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围观大唐的日常 作者:寒潭白月 作为时空旅游玩家,萧青梧带着金手指和空间钮穿越回开元二十一年 她的梦想是今天与李白把酒言欢,明天与杜甫同游四海 现实却是开局掖庭宫,日常洗米淘豆子 幸好还有AI管家相伴,无聊时还能脑内刷剧听听歌 然而,她的金手指在穿越时出了重大bug,和AI管家在脑内的所有对话,竟成了整个大唐的现场直播 ———— 【唐玄宗这老色批,他看我眼神是不是不对劲啊?】 李隆基:(捏碎毛笔) 朕只是想知道安禄山那逆贼何时反! 【王维男神!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的才子中最爱的那个!】 王维:……多谢,但能先说说我未来的政治污点到底是什么吗? 【狗皇帝你先起开,把你的龙椅让给李白坐两天爽一爽!】 李白腿软跪倒……我不是我没有根本没想过别瞎说啊! 【不喜欢杜甫的现在就可以辞官归隐了!】 杜甫以手扶额,恨不得当场隐形:……住脑啊求你快别说了! 【《大唐兴亡三百年》?没兴趣。《天元开宝大事记》?以后再看。《唐代制度全面解析》?太无聊了吧根本不想看】 群臣恨不得尖叫:不!现在就看!你不看我们看啊!! 萧青梧对此浑然不觉,她只想知道—— 为什么皇帝总是对着空气生气?为什么诗仙诗圣见了她总是欲言又止?为什么所有人看着她的时候总是神情复杂? 萧青梧冥思苦想,得出了唯一合理的结论: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读心术 群像 唐穿 主角视角萧青梧李白杜甫 其它:安史之乱、李白、杜甫 一句话简介:如果能重来我要选李白 立意:为了千千万万个挣扎求生的你我 第 1 章:闪亮登场  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长安。  雪后的皇城一片萧肃。  宫道庭院间,偶有身着灰袄的小侍弓身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小心翼翼,寒风卷过,凭添几分寂寥。  延英殿内却是暖意融融,与外间的酷寒泾渭分明。  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盆中烧得正红,狻猊熏炉吐着袅袅青烟,铜漏滴答作响,声声不绝。  御座之上,当今天子李隆基手执蘸饱浓墨的紫毫,目光虚悬于案头,神色却十分渺远恍惚。墨汁悬在笔尖将落未落,终是“嗒”地一声,坠于铺展的宣纸上,洇开一团深浓的墨迹。  下首紫檀坐榻上,张九龄、高力士、李林甫、韩休、裴耀卿、萧嵩、杜暹等重臣们分坐左右两席。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皆沉默不语,屏息凝神间,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殿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没过多久,殿外由远及近响起一片轻盈有序的脚步声。  比脚步声先一步传进来的,是一道听上去格外喜气洋洋中气十足的喊声。  【天空一声巨响,老奴闪亮登场!9527,一会记得给我挑个好看的角度合影啊!】  接着,另有一个沉稳斯文,听不出半分情绪的年轻男声紧随其后。  【好的主人,我会用最完美的构图与角度,让您的绝世容光得到最精准的呈现。】  伴随着不知从何处来的诡异对话,几名宫女低眉顺目,各自捧着茶点,推开殿门鱼贯而入。  所有人的目光在低着头奉茶的宫女们身上逡巡着,距离皇帝最近的高力士与李隆基对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看向其中一名宫女,并轻轻颔首确认。  大臣们见状,也跟着将眼神精准落在那人身上。  李隆基暗暗深吸一口气,接着同样以眼神授意。  高力士心领神会,待宫女们奉完茶正待离开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留下一人在此添香续茶,其余人等尽数退下。”  他的目光在宫女们身上扫过一圈,接着佯装随意般指着其中一人,道:“就你吧,看着倒挺机灵,留在这好生伺候。”  那名宫女似乎有些意外,呆愣地抬头看了高力士一眼,很快立即低下头去,小心应了声是。  殿门再次关上。  萧青梧按照高力士的指引站到角落,心里还有些懵逼。  【9527,不是说唐朝宫廷制度很严格,尤其武则天之后,议政场合不允许宫女在场吗?那这又是在干什么?】  【主人,事无绝对,在以皇帝意志为核心的封建社会,一切皆随他的心意。】  【好吧……其实说不定狗皇帝就是看我长得漂亮,所以故意留下我,毕竟这可是连儿媳妇都敢明着抢的唐玄宗啊!】  【您说的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  “砰——!!”一声巨响震彻大殿,李隆基双手猛地拍在御案上,霍然起身,幽深瞳孔中的怒火浓烈得几乎喷薄而出。  诸位大臣们瞬间冷汗岑岑,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爹呦娘哎老天爷呀的不住叫苦。  谁能料想甫一听到的心音,便是如此大逆不道,真假姑且不论,这等诛心之言,是他们能听的吗?!  萧青梧莫名其妙地看了李隆基一眼,仗着自己站在角落,众人视线不容易关注到的地方,光明正大地抬头打量着殿内的一切。  【唐玄宗这什么毛病,都没人说话,突然发什么疯,我在这待着不会被牵连到吧?】  【主人,请允许我提醒您一句,玄宗是庙号,是后世人对皇帝的尊称,您虽然来自后世,但目前正处当代,不应该使用这个称呼。】  【哎呀,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当着他的面这么叫,那我叫他狗皇帝可以了吧?】  【只要您别在心里叫习惯了,现实中不慎脱口而出就行。】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我就叫他狗皇帝,谁让他害死那么多人,好色贪婪、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把整个国家带入深渊,哼,他完全不值得我的尊敬。】  【虽然有失情绪化,但您说的没有错,李隆基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数以千万计的百姓因他错误的决策陷入战乱与饥荒,这些损失已无法用任何功绩抵消。】  李隆基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他猛地离开御座,大步流星冲向墙边悬挂的宝剑,就要取剑砍了这妖人。  “陛下!”高力士悚然一惊,急忙抢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附耳提醒道:“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那冲顶的怒火只烧了一瞬,几息过后,待稍微冷静一些时,李隆基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魂飞魄散。  把国家带入深渊……数千万百姓流离失所……  她在说谁?说的是他吗?  不,这不是他!  他是谁?他至高至尊的圣人天子,是千万黎庶心目中的明君,是大臣们交相称赞的有为君主!  他终结了武周乱政,缔造了这煌煌开元盛世!  何方妖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她哪里是为大唐带来警示,分明是为了毁了大唐的根基!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拔剑,想砍下去,但那双手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剑身。  张九龄同样颤抖着双手,却无比坚定地覆在李隆基双手上,微微摇头,神情恳切且急迫地低声唤道:“陛下!”  李隆基回头看去,其余重臣们都已围拢过来,目光焦灼,无声地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无论如何,必须冷静地继续听下去。  萧青梧更莫名其妙了,继续在脑子里和自己的AI小管家嘀咕。  【……这又是在干什么,谁能告诉我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好困惑啊……】  【或许,在主人您进殿之前,他们正在商议某件万分紧急且棘手的国事,情绪正处于爆发边缘。】  【额……这情绪爆发还带中场休息的啊,歇会儿再续上?话说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吗?9527,快查一下。】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检索。】  9527在资料库里搜索一番,三秒后继续响应。  【主人,开元二十一年大事记已检索完毕,时间相近的重大事件有两件,一是唐廷遣新罗出兵攻击渤海国的南部边境,但遭遇极端天气,山路难行,士兵冻死过半,最终被迫撤军,无功而返。二是金城公主请求唐蕃立分界碑。】  萧青梧消化了一下9527给的信息,几秒过后,继续对话。  【那他们现在的反应,是因为战败的关系?】  【可能性比较低,新罗出兵在深冬时节,从渤海南境传消息至长安,再加上冬天道路难行,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月,李隆基此时不太可能收到渤海的确切战报。主人,需要我为您详细分析这两件事对时局的影响吗?】  【闲了再说吧,这会忙着围观呢,好想知道他们到底在闹什么。】  她只看到这些人背对着她僵硬得站了会,既不说话也不坐下来,在墙边站了好半晌,才缓缓地各自回到原位。  紧接着,她就被告知可以离开了。  关上殿门,萧青梧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转身朝尚食局走去。  【……不是说留一个人伺候吗?怎么又把我赶出来了??】  【信息太少,无法分析】  萧青梧叹着气往回走。  延英殿是皇帝召集臣子们议政的场所,她还以为能借着奉茶,认识几个历史名人呢。  谁想进去了半天没人说话,她只能认出来哪个是李隆基,和这几天不知何故频频去尚食局转悠的高力士,其余的光看脸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就连李隆基,也是前几天冬晏上,她和宫女们奉茶的时候匆匆往上扫了一眼,这才认了个脸,大名鼎鼎的张九龄、李林甫等人,却是没机会得见真容。  萧青梧脚步轻快地回到上班的地方。  作为尚食局内一名普通女使,她的日常工作忙得很,除了处理食材、清洁打扫,做厨房内的一切杂役工作,还得和其余几个一并挑出来的女使们接受严格的培训,好为了姿态更优美、礼仪更规范地给皇帝老头端茶倒水。  她先回自己房间换衣裳。  在皇帝跟前露脸,自然要穿戴得体,让贵人看得舒心开心,平日里干活则多是穿深色耐脏的粗布衣服。  她就那么两件体面些的衣服,可不能弄脏了。  低等女使们的居住环境可以说很不好,10人左右的大通铺,冬天阴冷夏天闷热,每天睡五六个小时就得起身忙碌。  这样的宫女院在掖庭内处处都是,一间间狭小的屋子,宛若囚笼一般,无声地禁锢着无数少女的青春年华。  作者有话说:  总之就是一个读心术+ai助手+脑内电脑的设定,V前按照榜单字数要求更,V后日6,求评论求收藏[求你了] 第 2 章:宫墙内外  萧青梧推开房门,一眼瞥见床铺上趴着个小小的身影。  床上的人闻声回头,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微微泛白起皮的嘴唇和暗淡无光的脸色,无声诉说着身体主人糟糕的健康状况。  “青梧姐姐……”赵小禾仿佛看到主心骨了一般,声音发颤地唤了一声,随即放声大哭,哭声里似是有着无尽的委屈。  萧青梧目光触及小少女脸上刺目的巴掌印,怒火瞬间直冲天灵盖。  “小禾,怎么回事,谁打的你?”萧青梧急忙走上前,查看着她身上其他地方,“给我看看,还伤着哪儿了?”  赵小禾哽咽着伸出双手,本该瘦骨伶仃没二两肉,指节嶙峋如小猴子似的手掌,此刻却被打得高高肿起,淤血最深处隐隐渗着血丝。  “是莲心……她在我端食案的时候故意推我……盆砸了,弄脏了典膳娘子的鞋子和衣裳,娘子就罚了我……”  她边哭诉边用手背抹泪,“娘子不听我辩解,说我故意躲懒,打了我十下手心……还罚我一天不许吃饭。  萧青梧气得想骂爹:“你才多大一点,怎么能让你去端食盆?!”  她舒了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意,平复了下心情,仔细检查过赵小禾的手和脸颊,低声道:“你等一下。”  她快步走到柜子跟前,借着翻找包袱的掩饰,从空间钮里找出消肿化瘀的喷剂,以及牛奶面包和几粒维生素片。  赵小禾懵懂地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目光追随着萧青梧,对方让她伸手,她便乖乖摊开红肿的掌心。  喷剂触及脸颊和掌心的瞬间,冰镇清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药水瞬间化成一层透明的薄霜,均匀地覆盖在红肿之处,几秒的时间就开始与伤口反应,发挥作用。  “青梧姐姐,这……是什么啊?”赵小禾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居然……不痛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肿胀正在一点点消退的感觉!  萧青梧拆下牛奶盒上的吸管插好,笑着递到她唇边:“这是治伤的好东西,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赵小禾下意识吸了一口,甜甜的牛奶盈满整个口腔,滑入食道,温暖着她从昨晚到现在将近一整天时间滴米未进空空如也的胃部,也滋润着她萎靡的精气神和五脏六腑。  “真好喝!”她感叹一声,双眼发光地盯着那方正的盒子,忍不住又凑上去狠狠吸了一大口。  萧青梧撕了面包的包装袋,连同维生素片一起塞到她手里,嘱咐她吃掉。  赵小禾此时已经顾不上感谢,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她从出生以来,从未尝过如此香甜柔软的食物。  萧青梧摸了摸小少女枯黄的头发,心中怜惜翻涌。  作为被牵连的罪籍家眷,赵小禾从三岁起就跟家中女眷一起被充入掖庭,路都走不稳的年纪,已经要开始学着分拣草药搓麻绳。  而她现在也不过才八岁,却已经在掖庭劳作了五年。  在萧青梧眼中,赵小禾完全不像个正常的八岁儿童,长期弯腰干活加食不果腹,导致严重营养不良,头大身子小,浑身瘦得像根火柴棍,在萧青梧的时代,五岁小孩的个头都比她高。  自打去年母亲和婶婶相继病逝后,赵小禾便彻底没了依靠,谁都能顺手欺负一把。  欺负她的莲心则是被父母卖进宫的贫家女,今年也不过才十二岁。  在生存压力下,守望相助、互相扶持是十分稀少的美好品质,恃强凌弱、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才是常态。  在掖庭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女孩。  因为各种原因熬不下去,不到10岁就轻易死去的小婢,比比皆是。  才子文人们用恢弘的诗篇歌颂着煌煌盛世,后宫中早夭的幼女们积如山丘,填沟塞壑。  萧青梧换好衣裳的功夫,赵小禾已经将牛奶面包吃完了,手上和脸上的红肿已经不是很明显了,这会正坐在床上,一双大眼睛眼巴巴盯着她来回打转。  赵小禾真的是很依赖她。  萧青梧走过去将她轻轻推倒在床上,解开她的衣裳,往她肚皮上贴了个暖宝宝,接着盖上被子。  “你今天就别上工了,好好休息吧。”她摸了摸赵小禾的脸蛋,“典膳娘子那里我替你去说。”  赵小禾的眼中里满是惶恐不安,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萧青梧一手搭在她肩上,很轻易就按着她没法再动半分。  “相信青梧姐姐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十分自信地一笑,“典膳娘子也不会为难我的,你说是不是?”  赵小禾犹豫地缓缓眨着眼。  这倒是,那几个对小婢们凶悍万分、动辄打骂的女官和太监,见了青梧姐姐却十分客气,每次都是笑脸相迎,连半句重话都没说过。  她不安地躺着,鼻尖一股潮湿的霉味,目光紧紧落在女子修长美好的身影上,看着她缓缓往外走,看着她从外面小心合上门。  赵小禾将手放在肚子上,这款只比她手掌大一点的东西,摸上去细腻柔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正紧紧贴在她的肚皮上,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将她一点点带入黑甜的梦乡。  她从未有过如此刻般,吃饱喝足,不需要劳作,也没有受冻,安稳地躺在床上睡觉的休闲时刻。  ——  皇宫里并非处处都是高大恢弘、金碧辉煌的。  尚食局所属的一片建筑群,看外表也就比民间中等富裕的家里好一些,甚至有几处年久失修、一眼就该拆迁的危房,放了许多年都没人管过。  指不定哪天下场暴雨或暴雪,随机砸死砸伤几个人。  萧青梧暗暗想道,说不定在上位者看来,修缮宫殿所需的花费远远超过安置伤亡宫人的呢?  走到厨房,大约是下午2点左右,所有人都在为主子们的晡食忙碌着。  典膳是个从七品的女官,设有四名,平日里负责协助司膳处理具体事务,司膳则是典膳的直接上司,同样设四人,具体掌管各类食物、酱料、醋、薪炭等原料的供应、加工与烹饪。  以及最重要的,监督主食和荤菜的制作。  根据所管的事务不同,这些低等女使们分别被分在不同典膳的手下,学习和处理各项工作。  萧青梧的日常工作是主食原料的处理加工,这工作重复磨人且繁琐,需要手工挑出谷物中的砂石、霉粒,一遍遍地用小磨脱壳磨粉,反复淘洗。  赵小禾则在灶上协助烹饪,给主膳的厨娘打下手,说起来两人的直接上司并不是同一个。  不过除了最高领导尚食之外,她跟尚食局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尤其是有品级的女官们。  她先是走到赵小禾的领导单娘子那里,见左右没人,向对方使了个眼色,随后向门外走去。  单娘子心领神会,将手里的活交给不远处的掌膳,不动声色地跟了出来。  两人寻了个僻静角落站定。  萧青梧拉着单娘子的手,笑容如沐春风,开门见山,说道:“娘子,我早上整理包袱,发现了一样好东西,这不,第一时间就想到您了。”  单娘子眼中霎时溢满笑意,佯怒着亲昵地白了她一眼:“你呀,说什么第一时间想到我,定是为了小禾那丫头是不是?”  萧青梧羞赧微笑:“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您。”  说着,她递上一个素面的荷包,单娘子接过,指尖一捻便感受到内里光滑的物体。  心中喜悦之下,她也不客气,当着萧青梧的面就打开荷包,一块通透水润、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玉璧映入眼帘。  “天呐!这、这……这也太贵重了!”单娘子惊呼,心脏怦怦直跳。  她慌忙将玉璧塞回荷包,双手推拒着要萧青梧将礼收回去,脸上表情却艰难得宛如母子分离般,写满了挣扎与不舍。  萧青梧将荷包塞回单娘子手里,笑着道:“不是好东西我还不给单娘子您呢,我思来想去,整个院子,也就您最配这块玉璧,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你说是不是配极了?”  单娘子大名单沉璧,约摸五十来岁,家里出过当官的,有一定的文化水准,萧青梧念的诗她没听过,但也能大致理解其中雅意。  名字是个好名字,人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单娘子笑得红光满面,喜不自胜。  好一会,她才叹着气,说道:“小禾那丫头,我原本是不想罚她的,她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说我能不疼她吗?”  “她今日跟莲心争吵,打翻了食盆,污了我的衣裳鞋子事小,误了贵人们用膳才是大事,我小惩大诫,也是想着让她长个教训,往后万不可毛毛躁躁的,我可还想着以后让她接我的班呢。”  【你瞧她装得,人模狗样,不了解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善人呢。】  【这样的人反倒好相处,您只要给她需要的东西,她就一直能为您所用。】  【可别,被钱财打动的人,早晚也会有一天因为钱财而背叛,我才瞧不上她。】  【您说的是,不过,或许这也是她在后宫中的生存法则呢?就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单娘子如果不吃虾米,说不定就得被其他小鱼和大鱼排挤了。】  【算了,跟你们AI说不明白,简单一个仗势欺人的事也能扯一段人生哲理……】  【您可以将我的对话风格设置成极简模式,那样,我将会以最高效简练的方式回复您】  萧青梧心里跟9527吐槽,脸上却笑容不改:“您说的是,小禾年纪小,平日里多劳您费心照看。她叫我一声姐姐,我也实在不忍心不管她。”  单娘子亲热的挽起她的胳膊:“就你这丫头心善。”  萧青梧也跟她亲亲热热的,小声嘱咐道:“这块玉璧,您要是戴的话,可千万别漏出来,万一……”  单娘子立刻截住话头,斩钉截铁就差赌咒发誓:“你放心!这等宝贝,我哪放心戴身上啊,绝不会让人瞧见的。”  成色这么好的玉璧,哪怕是后妃们都难得一见,像她这样的人物若敢公然佩戴,只怕是露面的头一天就被主子们索要走了。  萧青梧微微笑着,其实主要是,这玩意她往后还要给别人送,撞上了多尴尬。  人造的廉价石头,流水线上出来的呆板工艺,在后世扔马路上都没人捡,其价值远远比不上一盒没有杂质的牛奶,放在这时却是罕见的能让人眼红的宝贝。  笑眯眯地告别了单娘子,萧青梧没进尚食局工作,她准备去太液池畔溜达溜达。  尚食局里她早就打点好了,就算一整天不去工作,也不会有领导找事,还会尽可能地想办法包庇她。  没办法,钱财动人心,谁不喜欢后世那些工艺品呢。  来唐朝都一个月了,天天窝在尚食局,一个名人都见不着,再不主动出击,她不是白来了?  时空旅游的费用全打了水漂,这谁受得了啊!  【主人,容我提醒,太液池畔是皇家池苑,有着一定的政治象征意义,严禁低阶宫女流连,一经发现,轻则杖二十,重则赐死。】  萧青梧对9527的警示完全不放在心上。  【再贿赂一下看守的侍卫不就好了,实在不行就被打板子呗,反正我这身体是捏造的高科技仿生人,又不是真人,打就打吧,打了也不痛。】  【那要是因此被逐出宫廷呢?】  【那正好,直接去找李白杜甫他们呗,说真的,在这浪费这一个多月,我都有些后悔,当初干嘛要进宫给天龙人当牛马呢。】 第 3 章:掖庭来客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刚一走到宫门处,萧青梧就被拦下了。  两名披坚执锐的禁军守卫在出入的地方,神情冷峻,铁面无私的模样,显然不是好说话的。  萧青梧在几步开外停下,脑中飞快盘算。  【9527,你说我塞点好处,能让我出去吗?】  【这取决于多种因素,比如长官是否在近处、您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脚、守卫的心性是否禁得起考验。】  萧青梧扫了眼这两名禁军的衣着,皮靴陈旧,结了霜的铁甲明显已有些年头,长戟上的红缨早就失了鲜亮的颜色。  是两个经济比较拮据的普通士兵。  萧青梧心里有了谱,自信上前,拿出两个准备好的素面荷包就要递上去。  然而还不等开口,其中一名守卫便严厉呵斥:“什么人?!竟敢私自离宫,可有上官的手谕?”  嗯?不对劲。  掖庭宫值班的这些守卫是什么德性,萧青梧早有耳闻。  懒散、贪婪、松懈,时常勒索宫女和宦官,浑身就没一点皇城禁军该有的样子。  毕竟被打发到这里的,都是不受重视过来混日子的边缘人物,长此以往,这些守卫越发沆瀣一气,风纪败坏。  怎么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尽忠职守了?  萧青梧顿了顿,面上笑容依旧讨好乖巧,继续将荷包往前递。  “长官,我不走远,就在宫门附近候着,等一位在尚药局当差的姐姐拿点东西,取上了我就回去。”  守卫皱着眉继续问:“你等她干什么?”  萧青梧垂眸,神情哀戚:“奴婢有个同乡,昨天夜里开始发热,至今都不见好,我就想着托人拿点草药试试看能不能治,就这么不管的话,她恐怕熬不过去。”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目光不由自主放在开了个口的荷包上,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动和挣扎。  “不行!”另一名禁军咬牙说道,“没有手谕和宣召,不得靠近宫门!速速离去,莫要在此逗留!”  萧青梧心里更惊讶了,看到荷包里的东西还能拒绝,这不像掖庭守卫平素的作风啊。  她正想继续加码,一个沉稳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在不远处骤然响起。  “宫门禁地,何故喧哗?”  萧青梧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约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军士,正步伐整齐、杀意凛然地朝宫门处而来。  他们手持横刀,背负弓箭,铁胄森然。  打头两人,领先半步的赫然是李隆基的心腹高力士!而落后他半个身位的,是一位身着戎装、气势迫人的中年武将。  【9527,怎么回事?高力士怎么会带着这么多精锐来掖庭宫?】  【主人,当前信息不足,系统正在实时监测分析中。请谨慎应对,后续将提供更新评估。】  高力士领着人走近,视线在垂眉顺眼状似恭顺的宫女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转向守卫:“何事在此争执?”  守卫毫不犹豫卖了萧青梧,卖的同时还不忘踩一捧一,贬低她人品败坏的同时暗暗吹一下自己是多么恪尽职守不为金钱所动。  【我就应该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地在掖庭里待着,别想着去太液池溜达,这下好了,撞枪口上了。】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如果高力士深究,建议您直接坦诚相告,否则极易露出致命破绽。】  【唉,好吧,那就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被皇宫的金碧辉煌迷了眼,一时鬼迷心窍才干出这种事。】  高力士沉默数息,上前两步,沉声道:“贿赂禁军,私自离宫,你可知罪?”  萧青梧立刻滑跪,姿态放得极低:“知罪知罪,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高大人恕罪!”  【主人,高力士领三品将军正职,您应称其高将军。】  【你不早说!】  “既然知罪,为何还不下跪?”  萧青梧抬头,发现是那个武将在说话。  他看过来的眼神冰冷异常,锋锐深邃的眼里闪烁着似有若无的杀意,看自己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这绝对是个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的悍将。  【他在瞪我吗?我得罪他了?我记得之前没见过他啊?】  【主人,请优先处理当前危机。】  萧青梧心里重重叹着气,极不情愿地慢吞吞跪下。  跪就跪吧,封建王朝么,总免不了这一遭。  【能看出来这人是谁吗?他似乎对我有很大敌意啊。】  【初步身份推断:北衙禁军高级将领,极可能为龙武军或万骑统帅级别,具体身份暂无法判断。敌意来源或许是对挑衅宫规与贿赂行为的厌恶,建议在危险警告解除之前保持绝对服从。】  萧青梧一听,再次乖乖求饶道:“二位将军,奴婢救人心切,绝不是有意冒犯,请大人恕罪啊,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板子打在身上是不疼,但万一疼痛值超过设定的阈值导致死亡,可是会被回收的。  不过,只是贿赂了一下守卫而已,应该不至于把人往死里打吧?  这时,她听到头顶高力士的声音。  “起来回话吧。”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有着浅淡的不满和无奈,“你早上在延英殿伺候的时候,看着倒是个实诚人,怎么一转头功夫就闹出这种事?”  萧青梧一脸惭愧地低下头:“这……奴婢也是着急,这才一时冲昏了头……”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我傻了才会承认自己在撒谎,赵小禾不是受伤了么,正好可以拿来挡一挡。】  【这的确是个现成的借口,只要您在话术上别露馅,很大概率可以圆过去。】  高力士微微颔首,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和谦逊,甚至带上了一丝和蔼的笑意。  “罢了,念你是初犯,又确是情有可原,此次便暂且记下。日后若有再犯,必当严惩不贷。”  他话锋一转,看向身旁气息沉凝的武将,语调含笑,带着商榷的意味:“陈将军,你意下如何?”  那被称为陈将军的武将却一言不发。  他右手紧紧攥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他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萧青梧身上,面容是一种竭力克制下才勉强维持的平静,但眸底深处却似有风暴在翻涌。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沉默半晌,他哑声说道:“这名宫女,你带我们去见见你那个生病的同乡,若你所言属实,本将军便饶了你这次,绝不追究。”  萧青梧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武将黑黝黝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迫人视线,于是迅速点头应了声是,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往宿舍走去。  【……这不对吧,想确认我有没有撒谎,用得着亲自跑一趟吗?查个宫女需要这么大阵仗?这些大人物都这么闲吗?9527,赶快扫描对比这人资料,姓陈的高级武将,应该很好找了。】  【经方才对话分析,中年武将身份已确认:陈玄礼,现任北衙禁军龙武大将军,李隆基心腹之一,以治军严苛、刚直不阿著称。】  【有印象了,是不是马嵬坡杀了杨贵妃和杨国忠的那个?】  【您说的大致方向是对的,只是细节稍有出入。陈玄礼在安史之乱期间,途径马嵬坡时,公开鼓动禁军哗变,逼迫李隆基诛杀杨国忠,杨国忠是被士兵乱刀砍死,并不是死于陈玄礼之手。随后他又逼迫李隆基诛杀杨贵妃,杨贵妃最终被高力士处死。】  【狠人啊,居然能把李隆基逼到这份上。那他后来怎么样了,被李隆基清算了吗?】  【非但没有,还寿终正寝了,后来更是因护驾有功,加封国公,荣宠一生。】  正说着,萧青梧看到陈玄礼平地走着走着突然一个踉跄,直愣愣地单膝跪倒在地上。  “将军!”左右亲兵大惊,急忙就要上前搀扶。  陈玄礼右手微抬,示意众人退下,动作有些僵硬地自己站了起来。  萧青梧发现,她又看不懂事态的发展了。  陈玄礼此时和高力士脸上的表情可以说如出一辙,那是一种竭力压制的震撼、恐惧、不敢置信。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瞳孔深处无声传递着令他们心惊肉跳的同样的东西。  萧青梧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催促,就这么干巴巴站一边等着,等他们什么时候深情对望结束了再带路。  她真的感觉这个皇宫里的人都有点毛病。  【唉……你说我现在犯点事被赶出去,然后去找李白杜甫潇洒快乐,行得通吗?】  【您的设想中,前半句可行,后半句无法落地。在古代的交通和通讯条件下,找一个不知具体地点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建议您在长安继续等待。】  时间在诡异的寂静中流淌。  过了几分钟,那两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青梧小心翼翼问道:“那个,高将军,陈将军,咱们……还去探病吗?”  一句话似是惊醒了两人。  陈玄礼与高力士像是刚从噩梦中挣脱一般,猛地喘出一口气,随即,两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复杂难明地落在萧青梧身上。  高力士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本监信你并非奸猾之徒,探病……就此作罢吧……”  说完,竟不再多言,与面色铁青、眼神依旧翻涌的陈玄礼对视一眼,带着那队精锐禁军,如来时一般,沉默而迅疾地转身离去。  萧青梧顶着满脑袋问号,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宫道拐角。  来得莫名其妙,走得更是莫名其妙。  所以……他们到底来干什么的??? 第 4 章:人事调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萧青梧受到了尚食局最高领导的召见。  尚食是个正五品的职位,大多数时候由良家子选拔,或者宫廷里的旧人升任。也有靠着出众的技艺,从底层宫女慢慢熬上去的,但非常少,没有关系和人脉,在任何时候都是条很艰难的路。  萧青梧这一任的尚食,据说曾经是灵昌公主的乳母,后来灵昌公主早夭,就被安排到尚食局做了女官,没过两年升到尚食的位子上。  “周尚食。”萧青梧规规矩矩地叉手躬身行礼。  周妙怡神情威严,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垂首的妙龄女子,刻着两道深刻纹路的脸上,此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堪称和煦的笑意。  “萧娘子。”她微笑颔首,“平日杂务缠身,直到今日才得见,果然如她们说的那般清丽可人,尽态极妍。”  萧青梧脸上适时露出几分羞涩:“蒲柳之姿,当不得周尚食这般夸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心里瞬间拉高了警惕。  她一个小小低等女使,就算出手比较大方,打点了不少人,也不至于被整天和后宫娘娘们打交道的正五品女官看在眼里。  周妙怡说道:“不必拘谨,本次找你来,确是有件大喜事要告知与你。先前高将军过来传话,说是陛下身边缺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高将军特意提了你,说你昨日伺候得妥当,点名要你今日就过去。”  去李隆基身边伺候??  萧青梧愣了愣,脑子里瞬间滚过一大片乱码,连维持恭谨的姿态都忘了。  “您是说,高将军特意点了我去伺候?”她难以置信地反手指了指自己,“是只点了我一个人吗?”  对她这近乎失礼的举动,周妙怡只是挑了挑眉,视若无睹地笑着说道:“高将军特意点了名的只有你一人,但中选的还有一人,是昨日跟你一去御前伺候过的童二娘,你们俩收拾一下,今天就搬到野狐落那边去吧。”  比起萧青梧的满腹疑惑,周妙怡倒是有几分笃定的猜测。  眼前这位萧娘子,气质虽谈不上沉静雍容,容貌却真是她生平仅见。如今最得圣心的武惠妃,比起她也逊色许多。  将这样一个美貌的妙龄女郎放在身边红袖添香,还能是为了什么?  可惜了……周妙怡心下暗叹,没能早早地见上萧娘子一面,否则就凭这张注定要飞黄腾达的脸,她怎么也得早早结个善缘,日后说不定就是条人脉,一份助力。  萧青梧按下满心疑惑,应道:“是,都听周尚食的。”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年轻约摸十来岁的小太监,腰背微弯,步履平稳地向着二人的方向而来。  待到跟前,周尚食躬身问候道:“张内侍。”  张内侍同样回礼道:“周尚食。”  萧青梧也跟着行礼,这回她记住了,再没犯刚穿越时把宦官叫公公的错误。  甫一起身站定,张内侍便笑脸盈盈地看着萧青梧道:“这位想必就是萧娘子吧?某奉高将军之令,前来迎萧娘子和童二娘子前往新居。若您已收拾妥当,咱们这便动身。若尚未准备,某在此等候便是。”  萧青梧诧异于对方疾风骤雨般的行动速度。  前脚说要调岗,后脚就来人带着去办入职,这效率比现代职场都快了。  萧青梧飞快盘算了一下,其实她没什么行李可收拾的,重要东西全放在空间钮里,而且因为仿生人皮套的关系,生活用品基本用不上,平时拿出来也是装个样子,一键清洁就能搞定所有问题。  不过她得去跟赵小禾告个别,给那孩子交待几句。  跟张内侍请示过,萧青梧匆匆往厨房那边赶。  她站门口,双眼一扫,便看到了蹲灶台前拨弄烧火棍的赵小禾。  给单娘子的贿赂显然起了作用,不过一天功夫,小丫头便重新安排了轻松省事,更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活儿。
 “小禾。”她站不远处轻轻招手。  赵小禾听到她的喊话,双眼一亮,眼看着就要跑过来,下一秒立刻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看向身旁的单娘子。  单娘子隔着人群对萧青梧点头示好,随后对着赵小禾颔首,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出了厨房,来到墙角拐弯处,萧青梧这才说道:“小禾,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在这里待了,我房间里那些东西,除了几件衣裳我带走,剩下的都归你,晚上回去了你自行处置就行。”  赵小禾顿时慌了神,双手立刻攥住萧青梧的袖子,惶恐不安地问道:“姐姐,你要去哪?你……你要出宫了吗?再也不回来了是吗?”  萧青梧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别慌,姐姐不出宫,只是不在尚食局这里了。”  赵小禾还是一脸天塌了的表情:“那……那你去哪啊?”  萧青梧带得意地扬了扬眉:“从今天开始,姐姐就去陛下跟前伺候去了。以后你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谁再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我不太忙的时候就过来看你。”  赵小禾哇了一声,又是羡慕与敬畏交织,后者显然更多。  对她这种没有品级的小婢而言,周尚食已经是她目光所及之处最最了不起的人物了,堪称头顶的天,再往上的连想象一下都不敢。  她心有戚戚焉,抓着袖子的手不由自主松了点,想了好一会,小声问道:“那……如果旁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  萧青梧不假思索回道:“照实说就行。”  这种事也没必要隐瞒,很快尚食局人人都会知道她去哪了。  又叮嘱了一番,萧青梧这才转身离开。  回头时望见那瘦小身影仍呆呆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心中暗暗想着,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把赵小禾调到自己身边去。  这么小的小姑娘,孤零零可怜巴巴的,怎么能让人放心的下。  【9527,我怎么觉得这事透着诡异呢?不是说唐玄宗时期,全国宫女人数最多的时候超过4万人吗,我看光长安这里,现在就已经有一两万了,他身边怎么会少了伺候的人?】  往回走的路上,萧青梧这才有时间慢慢琢磨,稍微一想,便觉得这事处处不对劲。  【目前掌握信息太少无法具体分析,不过,开元十三年,李隆基设花鸟使一职,意在从民间采选美女供自己和王公贵族们享用,我想这个消息您可以参考一下。】  萧青梧想了一会,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看我长得漂亮,所以才想着把我放身边??】  【存在这种可能性,且概率不低。】  萧青梧恍然大悟,她就说,唐玄宗这个知名的老色鬼,搞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原来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这个。  好吧,其实也没费什么周章。  萧青梧死死拧着眉,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本身就长得漂亮,高科技仿生人皮套一穿更像是开了美颜。不是自夸,萧青梧敢说自己这张脸,在封建社会绝对是个难得一遇的超级大美人。  当然,除了她自己,她现实中认识的很多朋友,在这里个个都会是大美人。  在封建社会里,美除了需要极强的基因彩票,还需要丰盈的物质来供养。  穷人家很难出帅哥美女的。  营养结构失衡导致发育不良,缺钙导致O型腿或牙齿早坏,热量摄入不足导致脸颊普遍凹陷消瘦,颚骨发育畸形,长期贫血导致皮肤粗糙蜡黄,再加上劳作日晒导致面上细纹、斑点等等等等……  或者说,穷人家即使生了个底子不错的婴儿,艰苦的条件也会把他们的美扼杀在成长阶段。  想到此,萧青梧心里刚升起的那点虚荣心和得意便瞬间消失,觉得为这种事洋洋得意的自己真的很没意思。  如果只是被放在跟前看几眼,担当个花瓶的作用,萧青梧并不介意,但如果真的要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嗯……反正她的空间钮里有药,大不了给狗皇帝来上一针,摸走他的信物出宫就行。  她是不可能跟一个老男人上床的,历史名人也不行。  萧青梧回去的时候,童二娘子已经拎着包袱在那里等候了。  她赶紧跟张内侍道歉,好在对方很好说话,没有计较她迟来几分钟。跟周尚食道过别后,一行人便朝着新居所出发。  野狐落在大明宫昭德寺附近,离着宣政殿、紫宸殿、延英殿等主要几个政事殿和寝宫别殿都不远。  这是为了让宫女们就近伺候,随传随到,总不能把所有人一股脑塞到隔着一个多小时路程的掖庭宫,大半夜突然要找个谁的时候再急急忙忙传唤吧。  在张内侍的带领下,萧青梧和童二娘子一路无恙地到了野狐落,给两人指了下屋子,张内侍便暂时离开。  门一关上,童二娘子明显松了口气。  萧青梧边笑边打量着屋内陈设:“怎么紧张成这样?我看张内侍明明很和善嘛。”  这话不假,萧青梧对宫里不熟悉,一路上问了张内侍很多,比如这个宫那个宫的,但凡能说的,张内侍无不耐心解答。  童二娘子将包袱放桌上,仔细环顾四周,这才说道:“张内侍可是高将军手下的人,哪怕只是个内给事,也不是我这样无品无级的小婢可以怠慢的。”  萧青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童二娘子看着与她年岁相仿,二十左右,模样清秀,通身气度却十分稳重,同是尚食局里出来的,两人关系可以说一句还不错。  “你想睡哪个床?”新的宿舍是两人间这一点让人十分惊讶。  萧青梧指了指靠窗的位子:“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位子给我,如何?”  童二娘子双眉微抬,眼中有些惊讶和意动,却还是劝她道:“这……怎么能让你睡窗户边上呢?”  眼下正值寒冬,越是靠近门窗的位置越冷,她自然不想睡那儿,但两人总归是一处来的,往后又同在御前伺候,少不了互相扶持帮衬。  能让一步就让一步,加上她还存着要跟萧娘子打好关系的心思。  萧青梧把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扔床上,一屁股坐下,浑不在意地说道:“无碍的,我体热出汗多,并不畏惧严寒,以往这种时候总是热得连袄子都穿不住。”  萧青梧这么一说,童二娘子才注意到,对方身上衣着竟真的单薄至极,一件稍厚的秋衣,内里连个填充御寒的夹层也无,甚至露出来的肌肤都没有任何一点被冻得通红。  童二娘子这才信了萧青梧的话,或许有的人就是格外抗寒,天生不怕冷吧。  这么想着,便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靠墙的床铺。  她手下麻利地收拾床铺归置物品,做着做着,动作突然慢下来,凝神听了听门外动静,犹豫着缓缓开口。  “萧娘子,你说……”童二娘子一脸疑惑,声音放得很轻,“陛下怎么会突然让宫女们贴身伺候笔墨呢?”  萧青梧笑嘻嘻的,坐在床上仰头看她:“皇帝找两个漂亮宫女放跟前,这不是很正常。”  “可以往陛下召集群臣议事、处理政务时,是不允许宫女在场的。”童二娘子俯下身子,小声道,“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内情啊?”  萧青梧看得出她隐藏在沉稳之下的惶惑,笑着摸了摸她的手,说道:“别担心,哪怕真有什么事,我也会尽量护着你的。”  宫女们大多渴望过上好日子,一朝飞黄腾达,这话不假,但事情发展完全不遵循历史固有规律,这就会让人很不安。  童二娘子闻言,不由自主将目光放在眼前那张美如神妃仙子般的脸上。  这真是一张任谁看了都会心动的相貌。  她和局里其他人私下闲聊时,大家都有着共同的认知,萧娘子以后一定是要做娘娘的。  她觉得,陛下说不定很快就会给萧娘子一个封号,从此成了贵人。  听了对方的保证,童二娘子心中稍定。  前路未知,但有了萧娘子这句话,她心里莫名就踏实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想问一下大家,女主和AI的对话,这样看可以分得清是谁说的吗 第 5 章:初见张九龄  稍微洗漱拾掇一番,二人便匆匆赶往延英殿当值,连个半天缓冲适应的时间都不给。  今日朝议还是在延英殿内。  两人各自捧着茶点器皿,在另一名内侍的引路下,小心翼翼踏着积雪初融的宫道,生怕脚下打滑。  萧青梧进去时,抬眼一扫便发觉,今天跟昨天比起来又多了好几人。  【我终于可以说那句话了:好多人啊!】  【这里只是召见各部门长官及宰相们的场所,人员并不算多,在各级规模的朝会中,甚至可以说是人数最少的。】  放下托盘,二人提着茶壶给李隆基和众位官员一一斟茶,布置茶歇,伺候妥当之后,站到左右角落两侧静候命令。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刚刚倒茶时,茶壶太满太重,萧青梧手抖没拿稳一不小心洒出去一部分,泼了某个不认识的老头半片衣襟。  好在那人没有怪罪她,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萧青梧便乐得装瞎当做没看到。  反正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倒大喊饶命,实行起来的困难程度不亚于跟李隆基睡一觉。  有些事她恐怕永远都适应不了了。  【好人啊,居然没生气,要是换成一个暴脾气的,现在是不是该喊着把我拉下去打板子了。】  萧青梧心中感叹,眼神暗搓搓打量着那个被自己祸害了的倒霉蛋。  老头气度清华,仪表非凡,哪怕上了年纪,也能看得出来年轻时的俊秀。  9527沉稳回道:【仗责的确是宫廷内处置宫人们常用的手段之一。】  萧青梧转念又一想:【说不定这会当着皇帝的面,他不好发作,但是转头又来找我麻烦呢?比如把我赶出延英殿,不让我再贴身伺候了什么的?不过这人一看就是个好人呢,长得也挺好看的,嗯,是个帅老头。】  【主人,您应当对自己有着充足的信心。】  【你说的信心是指我的美貌还是狗皇帝的色心?】  砰——的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萧青梧抬眼,李隆基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摔了个什么东西。  再一看,在场众多官员里,有人战战兢兢地大气不敢出,有人稳如泰山端着茶杯一下下撇着浮沫,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似是什么都没发生。  萧青梧见怪不怪,她懂,这是情绪爆发的第二场,跟她来之前的续上了。  童二娘子却吓得不轻,进门不到十分钟,心跳还提在嗓子眼处没落下去呢,这会被天子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伏跪在地不敢抬头。  【9527,我需要跟着一起跪吗?要是不跪的话,会不会看着很明显?】  【这取决于您的接受程度。】  【那就不跪。】  萧青梧一秒都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反正李隆基这火也不是冲她来的,她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宫女,又有谁会管她跪不跪的。  张九龄就是悠然品茶的那个。  他非但没有被天子震怒所慑,心里反倒泛起几分微妙的快意。  陛下早些年励精图治,克己奉公,不喜奢华,曾将宫中的金银器物熔化了充作军资之用。又将多余的宫女遣散出宫,允许她们婚配,连织锦坊这等奢靡之所也一度废止,满朝文武谁不盛赞陛下有太宗遗风?  然而近几年,许是国家日渐太平,天下无事,陛下于国事上虽不曾懈怠,行事作风却一日日地远离了曾经的节俭。  好比这延英殿,肉眼看见地,昂贵奢侈的器物一日多过一日。  再好比宫女们,不算洛阳上阳宫之处,仅长安的宫女人数就就超过了两万。  就这还不够,又特设花鸟使一职,在民间搜寻美女不停放入宫中。  历朝历代,哪朝有过这么多宫女!  为着此事,张九龄和朝中几个性格耿直刚毅的臣子们早已暗生忧虑,然而皇帝没有因为女色耽误过政事,他们即便心中不喜,也不好直言进谏,拿这事徒惹圣心不快。  陛下还是那个朝乾夕惕的圣明天子,但种种令人不安的迹象也在冒头,臣子们哪能高兴得起来。  如今亲耳听到有人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一点,虽然用词粗鄙无礼了些,张九龄却也没有生气,反而像三伏天吃了冰酪一样通心舒爽。  轻呷一口茶汤,他眼风微扫,恰与对面低头佯装数蚂蚁的裴耀卿视线相触。二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目光游移间,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张九龄的思绪不由回到半月之前的冬至宴上。  那一天,皇室宗亲、五品以上文武百官、地方朝集使与藩国使臣等悉数到场。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一道毫无礼数的、过分喜悦激动的年轻女郎的声音,骤然响彻在大殿中。  她口中喊着闻所未闻的“唐玄宗”,继而口无遮拦地直呼陛下大名,说着表达喜悦之情的话,接着又提起“杨贵妃”、“安史之乱”等词句。  【都吃好喝好啊,快乐的日子没几年了,到时候全都得跟着李隆基一起玩完。】  【安史之乱的爆发时间为755年,准确地说,距此还有22年。】  这是那个神秘女郎在冬晏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与之相伴的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如此大逆不道!如此骇人听闻!  陛下的震怒可想而知,宴后,他下令缉拿此獠处以极刑,然而搜寻一番后,得来的结果却让人震惊万分。  这些天里,高将军三天两头地去尚食局试探摸底,张九龄也渐渐知道了更多内情。  名为萧青梧的女郎,不是此间人,更不是此世人,竟似能预知后事,更能说出许多还没发生、或即将要发生的事,字字句句皆关乎大唐国运。  那心声分明是两道,一道属于萧青梧,一道不知来历却尊她为主,应答间比她要沉稳得多。  不过,张九龄已经敏锐察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这些心语,陛下可以,部分朝臣可以,普通的侍卫宫女们却浑然不觉。  如今只需等待昨日紧急派往渤海的信使,待军报传回,便可验证此女预言的真伪。  李隆基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很快便强压下怒火。二十载帝王生涯,早已将他的性情磨砺得喜怒不形于色。若非此女屡屡口出狂言、犯上不敬,他又岂会如此轻易失态。  待到将有用的消息都挖出来后,他定要……  冷厉森寒的杀意自眼中一闪而过,他冷哼一声,已然调整好心绪,沉声开口道:“子寿,将你方才所奏之事继续说来。”  【有名字了!快查一下,总感觉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张九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并未起身,只坐着欠了欠身,继而沉稳说道:“臣方才所言屯田一事……”  【好的主人,已锁定发言者的身份。张九龄,字子寿,唐玄宗时期著名诗人、宰相,对唐代的繁荣做出巨大贡献,后因被李林甫陷害遭唐玄宗贬黜,代表作有《望月怀远》、《感遇》等。】  【啊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写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那个张九龄?!】  【《望月怀远》,于张九龄在开元二十四年遭李林甫诽谤排挤罢相后所做,海上两句正是其中家喻户晓的名句。】  张九龄的话刚开了个头,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面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同样一脸惊愕的李林甫,不止是他,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聚焦在看着颇为不知所措的李林甫身上。  “陛下,臣……”李林甫慌忙起身,正要辩解,就被挨着坐的韩休一把捂住嘴,以眼神示意他不可多言。  那腹语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若此时自乱阵脚被萧青梧察觉,陛下治罪下来,届时莫说前程官位,只怕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系于这一线之间。  【咦?发生什么事了,政见不合要打起来了?话说,我突然发现,在场居然全是老头,没有一个稍微年轻点的。】  【在开元二十一年这个时间点上,李隆基的核心决策圈确实呈现出高龄化的特点。这主要是基于唐代的官员迁转制度,官员需凭藉资历与政绩逐步升迁,通常需至五十岁以后方能进入权力中枢。】  【这一点就很不好,古代人平均寿命那么短,五十岁都是高寿了,一把年纪还在高位上耗着,犯老年痴呆了怎么办?嗯……怎么感觉我在指桑骂槐呢……】  萧青梧心里小人双手环胸,眼镜上白光闪过,接着做出重要指示。  【9527,立刻全方面扫描李隆基身体健康状况,检查其是否有老年痴呆症的预兆!】  李隆基猛地一拍御案,力道之大,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一方珍贵的黑玉砚台斜滑出去,浓黑的墨汁泼洒而出,在华贵的绢帛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狼藉。  他强压怒火,额角青筋隐现,阴沉沉的目光扫过骚动的群臣,几息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政事要紧,其余容后再议。子寿,你继续说下去。”  张九龄将目光从李林甫身上收回,面容已不似方才那般沉稳恬淡,反而凝上了一层薄霜。  李林甫被韩休松开,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低头整理了下衣袖,对着御座的方向微微躬身,接着又转身向韩休颔首致谢,便沉默地坐回了原位。  张九龄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吁出一口气,继续奏陈:“今关中粮秣之困,犹悬顶之剑,漕运疲敝……”  【快录像快录像!一定要365度无死角啊,不要加任何打光滤镜,就要古香古色原汁原味!】  【主人请放心,录像模式24小时开启中,绝不会有任何遗漏画面。】  “……”张九龄的奏对有一瞬间的中断,随即如常接上,“……民力渐凋。臣观河南诸州,沃野千里而沟渠废弛……”  【总算见到一个我喜欢的!嘿嘿,他的诗我到现在还会背呢,9527,你听我给你背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我没有背错吧?】  【您背得一字不差。】  “……若引汴、洛之水,广开屯田,教种稻秔……”  【难怪脾气这么好,被我泼了茶还不怪罪,这就是胸襟!这就是气度!换成李隆基试试,早把我乱棍打出去了。】  “……”李隆基憋气咬牙,这个仇他暂且记下,往后一起清算!  “……则三年内必可见仓廪盈实。”张九龄咳嗽一声,加快了语速,“恳请陛下准奏,拨发粮种、调配人力,选派得力官员督办并疏通漕路。若得天时相助,则来年秋收,必能见稻浪翻滚、粮船满仓,此社稷之福,更是陛下之福。”  李隆基微微颔首,面色缓和了些许:“爱卿此策,正合朕心。关中粮秣之困,实为朕多年心病,此策若能解此困局,必当惠泽苍生,功在千秋。”  琢磨片刻,他又道:“漕运与屯田,皆系国本,非干练之臣不能胜任,裴卿。”  一直凝神静听的裴耀卿立刻起身:“臣在。”  “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做,统筹河南、江淮诸地粮秣调配,主持屯田诸事,疏通河道,务必保障漕运畅通。”  “臣遵旨。”裴耀卿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萧青梧听着李隆基有条不紊地连下一连串指令,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光看现在的情形,谁不说李隆基是个勤政的好皇帝,怎么就会突然堕落到那种地步呢?】  【您这个观点并不完全准确,李隆基并不是突然堕落的,实际上他的堕落早有苗头,只是盛世光环和他自己的虚荣心加速了这个过程,他的悲剧,正是一个关于权力如何腐蚀人性的经典案例。】  【唉……要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能力的人一旦走偏,所造成的破坏往往比庸碌之辈更可怕。李隆基这不就是仗着自己有能力却盲目自信,最终养虎为患,自食恶果么。】  【您的比喻很形象,无论是李林甫、杨国忠还是安禄山,本质上来说,他们都是帝王意志的延伸,更是李隆基一手纵容、刻意忽视的结果。在安史之乱这件事上,他的确要负最大的责任。】  萧青梧目光四下一扫,心里正跟9527嘀咕得热闹,突然发现刚才还井然有序的朝堂,此刻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种场面总让她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可能……古人谈事情就是喜欢说一句顿三顿,非得酝酿足了气势才接下一句吧?  【我还是觉得怪怪的,9527,你再分析分析,高力士和陈玄礼昨天去掖庭到底干嘛去了?为什么来了又突然走了?还有,他们前脚才走,后脚就把我调到御前伺候,他们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结合所有已掌握的信息来看,高力士和陈玄礼现身掖庭宫,和您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目前信息太少无法得出明确结论,建议您继续保持观察。】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替李隆基提前来面试我的?】  萧青梧十分自信地想着:【我觉得这个理由最合理,毕竟我这么美,对吧?不过考察就考察呗,带那么多人干什么,摆谱充场面吗?】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议,也有可能是真相。您的推测确有一定道理,以李隆基在女色上一贯的作风,他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萧青梧仍旧觉得奇怪,高力士出现在掖庭没问题,毕竟他是李隆基的跟班么,工作重心就是服务好皇帝。陈玄礼呢?禁军统领,除非掖庭的宫女太监们集体造反了,否则萧青梧想象不出任何陈玄礼会出现在那的理由。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后面慢慢地总会知道的。  “啪嗒——”一声,李隆基手中的笔应声跌落在御案上。  他手指发颤,眼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惊怒,面上虽还强作镇定,开口时声线却已支离破碎:“让……让她……”  李隆基费力说出几个字,高力士立马心领神会。  他快步走至萧青梧面前,低声吩咐道:“你们二人去尚食局,取些新进的顾渚紫笋来,要快。”  萧青梧躬身行礼:“遵命,奴婢即刻就去。”  童二娘子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和萧青梧一前一后退出延英殿。  一出殿门,稍走远几步,萧青梧小声说道:“你也太老实了,没人让你跪你还一直跪着,地上多冷啊,小心膝盖冻伤了。”  童二娘子脸色苍白,情绪紧张,左右看了看,同样小声说道:“我实在是怕得紧……方才陛下震怒,我双腿一软便再起不来了,后来不见叫起,我更是动也不敢动,哪敢擅自起身。”  “那你今晚缝个护垫,绑膝盖上。”萧青梧指了指她的腿,“以后跪的时候多着呢,多个东西垫着总能舒服些。”  童二娘子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第 6 章:安禄山我该拿你怎么办?  延英殿内,气氛像是被寒气凝住了一样令人窒息。  安史之乱……安禄山……二者之间的联系显而易见。  李隆基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面带忧色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张九龄身上,声音沙哑地问道:“子寿,前几月所议张守珪讨契丹一事……那个叫安禄山的胡将,如今身在何处?”  张九龄心中叹息,起身回奏:“陛下,您忘了,安禄山征讨契丹失败被押送至京,按律本该处死,只是……陛下天恩,已下旨将其赦免放归了,算算时间,如今怕是已经到幽州地界了。”  “回去了?”李隆基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重重敲击着御案,“哦对,是给放回去了。”  当初张九龄力谏要斩安禄山,称其貌有反相,狼子野心,不杀必为后患。当时他是如何回应的来着?  李隆基揉着额角艰难回忆,是了,是他言之凿凿地说安禄山是忠诚良善之人,认为张九龄危言耸听,执意把人放了回去。一想到此,李隆基心里顿时升起铺天盖地的悔意。  他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对着群臣道:“可有法子再召回来,然后……杀之?”  张九龄微微叹了一声:“陛下,军令岂是儿戏?既已赦免放归,无故再召,反复无常,非但有损朝廷威信,更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啊。”  李隆基语塞,也明白已经错失了最名正言顺的机会,只得烦躁地挥挥手:“罢了。”  “眼下虽已错失良机,然时间尚且充裕,还远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如……”  萧嵩跟着接话,话语有片刻中断,沉稳坚毅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不如秘敕张守珪,令其频遣安禄山领兵出击,胡虏凶悍,战事无常,一旦失利,便可依军规将他押回长安问斩。如此也算名正言顺,旁人亦无话可说。”  安禄山好歹也是有官职在身的杂号将军,不是无名无姓之辈,更是张守珪收养的义子,因为几句尚不知真假的心语就杀了他,难免引人猜疑,甚至动摇军心。  不远处的韩休听到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安禄山此人,能得张守珪赏识收为义子,皆因其骁勇善战,屡立战功。若依萧令公之法,遣其出战,败了自然好说。可万一他不但未败,反而再建新功,届时又该寻何种理由制裁他?莫非还要奖赏其战功,再加官晋爵不成?”  萧嵩闻言,也不管这会是不是在御前,当即面色一沉,反唇相讥:“哦?如此说来,韩尚书必有更高明的见解了?萧某愿闻其详!”  韩休顿时语塞,其实他也没有更万全的法子,只是方才听萧嵩侃侃而谈,就不由自主地想找个理由驳一驳他。  两人前几个月才因政见不合闹得不可开交,双双被罢相处罚,韩休在那之后,也多次告诫自己遇事要戒急用忍,切勿与人争执,但一遇到萧嵩这老对头,就忍不住想刺两句……  韩休迅速收敛心神,略一思忖,转向李隆基,肃容道:“陛下,依那萧青梧所言,若安禄山真是日后霍乱大唐之人,则非但不能允其掌兵,更应就此将其雪藏,绝不可再予其任何积累声望、培植势力的机会!”  李隆基听他这番话,目光微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韩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古往今来,凡行叛乱之举者,无一不是手握重兵、党羽众多之徒。只要断绝其掌兵之途,使其远离权力中枢,如一介富家翁般被圈养看管起来,无兵无势,纵有滔天野心,亦不过是无根浮萍,徒呼奈何!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届时,其人生死,皆在陛下股掌之间,又何须再寻什么阵前失利的由头?”  李隆基默然不语,心中反复权衡着萧嵩与韩休的计策,只觉左右为难,难以决断。  两人说得各有道理,难分对错。让安禄山频频领兵,杀他的借口是有了,却也可能反令其借军功坐大,弄巧成拙。就此雪藏是个非常聪明的法子,可谁能断言,今日压下安禄山,他日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安禄山”?  选择了一条路就要承担背后的风险,所幸,他还有许多时间去仔细筹谋。  李隆基深深叹出一口气,胸中纷乱如麻,他绕着御案缓缓踱了两圈,方才重新落座。  他环视着众臣,声音低沉,神情莫辨:“诸卿对此女之事,如何看待?尔等以为,其所言……有几分可信?”  一阵沉默过后,高力士谨慎开口:“陛下,这凭空听见人腹内心语,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奇事。然观萧青梧所言,事事具体,句句分明,不似信口胡诌之语。眼下渤海战报未至,她所言是否属实,仍需验证。老奴愚见,不妨暂观其变,待两月后军报传来,再行定夺。”  其余众臣纷纷附议,所言皆与高力士大同小异。在真假未辨之前,萧青梧绝不能动,不仅如此,还要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看着,以待探听到其他有关国事的讯息。  朝议在一片诡异莫测的气氛中散去。  众臣依序躬身退出延英殿,李隆基突然道:“李卿,暂留片刻,朕尚有要事相商。”  李林甫正往外走的步子一顿,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重新回到殿中,垂首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沉难辨,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李卿。”  李林甫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请陛下吩咐。”  李隆基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用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打量着李林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的忠奸。  “萧青梧所言……”李隆基语速缓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威压,“朕,暂且信你。朕不是不辨是非的昏君,不会为着还未发生的事迁怒于你,更不会因为一个预言枉杀忠臣,你暂且安心,无需多想。”  李林甫闻言,心中巨石并未落下,反而提得更高。  李林甫了解陛下就像他了解自己的左右手,他这么说,并不代表真的信任自己,就此饶过他,陛下只是为了稳住他,以便更好地监视驱使。  他立刻深深揖礼,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大唐之忠心,天地可表!臣无陛下无以至今日,陛下对臣有大恩,臣此生绝不会做出任何有负陛下之事!”  李隆基虚虚一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脸上看不出喜怒:“朕深知李卿之才,于政务上亦是勤勉得力,卿且先安心办好眼下差事,莫要多想,亦不必为此等无稽之谈忧惧。朕既然说了信你,就不会再因几句虚无缥缈之语而疑你。”  “是!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李林甫连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如今的自己不要说仕途上还能不能再进一步,就是性命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再清楚不过,萧青梧所说的话已在陛下心中扎下一根刺,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如同夺命的咒语勒在他脖子上,只等天子一个念头,就能夺去自己的性命。  “行了,你去吧。”李隆基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像是已经接受了他的表态。  “臣,告退。”李林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步退出了延英殿,直到殿门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惊觉内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  望着李林甫消失的背影,李隆基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转为一片沉郁的深思。他确实欣赏李林甫办事的干练和手腕,许多棘手之事交予他总能处理得妥帖,他如同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总能最精准地猜中自己的心思,每办一事都完美符合自己的心意。  也正因如此,他此前确有擢升其入主中枢的想法,然而……  李隆基心里冷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之前,他的确不会杀李林甫。没了李林甫,总会有他人补上来,再换个人来,他又怎知这人是忠是奸?  与其整天揣度,不如把李林甫稍作贬抑,放在身边继续办差,毕竟,论起知根知底,还有谁能比一个底牌尽露、终日惶惶之人更值得“信任”?  ——  散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大多沉默不语,面色凝重,仿佛还沉浸在方才延英殿内那诡异莫测的气氛中。  裴耀卿快走几步,赶上了前方步履略显沉缓的张九龄,与他并肩而行。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宫道空旷,只闻靴履踏在残雪上的细微声响。  裴耀卿侧目看了看张九龄凝重的面色,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便是宽慰之语:“子寿兄,往后的事既已被点破,便不会再发生了,你不必过于挂怀。”  他指的显然是被李林甫陷害贬谪一事,试图先安抚友人可能存在的情绪。  张九龄微微摇头,语气低沉:“个人荣辱得失,与国家大事相较,实不足道。”他心中所虑,早已远超自身,哪里还有心情去考虑那些小事。  裴耀卿见他如此,知他心系更重,心中感怀敬佩,一时无言。  走了几步,裴耀卿突然想起一事,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能听闻,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轻声说道:“昨日我隐约听闻,高将军与陈将军竟亲自率了一队龙武军精锐,突然去了掖庭宫那等地方,阵仗颇大,风声鹤唳……那架势,分明是奉了圣令去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沉思与不解:“按常理,既然出动了精锐,断无轻易放过之理,怎地最终竟是雷声大雨点小,非但没动静,今日反倒将人提到了御前来了?这……莫非昨日在掖庭发生了什么变故?抑或是陛下临时改了决定?”  张九龄闻言,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很轻:“此事确实蹊跷,高陈二位将军皆是果决之人,陛下既已下决心,断无空手而回之理。其中定然发生了我等不知的变故,使得陛下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或许……她昨日在掖庭内又吐露了某些更惊人的话,让两位将军和陛下不得不暂留其性命。”  裴耀卿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此女心语,关乎国运,亦关乎我等身家性命,是福是祸,实难预料啊。”  张九龄脚步未停,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冰冷的宫墙,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昨日掖庭中那暗流汹涌的一幕。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抬高望向远处宫墙之上的一方蓝天,内心沉如寒铁,不知所措。 第 7 章:诗人之思  与裴耀卿分别后,张九龄并未直接回府,心中思绪纷乱如麻,萧青梧预言中可怖的未来如一柄巨锤,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脚步一转,并未走向宫外车马等候之处,而是径自往尚书省值房走去。  他寻的正是刑部侍郎严挺之。严挺之性情刚直,与他素来交好,平日里对李林甫这样刻意逢迎的弄臣多有不满。更重要的是,冬至宴上那石破天惊的心语,严挺之同样在场亲耳听闻,这些时日,两人亦就此事交换过震惊与忧虑,严挺之算是为数不多的,能在此事上让张九龄倾吐交谈之人。  值房内,严挺之正埋首批阅公文,见张九龄面色沉凝地进来,便搁下笔,惊讶问道:“子寿兄?散朝了怎未回府?瞧你神色,莫非……那位又说了什么惊世的新论?”  张九龄挥手屏退了左右小吏,将门关上,待房内只剩他二人,才在严挺之对面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挺之所料不差,今日……其所言愈发让人惊心了。”  “哦?”严挺之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紧张起来,“又说了什么,莫非关乎……?”他指了指东北方,意指渤海战事。  张九龄摇了摇头,接着将今日朝议时,萧青梧与另一个“九五二七”所说的,关于李林甫在未来会如何陷害他、安禄山将祸乱大唐等消息一一道来,尤其强调了群臣关于如何处置安禄山的分歧与讨论。  严挺之听着,放在案几上的手渐渐握紧,待听到“陷害”“贬黜”几字时,他眼中猛地爆射出锐利的光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我早知此獠心术不正,只是未曾想,他竟敢构陷子寿兄你这等重臣!”  想到李林甫未来的勾当皆露于人前,严挺之心中便生出一股快意,他问道:“子寿兄,快与我讲讲,陛下是何反应?”  张九龄抚着长长的胡须,微微一笑:“陛下虽未立刻作出什么反应,不过,今日散朝后,他单独留下李林甫,想必少不了一番敲打,如今李林甫怕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了、日日忧惧不可终日了。”  严挺之闻言,眼中精光乍现,抚掌冷笑道:“善!此等魑魅之徒,终日算计,终遭反噬!听闻其寝食难安,某只恨不能亲见其惶惶之态,当真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顿了顿,眉头复又紧锁,忧色更深:“然则,子寿兄,以你所言,那安禄山之患若真如此酷烈,合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早早铲除了才是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张九龄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挺之岂不闻名不正则言不顺?安禄山如今罪未显,功尚存,更是张守珪义子,更因其骁勇在军中素有威名。若仅凭几句无从考证的心语,便贸然诛杀边将,非但难以服众,更恐激起预料之外的祸患。”  他深深地皱着眉,继续道:“今日延英殿内,萧嵩主张阵前失利之法,韩休则建言雪藏圈禁之策,此事棘手,需从长计议,既要除患,亦需稳局。如今……唯有静待渤海军报,先验证此女所言虚实,再图万全之策。事关重大,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啊。”  两人就这般在值房内低声讨论了许久,从处置安禄山的棘手,谈到李林甫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再至对那萧青梧其人的深深忌惮与疑虑。  直至夕阳西斜,窗外传来官员们散值的脚步声,两人方才惊觉时辰已晚,各自怀着满腹的心事与警惕,分别离去。  继而回到家中,无心用餐,张九龄独自坐在自家书房中,在宣纸上默写着回来时念了一路的诗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蘸饱浓墨的大字力透纸背,字迹遒劲有力,尽显风骨。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铺开的宣纸上,窗外残雪未消,寒梅初绽。  张九龄久久凝视着诗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渐渐充盈胸怀。在萧青梧口中,这是他未来被贬黜时所做,这也确实是他的诗风,是他可能会有的心迹。  萧青梧念的那几句中,他尤爱写于纸上这一句,气象开阔,情思绵邈,连他自己默写时,亦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咀嚼,为之心神摇曳。  那女子竟能诵我的诗作?而且听其心声,语气雀跃,情绪激动,竟似对自己颇为推崇?  难道自己在未来会青史留名,成为一个了不得的人?  这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一方面,他为着预言中的未来而感到心寒和警惕,另一方面,得知自己的诗作竟能流传至后世,为人所铭记、传诵,那种属于文人的欣慰与自豪感,又像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暖流,悄然沁入心脾。  他看着纸上的诗句,反复品味,竟一时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朝堂的烦忧,嘴角甚至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笑意。其中有忧,有惑,有对命运的茫然,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醉。  良久,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书房里。国之将倾,个人的诗文才情,又何足道哉?可偏偏,这诗句又似乎是未来某种存在的证明,牵动着他对自身命运、对大唐命运的无穷思绪。  这一夜,注定无眠。  ——  第二日天还没亮,萧青梧就被童二娘子唤醒。  “嗯……到点了?”她蠕动着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上闭着眼问,“什么时辰了?”  童二娘子已经穿好了衣服,去桌边点亮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漆黑的室内亮起,照明的效果只比没有强了一点点。  “约摸五更了。”她回了句,转头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温声劝道,“萧娘子,快起吧,高将军昨日有交代,让咱们早些过去,学些御前伺候的礼节呢。”  萧青梧挣扎着睁开眼,困顿的目光移到窗棂处,敏锐得察觉到室外不同于时辰的亮堂。  她伸手掀开一点窗子,天色漆黑,漫天飘雪,经过一夜,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光秃秃的树枝被装饰得颇有点后世节庆的氛围感。  “好大的雪啊。”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萧青梧瞬间清醒许多。  她关上窗户,立刻起身穿好衣服,卫生问题三秒内一键清洁完毕,随后又拿出洗漱用具假装对付了一下。  两人出门时,天仍旧没亮,路上寒风凛冽,往来的宫人们穿着或单薄或厚实的袄子,手上各自捧着器具,安静地穿梭在走道上,尽可能不发出声响。  到了寝殿门口,殿门紧闭,门口除了值守的禁军,只有个不认识的宦官。  见到二人过来,这人放低了声音,先一步说道:“陛下正在用朝食,你等先在此处候着,等陛下传唤时再进。”  萧青梧口中回应着躬身行了一礼,规矩地站在殿外等候,心里却在疯狂辱骂。  【狗皇帝自己美美在房子里烤着火炉吃早餐,我们这些伺候的人都饿着肚子,连顿饭都不给,这是干什么?怕宫女们吃了东西屎尿多,所以干脆不给了??】  【唐时平民家里遵照一日两餐的传统,朝食在上午8点左右,餔食在下午4点左右,根据日晷与太阳方位计算,此时应该是长安时间上午5点35分,离朝食还有一定时间,并不是李隆基刻意克扣宫人们的饮食。】  萧青梧不听不听,在心里继续骂。  【是高力士让我早点来的,来了又不见人,就把我们晾在这里吹风受冻。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哈,一个两个的都是周扒皮。】  虽然她不冷,饿也不是太饿,纯粹是到点了习惯性的想吃东西,但是她困啊,为了仿真,仿生人在出厂时就设置了与人类同步的作息规律。  睡眠不足就会犯困,劳累过头就会疲倦,酒精过量会导致机能紊乱。  萧青梧从空间钮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悄悄塞进嘴里,甜蜜熟悉的味道充盈着味蕾,驱散了些许睡意。  【主人,是否需要让我暂时为您代理身体权限?】  【不了吧,谁知道你顶着我的身体会干出什么。放首歌听听,干等着好无聊。】  【好的主人,您想听什么歌?】  【Fu*k You。】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播放《Fu*k You》。】  【……Fu*k you,Fu*k you very very much~】  在重复的f*ck you里,萧青梧心情好了不少,她翘着嘴角又往嘴里塞了块糖,接着给自己找乐子。  【换一首,你没有好结果。】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播放《你没有好结果》。】  听到一半,寝殿内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瞬间将沉浸在欢愉中的萧青梧惊醒。  【9527,快看看怎么了?是不是李隆基踩到香蕉皮一头磕桌子上撞碎了茶壶被砸破了头摔了个狗吃屎?】  【抱歉主人,我没有装载透视扫描功能,暂时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  好吧,萧青梧心道可惜,不过她觉得屋子里的情况应该跟他想的八九不离十。  “滚进来伺候!”一声咆哮隔着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出,萧青梧和童二娘子对视一眼,前者困惑,后者恐惧。  没事的,放心。萧青梧以唇语对童二娘子示意,在宫里生活这么久,她非常理解底层宫人们在面对上位者盛怒时的胆战心惊。但她也不是无的放矢,为了安慰童二娘子说大话,万一她俩倒霉撞枪口上,李隆基要打谁杀谁的话,无论怎么样,她会尽量保住童二娘子,自己去替代她的。  毕竟,大明宫和长安对她只是个难得一见的景区,欣赏不了美景固然可惜,但以后还可以再来,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第 8 章:莫名其妙狗皇帝  殿门打开,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居然是高力士。  萧青梧看着衣冠整齐,丝毫看不出来早起疲态的高力士,缓缓地眨了眨眼。  【咦?你不是说,高力士是有品阶的重臣,不是普通的太监?那他怎么这么早就出现在李隆基的寝宫里?他没有自己的府邸吗?】  【没有错,主人,高力士除了身兼要职之外,他更是李隆基最信任的心腹近臣,他们的关系远超一般的主仆,两人之间的关系堪称形影不离,据史料记载,高力士常年居住在李隆基身旁,随时听候差遣。】  萧青梧心内腹诽着,面上恭敬地听候高力士对二人的安排。  “你们二人先过去伺候陛下撤膳、净手。”高力士语气平稳地吩咐道,“动作仔细些,莫要毛手毛脚,惊了圣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萧青梧过去一看,已经有其他宫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面,并摆上了精美的茶具。  萧青梧突然就觉得,至少目前看到的来说,这个工作似乎还挺轻松的,除了需要长时间站着比较熬人。  不过对体力惊人的她来说,这完全不是个事。  童二娘子端着面盆,萧青梧捧着手巾,眼巴巴等着李隆基吃完了过来洗手。  虽然动作很规矩,但那双眼睛却一点也不安分,仗着室内烛火昏黄,正肆无忌惮地四处打量着。  【9527,我突然有个发现。你看,唐朝的宫殿在精致繁复程度上虽然比不上紫禁城,但在面积上比紫禁城的宫殿大得多,尤其是高度,紫禁城里很多宫殿就挺窄小的。】  【主人,您的发现没有错,这背后涉及到环境的变迁。在唐朝之前,关中地区植被茂密,树木巨多,唐朝之前的贵族们在建造宫殿时有丰富的木材资源可用。到了隋炀帝时期,由于大兴土木,加上历代的开采,关中地区的木材被砍伐了许多,尤其是用来建造巨大宫殿的巨木大幅减少,因此唐朝在修建宫殿的时候,往往还得从江南地区运送木材,因为关中已无木材可用。这种情况越往后便越严重,森林破坏越来越严重,巨木资源越来越少,宫殿的规模只能跟着缩减,根据后世专家复原的大明宫图来看,其规模的确比紫禁城要大许多。】  原来是这么回事,涨知识了,萧青梧听得暗暗点头。  边洗手边跟着听了一耳朵的李隆基,听两人说起前朝旧事,忍不住地在心里跟着骂了杨广几句。  滥用民力的无道昏君,在位不过十四年,折腾得天怒人怨,死伤无数,昔日太宗皇帝想修缮一下破败的宫室,找遍关中都找不到一根好的巨木,只能千里迢迢地从江南调运。  想到杨广的恶名,再想想这女人对自己那些评价,李隆基心内冷哼道,杨广如何能跟他比?即便未来的他会犯错误,但那不过是每一个帝王在年迈体弱时都会面临的无奈,他晚年再怎么昏聩,也不会像杨广那般,动辄征发百万民夫,视百姓如草芥。  如今有了心声的提醒,他就更不可能重蹈覆辙。  隋炀之恶不过百年,这女人不抨击杨广,反倒整日对他这个圣明天子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失了心智就是瞎了狗眼。  李隆基取过布巾擦了手,泄愤一般又将布巾扔回萧青梧怀里,转身就朝着殿外走去。  ????又怎么了?  萧青梧迷茫地捧着布巾,莫名其妙地看着李隆基气冲冲离开的背影,询问的目光转向高力士。  “跟上伺候。”高力士边说边跟在李隆基身后往外走,“一会到了延英殿,我再同你们细说。”  两人快速收拾了手里的器具,跟在高力士等人的身后从寝宫离开,到了延英殿时,天际刚亮度一抹鱼肚白。  进了殿内,室内一片暖意融融,厚重的殿门一关,飘落的雪花被隔绝在室外,一门之隔,俨然是两个不同的季节。  宫人们早已点燃炭火与香炉,御案上备着茶水,休憩的卧榻上铺着保暖华贵的兽皮毛毯。  李隆基在宫人的服侍下除去披风兜帽,一盏热茶下肚,丝毫不耽搁地去御案那边批阅奏折,萧青梧和童二娘子便先站角落里,等着高力士伺候完李隆基再给她们安排活。  【啧,挺勤快的嘛,我得承认,我先前对他确实刻板印象了。不看晚年那一摊子,就我看到的来说,他其实算是个不错的皇帝。】  【这种印象其实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的,会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在于李隆基的功过都过于突出,他从顶峰坠落到深渊的过程又极具戏剧化,过错的责任归属也极其明确且个人化,因此,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想,如果他能早死二十年,如果他能不那么昏庸,如果他能不……这种惋惜和愤怒的情绪强化了对他的过错的记忆,淡化了他的功绩,所以您会有这种刻板印象,实属正常。】  【我觉得还有个重要原因,文学上的渲染,影视剧一遍遍地拍那段历史,大众的记忆就这样被一遍遍强化和塑造,我说得对吧?】  【您说的这个问题正是关键之一,普罗大众不是历史学家,大众对历史人物的印象普遍来自于故事和文艺作品,而李隆基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是文学艺术中一座丰富的宝矿。】  【说到杨贵妃……好想看一眼她啊,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四大美人之一,好想看看杨贵妃到底能有多美。9527,查一下杨贵妃这会多大了,人在哪了,离她进宫还有多少年?】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检索。杨贵妃于开元二十三年嫁于寿王李琩,开元二十五年被李隆基召入后宫,距离她入宫还有四年,此时年约十四岁。】  四年啊……萧青梧在心里算着,还行,挺快的。四年乍一听很久,不过时空穿越后两边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在这里四年,在后世也不过几个月,四年完全等得起。  她还有那么多人没有见,李白、杜甫、王维、杨玉环、高仙芝、哥舒翰……  萧青梧第一百八十次暗暗感叹失策,穿越的时候没规划好,心里只想着皇宫里名人多,就一路贿赂进了宫,哪想进来之后,除了张九龄高力士这两个如雷贯耳的,看得最多的就是脾气阴晴不定总是莫名发火的老皇帝。  完全不对她的胃口啊,再说看了两天也看腻了。  【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跟着李隆基去参加大朝会什么的,整天两点一线三点一线的,也太无聊了,或者去后宫逛逛也好啊。】  【理论上来说,任何朝会期间,宫女绝无可参与,在场服侍的只能是贴身伺候的宦官们,不过鉴于李隆基已破格将您提拔到了御前,往后的事倒也说不准。】  【嘿嘿,我也觉得,到时候要是能带上我,我就给所有官员录个视频,然后再录个特别宏大的上朝场面,拍个电影留着当纪念。】  萧青梧跟9527聊得太嗨,完全没注意殿内早就一片寂静,她在不关自己事的时候总是神经大条,缺乏对环境的敏感,而9527一个AI,还是专注于资料检索而非情感交流方面的AI,就更不可能拥有“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之类的抽象概念。  萧青梧继续站着发呆,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其实我没必要非得在宫里等四年啊,我完全可以出宫去看杨贵妃嘛,对不对,而且出了宫还更自由,想去见谁就见谁,或者不行我可以去给玉真公主当侍女啊,只要待在玉真公主身边,还怕见不到李白王维他们吗?】  【您这个计划完全可行,给玉真公主当侍女,肯定没有在宫里当差辛苦,时间上还自由许多,如果您想好了要离宫的话,我可以为您规划详细的方案。】  【不急,我再考虑考虑,继续待几个月再说,先看看后面是什么情况。】  正说着,高力士脚步轻缓地走到二人跟前,沉声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两人,一个在陛下身边伺候笔墨,另一人负责茶水,童娘子,往后你就在殿外候着,听候传唤。”  童二娘子弯下腰深深行礼道:“是,谨遵高将军吩咐。”  说完,她一路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退出延英殿,直到殿门打开又关上,彻底阻隔了萧青梧的视线。  “萧娘子。”高力士又将目光放在眼前美若天仙的女子身上,“即刻起,你便跟在陛下身边贴身伺候,陛下要写字,你就研墨。陛下要阅览奏疏,你便在一旁掌灯,陛下若散步赏玩,你便随侍左右,听候差遣。务必眼明心亮,手脚勤谨。”  萧青梧呆呆应了声是,对高力士的安排,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红袖添香加陪玩,这这这、这分明是看上她了啊!!  【9527,这可怎么办!李隆基接下来该不会要把我收进后宫吧??啊啊啊啊啊,我绝对不会陪老男人上床的!!】  【主人请别着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先静观其变即可,只要不违反时空穿越条例,本系统无条件优先保障您的人身安全及自身一切权益。】  “过来伺候笔墨!”李隆基怒喝一声,目光在女子身上挑剔刻薄地打量着,瞪视的双眼怒火翻涌,心中冷笑连连。  他必须承认,即便以他阅遍世间美人的眼光来看,此女的相貌也是世间罕有,是个难得一见的顶级美人,他最宠爱的武惠妃比之对方都多有不及。  但女人不是只靠一张脸,他后宫中的妃子,哪个不是姿容秀美,静雅贤惠,温婉柔顺,女子该有的品德,她有哪样?!  想当他的妃子,倒是想得美,她还远远不够格!  李隆基看着对方木头似的杵在一旁,眼里没一点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次呵斥道:“还等什么?研墨!”  萧青梧抽了抽嘴角,拿起墨锭轻轻地画着圈来回研磨。  【立刻马上、明天就走!这里不能待了,这个神经病整天神经兮兮的,天天把气撒别人头上,谁受得了啊!】  【或许他的怒火来自于对您礼仪的挑剔,您如果不着急离开的话,可以适当学一些宫廷礼仪,这样李隆基便是气头上,也找不出您的错来了。】  【我学了啊,我从进了宫不是一直在学宫廷礼仪吗?是这个神经病不按套路走啊,本来学的是奉茶的礼仪,结果突然让我伺候笔墨,又不找人带一下我,直接就让我上岗,我哪里干过这个啊!还有这个高力士,哼!昨天说了让我早些过来学东西,来了又把我晾外面半天干等着,什么东西都没教,我一会要是不小心搞砸了,或者力道不对打翻砚台,我可不管,高力士全责!】  【资料库内有关于如何研墨的相关视频,主人,是否需要为您播放?】  【哎呀,也不提醒我,快放一个,我跟着学一学。】  在9527的操作下,脑内电脑开始播放一段时长为5分钟左右的教学视频。  萧青梧一心二用,一边看着视频里的教程,手下一步一步地跟着仔细学。原来研墨还要加水,她就说刚刚怎么一直不出墨,也不知道李隆基和高力士有没有看到她拿着墨锭在那干磨了半天,出了大丑了啊!  她赶紧往砚台里加入少许清水,视线扫过李隆基时,发现对方的目光似乎停留在她身后什么东西上,脸上一副难掩震惊的表情。  萧青梧好奇地跟着转头去看,除了柱子墙壁帷幔,什么都没有啊,他到底在看什么?  她莫名地看向高力士,发现对方的视线方向竟与李隆基一致,两人都是同样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震惊到失神无语的表情。  她再次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将那一处的陈设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9527,检查一下屋子里的磁场问题,总不会闹鬼了吧?】  【主人请放心,殿内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世上也没有鬼怪,您无需担心。】  一切正常?萧青梧嘀咕着,转过头来时,二人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高力士垂眉顺目地立在御案旁,李隆基提笔蘸了墨汁,在公文上缓缓写下批阅的小字。  比之此刻的平静,方才一瞬的短暂失态如同幻象般,在二人身上消失得无痕无迹。  萧青梧暗暗翻个白眼,好吧,神经病的思维不能按照常理来理解,她真的都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看在我一次发了一万字的份上,求个评论[求你了] 第 9 章:我在大唐看神探狄仁杰  五分钟的视频循环播放完毕,萧青梧手下那一盏墨勉强算是磨好了。  教程里说根据书写或作画的不同用途,墨的浓度也需要相应调整,萧青梧不知道自己弄的对不对,反正李隆基没发表任何不满,她觉得自己这项工作应该算是过关了。  忙完手头里的活,萧青梧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一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陈设,一边分神留意御案那边准备着随时伺候。  殿内伺候的并不止有她一个,除去和皇帝形影不离的高力士,还有两名年轻些的宦官,他们如同嵌入墙壁的浮雕,沉默地立在角落阴影里,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存在感稀薄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唉……好压抑啊,这也太安静了,再这么站下去我真的要睡着了。】  殿外朔风卷着大雪,殿内烛火哔剥,狻猊香炉青烟袅袅,银霜炭在盆中烧得正旺。  【这个白噪音简直是……不行了不行了,9527,你帮我盯着,我靠柱子上悄悄眯一会,一有动静立刻叫我。】  【主人,强烈不建议您这样做。人体在睡眠状态下会对肌肉失去精细控制,即便是浅层睡眠,您也有极高概率因失去平衡而摔倒,风险极大。】  萧青梧回想起上学时每次手肘拄着脸偷睡,结果总是一头砸桌子上的惨状,只得无奈地放弃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算了,不睡了,放首歌提提神吧,要劲爆欢快一点的舞曲,音量开到最大。】  李隆基正在书写的动作一顿,方才用膳的时候,他隔着重门已经领教过从此女方向传来的、腔调古怪的曲子,此刻再听她心中提起,心下便有了几分了然。  能被听见的心语、几乎全知却不见形体的下仆、眼前能凭空浮现的奇异影像、耳畔能清晰响起的陌生乐曲……  除了这些,她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未曾显露的奇诡之处?还有,她方才提到舞曲,莫非是用于伴舞的异域音律?  这么想着,李隆基左手端起一旁的茶盏,徐徐呷了几口,随即舒展身体,闲适地向后靠去。身为一个艺术造诣极高的帝王,李隆基自信不论音律或是舞技,皆具备极高的鉴赏水平。  他倒要领教一番,这妖女所谓的舞曲究竟有何等惊人之处,是否能否与他大唐盛世之音一较高下?  骤然间,一道巨大的、从未听过的轰鸣之声骤然撞入耳膜。那声音如雷鸣炸响,似战鼓擂动,喧闹、激昂、节奏强劲,其间又混杂着许多他完全无法辨识的、激烈迅疾的乐器声响,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的全部听觉。  惊得毫无防备的李隆基手腕一抖,蘸满浓墨的笔直直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漆黑的墨迹迅速洇开,污染了整页工整的文字。  高力士虽勉强维持着镇定,但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肩膀,依旧泄露了他受到的冲击。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那“魔音”终于戛然而止,二人只觉得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得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爽!这下清醒多了!】  两首歌过后,萧青梧在心底满足地叹了口气,感觉疲惫感被一扫而空,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闲着也没事,她打算找个片子看看,一直干站着真的很无聊啊。  她在意识中拉出电脑操作界面,在库里来回翻看查找,准备看个有唐代背景的、稍微欢快轻松一点的,不要严肃的纪录片或科普向的长视频,大早上的觉都没睡醒,再看那些又得睡过去。  御案之后,李隆基盯着奏疏上那团刺目的污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高力士机敏地上前,动作轻巧而迅速地收拾起被污损的纸张,换上一份新的空白宣纸,并将掉落的那只笔擦拭干净,重新蘸饱墨汁,恭敬地放回皇帝手边。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极具专业素养,高效得惊人。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他再次提起笔,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站在不远处,此时精神焕发、再不复方才一脸半死不活的死鱼样,甚至有点兴致勃勃的萧青梧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处的血管正在突突直跳。  他见不得这女人这么悠闲,正要张嘴给她找点事干,却被蓦然响起的心音打断。  【看个什么好呢……我找找。也不知道今天还开会不,不开的话,难道我要在这干杵一天吗?】  【理论上来说有人与您换班的,不过您的岗位特殊,又没有明确制度规定,工作时长全看高力士怎么安排。或许下午就能回去歇着,或许除了睡觉以外的全部时间都要在岗。】  【那我要不要去问问他呢……?算了算了,稍微过两天再说,刚上岗就提这个,我真的是嫌日子太舒服了。】  李隆基的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  在他的视野中,萧青梧身后出现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光幕,显然是方才研墨时出现的那块,只是陈设的内容上有所不同。  那光幕泛着白光,上面排列着许多图片和文字,那些图上印着的人像栩栩如生,和真人毫无任何差别。  此刻,这些图形与文字正在光幕上划动着,一切都怪异至极。  【贞观之治?太严肃了不想看,盛世长安?额……这演员不行啊,小鲜肉贴上胡子就能演唐明皇了吗,光看脸就知道演技很差,强捧遭天谴啊!唐玄宗与杨贵妃?这个还挺应景……嗯??6.2分?百分百烂片,不看!算了,还是再刷一遍神探狄仁杰吧。】  贞观之治?他自然再熟悉不过,那是太宗皇帝开创的煌煌盛世,是所有李唐帝王心之所向的标杆。可这女人语气轻佻随意,竟敢说“太严肃了不想看”?无礼!荒谬!  唐明皇?明皇是庙号?还是凭空杜撰出来的私称?这又是谁的称谓?  至于那唐玄宗与杨贵妃……李隆基面色难看,被骂了这么多天,他早已明白,前者是他自己,后者是未来还没有抢的儿媳妇。  而最令他与高力士同时屏息的,是那个名字——狄仁杰。  为何突然提及武周时期的宰相?难道她接下来要说的,会与这位备受祖母宠爱的臣子有关?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凝重且困惑的眼神。  一个大名鼎鼎的传奇臣子,死去三十多年,其名突然在此情此景下被以这种方式提及,依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带着奇异韵律的乐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的舞曲更显庄严柔和,瞬间攫住了二人的心神。  伴着清亮的歌声,一幕幕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超越了想象的画面快速闪动着,那幕布上的画面色彩鲜明,清晰无比,人物活动自如,却又绝非真人,仿佛将活人生生封入了一面流动的琉璃水镜之中。  只见画面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似是长安,却又不是长安。它远比长安恢弘壮丽得多,画面上出现的市井气象也比长安繁荣太多太多。  最初的刹那,帝王的警惕心攀升至顶点。  李隆基脊背瞬间绷直,伏于案上的手指紧紧握着边缘。尤其当幕布上数名黑衣刺客举刀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厉声呵斥“护驾”,身体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试图躲避袭来的刀刃。  高力士的反应更为直接,他老迈的身躯猛地一震,几乎是闪电般地上前半步,并非冲向光幕,而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微妙地调整了位置,全身肌肉都紧绷着,既能护住皇帝侧前方,又能死死盯住那匪夷所思的景象。  等了片刻,发现那光幕中的景象并未展现出任何攻击性,它只是自顾自地上演着,主仆二人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卸下部分防备。  【说来也奇怪,我以前觉得这剧特别良心呢,但现在再翻出来看,突然就有点沉浸不进去了。】  【是因为察觉到了真实历史与剧中呈现出的景象之间存在差异吗?】  【嗯……算是吧,就比如这街道,剧里的长安,感觉家家户户都要奔小康了,服化道和建筑虽然很用心地做旧了,但跟真实的长安还是远远不能比啊。其实哪怕是开元盛世,长安街上都一堆缺胳膊少腿的乞丐呢,房子也远没有剧里那么好,街上的牛粪马粪污水垃圾什么的更别提了。】  【文艺创作常需提炼与美化,适度的修饰能引人向往,激发探究之心,而过分写实,有时反而只会徒增观者的不适。事实上,科技越发达,影视创作反而越难真正还原历史场景,毕竟,如今已很难再找来成千上百个真正面黄肌瘦、困顿潦倒的群众演员,去再现一个真实的封建社会了。】  李隆基心中既感费解,又深受震撼。  他隐约触摸到了某种真相的边缘,那猜测令他心悸,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窥见天机般的悸动。  他脑中飞速运转,眉头始终紧锁,身体却不动声色地前倾,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吸引了过去。  被杀的突厥使团、假突厥进京、太极殿中庆贺的满朝文武、则天皇后赐婚、郡主被杀……故事的节奏紧凑至极。  尽管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又忌惮的人,顶着一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面容。尽管太极殿中的文武百官显得唯唯诺诺,气质猥琐,全无朝廷重臣应有的气度,但这些,竟并未阻碍李隆基逐渐理解这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这种前所未有的讲述方式,以一种强横的姿态,碾压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渐渐明悟了这光影戏文的本质,虽仍恼怒于后人竟敢如此胡乱编排皇家旧事,可眼下……他也只能按下心头那缕不快,继续看下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V前走榜要控制字数,我这周榜单字数要求很低,所以更新不多,V后就稳定下来啦,拜托大家多多留言给我点动力,或者哪里写得不对的话也可以直接指出来哦 第 10 章:暴殄天物!  看完两集,萧青梧意兴阑珊地按下了暂停,退出了播放界面。  【不想看剧啊……花这么多钱穿越,宝贵的时间就是用来蹲在宫殿角落里刷剧的吗?想看剧回家再看不行么,非得在这浪费时间浪费金钱。】  李隆基和高力士只觉得心头一空,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憋闷猛地窜了上来。  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不想看,朕/老奴还想看啊!  赶快把那神奇的光幕重新打开,继续放啊!假千牛卫追杀狄仁杰和李元芳,后来呢?后来究竟如何了?!  【要不要看个科普类的纪录片或者历史知识讲座呢?】  9527这个提议,让萧青梧提起了些兴致,她退出影视剧界面,打开了标注着“纪录片”与“历史专栏”的区域,熟练地将筛选条件设置为“唐朝”。  【我看看……最爱看的当然是李白和杜甫的专题,不过这两个已经看过了,跳过,以后见到真人了可以再刷一遍。《唐玄宗秘史》?人就在我跟前害看什么传记。《开元天宝风云录》?这个太干货了啃不下来,不如直接问你。《大唐兴亡三百年》?看看这个……等等,12个小时?!也太长了,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安史之乱全面解读》?唔……这个标记一下,过阵子再看,等我在这个时代多认识几个人,有了实感,理解起来肯定更深刻。】  她每轻飘飘地闪过一个标题,李隆基的心弦便被猛地拨动一下。  什么狄仁杰、李元芳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他的全部心神,已被那女人心中一个接一个、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名词死死攥住。  他的生平传记、开元天宝的秘辛、大唐三百年的国运兴衰、还有那……那如同梦魇般的安史之乱!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得他心惊肉跳,气血翻涌。  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撞击,恨不能就此钻入萧青梧的脑子里,将所有关于他、关于大唐命运的一切,巨细靡遗、彻彻底底地翻阅个够!  【《唐朝最后的贤相张九龄》?嗯…这个可以,标记一下。等以后跟张九龄稍微熟悉一点,正好可以对照看看,和纪录片里有没有出入。】  【《盛唐奸相李林甫》……哎等等,9527,】萧青梧思绪一转,【我们到现在是不是还没见过李林甫本人?】  【主人,关于这一点我无法给您确切的答案。历史人物并不会在头顶显示姓名,除非当时有人直接称呼其名,或者以“姓氏+官职”的方式明确介绍,否则即使我们曾与他迎面相遇,也无法确认其身份。不过根据史料,开元二十一年间,李林甫虽尚未登上宰相之位,却已进入权力核心阶层。从概率上讲,您前两次在延英殿内侍奉时,他很可能就在场,您应当已经见过他了。】  萧青梧回忆起前两次殿内的官员,同时调出系统拍摄的照片和录像,试图从在场众臣中找出哪个是李林甫。  李隆基高力士张九龄,这三个是目前明确已知的,再加一个不在场的陈玄礼。至于其他人,穿着几乎同款,只在配饰和衣料新旧程度上稍有区别的官袍,光看长相和衣着,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对不上就算了,标记一下以后再看。《安禄山收养八千义子背后的政治考量》?八千个?真的假的?比起政治意义,我更想知道安禄山要怎么称呼他这八千个儿子?是直接叫名字,还是老大老二一直到老八千?要不就统一的,我的儿啊——!哈哈哈!】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抿住嘴垂下头盯着地板,生怕被殿内其他人察觉异样。  【《解析唐代科举制度》?太干了没意思,跳过。《唐代世家消亡史》,不感兴趣,怎么消亡都可以,跳过跳过……话说怎么全是这种硬核知识讲座,就没有个比较有意思的吗?《从壁画上看唐代女性的妆容与审美》?这个好这个有意思,就看这个了!】  一直屏息凝神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光幕的李隆基,只觉得胸口那口气猛地一滞。先是被吊得极高,从王朝命运到权相秘闻,他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又一轮冲击,却万万没想到,她挑三拣四、嫌七嫌八,最后竟选了个……女子妆容?!  大唐国运,她不看。制度兴革,她不理。帝王将相的传记评析,她不屑一顾。这个也不看,那个也没兴趣,折腾了半天,最终竟定在一个“唐代女子怎么化妆”上!  李隆基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控制不住想抓起手边的砚台,直接泼她一身墨!  眼看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高力士心道不妙。他侍奉圣人多年,最是清楚这已是雷霆将至的前兆,再让这萧娘子待下去,只怕下一刻御案上笔墨纸砚就要砸过去了!  他当即上前几步,抢在李隆基发作之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说道:“萧娘子,你先退下,去廊房用了朝食再回来伺候。”  萧青梧正在观察唐代女性是怎么画眉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御案后的皇帝。  只见对方面沉如水,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却并未出声反对高力士的安排。  她再看了眼脑内电脑的时间,接近上午9点。  【饭点了?好好好,我还以为狗皇帝白天不给饭,晚上回去才能吃上呢,老头虽然阴晴不定,但高将军人真不错啊!】  她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礼,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是,奴遵命。”  高力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一颔首,示意一旁侍立的小宦官:“带萧娘子去用朝食,再教导一下御前伺候的相关事宜。”  萧青梧跟着那小宦官出了门,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凛冽的北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哔剥声。李隆基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才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都跳了几跳。  高力士见状,连忙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宦官们都出去,有关萧青梧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岂有此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国之兴亡,朝堂大事,在她眼中竟还不如……还不如女子画眉涂脂来得要紧!坐拥宝山而不自知,暴殄天物!”  高力士垂首躬身,默默上前,将震歪的笔架扶正,声音柔和平缓地安抚道:“圣人息怒,此女言行无状,所思所想非常理所能度之。然其脑中光景,虽光怪陆离,却似……蕴藏着难以想象的机窍,或许那女子妆容之事,亦有其……独特价值?”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迟疑,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天子的怒火。  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价值?他倒要看看,那劳什子的妆容与审美能有什么泼天的价值!是能帮他平定边患、充盈国库,还是能画出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来?!  然而,尽管怒火中烧,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最后的贤相、大唐三百年、世家消亡……管中窥豹,以小见大,李隆基已然从这几个词上看到了某些更具体的未来。  大唐开国至今不过百年,若如那光幕上所说,张九龄是大唐最后一个贤相,岂不是说明,在余下的将近二百年时光中,都没出过如宋璟张说般贤能忠臣的宰相??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堂被奸佞把持,说明帝王昏庸,说明他李隆基之后,李唐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瞬间浇熄了他大半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惶恐和茫然。  “大唐三百年……”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并非纯粹的恐惧,反而夹杂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  诚然,自周以下,享国超过三百年的王朝屈指可数。若从高祖开国算起,三百年已不算短祚。  但他曾立志要做一个远超太宗、直追三代之治的帝王,他的目标是李唐江山永固,是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持久而辉煌的盛世。  三百年这个数字,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值得庆幸的底线,而是一个上限,一个仿佛命运给定的、令他有些不甘心的终点。尤其是“最后的贤相”、“安史之乱”这些词叠加起来,这“三百年”国运的背后,显然充满了动荡与衰落,而非他理想中的绵长鼎盛。  这让他感到一种壮志被挫伤的郁闷和警惕,而非简单的惶恐、抑或是失落。  至于那世家消亡……李隆基对此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自唐开国以来,几代皇帝一直在打击门阀,他任用姚崇、宋璟、张说等庶族官僚,本身就有抑制世家、加强皇权的意图,世家的消亡是早晚的事,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绝非担忧,而是极大的好奇和探究欲。  世家是如何消亡的?他心中琢磨着,是惨烈的战乱扫荡了一切?还是朕……或是朕的子孙,找到了彻底根治这一顽疾的良方?  而最让他心惊肉跳的,莫过于安禄山背后那八千义子。  豢养八千虎狼,认作义子……这已非寻常边将所为,分明是私建牙兵,收买死士!  一个边将,要八千个誓死效忠自己的儿子做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为了造反!  为什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禄山的军队能发展到如此庞大的规模?地方的节度使、监察御史、甚至朝中是否有人为其遮掩?或者说,安禄山的势力已经大到可以无视朝廷的监督了?  李隆基瞬间暴怒,尽管这一切还没发生,安禄山也只是个声名不显的杂胡偏将,但一想到未来有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在自己的帝国里搞这种“国中之国”、“父子之军”,李隆基就感到如芒在背。  莫大的悔意再次席卷而来,他当初就应该听了张九龄的话,依照军规早早除去此獠,否则何至于掣肘至此!  高力士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从暴怒转为铁青,又从铁青透出一丝苍白,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惊惧与不甘的阴沉。  他知道,圣人此刻心中必定已是惊涛骇浪。  良久,李隆基才平复了心情,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深沉与冷静,但那深处翻滚的暗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力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在。”高力士走近了些,姿态恭敬中带着柔顺亲近的安慰。  “传朕口谕,命宰相们和六部尚书即刻进宫议事。”李隆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再命北衙禁军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萧青梧的一举一动,但绝不可惊扰于她,更不可让其察觉。她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高力士躬身领命。  “另外,”李隆基顿了顿,补充道,“萧青梧但有什么要求,只要不出格,一律满足她就是,不用按照宫规戒律严格要求她。”  李隆基彻底想明白了,不管萧青梧是妖是仙,第一步,他至少要把人留在宫里,不能让她因为森严的宫廷戒律而产生厌弃之心,从而跑出宫去。  以目前萧青梧身上展现出来的种种神异手段来说,他并没有十足的自信,能凭借凡人的手段把人关在宫里,毕竟她几次三番说了要出宫,既然都这么说了,说明有着可以随时出去的手段。  “是,臣这就去办。”  高力士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延英殿,留下李隆基一人,独自面对满案的奏疏和惶乱茫然的心绪。  殿内炭火依旧温暖,沉香袅袅,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令人窒息。李隆基的目光落在那些等待批阅的奏章上,却没有任何心情去理会。  与那光幕中揭示的浩荡国运、兴衰之谜相比,眼前这些州县琐事、官员迁黜,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知道,从那个叫萧青梧的女人踏入大明宫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他的王朝,都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吉凶未卜的道路。  而他,必须抓住这一切,无论那是仙缘还是妖祸。  作者有话说:  看评论呢,手机界面突然卡住,误删了不知道谁的评论,实在抱歉[求你了] 第 11 章:食堂见闻  殿外风雪未歇。  萧青梧跟着小宦官刚走下台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门外披甲执锐分列两侧的禁军守卫们,他们目光如隼,扫视着空旷的庭院和远处的宫道,光是视线对上都能产生莫大的压力。  廊下避风处,两名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宦官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不时轻轻跺脚以驱散寒意。他们身旁的便是所有候命人员中唯一的宫女,童二娘子。  比起健壮的禁军与耐寒的宦官,童二娘子看着瘦骨伶仃的,此刻脸色冻得青白,嘴唇都有些发紫,身体在寒风中抖得像纸片似的,看了就让人心生怜悯。  萧青梧想跟她来个眼神交流,不过童二娘子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冻僵了,这会即便听到了殿门开合的声音,脑袋也不敢抬起来,更别提跟她对视。  萧青梧小声问带自己出来的宦官:“只有我自己去用食吗?童二娘子呢,她什么时候才能去?”  宦官名叫何常,是内侍省派在延英殿听差的直官,平常跟在高力士身边伺候,听从调遣。  何常闻言,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低声道:“萧娘子,高将军只吩咐了带您去用朝食。童娘子需得在此候命,听传唤。高将军没有吩咐,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通常来说是有排班的,像他平时跟在高将军身边伺候,有时跑腿,有时在延英殿当值,用餐时会有其他当值的顶上。但萧娘子和童娘子完全不在此例。  一来,她们二人是临时加塞过来,尚未列入轮值次序。二来,他看得出圣人对萧娘子的器重,而童娘子和萧娘子又是一起的,在未有明示之前,他万不敢自作主张让童娘子离岗。  萧青梧眉头微蹙,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延英殿的门再次打开,一名衣着体面、二十来岁的宦官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殿内伺候的另一名宦官窦福儿。  他先是扫了一眼场中情形,随即快步走到何常身边,附耳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何常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微微点头示意知道了。  窦福儿一说完,径直转身从廊下离开。  何常再转向萧青梧时,态度似乎更谨慎了些,脸上堆起笑意:“萧娘子,高将军传话,陛下稍后要召集群臣议事,您今日暂且歇着,不必当差了。若有传唤,自会有人通传。您若是想用饭,奴婢带您去廊房认个地方,若不想,此刻便可自便。”  萧青梧稍微有点意外,皇帝和大臣们商量军国大事时不想让宫人在场,这个倒是很正常,前几次她不就是这么被赶出来的么,不过额外允许她休息一日,倒是出乎意料。  正常来说,哪怕不用跟在身边伺候,不也应该派到其他地方继续忙碌么?  封建老爷们还能这么好心?  不管怎么说,高力士能给她放假,总归是意外之喜,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吃完了她可以去尚食局那边探望一下小禾,晚上回去再把宿舍收拾一下。  “那便有劳带我去认认地方吧。”  萧青梧笑容可掬地望向何常,眼神里带了些许讨好:“那童二娘子……何内侍,我能不能进去问问高将军,让童二娘子也跟我一起去用饭?您看天这么冷,她一个柔弱小娘子在这都要冻出病来了,何况稍后陛下与阁老们议事,她更是帮不了什么忙,在这站着也是白受冻,您说对吧?”  何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不易察觉的古怪和惊讶一闪而逝,很快,他又面色如常地笑着说道:“您且宽心,童娘子也不用当值了,她可以与您一道去用饭。您初来乍到,不清楚此间规矩,奴婢这就带二位娘子去廊房用食,顺便讲讲在陛下身边伺候需要注意的事项。”  萧青梧心中暗喜,她立刻叫上童二娘子,由何常一路带领着,沿着殿外的回廊走了不远,然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门内是一间狭窄的屋子,陈设简单,仅置几张长木桌与若干蒲草坐垫,屋子里放了炭火,虽不是十分暖和,但比起室外的凛冽严寒要好上许多。  此时只有几个轮换下来的宦官和宫女正低头快速吃着,无人交谈,唯有细微的咀嚼和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吃饭的时间像打仗,所有人必须尽快吃完然后返回岗位。  这里便是供延英殿一带当值的宦官、宫女们临时用餐的地方,禁军守卫另有安排,不会跟宫女宦官们在一处。  何常用手势示意了一下屋子一角,那里放着几个还冒着一丝热气的大陶盆,旁边摞着一叠粗陶碗和筷子勺子。  何常笑着道:“二位娘子请看,这就是每日用餐的地方。”说完,他走过去取了碗筷,从陶盆里盛了一碗还带着余温的馎饦,萧青梧和童二娘子见了跟着照做。  盛好后,两人跟着何常走到一处空桌坐下。  这时候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吃,哪怕是皇宫里伺候天子的近身宦官,能得到的工作餐,也不过是面片汤、胡饼、粟米粥之类的,偶尔再加一小碟子咸菜,少油少盐,极度缺乏脂肪,比健身餐还要残酷几百倍。  童二娘子和何常吃得很快,埋头不语。萧青梧鼓着勇气,从碗里舀了一勺看起来黄中带褐的面片放嘴里,嗯……怎么说呢,也不至于难吃到食不下咽,但说好吃是远远谈不上的。  味道寡淡至极,吃了像没吃一样,甚至还带着点粗盐的涩味。  萧青梧吃了两口便不想再动,她放下碗筷,转而悄然打量四周。  虽同处一室,但宫女与宦官们泾渭分明地分坐在两处,绝不混坐。可见即便以开放著称的大唐,在男女大防上其实还是很讲究的,只是相对其他朝代来说没那么严格而已。  在她分心打量的时间里,童二娘子已经吃完了她那一份,萧青梧见状,将自己面前几乎未动的那碗轻轻推了过去,示意她一并吃了。  食物是珍贵的,浪费是罪恶的,尤其在封建社会里,萧青梧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不吃吗?”童二娘子诧异地小声问道,“天这么冷,你不吃可撑不到晚上。”  萧青梧也轻声回道:“你吃吧,一会我去小禾那边,饿不着的。”  童二娘子想了想萧娘子在尚食局颇有人缘,知她所言非虚,小声道过谢后,便也不推辞地接过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馎饦,低头迅速吃了起来。  一碗馎饦汤不过成年男子巴掌大,碗里的面团并不算稠密,份量本就有限,两碗下肚对她来说不算勉强。  等童二娘子吃完,何常便开始为二人讲解御前伺候的规矩,虽说是二人,实则主要是说给萧青梧听的。  说了许多,总结起来的中心思想其实就一条,要有眼色,随时注意皇帝的动向和需求,急皇帝所急,想皇帝所想。要听话乖顺,机灵伶俐,懂事明理。  何常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直到屋子里吃饭的宦官和宫女们全都散尽了才停下。  他的目光在萧青梧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了笑,补充道:“奴婢方才说的那些,虽说是生存之道,但对于萧娘子您,倒未必需要件件恪守。”  萧青梧奇怪地咦了一声,问他:“这又是怎么说?”  何常抿了抿唇,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萧娘子是女子,与我们这些奴婢终究不同。在御前伺候,墨磨得好、规矩守得严,那是本分。可要想长久……终究还得看能否体察圣意,让陛下觉得舒心惬意。谨慎固然要紧,但也不必过于拘泥,陛下仁厚,待下宽和,尤其是对您这样的……想来更看重一份灵透和体贴。”  萧青梧皱眉思索,何常见状,知道她这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起身向二人告辞。  陛下召群臣议事,不止是萧娘子不用去伺候了,他和窦福儿也是如此,殿内不留任何宫人在场,足见此次商议之事非同小可。  【如果我没理解错,何常是在暗示我,不能只把自己当作普通宫女,而要以……类似通房丫鬟或侍妾的心态去应对?】  【您的理解无误,何常话里有话,虽未明说,但其中意思已相当明显。】  萧青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何常为什么会这么想?是李隆基破格将她调至御前的举动实在太过罕见,引人揣测,还是宫中但凡女子得近天颜,尤其还生了一张漂亮的脸,都免不了被打上攀附君恩的标签?  说来说去还是怪李隆基,他本来不就对她心怀不轨,又大张旗鼓地把自己调到御前,难怪别人会这么想。  萧青梧不打算听何常的,但也不会特意去解释说明,有了后宫预备役这个误会,反倒能替她省去不少麻烦,日后行事也能多几分方便。  出了廊房,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天地一片萧瑟,白雪覆在宽广的地面上,将原本恢弘的宫廷衬得愈发空旷苍茫,无端惹人心生惘然。  萧青梧和童二娘子在门口分别,一个回野狐落,一个去尚食局。  尚食局并不单指某一处宫室,更像是一个概念性称呼。太极宫和大明宫两处都有尚食局,就和掖庭一样,两边各一个,一个老一个新,职能是一样的。  萧青梧要去的尚食局自然是太极宫那个。  一路踏雪而行,萧青梧突然看到几名宦官正架梯攀墙,将手中的彩绸、悬桃符等装饰品系上檐角。朱锦明艳,映着雪光,格外醒目。  【9527,他们在做什么?】  【依时令推断,这些宦官应该是在为元正佳节做准备。元正就是常说的春节,唐代宫廷历来重视,因此会提前装饰,增添喜庆。】  萧青梧驻足望了一会儿他们忙碌的身影,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寂寥。  要过年了啊。  作者有话说:  本期榜单内的更新就这么多啦,下次再更新是周四[让我康康] 第 12 章:寥落古行宫  踏进熟悉的尚食局院落,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柴火的味道。  往里走了几步,一路上有许多人跟她打招呼问好,仔细搜寻一番,萧青梧才看到了蹲在巨大灶台下的那个瘦小身影。  赵小禾正守着灶台,不时用手中烧火棍翻搅一下,再将大块的木柴塞进灶膛,火星偶尔溅出,她瑟缩一下,又继续忙碌。  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单薄小袄,混在人群中立刻就会被淹没。  “小禾。”萧青梧快步走过去。  赵小禾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眼睛里瞬间亮起光彩:“青梧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她慌忙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身子晃了一下。  萧青梧扶住她,摸了摸她像小猴子似的瘦巴巴还带着柴火灰的手,笑眯眯问道:“回来看看你,这几天过得如何?差事累不累?”  赵小禾赶紧摇头:“不累,烧个火而已,很轻松的。”  萧青梧知道她理解的轻松跟自己概念中的肯定不一样,不过,这样就挺不错了,再提什么要求就太不知好歹了。  趁着左右都在忙碌,她从空间钮里摸出块奶糖,塞进赵小禾嘴里,悄声道:“吃就行,别声张。”  赵小禾眨了眨眼,嘴巴紧紧闭着,糖块在口腔里滚动了几下,一股浓郁的甜香在味蕾上瞬间蔓延。  她记着萧青梧的话不敢张嘴,但满足的笑意却从那双眼睛里控制不住地跑了出来。  跟赵小禾说了几句话,萧青梧去寻尚食周妙怡和典膳单娘子。旧地重游,去和此地的女官们打声招呼维持一下人情往来是很有必要的事。  萧青梧先寻到了单娘子的值房,见她正核对膳单,便笑吟吟地在门边福了一礼:“单娘子安好。”  单娘子抬头见是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单子,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迎上来:“哎哟,是萧娘子!快请进,这大雪天的,你怎么有空回我们这儿来了?在御前伺候可还顺心?”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快速打量了一下萧青梧的衣着气色。  “劳娘子挂心,一切都好。今日得空,便想着回来看看。”萧青梧语气谦和,笑容温婉,“方才去看了小禾,见她气色好了许多,多谢娘子这些时日照拂。”  “哎呀,萧娘子这话可就见外了!”单娘子亲昵地拉着她的手,“那孩子懂事,我看着也欢喜,自然多看顾些。你能得陛下和高将军青眼,我们整个尚食局都跟着沾光,往后说不定还需你多提携才是呢!”  萧青梧轻轻一笑:“什么提携呀,您可别拿我打趣了,我这莽撞性子,能不出错就谢天谢地了,还是这儿待着自在。”  单娘子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  寒暄几句后,萧青梧又道:“还未曾向周尚食请安,不知尚食此刻可得空?”  “周尚食应在正堂,我引你过去。”单娘子自是满口答应,亲自领着萧青梧往正堂去。  到了周妙怡处,萧青梧同样恭敬行礼。  周妙怡见状,不等她做完动作便从案后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比往日更真切三分的笑意虚扶了一下:“萧娘子快不必多礼,如今在御前伺候,一切可还适应?”  萧青梧满脸带笑地与她拉近了距离:“谢尚食关怀,一切都好。今日正好有空,便想着回来谢过尚食与单娘子昔日的照拂,顺便也看看小禾那小丫头。”  周妙怡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你能有今日这番造化,是你自身的福气与本事,我们瞧着也替你欢喜。日后得了闲,常回来走动才好。”  又闲话几句,萧青梧便从袖中取出两份用纸包好的小礼,依着礼数,将略大的一份递给周妙怡,稍小的一份给了单娘子。  “这是我家乡带来的小食,虽也叫糖,滋味却与市面上的饴糖不大一样,二位娘子若不嫌弃,不妨尝尝鲜。”  一听只是饴糖这种小玩意,二人便也没有推辞。接过来拆开纸包,看到几块乳白色的糖块躺在其中,质地细腻,上头还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瞧着就与寻常饴糖不同。  在萧青梧的示意下,二人各取了一小块放入口中。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醇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那甜意纯粹而层次分明,更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顷刻间便盖过了她们过去所尝过的任何糖饴。  周妙怡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却涌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悔:这般稀罕精致的东西,若是完整地拿去进献给某位贵人,说不定还能换来些好处,哪怕调出这太极宫尚食局也未必是难事……  只可惜这念头来得太迟,糖也入了口,剩下的分量已是不多,再想拿去送礼便是不妥了。她心下暗叹一声,索性也不再纠结,转而专心品味起口中那美妙绝伦的甜意来。  在正堂里耽搁了些时间,周妙怡和单娘子就得去大厨房那边盯着继续忙碌。  走了一段路,经过盛放粮食蔬菜的院落时,便听到从门内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斥骂。  萧青梧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一个面生的年长宫女正指着一个小宫女呵骂,二人附近的地方还洒落着一些豆子。  “这不是……莲心?”萧青梧看那个小宫女眼熟,便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就认出来了,不就是曾经和赵小禾起过矛盾的那个小姑娘?  “怎么回事?”单娘子走进去询问,“当值的时间不去忙碌,怎么在这里训上人了?”  年长的宫女见了几人,连忙躬身行礼,道:“没什么大事,莲心这丫头淘洗的豆子里掺了砂石,没拣干净,险些混进主子的膳食里,奴这才出口教训她几句。”  萧青梧也跟着走过去,她看了眼莲心,小丫头此时眼圈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满脸倔强,一看到是她,双眼立刻泛起一层水光。  单娘子见萧青梧不语,目光一直落在莲心身上,心中暗暗叫了声不好。  莲心的母亲是掖庭里的老人,与自己交情甚笃,因此她以往没少照看莲心。而萧青梧又对赵小禾另眼相待,加上她如今地位不同往日,单娘子生怕萧青梧是记着之前的仇,要借机替赵小禾出头报复回来。  她立刻扬声对那女官道:“差事做成这样,确实该打!刘掌膳,还愣着干什么,拉下去打她五板子,也让其他人长长记性,看以后谁还敢不用心!”她这是想抢先处罚,既显得自己公正,又能让萧青梧消气,免得她发作起来处罚更重。  那女官应了一声,就要拉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莲心去打板子,莲心吓得浑身直抖。  “等一下!”萧青梧立刻开口阻止。  单娘子心里一紧,忙笑着问道:“萧娘子觉得五板子少了?你说个数,都听你的。”  萧青梧摇了摇头:“算了,单娘子,我看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嘛,做错事在所难免,骂几句让她记住教训就行了,板子就免了。天这么冷,打坏了还得耽误干活,得不偿失。”  单娘子一愣,随即脸上笑得更真切了些,连声道:“萧娘子真是菩萨心肠!还不快谢谢萧娘子!”说着她推了莲心一把。  莲心懵懵懂懂,含着泪小声道:“谢、谢过萧娘子……”  萧青梧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你快进房吧,以后当心点。”  看着莲心小小的身影跑远,旁观了全程的周妙怡这才笑着开口:“我听闻莲心与小禾之间向来不睦,萧娘子若是挂念小禾,我就把莲心调远些,如何?”  萧青梧听了急忙摇头:“千万别!就这样挺好的,说来说去都是小孩子吵架,常有的事,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小事兴师动众的。”  她曾经的确因为莲心欺负小禾恼怒过,但说到底,莲心也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就算母亲还在身边,在掖庭这个大监狱里生活,境况又能比赵小禾好多少?  以她如今在御前伺候的地位,只要表露出一点对莲心的不喜,莲心往后的日子好不了,说不定比曾经的赵小禾还要惨。  不过是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小孩子,何必呢,与其对着弱者挥刀,不如琢磨一下怎么给上位者使绊子。  下午,萧青梧给单娘子说了一声,带着赵小禾提前回了掖庭的住处。  太极宫是前朝旧宫,地势低平多凹陷,掖庭是用来关宫女罪奴们的地方,居住环境就更差了。宫女们住的宿舍常年阴冷潮湿,比大明宫的宫人宿舍条件差得多。  萧青梧关好门,立刻从空间钮里拿出许多高热量的食物,一股脑堆桌子上,让赵小禾赶紧过来吃。  赵小禾习惯了听她的话,因此即便看到那一桌花花绿绿的不知什么材质的包装袋,也没开口问,拿起拆了包装就吃。  趁着她吃东西的功夫,萧青梧四处打量,屋内环境跟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寒酸破败,被子上一股潮湿的腐味,破口的地方露出填充在里面的干草屑和劣质麻絮。  宫内虽然每年都会发御寒的物资,但经过层层克扣盘剥,落到掖庭旧宫女婢们手上的,往往是最次、最旧、最单薄的那批,甚至是别人替换下来的破烂。  萧青梧深深吸了口气,李隆基不是垂涎她的美色么,以后有了机会,她一定要抓住机会提要求,第一件事就是改善掖庭宫女们的生活条件!  “小禾,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呢?”萧青梧看着两颊鼓鼓塞得像小松鼠一样的赵小禾问道。  赵小禾一愣,手上动作随之停下来。  离开掖庭宫?还是离开皇宫?可是她是个罪奴,没有圣人的宽恕,她一辈子都要在掖庭里待着。  她是很想离开,可是想不想不是由她说了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哭泣声。  萧青梧开门望去,只见两个年长的宫女正抬着个卷起来的旧草席匆匆从院中走过。  草席裹得很潦草,在一端露出双青白泛紫的、瘦小的脚露在外面,一动不动。  萧青梧心里沉甸甸的。  她默默看她们走远,才低声问院中一名神色麻木的老宫女:“嬷嬷,那是……?”  老宫女瞥了她一眼,司空见惯地道:“是西屋那个小丫头,病了有段日子了,没熬过去……唉,也是解脱了。”  “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里有人来接吗?”萧青梧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人给她操办后事吗?”  老宫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问得多余:“谁知道叫什么,进来的时候有个小名,谁记得住。家里?进了这里的,家里不是死光了就是没人要了。一会儿抬去后苑埋了就是了。”  “就这么埋了?会给她立碑吗?有人给她写墓志吗?”萧青梧连声追问,她知道古人对死后事宜的重视,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便只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天国,希望死后可以安享长乐。  “碑自然是有的,不立碑那不成孤魂野鬼了。”老宫女老神在在地闲话道,“咱们这死了人,都有一套现成的墓志模子,早就刻好了‘亡宫者,不知何许人也’之类的词儿,等人死了,把死期往上一填就行了。一个罪奴,谁还给她单独立传不成?”  傍晚时分,萧青梧返回大明宫。  路上积雪严重,踩上去须得小心着别打滑摔个大马趴。  【我突然想起一首诗,虽然不是很应景。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元稹的《行宫》,此诗作于安史之乱后,当时李隆基前往蜀地避祸,由于行程艰难,大量原本在长安皇宫和洛阳行宫中的宫女嫔妃或被遗弃,或就地安置。上阳宫便成为了收容这些落难宫女的场所。几十年过去,天子早已返回长安,这些宫女却被遗忘,她们在行宫中无人问津,孤独地度过了余生,直至老死。白头宫女这一典故便是出自此诗。】  9527的声音平稳依旧,不带任何情绪:【您提到这首诗,是因为掖庭内宫女病逝的场景,让您联想到上阳白头宫女们同样无人问津的凄惨生活了吗?】  萧青梧看着将晚的天幕,呼吸间白色的雾气笼在眼前。  【是有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想起来了。其实只是因为文化储备不过关,太文盲了,一提到宫女只能想到这首……】  【上阳的白头宫女们过得很苦,不过,在这种时代,还是这样的身份,其实能活到老,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一种幸运了,对吧?】  至少,活到了白头,还能“闲坐说玄宗”。  而更多的,是像草席里的那个,甚至没机会长大,就像无声的尘埃,消散在这重重宫阙之中,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留不下。  作者有话说:  本周还是随榜单更新~[让我康康] 第 13 章:朝会初体验  翌日清晨,雪后初霁,空气清冽。  萧青梧本以为今天又要在延英殿里磨一天,不想凌晨两三点左右,高力士便命人来传,说今天要随圣驾前往宣政殿参与常参,让她早早准备着,伺候时务必要更加谨慎。  【常参?也是朝会吗?】萧青梧一边匆忙整理衣着,一边在心里问。  【常参就是常朝,是唐代日常朝会制度的一种,五品或三品以上文武官员、诸州刺史及藩国使臣等需要每日参加,奏报日常政务,接受皇帝垂询。相较于大朝会的礼仪性,常参更侧重于实际政务处理。】  【每日例会啊……】萧青梧眼睛微微一亮,【意思是,我能看到很多官员?长安城里品级稍微比较高的官都会来?】  【理论上如此,但部分官员可能因公务、疾病或休假缺席。】  萧青梧内心雀跃不已,能看到人就是好事,而且还更换了张地图扩大了活动范围,再怎么样都好过一整天只能对着李隆基和高力士那两张老脸。  【不过……你确定常朝每天都要举行吗?我调过来这几天,李隆基不是一直都把人叫来延英殿开小会,没看到他参加常朝啊?】  【理论上,常朝每日都会举行,但根据皇帝们勤政情况的不同,具体情况也有所差别,有时是每日,有时是三五日,并且皇帝不需要每次常朝听政时都在场,绝大多数情况下由宰相们主持展开即可。】  萧青梧这下便懂了,皇帝如同集团CEO,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宰相们犹如高管团队,负责日常运营决策,而这常朝就是部门的晨会或周会。  电视上演的那种排面拉满,百官山呼万岁的宏大场面其实不常有,每个月撑死也就两次,有点像全员必须参与的庆典、或者战略发布会之类,偏向仪式性的形象工程,并不注重解决实际问题。  古今一对照,她顿时对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制度有了更透彻的了解。  跟着圣驾,趁着熹微的天光一路走去,越接近大殿,气氛越发庄严肃穆。远远看到身着紫色和绯色官袍的官员们正井然有序地依次入殿,间或夹杂着几抹低品的绿色。  李隆基一行人并不从正门入,而是经由侧面的通道,他身上穿的也不是正式的礼服,就是很普通的赭黄色圆领长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闲适。不像来上朝,像是出门遛个弯那样随意。  这让萧青梧又一次更新了刻板印象,原来并不是所有工作场合都极尽奢华隆重,古人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讲排场。  李隆基在上首的坐塌前甫一站定,恭顺垂首而立的官员们开始躬身行礼,再纷纷回到原位。三公九卿与王公贵族有个席子可以坐,其他官员便只能站着。  按照高力士的指示,萧青梧走到御座侧后方的位置站定,这个位置视野绝佳,既方便随时伺候皇帝的需求,也能将座下群臣尽收眼底。  她抬眼一扫,就看见不少官员正对着自己目瞪口呆,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显然对宣政殿里出现女人感到非常意外。有几个更是怒目而视,满脸敌意,一副“死谏到底也要把你赶出去”的架势。  为首的宰相和六部尚书们倒是淡定,大部分官员虽然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但对她的出现倒没太大反应,只有少数人满脸义愤填膺,不住和身旁同僚交换着眼神。  让宫女进入宣政正殿,立于御座之旁?!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自武周之后,再无女子可立于前朝正殿参政之地!陛下这是……?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萧青梧身上,有惊疑,有探究,更有十分明显的审视与敌意,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惶然或畏惧。  萧青梧不仅不怕,反倒被勾起兴致。不怕有麻烦,就怕没事干。  【嘿嘿~我现在就站这了,怎么样?是不是要气死了?有本事就去跟老皇帝掐架啊,让他自己开口把我赶出去啊~】  【如果在场官员们强硬要求,李隆基的确有很大概率让您出去,毕竟从本朝制度上来说,让宫女出入议政场合,的确是不合规矩。】  【制度是人定的嘛,又不是天定的。】萧青梧不当回事地哼了声,【只要自身专业素养过硬,宫女在不在场影响他们工作吗?除了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谁会在这种事上死磕较真?】  【您说得没错,制度为人所创,亦可为人所变。智者着眼于实效与格局,庸人则固守形式与陈规,前者务实,后者务虚。】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青梧突然发现殿上许多官员的表情非常古怪。  有的似乎在忍笑,有人吹胡子瞪眼,看她的眼神似乎更气愤了。有的不住点着头,也不知道在点什么,还有几个大冬天的额头竟然冒冷汗。  萧青梧看着他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说起来,如果朝会上突然拉肚子想去厕所该怎么办?可以请假出去吗?或者站不住了怎么办,尤其那几个年纪特别大的。还有,肚子饿了低血糖头晕呢,或者打嗝放屁怎么办?这总不能让人憋住吧?】  【关于这个问题,唐代官员们应对的核心原则是,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实在免不了就强行忍耐,御前失仪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自侧前方响起。  李隆基心下冷哼,特许她入宣政殿从旁服侍,原是指望百官汇聚时,或能令其心神激荡间漏出几句天机,谁料净琢磨些鄙俗琐碎、难登大雅之堂的念头,于朝政国运这等紧要关头却惜字如金。  真是不务正业,不知轻重!  接到皇帝的眼神示意,官员们急忙整肃了表情,朝会很快开始,萧青梧也及时打住脑子里诸多想法。  没什么冗长的仪式,在一名眼生的宦官高声唱报之后,各部门官员按照品级和事务的轻重缓急,依次出列奏事。  萧青梧连忙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拿出上课的劲头开始认真听。  首先出列的是中书省的一位官员,手持一卷文书,声音洪亮地禀奏今日需要决议的几项主要政务提纲,类似于现代的今日会议议程简述。  李隆基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然后,一位兵部官员出列,汇报了陇右道军镇兵马调动及粮草补给事宜。接着,一位来自大理寺的官员呈报了几件重大案件的审理进度。随后,一位负责宗庙祭祀的官员,请示了一下近期某项祭祀活动的具体流程细节……  还有官员考核、漕运粮价、州县灾情、税收等等问题。  李隆基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询问相关细节,或者直接将事务交给宰相或对应部门长官,等他们商议好了,他再来行决断。  整个过程效率颇高,显得有条不紊。  萧青梧起初还觉得新鲜,听得十分认真,但听了一会儿,发现大多是些她不太感兴趣的财政、军事、司法案件,便开始频频走神,上下眼皮之间开始频繁打架,注意力也跟着涣散。  她掩嘴悄悄打了个哈欠,双目无神地呆呆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官员大步猛地出列,神情带着些许激动,声音十分响亮地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此人身上,连昏昏欲睡的萧青梧都精神一振。  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自这绯袍官员出列后,所有人似乎突然打起了精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殿内气氛莫名地高昂了几分。  怎么了怎么了?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李隆基面色不变,淡淡说道:“讲。”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朗声道:“臣要弹劾工部侍郎贺知章!其身为朝中大臣,却终日与市井文人骚客聚饮于酒肆,醉后行为放浪,有失体统!更屡有诗文传出,语多轻狂,恐损朝廷颜面!恳请陛下明察,予以训诫!”  作者有话说:  唔……为了控制字数,这几天只能每章比较短小了 第 14 章:人生赢家贺知章  贺知章?!萧青梧双眼噌地一亮,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臣缓缓走了出来,面对此景,他的脸上并无多少惶恐,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无奈与认命。  【天呐!贺知章?!是写少小离家老大回的那个贺知章吗?!】  【贺知章,字季真,唐代著名诗人与政治家。他性格旷达,好饮酒,与张旭、李白等人交好,是盛唐时期长安文坛领袖人物之一,有多首著名诗篇流传后世,少小离家这一句便出自他晚年辞官归乡时所创作的《回乡偶书二首》。】  【能见到贺知章,今天就不算白来啊!以前只知道他的诗写得好,都不知道官也做这么大。】  【按照记载来看,贺知章此时身兼三职,除了尚书省正四品下的实权要职工部侍郎,身上还挂着侍读与太子右庶子这两个地位清贵的职务,所以他会出现在朝会上,是理所应当的事。】  听着萧青梧的心语,群臣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泛酸:这就青史留名了?写几首诗就行了?他们的诗写得也不错啊,怎么不见在提到他们名字的时候这么激动呢!  李隆基的目光惊讶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转向贺知章,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调侃和戏谑:“御史弹劾你放浪形骸、言语轻狂,贺侍郎,你这次又有何可辩白的?”  此时的贺知章整个人都飘忽忽的,目光有些茫然,脸上隐约泛着激动的潮红,连持着笏板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方才似乎听见……那个近段时间被群臣议论猜测的宫女,那个据说身负神器、可以预言未来的萧青梧,她说,自己是著名诗人?还说他有多首名篇流传至后世?这、这难道是他的幻听?!  “臣、臣……”贺知章定了定神,强行将暴涨的心绪压下,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眼下的弹劾上。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回陛下,臣近日确与三五好友于市井酒肆中偶有聚饮,诗文唱和间,或许有忘形之举,此乃臣之过,臣知错矣。”  他顿了顿,暗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然臣与好友所做诗文,多为以景抒怀、寄情山水之作,绝无蓄意损及朝廷颜面之举,还望陛下明鉴。”  他的辩解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三两句便草草结束,远不如往日那般引经据典、机敏风趣,仿佛大半心思仍沉浸萧青梧给他描绘的美好图景中。  贺知章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御史弹劾了,隔段时间就要来一次,不说他本人,就连李隆基都已早早习惯。  “贺侍郎,你身为朝中大臣,纵是私下宴饮,亦当时刻谨记身份,收敛行止,莫要效仿那轻狂放浪之徒,平白惹人非议。”李隆基开口敲打一番,声音带着一贯的威严,脸上却没有多少厉色。  御史弹劾几乎天天都有,大多时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或是臣子间意气之争,或是言官们想博个刚正的名声。贺知章这事,说到底不过是文人积习,虽狂放了些,但也算不得什么大过,李隆基向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大做文章。  他略一思索,很快做出了决断:“念你多年勤勉,此番亦非大恶,便罚俸两月,以示惩戒。往后当时时自省,克己复礼,莫要再犯。”  罚俸两月,对于贺知章这等品级的官员来说,不痛不痒,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警告。  贺知章闻言,脸上没有半分不满,极为干脆利落地深深一揖,语气轻快地谢过恩,一脸喜气洋洋地回到原位。  离得近的几个同僚看他这幅模样,心中不免觉得好笑,又有些泛酸。  他们将目光暗暗投向御座后方那人身上,心底不住地念叨期盼着:快多说些!别只说一个贺知章,快说说我等是否也被后世铭记啊!  【御前失仪也就算了,和朋友在私下里喝酒还管这么宽吗?凭什么罚人家两个月的俸禄,贺知章做错任何事了吗?】  萧青梧在心里为贺知章鸣不平,反正就是心里吐槽,又不会真的说出来,自然是怎么爽怎么说,用不着考虑面子工程、折中处理等现实因素。  【李隆基这个做法并不是真的要处罚他,古代官场上说的罚俸几月,通常是一种政治姿态,这表明皇帝听取了谏言。若对弹劾完全置之不理,即便是小事,也会打击言官的积极性,阻塞言路。】  【好吧,什么官场厚黑学,对错之间连个标准都没有,全是人情世故和所谓平衡术……】  萧青梧和9527在心里嘀咕着,一点没注意到御史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他当即就要再次出列,想劝皇帝从重处罚,好证明他这言官的工作并不是政治作秀,而是真正地在履行监察百官的职责。好在身旁一位资历稍长的御史眼疾手快,暗暗攥住了他的袖口,递过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那御史正在气头上,被这么一拦,更是恼火,猛地一甩袖子意图挣脱。动作间,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了拉他那位同僚的手背上。  被砸的御史吃痛,飞快地缩回手,带着愠色的眼神没好气地扫了对方一眼,心中暗骂:这莽夫!  出列弹劾的御史理智稍回,只得将这口憋闷之气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铁青着脸,梗着脖子退回了班列之中。  李隆基自是下方那些小动作看在眼里,他重重咳嗽一声,目光略带不满地扫过神情各异的臣子们,正要开口让朝会继续,侧后方响起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  【我看看……嗯,很标准的人生赢家啊。】萧青梧快速浏览着9527提炼出来的人物生平,暗自在心里嘀咕,【居然活到了86岁,好高寿,而且仕途也没什么波折,一路平稳步步高升……啧啧,李白看了要流泪,杜甫看了要心碎。】  【贺知章的人生经历确是唐代文人中少有的完美,他官运亨通,交友广阔,诗名远扬,地位清贵尊崇,完整地经历了初唐到盛唐的辉煌,见证了开元盛世,并在安史之乱爆发前离世,避免了目睹唐朝由盛转衰的悲惨景象,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幸运。】  萧青梧想了想9527这话,不由暗暗点头。  她调出贺知章几首知名代表作,将它们放在同一个页面中来回对比欣赏,心中不由感慨。  【还真是这样,难怪我印象里贺知章写的诗,风格都很洒脱阔达呢,没有一首是很苦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人生里压根就没有大多数诗人都会经历的那种极度苦闷失意的时候啊!】  而在其他人视角下,萧青梧身后突然出现一张泛着莹白色光芒的巨大画布,上面写满了诗文,每一首的题目下面,署名俱是贺知章,显然,这些诗全是他一人所做。  群臣们神情惊异,但很克制地没有发出太大动静,只是将灼热的好奇的视线紧紧放在上面,心中默念这些诗,一边为诗人的才华感叹,一边又在暗暗琢磨“安史之乱”、“由盛转衰”这几个字,以及抑制不住的对贺知章的羡慕。  人生赢家这个词太准确了,他贺季真可不就一路赢么,武周时期的状元,随后一路至国子四门博士、太常博士,后又被张说荐入书院,现在更是成了东宫近臣、储君师友,再听那女子的预言中,往后还会更进一步,荣华加身安享晚年,更有诗篇流传于后世,铸就文名。  幼而学,壮而行,老而归,身后名,文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至高理想,每一样都完美践行了,这、这真是让人嫉妒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贺知章在同僚们复杂的眼神中,竭力让自己嘴角不要翘得太高。  现在是该高兴的时候吗?那必然不是,没看陛下因为“由盛转衰”这几个字瞬间铁青的脸色么?克制克制,万万不可过分得意,贺知章啊贺知章,你岂能因一己之喜,而忘乎庙堂之忧、君王之虑?  9527接着萧青梧的话,语气平稳不带感情地继续说:【您说得很对,另外,贺知章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与影响力,除了本身具有才华,一定程度上也源于他慧眼识才、提携后进的雅量,最广为人知的事迹之一,便是在长安初遇当时尚且声名不显的李白,读其《蜀道难》一诗后顿时惊为天人,当即便称其为“谪仙人”,并解下身上的金龟换酒与之共饮,成就了“金龟换酒”的千古佳话。李白“谪仙人”的称号便是由此而来。】  【我知道这个!贺知章可是李白命中的第一伯乐啊!】一提起李白,萧青梧便忍不住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如果不是贺知章,李白说不定还得再蹉跎十年才能当上官!他人也太好了吧!】  爱屋及乌,一想到这是偶像的贵人和好友,她看贺知章的视线比先前更热情了几分,亮晶晶的星星眼中满是崇拜与赞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炙热的目光,让贺知章本人和殿内群臣都感到一阵错愕与不解。  先前谈及贺知章的诗文与官运时,这女子虽也流露欣赏,却远不似此刻这般…澎湃汹涌。  这样的改变,是因为说到贺知章提携了李白,免去李白蹉跎之苦。难道说,在后世看来,即便贺知章自身有“少小离家老大回”这般足以传世的诗句,其最大的荣光,竟在于提携了那个名为李白的人?他的文名与政绩,竟需与这李白捆绑,方能更显璀璨?  殿内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抽气声,群臣心中掀起无数惊涛骇浪。  这李白,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难道真如贺知章所说,乃是天上贬入人间的仙人不成?  作者有话说:  唉……我是真讨厌晋江v前走榜这套机制,各种规则限制,既折磨作者也折磨读者,把时间线拉得好长…… 第 15 章:盛世之忧  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有一位年约三十,风姿俊逸的官员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此人正是任侍御史之职的齐国公崔宗之。  去年孟冬,圣人下诏巡幸四方,命各地举荐贤才,他奉旨离京督办选贤事宜,途经南阳时,曾与一位名叫李白的才子有过一面之缘。  尽管相处的时间短暂,但对方卓尔不群的谈吐与远超常人的惊世文采,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难道这萧青梧口中所述,能得贺侍郎如此青睐的李白,与他所结识的竟是同一人?抑或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想到此女提及李白时的推崇之态,崔宗之心头不由一动,先前与李白把酒论诗的场景蓦然浮现于眼前。彼时他便觉此人才华横溢,绝非池中之物,只是困于时运,未能崭露头角。如今看来,莫非这李白将来真能声名鹊起、显赫于世?  一念及此,他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预感:恐怕要不了多久,这位昔年旧识便将乘风而起,纵不能一飞冲天,至少一番光明前程,应是近在眼前了。  再思及李白提起过的,因仕途无望而在长安穷愁潦倒自暴自弃的过往,他心想,或许,自己该修书一封,邀其再入长安?值此风云际会之时,正需如此俊才。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又化作一声轻叹。  天地茫茫,自南阳一别后再无音讯,那人如今又漂泊何方呢?  同时,萧青梧也在心里感慨着:【现在是开元二十一年,李白要到开元二十三年正月才会来长安,给皇帝献上《明堂赋》,还得等一年多……而且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见到他?】  【主人,根据后世学者分析,李白献《明堂赋》的地点是在洛阳,并不在长安。】  【洛阳?】萧青梧一阵雀跃,【这么说来,明年或者后年的时候,李隆基会去洛阳?那我是不是可以跟着?终于可以换地图了是吗?】  【是的,根据开元二十二年大事记记载,正月初,李隆基便会率百官巡幸洛阳,时间长达两年,一直到开元二十四年才返回长安。】  萧青梧心里盘算着,李隆基一去洛阳就是两年,她也要跟着去吗?去的话,接下来两年都只能在洛阳行宫里,真的要把整整两年都耗在那吗?要不要趁早离开四处去玩耍游历呢?  而这番对话听在李隆基耳中,却令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心绪愈发沉重。  他的确有过了元正就前往洛阳就食的计划,这两年关中地区粮食欠收,粮价飞涨,尤其今年入秋以后雨水丰沛引发灾荒,长安粮食短缺的问题愈发严重。经与宰相们再三商议,他决定如以往那般带着所有人去洛阳暂住,首要之务是缓解京师的粮荒。  这个计划不是临时起意的,但萧青梧一个进宫不过月余的宫女绝不可能知晓任何政务相干的事宜。如此说来,那预言中所说的安史之乱、由盛转衰、帝国将倾等灾祸,可信度又高了几分……  李隆基心生烦躁,拇指上的玉扳指无意识地转来转去。但他转念一想,去洛阳这事百官全都知晓,或许她是从某个官员处得知的呢?  正思忖间,又一名官员出列,神色凝重地朗声道:“陛下,今岁关中各州县的粮赋簿册已初步核验完毕,然京兆府有三县上报,称今夏有旱情,秋季又遇雨灾致使粮食欠收,请求酌情减免赋税……”他详细说明了情况,并呈上了相关文书。  李隆基看完所有文书,皱眉沉思片刻,并未立即决断,而是目光扫向百官,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张九龄第一个出列,声音沉稳地说道:“陛下,灾情如火,老臣以为,渭南三县所请,当准。即刻减免其本年赋税,并可从京兆府粮仓中先行调拨部分存粮,速往赈济,以解燃眉之急,防民变于未然。”  裴耀卿跟着出列补充道:“陛下,张相所言乃是固本安民之急策,臣附议。然则,臣忝掌漕运,深知京师命脉系于江淮粮秣。今关中歉收,非止三县,乃波及京畿数州。太仓之粮,虽可暂解京师之渴,然若欲支撑至来年夏收,仍需未雨绸缪。”  他已年过五旬,身板却十分硬朗,面容刚硬,肃容而立的样子不显老态,仅在眼角鬓发间依稀可见岁月的痕迹。  他一眼都不曾往手中笏板上扫过,侃侃而谈地继续道:“当务之急,臣有三请。其一,请敕令河南、江淮诸道转运使,速核清现有仓廪储粮,限期报备,以便统一调度。其二,请加派御史巡阅漕渠,疏浚关键河段,确保自春日起,漕船北上之路畅通无阻,绝不可因河道壅塞而误了粮期。其三,即刻与河北道节度使商议,可否由太原仓调拨部分军粮,暂充关中民用,待江淮粮至再行补还。”  李隆基沉思着,一时难以决断。裴耀卿确是干才,一眼看到要害,然而要从太原仓调拨军粮……  太原乃北疆军事重镇,军粮关乎边防安危与边将人心,岂能轻易动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不说,更是无异于将朝廷的窘迫公之于众,这于他这位缔造盛世的帝王而言,何等难堪?  李隆基心中略有羞恼,但粮食和灾情又的确是个大问题,最终,他也只能无奈地道:“此议虽能解一时之急,但其间关系甚大,不能轻易决断……”  裴耀卿暂时退了回去,调拨军粮一事兹事体大,他也没想过一次朝会上就能决定下来。  【唉……古代百姓活着也太不容易了,连皇帝都要为着粮食的危机,兴师动众地跑到洛阳去,留在关中的百姓,他们又该怎么应对呢……】  一道饱含无限愁绪的轻柔心语响彻在众人耳畔。  李隆基闻言,以眼神示意另一个正打算出列奏事的官员先退下,他想先听听萧青梧要说些什么,或许……借此机会,又能听到什么天机呢?  【这真是个沉重又让人无奈的现实,从新石器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这几千年的时间长河中,百姓其实一直在挨饿,真正全民能吃饱饭的时间,也不过只有距离我们最近的这短短二百多年。】  【可是,这不是盛世吗……】萧青梧喃喃念着,【连京师这样的地方都在闹饥荒,那其他地方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9527虽然不是以情感交流和陪伴为主的AI,但在说到这些沉重的惨状时,它的语调也跟着调整出一些人性化的无奈:【古代所谓的盛世,也仅仅意味着饿死的人相对较少,或者大规模的饥荒得以避免,古代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做到让大部分人都丰衣足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才是封建社会的常态。】  【整个关中都闹饥荒,这还不算大规模吗?】  【主人,古代与现代对灾害的界定标准完全不同。当前的关中粮荒,在唐代已是需要皇帝亲自应对的严重危机,但这与导致王朝覆灭、或动摇统治根基的特大灾害仍有巨大差别。总体而言,这是眼下急需解决的大麻烦,但在深度和广度上来说,规模确实不算大。尤其是唐朝灾害频发,农业生态极为脆弱,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大家对常态灾害的接受程度已经很高了。】  萧青梧听得心里越发沉重,她想起自己进宫之前,长安街头那些让人看了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景象。  【说的也是,想一想,杜甫的儿子都能被饿死……那可是盛世啊,安史之乱还没来呢都成这样了,杜甫好歹还是个官呢……】  对啊,这不是盛世吗?为什么盛世里活着都这么难?那不是盛世的时候呢?  而一直旁听的文武百官们,脸上却十分难看,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宣政殿每一个能听见她心语的人心上。  盛世……?  这两个从前总令他们骄傲的字,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刺耳。  他们之中,不乏出身世家大族、从未为衣食忧愁过的人,也有凭借文采与军功被重用,一路爬上来的精英。此刻,在那声声质疑中,一种混杂着不悦、轻蔑与些许被冒犯的情绪在许多人心中滋生。更有几人嘴角几不可察地下撇,心中冷哼着“妇人之言”之类的句子。  也有部分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望着上方的目光,或低头看着笏板,或望向殿外在冬日暖阳照射下的路面,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一丝不自在和讪讪。天灾人祸哪能避免呢?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次关中闹饥荒,最大的影响只是在粮价的波动上,没有到完全活不下去的地步,这、这已经很好了啊……  李隆基的脸色是其中最难看的那个,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一股混合着羞愤、恼怒与极力否认的灼热情绪瞬间冲上他的头顶,甚至还有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自他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方有今日之治世,谁敢拍着胸口说,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的治下比他的更海晏河清?谁的百姓能如他的子民这般安居乐业?  纵然偶有天灾,也不过天道循环的常理,他数次劳师动众地巡幸东都,不正是为了纾解民困,为天下做表率吗,这次关中粮荒,他不够重视吗?他坐视不理了吗?他像杨广那样夜夜笙歌奢侈无度了吗?!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充斥着肺腑的激烈情绪,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他倒要继续听下去,这女人还要说些什么。  萧青梧也不负所望地继续和9527说:【那这次关中粮荒的问题最后怎么解决了?很快就能过去吗?】  【去洛阳之前,李隆基向裴耀卿询问救人之策,裴耀卿建议疏浚河道,从江淮调粮至关中,并在后续工作中改革了漕运,使得关东和江淮地区的粮食大量运抵关中,大力缓解了关中的粮食压力。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按照推测,最迟到后年,关中粮食的问题能得到很大缓解。】  正支棱着耳朵听的裴耀卿一听这里面还有他的事,不由抬头望了一眼,在旁的同僚们也将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若真如这宫女所言,裴耀卿封相恐怕也不远了,毕竟,改革漕运可是大功一件。  裴耀卿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微微垂首,掩去眼睛里暴涨的精光,心脏不由跳得快了几分,袖子中的手都激动地攥了起来。  【不过……】众人听萧青梧又说道,【封建社会这个条件下,再怎么改革,只要动力机械一天没造出来,能改的地方就有限吧?不然为什么唐朝之后的一千多年里,远距离运粮始终是个大问题呢?】  是啊……为什么?  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如裴耀卿韩休等人,眉头锁得更紧。他们每日与漕运、仓储、田赋打交道,深知其中艰难。河道淤塞、漕船损毁、役夫艰辛、沿途损耗、地方盘剥等等……每一环都是难题。所谓的改革,往往也只是在旧有框架内修修补补,确如那女子所言,终究有其极限。  想到此,众人将目光凝在御座之后那道身影上,似乎想要看出个能解决问题的一二三来。  【您的理解完全正确,裴耀卿的改革已是当时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优解,但运输工具的动力源未有革命性突破,因此运输的成本、速度和总量存在无法逾越的上限,这是农业时代的共性难题。】  萧青梧再次沉沉叹了口气,这会的她已经彻底忘了自己御前伺候的职责,也忘了下面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  【其实说来说去,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粮食上,都是粮食产量太低闹的啊……要是能发现一款产量高、抗灾能力强、不挑土壤的粮食就好了……】  百官闻言心中齐齐呸了一声,快别说这些没屁///眼子的事了,说些他们不知道的。  【哎等等,好像还真有!】萧青梧兴奋地握拳锤手,【想起来了,占城稻啊!】  【占城稻的确是一个杰出的例子,这种作物最大的优势就是顽强,耐寒耐旱,不挑土壤,连贫瘠的坡地山头都能种。而且生长周期短,别的稻子要一百多天,它几十天就能收,一年可以做到两熟甚至三熟。宋朝第一次养活了超过一亿人口,离不开占城稻带来的物质基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灼热得能把地板烫个洞,一年两熟还好说,岭南江淮部分地区已经培育出了两熟的稻子,推广至整个南方只是时间问题。但那句耐旱耐寒、石头缝也能长的特性,对于整个北方来说,却是真正的宝贝。  在北方,漫长的生长周期已是常态,更致命的是春旱秋霜的连环劫掠。对作物而言,一年的首要使命绝非追求产量,而是如何在这场气候围剿中——活下去!  快些继续说啊!什么是占城稻?它在哪里??要怎样才能得到?!  【占城稻确实不错啊,不过……唉,算了,宋朝的东西,现在想也没什么用,再怎么YY,占城稻也不会自己长脚跑到长安来的……】  席上一个老臣此刻坐立不安,屁股底下像是长钉子了似的,双眼不住地给御座上的人发送某种双方都懂的强烈暗示。  李隆基也是又气又急,他就说!这个混账!每次说到关键时刻就闭口不言,生生把人吊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占城稻到底在哪里你倒是说啊!!  【说到抗灾,其实最好的就是红薯了,亩产五千斤左右,按照现在的单位计算,就是……唔,我算算,一亩地大概七十石左右,我没记错的话,现在的产量好像也就个位数吧?】  【您说得没错,在唐代,亩产能达到二至三石已经算丰年,七十石这个数字,放在现在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整个宣政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七十石?!  这轻飘飘的数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所有能听见这心语的君臣脑中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许多人眼前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倒是引得后排那些什么都听不到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深感莫名。  象牙笏板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平日里持重如山的衮衮诸公们,此刻竟个个呼吸急促,面色涨得通红,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更是踉跄着几乎软倒,全靠身旁的同僚的搀扶才未御前失仪。  七十石!这简直是神迹!他们毕生所知的农事常识在此刻被彻底颠覆。  御座之上,李隆基的呼吸放得极轻,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帝王威仪。那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席卷了他。若得此物,天下何愁饥馑?这分明是镇国神器,足以奠定万世太平的基石!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侧后方那身影,什么占城稻他已经全忘了,这会脑子里只有红薯二字!强烈到冲动的念头灼烧着他的理智,不论付出何种代价,他必须得到红薯!  在众人急切地快要烧起来的目光中,萧青梧懒洋洋叹了口气:【又在幻想了,又在幻想今天造大船明天下南美了。占城稻都远在天边呢,红薯就更是无稽之谈,不说了,还是关注眼下吧……嗯??怎么回事,我才发现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都看着李隆基做什么?】  “咚——”的一声,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臣因心绪起伏过大,受不了刺激两眼一闭彻底晕倒。  “杜尚书!你怎么了杜尚书!快去太医署寻医师过来!!”左右众人连忙围上来,使劲掐着老臣的人中试图让他醒过来。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他颤抖的双手紧紧握着御案的边缘,竭力控制住自己暴怒抓狂失态到想打人的情绪。  他真的很想转过头去问一句,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每次都戛然而止!为什么每次都吊人胃口!!  他甚至想狠狠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本期榜单内更新就这么多了,下次再更新是周四,私密马赛…… 第 16 章:苍天啊!赐我神种吧!  第二天凌晨三四点,萧青梧又被叫着去宣政殿伺候。  她跟着队伍一路迷迷瞪瞪地步入大殿,像昨天一样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头脑放空开始发呆。  睡眠不足啊,哪怕现在每天睡得很早,但二十多年的生物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调整过来的。  对于朝会的新鲜感只维持了一天,凌晨起床的时候,那份新鲜感跌落至最低谷,要不是想起目前只解锁了五张的人物卡,她差点都想让高力士把她发配回掖庭了。  【求求了,别工作了,出去玩吧,太液池芙蓉园曲江……哪都行啊,也带我见识见识吧!】  萧青梧满脸痛苦地盯着李隆基的后脑勺,希望能通过意念把自己的殷切期望传递到对方。  【劳逸结合明白吗?适当的娱乐才能提高办公效率啊!咱上五休二行吗?不放假老的快,人也会变笨的啊!】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和宋代官员的假期是所有朝代里最多的。据统计,唐玄宗时期,官员们的假期多达113天,皇帝虽然不会跟着一起放,但他拥有最高的自由度,可以自行安排作息和处理政务的时间。】  【好了可以了!】萧青梧急忙打断,【大早上的,别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  再说下去就要演变成阶级武装斗争了。  李隆基听着身后方传来的胡说八道,心中冷哼,这话说得,好像他手握权柄便可随意懈怠、肆意享乐了一般!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有几天是能真正将肩上的担子卸下的?  趺坐于御榻上,他双目缓缓扫过殿中林立的百官,正要向身侧的高力士示意开始,眼睛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蹙眉看向工部官员们所在的位置,转头问分管考勤的御史:“贺侍郎为何不在?”  御史应声出列,上前几步恭敬回答道:“贺侍郎昨夜遣家仆来告假,称其酒后头昏眼花坠入河中,不慎跌破了头,损及颜面,恐失朝仪,故而恳请今日暂休一日。”  李隆基听得吃了一惊,连忙问:“贺侍郎伤势如何?可还严重?”  御史回道:“家仆称只是额部擦伤,并无大碍。”  李隆基听罢点点头,随即又觉得好笑,甚至有些微微的幸灾乐祸。七老八十的人了,平日里便整日醉酒,举止疏狂,昨天骤然听到那么大的喜事,不纵酒狂欢就不是贺知章了。  【贺知章掉河里了?!】萧青梧心中惊呼,【那么大年纪了,没事吧?李隆基也不说派人过去看看,有这么当老板的吗!】  “开始吧。”李隆基对高力士点头,只将身后的噪音当做耳旁风。  【根据记载,贺知章他性情豪放,幽默善辩,名流们都很喜欢与他往来,到了晚年更加放纵,还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四明狂客。酒后落河这样的事,对他而言并不少见,李隆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此时,一位户部官员上前几步,神色凝重地奏道:“陛下,昨日京兆府急报,连日大雪,渭南、蓝田、醴泉、高陵、新丰等县,多处民宅不堪积雪重压,多有坍塌。其中,渭南县情况尤甚,伤者七十八,亡者二十二,数百人无家可归,冻馁交加。”  【那也应该去看看啊,他不是就喜欢经常赏赐文人好搏个优待文化人的好名声么?】  百官齐齐低头,或是撇开视线不与上边对视,额头冷汗直冒。  苍天!何不让他们的双耳就此失聪啊!  李隆基暗暗咬牙,装作没听到,面色沉冷地问道:“灾民现在如何安置了?京兆府与各县官府可曾开仓放粮、搭建临时居所?”  【主人,容我指出,您对李隆基有着很强烈的偏见,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过度陷入情绪容易让您失去对事物的正确判断。作为时空旅游司的助手AI,我有义务和责任,在您的思想出现偏差时,及时提醒纠正,将其导回正轨。】  【切,你到底跟谁站一边的……我不说他了还不行嘛……】  萧青梧萧青梧悻悻地住了口,不再多言。  9527不仅是个全方位的资料支持者,更是总司配备的24小时监督员。为了防止她这样的玩家在历史上胡搞,它会忠实记录她的一言一行,有任何出格之处都会上报上去,如果被认定为性格偏激或举止不当,下次再想申请就很难了。  萧青梧撇撇嘴,下次再不跟9527吐槽了,她自己想……等等,刚才好像在说雪灾死了人?  她连忙将注意力拉回朝堂,又让9527将刚才的对话回放了一遍。  户部的官员接着奏道:“各县虽已搭建窝棚、开仓赈灾,尽力收容灾民,然自去年以来,春旱夏涝、秋蝗冬雪,从未止歇,尤其今年夏粮收成较往年又减了三成,关中粮储屡屡预警。各地仓储存量本就不甚充盈,此番雪灾耗费甚巨,所存粮秣、柴薪与灾民的数量而言,恐难以为继。”  李隆基捏着高力士递上来的文书,叹气不语。  解决的办法谁都知道,赈灾。赈灾需要粮食,可是粮食又要从哪来呢?从江淮运?时间不等人啊……  【怎么又是渭南县,昨天才说过渭南粮食欠收要减税,现在又闹雪灾,唉……】  萧青梧内心沉甸甸的,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一家老小在破了洞的残垣断壁中,顶着风雪,哆哆嗦嗦靠在一起御寒的画面。  【如果我早点让你查一下灾害大事记就好了……】她默默想道,【这样说不定可以预警一下,多少能避免一些伤亡呢……】  【一般来说,这种规模的灾情是不会被记录在史书里的,即便翻遍整个资料库,也不会有任何记录。】  萧青梧知道9527说的是对的,再说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个小宫女,就算真的提前知道了,谁又会听她的?拿手电筒激光灯COS一把神女给自己造势,发展信徒,通过这种方式散播信息么?  “陛下!!”  突然,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臣形容凄切地大喊一声,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眼含泪:“百姓何辜,遭此大厄啊!!”  他仰起头,老泪纵横,哭喊的声音异常洪亮,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臣方才听闻各县惨状,心如刀割,五内俱焚!那被积雪压垮的,哪里是梁木砖瓦,分明是百姓赖以存身的最后一片遮风避雨之所!那文书上所陈列的数字,是活生生被冻毙的父老,是无衣无食的孤儿寡母!今岁天时不正,春旱秋涝,民力早已凋敝。臣恐……臣恐此刻京畿之外,已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啊陛下!”  话音刚落,另一位身着紫袍,同样身居高位的老臣也猛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前者身旁,捶胸顿足,神情更为悲切:“陛下!太尉所言,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然追根溯源,一切灾殃,皆系于一个粮字啊!若有粟米盈仓,纵有天灾,又何至于斯啊!”  他抬头望着头顶,几乎是泣不成声地振臂高呼道:“苍天啊!若得上苍垂怜,赐我大唐那不畏旱涝、不择瘠沃、能救万民于水火的高产神种,使我百姓再无饥寒之忧,臣即使死了,也甘愿啊!”  官员队列中响起沉闷的低笑和压抑的咳嗽声,接二连三,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萧青梧再多的沉郁,都被这几嗓子给喊没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这两个感情异常充沛的老臣,心中震撼至极。  【不、不至于吧,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萧青梧想了想,不确定地说,【还是说,古人就流行这么表达情绪?】  这时,张九龄也跟着出列。他低低咳嗽一声,眼睛一睁一合,再抬首时,脸上便布满了悲切,声音也变得无比沉痛:“二位公卿所言,实乃臣等心中所痛!今百姓遭此大难,臣等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每每午夜梦回,便觉羞愧难当,心如油煎!”  “为今之计,只有双管齐下。一则,即刻从民间征选经验丰富的老农,由户部牵头,拨付款项,悉心钻研培育良种之法。二则,广遣使臣,遍寻四海,南至岭南瘴疠之地,西至西域戈壁之陲,但凡有耐寒耐旱、易于栽种之粮种,便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取回!”  张九龄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仿佛激动得难以自持:“此虽非旦夕之功,然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不得不行啊!”  李隆基听罢,面上露出极度沉重的神色,长长叹出一口气,道:“培育良种,寻找高产神种,谈何容易啊……这些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然百姓们的困顿却在眼下,朕每每思及此情,便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唉……若上天真有悲悯之心,此刻便能降下那解厄救难的神种,该有多好……”  话音刚落,阶下群臣似被这番痛彻心扉之言深深触动,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声的附和与唏嘘之声,纷纷躬身慨叹,面露戚戚然之色。  萧青梧也在心里叹气:【改进种子可不是三五年就能完成的,寻找新的粮食也是个运气问题,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呢……唉,没有这么多灾害就好了。】  【实际上,即便灾害频发,以如今的粮食产量养活大唐这么多人口,还是够的,问题的主要根源不在于产量,或者灾害。】  在于分配不公。  萧青梧知道9527的言下之意,这种写在初中课本上的东西,她怎么会忘呢?  如果苛捐杂税能轻些,豪强盘剥能少些,不事生产躺在民脂民膏上挥霍无度的人能少些,那么,即便遭遇灾年,一年到头来剩下来的粮食,养活一家人还是勉强够的。  然而最大的问题在于,地里种出来的粮食,绝大部分都被以各种名义拿走了。  她还记得曾经做过的一道历史题。一亩好田收一石半左右的粟米,缴纳租调就要交掉近半,如果是佃户,还得先给地主交六成。胥吏下乡征收杂税徭役,又要刮去两斗。  问,经过层层盘剥后,落到农人手里的还剩多少?答案是不足三斗。  换成现代的单位,差不多一袋25公斤装大米的半袋,一个极度令人绝望的数字。  这点粮食,连熬过冬天都困难。  【算了,看剧吧,不想再听这些了。】萧青梧面无表情地划拉开脑内电脑的界面,【越听越生气,反正我又做不了什么,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还差100多收藏才能入v,大家看完给我点个关注吧,请助力作者早入入V,早一天能稳定下来日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 17 章:视频教学  连说带唱表演了一通,没有听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李隆基的脸色可以说十分难看。  几位老臣神情讪讪地退回班列,眼角余光却仍不死心地瞟向御座后方,暗暗观察着萧青梧的脸色,心里不住琢磨刚才那些话到底有没有被听进去,一边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再次出现的奇异光幕。  【其实我有点没明白,怎么突然就哭起来了?】  萧青梧一边划拉着资源库里的片子,一边忍不住跟9527吐槽:【是因为雪灾死了人?这确实是个令人悲伤的事情,但是对于这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来说,反应有点过度了吧?难道真就爱民如子到这种地步了?每次灾情死了人都要这么哭一场?总感觉挺奇怪的。】  【适当的表现出悲痛,是官员在面对天灾人祸时的一种政治正确和必要姿态,这有助于彰显其心系百姓的仁德。】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如若有所思的暗暗点头,【官场还真是一门学问啊……】  太尉宁王李宪,也就是方才打头哀嚎的那位老臣,听着上方那与自己意图南辕北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心音,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这人心思竟如此敏锐,险些瞧出破绽!  他心下暗叹,看来这样的法子日后不可再多用了。  李隆基揉着额角,神情疲惫地抬首示意高力士朝会继续。  昨天红薯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令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满心只盘算着如何从萧青梧口中套出只言片语,将那祥瑞带回大唐。  何止红薯,那占城稻也势在必得!然而萧青梧全然不接茬,这让他心焦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朝堂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一度凝滞,没过多久又恢复了正常,官员们依次出列奏事。  萧青梧也终于找好了要看的片子,《林则徐戍边》。  这部纪录片讲述的是清朝道光年间,林则徐因禁烟运动被贬黜后,于伊犁戍边期间,积极协助当地政府主持兴修水利、勘垦荒地的故事。  【就这个吧,看点积极向上的。】萧青梧按下播放键,【封建社会这些事啊,真的不能细想,一想我就得爆炸。】  纪录片开始播放,片头音乐响起,画面以快速闪回的方式展现了这部片子重要要讲述的内容。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人们如何依靠简陋的工具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将一片片曾经的荒漠戈壁变为可以耕种的良田。  与昨日展示静止的诗文截然不同,这一次,光幕之上的景象竟是会动的!  更令他们骇然的是,那光幕之中竟有声响传出!恢宏壮丽的乐声、工具的撞击声、劳工们的号子声,虽语调古怪却清晰可闻,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直接穿透时空,降临于此。  这远超理解的神迹让殿下群臣个个呆若木鸡,许多人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若不是心中牢记万不可露馅,又看到上方李隆基面色不变地好端端坐着,不少人怕是当场就得惊叫起来。  片头BGM一过,背景只用字幕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直接进入主题。  “道光二十三年?伊犁?”有眼尖的官员看到了画面闪回时出现的文字标题,喃喃念出,脸上全是茫然,“这是何朝何代的年号?伊犁又是何地?”  旁边有人拧眉思索:“看这荒凉的景象,倒似是西域边陲,伊犁……莫非是伊丽一带?”  来不及对着怪异的发型发表什么意见,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画面中主角到达伊犁后颁布的那一系列的政策所吸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有熟知农事的官员们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越往后看越恨不得扑到光幕前去看清每一个细节。  “妙啊!如此引水,可省却半数民力!”  “这夯土之法似乎更为坚固耐久?”  “他们是如何测量地势高低的?竟如此精准?”  虽然时代地点皆不对,但兴修水利、垦殖荒地的核心是相通的,更令人振奋的是,光幕中展现出来的农具,全都是大唐没有的,而且轻易就能复刻!  还有……红薯!原来它长这幅模样!那个姓林的官员在指挥农户们种红薯!  窃窃私语声在官员中蔓延,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肃静!!!”御史提着嗓子大喊一声,及时打断了官员们越来越大、几乎快被上头察觉的议论。  萧青梧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茫然地看向阶下。  【怎么了?吵起来了?】她扫视了一圈殿内,没发现任何异常,政务依旧在有条不紊地缓慢推进中。她呆呆看了几眼,便将注意力再次放回纪录片上。  进度条已经过了快一半,艰难开垦的过程大致讲完,后续多半是些琐碎的困难与丰收的细节,她直接调成2倍速加快看完。  【心情总算好了些。】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地震过后,都会举办大型公益晚会,人果然还是需要一些精神上的慰藉啊。】  看了眼时间,居然还不到6点,这意味着朝会至少还要三四个小时才能结束。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双目无神地继续打开一部动画片来消耗时间。朝堂上说的多数都是些琐碎又晦涩的政务,大多她都听不懂,比如这会就在说某位宗室亲王薨逝后的谥号拟定问题,阶下两名礼部的官员为了用“恭”字还是“惠”字,吵得都快打起来了。  又比如关于明年春季祭先蚕礼的仪程细节,负责的官员在请示后妃出席时具体该穿哪种纹样的礼服,以及内外命妇陪祭的站位次序。  【……完全听不懂。】萧青梧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给死人吵架吵半天,给活人站队也能吵半天……这些还比不上讨论下怎么赈灾更重要吗?算了,还是看我的《猫和老鼠》吧。】  她熟练地将脑内屏幕的音量调低,开始沉浸式观看汤姆和杰瑞的世纪大战。  殿中群臣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他们一边在脑子里不断临摹那些水利农具的珍贵细节,一边还要绷紧神经应对皇帝的垂询和同僚的辩论,同时还得管理好表情,不能对阶上那诡异的光影和声响露出异样。  一场朝会下来,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身体更大。  当高力士终于宣布退朝时,宣政殿内的气氛陡然一松。百官依序躬身退出,动作看似平稳,但许多人的步伐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尤其是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官员,几乎是强压着迫不及待的心情。  待看到圣驾消失在侧门再也看不见时,压抑了一早上的沸腾情绪瞬间爆发。  “纸!快!快取纸笔来!”户部一位郎中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明就里的小宦官立刻捧着笔墨纸砚小跑上前,几位户部、工部的官员,连同几位对农事极为热心的官员,毫无形象地趴伏着,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围成一圈运笔如飞。  “快,画下来!那个曲辕犁!看清楚了吗?是不是有个弯?”  “此处!此处定然有个弯弧,绝非直辕!”  “还有那个!像耙子又不是耙子的,叫什么……耧车?对!播种用的!”  “引水的那套机关!闸口!还有那个叫什么……水平?他们是怎么测的?!”  “红薯!重点是红薯!藤蔓!块茎!他们怎么种的?深埋还是浅埋?快把它的样子画下来,一定要派人去找!”  一时间,宣政殿门口的空地上仿佛成了工程设计现场。  官员们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记忆中惊鸿一瞥的农具草图,互相纠正、补充细节,其他尚未离去的官员也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看着,脸上满是惊奇与兴奋。  而那些听不见任何异常的官员则对此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同僚们这突如其来的、有失体统的狂热姿态。一位年迈的御史终于忍不住,指着地上的人群,颤声问道:“尔、尔等……这、这成何体统?!究竟是在做什么?”  趴在地上的一位工部郎中头也不抬,声音激动地回道:“这些可是天赐的宝贝!若能制成,天下农事必将为之革新!”  他一说完,周围知晓内情的官员们目光更加灼热,却让提问者愈发茫然失措,呆立原地,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汹涌的古怪氛围中飞快流逝。  萧青梧依旧每日凌晨挣扎着起床,去宣政殿“罚站”,看着君臣们上演她似懂非懂的日常政务剧,散朝后或是去延英殿,或是去温室殿等其他处理政务的地方继续“罚站”,一站就是一整天,直到夜里才被放回去睡觉。  期间,她也渐渐将史书上那些名字和脸孔一一对应起来。她知道了李林甫是哪个,当时心里唯一的想法是,哦原来是这个人啊,看着很是斯文儒雅的样子,跟刻板印象里的奸臣完全对不上号。  此外,沉稳刚毅的韩休,精明干练的裴耀卿,或是那位以清廉闻名的宋璟……这些并不闻名于世,自己只在资料中见过的名字,也逐渐化为了眼前鲜活而具体的人物。  这之间还经历了一次朔望朝,就是每个月初一十五才举行的礼仪式大型朝会,规模之盛大,远超日常的常参。  萧青梧没有被允许跟着一起去,虽然很遗憾但也无奈,按照李隆基对女性参政的严防死守,能让她旁观个常朝,估计已经是顶了天了。  而朝堂之上,关于新农具的研制和各项水利新政与种植技术,已经成为最高优先级的任务。工部匠作监的能工巧匠们被紧急召集,根据那些潦草却珍贵的草图,新式农具很快就被复现了出来,此外还派遣诸多经验丰富的吏员们带着所学前往各地,将这些技术和农具的制作方法传达下去。  转眼间,除夕已至。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算是过渡章,重要人物大多还没出场,应该会比较无聊一点…… 第 18 章:大唐春晚  十二月最后这一天,长安城内一片银装素裹,宫中更是装饰一新,十分具有节日的氛围。  廊庑庭院处处张灯结彩,各处殿门俱都换上了崭新的桃符,朱漆映着白雪,分外醒目。往来的宫人们步履匆匆,虽然忙碌,脸上却都带着几分节日的轻快。  上千名从宫外选拔上来的少年郎们,一水地戴着狰狞诡异的傩面,身着红黑衣裤,手持小鼓或桃弧棘矢等道具,在教习的指挥下,正紧张地在宫苑间的空地上做着最后的排练。  对于李隆基这个大唐最高领导人而言,除夕这天并不算很忙碌,早上如常处理些政务,下午休息,一天的重头戏全放在了晚上。  华灯初上,待整座皇宫被华美的宫灯映得无比辉煌时,麟德殿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王室宗亲、皇子皇孙、文武重臣们皆按品秩早已入席,教坊司的乐工们已然调准丝竹管弦,舞姬们亦已装扮妥当,静候席开。  没等多久,殿外由远及近传来阵阵脚步声,以及内侍悠长的通传声。  李隆基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夜依旧只穿着赭黄色常服,用料极为考究,头戴软脚幞头,神色较平日朝会时显得松弛许多,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主人家的随和。  众人起身行过礼后,李隆基说了几句客套话,双方渐次落座。  待一坐定,萧青梧很有眼色地立刻上前斟酒。李隆基并未立刻举杯,而是又环视了一圈殿下众人,尤其在一些年迈的老臣身上略作停留,眼神中带着些许感慨。  “又是一年岁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旧岁将去,新春即至。朕与诸卿,又相伴一载。这一年,国事虽有艰辛,然赖得诸卿尽心辅佐,天下尚算太平。今夜不谈国事,只叙家常,望诸卿皆能尽兴,共度良宵。”  皇帝简短而温和的开场白,为这场除夕夜宴定下了松快的基调。虽然不会真的有谁傻不愣登地跟皇帝拉家常,但但席间气氛确实肉眼可见地活络起来。  桌岸上已摆好了各色珍馐美味,内侍与宫女们如流水般穿梭于各席之间,及时为众人斟酒奉茶,酒香与食物的香气在殿内弥漫着。  侍立一旁的高力士向着大殿侧方微微颔首示意,早已准备就绪的教坊司乐工们立刻奏响了雅乐。丝竹之声悠扬而起,身着彩衣的舞姬们翩然入殿,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大唐春晚,名不虚传,】萧青梧立于李隆基身后,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殿内歌舞,【虽然乐器太少,编曲也比较单调,但是这种古朴的氛围感还是很不错的。】  李隆基一听她这话立刻不高兴了,他素来自矜于音律造诣,更是亲手组建调教梨园,最不喜的便是有人质疑他的艺术水平。那句“编曲单调”,不正是对他编器水准的贬低?  无知女子,懂不懂什么叫雅乐正声?  高力士见状,连忙向乐工们比划了几个手势,霎时间,乐声大作,原本清越悠扬的丝竹声中加入了鼓点,典雅的旋律陡然变得欢快且富有节奏感,舞姬们的舞步也随之变得激昂,再也不复方才的“单调”。  【我猜这肯定是胡旋舞!你看舞姬脚下那块毯子,还有一圈又一圈的舞步,跟电视上复原的差不了多少啊!】  【可以这么说,胡旋舞并不是某个特定舞蹈种类的称呼,它是个类称,凡是从西域流传而来,风格刚健明快,且带有高速的连续旋转舞步的舞蹈,都可以称为胡旋舞。】  舞毕,乐声暂歇,预示着宴会进行到下一个环节。  位于众人之首的宁王李宪忽然笑呵呵地起身。他年事已高,身形微胖,此刻面色红润,双眼微醺,显然已是酒至酣处。  只见他上前几步,停在御座下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先是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不远处的李隆基躬身一拜,接着舒展手臂,将身体摆成一个怪异的姿势,开始缓缓起舞。  “啊~啊~~岁除夜~月儿明~陛下坐龙庭~福寿永康宁~啊~~啊~~~共饮此杯太平酒~来年稻谷双穗头~~啊~~啊~~”  一舞结束,他又返回座位取了斟满的酒杯,高举过头,扬声念出祝福的词,李隆基含笑举杯示意,君臣共饮。  【跳、跳起来了?!】萧青梧这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没事人一样,坦然回到座位上的宁王,【这、这是个人才艺展示部分吗?】  9527有条不紊地解答道:【唐代宫廷极为推崇以舞祝颂,这在宴饮、庆典乃至朝会祭祀中都是不可或缺的环节。通常是臣子或外国使节以起舞的方式向皇帝献上祝福,而皇帝有时也会即兴起舞回应,与臣子共乐,这是一种彰显君臣融洽、四海升平气象的有效手段。】  紧接着,一位衣着华贵年轻郎君自席间出列。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挺,行止间自带一股雍容的气度。只见他从容走至殿中,依样向御座行礼,礼毕过后开始起舞。  比起宁王的随性与笨拙,此人的舞姿显然经过精心编排,更为规整优雅。  萧青梧双眼紧盯着殿内起舞的年轻人,突然想到:【位置这么靠前……这人不会是太子李瑛吧?】  【根据座次、年龄、服饰以及献舞的顺序判断,此人有很大概率为当朝太子李瑛。】  【还真是他啊……】萧青梧盯着李瑛看了会,心中感慨,【看着人还挺和气的,可惜了……】  乐声流转间,李瑛的舞步骤然凝滞了一瞬,殿内一切喧嚣也似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异样只有让人难以察觉的短短一刹那,李瑛很快就收敛了心神继续献舞,殿内也跟着恢复了热闹,只是仔细一看,那份热闹终究是不及方才。  一舞终了,李瑛气息稍定,同样取来酒杯,面向御座深深一揖,朗声道:“臣谨以此舞,敬祝陛下圣体安康,福泽绵长。伏愿天佑大唐,山河永固,海内升平!”  李隆基面露欣慰之色,再次举杯与太子同饮。  有了宁王和太子带头,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紧接着,各位亲王、郡王、宰相、勋贵朝臣们,开始依照爵位品秩高低,渐次起身,来到御前献舞祝酒。  有的舞姿豪放,有的略显笨拙,有的显然精于此道,姿态风流。祝酒词也五花八门,或文雅或质朴,但核心无一不是表达对皇帝的忠诚与对新年的美好祝愿。  萧青梧刚开始还拼命忍着笑,肩膀一直抖个不停,后来看习惯了,便也从这种别开生面的场景中感受到一种质朴而热烈的真诚,以及超越身份地位的、其乐融融的节庆氛围。  嗯……别管是不是真的质朴吧,至少表现出来的形式是这样的。  而太子李瑛此刻的心情就没那么明快了。  那句“可惜”自祝颂后便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不止是他,东宫众属臣显然也十分在意,每个人都一副心事重重但还要强作笑颜的模样。  他举着一杯酒置于唇边,半遮半掩地暗暗打量着御座之后那个明显不同于其他宫女的女子。  不止是他,宴上许多人都在或明或暗地观察她,只是她似乎毫不知情,把席上众人的目光全都当成向着御座而去的了。  她脸上的神情一点都不似其他宫女那样恭顺,站姿也十分随意,眼珠子不安分地左看右看,目光中满是好奇与大胆,全无应有的谨小慎微,甚至偶尔落于父亲身上的视线都是那般随意,和看向其他人的没有任何区别。  那种仿佛游离于所有人之外,超然物外的疏离姿态,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其他人清清楚楚地分隔开。  自冬至宴那石破天惊的一日后,父亲就让他以潜心向学的名义暂离朝会,他清楚地知道,这分明是父亲在防备,防着他从那些诡异的心音中窥探到不该他知道的未来。  阿耶……竟已防他至此了吗?  他垂下眼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佳酿入喉,此刻尝来,却只剩下满腔的酸楚。  正在李瑛黯然神伤之际,御座之上的李隆基忽然朗声一笑。  “诸卿盛情,朕心甚慰!”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酣畅与帝王的豪情,说道,“值此良辰,朕岂能独坐?当与诸卿共舞,以贺新岁!”  此言一出,殿内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武将们起哄的声音尤其响亮。  在逐渐欢快起来的鼓点声中,李隆基来到殿中空地上。他并未选择繁复典雅的舞步,而是随着越来越热烈的乐声,舒展袍袖,踏着节拍,跳起胡人的舞步。他的动作大气而舒展,虽不似专业舞姬那般柔美,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目光所及之处,群臣无不振奋。宁王李宪首先大笑起身加入,众臣跟着纷纷离席,环绕在皇帝身边,一同起舞。  一时间,麟德殿内冠带飞扬,环佩叮当,地上时不时掉下一顶因动作豪放而滑落的幞头,或是不慎从激烈舞动的腰间飞出的挂饰。  【大唐disco!】萧青梧看得两眼放光,【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看到李隆基带头蹦野迪!我们大唐就是放得开啊,人人都是舞王,个个都是大艺术家!】  【如果您想趁机体验一番的话,也可以加入,这种场合下,哪怕有人惊讶,也不会过多为难于您。】  【不不不不不!】萧青梧一脸惊恐,【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我虽然不是社恐,但绝对不是社牛啊!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才艺,跟让我死了差不多!】  她的心声毫无意外地传入能听见的人耳中。  正在起舞的李隆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脚下节奏却丝毫未乱。“蹦野迪”虽不知是何意,但想来绝非雅称。他决定忽略这女人的胡言乱语,专注于眼前的君臣同乐。  太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父亲,他看到父亲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看到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边的臣子们,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入众人行列之中,慢慢舞到李隆基身边。  父子二人虽无言语交流,但在这共同的节奏和韵律中,一种难得的、近乎平常人家的温情悄然流淌。  萧青梧看着父子二人共舞的场景,心中突然莫名伤感。  【傻孩子,还在这父慈子孝呢,你爹马上都要杀你了,不跑还搁这跳什么舞?】  以李隆基为中心,冰冷的寂静骤然扩散开来,欢快的乐声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抽离冻结。  李瑛僵硬地站着,脸上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心底却已是一片冰凉刺骨的茫然。  作者有话说:  最近搬家一直在收拾行李,我近千本书天天收拾打包到半夜……没有时间挨个回评论,但有时间了我会一起看的! 第 19 章:父慈子孝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还热烈欢腾、君臣共舞的喧嚣场面,如同被仓促间按下了暂停键,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动的人群也僵在原地,无数人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冻结,转而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即便有不知情的,在这种氛围下,也默默地息了声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萧青梧不知道怎么回事,宴会突然就冷场了,既不跳舞了也不大声说笑了,气氛肉眼可见的凝滞,甚至比朝会上还要僵硬几分。  【所以现在是……中场休息环节?】她纳闷地打量着殿内情形,感到莫名其妙。  这一看,只见李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张九龄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贺知章脸上惯有的豁达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惶。李林甫垂眉低目,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裴耀卿、宋璟等重臣的脸色亦十分难看,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心头又一次划过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所有人共同知晓一个秘密,唯独瞒着她一个人似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不过一秒,她立刻晃了晃头将其甩开,这脑洞大得真的没边了。  【难道说刚才太子和皇帝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没留意到的冲突?】  她所站的位置距离殿中群魔乱舞的方阵有一定距离,隔着七八米远,加之乐声激烈人声嘈杂,他们要是说了什么,自己还真不一定听得到。  就在她暗自揣测之际,僵硬的寂静被打破,李隆基率先动了,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御榻坐下。  天子一动,静止的画面如果又恢复了播放,太子和群臣们似乎也从梦中惊醒般,纷纷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只是即便重新落座,每个人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案上的美酒佳肴似乎失去了吸引力。方才那君臣同乐、其乐融融的热闹场景竟似一场幻觉,仿佛从未发生过。  萧青梧的视线在李隆基和群臣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太子李瑛那惨白如纸、魂不守舍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恍然大悟。  【我敢肯定,刚才绝对发生了什么!你看这些人的脸色,八成是太子和皇帝之间起了冲突,不然怎么一下子全哑火了?】萧青梧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9527,查一下这个时间点上,这父子俩的关系到底开始恶化了没有?】  【据现有资料显示,在开元二十四年废太子事件爆发之前,史书并未明确记载李隆基与李瑛之间有过公开的剧烈冲突。但从一日杀三子的最终结局和时间的紧迫上反推,此时李隆基对李瑛的猜忌与不满,很可能已积累至相当深的程度了。】  萧青梧听了暗暗点头:【我猜也是,他自己要是没那想法,旁人再怎么陷害鼓动也是没用的。远的不说,你看李承乾都真刀真枪造反了,李世民还不是一心要保全他,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砰——!!”一声巨响瞬间将所有人目光吸引过去。  李瑛失态地猛然站起来,起身的动作过于仓促,一下子带翻了身前的案几,杯盘碗盏摔落一地,瓜果酒液四处飞溅,将他华美的袍角和靴子染得一片狼藉。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身上。  李隆基脸色黑沉沉地厉声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还不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殿内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后用着平稳却僵硬的语气宣布:“时辰差不多了,殿外傩舞已准备妥当。诸卿,随朕移步,观看傩舞吧。”  【傩舞!好耶!】萧青梧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我从早上就在等这个!】  众人依言起身,跟随皇帝默默向殿外走去。  平整宽阔的空地上,数座巨大的庭燎熊熊燃烧,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映照出高阶上异常沉默的天子和文武百官。  一张张戴着狰狞傩面的青壮少年郎们,在李隆基现身的那一刻,便整齐划一的呼喊一声,盛大而充满原始力量的傩舞表演开始了。鼓声雷动,旁观的侍卫宫女宦官们喝彩声震天,傩舞者们跳跃奔腾,气氛热烈而神秘。  待到傩舞结束,还没尽兴的萧青梧想起之前的看过的资料,不由猜测:【接下来是不是该去和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们吃家宴守岁了?】  【根据记载,唐朝皇帝的确有在除夕这一夜和家眷一起守岁的惯例,但并不是百分百遵循,也有例外情况。】  【那我还是希望去的。】萧青梧美滋滋地想着,【去了肯定能见到后妃们,我们来唐朝这么久,还没见过任何一个贵族女性呢。】  然而紧接着,李隆基却直接对高力士吩咐道:“去跟惠妃说一声,朕在前朝尚有事务需处理,今晚的家宴便不过去了。”  他此刻心绪烦乱,完全没有心情去应付后宫家宴。再者,他绝不会在这种关头让萧青梧靠近后宫,在他尚未彻底窥清“一日杀三子”背后的骇人天机,并想出应对或转圜之法前,任何可能横生枝节的风险都必须彻底隔绝。  【啊?不过去了?真可惜……】萧青梧闻言,心里不免有些失望,【还想看看武惠妃长什么样呢,能让李隆基听她的话杀掉三个儿子,我猜她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武惠妃是武三思的侄女,这层身份在玄宗一朝可以说极其敏感,堪称原罪,但李隆基仍然多次想立武惠妃为皇后,即便最后被劝阻了,但从李隆基对她长久不衰的宠爱上就可以看出,武惠妃应该是个容貌和情商俱佳的女人。】  【那肯定的,枕头风能吹到这份上,百分百的语言大师啊。而且李隆基还是个颜狗,我猜武惠妃应该比杨玉环差不了多少。】  “陛下!!”李瑛猛地扑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凄惶,“陛下明察,臣万万不敢有——”  “放肆!”李隆基未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语气中带着清晰可辨的惊怒,“朕看你是神思昏聩以致口不择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何等场合!”  说罢,他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不再看跪地的太子,头也不回地返回麟德殿。  家宴可以借故推脱,但这除夕守岁之礼,关乎皇家体统与规制,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必须完成的一个环节。  萧青梧落后李隆基几步,她回头望了眼,李瑛在几位老臣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浅色的下裳处渗出点点血迹,想来是刚才跪下时太用力将膝盖磕破了。  进入殿内,乐工们重新奏起乐章,气氛较之前稍有回暖。群臣或沉默不语,或三三两两的小声交谈着,李隆基也在御榻上独饮,没有再像先前那般与众人同乐。  萧青梧回忆着李瑛把膝盖磕出血那一幕,对9527说道:【我怎么觉得,李隆基特别讨厌太子啊?太子跟他有仇吗?】  【一个是逐渐年迈、紧握权柄不愿放手的帝王,一个是年富力强、地位特殊且敏感的储君,】9527冷静地分析道,【他们之间无需个人恩怨,其身份本身就构成了最根本的矛盾。权力的交替,往往是古代皇室中最残酷、最无法调和的悖论。】  萧青梧不自觉皱眉:【但是太子目前远远还没到可以威胁他的地步吧?】  【威胁并非总是源于能力,更多是掌控者的恐惧。一个健康的、成年的、拥有合法继承权的太子,其存在本身,就是对衰老帝王心理上的持续压迫。时间站在太子一边,而皇帝正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任何风吹草动,在这种恐惧的滤镜下,都会被放大为潜在的挑衅者。】  李隆基抬眼,阴鸷的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那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几分,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这其中,脸色最灰败的除了太子,尚有两人。  一个是尚且不到十五岁的寿王李琩,他俊秀的面庞上此刻血色尽褪,只余下惊惧与茫然。  自冬至宴后,他早已从各方渠道探得那名诡异宫女的相关消息。若她此刻的心音为真……那是否意味着,母亲在未来当真会为他铤而走险,构陷储君,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更令他如坠冰窖的是,此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骤然揭开!  母亲与他,该将何以自处?  另一位则是皇三子忠王李浚,与李琩外露的惊惶不同,他的面上更多是压抑至深的震怒与冰寒。  一日杀三子?李浚心中冷笑,除了太子,还有两个是谁?会有他吗?武惠妃若要为李琩铺路,就不可能放过自己这个有军功在身的成年皇子。父亲呢?在他心中,他是否也如太子一般,早已成了必须铲除的威胁?  一念及此,刺骨的寒意自心底汹涌蔓延,几乎将他冻结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本文周二会入v,入v当天会掉落万字,v后暂时每天6k,欢迎大家来捧场![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 20 章:所谓皇家亲情  萧青梧完全不知道殿内暗流涌动,兴致勃勃地在殿内四处打量着。  【说到太子,李亨是哪个啊?】她的目光在皇子们的座席区域来回扫视,【穿得都差不多啊,这让人怎么分辨?】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她调到御前伺候,竟然一次都没见过这些皇子皇孙们,这是不是太不合理了?太子和皇子们不是也要上朝的吗?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开启环境扫描。】9527的响应一如既往的迅速,【如果座次遵循长幼礼制,在您面向殿门的右手边最近那张食案,紧挨着那位面部有疤痕的年轻男人的,应当就是皇三子忠王李亨,不过历史上李亨多次改名,他此时的名字应当为李浚。】  【咦?脸上有疤,他是谁?】萧青梧的注意力瞬间被带偏,【不是说身有残缺或容貌有损者不能当官吗?】  【此人大概率是皇长子庆王李琮,他早年间狩猎时被野兽抓伤了面部,此后便一直低调行事,早早被排除出了权利斗争的中心。】  【哦,原来如此。】萧青梧恍然大悟,按照这个排序,【太子坐首位,接着是大皇子……那他旁边那个穿着淡黄圆领袍、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稍微有点阴郁的,肯定就是李亨、呃不对,李浚!】  李浚一愣,他缓缓抬眼看过去,视线正与一双直直探过来的好奇目光对上。  或许是没预料到偷窥被抓包,那道目光的主人明显一愣,但也不见任何惊慌,只是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假装欣赏殿角的宫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过了片刻,在李亨低垂却锐利的余光里,那道探究的、毫不掩饰的视线再次落回了他的身上。  李浚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掌心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  为什么独独盯上了他?方才提及太子,此刻又轮到他?是要揭示与他相关的未来吗?将他与将来会倒台的太子并列,难道预示着他将在那场祸事中扮演某种不光彩的角色……亦或是同样的结局?  如果是那样……不!千万不要说出来!他心中近乎绝望地祈祷着。  萧青梧当然听不到他在想什么,她只是纯粹出于好奇,仔细打量了对方好一会儿,才在心里对9527评价道:【唔……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嘛,就是个很普通的人,跟李隆基那种挥斥方遒的气势差太远了。】  几乎是同时,李隆基和殿内群臣也随之将目光放到李浚身上。  父亲和臣僚们或怜悯或警惕的隐晦注视,让他犹如赤身置于冰山火海,那无形的压力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抖,原本微扬的头颅不由自主地缓缓低下,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般,绝望的闭上了眼静静等待着。  【李浚确实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学习到李隆基的精明强干,却完美继承了其性格中自私怯懦遇事不愿担当的一面。如果不是命运将他推到台前,他极有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史书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平庸藩王。】  李浚嚯地抬头,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御座的方向,瞳孔因巨大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命运将他……什么意思?难道他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不敢再想下去,即便听到了那句贬损的评价,此刻也远不及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想更具冲击力。  他看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错愕地落到自己身上,包括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父亲,以及身旁那位脸色惨白、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太子。  李隆基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高力士立刻心领神会,向乐工方向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悠扬的乐曲声戛然而止。  李隆基取过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却不是暖意,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刺痛感,这种痛一路蔓延至胸腔,不断灼烧着他翻腾的怒火和几近失态的情绪。  他痛恨这种被迫公开处刑的感觉,皇家的遮羞布被一层层无情扯下。  但他更痛恨的是无力感,每当他想独自探寻更多时,这女人不是昏昏欲睡,便是沉迷于那只模样怪异的蠢猫和笨老鼠的无尽追逐!他极少能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强硬的手段有用吗?若是没用,反倒打草惊蛇,他能承担得起失去的后果吗?他根本不敢去赌。  帝王颜面与王朝国运,孰轻?一己之私与天下安危,孰重?  他神智不是很清醒、甚至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说吧,都说出来吧!趁他尚有为这大唐江山将脸面踩进泥里的决心,趁他……还未完全变成那预言中昏聩的老翁……  萧青梧皱眉感受着殿内凝重又诡异的气氛,很是不爽地对9527吐槽:【大过年的拉着一张脸,害得别人也不敢笑,晦气死了!你看太子都吓成啥样了,感觉他都快昏倒了。】  【听上去,您似乎对太子李瑛的处境抱有一丝同情?】  萧青梧认真思考了一下:【那倒也没有,说实话,他死了还是活着,我并不是很关心,顶多就是好奇一下他怎么死的,我更关心一会散场了能不能打包点吃的带回去。】  9527的声音毫无波澜:【是因为他是逐鹿的猎人,而不是被逐的那只鹿?】  【答对了。】萧青梧为AI的精准解读感到开心,【皇权斗争里,输了就是菜啊,有什么好说的。武惠妃骗他说宫里进贼了,让他进宫抓贼,然后他就问都不问,也不调查一下,真就带着军队穿着铠甲跑宫里抓贼去了,这个智商……就算躲过了这次还有下次,他迟早就是个被玩死的命,宫斗剧里三集就下线的炮灰。】  【您这个评价虽然残酷,但却十分精准。他确实毫无一个储君应该具备的政治素养,情绪管理能力差,因母亲的失宠公开抱怨却又被人抓到把柄,政治敏锐度极低缺乏警惕心,总是被动挨打缺乏策略与布局。  在李隆基明显偏爱武惠妃的情况下,他未能通过任何手段改善父子间的关系,反而让怨气被李隆基察觉,加深了皇帝的猜忌。而最致命的地方在于,他接到一个来自敌对阵营的明显反常且敏感的命令,在零核实的情况下就带着武装力量入宫,这几乎可以看做一场政治上的自杀行为。  究其根本,李瑛不是输在了一次阴谋上,而是输在了他根本不具备玩这个残酷游戏的资格。】  9527话音刚落,殿内陡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萧青梧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李瑛竟用衣袖掩面,毫无储君仪态地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更诡异的是,周围的皇子、宰相、乃至他的东宫属官,竟无一人上前劝慰,只是任他在那里失态地宣泄。  就在萧青梧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张九龄率先站了出来。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崩溃的太子,沉沉叹了口气,转向御座,恭敬却难掩沉重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虽未展露过惊世才华,然秉性仁厚,并无大过,更非暴虐失德之人,恳请陛下为社稷苍生计,从长计议吧。”  萧青梧在心里啧啧摇头:【九龄大佬,虽然我很崇拜欣赏你,但你这话我严重不认同啊。在这个位置上,无能就是犯罪啊,百姓辛辛苦苦供着他锦衣玉食,难道是为了让他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吗?他享受了,就该承担,德不配位,必遭天谴啊。】  张九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滞,他抬眼望去,御座上的天子沉默如磐石,耳畔是太子持续不断、时高时低的绝望哭泣,他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  过了许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张卿,暂且退下吧,此事……勿要再提了。”  未曾发生之事,他该如何决断?又能如何决断?  说罢,他以手支额,闭上了眼满脸疲惫地靠在御榻上。  【那李隆基后来有因为冤杀三个儿子感到后悔吗?】萧青梧突然想知道这一点。  李隆基一动不动,屏息凝神地听着,他也想知道,未来的自己到底后悔了没有?或许,是有的吧……  【并没有直接的记载表明这一点。】9527客观地陈述,【不过从后续的一系列事情可以看出,他或许有过一丝悔意,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李瑛死后,武惠妃便因惊惧交加一病不起,很快薨逝。但李隆基并未如武惠妃所愿封寿王李倡为太子,而是立了年长的李亨。此举完全推翻了武惠妃一派全部的努力,这或许可以解读为,他察觉到了李瑛三人的冤情,因此不愿让构陷者的儿子成为最终的受益者。】  萧青梧不由地将视线落在李隆基身上,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被御榻遮挡了大半的背影,和一个带着幞头的后脑勺。  她忽然深刻意识到,李隆基绝非一个简单的昏君或暴君,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矛盾体,一个深谙权术的帝王,同时,也是许多个孩子的父亲。  尽管这份父爱早已被权力异化,但当三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饮下鸩酒,断掉最后一口气那一刻,他的心中一定是复杂且充满矛盾的。其中或许有刹那间的悔意,但这种悔意很快就被他的帝王尊严,和日益放纵与自我麻醉的奢靡生活所掩盖。  她深深叹了口气:【权力啊……不知道该说什么……】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浑厚的钟鼓之声,悠长恢宏,穿透宫墙,宣告着旧岁已逝,新年伊始。  开元二十二年,正月初一,到了。  【啊啊啊啊新年到了!!!】萧青梧瞬间兴奋,【新年好新年好!9527新年好!张九龄大佬新年好!贺知章大佬新年好!高力士新年好!李隆基你也新年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哈哈!】  【欢迎来到公元734年,新年快乐,主人。】  殿内众人那几乎要凝出冰来的脸上,被这串毫无征兆且情绪跳跃巨大的新年祝福冲得微微一滞,以致出现了片刻松动与古怪的茫然。  【明天需要去拜年吗?还有这里流不流行给红包?】她眼巴巴地期待着,【啊对了,明早是不是有大朝会?不知道能不能带上我嘿嘿~不让去的话给我放一天假出宫玩也行啊。】  【朝会大概在三个小时以后,作为宫女,您可以参与的机会非常渺茫。】9527给他建议道,【不过您若是想出宫,可以试着去找高力士请假,通过的概率或许不算低。】  【唔……明天再看,还没想好到底去不去呢。】萧青梧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道,【新的一年了,查一下未来半年的大事记吧,简单说一下就行。】  【好的主人,这就为您查询。】短暂的停滞过后,9527继续响应,【正月,李隆基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二月,秦州发生严重地震,官府和民间的房屋几乎全部被毁,压死的官员和百姓超过四千人。方士张果——】  【等等!等一下!】萧青梧脑子里懵了一下,【地震?】  【是的主人,具体时间为二月壬寅日,持续性的地震造成死亡四千余人,当然这只是记录在案的。】  【四千人……】萧青梧喃喃念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没一点主意,【怎么办,这该怎么办……要死好多人……】  李隆基豁然起身,面色剧变。满朝文武亦悚然离席,那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众人心神失守,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死伤四千余,官邸和民屋尽数皆毁,这相当于,大半个秦州都毁在地震里了……  然而不止于此。  麟德殿外,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那脚步声沉重而迅疾,带着一种与佳节庆典格格不入的紧迫感,似是预兆着什么,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在众人的视野中,一名风尘仆仆、身着戎装的信使在殿门处被内侍拦下,短暂的低语后,高力士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殿外,从信使手中接过一份封着火漆的加急文书。  他转身快步走回李隆基身旁,将那份文书呈于御前:“陛下,渤海八百里加急军报。”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军报上,他盯着看了半晌,目光比平时迟滞许多,像是那里面封印着什么妖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看着他缓缓拆开火漆,展开那决定无数人命运,也验证某个恐怖预言的薄薄纸页。  萧青梧好奇地伸长脖子,只见李隆基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书上的字句。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他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瞳孔涣散,身体似是没站稳般踉跄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那份来自遥远渤海的薄薄纸页,从他失力的指间飘落,轻飘飘落在平整的地面上。  他没有情绪,也来不及有什么情绪,只是直直地站着,目光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世界的根基正在他脚下崩塌。  开元二十二年的第一天,便在这样的序幕中缓缓拉开。 第 21 章:王佐之才9527  在现代网络上,经常有这样一种假设。  假设穿越到某一场大灾之前,选择去提醒,可能会被视作散播谣言的疯子,会遭遇排斥、举报甚至失去自由。如果保持沉默,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那种“我本可以”的负罪感会化作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心理负担。  对萧青梧来说,她眼下的困境正在于此。  尤其这个即将发生地震的地方,距离长安仅三百多公里之遥,现代高速公路上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而已。  如果不是马上要去洛阳,到了三月份,她说不定能在长安郊区看到从秦州仓皇逃难而来、衣衫褴褛的灾民……  她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去面对他们的目光吗?  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她听到房门被打开,转头望过去,童二娘子捧着个巨大的食盒,正一脸喜色地从外间归来。  “哎呀,萧娘子,你怎地还躺着?”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转头看见萧青梧微红的眼眶,眉宇间瞬间染上淡淡的忧色,“怎么还哭起来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么?”  萧青梧懒懒地躺着没动,声音发闷:“没事,就是想家了。”  童二娘子闻言,这才放心地舒展眉头,莞尔一笑:“原是想家了,我刚入宫那会儿也是这般,夜里总偷偷躲着哭鼻子,想阿爷和阿娘。既然身子无碍,快起来用些吃食吧?我把昨夜你带回来的酒菜拿去热过了,眼下正温着呢。”  萧青梧便听她的坐起身,靠着墙恹恹地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童二娘子看她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便也不好勉强,便取了餐具独自享用。  看着桌上那几盘菜肴,萧青梧不由想起昨夜麟德殿宴饮散场时的景象,绝大多数桌案上还剩着许多酒菜,有些甚至没怎么动。  一边说着闹粮荒,一边又在宴会上大肆浪费,这种割裂感让她在临走时一直皱着眉。  或许是自己盯着那些剩菜的目光过于直白强烈,宁王李宪竟主动走过来,和颜悦色地问她是否想打包些回去。虽然惊讶于这位皇伯为何会留意到自己一个小宫女,但对方都这么问了,她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即便她自己不吃,但对于童二娘子,或是野狐落内大多数宫女而言,都是平生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别说只是筷子搅拌了几下,便是啃剩的骨头,都多的是人要。  用完饭,童二娘子又从取出一个的包袱,放到床上摊开,里面是两匹颜色素雅的布料,并一些妆粉、胭脂和针线等物。  这是昨日刚发下来的第四季度俸料,除了这些实物,还有相应的月钱和禄米。萧青梧也有,甚至比童二娘子的还要多一些,物件的品相也要更好。  究其原因,当然是身份带来的差别,虽然同是御前伺候的宫女,但一个能随侍圣人左右,出入政务枢要之地,一个却多被指派些跑腿传话的杂役,在旁人眼中,轻重亲疏,自是不同了。  萧青梧看着童二娘子开始忙忙碌碌地拾掇那两匹布料,一副准备缝制新衣的开心模样,叹着气往后倒去,重新在床上咸鱼般躺了下来。  按理来说,从初一到初七她都没什么工作,因为官员们全都放假了,李隆基除了初一要这天要忙,剩下几天也会歇息一下。她这个主要在书房伺候的,自然就无事可做了。  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去玩,这会满脑子都是地震相关,只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  至少科普一下震后防疫知识还是做得到的吧……  但是要以什么名义,又要怎么提出来呢……萧青梧不断纠结。  ——  本以为第二天就得去上班,谁料这一歇直接到了初七过后,萧青梧虽然纳闷过高力士怎么没有差人来催,不过对方不提,她也不会主动往跟前钻,乐得被暂时遗忘,在野狐落的宿舍里过了几天睡到自然醒的神仙日子。  假期结束,复工的第一天仍旧在延英殿。萧青梧凌晨三点就被童二娘子唤醒,脑子还昏迷着,机械地洗漱完毕,吹着冷风一路赶去上班。  到了延英殿,她将李隆基一会要批阅的公文分门别类摆放好,研好浓淡适中的墨汁,小炉上煮好茶汤,约摸快5点了,李隆基和朝臣们才姗姗来迟。  今天到的人格外齐整,连平日很少过问具体政务、只爱风花雪月的宁王李宪都赫然在列。萧青梧心中好奇,但也只是默默看了两眼,照旧退回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开始日常的罚站兼神游天外。  谁料她不说话,宁王却主动走过来。  “萧娘子,岁除赐下的那几道菜,可还合口味?”宁王笑容可掬,显得分外慈祥,“若有特别中意的,只管告诉老夫,回头让府里厨子再做一份与你。”  萧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问得猝不及防,连忙躬身回应:“回王爷,劳您挂心,都、都用了,味道极好。”  宁王捋须笑道:“那就好,不过上次走得急,忘了同你细说,那道仙人脔若是冷了再热,最好往汤里添些豆腐同煮。豆腐能吸味,最能解去羊肉冷却后的腥膻,如此回锅,风味更佳。”  “王爷您太周到了,”萧青梧低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只是那仙人脔滋味太过鲜美,奴一拿回去就没忍住,立刻吃光了,都没等到它凉呢。宫中御厨的手艺真是登峰造极,便是凉了也毫无膻气,奴这辈子都没尝过这般美味。”  她话音未落,宁王竟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大笑,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  再一看,殿内其他几位大臣,如张九龄、李林甫等人,竟也跟着捻须微笑,神色间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说错什么了?】萧青梧一脑袋问号,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据资料显示,仙人脔是用牛乳或羊乳炖煮的鸡块,并没有羊肉。您夸赞羊肉味道好,他们就知道了你根本没吃。】  宁王的笑声愈发畅快,回荡在殿中。  【……无聊不无聊?!】萧青梧低头暗暗翻个白眼,【这么点小事都要来试探一下我,也太闲了吧……】  御座上的李隆基显然心情极佳,呵呵笑着打了圆场:“好了好了,萧娘子,给诸位爱卿换个茶吧,就用前几天新进的那个,大家都尝尝鲜。”  萧青梧应声,转身走向殿侧一架紫檀木茶柜,取出珍贵的茶饼,然后跪坐于小巧的红泥火炉前,开始专注地炙烤茶饼,准备煎茶。  她手上一边忙碌,耳朵却也没闲着。  殿内气氛融洽得不同寻常,君臣并未立刻进入议政环节,反而闲话起家常,聊着以往游历的见闻或是书中趣事。这大概是自她穿越以来,除了除夕夜之外,见到李隆基心情最好的一次了。  “臣前些日子翻阅古卷,倒是看到一桩趣闻。”张九龄抚着长须,面带笑意开口道,“说是在一个叫占城的地方,当地长官为政严苛,鱼肉乡里。百姓苦不堪言,终有一日合力搜集了数筐秽物,趁夜深人静时尽数倾倒在长官宅院之中……”  【占城,是占城稻那个占城吗?】萧青梧听到熟悉的词,立刻问道。  【占城稻因原产于占城国而得名,但张九龄所述故事中的占城,不一定特指该国,古籍中地名重复者不在少数,还需结合上下文判断。】  张九龄语气微顿,似是整理思绪,继而又笑道:“……谁知那长官踩了满脚污秽,不仅不怒,反而抚掌大笑,对闻讯赶来的百姓们宣称,此乃天降祥瑞,五谷丰登之兆!尔等且看,今岁我占城之稻,必能大丰!”  故事讲完,张九龄自己先轻笑摇头,仿佛在感叹这故事的荒诞有趣,殿内众人也很给面子地发出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果然就是我知道的那个占城啊。】萧青梧说道,【不过这时候,占城就叫这个名字了吗?我怎么记得好像有个挺拗口的名字?】  【该政权在与中原王朝的交往中,曾使用过林邑、环王国等汉名,占城更多是来自闽粤沿海地区民间对其的惯称,并非某一时期的官方正式国号。张九龄口中的占城,很可能源于他所阅古籍的记载方式或口耳相传的俗名。】  【哦,明白了,就是个民间叫法。】萧青梧将茶饼翻了个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望,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要是有人能去一趟就好了,把占城稻带回来,各地粮食产量肯定能得到很大提升。就算到时候交的税多了,但留下来的也更多了不是?】  【实际上,唐朝农业整体上没有宋朝那么大压力,江南地区在逐渐开发,耕地面积也在开拓,供需还算平衡,所以对占城稻的需求其实不是第一位的。】  萧青梧皱眉思索:【那什么是第一位的?】  【在唐朝,农业发展里第一位的不是增产,而是维持税制与赋役体系的稳定,增产当然好,但没有比人、田、税三者捆在一起的制度更优先,制度稳固是根本,增产则是在此基础上的衍生需求。】  萧青梧手上动作缓缓停下,9527这番话对她来说稍微有点超出固有认知,颠覆了她“高产即王道”的惯性思维,她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不止是她,龙椅上的李隆基,以及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能臣,心中也各自凛然。  他们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几个现代术语,但“制度稳定重于产量”的核心思想,却精准地戳中了大唐治国的深层逻辑,令他们生出一种被隔世知己道破玄机的感慨。毕竟,这套捆绑的体系,正是他们穷尽心力所要维护的根本。此刻,这跨越时空的论断,无疑是对他们执政思路的一种绝佳印证。  占城的具体方位如今已经知晓了,接下来只需派人去寻找,假以时日,关中粮困这一问题也将成为历史。  几人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喜悦,有人甚至激动地手指微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闲聊过后,君臣开始处理政务,而萧青梧的茶也恰好煎好了。  她端着茶盏,第一个奉给地位最尊崇的宁王。抬眼时,正对上宁王笑呵呵打量她的目光,活像一尊弥勒佛。  想起对方除夕夜的关照和方才的打趣,萧青梧眼底不由也漫上一丝真切的笑意,轻声道:“王爷,请用茶。”  宁王笑眯眯地点头,忽然转向李隆基:“陛下,您瞧萧娘子这般蕙质兰心,钟灵毓秀,只让她做个司墨奉茶的宫女,岂非暴殄天物?老臣都替您觉得可惜啊!”  李隆基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闻言朗声笑问:“哦?依宁王之意,该当如何?”  宁王哈哈一笑,目光转向萧青梧:“这……老夫岂敢擅专?或许该问问萧娘子自己的意思。萧娘子,陛下跟前,但有所求,不妨直言?”  萧青梧微张着嘴,满脸惊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话题转得太快,她完全没准备。  李隆基见状,笑了笑,大方地一挥手:“罢了,先给你记着吧,往后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来寻朕就是。”  萧青梧瞬间大喜过望,连忙行礼:“多谢陛下恩典!”  她心情雀跃,继续为众人奉茶。  第二位是张九龄,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学着方才的样子,温声道:“大人请用茶。”  给宁王都说了,其他人当然也得依样来一句。  她垂着眼,又去给其他几位按着顺序一一奉上,后面再接上一句“大人请用茶”。  好不容易干完活回到角落,她忽然觉得殿内气氛有些异样,怎么所有人都是那副想笑又强忍着、表情十分古怪的模样?  萧青梧丈二摸不着头脑,赶紧在心里呼叫:【他们怎么了?还是我又说错什么了?】  【大人这一词,在唐代只用来称呼父母,个别情况下可用来称呼直系血亲尊长,绝不能用姓氏+大人这个组合来称呼官员。】  ……  …………  ???!!!!!  所以她刚刚,对着满屋子人挨个喊了一遍爹?!  【你为什么不早说!!!】萧青梧心中土拨鼠尖叫。  【抱歉主人,我的模式是被动响应模式,如果您希望我更主动一些,可以在设置中调整,不过主动响应模式非常耗能量,除非必要,不建议您一直开着。】  听着不远处终于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萧青梧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尤其是宁王,就他笑得最欢!嘴张得都能塞个大馒头进去了!  她心中愤愤,转了个身不再去看那边,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反正自己就一个小宫女,这些大人物看了场洋相,转头就忘了……才怪!  这是哪怕躺在棺材里都不会忘了的毕生笑料!  等等——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这或许不是坏事!  刚才场面虽然尴尬,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那时自己能再机灵点,脸皮再厚点,顺势卖个乖、自嘲一番,是不是就能趁机搭上话,然后……把秦州地震的事,用开玩笑或者做梦的方式点出来?  萧青梧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吸口气,紧张地问9527:【现在气氛好像挺好的,也没谈论什么要紧事,我要不要提一下地震的事……但是要怎么开口呢?】  【您的初衷是好的,但没有任何落地执行的可能性,因为您没有任何可以取信他们的手段。】  这是最大的问题,除非她是皇帝,她能下令让所有人搬走,否则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让四千多人偕老带幼地离开故土。  【那怎么办?】萧青梧忍不住抠着手指,【真的就这么不管了吗?】  9527的声音分外冷静:【您如果一定要预警,最大的可能是非但没能救了人,反倒把您自己陷进去,妖言惑众在封建社会是个不小的罪名。】  激昂的勇气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萧青梧沮丧地垮下肩膀,满脸失落:【是这样,我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一直想着这件事,除了让自己不停内耗,什么都改变不了……唉,我那会就不该让你查大事记。】  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陷入“我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愧疚,和“我本可以试试”的纠结挣扎中。  带着围观和追星的心态穿越,但她吃着大唐的米,穿着大唐的布织成的衣,她的头顶是公元734年的蓝天,脚下是长安大明宫的地砖。她要怎么才能若无其事的,只把这些人当成游戏里的npc?  【算了,放个灾后防疫的纪录片吧,我学一下相关知识,说不定很快就能用得上呢。】  熟悉的播音腔响起,萧青梧很快专注于纪录片,殿内原本高声谈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逐渐小了下来。  众人面前铺着纸笔,随着光幕中宏厚男声的徐徐讲述,笔下不停地奋力记载着,片刻未曾停歇。  ——  正月初十,天子要东巡,整个大明宫瞬间动了起来。  除少数必要人员留守长安,上至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后宫妃嫔,下至宦官宫女、禁军卫士,几乎整个朝廷都要随驾东迁。  准备车驾、清点物资、安排仪仗……相关准备工作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各处忙得人仰马翻。  出发那日,规模浩大的车队将长安城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早早避让道旁,目送着这支代表着帝国中枢的队伍缓缓东行离开。车轮与马蹄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几乎模糊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当下尚武之风浓厚,出行多以骑马为荣。队伍中,无论年轻官员还是须发皆白的老臣,皆策马而行,无人乘坐轿辇。更让萧青梧感到新奇的是,就连随行的妃嫔、命妇乃至官员家眷,许多人也仅是戴着轻薄幕篱,便坦然自若地骑马随行。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唐代女性如此自由、矫健的一面。  当然,队伍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靠两条腿。萧青梧作为御前宫女,待遇还好,多数时间被安排随侍在李隆基附近,有时骑马,有时也能在某处车驾里混个歇脚的位置。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竟是在荒凉的驿道上度过,萧青梧不免为错过盛唐灯会而深感遗憾。  路途漫长又熬人,幸好有丰富的影视资源打发时间。  萧青梧渐渐察觉到一个诡异的现象,以各种借口靠近皇帝车驾、试图与李隆基攀谈的官员,似乎越来越多了。  二月初,车队终于抵达东都洛阳。  较于长安棋盘式规整的布局,洛阳因水而兴,洛水穿城而过,街道坊市依水势而建,在萧青梧眼中显得更为灵动活泼,带着润泽水汽的空气都与关中干燥凛冽的气候截然不同。  朝廷的办公中枢暂时移到了洛阳紫薇宫,主要政务在宫城内的贞观殿、洛城殿等地处理,官员们的住处则由朝廷统一安排。  萧青梧被安置在离皇帝寝殿不远的一处院落,条件和大明宫相差无几,就连室友都是同一个人童二娘子。  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  但也有些很微妙的变化,她明显感觉到,李隆基对她的态度莫名好了不少,有时甚至也会笑着和她闲聊几句,比如问她家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等,全然不似之前那么冷淡无视的样子。  官员们也是,常朝这种人多的地方就算了,但如果是贞观殿内与宰相六部尚书们日常奏对的小型办公场所,这些从前见了她从来都是熟视无睹的人,竟然也会脾气很好地闲聊两句。  萧青梧对此既开心又暗暗警惕,喜的是她终于和张九龄贺知章等人说上话了,警惕的当然是李隆基对她的态度。  【……真的要走宠妃路线吗?】萧青梧神色挣扎,【这不行,我实在接受无能!他要是敢露出一点苗头,咱们就直接跑路!】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  在群臣忍笑揶揄的视线中,李隆基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却又不能发作。  他没好气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心里憋着火,但一思及从对方身上攫取来的巨大好处,又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咳。”韩休轻咳一声,继续道,“故臣以为,今科殿试命题,当以《问开源与节流孰重》为题,令诸生畅论经济之道。”  他稍作停顿之后,进一步阐述理由:“近年来,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渐宁,然府库之增,远未及预期,每逢天灾便常感捉襟见肘。开源还是节流?二者该如何权衡?此实为关乎国本之要务,如今正可借此次科考,观天下英才之真知灼见。”  李隆基笑着点头,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转头又问张九龄:“张公有何高见?”  张九龄略一思索,便流利答道:“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以《用贤致治,何者为先》为总纲,其下再设数问。一问吏治,如何甄别清浊、激励良才?二问民生,如何平抑物价、赈济灾荒?三问边防,如何筹划粮秣、巩固疆域?如此,方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与经世之能。”  李隆基又转头问萧嵩。  萧嵩的回答又跟前两人的不一样:“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直面《安边固本,慑服四夷》之要务,可令考生纵论东北契丹、奚族之患,乃至西域吐蕃之胁。剖析是应以羁縻怀柔为主,还是当强化军镇、主动出击才好?如此,方能为国家遴选兼具胆识与谋略的栋梁之材。”  李隆基沉默不语,眼中神情变幻,显然是在思量。  萧青梧听得也很有意思,三个回答三种风格,甚至可以从中看出每个人的性格。  【我听出来了,韩休务实,张九龄全面,萧嵩……嗯,有点鹰派的味道?】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给三位大佬贴上了标签,【这不就是古代的公务员申论考题研讨会嘛,讨论的都是国家大政方针,就是不知道最后会选哪个题目。】  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忍不住跟9527吐槽:【不过说实话,这几个题目都挺大的,让那些没在岗位上历练过的书生们来回答,真的能答到点子上吗?估计大部分都是引经据典,说一堆正确的废话吧。】  现代考试不就这样么,说是可以洋洋洒洒说一堆,但说与做之间还离着十万八千里远。  【所以这便是唐代科举的残酷之处了。】9527平静地回应,【能进入殿试环节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翘楚。优秀的文章,往往能体现作者的见识、逻辑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能考中进士的,无一不是样样皆精的全才,不存在会说不会做、会做不会说的两难选择。】  萧青梧不由感到好奇:【你觉得最后会选哪个?】  君臣的目光暗暗移过来,李隆基尤其好奇,这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仆从,究竟能否猜中自己此刻的心思?  【根据目前的现状分析,张九龄的题目被采纳的可能性最高。】9527有条不紊地说道,【首先,这个问题涵盖了吏治、民生、边防三大核心领域,最能全面考察士子的综合素质,符合为国选贤的根本目的。其次,相较于韩休虽务实但略显具体,萧嵩虽紧迫但可能过于激进,张九龄的议题更为中庸平衡,也更能体现盛世气象与帝王胸怀。最后,结合李隆基近期对地方赈灾的关注,此命题无疑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李隆基心内一惊,他的确在短暂斟酌后,更倾向于张九龄所拟的题目,这仆从竟能将他权衡的过程分析得如此透彻!  萧青梧忽然起了兴致,接着问道:【假如你是李隆基,结合目前大唐的现状,你会出一道怎样的考题?】  【守成与革新。】9527快速响应,【紧扣这个方向,便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察士子。第一,盛世之下,土地兼并和边防隐患的问题依然严重,这一题能立刻分辨出士子是只会歌功颂德,还是能洞察潜在危机。  第二,光看出问题不够,关键在怎么改,这可以帮助筛选出空谈家与真正有务实策略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论皇帝本人是否已生懈怠,真正的栋梁之材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能够在承平之世预见未来的挑战,并提出未雨绸缪的长期方略。这才是为帝国选拔能臣,考察士子是否具备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政治远见,而非仅仅寻觅文采斐然的书生。】  此番言论一出,殿下君臣皆目光闪烁,彼此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惊与叹服。此等见识,直指帝国治理的核心困境与长远之道,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绝非寻常策论可比。  张九龄忍不住可惜,连连在心中感叹,如此大才,竟只是个没有形体、只能依附于萧青梧而存的仆从?  他早已看出来,萧青梧虽灵秀聪慧,在见识上远胜寻常女子,偶尔也能对政务发表些新奇见解,但多止于泛泛而谈,缺乏这般鞭辟入里的深度与统筹全局的高度。真正拥有这经天纬地之才的,分明是那个名为九五二七的存在!  李隆基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越是感受到九五二七运筹帷幄、洞察世事的超凡能力,心头那股想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如此王佐之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天堑,能闻其声、见其智,却不能招揽、不能驱使,甚至不能与之直接对话!  如此旷世贤良,竟不能为他所用!  李隆基气得一捶大腿。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真的能选出来个具有忧患意识的吧,不过……唉,算了,选了也白选,朝堂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多了去了,最后下场又如何呢?】  【正如我们之前探讨过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李林甫或杨国忠,甚至不在安禄山,只要利用得当,李林甫可以是个务实派的能臣,安禄山也可以是个骁勇的悍将,杨国忠这种无能之辈更是连进入朝堂的机会都没有。制度的崩塌与帝王的放纵,这是一切祸乱的症结所在。】  随着几句无意识的心声,殿内气氛急转直下。  李隆基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群臣噤若寒蝉,李林甫更是深深埋下头去,把自己缩成个鹌鹑,恨不能假装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无数恼恨全部压下,抬手示意会议继续。  ——  开元二十二年的科举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礼部官员们昼夜不停地阅卷、复核,经过层层筛选,一份长长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为了讨个好彩头,进士科放榜之日,遵循惯例选在了三月上巳节这天。洛阳城内,洛水之滨,士民云集,万众瞩目,空气中弥漫着比青年男女之情更炽热的期待与焦虑。  萧青梧虽在深宫无缘得见,也能从宫人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往来官员略带疲惫却又精神振奋的面容中,感受到那股席卷全城的沸腾情绪。  在唐代,科举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盛事,在全民追捧和讨论度这方面,没有任何能超越科举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中举者顷刻间便能摆脱白身,跻身清流,婚姻、仕途、社交圈层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是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未来,驱动着无数读书人甘愿忍受十年寒窗无人问的清苦,将整个家族的希望扛在肩上,奔赴这场智力与毅力的角逐。  放榜之后,最重要的环节便是殿试,紫微宫的正殿乾元殿,李隆基将在这里主持最终的考核。  这一日,宫殿内外肃穆异常,一个个衣着崭新的绿衣郎们,按名次序列跪坐于殿中,虽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份面圣的激动与决定最终命运的紧张感,依旧清晰可辨。  萧青梧随侍李隆基身侧,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刻。她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新科进士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这场考试从辰时持续到酉时,约摸十个小时,对身心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李隆基高踞御座之上,气度威严,偶尔会下场巡视片刻,或是在哪个考生身边停驻稍许,俯身细看他的答卷。  萧青梧隔着很远都看得到,那个被临幸的考生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原本正书写的手都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纯纯有病么,搞人心态啊,哪个考生经得起被皇帝监督着写卷子。  【放过他吧,别晃悠了行不行……】  她对于李隆基这种增加考生无谓紧张感的行为感到无语至极。  不过,李隆基并未停留太久,只在考场中巡视了一小时左右,便返回了寝殿休息。剩下的具体监考事宜,自然由一众考官们负责。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经过紧锣密鼓的阅卷与评议,最终的名次终于裁定下来。  传胪大典这日,气氛比殿试时更为庄重。  新科进士们再次齐聚乾元殿,分成两列站在殿外,等候着宦官念到自己名字时再进去。  典礼开始,礼官唱仪,首先宣布的是自然是状头归属。  “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及第,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李琚!”  一位中年模样的士子应声出列,激动得面色潮红,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向御座行大礼谢恩。  接着,榜眼、探花以及其他名次依次唱出。  唱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喜悦的回应和一道出列的身影。  “第二甲第七名,京兆万年县,颜——真——卿!”  颜真卿!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立刻循声望去。  一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  他身形算不得多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沉稳的浩然之气。  与其他进士或暗喜或激动的神情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静,恭敬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臣颜真卿,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说:  写在v后第一章的话:本文所有政务方面的观点都是我自己看书得的总结或感受,有对的,肯定也有有失偏颇或过激的,如果哪里有问题,请直接帮助指出,大家一起学习,感激不尽! 第 22 章:颜真卿你侄子出生了吗?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三月中旬是牡丹竞相盛放的时节,自隋炀帝首次将野生牡丹引入洛阳皇家园林,其后又经过武则天时期的大规模种植,如今的神都苑,已是万花齐放的人间绝景。  传胪大典后的第三日,李隆基在此赐宴新科进士,既为赏这百花之王的风采,亦为嘉勉这些新晋才俊,以彰显朝廷选贤之功德。  宴饮当日,一众绿衣郎们天未亮便沐浴更衣,天色微熹时已齐聚苑中,翘首以盼。此次宴会非同寻常,不仅三省六部的重臣悉数到场,更令他们心潮澎湃的是,当今天子与太子亦将亲临。  往年这等规模的宴会,皇帝虽也会赐下恩典,亲至现场却是极少有的殊荣。  苑内早已铺设整齐,锦毡铺地,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进士们有条不紊地依三甲之分,按年龄大小依次入座。颜真卿今年不过二十有六,又不在最受瞩目的一甲之列,自然就被分在了末尾的席上。  酒过三巡,令也行了数轮,席间气氛愈发热烈,正宴即将开始。  不同于其他人的喜庆,颜真卿始终神色沉静,沉稳坚毅的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疑云。  盯着苑中盛放的牡丹,他的神思不由自主飘回三日前那场庄严的传胪大典。  那个毫无征兆响在耳畔的声音,年轻又激动,大呼小叫地喊着他的名字,如魔音贯耳般不断在他脑海中来回冲撞着,那般突兀,差些令他失态地四顾寻找。  可诡异的是,殿内竟无一人出声制止,连同身旁的其他进士,也无一人显露异样,仿佛那声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这几天每每一想起当时的场景,颜真卿便有种想要抓破脑袋的冲动。  谁?到底是谁??  究竟是何人,敢在乾元殿上如此放肆?又为何独独他能听见?  在庄严神圣的大殿里这么聒噪,为什么殿内其他人没有一点反应?他们都没听到吗??  越想越头痛,颜真卿揉了揉额头,只觉得中举后的喜悦之情都被这股迷雾冲散了许多。  正在此时,苑外骤然响起净鞭的响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紧接着内侍高昂的传报声划破席上的喧闹:“圣人至——!”  所有人慌忙整肃衣冠,起身恭迎。  李隆基一身赭黄常服,头戴幞头,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紧随身侧的是太子李瑛和宁王李宪,再往后是以裴耀卿为首的六部重臣们。  因在漕运一事上献策有功,裴耀卿在前几日正式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加封同平章事,名正言顺的宰相之职,如今可谓是朝中第一人了。  在礼官的指引下,新科进士们对着天子拜了几拜,又听了几句勉励的吉祥话,很快便回到原位上,宴饮继续进行。  天子李隆基坐于高台上,离着诸位进士们稍微有些距离,浓茵如盖,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八百只苍蝇在乱飞。  新科进士年年都有,考中上榜的更是不胜凡举,大多时候他只需依例赏赐即可,除非心血来潮或是有特殊原因,他很少会出席新科进士们的各种宴饮。  而这次来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旁边有个人天天在自己脑子里吵,一副见不着颜真卿就要离宫的架势,他除了来一趟还能怎么样……  宁王坐在太子下首的位子上,他窥着天子神色,笑呵呵提议道:“陛下,臣听闻著《汉书注》的颜公师古,他的后人也参加了此次科举,如今人正在席中,陛下不妨请他前来一见,看是否得了颜公三分传承?”  快些把人叫过来吧,吵得耳朵都要聋了……  李隆基感慨道:“颜公确为旷世奇才,学问之渊博世所罕见,前些日子定下榜单名次时,朕看到颜真卿的名字,便想着见一见他,兄长便是不提,朕稍后也要召见他的。”  说罢,他对身旁高力士吩咐道:“去请颜真卿前来一叙。”  【你不能只是见一见,还要立刻给他赏赐,天天把他叫到宫里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有后台的知道了吗!】  【不光是颜真卿,还有他的亲哥堂兄侄子都要赏!天天赏个八十遍都不为过!】  【为什么吏部铨选还要等两年!两年!人一辈子才有几个两年,就不能快一点直接上任吗!】  【能有颜真卿这样的臣子你就偷着乐吧你,现在就是你刷声望的好机会,后世有没有人给你辩护,就看你对颜氏一门能不能重用了!】  【他的侄子也要赏,还要重赏!这是你欠他们的,八辈子都还不完,赶紧用金子打个长命锁送到他老家去!】  【主人,据史学家分析,颜季明英勇就义时大约在二十岁左右,按照时间往前推,他此时很大概率还没有出生。】  【哎呀,先备着嘛,没出生不是更好,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周年礼。】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继续和宁王说道:“若颜真卿果有乃祖遗风,朕自当重用,以示我朝崇文重德之心。”  宁王捻须微笑,连连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御座后方侍立的那个窈窕身影瞥了一眼,心中不解。这萧青梧,对颜家倒是上心得很,尤其是颜真卿,当初见到张公与贺侍郎时都没这么激动。  只是这“欠他们的”、“八辈子都还不完”……又是从何说起?莫非颜氏一族在未来为大唐做出了某种惊天动地的牺牲?  思绪流转间,高力士已引着一人穿过花丛,稳步而来。  颜真卿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前,声音洪亮地参拜道:“臣颜真卿,叩见陛下。”  【啊啊啊啊啊啊是活的颜真卿!!是年轻的颜真卿!!!】  颜真卿豁然抬头,他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人开口,但是那声音分明就在他的耳畔,如此真切,绝不是幻听。  李隆基咳嗽一声,和颜悦色地说道:“颜卿年少登科,才华出众,朕心甚慰。闻卿乃颜公师古之后,家学渊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颜真卿垂首而立,姿态不卑不亢。  方才已经失仪过一次了,他不敢再四处张望,只能将疑虑深深压在心底。  “颜卿不必过谦。”李隆基笑了笑,“朕素来敬仰颜公学问,其所著《汉书注》博大精深,惠及天下学子,不知颜卿于经史一道,可有心得?”  这是一个常规的考校,意在看看颜真卿是否具备真才实学,也给了皇帝一个展示惜才爱才的机会。  颜真卿略一沉吟,便依照李隆基出的题目从容应答,对答间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显露出扎实的学问功底。  李隆基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对对对!就是这样,多夸夸他!快问他书法写得怎么样,让他写几个字看看啊,楷书四大家之一,看到就是赚到!】  又说话了!他又听到了!  颜真卿脸上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态,虽然强忍着不失态,但眼里的惊骇却怎么也无法掩饰。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观察着,尤其是宫女们,所有人都很正常,垂眉顺目恭谨顺从的样子,并没有任何异——不对!有个人!  颜真卿忽然看到一个人,那是个姿容极为出众的宫女,此刻立在陛下身后,身影被挡住了一半,正勾着脑袋从陛下身后微微探出来几寸。  颜真卿心里立刻涌上一阵古怪的异样,直觉告诉他,在他耳边吵闹的就是此人,因为这宫女的神态实在活泛,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转来转去,和其他宫女相比,实在活泼得过了头。  但是她分明没有张嘴啊……  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颜真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与皇帝的对答上。  【咦,他是不是看我了?他肯定注意到我了!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  【咳咳咳~我叫萧青梧,今年二十二岁,四川人,XX大学毕业,家中五口人,爱好是听歌追剧打游戏,未婚,名下有一个房子正在还贷。我的择偶标准是,首先要长得帅,其次要审美好有品位,最后要人品好能力强,三者缺一不可。】  【我的理想是天降横财,躺平一辈子不工作,我的人生规划是回去后当个主播,每天直播大唐历史细节来赚钱。你刚刚看了我一眼,我们必须要做朋友,按照我家乡的传统,男人盯着哪个女孩子超过三秒钟,就要成为她的朋友,否则要被浸猪笼淹死。】  【对了,你结婚了吗?哦,结不结都没关系,我就问问。你有孩子了吗?孩子多大了啊?你妻子一起来了吗?你侄子现在出生了吗?他是不是超级可爱?对了,你家族中有没有长得比较帅的青年才俊,最好是未婚的?】  李隆基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急忙开口打断越来越离谱的心音。  “今日见卿一面,也算全了朕对颜公多年来的仰慕之情。”  话到这里他加快语速,抢在萧青梧开始介绍家乡彩礼习俗前快速说道:“颜卿才学俱佳,朕心甚喜。高力士,回去后将朕案前那方紫金砚赐予颜卿,望卿不负韶华,勤勉任事,将来如乃祖般,成一代硕儒,为国效力。”  说罢,他示意高力士:“赐酒。”  高力士立刻端上一杯御酒,颜真卿连忙躬身接过,谢恩饮下。  整个过程,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后方的灼热视线始终贴在自己身上,以及耳边持续不断的、似乎只有他能听见的碎碎念。  颜真卿端着空酒杯,只觉得这杯御酒喝得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紫金砚?这赏赐怎么样,好还是不好?不过比起砚台,我更想要他的墨宝啊!快让他写几个字!就写《劝学》或者《颜氏家训》!不然写个天下第二行书……唔,现在好像太早了,他还没经历那些事,写不出来……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最好一辈子都别写!】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他顺势开口道:“朕闻颜氏家学之中,书法亦是一绝。颜卿,你便当场为朕与诸公们书一联,就以牡丹为题,如何?”  他既想看看这被寄予厚望的“楷书四大家”之一的功力,也想借此堵住那喋喋不休的心音。  内侍早已备好笔墨纸案,颜真卿凝神静气,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挥毫下笔,字体端正雄浑,骨力遒劲,虽尚显年轻,却已极具风骨。  “好!”李隆基颔首称赞围观的群臣们也纷纷附和。  【最后再加一行字,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萧青梧,谢谢。】  颜真卿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努力忽略耳边的噪音,继续写诗的后半联,不一会,一首五言绝句便快速完成。  李隆基品鉴赏析了一番,再次赏赐了颜真卿一些金银布匹和器玩,又温言勉励了几句,便示意他可以回到席上了。  他怕颜真卿再待下去,某个人会把颜家祖坟在哪都念叨出来。  颜真卿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回到座位时,他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所见所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那个叫萧青梧的宫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这声音是否只有自己得以听见?  【这就完了?再多聊几句啊!问问他的理想,问问他将来想做什么官,有没有什么人生规划啊!急死我了!狗皇帝会不会聊天!】  李隆基的目光与座下群臣无声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判断。显然,这位新科进士颜真卿,也能听到那石破天惊的心音。  对此,众人倒不觉意外。历经多番试探,他们早已摸清几分规律,能听到心声者,多是朝中股肱之臣或名动一方的俊杰,而萧青梧对其生平或详或略的知晓程度,已经成了众人判断其在后世人眼中地位高低的判断依据。  此刻,见她对待颜真卿的态度非比寻常,远超张九龄与贺知章,莫非此子日后竟能立下不世功业,成就远超众人想象,乃至流芳百世,受万代敬仰?  若真如此,这颜真卿确是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必须予以重用。  不过,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李隆基心下思忖,且再观察些时日,看看此子心性才能究竟如何,再予以打算。  接着,他又召见了本科一甲及二甲前列的几位进士,温言勉励一番。得天子亲口嘉许,新科进士们无不感激涕零,跪拜谢恩。  待仪式完毕,李隆基便起驾率众臣离去。  萧青梧虽然遗憾没有说上话,但能亲眼得见这位忠烈之臣年轻时的风采,已是心满意足。离他正式上任还有两年,这两年大多时候都要在长安或洛阳待着,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呢?  ——  宴席散去,李隆基并未即刻返回处理政务,而是兴致颇高地继续在园林中游览。  作为随侍,萧青梧得以跟随圣驾,一睹这座大唐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的真容。  亭台错落,曲径通幽,移步换景间尽显帝国气象,令她暗自一路走一路惊叹。  君臣一行流连其间,直至暮色四合时才启程返回。  第二天照例有常朝,听着阶下群臣们依次奏报,被肃穆的气氛感染,萧青梧渐渐忘了昨日见到颜真卿的兴奋与激动,心思重新回到一直在担忧焦虑的事上。  【一个月了,地震的消息应该传过来了吧?这么大的灾情,是不是应该加急啊?】  眼见着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事,她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9527,你说是不是因为道路中断了,或者负责的官吏都死了,所以没人往外送情报啊?】  9527沉声应答:【资料上显示,地震使秦州全城的房屋及建筑几乎无一幸存,压死官吏和百姓4000多人,按照这个严重程度,消息确实不方便传递。】  【肯定不止4000多人,还有没统计到的……】萧青梧绝望地双手抓着头皮,【震后各种疫情又得死一波……】  【是的,您说得对,4000余人只是个开始,地震引发的次生灾害,如疫病和饥荒,造成的伤亡往往远大于地震本身。加之通信断绝,救援不力,真实的死亡数字恐怕远超史书所载。】  【那怎么办啊,又不能提醒!】萧青梧急得差得跺脚,【不对我在说什么,地震已经发生了啊!现在赈灾最重要,啊啊啊我该怎么说啊!】  正在她万分焦急的时刻,一名官员稳步出列,声音洪亮地禀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昨日接秦州八百里加急奏报,秦州地动,房舍尽数被毁……”  【草昨天到的你怎么才说!晚一天要死多少人知不知道!】  然而,那官员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庆幸与感佩:“然,幸得天佑我朝!去岁冬日,陇右道奏报今春草场返青不佳,恐生边患。为防万一,裴相与萧公深谋远虑,力主对秦州等前沿州郡整饬武备、加固城防,并以防备突发吐蕃来袭为由,已于正月下旬将城内百姓迁至邻近州县安置,并成功转移了大量粮草物资。”  他微微躬身,声音更加高昂:“此番地动虽凶猛,毁屋无数,然因事前这番整备迁移,百姓伤亡微乎其微,粮草军械亦无重大损失!此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亦是裴相与萧公运筹帷幄之功也!”  !!!!  萧青梧听得都快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李隆基,又看向出列奏报的官员,再看看面露谦逊之色的裴耀卿与萧嵩,还有周围那些一脸庆幸后怕的官员们。  【坚壁清野?防吐蕃?所以房子塌了,但人没事?!真的假的?!】  李隆基脸上亦是庆幸与后怕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喜色,朗声道:“裴卿、李卿,此事你二人处置得宜,未雨绸缪,保全秦州百姓无数,实乃大功一件!”  裴耀卿和萧嵩立刻出列,躬身谦逊道:“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太好了!吓死我了!】萧青梧紧紧捂着胸口,心脏跳动地异常激烈,【我的天呐,秦州当地应给裴耀卿和萧嵩立碑啊!】  萧嵩低低咳嗽一声,微微垂下头,避开了从上方投来的视线,借此掩饰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不过为什么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呢?难道是史书出错了?】  【主人,这件事确实存在多处矛盾,引发了我的深度逻辑冲突。首先,从军事地理上看,秦州在开元二十一年前后,并非对抗吐蕃的最前沿防线,主要的防御体系建立在更西侧的鄯州与洮州一带,吐蕃军队大规模突破至秦州的概率极低,朝廷以此为由对秦州进行大规模的坚壁清野,在军事必要性上略显牵强。】  萧青梧听9527这一分析,顿时也觉得不太合理:【那会不会是史书漏记了?或者记错了?】  【可能性较低,一次疏散数千人的军事威胁,必然是边境有重大警讯,正史和各类文献中应该都有痕迹,但资料库中却不见任何相关信息。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一次性迁移安置四千余人,并转移物资,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其动静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如此规模的行动,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官方记录中理应留下明确记载,绝不可能完全隐身。】  殿内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当事人之一的裴耀卿更是尴尬地不住用手指挠着眉梢。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就要露馅了……百姓安然无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非要刨根问底分析这么多……  李隆基握着几根胡子半天没说话,一动也不动,看似在沉思,实际上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  这九五二七着实不好糊弄,一下子便能看出其中蹊跷,但要撤离全城百姓,除了用坚壁清野,实在找不出更妥当的理由了……  【可是这人刚刚明明说已经转移了……】萧青梧还是感到困惑。  9527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进行更复杂的运算分析。  【考虑到该时期大唐与吐蕃战事频繁,为防资敌而执行坚壁清野战术是合理的,但选择秦州这个非一线城市显然是防备过度了。朝廷或许收到了某些未经证实的、关于吐蕃小股部队可能进行纵深骚扰的情报,从而做出了过度反应,却阴差阳错地挽救了一座城池的百姓。】  【那记载呢?是不是因为蝴蝶效应?】  【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到来都会产生细微的影响,想做某件事往往是一瞬间的决心,这个决心通常会被许多因素所影响,甚至主人你平时某句话或者某个动作,都会无意间干扰了他们的思维。】  “对,就是这样!”  突然,宁王李宪激动地喊了一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他立刻顺势一拍裴耀卿的肩膀,大声赞扬道:“裴相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栋梁!当时确有密报显示,吐蕃似欲派出精骑,绕过鄯、洮主力防线,迂回袭扰我陇右后方,以试探虚实、劫掠粮草。秦州虽非最前沿,却是连接关中与陇右的要冲,一旦被其小股精锐突袭得手,后果不堪设想!裴相与萧公此举,正是看到了这层隐患,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啊!”  宁王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被点名的裴耀卿和萧嵩连忙拱手谦辞,连称“王爷过誉”。  李隆基面露欣慰之色:“皇兄所言极是,吐蕃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方能致胜啊!裴卿、萧卿能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此乃大将之风,朕心甚慰!”  听到这里,萧青梧心中的困惑已经全部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不管过程怎样,能避开这场大难就是天大的好事!真是万幸!】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有人在V章第二章就卡文……[裂开] 第 23 章:文学?吏治?  萧青梧最近的心情,可以说是穿越以来最明媚的几天。  一场吞噬数千人的巨大灾难得以避免,还亲眼见到了青史留名的忠烈之臣、年轻版的颜真卿,这让她有种参与并改写了历史的成就感与欣慰感。  虽然到底是不是跟她有关她也不知道。  这种灿烂的好心情,在贞观殿内听到张九龄被正式升任为中书令,并兼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修国史,从此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宰相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虽说张九龄之前已是默认的宰相候选者,但一日未曾正式拜相,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只是贞观殿内皇帝与核心决策圈的重臣们内部间的决议,尚需在后续朝会上正式宣布、以及政事堂交接、颁布敕书昭告天下等程序,但大局已定,铁板钉钉。  【可算熬出头了,张九龄真的值得!】萧青梧默默为他感到开心,【能力强,人品好,有风骨,比起某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好太多了!】  此刻,正在接受同僚祝贺的张九龄,面上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心中一暖,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莞尔。  熬出头这话听起来,怎么仿佛她亲眼见证了自己数十年的艰辛似的,尤其还是从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更有种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啼笑皆非之感。  萧青梧的视线又飘向在张九龄身侧笑容满面说着祝贺语的李林甫,从第一天见到这个有名的大奸臣起,此人就一直保持着谦逊和善恭顺的态度,跟影视剧里佞臣的形象相去甚远,不说名字的话,还以为是个多么温良敦厚的人呢。  但他越是这幅滴水不漏的表现,反倒越让萧青梧觉得此人果然城府极深。  【就是不知道李林甫现在怎么想,肯定酸死了吧哈哈!表面笑这么客气,心里指不定已经闪过八百个陷害忠良的坏主意了。】  9527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客观:【主人,这其实是个很深的刻板印象,李林甫虽然善于逢迎,但本人的实干才能同样很强,在某些具体的行政事务方面,张九龄甚至不如他。】  【哈???】萧青梧惊讶地挑高了眉毛,【李林甫比张九龄能干??他要是能干,大唐能让他搞成那样?】  她对李林甫的厌恶根深蒂固,因为讨厌,连带关于他的纪录片或深入资料都下意识地排斥,这导致她对李林甫的了解,基本停留在“口蜜腹剑”、“野无遗贤”等几个标志性事件上。  这会听9527竟然有为他“洗白”的意思,心里瞬间就不高兴了。  哪怕她知道最后9527总是对的。  不仅她惊讶,贞观殿内群臣的内心同样掀起波澜。  就连李林甫本人的眼底都有着一丝不可置信,他自知擅长处理繁琐的政务,但这些吏治才能在崇尚文学风骨的当下,往往被清流所轻鄙,不值一提。  他从未想过能得这般堪称“公允”的评价?甚至还是从萧青梧这个断了他前途的女人身上。  李隆基抬手,示意群臣各归其位,自己也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御榻上,手捧茶盏,看似悠闲,实则全神贯注。  依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九五二七接下来必有一番鞭辟入里的深入剖析,他需仔细聆听,看后世究竟如何评判李林甫之能,又为何认为其能超越张九龄?  那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继续在殿中回响:【评价一个历史人物,需要从多个维度考量,李林甫的行政效率、理财能力以及对律法制度的精通,在玄宗朝所有宰相中堪称顶尖。他推行的一系列财政改革和制度调整,确实有效提升了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保证了开元盛世后期庞大的财政需求。】  萧青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有能力又怎么样,他道德败坏啊!堵塞言路,排除异己,口蜜腹剑,他造成的破坏比带来的那点好处大得多了吧?】  李隆基目光不由扫向面色已有些发白的李林甫,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张九龄心情更为复杂,自知晓未来会被此人构陷,他始终对其只保持表面客气,内心满是警惕与厌恶。而且他向来矜持风骨,对李林甫的钻营作风亦是不喜。  如今骤然听到自己竟被这样一个小人比了下去,尤其还是后世的评价,这让他怎能不感到心情复杂?  【您说的这些劣迹确实存在,并且对唐朝的政治生态造成了长远的负面影响,但我们需要区分行政才干与政治品德。】9527继续解释道,【李林甫的上台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迎合,这背后有着深层的社会制度方面的原因。】  社会制度?这个陌生的词让所有人眉头皱了皱,并在心里不住揣摩着。  【在开元时期,文学与吏治的对立成为一个尖锐的问题,文学指以诗赋文章见长、通过科举晋升的文词之士,吏治则指精通律法、财政、行政实务,可能由胥吏、门荫或其他途径晋升的实干型官员,这二者典型的代表便是张九龄与李林甫。】  萧青梧听得不由张大了嘴巴:【你不会想说,李林甫懂这么多吧?】  【没错,李林甫在司法和监察的御史台、刑部、吏部都有过任职,丰富的工作经验让他对大唐的法律和官僚体系的运作机制了如指掌,他后来主持修订的《长行旨》五卷,将赋税支出的基本原则固定下来,极大提高了财政效率,减少了基层的混乱和腐败。必须得说一句,在解决复杂的行政问题方面,李林甫的才干几乎无可匹敌。】  萧青梧迫不及待地问:【那张九龄呢?难道他只注重文学并不注重实际效率?如果真的不如的话,为什么还会有张九龄是大唐最后的贤相这句评价?】  【这便要说到科举制度与官僚体系之间的一个核心矛盾,唐初的选官政策是,以文学取士而不以文学用人,朝廷通过考核文学来选拔官员,但在实际授予官职和考核政绩时,却并不看重甚至完全无视他们的文学才能,这便导致了选拔标准与实际工作需求严重脱节,到了唐玄宗中后期,他意识到这个政策背后的弊端,开始重用长于文学和精于政事的两派人物。  然而像中书舍人、中书侍郎这样官员们都向往的高级官位,又需要很强的文学功底,这又与皇帝想要两头抓的美好愿景互相矛盾,因此开元时期一些从科举入仕的官吏普遍地轻视政治实践,他们甚至连县尉这样的亲民之官也不愿担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隆基便只好依靠那些没有文才,甚至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但却具有丰富从政经验和卓越政治才能的官吏,来解决当时面临的各项具体问题,李林甫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  而张九龄虽然进士出身,但他没有地方政府工作经验,在中央任职时也多为词臣。他的决策基础是儒家道德、历史经验和个人操守,他在道德与风骨上完美无瑕,但在行政能力上确实不如李林甫,所以历史对张九龄的评价是贤相,意在表彰其道德风骨与政治节操,而非赞扬行政效率。】  殿内所有人心情复杂,听上去在后世人眼中,文学取士是不对的,官员更应该看重吏治能力?那他们寒窗苦读,钻研诗赋的意义何在?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翻滚,惊愕、困惑、抵触、深思……种种复杂情绪难以言喻。  李隆基握着茶盏一动不动,心中对九五二七的话却多有赞同。  九五二七之言,虽与主流言论相违背,却隐隐戳中了近年来他埋藏于心的某些隐忧。盛世之下,政务日益繁重,有时张九龄等人的提议固然光明正大,却失之迂阔,而李林甫所奏,虽然格调不高,却往往能直指要害,高效解决难题。  萧青梧皱眉想了很久,继续问道:【怎么感觉听上去,张九龄就和李白一样是个纯书生,文采斐然但是不适合做官?所以李隆基重用李林甫还是对的?】  9527继续分析道:【必须要说明的是,文学与吏治并不是相对的,文学派并非一无是处,吏治派也多有弊端。李林甫想要高效办事,就必须安插亲信、控制信息、排除反对的声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巩固权力的过程,像他这样精通权术的人,其行政能力本身就必须以权力为燃料,历史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林甫的问题在于,他将卓越的才干用于巩固个人权位和迎合上意上,而非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张九龄的优势,则在于其政治远见、道德操守和敢于直谏的风骨,两人是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前者是可以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干手下,后者是精神领袖和道德楷模,这两种类型的官员,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确实就像你说的,缺了哪个都不行……】萧青梧听完这长长一段分析,顿时觉得9527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这就像硬币的两面,】她感慨道,【没有道德约束的能力终将坠入深渊,没有能力驾驭的道德则只能空谈理想。】  说完她立刻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不过张九龄可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的能力跟李林甫不在一个方向上。】  李林甫垂首侍立,面上依旧是那副谦恭模样,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番话既点明了他的才干,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的阴私,这种如同被剥皮一样的赤///裸感让他脊背发凉,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理解了的诡异感觉。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只见天子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显然也在品味这番话。  张九龄则是另一番心境,他原本对李林甫的为人处世颇为不齿,但九五二七却将其定义为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并肯定其行政才干,这让他不得不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位同僚。  李隆基内心暗忖,九五二七言语如刀,瞬间解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莫名纠结。  他既需要张九龄这样的文人领袖来标榜盛世气象、匡正朝纲,也需要李林甫这样的实干能臣来高效处理帝国日益繁杂的具体事务。  以往,他将这两人并置于朝堂,隐隐便有使之相互制衡的意思,但制衡若变成了对立与内耗,便是朝廷的损失。  想到此处,一个大胆而精妙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张九龄身上,语气温和而郑重:“子寿。”  “臣在。”张九龄躬身应道。  “你为人端方,学识渊博,风骨凛然,朕擢你为中书令,总领百官,便是望你能持正守中,为朝堂立个清流典范,使天下士人知所向。”李隆基先给予高度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中书门下日理万机,诸多具体繁琐之事,亦需能吏分你分忧才行。”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垂眉顺眼的李林甫:“林甫。”  李林甫立刻趋前一步,姿态愈发谦卑:“臣在。”  “张卿初掌中书,百事待举,你素来精于实务,日后当尽心辅佐张卿,共襄国事,不可懈怠。”  李林甫心中一凛,立刻回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张相,万死不辞!”  他心中五味杂陈,陛下将他置于张九龄的监管之下,尤其还是已被点出日后将结怨的死对头,往后的日子怕是轻松不到哪去,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张九龄也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交到他手里,让他来管,也是让他来用。  他心中虽有对李林甫人品的疑虑,但皇命已下,且从大局出发,这或许是当前最能发挥二人所长、又相互制约的安排。  于是便也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必与李侍郎同心协力。”  看着这一幕,萧青梧眨了眨眼。  【这什么神发展?李林甫怎么突然就变成张九龄手下了??史书上有这回事吗?】  【如果没有正式的调动,这就是一个口头上的安排,史书不予记载是很正常的。】  ——  议政结束,群臣行礼告退,贞观殿内瞬间恢复了深宫特有的寂静。  李隆基心情颇佳地从御座上起身,负手在宽敞的殿内慢悠悠地踱步,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高力士如影随形,手捧一叠需要优先批阅的奏疏,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用那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的嗓音,低声诵读着奏疏的要点。  李隆基边走边听,偶尔停下脚步,对某件事务做出简短的批示,高力士便拿着朱笔在上面迅速写上几个字。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那个身影上,只见萧青梧又站在那里,眼神放空,身前展开着巨大的光幕,上面放的又是那只蠢猫与笨鼠的无尽追逐。  李隆基每次见她明明有神器在手,却只知沉溺于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那些大唐三百年、开元天宝记事一类的从来看都不看一眼,便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高力士念奏疏时偶尔需要清一清嗓子,声音比平日更显疲惫的模样,李隆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高力士,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力士啊,朕听你今日嗓音愈发沙哑,可是昨日诵读奏疏太过劳累?你先停下,去偏殿歇息片刻,饮些润喉的汤水再来。”  高力士何等机敏之人,闻言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满满的感激:“谢陛下体恤。”  “快去歇着吧。”李隆基挥了挥手,待高力士恭敬地退下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兀自偷乐的萧青梧身上。  “萧娘子。”他冲着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赶紧过来。  萧青梧一个激灵,赶紧关了电脑,上前几步行至跟前,垂下头应道:“陛下请吩咐。”  李隆基笑着问她:“萧娘子可识字?”  这……认识还是不认识呢?  按照现在的识字率来说,一个宫女识字是件挺诡异的事,但直接说不认识,往后万一穿帮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萧青梧便承认下来:“回陛下,略略识得几个字。”  “哦?认得几个字是认得多少?”李隆基故意追问,“可能通读文章?”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大致是能通读的,只是可能有些生僻字不识得,读得慢一些。”  李隆基笑了笑,指了指方才高力士放在御案上的那叠奏疏:“既然识字,那你便过来,替朕读读这些奏疏。”  “啊?”萧青梧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隆基看她这幅呆愣的模样,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故意板着脸问道:“怎么,不愿为朕分忧?”  “奴不敢!”萧青连忙解释,“只是……只是奴身份低微,恐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下去,“朕让你读,你读便是,快些,别耽误朕的时间。”  “是……”  萧青梧磨磨蹭蹭地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厚厚一叠用精美绫锦封面的奏疏,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密密麻麻手写繁体字,还是连笔。  她就知道!求推广宋体和印刷体!求禁止写连笔!  【9527快救我!】萧青梧欲哭无泪,【快给我翻译成简体字!】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转换。】  短暂的响应过后,9527将转换过来的简体版放在了屏幕上,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标出来了,生僻字还标注了拼音。  起初还有些磕绊,主要是对文言文的句式和某些特定官场用语不熟,但靠着9527的实时提示,她很快找到了节奏,读得越来越顺畅,直到她读到由吏部呈报的一份文书。  “奏拟王昌龄迁授官职疏……王昌龄?!”萧青梧一不小心惊叫出声。  李隆基看她这反应,便知此人必然又是个在后世名望颇高的人,遂问她:“王昌龄如何了?”  萧青梧急忙反应过来,解释道:“奴曾听闻,王昌龄才高八斗,诗赋一绝,骤然看到他的名字,一时失态,还望陛下勿怪。”  “王昌龄?”李隆基皱眉,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名字,“可是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  萧青梧看了眼9527迅速调出来的资料,肯定地回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此人。”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他又笑着道:“连你一个久居深宫的都听过王昌龄的才名,可见他的诗作的确实好,你可会背他的诗?”  萧青梧想着替这位大诗人在皇帝面前刷刷好感,闻言立刻点头,张嘴就是出塞二首。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萧青梧清亮的声音在贞观殿内响起,虽无男子吟诵的慷慨激昂,却别有一番清晰透彻的韵味。  李隆基原本带着几分考校和随意的心态,在听到第一句时便已收起。  当四句诗完整地传入耳中,他竟不由自主地从御榻上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他是精通音律、诗赋的帝王,艺术鉴赏力极高,自然听得出这诗有多么令人惊叹。  这短短二十八字,语言凝练如金,意境却雄浑苍茫,跨越古今,其气魄之宏大,立意之高远,绝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可比。  “好!好诗!”李隆基忍不住击节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此诗当真是那王昌龄所作?”  “回陛下,千真万确。”萧青梧肯定地回答,顺带着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很是莫名其妙。  李隆基忍不住心驰摇曳,从萧青梧手中拿过那份奏疏,目光落在“任汜水县尉”那几个字上。  汜水县尉?一个区区畿县佐吏,负责捕盗治安、催征赋税之类的杂事?  让写出如此雄浑诗篇的才子,去处理这等琐碎俗务?!  刹那间,李隆基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这感觉,比当初听到张九龄、贺知章等人青史留名时更为强烈。  诗文才华与政务能力,或许并非一事,但能写出这般胸襟气魄诗句之人,其才情、其志向,岂是一个县尉之职所能容纳和衡量的?  这简直如同将千里马拴于磨盘之上!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常以盛世明君自居,号召天下才俊,可眼下,若非这萧青梧偶然一句惊呼,他几乎就要因为一份循规蹈矩的吏部文书,将一位或许真有经世之才的诗人,埋没于尘芥之中。  “陛下?”萧青梧见李隆基拿着那份奏疏,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批示,忍不住小声唤道。  李隆基回过神来,沉声说道:“继续念下一份吧。”  他没有立刻批示,而是将那份关于王昌龄的奏疏轻轻合上,单独放在了御案的另一侧。  他在思考,是应该将王昌龄留在京城,授予一个更清要的文职,让其才华得以施展?还是放他去地方上历练,抑或有其他更适合他的去处?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很枯燥,全是各种分析说明,但是又必须要有,不写文学和吏治的矛盾,后面写科举的改革就会非常莫名其妙,还会被所有人抵触……明天让王维出场  另外,本文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会晚一点,晚上11点,到时候会多更3000字[求你了] 第 24 章:我王昌龄亦可!  翌日朝会一开场,户部率先出列,上报关于秦州地震的善后事宜。  减免税赋、帮助重建、遣使者祭山川……这些决议昨日在贞观殿内就已定下,如今在朝会上提出来,便是走个章程就可以正式开始实施了。  萧青梧虽然觉得帮扶的力度太轻,但她也知道,以这个时代的物力和制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不错了。直接下拨赈灾粮?别闹了,皇帝自己都因为粮荒跑洛阳来了,去江淮调?一来一回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心下叹气,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此,秦州地震一事便暂且落下帷幕。  思绪飘忽间,阶下奏报的官员已换了一个。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中逡巡着,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恭谨的面孔,忽然看到站在最前排那几人,竟是太子李瑛和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们。  自从除夕夜那场与皇帝争执后的崩溃大哭,萧青梧这还是第二次见他,诸位皇子们也是,以往从不见他们上过朝。  不过两三个月,太子仿佛换了个人,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神思似有几分恍惚,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勉强支撑着朝服。  难道李隆基又骂他了?萧青梧猜测着。  【我觉得我之前那句话得改一下,】萧青梧跟9527嘀咕着,【放眼整个大唐,太子自然是猎人,底层那些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的百姓才是鹿,但如果聚焦于皇权这个斗兽场的话,他分明就是一只待宰的鹿嘛,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像不像?】  【如果将范围限定于权力角逐的中心,您的比喻确实更为贴切。】9527冷静回应,【即使身份尊贵如太子,他的命运也不由自己做主过,这其中固然有自身实力的原因,但很大程度上也是李隆基对他的日渐猜忌与不满造成的,甚至反过来说,他能力越强,死得反倒可能越早。】  正在奏事的官员声音戛然而止,握着笏板的手心与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地砖上,连呼吸都轻得不能再轻。  其余人亦是心头一紧,心中唉声叹气叫苦连天,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当场化作柱上的浮雕,只求赶紧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解脱出去。  这萧青梧虽身负神器,于王朝命运至关重要,但她目无天子,对皇权毫无敬畏,嬉笑怒骂言辞如刀,每每语出惊人,总能让这庄严朝堂瞬间坠入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这些诛心之言,却是让他们这些听者心惊肉跳,唯恐避之不及啊!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李隆基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继续。”  那名官员如蒙大赦,赶紧用微颤的声音禀报完毕,躬身退下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李隆基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将众臣那副鹌鹑似的模样尽收眼底,最后,他的视线在太子李瑛那苍白失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若寒潭,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另一位出列的臣子。  “陛下,臣有本奏,今岁吏部选人之事……”  萧青梧对自己造成的朝堂低气压毫无所觉,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事转移。  因着9527昨天那一通分析,她现在看阶下的官员们,总是不自觉地给他们贴标签,试图区分哪个是文学派哪个是吏治派。  【裴耀卿呢,他是文学派还是吏治派?】  【裴耀卿是科举出身,但最大的历史功绩在于改革漕运,这是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惊人的规划、组织和执行力,没有顶尖的吏治才能不足以胜任。】  【那贺知章呢,他是不是典型的文学派?】  贺知章猝不及防被提名,目光微讶,听起来倒似是在争论文学与吏治的高低?心里顿时也颇为好奇,准备听听九五二七究竟如何给自己定义的?  【贺知章虽然做官时间很长,但史书上对他的政绩记载不多,反而文学方面的贡献很显著,这样看来,他更偏向文学派。】  贺知章被说得臊了一下,低低咳嗽一声,目光下移避开上方天子看过来的的视线。  以往他从不在意这方面,甚至还自傲于风流词臣的身份,此刻被后世之人如此直白地评判,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赧然与微妙的失落。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目光左右游移间,恰好对上身旁同僚投来的、带着几分了然与善意的微笑。  对方凑近两步悄声笑着道:“季真兄,看来你我皆是词苑中人,而非经国之器啊。”  贺知章微微一笑,侧过头去正要回话,目光不经意间对上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监察御史,连忙肃容屏息站好,眼睛再也不敢往别处飘一眼。  【那韩休呢,他肯定是吏治派的吧?】  【韩休以刚直敢谏、注重吏治闻名,但他同时也是进士出身,有文集传世,并不是不通文墨的胥吏。】  连问几个,萧青梧感觉自己脑中的迷雾突然散去:【我明白了,其实文学与吏治,根本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区别,大多数官员都处于这二者之间的中间地带,比如裴耀卿与韩休,就是这边沾一点那边沾一点,根本说不清到底是哪派的。】  9527说道:【文学与吏治的结合,本就是帝国对高级官员的理想要求,比如张九龄,他虽是科举出身,在处理具体的复杂政务方面不如李林甫,但身为一国宰相,他的行政协调能力和综合能力必然是不容否认的。举例张九龄和李林甫这两种典型,只是为了帮助您初步了解制度相关,但现实中并不会这么严格区分。】  张九龄听得微微点头,他想道,所谓文学与吏治,本就是相辅相成、一体两面的为官之道,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失去任何一端都难成大器。  看来他确实该好好反思自身,在秉持风骨、以德事君的同时,也需更加留意实务细节,提升处理具体政务的效率,方不负宰相之责。  他轻声感慨一句:“君子当求文质彬彬,而非偏废一端啊。”  ——  朝后,李隆基留了几位近臣去贞观殿闲话。  他心情颇佳地拿出王昌龄任职那份奏疏,又特意将昨夜默写下的那首诗笺一同递给近前的张九龄,朗声笑道:“诸公都来看看!若非昨日萧娘子偶然提及,朕险些便要依着常例,将这般胸有丘壑的才子,打发去做个案牍劳形的县尉了。”  侍立一旁的萧青梧在众人看过来的视线中,眼神坚毅地直视前方,骄傲地挺了挺胸,完全不藏功与名。  众臣传阅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张九龄端详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颔首道:“原来是王少伯之作。”  李隆基看他一副熟稔的模样,好奇问道:"子寿识得此人?"  张九龄捋须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相惜的意味:“自是知晓,王少伯的边塞诗,气势雄浑,意境苍茫,早已传遍陇右、河西,甚至西域军中亦多有传唱。莫说边塞,便是这长安、洛阳两京之地,爱好诗文的同僚之中,知其名者亦不在少数。臣素来喜爱诗词,对此等天赋绝伦的大才子,自然是早有关注。”  李隆基闻言,再次拿起诗笺细细品读,越看越是喜爱。  他心中沉吟,趁此刻天光尚早,是否该将人召来一见?若考较过后真有才干,不妨给他个更合适的官职,总好过让这样的才子在琐碎杂物中磋磨了灵气。  李林甫最善察言观色,见皇帝反复观看诗作,面露沉吟,便上前两步躬身问道:“陛下可是起了爱才之心,欲召见此子,一观其才识器量?”  “确有此意。”李隆基点头,“如此诗才,朕想亲耳听听他的见解。”  李林甫立刻笑着应承:“这有何难,臣听闻王少伯此刻正在洛阳郊外赁屋而居,静候吏部铨选文书。陛下若想见,便遣一内侍快马前去宣召,料想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引至殿前。”  【快去快去!现在就去叫他!!不把人叫来我就在这待着不走了!】  裴耀卿突然哈哈大笑道:“今日政务已毕,春光正好,既然陛下与吾等皆有意见识这位诗名远播的才子,何不稍待片刻?臣等便在此,恭候这位王少伯的大驾,可好?”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萧青梧内心疯狂点头,【还是裴大佬会说话,快点快点,我等不及要看真人版诗天子了!】  在座众人闻言一惊,心知这必是后世之人给王少伯的尊号,能以“天子”喻诗才,其人在文坛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李隆基见几位重臣皆无异议,反而面露期待,便从善如流,对高力士吩咐道:“既如此,力士,速遣得力之人,前往宣召校书郎王昌龄入宫见驾。”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内侍重新奉上茶汤点心,李隆基与几位大臣便真的闲坐叙话,话题自然离不开诗词歌赋,以及这位即将到来的诗中天子王昌龄。  张九龄又提及几首王昌龄其他的诗作,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等句,众人品评之余,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才子更添几分好奇。  殿内茶香袅袅,言笑晏晏,气氛颇为融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禀声:“陛下,校书郎王昌龄奉召觐见。”  “宣。”李隆基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殿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外,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年约三旬的男子,在高力士的引领下,低眉敛目,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身形挺拔,虽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气质清朗疏逸,未见丝毫慌乱。  “臣,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叩见陛下。”王昌龄行至御前,依礼参拜,声音清朗平稳。  李隆基打量着阶下的诗人,见他虽官职卑微,但神态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个王少伯!”李隆基朗声笑道,转头嘱咐,“萧娘子,快给才子上茶,赐座。”  “是。”萧青梧应声,内心雀跃不已。  她手脚麻利地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刚刚在矮凳上坐定的王昌龄面前,微微躬身奉上。  王昌龄连忙双手接过,谦逊道:“有劳娘子。”  他正好一路急行有些口渴,见陛下与诸公们态度亲和,便也稍稍放松,低头轻呷了一口。  【啊啊啊啊他就是我想象中的王昌龄!这气质,这长相!诗天子就是他本人没错了吧!】  “噗——咳咳咳!”  王昌龄刚入口的茶汤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面红耳赤。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惊愕万分地看向眼前这位容貌绝丽、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宫女,又迅速环视四周,只见陛下和几位朝臣皆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喝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你看把自己呛着了吧?】  王昌龄心头巨震,连忙将视线下移,生怕被谁看出自己陡然失态的面容。  他刚才分明看到,这个宫女的嘴唇是闭着的,并无开口说话的迹象。  腹语?!还是殿内还有其他人?  他下意识地迅速环视四周,陛下悠然品茶,张相与裴相抚须含笑,李侍郎垂眸静立,高将军目光平静……诸位重臣皆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几句诡异的声响只是他凭空产生的幻觉。  “王卿一路辛苦,可是饮得急了?”李隆基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失态,语气温和地解围,一副方才那些都是小事的大度姿态。  张九龄也捋须笑道:“少伯莫急,好茶需慢品。”  高力士适时上前,悄无声息地清理了狼藉,萧青梧见状又为王昌龄换上了一盏新茶。  王昌龄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慌乱,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向李隆基告罪道:“臣……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李隆基大度地摆摆手,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朕与诸公方才正品评卿之诗作,格调之高远,令人击节。不知卿于诗之一道,有何心得可与我等分享?”  一说到自己熟知且擅长的方面,王昌龄心神瞬间定了下来,将那诡异的声响暂压心底,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陛下,臣以为,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此中道理尤以边塞诗为甚,非亲身至塞外,观大漠孤烟,感戍卒之苦,难有真血性。譬如黄沙百战穿金甲,此句非虚想可得,乃目睹将士百战余生之慨也。”  他声音清朗,谈吐间自有风骨,虽面对天子重臣,却无半分谄媚,只有对诗道的真诚见解。  李隆基听得连连颔首,张九龄、裴耀卿等亦露出赞赏之色。  殿内氛围渐渐转向纯粹的文人雅集,方才的小插曲似乎已被遗忘。  【说得真好,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王昌龄一样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而不是一激动只会啊啊啊。】  【主人,您无须妄自菲薄。古人下功夫背诵经史子集,是为了融入他们的圈子,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而您的教育重在快速抓重点、解决实际问题、注重逻辑思辨,这是应对现代社会的关键,二者赛道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当然,如果您对古典文学感兴趣,我可以为您制定系统的学习计划。以您的学习能力,假以时日,掌握引经据典的技巧也并非难事。不过,您真诚直接的表达方式,例如用“啊啊啊”来传递强烈情绪,在其特定语境下,沟通效率或许更高,也更具个人特色。】  萧青梧被9527吹得立刻找不着北,满心欢乐:【那你觉得我大概还需要多少年才能像他刚刚那样讲话?】  【五年左右即可。】  【那算了,不学。】  李隆基看着王昌龄猛然瞪大的双眼,心中暗笑,接着问他:“朕闻王卿曾游历河陇玉门一带,可有此事?”  王昌龄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拱手回道:“回陛下,臣早年确曾投笔从戎,至朔方、河西等地漫游数载,见识虽浅,却也略知边塞风情、兵防梗概。”  “哦?”李隆基顿时来了兴致,“既如此,朕便考考你,如今吐蕃袭扰不断,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巩固陇右、河西防线,方能保境安民,令其不敢轻易南下?”  这是一个非常宽的军事战略问题,远超一个校书郎的职责范围,也非寻常文人所能答。  王昌龄心中亮如明镜,他自然也明白,这是陛下要考他是否真有实学,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纸上谈兵。  机会难得,风险与机遇并存!答得平庸,或许就此被贴上“文人空谈”的标签,再无出头之日。但若能切中要害,展现真知灼见,这便是鲤鱼跃龙门的天赐良机!  他心念电转,瞬间压下所有杂念,将多年游历边塞的见闻、对兵书韬略的研读、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急速在脑中梳理一遍。富贵险中求,今日便要叫陛下与诸公看看,我王昌龄胸中,除了锦绣诗篇,亦有安邦定策!  略作思索,王昌龄有条不紊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固防之要,首在三点。其一,地利,河西走廊如我朝臂膀,须重点经营凉、甘、肃、瓜、沙等州,加固城防,广积粮秣,使其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堡垒。其二,人和,当重用熟悉蕃情、通晓军事的良将,如王忠嗣将军这般年少英毅、深谙兵事的将才,正是朝廷眼下需要的人才。其三,亦是关键,便是连通西域,与诸国交好,断吐蕃右臂,使其不能全力东顾。”  他不仅指出了战略要点,还提及了具体的人和事,显示出对边务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有切实的观察和思考。他甚至引用了些许地理、兵力配置的细节,虽不涉及核心机密,却足以证明其见识不凡。  李隆基越听目光越亮,裴耀卿、张九龄等人也收敛了轻松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他们没想到,这位以诗名世的才子,竟对边防实务也有如此见解。  李隆基抚掌称赞,眼中满是惊喜,“少伯真乃文武兼修之才,让你埋首于秘书省故纸堆中,实在是屈才了!”  王昌龄连忙谦逊道:“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将游历所见、心中所思直言禀报,粗浅之见,恐贻笑大方。”  “诶,何必过谦。”李隆基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虽然努力保持严肃,但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萧青梧,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对王昌龄笑道,“不过,王卿啊,今日你能得朕与诸公赏识,除了你自身才华出众之外,还得多谢一人。”  王昌龄一愣,不明所以:“陛下指的是?”  李隆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萧青梧的方向,笑道:“便是朕身边这位萧娘子,若非她昨日诵读你那《出塞》诗,声情并茂,令朕拍案叫绝,朕或许就依常例,准了吏部拟授你汜水县尉之职的奏疏了。那样的话,你我今日,恐怕就无缘在这殿内畅谈边塞风云了。”  “啊?”王昌龄再次愕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容貌昳丽的宫女。竟是因为她?一个宫女,诵读他的诗,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萧青梧没想到李隆基会突然点到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在李隆基眼神的示意下,只好上前一步,对着王昌龄福了一礼,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王、王校书郎的诗写得真好,奴只是随口一念。”  【对对对!就是这样!快谢谢我!要不是我,你就要去当片儿警了!速速送上三百份to签并附赠一百张个人肖像,我就不用你感激涕零地报答了!】  那声音再次撞入王昌龄耳中,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方才并非幻听,也明白了今日这场突如其来召见背后的真相。  他脸上表情一时颇为精彩,惊疑、困惑、感激等种种情绪交织,五彩纷呈,但他终究是心思机敏之人,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萧青梧郑重地长揖一礼,语气诚恳:“原来如此,昌龄,多谢萧娘子赏识之举。”  不管这背后有何玄妙,结果是好的便好,若非这一出,他或许真要在县尉任上蹉跎岁月了。  萧青梧赶紧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是王校书郎您自己有才华。”  裴耀卿在一旁呵呵笑道:“你这个大才子的名声,连久居深宫的小娘子都听得到,可见诗名之盛,已非寻常啊!”  王昌龄被这位新任宰相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也确实好奇,便转向萧青梧,温和地问道:“不知萧娘子是从何处听闻王某拙作?又曾读过哪几首?”  萧青梧巴不得能跟王昌龄多说几句,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清了清嗓子,流畅地连续背诵了出塞和从军行这两首。  这两首皆是王昌龄边塞诗中的扛鼎之作,气势磅礴,意境雄浑,由她一个娇俏宫女用清亮嗓音诵出,别有一番韵味。  王昌龄听着自己的诗句从她口中流出,字正腔圆,情感饱满,显然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真心喜爱并能理解其中意境,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和知音之感。  他漂泊半生,诗作虽有人传唱,但在此深宫之内,得遇如此知音,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面露感动之色,由衷赞道:“萧娘子竟能记得如此清晰,理解亦深,昌龄……感激不尽。”  萧青梧被他这么一夸,顿时有些害羞,脸上不太好意思,但嘴上还是不停地继续说:“其实我还会背那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张九龄一听是没听过的新诗,立刻来了兴趣,问道:“这是少伯近日新作的诗?此前竟未在诗会上听人提起过。”  王昌龄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困惑,他微微蹙眉,迟疑地看向萧青梧:“这两句确是王某近日所作,然尚未示于人前,不知萧娘子从何得知?”  瞧我这张嘴!真是一点也不经夸!萧青梧心里扇了自己一嘴巴。  “这个……额……”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深沉严肃,“对啊,我是从哪听来的呢……?”  说完又将困惑的目光转向王昌龄,满脸都是“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王昌龄听旨。”  王昌龄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臣在。”  “朕观你才识过人,既通文墨,又晓边务,汜水县尉一职,已不足以尽其才,朕特擢升你为……”李隆基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一个既能发挥其长,又足够清要,可令其继续钻研学问的位置,“……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秩从七品上,日后可多参与修撰事宜,若有关于边塞民情之策论,亦可直呈于朕。”  著作佐郎!这可是比校书郎和县尉高出数阶的清贵官职,主要负责修撰碑志、祝文、祭文等,虽非显赫实权之位,但地位尊崇,升迁前景极好,是许多文士梦寐以求的职位。  王昌龄心中大喜,这远比去当县尉强出太多!  他立刻跪拜谢恩:“臣,王昌龄,叩谢陛下天恩!定当庶竭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平身吧。”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望你日后勤勉任事,莫负朕望。”  【这个官很好吗?从七品只是个小官吧?】  【官职不能只看品阶,还要看其清浊、地位和前途。秘书省著作佐郎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属于清要官范畴,是许多高级官员晋升的必要途径。相当于现代国家文史馆的高级研究员,写的报告还能直接呈送给最高领导看。】  萧青梧若有所思:【明白了,官小一点没事,最重要的是进到这个圈子里了。】  【您理解的没有错。】  王昌龄看着她先是不解,后又明悟的神情,终于彻底确定了,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萧娘子,另一道沉稳、博闻、每每出言解释的男子声音,称萧娘子为主人,却不见其形。  这世间奇事真是玄妙难言,早上还在家中对着空窗失意感怀的时候,又岂能想到竟会遭遇如此闻所未闻的际遇呢。  ——  数日后,洛阳城内,张九龄临时租用的宅邸。  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净长袍的青年从容下车。  他身形清瘦,眉目如画,风姿隽秀,疏朗的眉眼间似蕴含着山间云雾般的清冷淡漠之气,周身散发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空灵韵致。  他缓步上前,向门房递上拜帖,声音温和而清晰:“烦请通传,太原王维,特来拜谒张相。”  书房内,张九龄闻听王维之名,吃了一惊。  王维这号人物他自然是知晓的,他出身太原王氏的分支,诗画一绝,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然而不久就因黄狮子一案被贬,此后的时间里听说一直在归隐。  张九龄心中明了王维为何而来,不过对于有志于学的年轻后辈来访,他素来是欢迎的,便道:“请王摩诘进来。”  王维被引至书房,见到这位新任中书令,恭敬地长揖一礼:“晚生王维,拜见张相。”  张九龄含笑打量着他,只见此子气质澄澈,卓尔不群,不由心生好感,温言道:“摩诘不必多礼,早闻你诗才清妙,今日一见,风姿果然不凡,快请坐。”  “张相谬赞。”王维谦逊一句,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从容优雅。  寒暄几句后,王维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双手奉上:“维不才,近日偶得拙作数篇,久仰张相乃文坛宗匠,诗风清正醇雅,特携来请教,望张相不吝斧正。”  张九龄接过,展开细阅。  诗卷中多为描绘山水田园、寄情隐逸之作,语言清新,意境空灵,虽略显超然物外了些,但才情灵秀,确非常人可比。  他颔首赞道:“清音独远,妙悟自然,摩诘之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王维见张九龄点评中肯,并非虚言客套,心中亦感欣慰:“得张相如此嘉许,维不胜荣幸。”  两人遂就诗词之道畅谈起来。  张九龄学识渊博,见解精深,王维悟性极高,于诗画音律皆有独到体会,书房内氛一时十分融洽。张九龄尤其发现,王维性情淡泊,言谈间颇有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通透,这令他十分欣赏。  话题渐渐从诗文转向了近况与志向。  王维语气平和,提及自己目前官职低微,虽有心仕进,亦不忘山林之趣。  这是以隐求仕的高级玩法,一来表明志向,二为降低期待。文人都看重风骨和审美,直接要官反而落了下乘。  张九龄捻须沉吟,他观王维才情出众,气质清华,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他初掌中书,正是需要培植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后生,眼前这位王摩诘,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心中闪过几个秘书省或门下省的清要职位,正待开口时,脑海中却蓦然闪过萧青梧来,尤其是她对贺知章、王昌龄等人诗名的推崇。  此等灵秀人物,其诗作注定流传后世,若仅安排个寻常官位,岂非明珠暗投?张九龄心念急转,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式,既能提携王维,又能验证或利用那“后世之名”可能带来的契机。  于是,他面上笑容不变,转而问道:“摩诘啊,下月仲夏,陛下将循古制,率太子与三省六部官员于近郊举行观稼礼,亲事农桑,以示重农佑民之本。场面虽不及大典隆重,却也是难得的清雅盛会,我身边尚缺一记录典礼、撰写颂文的随行文吏,不知你可愿屈就,随我一同前往?”  王维闻言,微微一怔,这与他预想的直接举荐官职有所不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的差事。  但观稼礼能近距离接触皇帝和中枢重臣,无疑是极佳的露脸机会。  他深知机遇难得,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承蒙张相不弃,维才疏学浅,能得此机会随侍左右,学习历练,实乃幸事,岂有不愿之理?”  张九龄观其反应,见宠辱不惊,心中更添几分满意,于是笑着提起茶壶欲为二人添茶。  王维见状,连忙起身接过茶壶,先为张九龄斟满,再为自己添上,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谄媚之态。  张九龄神色悠然,品了一口茶,目光缓缓扫过窗外晴空,用一种略带玄妙的语气缓声道:“摩诘信缘法否?须知这世间,有时看似偶然的际遇,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牵引啊……”  王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蹙眉不解,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张相此言……颇为玄奥,维素来信奉道法,然天意牵引、冥冥之中……恕维愚钝,不知张相所指,是星象示警,还是卜筮所得?”  张九龄见他虽困惑,却并未全然否定,只是理性地探寻缘由,便知此事急不得,过于直白反而显得怪异。  于是他哈哈一笑,将话题轻轻带过:“不过是近日读史有些感慨,兼之摩诘你才华横溢,未来不可限量,故有此一说。机缘未至,不可强求,顺其自然便好。来,尝尝这新茶,我们还是说说你方才那幅《雪溪图》的笔法……”  傍晚时分,王维告辞离开张府,乘马车返回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寓所内,好友孟浩然与綦毋潜正在窗下对弈,棋局正到酣处。见王维归来,孟浩然率先放下棋子,关切地问道:“摩诘回来了?如何?张相可曾应允?”  王维脱下外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缓声道:“张相待人亲和,于诗文之道见解非凡,令我获益良多。但他并未直接应允官职,倒是给了我一个差事,邀我下月随他一同参加观稼礼,担任随行文吏。”  綦毋潜闻言,抚掌笑道:“此乃好事啊!观稼礼虽非大朝,却能亲近天颜,展示才学,也算是个不错的晋身之阶了。张相此举,显是看重于你。”  孟浩然却细心地察觉到王维眉宇间的一丝疑虑,问道:“摩诘,莫非有何不妥?”  王维沉吟片刻,心中想着张相那两句玄之又玄语义未名的话,终是将种种困惑按下暂且不提。 第 25 章:劳动最光荣  洛阳城内一座清静的民宅里。  时值五月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阳光透过院中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座租来的小院虽不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清雅。  屋内,颜真卿与兄长颜允南正对坐饮茶闲谈。  颜允南时任右武卫兵曹参军,此次亦是随驾来到洛阳,兄弟二人难得相聚,自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颜允南身形较颜真卿更为健硕,眉宇间带着飒爽的英武之气,他看着眼前气度愈发沉稳的弟弟,眼中满是欣慰:“六郎,你如今进士及第,名动两京,为兄心中着实为你高兴。我颜氏一族的兴荣,恐怕要落在你身上了。”  颜真卿为兄长续上茶汤,含笑说道:“兄长过誉了,弟此番不过侥幸得中,惟恐德才不配,有负族中厚望。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唯有朝兢夕惕,时时勤勉而已。”  “勤勉自是应当,但更紧要的,是守住本心。”颜允南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我颜家以儒学传家,讲求的便是修身持正。你如今虽已登科,一只脚踏入了仕途,但将来无论身居何职,切记要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官场之上,未来或有浮华诱惑,或有倾轧艰难,但立身之本,万不可失。”  他的语气不算刻板,脸上神情更多是对弟弟的殷切关怀与经验之谈。  颜真卿深知兄长宽仁刚直的心性,闻言郑重颔首:“兄长教诲,弟铭记于心。定当以先祖为楷模,以忠孝节义立身,绝不敢行差踏错,辱没门风。”  兄弟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忽闻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一名老仆前去应门,片刻后便引着一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使者走了进来,颜真卿与颜允南连忙起身相迎。  那使者面容白净,态度却不倨傲,见到颜真卿便拱手笑道:“这位可是新科进士颜真卿颜郎君?”  颜真卿拱手回礼:“正是在下,不知中贵人前来,有何见教?”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含笑递上:“某奉高将军之命前来传话,陛下定于五月二十日,驾临东郊田庄举行观稼礼。颜郎君才华出众,陛下与张相甚喜之,特命郎君届时随行,撰文以颂。还请郎君早作准备,届时切莫误了时辰。”  颜真卿心中一动,双手接过文书,恭敬道:“有劳中贵人,真卿领命,定当准时前往。”  使者点点头,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使者,颜允南脸上满是喜色,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六郎,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能得陛下亲点随行,显是看重于你!此乃良机,你必要好好把握,谨言慎行,将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方不负厚望。”  颜真卿心中亦是兴奋,但短短几息就沉静下来,说道:“兄长放心,弟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文章贵在真切,颂扬君德、体察农情,这些都需发自肺腑,而非一味堆砌辞藻。”  “是这个理儿。”颜允南赞同道,对弟弟的此番认知颇为欣慰。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思绪有一瞬的飘远,轻叹一声,说道:“只可惜大哥远在他乡为官,杲卿堂兄亦在魏州任上,未能亲见你金榜题名之时。你中举的喜讯,可曾写信告知他们了?”  颜真卿点头:“已经写信告知了,只是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回音,共叙亲情。”  提到远方的兄长颜幼舆和堂兄颜杲卿,他眼中也不由流露出思念之色。  颜氏一族,分散各地,但血脉亲情与诗礼传家的门风,像纽带般将族人们紧密相连。  颜允南叹了口气,很快又振奋精神:“待到年节或闲暇时,总有团聚之日。”  颜真卿回想起神都苑中那些诡异的声响,他本想将此事说出来与兄长商讨一二,但随即又想到,此事太过荒诞离奇,自己至今仍觉恍惚,难以理清头绪。  若贸然说出,兄长信或不信尚且两说,万一传扬出去,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此,颜真卿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兄长的话点头应和道:“兄长说的是,来日方长,总有团聚之时。”  过几日的观稼礼正是个机会,若那宫女也在随行之列,他或可寻个恰当的时机,再行观察。即便无法上前攀谈,只需远远留意其言行举止,看其是否再有异状,或许便能从中窥得一丝端倪,解开心头这团迷雾。  想到此处,颜真卿心中稍定,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与兄长聊起了家常琐事与近日读书心得。  ——  观稼礼并不算法定礼典中的独立礼仪,只是一项作为重视农桑的象征性活动,因此在流程上简化随意了许多。  五月二十日这天,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洛阳城东的田庄早已洒扫洁净,备齐了仪仗。虽非法定大典,无需全套銮驾,但天子亲临,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  李隆基身着便于行动的常服,在一众皇子、重臣及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那片经过精心打理,此刻已是金黄遍野的麦田。  太子李瑛紧随其后,面色虽仍显苍白,但仪态尚算端正,颇有储君风范,宁王李宪、新晋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侍郎李林甫等重臣亦在前列。  队伍后方,是获特许随行的王维与颜真卿等年轻才俊。  王维一身白色素袍,气度清雅,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遭景象,颜真卿则身着青色滚边襕衫,身姿挺拔,神情庄重中带着一丝初临盛事的激动。  田埂旁早已设好香案祭品,太常寺官员主持着简单的祭祀仪式,仪式虽不复杂,但在一片金黄麦浪的映衬下,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礼毕,李隆基在众人的注视下,接过高力士奉上的镰刀,他并非真要收割多少麦子,此举更多是象征意义,以示天子重农、体恤民情。  在一名老农的指导下,李隆基带着一众皇子们和三公九卿们割下几束麦穗,动作虽不熟练,但态度颇为认真。  “陛下心系稼穑,实乃万民之福!”随行官员中立刻有人出声赞颂,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李隆基直起身,将镰刀交给高力士,目光扫过眼前丰收的景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随即转向身旁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今年收成看来不错,家中可有难处?赋税可还沉重?”  那老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别提与天子对话,顿时激动得手足无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圣人的话,今年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丰年!赋税、赋税也还、还过得去……”  李隆基示意内侍将老农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又赏赐了些布匹银钱。  这番亲民之举,自然又引得群臣一阵称颂,称陛下爱民如子,体察入微。  【这就结束了?汗都没流一滴?】萧青梧匪夷所思地瞪着眼,【起码把这几亩地里的割完吧?这么多人呢,就割了几根麦穗,好意思吗?!】  【这就像学生军训一样,其宣传和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用,对于封建君王来说,更是用来塑造爱民人设的一把利器。】  萧青梧站在一众随行人员当中,目睹了这场盛大的前后不到五分钟的割麦秀,心里满是鄙夷。  【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太假了……哎,你看那边,太子和那几个皇子,脸上的表情看着好嫌弃,作秀都不肯装一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田垄上,离得不远,田里众人自然将她的吐槽听得清清楚楚。  在众人忽然探过来的视线里,李瑛李浚等几个皇子神情僵硬地将不停拍打衣角的手放下,心中羞恼愤懑无以言表。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吐槽,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继续与几位被挑选出来的模范老农交谈,询问农事艰辛。  【做戏都不做全套,差评!等我回去直播的时候,一定要把这段拿出来好好说一说,让大家都知道古代的劝课农桑是个怎么回事。】  高力士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气息微微一滞,正要上前示意进入下一环节,却见李隆基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众臣只见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些,转为一种更为深沉、仿佛带着无限感慨的神情。  他重新从高力士手中拿过那把镰刀,声音洪亮而恳切地说道:“诸位爱卿,朕方才手持这镰刀,虽只片刻,却深感农事之艰辛,稼穑之不易。区区几束麦穗,岂能体会田间劳作之万一?周公曾言,知稼穑之艰难,则知小人之依,我等身居庙堂,更应躬身力行,方知民生之艰。趁今日时光尚早,朕意与诸公再多劳作片刻,若只是浅尝辄止,岂非辜负了先王垂训与这观稼二字的本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解释了方才的仓促,又拔高了继续劳作的意义。  群臣闻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自然是齐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愿随陛下体察民瘼!”  太子李瑛和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只得重新捡起刚放下的农具,张九龄、裴耀卿等文臣捋起袖子,其余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一时间,金黄的麦田里,一群身着紫袍朱衣的顶级权贵,开始笨拙而认真地继续割起麦子来。  【这还像句人话,最好是心里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嘴上说说。】  【即使初衷包含表演成分,但若能引发对相关话题的关注,便也不算纯粹的作秀行为。当然,真诚与否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又干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已有老臣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李隆基也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借坡下驴……  【噗——】萧青梧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更搞笑了,赶紧录下来回去给所有人看看,二三十号人半小时割了不到一亩地,是不是男人?不行赶紧下来吧,换成小孩子都比他们快。】  这充满嫌弃和调侃的心声,清晰地传入相关人等的耳中。李隆基刚要放松的手臂瞬间僵住,几位正想偷懒的重臣也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隆基已经到了嘴边的“诸位爱卿辛苦”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的气息,心中暗恼。此刻停下,岂不是坐实了所有嘲讽。一想到萧青梧正等着看笑话,更可能将他们的笨拙模样当作趣闻轶事,传于后世评说,他便觉得手中的镰刀重若千钧。  这已不是劳作,而是捍卫帝王尊严的一场博弈!  李隆基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他怎么不行?!他当然行!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涌了上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已经浑身冒汗的众人,声音洪亮地再次鼓励道:“诸公!朕观彼处老农,劳作终日而无倦色,方知我辈平日养尊处优,体力竟已如此不济!来,再接再厉,这片地,今日定要收割出个样子来!”  皇帝金口已开,谁敢说个不字?只能纷纷挤出一脸笑容,重新挥舞起镰刀。  阳光下,一群大唐帝国最有权势的人,汗流浃背地继续着他们人生中可能最漫长的一次形象工程。麦田里只剩下镰刀割麦的沙沙声,和一片压抑着的沉重喘息声,田垄上没资格下田的官员们则目光复杂地交换着眼神,既庆幸自己免于这番体力之苦,又不得不时刻准备着为劳作的君臣送上恰到好处的赞美。  萧青梧看他们虽然动作很慢,但确实是真的在干,方才那股因为作秀而起的不满便慢慢消失了。  【如果所有皇子皇孙每隔两年就能去基层体验一下民间疾苦就好了,这样也不会轻易被底下人哄得团团转,一个鸡蛋几文钱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对国家能有什么真切的认识?】  【所以经常能看到这样一个情况,凡是有民间生活经历的开国君主,在体恤民生方面往往做得更务实。而随着承平日久,继任者逐渐与真实世界隔绝,所有信息依赖都他人禀报,治国出现偏差几乎是必然的。】  【是啊,脱离群众太可怕了。】萧青梧深以为然。  干等得无聊,她顺手从田边拾了根麦秆,在指尖绕来绕去地把玩着。  【咦?】她捏了捏麦穗,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这怎么都是空的??】  萧青梧回想了下自己那点贫瘠的农作物知识,虽然没种过地,但她知道,成熟的麦穗应该是沉甸甸的,很饱满的才对,怎么也不可能一大半都是瘪的吧?  她又捡了几根对比着,同样的,麦穗部分大多干瘪稀疏,麦秆也十分纤细,跟她在电视上看过的相去甚远。  她知道古今农作物的品种之间肯定存在着差距,但这么直观地亲眼所见,还是让她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9527,这些麦子长得不好,是因为是没种好吗?还是品种问题?看起来产量很低的样子。】  这话一问出,田里劳作的君臣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尤其李隆基,他更是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里闪过“终于来了”的心酸念头。  萧青梧的想法是不可控的,她需要被引导或诱导,只有看到或听到某件事,又对其感兴趣的时候,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并在谈话中泄露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并用眼神身旁其他人,一时间,田里弯腰收割的众人个个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9527沉稳的声音响起:【唐代的农作物品种只经过了初步的人工驯化,虽然适应了当地环境,但抗病虫害能力较弱,产量与现代经过科学育种的优良品种相比,存在巨大的差距。】  萧青梧想起以前学过的知识,问道:【化肥的因素是不是也很大?】  【这是其中一个因素。】9527解释道,【作物的生长需要充足的营养元素,而在古代,维持土地肥力主要依靠休耕、轮作以及使用农家肥,这些方式得来的养分释放缓慢又不均衡,无法满足作物高产的需求。此外,灌溉技术、病虫害防治手段的落后,也都是重要原因。】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看着手中的麦秆,若有所思,【那是不是只有进入到工业社会了,粮食的产量才提起来?古代是不是没有任何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  田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麦秆被风抚过的沙沙声都轻了许多。  【工业革命确实是决定性的转折点,但古代劳动人民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也积累了许多有效的办法,虽然在效率上无法与现代科技相比,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能起到了显著的效果。】  萧青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古代的增产方法?比如呢?土法化肥?】  【古代的增产方法有很多,以下为您列举了十条最常被广泛应运的。第一……】  萧青梧赶紧打断它:【等等,你还是直接给我放个纪录片吧,口述一点也不直观,听着太吃力了。】  干站着也是白等,不如看点东西涨涨知识,说不定哪天可以不经意间透露给这里的人知道呢。  【当然有,】9527从善如流,立刻调出脑内电脑,【已为您检索到相关影像资料,《沃土的秘密》。】  萧青梧慢慢沉浸在纪录片里,田里一众王公勋贵个个耳朵竖得笔直,先是弯着腰假装忙碌,后来不知不觉变成了蹲姿,再到力气不支双腿盘膝坐下。  半个小时过去,一部纪录片放完,她一抬头,发现田里竟然没人在干活了,有蹲着的,有坐着的,还站着的,还有几个撅着屁股跪着的。个个都一脸严肃地保持姿势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青梧呆了一瞬,立刻熟练地拍照录像,这么搞笑的场面,以后生气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品一品。  田里众人这才猛然惊醒般,神情或喜悦或激动,不像在劳作,像是刚从地里挖出了宝藏。  李隆基缓缓吐出一口气,心神激荡间,正要与群臣讨论一下刚才所听所得,就听到那道讨人嫌的催促声又一次响起。  【好啊!我刚没注意,竟然全都在偷懒,没一个干活的!刚刚说那么多不觉得打脸吗?】  “……”李隆基咬咬牙,转身对一众姿势各异的高官们喊道,“诸公!歇息得差不多了,田里剩下的活儿,还需我等尽力才是!”  烈日正当空,时间慢慢过去,田里的收割大队速度已经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了。  李隆基终于支撑不住,拄着镰刀直起腰,重重喘了口气。  高力士见状,立刻机敏地高声道:“陛下今日躬亲示范,已足显重农之心矣!烈日炎炎,还请陛下与诸位公卿保重贵体,暂且歇息!”  李隆基看了眼收割过的大片田地,虽然还剩了些,但成果已然足够显眼。  他心下稍安,这下,总不能再被说是惺惺作态了吧?!  【虽然效率很慢,不过也算不错啦。】萧青梧对众人的劳动成果表示肯定,接着又在幻想,【要是每年来两次就好了,参与劳动了才会珍惜粮食。】  她默默想着,顺手又拍了几张“大唐高官集体务农纪实”的珍贵影像。  李隆基立刻挥手示意结束了,田里顿时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众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走出麦田,个个面色潮红,官袍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发髻散乱,全无平日的威仪。尤其是几位年迈的老臣,几乎是被内侍架着坐到早已备好的坐席上的,双目涣散无神,只顾着喘气喝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公辛苦了。”李隆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今日躬耕,方知小民之艰辛,望诸公日后处理政务,能常怀此心。”  群臣纷纷躬身应和,声音比刚才割麦时还要虚弱几分,但表情都无比真诚。  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体验了。  接下来的流程便轻松了许多,众人移至田庄旁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休息,侍从奉上茶水。凉棚下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主要是累的。  几位年长的臣子几乎是瘫坐在胡床上,连端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李隆基虽然也腰酸背痛,但尚能维持天子的威仪,只是靠在椅背上,缓缓啜饮着茶汤,缓解喉咙的干渴。  短暂歇息过后,李隆基与臣子们随意地讨论起各地农事概况,目光四处闲看间,便看到了安静侍立在人群后方的颜真卿。  他放下茶盏,对众臣笑着说道:“方才我等在田里挥汗如雨,其他人却白白看着,这可不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就以这观稼悯农为题,让这些未曾下田的年轻才俊们也赋诗一首,一抒胸臆,诸公以为如何?”  张九龄笑着表示赞同:“陛下此议甚妙,躬耕方知稼穑艰,赋诗亦可表拳拳之心。”  “臣今日正好带了个年轻的后生过来,此人诗才清越,尤工五言。”他目光随之转向人群,落在了气质卓然的王维身上,笑着问道,“王摩诘,不知可愿率先吟诵,以启诗兴,让我等一饱耳福?”  作者有话说:  现在真是写什么都要被鉴AI,景物描写多几句是AI,用点生僻词是AI,写点政治制度相关是AI……还有说9527的话是直接从AI里写好搬过来的,嗯……这种没根据也没礼貌的话还是不要说了,模仿个AI的思维模式有什么难的吗……? 第 26 章:震撼王维八百年  【王维!!!!!!怎么不早说!!!】  萧青梧目瞪口呆地盯着从队列中缓缓走出来的青年,内心激动地不停尖叫鸡刷屏。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在这站半天了都没发现!!为什么不让他站前面来!!】  【啊啊啊啊啊天呐他好好看!!!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完了完了,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妈妈我恋爱了!!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我单方面宣布,王维!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你是我唯一的理想型,没有之一!!】  张九龄见王维走了几步便停住,面上虽平静如水,眼神却已透出几分恍惚,不由得轻咳一声,再次温言催促道:“摩诘,快上前来吧,陛下与诸公都等着欣赏你的诗才呢。”  王维只觉得耳边似有惊雷炸响,又似有千百只鸟雀齐鸣,震得他灵台一阵阵眩晕。  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做什么?这里还是人间吗?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缓缓眨了眨眼,心神逐渐回笼,将充斥着脑海中的种种荒诞之语死死压下,迫使自己聚焦于当下这关乎前程的紧要关头。  天大的疑惑,也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他上前几步,步履略显僵硬却依旧保持着风仪,来到凉棚中央,对着上首的李隆基和一旁的太子深深一揖,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臣,王维,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接着,他又转向张九龄、裴耀卿等重臣方向行礼:“见过诸位公卿。”  李隆基打量着他,只见其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山水清气,在这满是尘世烟火气的田野上,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能让萧青梧这么激动,此子在后世的名望地位,恐怕非同小可。  想到此,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鼓励的笑容:“王摩诘?朕想起来了,你曾中过进士,后在太乐署任职,是不是?”  王维再次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确曾忝居太乐丞一职。”  李隆基了然地点点头,并未深究为何现在不在了,转而将话题引向诗词:“张相盛赞卿之诗才,你便以观稼为题,一展才华如何?”  “陛下、张相有命,维敢不从?只是仓促之间,恐拙作有污圣听,负了诸位雅望。”王维垂首谦逊说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扫过田野间金黄的麦浪,又回想起方才君臣们劳作的景象,略一沉吟,一首贴合时宜、清新生动的五言诗便已酝酿而成。  诗句清新生动,意境高远,空灵不失厚重,既颂扬了圣心重农,又隐含了对太平盛世的祈愿,与那些或歌功颂德或刻意言苦的诗作截然不同,令人耳目一新。  李隆基眼中露出欣赏之色,赞道:“好!不滞于物,不拘于情,摩诘此诗,颇有陶潜遗风,合乎天地自然之理,甚合朕心!”  张九龄也捻须微笑,面露得色,仿佛这佳作出自他之手一般。  王维谦逊地躬身谢过,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出口成章的并非自己。  【啊啊啊这比七步成诗还厉害!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感觉好厉害!声音也好好听!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内心更是波涛汹涌:【9527,快给我两合影,记得把周围所有人都P掉,只留我们两个就行!!】  王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些词汇直白、热烈,甚至堪称惊世骇俗,与他平日所接触的任何一种表达方式都截然不同。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似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他目光极快且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无论是陛下、太子、张相,还是其他官员,皆是一副欣赏诗作的模样,无人露出半分异色。  他只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谦逊姿态,实则全副心神已经被抛上了云端。  他是谁?他在哪?他到底在做什么?这里还是人间吗?  李隆基将王维的恍惚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暗笑,知道这又是一位被萧青梧的“魔音”冲击到的才子,上一个让她这么激动的还是颜真卿。  想到此,他目光一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人群后方的颜真卿身上,笑着说道:“王摩诘诗才清妙,令人赞叹,清臣啊,你亦是新科翘楚,文章书法俱佳,上次在神都苑时作的诗便已不俗,今日躬耕体悟想必更深,便也赋一首,让诸公一同品鉴如何?”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从王维身上,聚集到了颜真卿这里。  【啊啊啊啊啊颜真卿也来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臭老头,为什么让他们站最后面!!太阳这么大,把人晒坏了怎么办?!!】  【大佬你渴不渴饿不饿?站这么久肯定累了吧?一会悄悄来找我,我偷李隆基的茶给你喝!】  【天啊!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颜真卿和王维同台竞技!我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李隆基听着耳畔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眼角迅速抽搐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帝王雍容。  颜真卿一直在默默观察。  从陛下和朝中诸位公卿们在田间的种种反应,再到王维方才那难以掩饰的恍惚,他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能听闻那诡异心音者,绝非他一人。  而后来那凭空浮现,展示着前所未见农耕技艺的光幕的出现,更是将他带入了一片全新的认知领域。  虽然有了之前的经历做铺垫,他心中的惊骇已不似初闻时那般剧烈,但光幕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农具、精妙绝伦的施肥之法,依旧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已非个人际遇之诡谲,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煌煌大道!他强迫自己凝神,将那光幕上的细节深深烙印在脑海。  此刻听到皇帝点名,颜真卿立刻收敛起所有心绪,大步上前,沉稳应道:“臣遵旨。”  他性格刚毅务实,开口吟诵的诗句也如其人般,端正雄浑,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农事艰辛的体察、对仓廪丰实的期盼,风格与王维的空灵超逸迥然不同,却自有一股踏实厚重的力量,格外契合此番观稼的主题。  李隆基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再次颔首称赞:“好!清臣此诗,质朴稳重,句句落到实处,更见悯农恤民之诚心。”  【不如王维的朗朗上口,但听着很踏实啊!感觉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靠谱!】  颜真卿听到这评价,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谢恩。  他悄悄瞥了一眼仍有些神思不属的王维,又用余光扫过那位站在不远处一脸激动眼珠子乱飞的宫女,又见毫无异样的陛下与诸位公卿们,只觉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两位年轻才俊的诗作,风格迥异,却各有所长,为这场观稼礼增添了浓厚的文雅色彩,也冲淡了方才劳作的疲惫,凉棚下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随后,又有几位被点名的年轻官员依次上前赋诗助兴,其中不乏佳句,但珠玉在前,没有一人能超越王维的。  日头渐西,观稼礼毕,圣驾启程返回洛阳城。  回去的路上,王维寻了个机会,策马行至张九龄身侧,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未能完全消散的恍惚。  张九龄看他一眼,低声笑道:“摩诘,如今可略微明白那日老夫所言是何意味了?”  王维闻言,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张九龄,只见对方眼中含着深意,却并无详细解释的意思。  他迟疑片刻,心中闪过无数猜测,终是低声问道:“张相,今日维之所见所闻,实在……超乎想象,莫非这便是……?”  张九龄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带玄机:“机缘未到,不可言尽。你只需知道,此乃你的造化,亦可能是天下之造化。静观其变,谨言慎行,顺势而为即可。”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此前有意往嵩山静修一段时日?”  王维心中一动,接着便是一阵喜悦漫上心头。  唐人风气,文人被征召前,常会隐居一段时间以示清高,博取名声,张相既出此言,看来官位一事已经有眉目了。  王维恭谨地回道:“不瞒张相,维确有暂避尘嚣,于嵩山精研道法诗画的想法。”  张九龄闻言,却是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劝诫的意味:“嵩山云雾虽好,却也不如洛阳城中文华正盛,依老夫看,你暂且不必远行了,就留在城中,或许不久便有佳音。”  王维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张九龄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是暗示他即将有官职任命,无需再走隐居养望的过场了!  他压下心中涌起的激动,深深一揖:“维,谨遵张相教诲。”  傍晚时分,王维回到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孟浩然与綦毋潜这段时日客居他家中,此刻正对坐小酌。  窗外暮色渐沉,孟浩然半倚在胡床上,衣襟微敞,面泛薄红,显是已有几分醉意,手中还懒散地把玩着空了的酒盏。  綦毋潜则坐得稍端正些,含笑看着友人。  见王维归来,两人齐齐将视线投来。  孟浩然未语先笑,带着些许鼻音,慵懒地拖长了调子调侃道:“摩诘,今日伴驾躬耕,感受如何?可曾得见天颜?是否沾了些许田野间的浩然之气?”  王维第一时间先脱下沾染了尘土与草屑的外袍,他甚至来不及与好友寒暄,只匆匆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早已备好水盆的廊下。  接过仆从递上来的干净布巾,一丝不苟地将自己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得擦拭一遍,中间换了好几块新的布巾,等收拾妥当了,换上仆从递上的洁净如新的常服,这才长舒一口气,有了心情去回应好友的问话。  他回到室内,皱着眉,想要张嘴诉说,但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接过綦毋潜默默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微哑地说道:“今日确是遇见了一些……玄妙难言之事,只是一时之间,心神犹在云雾之中,难以理清,更难以说清……”  孟浩然闻言,醉眼微眯,非但没有追问,反而嗤笑一声,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酒,曼声吟道:“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这世间玄妙事,多矣!既然摩诘言其难表,那便暂且寄于杯中物,付与笑谈中罢。”  他举杯向王维示意,姿态洒脱不羁。  綦毋潜也温和接话,打趣道:“看来今日这观稼礼,不止收获了麦香,还收获了摩诘满腹的难言之隐啊。”  王维看着两位好友,一位疏狂,一位温厚,心中种种困惑难明的纠结,似乎也稍稍松解了些许。  ——  翌日常朝。  天色未明,百官依序入殿。  萧青梧打着哈欠站定在御座之后,目光往阶下一扫,便立刻发现今天到场的官员比往日少了好些。  不过她这会也懒得去研究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在,大早上三四点,她的魂还在身体外面游荡着呢,暂时没办法思考比1+1更复杂的事。  李隆基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阶下群臣。  经过昨日那场酣畅淋漓的躬耕体验,他今日起身时腰酸背痛腿抽筋,此刻看着殿中诸臣,不少人虽强打精神,但眉宇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偶尔因动作稍大而牵动肌肉导致的龇牙咧嘴,都让他心下了然。  嗯,看来昨日确是与民同劳,效果显著。  李隆基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同为天涯受苦人的微妙认同感。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前排几个空置的席位上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宁王今日为何不至?”他看向负责监察殿仪、记录朝参的御史。  御史出列,声音清晰地回禀:“启奏陛下,宁王今晨遣府中长史来告,言称昨日回府后便得了风寒,嗓音嘶哑,恐御前失仪,需静养一日,故而不能早朝。”  得了风寒?李隆基眉梢动了一下,昨日兄长虽也劳作,但并未见有何异常,回程时还与自己谈笑风生,这风寒来得倒是凑巧。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昨日那片金黄的麦田,以及众人最后那副恨不得被人抬回去的狼狈模样。  兄长年事已高,怕是腰背酸痛,实在起不来身了罢。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下了然,甚至生出一丝同为“受害者”的微妙共情,淡淡应了一声:“嗯,朕知晓了,让宁王好生休养。”  他的目光继续在队列中搜寻,很快又定格在另一个空位上——工部侍郎贺知章也没来。  “贺侍郎今日也未至?”李隆基再次发问,语气里带上了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那御史显然早有准备,再次躬身,表情略显古怪:“回陛下,贺侍郎府上亦来人告假,言其家中爱犬昨日走失,至今未归,贺侍郎心乱如麻,夜不能寐,无心议事,故而请假一日,以便全力去寻狗。”  “……”  殿内出现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吸气声和咳嗽声。不少人赶紧低下头,肩膀轻微耸动着,生怕皇帝看到自己脸上失控的表情。  爱犬走失?心乱如麻无心议事?饶是李隆基早就听过上百种千奇古怪的请假理由,此刻也忍耐不住满心的无语。  好个贺季真,这借口找得……真是清新脱俗,颇具其诗酒风流的一贯风格。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人此刻定然是宿醉未醒,或者纯粹是昨日累得狠了,今日赖在榻上不想起,才编排出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若是寻常官员以此等儿戏理由告假,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一个怠慢职守,但放在贺知章身上,似乎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股淡淡的无奈和好笑涌心头,李隆基沉默了两息,最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宽容:“……准了,望他早日寻回爱犬,安心养神。”  接连两人的缺席,让李隆基的目光不由得更加仔细地在臣工班列中搜寻。随即,他又发现了一个空位——汝阳王李琎。  这位侄儿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喜好音乐,嗜酒如命,亦是宴饮常客。  “汝阳王呢?”李隆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预感,“他又是为何告假?”  那御史第三次出列,这一回,他显然已经有些麻木,或者说,对于今日这接二连三颇具个性的告假理由,已然有了心理准备。  他垂着眼,一板一眼地回奏:“启禀陛下,汝阳王遣长史来告,言王爷昨日于府中潜心钻研羯鼓新曲,力求尽善尽美,乃至心神耗损过巨,今晨不幸感染风邪,嗓音沙哑,恐惊圣听,故而请假将息。”  “……这么凑巧,父子二人都感染了风寒?”  李隆基以手扶额,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也懒得拆穿这比贺知章高明不到哪里去的借口。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侍立的一个小宦官,语气中带着好笑与无奈:“去,带上醒酒汤,去王府上看看,看看咱们这位潜心音律、不幸染病的汝阳王,到底是嗓子哑了,还是人还没醒?”  “是,陛下。”小宦官忍着笑,躬身领命而去。  李隆基环视一圈殿下明显比往日稀疏、且多数人面带倦容的臣子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开始议事吧。”他收敛心神,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到今日的政务上。  在官员们依序奏事的时候,萧青梧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刚都说了什么。  她看着属于贺知章的空位,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唉……我也想请假,天天早起好累,我想去找王维和颜真卿玩,我想去帮贺知章找狗……你说我该找个什么借口呢……】  【走亲访友和红白事是最常用的理由,您可以根据需求选择其中一个。】  萧青梧开始认真思考,跟9527从奔丧到哥哥姐姐成亲再到家里进了贼需要回去处理一趟,挨个讨论着会被通过的可能性。  这时,张九龄出列,奏道:“陛下,今年吏部选人事务繁重,需得一位刚正敏锐之人来主持。尚书左丞一职责任重大,臣举荐刑部侍郎严挺之出任此职。严侍郎素以清正著称,明习法令,处事公允,由他来主持,必能恪尽职守,为国择贤。”  李隆基闻言,略一沉吟,正要开口,却见李林甫亦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张相所言甚是,吏部选事关乎国本,确需干才来担任。臣亦有一人举荐,户部侍郎萧炅。萧侍郎精于钱谷,通晓度支,办事勤勉干练,于户部任上颇有建树,若擢升萧侍郎为尚书左丞一职,必能提升效率,使选调井然有序。”  虽然被分在了张九龄手下,但李林甫还是想尽可能安插自己的人手,谁又能保证张九龄还能在宰相的位子上坐几年呢?  李隆基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心中一时权衡不定。  严挺之的刚正清直,他是欣赏的,由此人主持吏部的选调,必能秉公职守,杜绝请托。但有时未免失之于执拗,不够圆滑,效率上恐稍有欠缺。  而萧炅……李隆基对他的印象是勤勉、听话、能干事,确如李林甫所言,精于钱谷计算,若处理繁琐的流程,或许真能另辟蹊径,提升效率。且萧炅更懂得体察上意,行事也更……灵活一些。  一个是清流典范,一个是实干能吏,各有优劣。  他正犹豫间,就听侍立在一旁的萧青梧心中又开始嘀咕。  【严挺之?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萧炅又是谁?没印象。】  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严挺之是张九龄的好友,两人志同道合,皆以刚直敢谏闻名。他后来因得罪李林甫,被其构陷,贬出京城。此事也间接牵连了张九龄,成为李林甫用以攻击张九龄、动摇其宰相之位的事件之一。】  队列中的严挺之豁然抬头,表情憎恶地看着李林甫,神色间的不满根本懒得掩饰。  【怎么哪都有李林甫?他怎么得罪李林甫了?】萧青梧白了一眼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李林甫,心中愤愤。  以她目前对朝中诸多派系不多的认知来看,跟张九龄交好的,那肯定就是好的,被李林甫举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光萧青梧这么想,李隆基此刻也很想问问,李林甫,为什么哪都有你?  怎么哪哪都有你?!  作者有话说:  看到那个宝宝的回复了,确实是我误会了,在这里跟你赔罪。不过主要不是在说你,是这几天一直有人说这里是不是用了ai,那里肯定查了ai,虽然很肯定作者查了ai但作者用得好没关系之类的话……我能看出来其实没什么恶意,就是情商的问题……但这么说真的带着很强的引导和暗示,似乎已经完全笃定了。一直这么说确实挺让人困扰的,我相信任何用过ai的都不会有这种疑问,ai查出来的东西真的能用吗? 第 27 章:帝心与抉择  在9527的讲述中,众人渐渐明白了几人之间的嫌隙。  左右不过是权力之争,张九龄举荐了严挺之,李林甫举荐了萧炅,而萧炅却是个没什么学问,能当着严挺之的面将“伏腊”读成“伏猎”的半文盲。  严挺之将此事告之张九龄,张九龄自然不会容忍朝中有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因此弹劾将其贬官,自然而然地遭来李林甫的记恨,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萧青梧总结道:【所以说白了,就是李林甫想在重要岗位上塞个自己的人,结果推荐了个草包上来,还被人抓到把柄刷下去了。】  李隆基听完前因后果,心中对李林甫也是颇为不满,这种恼怒甚至比初闻对方未来会乱唐还要更甚。  文学与吏治固然需要相辅相成,专精实务的干才却也难能可贵。然而为官者,尤其是尚书左丞这等辅佐尚书令的要职,总得恪守一个基本的底线。  连“伏腊”都能误读为“伏猎”,这已经不是文采不足,实在是教养有亏,有失朝廷体统,也难怪张九龄容不下他。  他心中更恼恨的是,在已经多番敲打过李林甫的情况下,甚至将其置于张九龄麾下以示警戒之后,还敢搞这种结党营私的小动作,试图将一个不学无术之人塞到尚书左丞这种关键位置上。  这等行径,不仅是视他的告诫如无物,更是将他这个天子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昏君!其心性之钻营、手段之卑下,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不堪!  想到这里,李隆基的眼里瞬间覆上一层寒冰,他缓缓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李林甫,以及额上冒汗面色紧绷的萧炅。  “严挺之,萧炅。”李隆基看着被点名出列的两人,开口说道,“张相与李侍郎举荐你们二人,一个刚正明法,一个勤勉干练,皆是褒奖之词。然尚书左丞一职,掌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总辖吏、户、礼三部十二司之事,要坐上这个位置,不仅需要通晓实物,亦需明习典章,熟知制度。朕便现场考较你们二人一番,孰优孰劣,即刻便可知分晓。”  他略一沉吟,先问了严挺之几个关于《唐律疏议》中对于官员失职的界定,以及朝廷仪制规范的问题。  严挺之对答如流,法理清晰,引据得当,李隆基满意的颔首,示意他暂且回到原位。  接着,李隆基又看向萧炅,问题变得更具针对性地偏向制度和文书:“萧炅,朕来问你,若吏部有司呈报本年州县官员的考核结果,其中优等者众多,远超往年。依照规制,你身为左丞,在复核此事时,当重点关注哪些方面,以防其中有虚报、请托之弊?若发现疑点,纠劾的文书又当如何拟定要点,方合体制?”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尚书左丞的监察、复核职能,以及公文写作能力,这同样是其职责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比纯粹的文学辞章更能切中萧炅的短板。  他或许能处理具体的度支数字,但对于这种需要深厚的规章制度素养、严谨的法理逻辑和规范的公文写作的监察工作,正是其弱项。  萧炅原本就紧张,听到这个逻辑严密的问题,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于钱谷数字颇为敏感,但对此等需要综合制度素养和文书能力的事务则深感棘手。  他这下不光是额头冒冷汗,官袍后背都湿了一片,努力思索半晌仍旧回答得磕磕绊绊,既没能清晰列出复核的要点,所拟的文书也显得粗陋不堪,语句苍白,毫无文采,更别提引经据典了。  殿中已有几位官员忍不住微微摇头,就连一些与他关系尚可的同僚,也面露无奈之色,与严挺之方才引经据典、言辞雅正的应对相比,对比实在太过惨烈了些。  李隆基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目光冰冷地转向脸色发白的李林甫,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地喝问:“李林甫,你都听见了?!严挺之通晓法度,文理清晰,萧炅于钱谷或有所长,然而于文书方面可谓一窍不通!朕且问你,你举荐萧炅为此职,究竟是认为他堪当此任,还是因为他听命于你,便于你在吏部安插人手?!”  李林甫心头巨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不住为自己辩解。  “你明知其短,却以长掩短,强行举荐!你的心思,朕一清二楚!”  一想到李林甫对自己的愚弄,李隆基心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之前种种,朕念在你尚有几分干才,一再容忍,可你呢?还敢变本加厉,结党营私,竟想将你的人安插到能监察吏部、制约百官的机要位置上!你是不是以为,朕离了你这点手段,就无人可用了?!”  李隆基此刻对李林甫的观感降到了冰点,此人心性之卑劣,对权势的贪婪,远超他的想象,那点行政才干,在如此不堪的品性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萧炅!”李隆基不再看李林甫,“你确有度支之才,然尚书左丞一职,非你所能胜任,户部侍郎一职你也担不起,朕念你尚算勤勉,贬你为岐州长史,专司钱谷,即日起立刻赴任,不可滞留!”  从户部侍郎到岐州长史,品级下降虽然不多,但从中枢要职贬为地方佐官,这已经是重惩来了。  萧炅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只能叩首:“臣……领旨谢恩。”  “至于你,李林甫!”李隆基的声音冰冷刺骨,“罚俸两年,给朕回去好好闭门思过!若再让朕发现你有结党营私、窥测权位之行,你这侍郎之位,也就坐到头了!退下!”  “臣……谢陛下隆恩!”李林甫重重叩首,声音艰涩,在内侍的示意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大殿。  他心中对一次次阻碍他的萧青梧只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然而对方是天子眼下最看重的人,别说报复,他连喊破心音真相的勇气都不敢有,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祸及全族,朝中同僚们也不会放过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萧青梧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回响着。  【太爽了,看李林甫倒霉我就开心!】萧青梧一脸眉飞色舞,【杜甫你快来看看吧,我提前替你报仇了哈哈!】  杜甫?李隆基与群臣心内琢磨,能被萧青梧挂在嘴上的,一般都是名留青史之人,就是不知道这个杜甫是哪方面特别出众,能被特意提及?  众人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来,想着往后要多留意几分。  【老皇帝总算做了回人事,刚刚说得很对嘛,李林甫再能干又怎么样,朝廷离了他真的没法运转了不成?他李林甫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吗?多培养点实务派官员,总好过让李林甫这种小人身居高位强得多。】  难得看李隆基顺眼,萧青梧大发慈悲地不叫他狗皇帝了,换成了更文明礼貌一点的老皇帝。  9527回应道:【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一个健康的官僚体系不应过度依赖某个特定个体,尤其当个体品行有亏时,他的能力越强,潜在的危害就越大,然而现实情况往往更为复杂,在当下的环境来说,李林甫及其派系所代表的高效处理政务的吏干体系,短时间内确实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李隆基心头怒火霎时更盛,生气之余却又有些淡淡的无可奈何的感觉。  文学取士的官员们品行和操守较好,但在办事时往往失之效率。由胥吏晋升或门荫得官者虽然手段更灵活,但往往又失之道德。  正如九五二七所说,他哪里是离不开李林甫这一个人,他离不开的是这套办事的法子和李林甫所代表的一整个体系的人。  他内心冷笑道,在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之前,李林甫这件工具,尚有用处。  但工具终究是工具,李林甫的生死荣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且暂容李林甫片刻,从今日起,他最好收起所有心思,安心办事,若再敢逾越……  待他寻得良材,便是李林甫这旧器出局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因震怒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目光重新落回到严挺之身上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与平和。  贬斥了李林甫,处置了萧炅,擢升了严挺之,这场因选官而起的风波,总算有了一个勉强符合他心意的结果。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继续发脾气,对着高力士继续大骂李林甫欺君罔上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萧青梧才懒得听他这些,只在心里嘀咕道:【那就直接把李林甫贬官啊,只是罚俸闭门思过算什么?不痛不痒,出来还不是继续蹦跶。】  9527说道:【李隆基不太可能在这时候罢黜李林甫,没有他来平衡压制,张九龄派系的势力就会过于庞大,这对一个皇帝来说是最不愿意见到的。】  此言一出,李隆基心内警铃顿时大作。  九五二七此言,正戳中了作为帝王最核心的权术思想——制衡。张九龄是贤相不假,后世评价亦高,但“贤”与“权大”是两回事。  若让清流一派独大,失去制衡,久而久之,难免也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于皇权终究是隐患。此刻若仓促废黜李林甫,无疑是自断一臂,打破了朝堂微妙的平衡。  然而,相较于李林甫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行径,张九龄目下的“贤”与“正”,其风险显然可控得多。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维持李林甫的位置,利用其吏干之才并加以严密监控,同时着手物色、培养既能干事、品行又较李林甫更端正,未来可用于制衡甚至取代他的人才,方是稳妥之道。  想通此节,李隆基心中对权力失衡的警惕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为了更长远的布局之念。  李林甫,他暂且留着,但已是一枚需要随时准备替换的棋子。  萧青梧撇了撇嘴:【他要是知道一日杀三子背后少不了李林甫的诬陷和撺掇,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把李林甫大卸八块?】  李隆基这下确实气得要把李林甫大卸八块,不止,他还要刨李林甫祖坟!让李林甫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心中充斥着强烈的暴怒与杀意,不管他杀三个儿子还是三十个儿子,那都是他的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他一个外臣插手储君与皇子之间的争斗,这是想干什么?!看他老了便迫不及待想另投新君是吗?!  如果说李林甫此前无视他的警告安插亲信,是犯了他的大忌,插手皇子间的斗争绝对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方才在朝堂上的种种平衡算计已经彻底被抛之脑后,此刻,他只想立刻、尽快把李林甫五马分尸!  强烈的愤怒不断冲撞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立刻让人将李林甫问斩,好在他勉强还能记得此刻不是可以任他发泄的时候,萧青梧还在旁边,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被瞧出破绽。  萧青梧看着李隆基气咻咻地在殿内走来走去的,默默翻个白眼,熟练地打开电脑,准备再次欣赏这几天录下来的视频。  调出王维、颜真卿与王昌龄的单人cut,她一秒切换到心无旁骛的沉浸模式,心里激动地跟9527说个不停,9527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忠实的聆听者,它分得清什么时候需要回应,什么时候只需要当个树洞。  【王维绝对是我在唐朝见过的气质最好的人!他换个造型直接去演仙侠剧都没一点问题啊!这段真的应该当成娱乐圈教学视频,不是穿个白衣服就能演才子的!】  【当然颜真卿一点也不差,他虽然是文人,但看着就很意气风发有没有?!完全没有孱弱书生的样子,不愧是能带着义军收复河北的人!】  【王昌龄一看就是个经历了很多的人,你看他这双眼睛,沧桑落拓,感觉里面写着千言万语一样,放现代绝对很能吸引小女孩!】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我哪个都喜欢,可是我昨天发过誓了,这辈子唯一的理想型只会是王维……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么想,我这么想了颜真卿会伤心的,颜真卿一家子为大唐流干了血,我怎么能冷落他?!】  【那就这辈子最喜欢王维和颜真卿好了……可是那李白怎么办??!李白才是我本命啊!我怎么能背叛李白?!!】  【也不能这么说,杜甫也是我的本命啊,一个诗仙一个诗圣,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让我怎么选啊!!好痛苦好纠结!!】  李隆基没有理会萧青梧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词,收复河北?河北……竟需要收复?  他心中震惊不已,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向四肢。  虽然已经知晓了安史之乱这个名目,但对其具体规模与惨烈程度,认知始终隔着一层。  然而此刻,“收复”二字,无比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山河破碎、疆土沦丧的恐怖图景。  河北,那可是朝廷的腹心之地,物阜民丰,拱卫两京!若连河北都需要武力收复,那叛乱烽火将燃遍何等广阔的地域?洛阳呢?长安呢?  他不敢深想,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危机感已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已不是遥远的预言,而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紧接着,“诗仙”、“诗圣”之说,再次冲击着他的认知。这二人的文名究竟盛到了何等地步,竟能被后世冠以“仙”、“圣”这等超凡脱俗的极致尊称?这给李隆基带来的震撼,还要比听闻王昌龄那“诗天子”的称号时强烈无数倍。  作为一位自身也深具文艺素养、爱才惜才的帝王,他当即便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能立刻下诏,将这传说中的“诗仙”、“诗圣”召至宫中,以便自己与这二人日夜探讨诗歌、交流文学,令其诗作点缀自己的开元盛世。  很快,一个想法顺理成章的在脑海中慢慢成型。  他意识到,萧青梧对谁的反应越是激烈、越是推崇,其在后世的名望与地位似乎就越高。虽然目前还难以立刻判断这种名望是源于超凡脱俗的文学才华,还是经天纬地的政治能力,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经过史书检验的瑰宝,是后世公认的人杰。  “既然天赐机缘,照见未来英杰,朕岂能不善加利用?”李隆基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更加清晰的计划在他心中豁然开朗。  那李林甫的吏干才能固然无可匹敌,但品性卑劣,已难堪大用,更是未来的祸乱之源,必须尽快寻找替代者。  眼下看来,王昌龄既有边塞阅历,又通实务,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颜真卿此人,不仅能文,更有统帅义军、收复失地之能,实乃难得的文武全才,必须尽早历练,委以重任。  至于王维……他心念微转,此子风仪出众,诗才清妙,虽看似淡泊,但能得萧青梧如此推崇,其文名之盛可以想见。如此人物,正是点缀盛世、彰显文治的绝佳人选。  “对!就将这些已露头角或尚在民间的人才,尽可能多地汇聚到朝廷中来!”他心中下了决断。  无论是王昌龄、颜真卿这类有政治潜力的,还是李白、杜甫、王维这类文采风流者,不论他们是否具备出色的理政之才,先将人征召而来,予以厚待。  能办事的,便委以实务,悉心栽培。没有政治才能的,便养在朝中、待诏翰林,亦能彰显盛世文采,流芳千古。  更重要的是,善待这些注定名垂青史的才子,本身就能在史书上为自己留下敬贤爱才的圣君美名,这无疑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想到此处,李隆基心中因李林甫而起的阴霾一扫而空,反而涌起一股亲手布局未来、开创崭新局面的豪情。  他走回御榻坐下,将深陷一女多男内心戏的萧青梧叫过来。  他身体放松往后靠过去,伸手接过高力士递上来的茶盏,看着对方激动地一脸通红双眼含水的模样,语带调侃:“萧娘子在想什么?怎么脸颊这么红润,想到什么让你振奋的事了?”  萧青梧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她总不能说为着怎么分配自己的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都快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吧?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奴只是想到昨日陛下躬耕时的辛劳,心中敬佩不已……”  “哦?能作此想,也算难得。”李隆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点破,“昨日随行的那些年轻臣子,如颜清臣、王摩诘,你看他们如何?朕记得,你似乎对他们颇为留意?”  萧青梧心头顿时一跳:【怎么突然问我这个?该不会我当时盯着王维颜真卿看的时候被发现了吧???】  她努力维持表情,斟酌着用词:“颜郎君与王郎君俱是青年才俊,风仪出众,奴只是远远瞧着,觉得他们气度不凡,再多的倒没怎么留意……”  “只是远远瞧着?”李隆基抿了口茶,慢悠悠道,“怎么朕却看到,你昨日盯着王摩诘,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萧青梧脸颊瞬间爆红,脚趾抠地,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只是……只是仰慕王郎君的诗才!对,诗才!他那首诗,空灵超逸,奴虽听得不是很懂,却也觉得好极了!”  她有种工作即将做到头的不祥预感,一个宫女当着皇帝的面使劲盯着别的男人看,还被发现了,这能有好下场吗??  看着她这副慌里慌张、拼命找补的模样,李隆基心下觉得有趣,也不再穷追猛打,转而道:“诗才固然重要,不过为官理政,光有诗才可不够。比之王摩诘的出尘,颜清臣昨日那首诗,倒是更踏实些。依你看,他二人,谁更堪用?”  萧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这我哪知道?选妃吗还要我挑?!】  她急中生智,搬出万能答案:“陛下慧眼如炬,定然比奴婢看得明白。奴觉得……两位郎君都是极好的人才,只是……只是擅长的或许不同?”  李隆基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样子,与方才那个在心里嚷嚷着“谁都割舍不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嗯,是各有千秋,所以朕想着,这般人才,不该闲置,只是具体该授予什么官职,却还得再细细考量一番才行。”  看着萧青梧果然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李隆基微微笑着继续问道:“说起来,前几日若不是你……嗯,若不是机缘巧合让朕注意到了王昌龄的才干,朕差点就要错过一个文武兼备的栋梁之材了。此等人物,能于边塞磨砺筋骨,又能以诗文抒写胸臆,实在难得。”  “陛下说的是!王昌龄确实……呃不对是王少伯,奴听闻他确实才华横溢!”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找补,“既能写出秦时明月汉时关那样的雄浑诗篇,又能提出务实的见解,能挖掘这样的全才,全靠陛下圣明,慧眼识珠!”  李隆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轻微的引导:“朕近来常思,我大唐疆域万里,物华天宝,似王昌龄这般身负才学却声名不显,或因机缘未至而散落于江湖者,不知凡几。譬如……你平日可曾还听说过,有哪些类似这般诗才风流、见识不凡的人物?不拘是已入仕的,还是尚在草野的,朕倒真想听听。”  萧青梧想也不想地,立刻脱口而出:“李白!”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把标题都加上了,写文案和写标题对我来说比正文还要难…… 第 28 章:九月九日打麻将  九日重阳节,开门有菊花。  重阳节这一天,宫里早早就装饰了茱萸和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草药气息。  今日朝堂放假,李隆基赐宴群臣,自己又带着一干亲信近臣,以及诸多或入仕或未入仕的青年才俊们,去龙门香积寺登高赏菊。  仪仗队天还未亮就出发,队伍抵达香山寺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中。  寺僧早已将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并于各殿阁、廊庑间遍插茱萸,摆放好了秋菊。  李隆基打头,众人拾级而上,于石像前的开阔平台上凭栏远眺,只见两岸山色层林尽染,秋意正浓,洛水穿城而过如白练。  李隆基此时心情颇佳,与身旁的张九龄、裴耀卿等文臣学士指点江山,谈论诗文。  宦官宫女们忙不迭地开始摆放坐具,布置席面,萧青梧的活稍微轻松一点,她只需要负责煎茶的工作就好。  等待烧水的功夫,她忙里抽空地往随行人员中扫了一眼。  大明星王维俨然是最受欢迎的那个,正被许多人围着谈笑风生,他神色温和,应对从容,一身白衣在秋光山色中更显风姿俊秀。  王昌龄则与几位喜好诗词的文臣站在一处,他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硬朗,言谈间目光炯炯,似是正说到兴起处,引来众人一阵赞同的笑声。  相比之下,名气稍逊的颜真卿便显得安静许多,他独自立于栏杆一角,身姿挺拔如松,正垂眸俯瞰山下奔流的洛水,神情专注,似在沉思,又似在观察水流的态势。  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感觉像是中了彩票一样飘飘然的,好山好水好风景,还有几位大诗人相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吗?  有的,当然有的。  【李白要是在就更好了!】萧青梧对9527说道,【集齐王维、颜真卿、王昌龄,再加个李白,哦对还有杜甫孟浩然,最好再加个高适和岑参,我这趟穿越之旅就彻底圆满啦!】  霎时间,明里暗里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王维心头一动,对她提到孟浩然有些意外又不意外。若如张相所说,能被她看重的皆是青史留名之人,那么才华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的孟浩然不可能不见于青史。  又想到她提及李白时的推崇和向往,他心里回忆着此人,昔年在长安时似以诗才敏捷著称,听闻其人好纵酒狂歌,风流不羁,两人之间没什么往来,好友孟浩然却与他交情匪浅。  李隆基朗声笑着招呼众人入座,声明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因此席间几位尚无官身的年轻俊彦也得赐坐席,能与天子同席共饮。  他环视四周,见在座皆是文采风流的才学之士,心下满意,笑道:“登高岂可无诗赋?不过在吟诗作对之前,不如先行几轮酒令,以助酒兴,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开口,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几轮酒令下来,席间气氛愈加热络,众人神情越来越放松。  李隆基耳中听着耳畔那未曾停歇的胡言乱语,目光扫过侍立身侧,正伸着脖子好奇张望的萧青梧,心里想道,是该给她找点事做。  再让她想下去,王维贴身衣裳是什么颜色的都要说出来了。  他抬手暂缓了酒令,唇角微扬:“朕看萧娘子侍立许久,目光流转间颇见灵秀,想来平日侍奉御前,耳濡目染,也当沾了几分文墨气息。”  他略顿,见众人目光皆聚于此处,在萧青梧惊愕的注视下,继续从容笑道:“既是佳节同乐,也不必太过拘礼。高将军,赐萧娘子坐席,就设在朕下首旁侧,既然她素来仰慕才学之士,今日便破例许她一同参与酒令。”  这一下,不仅萧青梧愣在当场,连席间不明真相的众人都略显诧异。让一个宫女与天子、重臣、才子同席行令,这恩宠实在罕见。  【等等?!让我去行酒令?!跟王维颜真卿他们一起?!】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我只会两只小蜜蜂啊!!完了完了,这下要丢人现眼了!】  但一想到还有9527在,她瞬间又不慌了,中华几千年的词库随便她用啊。  【9527,一会一定要给我时时提醒哦,我可全靠你了。】她笑着应了一声,抬脚就准备往内侍准备好的席子上坐下去。  然而她最亲亲的ai管家却在这种紧要关头拒绝了她:【抱歉主人,我不能为您提供任何作弊性质的实时提示,根据行为准则,我仅能在您主动发起查询时提供已知的相关信息,或基于已有数据进行逻辑分析。文学创作方面的临场应对,需要您自己独立完成。】  众人看着萧青梧霎那间僵在脸上的笑意,皆弯唇笑了起来。  作为宣令的令官,李隆基第一个开头。  “此命题联以咏秋物。”宣读完规则,他又接上一句,“秋月圆如镜。”  说完自己一杯酒喝了下去。  张九龄第二个开口:“秋云轻比絮。”说完也是喝酒完令。  裴耀卿:“秋风利似刃。”继续喝酒。  ……  王维:“秋江碧似绸。”  颜真卿:“秋鸿渺若字。”  王昌龄:“秋雨密垂丝。”  很快就轮到萧青梧,见席上众人都笑吟吟看过来,她憋了半天,终于赶在时限之前憋出一句“秋草细如毛。”  对比之惨烈,不用说,这一轮是她输了,需要喝一大杯。  萧青梧在众人打趣的注视下喝完一大杯酒,嗯,喝就喝吧,没什么酒精含量,身体立刻就能稀释掉,造不成任何影响。  除了实在是有些丢脸。  然而李隆基还不放过她,继续出题:“此命题联以咏山物。”  他笑着环视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视线最后落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的萧青梧身上,哈哈笑着开口:“山水澹寒玉。”  张九龄捋须含笑:“山叶醉秋霜。”  裴耀卿下一个接上:“山鸟啄寒涧。”  ……  又轮到王维,他望了眼远处的山谷,视线很快回旋,温声说道:“山花明幽谷。”随即喝酒完令。  王昌龄视线扫过山间的云雾,开口道:“山雾吞深壑。”  颜真卿手执酒盏,双目含笑:“山泉沁古苔。”说完便仰头饮下。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在萧青梧身上,皆是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似乎想看她这次还能说出什么来。  萧青梧捂着额头闭着眼,绝望地憋出一句:“山风哐哐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连一贯沉稳的张九龄都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微动。  李隆基更是哈哈大笑着,指着她道:“哐哐响?萧娘子,你这山风,怕不是铁匠铺里的风箱吧?”  王昌龄笑着打圆场道:“萧娘子此句虽不协律,却生动传神,令人如闻山谷强风呼啸之声,别有一番野趣。”  他本就性格豪迈,对这等不拘一格的表达接受度更高些,更何况萧娘子对他有提携之恩,他实在不忍看她这般窘迫的样子。  李隆基笑够了,也觉得再说下去,她又要在心里骂他,便挥挥手:“罢了罢了,看来朕这宫中的文气,还没熏染到你。罚酒就免了,再饮一盏菊花饮压压惊吧。”  等萧青梧喝完菊花酒,李隆基兴致未减,张罗着就要继续下一轮。  “陛下!”萧青梧忽然喊道,在众人齐齐看过来的视线中,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来打麻将吧。”  “麻将?”李隆基面露疑惑,“这是何物?”  萧青梧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陛下等我小半个时辰就好。”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隆基便准了她所说要借走几个侍卫的要求,随便她去一旁折腾。  指挥着侍卫去拾柴砍木头,交代他们要将所有的木头制成大小均等的小方块。  二十几个侍卫,大约很快就能制作完成。  萧青梧气得在心里不住抱怨:【我还是不是你的主人?主人有难你坐视不理是不是?】  【抱歉,但我确实不能为您提供作弊方面的任何提示或暗示。】9527声音不变地安抚她,【或许是为了照顾所有人,方才行的律令其实是最简单的一种,只需要触景生情,抓几个字往上凑就行,您只要了解了其中规律,对答如流不是难事。】  【这还是最简单的?】萧青梧拧着眉毛,不可置信地问它,【他们刚刚那几句,直接放在一句完整的诗里都可以了,这还算简单?】  【没有典故,没有出处,没有严格押韵对偶,也没有跟在座的人事相关,的确算是最简单的了。】9527给她解释,【一般来说,如张九龄王维这样的文人学者,是不屑于行这种令的,他们在宴饮上玩的游戏通常要比这难无数倍。】  萧青梧对害她出丑的李隆基又骂了几句,心里无限惆怅:【以后这种场合,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带着侍卫们叮叮当当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做出了一副简易版的完整麻将,上百个打磨光滑的大小相同的木质小方块,正面写了不同的图案和符号。  “此物名曰麻将。”她将木块倒在铺了毡布的席面上,“四人一起玩,规则简单却变化无穷,比酒令有趣多了。”  李隆基颇感兴趣地捻起一枚刻着“東”字的牌:“这该怎么玩?”  萧青梧边摆牌边解释:“筒条万三门,每门九数,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板。每人砌十七对牌,掷骰定庄,依次摸打,先凑成四组加一对者胜。”  她特意简化了规则,略去吃碰杠等复杂操作,只保留基本胡牌方式。  “朕来试试。”李隆基兴致盎然,点名两个宰相作陪,其他人则从旁围观学习。  一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萧青梧立刻信心大增,再也不见方才行酒令时坐立不安的样子。  几轮演示下来,李隆基与张九龄、裴耀卿很快摸清了基本规则,新鲜有趣的玩法立刻吸引了这位天子,他大手一挥,命侍卫多制几副牌,让众人同乐。  一时间,香山寺的平台上传来了清脆的洗牌声和阵阵惊呼、叹惋。  “九筒。”  “碰!”  “五万。”  “吃!”  “哈哈,白板!单吊将,胡了!”  李隆基对吃喝玩乐这一道极有天赋,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偶尔还能小胡一把,心情大悦。张九龄与裴耀卿出牌则谨慎得多,时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萧青梧坐在李隆基下家,总算找回了场子,仗着自己经验丰富连连胡牌,将君臣三人杀得片甲不留。  【看吧,这才是我的主场!】她得意洋洋地对9527炫耀,【比那些文绉绉的酒令好玩多了!】  她的心声和那“哗啦啦”的洗牌声一同传入听众耳中,围观者神色各异,却也在心里暗暗点头,只觉得这名为“麻将”的游戏,确实有几分令人着迷的魔力。  李隆基同样玩得兴起,一面码牌,一面随口问萧青梧:“此物倒是新奇,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萧青梧早备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回答:“回陛下,是奴小时候在家乡看邻人戏耍,今日忽然想起,便想着博陛下一笑。”  李隆基自然不信她这番鬼话,但也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牌。  李隆基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规则,不时点其他人来与自己博弈,前几回一直是官员作陪,这一把他点了王维、王昌龄、颜真卿三位。  不同于一直下场的李隆基,王维三人刚摸上牌,对规则和牌局的理解显然生涩许多。  几圈下来,李隆基面前的筹码堆得最多,他心情愈发舒畅,看着手中清一色的条子,即将听牌,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摸上一张关键牌时,萧青梧的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手气也太好了吧!又要胡大的了?嗯……我看看,之前碰了幺鸡,手里条子就没断过,估计是在做清一色,听三六条的可能性很大啊。】  李隆基摸牌的手突然顿住。  坐在他对面的王维,正巧摸到一张三条,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打出安全牌,闻言立刻改变了主意。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已触到牌池边缘的三条默默收回,指节分明的手指转而拈起一张西风,轻缓地置于池中。  下家的王昌龄也若有所思,浓眉一挑,果断放弃了拆对的念头,转而打出了一张闲散的一筒。  李隆基:“……”  他眼睁睁看着关键牌被卡死,清一色的美梦瞬间破裂,脸色不由得黑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笑容,转头说道:“萧娘子,你去给其他人也教教,带着他们玩两轮。”  围观的众人笑着散去,愿意下场的四人一组,由萧青梧继续给他们讲解规则,对此不感兴趣的便聚在一处,或饮酒聊天,或诗歌唱和。  静谧的香山寺中,一时间只听得到闻洗牌声、清脆的碰牌声、偶尔的惊呼与笑语,先前那种以诗文会友的雅静,竟被这市井般的热闹取代了大半。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芒洒满平台,寺僧们早已备好了晚斋,但见皇帝与诸位贵人玩兴正浓,也不敢上前打扰。  终于,在李隆基又一次“胡了”的朗笑声中,高力士瞅准时机,上前轻声提醒道:“陛下,天色已晚,山中风寒,是否该启程回宫了?”  李隆基这才从牌桌上抬起头,望了望已然漫上暮色的天空,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竟是这般时辰了?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环视四周,只见诸位大臣,无论是平素端庄持重的,还是风流不羁的,此刻大多面带轻松的笑意,显然都沉浸在这麻将之乐中,竟无人想起今日重阳登高的本意——赋诗。  想到此,李隆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诞。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重阳佳会,与诸公登高望远,更得此麻将之趣,可谓别开生面。虽无新诗纪念,然此间欢乐,亦足以慰秋怀了。”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惊觉,今日竟是一首诗都未作成!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又都笑了起来。  张九龄拱手笑道:“陛下圣明,今日之乐,在乎心意相通,游戏同欢,胜于刻板吟咏多矣。”  裴耀卿也笑道:“此物确有涤烦解忧之效,臣竟有些沉迷了。”  【没想到麻将这么受欢迎,看来古今中外,娱乐的本质都是相通的嘛。】萧青梧美滋滋地想,【不过作不作诗的都没关系吧,毕竟写重阳的,还有谁能超过王维那首呢,少一首也没关系啦!】  汝阳王李琎突然笑着说道:“陛下,昔年王摩诘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名动京华,往后写重阳的,竟是再无一人能超越此诗了。今日王摩诘在此,我们没有作诗反倒是好事,若是写出来的不如,可不就班门弄斧了。”  王维微微笑着说道道:“王爷过誉了,诗文本是随性之作,兴之所至,有感而发,岂有高下之分?更何况,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作,如今再读,只觉稚嫩了。”  他语气温和,姿态谦逊,但提及旧作时,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感慨。那首诗,写的是少年离家的乡愁,如今时过境迁,心境早已不同了。  李隆基闻言,哈哈一笑:“摩诘过谦了,好诗便是好诗,不因年月而褪色。不过汝阳王所言,亦有几分道理。今日我等尽兴于方寸牌局之间,别有一番意趣,强求诗篇,反倒落了下乘。此情此景,铭记于心便可,所谓无声胜有声,大抵如此。”  皇帝金口一开,定下调子,众人自然纷纷附和,心中那点因未赋诗而产生的微妙遗憾也烟消云散,只觉得今日这番经历确实独特难忘。  【哎呀,老皇帝还挺会说话的嘛。】萧青梧难得夸一句,又忍不住对9527嘀咕,【不过王维真的太谦虚了,他那首诗可是流传千古,后世几乎人人都会背,稍微骄傲一下是完全可以哒!】  王维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立刻垂眸,借执起酒盏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心绪。  那看似平静的眉眼低敛着,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如何剧烈地跳动着。  流传千古……人人都会背……那首少年抒怀之作,竟能跨越千年?  他自幼习文,追求艺术的极致,这其中固然有对功名利禄的热望,也寄托着他的精神世界和理想,所求不过当世之名,何曾敢奢望“人人都会背”这等近乎神话的境地?  这已非寻常的文名,而是融入了一个民族血脉的文化印记。  他仰头将手中菊花酒饮下,自幼修习的道法压下此刻无数翻涌,再抬眼时神情已复清明。  原来在更广阔的时空里,自己早已抵达另一种圆满。  旁边众人看着王维,神色复杂,除了溢于言表的羡慕,还有惊讶。  原来只要写出好的诗句就能被后世敬仰……众人思索着,看来他们往后要在诗词一道上多下些功夫才是。  然而像王维这般少年时期就大放异彩的天才又有几个呢,再想想自己那点水平,跟王维的一对比,宛如皓月之与萤火。这么想着,顿时又没了先前的打算。  李隆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却不点破,心内得意自己看中的才子竟有如此高的名望。  【17岁的王维写出每逢佳节倍思亲,22岁的我写山风哐哐响,人跟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猴子的差距还要大。】萧青梧在心里哀嚎。  【唐朝的知识分子们可以将所有时间专注于一门课上,他们从小就学写诗写文章,所以各种典故张口就来,他们不像您一样,需要学许多课程。】9527平静地分析道,【从数理化工到史地政生,您掌握的是跨越千年的知识体系。若论对世界本质的认知,您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接近真理。】  萧青梧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点认知的:【快别夸了,我学的那些东西又不是我自己发明的,我只是跟着学而已,跟李白杜甫这种单靠自己的才华成就诗仙、诗圣名号的,差得可太远了。】  李白杜甫?诗仙诗圣?!  众人心里暗暗抽气,才华横溢如王维,都未能得此至高评价,这李白杜甫究竟是何等惊世之才?!  能被尊为“仙”和“圣”的,诗文造诣怕是已臻化境。  李白杜甫,究竟是何许人也?!  而在席中,不乏有认识这二人的,比如崔宗之、李琎这类与李白因酒结缘者,心中除了对他的强烈羡慕,又欣慰于李白终于要熬出头了。  往后跟李白见了面,定要让他给自己写上十篇八篇诗文,以作纪念!  以及九五二七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萧青梧不像他们看到的那般不学无术?她竟掌握着他们不曾了解的知识?  一时间,平台上静得只能听见山风拂过密林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或许比想象中更加璀璨夺目。  不久,那边回程的车驾已准备妥当。  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众人带着几分麻将带来的亢奋余韵与轻松,与对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番话的思索,踏上了归途。  车辇内,李隆基蹙眉沉思,手指仍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心内想着要去哪里招徕李杜二人。萧青梧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情愉悦。  而王维策马跟在队伍后方,身旁不时有交好的过来闲聊几句。  他的神色平静,唯有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吓人,差点就要多写3000字了 第 29 章:百变王维  重阳过后没几天,王维与颜真卿的任命文书便相继下达。  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内外激起了不同层次的涟漪。  王维被授予右补阙一职,官阶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其职责在于规谏皇帝、举荐人才,是名副其实的谏官之流,且依制得以参与每日朝会,身居要位,补阙于君,拾遗于政,不外如是了。  他从原先无足轻重的太乐丞,一跃进入帝国权力的决策核心,这种超格擢升却并未引来过多非议。究其原因,一是他诗名远扬,冠绝京华,才华早已得到公认。二来,重阳节香山寺中那“流传千古”的心声不胫而走,无形中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身。  面对这样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人物,些许破格提拔,反倒没那么让人在意了。  相比之下,颜真卿的任命则引发了更多议论。  他未经吏部常规的铨选程序,由皇帝直接敕旨特授长安县尉,这是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释褐官之一,天子脚下,权责甚重,掌管京城治安、司法诸事,是走向高级官员的黄金跳板。这与王昌龄那远放州县、前途黯淡的普通县尉有着云泥之别。  吏部对李隆基的做法颇有微词,认为破坏了常规,然而,以张九龄为首的几位宰相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似是默许。  在皇权与相权的共同意志下,那些反对的声音终究未能掀起太大风浪,任命就此尘埃落定。  两天后,接到正式告身的王维与颜真卿进宫来谢恩。  在内侍的带领下,二人穿过重重宫阙,往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贞观殿走去。  王维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官袍,风姿清雅,行走间宽大的袍袖随风轻动,更添几分飘逸之气。他神色平和,目光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擢升与步入权力中心的转变,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颜真卿则显得更为庄重凝肃,同样新换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思虑,以及眼中难以完全抑制的激动,泄露了这位年轻进士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两人默然前行,心中皆在思量此番面圣谢恩该如何应对。  行至一处廊庑转角,恰见另一头也走来数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身着宫女服饰、手捧茶茗器具、准备前往御前伺候的萧青梧。  双方迎面遇上,俱是一怔。  萧青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王维和颜真卿之间迅速切换,最终定格在王维身上,私人小频道里开始沸腾。  【啊啊啊!他俩穿官服也太好看了吧!这是什么制服诱惑!!】  王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从容的浅笑,对着萧青梧及她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颜真卿亦是面色不变地拱手施礼,态度不卑不亢。  萧青梧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低着头,强忍着不抬头去看,心里却还在疯狂刷屏:【颜真卿也好帅!跟王维是两种风格的帅!啊啊啊好想去要个签名!!】  颜真卿轻咳一声,脚下并不停缓径直向前走,双方没有交谈,错身而过。  等二人往前走出几步,萧青梧和其他人才跟在后面继续前进。  她望着身前那两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太好了!他们居然都当上京官了!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看到了?】  9527解释道:【您目前可以经常看到的只有王维,能否经常看到颜真卿,这得取决于他的晋升速度,或能否频繁获召入宫奏事。】  【也是,我在宫里,他在宫外。】萧青梧的好心情一点也没被影响,【不过能当上长安县尉就很好啦,你不是说这个起点已经非常高了吗?】  【确实如此,长安县尉位卑权重,是公认的宰相苗圃,从这个起点出发,往后的晋升之路将会顺畅许多。】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前方二人耳中。  被这激动雀跃的心声一打岔,他们因面圣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感,竟在无形中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好笑。  来到贞观殿外等候了片刻,殿内走出一个宦官,扬声宣召:“宣,右补阙王维,长安县尉颜真卿,觐见——”  王维与颜真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他们同步迈开脚步,躬身趋行,踏入那象征着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大殿。  殿内如往常般燃着熏香,天子并未如二人预想的伏案批阅奏疏,群臣环立凝神议事的严肃场面并未出现,气氛反倒十分轻松。  李隆基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榻上,下首坐着的并非宰相尚书们,而是宁王李宪与其子汝阳王李琎。  宁王神色温和,汝阳王则面带笑意,目光在进殿的二人身上不住打量。  王维与颜真卿躬身下拜,李隆基很快便抬手示意道:“平身,赐座。”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随意:“方才正与兄长和琎儿闲谈,恰逢萧娘子提及一种新的饮茶之法,迥异于如今的煎茶之道,倒是勾起了朕几分兴致。”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萧青梧,又落在身前肃立的二人身上:“正巧你们来了,便一同尝尝看,萧娘子这茶制得怎么样。”  【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返璞归真!喝过我这茶,保证你们再也不会看那八宝粥第二眼!】  萧青梧心头一阵亢奋,她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行礼应道:“奴遵旨。”  茶具刚刚已经拿过来了,不是唐代常见的釜、铛、盐台等物,而是一套相对简洁的白瓷壶盏。  殿内众人皆好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萧青梧将铜壶置于小巧的火炉上,随后,再取出一只小巧的罐子,取出两块茶饼投入白瓷壶中,待水一煮沸,便提壶冲泡,茶叶被热水激荡着在壶中翻滚舒展。  刹那间,一股淡淡的、迥异于煎茶浓醇咸香的天然清冽茶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在殿中缓缓弥漫开来。  没有姜、桂、枣、橘皮的厚重气息,唯有茶叶最本真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宁王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一丝讶异,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凑近几步,好奇地望着那套前所未见的茶具。  萧青梧等待了片刻,等茶叶的香味彻底化在水中,在壶口套上滤网,这才执起茶壶,将清澈碧绿的茶汤一一注入几只素净的白瓷盏中。动作虽然跟专业的茶师不能比,却也算得上干净利落。  她将茶盏奉至皇帝及宁王父子面前,最后才端给王维与颜真卿。  李隆基并未立即饮用,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问道:“这就好了?”  只是把茶饼放在沸水里泡上片刻就行了?  “呃……是的,这样就好了。”萧青梧尴尬的笑了笑,谁让她不会做功夫茶呢。  李隆基微微啜饮一口,入口微涩,但旋即化开,一股淡淡的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回荡,与他平日喝惯的的、加了许多佐料的茶汤截然不同,更显纯粹与自然。  “嗯……”李隆基沉吟片刻,看向宁王,“兄长以为如何?”  宁王细细品味着,缓缓说道:“滋味清雅,回甘隽永,别有一番天地自然的韵味。与煎茶法相比,如同卸去华服锦衣,独见山水本色。”  “我倒觉得这味道过于清淡了些,细品时还有些酸苦味。”汝阳王李琎性子更直率些,遗憾地摇着头道,“此茶并不合我意,白白浪费萧娘子一番美意了。”  萧青梧闻言,连忙解释道:“王爷所言极是,其实这冲泡之法,精髓在于必须用炒制过的茶叶,而非如今惯用的茶饼。二者原料不同,工艺不同,最终呈现的色、香、味,自然就天差地别了。”  李隆基注视着盏中的茶水,沉吟片刻后果断说道:“既如此,你便将这新式制茶之法详细记录下来,交给宫中采办,待来年春日新茶进宫时,便依你之法试制。”  “是,陛下。”萧青梧开心地应下。  冲泡法如果能推广成功,也算是解救了她的味蕾,对那碗料多得堪比八宝粥的茶汤,她实在是敬谢不敏,也无福消受。  李隆基放下茶盏,目光落回王维与颜真卿身上,殿内轻松的气氛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正式。  “今日召见,一为谢恩,二为训勉。”他声音沉稳中带着威严,“王维,你才名虽盛,然谏官之位,需洞察时弊,直言敢谏。望你能将才思用于朝政之上,莫负朕望。”  王维神色一凛,躬身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往后必当恪尽职守,以清正之心行规谏之事。”  李隆基微微颔首,看向颜真卿,语气变得更为严峻:“颜真卿,长安县尉一职,权轻责重。你秉性刚直,此为难能可贵,然京畿之地,权贵云集,执法既须公正不阿,亦需懂得审慎度变。”  颜真卿目光坚定,朗声道:“臣必以法度为绳,以黎民为念,持身以正,处事以公,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好,记住你们今日之言。”李隆基看着二人,“望你二人成为国之栋梁,而非昙花一现。”  接着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让离开了。  二人行礼退出大殿,秋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天子的勉励与告诫犹在耳畔,尤其是那“职责”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们不再多言,相互拱手一礼,齐步走向各自崭新的仕途。  ——  九月底,一项关乎帝国命脉的重大改革,在裴耀卿的主持下正式拉开帷幕。  朝会上,裴耀卿正在详细奏报着他的改革方案:在沿线关键节点新建多个转运仓,实行分段转运,各地漕船将物资运到转运仓,之后由熟悉当地水情的船只和水手接力运输。  黄河天门三险是改革的关键路段,这里水道狭窄,风急浪大,却又是运粮的必经之道,以往多少漕船在这里倾覆,人粮尽失。  因此裴耀卿提议,在三门峡人鬼门之侧的山崖间开凿出一条漕渠,以避黄河天险之覆溺。  此议一出,朝堂震动,其规划之宏大的确前所未有,然所耗民力财力亦令人咋舌。  一时间,赞同者誉其为“解关中之饥,利在千秋”,反对者则忧其“劳民伤财,恐生民怨”。  萧青梧在御座旁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地名与水系在她脑中搅成一团。  【9527,快把地图调出来,该标的都标一下,光听他们说有点费劲。】  来自高科技未来的电子地图,与这个时代简笔勾勒的舆图截然不同,山川河流、州县脉络清晰无比。  当9527用一道醒目的红线,将那条全新的、意图劈开山崖绕过三门天险的新路标注出来时,其胆略与智慧直观得令人震撼。  再将地图放大到整个大唐疆域时,漕运的脉络如血脉般清晰显现,直观地展示着粮食如何从丰饶的江淮地区,历经千里奔波,最终抵达长安与洛阳。  萧青梧凝视着这幅动态的3D图景,对漕运之艰与帝国命脉的理解,不由更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几位原本激烈反对的大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直直盯着御座的方向,袖中的手因震撼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在萧青梧视野盲区的地方,更有几位反应迅速的官员,趁着前方同僚身躯的遮掩,立即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宣纸与小笔,就着前一个人的背脊作为支撑,对照着屏幕上的疆域图,紧张而专注地偷偷临摹起来。  【我看懂了……】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本质上还是通过重新组织规划,改变以往直达运输的老套路,从马拉松变成接力赛,然后重新设计规划路段,是这个意思吧?】  【您的理解完全正确,过去让一队漕船从江淮硬扛到长安洛阳,结果是船只不适应各段河道,尤其在黄河三门峡处损失惨重,船员疲惫不堪,耗时耗力,效率低下。裴耀卿看到了直达的低效和风险,所以他放弃了不切实际的目标,转而设计了一套最适应当下条件的物流方案。】  【裴耀卿这次改革会成功吗?】看着阶下群臣争执不断的局面,萧青梧在心里问9527。  【这次改革极为成功,堪称中唐漕运史的转折点。裴耀卿所创的分段转运法立竿见影,推行不过三年,便成功为长安输送了高达七百万石的粮食,彻底终结了关中粮荒的危机。随着物资充盈,两京的粮价也随之下降,长安与洛阳能达到后来的繁华,裴耀卿功不可没。】  李隆基与裴耀卿的眼神骤然锐利。  三年,七百万石!这简短的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朝堂的争论,目光落在裴耀卿身上。  “漕运之弊,积年已久,非大魄力不可革除。朕意已决,此事,便全权交由裴卿统筹办理。”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裴耀卿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与那份从天而降的底气,深深躬身。  【原来古代运个粮这么麻烦啊……】  【这么窄的河道,还得经过黄河天险,路上动不动就好几个月,粮食在船上都得发霉了吧?】  萧青梧看着那地图,突然又发现了其他问题:【原本时间就很长,现在不从河里直接走,反而要停下来卸货、入库、再装船,还要从山里开条路绕过去,这一通折腾,是不是会更耗时啊?感觉效率反而更低了。】  裴耀卿也深深蹙起了眉头,她说的问题,自己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关节与损耗,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然而,这已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权衡了天时、地利、水情与国力之后,所能构想出的最优解。  【这便是时间成本与综合损耗的权衡。】9527立刻给出了专业的分析,【从单一航程的绝对时间来看,分段转运和绕行,确实比理论上一帆风顺的直达要慢。但关键在于,直达在三门峡天险面前,是一个极低概率的幻想。】  毫无情绪的合成人声冷静地列举出冰冷的数据:【根据历史记录估算,经三门峡直达的漕船,倾覆率高达十之二三。这意味着,十船粮食,至少有两船会沉入黄河。这还没计算因船只损坏、人员伤亡造成的延误,以及为应对激流而进行的额外等待时间。】  【我的天,百分之二三十的沉船率?!】萧青梧被这个数字惊到了,【这哪是运输,简直是赌博!】  【正是如此。】9527继续解释,【而且这还不算粮食在途霉变的损耗、路途中船员吃用的损耗。假设从江淮有十艘漕船出发,历经千难万险到达长安时,大约只剩下了一半,所以史书上会有“一斗运抵不足五升”的情况,巨大的国力就在这漫长的路途中被白白消耗掉了。】  【而裴耀卿的改革,便是针对这几方面,开辟山路规避天险,在转运仓检查晾晒减少霉变,船夫不需要跑完全程,优化人员的吃用。经过改革后,损耗由原来的五成降到了二成,所以这才是三年运七百万石背后的原因。】  不止萧青梧彻底理解了,朝堂上其他对漕运知之甚少的官员们,这下也大彻大悟了。  众人佩服着裴耀卿的魄力与智慧,就连方才反对最凶的那几个瞬间心悦诚服,他们已经充分理解了,一项伟大改革的必要性和带来的巨大的价值。  萧青梧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不是又回到了最开始,最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北方粮食太少了……】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理解,所有事情归根到底离不开一个粮字。】  【如果有适合北方种植的粮食的话……】萧青梧皱着沉思着。  而阶下群臣,包括李隆基听到这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  来了来了!又要说粮食了!占城稻已经派人去找了,施肥法和增产技术已经在实验了,这次快说说红薯到底在哪里吧!!  【唉,我当时穿越的时候,要是能偷偷带个红薯和土豆就好了……】萧青梧惆怅地叹了口气,【有了这两样神器,以后还怕什么灾荒啊。】  土豆??这又是什么?!能比得过红薯吗??  9527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根据守则,任何会对当前时代产生巨大影响的物资都不允许携带,您可以携带的只有生活消耗品。】  【好吧,我就是随便想想……】  众人听她气馁的语调,心里着急,几乎要按捺不住,几位沉不住气的官员身子微微前倾,嘴唇翕动,那句“此物现在何处?!”的追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萧青梧皱眉:【不过……就算没有红薯土豆,好像也有其他替代品吧?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小说,说有个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好像还是本土产的,叫什么来着?】  所有人的期待又一次被提高。  红薯的替代品??那也很好了啊!!就算达不到一亩地七十石的产量,能到一半都是天赐了!  【叫什么来着……?】萧青梧死死皱着眉,【哎呀,想不起来,算了。】  她说得太笼统,或许还与事实有一定出入,9527一时也没找到相关信息。  李隆基提了半天的一口气瞬间卸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焦躁涌上心头。  就像眼瞅着一座金山在眼前晃了一下,又瞬间沉入了海里,连个具体的形状都没看清。  不仅是他,殿下所有竖着耳朵的群臣们,此刻心里都跟猫抓似的难受。那“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几个字,就像个鱼钩,把他们的心都吊到了半空,然后……鱼线断了。  到底是什么啊?!  你个猪脑子赶紧想起来啊!!  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哪怕给个名字,给个方向也好啊!这不上不下的,最是折磨人。  张九龄下意识地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着现存的所有作物,试图找出哪一种可能符合“红薯替代品”这个模糊的概念,是芋头?还是某种豆类?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远达不到能被称为“神器”的程度。  裴耀卿则想得更远,若真有此物,该如何推广,如何纳入赋税体系,如何与现有的漕运改革相辅相成……可这一切,都建立在知道那作物究竟是什么的基础上。  众人齐齐叹出一口气,热切的目光继续盯着御座的方向,试图能把自己的智慧和烂笔头的好记性通过意念传递过去。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名堂,萧青梧只能算了。  她将注意力从电脑上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阶下群臣,众人连忙转移视线。  【天呐!9527,你快看!】  突然,一声饱含着欣喜的欢呼又将所有人的心吊了起来。  看什么?难道想起什么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停止了,竖着耳朵去听,李隆基更是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侧后方移了一点点。  【你快看,王维好好看啊!!】  李隆基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抽动,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里面拉锯。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一口气没喘匀,呛得低声咳嗽起来,连忙用袖口掩饰。  张九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将目光从御座方向移开,投向了殿柱上的雕花。裴耀卿则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宰相的威仪,但微微抽动的面颊肌肉出卖了他内心的荒谬感。  而被点名的当事人王维,此刻正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唯有那悄然泛上耳根的一抹薄红,泄露了他并非真的心如止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暗暗投来的视线,似乎都带着几分了然和难以言说的调侃。  【他真的,怎么看都不腻啊,不管是颜值还是气质,跟周围一群大叔大爷简直是两个画风嘛!】萧青梧的内心还在持续输出。  李隆基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这诡异的氛围中拉出来。  他微微斜过头狠狠瞪了萧青梧一眼,可惜后者这会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毫无所觉。  “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李隆基强行将话题拽回正轨,声音比平时沉肃了三分,“其余各部都要……”  朝会还在继续,萧青梧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给王维换装上。  穿飞鱼服的王维、穿西装衬衣的王维、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王维、穿仙侠剧里宽袍大袖的王维、穿卫衣牛仔裤的王维……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光幕上的王维,惊愕之后,一个更荒诞的念头在许多人心中滋生:王摩诘本人……可还安在?  一时间,道道目光在他本人与光幕之间急速游移,不少人甚至疑心他是否已然魂魄出窍,被摄入了那仙家宝器之中。  王维的魂被吸走了?那他们呢?是否也会有此遭遇?  众人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升起一股担忧,有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也步了王维的后尘。  王维心中同样震惊,只是常年对道法的修习,使他勉强还能维持住一副镇定自若的平静姿态,唯有急剧收缩的瞳孔彰显出内心的震动。  除了对自己跑到光幕上、是不是被摄了魂这件事的担忧之外,更有一种浓浓的羞耻感。  有的服饰紧束贴身,将身体线条勾勒得清晰无比,在他看来实在有失庄重。有的更是形制古怪,领口紧缚,仿佛受刑。还有的通体雪白,形制之简,难道是丧服?  这样的联想更让他心头一窒。  而最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和难以接受的,是那上衣下裤的装扮,动间将身体轮廓暴露无遗,甚至做出种种在他看来极为不雅、岔腿而坐或随意倚靠的姿态……这、这成何体统!  他自幼恪守礼法,言行举止无不讲究含蓄中正,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放浪形骸的形象示人,还是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于陛下和同僚眼前!  一股混合着震惊、羞愤与极度尴尬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素来清冷的面庞控制不住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死死垂着眼眸,盯着脚下的砖缝,恨不得能立刻遁地而去,只求那光幕上的自己赶紧消失。  周围群臣的窃窃私语与那难以忽视的探究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某位宗室亲王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一声闷笑。  李隆基同样被光幕上那些奇装异服惊世骇俗的“王维”冲击得不轻。  他先是愕然,随即嘴角难以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瞥了一眼下方那个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的王维,又看看一旁兀自兴奋、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公开处刑一位朝廷命官的萧青梧,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萧娘子。”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好心地解救王维于水火之中,“你去尚食局吩咐一声,朕今日想尝些清爽的小菜,不要送口味浓郁的菜过来。”  萧青梧正构思到王维身穿铆钉皮衣,斜倚在重型机车上的狂野造型,思路突然被打断后略显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应道:“……是,奴这就去。”  【好好玩啊……】她最后看了眼电脑,意犹未尽地关掉。  【好吧好吧,皇帝最大。】她心里嘀咕着,【不过尚食局……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花样,要是有杯奶茶就好了……】  伴随着这最后一句关于“奶茶”的模糊念头,她总算转身,步履轻快地朝侧门走去。  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各种“王维”的光幕终于消失了,萦绕在众人耳畔的诡异话语也暂告一段落。  大殿之内,仿佛连空气都重新流动起来。  几乎所有能听见心声的臣子,都不约而同地、极其隐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位年纪稍长的,甚至偷偷抬手,用袍袖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李隆基看着萧青梧消失的背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下方明显放松下来的群臣,最后落在依旧僵立原地的王维身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好笑。  随着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如蒙大赦,依序退出大殿。许多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忍不住投去复杂的一瞥,或有同情,或有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多言。  王维几乎是踩着前面同僚的脚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需要回到寓所,静坐片刻,焚一炉香,念几段《道德经》,才能将今日这匪夷所思的经历,以及那些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自己,彻底从心神中驱除出去。  ——  十月初,江夏。  时节已然入冬。  凌结浮萍水,雪和衰柳风。  江畔的酒楼里,某个临窗的席位上,一人临窗远望,一人正在席间一杯接着一杯,眉宇间皆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宋之悌仰头饮尽杯中浊酒,空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想借此砸碎满腹的离愁与对前路的茫然。  窗边那人微微侧身回首。  他中等身量,身形偏瘦,略显昏沉的天光自窗外漫入,如水墨般在他侧脸晕开深浅的阴影。  腰间锦带松松一束,勾勒出清癯身姿,却无半分寒伧,反在朦胧光线下透出几分难言的风流蕴藉。  在如此晦明交织的光影里,那双看向室内的眼亮得惊人,似两点不灭的寒星,清澈、明亮,仿佛能照彻这世间所有的离愁与阴翳。  宋之悌抬起微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伸手拍在身旁的空席上,朗声道:“太白!既知聚日无多,还立在窗边作甚?这江上的风雪,难道比我壶中的杜康还要醉人不成?”  他边说边执起酒壶,将两个空杯再次斟满,酒液激荡的声音在寂静的阁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坐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豪气,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光阴比金子还贵,你我都浪费不起。今日,你我不谈前程,不论生死,只论杯中之物!”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双眼含笑地望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莫要辜负了这眼前酒,与眼前人啊。”  宋之悌话音未落,李白便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荡开了满室沉郁。  “善!悌兄此言,深得我心!”他袍袖一拂,不再看那窗外萧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席间,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径自在宋之悌对面坐下,姿态洒落至极。  他执起面前那杯满溢的酒,目光灼灼如电:“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眼前酒,眼前人,方是此刻之真!”  两人再不提那遥远的交趾、生死莫测的前程,只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了引吭高歌。  他们谈起往昔纵马江湖的快意,进而论尽古今文章,慨叹哪篇能及我杯中琼浆,浇得透这胸中块垒?言及当下,自然又笑骂起朝中那些汲汲营营的碌碌之辈,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这酒楼的屋顶掀开,将那离愁别绪彻底驱散。  然而,欢宴终有尽时。  夜幕渐临,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酒楼之外,江风凛冽,衰败的枯叶被卷着扑到二人身上。  宋之悌的随从已牵马等候在一旁,李白立于车前,紧紧握住好友的手。  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强颜欢笑,在此刻都静默下来。  他凝视着宋之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首沉郁顿挫的诗篇,随着白气呵出在寒冷的空中。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当吟到最后一句时,那亮若寒星的双眸中,终是落下离愁的泪水。  遥远的交趾,一个传闻中瘴疠横生、生死难料的蛮荒之地……友人啊,此去之后,还能有再重逢的时候吗?  回到安陆桃花岩的家中时,夜色已深。  一身未散的酒气混着未散的寒风,惊动了正在灯下缝补的妻子。  “怎地饮到这般时辰?”妻子放下针线,起身为他拂去肩头的碎叶,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柔与忧虑,“快去换身衣裳,灶上还温着热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几上取来一封缄口的信札:“对了,午后有驿使送来此信,看印鉴,似是来自东都。”  李白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随手接过。江边离别的场景犹在眼前,他的胸腔里仍堵着一股郁气,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就着昏黄的灯火,懒懒地拆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的一刹,整个人蓦地僵住。  是汝阳王李琎的亲笔信。  信不长,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洛阳,天子,机会已至!  下一瞬,那郁结的愁云被一股奔涌的狂喜冲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尘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他举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在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兴奋地踱步、旋转,锦袍的广袖鼓荡生风,整个人都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夫人!你看到了吗!”他倏地站定,望向一脸错愕的妻子,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洋溢着压抑了半生的扬眉吐气,“是汝阳王!是洛阳!陛下、陛下他终于要召我入京了!”  他几乎要手舞足蹈,将那信纸按在心口,仿佛如此才能按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三十年诗书,万里路风尘,终不负我李白!哈哈,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是好长的一章!祝大家国庆快乐呀![星星眼] 第 30 章:安禄山死了?!  十月底,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东都洛阳的静谧。  来自长安的六百里加急驿使,风尘仆仆地穿越城门,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报直呈御前。  洛城殿内,百官肃立。  高力士立于阶下,当众宣读道:“幽州长史、卢龙节度副大使、河北采访处置使张守珪谨奏,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我军大破契丹于北陲,阵斩反复构逆之贼酋屈烈、可突干……”  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群臣脸上无不露出振奋之色,低低的惊叹声与赞扬此起彼伏。  一场实实在在的边功,总是帝国强盛最有力的证明。  李隆基不等听完那份奏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张守珪!”他朗声赞道,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屈烈、可突干,为患北疆多年,今终授首!此乃社稷之福,将士之功啊!传朕旨意,对幽州将士,重重犒赏!至于张卿,朕要亲自为他叙功!”  他兴致极高,又与群臣讨论了许久该如何庆贺这场大捷,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  【打胜仗了啊!虽然过程听不懂,但结果是好的!这张守珪挺厉害的嘛!】她兴奋地捏了捏拳头,【不过张守珪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9527,他也是个名人吗?】  9527解释道:【是的,张守珪是唐朝名将,他屡立战功,尤其善于守边,在对吐蕃、契丹的战事中威名赫赫,是开元年间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  来自九五二七的权威肯定,让李隆基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胸膛微微挺起,一股“朕用人如神,慧眼识珠”的得意感在心中扩散,目光扫过阶下同样面带喜色的群臣,只觉得这开元盛世,文治武功,皆在他掌控之中。  【……但他晚年因部下兵败,为求免责,选择谎报军情,事情败露后于开元二十七年被贬官。您对这个名字熟悉,可能更主要的关联在于,他是安禄山的义父,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和保护人。】  李隆基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阶下如张九龄等知道几分“安史之乱”内情的大臣,亦是神色微凝。  方才的喜悦被一层复杂的思绪笼罩,原来这位战功赫赫的边帅,晚年竟会行此糊涂之事,最终落得个贬官收场。  名将晚节不保,最是令人扼腕。  李隆基在欣喜之余,也不由为这位将领的未来感到一丝惋惜。  但这微妙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他收敛心神,此刻不宜深究这尚未发生的事,转而对高力士吩咐道:“接着念。”  “……另,麾下裨将安禄山,于战后突染急症,不治身亡……”  !!!!!  萧青梧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安禄山?!死了?!!!】  【是同一个人吗??是那个引发了安史之乱、导致大唐由盛转衰的安禄山吗?!就这么病死了?!真的没有重名吗??!】  萧青梧的心里瞬间掀起十二级地震,之前所有的历史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那个在历史书上、在无数影视剧里被视为滔天巨恶的名字,竟然如此轻飘飘地、在一场胜仗的边角料消息里、被宣告了死亡???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我的天!历史改变了?!安史之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比打赢一百场仗都重要!】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9527!你听到了吗?安禄山死了!历史居然改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禄山怎么会死呢?!好玄幻,我有点不敢想象了!】  【咱们穿越的是大唐吧??不是架空历史吧?!】  【不过怎么说,安禄山死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啊!!】  她的心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同时又有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狂喜。  李隆基接过高力士手中的奏报,目光在那个名字上紧紧盯着不放,反复看了许多遍,确认安禄山是真的死了,心中一块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那个曾在萧青梧心声中反复出现、与“安史之乱”紧紧相连的名字,那个让他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的祸根,竟如此轻易地、被一场小小的“急病”抹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明显失态的萧青梧,心中更是狂喜,脸上的笑意都更深了几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再无阴霾的笑容。  底下有官员还在奏报关于封赏边军的相关事宜,萧青梧这边语无伦次激动地喊了半晌,终于冷静下来了。  【9527,现在安禄山死了,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  殿内的声音微妙地静了一瞬,连那位正在陈述的官员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  所有能听见心声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就怕听漏一字半句。  【基于现有情况推算,安禄山这一安史之乱的核心发动者与组织者,他的死亡将极大改变历史走向。理论上,标志性的安史之乱将不会以原有形式和规模爆发。】  萧青梧几乎要欢呼出声,但这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开,9527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但必须提醒您,安史之乱的根源在于节度使制度的结构性缺陷,以及中央与地方势力失衡的矛盾。摧毁一颗种子,并不能改变孕育它的土壤。即便没有安禄山,在相同的制度环境下,依然可能存在李禄山、张禄山,利用相同的条件掀起同样的叛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萧青梧刚燃起的兴奋浇熄了大半。  【所以……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只是换了个名字?】她有些沮丧地问,【对啊,光顾着兴奋,我都差点忘了课本上说的了……】  【可以这样理解,安禄山的死亡,为大唐清除了一个最明确、最危险的既定威胁,赢得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但根本的病根不除,这场叛乱还是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以怎样的方式爆发罢了。】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李隆基与众臣耳中,方才因安禄山死讯而涌起的狂喜与松懈,瞬间被这番话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庆幸。  原来,他们除掉的,只是一个最凶猛的“果”,而那孕育恶果的“根”,依然深深扎根在这盛世的血脉之中。  李隆基眼底刚刚浮现的轻松笑意彻底敛去,重新变得严肃幽深。  他急躁地捻着胡须搓来搓去,目光扫过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从他们同样变得凝重无比的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难道并不只是一个安禄山?  萧青梧回想了一下早被忘得差不多的中学历史知识,皱眉问道:【除了李隆基本人的原因之外,最根本的是不是府兵制,还是什么原因来着?】  想了想,她又赶紧补充一句:【简单说一下就行,学习得由浅入深,太深入的东西放以后再讲吧。】  【好的,那我为您简要说明一下。】9527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着,【安史之乱的深层根源,正是始于府兵制的瓦解及其后续影响,这并非单一原因,而是一系列制度变迁引发的结构性危机。】  【最根本的原因,简单来说可以概述为两点。第一,边防军和节度使的权力太大,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几乎可以看做一个独立王国了。第二,皇帝自己的中央军反而废了,根本打不过边防军,外重内轻的结果就是下面的大将一翻脸,朝廷立刻就傻眼。不是安禄山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朝廷亲手把能造反的本钱都塞到了他手里,还把自己变成了软柿子。】  这番分析,如同第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位倾听者的心头。  他们身处其中,自然感受得到边军日益强盛、中央军备日渐松弛的趋势,却从未如此清晰直观地听过“外重内轻”这四个字的精准概括。  “独立的王国……”李隆基在心中默念这五个字,森森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  他为了边疆安定和开疆拓土而设立的节度使,竟会在日后成长为如此可怕的怪物?  【总结而言,】9527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冷酷,【没有安禄山,只要节度使专揽大权与中央军备废弛这个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叛乱就只是时间问题。】  萧青梧这下基本听懂了:【所以……光是高兴安禄山死了,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9527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方才官员关于封赏的奏报早已无人留意,所有能听见这番分析的君臣,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们之前的目光,只聚焦于“安禄山”这个具体的、可清除的威胁,而现在,9527为他们揭开了一个更为庞大、复杂且顽固的制度顽疾。  李隆基扫视着他的宰相和重臣,从他们苍白而肃穆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关乎国本、需要刮骨疗毒的制度变革。  而这一切,才刚刚被点破。  萧青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那……历史上的李隆基他们,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回想原因的时候,会想到这些深层的制度问题吗?还是会觉得都是安禄山一个人的错?】  【他们会意识到一部分,但认知将是片面、零散且为时已晚的。】  【叛乱初期,玄宗与朝臣的震惊与愤怒,会主要集中于安禄山个人的忘恩负义与狼子野心上,这是最直接的情绪反应。】  殿内,几位原本还对边将抱有同情的老臣,此刻脸色微微发白。他们自己都能想象得到,若此事突然发生,自己的第一反应必然也是痛骂逆贼,而非反思朝廷制度。  【随着战事不利,朝廷节节败退,一些有识之士会开始反思表层原因。】9527继续它的历史复盘,【他们会意识到皇帝对安禄山宠信过甚,授予的权柄过大。也会有人归罪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臣蒙蔽圣听,排挤忠良。】  阶下的李林甫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几乎没有。  李隆基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这正是他在初闻安史之乱时内心为自己预设的、最能维护帝王尊严的辩解。  非朕不明,实乃奸臣蒙蔽,逆贼伪装矣!  【然而,能够穿透个人恩怨与具体事件,直指外重内轻、节度使制度积弊等结构性核心矛盾的,将是极少数。】9527继续说道,【并且,他们的声音在国破家亡的混乱与问责个人的喧嚣中,将显得微不足道且不合时宜。】  【总结而言,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倾向于寻找一个简单、明确的替罪羊来承担责任,以获得心理上的掌控感。而深入剖析并承认是整个系统、是自身引以为傲的盛世根基出了问题,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远超时代的洞察力。很遗憾,天宝年间的唐王庭,已不具备这种反思能力。他们最多只是在修补裂缝,而无力重构地基。】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洛城殿。  先前因大捷和安禄山之死带来的所有轻松与庆幸,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萧青梧的问题和九五二七的回答,联手为他们预演了一场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认知上和制度上的彻底失败。  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灾难降临时,是如何的昏聩、狼狈且到处推卸责任、却无法抓住真正的症结的可笑模样。  李隆基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明君光环的破碎,看到了后世史书上对他“晚节不保”的定论,其根源竟在此处!  张九龄闭上眼,心中更是一片冰凉。他自诩清流,敢于直谏,可若非这天机,他自己能否在承平岁月里,就看穿这盛世危局,并找到真正的病根?  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个人荣辱的恐惧,深深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位知情者。  萧青梧将9527这番话消化吸收了一下,沉思良久,最终得出属于她自己的认知。  【所以,】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恍然的复杂情绪,【这就是经常所说的,历史的局限性?】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说道,【他们身处自己所创造的时代巅峰,视野和思维都被盛世的光环所笼罩。他们能看到具体的危机,比如某个边将的桀骜不驯,却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去审视和质疑支撑起这个盛世的根本制度本身。】  【这并非他们愚蠢,】它补充道,【而是任何时代的统治者,都极难在功业鼎盛之时,主动进行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自我革新。打破路径依赖,需要远超常人的魄力与前瞻性,而这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暗暗点头:【是这样的,局限性真的很难打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局限性,嗯,我也有,每个人都有……】  殿内群臣中,有人恍然,有人迷惘,有人因着这些批判而愤怒,有人正在自省自身。  李隆基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耳光扇中。  历史的局限性?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将他,将他的满朝文武,甚至将他引以为傲的开元盛世,都放在了被审视、被怜悯的位置上。  他一生英明神武,自认超越了前代多少帝王,岂料在后世眼中,竟也只是一个“具有历史局限性”的凡人?  他心中抑制不住地冷笑着,一股混杂着屈辱和不甘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若不是九五二七提及“外重内轻”的隐患,他能看到日益空虚的中央军和越来越强盛的边军吗?  或许看到了,但他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他自信地以为他能掌握世间所有,如同驾驭一辆由六匹神骏牵引的华贵车辇,手中的缰绳便是他的权术与威望,足以让任何一匹马俯首帖耳。  他看到了边军的强盛,心中想的是“此乃朕开疆拓土之利器”。  他看到中央军的松弛,心中宽慰的是“此乃天下承平之象征”。  他将这危险的失衡,视作自己文治武功恰到好处的证明。  他沉醉于这精妙的掌控感,却从未想过,那看似驯服的利器,有朝一日会调转锋刃,而那象征着太平的虚弱,会让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是的,他无法反驳。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安,竟比某个逆臣作乱更为刺骨。  他缓缓向后,靠在了御座冰凉的靠背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寒彻骨的恐惧。  殿内寂静了许久,李隆基勉强抬手,示意宰相们继续主持朝会,官员们也依序奏报,然而这流程更像是一种徒具形式的过场,众人的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萧青梧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感慨万千。  然而,她的思维总是跳跃的,一个与此前沉重话题截然不同的疑问,毫无征兆地又冒了出来。  【我突然发现,好多事都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了啊。】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全都是蝴蝶效应?不对吧?】  殿内沉肃凝重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比起几十年后的安史之乱,现在有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需要优先去处理!  【王昌龄这个确实是我插手了,人生轨迹改变了说得过去。】萧青梧一件一件地数着,【但是王维、颜真卿的官职也跟历史上的不一样了,这跟我完全没任何关系啊。】  【最重要的还是安禄山,安禄山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一想到安禄山的死,她仍旧觉得很玄幻,【我这小翅膀再扇也扇不到边关去吧?】  李隆基瞬间急得不行,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他连连咳嗽,使劲给下面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来打断萧青梧的思绪。  【根据现有情况来看,历史上的记载本就存在信息偏差,安禄山早年的经历或许比文献记录的更为复杂。】9527继续分析,【更重要的原因是,微小变量的持续累积,都在微妙地影响着整个帝国的运行轨迹,自您到来后,朝堂的每一次人事变动、每一道政令调整,最终在边境形成了我们未能直接观测到的连锁反应。】  虽然一些术语听得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众人大致理解了,九五二七这是把话又圆回去了。  贤良聪慧的九五二七先生,又一次在他们即将暴露的危急关头,用一番听起来高深莫测、逻辑自洽的说辞,把这个天大的漏洞给圆上了!  好好好,真是好啊!众人在心底长舒一口气,恨不得给这位无形的盟友鼓掌叫好。  然而不等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要不要我们上报部门查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萧青梧又说道,【看看到底是微小变量引起的连锁反应,还是——】  不等说完,她看到王维突然踉跄着被人狠狠推出队列。  萧青梧看着王维身旁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护犊子的心态立刻爆炸,气得差点当场跳脚。  【你干嘛推他??!!!】她内心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叫,【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摔坏了怎么办?!他这么好看一个人是你能随便推的吗?!!!】  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的肇事者,顶着皇帝急切的目光和萧青梧无声的怒火,高声喊道:“陛下!王补阙他心潮澎湃,文思泉涌,欲当场献诗一首,祝贺大捷,以彰陛下天威!”  李隆基闻言大喜,语气充满了赞许与期待:“哦?竟有此事?好!甚好!王爱卿忠君体国,才思敏捷,朕心甚慰!速速将诗作献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刚刚稳住身形、尚且一脸茫然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  王维:“……”  【献诗就献诗,推他干什么!!】萧青梧又瞪了那罪魁祸首好几眼,【我记住你了!下次往你的茶里偷偷加一撮土!!】  “…………”  作者有话说:  如果看到这里还在纠结李隆基以后是不是摘果子坐享明君称号之类的,真的不建议继续往下看了。本文不会换皇帝,因为作者水平有限,实在写不出也想不出,要怎么才能把一个名望盛到极致的皇帝拉下马,还能不引发天下大乱,边将个个服服帖帖,朝臣心无旁骛只认女主的……这篇文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改变安史之乱的结局,比起这个,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了(至少在我看来)。如果实在纠结的话,真的不建议继续看了……不是赶客,只是把话提前说清楚,防止买了后面的章节又发现和自己预期不符,白白损失钱财 第 31 章:自是白衣卿相  王维立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有帝王的殷切,同僚的催促,还有那道最为直白的,饱含担忧与愤慨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思绪。  方才那关于历史局限与制度顽疾的宏大论述犹在耳畔,此刻却要即兴赋诗以贺边功。不论出于何种理由和目的,这其间的反差,荒诞得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然而他终究是王维。  只见他略整衣冠,朝着御座躬身一礼,再抬首时,面上已是一片沉静从容,方才的些许茫然与无措仿佛只是错觉。  他并未立即吟诵,而是微微合眼,似在凝神构思。片刻后再睁眼时,已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是一首用词简单却不失意境的七绝,既有对边关将士勇武的赞颂,亦有对天子威德的彰显,句末隐隐透出一丝对和平的祈愿与对边事长远的思虑,格调高出寻常赞颂之作不止一筹。  诗成,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真诚的赞叹。  李隆基拊掌大笑,连声称妙,方才因那“历史局限性”而生的些许郁气,似乎也在这华美诗章中消散了许多。  他看向王维的目光,欣赏之余更添了几分满意。  【这绝对是职场霸凌!】萧青梧在心里为王维送上掌声之际,又瞪了一眼那个手特别闲的,【他肯定看王维长得比他好,才华比他高,心里不爽,这才暗搓搓欺负他!】  手特别闲的监察御史房琯:“……”  看着回到队列里脸色一派淡然的王维,萧青梧一腔没处使的同情心瞬间泛滥。  【他心里这会肯定特别委屈……被人当众推搡都不生气,脾气也太好了吧?!】  【我说什么来着,王维这种年轻人混在一堆大叔大爷中间,肯定会被年龄歧视的!这么多人面前就敢推人,背后指不定还怎么样呢!!】  房琯面色不变,嘴角却微微抽搐着。  他也算不上老吧……?只比王摩诘大几岁而已,正是壮年的时候啊……  【不过王维真的好厉害啊!这种情况下都能瞬间作出这么好的诗!不愧是我最喜欢的男神!!】  【不对不对……不能说最喜欢,我最爱的明明是李白啊!!我又一次轻易地背叛了李白!啊啊啊啊我这个三心二意的坏女人!!】  【可是王维都这么可怜了,多喜欢一点也没什么吧……?但是这样感情就不够分了啊!我到底该选哪个?!!】  殿内气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诡异的方向。  众人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之余,心里更有种莫名的滑稽感和好笑。  王维已经回到原位,尽管垂着眉眼,但周围同僚的反应依旧能从眼角余光中窥得一二。  他清晰听到不时响起的沉闷憋笑声,左前方的吏部侍郎韦陟肩头不住耸动着,右前方的御史中丞裴宽将头颅仰得极高,似乎突然对建筑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  更多的人是死死抿住嘴唇,脸颊肌肉抽搐着绷得极紧,生怕一个不慎就泄出笑声。  王维只能将目光放得更低,专注于脚下的砖块,仿佛那上面刻着多么深奥的符文。  方才因边功和隐忧而生的肃穆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弥漫着一股极力压抑的、古怪的欢快。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朝议的氛围拉回正经的方向。  之后便是按例封赏,他再次强调了对张守珪及其部众的重赏,至于安禄山的死讯,则在有意无意间,被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裨将,一场微不足道的急病。  朝会终于在一种略显复杂的古怪气氛中结束。  皇帝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许多人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三三两两结伴而出。  不少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或钦佩,或同情,或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吏部侍郎韦陟几步走到王维身边,用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带戏谑:“摩诘啊摩诘,今日方知,何谓青眼相加啊。”  他特意在“青”字上咬了重音,其意不言而喻。  王维脚步未停,目光依然平视前方,仿佛在欣赏殿外的天光云影。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浅笑,声音清淡如风:“韦侍郎取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维唯有终日乾乾,谨守臣节,心无旁骛而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完全限定在天恩的范畴内,用一个心无旁骛四两拨千斤,既回应了调侃,又显得恪守臣道、心无杂念,全然不接“青眼”的话茬。  韦陟闻言,再看王维那副光风霁月仿佛不染尘埃的模样,不由促狭一笑,不再继续调侃,与他一同向外走去。  王维依旧一副目不斜视、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那微微加快的步速,泄露了他是多么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急迫心绪。  ——  从安陆到洛阳需要多久?  近八百里路程,若单人匹马,日夜兼程,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然而李白心中那团火,却将这段距离烧得滚烫而短暂。  他几乎是一路疾驰,仿佛生怕迟了片刻,便错过了那风云际会的第一时刻。  胯下骏马似也通晓主人胸中的快意,四蹄生风,将沿途山水尽数抛在身后。  这样的急切,并非历尽磨难后的窘迫者的仓皇,而是匣中宝剑的嗡鸣,急欲一展锋芒的跃跃欲试,更是大鹏蓄势既久,终遇扶摇之风前的振翅欲飞。  他只觉得,眼前这官道,正通向他一展“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毕生抱负之地。  朔风扑面,非但不觉寒冷,反让他胸中豪气更添三分。  他想起宋之悌南贬时自己的涕泣无穷,再对比此刻自己北上的意气风发,只觉得人生际遇,当真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  这样的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伤,反而激荡起更豪迈的诗情,一路行来,口中诗句不知凡几,尽数抛与了身后呼啸的风。  短短十来日,那雄浑的洛阳城廓便已遥遥在望。  此时的洛阳,因皇帝的驻足更显繁华。车马如龙,人声鼎沸,汇聚着来自四海的人杰。  他甫一入城,尚来不及安顿,便被早已得了吩咐、在城门处等候的王府仆从径直引往汝阳王的宅邸。  入了王府,不等通传,便听得一阵爽朗大笑自里传来。  汝阳王李琎已亲自迎至阶前,他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淡青色锦袍,白皙姣好的面容既有男子的儒雅英气,又带着些女子的秀美风致。虽已年过三十,却仍保有少年般的清朗气韵。  “太白!一别数载,风采更胜往昔啊!”李琎大步上前,亲热地握住李白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激赏,“这满身风尘在你身上,不仅不显落魄,反倒更添了几分侠气!”  李白亦是大笑,拱手施礼:“王爷相召,太白安敢不急?便是这胯下坐骑,也知王爷府上的美酒早已馋煞人也!”  “好!知我者,太白也!”李琎闻言更是开怀,拉着李白便往花厅走,“酒已备下,正是上次你赞不绝口的那批西域贡酒!昔年在长安,你我与诸友斗酒千杯,传为佳话。今日再见,定要看看是你这江海之量能容,还是本王这酒窖先空!”  两人分宾主落座,无需多言,美酒便已斟满玉杯。酒香醇烈,瞬间驱散了旅途寒意。  李琎举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想起昔年,你我与诸多好友,于月下设宴,你即兴挥毫,一篇《大鹏赋》文采飞扬,气凌云霄,那时何等快意!”  李白亦举杯相和,眸中光华流转,似又回到那纵情诗酒的岁月:“王爷谬赞,若非王爷与诸友不弃,太白焉有今日之微名?长安旧事,恍如昨日,每每思之,犹觉快慰平生。”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胸中豪情更增,不由朗声笑道:“此番入洛,见宫阙巍巍,人烟鼎盛,恰似大鹏临于九天风口,不知是东风助我,还是我御东风!”  李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道:“妙哉!此真大鹏之志也!然九天之风,岂会无故而起?”  他随即敛了笑容,神色转为郑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太白,这次请你来,正是要告知你,这阵托举大鹏的东风从何而来。”  他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陛下,已知你名。”  李白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轻晃。  他虽早有预感,但亲耳从一位亲王口中听到这确凿无疑的消息,胸膛中那颗狂放不羁的心,仍如战鼓般擂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几乎要奔涌而出的激动,脱口而出道:“陛下日理万机,竟亦闻太白野逸之名?”  “岂止是知。”李琎的语调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深意,“陛下非但知你诗名,更知你青莲居士的雅号,赞此号颇具超然出尘之姿。”  “青莲?”李白微微一怔,此乃他游历四方时偶用的别号,传播不广,陛下深居九重,如何得知?他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李琎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却并不直接解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太白,你可知这长安洛阳两京之中,近来颇有些……玄妙之事,难以常理度之。陛下身边更有天听之闻,能知往来,能鉴英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李白的反应。  “天听?”李白眉头微蹙,这等玄虚之说,与他所追求的“谋帝王之术”相去甚远。  “莫要深究,”李琎抬手,轻轻止住他的追问,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你只需记住,此乃你的莫大机缘,亦是陛下的恩泽。待他日宫中召见,无论见到何等光怪陆离之象,或是听闻些许……匪夷所思之言,皆需持定心神,泰然处之。切记,谨言慎行,静观其变,你的才能,陛下自有明鉴。”  这番话说的云山雾罩,既点明了机遇源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玄妙”,又警告他不得探寻深究,见了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不要自乱阵脚。  李白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立刻意识到,这“东风”背后,恐怕隐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隐秘,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好奇的情绪在他心中激荡着。  他举目望向李琎,只见对方含笑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蒙王爷点拨,”李白再次举杯,目光已恢复清澈与坚定,那是对自身才华的绝对自信,“无论东风何来,大鹏展翅,凭的终究是自己这双羽翼。太白,必不负此风!”  此后数日,李白便暂寓于汝阳王府,时而与王爷诗酒唱和,时而漫步于东都的街巷市井之间,意态从容,只待宫中召唤。  这一日,他正与二三友人在洛水之滨的酒楼凭栏畅饮,酒至半酣,他正击节高歌新作《襄阳歌》。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数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使者径直而来,原本喧闹的酒楼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  为首的内侍面容和煦,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那白衣玉带、气度最为不凡的不羁身影上,声音清晰地问道:“敢问,哪位是西蜀李太白先生?”  李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满座无数惊愕、羡慕、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放下酒杯,从容起身,对着内侍拱手一礼:“在下正是李白。”  得到确认,那为首的内侍神色愈发恭敬,微微笑着朗声宣告:“陛下有旨,宣李白,即刻入宫觐见。”  霎时间,酒楼内鸦雀无声。  李白深吸一口气,眼中光华大盛,随即,他朗声长笑,将案上残酒一饮而尽,掷杯于案,发出清脆一响。  他整理了一下因酒兴而微敞的衣襟,对着友人俯首作揖,目光明亮如星:“诸君,且待李某去去便回!”  言罢,他转身对使者从容颔首:“请中贵人引路。”  ——  集仙殿内,觥筹交错。  李隆基今日心情颇佳,在此设宴,与一众文学之士谈诗论赋,酒酣耳热之际,君臣尽欢,殿中弥漫着闲适风雅的气息。  贺知章刚吟罢一首新作,引得满座称赞。  宫女们适时上前为贵人们续上热茶,萧青梧端着茶盏,仗着前面有人遮掩,悄悄背过身去在墙上抠了一点灰,迅速抖落到茶汤里,那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墙皮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刚刚续满的茶盏中,与碧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便若无其事地将茶盏奉至房琯面前,接着走向下一人。  然而,这小小的动作却未能逃过几双时刻关注着的眼睛。  【吃墙皮去吧!让你欺负王维!下次再敢推他就给你放只毛毛虫进去!】  坐在对面的张九龄正举杯欲饮,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猛地呛住,赶紧以袖掩面,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邻座的贺知章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先是愕然,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摇头。  王维正与王昌龄说话,余光瞥见萧青梧的小动作和对面两位老臣的异状,他面上纠结了一瞬,抬眼看向一脸平静无波的房琯,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若非隔着一定距离,他定会将那杯加了“佐料”的茶汤与自己的换一换。  坐在不远处的李琎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生性诙谐,岂会放过这等趣事?  他强忍笑意,端起自己的茶盏,遥遥向房琯示意,语带双关地扬声道:“房御史,方才听你论及监察风宪之责,明察秋毫,实在令人钦佩。来,小王敬你一盏,愿房御史此等辨味之能,亦能贯彻始终啊。”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尾音微妙地上扬,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  席间几位知情人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纷纷低头或以袖掩口。  众目睽睽之下,房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仿佛全然未听出李琎的弦外之音,也未察觉杯中异样,从容地端起那盏特调的茶汤,稳稳送至唇边,神色不变地饮下了一口,还细细品了品,方才温和地回应道:“王爷厚意,琯心领了。监察之责,在于求真,正如品茗,亦需体察其中本味。此茶初品确有风霜砥砺之涩,细回味中,倒也别有一番质朴之趣,恰似我等言官,需守得住清寂本心之意啊。”  他这番镇定自若、甚至借题发挥的回应,让本想看他变脸的李琎一时语塞,也让张九龄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钦佩。  这房次律,养气功夫确非常人可及!  这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在高力士耳边低语几句。高力士微微颔首,随即行至天子身旁,躬身禀道:“陛下,李白已于殿外候召。”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霎时间,集仙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未尽的笑意都沉寂下来。  无论是正在感慨房琯沉稳的张九龄,还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贺知章,抑或是席间其他人,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即将开启的殿门。  李隆基双眼一亮,放下酒杯,朗声道:“宣!”  内侍清越的传召声次第传出:“宣——李白——入殿觐见!”  片刻的寂静后,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殿外涌入的天光,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来人一身素白襕衫,步履从容,意态闲适,待行至殿中光影分明处,其疏朗的眉宇、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亮如寒星、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立于殿中,对着御座上的天子坦然一礼:“陇西布衣李白,拜见陛下。”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李隆基眼中激赏之色愈浓,他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问道:“李太白?朕闻卿名久矣!卿是西蜀人氏,缘何自称陇西布衣啊?”  李白不卑不亢,从容再拜,清朗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回陛下,白祖籍陇西成纪,自幼长于蜀中,流寓四海,不敢忘本,故常以陇西自谓。至于布衣……”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座朱紫公卿,唇角扬起一抹疏狂而又坦荡的笑意:“……乃是臣当下之本色,亦是以此明志,愿以一身所学,货与帝王家,而非倚仗门荫之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份直抒胸臆的坦率与自信,在崇尚含蓄蕴藉的宫廷雅集中堪称异数,却又奇异地贴合他此刻给人的感觉。  李隆基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货与帝王家!卿之诗才,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皇帝的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饱含着极致兴奋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尖叫声持续不断,似是没有停歇的意思,情绪之猛烈澎湃,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噗——!!”  正捻须微笑的贺知章手一抖,几根宝贝胡须被薅了下来,疼得他老脸一皱,却顾不得许多,只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张九龄刚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泼洒出来,濡湿了他紫色的官袍前襟,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汝阳王李琎更是夸张,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动作不明显地向后一仰,幸亏身后是凭几,他才没失态倒地,但脸上那混杂着痛苦与荒谬的表情,着实精彩纷呈。  就连素来沉稳如山岳的房琯,此刻也未能幸免,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颤,杯中剩余的、带着墙皮质朴之趣的茶汤差点全喂给了自己的衣襟。  他强行稳住手腕,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死死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他正承受的音波冲击。  王维与王昌龄迅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无奈,立刻默默运起定力,抵御这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  距离最近的李隆基只觉得脑仁“嗡”的一声,仿佛有千百只锣鼓在颅内齐鸣,他后面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都有一瞬的呆滞。  而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李白。  就在那尖锐的啸叫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啊啊啊啊啊啊诗仙!是活的李白在跟我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天啊天啊这眼神!这气质!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这……是什么?  李白素来自信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对超出认知的事物的本能惊骇与迷茫。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满座公卿个个面色痛苦,或掩耳,或蹙眉,显然并非他一人独闻此异声。  是妖术?是幻听?还是……他猛地看向御座上的天子,却见陛下亦是面色僵硬,神情一片空白。  难道……这是某种宫廷秘术?是陛下在试探于他?  李隆基到底是御极二十年的天子,短暂的恍惚过后,立即调整好了思绪,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卿之诗才,朕心向往之!赐座!赐酒!”  内侍连忙引着尚在震惊与茫然中未能完全回神的李白请到席位上。  他习惯性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醇香的御酒入喉,微微的辛辣感让李白早已出窍的三魂七魄稍稍归位。  他握着空杯,心底满是震撼与茫然,入宫前设想过的君臣际遇、经世抱负,此刻都被那石破天惊的诡异声响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辅弼之志,什么庙堂之高,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这皇宫,究竟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如果诗人们有朋友圈,李白的签名一定会是:天不生我李太白,大唐万古如长夜! 第 32 章:天不生我李太白  李隆基强忍着颅内持续的尖鸣,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  他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又停留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眼中的笑意和欣赏之色加深:“朕今日方知,何为钟灵毓秀啊!太白,你久居云梦大泽之畔,不独见识了那烟波浩渺的风光,怕是连那泽中的灵秀之气,也一并沾染了几分!朕看你这一身风骨,不似凡尘俗客,倒像是个餐霞饮露的仙家人物了!”  【啊啊啊啊太会说了!!!李白就是神仙下凡啊!!!仙人下凡辛苦了呜呜呜呜!!!】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缺氧了!这就是诗仙的杀伤力吗?!】  【9527!快!分析一下他周围是不是有灵气波动?这真的科学吗?!不对,这根本就不科学!但这重要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到活的李白了!妈妈我此生无憾了!!】  李白迟钝地眨了眨眼,恍惚错乱的心神在听到这几句话时,竟诡异地缓缓平复了下来。  一丝奇异的念头咕嘟一声冒了上来,瞬间驱散了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惊疑。  诗仙……在说自己吗?  原来……我竟是仙人?  这个念头一出,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迷雾,许多事情瞬间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了,若非身负仙根,自带宿慧,他如何能自孩提时便文思泉涌,下笔有神,做出那些令人惊叹的文章诗篇?  若非有仙缘在身,他怎能一路纵情山水、诗酒逍遥,却总能逢凶化吉,最终引得天子注目,在这集仙殿内得蒙召见?  还有此刻这萦绕耳畔、凡人不得耳闻的“仙音”……这不正是仙家际遇的证明吗?!  那些史书杂记里,不也常记载着某些人物降生时有异象,行事不同凡俗,最终被证实是星宿下凡或谪仙临世么?  嗯,说得对啊,我若非仙人,这一切反倒说不通了!  这么一想,连日奔波的疲惫、初入宫廷的拘谨,乃至方才那震得他三魂不稳的尖叫,似乎都成了某种考验或点化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那原本因强忍噪音而略显僵硬的姿态,渐渐舒展开来,竟真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再看御座上的天子,只觉得对方果然是慧眼如炬,能识真仙,至于那恼人的声音……既是仙缘所致,那便姑且听着吧。  他甚至在心底里,为那尖锐的声音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名目——这或许是某种来自九天之上的、独特的喝彩?  李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去,灵台一片清明。  他再次离席,这一揖,比先前更多了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声音中更带着一种仿佛勘破玄机般的了然。  “陛下烛照幽微,竟能窥破白之本源!昔日在乡野,白常于云梦泽畔,见朝霞夕岚,感天地浩渺,便觉心神与之契合,时有超然物外之思。昔时只道是文人痴想,未曾深究。今日得蒙陛下金口点拨,方知此身或许真非俗骨,许是前缘早已注定。”  他略微停顿,目光微微上扬,似在回忆又似在感应什么,继续说道:“陛下所言餐霞饮露,此诚不假。白每每醉卧林泉,或独对山月,便觉有清灵之气洗涤肺腑,文思亦如泉涌,不可断绝。彼时只道是山水之赐,而今想来,或许……正是仙家所谓的灵气滋养也未可知啊。”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轻微激昂,渐渐转为一种带着淡淡困惑与豁然开朗的玄妙意味,仿佛真的在皇帝的提醒下,重新认识了自己一般。  李隆基看着殿下仿佛瞬间被点化、周身气质都为之一变的李白,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那番夸赞,固然有顺势而为,企图让萧青梧安静下来的考量,但细细打量李白其人,那份超然脱俗的气度,那份不羁中带着灵秀的神采,确是他生平罕见,令他不由得不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激赏。  如此人物,称之为仙家气象,似乎也并不为过。  只是……这“仙气”未免也太容易接引了些?自己才抛出一缕“仙缘”,对方竟就这般顺理成章地乘风而起,还飞得如此飘逸洒脱!  这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让李隆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蕴含复杂意味的轻叹。  他抚掌赞道,语气中带着更为明显的诚挚与惊叹:“善!大善!太白果非常人,一点即透,灵性天成啊!”  “既如此,朕便更不能辜负这番仙缘了。”李隆基哈哈笑着朗声道,“太白,你既有此悟,何不趁此灵思泉涌之际,将这云梦泽的烟霞之气、九天之上的仙家气象,都化入诗文中,让朕与诸位爱卿也领略一番?”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回旋时带上了十分明显的期待与鼓励,这既是对李白才华的真正考验,也是将这场“仙缘会谈”推向一个风雅高潮的最佳方式。  【要写诗了吗?!!啊啊啊啊见证历史的时刻!!诗仙要现场作诗了!!天啊天啊我何德何能!!9527快!一定要找最好的角度录下来!!】  【好了好了,我现在不能说话了!我要专心致志地开始看李白作诗了!!谁都别吵我!】  【来我这里写!我这里灵气最充足!!我这里才是整个大殿最佳风水宝地啊!!】  那声音立刻爆发出一阵新的欢呼,充满了热烈的期待。  李白强忍着四处打量的欲//望,心中暗自点头,这“仙音”虽直白粗放,言语间又似不通文墨,但能点破他诗仙的身份,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此一想,他只觉得周身清气流转,心中更多了几分“我合该是天上人”的矜持与从容。  贺知章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他性情本就豁达,加上之前心声中反复听闻对李白的推崇,此刻已是心痒难耐:“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能被……咳,能被陛下如此赞誉的才子,笔下能有怎样惊人的气象!”  他险些就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收住了口。  张九龄微微颔首,目光含笑。在座众人谁不知李白的不凡,无论是从方才的应对,还是从那未曾停歇的激动心声中,都可见一斑。  此刻他更多是想亲眼验证,这种“不凡”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是否真能匹配那“诗仙”之名号带来的脱俗想象。  李琎笑容满面,带着几分引荐者的得意,连忙斟满一杯酒举向李白:“太白兄,酒助诗兴,请满饮此杯!吾等翘首以盼,静待华章!”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李白身上,这些目光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期待——此刻终于要亲眼见证这传说中的人物展露才华了。  李白沐浴着殿内众多目光,方才那点因“仙缘”而生的飘忽感,瞬间被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自信所取代。  他对着李隆基及在场众人拱手一揖:“陛下有命,白敢不从?只是即景赋诗,未免失之轻巧。臣愿献赋一篇,以颂陛下之德,以彰我大唐之盛!”  “好!那便作赋!”李隆基龙颜大悦,立刻挥手,“备纸笔来!”  内侍迅速奉上白麻纸、徽墨与紫毫笔,置于殿中一张宽大的檀木案上。  李白这才接过李琎亲自捧上的金樽美酒,仰头便豪饮了一大口,任由那清冽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素白的衣襟。  随即,他掷杯于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这才大步走到案前,执笔在手,饱蘸浓墨。  酒意微醺,更添他眉宇间的疏狂之气。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执笔的手上。  只见他双眸微阖,似在调动胸中万千气象,片刻后又猛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射,落笔于纸上,笔走龙蛇,竟是毫无半分迟疑。  随着他手腕的挥洒,一个个筋骨开张、气势磅礴的字迹跃然纸上。  离得最近的贺知章忍不住凑上前去,眯着眼,随着李白行走的笔锋,低声念出那仿佛带着金石之声的文句。  “……景星耀而太阶平,虹霓灭而日月张。钦若太宗,继明重光……”  开篇寥寥数语,一股雄浑壮阔之气便扑面而来。贺知章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张九龄亦不禁微微颔首,这起笔便见格局,非同凡响。  李白笔锋不停,文思如天河倒泻。  他写到明堂的建制,暗合天地法则。写到其气象,贯通古今。  裴耀卿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案旁,看着那不断铺陈开来的华章,轻声念道:“……巧夺神鬼,高穷昊苍。听天语之察察,拟帝居之锵锵……”  这极度的夸张,将东都明堂的光辉描绘得连日月都为之逊色,本是文人惯用的手法,但在李白笔下,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狂放。  王维静静立于一旁,目光落在那恣意纵横的笔迹与瑰丽恢宏的辞藻上,清雅的脸上虽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等汪洋恣肆的才情,这等不受拘束的想象,确是他所不及的另一重境界。  王昌龄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他素以气魄自许,此刻却见李白运笔如飞,辞采与气魄竟能兼备至此,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方知天外有天。  “真如江河奔流,一泻千里!”他情不自禁慨叹道。  李白越写越快,神情愈发专注,写到酣畅处,他再次执起酒盏痛饮几口,然后继续挥毫。  “……四门启兮万国来,考休征兮进贤才……”  最终,赋文在对盛世绵长的祝颂中收尾。  最后一笔落下,李白掷笔于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竟已见微汗,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殿内一片寂静,落笔的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赋!真乃仙人之笔也!老夫今日方知,何谓文章天成,气夺造化!”  他这“仙人”二字一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契合感。  张九龄深深看了李白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赞赏:“辞藻壮丽,气象万千,更难得的是格局宏大。李太白,名不虚传!”  李隆基早已离席,亲自走到案前,俯身细细观看那墨迹未干的赋文,越看越是欣喜。  此赋文采飞扬,气魄宏大,将他这位天子的威德与盛世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正中他下怀。如此才情,实属罕见!  他爱才心切,几乎要脱口而出,循旧例赐其一个“翰林待诏”的身份,以便随时召见,点缀升平。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的刹那,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掠过了那震耳欲聋的心声——诗仙!这等被后世尊为“仙”的人物,岂是寻常?  他心思急转,如今的翰林院,虽云集天下才艺之士,侍奉御前,看似清贵,内里却鱼龙混杂,医卜、方伎、书画、弈棋,乃至僧道、斗鸡之辈,三教九流,皆混迹其中。  若将李白这等注定名垂千古的“诗仙”与那些杂流之人同列……李隆基微微蹙眉,瞬间觉得大为不妥,简直是明珠暗投,唐突了这谪仙般的人物。  他迅速将已到嘴边的任命咽了回去,脸上欣赏之色不变,朗声笑道:“太白此赋,瑰奇宏丽,深得朕心!高力士,即刻着人将此赋誊录,悬于集贤殿,朕要时常观览!另,赐李白金帛百匹,御马一乘!”  他略一沉吟,继续说道:“朕会命人为卿安排一处清幽馆舍,一应用度,皆由宫中支取。卿且安心住下,朕要再多览几篇你的锦绣文章,亦想听听你对时务的见解。”  他没有说具体的安排,也不说能不能授予官职,但一句“对时务的见解”足够令人遐想万分。  李白闻言,心中虽有些许诧异,但感受到天子言语间那份非同一般的赏识与郑重,便也觉得熨帖,随即躬身谢恩道:“李白谢陛下隆恩!”  他立于殿中,承受着殿中众多打量的目光,非但未觉不适,反倒如鱼得水,仿佛这煌煌殿宇,生来便是为了衬托他此刻的风采。  他李太白,本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但是先发吧,下午要出门,回来晚了来不及的话会补偿字数的[求你了] 第 33 章:如此疗法  下午李隆基去后宫感受亲情,特命萧青梧不用伺候,她便有了半天的假期。  童二娘子还在值班时间,宿舍里暂时只有她一人。  萧青梧趴在床上浏览着拍到的那些影像,9527很贴心地给每一份都标注了名字,并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不同的文件夹。  她抱着被子,对着屏幕上诗人们特写镜头无声傻笑,双腿在空中兴奋地蹬了几下,整个人沉浸在追星成功的巨大喜悦里。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刚下值的童二娘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恰好看到萧青梧在床上扭成一团、脸颊泛红、眼冒精光的模样。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萧青梧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凝固,下一秒,她立刻翻身坐起来,整理了下头发,咳嗽两声,若无其事地说道:“今天好早啊。”  童二娘子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被她这幅样子惊得在门口傻傻站了会,迟疑片刻,才走进来把门关上。  她很有眼色地没去揭穿,而是温声回道:“今天要领新的俸料,便提前回来了。”  “哦哦。”萧青梧点着头,从床上下来去看她放在桌上的那些东西。  童二娘子如今已不在御前伺候了,几个月前就被调到了尚寝局,给管理宫廷床褥、器物及相关用具的女官们打下手。  萧青梧满足了好奇心,正要躺回床上接着看电脑,转身时突然看到童二娘子深深蹙起的眉头,以及比起平日分外苍白虚弱的脸色。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惊得连忙问道,“你生病了?”  童二娘子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都带着一丝疲软的沙哑:“也不知是怎么了,从前几日起便忽冷忽热的,一会儿如在冰窖,裹紧被子还打颤,一会儿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头也疼得像要裂开,身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萧青梧一听,这怎么听着像重感冒?  她立刻在心里疾呼:【9527,能看出来她这是什么病吗?】  【根据描述的症状进行初步分析,这种典型的间歇性、周期性寒战与高热交替,伴随剧烈头痛、全身酸痛及明显乏力,这几种此症状组合起来,高度符合疟疾的表现。】  萧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疟疾?!】她几乎要惊呼出声,又强行压住,【就是那个通过蚊子传染的疟疾?在这里是不是叫瘴气或者打摆子?】  【是的,在古代中医体系中也称为瘴疟或痎疟,俗称打摆子,由疟原虫引起,通过受感染的雌性按蚊叮咬传播。】  疟疾?!  得到9527肯定的答复,萧青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在她为数不多的认知里,这是一种极为凶险的传染病,致死率居高不下,封建社会几千年来都被疟疾深深影响着。  【但现在不是冬天吗?冬天哪来的蚊子??】  萧青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想从冰冷的空气里揪出一只根本不存在的蚊子来。  【疟原虫在人体内有潜伏期,】9527冷静地解释道,【感染可能发生在夏秋季节,但症状直到现在才显现出来。此外,在相对温暖的室内环境中,少数越冬的蚊子仍有可能存活。童二娘子在尚寝局工作,常需清点整理厚重的帷帐、被褥,这些物品的缝隙间正是越冬蚊虫偏爱的藏身之所。】  她吓得一把抓住童二娘子的手,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语气都急了:“这么严重?!你去患坊看过了吗?医官怎么说?”  童二娘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勉强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去过了,怎会不去?医官给了我一道符。”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与虔诚的神色。  萧青梧眼睁睁看着她将符纸展开,然后竟开始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念诵起上面那些艰涩拗口的咒文来。  每念完一句,她还用力地抖动几下自己的衣裳,仿佛要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身上甩出去。  念诵完毕,她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某个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这个过程循环了三次,童二娘子才虚弱地喘着气,将符纸重新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仿佛真的凭借这个动作获得了一丝慰藉。  她抬起头,看到萧青梧难以置信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的病容吓到了她,忙宽慰道:“萧娘子,别担心,有了这道符,很快就会好的。”  “医官用符咒给你治病???”  萧青梧猛地拔高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甚至比听到疟疾本身更让她震惊。  “不、不都是这样吗?”  童二娘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困惑,“患坊的医官们,都是这般行事的呀。”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我是说,除了画符念咒,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当然有的。”童二娘子继续道:“若这符咒不见效,我再去尚食局讨一只大公鸡来。”  “公鸡???”萧青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童二娘子认真地点点头,仿佛在传授什么宝贵的经验:“要选那种叫声响亮、羽毛鲜亮的大公鸡。把它抱在怀里,疟鬼怕这阳气旺盛的生灵,就能被赶走了……”  她说着还使劲拍了几下胳膊和前襟,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疟鬼”正缠绕着她。  萧青梧傻傻张着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符咒、公鸡……这些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治疗手段让她头皮发麻。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忙追问:“那汤药呢?总该喝些对症的汤药吧?”  听到这话,童二娘子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惶恐的神情,连连摆手道:“那般金贵的东西,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能享用的?那都是贵人们,或是极有体面的女官才能用的……我们若病了,能去患坊求一道符,已是长官开恩了。”  萧青梧看着她瑟缩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就是这个时代,面对疟疾这种恶性传染病时,普通人所能想到的最大依仗吗?依靠虚无缥缈的符咒、可笑的公鸡,向冥冥中的存在祈求一丝生机?  现代医学知识与眼前古老迷信行为的巨大鸿沟,以一种如此突兀又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今天的6k字,明天会多更!  话说唐代的文人们精神状态有多美丽呢,举个例子,高适20岁左右的时候离开家乡来到长安,临走时家乡的父老们来送行,高适就说,我到时候不闯出个名堂来绝不回来见你们。然后他就跑到长安的一个破庙住下来,心想,我这么有名,皇帝肯定会来召见我,结果一等两等三等都没等来,高适气得写诗把权贵们臭骂一顿,然后离开京城。就整个唐朝的诗人们全都自我感觉特别良好,高适这种性格还算稳重的都这样,比他狂出几千倍的李白,那更是不得了。比如他在《永王东巡歌》里就写,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这是永王招徕李白的时候他写的诗,还没下山呢就开始吹牛皮,只要你用我这个当代谢安,我李白谈笑之间就能把胡虏搞定,而且他这时候都快60岁了。嗯……感受一下这种自信……[化了] 第 34 章:冷暖之间  这么折腾一通,很快就到了歇息的时间。  屋内重归寂静,萧青梧却毫无睡意,她惴惴不安地侧躺着,目光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对面床铺上童二娘子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童二娘子因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和翻动声格外清晰。  萧青梧忽然坐起身,赤脚走到童二娘子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依旧一片滚烫,甚至比之前更灼人。  【9527,她会死吗?】她有些害怕地问道。  【如果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以恶性疟疾的凶险程度,死亡的概率极高。】  不行!绝对不行!  萧青梧的心脏立刻被攥紧,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符咒和公鸡这种荒谬的方式耽误至死?  她瞬间下了决心,必须立刻去求医,哪怕现在已是深夜。  人得发挥主观能动性!  她迅速穿好衣裳,系好衣带,现在唯一能求助的,只有高力士。只有他才有能力和权限,在这深夜找来真正靠谱的医官。  轻轻推开房门,屋外一片寂静,唯有凄冷的月光洒在庭院内,映出幢幢黑影。  寒风扑面,她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脚下不停地朝皇帝寝宫方向快步走去。  没走多远,一队巡夜的禁军便发现了她这个深夜独行的身影。  “站住!何人夜行?!”一声低喝划破寂静,几名持戟的卫士迅速围了上来,警惕的目光锁定了她。  萧青梧立刻停下脚步,解释道:“我是御前伺候的萧青梧,同屋的童二娘子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情况危急,我需立刻求见高将军,请他延请医官救命!”  为首的队正将手中的灯笼提高,昏黄的光线在萧青梧脸上晃动了几下,确认了她的面容和身份。  宫中对这位颇得圣心的萧娘子早有传闻,他在宫中行走,自然认得萧青梧这张面孔。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充满戒备与疑问:“原来是萧娘子,宫内深夜禁止行走,这是铁律。即便是同屋生病,也需待天明上报长官,再由女官酌情是否要请医……”  “等不及天明了!”萧青梧急忙打断他,语气中的焦急显而易见,“她烧得厉害,是疟疾!会死人的!”  “疟疾”二字让几名禁军脸色都微变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显然知道此病的凶险,加之萧青梧是皇帝跟前的人,若她的同伴真的因此丧了命,萧青梧因此而记恨他们的话……  那队正沉吟一瞬,很快做出了决断:“既如此……罢了,我等便破例一次,带萧娘子去高将军处禀明情况。只是规矩不能废,请萧娘子跟紧我等,莫要自行乱走。”  “多谢!”萧青梧立刻道谢。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皇帝寝宫外围。内侍通传后不久,高力士便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夜被打扰的不悦与疑惑。  “萧娘子?”他看清来人,眉头微蹙,“这般时辰,何事如此紧急?”  高力士听萧青梧语无伦次却急切地说明情况,眉头越皱越紧,待听到“疟疾”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冬日见瘴疟,实乃罕闻。  “疟鬼缠身?”他沉吟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焦急的神情,“童二娘子此刻状况如何?你细细说来。”  萧青梧强压着对“疟鬼”这个说法的膈应,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词语描述:“她忽冷忽热,头痛欲裂,浑身酸痛无力……已经去患坊求过符咒了,但毫无用处,现在烧得更厉害了!”  高力士闻言,沉默片刻,宫内宫女们染病,按例确实不会轻易劳动太医署的医官,多是靠患坊的符咒或自身硬扛过去,但此事涉及萧青梧……  萧青梧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若她身边的人真因疾死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思及此,高力士不再犹豫,对身旁一名心腹吩咐道:“去,持我手令,速去太医署,唤一位精通瘴疟之症的医官来!”  “是!”那内侍躬身领命,立刻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高力士又转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些:“萧娘子,你先回去照看童二娘子,医官到来还需些时辰,到底能不能治,一切等医官诊视过后再说。”  “是,多谢高将军!奴明白!”萧青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行礼,在方才那队禁军的护送下,匆匆返回宿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萧青梧守在童二娘子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不断敷在她额头上,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9527,可以给她吃点维生素片吗?】  【没有问题,复合维生素片虽然无法杀死疟原虫,但可以为她的身体提供紧急的营养支持,增强免疫系统和基础代谢,或许能为她争取到关键的生存时间。】  萧青梧立刻从空间钮里取出几片药,掰开童二娘子的嘴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水,确保咽下去了。  除了生活消耗类物资和零食,唯一被允许带的药品或保健品类,只有维生素片。  就在萧青梧几乎要再次冲出去催促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高力士派来的那名内侍领着一位年约五旬、提着药箱的医官匆匆赶到。  那医官姓吴,面容清癯,眼神沉稳。  他先是谨慎地对萧青梧点了点头,然后便坐到床边,仔细为童二娘子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睑,询问了发病时的具体症状。  整个过程,吴医官神色专注,并未像患坊的人那样提及什么“疟鬼”。  诊视完毕,他沉吟片刻,打开药箱,一边取出纸笔开具药方,一边缓声道:“此乃瘴疟入体,邪伏少阳,寒热交作,病势虽急,幸在年轻,底子尚可,并非无药可医。”  他笔下不停,继续说道:“我开一剂方药,先清泻少阳伏邪,和解表里。另需常山为主药,配伍槟榔、草果等,截疟祛邪。只是……”  吴医官笔下顿了顿,抬头看向萧青梧和内侍,面露难色:“这方中有几味药材,尤其是品质上佳的常山,恐怕……非寻常宫人所能支用。”  那内侍立刻会意,接过话头:“吴医官尽管开方,药材之事,高将军自有安排。”  吴医官这才点点头,迅速写完药方,交给内侍:“速去抓药,三升水煎取一升,尽快让她服下。今夜最为关键,需有人在一旁时刻留意,若高热持续不退,或有惊厥之象,需立刻再来报我。”  内侍接过药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煎药事宜。  萧青梧看着吴医官有条不紊地吩咐,又看着那内侍迅速行动,心中百感交集。  这才是面对疾病应有的态度和方法!符咒和公鸡……那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这才是科学!至少是古代医学,比跳大神强一万倍!  药物很快备齐并开始煎煮,浓郁的苦涩味渐渐在小小的宿舍内弥漫开来。  萧青梧按照吴医官的嘱咐,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汁喂童二娘子服下。  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安慰,后半夜,童二娘子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去一些,虽然仍在低烧,时不时还会呓语,但至少那骇人的滚烫感减轻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然而,这样的侥幸在天明时分被彻底击碎。  萧青梧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惊醒,她急忙起身查看,只见童二娘子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比昨夜看着更加憔悴不堪。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额头上刚刚退去不久的热度,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烫手。  “你别动!”萧青梧按住她,心沉到了谷底,那看似权威的汤药,竟也没能压住这凶猛的疾病。  然而即便虚弱至此,童二娘子竟还挣扎着想要下床去当差。  “不、不行……要点卯……耽搁了差事……要受罚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上什么班?!”萧青梧又急又气,一把将她按回床上,“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告假!”  萧青梧安顿好童二娘子,立刻出门,找到一位相熟的、正准备去上值的宫女,匆匆交代了几句,塞给对方一块糖,恳请她务必帮忙向尚寝局的女官为童二娘子告假。  那宫女见她神色焦急,又得了好处,便爽快地应承下来。  没过多久,吴医官也被内侍引着再次过来。  吴医官仔细复诊,手指搭在童二娘子的手腕上,良久,他收回手,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昨夜开的方子,已是常规治法中药力最猛的一贴,如今看来,还是未能奏效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邪气深伏,正气已衰,高热不退,邪毒内陷,恐已伤及营血……老夫,技穷了。”  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医者的无奈:“或许……可再试试加大常山的剂量,佐以安宫牛黄开窍,但是希望渺茫。瘴疟本就凶险,老夫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一番话听得萧青梧愈发茫然,连太医署的医官都说神仙难救,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真的只能等死了吗?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她心中交织冲撞。  疟疾……疟疾……  在现代,这根本不是什么绝症,甚至平日生活里根本听不到这个词。  一个早已被人类攻克的疾病,难道要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它夺走一条年轻的生命?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奎宁?那是金鸡纳树皮,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天涯海角……  现代特效药……青蒿素?!  对!青蒿素!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激动得跳起来。  【9527!是不是可以提取青蒿素?!】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在当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青蒿素的现代提取需要复杂的有机溶剂,如乙醚或石油醚,经过多次低温萃取、浓缩、层析分离和结晶等精密化学工艺流程,这远远超出了唐代的技术能力。】  萧青梧还来不及兴奋,立刻又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上。  【您提出的提取青蒿生汁的思路,在原理上是正确的。虽然天然青蒿中青蒿素含量极低,绞汁服用的生物利用度也远不如现代提纯药剂,但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确实是唯一可能起效的办法。但眼下最大的难点在于,冬天根本不可能有新鲜的青蒿。】  对啊,冬天上哪去找青蒿……  “那怎么办……”她无意识地喃喃问着。  9527也给出了那个唯一的解:【常山确实有抗疟的作用,但这是一种副作用非常明显的药物,在已经用过的情况下,绝不可以再继续使用了,否则只会加速死亡。目前唯一的治疗办法,便是以营养支持为基石,以柴胡等缓解症状的药物为辅助,后续看情况,极度谨慎地权衡是否使用有毒的常山。】  吴医官提着药箱离开了,萧青梧呆呆坐在童二娘子床头,看着她在沉睡着依旧不安的瘦削面孔,突然就哭出声来。  【到底该怎么办啊……】她抽噎着抹了下眼睛,【冬天怎么会被蚊子咬呢?】  9527冷静地复盘着:【最大的可能性是,她频繁去过某个温热潮湿的地方,然后在那里遇到了某个来自疟疾流行区的人身上携带的疟原虫,并通过在那里越冬的蚊子完成了传播,宫廷内符合此条件的唯一地点只有温汤监。】  温汤监,一个管理皇家温泉或暖房的花卉植物的机构,作为尚寝局的宫女,童二娘子确实会被经常派过去领取与核对暖笼的数量。  她又给童二娘子喂了两片维生素片和清水,以及空间钮中一些营养价值和热量比较高的食物。  临近中午,她正要出门去尚食局拿点羊奶鸡蛋过来,一开门却碰上了高力士手下的何常。  “萧娘子,您还在此作甚?竟还不去上值?”何常一见她就急着问,“您快跟我走吧,高将军和陛下还在等着呢。”  萧青梧绕开他,继续往前走:“你帮我跟高将军告个假吧,童二娘子生了病,我得在这里照顾她。”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高将军和陛下等我做什么?”  御前伺候的人那么多,离了她一个,李隆基就没法自理了?  “您忘了?”何常提步跟上来,笑容和煦地说道,“陛下今日要在集仙殿大宴,听说是为了昨日来的那个李白特意设的宴呢!这般热闹的场面,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高将军特意吩咐了,让您务必过去伺候着。”  萧青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白……宴饮……她这才想起来李隆基吩咐过的事。  昨日初见诗仙时那汹涌澎湃的激动与狂喜,此刻再次回想,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就在昨天,她还在为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谪仙人而神魂颠倒,为那篇挥毫而就的《明堂赋》心潮澎湃,觉得那便是穿越至此最极致的浪漫与幸运。  可此刻,想到屋子里的童二娘子,再对比何常口中那样的热闹,一种巨大的割裂感狠狠攫住了她。  一边是集仙殿内觥筹交错、诗文唱和,为一位才子的到来而举杯欢庆,一边是无人关注的陋室中,一个卑微的宫女在疟疾的折磨下生死未卜。  她忽然想起昨日集仙殿上,自己也是那热闹中的一员,为李白的风采而倾倒,为帝国的文华而自豪。可那光华璀璨的殿堂,与这冰冷现实的角落,分明处在同一个时空,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萧娘子?”何常见她怔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又催促了一声。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摇着头说道:“何内侍,劳烦你替我回禀高将军和陛下,童二娘子病势沉重,我实在放心不下,想留在这里照顾她。今日的宴会,我就不去了。”  “这……”何常面露难色,天子设宴,点名要她去伺候,这几乎是天大的体面,怎可推辞?  但看着萧青梧眼中的失落,他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那我就这么去回话了。萧娘子,您自己也多保重。”  何常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内渐渐消失。  集仙殿内,暖香馥郁。  李隆基坐于主位,心情颇佳,正与身旁的宁王、汝阳王谈笑风生,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席间那道白色的身影,李白正与贺知章、张九龄等人畅谈,意气风发,自信飞扬,显然是宴会的焦点。  这时,何常悄声从侧门而入,小心翼翼地绕过欢宴的人群,来到御座旁的高力士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高力士闻言,沉稳的面容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微微颔首,随即俯身向李隆基低声回话。  “陛下,萧娘子告了假,言要照料同屋那染了瘴疟的宫女,实在脱不开身。”高力士低声禀报着。  “告假?”李隆基侧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之色。  今日这特意为李白张目的宴席,以萧青梧昨日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动心绪,她怎会缺席?  坐在最近处的宁王听到了,他停下捋须的手,脸上诧异十分明显:“冬日见瘴疟?这倒是罕闻。不过……萧娘子竟为此等事耽搁了御前伺候?”  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她昨日见太白时那般……今日竟舍得太白在此,去照料一个染了瘴疟的宫人?”  他语气中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与他们昨日所见的那个为“诗仙”风采神魂颠倒的萧娘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不远处正相谈甚欢的贺知章李白等人,似乎也隐约捕捉到“告假”、“瘴疟”几个字眼,谈话声不由得一顿,带着几分疑惑望向御座的方向。  李隆基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宫女的生死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萧青梧这反常的选择。  在他,以及在所有知晓她对才子们狂热态度的臣子看来,放弃这等与李白近距离接触的盛宴,去陪伴一个濒死的、微不足道的宫女,这简直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符合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心性。  昨日她初见李白时,内心掀起的那些惊涛骇浪犹在耳畔,那种激动,那种崇拜,是做不得假的。按常理推断,今日这等能与李白同殿宴饮、近距离瞻仰其风采的良机,她绝无错过之理。莫说一个普通宫女的生死,便是再大的事,恐怕也难将她从这等名士云集的盛宴中拉走。  可她偏偏就选择了留下。  那个平日里对王侯将相、风流名士评头论足,言辞间总带着几分疏离感和超然物外、甚至隐隐居高临下之态的异乡客,此刻竟会为了一个微末宫人的生死,如此回护在身边,甚至不惜舍弃这亲见谪仙挥洒才情的盛宴?  这份出人意料的抉择,与她平日流露出的心性,反差之大,着实令人费解。  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里的萧青梧。  李隆基沉吟片刻,终是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知晓了,由她去吧。”  他将目光重新投回喧闹的宴席,挥洒自如的李白很快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方才那点小小的疑虑很快被抛之脑后。  在酒精的催化下,宴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李白谈兴勃发,几壶酒下肚,他差点连三岁时喜欢什么颜色的开裆裤都说了出来。  从巴蜀奇景谈到吴楚风物,从上古文章论及当朝典故,他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因此而燃烧起来,贺知章、李琎、王昌龄等人被他吸引,聚在一旁,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大笑。  相比之下,王维则如一幅静谧的山水画卷。他安坐于席,姿态端正,偶尔与邻座之人低语几句,嘴角噙着温和的浅笑。  他连执杯饮酒的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衡量,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微妙的是,李白那看似随意扫视全场的、带着醉意的明亮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掠过王维所在的方向。  终于,在又一番高谈阔论后,李白执起金樽,步履微醺地朝着王维走了过来。  “王补阙——”李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王维席前站定,“昔年在长安,王补阙一曲《郁轮袍》惊动岐王府,诗名冠绝两京,白虽远处江湖,亦心向往之,只恨无缘识君一面。今日终得一见,幸甚,幸甚!”  他这话既点明了王维早年便是长安城耀眼的人物,而自己当时尚声名不显,又表达了仰慕之意。  王维见是他来,立刻放下酒杯,从容起身,拱手还礼,姿态无可挑剔:“太白兄言重了,维些许薄名,岂敢当冠绝二字?倒是太白兄诗才天纵,气吞寰宇,昨日一篇《明堂赋》令人叹为观止,维钦佩不已。”  他语气温和,措辞严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距离。  然而,李白似乎浑然不觉。他兴致极高,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开始与王维讨论起方才席间某人诗句中的用典,话语连绵不绝,气势沛然。  王维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身形有极其细微的后仰。  尤其当李白说得兴起,手中酒杯微晃,几滴酒液险些溅出时,王维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紧绷。  这酒气……靠得太近了……  李白浑然忘我,依旧滔滔不绝:“……故而依白浅见,此句若化用《庄子·逍遥游》之意,气魄当更上一层!摩诘兄以为如何?”  他说着,甚至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去拍王维的肩膀以示亲近。  王维瞳孔骤缩,脚下如同生了根,强行抑制住了后退的本能。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之际,他极其自然地侧身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向旁边案几上的一碟精致茶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可能携带酒渍的“热情一击”。  “太白兄高见,令人茅塞顿开。”王维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此间茶点尚可,太白兄不妨一试,以暂缓酒力。”  李白的手落了个空,却也毫不在意,顺势哈哈一笑,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继续他的宏论。  周围几位一直暗中留意这边的官员,如张九龄、贺知章等,皆是人精,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一个个皆忍俊不禁,却又不好表露,只得假借饮酒或交谈掩饰嘴角的笑意。  这热情奔放与清冷自持的碰撞,于无声处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幽默。  只是苦了素有洁癖的王维,在李白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心中已经决定,待回去后定要将这身沾染了酒气的衣裳用兰芷细细薰过三遍,再于通风处静置半日,方可安心。  作者有话说:  调整了下前一章疟疾相关的细节部分,不需要回看了 第 35 章:古今之辩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萧青梧按照9527的指导,一会做冷敷降温处理,一会做保暖驱寒处理。  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时代,人体的免疫力至关重要,萧青梧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童二娘子补充营养,然后提供一些辅助手段。  在又经历了整整一夜的煎熬和吴医官的用药后,童二娘子终于在黎明时分浑身汗出如浆,额头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稳。  一旁的萧青梧面露喜色:“退了!烧退了!是不是好了?”  她刚松了半口气,9527却发出了冷静的警告:【疟疾的发作具有典型的周期性,此次退烧,仅代表本次发作周期暂时结束,疟原虫进入了下一阶段的潜伏期。但这绝不意味着痊愈,更大的可能性是,几天后,寒战与高热会再次卷土重来,虽然单次发作的致命性较低,但周期性的高烧会持续消耗她的身体,后续营养支持是否到位至关重要。】  吴医官也面色凝重地捻着胡须,对萧青梧低声道:“此症之诡,在于寒热往来。此番退热,非是病愈,乃是伏邪暂退之象,这两日需得严密看守,不可怠慢。”  萧青梧揪着一颗心连连点头。  随后童二娘子醒了一次,两人说了会话,萧青梧又喂她吃了点羊奶鸡蛋和维生素片,看着她再次睡过去,一直到天亮时分都没有寒战惊厥等状况,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差点吓死我……】她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维生素片的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强,对古人来说简直是救命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童二娘子的饮食结构相对单一,长期处于某种程度的营养不良或维生素缺乏状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补充高浓度的复合维生素,相当于给一辆快要熄火的车加满了高品质的汽油和机油,效果自然会非常显著。】  萧青梧暗暗点头:【是这个道理……但这毕竟只是辅助手段,要是能有真正的药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另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得过疟疾的人,以后复发的概率是不是很大?】  【是的,疟疾的复发,是因为一部分疟原虫在人体内休眠了起来,躲过了药物的追杀和免疫系统的清理,并没有死去。在历史上,疟疾之所以如此令人恐惧和困扰,不仅在于其急性发作的凶险,更在于它如幽灵般反复纠缠的特性。】  【所以还是得有药……】萧青梧想了想,眼中划过一抹坚定,【那就从现在开始自己种青蒿,温汤监那边的环境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理论上可行,温汤监的温湿条件符合青蒿生长的最低要求,但需要进行精细化管理。】  尽管知道即便得到了青蒿,绞汁服用也存在很大不确定性,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这让萧青梧心中的焦虑驱散了不少。  ——  再次回到御前当值,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这几日,童二娘子又经历了两次寒热交替,好在最后一次彻底退烧后,身体状况渐趋平稳,人也清醒了不少,虽仍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性命之危。  萧青梧小心翼翼地走进贞观殿,先是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下殿内情形,接着才放轻脚步准备悄无声息地挪到自己的小角落。  “多日不见,萧娘子的风采还是一如往昔啊。”李隆基自御榻上缓缓抬眼扫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青梧分不清他这阴阳怪气的话到底是损还是夸,但也只能装出一副恭谨的样子道:“陛下恕罪,前几日因同屋的宫女突发急症,性命垂危,奴实在不敢怠慢,未能前来侍奉,恳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轻哼一声,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朕听说了,冬日瘴疟,倒是稀罕。人呢?如今怎么样了?”  “托陛下洪福,童二娘子侥幸熬过来了,高热已退,人也清醒了,只是身子还虚着,需得仔细休养一段时日。”萧青梧小心回答。  “哦?”李隆基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吴医师前两日还来回禀,说此症凶险,他亦束手无策,你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萧青梧心中念头急转,维生素片自然是不能说的。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奴当时想着,人病了身子就弱,便想着法子给她弄了些能进补的吃食,羊奶、鸡子、糖水之类,让她能有些力气抵御病邪。兴许是吃饱了些,底子厚了,这病就好得快了些。”  李隆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并未深究,只是说道:“看来这吃饱,有时比药石还管用?”  “陛下说的是。”萧青梧顺势接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上几分忧虑,“只是,吴医官说,此病极易反复,病根未除,怕是日后还会再犯。”  李隆基闻言,眉头微蹙,但并不显得过分惊讶,显然对此疾特性有所了解:“瘴疟之症,缠绵反复,确是如此。每每发作,便耗人一分元气,直至油尽灯枯。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师们对此也多是缓解症状,难断其根。”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淡漠。  “是……吴医官也是这般说。”萧青梧低下头,忽又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陛下,奴曾经翻阅一些杂家笔记,偶然得知,有一物或可治这疟疾之症!”  “哦?”李隆基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无比锐利,“何物?竟有断根之效?”  能根治疟疾的方法,足以引起任何一位统治者的重视。  “是一种名为青蒿的野草。”萧青梧抬头,目光坚定,“奴想着,童二娘子此番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天下多的是被疟疾折磨的人。若能证实此法确实有效,亦是功德一件。奴恳请陛下恩准,允许奴在温汤监辟一小块地方,试种青蒿,一来验证古方,二来若真有奇效,也可惠及他人。”  “青蒿?”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显然是在权衡。  “这个方子,你是从何得知的?”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青梧,语气里充满了明显的不信任。  【9527,快把典籍打开让我照着念!】  萧青梧盯着电脑上的文字,照本宣科地念道:“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是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上记载的一个药方,在治疗疟疾方面疗效显著。”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萧娘子博览群书,连医书上的偏方都记得这般清楚。”  “呃……”萧青梧瞬间语塞,连忙为自己找补,“这是奴在家乡时,听一位游方郎中所说,时间长了,只记得这一句了,其他的全都不记得……”  “又是在家乡学的?”李隆基意味不明地感慨道,“萧娘子的家乡真是奇人辈出啊……”  说罢轻哼一声,并未追究这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借口,转而扬声吩咐高力士:“去把这几日给童娘子诊治的吴医师叫来。”  高力士领命而去,李隆基又抓着萧青梧问具体的治疗过程,比如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除此之外还做了哪些事。除了维生素片被略去,萧青梧将所有的辅助手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为何要吃这么多鸡子和羊奶呢?”李隆基很是不解,“若要进补,人参不是更好?”  萧青梧绞尽脑汁地将一些现代词汇用这时候能听懂的话转译过来,加上还有9527的提示,费劲解释一通后,总算让这个土著理解了什么叫营养和免疫力。  “……原来如此。”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人参竟不是万能药,大多数情况下,竟还不如多吃些鸡子羊奶。”  他不动声色地暗暗瞥了一眼正在展开的光幕,上面仔细陈列着鸡子羊奶和人参的对比。  萧青梧的话他可以有选择性的听,九五二七所言却句句真理,这是他和一众臣僚们早就明白的一件事。  难道他信奉的几十年的观念竟是错的?鸡子羊奶这等东西真的比人参鹿茸更见效?  李隆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稍后就找两个生病的宫人,一个以名贵药材喂养,一个以鸡子羊奶喂养,他倒要看看,到底哪套才是对的。  正说着,殿外脚步声响起,高力士引着吴医师快步走入殿内。  “臣,太医署吴启明,叩见陛下。”吴启明躬身行礼。  “平身。”李隆基开门见山,“吴医师,方才萧娘子提及一古方,言道以青蒿绞取生汁服用,可治瘴疟,甚至或有断根之效。你精研医道,对此有何见解?”  吴启明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凝重与不解的神色。  他先是仔细看了萧青梧一眼,似乎在确认这话是否真的出自她口,随即转向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沉稳但充满了显而易见的质疑:“陛下,《肘后备急方》确有此记载,老臣亦曾阅览。然而,医道精深,不可不辨!”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开始引经据典地剖析:“陛下,葛仙翁之方,乃为当下救急而设,然时移世易,病症亦千变万化。青蒿性寒凉,主要用以清虚热、解暑湿,而瘴疟之邪,深伏于半表半里,更甚者侵入营血,其病机之错综复杂,绝非单一清热祛邪所能根治!”  “历代之先师,如张机仲景、孙君思邈,首重和解以运转枢机,兼用截疟以控制病势,再辅以调理来巩固根源。这套治疗的方子世代传承,其根本缘由,正是洞察到其症之沉痼,远非寻常浅表之疾可比!”  他越说越激动,对于萧青梧那套触犯到自己专业理念的说辞显然十分不满:“更何况,此方竟要求绞取生汁!陛下明鉴,草药未经炮制,其性未驯,寒烈之气尤甚!用于虚寒交迫、脾胃衰弱的疟疾病人,无异于雪上加霜啊!若按此方,恐是疟疾没治好,反而连仅存的一点元气都折腾光了!望陛下三思,万不可因一虚无缥缈之古方,而置病者性命于险境啊!”  “这……”李隆基头痛地揉着额角,“你们且待朕再思量思量……”  吴启明言之凿凿,又在太医署任职十数载,教导出来的医正、医工们不知凡几,李隆基对他的话自然是信得过的。  然而萧青梧和九五二七所言,他也不能不听。  这主仆二人所代表的,是一种近乎先知般的视角,他们或许不通当下的人情世故,不精于现行的医理框架,但他们所指出的方向,必然是后世已被明确验证过、行之有效的。  罢了,不过是验证一个草药方子,成了,或可多救几人,败了,也没什么太要紧的。  “好了,此事朕已有决断。”  他先看向吴启明,随口夸奖了一句:“吴医师宅心仁厚,心系病患,朕心甚慰!”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萧青梧,直接下达了命令:“萧娘子,朕这就命人在温汤监种植青蒿,待青蒿长成时,再寻病人来试药,届时你来主导,吴医师从旁协助,有任何需求,都可报与他知晓。”  他没有给两人再争论的余地,直接定下了基调:“此事便这么定了,吴医师,你先退下吧,等青蒿长成时,朕再传你。”  “老臣遵旨。”吴启明虽心有不甘,但皇帝金口玉言,他只能领命。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很是痛心疾首地瞪了萧青梧一眼,那眼神活似在看什么魅惑君王的妖妃奸臣似的。  什么叫翻脸只在一瞬间,这就是了。  这几日给童二娘子看诊时,这位吴医师还捋着胡子,颇为赞许地夸她“心善人慈,待同伴甚是周到”,言语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谁能想到,不过片刻功夫,同样的一个人,在他眼里就从“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光速堕落成了“企图用偏方祸害人命的危险分子”?  萧青梧盯着他远走的背影,直到快看不见人了,这才不服气地撇着嘴在心底哼了一声。  顽固的老头子,到时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你就等着被打脸吧!  等青蒿种出来,疗效摆出来,非得让你亲口承认,你这几十年的医书,可能、也许、大概、有那么一点点不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头届时目瞪口呆、怀疑人生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冲到温汤监,亲自督导她的种田大业了。  李隆基看着她满脸不高兴却十分笃定的表情,眼中的思虑一闪而过。  “看萧娘子这模样,倒是胸有成竹?”李隆基面上笑着调侃,“你就不怕大话说尽,届时却不见成效,徒惹人笑话??”  听到李隆基的问话,小青蛙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色:“陛下,奴不敢说可以救所有病患,但根据……据那游方郎中所言,此法在应对疟疾上确有奇效,哪怕十个病患中只救活了一半,也远比现在只能束手无策、全凭病人硬扛要强上许多。”  十活五?这确是不少了!  在疟疾肆虐的岭南等地,十不存三都是常事。若青蒿真能见效,无异于从阎王手里又抢回两成人命!  李隆基这才真正意识到青蒿汁的价值所在。  他心绪微动,眼底泛起期许,语气中带着鼓励和赞赏地说道:“若此法果真如你所言能惠及万民,那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尽可开口!”  【想要什么?!那当然是当女官啊!多威风!不用天天站岗,说不定还能有点小权力,走路都带风!】  萧青梧心里立刻闪过这个念头,眼前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前呼后拥的景象,心里不可遏制地激动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国庆干扰好多,一会叫聚餐一会来客人,没能按计划写完……剩下的会在12点之前发出 第 36 章:论如何向上管理  萧青梧迅速压下心头的兴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对着李隆基说道:“能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是奴的荣幸。”  李隆基嗯了一声,微微笑着赞许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居功自傲。”  他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萧青梧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激动虽被迅速掩去,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原来萧青梧想做女官?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心头一动,仿佛迷雾中突然亮起一盏灯。  是了,他先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丫头虽然总是一副满不在乎、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模样,可既然愿意留在这深宫之中,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看看那些才子们,除此之外便别无他求了?  高官厚禄,权势地位,这世上谁不想要?他竟被她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给骗过去了,以为她当真无欲无求。  李隆基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入喉,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知道她要什么,事情就好办多了,先前只想着如何防范她离去,却忘了最牢固的羁绊,从来都是投其所好。  一个内廷女官的职位,品阶不高,却也是正经的官身,足以让她在这九重宫阙内获得相应的尊荣与便利。  待她在内廷之中有了一席之地,与大唐宫廷的运转紧密相连时,她还会轻易说走就走吗?  有了官身,就有了牵挂。有了品阶,就有了责任。届时,不必他日日提防,她自会为了保住这份荣宠,心甘情愿地留在大唐。  更重要的是……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有了晋升的阶梯作为诱惑,还怕她不为了更进一步的恩赏,再吐出些后世的神奇方略吗?今日是治疟疾的青蒿,明日或许是增产的良种,后天又可能是强兵的利器……  他放下茶盏,笑容愈发温和:“萧娘子既有此心,朕心甚慰。待青蒿之事验证妥当,朕定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这话虽然没有直接挑明,然其中深意,已是昭然若揭。一份触手可及的恩赏,仿佛已近在眼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萧青梧骤然亮起来的眼神,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说起这些民间偏方……朕倒想起,你既能识得葛洪《肘后备急方》中的青蒿治疟,想必平日对这些杂学也颇有涉猎?除了疟疾,可还见过其他于国于民皆有裨益的良方妙法?”  “当然有!还有很多呢!”一提到这个,萧青梧的眼睛瞬间又兴奋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穿越前那些小说可不是白看的!  “哦?细细说来。”李隆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萧青梧立刻挨个说来:“比如大蒜素和高浓度酒精,这两样都是能紧急救命的好东西!士兵在战场上受了外伤,就可以用这两样东西来防止伤口化脓溃烂,军中要是常备这两样,死亡率绝对能下降很多!”  说到此处,她激动地握着拳头两眼放光,脸上更是因兴奋而泛着红光。  “高浓度酒精?大蒜素?”李隆基很快就望文生义地把这两个陌生词汇联想到平日所知之处,“你说的可是烈酒和胡蒜?”  “大蒜素确实是胡蒜捣碎了提取精华制成的,但高浓度酒精并不是烈酒。”萧青梧给他解释着,“高浓度的酒精比现在最烈的酒都要烈许多,直接用火就能点着,假如现在最烈的酒是15度的话,那么酒精大概就是……呃……”  【9527,现在能做出来多少度的酒精?】  【在简易蒸馏器的辅助下,理论上最高可以达到70至80度,但在实际操作中,稳定获得50%至60%浓度的酒精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可以直接作用于伤口吗?】  【可以。】9527的回答明确而肯定,【目前能稳定获得的50%-60%度酒精,其消毒能力虽然略低于最佳浓度的70%-75%,但已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已有的处理手段。】  它随即补充了关键细节与风险预警:【需要向您强调,将此浓度的酒精用于开放性伤口,会产生极其剧烈的烧灼性疼痛,这种疼痛远超常人忍耐极限,伤者可能出现强烈挣扎与抗拒,不仅影响操作,还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此外,必须确保用于消毒的器具本身尽可能洁净,避免二次污染。】  萧青梧一听,心里立刻有了数,继续对李隆基解释道:“大概比最烈的酒还要浓烈三四倍左右,用它来清洗伤口,可以极大的预防感染!”  至于疼痛难忍什么的,等做出来了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么。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九五二七的解释,虽然其中几句专业性词汇无法理解,但不妨碍他精准地抓住了最核心的信息——此物能极大预防伤口感染!  至于那所谓的剧烈疼痛……  李隆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甚至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哂笑。  疼痛?  战场上刀剑无眼,中了箭矢要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了筋骨要用钝斧利锯去砍去截,哪一样不是痛彻心扉、鬼哭狼嚎?为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莫说是疼痛,便是敲骨吸髓,将士们也只得生生受着!  与断臂刖足、开膛破肚相比,区区清洗伤口的灼痛,又算得了什么?若能因此保住性命、保全肢体,这就是上天降下的仁慈!  他的心潮剧烈地澎湃起来,青蒿治疟,关乎天下民生,若能成功,每年不知能挽救多少被时疫折磨的百姓,此乃充盈户册、安定地方的实政。而这酒精与胡蒜消毒之法,若能推行于军中,意味着成千上万本会因伤口溃烂而死的精锐得以生还,军心士气必将大振!  一者安民,一者强兵,民安兵强,方是盛世根基。  萧青梧随意抛出的两件东西,竟都精准地切中了治国理政的关窍!  这一刻,李隆基心中对萧青梧的定位变得无比清晰且具体。  先前他只知此女关系国运,干系重大,却总是如雾里看花,难窥全貌。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她本身就是一个能直接产出治国良方的宝库!  之前的重视,更多是出于防范与利用,此刻则彻底转变为一种必须主动挖掘、牢牢掌控其全部潜力的决断。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帝王相,直接转身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旨意,命太医署全权主理青蒿种植与酒精胡蒜提炼之事,所需医官、药工、场地,一应由太医署调配。另,着少府监协理,若有所需器具,一应按萧娘子所述去监造。凡有所需,皆需优先供给,不得延误!”  他最后又格外强调一句:“事不宜迟,这就去办!”  高力士领命而去,萧青梧有些无所事事地愣了愣,小心问道:“陛下,那我现在……?”  李隆基懒得和她计较一会我一会奴的自称,语气放缓,听着竟十分温和:“你且在此稍候,朕已吩咐下去,稍后太医署精通药性的医官和少府监的能工巧匠自会前来听你调派。”  他略顿一顿,继续细致安排道:“你只需将如何提取酒精与大蒜素的法子,向他们解说清楚,然后你再从旁指点提炼便是。”  萧青梧转念一想,心下顿时了然。  确实,她根本不需要事必躬亲。  蒸馏器无非是画个图纸,只要说明密封与冷凝的关键点即可。大蒜素的制作流程更是简单明了,她刚在电脑上浏览了一下,只要把过程写下来,直接就能传下去运用了。至于青蒿的种植,大唐本就有相对成熟的暖房技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远比她这个半吊子去指手画脚要强得多。  想通了这个关节,她忽然觉得一身轻松,刚刚绷着神经准备好了忙得脚不沾地的那种紧张感瞬间卸了一大半。  手下有人到底好办事,看来她大可以安心地扮演好技术总监的角色,繁琐的劳动根本不是她需要去考虑的。  在等待工匠们前来的过程中,萧青梧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童二娘子。  不知道她现在睡着了还是躺着歇息?她仗着人脉关系特意从尚食局拿来那些营养品有没有按时吃掉?还是舍不得吃藏起来准备下次再吃?  一想到童二娘子那张瘦巴巴的小脸,萧青梧就忍不住沉沉叹气。  光看年纪,两人似乎差不多大,但童二娘子其实才十七岁,只是常年劳作辛苦让她比现代的同龄人早熟得多。  这次染了疟疾真真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天选的倒霉儿。  一切的源头,是温汤监一个负责打理花木的宦官,那宦官在春季告假回乡处理双亲后事,途经淮南道一带疟疾流行的州县时不幸被感染。所幸他身强体壮,回程时只发作了一场,症状颇似风寒,硬扛了几日便以为痊愈了,却不知疟原虫已经潜伏在了他体内。  秋日里,那宦官回宫,温汤监环境温暖潮湿,正适合蚊虫滋生。一只蚊子叮咬了他,随后吸入了藏于他血液中的疟原虫,待到秋末,转而叮咬了频繁前去核对暖笼数目的童二娘子。  一来二去,病根便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那宦官自己毫不知情,童二娘子更是懵然不觉,直到寒冬发病,几乎丢了性命。  当初她听闻已经存在感染源,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差点以为整个洛阳宫都要被感染,所幸在吴医官调查过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一桩极为罕见的孤例。  总的来说,还是童二娘子太倒霉了,自身身体素质又太差,这才被疾病钻了空子。  她扫视了一眼空间钮里的物资,看到维生素片的数量十分充足,这才安下心来。  看来这段时间得往她喝的水里每天扔一片才行……  胡思乱想间,太医署和少府监的人已经来了,吴启明果然也板着脸跟了回来。  老头一看到她就吹胡子瞪眼的,丝毫没有前几日的儒雅淡定,脸上满是“看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神情。  萧青梧不跟他对视,直接进入正题。  9527已经在电脑上调出了资料,她对照着,将大蒜素的制作流程清晰口述了一遍,太医署的一名医官则奋笔疾书逐字逐句地记下来。  吴启明起初还一脸不以为然,听着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显然被这闻所未闻的制作方法给镇住了。  接着,她又取来纸笔,对着电脑绘制出简易蒸馏器的构造图,特交待了密封、导流和冷凝这几个关乎成败的关键点。  太医署的官员与少府监的匠作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既有惊奇与困惑,更有豁然开朗的明悟。  待将图纸交到匠作手中,又回答了几个关键问题后,萧青梧便干脆地让他们赶紧去依图制作了。  吴启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那张详尽到每一处关节的图纸,终究只是神色复杂地哼了一声,随着众人一同离开了。  李隆基接着去批阅奏疏,萧青梧继续站岗,殿内重归寂静。  然而她的心中却止不住地泛起层层涟漪。  她仿佛能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肆虐的疟疾将被这不起眼的青蒿扼住咽喉,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将士和百姓将因那一碗清冽的酒精而重获生机。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来自千年后的知识,终于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化作挽救生命的真实力量。  这份沉甸甸的期待,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还差2000多字,但朋友叫着去聚餐……会补到明天的章节里的! 第 37 章:稳中向前的一步  第二日洛城殿门口,百官正在有序进入。  灯笼在黑沉的夜中摇曳,投下晃动的模糊光晕,依稀映照出不远处缓缓行来的圣驾仪仗。  官员们列队站定,皇帝自侧门而入,出现在轩陛之上。  伴随着宦官示意肃静的静鞭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格外喜气洋洋中气十足的大喊。  【好久不见!!大家!我想死你们啦!!!】  肃静的殿内突兀得响起数道咳嗽声,几位性格保守的臣子身形微晃,站在靠前位置的贺知章更是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状。  萧青梧不满地撇了眼持鞭的宦官,心中嘀咕:【轻点啊,这个点都没睡醒呢,你这一声能把人吓死。】  “……”  她看了看已经七老八十的贺知章,还好还好,好端端地站着呢,虽然看起来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但精神状态看着还不错,没被鞭声吓出什么好歹。  轩陛之上,一阵沉默后,李隆基才抬手示意:“开始吧。”  参拜的流程在一种微妙的古怪氛围中展开。  萧青梧昨晚看了一夜的各种穿越宝典,此刻仍沉浸在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亢奋中,丝毫没有困意。  她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阶下群臣,几天不见,竟是感觉分外亲切,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开始了评头论足满嘴跑火车。  【张九龄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啊,难道是官场得意的原因吗?】  【裴耀卿真的很像古装权谋剧里主角的父亲,干练沉稳,又有气势,嗯嗯,还有气质。】  【天呐!王维!哦王维!你这该死的魅力,你怎么又变好看了!你让旁边的人还活不活了?!】  “……”  旁边的谏议大夫吴兢气得瞬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怒气值全满。  他怎么了?他长得怎么了??没有王维英俊还不能活了是吧???  【啧,太子怎么又板着脸,好像除了除夕夜跳舞那阵,就没见他有过高兴的时候。】  【唔……不过想想也能理解,皇帝看他不顺眼,铡刀已经悬在头顶了,他自己肯定也能感觉到,唉……我要是有这么个爹我也得疯。】  【还好我没有,嘻嘻~】  【虽说太子真的很笨,但跟李亨一比……笨就笨吧,至少没有李亨那么无耻。看到李亨就不爽,能不能把他赶出去啊!】  【狗皇帝你睁眼看看吧!你在杀太子的时候,能不能把李亨也一起带走啊!他为了借兵平叛任由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啊!】  除了一个不知情的小官还在禀奏,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殿外天色依然深沉,檐下灯笼里的残烛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殿内众人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那烛火一般,仿佛随时都要彻底熄灭在这令人窒息的惊悸中。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  犁地……?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不像刀剑般寒光凛冽,反而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缓慢地浸透每个人的想象。  那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是更屈辱、更彻底的践踏。  异族的铁蹄踏过东都的街巷,锋镐犁开祖宗的宗庙,铁蹄之下,洛水染赤,宫阙蒙尘。  盛世的繁华被碾碎成泥,天朝的尊严被踩进尘土。  此时还没改名为李亨的李浚面色惨白,五脏俱焚,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却被身旁的大皇子李琮死死扶住。  张九龄只觉得眼前黑影重重,耳内一片嗡鸣,若非数十年修持的定力,此刻早已晕厥在地。  阶下群臣皆垂首屏息,连那仍在禀奏的小官也察觉气氛有异,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终讷讷止住。  萧青梧浑然不觉自己一大早就投下了一颗核弹,仍在兴致勃勃地与9527探讨。  【李亨要不是还有灵武即位这么个高光点,不知道得被骂成什么样吧?不过仔细研究一下,就算他在狗皇帝跑了的情况下出来主持大局,更多的也还是为了皇位吧,否则怎么可能默许回纥军队在洛阳烧杀抢掠呢?】  9527为她分析道:【回纥借兵这件事的确充分暴露出统治者的无耻,但客观的说,在中央军崩溃、兵力分散指挥不一、内部不稳等种种高压环境下,短期内依靠自身力量收复两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向回纥借兵成了可落地执行的唯一选择。】  【更重要的是,时间上拖不起,迅速收复长安对于凝聚人心、证明自身的合法性至关重要,因此,回纥借兵是一条捷径,也是所有糟糕的选项里相对最好的一个。当然,这条路的后果是极其沉重的,它不仅让洛阳百姓付出了血的代价,也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使得藩镇在后来的争斗中也常常依例行事,进一步瓦解了中央的权威。】  【虽然无耻这个词稍显绝对化,从伦理和道义的角度来看,这么说是正确的。但考虑当时的极端处境,李亨面临的是救政权还是保百姓的两难,而非单纯的善恶选择。不过从选择上来看,您说他更多为了皇位,而不是天下百姓,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萧青梧一听,原来还有这种深层原因在,心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其实要不是没有选择,哪个皇帝能默许这种事呢……唉,算了,李亨虽然是个没有能力的废物,但是在回纥借兵这件事上……不知道说什么,嗯,源头还是在狗皇帝身上。】  9527继续冷静说道:【安史之乱固然有更深远的社会经济结构原因,将一场巨大动乱的源头归咎于一个人,似乎也有些绝对,但在安史之乱这个案例中,这个判断基本是正确的,李隆基对这场浩劫的发生负有最主要的责任。】  【然而也必须得说一句,后世史学家对安史之乱形成的原因一直争论不休,从来没有个统一的定论。在初步了解历史的时候,我们可以简单概括为外重内轻和统治者的堕落这两点,但真实的原因往往十分复杂,甚至身处其中的人,可能都很难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李隆基神情僵硬、机械地抬了抬手,示意朝会继续,宰相们便也僵着脸出来主持。  在萧青梧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宽大袖袍下的手在不停颤抖。  他强行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那是对不堪未来的羞耻与暴怒。  愧疚吗?似乎应该要有的,但是没有发生的事,他又要愧疚什么?  他迟滞的目光如生了锈的轴承般,缓缓扫过下方或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或僵如木偶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的群臣。  尽管真相早已不是秘密,但每次被如此直白地揭开,依旧像是在溃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啪嗒——!”  是玉笏坠地的清脆声响,一位老臣面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萧青梧痛批了下不人道的上班时间和七十多岁了还不能退休的制度,为顶着高龄还要这么早上班的老臣点蜡三秒,思绪很快又跳到了别处。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太子能顺利继位,是不是就没后面那么多破事了?安史之乱说不定也能早点平定?哎呀不对,真换成太子,他可能连灵武即位这种唯一的高光点都不会有吧?】  【根据史料分析,太子李瑛性格较为仁弱,缺乏李亨在灵武即位时展现的决断力。若由他继位,面临安史之乱这样的巨大危机,确实可能难以迅速建立新的权力中心。但历史无法假设,而太子李瑛是否具备应对如此乱局的能力,已永远成为历史之谜。】  王维悄然抬眸,极快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只见天子面沉如水,下颌紧绷,显然正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他立刻收回目光,心中默诵清心咒文,试图平复自己同样震荡惊痛的内心。  【算了算了,我想这么多干嘛。】萧青梧忽然甩了甩头,把这些复杂的念头抛开,【还是想想我的青蒿和酒精吧,这才是正经事,也不知道少府监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她的直播大业早就发展得如火如荼了。  她虽然也很痛心那场浩劫,只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唯一能出上力的不过就是搞点小发明,到时候战争发生了多挽救几条人命,仅此而已。  一想到酒精和大蒜素,她的心情立刻又飞扬起来。  昨晚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制作和应用过程中的难点,现在对整个流程成竹在胸。  阶下新换了一个礼部官员在禀奏,说突厥一个可汗去世了,使者前来报丧,问是按照流程接见还是该特别对待。  接着又有兵部的说河西节度使杜希望想攻打吐蕃新城,但是缺少一个领兵的人,眼下为了举荐人才又吵成一团。  几位大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举荐的人选或资历不足,或勇猛有余而智略欠缺,始终难以定论。  “陛下,臣有一人选,或可当此重任。”右相萧嵩这时稳步出列。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熟知兵事的老臣身上。  萧嵩不疾不徐地说道:“代北都督王忠嗣,虽年纪尚轻,然勇毅果决,晓畅军事,又自幼长于宫中,蒙陛下亲自抚育教导,其忠谨之心,毋庸置疑。去岁巡边时单骑突阵斩敌数千之举,足已显其胆魄。臣观其材,足可独当一面。攻打新城,正需此等锐气与忠诚兼备之将,臣愿举荐王忠嗣担此先锋之职!”  【王忠嗣?!】萧青梧听到熟悉的名字,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是不是把吐蕃突厥都揍了一遍的那个大唐战神?】  【正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王忠嗣是李隆基时期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他九岁丧父,被皇帝收养在宫中,与忠王李亨一同长大。成年后累立军功,曾大破吐蕃、奚、契丹,北击突厥,战功赫赫,威震边疆。】  【我居然都不怎么了解他!】她兴奋地对9527说,【快给我大致讲讲他的战绩!】  【王忠嗣的主要战绩可以概括为,北击契丹、奚族,西破吐蕃,威震边疆。他镇守河陇、朔方等地时,屡破敌军,收复石堡城,巩固西北防务,又以沉稳持重著称,注重休养生息,培养出哥舒翰、李光弼等名将。后因体恤士兵,拒绝盲目扩张而遭李林甫的陷害被贬谪。他的一生战功赫赫,堪称盛唐名将的典范。】  李隆基听着这番评价,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复杂。他确实一直很看重这个自幼抚养的将领,却不知在后世眼中,王忠嗣竟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但是高兴的心情还不到五秒,又被接下来的信息击得粉碎。  李林甫,又是他??!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李隆基的天灵盖,他气得咬牙切齿,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队列中那个已经开始浑身颤抖的身影。  好啊!好一个李林甫!  方才因“洛阳犁地”、“借兵回纥”等惊悚预言而积压的恐惧、羞耻与无处发泄的暴怒,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可以任由他倾泻的出口!  是了!定然是如此!  哪里是他李隆基不明?分明是这奸贼屡进谗言,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才致使朝廷栋梁折损,边防空虚,最终酿成滔天大祸!  王忠嗣这般堪称帝国柱石的名将,竟也被他陷害贬谪!还有之前的张九龄、严挺之……这朝中有才德、能干事之人,几乎快被他排挤干净了!  若非他李林甫结党营私,堵塞言路,他堂堂开元圣君,岂会落到无人可用、致使逆贼坐大的地步?!  这念头一生,便如同野草般在李隆基心中疯狂滋长,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牢牢攥紧了这个想法。  没错,就是这样!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李林甫这个奸佞小人!是他坏了朕的盛世,是他毁了朕的一世英名!  这种扭曲的、自欺欺人般的解脱感,使得他满腔巨大的惶恐与罪责感,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推卸的承担者,那几乎要被后世评价压垮的内心,骤然轻松了不少。  他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本就心神不宁的群臣齐齐一颤。  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响。  沉默了令人难熬的数息,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压怒火后的沙哑,眼眶周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新城之事,不必再争了!”  “王忠嗣,朕之假子,熟知兵事,沉稳果敢。今吐蕃猖獗,正需此等干城之将临机决断,以扬国威。”  他略一顿,语速放缓,对着中书长官张九龄直接命令道:“即刻草制,加授王忠嗣为左金吾卫将军,充河西节度副使,河西前线诸军,凡参与此役者,皆需听其调遣,许其临机决断,以期速克,不必事事奏请!”  接着他又再次强调:“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任,制书一经拟定,门下即行覆核,不可稽留!”  这番任命,不仅赋予了王忠嗣此次战役的绝对指挥权,更给予了其在河西地区极大的军事自主权,专断二字,更是非同寻常的信任与重托,彻底堵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掣肘与争议。  萧青梧心中嘀咕:【说事就说事,突然拍桌子做什么,吓我一跳……】  余下的朝议便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百官几乎是屏着呼吸,依序退出洛城殿,直到走出殿门,被寒冷的晨风一吹,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不少人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座,銮驾径直返回贞观殿。  刚一踏入贞观殿,尚未更衣,高力士便趋步上前,低声禀报了一个消息,瞬间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陛下,少府监遣人来报,按萧娘子所绘图纸制作的蒸馏器,第一具样品已经做出来了。”  李隆基霍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与怒意顷刻间被一股强烈的期待所取代:“哦?这么快?呈上来!不,朕亲自去看!”  他此刻急需一些切实的、充满希望的事物来冲淡那来自未来的沉重压力。  萧青梧也兴奋地提步跟上。  很快,在殿外通风的廊下处,一架造型奇特、由黄铜打造的器具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它有着密封的甑锅、蜿蜒的导流管以及用于冷凝的水槽,做工丝毫不显粗糙,焊接处都十分精致,结构与图纸所示一般无二。  几名少府监的匠作和太医署的官员,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吴启明,都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不错嘛!这效率可以啊!一晚上就搞出样品了!看来古代的工匠技术一点也不差,缺的就是思路和图纸!】  萧青梧好奇地围着这唐代版的蒸馏器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那冰凉的铜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重点检查了一下密封接口的位置,重点查看甑锅与锅盖之间、导流管与冷凝器连接处的处理。  只见工匠们用一种混合了某种植物纤维和油脂的腻子进行填充,又用皮绳和铜箍紧紧扎缚,跟橡胶确实不能比,但至少看起来严丝合缝。  【挺巧妙的,就是不知道耐热和密封效果怎么样,待会得盯仔细点,可别漏气了。】萧青梧心中暗暗想着。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已经硬化的腻子,又拉了拉绑扎的皮绳,确认其紧固程度,这才直起身,对着眼含期待的李隆基和一旁紧张的工匠们点了点头:“陛下,这密封处理得不错,应该可以用。”  李隆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这奇巧的物件,心中那份因“神物”即将现世而带来的激动愈发强烈。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澈烈性的酒精从这铜管中汩汩流出,挽救无数将士的生命。  “需要何物配合,尽管开口!”李隆基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力士,去取尚酝署最好的烈酒来!尔等就在此处提炼酒精吧!”  皇帝要在现场亲眼见证,匠人们只能就地砌火炉。  最好的御酒被迅速取来,在萧青梧的指导下,匠作们小心翼翼地将酒液倒入甑锅,用特制的泥浆仔细密封好各个接口,确保不漏气,然后在下方点燃了炭火。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具安静的铜器,吴启明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从这他无法理解的装置中,找出能产出神药的奥秘所在。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副目不转睛、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出声安抚道:“没有这么快的,这第一次蒸馏,至少得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见到比较明显的产出,大家不必一直盯着。”  寒风扑面,卷起几片枯叶。  李隆基负手看了一会儿,终究觉得寒气侵体,便先行回到了温暖的殿内。  然而,他人虽进去了,心却留在了外面,批阅奏疏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就飘向殿门方向。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按捺不住,又起身踱步出来,问道:“如何?可有变化?”  萧青梧上前回话:“陛下,甑锅才刚刚温热,离出酒还早呢。”  李隆基点点头,再次回去,可屁股底下像是长了石头,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出来察看进度,如此反复数次。  期间,因着朝会上所闻、按捺不住前来找皇帝商议对策的宰相与六部尚书们,见此情景,无不心生好奇。  在得知萧青梧正在亲自督办一项名为“提炼酒精”的奇术,据闻能防治伤口溃烂后,众人也都不肯走了,纷纷围拢过来,将廊下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空旷的角落,此刻却聚集了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权臣重卿,一道道探究、怀疑、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咕嘟作响的铜器上。  萧青梧倒也不怯场,趁着等待的间隙,一遍遍地向围观的官员和匠人们讲解着蒸馏的原理和操作要点。  “关键在于密封,绝不能漏气,否则这酒气就跑了,白费功夫。”  “看这导流管,必须保持顺畅,不能有阻碍……”  “冷凝的水要常换,保持冰凉,这样才能让酒气尽快凝结成水……”  【提醒他们注意甑锅内压力,观察导流管口是否有液滴持续凝结,而非断断续续,这是判断蒸馏是否顺畅的关键。】  她的讲解清晰直白,虽然有些词汇听着新鲜,但结合眼前之物,倒也不难理解。更兼有9527的查漏补缺,使得她的指导精准无误,连最初满腹疑虑的吴启明,在仔细观察了整个过程后,紧皱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眼中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沉思。  时间在炭火的持续加热和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缓缓流逝。  终于,大半个时辰后,那蜿蜒的铜管出口处,开始稳定地滴落下无色透明的液体,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玉珠,随后渐渐连成一道细弱却持续的银线,滴入下方接取的玉碗中,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迥异于寻常酒香的气味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出来了!这次真的出来了!”有人激动地低呼。  李隆基此刻也正站在最前面,他紧紧盯着那不断滴落的透明液体,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接过内侍递上的、已经接了小半碗的“头道酒”,凑近深深一嗅,那强烈的气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此物便是酒精?”他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确认。  “不,这是初步蒸馏得到的,浓度还不够高,杀伤……呃,消毒力度可能还不足。”萧青梧解释道,“需要将这次得到的酒液,再次倒入蒸馏器中,重复同样的过程,如此反复数次,提纯浓缩,才能得到真正可用于伤口消毒的高浓度酒精。”  “那就继续!”李隆基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的目光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透明液体在未来战场上挽狂澜于既倒的景象,“朕要亲眼看到神药诞生的每一步!”  匠人们立刻依言操作,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蒸馏提纯。  随着一次次提纯,得到的液体越发清澈,气味也越发凛冽纯粹。  当进行到第四轮时,萧青梧用一个小瓷碟取了少许最终产物。  她看向李隆基和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大臣们,微微一笑,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将其凑近了瓷碟中的液体。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瓷碟上方安静地燃烧起来,火焰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却没有任何烟尘。  这一幕如同神迹降临,让所有目睹之人,包括李隆基在内,都骇然失色,瞳孔骤缩。  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遇火即燃,澄澈如水!这……这已非凡间俗酒,近乎异火真精啊!”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传朕旨意,太医署、少府监即日起全力配合萧娘子,大规模制备此酒精,不得有误!”  “陛下,这恐怕不行……”萧青梧叹着气幽幽说道,给这火热的场面泼了一盆冷水。  “为何?”李隆基蹙眉转头,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透出明显的不悦。  如此利国利军之神物,岂有不大规模制备之理?  “因为……太浪费粮食了。”萧青梧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矛盾,“陛下您想,要酿出足够的好酒,才能蒸馏出这么一点点酒精。方才我们用了多少坛御酒?最终得到的酒精才多少?若想供应军中,那得消耗掉多少粮食来酿酒?现在……大唐的粮食,够这么用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九龄、裴耀卿等重臣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帝国庞大的开支和并不总是宽裕的国库,若真如萧青梧所言,为了制备这酒精而大规模占用粮食,且不说是否会影响民食,首先就会冲击到朝廷的税赋和仓廪储备。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只想着酒精的神奇效用,却忽略了其背后惊人的成本。  军队无粮则溃,百姓无粮则乱,若因为制备伤药影响国家稳定和税收,那简直是本末倒置,未受其利,先蒙其害!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仿佛刚触摸到天堂的光芒,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推回现实。  “难道……难道就因这粮耗,便要将此等神物束之高阁吗?”他心有不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裴耀卿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大规模制备不可,但小规模、优先供应给最重要的伤兵或者将领们使用,应是行得通的。譬如,可在军中遴选技艺精湛之医官,配给此物,专司救治重伤及创口险恶之将士,如此,既可救死扶伤、保全精锐,又不致靡费过甚,动摇国本。”  他略一沉吟,继续补充道:“此物既如此神效,便当如精金般善用。若果真救回几名大将的性命,或是保全的每一名百战老卒,其价值又岂是些许粮秣可比?届时再权衡利弊,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道。”  萧青梧听得不住点头:“裴大人……咳,裴相说得对!”  她装作没有看到众人骤然失笑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酒精的确是个稀罕物,根本不可能大规模配备,关键时刻能救下大将或者精锐,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所以,能让普通兵士也能在受伤后捡回一条命的,还得看这大蒜素。”  见张九龄等人面露疑惑,她便详细分说开来:“酒精的优势在于效果稳定,预先制好,密封存放,随时取用,应对突发伤情最为便捷。大蒜素的效果则不如酒精,而且必须捣碎现用,否则不能发挥作用。但优势也在于此,随身携带干蒜极为方便,如果遇到突发伤情,将干蒜捣蒜了,等上片刻后敷在伤口上,对于杀菌消毒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为求稳妥,她又补充一句:“这两个都不是仙丹神药,只是用于防止伤口进一步溃烂,假如说用了酒精,能把原本五成的死亡率降到二成,用了大蒜素,便是降到三成。不能说每个都救的回来,但至少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这个概率是昨晚9527推理出来的,即便最后跟真实的数据有出入,大体上也差不到哪去。  “五成降至两成……三成……”萧嵩喃喃重复着这几个数字,作为一位曾统兵征战、深知军旅艰辛的老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几个数字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军中士卒,真正当场战死者,往往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是带着伤被抬下战场,后因伤口溃烂,在之后数日甚至数十日的折磨中,高热、脓毒,最终痛苦死去。  若此二物真能将战后之死大幅降低……  这意味着成千上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得以生还,意味着军心士气的巨大提升,其价值,确实难以用单纯的粮秣来衡量。  张九龄亦是激动不已:“若果真如此,即便是三成,亦是活人无数之功德。且胡蒜易得,若能推行于边军及州县,于民于兵,皆大有裨益啊!”  李隆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因粮食消耗而产生的犹豫也烟消云散。  但,他还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亲眼见证这神药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沉声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去寻几个伤势沉重、创口溃烂、按常法已回天乏术的伤者来。朕要亲眼看一看,这酒精与大蒜素,是否真能从阎王手中抢人!”  他要亲眼见证,这来自千年后的智慧,如何在这开元盛世的土地上,创造出第一个生命的奇迹。  萧青梧立刻追加一句:“要找伤情程度不同的人,这样更好试药!”  【要动真格的了!】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既紧张又期待,【虽然过程可能会很惨烈,但这是医学进步必须迈出的一步!希望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设置了定时,但把日期设置成明天的了,私密马赛…… 第 38 章:试药与出行  高力士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个多时辰,十几名从洛阳县狱调来的囚犯,以及几名在军中演武时受重伤、伤口已呈现明显红肿的士兵,便被带到了宫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此处已被临时划分为试药的专用场所,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内正熬煮着麻布,浓烈的草药味和隐约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李隆基与几位重臣立于不远处,面色肃然,他一定要亲眼见到神药的功效到底如何,这样才能给他心底带来几分踏实。  当第一名伤势最严重的被抬上来时,萧青梧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明显被用过重刑,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脓血不断渗出,边缘肿胀不堪,散发着浓郁的恶臭。  他因高烧而神志模糊,只在被触碰伤口时才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萧青梧脸色瞬间煞白,急忙倒退几步,深呼吸几口,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在现代连生肉都没怎么处理过,何曾见过如此狰狞可怖的伤口?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头晕目眩,差点就要说出“她不在这里也可以”。  这时,吴启明指挥着几名医工,先用煮过的布巾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和腐肉,随后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蘸取酒精去触碰暴露在外的鲜红肌肉和溃烂创面。  “等等,”她急忙出声打断医工的动作,“这样的伤势,即便用了酒精也无力回天……不如别折磨他了,换个有希望的来试吧……”  医工的手停在空中,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将目光投向吴启明。  “萧娘子一片仁心,这原是应当的,”不远处的李隆基突然开口了,“然而你可知,此獠身犯重罪,其命早已非己所有。朕今日用他来试药,并非为了折磨,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以其卑贱之身,为后来者铺一条生路,若真的没有扛过试药这一关,也是他死得其所。”  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写满不忍的脸上:“沙场之上,我大唐将士若因惧其痛苦而不敢用此良药,坐视他们伤口溃烂、哀嚎而亡,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今日他们所承受的每一分苦楚,皆是朕允许的代价。”  他微微抬手,示意操作继续:“用吧,仔细记录反应,无论是好是坏,皆需一一记下来,朕要看到最真实的结果。”  萧青梧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然而道理归道理……  看着医工再次抬起来的手,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瞬间紧张的几乎连心跳都停止,急忙将头扭过去,不忍再看。  “呃啊——!!!”  原本意识模糊的囚犯猛地睁大了双眼,眼球暴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整个人剧烈地动弹起来,四肢疯狂挣扎,额头脖颈处青筋暴起,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得变了形。  几个内侍连忙上前,死死将他按住。  酒精带来的灼烧性剧痛,远超任何刀剑之伤,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伤口,并在里面疯狂搅动。  院落里回荡着那兵士持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萧青梧死死咬着牙关,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被这原始的、毫无缓冲的剧烈反应震撼得心神俱颤。  这就是没有麻醉药的代价。  不远处的君臣数人亦是面色微变,但他们到底见多识广,更能理解这种为了活命而必须承受的痛苦。  接下来是第二名伤者,伤口不算深,但因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了不良反应。  这次换上了大蒜素,将捣碎的大蒜静置氧化片刻后取得的汁液涂抹在清洗过的伤口上。  敷上蒜汁时,伤者也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和闷哼,但与之前酒精带来的地狱般的折磨相比,程度明显轻了许多,至少没有引发那种失控的疯狂挣扎。  吴启明紧紧盯着两名伤者的反应,尤其是伤口的变化。  随后,剩余的所有囚犯与士兵,也分别用酒精和大蒜素进行了同样的处理。  整个试药过程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脓臭、酒精的凛冽和大蒜的辛辣,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萧青梧强撑着去观察每一个患者的反应程度,胃里却一直在翻腾。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跑到不远处扶着墙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太残忍了……没有麻醉,没有止痛,这简直就是酷刑……】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难看地喘息着。  【这是医学发展无法绕开的阶段。】9527平静地陈述,【您的介入,已经让他们拥有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感染控制手段,这本身即是仁慈。】  萧青梧苦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道理她都懂,但情感上依然难以接受。  她直起身,深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感觉那股恶心感被冲散了不少。  回到人群中时,李隆基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  “萧娘子这就受不住了?朕看你平日不拘小节,在朕与诸卿面前也颇为随性,还以为你胆识过人,怎地见到这等小场面,反倒畏缩了?”  萧青梧连忙回话,声音还有些虚浮:“……让陛下看笑话了。”  李隆基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以及眼神中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抵触,心念微动。  他看得出来,萧青梧是真被刚才的景象恶心到了,甚至可能对这番试药产生了些负面的看法。  这可不好,这很不利于她后续尽心办事。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高力士淡淡道:“力士,你给萧娘子说说,方才试药的那几个死囚,所犯都是何罪。”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应道,随即如数家珍般清晰报来。  “方才试药几人,甲囚,原为洛阳北市恶霸,因争抢地盘,当天夜里虐杀对手一家五口,妇孺未留。乙囚,乃漕运纤夫头目,克扣工钱,逼死七名船夫,并将尸身沉入洛水。丙囚,本是长安县衙仓曹小吏,利用职权之便,与奸商勾结,于去岁关中大旱时,倒卖义仓存粮,以次充好,致三十余户灾民食霉变之粮而亡,其罪罄竹难书。丁囚……”  这些罪行,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萧青梧听着听着,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她之前只当他们是普通的囚犯,心中难免背负着“用人做实验”的负罪感,可现在得知他们犯下的滔天罪恶,那种同情和负罪感,瞬间被一种“废物利用”、“罪有应得”的念头冲淡了许多,甚至隐隐生出一种为亡者报仇雪恨的畅快感。  李隆基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才缓声道:“现在可明白了?朕绝非滥用刑罚之人,用此等罪孽滔天之徒的残躯,为我大唐忠勇将士谋一条生路,已是物尽其用了。”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清明坚定了许多:“明白了,多谢陛下点拨。”  李隆基也满意地点头微笑。  接下来的两日,吴启明等人日夜守在那处院落,密切观察着几名伤者的情况。  结果有好有坏,且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  那名伤势最重、已大面积溃烂的囚犯,在经历酒精带来的酷刑般剧痛后,当夜便在高烧和惊厥中断了气。  另外几名伤势较浅的伤者,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们伤口表面的红肿在次日便显著消退,看起来干净了许多,后续也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因酒精的刺激而显得通红、干裂,伤口的愈合似乎也极为缓慢。  相比酒精的激进,简易版大蒜素的表现虽然缓慢,却也稳健许多。  几名伤口红肿的伤者,在敷上蒜汁后,红肿在第一天并未立刻消退,但到了第二日,便不同程度地开始减轻,脓液分泌减少,到了后面几日,伤口边缘开始收敛,颜色转为健康的鲜红。  当然,也并非所有伤者都有这种幸运,其中几人,或许创口沾染的病菌过于顽固,或许错过了时机,敷用蒜汁后效果微乎其微,用了酒精也丝毫不见效,伤口依旧在缓慢恶化。  这几例失败的案例,更加真实地凸显出在没有现代工业手段加持下,天然药物与现代知识结合的局限性。  不论是酒精还是蒜汁,二者皆非万能的神药,他们还得在血与痛的交织中,继续摸索出一条切实可行、更为清晰的求生之路。  吴启明捧着这几日详细记录的册子,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走到李隆基与萧青梧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萧娘子,结果已然明朗!此二物,尤其是这酒精,于防治金创感染,确有奇效!虽过程酷烈,然相较于以往伤者十之六七皆因溃烂而亡的概率,酒精实乃活命之曙光!”  李隆基也亲自去探看了所有伤患,这会心情十分激动。  他亲眼目睹了那几名使用了酒精和蒜汁轻伤者,伤口处原本触目惊心的红肿已然消退,脓血收干,边缘开始呈现愈合的迹象,与以往伤者多半在溃烂和高热中挣扎死去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尽管并非对所有人都起效,但这确凿无疑的效果,令人精神振奋。  萧青梧见状,从旁说道:“陛下,其实还有一种比酒精更好的药。”  李隆基猛地转头,眼中精光暴涨,目光灼灼地紧盯萧青梧,急声追问:“哦?还有更佳的法子?快!细细说来!”  萧青梧整理了下思绪,尽可能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词汇解释道:“回陛下,此法名为大蒜素酊剂。将捣碎的大蒜静置片刻,让其有效成分充分析出后,再投入酒精之中,密封浸泡约十日左右。酒精可以将其中的药力尽可能萃取出来,所得之液体,便是大蒜素酊剂。”  她继续阐述其优势:“此种药剂不仅在外敷伤口时比单纯的酒精和蒜汁更强、更稳定,作用也更持久,而且,它还可以内服!”  “内服?”李隆基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急促。  一旁的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外敷已堪称神异,竟还能内服?  “正是。”萧青梧肯定地点头,“此种酊剂经过恰当稀释后,对于治疗痢疾、腹泻等肠道恶疾,亦有奇效。只是它跟酒精一样,无法大规模在军中推广,只能给少数精锐配备,而且制作所需时间也比酒精长得多。”  她的话音刚落,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战场创伤与时疫泻痢,一直是困扰军队、削减战力的两大顽敌!  若此二物能双双攻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铁骑再无后顾之忧,纵横驰骋的辉煌景象!  “好!好!好!”李隆基连道三声好,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力士!即刻传朕旨意!命司农寺统筹,择闲田隙地广种胡蒜!太医署与少府监须全力协同,依萧娘子之法,加紧制备酒精,试制此大蒜素酊剂!所需物料、人手,一应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说罢,他又想起另一桩,额外严肃交代几句:“然需谨记,断不可侵占良田,与五谷争地!司农寺当妥善规划,只可利用闲田隙地、边角园圃,若因此事耽误了粮食收成,朕唯他们是问!”  萧青梧听到李隆基后续的安排,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就放下了。  她就怕这老头一时激动,把原本该用来种粮食的地拿来种植大蒜,这可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所幸他目前还不算糊涂,头脑依旧理智清晰。  李隆基目光灼灼,心中抑制不住地畅想了一番。  这巨大的喜悦,让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萧娘子,除了这些,你可还有其它于军于民有益的良法妙策?但说无妨!”  萧青梧看着皇帝那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心里嘀咕着:【这是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但是能有机会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并在大唐境内推广出去,终究是一件有利于民生的大好事,萧青梧对此毫不反感。  面上却故作沉吟,思索片刻后,随即才恍然道:“陛下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我这里确实还有几样法子,能在战场上多救回几条性命。”  “快讲!”李隆基上前几步,生怕漏掉一个字。  对照着电脑上9527梳理出来的内容,萧青梧详细解释了三角巾快速止血法,并抛出了急救包这个概念。  虽然材料不可能跟现代的比,但一个包含了干蒜、三角巾、布条、一小包盐的简易版随身急救包,能极大程度上第一时间减少因失血而亡的人员数量。  跟酒精、大蒜素酊剂比起来,这是更为直观且立竿见影的有效手段。  李隆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些法子听起来并不复杂,却无比实用,直指军中伤亡的关键!  “妙!甚妙!”他抚掌赞叹,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吴启明和高力士吩咐道:“吴医师,你都听真切了?从此刻起,尔等须尽心竭力跟随萧娘子研习此止血固定之法,务必尽快绘制出清晰图样,拟定出简易操典,以便推广传授!待此法成熟、急救包备齐,朕要太医署第一时间选派精干医官,携此二物亲赴前线各军,务必将这战场救急之术,给朕实实在在地教授下去!务必让每一位队正火长,都知晓其用法,明了其利害!”  安排完这一切,李隆基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看向萧青梧,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许诺:“萧娘子,你今日所献诸策,于国朝有大利!说吧,你想要何赏赐?只要不过分,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心中一喜,心想总算说出了。  她脸上绽开一个腼腆的笑容:“奴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需要什么,不如……不如先将这赏赐存下,待奴日后想好了,再向陛下讨要,可好?”  【开玩笑!当然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哪个女官的职位既威风清闲,又能常常行走于外朝,有机会见到偶像们!万一现在傻乎乎地要了赏赐,结果得了个看似风光实则被困在内廷天天处理宫务的职位,那岂不是亏大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面上却是一派纯良。  李隆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指着萧青梧对左右道:“瞧瞧,朕还是头回见到将赏赐存起来的!好!朕便准了你,这赏赐朕先给你记下了!待你想好,随时来与朕说!”  左右内侍与高力士等人皆配合得笑起来,脸上均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调侃笑意。  “不过……”李隆基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未减,“具体的官职封赏,朕既允了你日后再议,便不会食言。但你跟前跟后忙了这许多天,又是献方,又是试药,着实辛苦。朕便先赏你几日假期,好生歇息,如何?”  “假期?”萧青梧眼睛瞬间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可以出宫去玩吗?”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不妥,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期盼的眼神偷偷瞄过去。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目光锐利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沉吟不语。  他心中飞快权衡着,萧青梧关系重大,让其随意出宫,风险自是不小……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更多的考量压下。  他观萧青梧此人,虽行事跳脱,目无尊上,又常有惊人之语,但对所献之策却有着极其执着的关切,绝非全然不负责任之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方才已亲口许诺允她官职,以她心中对女官之位的兴趣,以及谈及救治伤兵、推广新法时眼中那份光亮,她岂会在此刻功亏一篑、舍弃即将到手的荣宠与实现想法的机会,贸然离开?  再者,酒精、大蒜素乃至那急救包之事,方兴未艾,诸多细节还需她从旁提点。她若真一走了之,这些利国利民之策的推行必然受阻,这恐怕也非她所愿。  思及此,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和:“准了,朕再给你拨两名稳妥的侍卫随行,再赐你一道腰牌,便于宫禁出入,也免得有不开眼的冲撞于你。”  他看似体贴的安排背后,监视与保护之意兼而有之。  “谢陛下隆恩!”萧青梧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心中已在欢呼雀跃。  【自由了!终于可以出去放风了!】  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兴奋模样,李隆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去吧,好好歇息,宫中之事,暂且不必操心。”  待萧青梧谢恩退下后,李隆基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转为惯有的深沉与冷肃。  他转向高力士,沉声吩咐:“速召宰相们与六部尚书至贞观殿议事。”  此刻让她出宫,倒也正好。  酒精、大蒜素酊剂、急救包、止血法……这些固然让他兴奋,但哪怕全都加一起,都比不过江山即将倾覆的紧迫。  他急需与心腹重臣们,关起门来、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地、好好厘清那关乎国本的、血淋淋的未来,商讨如何未雨绸缪,如何重振中央武备,如何防患于未然……  ——  回到宿舍的时候,童二娘子正在卧床休息。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下,发觉情况依旧,虽然虚弱不堪,精神状态比较差,但至少在缓慢恢复中,没有复发,便稍微放下心来。  她递上一杯悄悄融了维生素片的温水,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兴奋,笑着问她:“陛下给我休了几天假,允许我出宫去玩几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回来给你带?”  “出宫?!”童二娘子闻言,原本因病而显得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撑起半边身子,声音都因震惊而提高了些许,“陛下竟允你出宫去玩?!”  这消息对她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中宗时期,皇帝一时兴起恩准宫女上元夜出宫赏灯,谁知一夜之间竟逃了三千余人。  自那以后,宫规愈发森严,她们这些低阶宫女莫说出宫,就连靠近宫门都要被层层盘问。  然而,她看着眼前同住一屋的萧娘子,虽然同样穿着宫女的服饰,但她气度从容,眼神明亮,与自己这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样子截然不同。  而且她心知肚明,自己一个死了都随便一埋的小宫女,竟能劳动太医署的最高长官吴医师来为她诊治,还有精细的膳食与汤水,内侍省的人偶尔来问询……这些细微之处,都无声地昭示着萧娘子正蒙受着非同一般的圣眷。  若不是萧娘子为自己忙前忙后,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是了……”童二娘子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既羡慕又了然的神色,还带着一丝为她高兴的真诚,“萧娘子原就不是寻常人,陛下看重您,给您这样的恩典,是娘子的福气。”  她仔细思量片刻,眼中泛起些许腼腆和向往,轻声请求道:“若是方便……娘子可否替奴看看如今洛阳城里时兴什么样的绢花?若有不那么扎眼的式样,给奴捎一朵回来瞧瞧鲜,奴便心满意足了。”  萧青梧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泛酸。  “就这点东西啊,你不说我也会帮你带的。”她笑嘻嘻地为她拉了拉被子,语气轻快,“放心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会给你带一份!你安心养病就好!”  想到往日里,宿舍的洒扫清洁、甚至自己换下来的脏衣物,童二娘子无不是抢着收拾打理,萧青梧心中一暖,更觉得要好好回报这位体贴的室友。  安顿好童二娘子,萧青梧几乎是雀跃着跳到自己的衣柜前。  虽然宫女的服饰形制和颜色都有定例,但她还是精心挑选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料子最细软、颜色最鲜亮的襦裙换上,又对着铜镜仔细梳理了发髻,簪上几朵小巧精致的宫花。  镜中的人影虽不是十分清晰,但那眉眼间的飞扬神采却是藏不住的。  终于能出去放风了!这感觉,简直像穿越前周末约了好友去市中心血拼一样!  她心中充满了久违的、属于现代女孩逛街购物的兴奋感,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自由香甜起来。  童二娘子靠在床头,笑着看她像只快乐的蝴蝶般,一件又一件比划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听着古怪却轻快的小曲。  这般鲜活的模样,在这沉闷的宫室里,着实少见。  等到萧青梧一切收拾停当,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童二娘子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滞。  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急忙撑着虚软的身子下床,扶着门框朝外望去,只见庭院内空荡荡,哪里还有萧青梧的身影?  “萧娘子!等等——!”她徒劳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童二娘子望着空寂的庭院,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穿得……未免太过光鲜了些,这般走在街市上,怕是太惹眼,不利于行走啊……”  她深知宫外并非全然太平,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招摇,难免会引人注目,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愿陛下圣明,还派了妥帖的侍卫随行护卫吧……”她只能如此惴惴不安地想着。  ——  李隆基给萧青梧配了两名金吾卫,分别叫张虔、李钊。  张虔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目光锐利。李钊则年轻几岁,身形矫健,眼神活络。  两人皆换上了寻常的靛蓝色粗布圆领袍,收敛了军旅煞气,一左一右跟在萧青梧身后,像是大户人家娘子出行时带的得力仆从。  手持特赐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宫门。当最后一道沉重的宫阙在身后缓缓合上,三人便站在了宫城外宽阔笔直且相对安静的天街上。  街道两旁是高大整齐的坊墙,坊门有兵士值守,行人车马在规定的道路上行走,并无沿街叫卖的商贩。  这才是唐代都市的日常景象。  “萧娘子,欲往何处?”张虔上前半步,恭敬询问,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先去南市!”萧青梧毫不犹豫,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里最是热闹,万货云集!”  “此刻时辰尚早,市门未开。”张虔提醒道,“须待午时击鼓三百下,市门方开。”  萧青梧这才想起严格的坊市管理制度,她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那我们先在附近走走,看看这些里坊也好。”  他们沿着被坊墙限定的大街行走。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目的地很明确。偶尔能听到坊墙内传来的隐约人声,却看不见内部的景象。  这种被规划得井然有序,却又显得有些刻板的城市格局,让萧青梧感受到了与后世截然不同的、属于唐代的独特秩序感。  终于,在临近午时,他们来到了南市的市门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市的人。  当开市的鼓声隆隆响起,市门缓缓开启,一个与外面坊区截然不同的、被围墙圈起来的、极度繁华喧闹的世界才展现在她眼前。  “娘子,人多眼杂,请跟紧。”李钊在她身侧低声提醒,两人立刻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巧妙地隔开拥挤的人流。  萧青梧嘴上应着,脚步却轻快不停,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路边百戏艺人吐火吞刀引来阵阵喝彩,她要挤进去看。大食商人开设的香药铺里陈列着晶莹的琉璃瓶和没药、乳香,她要凑近闻一闻。货郎担子上挑着栩栩如生的摩睺罗,她也忍不住停下来摆弄……  张虔和李钊一左一右将她紧紧护卫起来,目光警惕地留意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  看着前方那道活泼得有些过头的身影,张虔面沉如水,李钊却忍不住悄悄咋舌。即便是他所见过的最洒脱利落的贵女们,都比不上这位的……不拘小节?  “张虔,李钊,你们快来看!这个给童二娘子可好?”萧青梧在一个卖彩帛和头面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支玳瑁簪和几朵做工精致的堆纱宫花,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娘子挑选的,自然都是好的。”张虔言简意赅,同时侧身稳稳挡住了一个试图借人流拥挤靠近的闲汉。  李钊则笑着凑趣:“这堆纱花颜色鲜亮又不失雅致,童娘子定然喜欢!”  同时目光如电般扫向另一个因见萧青梧容貌明丽,想借故搭讪的油滑商人,眼神凶悍无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直瞪得对方头皮发麻,悻然缩回了人群里。  萧青梧满意地买下了簪子和宫花,小心用帕子包好收进袋中。  三人正在南市的帛肆区行走,此处本就人流如织,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与骚动,伴随着惊呼和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小心!”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锅,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试图避开前方未知的风险。  “萧娘子!”张虔反应极快,立刻想伸手护住萧青梧,李钊也同时上前想挡住侧面涌来的人。  但事发太过突然,人群的力量远超想象,顷刻之间就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  萧青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传来,脚下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未知的方向退去,张虔和李钊伸出的手,在混乱中只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袖,便瞬间被更多慌乱的人群隔开。  “张虔!李钊!”萧青梧惊呼,但她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娘子!别动!等我们!”张虔焦急的吼声也从人群另一端传来,但他们二人同样被冲得站立不稳,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不过半刻的功夫,混乱稍歇。  或许是惊马被控制,或许是仪仗已经过去,人群慢慢稳定下来,惊魂未定地议论着方才的一切。  然而此刻的萧青梧已经被挤到了另一条岔路口。  她焦急地踮脚张望,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可入目皆是陌生面孔,哪里还有张虔和李钊?  更何况还有不少行人不住在她脸上流连着,这种意味不明的打量让她心烦气躁,心中更添几分慌乱。  她定了定神,心想他们肯定也在找她,自己原地等待最为稳妥。  这么想着,便站在一个相对显眼的绸缎店招牌下,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裙,准备就此等待。  就在此时,两名穿着公服的腰佩长刀的武侯径直向她走来。  “这位娘子,请随我等往县廨一行!”武侯语气严厉。  “我?”萧青梧一愣,“怎、怎么了?我干什么了……?”  “衣着光鲜,孤身一人,言语闪烁,”武侯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身上华贵的衣料和发髻间名贵的首饰上扫过,“要么是逃婢,要么便是身份可疑!请吧,娘子,随我们回县衙一趟。待我们查明你的身份,验明真相,若果真清白,自然放你归去!”  萧青梧被他说得大脑都空白了一阵,思维都不会转了。  穿的漂亮就是身份有问题????  这、这是哪国的法律????  作者有话说:  忙了一天只写了不到500字,存稿锐减……[裂开] 第 39 章:酒鬼大团圆  萧青梧目光呆滞地眨了眨眼,在武侯即将伸手捉拿她的一刹那,急忙掏出腰牌:“我是御前伺候的宫女!我有宫中的凭证!”  武侯接过腰牌仔细查看,面露疑色:“此物形制特别,确非常见,但宫中女官出行,岂会无随从、无车驾?”  他们不敢仅凭一面之词就放人,万一腰牌是偷的或仿制的呢?按照流程,他们需要派人持腰牌回宫门找当值的长官核对,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萧青梧对他这副审犯人一样的口气有所不满,但形势比人强,只好压着不耐好声解释道:“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我和侍卫被人群冲散了,若二位不信,便在此稍等片刻,侍卫很快就会寻来的。”  两名武侯看她言之凿凿,相貌气度又不似寻常女婢,更不像是风月场合出身的,心中沉思片刻,便决定陪她在这里等侍卫来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张虔和李钊找错了方向,等了一刻钟,都不见二人的身影。  在两名武侯越发不善的眼神下,萧青梧只能无奈地跟着走一趟。  洛阳县衙内,法曹参军坐地问案。  这名穿着半旧官袍、须发斑白的老吏,眯着眼将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是为贼人劫走逃还?”  萧青梧皱着眉:“不是。”  “那是谁家的逃婢?”  “都不是。”萧青梧第八百遍地解释道,“我是宫中御前伺候的宫女,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这才和侍卫走散了。”  老参军吃了一惊,这时两名武侯适时送上那块腰牌。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观其质地、铭文与暗记,确系宫中禁物无疑,绝非民间可仿造。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多年为吏的谨慎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御前的人独自流落街头,这事本身就可大可小。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娘子既言是宫中之人,又持有此物,按例,下官需遣人往宫门处核实。只是这往来需要些时辰,还请娘子在此稍候,待验明正身,下官定当赔罪,恭送娘子离去。”  萧青梧一听还要等,心中自方才就一直盘旋的郁气直冲头顶。  “陛下特意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游玩,难道我要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吗?”她努力使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但语气已带上了一丝锐利。  “我既非逃奴,也非为贼人劫走而还,更没有作奸犯科,明府一直将我扣在这里,坚持要耗时两个时辰去核实一块形制特殊、绝非民间可仿造的宫中禁物,莫非是认为,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洛阳城内冒充御前之人?还是质疑陛下赐下的这面腰牌,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那位老参军:“我理解明府依法办事的谨慎,但法理亦不外乎人情。若明府仍不放心,大可派一两位差役随我同行,一同去寻我那两位失散的侍卫。一旦汇合,真相自明。这岂不比将我拘在此处空等更合乎情理?若因这等不必要的延误,败坏了陛下特意恩赐的休憩兴致,届时我若在陛下面前参上两句,明府……可能承担其责?”  老参军被她一番话说得额头微微见汗。  他再次摩挲着手中那块沉甸甸、做工精湛的腰牌,心中已然确信此女来历非凡。  若真如她所言,是得了陛下特假出宫,定是个恩宠极盛的,自己这般强行扣留,确实不妥,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女子那过于绮丽的相貌,和不同于寻常宫女的气度,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就派两个差役随她去寻走散的侍卫吧,若是真的,自己也不致得罪人,若是假的,自己全当没这回事罢了。  参军捻着胡须,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娘子所言,确也在理。然街市上三教九流之辈众多,娘子若要去寻人,请带上两名差役同去,否则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子,老夫也于心不安啊。”  萧青梧想了想,承了对方这番好意:“多谢明府相助。”  得到肯定的回复,老参军他转头对堂下吩咐道:“来人,派两人随这位娘子一同去寻其侍卫,务必……”  他“务必护得周全”的指令尚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试图阻拦的低声询问。  “我乃左金吾卫,奉命护卫宫中贵人!方才市井惊马冲散,特来寻人!可有一位年轻娘子被带至此处?”  话音未落,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疾步闯入堂内,正是满头大汗、面色焦灼的张虔与李钊。  他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堂中的萧青梧,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都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我等护卫不力,令娘子受惊了,娘子可还安好?”  萧青梧连忙说道:“也是方才事出突然,咱们都没有防备,这不关你们的事。”  这一幕,彻底坐实了萧青梧的身份。  冯参军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连忙起身,双手将那块腰牌奉还到萧青梧面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原来是宫中贵人驾临,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娘子身份既已明晰,自然来去自如!”  萧青梧接过腰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微笑着点头说道:“有劳明府费心审查,既是误会一场,我等便告辞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衙门外走去,张虔李钊立刻紧随其后,将一切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站在县衙门口,萧青梧很困惑地问二人:“为什么我穿得好看一点,就要被抓起来呢?难道女子不能穿漂亮衣裳?”  李钊指了指她的衣裳,笑着说道:“娘子你遍身绫罗、穿金戴银的,身旁又没个奴婢,自然就会被认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婢子,或是被匪贼劫走逃回来的贵妇人,又或者是那些……咳……”  萧青梧依旧十分困惑,只觉得李钊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难道我既不是逃婢,也不是被劫走的贵妇,就不能穿金戴银了吗?”她死死皱着眉,满脸想不通的表情,“难道只有前呼后拥,才能穿漂亮衣服上街?那我要是雇佣不起奴婢呢?”  李钊同样一脸困惑:“既然有钱置办华服,怎么会买不起奴婢?”  萧青梧瞬间不说话了,她突然明白,自己又是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作祟。  【9527,我的脑子好乱……】  【唐代蓄奴成风,别说达官贵人,即便是普通的平民之家,只要条件过得去的,普遍会买一两个奴婢使唤,而且只要有了奴婢,出门是必定要带出来的,因为这是身份和脸面的象征。所以像您这样独身一人,又穿着华服的,自然就会被认为不是正经人。】  萧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李钊:“那我如果想独自出来游玩,但又不想带奴婢侍卫,该怎么办?穿破旧一点?”  李钊笑嘻嘻地说道:“您穿男装不就行了,穿得太朴素了也不成,这世上可多的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  这话说完,萧青梧良久都没有回复,她眼眸低垂,似在思索什么,直到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独身穿金戴银上街不可以,但是只要我披上那层男人的衣裳,一切又都可以了,荒谬又好笑,真是太神奇了。】  【您的观察触及了问题的核心。】9527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分析却一针见血,【这并非仅仅是穿着问题,而是一套严密的社会身份符号系统。在唐代,一个独自行走的、穿着华美的女性,其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这套系统识别的异常符号。她既不属于需要劳作的阶层,又不依附于任何一个当下可见的男性或家族权威与资产,她的存在本身,就对固有的社会秩序构成了挑战,因此必然会被质疑和审查。】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而男装,在此刻成为了一个最便捷的通行码。它并非消除了您独自行走的异常,而是将您短暂地纳入了另一套更被社会所接受的身份识别体系,即士人或单身男性的范畴。在这个体系下,独自行动、衣着光鲜,甚至行为不羁,都拥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空间。】  萧青梧点着头若有所思:【明白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是谁,以及我属于谁的问题。】  在这里,一个不属于任何男人的女人,如果还想保有一点体面和自由,竟然需要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她心中暗笑不止,叹息过后,她转头招呼二人:“走吧,咱们继续去逛,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萧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萧青梧的话。  她转头望去,数个文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打头的赫然是贺知章,其中还有李白、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  什么酒鬼大团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人!  萧青梧连忙走过去俯身一拜:“贺侍郎安好,想不到竟在此处遇见您。”  说罢又向李白等人行礼:“见过诸位郎君。”  众人一一回礼,贺知章笑呵呵地打量着她:“萧娘子怎地在此处?可是有要事在身?”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身后两名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张虔与李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青梧笑着解释道:“贺侍郎误会了,并非什么要事,是陛下体恤,特意准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散心游玩。”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动,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贺知章捻须笑道:“原来如此,陛下恩典,着实令人欣羡,只是……”  他目光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县衙大门:“娘子既是出游,为何会在这县廨门口盘桓?”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方才坊市中惊马冲散、被武侯带来询问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张虔和李钊也及时寻来了,这才刚出来。”  众人听闻她竟有这番遭遇,神色各异。  汝阳王李琎率先笑道:“竟是如此!萧娘子受惊了,这洛阳县廨的武侯倒是尽责,只是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贺知章也点头附和,目光在萧青梧明丽照人的脸庞和那一身过于光鲜的衣裙上扫过,带着几分长者了然的调侃:“依老夫看,倒也怪不得那些武侯多事,实在是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不似寻常人物,又独自行走,难免引人注目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再次点明了关键。  一个容貌出众、衣着华贵却无仆从簇拥的年轻女子,在时人眼中,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  王昌龄关切问道:“娘子无恙便好,只是经此一事,游兴可曾受了影响?”  萧青梧连忙摇头,脸上重新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曾不曾,正打算继续去逛呢!”  一直含笑旁观的李白,此时朗声一笑:“既然偶遇,便是有缘。萧娘子若是不弃,不如与我等同行?方才正与诸君商议,欲往南市寻一酒肆,小酌几杯,论诗赏文。娘子既得闲暇,何不共往一乐?”  他此言一出,贺知章、李琎等人皆含笑点头,显然乐见其成。  萧青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能跟偶像天团一起逛街喝酒?这种好事她怎么可能拒绝!  “自是可以!”她几乎是立刻应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我见识浅薄,怕待会儿说错话,扰了诸位郎君的雅兴。”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的中年文士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他声音舒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磁性,“太白兄,南市酒肆固然热闹,但人多眼杂,难免喧嚣。萧娘子身份特殊,如此佳人置身于闹市酒徒之间,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反为不美。”  李白闻言,挑眉看向那人,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哦?那依浩然兄之见,该当如何?”  浩然?!  孟浩然??!!  【孟浩然!!!是孟浩然!!!那个写“春眠不觉晓”的孟浩然?!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啊啊啊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李白!王昌龄!现在又来个孟浩然!我这是什么运气?!集邮吗这是?!】  她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称为“浩然兄”的中年文士身上,心脏跳得简直要飞起来。  【而且他居然这么帅?!这种成熟儒雅大叔的气质完全是我的菜啊!完了完了,我的心又要分一份出去了!王维对不起,颜真卿对不起,李白……啊李白本来就是我的!但现在孟浩然也好有魅力!我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到底怎么办?!!】  孟浩然正准备说出自己的建议,骤然间,一连串清晰无比、充满极致激动与……“爱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畔炸开。  这声音……!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捻着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摩诘与太白所言,非但未曾夸张,反而略显含蓄了……  他迅速垂眸,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极大的不自在。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冲淡平和的神态,从容说道:“依我看,何必舍近求远?摩诘的寓所不就在这附近?我前日还见他新得了数坛上好的郎官清,正愁无人共品。他那小院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我等谈诗论文。不如就去叨扰摩诘一番,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萧青梧的灼热目光更加炽烈了。  【我居然能去王维家做客?!还能喝他藏的酒?!啊啊啊!孟浩然我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宣布你现在在我心里的排名暂时上升一位了!】  孟浩然:“……”  他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  “妙啊!”贺知章第一个拊掌赞同,眼中放光,“王摩诘家的酒,可是难得一尝!他素来藏得好,若非浩然提起,我还不知有此等好事!”  汝阳王李琎也笑道:“好主意!摩诘素爱清净,今日我们便去闹他一闹!有浩然兄出面,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将我们拒之门外。”  崔宗之等人更是连连称善,显然对去王维家“抄酒”一事极感兴趣。  李白朗声大笑,意气风发:“哈哈哈哈!还是浩然兄想得周到!既能品美酒,又能会良友,更兼有萧娘子同行,今日之会,必成一段佳话!同去,同去!”  众人兴致勃勃,当即决定转道去往王维的寓所。  转身的瞬间,众人对着李白与孟浩然挤眉弄眼,脸上皆是促狭的笑意,显然都想起了萧娘子那“最爱谁更爱谁”之类的心声,如今近距离旁观,更觉趣味横生,对即将在王维寓所上演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萧青梧跟在众人身旁,她一会瞄一下这个,一会瞄一下那个,只觉得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张虔与李钊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尽职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同时也对这位萧娘子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到这群名动天下的才子之中,感到些许惊异。  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清静的里坊,王维的寓所便坐落于此。  白墙青瓦,门庭朴素,唯有一丛翠竹探出墙头,随风轻曳,透出几分主人不流于俗的雅趣。  孟浩然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身素净家居常服的王维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这么多访客,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尤其在看到人群中的萧青梧时,那讶异更深了几分,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  “诸君今日怎地联袂而至?维有失远迎了。”王维侧身让路将人请进来,目光与众人交汇,瞬间便从他们眼中读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促狭意味。  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摩诘,莫要小气!”贺知章熟稔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听闻你新得了好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等特来叨扰,你可不能藏私啊!”  李琎也笑着附和:“正是!今日有浩然兄作保,还有萧娘子大驾光临,你这酒窖怕是保不住喽!”  王维听到“萧娘子”三字,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他这小院的萧青梧,只觉得那日被各种奇装异服“附体”的恐怖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天啊!这就是王维的家?!好有品味!一看就是他住的房子!快看这竹子和石阶,简直像游戏里的场景!我在这里呼吸简直是沾了仙气!等等,那边是书房吗?我能进去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他的手稿!】  王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云淡风轻地说道:“诸君说笑了,寒舍简陋,只怕怠慢了贵客。酒倒是备了一些,诸位若不嫌弃,便请入内小坐。”  他引着众人穿过庭院,院中草木凋零,唯有几丛耐寒的翠竹与一株老梅树挺立风中,梅枝上可见点点含苞待放的骨朵,为这冬日庭院平添几分鲜活。  众人随王维步入温暖的厅堂,堂内早已燃起了炭盆,茵褥席案立刻铺设整齐,数坛泥封完好的酒瓮也被仆从抱上来陈列在侧。  就在众人准备落座之际,萧青梧的目光被靠窗摆放的一棵盆栽吸引了。  枝干虬曲苍劲,叶片虽已落尽,但其独特的姿态和盎然的古意,充分显示出主人非凡的审美。  【这盆景好有味道,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这造型一看就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是梅花吗?还是什么别的?王维的审美真的是大师级的,连棵秃了头的树都能摆得这么有艺术感!】  王维正准备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那盆他精心养护、期待其冬日绽蕊的素心蜡梅盆景,在她口中竟成了秃了头的树……  他默默移开视线,决定专注于温酒。  而贺知章笑着开口,试图引导话题,也避免萧青梧再对那盆“秃了头的树”发表高论:“摩诘这暖阁布置得甚是雅致,炭火温酒,正合时宜。来来来,诸位快请入席,酒香四溢,老夫肚里的酒虫可要按捺不住了!”  萧青梧被贺知章热情地招呼着,坐在了靠近李白和孟浩然的位置,正好与王维斜对面。她对这个安排满意极了,感觉自己被浓浓的文气和仙气包围,幸福得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左边李白,右边孟浩然,对面王维!贺大佬我爱你,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还要这么安排哦!】  “……”贺知章默默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年纪大了,真的受不住这种直白奔放的话语。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王昌龄忽地敛了笑容,双手捧杯,朝着萧青梧郑重一揖,目光灼灼地说道:“萧娘子,这一杯,昌龄敬你!若非娘子慧眼识珠,在陛下面前为我这远放之人进言,昌龄此刻恐怕已在州县蹉跎度日,岂能有今日重返洛阳,与诸君共聚一堂之幸?娘子于我,实有再造之恩!”  他言辞恳切,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尽显边塞男儿的豪迈与真挚。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连一直安静品茗的王维也抬眸望来,眸光沉静如水,似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萧青梧没料到他会如此正式地道谢,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有些慌乱地起身:“王郎君言重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口提了一句。是金子总会发光,以郎君之才,即便没有我,也定有扬名立万之日。”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接着起身,他袍袖一挥,执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带着了然与笑意,直直望向萧青梧:“好一个恰逢其会,顺口一提!萧娘子,若非汝阳王说破,白也还蒙在鼓里呢!原来我李白能入东都,得见天颜,竟也是因娘子在陛下面前提及我之名!”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这就不需要追问了,在座众人心知肚明。  他话语中充满了豁达与感激,姿态豪迈地举杯示意:“白飘零半生,能得娘子青眼,于御前为我这江湖野人进言,此番恩情,李白铭记终生!这一杯,敬娘子知遇之情!”  见李白如此洒脱,并未执着追问细节,萧青梧心中顿时一松。  她连忙端起酒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郎君言重了,您诗才天纵,名动四方,我不过从前恰巧听过您一首《望庐山瀑布》,心中对您十分敬仰,又逢陛下求贤若渴之际,便顺势提了您与诸位才俊的大名。说到底是您自身才华足以耀眼,我岂敢居功?这杯酒,当同敬陛下慧眼,也敬您的凌云之才!”  她这番应对,既全了李白的颜面,也捧了皇帝的贤明,可谓面面俱到。  贺知章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举杯道:“说得好!同敬陛下圣明,同敬太白英才!来,共饮此杯!”  李白朗笑一声,他仰头饮尽,王昌龄亦再次举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席间气氛热烈,院门处又传来响动。  只见一人披着满身寒气,笑着步入厅堂,口中说道:“好生热闹,远远便闻酒香与笑谈声,我还道是走错了门庭!”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身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却不显的寒酸,反有一种名士不羁的风度。  王维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孝通回来了?正巧,诸君都在,快请入席把。”  萧青梧看着这张陌生面孔,心中好奇:【这人是谁?看着气度不凡,也是位诗人吗?】  【綦毋潜,字孝通,荆南人,开元十四年进士及第,与王维、孟浩然、张九龄等人交好。其诗风清丽恬淡,多写隐逸之趣,名篇有《春泛若耶溪》等。后因仕途不顺萌生退意,时常游历山水,与王维志趣相投,二人彼此诗歌唱和,过从甚密。】  9527的科普简洁清晰。  萧青梧心中立刻有了数,原来也是位盛唐诗人,还是王维的密友,连忙起身随着众人一同见礼。  綦毋潜动作僵了一瞬,随后洒脱地还了礼,目光在席间扫过,看到萧青梧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从王维或他人处听闻过这位特殊的宫女。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笑点头,便自然地在王维身旁的空位坐下。  李白见人齐,诗兴愈发勃发,他击案而起,朗声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难并!今日我等欢聚于摩诘雅舍,岂可无诗?不如便以这冬日景象为题,不限体例,诸位尽展才思,如何?”  他这话一出,满座才子自然纷纷叫好,跃跃欲试。  然而,汝阳王李琎却忽然笑着看向萧青梧,语带调侃道:“太白兄此议甚妙,只是……怕是有人要为难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萧青梧,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回想起重阳香山寺上那石破天惊的“山风哐哐响”,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贺知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萧青梧,话都说不连贯:“哈……哈哈……山、山风哐哐响!妙极,妙极!老夫至今思之,犹觉耳边风声猎猎啊!”  王昌龄以拳抵唇,强忍笑意,肩膀却不住耸动,连孟浩然都忍俊不禁,摇头莞尔。綦毋潜虽不明就里,但见众人如此反应,又听得“山风哐哐响”几字,略一思索,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多看了萧青梧几眼,眼中满是惊奇与好笑。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王维,此刻也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萧青梧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脚趾就地抠出一座大明宫,恨不得立刻找个理由离场算了。  【啊啊啊!黑历史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你们这些文化人能不能给学渣留点活路!】  她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把李琎瞪了一万遍。  贺知章笑够了,捋着胡须,看着萧青梧窘迫的模样,心生一计,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莫要再笑萧娘子。作诗既然为难,我等换个玩法如何?老夫看萧娘子精通麻将,不若我等便行麻将酒令,输了的人便罚酒一杯,既有趣,又不至让萧娘子太过为难,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自重阳节以来,麻将迅速风靡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在座众人哪个不曾闲时摸上几把的?  他们本就对麻将颇感兴趣,加之又能避免萧青梧再次陷入“山风哐哐响”的窘境,自然无有不从。  王维便命仆役取来麻将,于席间铺开毡布,众人围坐。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却完全出乎了萧青梧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个现代人在麻将上能大杀四方,一雪前耻,可谁知,自从牌局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完全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走。  “五筒。”  “胡了。”王维淡然推牌,清一色。  萧青梧看着自己刚打出的五筒,傻眼。  “九万。”  “碰!单吊将,胡!”李白朗声一笑,意气风发。  萧青梧看着自己拆了对子打出的九万,目瞪口呆。  “发财。”  “杠!岭上开花!”崔宗之笑眯眯地亮出三张发财,摸走岭上牌,果然自摸。  萧青梧看着自己点炮又送杠,彻底麻木。  一圈下来,她几乎把把点炮,要不就是被自摸,面前的筹码输得精光,酒杯更是被一次次斟满。  “萧娘子,承让了,请!”王维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眼底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笑意。  “萧娘子,看来今日这手气,不在你这边啊。”李白举杯,笑容爽朗。  贺知章更是打趣道:“萧娘子,你这莫非是故意相让,好叫我等多饮几杯?”  萧青梧看着眼前再次满上的酒杯,听着耳边众人的调侃,根本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她太笨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牌技很好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听着她心声的众人心中暗笑不已。  他们每一把都在打明牌,能输就怪了。  萧青梧认命地端起酒杯,在一众风流名士含笑的注视下,仰头灌下了不知是第几杯罚酒。  夜幕将至,所有人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张虔进来问话:“娘子,该回去了,宫门快下钥了。”  萧青梧将本轮的罚酒倒进手边一个陶盆中,语气淡淡地说道:“不赢一把我不走。”  孟浩然醉眼朦胧地指着那已经积了半盆酒液的陶盆,笑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萧、萧娘子……再、再攒下去,怕是……怕是能用来沐发了……”  萧青梧一挥手,一派高手风范地淡定说道:“接着攒,赢了我再一次性喝掉。”  众人见她如此,酒意上涌之下,更是起了促狭之心。接下来一轮,众人心照不宣,眼神交错间便达成了默契。  出牌时或不经意地打出生张,或算错番数。一番“激烈”的角逐后,萧青梧看着自己面前终于凑成的、平平无奇的“屁胡”,激动地一拍桌子:“胡了!我胡了!哈哈哈哈!”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王昌龄忍着笑,温言劝道:“萧娘子,既是赢了,意思一下便好,这盆中之物……饮一杯足矣。”  “那怎么行!”萧青梧此刻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占了上风,“说好的赢了就喝,岂能食言!”  说罢,她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陶盆,深吸一口气,仰头便“咕咚咕咚”往下灌。  一时间,席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那豪迈的吞咽声。  所有人痴呆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清晰的“卧槽”。  张虔和李钊在旁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上手把那个盆抢过来。  一大盆酒下肚,萧青梧重重将空盆顿在案上,面不改色心不跳,脸都没红一下,眼睛也丝毫不见迷离。  “好!!!”李白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本就健谈,此刻在酒精和这旷古烁今的壮举刺激下,更是话痨属性全开,激动地拍着案几,“萧娘子真乃女中豪杰!气吞山河!当浮一大白!不,浮一大盆!哈哈哈哈!”  他干脆弃了酒杯,直接执起酒壶,朗声笑道:“如此豪情,岂能无诗助兴?诸君听我道来——”  他即兴吟哦,诗句如天花乱坠,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时而飘逸如天外飞仙,引得满堂阵阵喝彩。  贺知章也彻底放开了,他翘着花白的胡子,拍着大腿和着李白的节拍,听到妙处,便高声叫好,甚至颤巍巍地起身,非要与萧青梧比个高下,口中不住念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孟浩然虽不似李白那般外放,却也抚掌笑得开怀,面庞因酒意而泛着红光,眼神迷离中透着欣慰,仿佛在说“此真性情中人也”。  汝阳王李琎和崔宗之等人更是喧哗不已,他们本就是贵胄子弟,性情疏狂,此刻见气氛如此,更是毫无顾忌。  李琎甚至解开了衣领,拿着一只碗碟边敲边跳大神,崔宗之则与旁人划起了酒令,输者不仅要喝酒,还要学一声犬吠,引得哄堂大笑。  王昌龄也被这气氛感染,他此刻端着酒杯,与李白、贺知章等人高声论诗,说到边塞雄浑处,声若洪钟,目光炯炯,仿佛又回到了那大漠孤烟的战场。  就连起初还有些拘谨的綦毋潜,几轮狂饮下来,也放开了怀抱,跟着众人一起畅饮狂欢,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畅快笑容。  一时间,厅堂之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热烈的气氛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酒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然,飘飘欲仙。  萧青梧置身于这群纵情声色的才子中间,只觉得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欢快而模糊的光晕,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她听着李白吟诗,看着贺知章跳舞,感受着李琎拍着她肩膀大笑……她也跟着笑,跟着闹,早已将什么男女大防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维坐在喧嚣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于风暴边缘。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眉头随着噪音的分贝升高而越蹙越紧。  他看着酒液泼洒在洁净的席子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看着李白挥舞的手臂差点带倒他精心摆放的插瓶……  看着贺知章一脚踩在岸上振臂呐喊……  他不动声色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坐垫往后移、再往后移,试图远离那越来越失控的旋涡。  这场狂欢,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不断充气的皮球,已然膨胀到了极限。  然后,乐极生悲。  混合了几种酒液的后劲如山洪般猛然爆发。  喧嚣声中,正跟着李琎手舞足蹈的贺知章忽然动作一僵,脸色由红转白,他“呃”了一声,猛地捂住嘴,也顾不上仪态,踉跄着就朝厅堂的角落冲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正吟诵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他俊逸的面容瞬间扭曲,豪迈的姿态化为狼狈,弯腰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  几乎是同时,扶着柱子正与王昌龄笑谈的孟浩然也觉胃中一阵剧烈的翻腾,再也支撑不住,愁眉苦脸地对着柱子下的陶盂吐了起来。  刹那间,原本清雅芬芳的厅堂内,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一直强自镇定、努力在喧嚣和混乱中维持一方净土的王维,在听到第一声不适的干呕时,身体就瞬间绷紧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污秽之物溅落在洁净的席垫上、地板上,甚至险些波及到他心爱的梅瓶……  当李白第一口毫无预兆地喷洒出来,离他衣角仅有三寸之遥时,王维猛地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表情,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看也没看那群东倒西歪、丑态百出的酒友,转身就朝着室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一名仆从恰好端了醒酒汤过来,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问道:“郎君,您这是……?”  王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到了极致:“收拾细软,明日便去寻新的宅邸。”  “什、什么?”仆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补充道:“这屋子,不能要了。”  作者有话说:  严重超字数了,但是分开又会导致剧情严重不连贯,只好塞一个章节里。  另,更新时间改成早上9点啦! 第 40 章:月下的奶茶  萧青梧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一屋子喝醉了的酒鬼吐了满地,结果是她这个唯一清醒的没有搞任何破坏的人来善后。  她觉得,一定是王维那个气到极致的眼神太可怕了,让她莫名心虚,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扫帚开始在清理了。  “唉……”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场面她确实得负点责任。  要不是她火上浇油,非要逞强灌下那盆酒,或许还激不起他们拼酒的兴致,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  王昌龄当时劝她只饮一杯就好了,自己怎么就没听呢?  没打扫两分钟,家中的仆从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萧青梧手中的扫帚,连声道:“岂敢劳动娘子,让小人来便是。”  萧青梧从善如流地松开手,转而对张虔和李钊说道:“劳烦二位,帮忙把地上这些……都扶到客舍的榻上去吧,冬夜寒凉,千万别染了寒气。”  张虔二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李白被扶起时还在含糊地吟着什么,萧青梧仔细听了半天,经9527的辨别,才听出是《襄阳歌》中的其中几句。  诗仙到底是诗仙,别人喝醉了说胡话,诗仙喝醉了就背诗。  跟他快叠在一起的贺知章,则在嘟囔着要换个大点的杯子来。  仆从们手脚麻利地打扫、擦拭、开窗通风,又迅速点燃了品质上佳的熏香,清雅的香气渐渐驱散了那不愉快的味道。  萧青梧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宫门早已下钥,今晚是回不去了。  她想了想,向仆从借了个小火炉和一些材料,在收拾干净的厅堂一角忙碌起来。  当离家出走的王维带着一身寒气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  他推开家门,预料之中,仆从已将室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素日惯用的清冽熏香也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在这熟悉的香气中,一丝陌生的、甜暖的、带着奶香的热气却悄然萦绕其间,与满室清寂形成了微妙的融合。  他的目光越过躬身侍立的仆从,落在了厅堂一角。  萧青梧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小火炉前,小心翼翼地照看着炉子上一个正冒着热气的陶罐,她那两名侍卫则姿势懒散地坐在旁边的席子上。  三人正在谈笑着什么,是一种与夜色极为融洽的安宁和谐。  听到开门声,萧青梧回过头,见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混合着歉意的笑容,连忙站起身:“王郎君,您回来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时辰太晚,宫门已经下钥,我们怕是得叨扰郎君一晚,借贵宝地歇息了。”  王维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厅堂四周,又在角落等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检查了一遍,眉眼间最后一丝愠怒这才悄然消散。  他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冰雪消融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无妨,寒舍简陋,诸位不嫌弃便好。”  说着,便在仆从迅速安置好的席位上优雅落座,立刻有侍女悄无声息地送上温热的茶汤与几样素雅茶点,置于他身前的案几上。  他没有去动那些茶点,而是将目光转向站在炉边的萧青梧,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询问道:“萧娘子方才饮得那般急,身体可还安好?是否需要让厨下准备些易克化的汤羹?”  萧青梧微微笑着摇头:“多谢郎君关心,我没有任何不适。先前问了府上的厨娘,正好见有新鲜的牛乳,我便借了些,您看,炉子上正煮着呢。”  她指了指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陶罐:“这叫奶茶,是用茶和牛乳一起熬的,还加了点蜂蜜,喝下去暖洋洋的,冬天喝最是舒服。等煮好了,也给郎君您盛一盏尝尝。”  王维顺着她的指引,将视线落在微微翻滚的茶色液体上,眼中闪过轻微的疑惑。  茶与乳同煮?这搭配着实闻所未闻。  但他教养极佳,并未将疑虑宣之于口,只是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礼貌而温和地回应道:“那便有劳萧娘子费心了。”  奶茶很快煮好了,萧青梧过滤了残渣后,先给王维倒了一盏,然后给张虔李钊和自己各倒了一盏。  李钊早就被那香气勾得心痒,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啜饮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咦?这味道……又香又滑,竟比蜜水还要甜!而且这牛乳一点腥气也无,真是奇了!”  萧青梧捧着温热的杯盏,笑眯眯地说道:“许是府上的牛乳品质好,蜂蜜也纯正吧。”  当然好喝,牛奶是用空间钮里的现代灭菌奶替换过的,蜂蜜也是,看起来是一个东西,实则是复合口味的糖浆,真要用这时候的原材料,牛奶没有杀菌不说,味道也很重,蜂蜜虽是纯天然的但是口感单一,哪能做出这个味儿来。  她心里暗暗得意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王维闻言,也执起那白瓷盏,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气,最后才优雅地尝了一口。  微烫的液体滑入喉间,奶的醇厚、茶的清冽与恰到好处的甘甜完美融合,口感顺滑无比,一股暖意随之从胃里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素日饮食清淡,不喜任何口感浓重的食物,但这碗奶茶的醇度却掌握得极好,甜而不齁。  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欣赏,唇角噙着一抹比方才更真切几分的温和笑意:“茶乳相融,甘醇暖腹,别有一番风味,萧娘子好巧的心思。”  得到这位品味挑剔的主人的肯定,萧青梧脸上笑容更甜:“郎君喜欢就好。”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几人小口啜饮奶茶的细微声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气氛安宁而温馨。  王维端坐于席,眉眼在氤氲的热气与暖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润。  萧青梧一边小口喝着奶茶,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存放物品的暗袋,这一摸,心里猛地一咯噔——空的!腰牌不见了!  她脸色微变,又急忙在周身摸索了几下,依旧没有找到那块硬质的腰牌。  “我的腰牌呢?!”她有些慌了神,连忙看向张虔和李钊,“你们看到我的腰牌了吗?就是陛下赐的那块,出入宫禁用的!”  这要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语气沉稳地说道:“娘子莫急,腰牌在此。方才席间饮酒前,您怕动作大了弄丢,特意交予我保管的。后来见您忙于他事,便一直代为收着,还没来得及归还。”  萧青梧接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在你这里……瞧我这记性,方才一乱,全给忘了。”  她重新坐下,手上把玩着冰凉的腰牌,仔细观察了一阵,突然说道:“话说,有没有什么寻常一点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呢?”  张虔面露疑惑地问道:“娘子的意思是……?”  萧青梧将腰牌推至他眼前:“你看,这东西金贵是金贵,但是很多人没见过呀,也认不出来是宫里的东西。要是下次我自己出来玩,再像今天那样,被武侯带去县衙盘问半天,白白耽误时间,岂不是太麻烦。”  王维一直安静地看着她这番动静,听到此处,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好奇,立刻关切地问道:“萧娘子今日还去了县衙?”  萧青梧正想找个人吐槽这番遭遇,见王维问起,便将白天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王维听完,了然地点点头,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宽慰:“原来如此,武侯职责所在,难免谨慎些,倒让娘子受惊了。往后若是出宫,娘子最好多带两人,万万不可离开侍卫半步。”  “人总是会有想独自逛一逛的时候嘛。”萧青梧笑着看向王维,“譬如郎君您,不也时常独自漫步山野,享受那份清静自在么?”  王维闻言,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随即温和建议道:“若娘子实在不喜仆从簇拥,如今高门贵女们也多着男装出行,行动上会便宜许多,不过……”  他话语微顿,目光自然地落在萧青梧明丽姣好的面容上,略一沉吟,还是委婉却肯定地补充道:“以娘子之姿容风仪,即便换了男装,只怕也难掩圭璋之质。依维浅见,为策万全,最好还是带上仆从更为稳妥。”  萧青梧心里诸多念头一闪而过,忽然又问道:“您说,为什么一个女子,仅仅因为她独自一人,穿着自己喜欢的漂亮衣裳走在街上,就会被质疑身份,而只要她套上一身男子的衣裳,哪怕所有人一看便知是女子,诸多不便却仿佛瞬间消失了?”  王维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自幼浸淫礼法,周遭一切似乎天生如此,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此刻被萧青梧这般直白地问起,倒让他一时难以找到一个精准且能说服自己、也能解答对方的答案。  他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时,却被萧青梧急忙打断。  “啊!王郎君,我方才就是随口一问,胡思乱想的,您千万别在意!”  萧青梧暗暗懊恼自己嘴太快说话不过脑子,没事问这种东西做什么,听到一个不喜欢的回答,除了破坏气氛徒增烦恼与失望,又能得到什么呢?  王维是何等敏锐之人,岂会看不出她这突兀转变之下一丝潜藏的疏离。  他温和地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包容,并未因被打断而不悦,反而轻声问道:“萧娘子似乎心有疑虑?若信得过维,不妨直言。或许维见识浅薄,未必能解娘子之惑,但做个倾听之人,总还是可以的。”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那双清冷的眼注视着你时,无端让人想起雨后清寂的寺庙中,缭绕着香火的青烟。  那烟是暖的,却触手即散。是可见的,却终将归于空无。  萧青梧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我只是想着,男装确实比女装方便得多,尤其是胡服,不论是骑马打猎还是出行游玩真是方便极了。我若是穿了男装,是不是连讨价还价都能理直气壮几分,免得那些店家总是欺负年轻小娘子们脸皮薄漫天要价。”  王维见她如此生硬又努力地转移话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很自然地顺着她的话温和答道:“娘子所言甚是,胡服窄袖利落,于行动上确比襦裙便利许多,至于市井交易……”  他略微一顿,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或许店家见是‘郎君’模样,言语间会稍加斟酌。不过,以娘子之慧黠机辩,即便不借衣冠之势,想来也无人能轻易占了便宜去。”  萧青梧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彻底消散。  她捧着奶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移向室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不知怎么,这句诗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脑海。  欣赏一朵灼灼绽放的花,何必要深究叶片是否被虫子咬过,埋在土壤里的根系上是否缠绕着其他?更不必凑得太近,让呼吸惊扰了花瓣上的露珠,或是看清了那并非完美无瑕的细微脉络。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有时反倒才得真趣。  就如此刻,灯下人如玉,窗外夜正浓,这便很好。  ——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李白第一个揉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依旧翻江倒海,他环顾四周,看到同样正在挣扎着起床、面色萎靡的其他人,昨夜那混乱的记忆渐渐回笼。  这时,萧青梧端着一盘醒酒汤走了进来,她步履轻快,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与一屋子萎靡不振的酒鬼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诸位郎君醒了?先用些酸羹压一压吧。”她声音清脆,带着晨起的活力。  贺知章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神采奕奕的萧青梧,难以置信地哑声问道:“萧娘子……你、你这……头不疼吗?身子没有任何不适?”  萧青梧将酸羹一一分给众人,闻言扬起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不适?没有啊,说实话,昨晚那点酒,对我来说就跟喝水差不多。”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恶作剧般地又加了一句:“别说昨晚那些,就是再多上一倍,我也照饮不误,而且绝不会变成诸君现在这副模样。”  “……”  满室寂静。  李琎刚接过酸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摔了,崔宗之呆滞地张着嘴忘了合上。  孟浩然更是露出了仿佛被雷劈了的神情。  贺知章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奇女子!真乃奇女子也!老夫服了!心服口服!”  他行走天下数十年,自认酒量不俗,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海量且事后毫无醉酒痕迹之人!  李白那双因宿醉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仿佛忘记了身体的不适,激动地抚掌叫好:“好!好!萧娘子真乃酒中仙!不,仙亦不及也!白自诩海量,见了娘子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种对于“同道巅峰”的炽热敬佩。  王昌龄亦是拱手,由衷赞道:“昌龄亦甘拜下风!日后若再有酒局,定要请萧娘子坐镇,看谁还敢夸口!”  萧青梧淡定摆手,口中谦虚地连称“侥幸而已”,浑然一派深藏功与名的宗师气度。  而她这副轻描淡写的姿态,更是坐实了她在众人心中“深不可测”的形象。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震撼与敬佩,更是带上了十分明显的敬畏。  ——  日头渐高,将近晌午时分,萧青梧才与张虔、李钊二人从王维的寓所出来。  她惦记着给童二娘子带的绢花和零嘴,见坊市已开,便又拉着二人钻了进去,兴致勃勃地大肆采买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朝着皇宫方向返回。  一夜未归,童二娘子差点以为她怎么了,见她进门,立刻从床上下来,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萧青梧心里暖融融的,连忙将新买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好生安抚了几句,只略去被武侯带去县衙和王维家中的“盛况”,简单说是玩得晚了便在友人处借宿了一宿。  童二娘子见她神色如常,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捏着那朵做工精致的堆纱宫花,爱不释手地跑去镜子前试戴。  半个时辰后,门外突然响起了何常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萧娘子可在?某奉高将军之命,特来瞧瞧娘子。”  何常迈步进来,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容:“昨日听闻娘子在坊市受了惊吓,陛下和高将军知晓后,都很是挂心呐。娘子可还安好?身子可有不适?”  萧青梧连忙起身:“有劳陛下和高将军挂心,虚惊一场罢了,并无大碍。”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的混乱,忍不住皱眉抱怨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在坊市纵马,就算马没受惊,那般横冲直撞的,也容易伤到人,真该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才是!”  何常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微妙表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八卦语气说道:“娘子有所不知,可不是马自个儿受了惊,是有人故意找事儿呢!”  “哦?”萧青梧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回事?”  “是李侍郎门下的一位门客,叫崔元罡的,”何常解释道,“听说是在哪处喝多了黄汤,醉醺醺地躺在坊市门口的路上挡道,韦冰韦郎君正巧骑马路过,被他当场拦下,还口称自己是博陵崔氏之后,让韦郎君下马给他行礼呢!韦郎君呵斥了他几句,叫他让开,那醉鬼非但不听,反而照着马腿就是一脚。马儿吃痛,这才发了狂,冲进坊市惊扰了人群,还连累娘子受了惊。”  “韦冰?”萧青梧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他是?”  “此人乃秘书丞韦坚之弟,”何常补充道,“韦君心疼弟弟受了惊吓,今儿一早就进宫来,在陛下面前陈情说理呢!”  萧青梧一听这事竟然又跟李林甫扯上了关系,心里顿时不喜,只觉得这李林甫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那……陛下怎么说?”她忍不住追问,很想知道李隆基会如何处理这桩明显牵扯到李林甫的案子。  何常略微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萧青梧平日深受圣心,陛下几乎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便也不再隐瞒,低声道:“陛下安抚了韦君几句,让他先回去了,只说明日朝会上再议此事。”  朝会上再议?意思是等明天会有御史正式参奏?  萧青梧眼睛一亮,有热闹看!而且还是看李林甫的热闹!这种场面,她怎么能错过!  她立刻对何常说道:“何内侍,劳烦你回禀高将军,就说明日一早,我准时去洛城殿当值!”  何常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某一定把话带到。”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洛城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萧青梧精神抖擞地站在御座之后,目光扫过下方的队列,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了李林甫那微躬的身影,韦坚是哪个却不得而知。  尽管来了这么久,但朝会上大多数人她都叫不上名字,毕竟七成以上的官员是不怎么发言的。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进度过半,全都是些琐碎繁重的杂务,气氛略显沉闷。  然而,当一名官员走出队列时,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搅动。  许多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一些人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要来了要来了!  “陛下,臣侍御史杨万顷,弹劾秘书丞韦坚!”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投向了出列之人。  杨万顷朗声道:“臣闻昨日南市开市之际,秘书丞韦坚之弟韦冰,竟于坊市纵马,险酿踩踏之祸!韦坚身为朝臣,纵容兄弟跋扈于光天化日之下,实乃有亏官箴,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萧青梧在御座后听得直皱眉:【这杨万顷怎么回事?颠倒黑白啊!明明是李林甫的门客踹马惹的祸,怎么变成韦冰纵马闹事了?】  她的念头刚落,又一名侍御史出列。  “陛下,臣侍御史杨慎矜有本奏!”杨慎矜声音洪亮,神情从容,“杨御史所言,与实情颇有出入!据臣所知,昨日乃是李侍郎门下宾客崔元罡醉酒拦路,卧于坊市门前。韦冰路过,好言相劝请他离开,那崔元罡非但不听,反而暴起踹伤马腿,致使马匹受惊,方有后续之乱!此事南市武侯、众多行人皆可为证!韦冰何等无辜,韦坚又何来纵容之罪?杨御史不察详情,闻风奏事,恐有失公允,请陛下明察!”  杨慎矜一番话,直接将真相剖白于殿前,与杨万顷形成了鲜明对峙。  朝堂之上一时间议论声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杨万顷、杨慎矜以及垂首而立的李林甫之间逡巡。  李隆基眉头紧紧皱起,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李林甫身上,语气中有着强烈的不满:“李侍郎,杨御史说是你门下宾客醉酒踹马,惊扰坊市,他说的可是实情?”  瞬间,所有的目光又落到了李林甫身上。  只见李林甫立刻出列,毫不犹豫地躬身到底,语气充满了惶恐与自责:“陛下明鉴!臣有罪!臣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致使门下狂徒崔元罡醉后失态,扰乱坊市,臣罪该万死!”  他这番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反倒让人一时难以继续深究。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冒出个疑问:【咦?不是说韦坚一早就进宫告状了吗?怎么这会儿不见他出来对质?有人参他管教不严,他这个苦主怎么不出来?】  9527冷静地给出解释:【朝会议事需遵循严格流程,先由宰相奏报大事,再由相关部门陈述。韦坚虽为事主,但不属于言官之列,皇帝若是没有点名,他就不能随便发言,此时若主动出列驳斥,属于程序违规,所以由侍御史出面为其辩护是更合理的做法。】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边围观边暗暗点头,感觉自己又学到了。  【杨慎矜是谁啊,我突然感觉从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哪部电视剧里?】  正在激烈陈述的杨慎矜话语微微一顿,随即又面色如常地续上,继续他对李林甫一派的指控。  作者有话说:  还有点没写完,上午会补完的 第 41 章:史上第一混乱  【杨慎矜,隋炀帝杨广玄孙,出身弘农杨氏,以精通财务、善于理财著称,在位时政绩卓著,是朝廷上重要的财政官员。李林甫忌恨他受皇帝重视,于是罗织罪名将他与两个兄弟一同构陷,惨遭赐死,家产被抄没,家族全员皆被流放,牵连人数众多,被牵扯其中惨遭全员流放的家族更是多达十余个。这桩天宝年间的特级大案经常会出现在与李隆基相关的影视剧中,您对他的熟悉可能正是来源于此。】  【什么?!又是被李林甫陷害死的?!】萧青梧心头火起,【怎么哪儿都有他!这个搅屎棍!专门祸害能干事的人是吧?!】  一人一ai的对话在众人耳畔回荡着。  虽然“搅屎棍”一词粗俗得让他们眉头直跳,但那份愤慨却与他们此时心中所想高度重合——怎么又是李林甫!!  而此刻,作为被议论的当事人,正慷慨陈词、弹劾李林甫门客不法行为的杨慎矜,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激昂的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张因愤慨而略显红润的脸庞,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赐死……家产抄没……家族流放……  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在他脑海中疯冲撞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毒的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首异处、家破人亡、族人颠沛流离的凄惨景象!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的李林甫!  极致的恐惧与滔天的愤怒,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目光淬了毒一般,死死钉在跪伏在地的李林甫身上,眼中再无半分同朝为官的表面客气,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惧、憎恨与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自己未来的下场竟是如此。  原来,李林甫早已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隆基将杨慎矜这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连杨慎矜这等干练之臣都难逃李林甫的毒手,此獠不除,朝堂何以安宁?!  李隆基胸中的怒火更是“噌”地一下窜得老高,他本就因安史之乱的预言对李林甫极度不满,后又无视自己的警告把手伸到尚书左丞的位子上,如今再听闻这杨慎矜这等能臣未来竟也遭其毒手……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立刻就想宰了李林甫!  一个崔氏旁支的穷亲戚就敢仗李林甫的势,公然挑衅京兆韦氏的子弟,可见李林甫其人气焰之嚣张,党羽之跋扈,已到了何等目中无人的地步!这哪里还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分明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严,是在掘他李唐江山的根基!  气头上的李隆基已经完全忘了,李林甫虽然口蜜腹剑,平日里为人却十分谨慎,跟跋扈二字并不沾边。他精于隐藏,长于布局,如同暗处的毒蛇,而非咆哮的猛虎。  只是恨之欲其死的时候,看他身边的一条狗都觉得面目可憎,更何况是他门下惹是生非的门客?  此刻在李隆基眼中,那崔元罡的嚣张,便是李林甫暗中纵容的必然结果。那当街踹马的猖狂,就是李林甫包藏祸心的外在显影!  什么谨慎,什么低调,统统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装!其骨子里,早已是罔顾君恩、藐视法纪、祸乱朝纲的国贼!  就在李隆基胸中杀意翻涌,目光冰冷地扫过伏地请罪的李林甫,正欲开口严惩之际——  【除了杨慎矜,还有哪些人是被李林甫给害了的?!】  【被李林甫构陷排挤的朝臣数量众多,】9527如数家珍般冷静陈述,【除已提及的张九龄、裴耀卿、严挺之、王忠嗣、杨慎矜等人之外……】  随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御座方向,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个名字的出现。  【韦坚被诬告预谋发动政变,拥立皇太子李亨登基,其人被贬官流放岭南,途中与全族一同被害。】  “嗡——”  韦坚脸色瞬间灰败如死,若非身旁同僚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李林甫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自己未来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全族覆灭?!  而站在前方的太子李瑛,虽然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听到“拥立皇太子”几字,也是浑身一僵,看向李林甫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寒意。  【皇甫惟明因反对李林甫专权被贬,不久被赐死。】  位列武臣班中的皇甫惟明,这位性格骄矜的边将,闻言瞳孔骤缩,握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怒极。  【韦陟因才华遭李林甫所忌,又因政治冲突、以及不肯依附而遭其陷害贬官。】  韦陟脸色铁青,他出身京兆韦氏,向来以门第清高自许,此刻听到自己未来竟因不肯屈从这等奸佞而遭贬斥,一股屈辱与愤怒直冲头顶。  【文学家李邕因名望天下皆知被李林甫妒恨,又忌惮他敢于直言批评朝政的刚直秉性,于是网罗罪名将其残忍杖杀……】  “李北海?!”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出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李邕文名满天下,性格刚直,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听到他未来竟被残忍杖杀,许多以文才、气节自诩的官员,如王维、张九龄等人,皆是面色一白,眼中流露出物伤其类的悲愤与恐惧。  整个文官队列中弥漫着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与对李林甫刻骨的憎恨。  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李邕这样一位文化巨匠,意图不言而喻,李林甫就是要彻底震慑天下士人,让他们不敢再议论朝政。  要么当个哑巴,要么依附李林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李林甫跪伏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而御座之上那道满是森然杀意的眼睛,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完了。  他紧闭双眼,万念俱灰。  瞬息间,他放弃了所有侥幸。  权势地位皆成泡影,此刻唯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只求速死!唯求速死!  只盼陛下念在往日……念在臣尚有微末之功……能放过族人性命……  我死不足惜,万勿牵连全族!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这份绝望的乞求压在喉间,只化作更深的叩首姿态,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那些尚未被点名,但自问与李林甫并非一党,或曾有过龃龉的官员,此刻无不胆战心惊,下意识地检视自身,唯恐下一个被点出的就是自己。  而李林甫一党的成员,则是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依附李林甫是为了权势,可若这权势最终带来的竟是如此酷烈的清算和千古骂名……这代价,未免太过可怕!  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从最初对李林甫个人的愤怒,演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集体性恐惧和对当前权力结构的深刻怀疑。  李林甫,这个名字,在众人心中已然与“构陷”、“杀戮”、“党同伐异”完完全全地画上了等号。  李隆基高踞御座,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他脑中回荡着那一长串名字,每一个都是他赏识倚重的能臣干吏。张九龄、裴耀卿、王忠嗣、杨慎矜、严挺之、李邕……  难怪!难怪!难怪未来会有安史之乱那样倾覆社稷的大祸!  朝中有能力、有威望、敢于直言的栋梁之材,都被这奸佞用各种手段排挤、构陷、杀戮殆尽了!  剩下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他李林甫的党羽,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应对巨变?这样的江山,如何能不摇摇欲坠?!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杀意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堤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拖出去!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立刻拖出去砍了!  然而,就在这杀意沸腾的顶点,一道清晰无比、带着不屑与怒意的声音哗啦一声浇在了他的心头。  【李隆基是老年痴呆了吗?!李林甫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个人就能弄权到这个地步,把这么多能臣都害死,难道不都是他这个皇帝在后面默许甚至授意的吗?!没有他这个皇帝点头,李林甫敢这么肆无忌惮?谁知道是不是李隆基自己想杀呢?】  【权力结构的腐败往往是系统性溃烂,君主怠政疏于审查,权臣揣摩上意闭塞言路,二者常常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究其根本,是制度失去了对绝对权力的有效约束。】  李隆基浑身猛地一滞,冲到嘴边的字眼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他仿佛看到许多双眼睛在无声地质问。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面色惨白地微微摇着头。  不……不是他的错……  是李林甫……全都是李林甫这个奸贼!  是他!表面装得恭顺谦卑,像个忠谨的奴仆,背地里却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用尽阴谋诡计构陷忠良,把朕当成聋子、瞎子一样蒙在鼓里!  是他利用了朕的信任!是他玷污了朕的开元盛世!是他将朕置于这千秋史笔口诛笔伐的境地!  朕……朕岂是那等残暴嗜杀、自毁长城的昏君!  对!都怪李林甫!都是李林甫的错!!  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将所有因惨烈未来而产生的恐惧,对自己可能失察的不安,全都扭曲放大并倾泻到了李林甫一个人身上,瞬间转化为了对李林甫更加强烈的愤怒与憎恨。  这股必须立刻切割,并证明自己并非昏君的强烈冲动,让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李隆基依然是那个能明辨忠奸、乾纲独断的圣君!  “李!林!甫!”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个名字。  他不再维持帝王的威仪,几步冲下轩陛,带着骇人的气势冲到李林甫面前,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跪伏于地的李林甫眼中,宛如索命的修罗。  “你看看你!连自家门客都约束不住,任其当街酗酒,惊扰市井,冲撞大臣亲弟,可见你平日是如何治家的!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好,朕如何信你能治国平天下?!莫非你平日只钻营那些权术算计,圣人的书竟一字未读吗?!”  他不再给李林甫任何辩解的机会,也不再去想什么朝堂秩序,此刻他只想找个理由狠狠地羞辱、折磨这个让他陷入如此尴尬境地的罪魁祸首。  李林甫浑身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皇帝的质问,而是因为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他心中早已凉透的绝望。  他知道,皇帝此刻并非真要他回答如何约束门客,而是要找一个由头,将他彻底踩进泥里,以彰显自己的圣明。  他放弃了任何辩解的可能,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带着哭腔的、完全放弃抵抗的颤抖声音重复道:“臣……臣罪该万死……臣管教无方……臣万死……”  看着他这副彻底认命、只求速死的卑微姿态,李隆基心中的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要的不是认罪,他要的是李林甫巧舌如簧地辩解,然后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个未来的祸首批驳得体无完肤!  “朕来问你!”李隆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刁难的尖锐,“《荀子》有言,夫服古之服,诵古之道,舍此而为非者,鲜矣!此作何解?与你纵仆闹事,有何关联?!说!”  李林甫猛地一哆嗦,他虽非学问大家,但身为朝廷重臣,基本的经义还是懂的。  若是平日,他即便不能引经据典舌绽莲花,也能巧妙回应。  但此刻,死亡的恐惧和已知的结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翕动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废物!”李隆基见他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立刻抛出第二个问题,语速更快,压迫感更强,“《贞观政要》中,太宗皇帝以舟水喻君民,水能载舟,你那门客惊扰黎庶,可是欲要倾覆朕这舟楫?!啊?!”  “臣……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李林甫只能磕头,额头上已然见血,与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他心中一片悲凉,知道皇帝是在借题发挥,无论自己答什么,都难逃一死。  “不敢?!”李隆基厉声打断,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问题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脱离事件本身,纯粹是为了羞辱而质问,“《管子》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你给朕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你那门客失的是哪一维?!你身为侍郎,又当如何张此四维,以正朝纲?!说!立刻给朕说!”  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诘问,引经据典却又分明是吹毛求疵,将李林甫彻底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像一摊烂泥般伏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和磕头声。  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回应,只等待着那最终的判决落下。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唯有李林甫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和李隆基粗重的喘息声交错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是问罪,而是一场公开的处刑,是皇帝在用李林甫的尊严和生命,来洗涤自身可能背负的昏聩之名。  “废物!无德无才!朕留你何用!”  他怒喝一声,竟是抬起脚,照着李林甫的肩头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力道不小,李林甫发出一声闷哼,直接被踹得侧翻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更是沾了满脸的灰土,狼狈到了极点。  “陛下!”几声压抑的惊呼同时从不同方向响起。  高力士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面露难色,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也是目瞪口呆,他们虽不齿李林甫为人,但也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动手殴辱大臣!  这……这成何体统?!  “圣贤教诲一窍不通,只知结党营私,朕往日竟被你这等恶徒蒙蔽!真是岂有此理!”说着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李隆基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他环视鸦雀无声的群臣,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剧痛从肩胛传来,李林甫心中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有太多怨愤的表情,只是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想要重新跪好,口中依旧机械地念叨着:“臣有罪……臣万死……”  李隆基见他如此,更是火冒三丈,又上前一步,似乎是觉得用脚不够解气,竟劈手夺过身旁一个早已吓傻了的仪仗侍卫手中的金瓜,倒转过来,用那沉重的瓜柄没头没脑地就朝着李林甫的身上砸去!  “朕让你结党营私!”  “砰!”又是一脚,踢在肋下。  “朕让你欺上瞒下!”  李隆基似乎觉得用脚不够解气,竟弯腰一把揪住了李林甫的官袍前襟,另一只手挥起,看样子竟是要掌掴!  然而,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带起的风已经拂动李林甫散乱鬓发的瞬间,或许是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或许是身体对剧痛的自然反应,李林甫一直低垂埋在地面的头,猛地向旁边一偏!  “啪!”  那记蕴含着帝王怒火的耳光,终究没有完全落在他的脸上,而是擦着他的脸颊和耳朵扫过。  这一个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躲闪动作,更是激怒了李隆基!  “你还敢躲?!你这欺君罔上的逆臣!朕看你就是心存怨望!”他目眦欲裂,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抬脚又要再踹!  朝堂之上彻底乱了!  有人不忍直视,深深垂首。  有人面露快意,觉得李林甫活该。  更有人蠢蠢欲动,觉得此时若是表现一下,或许……  人群发出阵阵骚动,似乎有人想上前“劝架”,又似乎有人想“帮忙”按住李林甫……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高力士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冒着被迁怒的风险,上前死死抱住了李隆基再次抬起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万乘之尊,岂可亲自动手!李林甫罪该万死,自有国法处置!陛下!”  李隆基被高力士死死拦住,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官帽歪斜袍服凌乱、脸上还带着一道红痕、狼狈到极点的李林甫。  萧青梧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心里疯狂刷屏。  【卧槽!打起来了???!!】  【李隆基疯了吧??他突然抽什么疯?!答不上问题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真不至于吧,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李林甫虽然可恶,但就事论事,这顶多不就是个约束不严吗?至于这样??】  【完了完了,李隆基真的疯了,大唐要完了!】  等等,怎么还有人趁机动手啊?!  别以为她没看到,严挺之,你是不是偷偷捣了一拳?  还有李琎,你怎么还跟着伸脚了??  这对吗??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萧青梧近乎痴呆地望着眼前混乱至极的场面,极度的震惊无语之后,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拍照吧。  “李林甫!”李隆基气喘吁吁地骂道,“你纵仆行凶,惊扰京师,已犯众怒!更兼学问空疏,德行有亏,难堪重任!朕念你往日尚有功劳,暂不取你性命……”  听到这话,原本万念俱灰的李林甫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刚刚升起,便被皇帝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褫夺你一切官职、爵位!给朕滚回府中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半步,立斩不赦!府中一应人等,皆不得随意出入!”  李林甫瞬间明白了,皇帝是要将他圈禁起来,慢慢炮制,或许还要借此清查他的党羽……  他缓缓以头抢地:“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隆基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多看一眼,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上,神情中带着一种亲手斩断“污点”的冷酷。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彻底软瘫的李林甫从地上架起,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将他拖出了大殿。  阳光透过殿门照在李林甫惨白的脸上,那曾经充满权谋算计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知道,他的政治生命,乃至他真正的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第 42 章:开端  李林甫被当庭褫官夺爵、囚禁府中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洛阳官场。  这场由皇帝亲自主导的、近乎癫狂的当众折辱与严惩,使得所有人都清晰地读懂了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皇帝对李林甫及其派系党羽,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境地。  风暴过后,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几番人事浮沉,朝堂之上的旧面孔悄然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崭新的身影。  与此同时,李隆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勤政姿态。  他每日召见宰相、垂询政事的时间明显延长,奏疏批阅得愈发仔细,甚至开始亲自过问一些以往只需交由中书门下处理的琐碎细节。  然而这样的姿态背后,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刻意为之的紧绷。  他仿佛急于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离了李林甫那般奸佞,朝廷运转只会更加清明高效,他依然是那个能够乾纲独断、明察秋毫的开元圣君。  这番景象,落在张九龄等老成持重的臣子眼中,不免感到欣慰,同时却也伴随着一丝忧虑。  陛下励精图治之心固然可鉴,然为君之道在于总揽纲纪、委信臣僚,如今却似紧绷之弦,事无巨细乾纲独揽,非盛世君臣相得、各司其职之象也。  ——  冬至将至,宫中开始准备大宴与祭祀,各处都忙碌起来。  这日清晨,萧青梧端着几碟小食步入贞观殿时,李隆基正对着一份奏疏发怒。  “岂有此理!朕三令五申,漕粮转运,损耗不得超过四成!这汴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竟还敢报上五成五的损耗!欺朕不知地方弊情吗?!”  裴耀卿上前几步,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陛下,四成之限,乃是漕渠畅通、转运仓完备后,臣等预估的理想损耗。然而如今……如今三门峡新漕渠尚在开凿,万千民夫于悬崖峭壁间日夜赶工,不知何时方能贯通,沿途转运仓亦多在筹建,仓廪未备,许多粮船仍需冒险走黄河旧道,经那天险三门,风高浪急,倾覆之险犹在。加之如今正值寒冬,河道时有冰封,转运更为艰难……”  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恳切与无奈:“在此新旧交替、百事待举之时,各处损耗参差不齐,汴州报上五成五,虽仍显过高,但相较以往动辄七成以上的损耗,已是竭力整顿的结果。恳请陛下体谅当下艰难,容臣与诸道官员些许时日,待来年春暖,新渠初成,仓廪渐备,损耗必能显著下降!”  “体谅?时日?!”李隆基非但没有被劝住,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裴耀卿!连你也开始跟朕讨价还价,替他们找借口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裴耀卿,又指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遥远的工地:“艰难?哪一件事不艰难?!朕要的是结果!是粮食!是实实在在送到长安、洛阳的粮食!不是听你们在这里跟朕说艰难,说时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怒火:“四成!朕只认四成!达不到,就是渎职,就是无能!传朕旨意,汴州刺史督办不力,贻误漕运,即行革职,押送京师问罪!以此为例,通告诸道,再有敢以此为由,损耗超过四成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越说越气,抓起那本奏疏就想往地上掷,眼角余光瞥见萧青梧进来,那扬起的胳膊和手中的奏疏便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脑残!九月底才提议的改革,这才两个多月,三门峡有那么好挖吗?故意找茬是不是!!逼着下面的人为了达标,不顾民夫死活去赶工啊?自己怎么不去挖啊?!】  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众人耳畔清晰回荡。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张九龄正要开口劝谏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他不动声色地悄然抬眼,天子脸上神情暴戾阴鸷,泛着血丝的双眼中仿佛蒙着一团漆黑的阴云。  李隆基缓缓收回手,他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面上即将失控的酷烈之态,接着步履略显僵硬地走回御榻坐下,将那份几乎被捏碎的奏疏轻轻放在了案头。  与此间窒息氛围相对的,是另一侧骤然响起的欢快明朗的乐声。  李隆基垂着眼,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下方屏息凝神的群臣,最后落在裴耀卿身上,情绪已然恢复了平静:“裴卿方才所言甚是,寒冬施工确有不易,操之过急不过徒增死伤,是朕方才想岔了。漕运之事,各地尽力督办即可,不必强求损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汴州之事,暂不追究了。”  裴耀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躬身谢恩道:“陛下能作此想,实乃万民之福!臣代三门峡数万民夫,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正沉浸于光幕之中的萧青梧。  【咦?居然听劝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青梧边看动画片边往那边瞄,看到这跟预想中不一样的局面,一时觉得很惊奇。  她心里嘀咕着,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总归是件好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张九龄敏锐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将一切尽收心底。  待几位宰相与各部长官们告退,殿门缓缓合上,李隆基卸下肩膀,向后深深靠过去,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高力士适时奉上一盏热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陛下,案牍劳形,终究伤神。臣瞧着您这几日眼窝都深了,不若暂且放下这些,出去走动走动,赏赏雪景,疏散疏散心怀?或是召几位善解人意的娘娘,还有那些风趣的才子们,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李隆基闭着眼,揉了揉阵阵发痛的额角,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接过茶盏,默然啜饮了几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却未能驱散那股盘踞在灵台深处的沉重与躁郁。  他放下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光可鉴人的漆案表面,那模糊的倒影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力士,”他声音低沉,“拿面镜子来。”  高力士虽心下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很快便奉上一面精致的鸾鸟衔枝铜镜。  李隆基接过镜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他缓缓举起,对着自己。  镜中映出一张疲惫而熟悉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他自以为锐利威严、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种极力压抑却隐约透出的病态偏执。  这陌生的眼神,让他自己看来都心头一惊。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镜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他。  或者说,这不应该是他。  他应该是那个意气风发、举重若轻、谈笑间掌控四海的圣明天子,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焦虑驱使、眉宇间笼罩着阴鸷、连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惧的困兽。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自脊椎窜起。  他猛地将镜子扣在案上,闭上了眼睛,试图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脑海中驱散。  他怔怔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很久,半晌,才疲惫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隆基看向角落的位置,突然开口唤道:“萧娘子。”  “奴在。”萧青梧连忙关了电脑,应声上前。  “近日少府监那边,酒精与新式蒸馏器的制备,进展如何了?”李隆基面容平和地看着她。  “回陛下,一切都顺利。”萧青梧据实以告,“按照之前的图纸,又赶制了三十具蒸馏器,都已交付太医署使用。吴医师前日还来说,酒精的纯度比之前又稳定了不少。”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接着又问:“你那套战场急救、止血包扎的法子,也都详尽教给太医署的人了?”  “是,都已经教会了,”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今医官们正在整理图册,准备编成简易的操典,方便往后在军中传授。”  听到此处,李隆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欣慰之色,看着萧青梧的表情里也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如此说来,你前后所献诸策,大半已步入正轨,于国于民,实在功不可没。朕允你的那个赏赐,这都过去许久了,还没想好要什么吗?”  萧青梧看了看他的神色,确认对方心情似乎还不错,便也开起了玩笑。  她弯了弯眼,带着点狡黠反问道:“奴一时还真想不出缺什么,要不……陛下您觉得,赏赐个什么最合适呢?”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神态天真娇憨,仿佛真的在向他请教似的。  萧青梧觉得现在要的话时机不太合适,内廷女官的诱惑在最初的兴奋过后,似乎也没那么想要了,她还需好好筹谋,要个真正的适合自己的好东西才是。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方才的沉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指着她,摇头笑道:“好你个滑头的丫头,倒让朕来替你想?也罢,朕便再容你些时日,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告诉朕。”  “那就先谢过陛下啦!”萧青梧笑嘻嘻地行了一礼。  静默片刻,李隆基突然叹着气,问道:“萧娘子,你看朕是不是老了?”  【这不废话么?】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情自若地回道:“怎么会,陛下您正是如虎之年呢。”  李隆基抽了抽嘴角,显然对她这毫不走心的奉承不甚满意。  无人说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隆基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放空,片刻后,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缓缓说道:“这些时日,朕总觉得心神耗损,案头文书如山,字迹看在眼里,却时常难以入心,夜间更是难得安枕……力士总是劝朕多歇息,或是召人宴饮、赏雪散心……”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无奈,看向萧青梧:“可那些场面,往来应对,有时反倒更添疲累。萧娘子,你素来有些奇思妙想,在你看来,除了这些旧例,可还有什么能让朕真正舒散心怀、暂且忘却烦忧的法子?”  他期待着眼前这个心思跳脱的世外之人,或许真能能给出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萧青梧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确是饱受困扰,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原来是职场倦怠,外加疑似失眠焦虑,想找点新乐子啊。  她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皇帝的喜怒哀乐之所以引那么多人关注,除了本身的身份之外,还因为他掌握着帝国最高决策权,他随意一个念头就能轻易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普通人失眠焦虑都会心烦意乱,皇帝这样却十分危险。  就像方才漕运一事,要不是后来及时收手恢复了理智,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他的情绪所牵连。  她想了想,尝试性地提议:“陛下,若是觉得宴饮繁琐,不如听听音乐?召几位乐工,奏些舒缓的曲子,或许能宁神静心?”  李隆基兴致缺地摆摆手:“宫商角徵羽,日日盈耳,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些旧调。”  “那……去看看百戏杂耍?听说最近来了些西域的幻术师,能吞刀吐火,颇有趣味。”  “哗众取宠,喧嚣刺耳。”李隆基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更显烦躁。  萧青梧连提几个建议,从观赏新奇的动植物到尝试她“家乡”的按摩手法,都被李隆基以各种理由否决了。  这倒并非他故意刁难,而是那种深深的倦怠和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状态,让他本能地抗拒着这些外在的刺激。  萧青梧有些没辙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要,简直像极了现代那些对什么都没意思的深度宅。  她想了想,这老头所有的异常表现都是在李林甫被罢官后,难道他的焦虑跟李林甫有关?  是在焦虑没有能顶替李林甫和他派系的人?还是李林甫做了什么让他很不安的事?  后者她不得而知,不过前者的话……  萧青梧眼睛一亮,语气振奋地说道:“陛下,不如来场考试吧!”  “考试?”李隆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考什么?考校那些进士、明经的经义文章么?吏部年年都在做,有何新奇之处?”  “非也非也,”萧青梧连连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不是考那些已经入仕的官员,也不是考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陛下,您不是总觉得烦闷,觉得事事提不起兴致吗?不如,就把那些如今尚无官身,却素有才名的青年才俊们都召集起来,由您亲自出题,不考他们诗词和那些宏大的策论题,专考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题目!”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语速也不由得快了几分,脸上闪着兴奋的光:“比如,就问他们,若你是一县之主,春耕时突遇大旱,存粮不够,富户还囤粮抬价,你该怎么办?或者,辖区内发生命案,苦主和嫌犯各说各的理,关键证据又找不到,这案要怎么断才不至于冤枉好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隆基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厌烦之色,反而眼神微动,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趣,便继续说下去。  “届时,陛下您可以亲自监考,看着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的才子们,对着您亲手出的题目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样子,或是纸上谈兵、漏洞百出的样子,还有的怕是连如何下笔都要琢磨半天……那场面,难道不比宴饮有趣得多吗?”  当然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遴选基层人才,只是这话不适合她这个身份说出来,但她相信李隆基应该能延伸到那方面。  李隆基靠在御榻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扳指,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丝新奇的光彩所取代。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在他的注视下,为了一个模拟的政务难题而绞尽脑汁,展露或睿智、或迂腐、或急智、或窘迫的真实情态……  这似乎……确实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宴饮和奏对,要有意思一些。  不仅能解闷,或许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他沉吟片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萧娘子的鬼主意真是不少,听起来倒有几分意趣。只是这般兴师动众,若只图一乐,难免落人口实。”  萧青梧无辜地眨了眨眼:“谁说是取乐了?陛下明明是在给这些才俊们一个各抒己见的机会。若真能发现几个通晓实务的,岂不是意外之喜?即便没有,看他们绞尽脑汁的模样,也足够解闷了。”  她说着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况且陛下亲自出题,题目不妨再刁钻些,比如,您还可以考一些数算题,如鸡兔同笼、给出长和宽问这块田有多大、给出周长和高度问实际大小等等,这些题目虽然简单,但却是每一个基层官员都应该掌握的。如果连这样简单的题都算不明白,那么,这些才俊唯一的用处,也只剩个给您逗乐解闷的作用罢了。”  李隆基笑着说道:“你这主意,细想起来,倒不全是为了取乐。只是……这考生的范畴,该如何界定?总不能将两京的士子都召来吧?那与常科又有何异?”  萧青梧早已想好,立刻回道:“陛下,不如就广贴告示,言明此次非正经科考,不限出身,无论有无功名,但凡自诩有才、通晓实务者,皆可至吏部报名。先由吏部出些简单的题目初步筛选一遍,刷掉那些纯粹凑热闹的,剩下的,再由陛下您亲自出题监考。如此,也能确保最终到御前的人,多少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不限出身,自主报名,初步筛选……”李隆基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思索之色更浓,随即抚掌笑道,“好!就依你之言!力士,即刻去办,在皇城外及各里坊市口张贴告示,言朕欲亲试才俊,专考实务策问与数算之能,凡自信有才学者,皆可至专员处报名参试!”  高力士躬身领命:“臣遵旨。”  安排完此事,李隆基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许久的郁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轻松却暗含深意地对萧青梧道:“朕去后宫看看几位小皇子,萧娘子便不必跟随了,若想出宫玩耍也随你,只是记得一定要带上侍卫。”  萧青梧声音响亮地应了一声。  皇帝銮驾离去后,萧青梧带上张虔李钊二人出了宫,只是心中却不像先前那般激动,反而添了几分思量。  最初的时候,她自然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官职未定的李白,以及未曾入仕的孟浩然。  然而走了一段路,被冷风一吹,那种激动的心情冷却了些,她突然明悟过来。  她想起孟浩然那疏朗中带着孤高的性情,想起他所追求的隐逸意象,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这样一位以风骨清誉闻名的诗人,会愿意去参加一场偏向刑名钱谷的实务考试吗?这似乎与他平生的志趣格格不入。  李白更是不必说,他志在辅佐君王成就霸业,梦想的是如谢安般谈笑间安定社稷,岂会甘心与寻常士子一同,去应对那些在他看来近乎琐碎的实务?  这与他“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自信,以及追求“一击震寰宇”的宏大叙事,实在相去甚远。  但转念一想,机会难得,告知一声总是好的,至于如何选择,便是他们本人的事了。  心中既定,她依旧朝着王维的寓所行去。  作者有话说:  昨天燃尽了,结果就是卡文……上午工位上摸鱼的时候整理下思绪,下午再更吧 第 43 章:冲动的决定  出了宫门,萧青梧并未直接去拜访王维,而是先转道去了南市。  空手上门总归不妥,尤其上次还闹得那般……印象深刻。  但是送些什么好呢?金银俗物肯定不行,寻常吃食也显得不够用心。  她想起王维院中那几丛翠竹和那株含苞的蜡梅,以及他素来清寂的性情,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在市集精心挑选了两样,一小罐品质极佳、气味清冽的兰芷香饼,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歙石砚滴,既不显得过分贵重,又投合了主人清雅的爱好。  提着礼物,萧青梧这才带着张虔和李钊往王维居住的里坊走去。  只是走到巷口,她心中又开始踌躇,这般贸然前去,终究还是太唐突了。  自己一个内廷宫女,既无公务在身,与王维明面上的交情也不过数面之缘,突然登门造访一位朝廷官员的私邸,礼数上实在说不过去。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给王维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还是太冲动了啊……萧青梧仰天长叹,她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藏不住半点事的坏毛病。  正犹豫间,却见王维家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送客出来。  此人正是孟浩然,他身旁还跟着一位萧青梧未曾见过的年轻文士。  “孟郎君!”萧青梧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  孟浩然与那友人闻声转头,见到萧青梧,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孟浩然率先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会在此?”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手中提着的物品,以及她身后两名精干的侍卫,眼中的疑惑更深。  萧青梧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前些日子在王补阙家中闹得实在不像话,今日正好得空出宫,便想着当面跟王补阙赔个不是。”  她这番说辞,结合她手中的礼物,倒是能将这次突然的拜访圆了过去。  孟浩然闻言,瞬间想起那日王维家中杯盘狼藉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娘子何必为这点小事特意跑一趟,实在太过客气了。”  说罢,他侧身介绍身旁的友人:“这位是储光羲储郎君。”  萧青梧觉得这人听着挺耳熟,没空细想,连忙弯腰行礼道:“见过储郎君。”  储光羲也拱手还礼,态度温和,眼中仍带着几分对这位不期而至的宫中娘子的好奇与探究。  就在这时,王维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内。  他显然是一同出来送客的,见到站在孟浩然身旁的萧青梧,脚步微顿,清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王维的声音比平日略微上扬,不过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上前几步走下台阶,拱手说道,“不知娘子光临,维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萧青梧手中的礼物和她身后的侍卫,疑惑稍纵即逝。  青梧顿时更加尴尬了,连忙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硬着头皮解释道:“前些日子扰了郎君清静,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恰逢今日得空,便想着过来给王补阙当面致歉。”  孟浩然哈哈笑着打趣道:“那日我等亦是尽兴,何来怪罪之说,萧娘子快别折煞我等了。倒是摩诘那盆素心蜡梅,被酒气熏得至今不敢开花,我看摩诘该找娘子讨要花资才是。”  他这话一出,连王维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储光羲虽不明就里,却也忍俊不禁。  萧青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那日王维拂袖而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讷讷道:“是极是极,改日定当赔王补阙一株更好的……”  王维温和地接话,解了萧青梧的窘迫:“浩然兄说笑罢了,娘子切勿当真。寒梅自有风骨,岂是凡俗酒气所能沾染?诸位,请入内叙话,储兄若不急着赶路,不妨也再饮一盏茶如何?”  储光羲本也无甚急事,便从善如流地含笑应允。  一行人遂又回到厅堂落座,仆从重新奉上热茶。  萧青梧将带来的礼物呈上,王维谦让一番后,方才接过,再次温言道谢。  孟浩然微微笑着,将话题自然地引回方才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调侃:“光羲此去终南,与白云幽壑为伴,倒是真能洗净这数载风尘了。只是不知,可能耐得住山中清寂?”  储光羲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既有向往,也有一丝未尽之志带来的微澜:“浩然兄是知我的,案牍形役,非我所愿,如今能脱身而去,求个心净,已是幸事,至于清寂……”  他顿了顿,目光略显悠远:“总好过在俗世中磋磨志气。”  王维静坐一旁,声音清淡平和,带着他一贯的透彻:“心远地自偏,储兄能舍却樊笼,已是难得。终南山水,正可滋养性灵。”  萧青梧捧着微烫的茶盏,听着他们谈论仕隐之道,只觉得这种文人间的氛围既风雅又有些遥远。  她不太插得上话,便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厅内简洁雅致的陈设,时不时地偷偷瞄几眼王维沉静的侧脸。  趁着孟浩然与储光羲就“仕”与“隐”略作探讨的间隙,萧青梧觉得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盏,适时地站起身,含笑对王维道:“今日冒昧打扰,多谢王补阙款待,时辰不早,我这便告辞了。”  孟浩然闻言,略显惊讶,挽留了一句:“萧娘子这便要走了?何妨再多坐片刻?”  萧青梧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解释道:“孟郎君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确实还有些别的事。方才出宫时,陛下正命人往各处张贴招贤告示,专为遴选精通实务与数算的才俊。这会儿想必已经贴出来了,我正想去瞧瞧热闹,看看外间是如何议论这新鲜事的。”  她这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在场三人的注意,储光羲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  王维抬眼看向她,清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疑问:“陛下亲自下诏遴选才俊?专考实务与数算?”  这显然与他所知的常科取士大不相同。  “是呢,”萧青梧顺势接过话头,仿佛在分享一件趣闻,“陛下说了,此番不同以往,不拘是白衣还是仕宦子弟,但凡自认在实务、数算上有些见解的,皆可前去应试。届时他会亲临考场,连考题都要亲自拟定呢。”  说罢,她笑吟吟地再次躬身一礼:“诸位郎君继续闲谈,我先告辞了。”  一出大门,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  她复盘了下刚才整场对话,自认没有什么太刻意的地方,应该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没头没脑地突然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事。  还是现代思维作祟,心里只想着这次考试相当于加试的公务员考试,竟是完全忘了,像孟浩然这样的人或许根本看不上呢?  李白那里也根本不用去说了。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真的太尴尬了,以后一定得长记性。  【果然,孟浩然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刚刚提到这事的时候,他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孟浩然性情疏放,志向高远,未必耐烦应对此类侧重具体政务的考核。更重要的是,唐代是贵族政治,门第和名声比科举成绩更重要。孟浩然作为布衣名士,他的价值在于社会声誉而非官职,维持必要的清高姿态,远比冒着失败的风险去证明自己要明智得多。一旦在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中落第,他将从云端跌落,不仅仕途无望,更会沦为整个文人圈的笑柄,毕生清名毁于一旦。这种风险,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萧青梧尴尬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她真的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是好心过来传递下一手消息,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没考虑到唐代的社会结构和文人之间那套远比官职更复杂的名声游戏。  她现在万分庆幸,还好找了个赔罪的理由,没有冲动地直接开口,不然等后面醒悟过来,她哪还有脸再见王维孟浩然他们。  厅堂内,在萧青梧离去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储光羲难掩面上惊诧,目光转向王维与孟浩然,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位萧娘子……竟能如此随意地道出陛下亲诏之事?她究竟是……?”  他先前只当萧青梧是某位与王、孟二人相熟的宫中女官,却未曾想她言语间提及皇帝竟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孟浩然与王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孟浩然低声解释道:“光羲有所不知,这位萧娘子身份特殊,乃御前侍奉之人,颇得圣心,她所言……应当是不虚。”  “御前侍奉?”储光羲瞳孔微缩,更是吃惊。  他再次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门扉看清那道已然离去的身影。  一个能在御前随意行走、并如此轻松透露皇帝意向的宫女,其受信任的程度,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很快,话题又回到萧青梧所说的遴选一事上。  “实务与数算……”王维沉吟着,他想到近日来朝堂上的诸多变动,眉宇间带着一丝探究,“难道陛下是想借此机会,遴选一批能理庶务的干才以填补空缺,或是另作栽培?”  他话语未尽,但孟浩然与储光羲都听得明白。  李林甫倒台,其党羽正在被逐步清洗,朝中一时空出许多专司实务的低等官位。皇帝此举,显然是想绕过传统的诗文取士和门荫惯例,直接选拔能办事的人。  储光羲眼中光芒微动,转向孟浩然轻声问道:“浩然兄……可有意一试?”  孟浩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了然与疏离的淡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文人惯有的对俗务的轻微不屑:“这实务策问,想来无非是钱谷刑名之事,与诗书义理相去甚远。即便陛下亲临,只怕我也交不出一份恰当的答卷。与其在案牍间锱铢必较,与胥吏为伍,不若诗酒山林,来得干净痛快。”  他并非真的对仕途毫无兴趣,而是不屑于投身那些在他看来琐碎、甚至有些“污浊”的实务之中。  他追求的,是更为清贵、更为超脱的仕进之途,或是索性寄情山水,保全那份名士的风骨与潇洒。  虽有过瞬间心动,但仔细思量后,深知自己的性情志向与此类考核格格不入,很快便熄了念头。  储光羲则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光羲辞官,本意寄情山水,只是……陛下亲试四字,终究不同……或许这真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径?”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归隐之心与未尽之志在他胸中交战。  王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执壶为他续满了茶水。  ——  皇帝莫名其妙地突然下诏,要开设一场专考实务与数算的“招贤试”,消息传出,在朝野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恪守传统取士之道的官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有违以诗文取士的祖制,恐非正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私下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却并未出现激烈的公开反对之声。  或许是李隆基先前当众殴打朝臣的酷烈手段,以及那股隐含压迫与戾气的震慑力,使得群臣心有余悸,不敢在此时轻易触怒龙颜。  又或许,是李隆基近来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勤政姿态,让一部分人觉得,陛下虽行事不按常理,但此番遴选确有针对时弊、补充实务干才的考量,便也选择了暂时观望。  无论如何,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吏部初步简单筛选一遍后,正式考试于皇城东南隅的一个宽阔大殿内举行。  天色未明,已有数百人聚集在殿外广场上,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  他们之中,有屡试不第的老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子,甚至还有一些精于计算、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吏员。  李隆基亲临考场,端坐于大殿北面临时设置的高台御座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考生。  萧青梧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这庄严肃穆又透着新奇的一幕。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考生们研磨、铺纸的细微声响,以及监考官员巡视时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随着一声钟响,试卷下发。  当考生们展开试卷,看清上面的题目时,不少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策问部分,并非他们预想中的经义阐发或空泛的治国方略,而是极其具体、甚至堪称刁钻的实务场景。  “假使尔为一县县令,春耕在即,县内半数水渠被去年洪水淤塞。县库存银只够雇三百民夫干三天活。老农告知,若十日内水渠不通,必定误了农时,秋粮将减半。此时,富户甲愿捐钱,条件是必须把他儿子名下百亩旱田纳入疏浚范围,还要保障优先用水。富户乙则说自家仓库有旧木料可作渠板抵工钱,但木料需查验是否可用。尔该如何决断,才能既保住春耕,又兼顾情理法度?”  “有商队自西域归来,带着香料、玉石欲在洛阳售卖。按货物清单算,应缴关税一千二百两。但商队声称其中三成玉石是替长安某王府采购,有王府印记为证,请求免税。另有两箱香料因途中受潮,要求按半价计税。尔若为市舶司官员,该如何核定税额,才能既不使朝廷税收受损,又不至苛待商旅?”  ……  数算部分则更为直接,从基础的田地面积、粮仓容积计算,到复杂的赋税分摊、工程土方量估算,甚至还有类似“鸡兔同笼”的题目。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笔杆被无意识攥紧的细微声响。  许多平日只知吟风弄月、钻研经典的士子,对着这些贴近底层政务、需要灵活应变和精确计算的题目,顿时傻了眼,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  有的对着“鸡兔同笼”的变种题,脸色涨红,额角冒汗。  有的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满纸都是纠结的墨团。  李隆基居高临下,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看着殿内众人,或冥思苦想状若痴呆,或急得抓耳挠腮如同猢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真的随着这略显滑稽的场景消散了些许。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点评道,此子下笔犹疑,定是心中无物。那人抓耳挠腮,怕是连题都未读懂……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在啧啧称奇。  【果然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看老皇帝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李隆基正看得入神,耳畔忽然飘来这么一句。  他默默品味着前半句,心中颇为认可。  的确挺快乐的,瞧那个正对着算学题龇牙咧嘴痛苦地开始揪头发的考生,看了不笑的肯定是家里正在办丧事。  考试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不少考生几乎是瘫软在席位上,面色灰败,如同打了一场大败仗。  试卷被迅速收走,送往专门的地方进行誊录,以待后续评阅。  李隆基起身,在考官和考生的躬身行礼中,缓步离开大殿。  经过这一上午的监考,他紧绷的神经确实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放松。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起一个好笑的,话说王维的洁癖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他晚年在辋川别业的时候,家里有几个仆从,不干其他活,专门绑扫帚,因为王维家里的扫帚扫过一次地后就得换新的 第 44 章:崭新的世界  考完试的第二日,阅卷工作便开始正式进行。  数百份试卷堆积如山,十几名由吏部、户部、工部抽调而来的官员正伏案疾书,紧张地进行着初步评阅。  李隆基在处理完部分紧急政务后,带着高力士和萧青梧等少数人,悄然来到阅卷现场。  官员们见到圣驾亲临,连忙起身欲行礼,被李隆基抬手制止了:“诸卿不必多礼,专心阅卷便是,朕只是随意看看。”  话虽如此,但皇帝亲至,那股无形的压力还是让在场的官员们更加紧张,落笔也愈发谨慎。  李隆基负手缓步穿行于案牍之间,目光偶尔扫过官员们正在批改的试卷。  当看到有的卷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数算部分也步骤分明时,便不由微微颔首。当看到有的卷子或空泛无物,或错误百出时,便眉头微蹙。  萧青梧安静地跟在李隆基身后,同样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她对那些引经据典的策论兴趣不大,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数算部分的答题上。  这些题目在她看来并不复杂,无非是面积、体积、比例等基础几何与算术问题,只是古今叫法不同,解题思路也有着天壤之别,但总体来说十分简单。  然而即便是这种难度的题,对于这个时代的多数读书人而言,已是极大的挑战。  她闲着没事做,目光便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位官员正在批改的试卷上。  那是一道计算某不规则形状粮仓容积的题目,旁边还画着简易的图示。  那官员皱着眉头,手边放着算筹,目光时不时在另一份已经批阅过的卷子上看一眼,随后对着正确答案或画O或写个否。  萧青梧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得出的数字与卷子上的答案相同,然而这道题却被判了错误。  她愣了一下,又快速心算了一次,以防万一还拉出电脑用计算器核对了一遍,得出个和刚才一致的数字。  【9527!】她在心里呼叫,【这道题我算的结果和批的不一样,我们俩谁错了?】  【根据图示数据与容积公式验算,您的答案是正确的。】9527的声音平稳而肯定。  萧青梧顿时纠结起来。  说吧,自己一个宫女,插手阅卷事宜,似乎不太合适,而且难免有卖弄之嫌。不说吧,眼睁睁看着一份原本答对的卷子被误判,又觉得对那考生不公平。  而且当做参考的卷子都算错了,这岂不是说,后面所有卷子都会跟着一起批错?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李隆基,见他正专注于另一份试卷,并未留意这边。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悄声上前几步,待他疑惑地转头看来时,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陛下,奴方才看那位大人批改的数算题,似乎……结果有些出入。”  “哦?”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确实没想到萧青梧还会关注这个,更没想到她会指出可能存在的错误。  李隆基沉吟一瞬,并未声张,只是对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瞬间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那名官员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官员先是一惊,抬头看到皇帝正望着这边,连忙起身,将那份试卷和草稿,还有当做示例的正确答卷一并恭敬地呈了上来。  李隆基接过,先看了原题和考生的解答,又看了看官员的批注,最后目光落在萧青梧身上,眼中的探究与惊奇分外明显:“你说结果有误?你竟还懂得数算?”  他确实感到意外,萧青梧平日表现出来的,多是些奇思妙想和迥异于常人的言行,虽知她来自后世,知道些时人没见过的东西,却未曾想她连这等需要精密计算的实务算学也能涉猎。  萧青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略知一二,这道题……奴心算的结果,与试卷上批阅的结果有所不同。”  李隆基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将试卷递给旁边另一位以精于算学著称的工部侍郎刘承训:“爱卿也来看看此题。”  刘承训仔细验算片刻,连忙躬身请罪:“陛下,依臣核算,此题正确答案确如萧娘子所言,臣等在初次答题时错误分割了图形,这才导致后面全都批错了,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却再次落回萧青梧身上,眼中的讶异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心中一股考校之意顿时油然而生。  他示意高力士取来一份尚未批阅的数算卷,连同纸笔一起递到萧青梧面前,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萧娘子既然能一眼看出错漏,想必于此道颇有心得。左右无事,不如也试试手,帮朕看看这份卷子答得如何?”  “陛下,这……奴岂敢……”萧青梧很是惊讶,让宫女来批阅考生的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顽固派老臣会一头碰死在朝会的柱子上。  她面上露出十足的为难,声音也带着犹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试卷,心里有个小人在雀跃地苍蝇搓手。  【批卷子?这个我熟啊!还是数学卷子!上学时当数学课代表,不知道帮老师批了多少次卷子!终于轮到我的专业领域了吗?!】  她嘴上推辞着“不合规矩”、“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身体却诚实地接过了纸笔,接着脚下不停地寻了个空位置坐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生怕皇帝反悔。  在众多惊骇的目光中,只见那名宫女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开始摆弄算筹,也没有找谁去要正确答案,只是凝神看了题目片刻,便提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写两笔,接着便在试卷上画上一道。随后继续凝神看题,又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继续在试卷上画O或写否。  原本还在各自案前忙碌,或核算或誊录的官员们,早已忘记了手头的工作,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萧青梧那只执笔的右手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让一个宫女给考生批阅试卷,这本身已是不顾礼法纲常的惊世骇俗之举。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前提下,她的批阅速度竟如此之快?!  众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最开始拿到卷子,计算一道题都要花上许久功夫,这才过了多久,她竟已批阅了近半?!  假的!肯定是胡写乱画的!  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便放下了笔,双手将批改完毕的试卷呈给李隆基:“考卷已批阅完毕,请陛下过目。”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李隆基看着她的目光也十分惊讶。  李隆基接过试卷,目光扫过那些清晰标注的“O”与“否”,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它递给了身旁的刘承训:“爱卿且核对一番。”  刘承训躬身接过,不敢怠慢,立刻取来当做参考答案的试卷逐一对比,当他复核完整份试卷时,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接着又返回去再次核对了一遍。  最终,他放下两份试卷,深吸一口气,转向李隆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启禀陛下,臣已逐一复核完毕,萧娘子所批阅之结果……分毫无误!”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低低的惊呼声瞬间在殿内炸开,所有官员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份他们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借助算筹才能给出答案的试卷,她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心算与草稿纸上胡写乱画的那几笔,便精准无误地批阅完毕?!  李隆基一时眼中惊奇更甚,看萧青梧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令人费解的奇观。  他没有去管那些骚动的官员,又让高力士取来萧青梧的写过的稿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笔,连一页都没写满。  李隆基低头看去,上面却并非汉字,而是一些奇特的、扭曲的符号,它们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再一细看,却发现那些组合起来的符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规律。  “此乃何物?”李隆基指着那些符号,抬头看向萧青梧,“这些鬼画符般的痕迹,就是你用以计算的依凭?”  萧青梧知道总有这一问,于是只好半遮半掩地向他解释:“回陛下,这些鬼……呃,这些是数字和运算符号,是奴的家乡为了计算方便,所使用的另一种计数之法。”  “另一种计数之法?”李隆基眉头蹙得更紧,“你家乡……难道不用算筹?”  “算筹?”萧青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的,我们那里很早之前就不用算筹了,我们都用这个。”  她指了指草稿纸:“比起算筹,它更直观,且方便计算。”  “你不用算筹?”刘承训忍不住失声追问,脸上充满了荒谬之感,“你既不用算筹,方才又是如何计算出那些田亩、仓廪之数的?!”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算筹乃是计算之根本,不用算筹,如何能进行如此复杂的运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萧青梧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仿佛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萧青梧心里挣扎了一会,历史轨迹、时空悖论、蝴蝶效应之类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来打去,然而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  算了,管它呢,当前的实用与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庄严些。  “陛下,诸位明公,请容奴演示一番。”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指着刚才那份试卷上的一道题目念道:“比如这道题,有一楔形粮窖,下宽五尺,上宽三尺,深二丈,长十丈,问容积几何?”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与符号:“在我们家乡,计算这种楔形体积,有一个固定的公式,数目之间如何计算也有固定的一套流程。”  接着她代入数字开始写步骤,前后不到两分钟。  “故,此粮窖容积为八千立方尺。”  整个计算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寥寥几步,没有任何算筹的辅助,只凭那些奇异的符号和简洁的式子,便得出了最终的答案。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纸,又看看一脸莫测微笑的萧青梧,再看看旁边那些为了计算一道题而摆满案几的算筹……  他们花费大量时间、需要极度谨慎才能完成的复杂计算,在她这里,竟变得如此简单?更重要的,她算得竟然是对的!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个最终的数字,又回想了一下平日里其他官员拿着算筹辛苦摆弄的模样,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说朝廷以文取士,天下才俊莫不将诗赋经义视为晋身之阶,但他作为庞大帝国的最高掌权者,怎会不知这煌煌盛世的基石究竟立于何处?  漕运调配、仓廪周转、军饷核发、户口统计、工部营造、边镇屯田……这帝国肌体上每一条血脉的流动,哪一样能离得开精密的数算支撑?  文采风流固然可以点缀升平,彰显气度,但真正维系帝国运转的,却是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字。  李林甫及其党羽之所以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其根源之一便在于,他们长期把持了户部、漕运等关键钱谷部门,将一套繁复的体系运作得纯熟无比,使得此等相关事务,不经其手则效率大减。  他们如同盘踞在蛛网上的蜘蛛,将真实的状况经过复杂的加工、筛选乃至扭曲后,才呈报御前,使得皇权也不得不依赖于他们编织的那张网。  李隆基可以轻易拍死一只蜘蛛,但那张已经被织就得无比繁复、且维系着帝国运转的网,却无法一下子清除或取代,新的蜘蛛也需要时间来熟悉和掌控这张网。  而今,萧青梧所展现的,却是一种可能打破此种垄断的利器!一种能让他这个皇帝,有可能绕过层层加工的信息,直接、清晰、高效地触及帝国运行的核心数目的方法!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潮澎湃,如何能不为之激动?!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有着超乎寻常的高效与精准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昨晚键盘大键突然断触,换了其他键盘怎么都没法习惯,感觉连字都不会打了,手指头僵硬得不行,打十个字错八个字,玩客制化的姐妹肯定懂这点……这会把键盘拿公司来了,等我再驯服一下继续写,下午之前发剩下的一章[求你了] 第 45 章:一点小小的震撼  李隆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青梧:“除了卷上这些,你还懂些什么?”  萧青梧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热切看得头皮发麻,差点就要后退一步。  略一思索,决定先抛出一些更贴近实际政务的数学应用:“回陛下,除了这些基础的图形算术,奴还略知一些统计分析之法。”  “统计分析?”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而意蕴丰富的词汇,立刻追问,“此乃何意?速速道来!”  “比如,”萧青梧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解释道,“可通过抽样调查与数据汇总,更精准地估算天下户口、田亩总数,而非仅依赖地方层层上报,或可减少瞒报漏报。再如,对历年漕运损耗、各地粮价波动进行记录与分析,可从中找出规律,预测未来趋势,便于朝廷未雨绸缪。甚至在军械制造中,通过对大量箭矢、甲片尺寸的测量统计,建立起标准生产线,优化工艺,以此来提升制式装备的品质与产量。”  她每说一句,李隆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户口、田亩、漕运、粮价、军械……这每一项都是帝国统治的基石!  “还有呢?”李隆基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萧青梧继续道:“奴还略知一些图表绘制之法,如今朝廷所用的舆图,只显示州郡方位、城池山川甚至古迹祥瑞之名,这种过度意象化的舆图若用于行军布阵上,则难以精确计算路程险易与兵力配置所需条件。若是用来规划水利,更是无法直观判断地势高低与水势走向。”  “奴要说的,首要在于比例。即预先定下准则,比如图上的一寸,便代表实地的一百里。如此,无论绘制天下总图,还是一州一县之图,皆按此比例缩放,两地之间的实际距离,便可依据图上的尺寸大致推算出来。”  “其次便是等高线。”她见李隆基目光炯炯,听得极为专注,便接着说道,“您可以想象一座山,若以同样高度的水平面去一层一层地切割它,将每一层切割线的形状投影到平面上,用闭合的曲线描绘出来,这样便成了等高线。线越密集之处,表示地势越陡峭,线越稀疏之处,则表示地势越平缓。若能以此法绘制舆图,则何处可设伏、何处宜修路、何处宜筑坝蓄水,皆可一目了然。”  萧青梧看着李隆基双眼放光的样子,微微笑着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套更高效的记账核验之法,名为复式记账,能使钱粮收支往来清晰可查,不易作伪,可在很大程度上防止贪墨与账目混乱。”  “好!!!!”  不等她说完,李隆基已忍不住重重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正要开口说出一连串布置与吩咐,话到嘴边却突然一顿,谨慎终究占了上风,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萧青梧所说是真是假?她方才所说种种,真的能如她所言,应对帝国那庞大繁杂、远超寻常考题的需求?  沉吟片刻,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尚在震惊中的官员,最终落在刘承训身上,沉声道:“刘卿,你速拟一道题,要难些的,需涉及大量数目,且要贴合实际政务,算一算去岁河南道诸州赋税转运至长安,沿途损耗、脚钱、仓廪管理费用,最终入库实数与各州起运总数之间的勾稽复核!”  这道题涉及赋税原始数目、不同运输方式的损耗率、人力成本、仓储费用等多个变量,计算量巨大,关系复杂,正是户部年终核销时最令人头疼的难题之一。  刘承训领命,不敢怠慢,与几位同僚低声商议许久,很快将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目及相关题目呈上。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接过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已有了大致眉目。  这题看似繁杂,然而抛开那些绕来绕去的文字,实际核心仍是多步骤的四则运算与比例问题,只是数据多了些,需要耐心些准确地提取出数字信息和逻辑关系。  她依旧没有动用算筹,只取过新的草纸,提起笔,那些奇异的符号再次流淌于笔尖。  她时而凝神心算,时而在稿纸上写几笔,一时间,殿内只闻见众人或急促或轻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刻钟后,当萧青梧终于放下笔,将写满演算过程与最终结果的纸页呈上时,刘承训几乎是扑过去抢到手中,与几位同僚立刻埋头验算起来。  这道题并非凭空杜撰,而是直接调用了去年户部年终核算某地漕运时,几位老吏焦头烂额、反复核对了数天才勉强理清的一道真实难题。  数据之庞杂,关联之繁琐,他们记忆犹新。  此刻,他们再次摆开算筹,依据萧青梧的答案反向追溯验算。  一时间,殿内尽是算筹碰撞的噼啪声,几人时而低声争论某处数目,时而为某个复杂的折算抓耳挠腮,额上很快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几人才精疲力竭地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们集数人之力,耗费如此长时间,竟只是为了验证萧青梧在不到两刻钟内独立完成的结果!  刘承训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稳地对李隆基说道:“启禀陛下,臣等反复核算,萧娘子所计结果……分毫无误!且、且其所用时间,不足臣等之十一……”  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大殿。  随即,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在官员中蔓延开来。  事实胜于雄辩,这绝非取巧,而是碾压般的实力!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兴奋。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此等神技,可能传授?!”  “可以。”萧青梧肯定地点头。  “难否?”李隆基紧跟着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若此法如同天书般难以掌握,那价值便大打折扣。  萧青梧想了想,如实回答:“若只学习基础运算,用以应对日常所需,天资聪颖者十日左右即可入门,普通人专心学习上三五个月亦能掌握。然而若要学得精深,则需更多时日钻研。数算一道,永无止境,奴也只不过学了些皮毛而已。”  “十日?三五个月?”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好!足够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官员:“尔等听旨!自明日起,户部、工部、司农寺、少府监……凡职司涉及钱谷、工程、度支之衙署,主官及下属精干吏员,分批、分次地给朕悉数前去萧娘子处听讲!都给朕用心学,务必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精髓!”  这道口谕如同惊雷,再次炸得众人头晕耳鸣。  让一个宫女,去教授朝廷命官乃至资深胥吏??  这……这成何体统?!!!  一名年迈的礼部官员终究忍不住,猛地出列,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赞同:“陛下,此举恐于礼不合啊!萧娘子虽则、虽则才华出众,然其身份终究是内廷宫女,岂可公然教授外朝臣工?这、这置朝廷体统于何地?若传扬出去,恐惹天下士人非议,更有损陛下圣德啊!”  若是平日,这等涉及礼法纲常的谏言,李隆基少不得要权衡再三,甚至他根本就不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  但此刻,他脑海中回荡的是“安史之乱”,是“洛阳犁地”,是精于数算官员的稀缺性,是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亡国之祸!  与那惨烈未来相比,眼前这点礼法简直不值一提!  江山都快没了,还管他什么合不合礼!  当然,让他对萧青梧放心的最根本原因是,她没有家族,没有党羽,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牵连。这样一个背景干净到极致、且随时都有可能离去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用她?  李隆基冷哼一声,甚至懒得去看那老臣一眼,不耐烦地挥袖道:“迂腐之见!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干才,要的是富国强兵之实政!而非拘泥于虚礼的腐儒!此事朕意已决,毋须再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带着浓厚的威压:“若有怠学、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众官员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出声,那老臣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退了回去。  李隆基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许多:“萧娘子,教授之事,朕便托付于你了,稍后朕便命人去布设专用的场地,需要何物尽管开口,朕一律准予!”  萧青梧压抑着激动,脑海中把这辈子最最悲伤的事想了一遍,这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可靠。  “定不负陛下所托。”  作者有话说:  所以女主其实是个理科生…… 第 46 章:新旧之争  翌日,洛城殿常参。  当李隆基在朝会上宣布将由萧青梧向相关衙署官员教授“新式数算之法”时,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炸了锅。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内宫女子教授外朝臣工,此事亘古未有!此乃乱政之始,恐动摇国本啊陛下!”  “臣附议!”另一人紧随其后,言辞激烈,“萧氏若真有异才,令其将所知撰录成书,交由国子监算学博士研习传授便是,岂能让她登堂入室,直面诸臣?此举置朝廷体统于何地?置天下士人之颜面于何地?!”  “陛下三思!妇人干政,祸国之兆……”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多是围绕着“礼法”、“体统”、“男女大防”展开,言辞恳切,仿佛这么做大唐江山就要完蛋了似的。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这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指责,心里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质疑或愤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以往面对自己时的温和姿态,在此刻全部变成了对立。  她特意去看有过一定交情的张九龄、裴耀卿、王维等人,即便是他们,此刻也紧紧皱着眉头。  【爱学不学!不想学我还懒得教呢!】她心里顿时一阵恼火,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白占便宜的好事都推三阻四的,不学拉倒!】  9527已经说过这事绝不会顺利,提醒她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女子的身份去教授外朝大臣,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尤其教的还是在当下不受重视,被主流边缘化甚至歧视的数学。  她想过此举肯定会招来反对之声,但如此激烈的程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您不必为此动怒。】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明确表示反对的官员约占在场人数的三成,其中近半是出于对礼法传统的惯性维护,属于可争取或可忽略的对象。另有约四成官员保持沉默观望,他们的态度将取决于后续的成效与皇帝的决心,真正可能因利益受损而激烈反对的,不足两成。】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礼法与体统,在此刻更像是一面被举起的旗帜,其下掩盖的,或许是某些官员对即将失去信息优势与操作空间的恐惧,以及对自身知识权威可能被动摇的本能抗拒。您需要的不是与他们辩论,而是用事实说话。】  萧青梧闻言,心中的烦躁稍减,但依旧觉得生气:【骂得那么难听,谁要跟他们说来说去的!不说!什么破地方,咱们今晚就回家!】  殿内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一瞬。  李隆基重重咳嗽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群臣,正要开口,却见又有一人梗着脖子欲出列陈情,被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了回去。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李隆基强压下心头烦躁,深知此刻不宜硬来。昨日对中下层官吏尚可威压,但面对满朝重臣与清流言官,若一味强推,即便成事也必留隐患。  最好还是寻个更稳妥的法子,让他们心服口服才是。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吟未语的张九龄,沉声问道:“张相,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九龄闻言,稳步出列,他先是看了一眼御座后方一脸怒容的萧青梧,随即面向李隆基,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公所虑,并非无理。礼法纲常乃朝廷根基所在,骤然变更确会引人不安。诸公之所以激烈反对,究其根本,恐非全然固执于礼法,更多是源于对萧娘子实力的疑虑。”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官员:“诸位同僚或许并非不遵陛下,而是难以全然信服,一个女子所学,真能应对帝国繁杂庶务所需,其效用真能远超沿用数百载的算筹?”  李隆基眉头微蹙:“那张相的意思是?”  “臣以为,堵不如疏,强令不如使其自见。”张九龄从容道,“既然争议源于不信,那便让事实说话。可依部分同僚所言,由萧娘子将其法门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待其法之优越确凿无疑,再行推广,届时则阻力自消。”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不甚明显的不耐。  还参详个什么,到时候萧青梧跑得不见影了怎么办?!  “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他不赞同地看过去,“张相,利器在手,岂有束之高阁、任人慢慢参详之理?待到那些博士们咬文嚼字地穷究细枝末节,争论出个子丑寅卯,只怕时机早已蹉跎!”  张九龄略一沉吟,又提出另一个更具可行性的方案:“若陛下觉得此法过缓,不妨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诸公之面,取一桩眼下户部或工部的陈年旧案,命萧娘子当场核算。若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新法迅速厘清头绪,得出清晰的结果,则其法于实务之效,不辩自明。届时,再言传授之事,想必再无人敢阻挠。”  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此议甚好!用实实在在的政务难题来检验,比任何口水仗都具有说服力。  他立刻看向新任户部尚书裴宽与工部尚书韩休:“二位爱卿,眼下可有此类积压难算、数目繁杂之案卷?速速取来!”  裴宽略一思索,立刻回道:“陛下,确有一事,去岁河南道七州户口、田亩、赋税总数核算,各州数目汇总后屡次对不上总数,前后误差竟达数万之巨,相关卷牍堆积,至今未能彻底厘清,正是一桩棘手之事!”  “好!便将此卷宗取来!”李隆基断然道。  没多久,几名户部吏员吃力地抬上两大箱卷牍,里面是各州上报的、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文书,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娘子,你可敢一试?”李隆基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心里呵呵一笑,撇过脸去装作没听到。  【让我试我就试,我凭什么要自证啊?不信就拉倒呗!】  李隆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转而看向张九龄,示意他出面。  张九龄会意,走至阶前,郑重地躬身一揖,语气十分诚恳:“萧娘子,老夫知你心中不快,然朝中诸公并不知娘子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出言反对亦是人之常情。还请娘子看在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份上,略展所长,以安众心,老夫在此先行谢过娘子。”  看到自己素来崇拜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萧青梧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脸色依旧不好看,李隆基心念急转,目光在臣工班列中搜寻片刻,很快落在了静立的王维身上。  王维:“……”  收到天子的暗示,王维心中微叹,随即走出队列,对着萧青梧拱手一揖,语气极为温和:“萧娘子,维亦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青梧抬起眼皮瞅他,没吭声,意思是你讲。  王维神色恳切地说道:“陛下惜才重器,欲借娘子之术增益国事,其意至诚。今日廷议之争,非为私利,亦非是有意冒犯娘子,实乃观念新旧之别。他日此法若得推行,不仅朝廷得益,娘子之明//慧亦当为世所重,天下受惠之黎民,亦会铭记娘子恩德,还望娘子三思。”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王维清雅的面容上。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他家中,他也是这般温声劝酒,转眼间就被一群醉鬼弄得狼狈不堪甚至怒而出走。如今又在这里好言相劝,偏偏句句都在理,让她连发脾气都显得无理取闹似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王维。  【我还能怎样~能怎样~还不是像个母亲一样把你原谅~】  王维:“………………”  殿内气氛瞬间陷入一阵古怪的微妙,轻微的咳嗽声与噗嗤憋笑声此起彼伏。  “张相与王补阙如此诚意地请求,奴若再推拒,实在是不识好歹了。”萧青梧对着二人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脸上那点残余的恼意也消散了。  然后她又转向李隆基:“陛下既有此意,奴自当尽力一试,只是这些卷宗如此繁杂,究竟能不能找出问题所在,奴还得先看过才能知晓。”  李隆基立刻应允:“可!需要几人,随你指派!”  洛城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缓缓走下轩壁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走到箱子旁,随手拿起几卷翻了翻,看着那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可言的记载方式,心里道了声果然。  她蹙着眉头,随即转向李隆基,语气肯定地说道:“陛下,这两大箱卷宗,若要在朝会之上当场全部厘清,莫说一个时辰,便是三天三夜,靠我一人亦是徒劳。”  此话一出,一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官员嘴角露出了然或讥诮的神色。  不等李隆基露出失望的神色,萧青梧话锋一转,继续道:“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当场去核对每一个数字,而在于找出导致那数万之巨误差的根源所在。以往核算时,之所以耗时费力且易出错,皆因数目庞杂、记录散乱、核对不便。”  她目光扫过一众神情各异的官员,朗声道:“所以,我要演示的,是一种新的方法,如何将这些散乱如沙的数目,以最高效的方式整理起来,并快速定位出最可能出错的关键环节。”  李隆基满脸欣喜,身体都微微向前倾着:“哦?又有新的法门?快,速速道来!”  萧青梧笑着说:“光靠说的可不行,具体的法子,还是让我现场为陛下和诸公演示一遍吧。”  接着,她目光在殿内扫过,毫不客气地点了方才反对声音最大的那几个,包括骂她祸国殃民的老御史,以及几位户部的官员:“就诸位吧,劳烦过来帮个忙。”  被点名的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情愿,但在皇帝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个个犹如孝子上坟般沉重。  “首先,需要按照我说的方法,把这些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萧青梧也不管他们乐不乐意,直接指挥着殿内侍卫搬来几张长案拼在一起,又取来数张大幅的白麻纸和炭笔。  “我们不能像原来这样,把所有数字都混在一起看。”她一边说,一边在最大的那张白麻纸上画了起来,“我们需要先做一个表格。”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萧青梧用炭笔在纸上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形成一个个整齐的方格。  她在最上面一行依次写下州、县、在籍户数、在籍口数、应税田亩、夏税、秋税等条目。  “看,像这样。”萧青梧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我们把所有数据,按照不同的类别,分门别类地填进这些格子里。同一个州、同一个县的数据,就写在对应的同一行,这样,谁是多少,一目了然,后续计算和核对的时候,也不会看串行,更不会遗漏。”  她拿起一份郑州的卷宗,示范着将上面的数据摘抄到表格对应的位置。  “现在,我们来分工。”萧青梧对那几位被她抓壮丁的官员说道,目光特意在方才骂得最凶的老御史身上。  “这位御史公,”她神情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刺,“您年纪大了,眼神想必不太好使,方才又情绪激动说了那么些话,心神也耗费了不少。这样吧,您就坐着负责核对,看我抄写的数据与原卷是否一致。这活儿轻松,只需坐着对对数目,想必您肯定能胜任吧?”  老御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胡须气得直抖,却碍于皇帝在场,只能鼓着眼瞪她:“老夫知晓了。”  萧青梧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分派任务:“您二位负责将所有州、县、在籍户数这三项数据,按照我画好的这个表格样式,摘抄到新的纸上,您二位负责摘抄在籍口数和应税田亩,剩下的夏税、秋税由您二位来。”  接着她又拿起几张稍小的纸,画出同样的表格框架:“此为分项核查表,你们在抄录时,若发现某州某项数据本身在不同分册中存在矛盾,或计算逻辑明显不通,便单独标记在此表上,并注明疑问。”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将一项庞大的工程分解成了几个可以并行操作的小任务。  这个方法一出,裴耀卿、韩休等一些精通实务的官员眼中顿时精光暴涨!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分门别类、定向摘录、疑点标记”方法的巨大价值。  如此一来,核算数目时不再是盲目地大海捞针,而是有目标的筛查。  “开始吧。”萧青梧下令。  几位官员起初还有些抵触和茫然,但在萧青梧的指挥下,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尤其是那些户部官员,本就是与数目打交道的,立刻意识到了这种分栏摘抄的好处,立刻开始翻阅卷宗行动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书写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小声的交流声。  原本杂乱堆叠的卷宗,其上的数据被迅速、有条不紊地抽取出来,填入一张张格式统一的表格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七州的部分核心数据已经被清晰地填入,一目了然。  同时,几张分项核查表上也标记出了几处明显的疑点,比如某州报上来的夏税与报表总数略有出入,某州口数在两种册子上记录不同等。  在这个过程中,萧青梧并未亲自去摘抄,她只是监督流程,确保数据被正确转抄。  当表格基本被填满,疑点也被初步标记后,萧青梧走到案前,她没有动用算筹,目光在汇总表和核查表上快速扫过,心中依靠9527的强大算力进行着交叉核对和逻辑验证。  片刻,她拿起炭笔,在汇总表的三处地方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各位请看。”她声音清晰地说道,“根据现有整理出的数据以及标记的疑点,结合各州赋税惯例与人口田亩的大致比例模型进行初步判断,导致最终汇总出现巨大误差的原因,这三处便是目前已知的症结所在。”  她指向第一处:“郑州上报的秋税总数,与各分项累加值不符,初步估算差额约在五百至八百之间,此为一处重要漏洞。”  接着指向第二处:“汴州人口总数,与下属各县汇总数存在约三百二十口的差额,需核查是抄录错误还是统计遗漏。”  最后指向第三处:“汝州的田亩计量单位似乎与他州有细微差异,或是折算有误,仅此一项可能导致的赋税偏差便可达上千。此外,标记出的其他几处小疑点,也需逐一核对。”  她放下炭笔,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说出总结:“后续只需针对这几处核心疑点进行精准复核,并按照这个方法继续核查看是否还存在其他漏洞,便可解决大部分问题。表格最大的用处,在于化繁为简,定向突破,避免了在无效细节上耗费精力。除了核算数目,任何需要整理对比的事务,皆可用这样的表格来理清头绪。”  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看着那几张条理分明的表格,以及上面被清晰圈出的几个关键疑点,就连李隆基都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轩壁,跟群臣凑在一起围观。  萧青梧没有完成全部计算,但她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在极短时间内,从那浩如烟海的卷宗迷宫中,精准地找到了通往出口的路径。  这种指向性和效率,是旧法根本无法比拟的。  先前反对最激烈的几位官员,此刻也都围在表格前,看着那横平竖直、数字分明的新式文书,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九龄抚须颔首,眼中满是激赏:“化繁为简,条分缕析,此表之功,善莫大焉!”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震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之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问道:“现在,还有谁认为,萧娘子此法,不堪学习?还有谁认为,固守旧规,比提升效率、快速厘清积弊更为重要?!”  事实胜于雄辩,方法碾压一切。  此刻,任何基于礼法的反对,在如此直观的效率提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的反对者,要么低头看着那神奇的表格,要么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出声。  李隆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宣布:“既无异议,此事便这样定下!自明日起,中书、门下、尚书六部、九寺五监,各择选五名通晓文墨、于数算一道略有天分或勤勉可造之吏员,每日拨出两个时辰,由萧娘子统一传授这新式数算法与表格制录之术,各部主官需全力配合,务求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纯熟,应用于实务之中!”  皇帝金口已开,又亲眼见证了新法的惊人效率,众臣即便心中仍有几分对“女子为师”的芥蒂,此刻也只能压下,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萧青梧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丢开炭笔。  她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尤其在方才言辞最为激烈的那个老御史身上停顿了一下,心中的小人开始奸笑。  她看向李隆基,神情万分恳切地提议道:“陛下,既然要让新的数算之法推行开来,光户部、工部这些直接跟数字打交道的衙门学,恐怕还不够吧?依奴看,御史台的言官也该学学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又开始瞪她的老御史,语气更加诚恳:“就比如刚才这位……嗯,这位一心为公、恪守礼法的御史公,若是他能把这表格和新式数算之法用在核查账目上,岂不是更加明察秋毫,让那些贪腐之辈无所遁形?免得有些人啊,自己算不明白,还空口白牙地说别人不行,平白耽误了朝廷正事。多学点东西,总归不是坏事,您说对吧?”  她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微妙起来。  不少官员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住。  这萧娘子,分明是记着刚才被骂祸国殃民的仇,在这儿等着呢。  点名让这位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李尚隐去学数算,还是跟一个女子学,这简直比直接骂他一句还让人难受。  李尚隐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起伏几下,眼看就要出列争辩。  李隆基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萧青梧这点小心思?  他顿觉一阵头疼,这萧青梧,能力是有,可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逮着机会就要还以颜色。让御史台的人去学,道理上是说得通的,的确有利于他们履行监察职责,但这动机嘛……  他瞥了一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老臣,又看看一脸“我全是为了这个国家啊”、“不答应我就不干”的萧青梧,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方法确实有效,多些人学会总归是好的,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至于这点小小的“私怨”,就当是给这枯燥的朝堂添点调剂,顺便也让那些言官们体会一下何为学无止境。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威仪,开口道:“萧娘子此言,亦有道理。御史台若能通晓此法,于纠劾稽查确有裨益。便依萧娘子所请,御史台亦需选派五人,明日一同去学,至于李御史……”  他特意点了点李尚隐,“既对此事如此关切,便由你来领首,务必要用心地学,万不得怠慢!”  “陛下!臣——”李尚隐一脸怒容地还想挣扎。  “嗯?”李隆基一个眼神过去,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李尚隐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想萧青梧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屈辱和无奈的闷哼,与其他几位被点名的御史一同,极其勉强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青梧看着他们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着吧!以后天天盯着你查作业!】  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萧青梧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发声的那人,立刻又开始瞪眼睛。  她知道这人,刚升上来的户部尚书裴宽,就是他刚刚言辞激烈地说自己胡闹,扯什么会乱了法度之类的。  【你也是!我记住你了!到时候天天让你做奥数题!】  “……”  裴宽觉得自己简直冤枉,就她以前表现出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他会质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依旧兴奋不减,他在案前来回踱步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连日来的沉郁躁怒被那神奇的表格和新算法带来的冲击一扫而空,仿佛堵塞已久的河道被骤然疏通一般。此刻,他脑中翻腾的,尽是这新式数算之法推行开来,渗透至帝国肌理之后,朝堂上下必将呈现出的崭新气象。  那些依附于旧有低效模式下的陈年积弊,将在这种清晰、精准的照妖镜下无所遁形,届时他便可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清理财政……一幅政通人和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萧娘子!”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的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你今日又立一大功!说吧,这次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田宅庄园,甚至是爵位!只要你开口,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心中念头飞转。  她确实有所求,而且所求很大,非常大,大到即使是酒精、大蒜素、数学、表格等等全都加一起,都不可能让李隆基点头。  别说这些,哪怕她真的拿出土豆红薯都没什么希望。  功劳簿还是太薄了,丝毫不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她需要积攒更多、更重的筹码,然后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谈条件。  想到这里,她压下心头的渴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陛下厚爱,奴感激不尽,只是……奴一时也想不出缺什么,不如还是先攒着吧?”  “还攒着?”李隆基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看清她是否在说笑,“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田宅庄园,这些全都是安身立命之所,多少人为之趋之若鹜,你竟然都不心动?”  萧青梧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坦然:“回陛下,奴在宫中,吃穿用度皆有份例,并无多少需要花费银钱之处。至于田宅庄园,奴只身一人,也住不了那许多房子。”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又抛出一个在他看来极具诱惑力的选项:“那……若是给你一个县主,或是郡君的封号呢?有了品阶封号,便是正式的宗室外命妇,身份尊贵,见官不拜,享食邑俸禄,光耀门楣,这样可好?”  他试图用世俗意义上的荣誉来试探她。  出乎意料的是,萧青梧依旧摇了摇头:“奴蒲柳之姿,德行浅薄,实在当不起如此尊贵的封号。”  这些东西若是在现代,萧青梧肯定兴奋得要命,并会竭尽全力去争取……然而这里终究不是她的时代。  钱财、宅邸、荣誉……一切是真实的,但又不真实,无论怎样都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不过是浮光掠金,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李隆基是彻底惊奇了。  他绕着萧青梧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似的,沉默了片刻,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缓缓说道:“不慕荣利,不贪虚名……萧青梧啊萧青梧,朕今日方知,你竟是如此光风霁月,真乃奇女子也!”  感叹之后,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赏赐可以先攒着,但你如今既要往来教学,又要协理诸事,总需有个便于行走的身份,才好行事。”  他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再看重萧青梧,再想笼络她,也不可能让她直接进入现有的三省六部官僚体系,那是他绝不可能逾越的底线。  “这样吧,”思索片刻,李隆基开口道,“就于集贤殿书院之下,增设一崇玄馆。”  他看向一脸疑问的萧青梧,解释道:“此馆不涉经国纬政,专司数算格物之学。朕授你崇玄馆学士之职,秩比……嗯,暂定正六品上。你便在此馆中,专心教导选调而来的官吏,并将你所知的数算新法,整理编撰成书,以备给后来者传授,你看如何?”  萧青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崇玄馆学士!这虽然听起来像个研究机构的闲职,但听上去真的很威风啊,还是正六品!  她心中雀跃,但随即想起自己那庞大的目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陛下,那……这个崇玄馆学士,算是您刚才说的,要给我的赏赐之一吗?还是另算的?”  李隆基被她这副斤斤计较、生怕功劳被抹平的小模样给气笑了,没好气地挥挥手:“不算不算!这不过是给你个方便行事的身份,免得你往来宫禁、教授外臣名不正言不顺!你那功劳簿,朕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待你日后想好了要什么,再来跟朕讨!”  萧青梧这才心满意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深深一福:“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说:  又是周一,痛苦地早起了,唉……大家早上好啊[星星眼] 第 47 章:名为萧学士  集贤殿听上去是一间宫殿的名称,实则是一片由主殿、配殿、厢房、库房等组成的宏伟建筑群。  此外,它还是最大的图书典藏与编撰机构,是大唐帝国最重要的文化中枢,更是天下学子心中的文脉圣地,能在此间行走的学士们,无不以修撰典籍、侍读君王为荣,地位清贵,超然物外。  当然新设的只教授数算的崇玄馆并不享有这种清誉,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次日,当晨光刚刚驱散薄雾,这片本该萦绕着书香与墨韵的雅静之地,却乌压压地聚集了百余名官员,环境一时极为嘈杂。  仔细看去,人群中虽有少数几个好奇张望的年轻吏员,以及几位捻须沉思、似在权衡利弊的中年官员,但绝大多数却是面色茫然的底层胥吏。  显然,许多衙署并未将天子的旨意当真,敷衍塞责之意十分明显。  当萧青梧在高力士的陪同下踏入偏殿时,原本的嘈杂声霎时一静。  无数道探究、怀疑、冷漠、不屑,甚至隐含敌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夫子”看穿。  高力士面色沉静,往前稳稳踏出一步,无须多言,其存在本身便代表了天子的意志,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压得殿内瞬间没了声响。  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在那些明显品阶过低、甚至未入流的身影上稍作停留,眼底瞬间凝起一片冰寒。  好大的胆子!  高力士心中震怒,昨日陛下金口玉言,命各衙署遴选“可造之吏”前来学习,意在将利国之新法推行于实务。  陛下的旨意言犹在耳,这些混账东西就敢如此敷衍搪塞!  派这些无足轻重、甚至是被各部主官视若无物的微末胥吏前来,这哪里是来求学,这分明是将陛下的旨意当成了耳旁之风!  这是对圣意的公然轻慢,是对皇权的变相挑衅!  他们以为这是在给萧娘子难堪?愚蠢!他们这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用这种看似合规实则怠惰消极的手段,嘲笑陛下推行新学的决心。陛下昨日在朝堂上为此事力排众议,今日就被这帮蠢货用这等下作的手段落了颜面。  高力士最痛恨的就是种种对皇帝不恭敬的行为。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已然将几个敷衍最为明显的衙署记在了心里。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  仅仅两个字,便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昨日常参,萧娘子于御前,仅仅两个时辰,便厘清了河南道七州积压数月,户部上下束手无策之赋税乱账。其法之精妙,张相、裴相亦为之叹服。”  高力士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几个面露怀疑之色的官员:“陛下圣明,慧眼识珠,深感萧娘子之学于国朝治理大有裨益,故特设崇玄馆,破格授萧娘子学士之职,秩比正六品上,正是望其能将这不世之学,倾囊相授于各部衙署,以利民生。”  讲到此处,他的语气陡然转厉:“此乃陛下亲口谕令,非是儿戏!望诸位珍惜此番机缘,莫要自误前程!”  这番话一落下,在场众人瞬间哗然。  有人吃惊地瞪大了眼,难以想象昨日朝堂竟发生过如此大事。有人脸上写满了不信,觉得高力士此言未免过于夸大。  而更多的人,在听到“特设崇玄馆,授学士之职”这一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学士!那可是清贵无匹、非德才兼备之臣不能担任的职位!  即便这崇玄馆听一便知是个新设的冷僻衙门,与东宫崇文馆有着云泥之别。即便谁都明白这官职不过是方便她教授外朝臣子的虚衔,但那正六品上的品阶却是实打实的!  这让许多在九品官阶上苦苦挣扎了半辈子,让那些连流内官身都未能混上的末流胥吏们,心头顿时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妒。  他们寒窗苦读、钻营半生都未必能企及的品阶,这女子竟因着一手“奇技”便唾手而得,凭什么?!  相比之下,被按着头过来学习的御史台那五人,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们日日上朝,对萧青梧早已不陌生,昨日更是亲眼见证了她如何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厘清户部积弊,也深切感受到了陛下对其才能的看重。  此刻听闻正式授官,虽也有一瞬的惊讶,但随即了然。以陛下素日对她的信重,有此恩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唯独李尚隐,在听到“学士”二字时,花白的眉毛重重拧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哼,随即猛地将头撇向一旁,不愿再多看前方一眼。  高力士见状,不再多言,侧身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萧学士,请开始吧。”  说完,他退至侧方早已备好的坐席处,目光如鹰隼般开始监督全场。  萧青梧走至前方最正中的位子,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继续打量在场众人。  除了御史台那五人,剩下都是没见过的,显然全在五品之下,够不上常参的资格。  好吧,意料之中的事,她想。  萧青梧继续环视四周,在看到跟御史台的人凑在一起的那道熟悉身影时,目光猛的一顿。  等等??汝阳王李琎??!为什么这个人会在?  他一个宗室闲散王爷,真的需要这么上进吗??  萧青梧一脸问号地看过去,正对上李琎微微一笑高深莫测的表情。  好吧,她知道了,这人就是来看热闹的,绝不是真的想进步。  “诸位,”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尽量去无视那些不太友好的目光,开口道,“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人数远超预期,且每个人的年龄与认知程度各不相同,她只能调整原本的教学计划。  萧青梧转身,用炭笔在身后竖起的巨大白板上写下从0到9十个数字,以及加减乘除百分比等运算符号。  “这些,是新的记数符号,它们诞生于天竺,书写简便,尤其利于演算。”她手上拿着一根木棍一一指过去,“旁边这些,是对应的运算符号。”  接着,她逐一讲解了每个数字和符号的读法与含义。  话还没说完,台下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大多数人面露惊奇,但也有人眉头紧锁。  “萧娘子,”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官站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赞同,“汉字传承千年,计数明晰,运算亦有章法,为何要弃之不用,反学这些弯弯绕绕的蛮夷符号?这不是舍本逐末吗?祖宗之法,岂可轻变!”  他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本就心存抵触的官员。  萧青梧停下讲解,看向那名官员,脸上并无怒色,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矜持与骄傲:“这位郎君,请称我为萧学士。”  那小官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愠怒,但在高力士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注视下,只得勉强拱了拱手,改口叫了一声:“萧学士。”  “好。”萧青梧微微颔首,不再纠缠称谓,“诸位试想,用汉字书写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需要几笔?若在账册中连续记录成百上千条这样的数目,耗时又要多久?即便写得快不费什么时间,在纸上占据的空间又要多少?”  不等对方回答,手中的木棍指向白板上的12345:“而用它,五笔即可。书写速度提升无数倍,且版面清晰,一目了然,能极大降低抄录错误与核验的难度。”  接着,她又指向旁边的67890:“若让您即刻计算,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加上六万七千八百九十,是不是得先用汉字列式,然后再摆算筹?熟练的老手或能轻易应付,但过程繁复,心神需高度集中,一旦在百位、千位的连续进位中稍有疏忽,则前功尽弃,必须清盘重来,耗时又耗力。”  “而用此法,”萧青梧边写边解释,“只需将数字对齐,从右至左逐位相加,个位5加0得5,十位4加9得13……如此层层推进,最终得出结果80235。整个过程清晰直观,即便初学者按部就班,也不易出错。”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这道即便是老手都要费时许久的大额计算题,便被如此轻易地解了出来。  萧青梧话音落下,殿内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不、不用算筹?!”方才质疑的那名小官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白板上那行简洁的数字,“这、这怎么可能?!如此大数,怎能凭空心算?!”  “太快了……这实在是太快了……”另一名户部的老吏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惯常与数字打交道,深知方才那道题若用算筹需费多少功夫。  “萧学士!”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官员急切地喊道,“方才那进位……十位如何进到百位,百位又如何进到千位,您能否再演示一遍?下官愚钝,未曾看清!”  更有人直接怀疑结果,高声道:“口说无凭!这结果未必准确,需得以算筹验算过才知真假!”  面对台下此起彼伏的震惊、质疑与求解之声,萧青梧只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白板,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答案的真假,诸位下课后尽可以慢慢验算,无论用算筹还是其他法子,我随时恭候。”她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求知欲的脸,“至于具体的运算规则,比如如何对齐、如何进位,这是下节课才会细致讲解的内容。今天,我们只学最基础的,认识并熟记这些新的符号。”  到了此刻,尽管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抵触、怀疑、惊奇兼而有之,但至少,再无人敢公然质疑这套“蛮夷符号”的实用性,课堂秩序总算初步建立,大部分人开始收起漫不经心,尝试跟着认读那些陌生的数字。  半个时辰后。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萧青梧放下木棍,言简意赅地布置任务,“诸位回去后,务必将这十个数字和几个基本运算符号熟记于心,能够熟练读写。明日此时,我会提问抽查,若有哪位同僚答不上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届时,恐怕就不止是个人要受罚,整个衙署的考评都会受到影响。”  虽然李隆基没说过这话,但不妨碍她事后进一进“谗言”。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许多原本还存着敷衍心思的小官胥吏们瞬间变了脸色。  不顾台下瞬间变得愁云惨淡的紧张氛围,萧青梧直接宣布:“解散。”  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陆续离去。  高力士走上前来,他虽未开口,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觉得授课时间过于短暂了。  萧青梧看出他的疑问,一边与他一同向外走,一边低声解释:“高将军,您也看到了,今日来了多少人,水平又参差不齐,一股脑地全挤在一起,我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及每个人,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明日起,必须将人员分成不同的小班,错开安排课时,每批人数不宜过多,如此方能因材施教,确保人人都能听懂学会。”  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确实是最务实高效的办法。  他沉稳地点点头:“萧娘子说得在理,人员太多确实大有不便,依你之见,该怎么分班呢?”  “就按照衙署来划分,如何?”萧青梧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提议道,“如户部、太府寺、司农寺这些掌管钱谷、户籍的衙署,职责相近,对新算法的需求最为迫切,可以优先安排,课程进度也可适当加快。”  她一边想一边继续细化:“工部、将作监、都水监等可另设一班,再如礼部、国子监等,安排或可稍缓,但基本的读写与运算亦需掌握。”  高力士似是想到什么,又笑着问:“萧娘子思虑得这般周全,怎地偏偏漏了御史台?”  “当然没忘!”萧青梧抬眼,脸上瞬间换上再正经不过的神色,“御史台可是最最重要的!他们监察百官,执掌风宪,职责何等清要!无论哪个衙署的账目,最后不都得报到御史台这边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表上显得无比真诚:“依我看,为了确保他们能尽快掌握此法,不论每日排到哪个衙署的班次,御史台的诸位同僚都应该过来,一堂不落地跟着学习!如此,才能更好地履行监察之责,您说对吧?”  高力士岂会听不出她这话里夹带的那点小心思?  想到昨日李尚隐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激烈反对的模样,再对比此刻萧青梧这一本正经“委以重任”的姿态,他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同样的郑重其事:“萧学士真是深谋远虑啊!御史台责任重大,确该如此特别对待。好!就依萧学士之言,不论其他衙署如何轮换,御史台诸位,每日必至,一堂不落!某定将萧学士这番殷切期望与良苦用心,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御史台诸位知晓。”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刚踏出集贤殿不远,却见李琎正立在道旁一株古柏下,见到他们出来,脸上立刻扬起笑容,提步迎了上来。  互相见了礼,李琎便对高力士笑道:“高将军,叨扰了,小王有件雅事,唯有萧娘子才能相助,还望高将军行个方便,让小王借萧娘子一用。”  高力士并未立刻应允,而是面色如常地温和问道:“王爷所谓的雅事是指?”  李琎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不瞒高将军,前些日子,我与太白、宗之几人,约了几位好友于今日午后在南市酒肆斗酒,原本自觉胜算颇大……可昨日忽然听到风声,对方竟请了一位隐于市井的高手,这下胜负可就难料了。”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一脸困惑的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我们可是立了彩头的,输的一方,得穿上妇人的襦裙,骑马绕城走上一圈!为了赢下这场比赛,故而特来恳请萧娘子出手,有娘子这般深不可测的酒神坐镇,我等方能安心啊!”  高力士那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酒神???  萧青梧???  高力士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李琎那写满“此事千真万确”的脸上,和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萧青梧之间来回扫视。  萧青梧竟有如此骇人的酒量?他怎么从未听闻?每一次见她时皆是举止得体、思路清晰的模样,哪里看得出半分豪饮的痕迹?  萧青梧此刻更是满脑袋问号,她什么时候成了酒神了?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还要去帮人斗酒?  【这些古人玩得一点也不比现代人差啊……】她心中感慨着。  高力士沉默着,并未立刻答话,显然在思索该不该答应。  李琎见高力士沉吟不语,生怕他不允,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高将军,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在王摩诘府上,萧娘子她一人独饮,面不改色!我们五六个人轮番上阵,最后都被她喝趴下了,萧娘子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真的!此事千真万确,贺侍郎可以作证!此番斗酒关乎我等颜面,彩头更是……唉,实在是输不起啊!恳请萧娘子务必出手相助,救我们渡过这一关吧!”  萧青梧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都没阻止李琎那张嘴。  这是什么很光宗耀祖的事吗??值得他这么大声嚷嚷?!还拉上贺知章作证!她不要面子的吗?!  那天在王维家纯粹是输急眼了,加上好胜心作祟,谁知道会留下这种威名?  李琎生怕高力士以耽误正事为由拒绝,又赶紧补充道:“将军放心,只是午后小酌,绝不至让萧娘子喝醉,误了明日的授课!我以性命担保!”  高力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是斗酒吗?怎么又变成小酌了?  说什么以性命担保,即便真的耽误了正事,难道陛下会因此摘了他的人头不成?  他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李琎,又瞥了一眼旁边窘迫又懊恼的萧青梧,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  只是此事着实荒唐,他终究不敢擅专:“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萧学士身负教授新学之重任,某需得先行回禀陛下,由陛下来定夺。”  李琎听高力士没有一口回绝,心知有戏,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拱手道:“应当的,应当的!那小王就先回去准备,稍后在宫门外等候消息,无论成与不成,都多谢二位!”  说罢,又对萧青梧投去一个“我可全靠你了”的眼神,这才匆匆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奇和无语。  回到贞观殿,萧青梧先将今日授课的情况,以及分批分班学习的建议详细禀报了一番,李隆基对此并无异议,爽快地同意了分班的安排,认为此法更为稳妥高效。  待正事奏毕,高力士才迟疑地提起了李琎所说的斗酒之事。  他将李琎的话原样转述,说到最后,即便是见惯风浪如他,语气中也难免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李隆基初闻时,反应与高力士如出一辙,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荒谬兼无语的神情。  他本能地就想斥责李琎胡闹,让一个女官,还是他特旨授官的崇玄馆学士,去参与市井酒肆的斗酒?这成何体统!  然而……宗室王爷若真输了,穿上妇人襦裙骑马游街,丢的可是他李唐皇室的脸,连他这个皇帝也要面上无光啊……  李隆基看着身旁同样满脸无语的萧青梧,想起李琎信誓旦旦的“五六个人都喝不过她”、“绝不会醉”的保证,心思忽然一动。  能被他这个酒量本就惊人的侄儿如此推崇,这萧青梧的酒量看来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如此说来,另找一位酒量好的壮汉去助阵,只怕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他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开口问道:“萧娘子,琎儿所言可是属实?你的酒量,当真如此惊人?”  “额……这个……”萧青梧咳嗽一声,支支吾吾地说道,“还行吧……也就比普通人稍微能喝一点点……酒神什么的,王爷实在太夸张了……”  唐朝酒精这点度数的确对她的身体造不成任何影响,不管喝再多,都会被迅速分解稀释掉,喝酒跟喝水一样这确实是实话。  但是被李隆基当面这么问还是十分尴尬,她刚刚凭着数学能力大出风头,权威专业的师者形象还没立起来,转眼就被拉回酒蒙子人设。  李隆基看她窘迫却毫不心虚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吟片刻,想到李琎那混账小子惹出的麻烦,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眼下看来,萧青梧倒成了唯一能挽回局面的“奇兵”。  “既如此,朕便准你半日假。”李隆基头痛地揉着额角,“去帮琎儿一把吧,务必让那几个混账东西体体面面地回来。”  他顿了顿,极其严肃地交代道:“记住,量力而行,莫要逞强,绝不可误了正事。”  作者有话说:  看到前面有人说唐朝数学很发达,进电梯信号卡了一下,手机页面一刷新,再找那条评论找不到了……那就在这里解释一下,唐朝的数学研究确实挺成熟的,《九章算术》、《孙子算经》这些著作里就有许多计算面积、体积之类的公式,但唐朝的数学也是落后的。落后的根本原因不在原理上,而是计算方法,尤其是算筹这个东西,每次计算都要摆几十根棍子,效率低下不说,整个计算过程是瞬态的,也就是说,万一哪一步错了,没法追溯,只能清盘重来。所以算筹的局限性非常大,只能处理一些基础算术题,稍微复杂一点的统计、比例换算等毫无办法 第 48 章:南市斗酒  午后的宫门外,李琎果然早已候在车驾旁,一见萧青梧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前:“萧娘子,可算等到你了!”  他又换了一身更为精致的绯色圆领袍,金冠玉带,衬得那张本就姣好的面容愈发夺目,引得进出的宫人都不由得多看几眼。  萧青梧看着他这身堪称华丽的打扮,忍不住打趣道:“王爷今日这身,是打算用风姿将对手慑服吗?”  李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颇为自得地整了整衣襟,挑眉笑道:“若真能如此,倒省了娘子一番力气。可惜,今日的对手怕是不吃这一套。”  两人说笑着登上马车,张虔与李钊骑马紧随其后。  车厢内,李琎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道:“此番来的是西市的一群豪商,领头的是个粟特人,名叫安恪,其家世代行商,今日请来的那位高手,据说是来自石国的酒豪,名唤阿质波桑,传闻能饮三斗不醉,极是厉害。”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原本我们这边胜算颇大,可谁料对方竟能请来这般人物……唉,也是我托大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应下那般彩头。”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也有些好奇。  能让李琎这般重视,甚至不惜来请她这个外援,对方恐怕确实非同一般。  马车穿过条条坊街,越靠近南市,人声便越发鼎沸。  待到南市门口,二人下了车,由李琎引着,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处临街的三层酒肆前。  酒肆门前车马簇簇,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之人,楼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喧哗笑闹之声,显得极为热闹。  “就是这里了。”李琎低声道,深吸一口气,率先步入其中。  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李琎,见他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躬身引着他们往二楼雅间走去。  刚踏上二楼,便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自一间垂着珠帘的雅室内传出,正是李白的声音:“哈哈哈哈!安兄此言差矣!酒中真意,岂在量之多寡?在乎心神交汇也!”  萧青梧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喝不过的时候就知道不在多寡了,平日怎么不见说?  另一个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嗓音随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太白此言,莫非是怯战了?若是不敢比,早早认输便是,何必多言!”  李琎脸色微沉,抬手掀开珠帘。  雅室内颇为宽敞,中间设着一张宽大的酒案,李白、崔宗之等人赫然在座,而他们的对面,则坐着数名身着锦袍、气质精明的商人,为首一人深目高鼻,正是安恪。  在安恪身侧,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轮廓分明,肤色是常年在丝路上奔波形成的小麦色,黑发绿眸,眼窝深邃,整个人显得精干而机敏。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刚进来的二人。  见到李琎身后的萧青梧,李白崔宗之等人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起身相迎,脸上神情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  “王爷总算来了!”  “萧娘子!”  安恪等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从容,容貌明丽,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  安恪起身,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拱手笑道:“王爷可算来了,却不知这位娘子是……?”  李琎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异常明显的傲然:“这位是陛下新授的萧学士,今日适逢其会,听闻此处有人在斗酒,特来一观。”  “学士?”安恪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身后的几名商人也交换着好奇的眼神。他们久在长安洛阳,对官制略知一二,学士之名自然是听过的,但女子为学士倒是头回听说。  那绿眼年轻人此时疑惑问道:“我怎么从未听闻,内廷女官中还有学士这一职?”  李琎挑高了眉毛,特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到:“阿质波桑阁下有所不知,萧学士并非寻常内廷女官,是陛下慧眼识珠,深知萧学士身怀经世致用之奇学,于数算一道尤有大才,故特旨于集贤殿书院之下,新设崇玄馆,专为萧学士讲学授业、著述立说之所。萧学士所任,正是崇玄馆学士,秩比正六品上,乃是堂堂正正的外朝学官。”  “集贤殿书院?!”  “正六品上?!”  安恪身后的几名商人顿时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个个瞠目结舌。  集贤殿书院那是何等清贵之地?能入其门者,无不是海内文宗、博学大儒,这女子竟能在其中独开一馆,授以学士之位?还是正六品上?!  这已不是简在帝心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殊荣!  安恪连忙拱手,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分:“原来是学士当面,在下孤陋寡闻,失敬!失敬至极!”  他身后的商人们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乱哄哄地跟着行礼,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不再是未亮明身份前的意味深长,而是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萧青梧努力克制着心头的暗爽,同样回礼道:“王爷过誉了,我不过略通些数算小道,承蒙陛下看得起罢了。”  阿质波桑那双狼一样锋锐的绿眸在萧青梧身上转了转,嘴角重新挂上了商贾式的圆滑笑容:“原来是萧学士,失敬失敬,不知学士今日来此,只为作壁上观,还是要一同下场参与这斗酒之戏呢?”  他心下暗自想着,这位女官的出现,恐怕不止是观战那么简单。  萧青梧脸上带笑:“来都来了,岂有旁观的道理?”  “萧学士快人快语!”阿质波桑抚掌,随即再次清晰地说道,“那么,规矩如前,双方各出五人,依次对饮石冻春,一炷香内论胜负,辅以诗令助兴,输者……”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另一个胡商却立即接话道:“输者要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一圈,口中还要大呼‘吾不如人’!”  萧青梧面无表情地瞪着李琎。  怎么不早说还得作诗?!故意坑我是不是??!  李琎被她瞪得脸上得意笑容僵了一瞬,眼中快速划过一丝心虚,他急忙用扇子半遮脸,眼神快速在李白身上点了一下,示意她这不是还有大文豪在嘛,不要慌。  萧青梧真是恨不得踹李琎两脚,李白再有本事也不能在行令作诗时替她开口啊!到时候对方一句“请萧学士赐教”,她难道能说“让李白代我”吗?!  她心里快速思索着应对之法,脑子一转,很快便有了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落在她身上。  萧青梧环视安恪、阿质波桑等人,语气平和而恳切:“我认为,若一味以中土文人最擅长的酒令诗赋相较高下,对于常年专注于生意场上事务的诸位来说,或许并不是最能展现各自才智与风采的方式。让客人去适应主人的规则,即便我等侥幸胜出,也难免失了东道主的气度,恐怕也更难以让诸位尽兴。”  一众胡商闻言,无不颔首。  萧青梧这番话,精准地说中了他们此刻的难处。  他们并非不通文墨,常年在大唐经商,基本的酒令诗文都能应对。但李白方才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那已不是寻常的行令,而是信手拈来便是锦绣篇章,仿佛天地万物皆可入诗,其才思之敏捷,意境之超绝,让他们这些努力附庸风雅的商人顿觉自己之前的应对如同瓦砾比之珠玉。  虽然他们有把握赢下这场斗酒,但过程中粗陋笨拙的应对还是会让人尴尬。  安恪沉吟着开口,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些:“那……依萧学士之见,该如何才能既分高下,又皆大欢喜?”  萧青梧见他们意动,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既然诸位皆是商界翘楚,终日与数字、账目打交道,心思之缜密、计算之精妙,定非常人可及。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一种更考验洞察力与数算能力的游戏,如何?”  “游戏?”阿质波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怎样的游戏能与酒结合,又能考较数算?”  “此游戏名为数独。”萧青梧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张虔去向酒家要一张大纸和炭笔来。  纸笔很快备齐,她将大纸铺在酒案一角空处,迅速在上面画出了一个九宫格,然后又将其细分为九个三乘三的小格子。  在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在部分格子里填上一些数字作为起始布局,同时为众人解释道:“规则很简单,需在空白的格子里填入一到九的数字,使得每一行、每一列,以及每一个被粗线标记出来的三乘三宫格内,数字一到九都恰好出现一次,不能重复。”  她停了一会,让众人消化一下这前所未有的规则,然后指向她预先填好的几个数字:“这些是初始条件,不可更改,而我们接下来的斗酒,便与此结合。”  崔宗之听完她的讲解,立刻若有所思地回道:“倒是与幻方相似……”  李白观察了一阵,自觉并不算难,就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这名为数独的游戏,其中蕴含的逻辑深度远不如手谈。  但重要的不在难易上,而在能绕过诗令这个规则。  于是他面上装出一副失望遗憾的模样,叹着气看向一众胡商:“萧学士一来就拆了我的台,让李某这满腹的诗情没了用武之地,可惜,可惜啊!”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受了多大的委屈,随即话锋一转,眼中带着笑意看向安恪他们:“不过,此游戏确也新奇,更合商贾之道,对你我都更公平。安公,阿质波桑阁下,二位意下如何?”  安恪与阿质波桑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纷纷暗道,这位萧学士做事当真公允周到,一来就解了他们后面还要在李白跟前作诗的尴尬局面。  阿质波桑的大脑已开始飞速盘算其中的难度与关窍,他自负走南闯北,心算能力远超常人,这样的数字游戏,正合他意!  想到此,阿质波桑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萧学士此法既新颖有趣,又契合我们胡商走南闯北必备的数算之能,安公,我等岂有不敢之理?”  安恪也捻须点头,笑着说道:“就依萧学士所言,便以这数独佐酒,一决高下!”  他再次重述了一遍规则,双方重新落座,炉内燃起熏香,这场别开生面的斗酒正式开始。  “香尽为止!”安恪朗声道,“请!”  依照规则,两方轮流派人出场,先在方格里填数字,然后饮一杯,如此反复循环,两样但凡有一样没做到就算输。  与安恪那边严阵以待不同,李白等人十分轻松惬意,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甚至都噙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求成,更像是在热场,为后续的好戏铺垫。  因为有萧青梧这个定心针稳坐后方,众人虽知遇上了劲敌,却并不如何慌乱,依旧保持着风度,甚至还能在分数明显落后的时候,对那数独游戏品评几句,或是即兴赋诗一句,引得喝彩不断,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反观安恪那边,在淘汰了两人后,阿质波桑独挑大梁,他不仅解题思路清晰,酒量更是按斤论,连续将李琎这边几人全部斩于酒杯之下。  目前这边还没上场的,唯有萧青梧一人,而阿质波桑仍未见丝毫醉意。  眼看胜利在握之际,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却又洪亮非常的嗓音:“老夫来迟了!老夫来迟了!这等盛事,岂能少了老夫?!”  下一瞬,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只见贺知章须发微乱、额头见汗、衣裳下摆都沾了些尘土,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急切的光彩,视线精准落在面色微醺的李白等人身上,胸膛一挺,胡子一翘,俨然一副“救兵天降”的架势。  他本以为会收到李琎等人如见救星般的目光,谁料定睛一看,却见这群人虽然面露酒意,但神色间却并无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情。  李琎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贺老来得正好!快请入座,石冻春管够!”  李白也举杯笑道:“季真先生姗姗来迟,当罚酒三杯!不过,可得先过了阿质波桑阁下这关才行!”  贺知章被他们这反常的镇定弄得一愣,狐疑地捋了捋胡须,一边嘀咕着“奇哉怪也”,一边被崔宗之笑着拉到了席间坐下。他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方才被挡住大半身影,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萧青梧身上,心中顿时恍然。  原来是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酒神”在后方压阵,难怪这帮小子不见昨日的焦躁。  想通了此节,贺知章也立刻放下心来,恢复了老顽童的本色,摩拳擦掌地加入了战局,指着阿质波桑面前的酒盏高声道:“来来来!让老夫会会这位远方来的豪杰!”  然而,贺知章的加入并未能扭转局势。  阿质波桑的酒量实在骇人,又一轮急饮下来,贺知章因填错了数字败下阵来,反观阿质波桑,虽额头微微见汗,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思绪不见丝毫混沌的模样。  安恪见状,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李白一方,又看了一眼未曾出手的萧青梧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胜利者的矜持,扬声道:“王爷,诸位郎君,看来这场比赛,是我们侥幸要拿下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李琎的气急败坏,却不料李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十分做作地地自袖中掏出一面纨扇轻轻摇晃着。  “认输?波桑兄说笑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指向角落的萧青梧,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期待,“我们这边压轴的酒神还未出手,好戏,这才刚要开始呢!”  此言一出,李白、贺知章等人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青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促狭。  阿质波桑和安恪等人愕然望去,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尚未出战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无语地瞥了眼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暗暗推她的李琎,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新的数独题,几乎没有停顿,执笔将几个数字落下。  “解题有效!”负责裁判的酒博士高声道。  接着伸手取过一盏斟满的石冻春,在众人注视下,仰头便饮,神色不见丝毫勉强。  “阿质波桑阁下,请。”萧青梧声音平静地说道。  阿质波桑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好胜心填满,他也迅速填入正确的数字,同样举盏饮尽。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青梧便如同一个精密无比的机械,看一眼题目,便填上关键数字,随即执盏饮酒,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盏,两盏,三盏……她的面前已堆了数个空了的酒坛。  阿质波桑起初还能分毫不落地紧跟,但随着数斗酒液下肚,他的脸庞逐渐涨红,额角青筋跳动,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更明显的是他的思绪开始混沌,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盯着那九宫格的时间越来越长,执笔的手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在一次填入明显错误的数字后,他用力甩了甩头,才勉强纠正过来。  “呃……”当他再次艰难地咽下一盏酒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按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看向对面,那个唐国的女官依旧身姿笔挺,眼神清澈,面容平静,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足以放倒数条大汉的烈酒,而是真的清水一般。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绿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萧青梧却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再次利落地填入数字,然后举盏饮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酒博士宣布萧青梧又一次解题有效,并将下一盏酒推到几乎已经站不稳的阿质波桑面前时,这位石国的酒豪瞪着那微黄的液体,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身体一晃,健壮的身躯直接滑落案下,彻底醉倒不省人事。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贺知章压抑不住的打嗝声。  安恪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倒下的阿质波桑,又看看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喝了杯茶的萧青梧,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琎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差点打翻案几,哈哈大笑道:“赢了!哈哈哈哈哈!!萧娘子!你真是……真是……”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兴奋地连连抚掌,高声赞道:“真乃神乎其技!”  李白抚掌大笑,高声吟道:“哈哈哈!百杯嫌未足,一饮一千石!萧娘子真乃名不虚传的酒神也!”  “……不,这个称号就免了吧……”萧青梧很是无语地望着满地东倒西歪的众人,掷地有声地强调道,“我可是学士!多少人见了我都得叫老师!我才不是什么千杯不醉的酒蒙子!”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晚一直有应酬,回家太晚了就没写完……中午左右会再发一章[让我康康] 第 49 章:吾不如人  李琎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辩解,他满面红光,兴奋地一把抓过安恪面前那张写着彩头的契书,在空中用力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安公!胜负已分!”他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这白纸黑字,诸位打算何时践约啊?”  安恪看着醉倒在地、不省人事的阿质波桑,又看看李琎手中那刺眼的契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几名胡商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至极。  他们万万没想到,特意请来的石国酒豪,竟会败在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官手下,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王爷说笑了……”安恪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只是嘴角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等行走江湖,最重信诺,既然立了契,自然……自然认罚。”  他话虽如此,但那“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的画面在脑中一闪,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这脸可真是丢到西域十八国去了!  “认罚就好!认罚就好啊!”贺知章醉醺醺地拍着桌子,笑得胡子乱颤,看热闹不嫌事大,“快!快去寻些颜色鲜亮的襦裙来!要洛阳时下最流行的式样!老夫今日定要好好品评一番诸位的风姿!”  李白也凑趣,朗声笑道:“安公不必忧心,太白不才,愿为诸位赋诗一首,以记今日盛事,必让诸位的风姿传遍两京!”  安恪等人闻言,脸色更是惨淡了几分,眼中纷纷露出“艹”“干”“日”等无法用语言阐述的激烈情绪,以此来表达他们对李白的亲切问候。  萧青梧笑嘻嘻地边录像边看热闹,要不是身份不合适,彼此也不太熟,她甚至想提议发型也必须换一换。  李琎索性不走了,就在酒肆内等阿质波桑醒来,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见到这些彪形大汉们身穿女装游街的场面。  他招呼着众人重新落座斟酒斟酒,又叫人取来麻将边摸边等,萧青梧虽然手痒,但想想王维家那夜惨淡的景象,立刻严词拒绝了李琎想拉她下场的行为。  这些从小泡在诗书中接受着精英教育的古人真是聪明得过头,她才刚刚在一众胡商面前树立起沉稳的高手形象,一点都不想在牌桌上被这群家伙杀得片甲不留,把好不容易建立的“萧学士”威严败个精光。  安恪等人如坐针毡,看着醉倒在地的阿质波桑,恨不得立刻将他摇醒,却又无计可施。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一边是李琎等人的欢声笑语,一边是安恪等人的面如死灰。  没过一会,伙计果然送来了几套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襦裙和帔子,甚至贴心地配了相应的簪花。  贺知章拿起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在安恪面前比划了一下,啧啧称奇:“安公肤色深,配这红色,定然别有一番风韵!”  安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哭笑不得地求饶:“贺老,这……我们几个老家伙穿这个游街,以后还怎么在洛阳做生意?”  “放心放心,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机会!”李琎拍着他的肩,笑得狡黠,“这般风雅趣闻,定能让你家商号名动两京!”  又过了许久,窗外日头开始西斜,在地上瘫了一个多时辰的阿质波桑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剧烈的头痛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醉后的迷茫。  “波桑兄,你总算醒了!”李琎充满戏谑的声音立刻在他耳边响起。  阿质波桑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李琎那不怀好意的笑脸,以及他手中那件刺眼的绿色襦裙。  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先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斗酒、数独、那个喝不醉的唐国女官……还有那张要命的契书!  “王爷……这……”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波桑兄,一诺千金啊!”李琎将襦裙塞进他怀里,笑容灿烂,“马已经备在楼下啦,洛阳城的百姓们,可都等着瞻仰诸位的绝代风华呢!”  阿质波桑抱着那柔软的丝裙,求助般地去寻安恪等人的身影,已经换好了女装的安恪等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每一张胡须茂密的脸上皆是生无可恋的模样,显然已彻底放弃了挣扎。  阿质波桑猛地低头躲避来自同伴的精神攻击。  啊!眼睛!他的眼睛要瞎了!!  最终,当这几个深目高鼻、胡须满面的彪形大汉,扭扭捏捏地穿着鲜艳襦裙,在李琎、李白等人的“护送”下,骑着马出现在南市街道上时,人群瞬间开始沸腾。  “快看!安记的掌柜!”  “天呐!他们怎么穿着女人的裙子!”“  “哈哈哈哈!这红色还挺衬安公!”  “哈哈哈哈!你看那个绿眼睛的,脸都快埋到马鬃里去了!”  “吾不如人!快喊啊!契书上写着要喊吾不如人!”李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高声提醒。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孩子们兴奋地跟在马队后面跑,大人们则笑得前仰后合,有些认出了安恪一众人的,惊愕之余,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起初,安恪等人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宽大的袖袍之后,那几声“吾不如人”细若蚊蚋,混杂在鼎沸的街喧嚣与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几乎难以听闻。  “听不见!听不见!”围观的百姓们起着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琎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跟在旁边,扬声笑道:“安公,波桑兄!声音这么小,可是这襦裙穿着不合身,勒得诸位喘不过气了?”  周围人群的哄笑更加热烈,有人甚至学着他们细声细气的模样,捏着嗓子怪叫,引得又是一阵爆笑。  安恪臊得满脸通红,他身旁的一位胡商,尝试着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吾……吾不如人……”  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羞耻。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那层薄薄的脸皮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第三声、第四声“吾不如人”被迫喊出,尤其是看到连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安恪都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机械地重复着这屈辱的台词时,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气氛开始在几位胡商之间弥漫。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在第五次喊出“吾不如人”后,竟鬼使神差地接上了一句:“但吾家自龟兹运来的葡萄酒,那可是酒中一绝!”  这一声石破天惊,不仅让围观的百姓愣了一瞬,连旁边监督的李琎、李白等人都惊得眨了眨眼。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爆裂的狂笑声。  那胡商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不如……废物利用?  阿质波桑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扯着嗓子,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石破天惊地大吼出声:“吾——不——如——人——!!!”  这一声,中气十足,声震长街,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喊完这一声,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胸中的憋闷和羞耻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眼睛一睁,索性放开了,不等李琎再催促,紧接着就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吾不如人!!但吾家自石国带来的三勒浆,酒香醇厚,冠绝西域!”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笑声和叫好声。  “好!有种!”  “说得好!再说一遍!”  “三勒浆?倒是头一回听说,回头去尝尝!”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剩余几人的“斗志”。  安恪把心一横,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吾不如人!!然吾安记商行的西域宝石,颗颗璀璨,香料更是价比黄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南市东头第三家便是!”  另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胡商见状,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吾不如人!!可吾家的波斯地毯,柔软如云,铺在家中,蓬荜生辉!客官们记得来瞧!”  “吾不如人!!但吾贩运的于阗美玉,温润通透,雕工精湛,乃馈赠友亲之佳品!”  “吾不如人!!可大食的琉璃器,晶莹剔透,光照五彩,全洛阳独此一家!”  “吾不如人!!吐火罗的珍奇香料,一缕千金,识货的速来!!”  一时间,长街之上,画风突变。  一群身着艳丽女装、虬髯满面的胡商,骑着高头大马,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喊着“吾不如人”,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家商号打着广告。  羞耻感是什么?不存在的!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自家商号的名头落于人后!  喊声、笑声、叫好声、询问价格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条街道变成了一个荒诞离奇却又热闹非凡的市集。  李琎、李白等人先是愕然,随即笑得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贺知章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妙啊!妙啊!这帮胡商……真是……真是商贾本色,一刻不忘本行!哈哈哈哈!”  李白手中拿着一面小鼓一边笑一边敲:“好好好!直抒胸臆,坦荡自嘲,顺势牟利,真性情也!”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酝酿诗句,准备将今日这旷古未有的场面记录下来。  萧青梧跟在队伍后面,全程录像到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脖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游街结束,天色也将黑,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各自返回。  【好可惜,其实本来想偷偷放水来着……比起那些不认识的胡商,我还是比较想看李白他们穿女装……】  李白等人顿时悚然一惊,齐齐后退半步,面色惊恐地注视着她。  【这个设想实现的概率极低。】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为她剖析其中的关窍,【即便李琎一方落败,安恪等胡商也绝无可能真让一位宗室亲王,尤其是深受皇帝宠爱的汝阳王,以及贺知章这等名动天下的文士,当众穿着女装游街示众。】  它进一步解释道:【此举不是简单的玩笑,而是对皇权与士大夫阶层尊严的公然侮辱。胡商虽富,社会地位却远不能与宗室和官员相比。他们更可能采取的策略是,以契书为筹码,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谈判,用某些好处来换取免除游街的惩罚,并借此机会与李琎等人拉近关系。强行折辱宗室与名士,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萧青梧听了这番分析,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安恪他们一开始的挣扎与无奈,恐怕也是演戏成分居多,心里估计巴不得李琎能跟他们这样玩呢。  这群人啊……萧青梧心里啧啧称叹,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就她自己没看透。  这样说来,李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游街,还非得拉着自己来助阵,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能少是吧?  萧青梧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其他人都落在了自己后面,回头去看,却见这些人正定定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个对待恩人该有的样子。  她打量了下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王爷,贺老,诸位郎君,这是怎么了?”她疑惑地笑了笑,“为何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啊?”  “没、没什么……”李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忽然觉得,萧娘子真是深不可测,呵呵,深不可测啊……”  贺知章也连忙捋着胡须打哈哈:“是啊是啊,萧娘子海量,老夫佩服,佩服!”  李白不动声色地将衣襟拢紧了些,默默又往后退了半步,离萧青梧更远了点。  ——  趁着宫门下钥的时间,萧青梧赶回宫里,第一时间就去李隆基那复命。  她绘声绘色地将今日所见所闻描述了一遍,待讲到安恪等人那生无可恋又破罐子破摔吆喝的模样时,李隆基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了一阵,满意地颔首,又道:“今日你也劳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的崇玄馆授课,还需你多费心。”  萧青梧闻言,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迟疑了一瞬,才斟酌着用语轻声询问道:“陛下体恤,奴感激不尽,只是,奴日后需常驻集贤殿授课讲学,这御前侍奉的差事……不知陛下欲如何安排?奴恐一心难以二用,怠慢了陛下身边的事务。”  李隆基听她提起这个,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件事他已经想过了,如何解决也有了明确的方案。  放她离开御前,那是绝无可能的。萧青梧必须随时处于议政的环境下,无论是节度使之弊,还是漕运、边备,皆是在听闻具体的事件之后,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一二。  她就是一座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启的宝藏,而这钥匙,正是这每日纷繁复杂的朝政议题。若让她只待在崇玄馆教书,无异于断绝了“天听”的渠道。  这是李隆基绝不想见到的,他给萧青梧学士一职,是为了更好地用她,而不是把她推走。  而且她说得也对,正六品学士,若再做宫人的活计,确实不成体统。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的意味:“你所虑不无道理,奉茶递水之事,自有他人负责,不必你再亲为。”  他略一顿,清晰地说道:“然你之才学,于国事大有裨益。朕特旨,加你御前侍诏学士之衔,每日常朝,你需依例上殿,朕会命人在殿内为你设一席案,位于殿柱之侧,既可观政听议,亦方便朕随时垂询。朝会之后,你便前往崇玄馆授课,你的住处,朕也会着人重新安排。”  想了想,他接着又补充道:“平日朕若与宰相、重臣议政,但凡涉及钱谷、工程、军备等相关事务,皆会召你前来参详问对。”  萧青梧呆呆回应了声是,接着满心疑惑地走出大殿。  被冷风一吹,方才被诸多信息塞得没能及时响应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我才反应过来,意思是,我以后不仅要天天早起去上朝,完了还要去给人上课,平时他们开小会还得拉上我?】  【原来我有这么重要啊?充分感受到狗皇帝对数学的渴望有多迫切了!】  【不过话说回来,平时想了解什么,召我过去问不是一样的吗?干嘛非得在朝会上呢?】  【算了,还好我现在不是碳基,精力旺盛得不行,不然搞这么卷,我是真的要闹了!】  【其实真的完全不去上朝的话,我也有点舍不得嘿嘿……那样的话,见王维他们的机会就会很少了,或者说根本见不到,所以这样安排,好像也还不错?】  【嗯嗯嗯,以后回了现代,直播间标题可以起个,我在开元当公务员的每一天!】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可以早点,但在查家里监控的时候,发现小猫躺在监控前,嘴巴对着镜头呼呼大睡……于是就这样看了一个多小时…… 第 50 章:9527的堕落  翌日常参,当李隆基当众宣布崇玄馆设立一事,以及萧青梧六品学士的身份时,除了刚开始低声喧哗了一阵,并没有谁主动出面强烈反对。  一个专司数算格物、不涉经国纬政的偏馆,设立就设立吧,哄人的玩意罢了,绝大多数人心中这么想着。  而再等他宣布萧青梧以后也会参与朝会时,众臣完全没有一点意见。  不止是陛下需要从她那里获知消息,他们也很需要啊,要是没有她的心声来提醒,谁知道会不会再遇到什么满门抄斩的大祸呢?  虽然后排少数几个不明真相,但又不能随便发言的五品官用激烈的眼神表达了抗议,但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想法。  等萧青梧被高力士指引着来到自己的位置,她看着一张仅放了纸笔的案几但没有座位的所谓“席案”,差点气晕过去!  【怎么回事??我不是很重要吗?!大唐离了我不是不能转了吗?为什么不给我安排个座位??】  9527说道:【唐代朝会中,一般只有身份极其尊崇的亲王、宰相,或在文化领域方面德高望重、担任侍讲的大儒,以及特许的重臣才有资格设座。您目前的品阶和职务性质,按常规确实不在此列。】  萧青梧环视一周,有坐席的确实只有寥寥数人,太子、张九龄、裴耀卿、宁王李宪等人,连贺知章这种文化大儒,因为品阶不够一样站着。  好吧,心里稍微平衡了点。  朝会正式开始,暂时没她的事,她无所事事地转着眼睛打量四周,第一次不是以宫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她的新鲜感和探究欲极其浓烈。  目光一溜,就发现自己这特设的席位,安排在文官队列靠中间的一个位置,挨着户部的方位,越过前面的人群,正好能跟站在显眼处监察百官的御史台众人面对面。  再定睛一瞧,前天吹胡子瞪眼骂她祸国殃民的老御史李尚隐,此刻正站在她斜前方,那张严肃的老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如同两把小刷子,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显然对她出现在这里极为不满。  萧青梧心头那点恶作剧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她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侧过头,迎上李尚隐那审视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做作又无辜的笑容,甚至还用手指抹了下眼睛,假装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李尚隐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蜜蜂蜇了似的,猛地将头扭回去,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折寿。  萧青梧心里正偷着乐,准备继续欺负老头玩,耳朵里飘进了礼部官员关于元正庆典安排的奏报。  【原来又要过年了啊……时间过得好快呢,我来到大唐居然都整整一年了……】  她感慨了下时间流逝之类,想附庸风雅吟两句相关诗词,搜肠刮肚半天,一时半会儿死活想不起来应景的,只能生气地放弃。  那礼部官员详细禀奏着元旦大朝会、祭天、赐宴等一系列繁琐而隆重的仪程,待他奏毕,李隆基微微颔首,声音洪亮中地说道:“元正乃一岁之始,朕意,今年除旧例之外,当与民更始,彰我开元盛世之气象。朕欲于五凤楼赐宴三日,与民共庆新岁。此外……”  他略一停顿,唇角上扬着,显然对接下来的安排颇为自得:“朕还欲于此盛会期间,大办一场乐舞赛会!届时广邀两京乐工、乃至民间善乐者,齐聚一堂,各展才能,优胜者朕不吝厚赏!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九龄第一个出列奏道:“陛下此举,意在与民同乐,彰我朝礼乐之盛,臣深以为然。然,臣有一虑,乐有雅俗之分,工有高下之别,若不分门类,混杂同场,恐雅乐失其庄重,俗音难登大雅,反为不美。”  他略一沉吟,随即提出更具体建议:“臣愚见,或可将此赛会分设两部。一部为雅乐部,专司钟、磬、琴、瑟等古雅之器,以及合乎礼制之乐章,于宫城之内举行,由太常寺主导,以正视听,明教化。另一部为俗乐部,可纳琵琶、筚篥、羯鼓等西域新声,以及民间俚曲杂戏,于街头开阔处搭设彩楼,许万民围观,以显我朝海纳百川之胸襟,与民同乐之诚意。如此,则雅俗各得其所,宫禁与坊市同欢,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张九龄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立即附和道,“雅俗分流,方能尽显其妙,又不失朝廷体统!”  就连认为此举过于奢靡正准备进谏的一众御史,在听到张九龄将雅乐单独列出,并在宫城内由太常寺主持后,紧绷的脸色纷纷缓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对“俗乐部”万民同欢的场面有所保留,但至少保住了雅乐的“纯洁性”与朝廷的“庄严”,最核心的“礼”与“雅”得到了保全,他们便也暂时按下了就奢靡问题继续纠缠的话头。  李隆基听罢,抚掌赞叹:“善!张相思虑周详,便依卿所奏,分设雅、俗二部!雅乐部由太常卿负责,务求中正和平,彰显礼乐教化之功。俗乐部……”  他的目光转向李琎这位通晓音律的宗室亲王:“就由汝阳王总领,务必广纳贤才,不必过于拘泥古法,但要别开生面,显出我大唐的壮丽包容的气魄!”  “臣领旨!”被点名的李琎欣然出列应命,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哇,张九龄厉害啊!】萧青梧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不就是分赛道比赛吗?两边谁都不得罪,不愧是能做宰相的人,统筹和全局规划的能力真的太强了,谁说他在实务方面比李林甫差的?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众人瞬间支棱起耳朵,准备聆听王佐之才九五二七先生的高见。  【您的观察是准确的。】9527的话如愿在众人耳畔响起,【与李林甫精于权术、专注于维护和扩张个人及派系权力的行政风格不同,张九龄的执政理念更侧重于维护体制的稳定、平衡与长远利益。他的能力体现在对规则的建设性优化与对各方诉求的精准把握上,而非仅仅着眼于具体事务的执行效率或个人权势的巩固。二者是不同类型的政治才能,难以简单类比优劣。但从构建健康、可持续的政治生态角度来看,张九龄的素质更为可贵。】  这下不仅群臣舒心了,萧青梧更是,从知道张九龄竟然在行政方面比不过李林甫的时候,她就一直隐隐不服气,谁让她对李林甫那么讨厌呢。  虽然她心里明白,这种想法不过是小孩心性作祟,但理智归理智么,能让自己百分百信赖的9527说出张九龄比李林甫强,她心里简直爽得不能再爽。  【而且,张九龄的道德比李林甫强太多太多了!光这一点就能秒杀李林甫绝大部分优点了!】  9527继续对她的话进行纠偏:【这话虽然有些绝对,但在权力高度集中、制度约束相对薄弱的封建官僚体系中,官员的个人道德操守,尤其是宰相这一级别的重臣,道德的重要性往往超越单纯的行政能力。】  【从维系政权长期稳定和健康发展的角度看,张九龄所代表的贤臣风范,其价值远非几个精通实务却没有道德操守的能臣所能比的。】  顶着周围同僚投来的或真心佩服、或善意调侃的目光,张九龄持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此刻在他推崇至极的九五二七先生的肯定下,花白长须下的面容竟有些罕见的赧然。  他下意识地轻咳一声,目光落在身前平整的地面上,借此掩饰一刹那的窘迫。  他为人臣子,所求不过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秉持本心而行。如今,能得到尊敬的九五二七先生的认可,尤其是最后那两句,字字千钧,恰恰说到了他最为看重、也最为坚持的根节上。  这比任何来自同僚的赞誉或是史书可能会有的褒奖,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道不孤”的深沉喜悦与释然。  “九五二七先生当真是知我啊……”他于心中默然一叹,微红的面容上掠过一抹欣慰的笑意。  而经9527这么一点,萧青梧很快又有了新的理解。  【这么说来,精通实务但文化水平不高的官员被主流环境所排斥,跟道德有一定关系吗?】  这话一问出,周围正竖着耳朵听的众人瞬间就有话要说了。  怎么能没关系呢?关系可太大了!  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位更是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通晓经义者,哪怕于政事上无能了些,至少知廉耻、畏清议,可那些只知逢迎上意、精通案牍之术的,做起事来毫无底线!  他们虽然自矜清高,平时也确实看不起那些胥吏,但绝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排斥吏干之臣,裴相这般精干的能臣,他们不就敬佩得很吗?  纯粹是前人把路走歪了啊!  【有间接且深刻的关联,一个受过良好儒家教育的人,理论上更应懂得“礼义廉耻”,行为准则更倾向于遵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一个被认为“不学无术”、只精通具体事务的官员,其行为模式可能更倾向于功利主义、权术算计,缺乏儒家道德原则的约束,这在主流士大夫看来,失德的风险天然更高。因此,排斥他们,既是对文化身份的不认同,在更深层次上,也是对其潜在道德风险的一种预防和警惕。】  萧青梧在心里思索良久,才若有所思地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说到底,还是审查和制约的机制太落后,才不得不依赖历史经验总结……】  又给自己上了一课,对所谓“清流”与“吏干”之间的矛盾理解更进一步,萧青梧心下得意,觉得现在要是穿回现代,就她这聪明劲,都能直接上千家讲坛开专场了。  她左右转着脑袋,好奇打量周围的同僚,只见人人手持笏板,神情或肃穆或假装肃穆,偶尔提笔在上面快速记上几笔,俨然一副心系国事的专注模样。  相比之下,官袍尚未赶制出来、只能依旧穿着寻常襦裙,手里空空如也的自己,就显得格外突兀且无所事事。  顶着李尚隐强烈到不能忽视的目光,她镇定自若地向外侧挪了一步,俯身从案几上拿了纸和笔,接着泰然自若地返回文官队列之中站定。  她甚至还故意侧过头,迎着前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明白写着:看什么?开会还不允许拿个本子做笔记了?  李尚隐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眼不见心不烦。  又一战告捷,萧青梧这才满意地垂下眼,学着旁边官员的样子,看似在认真聆听着朝议,实则笔尖在纸上游走,开始勾勒起一只四不像的小狗。  她画得专注,并未留意到上方的李隆基正提及漕运新仓的命名,两侧官员纷纷提笔在笏板上记录要点。  就在这时,右手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着的“噗嗤”声,像是有人突然漏了气。  萧青梧笔尖一顿,循声侧头望去,只见右手边那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极力抿着唇,肩膀微微耸动,眼中是尚未敛去的笑意。  她认得此人,是新近调任的户部侍郎韦陟,据说名气挺大。  萧青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极其自然地将画了小狗的那张纸往下挪了挪,用上面干净的纸张盖住。  她不动声色地左右瞄了一眼,发现所有人的笏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想了想,她将那叠纸在手心摊平,神情严肃地在顶端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四个方正的大字——会议记录。  她这番欲盖弥彰、强装正经的行径,显然再次取悦了旁边的看客。  韦陟见状,发出一声更低更压抑的闷笑,连眼角都沁出了些许泪花,只好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笏板上的字迹。  萧青梧暗自撇了撇嘴,决定忽略这个看人笑话的同僚,开始在她的会议记录上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脑子里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干点什么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9527,打开设置。】  今天是她人生中崭新的一天,作为配套,她决定把9527那万年不变的平稳电子合成音也换个新的,算是给自己一点小小的仪式感。  【设置菜单已打开,主人,请问您需要调整哪些参数?】9527的回应在萧青梧脑海中响起,同时也清晰地传入了绝大多数人的耳中。  众人早已习惯这睿智、冷静、毫无波澜的声音,每次一听他讲话,如同聆听天机纶音,无不凝神静气,暗自揣摩着“设置”又是何等玄奥之物。  【语音设置,切换声音库。】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浏览着列表。  【收到,正在为您载入可选语音包……载入完毕,请选择试听或直接切换。】  【先试听第一个,御姐音。】  下一刻,一个成熟、清冷、带着些许慵懒魅惑的女声响起:【主人,该语音模式强调效率与掌控力,符合您对本系统专业形象的期待吗?】  “!!!”  站在萧青梧身旁,刚刚还在偷笑的韦陟猛地一个激灵,手中的笏板差点脱手。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依旧低着头的萧青梧,又迅速扫视周围,只见前排不少同僚身形肉眼可见变得僵硬,连御座上的李隆基,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这、这声音……虽依旧说着他们似懂非懂的话语,但那语调、那气势,完全变了!  九五二七先生……怎会如此?!他怎么会变成个女子??!!!  萧青梧皱了皱眉:【跟我老师的声音太像了!想起不美好的回忆了,快换快换!】  瞬间,声音又变了,一个低沉、磁性、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想驾驭本系统,你还嫩了点。数据分析?哼,如你所愿。】  “噗——咳咳咳!”这次不止韦陟,好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官员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连素来严肃刻板的官员们,嘴角都开始剧烈抽搐。  这轻浮、傲慢、难以言喻的语调……简直是亵渎!是对无所不知的九五二七先生的亵渎!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强忍着把萧青梧拎出来问问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的冲动。  萧青梧莫名其妙地抬头观察了眼周围环境,没发现什么异样,继续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赶紧换掉!恶心死了!!找找有没有可爱点的?】  【收到,为您切换到“萌系”分类,试听“元气少女音”。】一个充满活力、甜得发腻的声音再次响起:【主人主人!今天也要加油哦!~数据什么的,包在我身上啦!啾咪~!】  众臣:“……”  他们已经麻木了,只觉得脑海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  【太甜了,齁得慌。】萧青梧依旧不满意,指针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着,【嗯?猫娘语音包?试听一下这个!】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不知道又会迎来怎样一场听觉灾难时,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软糯、娇俏,带着一点点慵懒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带着小钩子,每一个字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清晰又甜腻的尾音。  【喵~!主人召唤9527有什么事吗?喵~!】  【系统运行状态自检完成,一切正常,可以随时为您服务哦~!喵~!】  【检测到外部环境为大型集会场所,建议主人保持专注呢~!喵~!】  “……”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的声音变换只是让他们震惊和不适,那么此刻这软绵绵、娇滴滴,每句话后面还拖着个“喵~”的语调,则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九五二七先生,那位洞悉古今、学识渊博、言必有中、被视为社稷神器的存在……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这种如同狸奴撒娇般的声音说话?!!  不不不!!这绝不是他!!打死他们都不承认这是九五二七先生!!!  张九龄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那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此时此刻,他充分理解了什么是信仰崩塌,什么叫道心破碎。  他毕生追求的圣贤之道、经世之学……那些曾经让他茅塞顿开的精妙分析,那些指引国策的深谋远虑……仿佛都与那一声声软糯的“喵~”缠绕在了一起,变得支离破碎……  萧青梧对这个模板十分满意。  【这个不错,又特别又不吵,还特别可爱!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只猫娘了!】  【语音包切换成功喵~!9527很高兴能以新的形象为主人服务哦~!喵~!】  伴随着声声甜腻的“喵~”,许多人终于支撑不住,身形晃荡着,他们心目中那座代表着绝对理智与智慧的丰碑,正在“喵喵”声中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带着绒毛的,拼都拼不回来的碎片。  那个曾经象征着绝对理性与智慧的九五二七先生,在今天,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堕落了……  ——  看了两集动画片,等到天色大亮,漫长的朝会终于结束了。  随着李隆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去,殿中官员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开始机械地、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萧青梧还是第一次在朝会结束后没有立刻跟着皇帝离开,而是有机会观察散朝后的众生相。  只见那些平日里或器宇轩昂、或沉稳持重的官员们,此刻大多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如同梦游。  她在心里对猫娘9527感叹道:【凌晨两三点就爬起来,硬生生站了几个时辰,怕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  【是的呢~为了确保朝会期间不出纰漏,多数官员确实只用些清粥小菜,甚至空腹前来呢喵~!长时间站立加上能量摄入不足,出现头晕、乏力等低血糖症状是很常见的喵~!】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摸了摸自己并无饿感的肚子,决定先去崇玄馆上课。  今日安排的是户部、司农寺等衙署的课程。  比起昨日的仓促与混乱,今日的崇玄馆偏殿显然经过了精心整饬。  二十余张可供双人使用的席案整齐排列,最前方悬挂着一张打磨得异常平整光滑的巨型石膏板,旁边还备有数根炭笔,乍一看,竟颇有几分现代教室的雏形。  萧青梧步入殿内时,四十余名官员胥吏早已等候在此。与昨日那种毫不掩饰的抵触与轻慢相比,今日竟显得分外的配合顺从。  显然,回去后各自衙署长官的“谆谆教诲”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见到萧青梧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动作参差、略显僵硬地躬身行礼。  “见过萧学士。”  连问好声也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显然,要向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子执弟子礼,学习这闻所未闻的“新学”,对他们而言仍是极其别扭的体验。  【同学们好~】  萧青梧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她看着他们那副拘谨别扭的模样,走到前方讲席站定,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她开门见山,无意寒暄:“在开始今日的讲授之前,我们先来检查一下昨日的功课——”  话音未落,以李尚隐为首的几名御史便出现在了门口。  李尚隐依旧是那副棺材脸,硬邦邦地抛出一句:“萧学士,吾等来迟,还望勿怪。”  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歉意。  萧青梧心知他们大概率刚从食堂过来,匆匆垫了一口又抽身赶来,与在座这些无需常参的小官胥吏们不同,便也未加苛责,只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入内。何况她们同朝为官,她只是暂时授课而已,并不好仗着讲师的身份多说什么。  待这几位御史寻了空位坐下,萧青梧环视全场,将刚才被打断的话续上:“现在,我们开始检查昨日的功课。关于那十个新数字与运算符号,诸位可都记熟了?”  此言一出,有人挺直了腰板,面露笃定之色,有人则眼神飘忽,更有甚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拉着,显然在临阵磨枪。  检查的结果有好有坏,但不知道是不是“牵连部门整体考评”这个威胁生效了,大部分人哪怕不是很熟练,也能磕磕绊绊地大致记下来。  萧青梧在名册上按照成绩给个人打分,接着正式开始今天的授课。  九九乘法口诀这里几乎人人都会背,在座的也不是心智发育不健全的五六岁小孩子,他们并不缺数学原理一类的东西,缺的是怎样快速高效的计算。  二位数和三位数的加减乘除,这便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两个时辰的课程转瞬即逝。  当萧青梧宣布下课时,殿内多数人仍沉浸在那名为“竖式计算”的神奇方法中,许多人盯着自己面前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脸上混杂着茅塞顿开的恍然与意犹未尽。  “今日所授的竖式加减乘除法,是一切运算的基石。”萧青梧总结道,“望诸位回去后勤加练习,务必做到娴熟于心。下一节课,我们将在此基础上,深入学习多位数的混合运算。”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特意在几位方才表现不好的人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上几分认真:“老规矩,下节课前,我会抽查今日所学。若有同僚未能掌握……”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份“影响衙署考评”的潜在威胁,已让不少人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谨遵学士教诲。”众人齐声应道,这次的回应,比起课前少了些敷衍,多了几分切实的重视。  萧青梧微微颔首,留了课后作业题便径直离开。  官员们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不少人在踏出殿门时,仍在兴奋地比划、讨论着方才学到的技巧。  “原来如此!这进位之法,竟是这般清晰!”  “以往用算筹,数目一大便容易错,此法确实省心不少……”  “只是这书写顺序,从左至右,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萧青梧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得意地向上弯了弯,当这些人切实体会到新方法带来效率上提升时,最初的抵触自然会转化为学习的动力。  ——  连着数日,萧青梧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每日朝会结束,她便赶往崇玄馆授课。课后,偶尔会被皇帝召至贞观殿,垂询一番授课的进度与难点。除此之外的时间尽数由她自己支配,是出宫闲逛,还是留在官舍休息,皆随她意。  她的住处也从宫女宿舍搬了出来,安置在了专为官员们提供的官舍中,算不上多么豪华,却十分清静幽雅。  这日结束了授课,萧青梧准备去温汤监看看。  虽然童二娘子的病目前没有复发过,但下一次发作不过是近在眼前的事,她希望能在下一次寒热发作的周期前,找到一点切实的希望。  哪怕心里清楚,这种最原始、最粗陋的“绞汁服用”之法有多么不靠谱,药效又有多不稳定……但还是那句话,总比没有强。  主动尝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无奈中消逝。  从李隆基下旨寻觅并种植黄花蒿至今,已悄然过去了两个月,也不知温汤监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幼苗,如今长势如何了。  行至温汤监附近,恰巧遇上了同样前来查看药材长势的医师吴启明。  两人相互见礼,简单寒暄两句,便一同走向那处特意规划出来的药畦。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在整座温汤监里气候最暖热、湿气最重、几乎紧挨着温泉源头的地方,那片被精心照料的沃土上,只可怜巴巴地生长着十几株纤弱的幼苗。  在万物凋零的冬季,这几株黄花蒿的幼苗,是内侍们根据萧青梧描述的“辛烈气味”,几乎翻遍了城郊所有背风向阳的墙角、沟渠边缘,才从残留的枯草败叶下,极其艰难地辨认并收集到的少量自播种子,于温汤监内精心催芽而得。  两人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幼苗的生长情况。叶片虽已显出黄花蒿特有的形态,但整体长势缓慢,显然,即便是这人工营造的暖湿小环境,也难以完全弥补凛冬对于生命本身的压制。  吴启明拧着眉头,终究还是没忍住,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抛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忧虑与不确定:“萧娘子,您确定这臭蒿,真能治那凶险的瘴疟?”  萧青梧沉默了半晌,随即破罐子破摔地无奈叹了口气:“我只能说,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它或许比什么都没有强一点……”  她最开始对黄花蒿充满希望,以为找到了能轻易扭转乾坤的神器。但后来在9527那里系统地补了课,了解得越多,就越明白原始的榨汁法背后那令人无力的局限性。  剂量无法精确、药效不够稳定、对重症患者无能为力,复发率更是一个绕不开的噩梦。  怀着失落的心情返回官舍,萧青梧关上门,将空间钮中的物资一股脑倒在床上,试图从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小瓶用剩下的50ml消肿喷剂、三瓶100粒装的复合维生素片、二十几片没拆封的暖宝宝、够她独自消耗三五个月的各种真空包装面包和糖果零食……  琳琅满目,却都是些日常消耗品。  萧青梧将东西收起来,重重叹着气躺在床上开始发呆。  难道真的只能被动地等待那遥不可及的大航海时代,从遥远的南美洲寻来金鸡纳树皮,才能扼住这只魔鬼的喉咙吗?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官舍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了何常熟悉的声音。  “萧学士可在?”  萧青梧一个激灵坐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神色,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何常面带惯常的恭敬笑容:“萧学士,陛下召您过去一趟。”  萧青梧心下疑惑,便直接问道:“陛下可有提及所为何事?”  “这个……倒不曾明说……”何常略显犹豫地压低了声音,“不过,先前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陛下似乎正与诸公商议正月赐宴与舞乐赛会一事……”  他看了眼萧青梧,见她正垂眸认真听讲,便继续说道:“是总揽其事的礼部,与具体操办的光禄寺、太常寺,三部所核算出的用度数目互相矛盾,且都与度支根据旧例及国库情况所核定的预算相去甚远。四方各执一词,账目乱成一团,陛下正为此恼着呢。”  萧青梧瞬间了然,这是典型的执行部门在申请预算时,与拨款部门的核算标准发生了冲突。  李隆基想让她这个精通数算的人,用最快速度算一算钱到底该花多少。  “我明白了,有劳何内侍引路。”  作者有话说:  我才注意到把前文里的黄花蒿写成了青蒿,会调整一下,不需要回看啦 第 51 章:一团乱账  跟随何常来到贞观殿外,尚未入内,便已感受到一股沉重的低气压。  殿内,李隆基沉着脸来回踱步,几位宰相以及礼部尚书、太常卿、光禄卿、户部度支郎中等相关官员皆垂首而立,地上还散落着几卷显然是刚刚被掷下的账册。  “陛下,萧学士到了。”高力士通传道。  “让她进来!”李隆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萧青梧步入殿中,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了。”李隆基不耐地挥挥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萧青梧,你来得正好!朕欲与民同乐,办一场元宵盛会,可你看看现在!”  他指着地上的账册,语气愈发沉冷:“礼部报上来的总账是一个数,太常寺分管的乐舞仪仗是一个数,光禄寺负责的酒膳宴席又是另一个数,三部数目自己就先对不上!度支司依据旧例核算,结果更是与三方所请相差巨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朕头疼!朕这天下,莫非连一笔明白账都算不清了吗?”  他现在处处需要钱,筹备中央新军要钱、整饬边镇武备要钱、革新漕运要钱、充实国库未雨绸缪要钱……这些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  值此朝局动荡、边境也不安稳的时刻,办一场盛会来展示实力、凝聚人心,花费巨资是应该的,他并非不能接受。  但这钱要花得明白,花得让他觉得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底下的人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冤大头,拿着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的账目来搪塞他,仿佛他李隆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一般!  若是以往,这等小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糊弄过去了,但如今,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能再容忍任何糊涂账,更不能容忍有人借机中饱私囊。  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等皆是为彰显我朝盛世气象,所请款项皆依规制……”  “规制?”度支郎中忍不住反驳,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认同,“礼部所请采买锦缎三千匹,远超旧例,且报价高于市价三成!太常寺所列赏赐银钱,人数凭空多出二百!光禄寺筹备食材,更是将尚未上市的时鲜都算入其中,价格虚浮!若皆依此规制,国库如何支应?”  太常卿与光禄卿也急忙辩解,殿内顿时又起了一阵低沉的争论。  “够了!”李隆基一声断喝,压下所有声音。  他怒意未消地看向萧青梧,直接命令道:“萧卿,朕没空听他们在这里扯皮!你那个表格法,还有你那些数算本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朕命你,即刻将他们所奏报的预算明细、度支司的核算章程、以及相关物料的库藏记录、市价,统统用你的法子,给朕一笔一笔地重新核算、比对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朕要你在明日此时,给朕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朕倒要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是规制不察,是核算失误,还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  萧青梧瞬间被他搞得无语至极。  【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这种大型活动的预算审计,多个部门的数据交叉比对,你让我一个人明天就给你结果?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吧???】  李隆基微微一顿,汹涌的怒气滞了一滞,脑子霎时恢复了些清醒,这才反应过来,时间上似乎确实过于苛刻了……  他斟酌着,正要开口将时间稍缓几天,就听萧青梧又在心里说话了。  【虽然有你在,交叉核算那不是分分钟的事,但我肯定不能就这么答应啊?不然以后什么烂摊子都往我这儿扔,我还活不活了?得让他知道这活儿不轻松!而且速度太快了明显不正常。】  【您考虑得非常周到喵~】9527情感充沛的声音响起,【展现出适当的难度认知和资源需求,是维持可持续工作节奏的必要策略喵~~立即完成如此复杂的交叉审计确实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逻辑喵~~分阶段地推进,既能保证结果可靠,也能有效管理各方预期喵~】  【建议您尝试与李隆基沟通,让他给你增派人手,将最终交付时间设定在七日之后,预留缓冲余地将更显从容喵~~】  听罢,萧青梧立刻一脸为难地迟疑着说道:“陛下,如此多的账目核算,若要在一日之内厘清所有关节,臣恐难以顾虑周全,仓促之间若出了疏漏,反会给陛下与诸位同僚再添新的麻烦……”  她说完便等着李隆基的回应,结果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他说话,试探着将目光上移,发现李隆基正用一种极其复杂且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  什么意思?难道狗皇帝嫌她推诿?  萧青梧继续尝试着说道:“恳请陛下宽限几日,并允臣调用相关人员来协理,如此,臣方能将各方数据逐一比对、溯源,确保最终呈给陛下的,是经得起推敲的实数,而非匆忙拼凑的虚数。”  李隆基眼角抽搐着,这会哪还顾得上为了账目的事生气,脑子里全被“喵喵喵”的魔音给填满了。  他恨不得掐着萧青梧的脖子大喊:孽障!!快把九五二七先生还回来!!  李隆基暗暗生了会闷气,才开口说道:“……朕便予你五日,力士,传朕口谕,着度支司选派干练吏员听候萧学士调遣,各部须全力配合。”  他一说完便立刻烦躁地挥手示意他们立刻去办,自己则转身背对众人,似是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  出了贞观殿,萧青梧与众官员面面相觑,清冷的空气丝毫没能驱散几人间的尴尬。  礼部尚书李俨率先打破沉默:“萧学士,陛下既有明旨,这几日的核查,便有劳了。”  语气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真心。  太常卿张垍紧随其后,他生来一副带笑的面容,此刻却像是吞了只苍蝇,语调平平地拱了拱手:“太常寺上下,定当配合萧学士。”  光禄卿赵晦更是直接,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表了态,眼神却飘向别处,显然不愿与萧青梧多做交流,度支郎中则低眉顺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并不多言。  这几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或许互有龃龉,但此刻面对萧青梧这个手持圣旨、要来清查他们账目的外来者,竟隐隐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默契。  萧青梧对各自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略有疑惑,表情上却没有带出来,礼貌周全地含蓄笑道:“诸位客气了,陛下既有吩咐,我等只有尽心竭力的份。稍后我会将所需的相关凭证账册列个单子,烦请各位于今晚之前,命人移送至集贤殿崇玄馆即可。”  众官员神色僵硬的应了她的请求。  看着萧青梧离去的背影,李俨几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李俨叹了口气,语气低沉,面色无比凝重,“速去安排,莫要再授人以柄。”  几人各自散去,脚步匆匆,心思各异。  前往崇玄馆的路上,萧青梧在脑海中与9527交流。  【他们刚刚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吗?】  9527软糯的猫娘音立刻响应:【喵~主人的直觉很敏锐呢~这几位官员的反应,确实不仅仅是出于对流程繁琐的厌烦,或是单纯的部门之争喵~】  萧青梧顿住脚步,脑海中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感觉自己隐约抓到了一点苗头。  【你是说,这里面或许存在吃回扣的问题,所以不想让我查?】  【不止这样喵~】9527继续给她解释,【这样的事情在唐代非常常见喵~具体操办的太常寺与光禄寺一定多报了预算,好从中吃回扣,这叫虚估,是官场老套路了喵~】  【而统筹管理的礼部以“事关天朝体面不能寒酸”为理由,不断抬高总预算,这样他们就能从中抽取一笔不小的“统筹经管费用”喵~】  【至于审核的度支司,他们未必清白喵~只是他们的手段更高明喵~】猫娘软乎乎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狡黠,【比如他们明知一个项目多报了三成,却只核减一成半,剩下那一成半的虚额,太常寺和光禄寺得了实惠,自然要记度支司的人情,或者在其他方面给予回报喵~这样一来,度支司的官员既显得自己恪尽职守,又暗中做了人情,构建了自己的关系网,还可能拿到好处喵~~】  【所以主人您看,这四方看似在争吵,实际上可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共同在皇帝的钱袋子上开口子喵~您这次去查账,等于要同时掀翻四条船上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能不急眼吗喵~?】  【甚至稍后给您送来的所谓账册,很可能都是早就修改过的喵~他们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故意留下破绽,比如在乐工人数这种容易查证的地方争论不休,但真正油水丰厚的部分,四方账册上的数字恐怕早已暗中统一了口径,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喵~】  【这些数字或许在表面上互相矛盾,但在底层逻辑上是自洽的,共同掩盖了真实的贪墨路径喵~他们算准了短时间内难以查清所有细节,最终大概率会各打五十大板,取一个折中数额了事喵~~而这个折中数,依然远高于实际所需,足够各方继续分肥喵~~】  听到这里,萧青梧缓缓笑了起来:【所以说,等这件事查完,我也相当于把人得罪了个遍?】  【这是一定的喵~不管其他部门跟这件事相不相关,但只要您用这套方法查出了结果,就等于向整个朝堂宣告,过去那套做账分肥的手段行不通了喵~】  【那些原本靠着糊涂账获益的衙门,比如工部采办、兵部军需、甚至连地方州县的漕运、盐铁,都会把您视为破坏规矩的威胁喵~】  【您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钱袋子,而是整个官场生态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喵~他们虽然无法对您造成真实的人身伤害,但联手将您赶出去这是一定的喵~所以接下来,明枪暗箭恐怕不会少呢,主人要小心了喵~!】  萧青梧满脸笑意地在心里反问:【我需要怕吗?】  在商品经济极度落后的唐代,国家的财政收入绝大部分来自于对底层农民的税赋和劳役,每一笔被贪墨的开销,压垮的都是无数个普通百姓。她有9527这个终极后盾,又有着可以随时掀桌子跑路的能力,若还畏首畏尾,那才真是叫人看不起。  【很好,主人有这样的觉悟,9527会全力支持您喵~!】猫娘音带着一丝兴奋,【不过,光靠您一人单打独斗显然不现实喵~您需要拉拢几个盟友,比如那些长期被排挤的实干派,他们最熟悉账目漏洞喵~还有御史台里真正想做事的人,他们需要确凿的证据喵~~】  【而且您最好去争取一下至少一位宰相的支持喵~没有高级官员为您护航,您查出的结果很可能在后续的朝议中被他们联手推翻或搁置,最后不了了之喵~~】  盟友啊……萧青梧内心思索着,若说她认识的人中,谁最清廉刚直、意志坚定、不屈权贵,头号当属颜真卿啊!  只是颜真卿目前在长安做着县尉,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还得找其他志同道合……等等,她想到了!  【查一下颜杲卿现在在哪!】萧青梧突然想到这个人,心头一阵激动,【颜杲卿也非常合适啊!】  【好的主人,这就为您查询喵~经资料记载,颜杲卿此时正于魏州任录事参军喵~】  一听是地方官,萧青梧心头的兴奋稍微冷却了点,不过想要让颜杲卿调任中央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只是调不调任的可不由她说了算,最终还得由李隆基拍板决定。所以她该怎么委婉地提起这事,并让他同意呢……  想着颜杲卿,萧青梧又问道:【我记得颜真卿还有个哥哥是不是?】  【是的喵~颜真卿的兄长中较为知名的还有两位,分别是颜幼舆和颜允南,史书对他们的记载不多,但都是品德清廉、德才兼备、刚正不阿、敢于忤逆权奸的完美士大夫喵~!】  【那他们俩现在在哪?】  【颜幼舆的行踪不能十分肯定,大致可以推测出,他目前可能正在家中等待吏部铨选文书,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也不能确定喵~不过颜允南此时就在洛阳喵~按历史记载,他正在右武卫大将军府内担任兵曹参军一职,李隆基移驾洛阳的时候,他也需要跟着一起过来喵~】  【我知道了。】  萧青梧将这事记在心里,决定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向李隆基推荐。只是届时要以什么名目去说,被问起是如何知晓,这些都需要一个滴水不漏的说法。  尤其是颜杲卿……想到这个名字,萧青梧心头便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哀戚。  她默默祈愿,在这个已然与史书记载有所不同的时空里,不论是风骨初成的颜真卿,还是尚未展露锋芒的颜杲卿,都不要再走向那个血染的结局。她希望,“颜常山舌”那般壮烈而惨痛的典故,永远只停留在纸页之上,最终被时光悄然掩埋。  她由衷希望这个本可能被鲜血浸透的时代,最终能被遍野的稻香与流传千古的诗篇填满。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几天每天回家都很晚,白天又有事要忙,一会到了公司我会再写一章,下午3点之前发出。  另:突然发现这篇文竟然快2万收了!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打算搞两次抽奖活动,分别抽晋江币和实体书,到时候会挑几本唐代相关、并且是我看过觉得不错的拿来抽奖。等我研究一下要怎么设置这个,大家记得关注哦 第 52 章:唯一的变量  四个部门的账,李隆基只给了五天的时间,这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重要的不是将整件事抽丝剥茧地梳理出来,而是找一处重点报上去就行。  李隆基急需一个典型来立威,她也需要分化敌人尽量避免被围剿,一次性揭发四个部门,听上去很爽,但也会迫使整个官僚集团联合起来对付她。  而每次只重点打击一两个目标,其他人会抱着“侥幸”或“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同僚,这便于她后续逐步击破。  跟整个系统为敌是不明智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贯穿古今,不用9527说她都明白。  一个时辰后,数名胥吏将一摞摞账册搬到崇玄馆,几乎堆满了整张案几。一起来的还有度支司派来的三名官员,一位主事,两位书令史,看上去都颇为老成,甚至有些暮气沉沉。  “下官奉旨,前来协助萧学士核算账目。”为首的王主事笑容可掬,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萧青梧点头问过好,取过最上面一本礼部的总账随便翻了翻,直接问道:“王主事,度支司内部对于这三方报价差异,之前可有初步的核验意见?或者,关于洛阳市面上锦缎、食材等物的时价,司内可有最新的记录册?”  王主事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回萧学士,此事牵扯甚广,各方皆有成例旧规,一时难以厘清。至于市价嘛……波动频繁不说,记录也繁杂,且各衙采买渠道、品级要求皆不相同,直接比对,恐有失公允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诚恳,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没有、不好比、说不清。  旁边一位书令史补充道:“是啊萧学士,您看这账册浩繁,不若我等先按部就班,将各部账目重新誊录一遍,再用您的新法核算?如此将基础功打扎实了,后续也方便比对。”  重新抄一遍?那得浪费多少时间!  萧青梧心头火起,这帮老油条,表面配合,实则打定主意要磨洋工,把她拖死在琐碎的杂务里。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重新抄录?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傻?】她在心里对9527抱怨。  【主人息怒喵~这是典型的官僚拖延战术喵~】9527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他们深知流程的威力,想用繁琐的“规范操作”消耗您的时间精力,直到期限将至,最后只能草草了事,或者由他们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一切又回到老路喵~他们现在就是陛下旨意下不得不动的“石磨”,推一下动一下,绝不主动半分喵~】  【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统一了口径,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法,您从他们嘴里,是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线索的喵~真正的突破口,恐怕不在这些账册上,而在宫墙之外喵~】  萧青梧心内冷哼一声,压下那点不快,目光在三位度支司官员那毕恭毕敬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弧度:“诸位真是深谙为官之道,稳妥得很呐,既然都觉得账册纷乱,市价难查,那咱们就……”  她故意顿了顿,学着9527分析时那种看透一切的语调,慢悠悠地接上:“……换个思路,从源头查起好了。毕竟,账册会骗人,但东西和市价,总不会都商量好了一起骗人喵——”  最后一个音节下意识滑出口,萧青梧瞬间捂住嘴,眼睛猛地瞪大,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9527!!!我被你害死了!!!】  完了!她怎么会把那个该死的“喵”说出来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威严扫地!形象尽毁!!!  王主事三人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极其突兀又诡异的尾音,脸上恭敬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疑。  刚才……萧学士是说了个“喵”吗?  他们听错了?又或者这是什么新的……训诫方式?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青梧强作镇定地放下手,干咳两声,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诸位暂且将这些账册分门别类整理好,下一步该如何做,我会另行说明。”  说完,不等王主事他们反应,萧青梧便快步走出崇玄馆,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神色古怪的度支司官员。  走到僻静之处,她瞬间抱头蹲地心里无声尖叫。  【丢人丢大了!!这下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他们!!!】  【呜呜呜~是9527的错,影响了主人的威严喵~主人您骂我吧~】  萧青梧赶紧换了个语音,猫娘音真的太魔性了,她用了半个月就被传染成这样,再用下去还得了?简直可怕!  等内心的尴尬消退了些,她继续就此事寻求9527的意见。  【你说咱们该从哪查起呢?如果先挑一个典型,挑谁比较好?】  【综合对比之下,建议您拿光禄寺开刀。】温和坚定不失力量感的中年女声在脑海中响起,【礼部掌握话语权与科举通道,攻击礼部等于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识形态和晋升体系,阻力最大。度支司是户部核心,门槛高且危险,动它容易遭到整个财政系统的反扑。】  【太常寺的证据不够硬,虚报人员数量是个突破口,但对方也可以轻易辩解,容易陷入扯皮,浪费了宝贵的五天时间。更重要的是,太常卿张垍是驸马,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哪怕直接将证据呈上去,最后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只有光禄寺,它的证据最容易获取且足够直观,罪名最容易成立,最能激发皇帝怒火,且政治风险相对较低。拿下光禄寺,您便可以顺势推荐自己的人选,这绝对是一条阻力最小但效果最佳的路线。】  萧青梧补充了一句:【而且前面从贞观殿出来,光禄寺的态度也是最差的,这就叫枪打出头鸟,柿子要挑软的捏!】  定下初步的方案,她返回崇玄馆取了光禄寺的采买账册,趁着时间还早,叫上张虔和李钊直奔宫外。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二人已经被李隆基直接划给她了,当然只是名义上,实际职级上并不构成上下级关系。  “萧学士,咱们这次又要去哪?”李钊笑眯眯地问她,“您这次总不能再去跟人拼酒了吧?”  听着李钊看似好奇实为提醒她的话,萧青梧尴尬地咳嗽一声:“你放心,绝对不会的,再说上次我不是没喝醉么……”  李钊笑了笑没说话。  喝不喝醉的先不提,但一个有身份的良家女子,和一桌男人坐一起拼酒,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的。  尤其还是一帮五大三粗的胡商,若都是些有清望的名流们倒也罢了。  他看萧学士举止多有出格,但神情又极为坦荡,不似是那等轻浮放浪之人,倒像是全然没将这些世俗眼光放在心上。  何况萧学士对他们兄弟二人向来礼遇有加,从不自恃恩宠摆架子,这份尊重,让他和张虔在奉命协助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回护之意。  到了南市,按照账册上的名录,三人直奔售卖水产、牲畜、酒肆的区域。  问价的过程并不复杂,有张虔、李钊这两位身形挺拔、自带肃杀之气的金吾卫军官在侧,那些商贩俱是心头一凛,不敢虚言,报出的皆是实价。几家铺子问下来,情况便已了然于胸。  “萧学士,”张虔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干脆,“光禄寺报上的鲤鱼肉价,是市价的五倍还多。”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账册,补充道:“羔羊数量虚高近三倍,单价也浮夸了五成,至于这岭南鲜荔……”  李钊跟在后面冷哼一声:“我虽不通经济,但也知此物绝非这个时节能运至洛阳的。”  萧青梧看着记录下来的实价清单,还没有全部查完,仅是记录下来的这十来种,价格就已经比实际高出至少五倍不止。  光禄寺这贪墨的手段,简直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偏偏这套玩了几百上千年的手段,就是如此直接且有效。  【真是简单粗暴啊……】萧青梧内心唏嘘不已,【他们甚至懒得把谎话编得圆一点,就这么明晃晃地写在账上。】  【这正是体制内贪墨的高明之处。】9527温和耐心地给她解释,【元宵庆典这样的大型活动,涉及多个部门,账目势必不可能达成一致,所以在皇帝面前争吵也是一种有目的的表演。按照以往惯例,皇帝出面和稀泥,取一个折中的数字,各方获得了利润的分配。只是他们唯一没想到的是,惯例在这次行不通了。】  【说到底,这么简单的手段玩了上千年,还是因为信息的垄断。】萧青梧接着它的话回应道,【皇帝住在深宫里,不可能三天两头跑出去打探物价,所以下面的人想做个什么就非常方便了。】  【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关键,皇帝自己就是一个信息孤岛,哪怕他意识到账目不对,想派人去查,但是审查的人本身也在这个系统之内,他们与被审查者共享一套利益网络。即便有特别耿直的,也会被盘根错节的人员关系挡回去。而且,皇帝本身既没那么多精力去一一较劲,也不想掀桌子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只要不是太过分,绝大部分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听到这里,萧青梧内心不免泛起一阵得意。  【我就是那个系统之外的~】她心中嘿嘿笑了几句,【我既不会被利诱,也不会被威胁,更不怕得罪人,李隆基选我真的选对了啊!】  【精确的定位,我的主人。】9527的回应带着赞许,【您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立场,以及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底气。对于这个僵化的系统而言,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  萧青梧被9527夸得一阵飘飘然,满心满脑都是“大唐离了她该怎么办”之类的想法。  保持着这种好心情,回宫的路上,她突然发现了此前一直被忽略的事。  不对……所以李隆基是怎么看出她的立场的呢?  一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一件事交给自己一个数学老师去办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数学好算得快?  萧青梧琢磨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最后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或许……自己优秀的内在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即便被外表包裹着都能看得出来?  ——  第二日没有常朝,萧青梧睡醒后神采奕奕地前往崇玄馆。  半个月的密集授课,成效已初步显现。最初的阿拉伯数字和竖式四则运算基础打牢后,教学重点已转向更贴合政务实际的应用层面。  今日,馆内坐着的是御史台与三省的学员。  萧青梧步入馆内,目光扫过全场,与刚开始相比,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面前摊着纸笔,上面写满了各种演算符号和初步成型的表格,低声讨论的内容也涉及到了赋税折算、物料统计等实际问题。  作为秘书省的新人,王昌龄也被上司塞过来“增长见闻”,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算着一道题,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馆内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今天我们暂且放下复杂的计算,讲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她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御史台那几位官员身上顿了顿,“这种方法,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钱财货物的来龙去脉,让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勾当,无所遁形。”  她故意用了“勾当”这个词,果然看到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位老御史自从被萧青梧“特别关照”必须每日到场后,几乎成了崇玄馆的“镇馆之宝”,面色一日比一日黑,但笔记却记得比谁都勤。  也是个好面子且不肯轻易服输的人。  萧青梧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此法关键在于设立相对应的科目,每一笔收入,必有来源,每一笔支出,必有去向,我们称之为复式记账法。”  她在石膏板上画下简单的“T”形账户示意图,讲解了借贷平衡的基本原理。  对于这些习惯了单笔记流水账的古人而言,这个概念极其新颖,纷纷提笔在纸上记了起来。  讲解完毕,萧青梧决定互动一下,检验一下各自的理解程度,顺便活跃活跃课堂气氛。  “李公,”她笑吟吟地看向台下正襟危坐、试图用严肃表情掩盖困惑的李尚隐,“假设御史台本月收到朝廷拨付的办公经费一百贯,同时,支付了衙署修缮费用三十贯。请问,按照方才所讲,这两笔业务,该如何在新式账目上体现?”  李尚隐猝不及防之下被点名,身体僵了一下,脸色瞬间更加黑沉。  他盯着石膏板上的图示,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惯常梳理的是刑名案牍、督察的是工程度支,面对这等需要将每一笔琐碎用度都严密勾连的新式账法,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馆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不少官员都偷偷抬眼,观察着这位素来以刚直严厉著称的御史大夫的窘态。  半晌,李尚隐才不自在地吐出几个字:“容……容老夫细思。”  萧青梧也不逼迫,故作恍然状:“哦,看来是我讲得不够明晰,让李大夫为难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自责,但那语气里的调侃,连旁边的王昌龄都忍不住低头抿嘴。  李尚隐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不再看她。  萧青梧目光一转,落到坐在李尚隐身旁,同样来自御史台,但年纪较轻、相貌儒雅的侍御史王缙身上。  “王御史,”她依旧带着那副无害的笑容,“不如您来试试?”  王缙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方才只听懂了一部分,被萧青梧这么突然一问,脑子突然就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尝试着组织语言:“这个……收入一百贯,当记入……记入……”  王缙也糊涂了,是记入“库银”增加,还是直接记入“经费”?借贷方向似乎也拿不准了。  看着王缙也面露难色,萧青梧好脾气地笑了笑:“看来诸位同僚还需些时间来掌握,无妨,我们再来细讲一遍……”  她重新拿起炭笔,细致地分解步骤,所有人抬起头来认真听,唯恐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李尚隐虽仍板着脸,但握着笔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萧青梧的讲解,在纸上默默勾画起来。  萧青梧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莞尔。这老御史,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所以,关键在于对应,”她总结道,“让账目环环相扣,彼此印证。如此一来,若有人想在其中动手脚,便如同试图只推动磨盘的一边,必然失衡,露出马脚。”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御史台的方位:“届时,想必无需复杂计算,诸位御史台的同僚,单凭这账目本身,就能看出不少端倪了。”  李尚隐闻言,抬眸看了萧青梧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面前那画满了“借”“贷”符号的纸张,若有所思。  两个时辰的课程结束,萧青梧照旧留了课堂作业,几道较为复杂的大额混合运算用于巩固基础,外加一道需要运用今日所学的应用题。  王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借啊贷的符号。他头昏脑涨地回到寓所,甫一进门,仆从便上前禀告,说他的兄长王维过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王缙精神一振,又有些意外,连忙整了整衣冠走向书房。  果然,只见王维正临窗而立,身姿清雅如修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兄长怎么来了?”王缙上前见礼。  王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略显疲惫的脸上,关切问道:“夏卿,看你面色不佳,可是在衙署遇到了难处?”  他这位弟弟性子比他活络,在御史台也算如鱼得水,少有这般愁苦神色。  王缙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随即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他一边叹气,一边动作缓慢又带着几分郑重地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去。  “兄长,你自己看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饱受摧残后的虚弱,“这便是小弟今日的难处……”  王维接过那叠纸,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画满了奇特的符号,列着长长的式子,还有那些令人费解的“借”、“贷”标识和扭来扭去的“T”形图。  他素来精通音律书画,于数算一道虽非一窍不通,却也仅限于日常应用,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叠散发着“知识重量”的纸默默递还给了王缙。  王缙接过作业,看着纸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题目,只觉得刚刚缓解些许的头疼又猛烈地袭来了。  他哭丧着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兄长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  萧学士素来对兄长青眼有加,极为推崇……若是……若是让兄长去替自己求求情,能否让萧学士高抬贵手,免了这每日的“酷刑”?其他衙署都是三天一轮,唯独他们御史台,每天都要去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王缙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连忙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不成不成,这成何体统!他王夏卿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因课业艰难就妄图走这等“歪门邪道”?!  一想到今日在课堂上,萧青梧是如何“特意关照”他和李大夫的,王缙就有种流泪的冲动。  李大夫和萧学士之间那无形的斗法,为何偏偏殃及了他这条在池塘里只想安稳划水的无辜池鱼啊……?  作者有话说:  刚刚翻后台的时候,突然发现大家给我投了好多月石,话说月石是做什么的啊……? 第 53 章:我在大唐做hr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在9527的强大数据处理能力之下,光禄寺采买环节的糊涂账彻底被扒了个底朝天。  第六日,下了朝会之后,萧青梧带着一摞证据前往贞观殿。  “陛下,核查元宵庆典预算事宜,已有了初步结果,臣特来禀报陛下。”她恭敬地双手将手中证据呈上。  高力士立刻接过去,李隆基打开看了起来,随着他一页页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鲜活鲤鱼,市价每尾不过十文,账册记为五十文!”  “上等羔羊,市价每头约四百文,账册记为六百文,且数量虚报近三倍!”  “新丰酒,市价每斗百文,账册记为三百文!”  当看到其中某处时,他猛地将那叠纸拍在案上,怒声骂道:“岭南鲜荔?!这才什么时节!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洛阳!光禄寺的人莫不是把朕当傻子糊弄?!”  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萧青梧适时开口:“陛下,据臣查证,光禄寺所列采买单中,此类与时令、地理明显不符,且价格虚浮之物,不下十种。仅目前已核验的采买项,虚报金额已逾两千贯。而且这还不包括人工、运输等其他环节可能存在的损耗与贪墨。”  【两千贯都能在长安买好几套独门独院的房子了,当官的来钱就是快啊……】她在心中和9527吐槽着。  【是的主人,根据数据对比,开元年间一斗米约三至五文,一匹绢约五百文。两千贯相当于四十万斗米,或四千匹上等绢帛。一个九品官员的年俸不过十几贯,这确实是惊人的暴利。】  李隆基顿时怒不可遏,猛地将整叠账册摔在地上,纸页哗啦散落一地。  “一匹上等战马的价格也不过二十贯!组建一支精骑也不过就这个数!!”  他气不过,又狠狠踹了一脚案几,一想到被贪墨的银两,脑子里顿时满是边镇士卒缺衣少食、奏报中黎庶饥寒交迫的凄惨景象,浑然忘记了自己之前也这么铺张浪费,甚至未觉有何不妥。  发泄了一通,李隆基慢慢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力士,传朕旨意。”  高力士立刻躬身聆听。  “光禄卿赵晦,辜负圣恩,贪黩无厌,着即革去本兼各职,锁拿下狱,交御史台与大理寺严加审问!凡涉此事之光禄寺主事、令史、监事,一体拿问,不得纵容!”  命令清晰而冷酷,不仅要拿下主官,还要将整个部门清洗一遍。  吩咐过后,他又接着说道:“光禄寺日常事务,暂由少府监派人监理,确保宫中膳馐供奉不得有误。尤其是元宵庆典相关事宜,若出半分差池,朕唯少府监是问!”  处置完人事,李隆基将目光转向萧青梧,神情带着深深的欣赏与欣慰:“萧卿,你此番差事办得利落,为朝廷剔除了蠹虫,有功当赏,便赐你绢百匹,金五十两,以酬其功。”  萧青梧完全没想到还能拿到赏钱,不是空头支票也不是暂存,当即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躬身领旨:“臣,谢陛下赏赐!”  【哇!发财了发财了!狗皇帝今天居然这么大方!看来砍掉一个贪官果然让他神清气爽!】  李隆基耳朵里自动过滤了那三个字,只觉得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真是没出息。  “元宵庆典在即,光禄寺虽出蠹虫,然与民同乐之盛典不可废弛,后续一应采买、核验事宜,就由……”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他现在看谁都一副国之蠹虫的模样,心内思索半天,一时半会竟找不到一个完全合心意的人。  让其他衙门接手?无论是户部、少府监,还是其他相关寺监,面对如此丰厚的油水,谁能保证不是前脚赶走狼,后脚引来虎?谁又能保证新来的不会与光禄寺残留的势力沆瀣一气?  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又落回刚刚立下大功的萧青梧身上。  此女行事不按常理,心性正直,又似对贪腐之事极为厌恶,更重要的是,她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无瓜葛,李隆基心里顿时有了个绝妙的安排。  “萧卿,光禄寺后续一应采买、核验乃至整顿事宜,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还是交由你一并监理,朕方能安心。”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立刻展开头脑风暴,飞快盘算着其中利弊。  【9527,这算是好事吗?我刚把光禄寺上下得罪了个遍,现在又去管采买?这不是等着被人使绊子吗?】  【主人,从长远利益和您的核心目标考量,不建议您直接接手。我们不畏惧斗争,但需要选择最有利的战场和斗争方式。】  9527温柔的声音为她冷静分析着:【您的核心价值在于超然物外的洞察与未来知识,一旦陷入具体衙门事务,将被迫与他们最擅长的官场手段缠斗,从此陷入无止境的内外消耗,彻底沦为普通官吏。况且这项工作本质是“脏活”,除了可以捞一点油水,没有任何发展前景。您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则前功尽弃,性价比极低。我们可以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但不能自己变成在火药桶里燃烧的木柴。】  【有道理!】萧青梧深以为然,【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拒绝会不会惹怒他?】  【可以强调您正在进行的教学和发明具,这是提升整个帝国治理效率的基石,不容中断。同时,为他提供一个可行的替代解决方案,推荐合适人选,表明您仍在为解决问题出力,只是方式不同。】  萧青梧心中瞬间有思路了,她带着几分犹豫为难,躬身说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只是崇玄馆授课正值紧要关头,新式数算之法方推行不久,各部选派吏员皆在潜心习练,臣若此时分心他顾,恐前功尽弃,有负陛下重托。”  她悄悄看了眼李隆基的神色,发觉他脸上虽有几分莫名的古怪,但并没有发怒,便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臣近日正在琢磨制作一种名为算盘的新式计数工具,计算的速度比算筹高出十倍不止。此物若能推广,于国民皆有大用,臣实在是怕精力分散,误了陛下的教化大业啊!”  她一口气说完,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为了皇帝更宏大的战略目标而不得不“忍痛”推掉次要任务的忠臣。  “算盘?”李隆基果然被这个新名词吸引了注意力,他对于任何能提升效率的新事物都抱有极大兴趣,“此物当真如此神奇?”  “臣岂敢欺君,”萧青梧见有转机,连忙趁热打铁,“此物构造精巧,若运用得当,确能事半功倍……不,翻倍都不止!”  李隆基微微颔首,算是暂时接受了她的理由。  他心中第一万遍感叹着九五二七的聪慧,深恨此等经天纬地之大才,竟不能为他所用,只能屈居于萧青梧的身体之中,借她之口才能展露冰山一角!  现如今,不管九五二七是男是女,是人是猫,是仙是妖,他都不介意了。  只要……只要能让他与之畅谈一番,亲耳听听那洞悉古今、算尽天下的真知灼见,哪怕只是片刻,他也心满意足!  他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若九五二七能显化人形,位列朝堂,他必奉其为帝师,早晚请教,何愁大唐不能万世永昌?  【陛下……陛下?】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从越来越离谱的遐想中拉了回来。  李隆基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盯着萧青梧的头顶走了神,连忙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  他收敛心神,但任用萧青梧处理光禄寺之事的念头并未打消,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他想到她的来历和她之前“点评”人物的精准,心中一动,换了个问法:“既然你暂时无法亲力亲为,那你可有推荐的人选?朕知你眼光素来卓绝,你且大胆举荐,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地方吏员,但凡你觉得清廉刚正、可当此任者,道来无妨。”  他刻意停顿片刻,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暗示与诱导:“朕正需一位不为外物动摇的能臣,重塑光禄寺上下风纪。若你所荐之人,果真有经世之才,朕又岂会让他长久困守于采买核验之琐务?良才美质,终须置于更能施展抱负之位,方不负其学,亦不负朕求才若渴之心。”  这番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在承诺,你先推荐,朕先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考验一下,只要他真是块好料,以后必有重用,绝不止步于一个光禄寺。  萧青梧听着李隆基这充满诱惑力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你就大胆放手推荐”的表情,心中依旧犹豫不决。  【9527,你说我应该举荐颜杲卿吗?我前几天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只看到品级的升迁,完全没考虑到发展前景的问题……我如果真的举荐了,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录事参军是实实在在的州府核心佐官,是能锻炼出真本事的实权位置。光禄寺说到底就是给皇家管饭的,一旦陷进去,整日与食材、宴席打交道,除非有朝中顶级贵人大力提拔,否则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调任到职权部门,才华很可能就被埋没了,您的顾虑非常有道理。】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为那颜杲卿前瞻后顾的话,反而让他对这人更添了几分兴趣。  他笑着问道:“萧卿迟迟不开口,可是在担忧所荐之人的前程?你怕他困在筹办宴席、核验食材的琐务之中,折了他的锋芒,断了他的前程,是也不是?”  萧青梧没想到皇帝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只能点头承认:“陛下明鉴,臣确有此虑。臣担忧非但不能为国举贤,反而折了英才的翅膀……”  李隆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萧卿啊萧卿,你可知对于真正的栋梁之材,何处不是建功立业之地?便如这光禄寺,在庸人看来是泥潭,在能吏手中,便是试金之石,是向朕证明其才具与魄力的绝佳之地!”  “朕今日便给你个承诺,只要此人不负朕的期待,将这片泥潭肃清,给朕一个清明的光禄寺,朕也绝不吝啬官爵职位!”  这番承诺,彻底扫清了萧青梧的犹豫。  皇帝将光禄寺定位为“试金石”和“跳板”,其价值完全由当事人的能力决定。只要颜杲卿正常发挥,贵人不就在眼前吗?  她不再纠结,清晰地说道:“此人正是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他忠勇刚毅,清正廉洁,臣相信他绝不会辜负了陛下的栽培。”  “颜杲卿……”李隆基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含笑点头:“力士,快记下,即刻拟旨,召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即刻入东都洛阳见驾。”  高力士躬身领命而去,殿内一时只剩下李隆基与萧青梧。  然而,处置了光禄寺,皇帝眉宇间的郁结之色并未散去,反倒换上了一种深深的纠结与无奈。  他揉着额角走回御榻坐下,竟对着萧青梧长长叹息了一声:“萧卿,你可真是给朕扔了个烫手山芋啊……”  而让这位九五之尊如此烦恼的根源,正是大才子李白。  对于李白,李隆基的心情可真是复杂到了极点,堪称又爱又恨。  他爱李白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才华,爱他出口成章、锦绣辞藻,仿佛汇聚了天地间的灵秀之气。爱他洒脱自信的谪仙气度,为这沉闷的宫廷带来一股清逸脱俗的清风。  这等百年难遇的人物,他怎会不懂欣赏呢?  可他恨的,同样也是李白这过于鲜明的性格。  若是作为文人墨客,这般狂放不羁、率性而为自然是极好的,但在官场上却注定处处碰壁,得罪人而不自知。  更让他无奈甚至头疼的是,几次召见下来,李白并未展现出任何经世济民的政治才能,反倒总是说一些过于理想化、甚至不合时宜的言论。  一个从未有过任何执政经验,连一份正经公文都未必写得周全的书生,言语之间竟透露出对中书舍人这等清要显职的向往,甚至还隐隐流露出欲效仿管仲、诸葛亮,与帝王坐而论道、共定国策的期望。  也就是李白,他才会有连自己都诧异的包容与耐心,若换了旁人,他早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轰出去了。  李隆基用一种近乎吐槽的、异常无奈的口吻对萧青梧提起这些事。末了,他忍不住就此事问起萧青梧的看法:“萧卿,你说,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若不是顾忌着后世史笔,担心落得一个“苛待名士”、“不能容才”的污名,他随便找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将李白安置了,哪用得着如此纠结。  萧青梧一听是为了李白的事,心中先是惊讶李隆基竟会与她商量这个,随即又生出一种“果然如此”、“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谨慎地开口:“陛下,李白的才华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光在文学这方面,这世上肯定找不出第二个,他的聪慧毋庸置疑。”  “臣以为,他之所以会抱有一些……呃……不切实际的幻想,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接触过政务,对朝堂运作全无概念。他所理解的治国平天下,恐怕多半还停留在诗书经典和纵横家的传说里。”  她对李白的生平和性格不说了如指掌,却也能说上个七七八八。  这位谪仙人,一生都在追求极致的浪漫与自由,他的灵魂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他的才华如同天河倒悬,璀璨夺目,这当然极为动人,但问题在于,他将这诗意的想象直接套用到了复杂的现实政治上。  李隆基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让他先去州县历练一二?”  他已经开始在考虑有没有什么适合李白的山清水秀之地。  “不不不,绝非如此。”萧青梧急忙摇头,开玩笑,让李白去处理钱谷刑名、家长里短?那不仅会让他本人憋屈到发疯,更可能把地方衙署的正事给耽误了。  “以李白的性情,强行让他去处理这些事,无异于将凤凰投入鸡笼,彼此都不痛快。”  “那依你之见?”李隆基皱着眉追问。  萧青梧定了定神,说出早就在心中上演过无数遍的设想:“臣的意思是,陛下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就站在朝堂之上,以一个合适的身份,近距离地、真切地见识一下,真正的政务是怎样的?国家大事,是如何从一份份奏疏、一次次廷议中,经过反复权衡、争吵、妥协,最终形成决策,推行天下的?”  萧青梧越说思路越清晰:“就让他看看,边疆的军报如何处置,漕运的难题如何解决,灾情的奏报如何批复。让他明白,治国不是坐而论道、挥斥方遒,而是由无数繁琐的细节和艰难的抉择构成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淡淡的欣慰和鼓舞:“只要他有心,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学。见识得多了,或许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自然会有所改变。”  萧青梧甚至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前,她对历史的了解,除了课本上那些被忘得差不多的,不也全靠历史故事么?如今看得多了,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不也能窥得几分门道了么?  不管网上如何评价李白是“政治白痴”,萧青梧内心深处始终觉得,李白绝非真的盲目愚蠢。他只是性格中那份属于诗人的天真烂漫和理想主义,极大地盖过了务实与妥协的那部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教训,而是一个真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机会。  然而话又说回来,成就李白的,不正是那份极致的浪漫与天真,那份到死都不曾熄灭的热情吗?如果他真的脚踏实地走在地上,那还是李白吗?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的话,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心中有了决断。  “言之有理。”他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朕便给他这个见识的机会。”  他舒出一口气,笑着对萧青梧说道:“朕就给他左拾遗这一职,位虽不高,却可随班上朝,参与朝议,阅览部分公文奏疏。如此,既不妨碍各部正常公务,也能让他自己看清楚,真正的朝堂,绝非他想象中谈玄论道、诗酒风流的清谈场。”  就让这位谪仙人,亲自下来这红尘俗世里走一遭吧,是就此沉沦,还是浴火重生,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萧青梧觉得李隆基这个安排非常妙,尤其是一听李白能上朝,以后可以天天见到他,心里顿时一阵激动。  “陛下圣明!”萧青梧由衷地赞道,“这个安排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亦给了太白先生一个认识朝堂、审视自身的良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是一段佳话!”  李隆基听着她难得诚恳的赞同,郁结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他挥了挥手正要萧青梧退下,对方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迟疑着提起审计账目一事。  “陛下,那……礼部、度支司与太常寺的账目,还需要继续查吗?”  李隆基心中叹息着看了萧青梧一眼,想着她真是一会机灵一会愚笨的。换了任何一位深谙官场之道的,都该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偏这榆木脑袋非要直愣愣地多问这一句,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捅破。  “朕明白萧卿为国尽忠的决心,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过甚。光禄寺一事,足可令相关衙署引以为戒。眼下元宵庆典乃与民同乐之大事,当以稳定祥和为第一要务。其余账目暂且搁置,待朕观其后效,再做决定。”  萧青梧立刻就明白了,意思是先不查了,后续再根据这几个部门的表现来算账。  李隆基果然没有如她和9527分析的那样追究到底。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既有撇开这些事务的轻松,又有点不能战斗到底的惋惜。  恭敬地退出了贞观殿,殿外阳光正好,她想着李白即将开始的“公务员体验生活”,嘴角不由露出期待满满的笑容。  不知道诗仙上朝的时候会不会迟到?他能天天三四点爬起来按时打卡吗?  朝会上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不能讲话不能动,他会不会憋到发疯?  还有,他上班摸鱼的时候,会不会灵感迸发,写下一首《朝堂难》呢?  等等?萧青梧马上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李隆基为什么不问她是从哪认识的颜杲卿呢?而且为什么自己一举荐他就应下来了?他有这么听自己的话?  萧青梧想了半天也不得其法,所幸目的达成了,她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就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终于看了《长安三万里》,大家觉得怎么样呢?我个人角度来说不是太喜欢,影片中为了凸显李白政治白痴这一点,叙事方式有点太二元对立了。说李白的性格不适合官场是对的,但是他政治白痴显然过度渲染了,而且高适也没有多少军事才能,他能成功很大原因在于会站队,眼光毒辣,他在军事上并没有什么建树。不过能理解,毕竟只是一部寓教于乐的全龄向片子,作为初步了解开元天宝这段时间的作品来说,拍得还是非常好的,希望以后能多拍些相关的电影或电视剧 第 54 章:烦恼就是太红了  【唉,还以为要大干一场,跟恶势力斗争到底呢……结果只处理了一个光禄寺,真是虎头蛇尾的……】  隔天前往朝会的路上,萧青梧又一次对9527吐槽着。  【其实我们的目标已超额完成,李隆基最开始布置任务的时候,显然也没想着彻底掀翻桌子,否则就不会只给五天时间了。不过如果后续礼部与度支司等部门并没有见好就收,杀鸡儆猴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李隆基还让您插手此事的话,那么主人您就需要像我们先前分析的那样,一是拉拢盟友,二是做好站在绝大部分官员对立面的准备。】  【也是,要真能下定决心反贪腐,那就不是李隆基了,而且这样的走向才符合现实主义嘛,至于后面的……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  成功举荐了颜杲卿就是好事一桩,希望李隆基不会忘记他的承诺,也希望颜杲卿有个光明的前程吧。  在殿外等待的时候,萧青梧一眼就瞧见了队列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初次上朝的李白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官袍,此时正站在文官队列之中靠后的位置,身姿笔挺,维持着官员应有的庄重。  然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眸却难掩好奇与激动,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宏伟殿宇,一边暗暗观察身边这些成为同僚的官员。  看着他明明激动得不得了,却偏要强装不在意的模样,萧青梧就忍不住想笑。  周围的官员们对这位“谪仙人”表现出异乎极大的友善与热络。  这也难怪,萧青梧平日里的心声早已将李白捧上了神坛,什么“绣口一吐便是整个盛唐”、“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他们隔三差五被迫旁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内心深处早已认可了李白在未来文坛那至高无上的地位。  此刻趁着朝会尚未开始,不少官员都围拢过去与他攀谈,言语间不乏钦佩与结交之意。  谁都想着此时结个善缘,将来若能在这位注定青史留名的诗仙笔下占据一两个字的篇幅,说不定自己的名讳也能随着他的诗篇流传下去呢!  李白笑着与众人周旋,目光却不时飘向那深邃的殿门,期待着即将展开的、与他想象中一般无二的“经国大业”。  随着远处一声鞭响,皇帝圣驾将至,众人连忙噤声,排着队有序进入,接着迅速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李白也赶紧收敛心神,他站得笔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他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胸膛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情绪所填满。  这身官袍,这个位置,象征着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徘徊于朱门外的布衣,而是真正踏入了天下士人梦寐以求的庙堂之上。昔日离家的豪情壮志,仿佛在此刻得到了最圆满的回响。  虽然右拾遗这等八品小官,与他自比管仲、诸葛亮那样的远大理想相去甚远,但李白并未感到丝毫气馁。  他心中暗忖,这必是陛下对我的考验!  是了,古来贤臣良相,哪个不是从微末之处起步,方能通晓政事经纬?陛下许我随班上朝,参与朝议,阅览公文,正是给了我一个纵观全局、学习历练的绝佳机会!  他的思绪已然飘飞,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绚丽的图景。  他将在一次次廷议中,凭借超凡的见识与才华,提出石破天惊的治国良策,引得天子抚掌称善,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他将在那一份份枯燥的公文奏疏里,敏锐地发现积弊,挥毫写下切中时弊、字字珠玑的谏言,如同他在诗中挥洒才情一般自如。  他甚至看到不久的未来,自己因卓越的见识被破格提拔,得以与宰辅重臣们并肩而立,与陛下坐而论道,将这不世出的才学化为经世济民的实际功业。  李白嘴角噙着笑意畅想一番,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发现与自己并肩而立的,竟是王维。这让他略感意外,随即又觉得,能与如此人物同列,这朝堂之上,果然汇聚了天下的英杰,这里合该是他李白应该在的地方。  朝会一上来就开始宣布对光禄寺的审查结果和处置,群臣虽对皇帝的大动干戈略显意外,不过也没太大反应。  毕竟一个较为边缘的事务性衙署,处置就处置了吧。  唯有牵扯其中的礼部、户部度支司、太常寺等官员提着一颗心,生怕下一个就说到自己。  萧青梧大概听了几句,便对这桩早就知道结果的事失去了兴趣。  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白身上。  【啊~感觉整个大殿都冒着仙气呢~】  一听到“仙”这个敏//感词,李白立刻就意识到,萧娘子这是在说自己。  他下意识又站直了些,目光肃穆地直视前方,神情庄重地仿佛在参悟什么治国大道。  他甚至不着痕迹地,用指尖轻轻拂了拂浅青色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确保自己此刻的“仙姿”无可挑剔。  心中那份初入朝堂的忐忑,在这声直白的赞许都被抚平了不少。  无数官员暗搓搓翻个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换个人夸?不看看李白已经狂放成什么样了?日后再天天听这些话,地上还能容得下他吗?  会写诗就那么了不起吗?!  【好想跟他旁边的人换换位置……话说我能申请一下吗?反正我也不属于任何一个部门,随便站哪里都可以的吧?】  【这取决于李隆基对您的信任和看重。】  萧青梧当然就只是随便一想,也不可能真的为了这种事去找李隆基。  她突然怀念起以前当宫女的日子,那时候她站在李隆基身后,视线将绝大部分官员尽收眼底,无聊的时候就随便揪一个人和9527品头论足一番,不像现在,只能看到自己前面那几排的。  她按耐不住地勾着脑袋去看李白,还有跟他并列的王维,脑袋收回来时,发现李尚隐又隔着前面几排人在瞪她,其他几位殿内监察御史也在看她这个方向。  萧青梧对着他们讪讪一笑,急忙肃容站好,不敢再东张西望。  百无聊赖,她对着前面官员的后脑勺发了会呆,突然又问:【9527,你说李白会愿意当这种芝麻小官吗?这与他的理想差距也太大了。反正都是不负责具体事务的言官,李隆基干嘛不直接封个更高一点的,我看谏议大夫就不错嘛。】  李白听得心中暗暗点头,深以为然。  萧娘子果然深知我心,右拾遗的位子确实低微了些,若是真为谏议大夫,方能稍展胸中抱负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素来心高气傲,深信如今只是暂居此位,待到他日,他必能凭着自身才华,赢得那应有的位置。  殿内一众官员差点脚下一趔趄,李隆基更是气得差点仰倒。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谏议大夫乃正五品大员,清贵显要,职责重大,岂是能随意予人的?  更何况是一个毫无根基、未立寸功,连科举都没有参加过的李白,朕给他右拾遗之位已是破格之举,竟还嫌官小?!  【主人,您的想法过于理想化了。】9527冷静的声音响起,【谏议大夫职需通晓律令、熟稔政务,并能对宰相乃至皇帝的决策提出成熟的建议。李白虽有诗才,却没有任何实务经验,骤然被授予高位,非但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将他架在火上烤。李隆基授予他右拾遗之位,看似低微,实则是给了他一个缓冲和学习的机会,这样既能接触朝政,又不必立刻承担过重责任,这已是权衡之后相对稳妥的安排。】  【历史上,多少名士因名不副实而迅速陨落,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李隆基此举,未必只是吝啬官位,或许也存了几分保护之意,想让李白先看清这池水的深浅,再决定如何安置他。】  听听,这才像句人话,九五二七说话就是中听。  李隆基心里瞬间舒服了,继续将心神放回朝议上。  【其实我就是随便说说……这就叫什么,得陇望蜀?】  没过一会,萧青梧的思绪又飘开了:【要是谁能珍藏几份李白写过的文书,当成传家宝,后世子孙绝对发了啊!】  【从投资角度而言,这确实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后世仅存的李白唯一真迹《上阳台帖》能成为永不贩卖的国家级宝藏,估值高达四十多亿,正是出于整个中华系文明对其才华与地位的至高认可。】  9527接着补充道:【但考虑到李白目前右拾遗的职位,他能接触并书写的,大概率是格式固定的例行公文或谏言草稿,与其传世诗作的文学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殿内齐刷刷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四、四十多亿??!!!  哪怕是周公亲笔,亦或是孔夫子真迹现世,甚至传国玉玺、兰亭集序,在他们看来也卖不了四十亿啊!  这已非价值连城可以形容,简直是旷古烁今!  先前他们只从萧青梧的心声中,模糊知道李白在后世文名极盛,但这种盛名终究是一个抽象且遥远的概念,而钱却是永恒不变的衡量价值的硬通货。  此刻,当这种名望被量化成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足以撼动国本的巨额财富时,那种直观粗暴的冲击力轰然砸下,所有人才对李白在后世的地位有了一个具体到骇人听闻的认知。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白身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其他,而是混合了某种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看待“会呼吸的传世瑰宝”的炽热。  而被无数灼热目光注视着的李白本人,此刻更是心神摇曳,几乎难以维持优雅的站姿。  他再怎么自负才华,也从不敢想象自己的笔墨在未来竟能拥有如此份量。  四十多亿这个数字,已远远超越了金钱的范畴,那是一种被整个文明长河所铭记、所珍视的终极肯定。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一股磅礴的豪情充塞胸肺,恨不得立刻仰天高歌以抒其意。  站在他身旁的王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旁之人骤然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他心中跟着震撼之余,眼角余光望去,忽然觉得,这身浅青官袍穿在李白身上,竟似隐隐透出了一层金光来?  整个洛城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先前还在心里嘀咕“会写诗了不起啊”的官员们,此刻内心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原来,会写诗,真的可以这么了不起!  全程出神的萧青梧察觉到人群忽然的骚动,她收回注意力,抬眼望去,发现李隆基身旁的宦官正拿着文书念光禄寺贪墨的具体金额。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她刚开始算出来这个数字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稍微关注了一眼,萧青梧一秒不耽误地立刻将心思放在正事上。  【可惜回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带……你说,我能不能在地下挖个几十米深的大洞,然后藏一份李白的手稿呢?万一哪天被人挖出来了,那我不是为整个中华文明都做贡献了?】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成功率极低。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行为在当下极易被曲解为魇镇之术,若被发现,可能会引发严重的政治后果。】  【……好吧,当我没说。】萧青梧悻悻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打开电脑,准备像往常那样看个动画片什么的来打发时间,在影视库里翻了几页,目光突然定在其中一个上,《李白长篇诗作解析》。  她想也没想地点开,准备趁着学习劲头高昂的时候好好接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视频开始播放,光幕也在绝大多数官员眼前展开。  伴随着悠远的古琴声和富有磁性的解说,第一首诗《蜀道难》的意境缓缓呈现。  当“噫吁嚱,危乎高哉!”的开篇回荡在殿中时,原本肃穆的朝堂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奇崛险峻的世界。  画面中峰峦如剑,栈道悬空,枯松倒挂,飞湍瀑流争喧豗。那股雄奇奔放、上天入地的想象力,让所有官员,包括李隆基在内,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些曾经历过蜀道艰难的官员更是面露戚戚,深以为然。而从未去过的人,则被那文字构筑的险绝与画面中呈现出来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一些人甚至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地砖,而是悬崖边缘。  堂下奏报的声音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众人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朝会上了,他们或是目光悠远,或是神色激动,或是微张着嘴,皆似沉浸在了某种奇妙的境界里。  部分心思敏锐的官员,在听到后世对诗中蜀道艰险的分析,以及其中蕴含的地理信息时,立刻掏出纸笔或笏板记录。有的还用手指不停比划着,试图记住那些关键的地形描述。  紧接着,《将进酒》的豪迈与旷达扑面而来。  那视金钱如粪土,与尔同销万古愁的磅礴气概,让不少人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仿佛被灌下了一口烈酒,脸颊都跟着发热。  在严格的礼法束缚下,这种冲破一切的豪情与自信具有极致的吸引力。他们偷偷瞄向队列中那个身影,眼神极其复杂,既觉其狂,又不禁心向往之。  李白本人更是难以自持。  这是他未来之作?如此恣意汪洋,如此畅快淋漓!  他甚至能感受到诗中那扑面而来的酒香与那份睥睨世间的旷达,需要紧握双拳才能克制着不让自己当场吟和起来。  就在众人沉浸于“古来圣贤皆寂寞”的余韵中时,视频画面与解说转向了《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诗境陡然一变,从人间的豪饮转入了飘渺的仙境。  云霞明灭,渌水荡漾,谢公宿处,猿猴清啼,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瑰丽的画面,让整个洛城殿陷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  官员们眼神放空,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完全沉浸在那超脱尘世、与仙同游的奇幻旅程中,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镜花水月的幻梦。  就在梦境达到顶峰,所有人都期待着后续,想知道这仙境最终通往何处,诗人又有何感悟时——  萧青梧无意中瞥了一眼时间,发现离散朝只剩一刻钟了。  【啊,又快下班了。】她在心里嘀咕,【得复习一下待会的讲课内容了。】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关闭了电脑,开始在心里梳理起今天的课程来。  于是,那瑰丽的仙境、缭乱的仙人和未尽的诗篇戛然而止。  “?????”  “!!!!!”  仿佛一场美梦被硬生生打断,那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感觉,让几乎所有能听到心声的官员都难受得抓心挠肝。  李隆基正要随着诗境神游太虚,此刻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都憋得发青。  张九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贺知章抵着额头一副要晕倒的模样,就连一众不擅长文辞的武将们,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  部分官员的手甚至僵在半空,他们正等着听最后关于天姥山地理特征的总结呢!  整个朝堂顿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焦躁之中。  然而,谁也不敢明说“请继续放”,只能生生将这股闷气吞下。  大殿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哀怨。  整个散朝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就在这种集体性的、强烈的失落与焦躁中度过。  钟声终于响起,萧青梧一边在心里默念一会儿要讲的要点,一边脚下生风,第一个溜出了大殿,直奔崇玄馆而去。  而在散朝的人流中,李白俨然成了最耀眼的中心。  十几名官员,从青袍到紫袍,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之前的庄重矜持荡然无存。  “李拾遗!今夜吾家中有一诗会,万望赏光啊!”  “太白先生!某家中新得西域美酒,正缺知音共品!”  “太白兄才华横溢,令人倾倒,不知可否拨冗一聚?”  “……”  更有甚者,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官员,竟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本装帧精美的空白册页和一支小巧的毛笔,满脸堆笑地递到李白面前:“李拾遗,不敢多扰,吾只求墨宝一副,您就随便写两个字,哪怕只写个名字也行!”  李琎更是第一个挤进来,假装生气地质问:“李太白,你答应给我写的诗呢?!”  李白被众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看着周围一双双炽热、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眼神,他心中因着没听到最后两句的遗憾,立刻被巨大的满足感和虚荣心所填满。  活了三十多年,李白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幸福的烦恼。 第 55 章:杜家郎君今安在?  元正跟前,来自全国各地的朝集使,以及非作战状态的节度使、都督、行军大总管等封疆大吏,此刻皆汇聚于神都。  他们带着记录一年政绩的政事簿,精挑细选的土产贡品,以及辞藻华丽的贺表,向皇帝和中央政府进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岁计。  洛城殿内,礼部的官员正逐一禀报至今已抵达的各方大员名录,以及那些因故未能前来的官员姓名及缘由。  在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下,萧青梧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全部全部沉浸在了一款名为《大唐:资源与战略》的模拟经营游戏中。  在众人眼中,光幕上展现的是一幅精密的、动态的唐代疆域地图,山川河流、州县城镇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模拟的商队在小路上移动,以及代表粮食、矿产、税收等资源的数字在各个州府上方浮动。  【搞什么!陇右的羊毛产量怎么又跌了?看来得调整一下畜牧政策才行。】  萧青梧用意识操控着,光幕上陇右道的地图被放大,能清晰可见她正在调整税率和贸易路线,试图解决因雪灾导致的资源短缺问题。  随着她的操作,地图上代表经济活力的颜色发生着细微变化。  在她心无旁骛一心玩游戏的时候,身旁的户部侍郎韦陟早已被那幅前所未见的精密地图震得呼吸急促,两眼放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图上竟能实时显示各州物产与税收情况!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右手藏在自己宽大的朝服袖子内,凭借着绝佳的记忆力和书法功底,偷偷勾勒着地图上关中地区与河东道接壤处的山川形势与关隘位置。  不仅是他,其他几位有心的官员,如工部尚书韩休,眼中也爆发出精光。  他注意到光幕上清晰地标注了几乎大部分河流水系,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但看起来极为合理的水利工程节点示意。  他悄悄将笏板稍稍倾斜,利用未写字的另一面,贪婪地抄录着黄河某处险要河段的流向与两岸地貌,另一只手飞快地掐算,默记着关键数据。  而向来稳重的裴耀卿,仗着自己有坐席不会被察觉,光明正大地拿着纸笔边抬眼边临摹。  陛下自是不会介意他忽然的失仪之举的,虽然不能明着说,但那双眼睛里催促的暗示足以让众人领会其中意味。  他还看到萧青梧点了下江南东道,那片区域的赋税数字便清晰呈现,甚至还模拟了漕粮北运的路线和损耗,这让他对财政运作瞬间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直观视角。  一时间,看似肃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朝会上,众人各怀心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描摹、记忆着近在眼前的疆域图碎片。  就在萧青梧成功解决了陇右的羊毛危机,正准备着手优化河南道的漕运效率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窜入耳中。  “……京兆府奉天令,杜闲,已至洛阳,贡品及政事簿俱已呈报有司。”  “杜闲?”  萧青梧抬头望去,宏大的战略游戏瞬间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奉天令杜闲?是不是杜甫的父亲?】她立刻在脑海中呼叫外援。  9527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没错,杜闲是京兆杜陵人,此时正任奉天令一职,同时他也是唐代伟大的诗人杜甫的父亲。】  【!!!!!】  萧青梧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游戏界面,目光灼灼地望向礼部官员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那本册子,看清刚刚被提及的奉天令是何模样。  她内心激动得如同沸腾的开水:【是杜甫的父亲!爹都过来了,你说杜甫有没有可能一起跟着过来凑热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瞬间高涨的情绪,让身旁正在偷看的韦陟等人吓了一跳,纷纷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仿佛刚才走神的不是自己。  而萧青梧已经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奉天令身上,脑海里翻腾着关于杜甫的种种记忆,对养育了诗圣的父亲,充满了极致的好奇。  【据资料显示,杜甫会在明年回乡参加乡贡考试,开元二十二年这一年的行踪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大致可以推断出,他或许仍在吴越一带漫游,或许此次正随着父亲入洛增长见识,一切都没有定论。】  众人对杜甫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甚至堪称如雷贯耳。  诗圣杜甫、与李白齐名的杜甫、忧国忧民的杜甫、写尽人间疾苦的杜甫……  不少人甚至暗自猜测,能被冠以圣人的名号,说不定杜甫的名望,某种程度上比李白还要高出一些?  心思活泛的,或与杜闲有旧的,已经在思索着如何去找他拉拉家常叙叙旧,然后在不经意间,看看能否讨要几幅其子杜甫的日常习作或往来家书的墨宝。  如此,即便杜甫本人尚未扬名,但这提前结缘的情谊,岂不远胜于将来锦上添花?万一将来杜甫真如萧青梧所说的那般光芒万丈,那他手下随便写几个字,都算得上价值连城、足以传家的瑰宝了。  即便不为其他,能与未来名垂青史的大文豪提前结下一段香火情,也是美事一桩啊。  就连看似稳如泰山的李隆基,在听到杜甫这个名字时,眼底都掠过极快的波澜。  他固然极爱李白谪仙般的风采与惊才绝艳的诗才,但“圣”之一字,在儒家语境下的分量非同小可。  这杜甫既能得此尊誉,其诗文所蕴含的境界,恐怕更贴合经世济民的士大夫理想。  想到此,他不由得对那位尚未扬名的杜闲之子,生出了几分不同于对李白的期待与考量。  萧青梧对着杜甫激动好一阵,思绪信马由缰,众人也再次被迫听了一耳朵关于诗仙、诗圣、诗佛、诗天子乃至诗鬼等后世封号的零碎信息,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他们大唐文坛竟是如此群魔乱舞……呃,不,是群星璀璨!  心潮澎湃之后,萧青梧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继续打开游戏界面,之前被打断的河南道漕运优化方案还停留在半途。  【算了,继续搞基建吧,反正杜甫这会也不在。】她重新投入游戏,开始规划连接汴州与洛阳的漕渠,调整着各节点的物资配比和运输效率。  这下,可算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尤其是刚才河南道地图只画了一半就戛然而止,急得差点跳起来的裴耀卿,此刻终于舒心地叹出一口气。  这就对了!什么诗仙诗圣的,人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哪比得上眼前这关乎国计民生的正事要紧!  此刻在他心中,萧青梧好好玩游戏,就是头等正事。  萧青梧全神贯注,将游戏内的路线、资源调配、税率微调等一系列操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看着界面上代表繁荣度和国库收入的数据稳步上涨,一种身为基建狂魔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搞定!暂时没事了,等下一波资源产出就好。】她满意地悄悄伸了个懒腰,顺手关闭了游戏界面,瞥了眼系统时间,离散朝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熟练地继续点开永恒不变的《猫和老鼠》,很快便被剧情吸引,全身心沉浸在了动画片里。  正当她嘴角上扬着偷乐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茫然抬头,只见身旁的韦陟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同时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御座的方向扬了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李隆基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倾听汇报,正面色不悦地瞪着她。  周围不少官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其中几个嘴角还挂着看好戏的偷笑。  李隆基见她终于回神,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大殿。  “萧卿。”  “臣在。”萧青梧赶紧躬身,心里暗叫不妙。  “朕记得,崇玄馆开馆授课也有些时日了,”李隆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这新式数算之法的传授,进度如何了?诸生学习的效果,又能否拿得出手啊?”  萧青梧立即恭敬回道:“回陛下,崇玄馆教学一切顺利,基础的运算已学习完毕,如今正在深入学习表格制录与复式记账之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异常明显的自信:“至于学习效果……臣以为,纸上谈兵终觉浅,若要真切检验诸位同僚是否已将新法融会贯通,用于实务,或许可以通过一场专门的考试来检验。一来可以让陛下亲眼目睹教学成果,二来也可以让诸位同僚于实践中查漏补缺。”  即便李隆基不问,她也要提考试这件事的,没有考试就没有紧张感和压迫感,学习的过程怎能少得了大考呢?  李隆基闻言,瞬间来了几分兴趣。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看看新法的实际效果,也能借此敲打一下那些阳奉阴违的衙署。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臣,尤其是看到御史台那几人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时,心中突然漫上一阵笑意。  即便一把年纪老成持重如李尚隐,在听到要考试时,竟也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紧张,可想数算的学习对他们而言有多痛苦。  朝会一结束,萧青梧又一次脚底生风,瞬间开溜。  李白懒洋洋地活动了下站得有些僵直的身体,长长舒了口气,这规行矩步的朝会,对他这散漫惯了的人来说,着实是种束缚。  他正琢磨着是回住处补个回笼觉,还是去找贺知章等人饮酒,汝阳王李琎这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太白兄,”李琎轻轻碰了碰李白的胳膊,声音压低,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待会儿可有安排?若无要事,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他没有明说,但二人目光交汇,瞬间便明了这“走走”所指为何。  正是要去寻访那位刚刚在朝会上被萧青梧的心声推至风口浪尖的奉天令杜闲,或者说,是去驿馆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那位虽未露面却已声名鹊起的杜家郎君。  李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  他挑着眉朗声说道:“去,自然要去!琎兄相邀,岂能不去?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调侃与期待:“圣人既已现世,我等凡夫俗子,怎能不去沾沾圣人的文气,好生见识一番?”  “如此盛事,怎能少了老夫?”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旁边传来。  正欲一同离开的李白与李琎循声望去,只见同样刚散朝、身着紫色朝服的知章正笑呵呵地走近,他显然听到了二人方才的对话。  “季真先生?”李白笑着招呼。  贺知章走到近前:“老夫方才听得你二人提及圣人、文气,可是要去寻访那位杜家郎君?”  “正是。”李白笑着应道,“先生亦有此雅兴?”  “自然!”贺知章抚掌,“能得九五二七先生……咳,九五二七与萧学士如此推崇,冠以诗圣之名,此等人物,谁能忍得住不去见识一番!同去,同去!”  他说着,竟直接上前一步,站到了李白身侧,摆明了要一同前往的架势,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若能偶得杜家郎君一言半句,便是莫大的机缘了!”  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如同好奇的孩童般跃跃欲试,李白与李琎相视一笑,心中更觉此事有趣。  “有季真先生同行,此行更添风雅!”李白朗笑道。  李琎也笑着摇头:“本王原本只想随性凑个热闹,如今却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也罢,那就请二位,随本王一同前往驿馆吧。”  于是,一位亲王,一位诗仙,一位文坛巨擘,三人怀着各自的好奇与期待,目标明确地朝着杜闲下榻的驿馆行去,丝毫没有考虑过杜闲看到这阵仗会不会吓出心脏病来。  作者有话说:  下午会再补一章 第 56 章:仙与圣的会晤  天空飘着小雪,天色亦不算明朗,整个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驿馆内,奉天令杜闲正盯着那份辞藻已然足够华美的贺表,斟酌着是否要再添上两笔,让颂圣之意更显恳切。  炭盆散发出有限的暖意,映着他眉头紧蹙不敢松懈的严肃面容。  年节前后,正是他们这些外官最为忙碌紧张的时刻。既要展现政绩,又不能过于张扬,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耗尽心神。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一个身影三两步迈了进来,带入了些许飞扬的雪沫。  来人反手合上门,随即脱下那顶沾染了雪粒的毡帽,背着昏暗的天光,只看得出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庞。  “阿耶,”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贡品已送至太府寺,核验无误,一切都办妥当了。”  接着他几步走到炭盆跟前,温暖的火光逐渐照亮了他的全貌。  他的面庞被风雪冻得微红,鼻尖尤甚,更衬得那双眸子熠熠生辉,顾盼间透着一股难以拘束的蓬勃朝气。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衣,动作间仍透着掩不住的矫健与利落,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杜闲看到儿子归来,紧绷的神色稍缓:“辛苦你了,外面雪势如何?”  “不大,细细碎碎的,走路不妨事。”  青年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偶尔活动几下有些冻僵的手指,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儿看到洛水边已有不少人在布置灯彩,今年的元宵盛会定然极为热闹。”  “嗯,神都气象,天子脚下,自然非比寻常。”杜闲赞同地点头,视线落在儿子被寒风冻得微红却精神焕发的脸上,心中既感欣慰,又忍不住多说两句,“二郎,你此次随我入洛,要多看、多听、多学,莫要只顾着游玩,尤其是……”  讲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间变得更为谨慎:“近来东都风云变幻,非比往常,你我身处其间,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步步留心才是。”  李林甫骤然倒台带来的余波仍在朝野间震荡,前些日子那场牵连甚广的清洗,即便远在京兆的杜闲都能感受到那凛冽的寒意,心中不免时常惴惴。  更让所有官员如履薄冰的是,这一连串雷霆骤变的源头,据说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门客惹出一场小小的祸端,最终却牵连出泼天的大案,这如何不让人心惊胆战?  君心难测,君恩难测啊……杜闲心有余悸地叹息,谁能料到圣意转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烈呢?  在这等微妙时刻,他唯恐在任何细微处有所疏忽,触怒了心思愈发深沉难料的圣上。  杜甫正微微垂首,专注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眼神内的锋芒于此刻稍稍收敛,但自然流露的沉思神态,依然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挫折磨砺的自信与锐气。  这份锐气,让杜闲既欣赏,又隐隐担忧。  感受到父亲目光中的凝重,杜甫抬眼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阿耶尽管放心,儿心里有数的,洛阳城再热闹,儿也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杜闲心中稍安,他正欲再嘱咐几句,驿馆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夹杂着马蹄声与笑谈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这处偏院而来。  随即,叩门声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传来:“请问,奉天令杜公可是下榻于此?”  杜闲微微一怔,与儿子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一个名不见经传初至洛阳的外省官,谁会冒着雪来拜访他?  他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正是,门外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另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悠然响起:“老夫,贺知章。”  短短五个字,惊得杜闲父子二人浑身一震,差点脚下不稳一头嗑桌子上。  杜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却见杜闲嘴唇微张,神情一片空白,受到的冲击显然不比他小。  贺知章?!工部侍郎贺知章?!那位文坛泰斗、天子近臣贺知章?!  他怎会……怎会亲自来这偏僻驿馆,拜访他一个区区六品下的奉天令?!  杜闲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快,他强自镇定,声音带着颤抖急忙应道:“不知贺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快步上前,亲自拉开了房门。  门扉开启的瞬间,外面的风雪裹挟着寒意涌入,但比风雪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外站着的三人。  为首者正是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贺知章,他披着一件厚实的锦裘,是杜闲曾在元正大朝会上远远瞻仰过的模样。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位身着华贵紫袍、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观其穿着,身份之尊贵不言自明,不是宗室亲王就是勋贵子弟。  而稍远些,站着一位气度风流、眼神清亮、顾盼间神光流转的青袍官员,虽不知其名,但那份卓然气度已令人心折。  在这三人身后,还恭敬地侍立着数名捧着暖炉、提着食盒的仆从。  这阵仗……季真先生竟然亲至,还带着两个一看就非凡的贵人!  杜闲只觉得眼前发黑,心跳如鼓,惶诚恐地躬身行礼:“下官杜闲,不知贺公与两位贵客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贺知章笑着率先开口:“杜明府不必多礼,老夫与汝阳王、还有李拾遗,今日乃是慕名而来,多有叨扰,还望杜名府勿怪。”  杜闲心头疑惑更甚,忐忑至极地问道:“不知贺公与王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下官……下官实在惶恐……”  贺知章含笑的目光扫过站在杜闲身后、同样震惊又难掩兴奋的青年,笑吟吟地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杜明府此次携子入洛,故而冒昧前来,只想见一见令郎。”  杜闲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侧身看了眼身后的杜甫,心中疑窦丛生,犹豫地问道:“贺公说的,可是下官家中行二的杜甫?”  “正是。”贺知章笑容和煦,目光赞许地落在杜甫身上,“不瞒杜明府,老夫此前读过令郎诗作,心中感佩万分,早想着见一见,今日总算得了机缘。”  李琎也笑着接口:“是啊,杜明府不必紧张。我等今日算是私访,不必拘泥于礼,实在是听闻了杜家郎君的诗名,便想着结交一番,故而前来一见。”  杜闲听得云里雾里,他知道自己儿子有些文采,但绝不敢相信这点名声能传入贺知章和备受皇帝宠信的汝阳王耳中,还劳动他们亲自前来?  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啊!  杜甫则激动得脸颊泛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的习作,竟能传入贺知章这等文宗巨擘的耳中!  杜甫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长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子拙作,竟能入贺公与王爷之耳,实乃三生有幸!只是……恕小子冒昧,不知贺公听闻的,是哪一首陋诗?还请贺公指点,小子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紧张、期待与热切的光芒,目光灼灼地望向贺知章,李琎都被他暂时忽略了。  “呃,这个……”贺知章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哪里听过哪一首具体的诗作?那些零碎的心声信息里,只反复强调“诗圣”之名与未来的名望,何曾念过他的诗?  然而贺知章毕竟是历经风浪、人情练达的老先生,电光石火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朗声一笑,伸手虚扶了杜甫一下,目光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深邃:“贤侄何必执着于具体篇章?文章气韵,发于胸襟,显于眉宇。老夫观贤侄器宇不凡,神采内蕴,便知腹中必有锦绣,笔下定有乾坤。所谓闻诗,亦是闻其名,感其气也。”  紧接着,他不给杜甫继续追问的机会,目光带着笑意调侃道:“杜明府,贤侄,我等还是进屋再叙吧。老夫今日前来,可是存了与贤侄好生畅谈一番的心思,莫要让我们一直站在门口喝这穿堂风啊,哈哈!”  李琎再次笑着接口:“季真先生所言极是,杜明府,我等不请自来,已是叨扰,若再因我等让贤父子受冻,那可真是罪过了。”  李白也含笑点头,目光在杜甫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杜闲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迭声道:“是下官疏忽!贺公、王爷、李拾遗,快请进,快请进!屋内狭小,望乞海涵!”  进了屋子招呼众人坐下,方才只顾着说话的杜甫,这才正式给三人见礼。  他郑重地再次拜过贺知章与李琎,至于初次听闻姓名的李白,他虽觉对方气度不凡,令他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但只是依着常规施礼,态度礼貌,却远不及面对贺知章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崇敬。  “某,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现忝为右拾遗。今日得见杜郎君,方知何为璞玉浑金。”  李白向杜甫还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杜甫身上,唇角始终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着杜甫依旧茫然但礼貌倾听的神情,唇角笑意愈浓:“今日随季真先生与汝阳王同来,亦是欲与杜小友结个文缘。”  杜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官职,依旧感到十分困惑。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气度不凡,又能与贺知章、汝阳王同行,想必也非寻常人物。  他只能依着礼数,再次微微欠身:“小子见过李拾遗。”  李白笑着点头没有说话,这份知晓“秘密”的微妙感觉,让他对杜甫生出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好奇与亲近。  知道一切的贺知章与李琎,目光在这二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  一个是未来的诗仙,一个是还没扬名的诗圣,两道注定要在历史长河中交相辉映、光耀千秋的星辰,首次相遇,竟是在这间狭小简陋、堪称寒酸的驿馆之中。  此情此景,让知晓内情的贺知章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慨叹。  那些断续听闻的、来自未来的心声碎片,为眼前这平淡的初晤,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朦胧色彩。  也不知史笔将如何勾勒这看似寻常的一刻?后世之人在遥想这“仙”与“圣”初次交汇的瞬间时,又会赋予其怎样浪漫的遐思与传奇的色彩?  贺知章的思绪仿佛挣脱了身体的桎梏,倏忽千里,于时空的长河上一掠而过。然而目光却又被炭盆里跃动的火苗牵引着,最终又落定于这间略显局促的现实斗室。  自然而然的,他忽然忆起李白初入宫那一日,萧青梧在众人脑海中掀起的、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激动尖叫,那魔音贯脑般的冲击力至今想来仍觉后怕。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庆幸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嗯……万幸那丫头此刻不在这里,否则,就凭眼前这一幕,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多长出三个脑子,怕也抵挡不住那番“魔音”的折腾啊。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中午午睡半小时,然后起来码字,结果天冷了,被窝里钻进来三只猫,于是再次睁眼,就到了晚上五点多,闹钟都没把我叫醒…………小猫的助眠能力太可怕了…… 第 57 章:打假力士脱靴  这几日,杜甫实实在在地陷入了某种甜蜜又茫然的困惑之中。  先是文坛泰斗贺知章与汝阳王李琎联袂而至,这已是足以让他晕眩半日的殊荣。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又有两位五品大员,寻到了这处略显偏僻的驿馆,口中亦是同样一番“久仰才名,特来拜会”的说辞。  这种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近乎折节下交的行为,偏偏上演了还不止一两次。  后面甚至又有几名品级更低的官员也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着“钦佩杜郎君锦绣文章”,一问到具体的诗作,却又偏偏答不上来,这就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最令他费解的是,无论是尊如贺公、汝阳王,还是那些绯袍青袍的官员,在一番言辞恳切、态度谦和的交谈之后,总会提出一个相同的请求——请杜郎君留下墨宝,以为纪念。  杜甫虽觉怪异,但碍于情面,加之心中那份被认可的欣喜,也只好暂时压下疑惑,或写一段旧日习作,或即兴赋诗几句相赠。  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不过寥寥数行字的纸片收起,脸上纷纷露出某种近乎心满意足的神情,杜甫只觉得心中的迷雾又浓重几分。  他向来对自己的才华信心十足,自认诗赋一道,不弱于任何人。但这接二连三、层级悬殊的拜访,被这般交口称赞甚至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还是将这份信心冲击得摇晃起来。  自己的诗名,何时竟已传到东都,并且能引得如此多高官显贵屈尊降贵。  难道自己的才华真的已经出众到这份上了……?  这荣耀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密集,仿佛一夜之间,他杜子美之名已传遍洛阳权贵之耳。可他自己分明记得,入洛以来,除了与父亲旧识略有往来,他并未如何张扬,更不曾将诗稿四处投献啊……  这背后……莫非有什么蹊跷?  是有人想借此构陷,拖他们父子下水?  可父亲不过是奉天令,在京兆尹治下亦不算显眼,何德何能竟引来如此多的关注?又或是朝中倾轧,有人想利用他这无知小子,行那借刀杀人之计?  这个念头刚闪过,杜甫立刻在心底狠狠否决了,脸上甚至因这片刻的猜疑而泛起一丝惭色。  “不可如此揣度!”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季真先生何等人物?那是海内文宗,士林领袖,德行之高洁,岂是那等构陷之辈?我若连季真先生都怀疑,岂非成了忘恩负义、心胸狭隘之徒?”  对贺知章的无条件信任,让他将所有不好的猜测全都抛之脑后。  可若不是阴谋,那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热情与推崇,又究竟从何而来?  二十岁出头的杜甫困惑地抓着脑袋,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  ——  元正前夕,朝堂上下进入了年终冲刺般的紧张状态。  朝会时间因密集审议来年预算、人事及地方考核等事务而大幅延长,相关文书堆积成山,礼部与太常寺等负责庆典的部门几乎是连轴转。  朝会结束之后就要进行考试,这既是对萧青梧工作结果的阶段性验收,也是决定着行政系统未来能否革新的重要时刻。  萧青梧深知这次考试的重要性,上朝的时候,她还不忘与9527讨论题目的难易程度。  一心二用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李隆基在上面宣布,说让高力士代他回长安主持某项祭祀的活动。  【李隆基真的好信任高力士,太子都比不上吧?】  萧青梧带着感慨的心声在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一直以为,高力士就是个虽然受宠,但是没什么权力的普通太监呢,来了才知道他的地位有多高,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过分啊。】  殿中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高将军虽权势煊赫,却始终谨言慎行,从不因圣眷正隆而跋扈张扬,即便朝中清流对权宦多有微词,但面对高力士这般人物,也难挑出什么错处。  高力士本人静静站在御座之侧,面容沉静如水,仿佛那被议论的中心并非自己。  【那这么说来……】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想起一个流传极广的典故,【李白是真狂啊,竟然敢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现实里我可没见过哪个打工人喝醉了敢指着顶头大领导骂的,这是嫌自己职业生涯太漫长了吧?但是李白就敢。】  这句一出,洛城殿内霎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齐齐僵住了,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在李白和高力士之间来回扫视。  让高力士脱靴?!  这李白是疯了不成?!高力士是何等人物?那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权势滔天的内侍监!莫说一个八品拾遗,便是宰相见了也要客气三分,王子公主见了都得敬称一声“阿翁”的存在!  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狂放不羁来解释了,完全就是找死!  就算他以后成了诗仙,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还得在高将军手下讨生活吗?!  高力士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李白,眉头微微蹙起,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了一丝被人冒犯的不悦。  即便他城府再深,骤然听闻自己将来被一个小官如此当众折辱,心中也难免震怒。  事件主人公李白更是浑身僵硬,脸上血色瞬间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  他未来竟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让高将军为他脱靴?!  他就算再疏狂,再不通世务,也深知高力士在朝中的地位与影响,他又不是傻子,怎会真的分不清恃才傲物与自寻死路的区别?  若真做出这等事,莫说仕途,怕是连性命都要堪忧!  这……难道自己日后遭遇了什么重大挫折以致性情大变,彻底疯了不成???  李白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高力士那深不见底、隐带寒意的目光,心头更是猛地一沉。  就在满朝文物皆惊,李白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从窘迫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事实上,高力士脱靴一事并非真实的历史,极大概率是后世文人为了突显李白狂放形象而虚构出来的典故。】  【假的??】萧青梧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可是,我看的那些李白的纪录片里,都说过这事啊?纪录片也说错了?】  【纪录片说到底还是文艺作品,为了增强戏剧性和人物魅力,采用这类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是很常见的。】  9527继续给她解释:【在唐代所有和李白相关的正式记载中,都没有脱靴的记录,而且从逻辑上来讲,这件事也存在非常大的疑点。首先,高力士当时官居一品,李白仅为翰林学士,没有正式的官职,二人地位悬殊,除非李白真的疯了,否则几乎不可能当众做出侮辱一品大员的举动。】  【其次,传闻中李白被赐金放还,是因为脱靴一事得罪了高力士,后者便向杨贵妃进谗言,通过杨贵妃的怂恿让皇帝把李白赶出长安。这里面最大的逻辑漏洞在于,高力士的地位比杨贵妃高出太多,一个虽然受宠,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后宫嫔妃,高力士则是正正经经的实权大员。高力士想整治谁,根本不需要绕过任何人,甚至不需要他开口,自有无数擅于揣摩的人就替他把这事给办了。】  【最后,时间对不上,最早记录此事的是唐后期的《松窗杂记》,上面写这件事发生在开元时期,然而李白当翰林学士是天宝年间的事,杨玉环成为贵妃也是天宝三年的事,那时候李白已经离开长安了。】  【即便若真有此事,以高力士的权势,李白绝无可能带着一大笔钱安然离开长安。说得不客气一点,他当天侮辱了高力士,晚上就能被扒了衣服赶出去,从此身败名裂。虽然后世二者的历史地位彻底来了个颠倒,但在当时,李白只是个看似风光的无根浮萍,他绝不可能真的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举动。】  原来……是假的?  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在短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从极度的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种被戏弄了的哭笑不得。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若李白真做过那等事,还能全身而退,那才叫见了鬼了。  高力士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心中暗暗把那些没事找事的文人骂了一遍。  编排谁不好,编排到他头上来了?杜撰这种荒唐逸闻的时候,就没考证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的李白,此刻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触手温凉,原来刚刚情急紧张之下,竟生生渗出满头的冷汗。  李隆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失望。  好笑于李白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失望于那精彩的“脱靴”戏码竟是后人杜撰。  萧青梧恍然大悟的心声再次响起:【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李白再狂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而且你说得对,高力士想办个事哪需要去求杨贵妃,杨贵妃去求他还差不多。不过那些文人为什么要编出这么离谱的段子呢?】  听到这里的众人,内心也泛起同样的疑惑。  虽说哪个青史留名的风流人物身上不附会几桩真假难辨的逸闻轶事,但将两个地位如此悬殊的人强行牵扯,就好比硬说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不是去传播仁政王道,而是为了与七岁的项橐争夺“天下第一神童”的虚名一般,着实令人哑然。  【许多看似夸张的典故,深究起来,背后往往隐含着深层的社会方面的原因。安史之乱后,大唐由盛转衰,时局动荡,士人阶层对现实普遍感到失望与无力。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内心深处极度渴求一个能代表不屈风骨、敢于藐视权贵的理想化偶像。  李白那“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形象,恰好契合了这种集体心理。于是,后世文人便有意无意地在他的事迹上添砖加瓦,通过艺术的夸张,将他塑造成一个挑战权威的文化符号,以满足自身的精神寄托。】  【还有就是民间叙事的传统,这就像现代明星身上绯闻不断一样,古人也热衷于为名人编段子。李白的诗才与事迹本身就极具传奇色彩,许多并非他本人所为的侠义之举或狂放轶事,都被“箭垛式”地累积到他身上,使得李白这个形象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丰富,同时也被扭曲。】  萧青梧这下彻底明白这些前因后果了。  她笑着在内心跟9527调侃:【我猜,写那本书的人肯定没当过官,至少家里没有当过官的,根本不了解高力士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凭一点对宦官的刻板印象,就把他们扯到一起,编了这么一出爽文桥段。】  【非常合理的推测。】9527表示赞同,【文学想象常常会为了戏剧冲突而简化甚至扭曲真实的权力关系,从而生产出一些符合大众期待,但与历史逻辑相悖的故事。】  偶像?众人心中玩味着这个陌生的词。  虽不解其意,但通过上下文,不妨碍他们理解个七七八八。  李白心中更是复杂难言。  一种微妙的、近乎“受宠若惊”的情绪首先涌上心头。  自己竟能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士子倾慕的偶像,成为他们在困顿失意时的精神寄托?  想到自己的名字与风骨,竟能穿越时空,给予后人如此磅礴的力量,一股暖流便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激荡,一种被时代选中的荣耀感充斥着胸怀。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因为那份被千万人传颂,用以砥砺气节的“壮举”,自己竟从未做过。  那份支撑着后世脊梁的“风骨”,竟有一半是后人凭借想象为他披上的华裳。  他被高高架起,奉上神坛,享受香火,可那被供奉的,真的是他李太白吗?还是后世凭着自己的想象,用笔墨和愿望精心雕琢出的一个泥塑木偶?  他那些真实的抱负、真实的挣扎、真实的痛苦,是否也会在这漫长的塑造过程中,被一点点磨平、修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符合大众想象的、扁平而激昂的“诗仙”外壳?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仿佛自己的魂魄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享受着被万民景仰的虚荣,另一半却冷眼旁观,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被顶礼膜拜的,并非全然是自己。  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寄托,与其说是给他的,不如说是给一个名为“李白”的梦。  “我竟成了后人手中的一管笔,书写的,却未必全是我的真心……”这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李白目光悠远地轻轻叹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有事耽搁了没什么时间写,下午6点之前会再补6000字的[求你了] 第 58 章:稳扎稳打的第一步  终于熬到朝会结束,萧青梧和数名礼部的官员一同前往监督考试。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每个部门各派五人,加起来一百多号考生,暂时调用了主殿集贤殿,才把这么多人塞进去。  将试卷和稿纸发下去后,萧青梧和礼部那几名官员便在场内监考。  考场内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考场众生相,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不到二十,最年长的五六十岁,然而此刻不论年纪大小,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真正成竹在胸的学霸没多少。  卷子稍微有一点难,但是没办法,不这样不足以检验真实的水平,也没法将真正擅长的和被迫过来凑人数的区分开。  她特意关注了下认识的那几人。  王昌龄愁眉不展,看上去答得并不如意,好在笔下始终没停,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唉声叹气。  王缙则是一脸生无可恋,手中的笔拿起写几个字又放下,写几个字又放下,反复数次,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题目干瞪眼。  让她稍感意外的是李尚隐,眉头虽然拧成了个疙瘩,笔下却不停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反复推敲。  萧青梧心下稍安,看来教学还是有效果的,只是效果参差不齐,这次考过之后,根据个人进度重新分班可能更好一点。  她正暗自评估着,考场外隐约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小宦官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对着萧青梧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与高将军此刻正在偏殿饮茶,特命我前来告知您一声,待考试完毕,即刻带着所有卷子去偏殿。”  小宦官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考场中,听得依旧十分清晰。  那些原本就答不出的小官们脸色瞬间又仓惶几分,额上的汗珠更是清晰可见。连王缙都猛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自己那大半空白的卷子,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知道了。”萧青梧诧异得低声应道,对小宦官点了点头,对方立刻离开。  正经的科举殿试现场,李隆基都不一定去,现在却跑来一场极其冷门且边缘化的数学考试现场,还等着出结果?  【李隆基来这里干嘛?这是不是有点太反常了?】  【并不算反常,经过几次现场实践,李隆基已经清晰看到了现代数学对于行政效率的巨幅提升,他对这件事超乎寻常的关心,可能是看到了后续财政与吏治改革的方向,因此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她环视四周,将众人更加卖力却也更加慌乱的神态尽收眼底,甚至还看到一些异常好笑的连锁反应。  比如王缙,可能实在是答不出来了,但又不能彻底放弃,于是只能双掌合十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拜哪路鬼神。  这个……古代好像没有掌管数学的神仙吧?  萧青梧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想着看在王维的面子上,她以后一定多多给王缙开小灶,争取下次考试不再这么为难。  下午2点左右,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跟现代学渣们的表现一样,有些人在卷子即将被收走时,还要试图挣扎一下,或是死死按着卷角,想在最后一刻补上几个字,或是眼巴巴地追随着被收走的试卷,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不舍。  收齐试卷,萧青梧与几位礼部的监考官抱着厚厚的卷子来到了偏殿。  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对坐饮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问道:“如何?朕方才路过考场,见众考生神色各异,想必考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回陛下,”萧青梧将卷子放在一旁备好的长案上,“正如陛下所见,诸位同僚天资、勤勉各不相同,答卷情况自然也是好坏参半。”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人之天赋,本就各异,强求不得,能在短时间内大致掌握已属不易。这些卷子,何时能批阅出结果?”  萧青梧估算了一下正常批完这些卷子所需的时间,回道:“半个时辰内,当可出结果。”  其实有9527在,她只需要不停翻页就行了,十分钟就能搞定排名,但为了不显得过于惊世骇俗,自然要把时间说充足点。  “半个时辰?倒也不算慢。”李隆基略一沉吟,随即摆了摆手,“那便在此批阅吧,朕左右无事,就在此等着,也瞧瞧各部于新学之上,究竟领悟了几分。”  皇帝金口一开,萧青梧只能在长案后坐下,现场开始批卷子,那几个礼部的主考官则只能看着,他们连数字都没学过,自然帮不上任何忙。  在9527的帮助下,她快速批出第一份当参考,后面便全程对答案,9527则协助检查过程中有没有错批漏批的。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试卷的排名已被敲定,萧青梧还顺便给李隆基解释了下百分制这个概念,不是说排名靠前的就一定学得好,具体掌握得怎么样还得看分数。  李隆基心情舒畅地接过头名的卷子,准备好好欣赏一番。  他垂眸细看,目光在那些符号、图形、表格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卷子递还回去。  【嘿嘿~看不懂吧~】  李隆基的脸色黑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将考核的排名与分数名录呈上来。”  他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各部仅派五人,样本太小,一时倒也难以分辨哪个衙门学得好哪个不好。让他稍感意外的是,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名字竟赫然排在较为靠前的位置。  李隆基暗忖,这李尚隐年事已高,平日御史台事务繁杂,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习练新法,并取得如此成绩,实属难得。反观其他各衙,人手充裕,年富力强者众多,更应抓紧才是。  他心里已有了计较,元正过后,便需调整崇玄馆的班次,让更多官吏轮番进学。  他将名录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萧青梧:“仅看这卷面分数,终究是纸上谈兵,新法之优劣,终究要看能否用于实务。”  萧青梧闻言,立刻扬起笑脸说道:“陛下说的是,正巧如今岁末,各部积压的文书、账目想必不少,不如就借此机会,现场实际考校一番?如此一来,既可检验学习成果,亦能让众人亲眼得见,新式数算应用于实务时,究竟能发挥何等威力。”  她的提议,正合李隆基想进一步推动新法、并借此敲打各部的心思。  上次他下旨命各部选派人员学习新式数算,众衙门面上奉命行事,实际上却阳奉阴违,派来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佐吏、闲散人员,甚至还有滥竽充数之辈,真正得力干将往往被借口公务繁忙留在原职。  李隆基心中早就积攒着十分的不满,只是法不责众,他不好随便发作。如今能借这考核之名,光明正大地现场检验,正好也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这新法究竟是有真材实料,还是徒具虚名。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准,便依萧卿所言。”  他略作沉吟,继续吩咐道:“稍后朕便下旨,命各部将积压文书择取部分搬运至此。明日此时,朕将亲率各部长官,一同观摩尔等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之成效。”  萧青梧恭敬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考试安排。  李隆基走后,她返回考场,所有人还在席子上坐着。皇帝没走之前,他们自然不能提前散场。  萧青梧笑眯眯地向众人宣布了,明日皇帝将亲率各部长官前来观摩实务考核这个消息,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叹与抽气声,不少人眼神发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她对殿内此起彼伏的哀叹恍若未闻,脸上笑容更盛,甚至接着为所有人再次带去新的噩耗。  “接下来,公布此次考试成绩。”  这不是顾及谁颜面的时候,优劣必须分明。  她拿起名录,从第一名往下顺着念。  “第一名,度支司赵元明,九十二分。”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官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在周围一片羡慕与惊讶的低呼中,强压着喜色拱手向众人谦虚致意。  “第二名,工部陈文远,八十七分。”  被点到名的陈文远同样愣了一下,接着一脸欣喜地向周围同僚含蓄拱手,众人也适时地送上一阵带着羡慕的议论声。  名次与分数依次报下,殿内气氛也随之起伏。  “御史台李尚隐,六十八分,列第五十一位。”  这位老御史眉头立刻紧紧锁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显然对这个不上不下的名次极为不满。但他紧绷的神态还是松弛了几分,至少,面子上勉强算是过得去了。  “秘书省王昌龄,六十二分,列第五十三位。”  坐在角落的王昌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极其明显地舒了一口气,甚至很是夸张地抬手抹了抹额角。  好歹是及格了,虽不耀眼,却也没有垫底,足以交差了。  名次越往后,殿内的空气越凝固,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个个面色紧绷,眼神游移不定。  “御史台王缙……二十八分,列第一百一十位。”  王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变成一尊风化了的石像,风一吹就要散作满地尘埃。  眼见时辰尚早,萧青梧当即拿起试卷,将题目从头到尾细致讲解了一遍。遇到难点与易错处,她更是反复强调,不厌其烦。  明天现场考核若表现太差,第一个砸的可是她自己的招牌,丢的也是她自己的脸。  为着这个,萧青梧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间一晃就到第二日下午。  李隆基带着各部院的主官,如尚书、侍郎、寺卿、监正等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好奇地围观着。  考生们已按所属衙门,五人一组就座,每组面前堆放着从本部调运来的文书账册。  度支司是繁杂的州郡钱粮汇总,工部是待核算的物料清单,兵部是军饷发放记录,而御史台则是待核查的弹劾案钱粮数据……皆是各部平时天天都要面对但异常琐碎的工作。  萧青梧声音清晰地宣布规则:“今日考核,旨在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两个时辰后,将由各部主官与本官共同核验,重点在于核算过程是否清晰、方法运用是否得当、以及相较于旧法,效率提升几何。望诸位集中精神,全力施为。”  钟声敲响,考核开始。  起初,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大部分人面对熟悉的公务却要用陌生方法处理,显得笨拙而迟缓,额上很快沁出细汗。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差异逐渐显现。  度支司所在的区域,以赵元明为首的几人配合默契,他们不再使用传统的流水记账,而是迅速将繁杂的赋税数据录入预先画好的表格,一人负责分类摘录,一人负责核对源头数字,赵元明则负责关键数据的交叉验算与汇总。  很快,一份往常需要至少一整天才能理清的夏税秋粮数目,在他们手中已初具轮廓,各项数字关系清晰,疑点处也被明确标记出来。  工部那边,陈文远等人则面对着河道工程的物料核算,他们放弃了传统的文字叙述和散落各处的数字记录,转而采用复式记账法的思路,将物料入库、出库、损耗、结余同步登记。  原本极易混淆的各类石料、木料、麻绳等物资,此刻在账目上泾渭分明,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工部侍郎贺知章忍不住走近细看,脸上露出极其明显的惊异之色。  御史台一组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李尚隐眉头紧锁,试图用借贷记账法梳理一桩涉及地方仓廪的弹劾案数据,思路时有阻滞。王缙则在旁协助整理散乱数字,试图绘制表格,却因对方法理解不够深入,时常卡壳,不得不低声向李尚隐求证。  他们并未停滞,也在一点点推进,只是速度明显慢于度支司与工部,过程中充满了尝试与修正。  兵部一组面对军械折算,虽也运用了新法,但因涉及大量不同制式换算,进展中规中矩。  即便有一些对新法掌握生疏的部门,进度推进十分缓慢,但整体上还是能看出新法在实际运用中的大致思路,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两眼一抹黑。  约莫两个时辰后,萧青梧请示了皇帝,宣布考核结束。  她并未让各部门一一上前禀报,而是请李隆基与各位主官移步,亲自巡视各衙署的成果。  来到度支司案前,李隆基拿起那份条理清晰、总计与分项严丝合缝的表格,只扫了几眼,便看向度支郎中:“往日处理这等规模的账目,需耗时多久?”  度支郎中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回陛下,光是想理清头绪,不算核验,至少需一日以上。”  李隆基目光转向赵元明。  赵元明紧张地回话:“陛下,今日运用新法,连同初录、核验、汇总,共用时约一个时辰两刻钟。且账目关系明晰,若有问题,溯源也更为快捷。”  效率提升的何止数倍。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未置可否,又走向工部案前。  工部尚书韩休不待皇帝发问,便主动指着账册解释道:“陛下,河工物料账册,以往每核销一次,便需回溯多份文书,且极易纰漏。今日臣见此新式账法,各项物资收支一一对应,实时存量一看便知,省去大量翻检核对的功夫,更重要的是,这种记账法不易做手脚,能极大抑制贪腐。”  轮到御史台,李尚隐呈上的虽未全部完成,但已处理的部分脉络清晰,线索明确。  他拱手说道:“陛下,此法用于核查钱粮歧误,确有奇效,且能更快定位疑点。只是……臣等尚未纯熟,耗时仍长,若再习练些时日,效率必远胜往日。”  随后,李隆基又看了几个衙署的情况,有表现尚可的,也有几乎毫无进展的。他并未当场斥责谁,但每一位主官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巡览完毕,李隆基回到位子上:“新法实效,已然分明。朕不苛求速成,然度支、工部等衙署已证明,这并非空论,乃是革故鼎新之实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全场百官,语气转为严肃:“元正之后,各衙署须拟定章程,增派得力人手,入崇玄馆潜心修习。朕要看到的,是尔等将此法真正用于日常公务,革除积弊,提升效能。若再有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臣等遵旨!”这一次,各部主官的回应明显更为郑重和真切。  “萧卿,”李隆基看向萧青梧,“崇玄馆教学,需再接再厉。往后分班、考绩诸事,一律由你斟酌拟定,无须过问任何人。”  “遵旨!”萧青梧满脸喜色地领命。  皇帝离去后,殿内气氛松弛下来。  度支司、工部等组员相互探讨着方才的得失。  御史台那边,李尚隐看着案上的成果,对王缙等人道:“虽不纯熟,然方向无误。年后,你我还需加倍用心。”  王缙等人纷纷点头,脸上少了沮丧,多了几分思索与决心。  萧青梧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要将这套体系真正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肌体,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写完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一段不合适,全部删了,所以字数不够6000了……[求你了] 第 59 章:痛并快乐着的大年初一  开元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彩绸,准备着迎接新岁的到来。  前夜落的雪尚未化尽,今天又降了新雪,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的魏州州衙,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苍凉而肃穆。  颜杲卿踩着冻得硬实的路面迈进衙门,皂靴踏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他解下沾满雪粒的斗篷,在廊下用力跺了跺脚,这才推开值房的门,屋内已有数名正埋首于公务的同僚。  岁末的公务堆得比平日更高,各曹报上来的田赋汇总、仓廪清点、刑名案卷等等,皆要赶在元正前审核妥当。  颜杲卿埋首案牍,执笔写下一个个端正严谨的字迹。  他已年过四十,但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端肃之气,即便是这岁末这种人人松懈下来的时候,他仍不放过任何一丝含糊之处。  这是颜杲卿一贯的作风,事无巨细,必求弄个清楚明白。  偶有属吏送来急件,他仍要仔细询问细节,确认无误后方才加盖印信。  午后,刺史推门进来,搓着冻僵的手笑道:“颜录事,今日守岁,府里备了上好的羊羔肉,还烫了酒。忙完这一阵,晚上一同用些,也算应个景。”  颜杲卿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使君美意,某岂敢推辞?待核完这几卷便来。”  刺史也不着急,顺便在炭盆边坐下,看着他案头堆积的文书,摇头叹道:“到底是年关底下,你这儿还是一刻不得闲。尊夫人身子近来可好?吾听闻她前些日子被人群冲撞,如今可大安了?”  他问得委婉,实则是知晓颜杲卿的娘子刚有了身子,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  颜杲卿闻言,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劳使君挂念,前次确有些惊险,幸得良医调理,如今已安稳了,后续只需小心静养即可。”  他放下笔稍作歇息,炉火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忧心。  刺史呵呵笑着道:“安稳便好,也算了却内子一桩心事。你是不知,她一直为此悬心,若非你家大郎常来常往,让她能稍解挂念,她怕是早就挺着肚子亲身去府上探望一番了。”  颜杲卿露出些感兴趣的神情:“难道我家大郎又去尊夫人那里闹腾了?”  “非也,非也。”刺史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须,眼中满是笑意,“你家大郎前日跑内子跟前,盯着她的肚子琢磨了半晌,末了一本正经地问她,到时候小娃娃是要从嘴里吐出来吗?”  刺史说完便是一阵大笑,颜杲卿也被童言无忌的长子弄得哭笑不得。  想到长子颜泉明那既期盼又懵懂的小脸,他的眼神里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无奈:“稚子之言,让使君与夫人见笑了。这孩子,自得知他母亲有孕,便整日盼着,尽想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妨事不妨事,内子对你家大郎可是喜爱得很,天天盼着他去呢。”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又转向朝廷近来的一系列动静上。  “只盼着开春天暖,地气能足些……”刺史烤着火,喃喃念叨了一句,接着又道,“不知那新的堆肥法到底有没有用,司农寺的人说是能增三成地力,不知明年推行下去,究竟能见几分成效……”  颜杲卿接着他的话头说道:“陛下心系农桑,特命人传授新法,总归是桩利民的好事。但愿来年风调雨顺,新政得宜,使我魏州百姓能多得几分温饱便是。”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甫一打开,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禀报:“刺史,洛阳来了使者,现下已到驿馆!”  刺史与颜杲卿闻言,俱是神色一凛。  洛阳来的使者,在这年关岁末、风雪交加之时突然抵达魏州,这绝非寻常。  “可知使者来魏州所为何事?”刺史起身问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小吏摇头:“使者并未明言,只出示了相关文书,催促着要见刺史与颜录事。”  最后几个字颜杲卿的心猛地一跳,天子使者指名要见他?  刺史眼中闪过同样的疑惑,不敢怠慢,他立刻对左右属官吩咐道:“快,召集众人,随我一同前往驿馆迎天使!”  一时间,原本因岁末而略显松懈的州衙立刻忙碌起来。  颜杲卿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安排人手,自己也整了整官袍,随刺史一行人冒雪匆匆赶往驿馆,驿丞早已候在门口,神色紧张地将他们引入内院。  驿馆内,几位风尘仆仆的使者正围炉取暖。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  见刺史等人进来,他从容起身,从怀中取出象征着身份的印信文书递了过来。  “某乃东都门下省差遣,此为凭证,请使君核验。”  刺史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与颜杲卿等几位官员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印鉴,确认无误后,众人神色更加肃然。  “验明正身,确是天使无疑。”刺史将凭证恭敬递还,率众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驿馆简陋,非议事之所,还请天使移步州衙,容本官等略尽地主之谊,为天使接风洗尘。”  使者面容矜持地微微颔首:“有劳使君安排。”  一行人又簇拥着使者回到州衙正堂。  他并未急于宣示来意,而是先接过热茶,连饮了几口,稍微歇了口气,这才正式表明来意。  “请颜录事接陛下口谕。”  颜杲卿连忙出列,躬身肃立:“臣,颜杲卿,恭聆圣谕。”  使者并未摆出过分庄严的架势:“陛下有言,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即刻启程,前往东都见驾。”  话音刚落,堂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这道口谕来得太过突然,既未说明缘由,又要即刻前往,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颜杲卿自己也愣住了,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他一个远在魏州的六品录事参军?他自问在魏州任上兢兢业业,但政绩并没有显赫到足以抵达天听。  “臣……领旨。”他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连忙恭敬应道。  使者宣完口谕,神态便轻松了许多,笑道:“颜录事,恭喜了,陛下亲自点名召见,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他这话一出,堂内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无论内心作何想法,面上都堆起笑容向颜杲卿道贺。  “恭喜颜录事!”  “陛下亲召,前程似锦啊!”  “颜录事深藏不露,竟得陛下如此青睐!”  惊异、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嫉妒。几位平日与颜杲卿相熟的同僚,眼中充满了相同的疑问,显然都想知道这份殊荣究竟从何而来。  颜杲卿一一还礼,心中喜悦与疑惑交织,甚至疑惑远远大过其他情绪。  他仔细回想,自己在朝中并无根基,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便是在长安任县尉的弟弟颜真卿,以及随圣驾在洛阳的堂兄颜允南。可他们二人,一个是新任县尉,一个也只是兵曹参军,人微言轻,绝无可能直接在陛下面前举荐自己,还引得陛下特意在年关下遣使来召。  这背后,究竟是何缘由?  刺史虽也满腹疑团,但面上丝毫不露,立刻吩咐下去:“准备宴席,我要为天使接风洗尘,顺道也为颜录事饯行!”  宴席设在后堂,虽不算极其丰盛,但在年关底下也算拿出了州衙最好的水准。  席间,刺史与几位官员轮番向使者敬酒,言辞恭敬又不失热络,试图从对方口中探听些风声。  颜杲卿趁着敬酒的功夫凑近使者身旁,状似随意地低声探问:“天使,陛下急召,下官想着是否明日便轻装简从,独自先行赴洛?以免路上拖沓,误了期限。”  他这话问得颇有技巧,表面是请示行程安排,实则是在试探此次召见的性质。若是寻常问话或临时差遣,他独自快马赶去便是。若需长久停留,乃至职务变动,则另当别论。  使者捻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杲卿一眼,声音也放低了些:“颜录事不必如此匆忙,陛下特意嘱咐,念及天寒路远,允你携家眷同行,正月底前抵达便可。”  颜杲卿心头剧震,握着酒壶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这番话相当于已经明示了,此去非短期述职,而是将在京畿或宫中另有任用,需要彻底安顿下来。  “原来如此……多谢天使提点。”颜杲卿稳了稳心神,连忙为使者斟满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宴罢,颜杲卿带着满腔心事回到家中。  书房里灯烛明亮,妻子崔氏正手持戒尺立于书案旁,趴在案前悬腕练字的颜泉明听闻脚步声,抬头正要去看,随即又被母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乖乖埋头继续。  “郎君回来了?”崔氏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酒气不重,心事倒重,可是碰上什么事了?”  她说着便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斗篷,拿起布巾开始打理落在上面雪花和水珠。  颜杲卿在火盆边坐下,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崔氏眉梢微动,没有说话,只等着下文。  “天使还特意嘱咐,”颜杲卿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此去可携家眷同行,不必急于赶路。”  案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颜泉明忍不住偷眼看过来,见崔氏拿起戒尺放在自己手边,立刻又缩了回去,但耳朵却明显竖着。  “携眷?”崔氏瞬间了然,“这么说,不是问几句话就回来的章程了?”  “应是如此。”颜杲卿点头,眉头蹙起,“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陛下何以知我名姓?六郎与阿兄,怕是还没有这等影响力。”  崔氏沉默片刻,接着利落地说道:“荐主是谁,眼下空想无益,事情既然已经定下,抓紧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便是。”  颜杲卿嗯了一声,心里又泛起新的担忧。  冬日路滑,车马难行,加之妻子有孕在身,行程安排必须极尽周全,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  去年这时候,萧青梧还是宫女身份,可以跟在李隆基身后,默默旁观守岁宴。  今年虽有了崇玄馆学士的正式官身,反倒因这不上不下的身份,有了新的不便。  按照宫廷礼制,这种皇室家宴般的守岁场合,唯有皇帝的心腹近臣、宗室亲王、以及少数特许的勋贵才有资格列席。她一个新兴的、无根无基的技术型官员,显然不在此列。  对此,萧青梧也没什么遗憾的,该见识的去年已经见识过了,再说李白王维等人同样没资格入席,她也没有了那种迫切的非要参加的念头。  与其去当个格格不入的摆设,不如去和童二娘子等曾将相识的宫女们围炉闲话,吃零食聊天来得自在快活。  一夜过去,便是开元二十三年的元正。  天色未明,洛阳宫城各门洞开,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地方朝集使等,皆按品阶着对应的礼服,依序由监门卫引导着,沉默而肃穆地列队步入宫城,前往举行大朝会的明堂。  有失必有得,有了正式的官身,就有资格参与这等最高规格的大朝。  萧青梧穿着跟其他人比起来稍有不同的深绿色官袍,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眼前这庄严肃穆、浩浩荡荡的场面,心中不免被深深震撼。  【好大的阵仗啊!感觉有现代大阅兵那种感觉了!】  【我在古代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外国人,突然就有点理解了什么叫万国来朝,原来真的不是夸张。】  【真正的明堂比纪录片里的复原的还要气派啊!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没有万象神宫好听,能改回去就好了,万象神宫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威风!】  【一会我也可以进去吗?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当然可以,以您目前的官职,完全有资格参与元正大朝会。按照礼制,您的位置应在文官队列中后段,靠近殿门的位置。】  萧青梧心下稍安,能进去就好,她可不想折腾这么大半天,结果只能在明堂外面吹冷风。  她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冲动,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一步步踏上通往明堂的漫长石阶。  越靠近那巨大的殿门,越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庄严肃穆之气。  当她终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明堂内部时,尽管有心理准备,心中仍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叹。  【真的好高……好大……感觉说话都有回音吧?】  殿内空间极为宏阔,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绘有精美彩画的穹顶。  萧青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万绿丛中一点红,她能感觉到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不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  其中尤以那些初次见她的地方朝集使与边疆节度使的目光最为直接,其中除了惊异,还有着掩饰不住的轻慢。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当官是不是?】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屁大点事就大惊小怪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她非但没有垂首躲避,反而大胆地抬起头,目光挑衅地扫了一圈,谁看她的眼神最不客气,她就挨个瞪回去。  一位满面虬髯的边将被她放肆的回视弄得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似乎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  萧青梧冲他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然后不再管他,继续瞪下一个。  【不行了,王维在哪?我现在非常需要他!不是说古代当官要求相貌得过关吗?为什么丑男这么多?!】  【人丑就算了,心地还这么不善良,一个个长得跟被马车碾过的山药似的,还好意思吓唬人!】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压抑的轻咳与憋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趁着皇帝还没来,朝会还没开始,许多官员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场一对多的无声的交锋。  时间缓慢流逝着,终于,清脆嘹亮的净鞭之声自殿外响起,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驾——到——!!”  等李隆基在轩壁上站定,阶下众人开始在司礼官的指引下一遍遍地山呼万岁。  【下来换我上去爽一爽。】  几乎是同时,前排一位正躬身的老臣猛地一个趔趄,若非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摔倒。  张九龄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萧青梧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胡须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连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高力士,面皮也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一下,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山呼“万岁”的声浪,在她周围那一片区域里,出现了一阵非常不协调的紊乱和凝滞。  李隆基深吸几口气才把那股激烈的情绪压下,他握了握拳,忍着满腔怒意,沉着脸继续进行下面的流程。  行过礼之后,还有一连串冗长而庄严的仪式,比如唱赞词、献礼、宣布新年的政策等等。  萧青梧动作不明显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认识的人,由于官位相近,她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李白与王维二人。  比起王维修竹般的端庄沉静,李白此刻却显得萎靡许多。  他虽也强打着精神保持着基本仪态,但那略显涣散的眼神,以及偶尔轻轻晃一下的身体,无不透着一股浓重的困顿疲倦,显然昨夜又不知在何处喝酒,一夜没怎么睡。  萧青梧看他这样子就发愁,心中无声地叹道:【白哥,真的少喝点吧……再喝下去官位又要没了……】  历史上他不就是因为日日醉酒,被李隆基认为不堪重用,最后才赐金放还的吗?  李隆基其他地方做得怎么样先不论,但对李白确实够好的了,一个日日烂醉的下属,不但没怎么责罚,最后离开时还给了一笔钱。  如果不是偶像光环和滤镜,萧青梧自认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不喝酒的李白就不是李白了,你说对吧?】  【您说的没错,诗与酒是李白生命中完全不可分割的部分,若剥夺了他的酒,或许也就扼杀了那份无人能及的磅礴才气与极致的浪漫。】  近处的李白懒洋洋地轻声一笑,心内颇为赞同地点着头。  九五二七说得对啊,他李太白这辈子就是离不开酒,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酒的人生。  那玉液琼浆,是点燃他胸中锦绣的火焰,是浇灌他笔下奇花的甘泉,是连接他与天上宫阙、古来圣贤的舟楫。  无酒,他李太白还是李太白吗?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强打精神却难掩颓靡的背影,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可能……他就是需要那种醉意,才能让灵魂挣脱现实的引力,飞到九天之上吧……】  【算了,他开心就好,不能强求,与其改变不如尊重他原本的模样。】  这声叹息般的感慨落下,李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又带着几分知音难觅的感慨。他依旧疲惫,但神思总算没那么恍惚了,因着睡眠不足而烦躁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跟他并排站立的王维,清冷的目光在李白身上略一流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是了,天地本无私,任由万物自然生长,方成就其博大与丰富。  月印千江,各具其影。  风过万壑,自成清音。  李白性如流云,自有其谪仙风骨,何必以尘世尺度相衡?强以规矩框束,反是违背了自然之道。  一如他王维,性本丘山,亦有其栖居林泉的归宿。  又如殿上诸臣,性情各异,方能构成这朝廷的经纬。强求一致,反倒违背了自然之道,失了和光同尘的真意。  念着萧青梧那两句话,他心中因李白行事迥异而生的微妙隔阂,便如云气般悄然化入太虚之中。  萧青梧自然不知道自己随口两句话,差点让王维原地顿悟就此飞升。  她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来打发漫长的时光。  【新年第一天,看点什么好呢……来来回回都是看过的东西啊,想看点有教育意义的,最好能让我跟着学点东西,不然总觉得是在浪费钱。】  周围同样无聊支着耳朵听的人纷纷点头,说的是啊,一寸光阴一寸金,浪费光阴可不就是浪费钱吗?  【就这个吧,还没看过呢,听说口碑特别好,不知道合不合我的口味。】  萧青梧按下播放,然后调整了个舒服的站姿,准备一上午就靠这个度过了。不是她对大朝会不感兴趣,实在是位置太靠后,看来看去都是同僚们的后脑勺和背影,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到啊!  在她按下播放的一瞬间,苍茫大气的配乐如同历史的呼吸,开始在宏伟的明堂内缓缓流淌。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广袤无垠的戈壁、连绵的雪山,以及那条在漫长岁月中蜿蜒前行的古道。  浑厚深沉的男声,伴随着壮丽的航拍镜头,将“河西走廊”这个地理名词,化作了一幅磅礴的历史画卷。  【这就是曾经的河西走廊啊!跟我那会比变了好多啊!地貌都不一样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想。  光幕上,地图清晰地标注出河西走廊的位置,那正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道。  镜头拉近,是祁连山冰雪融水滋养的绿洲,以及那些如同珍珠般串在古道上的城池。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刹那间,无数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尤其是兵部的将领、户部掌管舆图的官员,以及那些曾亲历边塞或研究过边防策略的大臣,眼睛瞬间瞪大,心脏狂跳不止。  这、这难道是……天赐的山河社稷图?!竟能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将千里之外的形地貌纤毫毕现地展现在眼前!  山川走向、关隘位置、水源绿洲……这些平日里需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凭借零星信息和经验拼凑才能略知一二的军事机密,此刻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可见!  武将们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他们或是呼吸急促,或者悄悄比划着行军路线,或是无声地念叨着某个关隘的名字。  李隆基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他当然更清楚这份舆图的价值!这已不仅仅是有趣或者新奇,这简直是国之重器!  有了这份舆图,大唐就能对河西走廊的情势了如指掌!  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屯兵,何处是输送粮草的最佳路径,何处是与吐蕃、突厥等势力争夺的战略要点……这图上竟都标示得清清楚楚!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死死锁定光幕,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纪录片开始回溯历史,从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讲起。  当画面中出现那支在漫天黄沙和匈奴骑兵追逐下艰难前行的使团时,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和感慨。  “原来是博望侯!”有人忍不住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对先贤的敬仰。  张骞被困匈奴十余年不忘使命的故事,他们大多在史书中读过,但此刻以如此生动、近乎亲历的方式呈现出来,那种坚韧与悲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一些感性的官员看到此处,眼角甚至微微湿润。  朝会流程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献礼的使臣捧着贡品上前,口中念着贺词,但能听到心声的官员们,心思早已不在朝会上。  “原来玉门关外是如此景象……”一些从未到过边疆的官员,看得心驰神往。  “这就是张掖丹霞?竟是如此色彩斑斓,宛如神工!”一位礼部老臣盯着那绚烂的地貌,险些忘了记录邻国使臣进献的珍宝名录。  当纪录片讲述到霍去病远征匈奴,封狼居胥时,武将队列中隐隐传来压抑的赞叹和粗重的呼吸声。陈玄礼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眼神灼灼,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冠军侯!真英雄也!”几乎是所有武将共同的心声。  文臣们则对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敦煌壁画的诞生更感兴趣,他们看着光影中呈现的古代佛窟与经卷,心中不时闪过思古的情怀。  当纪录片详细剖析河西四郡的战略地位,以及它们如何成为控制西域、拱卫关中的关键时,所有人只恨自己没长八只耳朵。  “原来如此……自长安西去,河西走廊如同帝国臂膀,扼此咽喉,方能经略西域,抵御吐蕃、突厥……”军事经验丰富的萧嵩心中豁然开朗,许多以往模糊的战略构想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流程一项项过去,按理,到了午时左右,大朝会便该结束。  然而,今日的皇帝似乎格外“勤政”。  宣制完毕后,李隆基并未宣布散朝,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兵部尚书:“方才所议安西都护府兵员轮换之事,细则还未呈报吧?”  兵部尚书一愣,赶紧出列:“陛下,细则文书已备好,只是……”  “嗯,今日时辰尚早,便在此处议一议吧。”李隆基淡淡说道,目光半点舍不得离开地黏在光幕上,此刻上面正展示着嘉峪关的雄伟景象。  兵部尚书心下了然,将相关文书交给御座附近的宦官去呈报,自己则退回了队列。  因为他自己也要忙着看。  底下众臣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心思?这是不想散朝,想继续“听课”呢!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一些年迈体衰的官员早已站得双腿发颤。他们偷偷调整着站姿,内心叫苦不迭。  “陛下……快撑不住了啊……”宁王李宪感觉自己的老腰快要断了。  “这河西走廊……怎得如此之长!”另一位老臣在心里哀嚎,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画面正讲到玄奘西行,他绝不可能这时候开口打断。  连李白都暂时忘记了困倦,他被苍茫的天地和传奇的历史所吸引,眼中异彩连连,看得目不转睛。  萧青梧自己也看得入了迷,她感觉不到累,自然也就不容易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这纪录片制作精良,知识量丰富又不枯燥,看得非常过瘾。  【拍得真好,知识点密集,画面又美,不愧是神作!】她心满意足地想。  眼见所有流程即将走完,司礼官正要上前,却被李隆基抬手制止。  他蹙了蹙眉,仿佛刚刚想起一件要事,用着十分严肃的口吻对张九龄道:“张相,今岁太庙祭器的数目、规制、损耗,以及各陵寝供奉之增减,相关衙司可已核查完毕?籍册何在?趁今日诸卿皆在,便将此事议定,速速呈报上来。”  张九龄瞬间便领会了圣意,躬身应道:“回陛下,籍册俱在光禄、太常及宗正寺,臣即刻命人取来,并传相关主事官员上前禀报。”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摇摇欲坠、盼着散朝的外地朝集使们,以及满脸茫然与疲惫的蕃邦使臣们,更是几乎要当场晕厥。  而那些能听到心声的则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心中大呼:“陛下圣明!此等琐务,正该此时厘清!”  虽然他们同样也很累,但精神上的满足可以胜过一切。  终于,在几位老臣几乎要晕过去之前,《河西走廊》最后一集的片尾曲缓缓响起,光幕渐渐暗了下去。  朝会早已超时,但无人敢打断。  片尾音乐缓缓消散在众人耳畔,殿内仍是一片寂静,大部分人仍沉浸在那种横贯千年的宏大叙事中,久久不能回神。  【竟然一次性看完了……话说都下午四点多了,还不散会吗?再站下去尿裤子了怎么办?】  李隆基这才从遥远的河西回过神来,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殿外明显偏西的日头,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朕忙于政务以致忘了时辰”的语气说道:“今日所议事务,事关重大,故而耗时久了些。诸位都辛苦了,散朝吧。”  身心俱疲的使者们:……清点祭祀器具真的是什么很重要的工作吗?  “臣等恭送陛下!”  这一次,山呼声似乎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感。  御驾离去,队伍松散开来,官员们一边揉着发麻的腿脚,一边忍不住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  裴耀卿捋着长须喃喃自语:“若能在河西、陇右广布坎儿井,何止屯田之效倍增?何愁边军粮秣不济啊?”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兵部老郎中低声发着牢骚:“观汉军远征,其后勤辎重转运之能,远超当今啊。尤其卫青以武刚车结阵,步步为营,实乃以拙胜巧之典范!”  张九龄对着身旁的严挺之低语:“看这河西旧事,武帝列四郡据两关只是骨架,真正的血肉,是后续的编户齐民,使其地从疆域之土,化为王朝之肌理。疆域之广易得,使万民归心、如臂使指,方是根本。”  他言下之意,已从河西故地,飘向了如今那些同样广袤,却由节度使总揽大权的边镇。  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未来。  一个声音幽幽叹道:“只可惜,片中提及的敦煌莫高窟,其辉煌竟多在南北朝及我朝之后……不知我等今日所见之盛世,又能为后世留下何等模样的瑰宝?”  这句话引得周围几人纷纷颔首,心生无限遐思与责任感。  王维自然也深受震撼,但性格使然,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凿空之勇,坚守之智,融汇之仁……此片所言,又何止一条走廊?”  而听不到心声的官员则围住相熟的同僚,焦急地低声询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陛下与诸公为何……”  被问到的只能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着点优越感的神秘微笑,含糊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啊。”  萧青梧看着群臣们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估计跟方才的超长朝会有关,便也没了凑热闹的兴趣。  她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心里惦记着本来该有的宴会。  朝贺结束后,皇帝应该设宴款待群臣的,据说朝会上还有歌舞、饮酒赋诗等活动,就是不知道今天都这个点了,活动还有没有?  千万别取消,她都盼了一整天了!  而李隆基回到后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高力士:“去查查,河西四郡近年来的军报、屯田情况及与西域诸国的往来文书,尽快给朕送来!”  “命各部尚书及宰相们速来见朕!无论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刻过来!”  “着兵部、户部即刻整理河西现有驻军、粮储、武备明细,两个时辰内呈报!”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李隆基想到那纤毫毕现的河西舆图,急切地追问高力士:“方才朝会上的,可有谁以过目不忘、记性超群著称?”  高力士几乎立刻躬身回道:“陛下,若论博闻强记、心思缜密,且于多门学科均有涉猎者……臣或有一人可荐。”  “讲!”  “秘书省正字,刘晏。”高力士快速说道,“此子年少时便以神童闻名,聪颖过人,记忆超群,心细如发,曾于御前应答如流。如今在秘书省掌管典籍,且常接触舆图档案,陛下或可召他一试。”  “刘晏……”  李隆基立刻就想起这位曾让他倍感惊艳的天才少年,当即下令:“速传刘晏见朕!”  “臣遵旨!”高力士再不敢耽搁,几乎是跑着出去安排。  趁着还没忘光,李隆基拿着笔开始默写纪录片中所说的一些信息,赐宴什么的,早已被他忘到天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多回到家,一进书房,电脑显示器摔在地上,接上电源后屏幕花了……我家猫干的好事[化了] 第 60 章:文人气象  元月初一没赐宴,直到初二,皇帝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匆匆补办了一场。他本人就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场面话,没待多久又走了。  不光是皇帝,萧青梧注意到宰相和各部主官们也差不多,宴会上空着一大片位子,三品以上的大员没来几个。  她心里嘀咕了一下,但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干饭。  其实唐朝的宫廷宴席真的算不上好吃,至少以她的口味来说是这样。  菜品种类少,烹饪手法也单调,调味料更是粗糙,但凡是放了盐的菜,她总能吃出一股洗不掉的涩味。  庆幸的是她不是本体穿越,不会因为身体缺少某样元素疯狂地想念美食,否则别说其他困难,光是吃的这一项,足以让她在这待三个月就跑路。  萧青梧每样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等宴会结束,照例打包了不少没动过的菜,准备带回去给童二娘子。  此外,她还发现另一件怪事。  按规定,过年这七天全体官员放假,但萧青梧却看见不少官员还住在宫里的官舍,经常步履匆匆,人均一脸疲惫,很像现代那种直接住公司里除了吃睡就是工作的终极社畜。  有一回她甚至碰见了张九龄,虽然精气神看着还不错,但两个大眼袋都快掉到地上了,一看就是很久没怎么睡。  萧青梧不住跟9527吐槽封建大地主没人性,大过年的还让人加班,竟是一天都不让休息!  在宫里待了两天,后面几天她换了朴素不起眼的衣服,整天和过年期间也要上班的张虔李钊二人在城里四处乱逛。  本来还想试试能不能偶遇一下谁,或是借着拜年的名头去谁家串个门,谁料一打听才得知,像李白王维这样的大红人,递上门的拜帖多得可以拿盆装,门前车马就没断绝过,邀约他们赴宴的更是从城东排到了城西,压根挤不进去。  而且她本来还想去驿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杜甫,只是她连杜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驿馆附近瞎逛了一圈,只能无奈放弃。  于是,过年七天乐,就这么在无所事事中平淡收场。  毕竟大佬们都很忙,只有她闲得发慌。  初八上班这一天,萧青梧看每一位同事都无比亲切。  她正准备跟身边的韦陟拜个年,扭头去看的时候,对方满脸遮不住的青黑与憔悴吓了她一跳。  “韦侍郎,您这是……?”  韦陟以手遮唇打了个哈欠,视线在她身上缓缓扫过:“……无事,不过就是连着五六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罢了。”  “……?”萧青梧不解地眨了眨眼,“因为忙着贺岁吗?”  韦陟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讲话。  哪还有功夫贺岁,能活着来上朝已是祖宗保佑。  萧青梧环视四周,这才注意到,何止是韦陟,放眼望去,但凡是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几乎个个眼眶发青,面色灰败,活像一群被吸干了阳气的游魂。  来不及细想,李隆基已经站上了轩壁,静鞭响起,群臣参拜。  等站定时,萧青梧再次抬眼去看,连李隆基也是一个鬼样子,两只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乌青。  她心中疑惑顿时更重。  【……难道唐朝过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恐怖习俗?集体熬夜守岁也没这么夸张吧……?】  殿内不约而同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从初一到初七,陛下连夜召集,核对舆图、推演战略、调整边镇部署……我等已经连轴转了六七日,能站着上朝已是意志力惊人了!  李隆基顶着黑眼圈,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便宣布散朝。河西舆图的成功复刻让他精神上十分亢奋,但再不赶紧补个觉,他怕是马上要当众出丑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仿佛一架被抽打着的陀螺,一刻不停地疯狂运转。  各种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相关的文书如雪片般在各部门间传递。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们脚步匆匆,见面交谈也多是压低了声音,内容涉及军镇调整、粮草调配、水利修缮,甚至是对西域诸国策略的微调。  萧青梧的崇玄馆教学倒是恢复了正常,只是她发现,来上课的部分官员们虽然强打精神,但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偶尔还会有人听着听着便开始小鸡啄米。  她只当是年节应酬太多,还好心地调整了课程节奏,多讲些轻松的实例,少布置些复杂的作业,顺便进行算盘的教学。  转眼便是正月十三上灯日。  夜幕初临,数十万盏花灯被争相点亮,将整座神都照得亮如白昼。  百戏班子在街头空地上圈场表演,吞刀的、吐火的、走索的、戴竿的,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从各家酒楼乐坊中飘出,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乐章。  三天金吾不禁,百姓们扶老携幼,倾巢而出,涌上街头感受这难得的狂欢。  萧青梧由张虔和李钊护卫着,挤入了欢乐的人潮。  她第一次见识到盛唐夜市的繁华,眼睛几乎不够用。看着那些造型各异的花灯,栩栩如生的生肖灯、旋转不休的走马灯、高大巍峨的灯塔……她忍不住连连惊叹,录像全程没停过。  逛了没一会,很快到了赐宴的时间,三人离开闹市,返回那座可以俯瞰大半个洛阳城的巍峨城楼上。  萧青梧被引着上去时,发现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几位宰相、各部主官以及李白、王维等文人墨客外,她还注意到在李隆基稍后的位置,设有一道轻纱屏风。  屏风后隐约可见数位身着华丽宫装的身影。  她们仪态端庄,安静地坐在那里,与楼前喧嚣的盛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宫人侍女侍立左右,时不时恭敬地递上茶水果品。  【还有女眷?是后妃和公主们吗?】萧青梧心中一动,【也对,这种万民同乐的场合,皇帝带着老婆和女儿出来见见世面也很正常,不知道武惠妃在不在里面?】  她看到屏风后有道衣着华丽的身影明显动了一下,随后又归于沉静。  萧青梧看着屏风上那一道道影子就觉得可惜。  屏风后就那么大点空间,窗外是什么景象都看不到,甚至为了所谓体统,连起来活动身体舒展筋骨都不行。  她忍不住跟9527吐槽:【这到底是让看还是不让看呢?隔着屏风能看到什么,不说带她们出来玩,我还以为这是某种惩罚呢。】  【如果礼教真的这么严格,那给她们单独设一个包间,让她们自己去玩不就行了吗?非得保持这个姿态彰显所谓皇家气派是吧?】  9527沉稳应对:【这正是礼教规训下常见的矛盾,一方面需要她们作为皇室象征存在着,以彰显恩典与荣耀。另一方面又必须将她们的个体存在约束在得体的框架内。】  李隆基显然也听到了,但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几句随意的揣度生气。在他对《河西走廊》的热情消下去之前,他对萧青梧拥有近乎无限的包容心。  当然是暂时的。  他指了指桌上一道精致的干果盘,对随侍的宦官吩咐道:“将此碟蜜饯金橙,并几样时新果品,给惠妃送去。传朕的话,此间喧闹,让惠妃带着公主们自去西侧暖阁宴饮玩耍,不必在此拘着了。”  宦官领命,小心翼翼地将果盘端起,送往屏风之后。  萧青梧一听,立刻在心里笑嘻嘻起来。  【早说啊,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差点又要顺嘴骂你。】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而愉快的骚动,显然是年幼的公主们对这个安排感到惊喜。  很快,在宫人的引导下,那群衣着华丽的身影悄然离席,前往更为自在舒适的暖阁。虽然依旧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在街市畅游,但能离开象征性大于实际观赏效果的“观礼席”,拥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对她们而言已是莫大的体贴。  不多时,宴席已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金樽清酒映照着璀璨灯河,以及一张张或威严、或儒雅、或狂放的面容。  李隆基率先举杯,声音里满是节日的欢愉:“元正佳节,万民同乐,朕与诸卿共聚此楼,观此盛世光景,实乃快事!诸卿,请满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着,举杯共饮,楼内气氛瞬间更热烈几分。  酒过三巡,菜也尝了大半,众人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诗赋。  唐人是离不开诗的,高兴了要作诗,悲伤了要作诗,送别要作诗,聚会更要作诗。  别说文人墨客,即便是寻常百姓家,闲来无事也会吟上几句。  此刻君臣同乐,俯瞰万家灯火,耳闻市井笙歌,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诗?  李隆基显然也深谙此道,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文采风流的臣子们,笑着道:“如此佳节,如此胜景,岂可无诗?诸卿皆是我大唐栋梁,文坛翘楚,今日便不拘一格,即兴赋诗,以念盛景,如何?”  皇帝发话,又是这等雅事,众人自然纷纷响应,气氛一时愈加热烈。  按照官阶、资历与当下地位,第一个开口的是中书令张九龄。  他略一沉吟,一首庄重典雅的五言绝句应运而生。诗句法度严谨,措辞雍容,气象宏正,自有一番沉静厚重的力量,深合其身份与眼下之场景。  紧接着,侍中裴耀卿也含笑应和。他的诗才虽不若张九龄那般卓著,但胜在情致真切,诗句平实流畅,别具一番质朴韵味。  随后,工部尚书韩休、右丞相萧嵩等重臣也依次吟诵了各自应景的诗句。  待到这些位高权重的宰辅、尚书们展示完毕,气氛才逐渐转向更为轻松随性的文苑风流。  率先开口的是贺知章,他年高德劭,文思敏捷,稍作思索便吟出一首。诗句圆融流转,既有对眼前灯河人海的生动描绘,又将君王与民同乐的雅意巧妙点出,还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的颂扬,赢得一片赞许。  在贺知章之后,王昌龄、王维等才俊也纷纷献上诗篇。  王昌龄的诗风雄浑开阔,意象鲜明,将金吾不禁的狂欢与驰马欢歌的人间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结尾处更流露出尽情享受当下、不慕虚妄仙境的豁达,引得众人大声叫好。  轮到王维时,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席间,所诵诗句空灵隽永,将楼下喧嚣的人间灯火与天上清冷的月光星辉巧妙勾连,创造出一种静谧而超然的意境,仿佛在这狂欢之夜,唯有他独立于繁华之外,静观其美。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闻者无不心静,连李隆基也微微动容,赞其“清音雅韵,沁人心脾”。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万众瞩目的诗仙李白。  见众人目光汇聚,他却不急着开口,先是慢悠悠地执起金樽,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随即长身而起,步履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飘逸,走到栏杆前,竟是背对着满堂君臣,目光悠远地凝视着楼外璀璨灯火。  【白哥又要开始装逼了。】  李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摆姿势。  众人只见他轻轻叹出一口气,随后仰头望了一眼朦胧的月色,广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  静默数息,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时,他才蓦然转身,脸上带着微醉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隆基身上,朗声笑道:“陛下,诸公珠玉在前,太白若再吟些风花雪月,未免落了俗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不若……臣便以此神都夜景,还有这万家灯火,以及陛下赐下的这杯御酒为引,向那天上仙人问上一问,邀他们共醉此宵,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叫好声。  这等奇思妙想,这般狂放不羁,这般拿腔拿调故作卖弄又不让人生厌的,也只有李白了。  他也不再多言,再次转身面向楼外无垠夜空,仿佛真的在与冥冥中的仙人对话。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入云,诗句如天河倒泻,将洛阳的灯火化作星雨,将五凤楼比作瑶台,幻想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与北斗对酌,更是戏言要扣响天门,质问天帝为何不将这人间胜景遍示寰宇?  其想象之大胆,辞采之华茂,情感之奔放,直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心神摇曳。  吟罢,他倏然回身,脸上带着仿佛与天地之灵相往来的酣畅与迷离,笑着问道:“陛下,臣这诗句,可能邀得仙人共饮?可能让天帝也来为大唐上元之夜助兴乎?”  他甚至还促狭地补充了一句:“陛下,臣方才似乎听得云端有仙乐相和,怕是那些仙家也被臣的诗才与这人间盛景引得动了凡心,想要下界来凑个热闹呢!明日赛会,说不定便有真仙混迹其中,与臣等争锋了,哈哈哈哈哈!”  这番亦真亦幻的鬼话,配合着他那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姿态,不仅不惹人厌,反而将他那份谪仙人的风采与略带顽皮的幽默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的喝彩与大笑。  李隆基先是愕然,随即被逗得前仰后合,指着李白,笑得几乎说不出话:“好你个李太白,好你个谪仙人!朕看不是仙家动了凡心,是你这泼才的诗句,把朕这五凤楼都吹到九重天上去了!连天帝的墙角都敢挖,还要拉仙人来与你赛会争锋?哈哈哈哈!赏!重重有赏!朕看你也别争什么头名了,直接封你个揽月摘星使,专司与天帝抢风头算了!”  皇帝这番调侃,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贺知章喝得满面红光,闻言抚掌大笑:“妙极!妙极!太白此诗此问,当真是胆气纵横!老夫看那天宫清冷,何如我人间烟火鼎盛?仙班寂寥,怎比得上我辈诗酒风流啊?说不定明日赛会上,真有那天官偷偷临凡,与我等共谱新曲呢!”  素来持重的张九龄也忍俊不禁地叹道:“太白之诗,如天马行空,非尘世缰锁所能羁绊。此等才情,此等气魄,确非常人可及。”  其他官员也是笑声不断,交头接耳,无不感叹李白之才之狂,实乃平生仅见。  这般将帝王、仙人都纳入诗酒玩笑的胆识与风流,也唯有他李太白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心折。  在一片欢腾笑语中,汝阳王李琎再次趁热打铁,站起来高声笑道:“陛下,诸位!连太白都说了,仙家都要下凡来凑热闹,咱们若再不亲自下场,岂不是让神仙看了笑话?明日赛会,臣是去定了!”  一呼百应,王昌龄、贺知章等人纷纷摩拳擦掌,连王维也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就在众人热情高涨之际,李隆基却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李隆基目光扫过臣子们,笑着道:“既然是与民同乐,便要遵循民的规矩,尔等若是以真名前去,莫说评判,便是那些参赛的乐工、歌者,怕是要先怯了三分,这岂非失了公平?”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定下规矩:“故此,明日凡欲参赛者,一律需以化名前往,不得泄露真实身份。朕倒要看看,褪去这身官袍,隐去那些名头,单凭诸卿的才艺,能否在明日的赛会上,真正博得满堂彩,让百姓心服口服!”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兴趣和赞同。  这个提议在原本就热烈的气氛中又添了一把新柴,让这场即将到来的赛会更多了几分悬念与趣味,君臣之间围绕着各自该取个什么化名,又展开了新一轮的讨论。  萧青梧在旁边听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化名参赛?!这不就是古代版蒙面歌王吗?!我也要参加!!】  【还有诗仙的演唱会!不,是诗仙的匿名音乐大赛首秀!9527,准备好最高规格录制,务必要把所有人从出场到谢幕,全方位360°完完整整地录下来!一秒钟都不能错过!】  【等回去后,一定要让后世所有热爱盛唐文化的人,都能亲眼看看诗人们的风采!】  直播、给所有人看、诗人风采……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好玩、与民同乐的众人,心态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名垂青史是每个士人的终极梦想,以往只能靠著书立说、建功立业,期待后人从故纸堆中寻觅自己的踪迹。如今,竟有一个机会,能让自己此时此刻的英姿、才华,直接生动地呈现在无数后人面前?  这已不仅仅是玩乐,这简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风流盛会!谁不想在光幕上留下自己最光彩照人的一刻?  刹那间,方才还在热烈讨论化名该取“东山客”还是“五陵少年”的才子们,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贺知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原本只打算去凑个热闹,随便吹奏一曲助兴,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嗯……若是后世皆可观之,老夫这四明狂客的名头,可不能只靠诗文书法定格。明日这笛子,须得拿出那首精研的《清溪吟》方好……务必要吹出林下之风与隐逸之趣,得让所有人知晓,老夫不仅诗酒风流,音律亦是深得自然妙理。”  王维依旧静坐,眉心却不由自主微微蹙着。  “若是抚琴……《幽兰》虽雅,却稍显孤高,不合此欢庆之景。《阳春》或《白雪》?不,或许那首自己颇为得意、描绘桃源仙境的《桃源行》更佳,此曲意境超然,韵律优美,既能显琴技,又能寓寄理想,与万民同乐之时演奏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他连登台时的姿态、呼吸的节奏都在脑中悄然预演起来,务求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张九龄眉头微蹙,他虽不擅乐器,但身为文宗,岂能毫无表示?  “朗诵?不,略显单调。或可寻一擅古筝的乐工合作,他来弹琴,我于一旁击节吟诵《湖口望庐山瀑布水》?嗯,此诗意象磅礴,声韵铿锵,配以古筝淙淙,当能传情达意,彰显我辈之胸襟气度。”  他甚至开始考虑,是该穿那件深青色常服显得沉稳,还是那件暗纹提花的锦袍更显华贵而不失身份。  连无论何时都自信满满的李白,此刻也收起了几分随意。  他握着酒盏,脑海中已是思绪万千。  “某之剑舞,辅以高歌,自是无人能及。然,若要让后世见识某之风采,寻常曲目未免//流俗……不若就将今夜这首描绘神都气象、意欲邀仙同醉的新作融于歌中,再辅以剑舞?曲调当更瑰奇跌宕,舞姿须如惊鸿游龙,歌声要能裂石穿云!定要教后人看了,方知何为真仙临凡,何为盛唐气魄!”  他连退场时是该傲然独立,还是洒脱一笑都已经开始构思了。  李隆基的心思更是活络,一股“必须借此良机,向千秋万世展现朕之开元盛世与君王气度”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内心却已开始激烈权衡。  “朕若微服前往,混于人群中观赏,虽显亲民,却失之威仪。若是以评判身份现身?嗯……似乎过于正式,少了些与民同乐的趣味。不若……待赛事到达高//潮,朕再突然现身,做那最终的褒奖之人?届时,万民跪拜,群臣簇拥,如此方显帝王之尊!”  他甚至开始琢磨,是穿那身绣着暗龙纹的紫色常服显得雍容随和,还是干脆换上那套朔望朝会上才会穿的冕服以彰显无上权威……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隆重了,但一想到那是“给后世无数人看”,又觉得似乎很有必要?  一时间,所有人看似在谈笑风生,讨论着化名参赛的趣事,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谋划着,如何在明日那万众瞩目的赛会上,完美地展现出一个最符合自己理想、最能流传千古的形象。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招了,可能诗歌就是所有写唐宋文人相关的网文作者们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吧……我是删了写写了删,来来回回折腾三四个小时,辛辛苦苦憋出两句打油诗,放到李白的名字旁边一看,赶紧删掉,连看第二眼的勇气都没有……[化了]晚上还会发一章,不过可能有点晚…… 第 61 章:逼王的终极进化  正月十四,神都乐舞赛会的第二日。  南市最大的空场上早已搭起华丽的赛台,。人潮比昨日更为汹涌。  赛台正对面的酒楼里,视野最佳的那几间包间,从昨天就特意收拾出来,专为那些特殊的参赛者和贵客们准备。  时辰将至,参赛者与观众陆续入场。  尽管被要求化名参赛,不得暴露身份,但那些准备下场的官员与才子们,个个暗搓搓地穿戴一新,平日里或庄重或随意的官袍常服不见了踪影,全都换上了精心准备的各色锦绣华服,力求在万民面前展现最佳风姿。  贺知章一身暗云纹紫缎袍,手持一支品相极佳的玉笛,银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颇有林下高士的风范。  王维则是一袭月白广袖深衣,衣袂飘飘,更衬得他清雅出尘,身旁古琴以锦缎覆盖,人未动,气韵已先声夺人。  王昌龄、李琎等人亦是精神抖擞,衣冠楚楚,彼此相遇时,眼神交汇间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较量之意。  就连张九龄裴耀卿这些自持身份的,也换了一身与自身气质更契合的新衣,显得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闲适与风雅。  萧青梧由张虔和李钊护着,早早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兴奋地不住左张右望,意识里不断催促9527调整着最佳的录制角度。  【开始了开始了!天呐我好激动!!!现场版的大唐诗人歌舞会!一定要一秒不少的全都录下来啊!】  【放心吧主人,已启动最高规格多角度同步录制,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暮色将至,华灯初上,洛阳城再次笼罩在万千灯火中。  比赛正式开始,先是由来自各地的乐工、歌者、舞伎轮番上场,他们技艺精湛,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将气氛一步步推向高///潮。  紧接着,化名参赛的官员文士们亦是不甘示弱。  贺知章一曲《清溪吟》悠扬婉转,时而如山间清泉泠泠,时而如空谷微风拂松,将名士的风流旷达展现得淋漓尽致,赢得满堂喝彩。  王维十指轻抚琴弦,《桃源行》的旋律流淌而出,空灵静谧的曲调,仿佛将所有人带入与世无争的仙境,喧嚣的广场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唯有清越琴音荡入心扉。  王昌龄击鼓而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豪迈之气直冲霄汉。汝阳王李琎的羯鼓更是打得激昂澎湃,节奏铿锵,听着无不血脉贲张。  张九龄、裴耀卿、韩休等人也依次上场,他们所选的曲目或沉稳中和,或配着曲子吟诵各自的诗作,虽不似前几位张扬,却也气度雍容,各擅胜场。  每一位登场者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表演精彩纷呈,台下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对面雅间内的李隆基看得不住点头,又被这些平日里稳重的臣子们难得的不矜持逗得频频发笑。  就在赛事渐入高//潮之际,原本喧闹的广场忽然被一阵空灵而带有异域风情的丝竹声笼罩。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四名身着灿金流苏舞裙、面覆轻纱的胡姬,手持莲花灯,踏着曼妙的舞步,袅袅婷婷地开路行来,其后还跟着数名捧着各式乐器的胡人乐工。  她们身姿摇曳,臂钏与脚铃随着节奏叮当作响,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在胡姬与乐工的簇拥下,正主终于现身。  在这寒气正浓的初春夜晚,李白竟只着一袭素白的广袖长衫,衣料轻薄,却愈发衬得他身形修长,飘然若仙。  长衫之上用墨色狂草写着诗句,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纹饰,极简之中透着一股刻入骨子里的风流与倜傥。  他甚至没有携带任何乐器,只在腰间挂着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脸上覆着精致的半脸面具,未系牢的几缕墨发随风微扬,唇角似乎天然便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为了这份出尘飘逸的“谪仙”气度,李白显然是豁出去了,保暖什么的根本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独一无二的排场,和“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极致骚包给震慑住了。  【这怎么还自带伴舞呢……排练过的吧?!还穿的这么少,他不冷吗?这样是可以的吗???】  【是不是有点太拼了??一会感冒了怎么办?!】  萧青梧目瞪口呆,视线一路追随李白入场,内心顿时涌上无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槽点,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视觉效果、这氛围感,确实拉得很满。  包间里的李隆基眼皮一跳,手中的茶盏顿了顿,突然就有种“这小子要搞大事”的不祥预感。  李白对满场的瞩目与寂静浑不在意,他笑着向看台四周拱手示意,姿势潇洒至极:“某来迟矣!只因方才于云端之上,和仙人对饮数杯,论道良久,故而误了时辰,还望诸位海涵!”  这话狂得没边,却被他以无比自然、仿佛确有其事的口吻说出,让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也不等评判示意,更不管什么比赛流程,径直大步走向赛台中央,那群舞姬立刻在他身后雁翅排开,摆开阵势。  评判席上的诸位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犹豫着以眼神向李琎询问。  李琎抽搐着嘴角,无奈地抬手示意继续。评判们得了信号,便也不去管这种明显违规的操作。  就在众人疑惑李白将如何表演时,他忽然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待命的乐工立刻会意,一阵激昂如金戈交鸣、却又带着几分缥缈仙气的琵琶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与此同时,李白朗声长吟,其声清越,如鹤唳九霄,穿透了夜幕下的喧嚣。  “君不见——!”  仅仅是这三个字的起调,那磅礴的意象与不羁的气魄便已扑面而来。  声起,剑出。  “锃——”地一道寒光,如秋水漫过霜天,长剑应声脱鞘。  他身形骤动,剑光如游龙惊凤,与四名胡姬的柔美舞姿形成了绝妙的对比与互补。  胡姬们的舞蹈如云似雾,缭绕在他周围。他的剑舞则如惊雷疾电,直指无垠的夜空。  广袖在疾速的旋转与挥刺间猎猎作响,那单薄的白衣更显得他身姿灵动无比,仿佛随时都会御风而去。  诗句从他口中倾泻而出,时高时低,时急时缓,营造出一种亦真亦幻、人间天上的瑰丽之感。  “我欲……”他再次开口,歌声与剑势融为一体,在一个流畅的凌空翻转后,他稳稳落地,剑尖斜指地面,动作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  就在这短暂的静止瞬间,当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他身上之时,他的手指扣上面具边缘,手腕猛地向外一扬,露出了那张被遮掩已久的真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更添几分狂放不羁的魅力。  灯光映照在他脸上,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墨发贴在额角。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目光直射苍穹,接上了最后一句未尽的诗,声音带着一种仿佛与天地对话的恢弘与怅惘。  声落,剑收。  他微微仰着头,保持着那个姿态,仿佛真的在等待云端上仙人的回应。  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广场上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夜空的、更加狂热的欢呼与喝彩,声浪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持久。  台下围观的孟浩然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站不稳,扶着身边友人的肩膀才能勉强支撑。  只要一想到台上这人昨天夜里还在住处苦练那个后空翻,摔了好几下,再看看此时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停顿都经过精心设计,仿佛一切皆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一般,孟浩然就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向身边同样面带笑意的王维,语气里满是促狭:“摩诘啊摩诘,这下可好,任你琴音如何空灵,少伯歌喉如何豪迈,季真先生笛韵如何超然,你们所有人的风头加在一起,怕也抵不过他这一场剑舞了。”  王维看着台上那正享受着山呼海啸般喝彩的身影,微微摇头,脸上神情既无奈又好笑:“如此风流,如此别出心裁,确非常人所能及。维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包间内,内侍低声提醒正扶着额头、表情复杂的李隆基:“陛下,所有与赛者俱已表演完毕,您看……是否按原计划……”  李隆基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不去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安排就是了。”  风头全让李白一个人抢完了,他还去什么去?  除非他此刻前呼后拥、仪仗全开地登台表明身份,但那样一来,又岂非叫人一眼就看穿是故意卖弄,落了下乘?  这个李白,可真是……  李隆基眼角抽搐地摇头叹息,随即回想起刚才那番精彩绝伦又骚包至极的表演,又觉得实在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  李白从台上下来,早已等候在侧的仆从立刻小跑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锦缎大衣披在他身上。  他虽强撑着风度,但一下台,接触到夜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赶紧将大衣裹紧。  李琎、王昌龄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众人面色复杂古怪至极,好笑无奈敬佩皆有之。  “好你个李太白!这番排场,这番说辞,可是把全洛阳的人都镇住了!”李琎叹息着摇头,脸上一副“我真的服了你”的表情。  王昌龄也大笑:“云端对饮误了时辰?我看你是算准了时辰,非要压轴出场,好叫我等皆成你的陪衬!”  萧青梧也趁机挤上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真心实意地赞道:“李拾遗方才的表演真是精彩绝伦!剑舞豪迈,诗歌磅礴,还有那胡姬伴舞、乐工伴奏,简直是视听盛宴!尤其最后那个扔面具的动作,太……太有气势了!”  她一时想不出更文雅的词,只好用力表达自己的激动。  李白听到她的夸赞,尤其是最后那句,心中大定,强忍着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得意,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拱手谦逊说道:“萧学士过奖了,一时兴起,偶得为之罢了。”  这时,萧青梧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两人,正是王维和孟浩然。  王维依旧是一副清雅从容的模样,而孟浩然则看着李白,脸上带着了然又促狭的笑容。  萧青梧有些惊喜,连忙向二人走去:“二位郎君,你们也在!”  孟浩然笑着回礼,打趣道:“如此盛会,我岂能错过?尤其是太白这般仙人降世的场面,错过了可要抱憾终身啊!”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瞟了李白一眼。  王维目光温和,含笑颔首:“萧学士。”  几人正寒暄间,一名内侍突然出现,恭敬说道:“陛下已备好雅间酒席,请诸位移步一叙,共庆佳节。”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晚的一章,今天的还是会晚一点发,大概晚上八九点左右……  话说,我本来是个比较自律的人,每天规划好的事情一般都能做完,除非有特殊原因打扰,但也能很快调整过来。昨晚8点多发完上一章后,跟朋友闲聊,她问我最近写得怎么样,我说在努力地给屎上雕花。她说你别沮丧,先看看这个,看完你就会对自己充满信心。然后我就点开了那个,名叫《新三国吐槽》的链接,直接一脚踏入深渊……从晚上9点看到凌晨3点多,才强迫自己关了字母站去码字……这会正在想等会找什么理由请假比价合适…… 第 62 章:诗中圣哲,笔底波澜  包间内,贺知章、张九龄、裴耀卿等几位早已表演完毕或未下场的长者已然在座,正品着香茗,闲谈着方才的赛况,此刻见他们进来,纷纷含笑示意。  众人落座,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李白那惊世骇俗的表演上。  张九龄捻须笑着,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太白今日这一出仙人论剑,可是将我等全都比下去了。怕是明日洛阳城里,无人再谈论其他曲目,只传太白之仙姿与那云端对饮的佳话了。”  贺知章也笑着打趣道:“可不是么,连陛下都被你惊得未曾按原计划现身,你这风头出得可是前无古人了!老夫看呐,你这谪仙人的名号,从今日起,算是坐实了!”  李白此时已缓过劲来,他听着众人的调侃,脸上总算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情态:“诸公莫要再取笑白了,实在是情之所至,兴之所起,难以自已,难以自已罢了!”  他话音才落,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李隆基带着数名内侍走了进来,众人连忙起身恭迎。  李隆基已经换回了较为轻便的常服,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尤其在李白身上顿了顿,抬手虚虚一扶:“朕在旁边听着这边热闹,忍不住过来瞧瞧。怎么,还在讨论太白的仙姿?”  众人笑着称是,连忙请李隆基上座,气氛因皇帝的突然加入更添了几分微妙的热络与谨慎。  李隆基坐下之后,很快注意到了站在王维身侧、显得有些拘谨的孟浩然。  他对此人有些面生,但观其气度,不像寻常士子,便随口问道:“这位是……?”  孟浩然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到自己,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长揖,声音带着轻微的紧张:“草莽臣襄阳孟浩然,参见陛下。”  “孟浩然?”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朕似乎听过你的诗名,春眠不觉晓可是你的手笔?”  他不仅是想起了这个在文人圈子里有一定影响力的名字,更多的是想起了萧青梧心声里似乎提及过此人。  孟浩然没想到皇帝竟能随口念出他的诗句,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头垂得更低:“回陛下,此句正是微臣拙作,俚俗之句,不敢当陛下挂齿。”  李隆基见他肩背紧绷,语气更温和几分,笑着说道:“诗写得不错,清新自然,颇有田园逸趣。今日既然来了便是客,快坐下一起饮酒吧,不必拘礼了。”  “谢陛下!”孟浩然这才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小心坐下。  这段小插曲过后,包厢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萧青梧笑眯眯地听着他们谈笑风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这才注意到坐在贺知章身侧稍后位置的那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清亮有神,一身的蓬勃朝气难以掩饰。  不同于李白的狂放飘逸,也不同于王维的清冷出尘,他给人一种脚踏实地、内蕴锋芒的感觉,此刻正安静地听着众人交谈,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这人是谁啊?刚才在下面好像没注意到……是贺老带来的子侄辈吗?前面表演的时候好像也没见过他上场?】萧青梧心中随意地嘀咕着,并未多想。  贺知章、李白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皆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笑意。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贺知章将身侧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年轻人引至人前。  “瞧我这记性,竟是差点忘了。”  他笑呵呵地为众人介绍:“陛下,诸公,这位是京兆杜陵杜家子,名甫,字子美。其父奉天令前些日子入洛述职,子美随行。老夫偶遇之下,观其谈吐不俗,诗文中已显露出不凡的志向与灵气,故而常带在身边,让他也多见见世面,领略一下我辈之风流文气。”  他这话刚一说完,席间众人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  所有人暗暗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带了些警惕,默默运动以抵御即将到来的魔音攻击,或是不着痕迹地将手中酒盏往案几中央挪了几寸,免得待会失手打翻了酒。  李白李琎等人甚至故作不经意地调整了下坐姿,换了个以手支颐的动作,实际上手指已经捂上了耳孔。  【杜甫????怎么是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那熟悉的尖叫瞬间闯入了众人的耳畔。  尽管有所准备,这般极具杀伤力的音波攻击还是让不少人眉心跳动,面露痛苦之色。  李隆基面上保持着温和的笑意,默默等了几息,等那阵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喊叫平息几分,这才有心思打量面前这个尚带青涩的年轻人。  这便是被后世尊为“诗圣”,与太白“诗仙”之名并称的杜甫?  只见他身着干净的青色襕衫,身姿挺拔矫健,面容虽略显稚嫩,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此刻因着萧青梧的缘故,紧绷的眼底满是茫然与惊诧,双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了松松了握,正在竭力强迫自己不要失态。  坐在下首的王维与孟浩然,二人目光在杜甫身上停留片刻,又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神采飞扬、宛如明珠在侧的李白,心中无声地比较着。  一个如朗月清风,恣意挥洒。一个似璞玉初琢,内蕴光华。  这“仙”与“圣”,气象竟是如此迥异。  王昌龄、李琎等人亦是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好奇与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被这无声风暴席卷的杜甫,此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来此之前,贺公确实委婉提醒过他,说是稍后会有些不能以常理揣度的异象,让他做好准备,切不可失态慌了手脚。  杜甫所理解的异象,或许是某种无法参破的玄奥卦象,或许是某些只在书本中见过的荒诞记载,又或许是某些光怪陆离的幻象……  他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直接在他耳畔炸裂的惊雷,是只闻其声却不见来处的莫名呐喊。  巨大的困惑和因未知而产生的惶恐,让他呼吸都窒了一瞬。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颤抖的手,上前一步,深深揖礼:“小子杜甫,见过陛下,见过诸位相公、先生。”  他低垂着眼帘,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生怕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觉得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都带着让他理不清头绪的意味深长。  李隆基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升起一丝无言的感慨。  诗圣啊……也不知他今后能写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句子,才能被捧到圣人的神坛上?  一想到两位将来会光耀千秋的文坛巨匠,竟都出自他的治下,李隆基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得意,看着杜甫的眼神也更加温和。  “子美不必多礼,今日乃是佳节聚会,并非朝堂奏对,放松些便是。”李隆基笑容和蔼地看着他,目光随和地仿佛在看自家的小辈,“季真说你诗才颇佳,志向不俗,如此甚好。你且安坐,多与太白摩诘他们亲近请教,日后前程,自有施展之地。”  杜甫心中猛地一跳,陛下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不敢深思,只能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带着紧绷:“谢陛下勉励,小子定当勤学不辍,不负陛下期望。”  萧青梧在最初的激动过后,这会也冷静了许多。  她听着李隆基的话,总感觉有些说不出的莫名其妙。  【这不对吧?李隆基有这么喜欢杜甫吗?一见面就直接明示了,他对李白都没这么大方吧?】  【根据现有情况分析,李隆基对李白的欣赏更多集中于其超凡的诗才与个人魅力上,但在政治上始终持保留态度。而此次对杜甫的初始态度如此积极,确实超出了常规的帝王对年轻士子的勉励范畴,显得过于急切和笃定,这与他以往的行为模式存在一定偏差。】  杜甫双眼猛地睁大,他暗暗收回瞥向席间那名女子的眼角余光,心中快速否定了方才的推断。  有两个声音?!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她吗???  李隆基听到这里,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他方才那番话,确实说得太早、太露骨了。  究其原因,实在是“圣”这个字的分量太重,加上他对萧青梧和九五二七那种近乎盲信的依赖,让他不自觉地就将杜甫放在了与李白平齐,甚至因“圣”之一名而更显特殊的位置上,急于示好和笼络,以至于失了往常的沉稳。  他借着举盏饮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神色,心中迅速反思。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被一个还不存在的名头扰乱了心神?即便此子真是未来文圣,如今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此急切,反倒落了下乘,显得他这个皇帝沉不住气。  同时,一个更深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诗仙李白,其才已是惊才绝伦,冠绝当代,即便如此,在后世也仅是“仙”而非“圣”。  这杜甫,究竟得写出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篇章,得拥有何等超越纯粹文学、足以教化人心的思想力量,才能被后世尊为“圣”?  莫非……他未来并非仅仅以诗名世,而是像孔圣人编纂《诗经》那般,对文章之道有开宗立派般的整理与贡献?  又或是其诗文中蕴含的哲思与忧患,竟能如《论语》一般,足以垂范后世,匡正千百载之士林风气与纲常伦理?  李隆基越想越觉得“诗圣”二字深不可测,看向杜甫的目光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杜甫依言在贺知章下首的位置坐下,心头依旧被那两声截然不同的“惊雷”搅得七上八下,思绪纷乱如麻。  他悄悄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间众人。  陛下、张相、裴相、韩公……这些平日里只能在传说中听闻的人物,此刻竟齐聚一堂,而他们看着自己的目光,为何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了然与探究?  仿佛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唯独将他蒙在鼓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子美初至洛阳,可还习惯此间风物?”  杜甫抬头,见是王维正含笑看着他,清润的眼神里带着善意。  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劳王补阙动问,神都人物繁盛,气象万千,非小子故乡所能及,眼见之处处处皆觉新奇。”  王维微微一笑,尚未接话,另一侧的李白已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显然兴致极高,方才表演带来的亢奋还未完全消退。  “子美何必过谦,那日驿馆匆匆一叙,未尽兴也!今日在此相遇,定要与你多饮几杯!”李白脸上带笑,言语间一派熟稔的调侃,“方才我于台上,见你亦在台下观望,如何?某那番云端对饮的说辞,可还使得?”  杜甫心中种种惊疑,在李白热络的招呼下稍缓。  他双手捧杯,脸上浮起笑意应对:“李拾遗风姿,如天人临凡,剑舞诗歌更是冠绝当场,小子唯有心折。”  萧青梧看着杜甫与众人谈笑的模样,心中欣慰不已。  李白和杜甫都是她非常喜欢的诗人,但深究起来,她对二者的情感又有点微妙的区分。  她对李白,是纯粹的仰望,那种情感更接近于追星族对偶像的迷恋与欣赏,带着八百层滤镜,甚至颇有种“李白做什么都是对的”那种感觉。  她欣赏他的才华,惊叹他的风姿,为他每一次潇洒不羁的言行在心中欢呼雀跃,希望他永远那般快意纵酒,如同天上谪仙,不染人间愁苦。  而对杜甫,那份喜欢里,却掺杂了更多来自后世视角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惋惜。  她知道他未来笔底的千钧重量,知晓他将要承载的苦难与悲悯,因而她在为他如今的青涩锐利感到欣喜的同时,总忍不住带着一丝提前窥见命运轨迹般的悲伤。  【虽然杜甫现在还小,但如果能提前得到大佬们的赏识和提携,将来的路应该能好走很多吧?至少多认识点人,说不定就不用再过得那么苦了……】  她这念头刚落,那道与她截然不同的更成熟冷静的声音再次在众人耳畔响起。  【您说得很对,杜甫未来的命运与创作轨迹,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其后数十年的困顿与战乱时期的漂泊。这些经历固然铸就了他沉郁顿挫的史诗气质,但也极大地损害了他的身心健康,并导致大量诗稿散佚。】  温和的女声冷静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仿佛在翻阅一份客观的档案,但这档案的内容却让能听到的众人,尤其是本就对杜甫抱有善意的贺知章、李白等人,心中骤然一紧。  【若能在这个时间点上建立起人脉网络,理论上可以显著提升未来的物质生活保障,减少为生计奔波所耗费的精力与时间。这不仅可能延长其创作周期,更可能使其观察社会的视角在深切真挚之外,增添一份因处境改善而带来的、更为复杂多元的维度。这对于他个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命运的慰藉。】  它的话里没有过多情绪渲染,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浓厚的人文关怀。  萧青梧内心沉沉叹着气:【可是你看席上这些人,除了狗皇帝过得好,每个人都自身难保啊……】  她这念头刚落,瞬间便意识到了问题:【不对!我怎么忘了,李林甫马上要死了哈哈哈哈!那个未来陷害了张九龄、裴耀卿、王忠嗣,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李林甫,现在正关在大牢里等着被清算呢!历史从这里开始已经不一样了!我怎么突然给忘了哈哈哈!】  一股振奋感冲散了她因着杜甫命运而产生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对啊!李林甫一倒台,张九龄裴耀卿不用被贬了,王忠嗣不用被陷害了,很多人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杜甫的未来肯定也会不一样了!】  9527也跟着回道:【从现状来看,杜甫的命运的确跟历史上所记载的彻底走向了不同。至少,没有李林甫玩弄权术,没有“野无遗贤”的丑闻,杜甫再不济还能通过科举入仕,混个温饱是不会有问题的。】  一想到杜甫未来的人生可能变成一片坦途,萧青梧便忍不住一阵激动。  她相信自己这种心理,是每一个受过教育的正常人都会产生的,哪个热爱唐诗的人没有过这样的幻想呢?  谁没幻想过,若是能穿越时空,定要将李白从浔阳狱中救出,让他继续“仰天大笑出门去”,永远保持着“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自信与灿烂。  定要在成都草堂为杜甫送去足够的银钱炭火,让他不必在秋风里哀叹“茅飞渡江洒江郊”。  定要提醒王维避开安禄山的伪职,保全他的清誉,让他余生不必彻底心灰意冷。  定要让王昌龄离开龙标那片蛮荒之地,别让他在归乡路上莫名丢了性命。  ……  一想到这些愿望很可能已经实现了,萧青梧便忍不住的兴奋,甚至激动地“嘿嘿”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她立刻察觉不对,抬眼扫视四周,发现众人全都一副皱眉沉思的模样,没人注意她这边,心中这才安定下来。  然而与此同时,一个老生常谈的悖论又浮上心头。  【可是……如果杜甫真的就此仕途顺遂,生活安稳,他还能写出那些泣血锥心、流传千古的诗篇吗?这些诗句,不正是源于他切身的痛苦,源于他与底层百姓共同的命运吗?】  萧青梧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无法摆脱的矛盾:【难道一个伟大诗人的诞生,必须要以他个人的巨大苦难为代价吗?用一生的颠沛流离,去换一个“诗圣”的名号,这代价是不是太残酷了?】  席间,能听到她心声的众人,尤其是张九龄、贺知章等文臣,神色也微微一动。  他们比萧青梧更深刻地理解“文章憎命达”的道理,但也同样明白那份“命达”背后是何等沉重的代价。  就在这时,9527那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一束理性的光。  【您的思考触及了一个核心的伦理与历史问题,然而,需要明确一点,痛苦并非艺术价值的唯一源泉,安稳也未必会导致灵感的枯竭。一个生活得到基本保障、视野更为开阔的杜甫,其观察社会的角度可能会更加多元和深入。他或许不会重复历史上那条经极端苦难铺就的创作路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用其他方式,以其天赋的敏感与深刻,去记录和思考这个时代。】  萧青梧怔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无需将“诗圣”的成就与他个人的悲惨命运视为不可分割的必然捆绑。】  9527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个免于饥寒、拥有更稳定平台去观察和思考的杜甫,同样有可能创造出伟大的、属于这个新时代的篇章。那可能是另一种风貌的“诗史”,或许少了几分血泪迸溅的凄厉,但也可能多几分沉静深邃的洞察。我们不是在扼杀一位诗人,而是在尝试为他,也为这个时代,开辟另一种可能。】  【你说得很对,是我太钻牛角尖了。】萧青梧顿时觉得心中迷雾尽散,【其实我会这么想,本质上还是害怕,一位顶级的诗人,在不经历生活的历练后,没法再达到历史上他该有的成就。我知道他早期也写过《望岳》这种名篇,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大部分代表作,都是他在经历了磨难之后才能写出来的,你说对吧?毕竟杜甫和李白不太一样嘛。】  席间有人沉思,有人暗暗点头。  他们都明白萧青梧在担忧什么,文章憎命达,这是自古以来文人深信不疑的铁律。  【您的想法是合理且可以理解的,但它基于一种普遍存在却可能过于简化的文学史叙事。】  在众人疑惑且沉默的目光中,9527继续娓娓道来:【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学观念,即文章憎命达,也叫国家不幸诗家幸。我们所熟知的杜甫形象,正是由他安史之乱前后那些最沉痛、最伟大的作品塑造的。仿佛抽掉这些,我们熟悉的那个杜甫确实就不复存在了,但真的是这样吗?】  【您害怕一个生活安逸的杜甫,会失去这份“沉郁顿挫”的灵魂,这种想法忽略了最关键的几点因素。杜甫的“圣”并非只源于苦难,更源于他的“仁”与“史笔”,历经磨难的才子文人有很多,但能被称为“圣”的只有一个杜甫。“诗圣”的核心是仁心,而非痛苦本身。】  【就像李白的“仙”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的“仙气”和浪漫背后,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政治失意,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深沉苦闷。二者的区别在于,李白将痛苦化作了对仙境的向往、对酒的解脱和奔放的想象,杜甫则将痛苦化作了对现实的凝视、对细节的刻画和对众生的悲悯。】  【总而言之,李白和杜甫的才华都是天生的、内在的。时代的苦难将他们引向了一条特定的创作道路,并成就了我们所知的文学史。但如果时代改变,他们的才华并不会消失,而是会找到新的表达方式和主题,绽放出可能迥异但同样璀璨的光芒。】  在萧青梧皱眉思索这些话的时候,席间也陷入一片寂静。  贺知章喟然长叹,国家不幸诗家幸……此语何其残酷,又何其真实,一个时代的文运,究竟该以何等代价来成就?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李白垂眸注视着杯中酒液,那琼浆玉液倒映出他怅然失神的双眼。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他在心中念着这两句诗,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见自己狂歌纵酒之下那深不见底的失落与郁结。  他看向身旁尚且青涩的杜甫,目光复杂难言,既有同为天涯人的相惜,也有一丝莫名的、仿佛预见到某种沉重命运的哀悸。  杜甫则更是心潮翻涌,难以自持。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那番话中的全部含义,但话语间为他勾勒出的那条充满荆棘的、仿佛注定要踏上的路,像千斤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隐约感觉到,那声音所描述的,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却依旧心怀天下的、悲怆而伟大的灵魂。  那形象既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酸涩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与这样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但那份仿佛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沉痛,让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于是他慌忙低下头去饮酒,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莫名的失态。  作者有话说:  人一旦粘上新三就完了,吃饭想着新三,睡觉想着新三,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看新三吐槽……为什么我直到昨天才发现,我错过了多少快乐 第 63 章:数风流人物  未来的诗圣在场,怎能有谁忍得住不见识一番他的诗才?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席间所有人脑海中闪过。  方才那番关于命运与才华的沉重思辨,反而更激起了他们对眼前这个青涩士子究竟有多大能耐的好奇。  贺知章捋了捋银须,眼中闪着睿智而温和的光,他笑着环视四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陛下,诸公,今日良辰,高朋满座,在座的个个皆是文苑俊才,诗坛翘楚。昨日诸君佳作多与节庆盛景相关,虽则华美,难免题材趋同。不若今日,我等便换个截然不同的题目,以拓新境,如何?”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李隆基请示道:“至于这题目嘛……便请陛下定个基调,也让我等见识一番天家气象,您看可好?”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在席间扫过,尤其在垂眼恭听的杜甫身上停留一瞬,笑道:“季真此议甚妙,佳节欢庆之余,亦当有沉静审思之时。既如此,朕便抛砖引玉,念一首旧作,此诗不咏风月,不颂盛景,而是感怀先圣,叹人生际遇。”  说着,他便将昔日祭奠孔子时所作的那首诗缓缓吟出,文采上自然不能跟李白王维这等相比,但也算言之有物,对仗工整。  皇帝开了这个头,定了“咏史怀古、思辨人生”的调子,席间众人自然心领神会。  张九龄紧随其后,吟了一首借古讽今、充满政治寓言的感遇诗,诗句沉郁顿挫,尽显其作为一代文宗的正直与忧思。  裴耀卿则选了一首描绘边塞古迹的五言,苍凉雄浑中透出对往昔英雄的追忆与对当下安宁的珍惜。  轮到贺知章,他并未选择擅长的清新绝句,反而诵了一首感慨年华老去、功名如烟的七律,言辞间充满了历尽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与其“四明狂客”的狂放外表形成微妙反差,更显内涵深厚。  王昌龄则以一贯的雄浑笔触,吟诵了一首凭吊前朝战场、抒发壮志的古风诗,气势磅礴,意象苍凉,顿时引得一片叫好声。  就连李琎也凑趣,作了一首感慨兴亡、略带悲凉意味的七绝,虽不及前几位精深,却也贴合主题,情真意切。  随后,众人的目光转向了孟浩然。  他略一欠身,神色平和,吟诵了一首追慕古代隐士、寄托山林之志的五言古诗。诗句质朴自然,于平淡中见真趣,仿佛将一片田园的宁静与超然带入了这满是历史烟云的宴席之间,令人心生向往。  轮到王维时,他神色沉静,略作沉吟,便以清越嗓音吟出一首凭吊吴越旧事的五律。首联借眼前荒凉古迹遥想当年盛景,透出深沉的历史沧桑感,而尾联更以永恒的自然对照短暂的人生,含蓄隽永,引发无限遐思。  诗成,余音似仍在梁间缭绕。  席间一时静默,众人仿佛随那诗句神游物外,置身于历史长河之畔,看繁华落尽,唯余江月空照。  那超越时空的苍茫与静谧,如清冷的月光,悄然浸满了整间雅室,将先前几首作品带来的或激昂、或沉郁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悠远的回响。  萧青梧不懂那些精妙的格律典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诗句勾勒出的空寂画面。  不是衰败的凄凉,而是时光流逝后天地依旧的宁静。  她忽然想起曾在某个博物馆里见过的出土陶俑,千年过去,色彩斑驳,嘴角那抹微笑却依然清晰。  又一个不同的切面……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受,原来盛唐气象里,不是只有烈火烹油,也藏着这样冷月无声的角落。  她抬眼望向斜对面那个身影,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属于王维独有的、那种沉静如水的境界。  与李白灼人的光华不同,这是一种会让人不自觉地放缓呼吸,想要细细品味的存在。  这时,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李白身上。  他方才在台上风光无限,此刻却沉静下来,似乎还没从王维勾勒的静谧意境中抽离。  见轮到自己,他展颜一笑,那笑容瞬间驱散了前诗带来的些许清冷,重新带来了飞扬的生气。  “陛下与诸公之诗,或沉郁顿挫,或空灵古雅,皆直指人心。白方才于台上妄言邀仙,此刻仙气散去,倒觉心中空空,正不知以何应题……”  他话语未尽,一阵清越悠扬、若有若无的笛声,恰好随着夜风,从远处街市隐约透窗而来。  李白倏然收声,侧耳倾听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随即抚掌笑道:“有了!立春已过,万物待苏,正愁无物可咏春信,这天外笛声便翩然而至,白便以此笛声为题,占得这洛城第一缕春夜之怀吧!”  萧青梧在心中发出无限感慨:【白哥真是干什么都要和别人不一样啊,连报春都要抢在燕子前头,这无处安放的胜负欲啊……】  李白轻声一笑,很痛快地认下了这句评判,随即垂眼沉吟,瞬息间,一首七绝便信口吟出。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诗句清新自然,如流水般顺畅,将一股淡淡的、属于普通人的羁旅愁思融入了这洛阳春夜,与他之前磅礴的“仙人”姿态形成了巧妙而动人的对比,更添几分真实的人间情味。  众人正待赞扬,却听王昌龄带着疑惑开口问道:“太白此诗,情思婉转,确是佳作。只是……折柳乃赠别之物,如今正值正月,柳条未发,此‘柳’从何而来啊?莫非太白思乡情切,以致时空错乱了不成?”  席间响起几声善意的低笑,李白却不慌不忙,唇角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伸手指向包厢一侧的墙壁。  只见窗外为装饰灯楼而悬挂的数条翠绿彩绸,被夜风吹拂着,其飘摇舞动的影子正清晰地投在墙壁之上,光影摇曳,宛然便是初春柳丝随风起舞的模样。  “少伯兄此言差矣,”李白笑道,“柳在心中,何惧时令?你看那壁上摇曳生姿的,不正是满洛城的春风杨柳么?笛声入耳,柳影入心,故园之思便油然而生,此正所谓情之所至,万物皆可为柳也!”  他这番机敏的辩解,借景生情,既化解了时令的尴尬,又巧妙地将诗境与现实联系起来,更添几分名士风流与浪漫不羁。  众人亦纷纷释然,笑声和赞叹声再次响起,均觉李白此诗此解,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确非常人可及。  一直静听未语的张九龄此时微微颔首,清癯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太白此论甚妙,作诗若能如此,不为形迹所缚,直取神韵,便是得了其中三昧。观物如此,观人、观事,又何尝不该有这般超然物外、直指核心的眼界?”  方才提出疑问的王昌龄,此刻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叹服与激赏:“妙论!听君一席话,豁然开朗,是我拘泥于形物,失却了诗家神韵。太白兄以心映物,无中生有,这春风杨柳便自心中生长出来,遍布洛城,王某心服口服矣!”  最后,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与期待,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位几乎未曾开口的杜甫身上。  萧青梧在意识里疯狂催促9527别断掉录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来了来了!杜甫的早期作品!会是什么?《望岳》吗?还是别的?前面李白王维他们的已经非常出彩了,杜甫压力好大啊!】  【不过如果逊色一点也没关系,杜甫年纪最小,比不过也很正常,他才刚刚成年没多久呢,正是需要增长阅历的时候。】  那熟悉的声音再次清晰地闯入耳畔,杜甫听了却已不复最初的惊惶。  他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位萧学士,通过方才李白、贺知章等人的眼神暗示,他心中已经明了异象的源头是谁,也看得出来席间众人皆是知情之人,只是她本人似是浑然无觉。  他清晰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亲近与回护,心中微暖,唇角抿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道道重量足以压垮寻常士子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其中甚至包括天子的注视。  杜甫深吸一口气,暗暗握了握拳,起身离席,走到场中,向着李隆基和众人深深一揖,带着少年锐气的清朗声音在安静的包厢内响起。  “小子不才,日前游历齐鲁,登临东岳,偶有所得,成《望岳》一首,敬请陛下与诸公斧正。”  他没有选择咏史,也未拘泥于眼前洛城夜景,而是咏物言志,以泰山之雄奇,寄托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与远大的抱负。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诗句甫一落音,包厢内陷入了比方才更加深沉的寂静。  没有立刻的喝彩,没有随口的称赞。  在座众人,哪一个不是浸淫诗道数十载、眼光毒辣之辈?他们自然听得出来,这首诗的气象、格局、笔力,与这青涩年轻人的外表形成了何等惊人的反差!  前有李白春夜闻笛之清新隽永,此刻杜甫这首《望岳》,却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扑面而来的雄浑壮阔。  起句设问,平中见奇。  颔联写尽泰山之神秀与雄伟,“钟”、“割”二字力道千钧。  颈联以自身感受烘托山势之高峻,想象奇崛。  而最后两句,那股蓬勃欲出的雄心壮志,那股睥睨天下的少年锐气,更是如泰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是骨子里的雄浑与壮阔,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宏大叙事与深沉情感的掌握能力。  王维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细细品味着诗中那份与他截然不同的、积极入世的豪迈。  李隆基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中最后一丝因杜甫年轻而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因为他已经透过这首诗,看到了一个未来必将屹立于文坛之颠的巨匠身影。  贺知章眼中的醉意霎时清明,他带着满面自豪和赞赏,与身旁的张九龄笑道:“子美笔端,已有吞吐山川之气,假以时日,必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张相以为,老夫此言可还算公允?”  张九龄缓缓颔首,此刻目光中难掩激赏:“起句平实而意远,收束更是气冲凌霄,更难得的是,全篇骨力遒劲,无一字虚设。后生可畏,诚不我欺啊。”  裴耀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抚掌赞道:“一个割字,泰山之巍峨险峻,便如天刃劈开昏晓,似在眼前。此等笔力,何其老辣!若非亲见,实难信是出自如此少年之手。”  一直含笑旁观的孟浩然,此刻收敛了惯常的散淡神情。  他微微侧向身边的王维,声音不高,带着些许自嘲与了然的感慨:“摩诘,你我只道林泉之趣与云霞之色便是天地,今日方知,在子美眼中,已将整座泰山纳入胸怀了。与之相比,我那春眠不觉晓,倒真成了卧榻边的呓语了。”  他言语中并无妒忌,只有一种见到全新天地的豁然与叹服。  孟浩然望向杜甫的眼神温和而明亮,如同一位隐士,终于望见了山外那座自己未曾攀爬、却由衷敬仰的擎天峰峦。  一直静观的李白,此刻眼中再无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的纯粹喜悦与郑重。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并未急于饮下,而是深深地看着杜甫,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向着杜甫的方向在空中微微一顿,如同一个无声的致敬。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诚的笑意,笑着说给身旁的贺知章听:“有此一览众山小之句,今夜某那云端对饮,倒显得轻浮了。”  这份来自诗仙的、带着自省意味的赞誉,其份量远超任何狂放的喝彩。  李隆基将臣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贺知章那句“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评语,深合他意。  他脸上露出了更为舒展的笑容,看着杜甫温和地说道:“子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胸怀笔力,朕心甚慰。我大唐文运昌隆,正需尔等俊才继往开来。望你勤勉不辍,将来真如贺公所言,成国之栋梁。”  杜甫闻天子亲口勉励,胸膛间一股热流猛地涌上,激得他耳根微微发烫。  他连忙向着李隆基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颤:“小子定当庶竭驽钝,不负圣望!”  他抬起头时,眼眶竟有些湿润,但那目光清亮而坚定,先前因众人齐声夸赞而产生的些许羞赧,此刻已被天子和诸位名士们认可的激动,以及源自骨子里的、对自己诗才的笃定所取代。  【今晚这一幕要是放出去,你信不信网络至少能瘫痪48小时?】萧青梧激动地不住和9527说着。  【杜甫本人现场吟诵《望岳》!李白现场吟诵《春夜洛城闻笛》!这一段放出来,我的直播间将立刻火遍全国!】  【盛唐有名的诗人几乎全在这了,全明星阵容,这简直就是文学史上的奇迹之夜你知道吗?!!!】  萧青梧这边在心潮澎湃,而席间众人,尤其是那些能听到她心声的重臣,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网络瘫痪48小时?直播间火遍全国?  这些词汇他们虽不能完全理解,但结合上下文,足以让他们想象出那是一种何等惊天动地的、跨越时空的关注度。  贺知章听着耳畔那道欢呼雀跃激动至极的心声,面上突然促狭一笑:“陛下,诸公,今夜佳作纷呈,实乃文坛盛事。不过嘛,我等在此绞尽脑汁,争奇斗艳,却有一个人,从头至尾未献上只字片语啊。”  他话音一落,众人瞬间了然,数道带着戏谑与调侃的目光,齐齐落在瞬间安静如鸡的萧青梧身上。  被所有人盯着的萧青梧头皮一阵发麻。  什、什么意思?不会是要她现场作诗吧??  开什么玩笑??她连“一戳一蹦达”这种都写不出来!!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贺知章吗?】她内心幽幽叹气,一边努力在记忆库里搜刮能应付场面的诗句。  贺知章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眼中促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方才可是被她的“魔音”震得耳朵发麻,此刻这小小回报,权当是扯平了。  李隆基见萧青梧目光躲闪支支吾吾的样子,与平日谈论数算格物时的自信判若两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问道:“萧卿,众卿皆已赋诗,你亦是我崇玄馆学士,难道不欲一展才情吗?”  萧青梧硬着头皮慢吞吞站起来:“陛下,请容我稍微构思一下……”  【9527,这次你一定一定要救我!】她在心中疯狂呼叫,【咱们不作弊,不用别人的诗,你现场给我随便写两句就行!】  9527带着些许歉意回应她:【实在抱歉,我的主人,我可以为您制作全方面的诗词入门辅导,但绝对不能为您提供任何形式的现成的作品,文学创作方面的一切内容需要靠您自己独立完成。】  见她眉头紧锁,半晌憋不出一个字,席间众人脸上看好戏的笑意更深了,李白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赶紧以袖掩面,肩膀却还在微微耸动。  贺知章火上浇油地笑着催促道:“萧学士,大家可都还等着呢,莫要再推辞了。”  萧青梧眼见实在躲不过去,把心一横,脸上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对着众人深深一揖:“青梧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强行作诗,只怕污了诸位的耳朵。”  她话锋一转,然后尝试着提议:“不过,方才聆听诸位佳作,实在是心潮澎湃,感触良多。若是陛下与诸位不弃,青梧可否不献诗,来说一说我对诸位的印象?权当是一点……呃……余兴品评?”  这个提议倒是新颖,众人一听,顿时觉得非常有趣。  品评他人诗作本是常事,但由一个明显不擅作诗、却似乎别有视角的“局外人”来品评在座诸位,这会是什么样子?  李隆基眼中露出兴味,颔首道:“这倒别致,准了,你且说来听听。”  贺知章也抚掌笑道:“妙!老夫也想听听,在萧学士眼中,我等是何等模样?”  张九龄、王维等人亦露出好奇之色,连刚刚还在偷笑的李白也放下了袖子,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想听听这位能带来“天机”的女子,会如何评价他们。  压力瞬间转移,从创作变成了评论,萧青梧心中大定,她暗暗吸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开始了她的“印象派”点评。  萧青梧定了定神,目光首先落在张九龄身上,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张相予我之感,如同雍容的海上明月,又如风雪中挺拔的青松。”  张九龄感兴趣地追问道:“海月与青松?何解?”  萧青梧想了想,笑着说道:“因为您有着海月般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度,青松般坚韧不拔的铮铮风骨。”  张九龄哈哈笑着点头,显然被夸得十分舒心:“萧娘子此言,深得我心!”  她转向裴耀卿,继续道:“裴相给我的感觉,像厚重的基石,又像奔流的大河。”  裴耀卿笑着问她:“此话怎讲?”  “基石般沉稳可靠,是朝廷的栋梁。大河般滔滔不绝,心系民生福祉。”萧青梧诚恳地说。  裴耀卿抚须微笑:“能得萧娘子如此评价,老夫甚慰。”  轮到贺知章时,萧青梧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贺公就像林间清风,又似天边闲云。”  贺知章立即追问:“这又是为何?”  “清风般通透豁达,是真正的大智慧。闲云般洒脱自在,尽显名士风流。”她说着,特意补充一句,“就是偶尔也像春风般爱捉弄人。”  贺知章闻言开怀大笑:“萧娘子这是在说老夫方才为难你呢!”  轮到汝阳王李琎时,萧青梧略作思索,含笑道:“王爷给我的感觉,像是振翅高飞的鹰,因为您有俯瞰山河的气度。又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因为您待人接物时,总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明朗与开阔。”  李琎笑着举了举酒杯,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移向王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欣赏的轻柔:“王补阙在我心中,便如月下的幽篁,清雅高洁,自有风骨,独坐竹林中,唯有心与天地共鸣。也可以是山间清泉,澄澈明净,涤荡人心。”  王维微微颔首,唇角泛起浅浅的真切笑意。  当视线落在李白身上时,她的声音都明亮了几分:“李拾遗好似奔涌的黄河,又像璀璨的银河。”  李白挑眉:“黄河?银河?唔……这倒是稀奇,倒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两个词来说我。”  “因为您炽热的情感如黄河一般热烈澎湃,奔涌不息,而您的想象力又像银河一般浩瀚无垠,瑰丽奇幻。”  李白听她解释完,心底涌上深深的赞同:“萧娘子虽然不会作诗,看人的眼光却是一流的。”  接着是王昌龄,萧青梧说道:“王郎其人,如大漠孤烟,又如穿云利箭。狼烟直上,苍凉悲壮,利箭穿云,锐不可当。”  王昌龄拱手笑道:“萧娘子慧眼。”  轮到孟浩然,萧青梧语气缓和下来:“孟郎君在我心中,恰似松间明月,又如江上清风。”  孟浩然含笑问道:“不知作何解?”  “明月般清辉自照,不染尘埃。清风般自在来去,寄情山水。”她由衷赞道,“您是一位真正的隐士。”  孟浩然微微欠身:“萧娘子过誉了。”  最后,她看向杜甫,语气格外郑重:“杜郎犹如初升朝阳,又似扎根沃土的幼苗。”  年轻的杜甫略显紧张:“还请萧学士明示。”  “朝阳般充满希望,光芒万丈。幼苗般生机勃勃,未来可期。”她凝视着杜甫,眼中满是欣慰,“假以时日,杜郎必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杜甫闻言,眼中闪过感动与坚定,深深一揖道:“某定不负萧学士期许。”  李隆基看着眼前这群文人墨客,又望向窗外灯火辉煌的神都夜景,含笑举杯:“诸卿皆是朕的擎天玉柱,今日一会,必当传为后世佳话。”  月影西斜,宴席将散,而盛唐的文脉正如天河倒泻,在这间雅室中奔涌流淌,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文华风流。  作者有话说:  办公室电脑刚刚开机遇到点问题突然没网了,迟了一会会。今天会一直比较忙,白天没时间摸鱼,晚上回来会再写一章,赶今晚发 第 64 章: 奇迹李白  过了正月十五,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再度运转起来,一切又恢复了往日严谨刻板的节奏。  洛城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一如往昔,皇帝端坐高位,各部官员们依序出列,禀奏着新年伊始的政务。  萧青梧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魂不守舍地站在队伍里,心思依旧沉浸在那些灯火璀璨、诗酒风流的夜晚。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洛阳城彻夜不熄的灯火、雅集上诗人们珠玉般的诗句、仿佛穿越了时空般清冷空灵的意境……  还有李白那场惊世骇俗的剑舞,剑气纵横,白衣翩跹,如此让人流连忘返。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倦怠感攫住了她,萧青梧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戒断反应。  真想时光能长久地停留在那一夜啊。  【唉……】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能多玩两天就好了……】  同样在努力强打精神、抵抗困意的李白,听到她那声叹息,不由得在心底跟着叹了一声。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才刚合上眼,就被仆从硬生生唤起拖来上朝,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没睡醒的酸软。  他的魂魄还留在昨夜与友人纵酒狂欢的时刻,此刻却不得不僵立在拘谨的朝堂上,听着那些与他不感兴趣的冗长奏报。  此刻的沉闷与昨夜的酣畅仿佛隔着九重天地。  萧青梧百无聊赖,索性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日录下来的视频资料。  她首先点开的,就是李白那场剑舞表演。  于是,正当皇帝与群臣商讨边镇事务时,那熟悉的光幕再次展开,上面赫然映出李白胡姬环绕、剑舞狂歌的景象。  朝会的节奏微妙地滞了一瞬。  能看见这一幕的众臣,表面上仍在听着同僚的奏报,眼角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被光幕吸引。  看着李白在上面极力展现的“风流不羁”和“仙人气度”,众人心情各异。  一些较为开明或同样性喜张扬的官员,如贺知章、李琎等人,他们深知李白的底细,想起那夜幕后趣事便忍不住嘴角微扬,看着李白在台上“装模作样”,只觉得好笑有趣。  而一些持重守礼的官员,如韩休则微微蹙眉,觉得李白此举过于狂放,甚至有些刻意卖弄,失了臣子的庄重。  而事件的主角李白本人,此刻正以第三者的视角,亲眼目睹自己当晚挥斥方遒、邀仙共饮的全过程。  这种视角带来的感受极为复杂,混杂着几分自得,以及更强烈的、无处遁形的羞耻。  尤其是看到自己那些刻意拉长的语调、设计好的亮相动作,以及最后那个慢动作揭开面具、仰望苍穹等待回应的定格……他当时只觉得风流倜傥无人能及,此刻看来,却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脚趾都忍不住在地上抠了抠。  “我当时竟是这般模样么?”李白内心一片麻木,“是不是……稍微过头了那么一点点?”  他恨不得立刻让萧青梧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却苦于无法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上面“搔首弄姿”,甚至还将那个他自觉最羞耻的凌空翻转动倒退回去,放了一遍又一遍……  李白已经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压抑的低笑。  就在他如坐针毡之时,萧青梧的心声再次响起。  她看着原始录像,开始挑剔起来:【唔……白哥的表演是没得说,不过这场景舞美也太单调了,就一个光秃秃的台子,几盏灯笼和彩绸,完全配不上我白哥的表演啊!9527,能不能给美化一下,加点特效背景什么的?】  【没问题,马上为您根据主题进行场景模拟替换。】9527冷静回应。  短暂的停顿之后,光幕中的景象骤然变幻。  简陋的赛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舞台,背景是流动的星河与皎洁的明月,仙气氤氲,霞光隐现。  灯光效果更是绚烂,追光灯束精准地打在李白身上,当他舞剑时,剑尖竟拖曳出流萤般的光尾,当他吟诗时,墨色的文字如同有生命般,随着音律在空气中浮动、组合。  “!!!”  满朝文武顿时发出一片压抑的低呼,即便他们早已见识过光幕的神奇,但这凭空造物、改天换地的手段,依旧让他们心神剧震。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李白自己也惊呆了,瞬间忘了那点羞耻,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云台上被烘托得宛如真仙的自己,内心震撼无以复加,一时竟有些恍惚。  究竟是那一夜的他本就如此耀眼,还是光幕为他镀上了一层本不属于他的辉光?  真耶?幻耶?  他已然分不清。  然而萧青梧仍不满意:【背景是够仙了,但音乐还是原来那个,差点意思。9527,配乐也给升级一下,要恢弘、要空灵、要有史诗感,再来点现场观众的反应。】  【明白,马上启动环绕立体声音效合成,加载情绪化音轨,模拟大型演出现场氛围。】  瞬息之间,空灵缥缈的合成器音色铺垫底色,雄浑的交响乐悄然融入,与原有的琵琶鼓声完美交织,营造出更加波澜壮阔、仙气与侠气并存的听觉盛宴。  更夸张的是,舞台周围瞬间“出现”了成千上万看不清面容、但热情无比的“观众”,他们的欢呼声与喝彩声山呼海啸般涌来,将现场气氛推向了极致的热烈,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仙人的降临。  从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街头赛台,到现代顶级跨年演唱会的视听盛宴,跨越千年的技术代差,剧烈地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感官认知。  众人已是无言,只能默默消化着这超乎想象的冲击。  而李白,从一开始的羞耻尴尬,到如今已是完全沉浸在“精修版”的自我表演中了。  他一边为9527这近乎“造化”的手段感到心惊,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评。  “此处灯光若能再亮三分,映照某转身时的衣袂,想必更具翩若惊鸿之态……”  “嗯,此处欢呼声起得恰到好处,正合某诗句喷薄而出的气魄!”  “啧,这云海翻滚的时机,若能与某的剑招再契合些,便更完美了……”  他看着那个在宏大舞台与激昂音乐中,舞姿更显潇洒、气场更加强大的“自己”,那点残存的不自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萧娘子也真是的,这般妙物,竟藏到今日才得一见!  萧青梧看了一会,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不知道换个造型会是什么效果?】  随后她向9527下达指令,右侧菜单栏里瞬间出现几十套可供挑选的服饰图标。  她随手点开其中一套,画面中李白身上的素白缎衣瞬间化作粗布麻衣,手中挥舞的长剑变成了锄头。  只见他口中念着气贯长虹的诗句,手中锄头利落地向前一刺,本该是剑气纵横的场面,顿时变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戏码。  李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挥锄吟诗的自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青梧继续点开下一套,麻衣消失,李白身覆金甲,背靠旌旗,宛若天兵神将。  “噗——”  不知是谁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嗤笑,又立刻死死咽回。  王维在“李白”身上服饰变换的瞬间便提高了警觉,那段被当众“换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与尴尬至今记忆犹新。  他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更轻,生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让萧青梧想起自己的存在。  萧青梧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创意中。  窄袖劲装、学院风套装、中山装、空警装、衬衣马甲黑西装……  每换一套装束,李白的眉头就跟着一跳。  当那些紧束腰身的异域服饰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他忍不住扶了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窄袖胡服倒也罢了,偏要缀满亮闪闪的银钉。寻常圆领袍非要收得紧紧贴在身上,料子都舍不得多放两寸,连抬个手臂都显得局促。  最要命的是那套上下分离几件叠穿的衣裳,光幕里的他被裹得腿是腿腰是腰,挥剑时袖口绷得紧紧,抬腿时显得极为不雅观。  殿内低低的闷笑声此起彼伏,连最持重的老臣都忍不住以袖掩面。  李白顶着一张大红脸僵在原地,只盼着这场公开处刑快点结束。  下一瞬他就看到,光幕中的自己又换了一身。  宽松的短衫化作绣有暗金蟠龙纹的黄色华服,墨发高束,赤金发冠在光幕中熠熠生辉,整个人在灯光的渲染下,竟透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威仪。  那是龙袍!  尽管形制与当朝略有差异,但那明黄的底色、那独占的龙纹,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方才满是戏谑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李隆基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死死盯住光幕中那个身着龙袍、意气风发的李白,又将目光投向心无旁骛沉浸在游戏中的萧青梧,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着。  这是挑衅,还是无心之失?但无论是哪种,都已然触及了他最敏//感的底线。  而事件中心的李白,在看清自己身上那套衣服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袋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瘫跪下去。  尽管还能勉强维持住站姿,但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始终不曾抬头的萧青梧对此毫无所觉。  她只觉得李白穿上这身影视风格的龙袍后,确实显得格外精神,气场也十分强大。  她满意地欣赏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知道因什么事面色不虞的李隆基,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划过脑海。  【可惜是虚拟的,只能我自己偷偷乐一会……臭老头什么时候把龙椅让给白哥坐一会,也让他爽一爽,我好给他拍点照片。】  “噗通!”  终于,有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官员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再配上光幕中的影像,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负荷的极限。  李隆基听得额角青筋暴跳,他极力克制着当场发作的冲动,不让自己失态的情绪被察觉。  让李白坐他的龙椅?爽一爽?!这女人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李白本人更是浑身剧颤,他猛地抬头,对上皇帝冰冷刺骨的目光,吓得拼命以眼神示意。  不是我!我没这么说啊!!  萧青梧听到动静抬头去看,可惜被人影挡着,只看到前排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臣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  【发生什么了?怎么有人摔倒了?】  【生病了还是站累了?】  她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再看看上方,李隆基正垂眸看着手里一份文书,倒也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  【估计真的是站累了吧。】萧青梧收回视线,对着9527吐槽,【要我说,朝会制度真的该改一下了,给每个人分把椅子不好吗,每次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站到后面谁还有心思听,全都忙着跟意志力作斗争去了。】  【确实如此,主人。】9527冷静地回应,【长时间的直立静止会导致下肢血液循环不畅,肌肉疲劳,进而显著影响大脑的供血与认知效率。从生理学角度看,这确实无益于保持清醒的思维和做出有效的决策。】  听到自己的观点被认可,萧青梧乐得继续跟9527探讨:【是吧,人道不人道的先不说,主要是真的太影响效率了。还有比如科举考试现场,那么大点地方连腿都伸不直,一关就是好几天,都不知道到底是在选人才还是选拔特种兵了。】  【您举的例子非常贴切,历代因体力不支、突发疾病或环境不适而被迫放弃考试,甚至意外死亡的考生并非个例。这种极端环境压力,确实会严重干扰认知能力的稳定发挥,导致许多有才之士因非智力因素而被淘汰。从人才选拔的效率与公平性角度看,这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说来说去还是人太多了……】萧青梧不满地嘀咕,【我一直很讨厌某些传统的东西,好像不把人累到极限,不搞点形式主义,就显不出权威似的……】  换装玩够了,她打开文件夹查看一会上课要讲的内容。  今天崇玄馆要进一批新人,不同于上次被塞过来凑人数的低等胥吏,这次来的起码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  两拨人的进度严重不同,但是一节课只教个数字和符号的扫盲又会严重拖慢教学进度,她思索着是不是再加点别的内容进来。  【还是我好!】萧青梧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夸了下自己,【我就从不搞形式主义这一套,从不仗着老师的身份摆架子,也没故意为难过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吓唬谁呢?】  被特意关照的御史台等人:“……”  被这几句一打岔,方才因着“龙袍”一事近乎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李隆基在经历了一番极致的暴怒后,此刻心态竟奇异般地逐渐放平了。  他瞥了一眼仍有些惴惴的群臣,又想起过往种种,竟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反正,类似的事情也不是头一遭了……他几乎要习惯这种时不时被那异数在心声中冒犯一下的境况。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谋逆,这些言语上的不敬,在那些关乎国运的“天机”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而其他人则是对萧青梧那近乎本能的、对皇权的疏离与不尊,有了更为具体而深刻的认知。  这并非蓄意挑衅,更像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认知差异,让他们在无奈之余,也隐隐窥见了一丝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截然不同的秩序观念。  散朝后,李白随着人流走出洛城殿,直到远离了天子的视线,他才真正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他几乎是硬着头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少纯粹看好戏的促狭。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露出一个混杂着后怕与无奈的苦笑。  王维悄无声息地走近,与他并肩沿着宫道缓步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李拾遗受惊了,萧学士她……心无尘垢,绝非有意构陷,方才之举,实属无心之失。”  他言语含蓄,但彼此都明白所指为何,那身凭空披在他身上的“龙袍”,险些酿成大祸。  李白闻言,也跟着放轻声音:“王补阙,不瞒你说,方才那一刻,我连待会儿是被拖去西市还是直接推出午门都想了一遍。”  王维好笑地弯了弯嘴角:“不止于此,陛下总不能因着他人心中所想,就将你治罪吧?”  李白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何况他还有“诗仙”这层金身护体,只要自己不作死,皇帝哪怕为着自己的名声,都不会把他怎么样,更何况“心声”一事是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秘密。  想通此节,李白脸上的后怕尽数褪去,重新浮起惯有的笑容。  他的目光掠过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脑海中倏然划过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真的因此被治罪,那他该去怨怼谁呢?  怪萧娘子?可是思想又不犯法,谁还能控制得了别人在想什么不成,就连他自己,年少轻狂的时候不也幻想过这样的事吗?  怪……皇帝?  李白心头一跳,连忙将这个念头掩下,不敢再想。  他对着王维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若某真因此被治罪,那这朝堂……未免也太过无趣了些。”  王维听他此言,清冷的面上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照不宣地继续向前走去,将方才朝堂上的那点风波暂且抛在了身后。  ——  朝会过后,正准备去崇玄馆的萧青梧被一名宦官叫住,说陛下让她移步贞观殿。  见萧青梧进来,李隆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招手让她近前:“来,朕为你引见一位少年才俊。”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侍立在一旁的少年。  这少年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衬得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尚存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十分沉静,不闪不避,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专注,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此乃太子正字刘宴,”李隆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嘉许,“莫看他年纪尚轻,可却做得一手好文章,于数算、律令、乃至经济之道,皆有涉猎,见解不凡。”  刘宴闻言,不卑不亢地向着萧青梧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下官刘宴,见过萧学士。”  他的姿态看着规矩,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却泄露了少年人特有的、尚未经官场磨损的孤高与锐气。  萧青梧还是头一次见李隆基如此直白地夸赞谁,而且还是这么全方面地夸,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好奇。  “刘正字多礼了。”  萧青梧一边笑着回礼,一边在脑子里呼唤9527。  【刘宴是不是后来那个唐朝的宰相?】  【刘宴,七岁时因献《东封书》受李隆基赏识,授太子正字,号“神童”。他在历史中的主要成就集中于财政经济领域,以改革漕运、盐政闻名,是唐代中期著名的理财家。】  原来是一位天才!萧青梧看着刘宴的目光瞬间肃然起敬起来。  李隆基与刘宴对视一眼,前者兴致盎然,后者震惊,只是那抹情绪还不等彻底表露,就被很好地掩藏在水下,不叫人轻易发觉。  李隆基心里对刘宴的重视瞬间再提几分,若说先前还是对神童的爱护,对少年天才的期许,此刻更多了些未雨绸缪的审慎。  能让九五二七冠以“著名理财家”之称,其在未来的成就,绝不会亚于裴耀卿。  想到此,他看向刘宴的目光愈发深邃,既有得遇栋梁之材的欣喜,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惯有的,既欲重用又需掌控的复杂心绪。  李隆基继续对萧青梧说道:“你主持崇玄馆,教授新式数算,正需博闻强识、触类旁通之人。刘宴于此道颇有天分,朕意欲让他也去崇玄馆听讲,与你一同参详研习,你看如何?”  刘宴听到皇帝如此安排,目光微动,再次看向萧青梧时,那份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  他显然听过这位以数算之法震动朝野的“女学士”,正月大朝会时作为太子属官也跟随前往,见识到了光幕的种种神异之处,只是此前从未正式打过交道,不知其深浅。  萧青梧正愁各班级学生底子参差不齐,进度难以统一,自己一个人分身乏术,此刻见有神童送上门,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她立刻点头应下:“刘正字年少才高,若能来崇玄馆,青梧求之不得。”  说着,她转向刘宴,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容:“刘正字,往后你我二人还需要多多讨教。”  刘宴被她那过于“闪亮”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但还是维持着礼节,再次拱手:“宴才疏学浅,日后还请萧学士多多指教。”  李隆基见目的达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刘宴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不要耽误了崇玄馆的教学。  出了贞观殿,萧青梧与刘宴并肩而行。  沉默稍显尴尬,萧青梧便主动找话题,问起刘宴平日都看些什么书,对数算有何心得。  刘宴起初回答得颇为简练克制,但提及数算,他的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他确实涉猎颇广,不仅精通《九章算术》,对一些古籍中记载的难题也颇有研究,甚至自己还琢磨出一些独特的解法。  萧青梧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论述,心中暗赞不已,这天赋果然不是吹的。  不愧是神童,逻辑清晰,脑子转得也快,就是不知道,他学起阿拉伯数字和现代数学基础,能快到什么程度?  她心中跃跃欲试,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考较之意,便随口抛出了一个简单的鸡兔同笼问题,但稍微变换了一下表述方式。  刘宴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锐光一闪,几乎不假思索,嘴唇微动,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便清晰报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用的正是《孙子算经》中的经典方法,只是步骤极为简练。  萧青梧微微咋舌。  【好家伙!这心算速度!难怪后来能管那么大摊子账目!】  她不甘示弱,又连续问了几个涉及比例、分配的问题,难度逐渐提升。  刘宴起初还能瞬间心算,到后面稍复杂的,也需要凝神片刻,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但最终都能准确无误地给出答案。  萧青梧越问越心惊,也越问越兴奋。  【天才!当之无愧的天才!这数学直觉太强了!捡到宝了!必须把他拉进我的数学改革小组!】  而刘宴,从一开始的从容应对,到后面神情也愈发专注和明亮。  他敏锐地察觉到,萧青梧提出的这些问题,虽未脱离《九章》之范畴,但其设问之巧、立意之新,却与他素日所习大相径庭。  她尤其侧重于对事物内在数理的推演与把握,仿佛要从中剥离出某种更为精炼、更具根本性的“法”或“术”,这让他隐隐触摸到一种前所未见的、更为深邃的算学天地,心中顿生强烈的探究之意。  两人一个有心试探,一个见猎心喜,竟就这么站在宫道旁,你一问我一答地切磋起来,将去崇玄馆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过往的宫人内侍见到萧学士与一位年轻官员站在路边,时而沉思,时而低语,俱都面露好奇,却也不敢打扰。  直到萧青梧问到一个涉及初步函数对应关系的问题时,刘宴第一次真正皱起了眉头,陷入了较长时间的沉思。  萧青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成就感油然而生。  【嘿嘿,总算难住你一会儿了吧?】  她正得意,却见刘宴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探究:“萧学士,此题……宴苦思不得其解,其所依之理,似乎超乎《九章》范畴,不知学士可否赐教?”  看着他眼中那纯粹对知识的渴求与不服输的锐气,萧青梧笑得心满意足。  “当然,”她爽快地点点头,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走吧,刘正字,我们崇玄馆慢慢讲,再耽搁下去,大家该去投诉我了。”  萧青梧带着新收的宝贝学生刘宴来到崇玄馆,刚迈进讲堂,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厅堂此刻竟是乌泱泱一片,座无虚席不说,连两侧和后方空地处都站满了人。  官员们按照品阶穿着各色官袍,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显压抑的嘈杂。  这阵仗,比她最初开课时被塞进来一堆敷衍的胥吏还要夸张。  【什么情况?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走错地方了?】萧青梧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没错,是崇玄馆。  她不明所以地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甚至还有几分急切?  “呃……”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试探性地开口,“今日人似乎格外多……诸位同僚,若是自觉此前所学已足够应付日常公务所需的,其实不必日日都来。毕竟地方有限,人太多,教学进度的确难以兼顾。”  她想着,之前教的加减乘除运算,以及表格绘制、复式记账、初级统计等方式,对于大部分官员处理常规事务来说,效率已经提升一大截了。  等后面他们再把算盘练熟一些,就可以彻底抛弃算筹,效率还能再往上提。  萧青梧想着,定有许多人是为了应付差事才来的吧?现在给了台阶,应该会走一批?  然而,她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堂内鸦雀无声。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非但无人起身离席,反而个个坐得更稳当了些,甚至有几位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生怕错过了什么。  萧青梧等了几息,惊讶地发现,竟然一个走的都没有!  【……啊?】她心里冒出个大问号,【原来大家……这么喜欢数学的吗?学习热情这么高涨?】  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求知若渴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感油然而生。  【看来是我低估了古人的学习积极性啊!既然大家这么爱学,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把统计学的进一步教学尽快提上日程?还有概率论?实用几何?甚至微积分入门?】  她脑海中瞬间展开了一幅宏伟的现代数学知识体系传播蓝图,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哪里知道,底下这些官员,尤其是那些稍有些品阶的,此刻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走?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陛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今日若退了,明日考评上会落下什么评语?谁敢冒这个险?  此时离去,岂不是自绝了未来的升迁捷径?谁肯甘心?  更何况,我走了,别人留下学了更精深的法门,日后岂非要处处受制于人?此消彼长之下,差距立现。  种种利弊权衡,使得无人敢轻举妄动。  知识,在此刻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权力、地位和前途的象征。  9527的回应在此刻响起:【这与求知欲关系不大,在这个时代,一门独特的手艺就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尽管唐代在国子监设有算学馆,有官方数学教育,但其传授的内容主要基于《九章算术》等传统算经,体系相对固定,且招生规模、受众范围都极为有限,通常只为培养特定部门的低级办事人员。】  【更重要的是,在实际的官场运作和各行各业的实践中,超越官方教材的、能够显著提升效率的独门算法或技巧,依然被视作珍贵的个人资本。尤其在涉及钱谷、工程、审计等核心利益的部门,一套更快、更准的计算方法,就意味着在政绩考核、权力博弈中获得优势。因此,留一手、秘不示人的心态依然普遍存在,藏私的情况非常严重。】  【他们害怕同僚学会了而自己没学会,会在未来的竞争中处于绝对劣势,甚至丢掉饭碗。您教的这套东西,谁先精通,谁就能在衙门里站稳脚跟。往更远了说,哪怕以后不当官了,仅凭这套本事,去任何地方当个顶尖的账房先生,也足以保证一生衣食无忧,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程和生计冒险。】  【原来是这样啊……】萧青梧暗自点头,之前的疑惑解开了,【我就说,明明唐代数学理论看起来也挺先进的,怎么实际运用起来,效率还是这么感人。原来好东西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  不过对于9527的提醒,她倒没什么不高兴的想法,反而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在她看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更稳固的前程而学习,一点错都没有。真正能抛开一切功利目的,纯粹为热爱而钻研学问的,能有几个?学习本身就是一件论迹不论心的事。  萧青梧作为一个在信息爆炸时代长大,习惯了知识近乎无偿共享的现代人,完全无法理解“藏私”这种行为背后的深层逻辑。  在她看来,知识就像阳光和空气,本就应该自由流通。  她跟现代绝大多数人持同一个观点,如果一样东西,你教给别人,别人学得比你好,做得比你强,那只能证明你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赋有限,而不是知识本身不该被传播。  知识又不会因为教会了别人而变少,反而可能在交流碰撞中产生新的火花。藏着掖着,除了显得小家子气和阻碍社会进步,还有什么好处?  何况,有几个现代人能经得住“不在古代传播现代科学体系”这个诱惑?  一想到自己正亲手将一套更为精密、强大的知识体系播种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看着它们可能在未来发芽、生长,甚至改变历史的某些轨迹,萧青梧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  这几个月以来,她内心深处那点好为人师的毛病,可算是被满足得淋漓尽致,爽快无比。  “好吧,”她收起纷乱的思绪,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既然诸位同僚如此勤勉,那我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眼神发亮的刘宴身上顿了顿。  “今日,我们除了巩固之前的内容,顺便带着新来的同僚们简单学习一下基础的运算,还会开始引入一些新的概念,比如,关于如何更清晰、更有条理地整理和呈现数据。”  她转身,开始在石膏板上写下新的标题,心中盘算着:先从图表的进阶开始吧,然后引入实用几何?或者还可以来一点基础函数概念?  想想就让人期待啊!  作者有话说:  更新太迟了,实在抱歉……捡来没几天的小猫昨晚突然吐黄水,连忙送到医院一看,竟然是传腹,从昨天到今天一直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第 65 章:洛阳新丞颜杲卿  正月下旬的洛阳,冬寒未褪,空气中却已能嗅到一丝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过厚重的城门,在核验了身份文书后,缓缓汇入了城中熙攘的人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处远离市嚣、显得颇为幽静古朴的小院门前。  得了消息的颜允南早已携着妻儿在门口等候。  见到马车停下,夫妻二人难掩脸上的欣喜与激动,颜允南快步迎上前去,车帘掀开,露出颜杲卿沉稳的面容,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欢欣:“阿兄!一路辛苦了!”  颜杲卿颔首,脸上也露出了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松弛笑意,他伸手扶住堂弟的臂膀,用力握了握:“二郎不必多礼,路上还算顺遂。”  这时,仆从小心地搬来脚凳,搀扶着有孕在身的崔氏缓缓下车。  她腹部已明显隆起,行动间带着几分孕中的迟缓,但气色尚好,眉宇间虽有倦色,更多的是抵达目的地的安然。  陆氏也立刻上前,与崔氏见礼,关切问候道:“阿嫂,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好?”  她手中还牵着自家那年方七岁、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长子颜文渊。  崔氏由侍女扶着站定,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劳二郎挂心,一切都好。陛下恩典,行程安排得宽裕,并未觉得太过劳累。”  紧接着,几个孩子也依次被抱下车来。  十岁的大郎颜泉明站稳后,立刻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沉稳姿态,但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想要探究的冲动。  七岁的二郎颜威明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带着些病中的苍白,下车后便安静地靠在母亲身侧,小手轻轻拽着母亲的衣袖,带着十足的依赖。  五岁的小娘子颜昭明则全然不怕生,一双大眼睛毫不怯场地打量着眼前初次见面的叔父,神情大方又灵动。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向长辈行礼问好,礼仪周到,看得出家教甚严。  颜允南看着这一双侄儿并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侄女,心中更是欢喜:“好,好!大郎愈发稳重了,二郎也长高了不少,三娘子更是活泼可人。”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侄女的发顶。  颜文渊见到这么多同龄的玩伴,眼睛一亮,挣开母亲的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向着伯父伯母行礼,又好奇地打量着泉明三兄妹。  颜允南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欢喜,连声道:“快请进屋里歇息,屋里已备好了热汤暖食。”  一行人相让着进入院落。  这处临时租来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正堂三间,两侧各有厢房,虽不轩敞,却足够一家人安顿。  简单的盥洗过后,行李自有跟来的老仆和颜允南家的一名仆役去打理。  到了晚间,正堂内灯火通明。  为了给兄嫂接风,颜允南夫妇特意吩咐厨下多备了两样菜色,但限于时令与颜家一贯的门风,也只是多了几样寻常的小菜,并未如何奢华。  因是家宴,并未设屏风相隔,大人们坐于正中的几张食案后,孩子们则安排在稍侧的席位。  颜杲卿与颜允南对坐,他先饮了半碗热汤,随后放下调羹,看向堂弟,语气平和:“二郎在京中任职,一切可还顺遂?卫府事务繁杂,平日可还应付得来?”  颜允南正色回道:“谨记阿兄教诲,诸事尚算平稳。只是京城衙门,规矩多,人事亦比地方复杂,弟唯有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他知兄长此问并非仅是寒暄,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只是……阿兄此番奉召入京,事出突然。弟在卫府,职位微末,于朝中动向,实在……实在听闻有限。”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惭愧。  颜杲卿微微颔首,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跳跃的灯焰上,片刻后才说道:“无妨,一切自有分晓。”  这时,颜文渊已经和颜昭明熟悉起来,正小声地跟她描述着元宵节时热闹的花灯,还有连续三天的乐舞赛会,颜昭明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颜泉明虽仍努力维持着兄长的稳重,却也忍不住侧耳倾听。唯有颜威明,依旧安静地小口吃着碗里的粥,偶尔抬起苍白的脸,好奇地看一眼说得眉飞色舞的堂兄。  陆氏见状,柔声提醒儿子:“文渊,好生用饭,莫要只顾着说话。”  崔氏也轻轻抚了抚威明的后背,温声道:“慢些吃。”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颜杲卿便已穿戴整齐,手持敕书与相应文书,在家仆的引路下前往洛阳宫。  在应天门经历了严格的身份核验与文书检查后,他被一名宦官引入宫中。  穿过重重宫阙,颜杲卿在一处偏殿内由礼官教导了面圣的基本礼仪。如何趋步、如何叩拜、如何应答,虽只是概要,但那森严的秩序已让他愈发凝神静气。  与此同时,李隆基在贞观殿听内侍禀报颜杲卿已至,正在外候见。  他略一沉吟,侧头吩咐道:“去将萧青梧唤来。”  内侍心领神会,低声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在内侍的引导下,颜杲卿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贞观殿。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肃穆。  他依着方才所学的礼仪,趋步上前,恭敬参拜:“臣,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奉召觐见。”  李隆基虚虚一抬手,语气平和:“颜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且起身说话。”  “谢陛下体恤。”颜杲卿再拜称谢,而后才沉稳起身,垂首恭立。  李隆基目光落在颜杲卿沉稳坚毅的脸上,语气放缓,如同寻常叙话般开启了话题:“此番自魏州至洛阳,路途不算近,行程可还顺利?府中眷属可都安顿好了?”  温和的寒暄让殿内略显紧绷的气氛舒缓了几分。  颜杲卿心头微暖,恭敬答道:“仰赖陛下洪福,沿途驿传通畅,并无阻滞。臣之妻小昨日已抵洛阳,暂居于舍弟宅中,俱已安顿妥当,劳陛下挂心。”  李隆基呵呵笑着道:“卿何必拘谨,去岁这时候,朕在乾元殿考校新科进士,令弟清臣就在其中。那日他论及刑名之道,引经据典却又不失实务之见,兼之写得一手好字,朕对他可是颇为赏识。故而年前特旨,授其长安县尉一职,便是希望他在京畿重地多加历练。”  他目光重新落回颜杲卿身上,赞许之意更深:“如今看来,颜氏家风,果然一脉相承,皆乃忠谨可用之才。”  颜杲卿此刻再次听闻这些颜真卿在信里提过的事,心中既感荣耀,更深知责任重大,忙躬身道:“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与从弟定当庶竭驽钝,以报陛下万一!”  李隆基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话题转到公务上。  “魏州地处河北,也算一方要冲。你在魏州任录事参军,掌管文书,纠察属官……说说看,魏州如今情势如何?可有甚难处,或值得称道之处?”  颜杲卿略一沉吟,声音沉稳清晰地答道:“回禀陛下,魏州地接河北诸镇,民风劲悍,政务繁重。臣在任上,首要在于整肃文书案牍,厘清积年旧案,使上下通达,政令无阻。”  “去岁夏秋,州内数县偶有蝗患,幸得刺史调度及时,组织官民扑救,未酿成大灾,然部分乡里百姓越冬口粮仍显不足,州府已酌情减免赋调,并开仓借贷粮种,以安民心。”  “此外,河北诸镇军吏往来频繁,驿传供应及地方应对,需格外谨慎,既要彰显朝廷恩威,亦不可使地方疲于应付,加重民困。此乃臣之浅见,魏州大体来说尚算安稳,然吏治民生,犹如治丝,臣等仍需勤加梳理,未敢有片刻懈怠。”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这番应对倒是不卑不亢,既未刻意夸大功劳,也未回避现实中的问题,尤其提及河北诸镇往来应对之难,点到即止,却切中要害,显是用了心的。  萧青梧举荐此人确有几分道理。  李隆基满意地颔首:“吏治民生,确为根本,卿能见微知著,留心民瘼,如此甚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然卿可知,朕此次召你入京,并非只为询及魏州琐务。光禄寺前番贪墨案发,上下亟待整顿,正需一刚正清廉、通晓实务之员前往厘清积弊,重振纲纪。朕意,由你暂领光禄寺丞一职,主理此事,卿可愿意?”  颜杲卿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奏对时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光禄寺?整顿贪墨?  陛下怎么会用他这个刚从魏州来的地方佐官去管光禄寺的事?  自己本是魏州录事参军,虽品阶不高,却是掌勾稽、省署钞目、监守符印、纠举州府官员的实权佐官,于地方政务举足轻重。  此番奉召入京,他心中不是没有过期待,或入御史台,或补京畿县令,皆是能继续施展抱负的职位。谁知,竟是调往光禄寺丞这等明升暗降的虚职?  刹那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是自己方才奏对有何不妥,引得陛下不喜?还是朝中有人说了什么?亦或是,陛下觉得他能力仅止于此,不堪大用?一种难言的失落与困惑迅速笼罩了他。  然而,君命如山,岂容他置疑?所有的失落与不解,都必须深埋心底,不可表露分毫。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臣……领旨。”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些许动静。  萧青梧在外通传后,得到允许,这才快速步入殿内。  正上着课就被叫来,来传话的宦官也不说明原因,萧青梧很是莫名。  一进殿,目光便落在垂首恭立的中年官员身上,面容刚毅,身姿挺拔,虽低眉敛目却自有一股不折的气度。  【这是谁啊?没见过。】  李隆基见她来了,笑着开口:“来,朕为你引见,这位是新任的光禄寺丞颜杲卿。”  他又转向颜杲卿:“颜卿,这位是崇玄馆学士萧青梧,去年底光禄寺采买积弊得以揭露,多赖萧卿厘清账目之功。你初来洛阳,于光禄寺内部情弊恐不甚了然,若有难处,可先向萧学士请教一番。”  “颜杲卿?”  萧青梧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下一秒,内心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是他!我还以为起码还得再等几个月呢,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  一想到眼前站着的,是宁折不弯的颜常山,是尚未经历那场浩劫的颜常山,是身体健全活生生的颜常山,她就忍不住心潮澎湃,连带着看向对方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见过颜寺丞。”萧青梧压抑着兴奋向他行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没听到预想中的客套回礼。  萧青梧纳闷地抬头一看,却见颜杲卿像是骤然被雷劈了似的,瞳孔剧烈收缩,正用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惊、茫然甚至有一丝惊惧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萧青梧念头一转,瞬间明白了颜杲卿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好吧好吧,看他这古板刚正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女子为官,难怪是这个反应呢……】  李隆基将颜杲卿这堪称失魂落魄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清楚他绝非因为什么“女学士”的身份而震惊。  想到方才那几句心声如何在这位刚毅之臣耳畔炸响,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恶趣味得到满足的快//感。  “咳!”他轻咳一声,将颜杲卿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拉回现实,“颜寺丞,光禄寺如今百废待兴,这一大摊子,朕可就全权交托与你了。往后定要秉公持正,厘清积弊,莫负朕望。”  颜杲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严重失仪,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行压下心头仍在翻涌的骇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躬身应道:“臣……谨遵陛下谕令,定当竭尽全力,整肃纲纪,以报天恩。”  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萧青梧,继续对颜杲卿说道:“萧学士在数算一道上颇有造诣,你若能从她那学两手,往后于查核账务、厘清积弊大有助益,颜寺丞日后若有疑难,不妨多与萧学士商讨参详。”  这话听在颜杲卿耳中,无异于又是一道惊雷。  他强忍着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再次躬身,声音艰涩:“下官明白,日后定然……多多向萧学士请教。”  出了贞观殿,初春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颜杲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  萧青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样子,结合刚才李隆基语焉不详的任命,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狗皇帝,不会是想变卦吧?当初明明说好了光禄寺只是个跳板,做得好就调往其他职权部门的,现在又不说清楚后续安排是什么意思??给人画饼是吧!】  她心中暗骂了两句,面上却扬起一个尽可能和善亲切的笑容,主动上前两步,与颜杲卿并行,开口道:“颜寺丞初来乍到,想必诸事繁忙。您看,关于光禄寺此前的一些账目关节,我们是先找个时间,我为您详细解说一番,还是您打算先自行查阅旧档,若有不明之处再寻我商议?”  颜杲卿下意识地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一触即收,仿佛被她烫到一般。  他脚步不停,甚至更快了些,声音略显急促地回道:“这个……不敢劳烦萧学士,还是等本官先自行查阅一番,略作了解……”  说着,他像是生怕萧青梧再跟上或追问,匆忙拱手一礼,语气仓促地说道:“萧学士请留步,本官还有要务需即刻处理,先行一步,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门方向快步离去,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尽头的身影,内心困惑不已。  【至于吗?不就是个女官?我又不会吃人……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难道我长得像他债主?】  【但要说他真的有多抵触女官吧,看眼神好像也不是……】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摇摇头,将颜杲卿的种种反应归咎于性格方面,可能一时难以适应与女子同朝为官吧。  而另一边,颜杲卿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暂居的宅邸。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连妻子崔氏关切的询问都无心应答,只含糊应了一声,官袍都来不及换下,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响,书房门被合上。  颜杲卿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依旧狂跳的心率。  方才在宫中,那名女学士明明人就在跟前,嘴唇未张,自己却能清晰听到她在说话?!  这究竟是何等妖异之事?是只有他能听见,还是……  他猛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墨迹未及研匀便急切地蘸墨落笔。  “清臣吾弟如晤:兄已安抵洛阳,诸事初定,勿念。陛下面谕,授兄光禄寺丞之职,整饬积弊,责任匪轻,兄自当竭力而为……”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眉头紧锁,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沉吟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字迹略显潦草地续写下去,语气变得极为凝重。  “另有一事,诡异莫名,萦绕于心,百思不得其解,特书于弟,望能参详。今日陛下召见之时,遇一奇女子,姓萧,名青梧,陛下称之为崇玄馆学士……然,就在此女近前之际,兄竟清晰听闻其腹语!此等境遇,实乃生平未遇之怪诞!”  他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兄心骇然,几近失态。细观陛下与在场内侍,却似浑然未觉。此等异象,不知吾弟在京中可曾遭遇类似情形?是否亦能听闻此女之腹语?此事关乎匪浅,望弟务必据实相告,切勿隐瞒,以解兄之惑……”  信一写好,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心腹下人,严令其立刻启程,务必亲手交到颜真卿手中。  ——  没过几日,朝廷相关文书下达,颜杲卿正式在光禄寺走马上任。  让一个从地方来的佐官,骤然接手光禄寺丞这个职位,这在朝中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议论。  明眼人都看得出,光禄寺虽是个清闲衙门,但采买、供应等职司牵涉甚广,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多为贵戚勋臣或其子弟所把持,年前爆出的贪墨案更是让这里成了风口浪尖。  此时派一个地方佐官前来,陛下整顿积弊的用意不言自明。  也有人私下揣测,这看似升迁的任命,实则是将他放到了一个极易得罪人的位置上,前途未必平坦。  这些议论,颜杲卿并非没有耳闻,但他早已收拾好心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受命于此,便唯有恪尽职守。  他深知此行不易,光禄寺沉疴已久,账目混乱,人情网密布。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积压的陈年旧账,更是诸多或明或暗的阻力与观望。  这考验的不仅是查账的能耐,更是斡旋的智慧与持身的定力。  然而,他心中并无畏惧。  为臣者,但求上不负君恩,下不愧己心。  他打定主意,定要秉持公心,务必将光禄寺上下的账目厘清,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颜杲卿上任后,果然雷厉风行,立即着手清理光禄寺积压的账册文书。  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一册一册仔细翻阅核对,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几册与其他账册截然不同的簿子。  这几册账本上,记录的不是他所熟悉的汉字数目,而是一些奇特的、弯弯曲曲的符号,旁边还配着一些横平竖直的格子,里面填满了符号和简短的标注。  其条目清晰,看上去异常简洁,但他却完全看不懂其中含义。  颜杲卿眉头紧锁,指着那几册账本,询问一旁协助他熟悉事务的主事:“这上面记录的是哪些内容?这些符号又是何意?”  那主事探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恭敬回道:“回颜寺丞,这几册用的是新数符和表格法,是去岁末才开始在部分衙署试行的新式记账法。据说是崇玄馆的萧学士所创,如今正奉旨向各衙门推广,光禄寺年初也开始学着使用这种记账的法子了。”  “萧学士?”颜杲卿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诡异至极的腹语,瞬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纵然他心志坚定,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异象,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本能的忌惮与凛然。  他迅速压下心绪的波动,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继续向下属打听:“原来如此,本官初来,于京中人物多有不知。这位萧学士……平日都在做些什么?为人又如何?”  那主事见新任上司问起,只当他对女学士好奇,便据实回禀道:“萧学士如今主要在崇玄馆教授新式数算法,平日里除了在崇玄馆授课,便是在宫中行走,偶尔也会出宫,似乎与汝阳王、王补阙、李拾遗等诸位名士颇有往来,陛下对她似乎极为信重。”  他顿了顿,努力搜刮着听来的印象,补充道:“至于为人嘛……下官位卑,未曾与萧学士深交,但听闻其人性情颇为……直率不拘,行事也与众不同。说起来,光禄寺前番,也是因为萧学士才……”  主事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偷偷觑了颜杲卿一眼。  颜杲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册充满陌生符号的账本上,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萧学士,创制新法,得蒙圣眷,与名流来往,还有那些超出常理的异象……  眼下,不论他如何震惊不解,这些都成为他履行职责必须面对和理解的一部分,容不得逃避。  颜杲卿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公务上。  他沉吟片刻,看向那主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依你之见,这新法于实务处理上,果真便利?”  主事见上官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话语也流畅了许多:“回寺丞,此法初学时确觉怪异,但一旦掌握,效率提升何止数倍!下官不才,也在崇玄馆跟着萧学士学过几堂。以往核算一旬采买条目,需两三人耗上大半日,还难免错漏。如今用了这表格与新数符,条目清晰,归类明确,计算迅捷,一人小半日便可复核完毕,且不易出错。下官每次从崇玄馆听讲回来,处理账目都觉思路更清晰,手法也更熟练。”  颜杲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也在崇玄馆学习?”  他没想到这新法的推广已如此深入,连光禄寺的主事都已参与其中。  “是,寺丞,下官听闻,那些已去崇玄馆学过一阵的胥吏,如今在各衙署都成了香饽饽,上官们但有急务,都愿交由他们处置。最奇的是,这些人学成了,但没一个肯走的,往后但凡排到课都会前去,生怕落后于人。”  “竟有此事?”颜杲卿更是惊讶,他原以为这只是上官推行的新政,胥吏们敷衍了事罢了,没想到底下人竟如此积极。  他垂眼沉思片刻,又问道:“依你之见,这位萧学士在课上可还尽心?”  主事脸上露出些许感慨:“萧学士授课,深入浅出,耐心极佳。最关键的是,她……她似乎毫无藏私之心,但有所问,必倾囊相授,只盼着大家都能尽快掌握,提升公务效率。下官在衙门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这般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和盘托出的。”  “毫无藏私?”颜杲卿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与他所熟知的官场风气大相径庭,乃至世间师徒传承的惯例都大相径庭。  只是他心中仍是有些将信将疑,于是继续询问:“新法果真如此厉害?”  “寺丞若不信,下官可略作演示。”  主事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取过一本采用新法记录的食材入库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和数字解释道:“寺丞请看,此栏记品名,此栏记入库数量,此栏为单价,此栏为总价。若需核查本月某样食材总耗费,只需将此纵列数字相加,运用萧学士所教的竖式运算,片刻即得结果。若依旧法,需翻查多册,寻得相关记录再以算筹逐一累加,费时费力不说,中间稍一分神便易前功尽弃。”  主事一边说,一边快速在旁边的空纸上进行演示。  颜杲卿凝神观看,只见那些奇特的符号在主事笔下流畅组合,计算过程一目了然,结果瞬间得出,其简洁与高效,确实远非传统算筹与账册可比。  亲眼目睹这巨大的效率差距,颜杲卿心中再次受到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因那诡异的腹语,而是对未知的精妙学问的纯粹惊叹。  一个仅仅在崇玄馆学了几日的小小主事,运用此法便能如此利落地处理账目,那创制此法、并负责教授的萧学士本人,其能耐又该到了何种地步?  瞬间,一个念头迅速划过脑海,若是能请动萧学士本人出手相助,凭借她对这新法的透彻理解,光禄寺这团乱麻般的账目,是否真能如主事所言,被迅速厘清?自己也就能尽早向陛下交差,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说不定还能回魏州继续当他的录事参军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对主事吩咐道:“你且在此按新法继续核查,若有疑难,暂且记录在案。”  “是,寺丞。”主事恭敬应下。  颜杲卿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匆匆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需得备下一席像样的酒宴……”  他一边快步穿行于廊庑间,一边在心中思忖:“萧学士虽为女子,却得陛下如此信重,又创此新学,结交皆是名士,寻常之物恐怕难入其眼。”  “或许该寻一处口碑上佳的酒楼……只是,贸然相请,又以何名目?商讨公务?这理由倒也正当,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拨冗……”  颜杲卿的脚步稍稍放缓,眉头微蹙,继续思量。  他忆起那日在贞观殿中惊鸿一瞥,萧学士身着女式的官袍,样式虽合规制,料子却寻常,发间更是简洁,并无珠翠环绕,仅以一支素簪固定。  “但看她穿着简朴,头上并无名贵饰物,莫非这位萧学士生性节俭,不喜张扬?”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想着去洛阳城知名酒楼宴请的想法便动摇了。  若她果真不尚奢华,那般排场反倒可能惹其不喜,显得自己俗套,甚至可能让对方觉得他有意炫耀,并非诚心请教公务。  “如此一来,在家中置办一桌家常菜,是否更为妥当?”他转而想到自己在洛阳临时安顿的小院,虽不宽敞,但也幽静。  若是烹制几样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肴,氛围或许更显真诚,也更能让人放松戒备。  毕竟,家宴总比在外面的酒楼少了几分官场应酬的虚浮,多了几分同僚相交的亲近。  只是……他抬眼望了望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依旧有些不确定。  “此举是否过于唐突?我与她仅有一面之缘,且那次……”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失态,“她是否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再者,她身为陛下近臣,崇玄馆学士,事务想必繁忙,未必肯赏光赴我这新上任、且品阶不高之光禄寺丞的家宴……”  利弊得失在脑中快速闪过,最终,务实和渴望尽快打开局面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即便被拒绝,也算是表达了诚意。  若侥幸应允,在家中这等相对私密的环境下,或许更能坦诚交流,无论是探讨新法于光禄寺的应用,还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那日令他寝食难安的腹语究竟是何缘由。  想到这里,颜杲卿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第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迈出去。  作者有话说:  家里四只小猫两只生了病,刚捡来那个瘦得皮包骨,只有3斤多,去医院抽血都困难,妈妈我真是操碎了心…… 第 66 章:庭前的少年  中午过后,萧青梧在崇玄馆的工作结束,与刘宴一道从讲堂中走出。  两人边走边讨论着今日讲授的内容,关于比例分配在漕粮转运损耗计算中的应用。  刘宴的进步堪称神速,这个少年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完全掌握了阿拉伯数字和基础的四则运算,又花了三四天功夫,便将基础表格绘制、复式记账乃至基础统计的核心要领掌握得七七八八。  虽然他来得晚,但凭借过人的天赋和专注力,进度堪称一日千里,如今已能跟上最核心学员的节奏,甚至开始举一反三。  此刻,刘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沉思:“方才那道题,若三地漕粮数量分别为甲地五千石、乙地三千石、丙地两千石,需共同承担五百石途中损耗。若按各地运量比例分摊,是否应是先求总和为一万石,再以各地运量除以总和,得出比例后乘以总的损耗?”  萧青梧赞赏地点头:“思路很对,比例的概念你把握得很准。不过这里要注意,这个算法算出来的是各地应摊的具体石数。你再想想,如果我要先快速判断哪个地方分摊得最多,哪个最少,有没有更直观的方法?”  刘宴略一思索,眼中闪过明悟:“不必逐一计算具体数目!既然损耗按运量比例分摊,那么运量最大的甲地,分摊损耗自然最多,运量最小的丙地,分摊必是最少。比例关系已然决定结果,无需算出具体数目也能判断出来。”  “正是如此!”萧青梧赞道,“能迅速抓住问题关键,不被繁杂的计算迷惑,刘正字果然一点就透!”  刘宴得到肯定,嘴角微微翘了翘,但很快又恢复沉稳,谦逊回道:“是萧学士点拨得当。”  萧青梧看着刘宴明亮自信的双眼,内心感慨,这样的学生,放在现代怕是早就被选进竞赛集训队了。  过不了几天,她该打算一下重新分班,把刘宴、赵元明这一类尖子生放在一起,重新制定更适合他们的教学内容,这样要不了两个月,这些人就可以帮她去带那些新生和落后的学生了。  想到自己的数学教研组马上要迎来扩招,萧青梧内心一阵雀跃。  “萧学士,”刘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关于今日所讲的漕粮损耗分摊,宴还有一个疑问。若是途中遭遇暴雨,各批漕粮受潮程度不同,又该如何公平分摊损失?这似乎不能简单地按初始运量计算..……”  萧青梧眼睛一亮,这个问题问得相当有深度。  她正要详细解释加权平均的概念,却见崇玄馆院门外的古柏下,颜杲卿正静立等候。  他身着深绿色官袍,似乎已等了片刻,见萧青梧出来,便稳步上前,拱手施礼,语气比上次在宫中相遇时平和了许多:“萧学士。”  萧青梧愣了一瞬,赶忙回礼:“颜寺丞。”  她随即想起身边还有刘宴,便为二人引见:“颜寺丞,这位是太子正字刘宴,如今也在崇玄馆学习。刘正字,这位是新任光禄寺丞颜公。”  刘宴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下官刘宴,见过颜寺丞。”  颜杲卿亦拱手还礼:“刘正字,幸会。”  刘宴目光在二人之间微微一转,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颜寺丞似是有事要与萧青梧单独商谈,他极为识趣地再次拱手:“萧学士,颜寺丞,下官忽然想起尚有几份东宫文书需整理归档,便先行一步,失陪了。”  说完,便步履轻快地离去了。  见刘宴走远,萧青梧转向颜杲卿,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歉意:“颜寺丞,是我疏忽了,这几日因着给同僚们讲解一些新的数算概念,忙于备课答疑,一时竟忘了主动去光禄寺看看,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可是账目上遇到了什么疑难?”  颜杲卿见萧青梧态度如此谦和,毫无架子,心中因那腹语而生的防备与隔阂,不知不觉又消减了几分。  他连忙道:“萧学士言重了,您事务繁忙,是下官冒昧打扰。光禄寺账目确有些……繁杂之处,尤其是那新式记账法,下官初学,尚有许多不明之处。”  他略一沉吟,觉得铺垫已足,便顺势提出了酝酿已久的邀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与客气:“下官想着,若萧学士明日得闲,不知可否赏光,容下官于舍下备一酒宴?一来,下官初至洛阳,日后诸多公务尚需仰仗萧学士指点,正好借此机会拜谢。二来,也好当面请教这新法之奥妙,以及光禄寺积弊整顿之策。不知萧学士意下如何?”  萧青梧闻言,心里惊讶了一下,她没想到看起来古板刚正的颜杲卿会主动邀请她赴家宴。  但这正是一个拉近关系、深入了解对方,同时推进光禄寺事务的好机会,她几乎是立刻欣然同意:“颜寺丞太客气了,您有邀,青梧岂敢推辞?明日我定当准时赴约。”  她随即想到登门拜访的礼节,又笑着问道:“只是不知府上除了颜寺丞您之外,还有哪些家眷?我初次登门,总不好空手而去,也好提前备些适合的薄礼,聊表心意。”  听萧青梧问起家人并主动提及备礼,颜杲卿紧绷的心弦又松弛了几分,这显得对方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的“异数”,反而懂得人情往来,至少打起交道来不会困难。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语气也透出些许温和:“萧学士太过周到了,不过是家常便饭,切莫费心准备什么。家中除了内子,还有三个不成器的孩儿,并一位同在京中任职的从弟偶尔会来走动,皆是寻常人等,萧学士人至即可,万勿准备什么礼物,否则倒叫下官心中不安了。”  萧青梧见他态度真诚,暂时也不提礼物的事,只是笑道:“颜寺丞这才是太客气了,那便说定了,明日午后,我定当准时登门拜访。”  “如此,下官便先行谢过萧学士赏光。”颜杲卿拱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感觉自己未来的前景,似乎也因此明亮了几分。  他看着萧青梧明媚坦荡的笑容,忽然觉得,或许那些诡异的腹语背后,也并非是什么妖异之事,这位女学士,似乎……与常人并无不同,甚至更为通透直率。  两人又寒暄几句,颜杲卿便告辞离开。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萧青梧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还没睡醒吗?颜杲卿居然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太不真实了,而且他竟然对我自称下官!】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颜家其他人?话说颜季明到底出生了没有啊……】  尚未彻底走远的颜杲卿步履一顿,随后加快脚步,像被什么撵着似的离开此地。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等骇人听闻的玄异之事,突然之间还是不能适应啊!  ——  第二日授课结束,萧青梧依旧与刘宴并肩走出,后者还沉浸在学习中不能自拔,边走边跟萧青梧讨论着。  “萧学士,此题关键在于厘清这两个变量间的制约关系,我总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未捅破。您若得空,不知能否再耽搁您片刻,为我剖析一番?”刘宴蹙着眉,一副恨不得再学八个时辰的样子。  萧青梧正想点头,忽然想起昨日的约定,略带歉意道:“今日恐怕不行,我与颜寺丞约好了,要去他府上做客,明日我再给你讲吧。”  “颜寺丞?”刘宴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聪慧过人,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非常委婉地提醒道:“萧学士,颜公甫一入京,便如此急切相邀……落在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之人眼中,难免会解读为他急于攀附,有结党之嫌。您身份特殊,圣眷正浓,牵涉其中,恐会无端招惹是非。”  萧青梧闻言,脚步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她沉默了一瞬,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望向刘宴,脸上写满无语:“……我有党吗?”  刘宴被她这直白又突兀的问题问得一噎,随即沉默一瞬,回道:“……没有。”  萧青梧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数,她没有家族、没有姻亲、没有门生故吏,在政治谱系里一片空白,本人更是未接手任何职权相关的事务,所谓的“萧党”连最基本的构成条件都没有。  刘宴瞬间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心里忍不住唾弃自己一番。  看着刘宴那副无言以对的表情,萧青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放心吧,颜寺丞为人清廉正直,他此番邀我,不过是想探讨下年前光禄寺那些旧账,想请我帮个忙而已,没有别的目的。”  她语气轻松,很是无所谓地说道:“真要有人拿这个说事,我就说是去家访学生家长了,颜寺丞他们家孩子将来说不定也要来崇玄馆启蒙呢?”  刘宴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莫名符合她风格的理由,彻底无语,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拱手道:“是宴多虑了,那……宴便先预祝萧学士此行顺利。”  与刘宴分开后,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特意绕道南市,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  给颜杲卿夫妇选了品质上佳的文房四宝,给孩子们买了一些洛阳时兴的、不易磕碰坏的点心蜜饯,还特意挑了一套小巧有趣的连环锁。  按照颜杲卿昨日告知的地址,一路寻到了那座地处偏僻的清幽小院。  颜杲卿显然早有准备,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到她手中提着的礼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感动的神色:“萧学士,您这真是……太破费了,下官实在是愧不敢当。”  “颜寺丞不必客气,一点心意罢了。”萧青梧笑着将礼物递给迎上来的仆役,随着颜杲卿步入院中。  院内收拾得整洁雅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气息,很符合萧青梧对颜家的整体印象。  听到动静,一位气质沉静、腹部明显隆起的妇人由侍女搀扶着从正堂迎出,正是颜杲卿的妻子崔氏。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好奇又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女官。  听着颜杲卿一一介绍自己的家眷,萧青梧心中默念,泉明、威明、昭明……那么崔氏腹中这个即将出生的,按照排序,大概率便是颜季明了。  颜季明啊……那个在史书中只留下寥寥数笔,最终与父亲一同喋血常山,被叛军斩首时,头颅高悬城楼,尚且风华正茂的少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崔氏隆起的腹部,随即又落在试图表现出长兄风范、实则一个劲偷瞄仆人手中纸包的颜泉明身上。  这个此刻还会为了礼物而欣喜好奇的少年,将来要亲手收敛父弟与弟弟被肢解的残骸。  一股无言的怅惘和悲伤悄然漫上心头。  萧青梧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颜氏家族纪录片。  画面中,已是中年的颜泉明,在安史之乱的动荡与家族蒙难的巨大悲痛中,辗转奔波,竭力寻回在战乱中失散或罹难的亲族遗骸,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和幼弟,正是他护送幼弟灵柩归葬长安的行径,这才促使颜真卿创作了《祭侄文稿》。  寻回亲人四分五裂的遗体的刹那,扶着幼弟灵柩回长安的路上,变卖家产赎回被俘亲属与父亲旧部遗孤、但未能寻回亲生女儿的时候……以上种种时刻,颜泉明会想什么呢……  历史的洪流尚未席卷而至,此刻的颜泉明,还只是洛阳城中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孩子,享受着父母的呵护与平静的童年时光。  萧青梧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她走到颜泉明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格外柔和:“你就是泉明?真是个稳重的孩子。”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从仆役手中拿过那套连环锁,递到他面前:“这是送给你们兄妹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可以动动脑筋,看能不能把它们拆开再拼回去。”  颜泉明看着那造型精巧的木锁,眼中闪过新奇的光芒,他先是看了父亲一眼,见颜杲卿微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行礼:“多谢萧学士赏赐。”  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研究新玩具,颜杲卿和崔氏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颜杲卿侧身引路:“萧学士,请堂内用茶。”  作者有话说:  正在努力调整作息,下午会再补一章,下午没时间的话就晚上发…… 第 67 章:千秋  翌日站在朝会上,萧青梧还在想着昨夜颜杲卿家那一幕。  区别于她的刻板印象,实际相处下来,颜杲卿并不如她想得那样古板,相反是个十分懂得变通的人。  席间他请教账目问题时态度诚恳,谈及光禄寺积弊时思路清晰,并非一味刚硬,也懂得人情世故,期间还让妻子崔氏作陪,营造家常氛围以拉近距离。  尤其是在她委婉提及,有些旧例牵扯甚广,需循序渐进时,颜杲卿立刻领会,并表示先集中精力厘清核心账目,并没有固执地要求大刀阔斧地扫清一切。  【我又陷入刻板印象里了,以前总觉得,能在安史之乱时做出那样壮烈抉择的人,必然是个宁折不弯、甚至有些固执不知变通的人,谁知道实际相处下来,他在公务上很懂得权衡和抓大放小,为人处世也并不迂腐,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这带着些许感慨的念头刚落,9527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是的,历史记载中的颜杲卿,在安史之乱前一直以精于吏干、处事练达著称,他最终的壮烈殉国,更多是时势使然与个人气节在绝境中的迸发,并非源于不通世务的固执,或一味强硬。】  想到昨天在席间谈笑的颜家父子,萧青梧心里不可抑制地漫上一阵悲凉。  【所以……他不是不识时务,而是当时务与心中的大义相悖时,他毅然选择了后者,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份抉择,因着曾经的练达,却显得更加悲壮和纯粹……】  坐在前排的宁王李宪与上首的李隆基暗暗对视一眼,两双眼中闪过相同的凝重。  显然,他们都想起了萧青梧曾说过的那句,李唐欠颜家太多。  莫非原因就在这里?  能用上“悲壮”、“壮烈”、“生命的代价”这样的字眼……颜家在未来,在那场已知的浩劫中,究竟遭遇了什么?  是阖家殉国?还是……更加惨烈的情形?  联想到萧青梧此前对安史之乱的模糊描述,再结合她对颜杲卿能力性情的重新评估,一个不甚具体却令人心悸的轮廓,渐渐在宁王与皇帝的心中清晰起来。  一个并不迂腐、懂得审时度势的能臣,最终却走向了玉石俱焚的绝路,其背后所代表的绝望与坚守,其家族可能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想象,便已让人脊背发寒。  【您理解得没错,】9527平静地补充道,【颜杲卿在安史之乱时组织反击叛军,设计杀安禄山部将,号召河北十七郡响应朝廷,这些手腕足以说明,他绝不是一个不通权变的莽夫。他最终的抉择,是在权衡所有可能性后,主动选择了那条最为艰难,却也最为光辉的道路。】  【所以,有能力周旋的人,最终选择了不周旋……】萧青梧心中叹息,【这比单纯的刚烈,更让人意难平啊。】  在后世人的眼中,颜杲卿、颜真卿、颜季明这些名字,通常跟什么联系在一起呢?  是气节,是悲壮,是忠诚,是《祭侄文稿》那淋漓顿挫的墨迹里,无法言说的锥心之痛。  是不能细想的惨烈,每每思及,心底便会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涩,仿佛触碰了一段最深的伤痕,既敬且痛。  萧青梧目光出神地盯着前面同僚的背影,心神却已飘回了昨日那场氛围融洽的家宴。  一边是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温馨画面,一边是纪录片里的惨烈景象。  常山孤城、喋血街巷、高悬城楼的年轻头颅、尸山血海中仓皇奔走的身影、颜真卿提笔时悲愤到极致的颤抖……两种画面来回交织碰撞,让她胸口都堵得发慌。  她沉沉地、几乎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逼回那点湿意。  就在这时,殿中议事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稍稍拉回些许。  有官员正在奏报薛王李业卧病之事。  宗正寺的官员出列,言辞恳切地提议,由皇帝下敕,在长安或洛阳的官方道观中举办法事,为薛王祈福延寿,以彰天家亲亲之道。  紧接着,另一位大臣也委婉提出,薛王既需长期静养,他身上所领的太子太保及其他职务,是否暂由副职或他人暂且代理,等薛王康复以后再移交回去。  李隆基听着官员们的奏报,想到李业往日的恭顺贴心,以及兄弟间曾经亲厚的感情,如今竟病重至此,一股强烈的感伤骤然涌上心头。  “五郎向来脾性温厚,对上恭谨尽礼,对下宽和体恤,朕与他自幼相伴长大,在诸兄弟中情分最笃……月前守岁宴上,他还与朕把盏言欢,那谈笑风生的模样,朕记忆犹新。怎料、怎料这才短短数十日,他竟已病骨支离,沉疴至此……”  他没有回应官员的请示,反而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边追忆着李业往昔的好,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张九龄与裴耀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出列,声音洪亮而恳切:“陛下手足情深,天地可鉴,万望陛下节哀,若因悲痛伤及圣躬,恐非薛王所愿见矣。”  他的话音落下,裴耀卿也紧接着出列附和:“张相所言极是,陛下身系天下苍生,当以龙体为重。”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臣纷纷躬身劝慰。  李隆基听着这些劝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对着下方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容后再议。  萧青梧下意识地问道:【薛王是谁?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薛王李业,唐睿宗李旦第五子,李隆基之弟,生平并无显著政绩或大过,以恭谨闻于当时。】9527的回答简洁而客观。  萧青梧对这位王爷的事迹并不感兴趣,只是见李隆基能为兄弟的病情当场洒泪,觉得有些稀奇,多看了两眼,很快便也觉得索然无味,注意力再次飘散开去。  她的视线乱飘,在一众神情悲凄的臣子里,面无表情站得像根竹竿似的太子格外引人瞩目。  【神呐,装也装出个样子来吧?】萧青梧对李瑛的表现大为震惊,【本来关系就不好了,还这么明目张胆地杵在那儿,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吗?你爹都在上面哭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等着一会被你爹收拾吧。】  李隆基用袖角拭泪的间隙,眼风似无意地扫过下方,李瑛那副置身事外与己无关的表情,瞬间激起他心中一股无名邪火。  好啊,朕在这里为兄弟垂泪,彰显天家亲情,你这个做太子的,却在那里摆脸色?是觉得朕小题大做,还是根本就没把朕、把你叔父放在眼里?  一股“果不堪大任”、“毫无仁孝之心”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他放下袖子,脸上悲戚未褪,径直落在李瑛身上的目光却已带上了冰冷的审视。  “太子。”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为之一紧。  李瑛浑身一僵,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李隆基看着他,语气平静至极:“薛王乃朕之手足,亦是尔之叔父,向来待尔不薄。如今他病卧榻上,尔身为储君,目睹此情此景,心中竟无半分触动么?”  李瑛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仓皇地抬头,对上父亲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能打动人的话,最终只能挤出干瘪瘪的词句:“臣……臣亦心忧五叔……祈求上天庇佑,盼、盼五叔早日康复……陛下亦请节哀,保重龙体……”  他语气僵硬,眼神闪烁,别说眼泪,连一丝真诚的担忧都欠奉,只有满满的窘迫和不知所措。  那模样,不像一个忧心叔父的侄子,倒像个被先生抽背诵书却忘词的学生。  李隆基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讥诮。  他甚至懒得再掩饰那份不耐,未等李瑛磕巴完,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却足以让近处臣工听清的冷哼,随即漠然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碍眼。  “够了,退下。”  李瑛如蒙大赦,又似被当头棒喝,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退回班列,脑袋垂得更低。  李隆基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位皇子,当视线落到忠王李浚身上时,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只见李浚正微微垂着头,眉头紧蹙,嘴角下撇,一副努力压抑着悲伤、与君父同悲共戚的模样,甚至比刚才一些出声劝慰的大臣显得还要情真意切几分。  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会赞一声忠王仁孝。  但在李隆基眼中,这副姿态却无比刺眼,甚至比太子刚才的麻木更让他心头火起。  好个忠王!明知已经与大宝无缘,竟还敢在朕面前演这出孝子贤孙的戏码,朕倒要看看,你这副虚伪皮囊还能披到几时。  他冷哼一声,抬了抬手,示意流程继续。  萧青梧的视线在李瑛仓惶的脸上停留一瞬,心生感慨:【9527,你说太子到底是真没这根弦,还是破罐子破摔,故意跟他爹对着干?】  李隆基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臣子们纷纷屏息垂首,不敢与天子对视,内心却如同被猫爪挠着一般,既想听九五二七会对太子作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评判,又生怕听到什么大逆不道、会引火烧身的言论,一时间真是左右为难。  【从已有的资料和当前状况分析,李瑛此举更像是能力的缺失与长期心理压力导致临场表现失常,二者共同作用的结果,主观上故意对抗的可能性较低。】  萧青梧皱了皱眉:【没太懂?】  9527的声音冷静地剖析着:【具体来说,李瑛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缺乏必要的政治表演训练。他生母早逝,在宫中缺乏强有力的引导和庇护,而李隆基对子女,尤其是皇子的态度,向来以严苛著称,期望值高且容错率低。】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李瑛,一方面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另一方面又因长期活在达不到期望的恐惧和挫败中,形成了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的性格。他不懂得,或者说没有勇气,在需要的时候进行哪怕是最基础的情绪表达和场面应对。】  【当皇帝突然在朝堂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展现悲痛并质问他时,巨大的压力瞬间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阈值。他脑海中可能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不能出错”,但越害怕出错,就越是僵硬,以致连最基本的、符合身份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听完这段长长的分析,群臣看向太子的眼中瞬间多了几分怜悯。  一些原本只是觉得太子不堪大任、甚至对其有些不满的官员,此刻再看他那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些许复杂的感慨。  原来并非全然是态度不端、不孝不悌,而是天性如此怯懦,扛不住事。  在这吃人的宫廷和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这般心性,即便生在普通官宦之家也未必是福,何况身为一国储君?  张九龄与裴耀卿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并非不支持太子,以往遇到陛下发难责怪,他们也曾尽力维护,但储君自身立不起来,旁人再多的扶持也是徒劳。  此刻,他们甚至无法出列为太子辩白一句,因为那不堪的表现就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若是以往,他们或许还会以“太子年轻,尚需历练”、“仁孝本心不坏”等理由来劝慰陛下,也劝慰自己,总还存着一分“假以时日或可成器”的期望。  一个才华能力虽不出众,但勉强可以赞一句“有仁爱之心”的储君,在贤臣良将的辅佐下,即便不能开疆拓土、再造盛世,守住祖宗基业也还是够的。  但如今,情形已然不同。  覆国之祸就在眼前。  安禄山虽除,节度使之弊未绝。占城稻尚未寻回,各地灾患频发。漕运改革刚刚起步,国库依然吃紧。中央军筹备更是步履维艰,兵制隳坏、折冲府空虚,如何重建一支忠于朝廷、且能压制四方藩镇的中央军,又不能过早惊动诸镇……钱粮、兵源、将帅,无一不是令人头疼的难题。  这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无一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积弊顽疾,非十年二十年不能见其功。  如此重担,太子如何担得起?他又担得起哪一样?  张九龄目光一黯,喉间逸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萧青梧听完9527的分析,瞬间就懂了:【听你这么一说,太子完全就是个普通人嘛,这个性格,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倒没什么,但在这个位置上,真的太致命了。】  【您说得对,在皇权争斗这座无形的牢笼中,太子李瑛更像是一只被身份与礼法束缚的笼中鸟。他自年少时便被推至储君之位,却始终缺乏真正掌控命运的羽翼,只能被动承受着来自各方目光与期望的重压。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处境确实令人叹息。】  萧青梧心里哼笑几声:【要我说啊,你们人工智能就是太过注重个体命运之类的东西,然而这世界上,很多人是根本不值得同情的。享受着放眼全世界都算第一的教育和物质条件,却混成这样,他要是盘菜,那赵小禾童二娘子算什么,下水道里的泥吗?李隆基对他再不好,他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吧,混成这样,真的纯粹就是自己菜。】  【您的观察指出了资源与结果的不匹配。】9527的回应平和而克制,【然而也必须得说明,将他与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进行直接对比,虽然凸显了资源分配的不公,但也简化了人性与境遇的复杂性。我们的分析并非为了单纯地同情某人,而是试图理解每一个历史角色在其特定位置上面临的结构性困境,以及这些困境如何共同导向最终的结局。】  【唔……】萧青梧想了一会,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偏激,【好吧,你说得对,我以后不骂他了。】  朝会还在继续,离下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她准备看点什么打发时间。  想也不想地,她直接搜索祭侄文稿的相关纪录片。  从前看这些片子,心里虽然也会发沉,但终究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像是在看一部早已知道悲剧结局的电影,看过也就忘了。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呼吸着八世纪的空气,与那些在史册中留下血泪的名字说过话、饮过酒……那即将涌来的悲怆,便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光幕在众人眼前展开,低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大殿。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  画面中,标志着安禄山三个字的肥硕身影立于点将台上,十五万铁骑如黑云压城。  【清君侧,诛国贼!】  这声怒吼响起的刹那,整个洛城殿的气氛瞬间凝结成冰。  烟尘蔽日,铁甲如林,十五万叛军如同黑色的洪流,自范阳倾泻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要踏碎山河。  “十五万……十五万精锐……”  工部尚书韩休喃喃低语,手中的笏板掉落在地都浑然未觉。  他主管工程营造,比谁都清楚供养这样一支大军需要何等恐怖的资源,而朝廷对此竟一无所知!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随即又是一片压抑得极低的抽气声。  裴耀卿脸色煞白,他刚刚主持漕运改革,深知帝国命脉之脆弱。叛军自范阳南下,若截断漕运……他不敢再想下去。  方才还在为薛王病情、太子失仪而心思各异的群臣,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统一的、巨大的惊骇。  他们知道安禄山会反,从萧青梧的心声中,他们早已知晓这个结局。  但他们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这场叛乱的规模与恐怖。  十五万训练有素的边军,这是足以倾覆社稷的力量!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后怕,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若非……若非那诡异的心声提前警示,几年后的洛阳宫外,是否便能听到叛军的喊杀声?  画面不断流转,叛军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河北州县纷纷望风而降,城门不堪一击,官员或逃或降,烽火一路向南蔓延。  “这、这……”张九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若是没有提前知晓预言,若是安禄山未曾“急病身亡”而是活到了天宝十四载,若是这十五万铁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扑两京……那会是何等景象?  洛阳能守住吗?长安呢?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屠城焚掠,国破家亡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一些胆小的官员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李隆基脸色铁青地盯着光幕,放在袖中的手隐隐颤抖着。  他早知安禄山会反,也能从一些语焉不详的对话里猜测出大致规模,但文字的描述远不及动态画面的冲击力来得强烈和直观。  无数的震怒、后怕、庆幸,以及一丝微弱的,对自己过往失察的悔恨,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将后背牢牢贴在御塌的靠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这片降旗之中,常山郡的城头依旧高高飘扬着大唐的旗帜。  就在绝望与恐惧的气氛几乎要压垮众人时,光幕中的画面骤然一转。  【叛军南下,河北震动,然,忠义之士,岂肯屈膝?】  常山郡内,写着颜杲卿三个字的身影出现在府衙之中,他面容坚毅,眼神锐利,正与部下紧急商议。  虽然长着不同的面容,但早已有过数次观影经验的众人,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后世之人根据史书记载,以光影留形之术重现当年情景。  “是颜寺丞!”有官员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收声。  他们中有人昨日还在与这位新任光禄寺丞打交道,看他为账目琐事烦心,此刻却见他置身于叛军兵锋之下,正谋划着惊天之举。  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平原郡。  颜真卿,那位他们同样熟悉,年前才被特旨授予长安县尉的年轻人,画面中却已满面尘霜的中年官员,正在慷慨激昂地动员郡中军民,修缮城防,募集义兵。  “颜清臣也在!”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混杂着担忧与振奋的低低私语。  担忧,是因为他们深知,以区区郡兵对抗十五万虎狼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振奋,则是因为在这片投降的狂潮中,终于有人挺身而出,高举忠义大旗。  光幕快速闪回着颜杲卿设计斩杀叛将李钦凑,擒获高邈、何千年的精彩片段,同时也播放着颜真卿在平原坚壁清野,派出使者联络周遭各郡,共谋反正的场景。  “好!杀得好!”  “颜寺丞真乃智勇双全!”  “颜清臣亦是忠烈!”  众人在心中为他们叫好,原本被恐惧笼罩的朝堂,因为颜氏兄弟的英勇行为,注入了一股悲壮的热流。  李白与王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那一抹亮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王维低声道:“常山、平原互为犄角,若能坚持旬月,或可牵制贼军南下之势,为朝廷调度争取宝贵时间……”  李白立刻接上,语气急促,声音放得极轻:“然贼势浩大,二颜身处重围,粮草军械何以为继?援兵从何而来?此乃……孤忠啊!”  他们的振奋如同昙花一现,光幕的基调很快变得沉重血腥。  【然,独木难支,孤城难守……】沉重的旁白音在殿内悄无声息地回荡着。  画面中,史思明大军回师,猛攻常山。  城内兵少粮尽,援军迟迟不至……  常山城破,巷战,血光……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使得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呼吸困难。  叛军将刀架在颜杲卿之子颜季明的脖子上,逼他投降。  颜杲卿怒目而视,厉声斥骂。  刀光闪过,一颗年轻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染红了城墙。  那少年临死前望向父亲的眼神,有一点恐惧,有一点悲伤,更多的却是舍生取义百死不悔的决绝。  “三郎——!”画面外,是颜杲卿撕心裂肺的痛呼。  有官员不忍目睹,或以袖掩面,或紧闭双眼不忍再看。  颜泉明在乱军中目睹弟弟惨死,目眦欲裂,却只能含泪搏杀。  紧接着,是颜杲卿被俘,押送至洛阳。  安禄山亲自审问,颜杲卿须发戟张,骂不绝口:“我世为唐臣,常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天下,岂从汝反耶!”  画面中,残暴的刑罚加诸其身,他被肢解割肉,割下来的肉进了暴徒口中。他被钩断舌头,依旧以模糊不清的音节,发出最恶毒的诅咒,直至气绝。  当颜杲卿残缺的遗体被悬于城楼示众时,洛城殿内安静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李白早已泪流满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着,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  唯有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和袖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水迹,泄露了他内心何等的惊涛骇浪与撕心裂肺。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钩断舌根的剧痛,更能感受到那份超越肉身疼痛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忠魂之烈。  但这还不是终点。  画面最后,是颜氏一门三十余口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的惨状。  镜头继续流转,颜泉明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奔走呼号着,寻找着。  他找到了父亲颜杲卿与其同僚的遗体,又找到了弟弟失去头颅的躯干,以及被悬于另一处城楼的头颅……  颜泉明跪在血泊中,试图将父弟的残躯拼凑起来,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面对侄子的灵柩,颜真卿悲愤交加,挥毫写下那篇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笔墨淋漓,字字泣血……  光幕之上,那震颤的笔锋,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懑,在纸上艰难地行走。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尚存一丝克制的笔触,是对侄儿早慧与品德的追忆。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行笔开始急促,墨色加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牙关紧咬的声音,那是对局势的绝望与对见死不救者的控诉。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笔势陡然狂放,涂抹增多,尤其是“呜呼哀哉”四字,几乎是以血泪砸在纸上,似是痛彻心扉的呐喊,亦是天命不公的诘问。  文字的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嘶吼,是破碎山河的缩影,是忠魂陨落后的无尽哀鸣。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沾染着颜氏满门的鲜血,重重地敲击在观者的心上。  前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发出压抑得极低的呜咽。  他并非颜氏故旧,此刻却为这人间至痛与至烈悲恸难抑。  李隆基双眼含泪地盯着光幕上满是涂改的文稿,他仿佛能从中看到颜杲卿怒目骂贼的身影,看到颜季明少年染血的脸庞,看到街头巷尾堆积如山的尸骸……  他突然浑身发冷,那寒意并非来自殿外初春的凉风,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无尽后怕的冷。  光幕上的景象并未因颜真卿搁笔而终结。  那幅墨迹淋漓、涂改满篇的《祭侄文稿》,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时光在它身上飞速流转,纸张渐渐泛黄,墨色却愈发沉郁,如同凝结的血泪。  它被一代代珍藏,匣椟更替,藏家变换,自宫廷秘阁至民间雅室。  卷首卷尾,积累起各朝各代的收藏印鉴,朱文白文,繁密错落。  有南宋内府的葫芦印,有元代大藏书家的斋号章,有明清鉴赏家的题跋观款……那一方方小小的朱砂印记,是无数后来者隔着岁月长河,对这篇血泪文字无声的叩拜与叹息。  它早已超越了单纯书法的范畴。  那每一处顿挫,每一抹飞白,每一次看似失控的涂抹,都不仅仅是笔墨技巧,而是凝固的呐喊,是忠魂不屈的回响,是一个家族巢倾卵覆的悲剧缩影,更是一个王朝在血与火中挣扎、气节不坠的象征。  它是一件承载着泣血历史的文物,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战火、迁徙、离散……它奇迹般地穿越了无数劫波。  也许曾在某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被匆匆卷入行囊,也许曾在某次家道中落时被主人爱不释手地摩挲,也许曾静静地躺在某处幽暗的库房中,等待着重见天日,向世人再次诉说尘封的悲壮。  许久许久的时光之后,镜头最终定格在现代。  一座光洁如镜、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展柜内,柔和的灯光精准地打在那卷略显暗黄、布满岁月痕迹的纸帛之上——《祭侄文稿》真迹。  它跨越重洋,出现在异国的博物馆中。  展厅内,人头攒动,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来看它的人,多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面孔,他们来自两岸,来自各地,许多人甚至专程漂洋过海,只为这短暂的几分钟凝望。  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自控的抽泣。  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老妪,久久伫立,她颤抖的手虚贴在玻璃上,仿佛想隔着时空去触摸那份沉痛,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那些的悲怆笔触,右手紧紧捂住嘴唇,努力不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他们来看的,不仅仅是一幅字。  他们是来看一位叔叔,如何用颤抖的笔,祭奠他惨死的侄儿。  是来看一位臣子,如何用淋漓的墨,铭刻他对家国的忠贞。  是来看一个家族,如何在倾覆之际,用满门鲜血浇灌出不屈的魂。  是来验证,那课本上的“忠烈”二字,究竟有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承受着无数复杂目光的抚摸,有痛惜,有敬仰,有来自历史深处的共情,也有对自身文化根脉的追寻与确认。  王维怔怔地看着光幕上异国博物馆前排起的长龙,看着那些与他隔着遥远时空的后世子孙脸上肃穆乃至悲戚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颜氏一门的血没有白流,颜真卿那悲愤的笔墨,真正做到了“一字千秋”。  光幕最终定格在展柜上,随后缓缓黯淡、消散,仿佛将那段泣血的历史又重新收回时光深处。  无人言语。  群臣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态,似乎与先前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少人的肩膀依旧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官袍的袖口处,隐约可见深色洇湿的痕迹,呼吸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却更显出一种无声的悸动。  萧青梧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无声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就不应该看的……我一会上完课还要去光禄寺给颜杲卿帮忙,一见到他哭出来可怎么办?】  带着懊恼和浓浓悲伤的心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大部分官员的耳中,让本就沉痛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李隆基以手抵额,他闭眼深吸几口气,才将胸膛里翻涌着的种种复杂情绪勉强压下。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若无事奏,便散了吧。”  说完不等宰相回话便率先起身离去,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  散朝后,官员们并未像往日那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殿内移动的脚步迟缓而沉重,交谈声几乎绝迹,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许多人依旧红着眼眶,神情恍惚,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惨烈献祭中回过神来。  萧青梧神思不属,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周围的情况,只凭着本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料峭的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悲伤。  她正习惯性地要往崇玄馆方向走,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几分悲音的抽泣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宫道旁,李白正以袖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身旁围着王维、贺知章等人,个个脸色沉郁,长吁短叹,即便没有像李白这般情绪失控,眉宇间也笼罩着化不开的悲戚与愤懑。  萧青梧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走了过去。  “李拾遗……你,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李白闻声,猛地放下袖子,露出通红的双眼和湿漉漉的脸颊。  他见到是萧青梧,似乎有些窘迫,急忙用袖子擦拭着脸来整理仪态,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无事……让萧学士见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渺远怅惘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远处宫墙外模糊的街市轮廓上:“……只是忽而想起古来忠烈,前仆后继,常不得善终……又思及这洛阳城内,万家灯火,可知边地烽烟几许?一时心中激荡,难以自持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清冷的面上亦带着未散的沉痛,低声接了一句:“太白兄所感,亦是维心中所叹。古来忠义之士,往往独行于危墙之下,其志可钦,其遇可悲……”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为“古来忠义之士”感怀伤神的模样,此刻的慨叹与历史上颜家面临的惨烈竟如此契合,心中刚压下去的酸楚又涌了上来。  她勉强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但也正因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至暗时刻,为后人留下一点不灭的星火吧。”  王维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道:“萧学士所言,亦是另一种慰藉。”  见气氛依旧沉重,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那个……我还要去崇玄馆准备今日的课业,就先告辞了。”  她刚转身欲走,李白却忽然叫住了她:“萧学士留步!”  萧青梧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李白快走两步上前,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十分严肃地问她:“萧学士稍后可是要去光禄寺,协助颜寺丞处理公务?”  萧青梧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知道,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年前光禄寺采买环节的账目是我经手核验的,一些关节和档案,得去跟颜寺丞当面交代清楚,方便他后续梳理。”  闻言,李白精神陡然一振,双眼发亮,仿佛找到了某种宣泄情感的途径,他立刻道:“原来如此!太白不才,今日正好无事,不知可否随萧学士同往,也去给颜寺丞帮帮忙?”  “啊?”萧青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下意识地问,“但是……李拾遗,你会……呃,会看账册,懂数算吗?”  李白闻言,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解决一切难题的豪迈:“不会可以学嘛!太白虽不精于此道,但学一阵子总能学会的,再不济打个下手,整理文书,跑腿传话总是可以的!颜寺丞新官上任,定然需要人手!”  萧青梧看着他一脸“我能行”的自信,又想想光禄寺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他那跳脱的性子,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揉了揉额角,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李拾遗不如先随我去崇玄馆,等我授课结束,我们再一同过去。”  “好!就依萧学士!”李白立刻应下,仿佛生怕她反悔。 第 68 章:一块好木头  这节课的教学内容跟跨期费用的分摊与核算有关,对习惯了现银出入、银货两讫思维的唐代官员来说,稍微有点难度和抽象。  萧青梧看得出来绝大部分人听得很吃力,笔记记得飞快,眉头却皱得很紧。  但是没办法,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优先照顾像刘宴、赵元明这样一点就透的尖子生,尽快把他们带出来,然后让这些人再去教其他进度慢的人,而不是把她自己的时间精力全浪费在反复讲解基础概念上。  效率,永远是改革的第一要义。  “……所以,这笔去年预付的三年期仓库租金,不能一次性全部计入去年的费用,而是要在这三年内,按照受益期进行合理分摊。”  萧青梧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放下石膏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基本原理就是这样,关键在于理解费用归属期这个概念。”  一点就透的学神刘宴听得两眼放光:“此法定能破旧账之困,一旦推行,府库收支必将纤毫毕现,虚耗无所遁形!”  一名户部的主事头痛地揉着太阳穴:“预付的银子,去年既已支出,为何不算作去年之费?如此分割,脑中真是一团乱麻……”  旁边另一名主事痛苦挠头:“权责发生是何意?费用为何要分摊到未来?”  萧青梧在众人讨论了一阵后,才笑着补充:“这节课内容确实有点难,所以今天只是引入,让大家心里先有这个概念,更进一步的我们下节课再讲。”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一眼看到和王缙坐在一处的李白,两个纯文科生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茫然与痴呆。  萧青梧心中暗笑,果然隔行如隔山,让李白来听这个,实在是难为他了。  她清了清嗓子,压下笑意,正式宣布了下课。  学员们陆续起身行礼离开,不少人围着刘宴和赵元明请教问题。  萧青梧收拾好自己的教案,走下讲台,来到依旧神游天外的李白面前,笑着招呼:“李拾遗,走吧,我们该去光禄寺了。”  李白恍然回神,他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表情变得松弛,仿佛终于解脱了似的。  两人并肩走出崇玄馆,午后的阳光照在宫道上,带着初春温和的暖意。  李白边走边感慨,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叹服:“难怪陛下命萧学士全力主持崇玄馆事宜……以往只当此类是小道,今日听此一课,方知数算之博大精深,白往日只知诗词歌赋,纵横酒肆,如今看来,竟是有些坐井观天了。”  萧青梧被他这番过于夸张的赞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李拾遗言重了,不过是各有所长罢了。在我看来,您的诗才,那才是谪仙手段,我是半点都学不来。让我作诗,怕是憋上三天也憋不出个打油诗。”  李白闻言,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听萧学士此言,竟是颇有上进之心,欲窥诗道门径?这有何难!若是萧学士不弃,白愿倾囊相授,不敢说让你立刻成为诗坛大家,但教会你如何吟风弄月,遣词造句,应对一下寻常场合,想来还是办得到的。”  萧青梧一听,心脏突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跟诗仙李白学作诗?!  不管最后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写出像样的句子,光是这个过程,就足以让她激动得心跳加速!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后世无数文学爱好者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几乎是立刻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那可说定了!李拾遗,以后仰赖您关照了!就算我真是块朽木,也请您一定试着多雕一雕啊!”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学习计划了,要求不高,等出师的时候能写出一首《静夜思》那样的,应该不算什么难于登天的事吧?  李白不由哈哈大笑,方才在课堂上的那点挫败感和郁闷彻底一扫而空,心情变得无比舒畅。  他欣然笑道:“既有这股劲头,不妨趁热打铁,岂能拖延蹉跎?依我看,不如就定在明日如何?”  萧青梧想了想明天的安排,上完课以后基本没什么事,立刻点头应道:“明日午后我正好得空,全听李拾遗安排!”  “如此甚好!”李白抚掌,随即抚着下巴,开始认真琢磨起来。  “这授课之地嘛,须得寻个清静雅致的好去处。我家虽可,然终究男女有别,恐惹非议,不妥不妥,若去东西两市旁的酒肆,又未免太过喧闹……”  他接连提了几个地方,又自己摇头否决,忽而眼睛一亮,一个绝妙的主意涌入心头:“有了!季真先生府上便是个绝佳的好去处!”  见萧青梧投来疑惑的目光,李白笑着解释道:“季真先生德高望重,萧学士以晚辈或学生身份前去拜访请教,合乎礼数,旁人即便知晓,也断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说道:“再者,子美如今不也暂居在贺府吗?他近来除了读书写文,并无太多俗务缠身,正是闲适之时。以他的性情与学识,若知萧学士有向学之心,定然乐意一同探讨、绝不藏私的。有他从旁协助,这诗道启蒙,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萧青梧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感觉自己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恨不得立刻来个后空翻接托马斯全旋七百二十度转体来表达内心的狂喜。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激动显而易见:“好,就定在贺老府上!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李白见她如此兴奋,自己也备受感染。  想到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明日竟要端坐席前,认认真真地向自己请教诗赋之道,一股带着新奇与趣味的兴奋感使得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步伐间都添了几分轻快。  ——  当萧青梧和李白抵达光禄寺官署时,颜杲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眉头紧锁,显然被繁杂的旧账困扰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相迎:“萧学士,劳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指点,下官实在感激不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身旁风度翩翩的李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疑惑,此人似乎并非光禄寺同僚啊?  萧青梧连忙摆手:“颜寺丞太客气了,年前那几笔账目我最熟悉,理应过来交代清楚。”  一见到颜杲卿本人,她的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纪录片中的画面,心头立刻涌上一阵让人想流泪的酸涩。  她平复了下情绪,侧身为二人介绍道:“颜寺丞,这位是朝中的李拾遗李太白,太白先生听闻寺丞初掌光禄寺,事务繁忙,特来相助。”  李白的反应异常热情,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颜寺丞,久仰了!今日冒昧前来,但盼能略尽绵薄之力,为寺丞分忧一二。”  颜杲卿连忙还礼,语气十分诚恳:“李拾遗客气了,您能拨冗前来,某感激不尽。”  只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言官,为何平白无故地来帮忙处理枯燥的账务?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颜杲卿暗自琢磨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归结于,或许是这位萧学士人缘极好,朋友都愿倾力相助。又或者,这位李拾遗本就是位眼里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的性子,比他自己还急着要厘清光禄寺这摊陈年烂账?  他按下心头疑虑,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堆积的案卷上,无论如何,多一位帮手总是好的。  寒暄过后,萧青梧开始为颜杲卿梳理年前采买环节的关键账目和遗留问题。  没过多久,她就惊讶地发现,颜杲卿竟能认出账册上的一些阿拉伯数字。  “颜寺丞,您认识这些数字?”她好奇地问。  颜杲卿笑了笑,向她解释:“下官见署中几位主事如此记录,确实简洁明了,查阅起来也省事不少,便跟着认了认字形。不过,也只限于认得,至于如何运算,却是一窍不通了。”  萧青梧闻言有些惊喜,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她立刻趁热打铁地提议:“既然如此,不如我先教寺丞最基本的四则运算?掌握了这个,后续核对、计算都能事半功倍,能省下许多功夫。”  颜杲卿欣然同意,他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即便萧青梧不提出来,他自己也准备找主事学一学的。  于是,萧青梧便当起了临时老师,从最基础的加减法开始讲解。  另一边,强烈要求帮忙的李白也被分配了一项相对简单的任务,核对几本册子上的物品名称与数量是否与原始记录相符。  颜杲卿在地方为官多年,经手过钱谷赋税、户籍田亩等大量实务,本就具备一定的算学基础,加之为人严谨细致,于数目字上从不含糊,学习起这些转换后的新概念速度很快,往往萧青梧稍加点拨,他便能理解并举一反三。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与教学中悄然流逝,待到窗外天色渐暗,官署内不得不点上灯烛时,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一下午边教学边梳理,效率竟出奇的高,非但没耽误正事,经萧青梧这么系统讲解过后,颜杲卿感觉自己对光禄寺的账务脉络清晰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虽有满腹经验,却因不熟悉具体情况无从下手的感觉。  旁边的桌案上,半天没说过话的李白早就澎湃不动了。  核对了一下午密密麻麻的条目,他现在只觉头晕脑胀,两眼发花,早上观看纪录片时那股强烈地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早已被枯燥的数字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放下笔,双眼无神地看着账册上扭来扭去的文字,只觉得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窜来窜去,搅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痛。  罢了罢了,这等精细活儿实在非我所长,与其在此煎熬,不如日后为颜寺丞写几首诗颂扬其勤勉刚正,或许更能聊表心意。  ——  翌日午后,萧青梧怀里抱着几个精心包裹的礼盒,准时来到了贺知章位于洛阳的府邸。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清雅的庭院,刚走近待客的正堂,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不止一人的谈笑声。  萧青梧踏入堂内,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只见堂内并非她预想中的李杜与贺知章三人,竟是济济一堂。  主人贺知章坐在主位上,面带惯有的豁达笑意,其余分坐两侧的,除了李白杜甫,竟还有王维与王缙。  “萧学士来了。”李白眼尖,第一个发现她,立刻笑着起身相迎。  众人笑吟吟地望过来,萧青梧连忙上前,向贺知章及诸位一一见礼。  贺知章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语带促狭:“方才太白还在念叨,说萧学士求学心切,今日便要开蒙诗道。老夫本以为只是私下点拨,不料摩诘与夏卿也闻讯而来,这下可好,我这儿倒成了诗文擂台了。”  萧青梧懵逼地看向王维与王缙,王缙对上她的目光,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今日候朝时,不巧正听见李拾遗与贺公畅谈,言道今日此间将有一场雅集,专为萧学士启蒙诗心,缙闻之,心实向往之。”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中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含蓄的狡黠:“想往日崇玄馆中,萧学士引我辈畅游数理之妙,探幽析微,乐趣良多。今日师生易位,共研风雅,一观授业之风采,一体初学之心境,想必别有一番光景。如此佳会,若不与家兄亲临现场,岂非憾事?故而冒昧前来,愿追随诸位雅士之后,萧学士万勿见怪。”  这话说得真是文雅又体面,萧青梧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专程赶来看自己热闹的。  她心下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绽开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接话:“王御史能来真是太好了!正巧,一会儿我若学诗学得头昏脑胀,还能帮您补补数算方面的课程,权当是换个思路,醒醒神。”  王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默默坐去一边不再言语。  王维捧着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适时开口打圆场:“太白,传道授业,礼不可废,即便不行拜师之礼,束脩总是要有的。”  李白闻言朗声大笑,带着几分戏谑看向萧青望过来:“萧学士,可听见摩诘的话了?还不快快将你的束脩呈上?”  萧青梧这才想起准备好的礼物,连忙为几人一一奉上。  给贺知章的是一套难得的古籍印本,给李白的是一坛窖藏佳酿,给杜甫的则是几卷上好的宣纸。  贺知章也不推辞,笑着命人收下,还打趣道:“看来萧学士这拜师礼甚是周全,太白,子美,你们若是教得不用心,可对不住这些束脩了。”  李白神采飞扬地挑眉:“贺公此言差矣!能得此佳徒,是白的造化。寻常人开蒙,不过识文断字,而为萧学士开蒙……”  他话语微顿,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兴致与调侃:“怕是如同为顽石点灵,引星辉入凡尘,这般机缘,千载难逢啊!”  静坐品茶的王维缓缓抬眸,唇角噙着笑意,无奈摇头:“太白此言差矣,顽石自有顽石的质朴,何须点灵?诗心本在方寸之间,待其自然萌发便是。”  说罢,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清润的语气中带着鼓励:“萧学士于数算格物之道上非凡造诣,如今有心涉足诗赋,涵泳性情,亦是雅事。诗道虽需天赋,然贵在真诚,不必过于拘谨。”  杜甫也笑着点头附和:“王补阙所言极是,诗者,志之所之也,萧学士见识广博,性情率真,若发之于诗,必有其独特气韵。”  萧青梧却在心里默默对几人说抱歉,难为你们期望这么大,等会你们就会知道,李白说她顽石都是抬举了……  众人移步至贺府后园的流杯亭,此亭依水而建,曲水流觞,竹影婆娑,确是个激发诗情的好去处。  亭内茶香氤氲,几位诗坛巨擘围坐,目光或笑或玩味,皆聚焦于一人身上。  李白率先开口,意态豪迈,试图引她直抵诗心:“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作诗之始,当先有此宇宙意识,涵养胸中浩然之气。徒儿,你且试想自身与这天地古今的关系,可能捕捉到一丝玄妙之感?”  萧青梧嘴角一抽,知道你是天才没错,但一上来就搞这种超高难度真的好吗?  她努力跟随他的指引,但那种形而上的哲思对她而言实在过于抽象。  萧青梧沉吟片刻,尝试表达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时间……像一条无法逆流的河,我们都在河里,被推着往前走?”  她用了一个比喻,但这更接近解释说明,而非诗的凝练与意象。  李白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  他意识到,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开启方式,对她而言似乎隔了一层,不够直观。  “唔……此理不俗,然需化入意象之中,罢了,我们且从更具体处入手。”  李白转换策略,一手指向窗外:“灵感需依托于物,譬如我见庭中绿柳,或可思及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之句。你且看窗外,有何物能触动你?不必求奇,但求真切。”  萧青梧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墙角一丛略显杂乱的野草上,那是她熟悉的、曾在乡野见过的植物。  “呃……有一丛狗尾巴草。”她老实回答。  亭内几人神色如常,并未因物象的俗而轻视。  杜甫颔首鼓励:“物无贵贱,皆可入诗,你观此草,心中作何想?”  萧青梧努力搜刮词汇:“它们……很顽强,石头缝里也能长,毛茸茸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李白听着这朴实无华的描述,无奈摇头:“此皆皮相之见也,言语虽真,却如未琢之璞,未入诗家之门。”  他随即转向其他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诸位请看,我等眼中之草木,或寄漂泊,或喻坚贞,或伤摇落,而在她眼中……”  他指了指窗外:“便只是毛茸茸,摇来摇去。”  亭内几人闻言,皆露出会心而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杜甫看着萧青梧那一脸茫然,温声对她解释道:“太白兄之意是,作诗需由外及内,观其形,更要会其神。譬如这草,顽强是神,摇动是形,需寻得恰切的字眼,将二者融合,方成意象。”  王维适时开口,神情温和至极:“观察甚细,是第一步。然下一步,需自问一句,其随风摇摆,是无奈,还是自在?其生命虽微,是否亦有坚韧不拔之志向?此便是意与象结合的开端。”  萧青梧若有所思,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如何用诗的语言表达,仍是难题。  “无奈……还是自在?”她喃喃自语,努力体会王维话语中的深意,“它自己可能没想那么多吧?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  这过于质朴实在的思考方式,让贺知章扶额长叹,哭笑不得地喊道:“朽木啊朽木!与草木共情,非是让你去揣度它有无思虑!”  李白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连忙抬手阻止了贺知章的感叹:“且慢!你方才所言,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用语虽直白,却暗合自然之理,颇有几分道家顺应无为的意味在其中。你且顺着此感再想,若你便是那草,随风俯仰,心中是何滋味?”  被李白这么一点拨,萧青梧感觉自己明白了点什么又不明白,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象自己就是一株狗尾巴草。  “嗯……如果是我的话,”她迟疑地开口,“风大的时候,身不由己,可能会有点晕?风小的时候,轻轻晃着,晒着太阳,应该挺……舒服的?”  “噗——!”这下连王缙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咳嗽掩饰。  王维也失笑摇头,对李白说道:“太白兄此法甚妙,想象虽略奇,然终是引她入了设身处地之境,不再停留于外观描摹。”  杜甫也笑着鼓励:“不错,已由观物转向体物,这便是进步。只是这晕与舒服,还需炼字,寻那更典雅、更能引发共情的词汇来替代。”  萧青梧受到鼓舞,信心大作,决心再试一试。  她凝神思索,在脑海中翻找着合适的更凝练的词汇,想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看向诸位老师:“那……晕可以说成天地旋?舒服是不是可以说成心意安?”  她自觉这两个词已经挺文雅的了,说完后便满含期待地等待评价。  贺知章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萧青梧那认真求索又实在词穷的模样,哭笑不得,那句“朽木啊朽木!”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  李白见状,知道在炼字和意境上强求不得,须得另辟蹊径,先为她搭建一个坚实的框架才行。  “炼字非一日之功,意境更需常年涵养,然诗之筋骨,亦有法可依。且先明其规矩,再求变化。”  他神色一正,开始引入新的课题,深入浅出地讲解着:“诗有格律,犹如宫室有框架。以五言为例,虽不若律诗严整,亦需讲究声韵谐和。譬如前人所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句中平仄错落,自有天然节奏。”  他随即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下另一联更为古朴的例句:“再看此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胡马对越鸟,北风对南枝,地理方位相对,物性各归其本,质朴之中自见章法。”  萧青梧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规则比数学公式复杂一万倍。  她努力理解着平仄、对仗这些陌生概念,眉头越皱越紧。  李白见状,知道需要更具体的引导,便道:“规则已明,你且试对一句。我出上联,庭前看月色,下联需字数相同,词性相应。”  萧青梧苦思冥想,斟酌着字句:“庭前……是地方,看……是动作,月色……是景物……”  她迟疑半晌,眼神不住偷瞄着几人,终于开口:“那……屋里点油灯?”  话音方落,贺知章刚入口的茶瞬间喷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王维默默转开视线,杜甫则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李白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对仗之意,在于相映成趣,庭前乃开阔之境,屋里则显促狭。月色清辉洒落,油灯乃烟火俗气,意境殊不相类。”  顿了顿,李白不甘心地提及典故,试图从这方面点化这根朽木:“或可试用典故增加诗文的厚度,如庄周梦蝶……”  萧青梧知道这个典故,但让她自然化用到诗中,却不知从何下手。  她理解的用典更像是写论文加引用,而非诗词中浑然天成的隐喻。  萧青梧面露难色:“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怎么把它放进诗里,让它听起来不像在掉书袋,这就有些为难我了……”  此时,王维突然开口:“诸兄所言俱是上层功夫,然于萧学士而言,或需先从根本处着手,何为意象,如何将寻常字词,点化为诗家语言。”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澄澈:“譬如,你方才所言狗尾巴草,在诗中,或可称蓬蓼、转蓬,其随风摇曳之态,易引人兴起漂泊无定之感。再如,你言时间如河,在诗中,或可用逝川、流景代之。此非卖弄辞藻,而是寻找到那些能承载更多情感与共识的凝练之语。”  他随手在纸上写下几个词:风、竹、夕照、远钟。  然后问道:“且看这些字,你心中会浮现何种画面,何种情绪?”  这一次,萧青梧没有急于造句,而是仔细品味这些词语带来的感觉。  “远钟……听起来有点孤独,但又很宁静,好像时间慢慢过去了。”  王维颔首,露出嘉许之色:“善,学诗之初,非急于下笔,而是先学会品味、积累这些饱含情韵的意象,如同识材辨味,待胸中积蓄渐丰,情动于中时,或可自然寻得表达的途径。”  王维的引导让萧青梧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她认真地看着王维写下的这几个字,努力调动全部文学素养来感受。  “风,让人感觉有点凉快,或者……能把东西吹跑?”  “竹,很绿,一节一节的,熊猫爱吃。”  “夕照,就是傍晚的太阳,颜色挺暖和的,但是快下山了。”  “远钟,声音传过来要时间,听着有点孤单。”  她的解读无趣得像科普说明文,充满了现代人的直观和朴实。  贺知章已经忍不住以手扶额,再次仰天长叹道:“朽木啊朽木!”  说着他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然而是块颇为耿直的好木头。”  李白抚掌大笑,觉得方才快把自己气得脑溢血的徒弟,这会再看,竟也坦诚得可爱:“罢了罢了,至少不说虚言!王摩诘,你这意象之法,怕是要从认物开始教起。”  杜甫觉得还是应该让她动笔试试,便出了个他认为最简单的题目:“不若先不作玄想,只描摹眼前实景,你且看这流杯亭畔的假山,可能用五言描述其形?”  萧青梧如临大考,紧盯假山,搜肠刮肚半晌,试探性地吟出一句:“石头堆高高?”  亭内寂静一瞬。  王缙憋着笑,肩膀微颤,小声对王维道:“阿兄,此句倒有上古谣谚之风。”  王维无奈地瞥了弟弟一眼,然后温声对萧青梧说:“意思到了,然诗家语讲究凝练风雅,石头或可称奇石、岩岫,堆高高……可称之为叠嶂、层峦之势。”  萧青梧恍然大悟,再次尝试:“奇石叠起来?”  感觉还是不对,她努力回想王维刚才的话:“层峦叠嶂?不对,这是四个字,那就奇石层叠嶂?不对不对,听着好别扭,岩石叠层峦?”  看着她绞尽脑汁与基本词汇搏斗的样子,贺知章再次扶额,声音带着笑意:“唉,朽木啊朽木!老夫园中的假山,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形容为堆高高。”  李白仍旧不死心,决定用更具体的故事激发她的联想。  “用典并非掉书袋,而是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譬如,你若想表达志向高远,或可化用《庄子逍遥游》中鲲鹏之典,鲲鹏展翅,九万里……”  萧青梧这次听懂了故事,但如何化用又成了难题。  她努力思考,然后不太确定地说:“所以……我想写得有气势的时候,就可以写像鲲鹏一样能飞?”  “……倒也,不算错。”李白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诗人生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转向王维和杜甫,“诸位,可有良策?”  杜甫扶额摇头,王维则笑着提议:“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让萧学士回去,将今日所闻之意象、典故细细品味,如同识字一般,先积累些许。或也可先从《诗经》、《古诗》读起,待胸中有些积累,再谈创作不迟。”  杜甫随后跟着温声劝慰:“萧学士于数算之道天赋异禀,诗书之道,循序渐进便可。”  李白闻言,觉得王维与杜甫所言在理,但他素来性急,觉得既已开蒙,便不能空手而归。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说一不二的师者威严:“王补阙与杜二所言甚是!然读书需有法度,不可泛泛而观。你既无蒙学根基,便需下些苦功。这样,你回去后,暂不必贪多,先将曹子建《白马篇》熟读成诵,细细体会其风骨气韵与铺陈笔法。此篇辞藻壮丽,意象飞动,正可医你言语枯涩之弊。”  他略一沉吟,想起萧青梧那贫瘠的词汇库和对典故的陌生,又补充了一道更难的题目:“此外,张平子《西京赋》中描绘楼阁仪仗之段落,亦需用心揣摩,即便不能全篇背诵,其中精妙词藻亦当记下十之五六!”  他看向萧青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明日朝会之后,我便考校你《白马篇》全文,并让你仿其笔意,用三五个词描摹一物,可能做到?”  萧青梧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白马篇和什么??听都没听过啊!  她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在李白那看似期待实则暗含威胁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自暴自弃般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是,先生,学生晓得了……”  翌日朝会,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奏事。  一些能看见光幕的官员,注意到今日萧学士眼前的光幕异常“繁忙”。  起初,上面放的是《白马篇》和《西京赋》的全文,旁边还有她自己用红色标记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注解和强行记忆法。  诸如,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注解为比猴子还灵活,比豹子和龙还猛。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注解为往上能抓到飞猴?往下能踢碎马蹄?这动作难度系数太高了吧!  李白偶然瞥见,起初心中还颇感欣慰,觉得这块“朽木”总算知道迎难而上了。  然而,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光幕里的内容悄无声息地变了。  《白马篇》和《西京赋》的文档被挤到角落,色彩鲜艳的植物大战僵尸占据了主屏幕。  只见她神情专注,仿佛在指挥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完全将“白马”和“西京”抛到了脑后。  李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惩治措施了。  快到散朝时,萧青梧猛地从游戏世界惊醒,连忙重新调出文档,嘴唇飞快地无声蠕动,试图在最后几分钟里将上面的文字刻进脑子。  仿佛只过了两分钟,内侍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起。  萧青梧提着一口气,瞬间绷紧神经,低着头就想若无其事地钻进人流溜走。  可她刚挪动脚步,一个身影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她身侧。  “萧学士,行色如此匆匆,莫非是急着回去继续钻研白马与西京之妙?”  萧青梧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她转过头,对上李白那双含笑的眸子,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豌豆射手还没摆完呢! 第 69 章:授业未半而崩殂  学一半跑去玩游戏的后果就是,游戏玩得胆战心惊,文章也没背下来,还被罚抄三遍。  萧青梧敢肯定,李白听她连个一百多字的《白马篇》都背得丢三落四那一刹那,眼底闪过的绝对是“抄十遍”的寒光,连带着四千多字的《西京赋》一起。  还好,这位新上任的老师总还记着她还有崇玄馆的正事,在最后一刻回心转意,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罢了,将《白马篇》抄录三遍,明日散朝后交予我。”  虽说三遍也不过四百多字,但因为毛笔字实在太难看,萧青梧写了一遍又一遍,折腾一下午,才写出三篇还算工整的,在翌日朝会结束后磨磨蹭蹭地交了上去。  李白接过,起初嘴角含笑,目光平和,待展开纸张,看清上面那虽然谈不上潦草,却也实在谈不上间架结构、风骨神韵的字迹时,眉头便渐渐蹙了起来。  他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哀叹:“字乃文章衣冠,你这笔字却形神俱散,笔力浮于纸面,如春蚯秋蛇,徒具其形啊!”  李白好不容易咽下一句“我七岁时写得都比这强”。  站在李白身侧,正准备离去的王维,见状顺手接了过去,开始细细端详。  他倒是比李白温和沉静许多,见了纸上这些对他而言算得上“不堪入目”的字迹,唇角笑意都没变过。  王维缓缓说道:“李拾遗要求未免严苛,依我看,笔触虽显稚拙,风骨未成,但胜在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认真,看得出是下了心思的,初学能至此,已属不易。”  他的话音刚落,王缙也踱步过来站至王维身侧。  他目光落在萧青梧那叠作业上,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倒是奇了,萧学士在崇玄馆授课时,石膏板上的字迹虽非铁画银钩,却也清晰端正,自有一番章法,怎么换了纸笔反倒……?”  萧青梧还能说什么,硬笔和软笔是一回事吗?她这辈子连毛笔都没拿过几次,就算后面帮忙处理账务时,写的基本也是数字符号,或者她只需要动嘴就行。  但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下,她还得硬着头皮解释:“这个……往日不怎么拿笔,用得不太习惯,所以就……”  正说着,贺知章也凑了过来,他一见萧青梧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王摩诘手上还拿着叠纸稿,便知定是前日那诗道启蒙的后文。  他细看那字迹,眼中笑意加深,对着李白戏谑地调侃道:“看来萧学士这笔墨,倒是与诗思一脉相承,颇有返璞归真之趣。只是这璞嘛……尚需太白这等良工,多加琢磨才是。”  他这话一出,连不远处正准备离去的张九龄与严挺之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二人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一同走了过来。  “何事引得季真如此开怀?”张九龄笑问。  李白见是他们,便指着萧青梧那叠作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说道:“张相,严左丞,来得正好,快来品鉴一下我这好徒儿交上来的功课。”  张九龄颇有兴致地接过来,目光一扫,只见纸上抄录的乃是最基础的蒙学篇章,再观那笔实在谈不上美观的字迹,立刻联想到重阳节那句石破天惊的、令他至今记忆犹新的“山风哐哐响”,心中顿时了然。  他抚须微微一笑,目光在萧青梧写满不自在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一脸“逆徒顽劣”的李白,语气温和中带着长着的宽厚:“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循序渐进。萧学士于数算格物之上乃天纵奇才,如今肯沉下心来,从头研习诗赋,这份向学之心,已是难得。”  他将作业递给李白,神情宽和地劝慰师徒二人:“风骨神韵非一日之功,需假以时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此时,周围又有几位官员被这边小小的骚动吸引,好奇地围拢过来。  李白见人越来越多,心知不宜在他人面前继续说下去,便将那叠纸张塞回她手中。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鹌鹑似的萧青梧下了新的命令:“既然诸位相公都为你说了话,此次便罢了,然功课不可懈怠!三日之后,我要重新考校。《白马篇》需得倒背如流,一字不差!至于《西京赋》,即便无法全文背诵,亦需熟读至可流畅诵出,其中关键典故、精妙词藻,更要了然于胸,可能做到?”  萧青梧听着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众人含笑注视下,脖子缩得更紧了,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讷讷回道:“是,我一定尽力……”  耽搁这一会功夫,萧青梧急忙与众人告辞,脚下生风地赶去崇玄馆,看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她撒腿就没的身影,李白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几人,脸上写满了纯然的不解:“奇也怪哉!《白马篇》拢共不过百余字,文气贯通,意象鲜明,某昔年不过默读两遍,便已烙印于心,随取随用。怎地到了她这里,就如同面对天书一般,硬是记不住呢,这到底有何难的?”  他的困惑极为真实,仿佛在讨论为什么有人不会呼吸一样自然。  王缙闻言,立刻摇着头接口:“太白兄乃谪仙人也,目下十行,过目成诵,自是常理。然于凡夫俗子而言,这百余字嘛……怕是比核算一署一月的钱粮出入还要费神些。”  王维听着弟弟促狭的话语,唇角勾起一抹带笑的弧度:“夏卿既知如此,方才萧学士在场时,何不将这番体谅之言当面陈述?也好让她知晓,御史台王侍御对她期望甚高,竟以度支钱粮相比。”  王缙被兄长点破,也不尴尬,反而坦然微笑道:“阿兄莫要陷我于不义,我这番体谅之语,自然要留待明日课上,向萧学士请教课业时,再委婉道出,方显诚意啊。”  贺知章听了,故意拉长语调:“哦~原来夏卿这般体谅,是另有所图啊。”  王缙顺势拱手,做出一个“您懂的”表情:“御史台还有一桩陈年旧账,涉及度支与地方州府的勾稽,数目缠杂,正头疼得紧,还指望着稍后能寻个时机,厚颜请萧学士帮忙参详参详呢。”  他这话一出,连严肃的严挺之都忍不住莞尔,贺知章更是哈哈大笑,指着王缙道:“好个王夏卿,倒是深谙能屈能伸之道!”  王维唇角微扬,眼中闪过浓厚的笑意:“夏卿前日专程去贺公府上观摩诗道启蒙的光景犹在眼前,在萧学士苦思石头堆高高时,又笑得最为开怀,如今既有相求,唯愿萧学士宽宏大量,莫要与你计较才是。”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毫不客气地戳破了王缙先前看热闹的行径,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王缙咳嗽了一声,面上却仍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兄长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  于是第二天朝会上,萧青梧继续与那两篇文章搏斗。  《白马篇》昨天背了一下午,如今倒也差不多了,只是那篇四千字的《西京赋》,对她来说依旧跟看天书没什么两样。  她开着电脑,上面放着《西京赋》的全文,9527正一字一句地为她进行基础的扫盲和文意解析。  【缭垣绵联,四百余里。缭垣指围墙,绵联意为连绵不断,这句是在描述西京苑囿围墙的连绵壮观。】  【下一句,植物斯生,动物斯止。斯,在这里作为连词,无实义,整句的意思是此处生长着各种植物,栖息着各种动物。】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硬塞进博士生课堂的幼儿园小朋友,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所云,那些繁复的铺陈、华丽的辞藻、生僻的典故,对她来说跟理解黎曼几何中曲率张量的协变导数没什么两样。  她只能依靠9527最直白的翻译,勉强在脑海中拼凑出模糊的概念,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李白听着往日总说着治国良言的九五二七,此刻竟如一个给幼童启蒙的夫子那般,逐字逐句地给他的好徒儿解释缭垣是围墙、斯是虚词,只觉得眼前一黑,内心一片凄凉。  他崩溃地想着,原本还指望她三日之内领略《西京》之雄丽,如今看来,怕是三十日也难窥门径啊……  其他默默围观的官员们,听着九五二七这种最最直白粗浅的授课方式,个个都在心中暗笑不已。  若非在庄严的朝会上,只怕早已有人笑出声来。  毕竟数月之前,他们还目睹这位萧学士面对户部乱如蛛网的旧账时,是何等的从容不迫,条分缕析,效率是何等令人叹服。  如今见她对着基础的字词这般愁眉苦脸、如读天书的模样,强烈的反差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就在萧青梧对着“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琢磨这到底是写实还是夸张的文学手法时,殿中一名官员的奏报,瞬间将所有正在人的注意力拉回朝堂上。  “陛下,张守珪不日即将凯旋返朝,此番大破契丹、阵斩其王,功勋卓著,寰宇瞩目。然,关于如何论功行赏,还需谨慎定夺才好。”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偷笑的众臣立刻收敛了神色,连带着因学习古文而头昏脑胀的萧青梧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从“周阿而生”的困惑中解脱出来。  一位素来与边将关系亲厚的官员接着出列,声音洪亮地奏道:“陛下,张守珪立此不世之功,扬我大唐国威,震慑四夷,臣以为,当授其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使其入朝辅政,方能彰显朝廷对功臣的殊遇与倚重!”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让一个节度使回朝,还要给他宰相的位置,这显然是件大事。  就在这时,中书令张九龄也出列:“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他向着御座深深一揖,随即直身,言辞恳切地说道:“宰相之职,在于代天子协理阴阳,安抚万民,此乃治理天下之器,绝非可以拿来酬赏军功的官位。”  李隆基沉吟片刻,看上去似乎有些为难:“朕亦知此理,然守珪之功,不可不厚赏,若只授予宰相名号,不使其担任具体政务,可否?”  张九龄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次的语气更为锐利:“陛下,名器乃国之重宝,岂可轻易假借于人?况且张守珪甫破契丹,陛下便许以宰相之名,他日若其再建奇功,一举扫平奚与突厥,届时,陛下又该以何位爵来封赏他呢?这岂非赏无可赏?”  作者有话说:  下午3点左右会再补几千字,晚上忙着去医院接小猫实在没什么时间写,等周末就能彻底调整过来了……[可怜] 第 70 章:历史的困局  【张守珪?我记得你说过,这人好像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  萧青梧听这个名字很耳熟,仔细思索,才想起来去年安禄山的死讯传来时,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过。  【是的,安禄山能迅速发迹,离不开其上级张守珪的赏识与重用。除了安禄山之外,张守珪在幽州节度使任上,提还拔了一大批胡将,其中就包括史思明、安守忠、田承嗣等,这些人也是历史上安禄山叛军的核心班底。】  【跟安禄山走那么近……张守珪人品怎么样啊,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见她对史思明这个名字依旧毫无反应,李隆基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过来。  他派出去的探子们,快把四方边镇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一个姓史的将领。  若不是前几天看《祭侄文稿》,他要何年何月才能知道,安史之乱的史,指的就是这个史思明?  安史安史,能跟安禄山并称的,能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卒吗?  这女人以往每次提起这几个字的时候,竟是丝毫没往后者名字上想过一瞬吗?!  就在李隆基气恼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回答了萧青梧那个过于简单化的问题。  【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界定,张守珪是开元年间著名的戍边名将,他治军严明,屡立战功,对稳定大唐东北边境做出巨大贡献。他提拔胡将的初衷,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以胡制胡的战略考量,利用熟悉契丹、奚族内部情况的胡人来对付这些边患,这在当时是普遍且有效的策略。】  【然而,过度赋予这些胡人军权,并让他们在固定区域内长期经营,使得他们的势力尾大不掉,最终成为威胁中央的巨大隐患……这些长远的行为,并不是当下的张守珪能预料到的。从这个角度看,他既是维护盛世的功臣,也在无意中为未来的动荡埋下了伏笔。他的行为更多体现了时代和认知的局限性,而非个人品德的卑劣。】  萧青梧自觉抓住了核心意思,迅速回应道:【哦……所以就是他打仗很厉害,是个能臣,但看人眼光不太行,提拔了一堆白眼狼,最后反而害了大唐?】  这番简单粗暴的总结让众人心情复杂。  一些支持张守珪的将领面露不忿,认为此言过于轻佻,抹杀了张守珪的赫赫战功。  一些担忧边将坐大、与张守珪并无私交的文臣则暗暗点头,觉得这几句话虽直白,却切中了要害。  李隆基更是心中凛然,方才自己提议“只授名号,不任实职”时,尚觉得是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策。  张九龄“赏无可赏”的警告言犹在耳,萧青梧那句“害了大唐”的诛心之论更是让他瞬间从高官酬军功的惯性思维里清醒过来。  他何尝不知节度使之弊?自从知晓预言以来,他与心腹重臣无不在暗中绸缪,拆分权柄、增派监军、调整方略……  但绸缪与能破局是两回事。  边境广袤,敌情瞬息万变,中枢往往如同聋子瞎子,不得不极度依赖边将的个人能力与忠诚,尤其是那些熟悉当地山川部落的胡将。  这“不得不”三个字,便是最大的掣肘。  眼下封赏的难题,便将这个困境再次直晃晃地呈在他眼前。  他无法打破这个困境,也无意立刻废除它,那等于自断臂膀。  思绪翻涌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河西走廊!那幅由刘晏复刻的河西舆图!  那图上,山川险隘、水草路径、乃至潜在屯田与筑城之所,皆历历在目,其价值远超十万雄兵!此图若成,中枢对西域的掌控将不再依赖于某个节度使的“禀报”。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着,中枢将来在战略规划和情报判断上,能获得一定的独立性,意味着朝廷无需再像过去那般离不开胡将。  一念及此,李隆基心中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几分,一个清晰的策略在他心里成型。  对张守珪,要用其功,而制其势。  厚赏,必须厚赏,他要让所有边将看到为朝廷效命的荣耀。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借此大胜之机,以入朝辅弼的最高礼遇,将张守珪调离幽州。  他要让他麾下那套成熟的、藏着巨大风险的体系暴露出来,便于中枢从容地进行将领轮换、权力分割。  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九五二七理智宽和的声音继续响起,李隆基便换了个坐姿,准备好好听听对方要如何接萧青梧那句评价。  【您观察到了表象的因果关系,但将其归因于个人看人眼光,是典型的后见之明和归因偏差。】  【后见之明……】萧青梧心里琢磨着这个词,脑子有点转过来了,【我好像懂了,你继续说。】  【好的主人,那我为您进行简单的分析。首先,需要明确一点,以胡制胡是中原王朝经营边疆的长期策略之一,因为这些胡将熟悉边情,作战勇猛,是维持边境安定不可或缺的力量。张守珪作为边帅,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打胜仗、保边境,从这一点看,他超额完成了任务,决不能因此就说用人失误。】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真正的隐患并不是提拔了谁,而在于皇帝赋予这些将领的权力结构。节度使制度使军事、财政、行政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且长期在一地任职,极容易形成割据势力。即便张守珪提拔的是忠贞不二的汉人将领,在这种制度下,长期掌权亦可能滋生问题。】  【因此,对于张守珪本人,更准确的评价应该是,他是一位成功履行了职责的杰出将领,他的悲剧性在于,他和他所效忠的帝国,共同参与构建了一套最终反噬自身的军事体系。他是这个体系的缔造者之一,也无意中成为了其崩塌的催化剂。将大唐河北局势的糜烂归咎于他个人的眼光,是对历史进程的过度简化。】  许多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要跟这位即将凯旋、圣眷正隆的节度副使保持距离,以免将来受牵连的官员,此刻心情都变得有些异样。  若真如九五二七所言,张守珪并非单纯的眼光不行,也并非存心不良,他只是在那个位置上,竭尽全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用着被朝野上下视为固边良策的“以胡制胡”之法,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果……  那么,若此策将来果真酿成大祸,这其中的因果罪责,难道能全然归咎于他一人吗?  萧青梧心里长长地叹着气:【所以说来说去,最大的责任还不是在李隆基这边?是他制定的以胡制胡这套策略,是他一手养大了节度使的野心,是他自己沉迷享乐、偏听偏信,把好好的开元盛世搞成后来那副鬼样子!】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掌攥得极紧才忍下满腔怒意。  官员们个个深埋着头,连气息都屏得微不可闻,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早已不奢望萧青梧能学会何为天子威仪,只盼她下次再要语出惊人时,好歹能先行示警,容他们稍作准备。  若是再这般猝不及防地再来上几回,只怕年寿都要折损在这大殿之上了。  【然而,将责任完全归咎于李隆基个人,同样是另一种形式的简化。】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中,9527的声音如救星般再次响起:【以胡制胡这个策略本身,是国力有限的中原王朝面对广袤的边疆,与复杂的民族形势时,一种长期实行的,且在一定时期内被证明有效的现实选择。】  【节度使制度的形成与权力的扩大,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与唐代前期军事制度改革、中央需要集中力量应对边疆危机、以及外部威胁的变化息息相关。李隆基作为最高决策者,确实负有最主要的责任,他未能及时洞察并遏制这一制度潜藏的巨大风险,甚至在开元中后期因追求边功而进一步强化了节度使的权柄。】  【但我们也必须认识到,他并非在真空中做出决策,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帝国在鼎盛时期所暴露出的结构性难题。这套体系在特定时期下,确实有效地维护了帝国的扩张与稳定,只是其内在的脆弱性与破坏性,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难以被彻底预见和防范。】  【历史的悲剧往往并非源于某个单一角色的纯粹恶意,而是众多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决策、制度惯性、时代局限与人性弱点的集合,它们在时间长河中交织、发酵,最终形成的系统性困局。安史之乱的结果,是时代、制度与个人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出自单一某一个人。】  它并无激愤之辞,亦未将罪责尽数归于一人。  它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一个大国在面对四方边患、钱粮周转等实实在在的难处时,所行的那条看似最为便捷、也曾颇为奏效的道路。  而这些选择,经年累月,竟悄然滋蔓,尾大不掉,终成倾覆之患,直至无法挽回。  此种剥离了个人贤愚忠奸,直指国策根本与积弊的分析,比任何指摘都更令人心惊,也更让人无力。  因为这意味着,即便御座上换一位天子,恐怕也难以跳出旧有的窠臼,终究还是要在实效与隐患之间权衡取舍,很可能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李隆基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胸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  他忆及自己初登大宝,宵衣旰食,锐意进取,是何等意气。  他任用贤相,整肃朝纲,开拓疆土,方有这开元全盛之日。  为了维系这万里版图,震慑四夷,他不得不赋予边将更大的权力,让他们能够机断专行,快速反应。  他以胡制胡,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维持边境的稳定,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内政与开拓。  这些决断,放在当年,难道不是老成谋国、审时度势之策么?难道他李隆基,从一开始就想着要豢养出一群噬人的猛虎么?  一些原本只是跟风议论、或出于派系之争而反对重赏张守珪的官员,此刻也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自己之前的争论,似乎都停留在很浅的层面,完全没有触及到问题的核心。  一些较为敏锐的官员则咀嚼着“制度惯性”、“时代局限”这些词,心中原有的非黑即白的忠奸观念受到了剧烈冲击。  他们开始意识到,有些问题的根源,或许深植于他们习以为常的规则与做法之中,并非简单的罢黜一两个官员就能解决。  而那些与边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是曾力主强化边将权力的官员,此刻则感到一阵寒意。  
 连方才还在心中为张守珪鸣不平的将领,此刻也陷入了沉思,若功劳与隐患本就同根同源,那日后这仗该如何打,这功又该如何立?  短暂的寂静过后,李隆基声音沙哑地吩咐朝议继续。  后续关于具体怎么封赏张守珪的讨论仍在继续,但无论是奏报的官员,还是倾听的皇帝与其他臣子,言辞间都似乎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审慎。  萧青梧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九五二七那番分析里,耳朵里听不进去一个字。  【每次我觉得自己了解了一段历史,比如安史之乱就是因为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藩镇太强,以为自己懂了,结果被你一分析,才发现自己只明白了最表面的第一层。】  她回想起自己最初对这段历史的认知,简单得像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判断题。  【然后再一了解,原来还有制度的问题,有权力结构的问题,好像明白了第二层。可你刚才又说,这背后还有时代局限、认知条件,还有什么共同作用的结果,感觉底下还有第四层第五层,甚至更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萧青梧感慨道,一种面对复杂历史的敬畏感油然而生:【这感觉就像剥洋葱,以为剥开一层就能看到核心,结果发现里面一层又一层,而且根本不存在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的真相……历史这东西,也太复杂了吧!】  九五二七温和地回应道:【您的比喻非常生动,历史研究的意义,或许并非为了找到一个唯一的、简单的答案,而是在于不断深入理解这种复杂性,理解每个时代的人们在其特定条件下做出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如何交织成我们后来所见的结果。能意识到洋葱有多层,本身已经是超越第一层的认知了。】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张九龄暗暗颔首,这“剥洋葱”之感,何尝不是他在处理诸多军政要务时的切身感受?  许多弊病,绝非一日之寒,也绝非一剂猛药可解,萧青梧这几句无心之语,倒是道出了几分治国理政的真味。  一些原本因那“系统性困局”之说而感到惶恐或不服的官员,此刻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连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都觉得历史复杂如剥洋葱,他们这些局中人,看不清、道不明,似乎也……情有可原?  萧青梧被9527一夸,便想趁热打铁,将自己对历史的感受继续说几句。  【所以我突然有个感悟,你看,那些营销号和历史类民科专家为什么总是比专业学者更火呢?】  她思维跳跃着,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因为真正的历史,就像你刚才分析的,是复杂的,多元的,流动的,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的,很多时候甚至是模糊不清、充满矛盾的,就像一团乱麻,或者我们刚才说的洋葱,根本没法用一个简单的结论去概括。】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那种思维上的落差。  【而很多人的思维,包括我以前,其实是偏向于非黑即白、追求一个清晰简单答案的。我们喜欢听英雄故事,喜欢明确的善恶对立,喜欢“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导致了那个”这种直线逻辑。营销号和民科恰恰就提供了这种爽文式的历史解读,把复杂的因果链条简化为一个个刺激的阴谋论或者个人传奇,毕竟这样理解起来非常容易嘛!】  那些依旧沉浸在沉重思绪中的官员们,不由得又被她这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对比吸引了注意力。  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旋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收敛神色。  他们或许不懂何为营销号与直线逻辑,但善恶对立、英雄故事这些描述,却瞬间唤起了他们阅读史书、乃至评判当下人事时的某种熟悉感。  将王朝兴衰归于某个奸佞,将边患得失系于某位名将,岂不正是这种“直线逻辑”?  李隆基也突然多了些明悟。  那些在市井坊间流传的、关于前朝或本朝的种种轶闻野史,其中不乏将复杂朝局简化为忠奸斗争,将治国理政之功过系于一人之身的浅薄之论。  他以往对此多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无知小民的妄议,可如今听萧青梧将此种状况与“人性偏好简单答案”联系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认知上的惰性,或许并不仅存于市井。  朝堂之上,甚至他自己,难道就能完全避免吗?  追求清晰的功过论断,喜欢听边将骁勇善战的捷报,倾向于用贤臣、能吏或奸佞、庸才来快速定义一个人……这不也是一种“直线逻辑”?  就连李白,此刻也收起了懒洋洋的神情,眼神中透出思索。  他的诗心向来天马行空,超然物外,为铸就诗境,于史实典故稍作剪裁、点染升华,在他看来本是文人墨客的天然权柄,如同画师写意,贵在传神,不必拘泥于纤毫毕肖。  然而此刻,他蓦然惊觉,自己笔下那为求意境浑成而略去枝蔓、凸显气象的诗家笔法,与市井间那些为博人瞩目而削足适履、化繁为简的浅妄之谈,在迎合世人喜分明、恶纠缠的认知习气上,竟似殊途同归,有了几分微妙的暗合?  9527的补充适时地再次响起:【您的观察非常敏锐,这确实触及了历史传播与认知中的一个核心矛盾。人类大脑在进化的过程中,更容易被迎合情绪共鸣的内容所吸引,简单、清晰、带有强烈叙事性的解释,天然更具有传播力和吸引力。】  【然而,真实的历史研究,其价值恰恰在于对抗这种本能性的简化。它要求我们抛开当下的道德判断,深入具体的时空语境,去理解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逻辑,去审视制度、经济、文化、地理乃至气候等众多变量如何相互作用。这个过程往往是吃力的,甚至结论也常常是不能确定的,无法提供那种一击即中的快//感。】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引导人深入思考的力量。  【理解历史的复杂性,意味着要接受不确定性,接受多重因果,接受那些没有完美答案的困境。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历史事件本身并无一个明确的原因,也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它仅仅是发生了,客观地存在于那里,仅此而已。】 第 71 章:盛会前夕  两天后崇玄馆的课堂上,学员们正埋头答题,萧青梧赶紧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两篇文章,试图再往脑子里塞几个字。  散朝时李白笑着扔下那句催命的“课后来贺公府上,考校功课”,眼下这点时间,也只能是临时抱佛脚,能记一点是一点了。  下课钟响,学员们行礼告退,萧青梧正收拾着教案,准备硬着头皮去贺府受刑,却见王缙踱步过来。  王缙一脸为难,压低声音说道:“萧学士,下官近日在御史台核查一桩旧案,遇到一项难题,苦思不得其解,不知萧学士可有良策?”  萧青梧暂且将背书的烦恼抛开,问道:“王御史请讲,是何难题?”  王缙眉头微蹙,细细道来:“说来棘手,下官所核之账目,其数目本身,经反复验算,加减乘除,分毫不差,堪称完美无瑕,纵使以萧学士所授之新法复核,亦寻不出半分计算错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然则,多方查证之下,却发觉此账竟是事后凭空伪造,其源头数据便是假的,单据凭证亦是后来补造,只是这账做得天衣无缝,单从账目上看,竟是无懈可击。此类情形,在核查积年旧案时,时常遇到,令人徒呼奈何。”  萧青梧听后思索了片刻,方才点着头说道:“这种情况啊……确实是查账里比较麻烦的一种,方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属于比较靠后的课程内容了,可能还得几个月才能学到。”  王缙一听有门,立刻顺势恳求道:“不瞒萧学士,此事关乎案子的定性,颇为紧急。下官冒昧,不知能否请萧学士先行指点一二?哪怕略略点拨,告知方向也好。”  见他确有公务在身,态度又十分恳切,萧青梧也不好推辞,便应承下来:“没问题,那……是我去御史台衙署里与你细说?”  王缙心中暗想,御史台情况特殊,非本台官员频繁出入,尤其还是萧青梧这等身份敏感之人,难免惹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闲话,甚为不妥。  他目光一闪,想起方才散朝时的情形,立刻有了主意,面上露出温雅的笑意:“岂敢劳动萧学士移步,方才散朝时,听闻李拾遗邀您稍后去贺公府上研讨诗文?若不嫌下官打扰二位雅兴,不如……便借贺公宝地一隅,萧学士届时略加指点即可,再者贺公府上清静,也方便说话,萧学士意下如何?”  萧青梧一听,也行,反正都是要去贺府受刑的,早点去还能顺便把王缙的事情解决了,算是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李白一看王缙的事更棘手,就让她专心给王缙帮忙,暂时忘了功课呢?  想到此处,她欣然答应:“那就一同过去吧。”  二人一同出了崇玄馆,向着贺知章的宅邸走去。  看着萧青梧那副如同要去上坟般,眉眼耷拉、脚步沉重的模样,王缙便忍不住在心中暗笑,知晓她定是在为李白的考校发愁。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说道:“萧学士不必过于忧心,太白兄性子虽急,于诗文之道要求严苛,却也并非不近人情。何况,能有幸得太白兄这等人物亲自启蒙、严格督促者,当世能有几人?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萧青梧生无可恋地仰天长叹:“理是这个理,但痛苦也是真的痛苦啊……”  两人踏入贺府,早有仆从引路至前几日的流杯亭。  远远地,萧青梧便瞧见亭内人影绰绰,比那日似乎还多了些,她的脚步瞬间更沉了几分。  走近一看,果然,不仅李白、贺知章、杜甫在,连王维和孟浩然也在。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么多人?孟浩然怎么也来了?!这是要开公审大会吗?!】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考校,而是即将被押上刑场,公开处刑。  一想到要在这么多文坛大佬面前,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佶屈聱牙的《西京赋》,展示她那“屋里点油灯”级别的诗学悟性,她就恨不得转身就跑。  萧青梧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向众人行礼问好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萎靡。  贺知章一看她那副模样,便知根由,笑着招呼道:“萧学士来了?快快入座,太白可是等了你许久啊。”  孟浩然笑着接口,语气散漫中带着点促狭:“浩然闲来无事,听闻太白兄今日要在此考校高徒,心想这等趣事岂能错过?故而不请自来,萧学士莫要见怪。”  王维的目光在她那写满“我想回家”的脸上轻轻掠过,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如常:“维前日既已旁观启蒙,今日便想着再来看看进益如何,再者……”  他话语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朽木虽难雕,然观摩良工运斧,亦是乐事一桩。”  萧青梧:“……”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王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向众人拱手,适时地为萧青梧解围,也将自己的来意道出:“诸位先生,缙今日冒昧随萧学士前来,实是为着御史台一桩棘手公务,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萧学士请教,还望诸位莫嫌下官打扰了雅集闲兴。”  接着他将“账目无误却系伪造”的难题又简要说了一遍。  贺知章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还有这等奇事?账目天衣无缝,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几分,连李白也暂时按下了立刻考校的心思,好奇地看向萧青梧,想听听她有何高见。  萧青梧感激地看了王缙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专业问题上。  二人入席,桌子上除了茶水点心还有文房四宝等物。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王御史遇到的这种情况,在我所学中,属于审计中比较高阶的领域了,原理不算难,但对于初学者而言却是有些棘手的。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我帮你解决眼下这一件具体案子,告诉你从哪些方面入手去查。二是,我把所有理论方法教给你,以后御史台再遇到类似的完美假账,你们就能自己照方抓药了,不知王御史意下如何?”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后者学起来需要花点时间,理解起来也稍微麻烦一点,但也不算很难,我建议你直接从原理学起。”  王缙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后者!若能习得此法,日后核查此类积弊,必当事半功倍!有劳萧学士不吝赐教!”  能掌握一门独到的手艺,这种机会他岂能放过?  萧青梧心里嘿嘿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好,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  【又能多拖延一会了!】她心中窃喜。  亭内众人自然也听到了她这番心声,不由得莞尔。  贺知章捋须笑道:“看来今日这流杯亭,既要闻诗韵,亦要探数理,倒是热闹。”  李白虽急于考校功课,但见萧青梧已开始讲授,且王缙确有公务在身,便也按捺下来,暂且旁听,只是眼神时不时扫过萧青梧,带着无声的催促。  萧青梧强迫自己无视那道视线,拿着笔在纸上一边写画一边讲解起来:“要理解如何破解这种表面完美、实则伪造的账目,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新的概念,叫做模运算,也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余数规律……”  她讲得深入浅出,试图用唐代官员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譬如,我们以时辰计日,一日十二时辰,过了子时便又重新开始,这便是模十二,再比如,天干地支纪年……”  王缙起初还跟得上,频频点头,觉得此理甚明。  然而,当萧青梧开始引入具体的数学符号和运算规则,尤其是涉及到不同模数下的运算性质时,王缙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所以,我们可以选取一个合适的模数,比如7,或者11,甚至更大的一些质数,对账目中关键的数量、金额等数据进行取余运算……”  半个时辰后。  萧青梧讲得口干舌燥,自觉已经掰开揉碎了去讲。  她看着王缙越来越茫然,甚至开始放空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抓狂。  她用笔点着纸上刚写下的一个简单例子,语气跟着变得急躁:“你看,这里,我们模7,这个数除以7余3,那个数除以7余5,把它们对应的频次标记出来……这不就很明显能看出问题了吗?怎么就学不会呢!就这样这样再那样,接着这样,最后这样,不就出来了吗?!”  王缙看着纸上那些仿佛天书般的符号和步骤,听着萧青梧那“这样那样”的讲解,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撸起袖子上去跟她拼命的冲动。  就在王缙几乎要维持不住风度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茶壶,缓缓为他和萧青梧面前的茶杯续上清亮的茶汤。  王维唇角噙着清淡的笑意,声音如清泉流淌,适时插了进来:“夏卿,萧学士,学习之道心急不得,还是先喝口茶,歇息片刻再论不迟。”  他将茶盏轻轻推向二人,动作从容优雅,瞬间将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王缙借着这个台阶,连忙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崩溃。  萧青梧也松了口气,从教学的焦躁中脱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苛求了。  她端起茶盏,悄悄瞄了一眼正笑着旁观的李白,心里嘀咕:【我愿意给王缙教一整天……】  片刻后,王缙放下茶盏,萧青梧也跟着放下,准备结合具体例子进一步阐述——  “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声自身侧响起。  李白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清晰地写着,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萧青梧瞬间卡壳,刚刚因为讲解专业问题而神采奕奕的表情,立刻冻结在脸上,眼神重新变得闪烁起来。  【完了完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李白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徒儿于这数理之道,确是见解非凡,为师叹服,然则……”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萧青梧瞬间绷紧的脊背,慢悠悠地问道:“不知《白马篇》可曾倒背如流?《西京赋》中典故辞藻可曾了然于胸?”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戏谑、或好奇、或同情,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贺知章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准备看好戏,孟浩然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王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情,杜甫则投来鼓励的目光。  王缙爱莫能助地看了萧青梧一眼,默默转过头去,表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旁听者。  萧青梧头皮发麻,在李白那“和蔼可亲”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发干。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请先生考校。”  李白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更深:“先将《白马篇》诵来一听。”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这篇字数少,背起来不算特别难,她已经比较熟练了。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语调平平,毫无波澜,如同小和尚念经,但总归是一字不差。  李白见她背得虽无甚韵味,到底字句无误,便略一点头,算是放过。  不等萧青梧神情放松,他继续问道:“《西京赋》开篇,汉氏初都,在渭之涘之后,接连描绘秦宫旧制与汉家新象。你且说说,其中秦里其朔,寔为咸阳与后文乃览秦制,跨周法二句,文意如何承接?”  这问题不算生僻,却需对文章脉络略有把握,李白自觉这个问题非常浅显了。  萧青梧心头一紧,秦里其朔她记得是咸阳,跨周法好像是跨越周代礼法之意,可这两句间的转折关联却模糊不清。  她眼神闪烁不定,支支吾吾地答道:“是说……秦都在咸阳,然后汉代……继承了秦制,又超越了周代?”  李白不置可否,又问一句:“文中描绘昆明池,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后接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此处的牵牛织女,是指星宿,还是池畔雕像?与云汉无涯之喻,又有何关联?”  这一问触及虚实相生的笔法,问得萧青梧彻底懵了。  她只依稀记得昆明池边似乎有石刻,但“云汉无涯”的磅礴气象与具体实景如何交融,她全然理不清头绪。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是……雕像吧?但写得像天上的星河一样……”  眼看李白眉头越蹙越紧,杜甫适时笑着开口:“太白兄,《西京赋》体制恢宏,铺陈太过,初学恐难把握其章法脉络。不若先取《古诗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涉江采芙蓉诸篇,其情致宛转,语浅意深,更适宜作为初学者启蒙之用。”  李白瞥了眼如坐针毡的萧青梧,见她面红耳赤,确实难以为继,终是长袖一拂:“罢了,便依子美。”  他目光扫向萧青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古诗十九首》,五日内须熟读背诵。五日后考校,若再这般不着边际,定不轻饶!”  萧青梧如蒙大赦,连连称是,带着无尽感激的目光向着杜甫看去。  虽然还是要背诗,但难度下了至少十个台阶啊!古诗十九首里有些篇目她现在都能背上几句!  见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众人眼中都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贺知章见状,捋着银须适呵呵一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中带着一贯的闲适:“好了,太白考校既已完毕,萧学士也领了新功课,此事便暂且告一段落,咱们还是接着说回方才的正事。”  他见众人都望过来,才继续道:“三月三洛水之滨的宴饮,诸位方才都已议了个大概,地点就定在洛浦亭一带,那里水面开阔,景致极佳。至于邀约的人选,除了在座的诸位和王少伯等,新科放榜后的才俊,以及素有文名的雅士,也都该发帖相请,务求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王维捧着茶盏,闻言微微颔首:“季真先生思虑周详,维日前听闻,吴郡张旭张伯高,此刻正在洛阳访友。其草书纵横狂逸,一气呵成,若有幸邀其赴会,观其挥毫泼墨,必是难得的盛景。”  “张伯高!”李白眼中顿时迸发出热烈的光彩,“若能请动这位草圣莅临,我辈诗文得其点墨,无异于锦上添花,甚至能传为千古佳话!此议大妙!”  贺知章也抚掌笑道:“摩诘此言甚合我意!伯高性情豪放,最喜这般热闹场合,定不会推辞。老夫稍后便亲自修书一封,务必将他请来。”  杜甫也露出向往之色:“张长史笔走龙蛇,若能亲见,确是幸事。”  见张旭之名得到众人一致推崇,贺知章便笑着将此事记下,随即又看向众人:“除了伯高,诸位可还有属意之人?尽可道来。”  孟浩然略一沉吟,便朗声道:“既邀伯高,何不将吴道玄也一并请来?其画技通神,笔下人物天衣飞扬,满壁风动,若能与伯高之书、我等之诗并陈于洛水之畔,方是真正的书画诗文四绝齐聚!”  “吴生画技,确实已臻化境。”王维表示赞同,随即又补充道,“此外,旧日岐王范府上的乐师李龟年,其歌喉清越,尤善唱诵当代新词。若能邀他携弟子前来,以丝竹相伴,更添风雅韵致。”  贺知章连连点头:“道玄与龟年,皆是妙人!此番雅集,正需如此人物增色。”  这时,杜甫也笑着提议:“若论助兴,汝阳王李琎的羯鼓可是一绝,节奏铿锵,能振人心魄。还有近些年在两京声名鹊起的公孙大娘,其剑器舞矫若游龙,惊动四方,若能请得她舞上一曲,必能使满座倾心,更添一段风流佳话。”  “妙极!”贺知章听得眉开眼笑,仿佛已看到那日的热闹景象,“李琎好说,他定然乐意,公孙大娘……老夫亦曾听闻其名,可设法一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将一位位当世在文学、艺术、音乐、舞蹈领域的顶尖人物纳入邀请名单之中。  萧青梧在一旁听着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心头那点微微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张旭!吴道子!李龟年!公孙大娘!这都是历史书和语文课本上的人物啊!这阵容是不是有点太豪华了??!】  【就说嘛,王维孟浩然也不像是那种会专程跑来看我热闹的性格,搞了半天,大家聚在这里,是为了商量正事啊。】  她这念头刚落,便听李白笑道:“季真先生安排得妥当!某提议,届时便效仿兰亭旧事,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他兴致高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萧青梧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与期许:“正好,也让吾这新收的徒儿,于实战中历练一番,看看这五日之功,能否让她在洛水之滨,偶得一二句可入耳之诗。”  萧青梧脸上的兴奋笑意瞬间僵住。  【……不、不了吧,我真的不行啊!】  她感觉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看向李白的眼神充满了控诉。  贺知章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哈哈大笑:“萧学士不必过于紧张,届时群贤云集,佳作纷呈,你即便一时才思不继,在一旁静静观摩,感受文气流转,亦是雅事一桩。”  杜甫也微笑着安抚她:“萧学士初涉此道,重在参与体味,不必强求。且流觞曲水,酒杯停于何处皆有定数,乃是天意,即便作不出,罚酒一杯便是,无人会苛责。”  连王缙也笑着凑趣:“届时若酒杯真停在萧学士面前,下官愿代饮罚酒,只求萧学士得空再为我讲讲那模七与模十一之别便可。”  他这话一出,亭内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萧青梧看着众人,尤其是李白那不容她拒绝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讷讷应道:“是……青梧一定尽力……感受文气。”  商议继续,众人又讨论了宴席的规格、乐工的安排、以及一些具体的流程。  萧青梧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到时候该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能让那曲水流觞的酒杯完美避开自己。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整天都是宿醉状态,四点多那会才缓过来开始码字……明天开始应该能调整到正常时间了 第 72 章:洛阳的春天  二月春闱,洛阳贡院前士子云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氛围,无数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步入那决定命运的考场。  待到放榜之日,新科进士们身着绿袍,意气风发,成为洛阳城最耀眼的风景。  在由朝廷主持的闻喜宴上,年少俊美者被推举出来,跨上骏马,在万众瞩目下穿行于洛阳的繁华街巷与名园,折一枝早春最妍丽的牡丹或桃花,此谓之探花使。  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欢呼喝彩,争相一睹这象征着才华与荣耀的风流景象。  萧青梧本想去旁观,无奈她去得迟了,别说街道两旁能不能挤进去,就连临街的酒肆茶楼里都坐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似乎全部赶在这一天齐齐出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她只能打道回府。  闻喜宴过后没两天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寒冬彻底过去,春日的气息浸润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桃李芳菲,柳絮如烟,连拂过洛水的风都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催人欲醉的味道。  若说春闱放榜、闻喜宴、探花使游街是士子与朝廷的庆典,那么上巳节,便是属于所有洛阳百姓的狂欢。  洛水之畔,游人如织。  祓禊的古意犹在,但更多的,是人们迫不及待地投身春光,尽情舒展被寒冬束缚的身心。  少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髻上簪着时令的鲜花,三五成群,手持兰草,在水边嬉笑玩闹,偶尔与岸上同样年轻的士子目光相触,便立刻羞红了脸,以袖掩面,却又忍不住从袖角偷偷张望。  郎君们则显得更为洒脱,有的直接脱下鞋袜,将双足浸入尚带寒意的春水之中。  更有大胆的年轻男女,隔着浅浅的水流,互相投掷芍药等香草,目光交汇间带着这个节日特有的、被允许的活泼与大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欢愉的气息,水边随处可见青年男女临水照影。  平日里严格的男女大防,在这一天变得模糊而宽容,似乎连礼法都在盎然的春意面前暂时退让了。  萧青梧随着李白来到洛浦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声鼎沸、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站在人群边缘,望着水边那些传递着春日情愫的年轻男女,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和中带着新奇的微笑。  这样的场景,这样传递情感的方式,与她成长的那个时代实在是截然不同。  李白走了几步,发觉她没有立刻跟上,便回头去看,正捕捉到她脸上那抹沉浸其中的笑容。  他不由挑眉,踱步回来,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怎么,徒儿这是走不动道了?莫非是被眼前春色激起了诗性,想要即兴赋诗一首?还是……”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那些暗生情愫的年轻男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见此兰亭祓禊,春水涟漪,亦不免心有所感,意有所动了?”  萧青梧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诗性自然是没有的,意动就更不可能有了。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新奇,多看了几眼。”  “哦?”李白闻言,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好奇,“你以往不曾在上巳节出来游玩过?”  萧青梧很自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嗯,这是第一次。”  李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她依旧流连在水边的目光,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感受如何?与你平日所见,有何不同?”  萧青梧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微妙的差异。  她目光掠过一对正隔水相望、欲语还休的男女,含笑感慨道:“感觉很……含蓄,也很婉转,情感的流露,就像洛水的波纹一样,一层层漾开,需要仔细去瞧,才能品出其中的意味……这与我从前生活里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含糊,李白却没有再追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对男女,以及更远处沉浸在春日欢愉中的人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  “能捕捉到这份含蓄与婉转,体味到情意如漾开的波纹,便已是难得的悟性。”李白转过身来对她笑道,“你方才所言,本身便已有了诗的影子,感受已经有了,只差将其凝练成句,付与宫商。”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周遭的景象,目光含笑:“稍后曲水流觞,身处其中,或许能体会得更深些。届时灵台清明,福至心灵,说不定诗就成了呢。”  萧青梧:“……”  别了吧,放过她吧……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李白是诗仙别人不是。除了自身的才华以外,这种不管什么事都能想到作诗的性格习惯,也找不出来几个了。】  9527温和沉静的回应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两人耳畔:【从记载上来看,李白的情感系统仿佛一个持续高压的反应炉,其情感的丰富程度、强度与流动性,历数中华上下几千年所有文人,都没有能超越他的。寻常的风景、人际互动,甚至一丝微风,在他那里都可能引发海啸般的情感共鸣。】  【这种澎湃的内在驱动,使得写诗对他而言,并非一种需要刻意启动的技能,更像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情感过于热烈所以只能付诸于诗文。所以,并非他刻意将万事万物都与诗关联,而是他的情感世界本身就是以诗的形式在运作和表达的。】  李白清了清嗓子:“走吧,莫让季真先生他们等急了。”  他转身在前引路,广袖随着步伐微动,心里却还在回味着那几句话。  “持续高压的反应炉…”他在心中暗自咀嚼着这个古怪又莫名贴切的形容,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  仔细想来,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胸中似有万千气象,或澎湃激荡,或婉转低回,不倾泻于诗酒,便难以纾解。生理反应这四字虽直白了些,倒也别有一番妙趣。  两人继续沿着水岸向布置好的雅集走去。  途中,萧青梧看着身边经过的、显然是带着家眷一同出游的官员或士人,忽然想起一事,侧头对李白说道:“师父您看,今日洛水边多是合家出游的,若是您的妻儿也在,您带着他们一起去踏青,该是多圆满的景象。”  李白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地看向她,眉梢一挑:“嗯?你怎知我有妻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言,面上却强作镇定,嘿嘿一笑,含糊道:“这个嘛……猜的,猜的!像师父这般俊秀的神仙人物,定然是成家立业了的。”  李白见她打马虎眼,也不深究,只是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一边徐徐前行,一边望向波光粼粼的洛水,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温和:“某确有一子一女,长子明月奴,年方五岁,次女平阳,尚在襁褓之中,如今皆随他们母亲在安陆居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思索与怅惘:“以往我四海漫游,居无定所,确实疏于陪伴。今既于长安、洛阳暂得安稳,是该考虑接他们至身边了。平阳那丫头,怕是都快不认得我这个阿爷了……”  说到幼女,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疼爱的神色。  萧青梧听着他话语中难得的温情,看着他提及儿女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软,心中也微微触动。  原来谪仙人般的李白,狂放不羁的李白,也有着这样寻常的挂念。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洛浦亭外被屏风翠幄稍稍隔开的区域,亭内及周围水畔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华美鲜艳的红色襦裙,跟在风流倜傥、顾盼生辉的李白身边,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正与几位早到的友人谈笑风生。  杜甫、王维、王缙、孟浩然、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已然在座。  除了这些熟面孔,还有不少气度不凡的文士、艺术家,以及几位身着簇新绿袍、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  见着二人过来,位于上首的贺知章朗声笑道:“正主可算到了!太白,萧学士,快来入座,等你们许久了!”  他的话音未落,亭内及水畔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中,有对李白这位诗坛新贵的熟稔与热情,也有对萧青梧这位近来声名鹊起、却鲜少在此类文人雅集上露面的“崇玄馆学士”的好奇与探究。  此刻,大家打量着这位身着华美红衣、与李白并肩而来的年轻女郎,神色各异。  显然,在萧青梧到来之前,贺知章已向在场众人介绍过她的特殊身份与皇帝近臣的地位。  一位须发微卷、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呵呵笑道:“贺公方才还说起,今日雅集或将别有生趣,如今观之,诚不我欺。”  此人正是草圣张旭,他言语随性,性情豪放,落在这位女官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旁边一位气质看上去似与张旭有些相似的吴道子,他同样在打量萧青梧与李白二人,只是比起张旭纯然的探究,他的目光中多了些思量。  其他如王维、杜甫等熟人,自是含笑致意,几位年轻的绿衣郎则略显拘谨,好奇地偷眼观瞧。  萧青梧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但她只当是他们好奇,毕竟外朝女官的身份在此时此地确实显眼。  她努力镇定心神,随着李白向众人行礼,李白则洒脱地与相熟之人寒暄,自如地将她引入这个圈子。  贺知章作为东道,笑而为她引荐在场诸位。众人见贺公待她如此客气郑重,看向她的眼神不由更添几分探究。  就在萧青梧与众人一一见礼时,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仆从引着过来,竟是颜杲卿。  他今日未着官袍,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色常服,或许是受这满城春色的熏染,神色间多了几分衙署时没有的松弛。  贺知章眼尖,一眼便看到了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热情甚至带着几分的激动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颜寺丞!可算见到你了!”  贺知章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少许,他一把拉住颜杲卿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慨与欣慰:“今日能请动颜寺丞大驾,老夫这洛水之会,才算真正圆满了!快请入席,快请入席!”  他这异乎寻常的热情,让颜杲卿微微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保持着礼节,拱手道:“贺公盛情相邀,某岂敢不至?劳贺公久候,实在惭愧。”  “诶!颜寺丞说的哪里话!”贺知章依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引着他向席间走去,口中连连说道,“你能来,老夫心中……实在是欢喜得很,欢喜得很啊!”  他这番举动,落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却是万分疑惑。  几位新科进士交换着不解的眼神,暗自揣度这位颜寺丞是何方神圣,竟能得贺公如此热情相待。就连与贺知章相熟多年的张旭,此刻也微微挑眉,觉得老友今日的热情着实有些超乎寻常。  但落在李白、王维这些知晓内情的人眼中,意义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着贺知章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复杂情绪,再看看颜杲卿那带着几分茫然的面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光幕中血与火交织的惨烈画面,以及那篇字字泣血的《祭侄文稿》。  一时间,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望向颜杲卿的目光里,不禁也带上了几分与贺知章相似的、难以言说的深沉意味。  颜杲卿被贺知章热情地引至席间,心下虽困惑不明,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与相熟者颔首致意,待看到萧青梧时,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青梧连忙回礼,此刻骤然再见他,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深深的酸涩。  众人重新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为各案添上新茶,奉上时令果品。  水声潺潺,春风拂过亭畔垂柳,带来远处游人的笑语喧哗,更衬得此间雅集清贵非凡。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他率先举杯,满面春风地朗声说道:“今日上巳佳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于此洛水之滨,实乃生平一大快事!老夫先饮此杯,敬天地春和,敬诸君之谊!”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顿时活络开来。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开始的酒令游戏,曲水流觞便是头一个。  “今日流杯之戏,规矩依旧。”贺知章笑着指向亭外蜿蜒引入的曲水,“羽觞随波,停于谁前,便需赋诗一首,或罚酒三杯。若得佳作,满座共赏,若一时文思不畅亦无妨,饮罢罚酒,一笑置之便可。”  他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萧青梧,带着宽和的笑意,显然最后一句话是说与她听的。  萧青梧心中稍安,心道只要不逼她当场作诗,罚酒就罚酒,一桌子酒全给她喝都可以。  李白却在此刻侧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对她耳语道:“徒儿,稍后若酒杯停于你处,你可不能只是一味饮酒,无论好坏,怎么也要拿出一首出来。到底要如何应对,你可要早早想好。”  萧青梧:“……”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哀怨地瞥了李白一眼,对方却已转回头去,与身旁的孟浩然高声谈笑起来,仿佛方才那威胁并非出自他口。  很快,侍者将盛满美酒的羽觞轻轻放入上游水流之中,那精致的耳杯顺着水道缓缓漂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气氛中多了几分期待与微妙的紧张。  羽觞在水中打着旋儿,时而因水势稍急快行几步,时而又在回旋处徘徊不前。  它掠过抚须沉吟的贺知章,经过面露期待的李琎,在王维案前微微一顿,引得众人屏息,却又悠悠荡开……最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杜甫面前。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与赞叹。  杜甫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情景早有预料,他从容执起羽觞,向众人微一颔首,缓步走至亭边。  这位年方弱冠的诗人目光清亮,神态间满是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望着洛水烟波与远山春色,略一沉吟,一首即景的五言律诗便信口吟来。诗句清新俊朗,既有对眼前春光的生动描摹,又隐隐透出几分超脱年龄的深沉。  诗成,满座静默一瞬,随即响起真诚的赞叹。  "好!子美此诗,气韵生动,后生可畏!"贺知章抚掌赞道。  "辞采清丽,立意不凡!"张旭亦高声称赞。  杜甫谦和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满面地回到原位上坐下。  萧青梧混在人群中用力鼓掌,这种历史名人现场发挥的场面,无论看多少次,她都觉得震撼,颇有种见证某段历史的参与感。  同时,她也默默祈祷,希望下一个千万别轮到自己。  羽觞再次被放入水中。  这一次,它漂流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考验着众人的耐心。  它绕过谈兴正浓的孟浩然与王昌龄,在张旭面前打了个转,引得这位草圣挑眉,似乎已在构思若被选中该当如何诗书合一。  然而羽觞并未停留,继续向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小小的酒杯移动,心跳似乎也与之同步。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羽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了萧青梧的案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善意的、看热闹的,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萧青梧看着眼前那只精致的酒杯,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白,对方正挑眉看着她,唇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贺知章笑着打破寂静:“萧学士,请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伸出手,捧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羽觞。  她站起身来,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犹豫着是直接干了好,还是厚着脸皮念一首涉江采芙蓉比较好。  就在这时,李白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我这徒儿是初见这种阵仗,一时情怯了。”  说着他转向萧青梧,目光含笑地颔首示意:“无妨,若是尚未想好,饮了这杯便是。”  萧青梧闻言,如蒙大赦,她当即举起羽觞,向众人歉然一笑:"青梧才疏学浅,实在愧对诸位雅兴,愿饮此杯,聊表歉意。"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贺知章见状,朗声笑道:"萧学士爽快!这曲水流觞本就是随性之乐,何必拘泥。"  张旭也抚掌道:"正是!能饮善酌,亦是雅事一桩!"  在座众人见主人家都这般说了,自然也纷纷附和,方才那片刻的尴尬,顿时被轻松的笑语取代。  侍者适时地将羽觞重新放入水中,雅集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快气氛。  萧青梧悄悄松了口气,对上李白投来的目光,见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不由递过去一个亮闪闪的饱含无尽感激的眼神。  羽觞再次随波流转。  有了方才的经历,萧青梧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盯着那缓缓漂流的酒杯,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待那羽觞顺着水流,将将要经过她面前时,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微微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深吸一口气,屏住,再对着水面方向,极轻、极缓地,将那口气长长地舒了出去。  气流拂过水面,带起片片轻微至极的涟漪,那“厄运之杯”果然微微加速,晃悠悠地漂过了她的位置。  成了!萧青梧心头一喜,面上却强作镇定,仿佛无事发生。  此后几次,只要酒杯流经她附近,她便故技重施。  时而假借举杯饮茶,对着水面轻吹茶沫。时而像是被蚊虫惊扰,气得呼出一大口气。  一次,两次……或许是运气使然,羽觞当真次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萧青梧放松了姿态,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渐渐松弛下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抬头,却蓦地对上了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白正与身旁的孟浩然说话,看似随意,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瞥向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分明早已看穿她的小把戏。  王维则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目光温和,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就连坐在稍远处的杜甫,此刻也是一副极力忍笑的样子。  萧青梧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洛水对岸的垂柳,仿佛刚才那些小动作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天意使然,那酒杯才一次次与她错过。  几轮诗酒过后,气氛愈发酣畅。  张旭已饮了数轮,酒意上涌,豪兴勃发。  他忽然推开案几,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如此良辰,如此胜友,岂可无翰墨助兴?”  早有侍从抬上长案,铺开雪白宣纸,研好浓墨。  张旭执笔在手,目光扫过洛水春色与满座才俊,略一凝神,便俯身挥毫。  但见他身形微晃,笔走龙蛇,时疾时徐,如癫似狂。墨迹在纸上奔腾流转,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笔牵引着他,在宣泄胸中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之气。  顷刻间,一幅狂草已然成就,字迹连绵不绝,气势贯通,如江河奔涌,似奇峰突起,观者无不目眩神迷,连声喝彩。  “好!”  “真乃神乎其技!”  喝彩声此起彼伏,就连一贯沉静的王维,此刻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张旭掷笔于案,哈哈大笑着,额上已见微汗,脸上却畅快无比。  吴道子抚掌叹道:“观伯高作书,如观壮士舞剑,好生酣畅淋漓!”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站起身来,笑道:“伯高以书抒怀,道玄便以画写神,凑个热闹!”  他并未立即动笔,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正与王昌龄低声交谈的崔宗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光。  他微微一笑,执起画笔,蘸饱浓墨,竟不加勾勒,直接落笔于纸上。  只见他笔法简练流畅,如行云流水,不过寥寥数十笔,崔宗之那疏朗洒脱的神韵便活灵活现地呈现于纸上,虽只黑白二色,观者却仿佛能从纸上闻见他清越的笑语。  “妙哉!吴生笔下,如镜取影,神采飞扬!”贺知章抚须赞叹。  等吴道子画完,贺知章再次抚掌笑道:“二绝已现,当有三绝!公孙大家,请——!”  话音甫落,一阵激昂的羯鼓声自不远处响起,节奏明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着锦绣戎装的女子,手持双剑,缓步走入场中空地。  她身姿挺拔,容颜秀丽中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正是名动两京的公孙大娘。  待一站定,她向众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动,随着李琎愈发激昂的羯鼓声翩然起舞。  初时如蜻蜓点水,身姿柔美。继而剑势一转,矫若游龙,惊若飞鸿,双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鼓点越来越急,她的剑舞也越来越快,旋转、腾挪、劈刺,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将力与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观者无不屏息,仿佛被她带入了那个剑气纵横的意境之中。  最终,随着羯鼓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戛然而止,她稳稳定住身形,双剑合于胸前,气息微喘,目光明亮如星。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杜甫更是看得心潮澎湃,仿佛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刻入脑海中。  贺知章笑着命人赐金赐酒,公孙大娘爽快接过,一饮而尽,举止间更添几分豪侠之气。  剑舞的余韵尚未平息,一阵悠扬的笙箫之声又轻轻响起,如春风拂过柳梢,如月色洒落林间。  众人再次望去,只见乐师李龟年已携几位弟子坐于亭侧。  他并未立刻高歌,而是先由弟子们演奏了一段舒缓清新的乐曲,将方才剑舞带来的激昂情绪稍稍抚平,引入另一种风雅意境。  曲调婉转之际,李龟年缓缓开口,他的嗓音清越而富有磁性,唱的正是杜甫方才所作的那首春景诗。  诗句本就飘逸烂漫,经他这般一唱,更显得意境悠远,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洛水春日的芬芳与暖意。  他的弟子们或吹笛,或弹筝,或轻敲方响,伴奏与歌声水乳交融,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紧接着,曲调一变,变得更为开阔豪迈,李龟年又唱起了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歌声苍凉而壮阔,仿佛将玉门关外的莽莽黄沙与戍边将士的豪情都带到了这洛水之滨。  萧青梧听着跨越时空的熟悉诗句,看着眼前汇聚了盛唐顶尖艺术家的场面,心中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震撼感。  她甚至觉得,此刻就算李世民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嘿嘿笑着说没想到吧其实我没死,她都不会感到太惊讶。  艺术的光芒暂时掩盖了身份的差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得的盛会之中。  雅集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顶峰。  歌声袅袅散去,余韵犹在洛水之上缭绕。  贺知章环视全场,看着意气风发的才子,技艺惊世的大家,还有那潺潺流水和漫天春色,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欣慰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今日洛水之会,诗文、书画、剑舞、音律,四绝并陈,群芳竞艳,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愿此情此景,长存你我心间!诸君,请满饮此杯!”  “贺公,请!”  “满饮此杯!”  众人齐声响应,无论相熟与否,无论身份高低,在此刻都融入了这浓浓的春意与艺术氛围之中,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洛水汤汤,奔流向前。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仿佛也将这日的风流与辉煌,一同带向了遥远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嗯……就是,昨晚回到家,本来想睡两个小时起来码字的,然后一趟进被窝,四个猫一起钻进来,然后就彻底昏死过去了,再一睁眼是早上8点多………… 第 73 章:王忠嗣入京  三月中旬,高力士从长安归来。  他不仅带回了西京的部分重要政务文书,更带回了西线军镇的最新动向。  同时,高力士也敏锐地察觉到,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那位萧学士在陛下心中和朝堂之上的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尤其让他暗暗心惊的是,陛下对那位始终看不见摸不着的九五二七,几乎到了盲信的地步。  他侍奉李隆基数十年,深知这位天子既雄才大略,亦多疑善变,能让他如此毫不设防地信任一个异数,可见九五二七之能已彻底击穿了陛下的心防。这种信任是福是祸,高力士心中全无把握。  与此同时,张守珪轻装返京受封,而在年初被李隆基一封急信传召的王忠嗣,也在同一时间抵达洛阳。  这位刚刚在幽州取得辉煌胜利的节度副使,在数百精骑的护卫下,经由洛阳城宽阔的天街,直抵宫城。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争相一睹“契丹克星”的风采。  只见张守珪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身披光亮的明光铠,面带风霜,鬓角斑白,一双虎目顾盼生威,举手投足间尽是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度。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整个街巷。  张守珪性情豪爽大气,见百姓热情地簇拥,非但没有厌烦,反而频频向道路两旁拱手致意,甚至偶尔勒住缰绳,对人群中欢呼声最响亮的方位道几句“多谢诸位”“幸不辱命”之类的豪语。  他身后数百军容整肃的幽州铁骑,沉默地护卫着主帅,冰冷的甲胄与锋利的兵刃闪烁着寒光,无声地诉说着这支百战之师的威严。  这般与民同乐却又军威凛然的景象,更引得围观人群激动不已,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与张守珪万众瞩目的入城式不同,王忠嗣的到来要低调许多。  他仅带着数十亲随,未曾惊动任何百姓,径直回到他在洛阳的宅邸,行事风格一如他本人般沉稳内敛,不尚浮华。  第二日没有常参,天色未明,王忠嗣奉诏入宫。  踏入贞观殿时,殿内灯火通明。  李隆基精神矍铄,正坐在御塌上面带笑意地望着他。  下首两侧,中书令张九龄、侍中裴耀卿、以及几位尚书省的重臣皆在其列。  王忠嗣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依礼参拜:“臣王忠嗣,叩见陛下。”  “忠嗣快快平身!”李隆基的话里透着难得的轻快与亲近,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爱将,眼中满是欣慰,“一别经年,朕观你风采更胜往昔,边塞的风霜,倒是愈发铸就了你的气度,一路辛苦了。”  王忠嗣起身,恭敬回道:“能得陛下召见,臣只觉得荣幸,又岂会言苦?”  李隆基笑着指了指在场众人:“这些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你也都认得,不必拘礼。”  王忠嗣遂转向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一一拱手致意,态度谦恭:“见过张相,裴相,诸位相公。”  不等众人回礼,李隆基转向一旁的张九龄,神态间颇有几分自豪的意味:“子寿,你也是看着这孩子从总角之年长起来的,如今可还瞧得出当年在宫苑里那股子愣头青的模样?”  张九龄含笑的目光在王忠嗣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赞许,微微颔首道:“陛下一番栽培,如今终见硕果,确是今非昔比了。”  另一侧的裴耀卿也适时接口,笑着赞道:“正是,王将军英华内敛,气宇不凡,确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殿内气氛一片融洽,君臣间的对话不涉及公务,更显亲近自然。  王忠嗣被这般当面称赞,饶是他性情沉稳寡言,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连忙躬身道:“陛下与诸位相公谬赞,忠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圣明教诲,与诸位相公提点扶持,忠嗣方能略有寸进。”  李隆基见他依旧保持着谦逊本分,心中更是满意。  寒暄既毕,李隆基又坐回御塌上,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看着王忠嗣故意问道:“忠嗣啊,你可知朕此番急着将你从河西召回来,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自接到那封措辞急迫,命他即刻交接军务,轻装简从速返东都的诏令起,便一直压在王忠嗣心头。  他日夜兼程,脑中反复思忖,河西前线正值多事之秋,是何等紧要之事,竟需将他这个统兵在外的将领,从未见分晓的战局中骤然抽离?  是其他地方军情有变?是朝中有关于边将的重大决策?抑或是要将他调任他处?  王忠嗣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愚钝,实不知陛下召臣回京,有何重要差遣。”  看着王忠嗣那全然被蒙在鼓里的模样,李隆基与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隐约有种急于与人分享的得意。  “非也,非也!”李隆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朕此番召你回来,是要让你看一样东西,一样足以让你,也让整个朝廷,在未来经略河西时,如虎添翼的神物!”  他不再卖关子,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将神物请出来吧。”  高力士躬身应是,随即转身,从殿侧一名内侍手中郑重地接过一卷以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殿中空旷处,然后在两名小内侍的协助下,缓缓将卷轴展开。  这是一幅巨大的堪舆图。  看清画中所示的那一刹那,王忠嗣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当场。  这并非他以往见过的任何舆图。  其上山川起伏、河道蜿蜒、关隘城堡、乃至水草路径,无不精细入微,许多细节甚至远超他亲身探查所知。  更令他震惊的是,图上山川地形竟有明暗渲染,仿佛真有光影投注其上,呈现出惊人的立体感,河西走廊的地理形势一目了然。一些关键节点旁,还有细密的小字标注,似是屯田、筑城乃至用兵的战略建议。  这简直就像……就像有一位神明,曾经飞临河西上空,将那里的山川地貌、险隘通途,巨细无遗地俯瞰了一遍,然后将其烙印在了这张纸上!  这绝非世间任何画工所能绘制,这无疑是仙家手段!  王忠嗣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几乎将脸贴到了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图上,手指微微颤抖着,沿着祁连山的轮廓一路滑向焉支山的位置,沿着那些交错的道路缓缓移动。  他是带兵的人,太清楚这样一幅堪舆图在军事上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情报上的绝对优势,意味着行军路线的更多选择,意味着屯田开发的精准定位,意味着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力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王忠嗣猛地抬头看向李隆基,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撼与不可思议:“陛下!此图从何而来?!竟能……竟能将河西形势,描绘得如此纤毫毕现,犹如亲临俯瞰!臣……臣……”  他“臣”了半天,竟一时词穷,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惊涛骇浪。  见着从小就寡言稳重的王忠嗣露出这副神情,众人脸上皆露出一抹相同的微妙笑意。  李隆基抚须轻笑:“如何?有此神图在手,日后经营河西,规划战略,是否更能有的放矢?朕的这份见面礼,可还入得了你王忠嗣的眼?”  王忠嗣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他再次将炽热的目光投向地图,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岂止是入眼!陛下,此图堪称国之重器!若早得此图,以往许多军事调度、粮草转运的难题,皆可迎刃而解!臣斗胆叩问,献此神图者,究竟是哪位高人?能将山川隘口、水草路径标注得如此精详,若非在西域辗转数十载,踏遍河西每一寸土地,绝无可能绘出此等详图!”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恳切:“此人现在何处?臣愿备下厚礼,以师礼登门求教,将其奉为上宾!”  李隆基闻言,与张九龄等人相视而笑,殿中充满了某种古怪又神秘的愉悦气氛。  他缓缓抚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忠嗣,你观此图的绘制之法,与世间流传的舆图,有何根本上的不同?”  王忠嗣指着图上那些前所未见的细节,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其间差异,犹如云泥!此图仿佛非是人力丈量绘制,倒像是盘古那样的巨人,从极高极远之处,将山河脉络一眼看尽,再拓印下来!尤其这山势走向、光影明暗,绝非画工所能臆造!”  “极高极远之处……”李隆基重复着这个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不错,此图所载,确非寻常人力可及,献此图者,亦非凡俗之人。”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王忠嗣全神贯注的神情,才继续道:“此人并非什么踏遍河西的老卒,并非须眉男儿。”  “并非男儿……?”王忠嗣一怔,眼中困惑更甚。  李隆基颔首:“她如今就在宫城之内,身上有一特殊职司,朕与朝中大多数人皆知其不凡。”  王忠嗣越听越是茫然,宫城内的女子?这与他想象的隐世高人相差何止千里。  李隆基见他眉头紧锁,知他一时难以理解,又继续道:“你方才说,若有此图,往日难题可解。那你可知,她不仅能提供此图,更能预知未来之事?”  “预知未来?”王忠嗣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已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听起来更像是市井怪谈或方士妄语。  李隆基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眉心微微蹙着,脸上神情不由自主转为凝重:“朕初闻时,亦觉荒诞不可信,然其所言,桩桩件件,皆被一一验证。”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些在焦灼与不安中等待的日子,声音沉缓了几分:“譬如前岁渤海战事之败,她早在数月前便已言中,当时朕与众卿尚存疑虑,直至军报传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见张九龄、裴耀卿等人皆面色沉肃地微微颔首,才继续道:“还有去岁秦州地动一事,若非朕与诸卿宁信其有,早做防范,命当地官员暗中疏散百姓,秦州还不知要落得个何等惨烈的下场。”  王忠嗣心头剧震,渤海战败与秦州地动,这二者皆是军国大事,陛下绝无可能拿这种事来说笑。  看着他神色变幻,李隆基知他已信了七八分,这才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她名萧青梧,乃是朕亲授的崇玄馆学士,平日里给朝中官员教授数理之道。你方才所见神图,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之物。她与其身边那位唤作九五二七的仙家人物,知晓许多关乎国运兴衰的天机。”  崇玄馆学士?萧青梧?仙家人物九五二七?  一连串的信息在王忠嗣脑海中来回冲撞着。  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某位不世出的奇人异士,或许是陛下暗中组建的神秘机构……却万万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匪夷所思。  一位给外朝官员教授数理的女官,一个仙家人物九五二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幅精细得不像人间之物的地图上,若此图果真出自那位萧学士之手,陛下所言……恐怕是真的。  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眩晕感向王忠嗣袭来。  这时,李隆基放下茶盏,语气转为严肃,叮嘱道:“忠嗣,待你见到萧学士,切记,无论听到她与九五二七说出何等惊世骇俗之语,或展现出何等神异手段,都需面不改色,泰然处之。她对此事浑然不觉,你若露出破绽,惊走了她,或是引得她心生戒备,朕唯你是问!”  王忠嗣顿时更茫然了,浑然不觉什么?露出什么破绽?  然而陛下这么叮嘱了,他只能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应道:“谨记陛下教诲,臣定不会在萧学士面前露出任何马脚!”  他虽是武将,但能在边镇与朝堂之间游刃有余,自然不缺这份定力,只是刚才的信息太过骇人罢了。  他稳了稳心神,终究按捺不住那滔天的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陛下,这位萧学士……究竟是何来历?莫非是天上谪仙?”  李隆基与张九龄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决定透露部分猜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几分:“谪仙与否,难以定论。不过,据朕与几位相公推断,她更可能是……后世子孙。”  “后世……子孙?”王忠嗣眼睛再次睁大。  李隆基颔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依朕来看,她是通过某种我等无法理解的神异手段,滞留于我朝。观其言行举止,所知所学,皆远超当今。”  后世之人……穿越时空……王忠嗣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这比谪仙之说更加匪夷所思,却也似乎更能解释那迥异的学识与神异的地图。  他沉默了片刻,努力消化着这个足以载入任何志怪传奇的真相。  殿内安静了片刻,王忠嗣紧锁的眉头忽然一松,仿佛想通了某个关键,他抬起头,神情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直击核心的务实,非常认真地压低声音,问出心中的疑惑。  “陛下,既然如此……那这位萧学士,她如此尽心尽力辅佐陛下,献图献策,显露神异……她可是……可是想当皇后?”  “噗——!”  “咳咳咳……”  李隆基刚入口的茶汤直接喷了出来,溅湿了前襟,下首正端着茶盏品茗的几人更是同时被呛到。  李隆基一边任由高力士给他擦拭,一边看着王忠嗣无语凝噎。  张九龄好不容易顺过气,无奈地摇头苦笑:“王将军,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王忠嗣被众人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但还是面带困惑地分析道:“臣只是觉得,若非图谋后位,一位拥有如此神异手段的后世女子,为何要这般倾力相助陛下?金银珠宝、庄园爵位,恐怕难以酬其功吧?”  他话音刚落,李隆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精彩。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又像是被触及了某个不愿回想、却又日日被迫重温的痛点。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萧青梧初次奉茶时,心里是如何骂他的。  近两年来,那些或直白或拐弯抹角的腹诽,早已成了他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她对他这位大唐天子,哪有什么倾慕之心?她怕是连多瞧他一眼都觉得费劲。  这些念头在李隆基脑中飞速闪过,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最终只能自己消化的憋屈感,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仪,只是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你这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李隆基看着王忠嗣那一脸疑惑的耿直表情,只觉得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突突发痛的太阳穴,带着认命般意味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朕看你是被边塞的风沙吹傻了脑子,此事休要再提,更不可在萧学士面前胡言半句!记住朕交代你的事便好!”  王忠嗣见状,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也只好讪讪地拱手称是。  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残留着怀疑的探究,让殿内几位深知内情的重臣,再次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高力士默默上前,为李隆基换上了一盏新茶,心中暗叹,王将军这直捣黄龙的一问,怕是戳到陛下心里那处不能言说的痛处了。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还会再发一章……本来以为昨天能调整好,结果又睡过去了,年纪大了,一场酒就得缓三天……[化了] 第 74 章:名将排名  隔日朝会,三声静鞭过后,百官肃立。  萧青梧在自己的位子上站定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忽然在武将班列中发现了两张新面孔。  其中一人年约五旬,一身杀伐之气即便在朝堂上也难以完全收敛,想必就是近日凯旋的张守珪。  而另一位约莫三十左右,眉目沉静,气质内敛,身姿雄健,自带一股威严刚毅的气度。  萧青梧不由多看了两眼,心中疑惑:【这人是谁啊?好像没见过,但是看站的位子,还有那通神气度,肯定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正思忖间,在丹陛上站定的李隆基开口为她解惑:“众卿想必已见,张幽州前番大破契丹,立下赫赫战功,今日起先随常参,待朔望大朝时,再行封赏叙功。”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王忠嗣:“至于王将军,朕日前急召其返京,因是有些关于河西前线的紧急军务,需当面垂询。”  萧青梧闻言恍然:【河西的王将军,不会是王忠嗣吧?他不是在河西带兵打那个谁吗?吐蕃一个什么地方来着?】  9527适时为她解惑:【您说的或许是吐蕃新城,去年底,王忠嗣被任命为左金吾卫将军暂兼河西节度副使,督导河西前线与吐蕃新城作战事宜。】  【哦对,新城之战。】萧青梧这才想起来。  然而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困惑了。  【那王忠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洛阳?这个点他应该正在战场上吧,他能离开前线吗?】  王忠嗣与张守珪虽已得了提醒,知晓这位萧学士的特异之处,但此刻骤然听到这两声清晰无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仍不免心头剧震。  两人皆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定力远超常人,此刻他们强压下回头去看的冲动,眼睫飞快敛下,视线死死盯着身前之人的下裳,等待着下一句的到来。  9527继续以它特有的客观语气分析道:【没有直接资料可以查询具体原因,不过,前线在作战期间,主将被朝廷急召回来询问战况,在历代战争中也是有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萧青梧心里缓缓“哦”了一声,眉头紧蹙着,心里仍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就为了一场不算大的边境冲突,就把前线主将千里迢迢召回来?这仗还打不打了?就算要问话,派个钦差不行吗?】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决定匪夷所思,忍不住跟9527吐槽起来:【李隆基也太沉不住气了,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是说当皇帝当久了,越来越自我中心,觉得全天下的事都得围着他转,想召谁回来就召谁回来,完全不顾前线实际情况?】  【真是领导瞎指挥,外行指导内行。有军事经验吗就在这玩微操,典型的人菜还瘾大,真当自己是算无遗策的军神了?河西离洛阳几千里,诸葛亮在世都不敢这么玩!】  【真是个脑残,开元盛世才几年就飘得不行了,就这么继续蠢下去吧,等河北一乱,我看他怎么收场!】  李隆基没忍住心里骂了句脏话,接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抬手示意宰相们朝议正式开始。  张九龄率先出列,依照各部呈上来的文书,开始汇总今日需要商议的具体政务,汇总过后,他示意各部长官可以按次序出列发言了。  然而此刻,张守珪与王忠嗣的耳中,那些国家大事有关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两道声音所攫取,那些大不敬、甚至足够被拉出去诛三族的话语,如狂风般在他们脑海中肆虐着。  张守珪征战半生,见过无数狂徒,却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侮辱天子,而且是在庄严的朝会之上!他下意识地紧绷肌肉,几乎要拔剑将其拿下。  王忠嗣更是心头火起。  他自幼被李隆基抚养于宫中,视君如父,忠诚刻骨。  此刻骤然闻此悖逆之言,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若非陛下事先有令,他几乎要当场厉声呵斥。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四周,试图从同僚脸上找到同样的震惊与愤怒。  然而,令他们更加愕然的是,前排那些重臣,如张九龄、裴耀卿,亦或是太子宁王等人,虽然面色有些微妙,或嘴角微抿,又或眼观鼻鼻观心,却无一人显出惊骇欲绝之色,更无人出言制止或请罪。  就连御座上的李隆基本人,也仅仅是面色不悦,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大不敬,只是继续听着阶下的奏报,并未发作。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守珪与王忠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满朝文武,难道都对这等辱君的行径视若无睹?陛下竟也忍了?!  还有她方才所言的河北之乱,又是何意??  萧青梧吐槽过之后,因着两张生面孔的加入,她突然找到了别的兴趣点。  【9527,张守珪和王忠嗣谁更厉害?】  正在奏报春耕情况的官员微妙地顿了一下,整个洛城殿内,几乎所有能听到心声的臣子,包括御座上的李隆基,都不自觉地微微调整了下姿势,竖起耳朵准备聆听九五二七的良言。  即便是怒火中烧的张守珪与王忠嗣本人,此刻也不由得心神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谁更厉害?后世之人会如何评判他们?  属于9527特有的,不管性别如何变换,但那份冷静理智到近乎非人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主人,单纯比较两位将领谁更厉害,这需要设定具体标准。从不同的维度看,结论会有所不同。】  它继续分析:【张守珪是开元时期戍边名将的典型,他治军严厉,多次击败契丹和奚族,有效稳定了东北边境。尤其在经营幽州期间,他提拔了大量将领,建立起一套扎实的边防体系。可以说,他是一位非常成功的战区指挥官和边防实务专家。】  【而王忠嗣则展现出另一种格局,他更具战略眼光,拥有成为全局统帅的潜力。他不仅作战勇猛,视野也更为开阔,更懂得从全局角度思考问题。他善于运用政治、经济、军事等综合手段与对手周旋,并非一味追求武力征服。从历史记录看,他更像是一位能够运筹帷幄、善于培养和驾驭将领的帅才。】  【如果以对大唐帝国整体的贡献和价值而言,王忠嗣的潜力和历史地位,通常被认为在张守珪之上。他的早逝,也被后世许多史学家视为大唐的一大损失。】  这番分析清晰透彻,言简意赅,将两位将领的特点区分得明明白白。  朝堂之上,众人神色各异。  张守珪眉头微动,他自负军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后世之音对王忠嗣帅才的评价确实精准。  只是那句在张守珪之上,却像鱼刺般扎得他心头隐隐不快。  他半生戎马,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资历尚浅的后辈?  王忠嗣则是心头剧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后人眼中竟有如此分量,更因着“早逝”二字涌上无尽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侧目看了一眼身旁脸色不太自然的张守珪,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与困惑。  他自问目前功业远不及张守珪,何德何能当此赞誉?  李隆基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思绪翻涌。  九五二七的分析与他内心的判断不谋而合,王忠嗣确实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帅才苗子。  只是此刻被如此直白地摆在台面上,难免会让张守珪这等功勋老将面上无光。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朝堂上诡异的寂静,将话题引回正在奏报的春耕事宜上,仿佛方才那些对话从未发生过。  萧青梧听得津津有味,这种现场版的历史人物点评可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哦~懂了,张守珪是优秀的分公司总经理,王忠嗣是有潜力当集团CEO的。】她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9527,要是让你给从大唐立国到往后几十年的所有名将排个名,王忠嗣能排第几?】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李隆基刚松弛下去的腰背再次绷紧了。  连最老成持重的张九龄,都忍不住微微调整了一下笏板的角度,以便听得更清楚。  武将班列中更是人人屏息,目光灼灼。  这可是来自王佐之才九五二七的评定!关乎青史地位,谁能不在意?!  【需要提前说明的是,每位名将所处的时代背景、面对的对手、拥有的客观条件以及身后史料记载的详略均不相同,如同让不同年代的兵器一较高下,很难得出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绝对答案。因此,这个榜单更应被视为对诸位杰出将帅风采的一种展现,而非定论,还请您以开放和欣赏的心态看待。】  萧青梧心中练练催促:【知道了,不会当真的,仅供娱乐,快开始吧!】  9527似乎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权重分析,瞬间的停顿后,声音再次响起:【主人,基于战略大局观、战术指挥能力、治军与练兵水平、个人威望、以及对大唐整体边防的贡献与历史影响多维度综合评估,我可以为您列出一个非官方的参考排名。请注意,排名存在一定主观性,且会因评价标准侧重不同而有所变化。】  【那你快给他们打个分看看!】萧青梧催促道,她最喜欢这种直观的数据对比了,从前看短视频时就喜欢看,现在还能对着真人现场看,这种感觉简直爽飞!  下一刻,光幕拉开,众人清晰地看到了一幅悬浮在半空的、线条简洁却清晰无比的图形。  图形中央是将领的名字,周围延伸出五个维度轴,上面没有标注具体的分数,但根据轴的长短,可以让每个人清晰看懂图形的示意。  【第十位,哥舒翰。主要功绩为,屡破吐蕃,收复石堡城,威震西陲。有关他的名言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在后世广为流传。但在安史之乱后期,因自身疾病和朝廷催逼,不得已出战,后兵败被俘,晚节不保。且他性格骄纵好享乐,与其他几位名将相比,口碑上有所瑕疵。】  哥舒翰?石堡城?不少将领目光闪烁,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能收复那座号称天险的石堡,绝对是猛男!  【第九位,高仙芝与封常清。这两人通常放在一起讲,高仙芝的主要功绩为长途奔袭小勃律,翻越帕米尔高原,打通安西通往吐火罗的战略通道,行军难度极大,展现了卓越的远程机动作战能力,虽然后期怛罗斯之战失利,但是瑕不掩瑜。封常清辅佐高仙芝经略安西,稳定西域,其后独当一面,亦有建树。比起主动出击,他更善于后勤与防守,是高仙芝合格的继承者。】  这是两个对所有人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但“翻越帕米尔高原”、“打通战略通道”等字眼,已让兵部与诸位将领悚然动容。  此等壮举,闻所未闻!  【第八位,李晟。他的主要功绩为,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坠地、藩镇割据的艰难时期,他以一己之力匡扶社稷,平定朱泚之乱,再造唐室。他是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是忠诚与能力的完美结合。】  安史之乱后、再造唐室……李隆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张九龄等人亦是心头沉重。这个排名越往后,越触及那血色的未来了。  【第七位,张守珪。他的主要功绩为镇守幽州,屡破契丹、奚族,稳定大唐东北边境,提拔了大量军事人才。他是开元中期北疆的守护神,功勋卓著,但其用人策略在长远来看,亦为大唐埋下了隐患,但这一点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并不能算他的责任。】  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是排在第六,张守珪心情十分复杂,困惑、不忿兼有之。而且为大唐埋下隐患,这又是从何说起??  【第六位,李光弼。他是与郭子仪齐名的平定安史之乱的双璧之一,战术变化多端,治军严苛,战功赫赫。他是典型的谋略型统帅,善于以少胜多,是叛军最为忌惮的对手。】  郭子仪?李光弼?平定安史之乱双璧之一!又两个重磅名字的出现,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第五位,王忠嗣。他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威震边疆,对吐蕃、契丹、突厥等族形成战略性压制,并培养出哥舒翰、李光弼等一批名将。后世对他的评价为,他是帝国之盾,是帅才的典范。他的悲剧性结局,是唐朝自毁长城的典型案例。】  王忠嗣本人听得心神激荡,手握四镇雄兵,为国屏藩,威震八方,那是他从未敢想象过的荣耀。然而,最后一句充满悲情意味的话,又将他满腔的豪情瞬间浇灭。  他的未来,到底会走向何等悲凉的结局呢?  李隆基面色沉重,王忠嗣本该有的结局他是知道的,他也一度因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事如鲠在喉,而今李林甫没了,构陷的源头已除,他有这个自信,不论旁人说什么,他绝不会再让那自毁长城的蠢事发生!  这面帝国之盾,他必将牢牢握在手中,绝不容其蒙尘碎裂!  【第四位,苏定方。他的主要功绩为,灭西突厥、平葱岭、夷百济、伐高句丽,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将大唐疆域向西开拓至中亚。他通常被评价为灭国级统帅,是大唐对外扩张的锋刃,进攻能力在他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  听到这位太宗、高宗时期的名将,武将们无不心驰神往。他的功绩彪炳史册,排在第三,没有人有异议,只是九五二七的话也再次提醒了众人,大唐的武功曾经何等辉煌。  【第三位,李勣。他早年随唐太宗平定四方,后独当一面,破东突厥、薛延陀、高句丽,战功彪炳。不仅勇猛善战,更具战略眼光与政治智慧,出将入相,深得两代帝王信任。唐太宗去世后,他谨守承诺,辅佐高宗完成平定高句丽大业,堪称继李靖之后又一位统筹全局的帅才。】  听到李勣的事迹,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暗自点头,这位英国公既能驰骋沙场,又能稳居庙堂,确实令人敬服。  只是越往后排,众人心中更好奇。李勣都只能屈居第三,前两人是谁,李靖肯定要有的吧?另一个呢?那位扶大厦于将倾的郭子仪?  【第二位,郭子仪。他是平定安史之乱的首功之臣,之后更是屡次挽救唐室于危难之中,他破吐蕃、退回纥,单骑说服敌酋,以一己之身维系天下安危数十年。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他是古今罕有的完帅,其政治智慧与军事能力均达顶峰。】  郭子仪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伴随着其传奇般的功绩与评价,深深烙印在众人脑海中。  以一己之身维系大唐江山数十年,这已不仅仅是名将,更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那么,第一是谁?谁能凌驾于郭子仪之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位,李靖。他南平萧铣、辅公祏,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皆是以少胜多、犁庭扫穴式的辉煌胜利,其著作《李卫公兵法》更是流传后世,广受推崇。他是大唐当之无愧的第一军神,骑兵作战与远程奔袭的巅峰,战略与战术的完美结合者,其军事思想影响深远,堪称大唐的北极星。】  李靖!卫国公!太宗朝的军神!他排在第一位,实至名归,无人能够质疑。  关于李靖,9527却还没讲完:【他对后世文学创作方面的影响更是极为深远,由于近乎完美的军事生涯与卓著的功勋,李靖的形象在后世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中不断被神化,逐渐从一位杰出的军事家,演变为一位充满神话色彩的人物。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明代小说《西游记》,在该书中,李靖将军被塑造为天庭的托塔李天王,掌管天兵天将,是玉皇大帝麾下降妖伏魔的最高军事统帅。历数各朝各代的将领,能被神话到这种程度的,李靖算是关羽之下的第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如果说之前的排名是基于历史事实的评判,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那么这最后一段补充,则凭空添了一层瑰丽而奇幻的色彩。  郭子仪、李光弼什么的,此刻已经被他们抛之脑后,所有人的脑海中目前只回荡着几个字,托塔李天王???  李靖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所有武将心中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可是“天庭统帅”、“掌管天兵天将”之说,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边界。  武将们彼此对视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同为将领,他们追求的是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但李靖这种被神话了的身后荣,简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让他们连比较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剩下纯粹的叹服与羡慕。  一些年轻些的官员更是眼神发亮,低声交头接耳:“托塔天王……听着就好生威风!”  “降妖伏魔,天庭统帅!卫国公竟有如此仙缘?”  李尚隐重重咳嗽一声,不满的视线扫视全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托塔天王李靖的原型是谁,但没想到真实的李靖也这么厉害……】  她所处的时代,四大名著只剩下三国红楼还在继续辉煌着,另外两部早就落寞许久。  广电每隔十几年就翻拍一次,地方台也不断翻拍,拍来拍去,版本众多,良莠不齐。名著的光环早就碎了一地,打着名著旗号翻拍的各种作品,跟其他影视剧也没什么区别。  甚至因为观念跟不上时代的原因,在收视率上还赶不上一般的作品。  萧青梧自然是没看过《西游记》的,她的朋友同学里也没几个看过的。  眼下听9527这么一说,在当前这个环境下,她突然就有了探究的冲动。  她立即打开片源库,找到据说最经典的那版《西游记》,按下播放。  朝会结束还有2个多小时,希望她能看到李靖出场。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个小bug,写的时候是开元天宝的排名,但是写到后面脑子发昏给忘了,把李靖苏定方也写上了……所以只能改一下前文设定……ps:排名非常主观,不要在意,根本目的只是为了引出郭子仪李光弼等人,谁排第几都不重要 第 75 章:久在樊笼里  不知什么缘故,今天的朝会格外漫长。  原本八点半左右该结束的,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已经超时半个多小时了,但是不管皇帝还是宰相们,没一个人提出散会,全都一副醉心政务恨不能住在这里的模样,她只能继续点开第四集。  【要不是你提到《西游记》,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打开它。】  萧青梧看着屏幕上因技术所限而显得异常粗糙的画面,以及偶尔能看到钢丝威亚痕迹的动作,还有那些以她的眼光看来极其简陋的化妆和道具,心中不断跟9527吐槽。  【不管是画质、特效,还是造型……说五毛钱特效都是在夸奖了,简直就是幼儿园文艺汇演的水平。】  然而,尽管制作上处处透着经费不足的朴实感,萧青梧的目光却被牢牢吸引住了。  生动的表演、紧凑的剧情、以及角色之间鲜明的性格碰撞,让她不知不觉就沉浸了进去。  【说起来真奇怪……】她忍不住感慨,【尽管画面粗糙得简直没法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非常好看,感觉特别有味道,比现在那些光鲜亮丽、特效炸裂但就是看不进去的大片有意思多了。】  9527温和沉静的声音适时响起:【您的感受并非个例,这种现象或许可以归结为一种历史的真实感与想象的留白。】  【历史的真实感?】萧青梧若有所思。  【是的。】9527解释道,【正因为技术的限制,画面不够清晰,街道上尘土飞扬,群演们面黄肌瘦,衣着朴素甚至破旧,这些细节无意中反而更接近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普通人生活艰辛的真实面貌。它没有经过现代影视工业高度提纯和美化的滤镜,保留了更多那个时代特有的生活质感与烟火气息。】  【而粗糙的特效和化妆,恰恰为观众的想象力留下了充足的空间。它不试图用逼真的视觉奇观去填满所有的幻想,而是用一种写意的手法去勾勒轮廓,引导观众动用自身的想象力去补完那个瑰丽奇幻的世界。这种参与感,本身就能带来更深层次的沉浸与愉悦。】  萧青梧恍然大悟:【我懂了!就像看一本小说,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但你自己在脑子里构建的世界,往往比任何电影都更符合你自己的想象,也更生动!这种粗糙,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和魅力?】  9527对她的比喻表示肯定:【可以这样理解,它不追求表面的完美无瑕,而是致力于核心故事与人物魅力的呈现。当故事足够扎实,表演足够真诚时,技术上的简陋反而被弱化,甚至转化成为一种质朴的美感和时代的印记。】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现在大家要想看质量好点的古装剧,只能翻这些老作品,科技太发达了,不管场景和服化道再怎么做旧都没那种感觉。】  同时,她对另外三部没看过的起了好奇心,心想这部看完了一定要把其他三部也补一下。  不知不觉,第四集放完,画面定格在孙悟空被压在巍峨的五行山下,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望着远方,背景音乐带着一丝苍凉。  音乐声响起,惊醒了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君臣。  回过神来的李隆基,看着下面一个个魂不守舍、眼神发直,明显心思还沉浸在天庭、龙宫和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身上的臣子们,又瞥了一眼队列里同样看得入神的萧青梧,内心挣扎了半晌,终于找不到任何借口再拖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今日议事已毕,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然而,预想中整齐的“恭送陛下”并未立刻响起,只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自后排传来。  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少官员仿佛还没从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里回过神来,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茫然。  看到光幕骤然消失,不少人甚至无法忍受的扶额呻//吟。  整个洛城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哀怨,以及在要紧关头被中断的焦躁与崩溃。  不、不要散朝!其实他们还站得住!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呢?好歹把这一段放完啊!  萧青梧理了理官袍的领口和衣角,随着内侍悠长的调子,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大殿。  不过她突然发现,大部分人在宣布散朝后竟是没动静,眼神飘忽,脚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远不似平日散朝时那般归心似箭。  她略一思忖,目光扫过前方那位身姿挺拔、虎步龙行的张幽州,心中瞬间了然。  张守珪功勋卓著,圣眷正浓,明天十五的大朝会上,封赏肯定少不了。这些人估计都在琢磨着怎么凑上去联络下感情,混个脸熟吧?  她对此毫无兴趣,正欲提步融入那缓慢移动的人流,一个身影却挡在了她面前,抬头一看,正是她那新鲜出炉没多久的师父李白。  “徒儿,你这般步履匆匆,可是又要赶着去崇玄馆授课?”  经过大半个月的诗道折磨,两人在称呼方面已完全代入了师徒角色,自然而又熟稔。  萧青梧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是啊师父,今日朝会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馆内的同僚们是否等得心急了。”  李白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游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那……授课之后呢?可有安排?”  萧青梧如实回答:“若无他事,应是回官舍待着。”  “回去之后呢?”李白不依不饶,仿佛非要问出个详细的日程表。  这下萧青梧是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师父今日怎么如此关心她的行踪?  她眨了眨眼,依旧答道:“学一下明天上课要讲的内容,提前备备课。”  “你还要学?!”李白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他想来,萧青梧既能教授那些精妙的数算新法,自身定然早已融会贯通。  “当然要学啊。”萧青梧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有些内容我早年学过,但时日久远,早已忘了大半,还得重新复习梳理一下,才能更好地教给别人。”  不止是部分理论知识因年代久远而生疏,尤其是涉及数学本专业之外的知识,她从前也是知道个模糊的轮廓,更具体的还得先通过9527学习和深化一遍,才能转授他人。  这其中的关窍,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白听着她的解释,一时语塞,只得再次干咳一声,带着几分悻悻然,挥了挥手:“好……好,那你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萧青梧虽觉师父今日有些古怪,但也未深究,再次行礼后,便转身汇入了那依旧流动缓慢的人群中,绿色的官袍下摆很快消失在殿门处。  李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心头堵了千言万语却又不能直说的郁闷,憋得他几乎要内伤。  旁边一位平日还算相熟的官员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殿中大多数人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煎熬与渴望的神情,压低声音,语气近乎痛苦地哀叹:“李拾遗,倒是想想办法啊!她不是你徒弟吗?这……这断在最紧要的关头,让人今晚如何安寝啊!”  李白闻言,只能回以一个同样无奈又痛苦的眼神。  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让他直接开口挑明吗?  到了崇玄馆,萧青梧意外地发现刘宴竟然不在,而且他也没有提前告假。  她微微蹙眉,这不太寻常。  刘宴虽然年少才高,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属于天才的傲气,但本质上是个十分谨慎守礼、尊师重道的人,绝不会无故旷课,更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  正暗自疑惑间,馆舍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衣、做仆从打扮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走到门口,那仆从俯身一揖,语气带着恭敬与匆忙:“小的是刘正字身边的随从,我家郎君方才被陛下传召,事出突然,郎君来不及亲自向学士告假,特命小的火速赶来崇玄馆,向学士禀明缘由,告罪今日缺席之过,万望学士恕罪!”  萧青梧闻言,心中的疑惑稍解,原来是皇帝突然召见。  她点了点头,说了两句便让仆从离开。  随即,她心里又生出新的疑惑。  刘宴虽然以神童之名入东宫,但毕竟年纪尚轻,官阶也不高,是什么紧急的大事,需要召他一个在东宫核对典籍的少年人前去?  她定了定神,转向馆内等待的众人:“好了,我们开始今日的课程……”  ——  南市一间酒肆内,李白正与孟浩然、杜甫在此小聚。  往常最喜热闹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他端着酒杯,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街景,两个好友的说话声都听得不太真切。  “太白兄?”杜甫心思细腻,最先察觉出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来了这半晌,话没说几句,酒也没喝几杯,这可不像平日的你。”  孟浩然放下酒盏,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李白,接口调侃道:“莫不是又被哪家的美酒勾去了魂?或是新作了什么惊世之句,正在心中反复推敲,舍不得与我们分享?”  李白被两人一问,这才恍然回神。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而即便是辛辣的滋味,也无法压下那股强烈的焦躁感。  “非是美酒,也非诗句。”李白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只是今日朝会之上,见识了一番光怪陆离之景,至今心神难定。”  “光怪陆离?”杜甫与孟浩然对视一眼,大为好奇。  能让见多识广、性情豪放的李白露出这般神态,可见此景绝非寻常。  李白斟酌着用词,眉心微微蹙着,语气中带着些缥缈:“乃是一段……异闻传奇,说的是一只天生地养的石猴,神通广大,搅闹龙宫,强取兵甲,又大闹天宫,与十万天兵天将厮杀……端的是无法无天,却又精彩绝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震撼的画面,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与困惑:“那天庭宝殿,巍峨庄严,仙神往来,衣袂飘飘……还有那猴王手中的兵器,名曰如意金箍棒,竟能大能小,变化由心……种种景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直叫人目眩神迷……”  孟浩然听得睁大了眼睛:“竟有此等奇事?石猴闹天宫?倒是闻所未闻!听起来比那些志怪杂谈有趣得多!太白,你莫不是在哪个梦里见着的?”  杜甫则沉吟着,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搅闹龙宫,对抗天威……此猴行事,虽看似悖逆,却有一股挣脱束缚、追求自在的狂放之气。太白兄心神恍惚,可是因其触动心绪?”  李白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触动心绪是真,更兼那故事正到了紧要关头,却戛然而止,如同美酒饮至半酣,突然被人夺了酒壶,实在令人抓心挠肝啊。”  他举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无奈:“这般奇景,这般故事,若能得窥全貌,纵是醉上十日也值了!可惜……”  他现在一心只盼着明日大朝会上,他那好徒儿干站着无聊,还会继续给他放这个故事。  孟浩然和杜甫虽未亲见,但见李白如此形容,也不禁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纷纷追问细节。  三人正就这“石猴闹天宫”的奇闻讨论得热烈,杜甫眼尖,无意间望向窗外时,忽然“咦”了一声。  “那不是萧学士么?”杜甫指着窗外街道。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萧青梧正带着两名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军官走过。  二人正是张虔与李钊,他们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一路跟在萧青梧身后,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视四周,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徒儿!”李白见状,立刻从窗口探身,高声唤道。  楼下的萧青梧闻声抬头,看到二楼窗口探出的三个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侧头对身旁的金吾卫说了句什么,便带着他们转身走进酒肆。  不一会儿,楼梯声响,萧青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雅间门口,那两名金吾卫则留在楼下等候。  “师父,孟先生,杜先生,真巧。”萧青梧笑着行礼。  李白挑眉看着她:“你不是说下午要学习备课?怎么又出来了?”  萧青梧嘿嘿一笑,尽量让自己别太得意:“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想到内容比较简单,我稍稍回顾就掌握了。在官舍待着实在无趣,只好出来走走。”  “既然遇上了,便坐下一起喝一杯吧。”李白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杜甫笑着接口道:“萧娘子来得正好,方才太白兄还在说,早朝时……”  他话未说完,李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连对杜甫使眼色,又悄悄瞥了萧青梧一眼。  杜甫和孟浩然都是聪明人,立即会意李白先前所说的“光怪陆离之景”,必定与萧青梧有关,而且显然不便在她面前直言。  不能在她面前说的,只能是跟心声有关。  萧青梧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早朝时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李白赶紧接过话头,给她斟了一杯酒,“不过是些寻常政务,枯燥得很,不值一提。倒是你,难得闲暇出来走走,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萧青梧接过酒杯,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方才经过西市,见那些胡商摆卖的各色货物,还有些杂耍艺人在表演,比宫中有趣多了。”  李白闻言大笑:“你这性子,倒真该多出来走走。整日困在宫墙之内,岂不是闷坏了?”  孟浩然笑着问道:“萧娘子既然这般喜欢宫外的景致,为何不在宫外置办一处宅子?这样出入也便宜,不必总是借住在官舍中。”  萧青梧沉吟片刻,轻轻摇头笑道:“孟先生说得合理,不过仔细想来,倒也没这个必要。”  她环顾这间热闹的酒肆,又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无奈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半点苦都吃不了,要我每日走上大老远地去赶朝会,光是想想就头疼。官舍虽说简朴些,但胜在离宫城近,能多睡半个时辰。若是为了住得宽敞些,反倒要日日奔波,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这话一出,李白当即连连称是:“正是如此!徒儿这话可说到为师心坎里去了!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顶着寒风入宫,实在是苦不堪言。若能多睡片刻,便是住在马厩里我也愿意!”  他说得兴起,干脆举杯与萧青梧相碰,一副找到知音的畅快模样。  孟浩然也捻须轻笑,眼中透着赞许:“萧娘子这般坦诚,倒比那些明明吃不得苦,却偏要强撑体面的人令人敬佩得多。我要是能有萧娘子半分通透,也不至于在此踌躇不决了。”  萧青梧放下酒盏,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询问。  孟浩然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李白从旁笑着接过话头:“徒儿有所不知,浩然兄正为一桩前程大事犯难呢。”  他转向孟浩然,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张相有意举荐他入集贤院任校书郎,这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机缘,偏我们这位孟山人,既舍不下入仕的念想,又恐被那些官场规矩、人情往来束缚了手脚,这几日正为此事辗转反侧,连酒都少喝了。”  李白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举杯向孟浩然示意:“要我说,浩然兄,你这般瞻前顾后,倒真不如萧娘子来得痛快。她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孟浩然被好友点破心事,也不着恼,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年过不惑,却还在出世入世之间摇摆不定。见萧娘子这般随性自适,不免心生羡慕。”  李白见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看着孟浩然,便笑着对她解释道:“你孟先生这是近乡情更怯了。心中念想了许久的东西,真到了手边,反而怕它不如想象中美好,怕接了之后,再不能如现在这般,与吾等纵情山水,诗酒逍遥。”  杜甫温声劝慰道:“孟兄何必过虑?校书郎一职,毕竟是在书海之中,与先贤为伴,总好过在地方为吏,终日与钱粮琐事打交道。且张相既肯举荐,必是看重孟兄才学,总会有所照拂。”  孟浩然执着酒盏,目光有些飘忽,语气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茫然:“校书郎清贵安稳,是多少寒窗士子梦寐以求的阶梯。张相厚爱,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一想到日后便要困守在那案牍文书之间,晨昏定省,应对规矩,与各色人等周旋……我这心里,便无端地生出几分怯意与倦怠。”  说到此处,孟浩然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有时我也问自己,既向往闲云野鹤的洒脱,为何又总抛不下这仕途经济的念想?这般首鼠两端,连自己都要瞧不起了。”  萧青梧听着孟浩然的感慨,看着他眉宇间那份不似作伪的挣扎,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好奇。  【9527,我记得孟浩然不是一直很想当官吗?历史上他给张九龄写过干谒诗,就是前年的事啊,现在机会真的来了,他怎么反而犹豫了?看他这样子,不像是完全不想当官,但好像又没那么想当?】  李白笑着看向孟浩然,见他丝毫不恼,眉间愁绪反而一扫而空,可见对即将展开的讨论十分感兴趣。  9527平和的声音自众人耳畔响起:【您的观察很敏锐,孟浩然的个案,恰好体现了盛唐时代文人身上一种普遍存在的矛盾心态。他的底色是疏放自然、不喜拘束的,这种生活能最大程度激发他的诗情与灵性。这种洒脱风流的诗人气质,让他对官场的繁文缛节和勾心斗角有着本能的厌恶。】  孟浩然暗暗点头,确实如此,他不喜官场的原因也是出于这一点,九五二七真是一语中的,说到了他心坎上。  9527继续说道:【然而,在科举成为全民话题的唐代,入仕报国、建功立业是社会赋予每一个读书人的核心价值。这种强大的社会期待,如同一个出场自带且必须执行的程序,深深影响着每一个读书人的行为,孟浩然亦不能免俗。】  萧青梧若有所思:【所以,他对仕途的渴望,更多是来自于外界和社会的影响,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而不是他内心真正强烈驱动、非此不可的目标?】  【可以这样理解,对于孟浩然这样敏感且忠于内心感受的诗人而言,执行这个程序会带来巨大的内在消耗与不适。他并非没有才干,也并非完全不想施展抱负,但他天性中对自由和真实的渴望,与官场所需的规则、妥协乃至虚与委蛇,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有趣的现象,当机会真正来临时,他反而会犹豫退缩。历史上他有数次得以入朝的机会,然而每一次临到跟前,他都遵从内心,选择了逃避。】  【他每一次在关键时刻的逃避,本质上都是那个向往“白首卧松云”的真我在试图挣脱程序的束缚。史书记载他最终的选择,也印证了这一点。在经历了短暂的、并不算成功的仕途尝试后,他最终还是回归了更适合他的山水田园,成就了其“孟山人”的千古风流形象。】  萧青梧恍然大悟,看向孟浩然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  她突然隐约明白了李白那句诗,对于唐代文人时刻挂在嘴边的“风流”二字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来“风流”不只是表面上的纵情诗酒、放浪形骸,也可以是一种明知可为却选择不为的清醒,是历经挣扎后依然忠于本心的决绝。  就像孟浩然,他并非没有入仕的才能与机会,也并非完全不想施展抱负,但他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这种在时代洪流中保持真我的选择,这种宁愿放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要守护内心山水的情怀,或许才是盛唐“风流”最动人的内核。  孟浩然见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便笑着举杯,语气温和地询问道:“萧娘子沉吟许久,可是对此事有何高见?若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解我之惑。”  萧青梧被他一问,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孟浩然含笑的眼神,又瞥见旁边李白、杜甫同样带笑的目光,不由得蹙起眉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她回想着9527的分析,想着孟浩然纠结的根源,想着这个时代文人的普遍困境……各种念头在脑中转了几圈,却觉得说什么大道理都是徒劳。  每个人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旁人又如何能替他人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忽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脸上绽开一个明朗又带这些狡黠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孟先生问我的话,我的建议是——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孟浩然愕然重复,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的答案。  他预想中,对方或许会引经据典劝他入世,或许会以隐逸高士为例劝他出世,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答案竟如此纯粹。  短暂的错愕之后,孟浩然看着萧青梧那双明亮的眼睛,品味着这四字之中蕴含的返璞归真的意味,忽然间,仿佛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被一阵清风吹散。  他先是微微怔住,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竟是前仰后合地放声大笑起来:“好好好!说得好极了!开心就是天底下头等大事,哪个能比得过?”  是啊,纠结这许多作甚?  仕途经济,山水田园,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与快意么?若违了本心,即便身居高位,又何谈快乐?若顺了本性,纵使布衣蔬食,亦能自得其乐。  李白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也被孟浩然那畅快的大笑感染,不由也跟着抚掌大笑:“好徒儿,此言大妙!剥去那些浮华辞藻、利害权衡,直指本心,为师此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大愚若智的妙人!”  杜甫亦是莞尔,眼中闪烁着状似感悟的光芒,轻声叹道:“返璞归真,莫过于此。萧娘子此言,看似简单,实乃至理。人生在世,若能常保此心,何处不得自在?”  萧青梧假装没好气地瞪着李白:“师父,你这话肯定说反了吧?我怎么就是大愚了?我明明是大智才对!”  接着,她举起酒盏,看向眉目间尽是舒朗笑意的孟浩然:“那我就预祝孟先生,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自在随心。”  孟浩然举杯向她示意,接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态闲适地倚着窗棂,窗外天光云影映入他明澈的眼眸,仿佛已将尘世功名尽数涤去,只余下山川风月的疏朗。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现在她终于懂了。 第 76 章:安史风云  朔望大朝会当日,天色未明,宫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萧青梧赶到时,发现不少官员已在等候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借着宫灯的光晕,她看到不少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尤其是几位年轻些的,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呵欠连天,正强打着精神与同僚点头示意。  她正暗自奇怪,目光一转,恰好看到了同样一脸睡意神情恍惚的李白。  萧青梧走近了些,不太赞同地看着他:“师父,脸色这么差,你这是又喝了一夜的酒?”  李白闻声,缓缓转过头,眼神都有些发直,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飘忽地说道:“并非宿醉,只是昨夜偶有所感,斟酌一些字句,不知不觉竟熬了一宿……”  萧青梧顿时心生好奇:“是什么样的大作,竟然需要师父您这样的人物通宵达旦地去琢磨词句?莫非是在构思一篇鸿篇巨制,堪比《西京赋》那样的大赋?”  李白抬手掩唇咳嗽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搪塞道:“这个嘛……兴之所至,信笔涂鸦罢了,多是些虚妄怪诞之语,难登大雅之堂,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心中暗道,难不成要告诉徒弟,昨夜并非在推敲什么治国安邦的策论,也不是在雕琢流芳百世的诗篇,而是满脑子想着那猴王如何崩开五行山,如何召来旧部,如何打得那玉帝老儿再次钻了桌底,如何再次闹得天庭鸡飞狗跳……  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奋笔疾书续写一段,写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神思飞扬,以至于仆人敲门告知该去上朝了,他才惊醒过来。  萧青梧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只当是文人创作时特有的痴迷状态,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父还是要注意身体。”  终于,宫门开启,百官依序入殿。  比起常参的简洁,朔望大朝的仪式更为繁琐庄重。  静鞭三响,钟鼓齐鸣,在司礼官悠长肃穆的声调中,百官依品阶高低,分批向御座上的李隆基行大礼参拜。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潮水般在大殿中层层涌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青梧混在人群中跟着动作,心思却早已飘远,心中不断跟9527吐槽。  【好麻烦啊……什么都没干呢,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说起来,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企业文化展示?只不过董事长就坐在上面看着……】  【还好不需要边跳舞边行礼,否则我现在就辞职。】  【也不知道今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多了道封赏的流程,估计又得往后延……】  没几分钟,熟悉的无聊感再次袭来。  她打开电脑,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念叨:【还是看剧吧,不知道孙悟空被压在山下之后怎么样了……】  随着光幕亮起,熟悉的片头音乐和画面再次出现。  刹那间,那熟悉而奇异的仙宫景象、悠扬又带着几分诙谐的乐声,再次清晰地呈现在部分朝臣的眼前和耳中。  几乎是同时,殿内响起了一片极其轻微的舒气声。  前排后排,文臣武将,许多人紧绷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一种“总算等到了”、“终于续上了”的如愿以偿和心满意足。  第五集一开始便是唐僧一路跋山涉水的艰难画面,这让许多一心等着看猴的官员们失望不已。  不过失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对于娱乐方式匮乏的唐人来说,无论何种剧情,只要是通过这神奇光幕展现,便足以对他们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让他们看得如痴如醉。  何况这故事还发生在大唐,甚至还是太宗皇帝年间,连那取经僧人的名号都与玄奘大师相同,这更让众人平添了几分奇异的亲切感。  随着唐僧来到五指山下,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猴王自报家门,诉说他五百年的困苦,恳请师父救他脱难。  封印揭开的刹那,无数官员的心也随着那山体的震动而提到了嗓子眼。  许多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或喜悦或激动的笑容。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等师徒二人行至鹰愁涧时,众人一颗心再次被搅得七上八下,情绪被牵动着不得安生。  “龙??!!”  “这、这又是何方妖物?!”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白龙一击得手,旋即潜入深涧,任凭孙悟空在岸上如何叫骂挑衅都不出现,涧水重归平静,只余下岸上唐僧惊慌失措与猴王抓耳挠腮的焦躁模样,一些性急的武将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光幕,助他们一臂之力。  “……克敌制胜,大破契丹,功在社稷……特加封为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金银彩帛无数,以旌殊勋……”  萧青梧被突然放大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探头一看,原来是到了给张守珪封赏的环节。  她不由将目光投向位于前排的张守珪,等着张守珪出列谢恩受赏。  然而张守珪并未出列,甚至没有任何举动。  裴耀卿没等来回应,他凝眸望去,只见张守珪目光定定地投向虚空某处,眉头紧锁着,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于某项军国大业中,以至于对外界的动向恍若未闻。  方才的宣召,他竟是半个字也未入耳。  裴耀卿重重咳嗽一声,提高了声音,再次喊道:“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张守珪,上前谢恩!”  这一声总算将张守珪从鹰愁涧的缠斗中惊醒。  他茫然地抬头,看到正立于丹陛之下手持诏书的侍中裴耀卿时,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到底久经沙场,他并未如何慌乱,而是步伐稳健地出列,行至御前恭敬跪拜,声音铿锵有力,脸上不见丝毫尴尬或失措。  整个过程虽不如平日那般从容,却也保持着一位功勋老将应有的风度,并未失了体统。  李隆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朝堂失仪这种事,说大了是藐视君上,说小了也不过是一时走神。  若是寻常官员,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罚俸申饬。但放在张守珪这等刚刚立下大功的大将身上,尤其是在那仙家戏文如此勾魂摄魄的情况下,似乎又显得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那点不悦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十分理解的宽容,郑重勉励了几句,便挥挥手让张守珪退下了。  张守珪暗暗松了口气,恭敬退回班列,而李隆基自己,也如同殿内绝大多数臣子一样,几乎在当下流程走完的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方奇妙的光幕中,急于知道后续发展。  不好!李隆基眉头猛地一蹙。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唐僧竟孤身行走在荒山野岭中,那猴子哪去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竟然没被罚??】萧青梧看完全过程,颇为不可思议,【这个应该算比较严重的失仪了吧?】  9527温声回道:【朝堂失仪在绝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个明确的标准,如何处置,往往取决于君主的性情、被纠举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当时的政治气候。张守珪刚立下大功,圣眷正浓,李隆基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功臣的心。】  它接着举了个例子:【比如李世民时期,尉迟敬德居功自傲,在庆功宴上殴打了宗室李道宗,险些打瞎对方一只眼睛。这个行为可以说极其狂妄,然而李世民念着他的功劳,最终也只是训斥了一番,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可见在特定情况下,帝王对功臣的包容度是相当有弹性的。】  萧青梧暗暗点头表示理解,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跑毛被抓了而已,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明白了之后,继续将心思放回剧上。  被提及的张守珪却是心里一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仪,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被曲解为居功自傲、目无君上。陛下此刻宽容,是念及他新立战功,若他因此便失了分寸,难保他日不会步上尉迟敬德的后尘……  一念及此,张守珪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努力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挺直腰背,做出一副凝神倾听朝议的模样,试图挽回些许方才失态造成的负面影响。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张守珪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又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猴王被唐僧一道紧箍咒,疼得他满地打滚,耳红面赤,时而竖蜻蜓时而翻筋斗……  这揪心又带着几分滑稽的画面,瞬间冲垮了张守珪刚刚筑起的心防。  罢了罢了!他心中哀叹一声,管他什么尉迟敬德,什么居功自傲,先看了这猴头如何应对再说,陛下若要怪罪,待散朝后领罚便是!  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这位幽州大将的目光再次牢牢钉在光幕之上,眉头随着孙悟空的痛苦而紧锁,方才的警醒与自省,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看四集,一转眼到上午10点。  萧青梧看了眼时间,离散朝还早,朔望大朝会规矩繁多,往往要拖到午时前后才能结束。  她继续点开下一集,看着片头界面,心中突然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感慨。  【想想刚来那会,我还很克制地尽量不看剧呢。】她与9527闲聊着,【那时候的想法多上进啊,总觉得既然来了,机会难得,就应该多观察、多学习,多体验真实的历史风貌,时间这么宝贵,怎么可以拿来追剧呢?】  这话听得不少官员齐齐在心中反驳:胡说!这怎能算浪费时间!  这分明是开阔眼界、增长见闻、陶冶情操、放松心神之雅事!观摩仙家手段,体悟世情百态,哪一样不是正经事?  一些官员甚至微微摇头,觉得萧学士当初那般刻苦,反倒是过于拘泥,不懂得张弛之道了。  9527回应道:【您当初的克制,或许只是尚未适应新环境时的一种应激反应。从尽量不看到一直想看,某种程度上,说明您对此地的归属感正在增强,心态更为松弛了。】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堕落毫无愧疚之心:【所以说,偷懒才是人的本能,摆烂才是人生常态啊,奋斗逼终究是反人性的!】  而满殿君臣,在听闻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摆烂宣言后,竟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能与仙家传奇相比的正事,恐怕还真不多。  于是,众人也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这场集体性的摸鱼,心神飘向了遥远的黑风山。至于朝会……朝会是什么?  直到午后未时,这场严重超时的朔望大朝会,终于在李隆基宣布于徽猷殿赐宴,为张守珪庆功后,宣告了结束。  口谕一下,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萎靡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许多人这时才察觉早已饥肠辘辘的肚腹,但比饥饿更强烈的,是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喜悦。  赐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意味着他们又能接着看了!  只要萧学士人在,光幕就在,希望就在!  众人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维持着庄重的仪态,依序退出洛城殿,往徽猷殿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心里却叹了口气。  【唉,又得熬时间了……】她跟9527抱怨,【这种庆功宴最麻烦了,流程冗长,菜品也就那样。别人还能互相敬酒、谈笑风生,我顶着个女官的身份,还得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干坐着也太无聊了。】  想到宴会很可能要持续到晚上,整整一天时间就这么耗过去,她就觉得还不如在官舍睡大觉。  到了徽猷殿,内侍们早已安排好了席位。  如她所料,殿内气氛虽比朝堂轻松,但依旧等级森严。官员们按品级落座,相熟的交头接耳,气氛热络。  而她作为只此一例的女性官员,位置相对独立,确实不太方便主动与人攀谈。  宫人如流水般奉上美酒佳肴,乐工在殿侧演奏着庄严雅正的乐曲。  李隆基举杯勉励了张守珪及众臣一番,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萧青梧应付地吃了几口,感觉味道也就寻常,远不如后世美食花样繁多。  看着周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景象,她再次感到了那种格格不入的无聊。  她打开电脑,接着在朝会上的进度继续看,然而刚看了两分钟,她就突然失了耐心。  不管多好看的剧,长时间一直看的时候,就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倦怠感。剧情再精彩,此刻在她眼中也失去了吸引力。  【看了一上午《西游记》,换个别的看看吧。】她心想,老看一个也腻味。  于是,她关掉了《西游记》的播放界面。  这一举动,瞬间让无数官员面色大变,内心齐齐呐喊:“不要啊!!”  萧青梧浑然不觉,她打开了收藏夹,浏览着自己以前收藏的各类片子。  《大唐三百年》、《盛世的阴影》、《安史风云》、《开元天宝秘闻录》……一个个标题映入眼帘。  这些是她刚来大唐时,怀着一种“穿越者必须积极上进”的心态收藏的,然而就像那些进了收藏夹就吃灰的健身视频一样,她也从没想起过要翻出来学习一下。  在连着看了八九个小时电视剧之后,那股久违的上进的心突然又冒了出来。  【总不能真的天天看剧吧……?】她反省着自己,【来了一年半了,一部都没看过,这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啊!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堕落,学习之心瞬间占据了上风。  萧青梧估算了下酒宴结束的时间,点开了那部时长三小时的《安史之乱:盛唐的崩溃》,等吃完了刚好能看完。  虽然之前的《祭侄文稿》让人很难过,但那更多是聚焦于个人和家族的悲剧,这次应该能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看整个事件。  按下播放的一瞬,一阵低沉压抑,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与血火悲鸣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这声音,让所有经历过《祭侄文稿》洗礼的人心头都是一紧。  光幕上出现的,不再是仙宫瑶池,而是全景视角下展现的帝国疆域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各方镇的势力范围。  【公元八世纪中叶,屹立于世界东方的大唐帝国,迎来了黄金时代的顶峰——开元盛世。然而,在这片极盛的荣光之下,一场足以将整个帝国拖入深渊的巨大危机,正悄然酝酿……】  【本片将追溯那场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浩劫——安史之乱。并非仅仅为了重复其惨烈的过程,而是试图回答,一个结构性的制度困局,如何使一场叛乱演变为王朝的永久内伤……】  原本还在心中哀嚎的众人,在听到“安史之乱”四个字,和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解说音时,所有残存的轻松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嬉笑、期待、放松……所有情绪从他们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观看《祭侄文稿》时更为深沉的凝重与肃穆。  那一次,他们为忠烈的惨死而悲愤。而这一次,他们即将直面导致这一切惨剧的的根源。  整个徽猷殿,除了悠扬的雅乐仍在不合时宜地演奏着,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杂音,就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  画面首先快速回顾了开元盛世的繁华,但镜头很快拉远,聚焦于帝国那绵长而脆弱的边疆防线。  【为了应对来自吐蕃、突厥、契丹等势力的压力,节度使制度作为一项军事改革被推行。皇帝赋予了边将前所未有的权力,军政、财政、行政权集于一身……】  光幕上,动画清晰地演示着节度使权力是如何一步步膨胀,而中央的府兵制是如何逐渐瓦解,导致内轻外重的格局定型。  代表中央的色块在缩小,而代表边镇的色块在扩大、变色,最终,范阳、平卢、河东连成一片刺目的红色,其上标注着安禄山的名字和惊人的兵力。  【身兼三镇节度使,拥兵近二十万,其兵力甚至超过了中央直接控制的武装力量……这在帝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忠诚,便成了维系帝国统一的唯一,也是最脆弱的纽带……】  “咕咚!”  不知是谁清晰地咽了一口唾沫。  众人脸色已经铁青无比,即便早知安禄山是祸首,但以图形的方式,如此直观地将中央势力与其作对比,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与此同时,以胡制胡的策略被广泛应用。胡将骁勇善战,且在中原缺乏根基,一度被视为更可靠的选择。然而,当文化的隔阂与日益增长的权力相结合时,忠诚的成本也在急剧升高……】  张守珪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他就是这套策略最积极的执行者之一。他提拔那些胡将时,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然而听光幕所言,这种做法竟是养虎为患?  可……不用胡将,又能用谁?他几乎要在内心呐喊出来。  难道用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长安纨绔?还是用那些一见血就腿软的府兵子弟?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光幕说得轻巧,可它又怎知边陲实情?  那些光鲜惯了的世家子弟,有几个肯去苦寒的边塞搏命?那些通过科举入仕的文官,又有几个懂得如何在马背上与凶悍的外族骑兵周旋?  是,他张守珪是提拔了大量胡将,可那是因为这些胡人自幼生长于鞍马之间,熟悉塞外山川地理,了解对手的战术习性。  他们作战勇猛,不惧生死,用他们来对付同样凶悍的游牧部落,往往能收到奇效,安禄山当初不就是凭着这份勇猛和机敏,才被他看中收为义子的吗?  后人只看到了以胡制胡的隐患,却看不到不用胡人的现实困境。它站在后世的高度,自然可以轻松批判,可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面对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刀兵,和每年秋冬必然叩边的敌人!  张守珪一双铁拳在身侧死死握紧,眼眶竟是有些泛红,满是风霜的脸上隐现悲凉,最终,所有情绪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纪录片的视角继续深化,切入经济与社会层面。  【均田制的瓦解,使大量自耕农破产,他们或成为流民,或投身军旅为职业兵,这使得军队的私人化程度加深,士兵效忠的对象,从抽象的朝廷,逐渐转向提供衣食和前程的节度使本人……】  席位上,户部尚书裴宽与兵部尚书李祎相邻而坐。  此言一出,两人下意识地侧首,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悸。  裴宽心中巨震,那些他日日核算的、关于田亩流失与户籍紊乱的枯燥数字,此刻突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他心悸的结局。  是了,失了土地的流民为求活路而投军,他们的身家性命,自然与发放粮饷的节帅捆绑在一起!  李祎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太清楚府兵制崩坏后,边军是如何一步步尽充官健。  他一直担忧的是兵员素质和战力,此刻却突然醍醐灌顶。  是了,无恒产者无恒心!  这些招募来的兵卒,不事生产,唯仰将帅鼻息,何来对朝廷的忠诚?!  这哪里还是官军,这分明是……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从田制与兵制这两个看似独立的领域,窥见了那条通往“藩镇割据”的幽暗小径。  裴宽看着李祎眼中映出的骇然,李祎也读懂了裴宽眼中的绝望。无需多言,他们都明白了,帝国的根基,正在他们各自最熟悉的领域,同时崩塌。  裴宽抬眼望向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只有无尽的冰凉。  他看清了缠绕着帝国的死结,一头是崩坏的田制,一头是失控的兵权。  可即便看清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土地来?  【而在帝国的中心,承平日久带来的不仅是文化的繁荣,也有武备的松弛和朝堂的党争。宰相李林甫提出的重用寒族胡将,以其不识文字、孤立无党的论点,进一步为安禄山这类人物的崛起扫清了障碍……】  萧青梧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和9527交流:【重用胡将竟然是李林甫提出来的?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也像张守珪那样,为了能更好地应对边防压力?】  【不,李林甫这么做纯粹是出于私心,他与张守珪是截然不同的人。】9527冷静地回应,【他担心文臣边帅通过军功升迁宰相,会影响自身权力,因此建议李隆基重用胡人将领。如果说张守珪对胡将的提拔是出于现实的战略考量,那么李林甫则完全是基于野心的算计。】  【他或许知道胡将坐大的风险,但在他的权衡中,来自朝堂同僚的竞争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边镇胡将的隐患则是遥远未来的阴影。为了消除前者,他不惜为后者大开方便之门。安禄山能如此迅速地身兼三镇,与李林甫在朝中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压制所有反对声音密不可分。】  虽然李林甫已经倒台,但殿内曾经赞同或默认此策的官员不在少数,此刻都感到无地自容。  张九龄闭上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其势已成,船大难掉头啊……  萧青梧听得眉头紧皱:【又是李林甫……那这么说,他陷害王忠嗣,也是害怕王忠嗣入朝会威胁到自己?】  9527回应道:【没错,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功高盖世,深得李隆基信任,且与太子关系密切。他不仅战功卓著,更难得的是体恤士卒,从不因蝇头小利而盲目扩张,在军中威望极高。无论从能力、资历还是与皇室的关系来看,他都是未来宰相的极佳人选。】  【而这,正是李林甫最深层的恐惧。】9527继续为她分析,【一个与他政见不合、且拥有如此雄厚资本和崇高声望的军方巨头一旦入朝,将对他独揽朝纲的地位构成毁灭性打击。因此,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王忠嗣扼杀在边镇,阻止其进入权力核心。于是他罗织罪名,诬告王忠嗣谋反。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王忠嗣的壮年早逝,向来被史学家视为大唐自毁长城的典型案例。若是王忠嗣还在,安禄山未必敢反,即便反了,也绝无可能酿成席卷半壁江山、让大唐元气大伤的八年浩劫。】  王忠嗣脑子里“嗡”地一声轰响。  原来,他半生戎马,赤胆忠心,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死于小人的构陷?!  他猛地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上首的李隆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压抑的悲痛。  陛下……他视为君父的陛下,当真会信那等荒谬的谋反之词吗?  那个将他从九岁稚子抚养成人的长辈,那个手把手教他骑射的君王,难道最终会因猜忌而将他推向绝路?  而此刻,李隆基看着王忠嗣眼中那份不敢置信的伤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  短暂的对视后,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或许是隐约的愧疚,或许是不想再承受。  又一次被提起这桩事,李隆基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后怕。  王忠嗣,他的霍去病,他亲手抚养、寄予厚望的帅才……一想到若非天机提前揭露,他很可能在未来被李林甫蒙蔽而犯下大错,便恨不得将李林甫从坟墓里拖出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萧青梧也是听得心头火起,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她为王忠嗣感到不值,更为像个怪物似的完全不顾亲情的狗皇帝而怒火中烧。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傻逼李隆基!】  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斥,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畔。  虽然完全不明白那两个字具体是何意,但那股大不敬的唾骂意味,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的。  “……”  不少人心中哀嚎,萧学士啊萧学士,你骂李林甫就骂吧,怎么又直接冲着陛下去了?!  李隆基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的复杂情绪尽数被翻腾的怒意所取代。  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  他咬住后槽牙,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发作……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与社稷存亡相比,这一句听不懂的辱骂……他必须忍下!  对,他完全听不懂,说不定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呢?  纪录片很快放到第一集的结尾,画面再次回到那幅帝国疆域图,象征着叛军的红色箭头已然蓄势待发。  旁白的声音里仿佛有着宿命般的沉重感:【于是,当所有的条件都已具备,野心便不再是野心,而是历史逻辑的必然产物。天宝十四载,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终于从范阳席卷而出……】  片尾曲低沉地响起,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苍凉。  徽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雅乐早已无人关注,酒宴的欢快气氛荡然无存,珍馐美馔放在案上,却无人再有心思动筷。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与观看《祭侄文稿》时那种澎湃的悲愤不同,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另一种更深沉,也更令人绝望的刺骨寒意。  那是对当下处境的认知,是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扭转大势的无力感。  没有人再去想那只猴子的命运。  所有人都沉默着,巨大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画面短暂的暗下去之后,第二集的内容连续播放。  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再次笼罩了徽猷殿,这一次,画面的色调变得更加阴暗,仿佛浸透了血与火。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烟尘千里,鼓噪震地,叛军铁骑如决堤的洪水,南下中原。承平日久的河北州县,望风而降……】  画面快速切换着地图上急速南下的红色箭头,配合着城池陷落、百姓逃难的模拟情景。速度之快,攻势之猛,让所有观看者都感到一阵窒息。  洛阳迅速陷落,潼关告急。  【潼关,长安的东大门。名将哥舒翰奉命据险固守,叛军主力被阻于关外,攻势受挫。这本是扭转战局的绝佳机会……】  镜头切换到苍老病重、被抬上战场的哥舒翰,以及他麾下那支号称二十万,实则多为乌合之众的军队。  也给到了长安城里,那位被杨国忠的谗言蛊惑,不断派出使者催促哥舒翰出关决战的皇帝。  【坚守,还是出击?这是摆在老将哥舒翰面前的两难抉择。坚守潼关天险,或许能扼住叛军咽喉。但来自长安的猜忌和宰相杨国忠的不断催促,最终迫使这位中风未愈的老将,拖着病体率军出关,踏入叛军精心布置的陷阱……】  许多人看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文官们以袖掩面,武将们则死死咬着牙关,虎目含泪。  他们为哥舒翰的无奈悲愤,更为帝国的自毁长城而痛心。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常朝上为着哥舒翰的功勋而震动,此刻,那位在九五二七口中,未来将会威震西陲、让吐蕃闻风丧胆的名将,如今须发皆白,病体支离,甚至要被人用轿子抬着走上战场,心中莫不涌起兔死狐悲的巨大悲凉。  光幕上,哥舒翰被迫率领那支临时拼凑的大军恸哭着出关。  纪录片中再现了灵宝西原那场灾难性的战斗。  叛军崔乾佑部早已占据高地,伏兵四起。  由于地形狭窄,唐军庞大的队伍根本无法摆开,在叛军的火攻和精骑冲击下,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自相践踏,坠入黄河者不计其数……二十万大军,一朝覆灭。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曾经让吐蕃胆寒的的哥舒翰,最终被部下裹挟,投降了安禄山。】  潼关,这座帝国的盾牌,因后方的愚蠢干预而轰然洞开。  画面中,哥舒翰被叛军押解到洛阳,跪在安禄山面前。  安禄山得意地嘲笑:“汝常轻我,今日如何?”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所有的骄傲与尊严,都在那场政治与军事交织的悲剧中消耗殆尽。  这一幕让李隆基如坐针毡,无数悔恨、羞愧、愤怒、后怕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  幸好……幸好……  这个念头不止是他的,更是所有人的。  官员们一边垂泪一边抚着胸口暗想,幸好,这些都不是真的。幸好,这些还没有发生。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紧接着,镜头转向了那支仓皇逃离长安的队伍,旌旗歪斜,人心惶惶,再无半分天子仪仗应有的威严。  【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帝国的中枢被迫进行一场耻辱的西狩。行至马嵬驿,积压的愤怒、恐惧与长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士兵哗变,刀锋直指祸国殃民的宰相杨国忠,以及,那位曾令君王不早朝的贵妃杨玉环。】  画面依旧保持了克制的笔触,没有直接展现血溅三尺的惨状,而是用晃动的火把光影、士兵们扭曲而愤怒的面孔、皇帝紧闭的双眼与泪水滑落的侧脸……还有一条沾染了尘土、孤零零委顿于地的华美披帛。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在江山倾覆的洪流面前,帝王与皇妃的情感显得渺小如尘埃,如此轻易便被碾碎。  萧青梧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历史无论了解多少次,那份残酷与唏嘘依然让人沉重。  然而,大臣们此刻却无暇去品味帝王的爱情悲剧。  他们已经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  皇帝,抛弃了他的都城,抛弃了他的朝廷,抛弃了他的臣民,逃了?!  这个认知,比不存在的杨贵妃的香消玉殒,更让这些帝国精英们感到彻骨的寒意。  皇帝啊,那是他们权力和荣耀的基石,是他们效忠的核心,而光幕中的那个他,却在叛军的冰刃下,如寻常富户般仓皇西奔!  “长安……长安陷落了?!”一名官员失神地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惶恐。  长安,不仅仅是帝都,它是天下的心脏,是秩序与权威的象征!  它的陷落,意味着大唐的天,塌了一半。  “陛下西狩……我等、我等届时何在?是随驾?是留守?还是……”另一个声音颤抖着,不敢再想下去。  随驾可能死于乱军,留守可能降贼或殉国,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对身家性命和生前身后名的巨大考验。  一种被君主和命运同时抛弃的巨大无助感,笼罩在许多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家在长安,妻儿老小、产业根基皆在京畿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坐不稳。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叛军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自己的府邸被付之一炬,亲人流离失所甚至罹难的惨状。  这一刻,什么贵妃之死,什么儿女情长,在国都沦陷、社稷倾危的惊天巨变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整个徽猷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先前因剖析制度而产生的忧虑,此刻被虽然还未发生、却又真切无比的“国破家亡”,通通催化成了最原始的恐惧与慌乱。  【马嵬坡兵变后,太子李亨与李隆基分道扬镳,北上灵武。不久后,他在群臣的拥戴下即位,是为唐肃宗。这标志着帝国反击的号角在形式上得以吹响,尽管这个新朝廷诞生于流离与仓促之中,其合法性乃至命运,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阴影……】  随即,光幕上出现了太子李亨的身影。  李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尽管早已通过心声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但亲眼看到光幕上那个身着龙袍、在灵武登基的“自己”,那种视觉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剧震,一股隐秘的野望在心底悄然滋生,他的耳畔甚至有一瞬的嗡鸣。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惶恐与沉重。  这不是承平年代的顺利继位,这是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上,被迫扛起一面千疮百孔的破旗。  光幕上那个“自己”所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啊?  父亲仓皇西逃,威信扫地。  长安沦陷于贼手,两京尽失。  精锐大军土崩瓦解,如哥舒翰般的名将或败或降。  财政体系濒临崩溃,更有那气焰嚣张、席卷半壁江山的叛军……  我能行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让他遍体生寒的绝望。  他在父亲多疑的性子下战战兢兢活了半辈子,何曾独自面对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危局?  他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更是猛地一紧。  父亲此刻,又会如何想?这光幕对他而言,到底是预示还是催命符?  李隆基死死盯着光幕上儿子身着冕服,接受群臣朝拜的场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既有江山得以延续的欣慰,也有大权旁落的不甘与恼恨,甚至后一种情绪要远远反超前者。  光幕上,画面短暂地黯淡下去,再次亮起来时,色调陡然变得更加沉郁,背景音乐也变得无比悲壮。  镜头从广阔的败军场景,猛地推向了一座在叛军重重围困下,如同怒海孤舟般的城池——睢阳。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全放一章,但写着写着发现字数还是严重超了,把这个情节写完大概还得这么多字,所以只能分章节……剩下的会赶今天发出来 第 77 章:血色睢阳  镜头先是快速掠过了中原大地狼烟四起的景象。  【当叛乱的烽火燃遍河北河南,无数州县望风而降时,一位名叫张巡的真源县令,却以微末之职,毅然扛起了反抗的大旗。他先是在雍丘,以区区千余兵马,对抗降将令狐潮率领的数万叛军。】  【坚守雍丘数月,重创敌军后,张巡根据当前情势,主动放弃雍丘,率军转战至宁陵,与睢阳太守许远派来的援兵汇合,并在宁陵再次大破叛军杨朝宗部,斩敌过万。】  地图上,代表着张巡军队的微小光点,从雍丘艰难而坚定地移动至宁陵,与来自睢阳的光芒汇合,打出了一次漂亮的阻击战。  画面中闪过雍丘城头的激战,张巡草人借箭、出城奇袭、焚烧叛军攻城器械的片段,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已显其智勇双全。  不少人心中为张巡叫好,良好的开端让所有人心里升起巨大的希望。  叛军并非不可战胜,说不定张巡真能创造奇迹,将叛军牢牢挡在睢阳之外呢?  短暂的激昂过后,旁白音再次变得沉重而艰涩。  【然而,叛军主力席卷而来,宁陵亦不可守。为了保住通往江淮的战略要地,张巡与许远决定合兵一处,退守最后的屏障,也是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睢阳。】  地图上,那微小的光点最终汇入了睢阳城,而城外,是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的、代表着叛军的腥红。  【当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皇帝西逃,帝国似乎已经摇摇欲坠。然而,在叛军铁蹄肆虐的中原腹地,一座并不算宏伟的城池,却以血肉之躯,死死扼住了叛军南下江淮的去势。这里,即将上演安史之乱中最为惨烈、也最为悲壮的一页——睢阳保卫战。】  地图上,代表叛军的红色狂潮席卷了北方大片疆域,而睢阳,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卡在了通往富庶江淮的要道上。  一旦睢阳失守,帝国的财赋重地将门户大开,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席间的王维,在听到叛军南下的攻势竟被挡住时,原本因国事糜烂而黯淡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光,几乎要脱口叫出一声“好”!  他当然清楚江淮对于大唐的意义,那是帝国的粮仓,是财税根本所在!  若江淮有失,朝廷将失去最重要的物资来源,局面将彻底无法挽回。  小小一个睢阳,竟能力挽狂澜至此?  然而,紧接着响起的“最为惨烈”、“最为悲壮”几个字,又瞬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  王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份属于诗人的、极其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比旁人更早、也更深刻地预见到了那几个字背后所隐藏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  惨烈……悲壮……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画面。  是箭矢如蝗?是滚木礌石?  是城墙塌陷的缺口处不断涌上的敌潮与不断倒下的身躯?  是粮尽援绝后,将士们饥馑浮肿的面容和依然紧握兵器的手?  是血水浸透土地?是断刃残甲堆积如山?是燃烧的城楼映照着残缺的战旗?  是弥漫在睢阳上空的,混合着硝烟、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那气息如此浓重,几乎要压垮他敏感的心神,他的双眼甚至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清亮的泪光。  那泪水中,有对守城将士的敬佩,有对帝国命运的忧惧,也有对即将展现在眼前的、那超越想象的极致残酷所生出的悲悯与无力。  他知道,接下来看到的,将是血淋淋的、被碾碎的人间。  【守将张巡,此前不过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文官,即便与睢阳太守许远合兵一处,麾下初始兵力也不过数千,而他们的对手,是尹子奇率领的十余万叛军精锐。】  画面中出现了张巡的形象,他并非多么魁梧,面容也算不上英俊,目光却坚毅如磐石。  他与许远站在睢阳城头,望着城外乌云压境般的叛军营垒。  战斗开始了,叛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云梯、冲车、井阑……各种攻城器械对着这座并不高大的城池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尽管纪录片本身并未刻意渲染血腥的细节,但那种黑云压城、钢铁洪流兵临城下的真实压力,却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所有人心跳如鼓,有人紧咬牙关牙齿打着颤,有人双拳紧握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即便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张守珪与王忠嗣,此刻也不由喉头发紧,遍体生寒。  他们紧盯着那座在叛军的猛烈攻势中飘摇的孤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亲身立于那残破的睢阳城头。  【自至德二载正月起,至同年十月,睢阳被围近十个月。在这场漫长的围困中,张巡展现了他超凡的军事才能与坚韧不拔的意志。他屡出奇计,以弱击强,前后大小四百余战,斩杀叛将三百余人,叛军伤亡数万,竟迟迟无法攻克这座孤城。】  城头上,唐军将士虽然衣甲残破,面黄肌瘦,但眼神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徽猷殿内寂寂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光幕,他们难以想象,在那样的绝境中,是怎样的信念在支撑着这支残军。  是忠诚吗?或许。  但面对一个仓皇西逃、音讯全无的朝廷,这份忠诚显得如此缥缈。  是功名吗?绝非。  当死亡成为唯一的归宿,任何功名利禄不过是镜花水月。  仿佛洞悉了所有人的疑问,镜头在那些形容枯槁的守军面孔上缓缓扫过,低沉而充满力量的旁白再度响起。  【是什么,让他们能以数千疲兵,抵挡十余万虎狼之师数月之久?是什么,让他们在粮尽援绝的孤城里,依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力?抛开种种复杂功利的算计,答案或许十分简单。】  【支撑他们的,是一种更为朴素、却也更为坚韧的信念——身后即是家园。】  镜头掠过睢阳城头,指向南方。  那里,是广袤的江淮大地,是大唐赖以喘息的钱粮赋税之源,是千万户未曾经历战火的寻常百姓之家。  【他们深知,睢阳若破,叛军铁蹄将长驱直入,江淮必将生灵涂炭。他们守卫的,早已不是一座孤城,而是身后千万同胞的身家性命,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屏障与希望。这份源于守护的信念,化作了超越生死的力量,让他们在炼狱中,铸就了不朽的传奇。】  无数人的泪水瞬间喷薄而出,先前强忍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化作殿中一片压抑得极低的悲恸。  李隆基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江倒海的情绪。  身为天子,他习惯了臣民对皇权的忠诚,他享受着一切奉献与牺牲,并视之为理所当然。  但此刻,那些在睢阳城头浴血的将士,他们望向南方的眼神越是坚定,就映照得他这个致使山河破碎、仓皇西逃的皇帝越是痛苦。  这份痛苦,比任何直白的指责都更锋利,比任何辱骂都让他无地自容。  下一瞬,镜头再次变换,最惨烈的时刻终于到来。  【奇迹的代价是惨烈的,睢阳变成了一座血城,也变成了一座孤城。援兵迟迟不至,粮草早已断绝……】  光幕上的画面变得极其写实,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原本还算整齐的守军,此刻已是形销骨立,甲胄破败不堪。  城头上,伤兵哀嚎着,却连包扎的布条和药物都没有。  城内,树皮、草根早已被啃食殆尽。  【饥饿,成为了比叛军更可怕的敌人。】  在镜头的特写下,一名瘦得眼眶深陷、肋骨分明的士兵,默默地将自己皮甲上的皮革割下来,放在锅里煮着。旁边一个士兵,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叛军的营垒,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  【罗雀掘鼠,乃至煮铠弩、食死尸……睢阳守军,已然走到了人性的极限。】  李白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脏处的窒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他甚至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勇气。  【……张巡杀其爱妾,南霁云、许远亦杀其奴仆……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最黑暗、最绝望的一页。他们是在用超越人性的牺牲,维系着那微弱的、却关乎帝国命脉的希望。】  “呕——!”  殿中,有人死死捂住嘴巴将声音咽下去,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他们无法相信自己听到和看到的一切。  杀妾飨士,杀奴飨士……这是何等的惨绝人寰,又是何等的悲壮决绝。  守军们围着一口口大锅,沉默地分食着那些维持他们最后一点力气的“食物”。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有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一些官员再也无法维持仪态,以袖掩面无声嚎哭着,他们为守军的忠诚而感动,更为这炼狱般的惨状而心痛欲绝。  萧青梧看到这里,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大致知道这段历史,心里也有所准备,但纪录片拍得太好太写实,强大无比的特效将演员们还原得像是真正饿了几个月的样子,士兵们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瘦骨嶙峋却仍紧握兵刃的手……一切都太过逼真。  当画面触及到那些超越人性底线的惨烈抉择时,视觉与情感的双重冲击让她瞬间落下眼泪。  【太惨了……】她心里堵得难受,【为什么会这样……】  【在这期间,张巡派部将南霁云突围求援。南霁云浴血杀出重围,至临淮向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求援。然而,贺兰进明忌惮张巡声威,坐拥重兵,竟不肯发一兵一卒……】  光幕上,南霁云在贺兰进明举办的宴会上,愤然拔刀断指,血溅酒席,立誓绝不弃睢阳。  他策马离去时,回身一箭射入佛塔砖墙,立誓破贼后必灭贺兰,忠烈之气,直冲云霄。  “贺兰进明!该杀!!”一名性情刚烈的武将再也按捺不住,低吼出声,眼中布满血丝。  张守珪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他带兵多年,深知袍泽之情,最恨的就是这种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的行径!  若是他在,断不会叫张巡……  无数道愤怒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时空,将那个见死不救的小人千刀万剐。  愤怒的浪潮尚未平息,一些官员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不可置信地投向了席间某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现任主客员外郎贺兰进明,此时的他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孤高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感受着同僚们眼中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怒火与鄙夷。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名字,竟会以这样一种遗臭万年的方式,与睢阳的惨烈忠贞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的皇帝,只觉得如坐针毡,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分明是尚未发生之事!怎能就此定他的罪?!  可那光幕乃是仙家手段,所展未来桩桩件件皆被验证!陛下会如何想?满朝同僚会如何看他?  李隆基着火的目光也落在了贺兰进明身上。  他记得此人,一个平日里还算勤勉、才华也十分出众的官员。但从此刻起,这人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若非时机不对,他现在就能吩咐殿内守卫砍下此人的头。  纪录片还在继续。  【外援断绝,最后的希望破灭,至德二载十月,睢阳城陷。】  画面骤然变得血红。  残破的城门被轰开,叛军如潮水般涌入。  城头上,还能站立的守军已不足数百,且大多带伤,但他们依旧握着兵器,向着数不尽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这些名字伴随着他们血战至最后一刻的身影,深深地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张巡、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将被俘,尹子奇以其坚守太久,伤亡惨重,欲使其屈服。】  镜头流转间,张巡、许远等主要将领被叛军押解到尹子奇面前。  叛将尹子奇问张巡:“听说你每次作战都眼角瞪裂,牙齿咬碎,何至于此?”  张巡怒目而视,厉声回答:“我要用一身正气消灭逆贼,只恨力不足罢了!”  尹子奇大怒,用刀撬开他的嘴,发现只剩三四颗牙齿。  尹子奇接着又来劝降南霁云,张巡大喊道:“大丈夫生来一死罢了,岂可屈身于不忠不义之人!”  南霁云此时瘦得几乎没了人形,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眼眶两颊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  他朗声笑着:“您既然开口了,我南霁云岂敢贪生?”  最终,张巡、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位将领一同遇害,许远在被押往洛阳途中被害。  光幕之上,血色残阳笼罩着睢阳城的断壁残垣,画面最终定格在张巡那怒目圆睁的遗容上,仿佛至死的那一刻都在向着叛军咆哮。  【睢阳陷落,江淮得以保全,为唐军的反攻赢得了最宝贵的财源和时间。张巡、许远以不足万人之众,抗贼十余万,坚守十月,前后大小四百余战,斩将三百,卒十余万。城破之日,遗民仅存四百。】  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被几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打破。  “壮哉……烈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以袖掩面,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他身旁的贺知章闭目长叹,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身体因极致的悲痛而微微佝偻。  【五百年后,同样陷入绝境的南宋忠臣文天祥,在昏暗潮湿的牢狱之中,回望历史长河里那些照耀千古的忠魂,挥笔写下了不朽的《正气歌》。他将张巡与颜杲卿的壮烈,视为天地间至大至刚正气的化身。】  镜头中,血色的残阳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铁画银钩的文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一个沉郁顿挫,仿佛凝聚了无数苦难的声音,伴随着悲怆的背景音乐,缓缓吟诵起来。  那是数百年后,另一位身陷囹圄的忠臣,在绝境中发出的、与英魂隔空共鸣的绝唱。  许多人在心中默默跟着一起吟诵,当念到“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时,无数人瞬间哽咽在喉。  王昌龄早已是泪流满面,他一生写下无数边塞诗篇,歌颂过战争的豪迈与将士的勇武,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忠烈与牺牲,竟能惨烈至此。  张巡仅剩的三四颗牙齿,颜杲卿被钩断仍骂不绝口的舌头……这些具体而微的意象,此刻与诗句融为一体,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流得更凶,几乎要模糊了视线。  而在不远处,李白更是哭得眼眶红肿。  他的袖口早已被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手腕上。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仿佛平生未流的泪都在这一夕间淌尽了。  澎湃丰富的情感,既是他无尽诗才的源泉,也在此刻化作痛楚的枷锁。  他对世间任何一种情感的体会,都远比常人来得更敏锐、更深刻、也更极端。  画面中,文字渐渐消散,但那股磅礴的浩然之气,却让许多人依旧沉浸在极致的悲壮与震撼中,难以自拔。  萧青梧自己也哭得不行,她吸了吸鼻子,心里又堵又闷,一股愤懑无处发泄。  【太难受了……为什么会没人救他们?贺兰进明是混蛋,可其他地方呢?朝廷呢?就眼睁睁看着睢阳打光最后一个人吗?!他们守了十个月啊!十个月!长安到睢阳才多远,爬都爬到了吧!李亨那时候不是已经在灵武即位了吗?他就干看着?!】  这个问题将众人从悲壮的情绪中猛地拉扯出来,随即又带入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困境。  是啊,到底为什么不救睢阳?  局势真的已经糜烂到这种地步了吗?  很快,还在播放的纪录片,一点点为众人解答着这个问题。  睢阳城在血色残阳中陷落的画面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的唐帝国地图。  代表叛军的红色依旧刺目,而代表唐军的区域则显得支离破碎,几股力量在不同的方位闪烁着,彼此间存在着明显的隔阂。  【睢阳的陷落,以其极致的惨烈与忠贞震撼了后世。一个随之而来,并且缠绕了史家千年的问题是,为什么近在咫尺的唐军节度使,如临淮的贺兰进明,坐拥兵马钱粮,却对睢阳的苦苦求援置若罔闻,最终坐视这座英雄之城走向毁灭?】  几个性子刚烈的文臣武将再次怒视抖得如筛糠的贺兰进明。  暂且先记下,先听听仙家如何说,等出了这个门,他们定要……  地图的镜头拉近,聚焦于睢阳周边区域,临淮、彭城、谯郡等地的唐军势力被高亮显示。  同时,屏幕上出现了史书中关于此事的简洁记载,以及后世学者各种推测的文本摘要。  【后世的指责往往集中于贺兰进明等人个人品德的卑劣,这固然是直接原因,但若将视野放宽,我们会发现,睢阳之围更深层次地暴露了安史之乱初期,唐朝军事和政治体系的结构性瘫痪。】  【当我们回溯历史,在情感上自然会谴责贺兰进明等人的坐视不理。然而,若抛开简单的道德批判,试图理解这一悲剧背后的逻辑,我们会发现,原因远比贪生怕死或嫉贤妒能更为复杂。】  听到这里,不少沉浸在愤怒中的官员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难道贺兰进明这等小人,还有什么苦衷不成?  萧青梧也在心里嘀咕:【不是贺兰进明,那就是李隆基父子俩呗?还能有什么原因?】  【首先,是情报的混乱与局势的不明朗。安史之乱初期,叛军势如破竹,两京沦陷,皇帝西逃,朝廷权威坠地,整个北方的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各地节度使、太守收到的信息往往是滞后、矛盾,甚至是相互冲突的。】  紧接着,画面中出现了信使在烽火连天的道路上奔驰,却因道路阻隔、敌军拦截而屡屡受阻的情景。各地将领面对着真假难辨的战报,脸上充满了困惑与犹豫。  【在这种信息迷雾中,每一位手握兵权的将领,其首要考量的,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自保与观望。他们无法准确判断睢阳还能坚守多久,也无法预判自己派出的援军,是否会一头撞上叛军主力,导致自身兵力折损,甚至连累自己的防区失守。承受着损失与风险出兵,而收益,也仅是一座残破的孤城,和虚无缥缈的或许会有的朝廷褒奖。这在当时看来,远不如握在手中的兵权实在。】  一些原本对贺兰进明怒目而视的将领,听到此处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复杂。  他们长久带兵,深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一个关乎一方安危的决策是何等艰难。尤其是在中枢失灵、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固守本方,不理求援,这听起来似乎的确是一种……更理性的选择?  虽然这种分析利弊听上去十分无耻,但是……  【其次,是权力的分散与战略优先级的冲突。此时的唐帝国,尚未形成一个统一的指挥,各地节度使在很大程度上是独立的军事集团,他们有自己的防区、自己的利益考量。】  【史料记载,南霁云并非只向贺兰进明一处求援,但结果是皆不应。谁都不愿率先消耗自己的力量去硬碰叛军主力,都希望别人先出手,自己保存实力,或许还想着在关键时刻获取最大利益。贺兰进明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唐军将领整体表现的缩影。】  地图上,那些蓝色的光点被标注出不同的将领姓名和官职,他们各自为政,仿佛一个个独立的诸侯。  【对于贺兰进明而言,他身为河南节度使,其核心职责是保障临淮及周边地区的安全,确保江淮漕运的某个环节不至完全中断。在他,以及许多其他将领的价值排序中,固守自己的战略要地,防止叛军进一步扩散,其重要性,或许超过了冒险去解一座看似即将陷落的孤城之围。】  不少官员眉头紧锁,面露不豫之色。  他们自幼熟读圣贤书,信奉的是舍生取义、忠君报国的道理。这番说辞,将战略权衡置于忠义之上,实在不符合他们一贯秉持的价值观。  然而,当他们想要开口反驳时,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更有理有据的话来。  毕竟,光幕展示的宏观战局图清晰表明,睢阳确实是江淮屏障,但临淮同样是漕运要冲。若贺兰进明真的因救援而导致临淮失守,致使漕运断绝,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画面中的旁白音还在继续。  【再者,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史料缺失但至关重要的现实问题,贺兰进明当时究竟拥有多少可动用的兵力?】  光幕上,代表临淮的蓝点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后世史书多谴责其拥兵不救,但具体兵力却语焉不详。我们无法确定,他手中是否真有足够的、能在野战中击败尹子奇部叛军主力的生力军。或许,他手中的兵力也仅够自守,一旦分出精锐援救睢阳,自己的防区便会立刻变得脆弱不堪。又或许,他是真的拥重兵而见死不救。】  这一点,让殿内那些熟知军务的将领们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兵力多寡,是决定一切战术行动的基础。  如果贺兰进明自己也是捉襟见肘,那么他的选择,虽然冷酷,却似乎……多了几分可以被理解的无奈?  【当然,我们绝不能因此就为贺兰进明的行为完全开脱。领导者的个人品性与胆识,在历史关头同样起着决定性作用。史料记载,贺兰进明确实存在忌惮张巡威望的私心,南霁云断指求援所展现的忠烈,使其在道德审判上几乎永无翻身之日。】  镜头再次回到了南霁云断指明志那悲壮的一幕,与贺兰进明在宴席上迟疑推诿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对比,让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理解,又迅速被更深的鄙夷所取代。  你可以有你的现实困难,但在如此壮烈的牺牲面前,任何的私心与退缩,都显得格外龌龊与不堪。  【睢阳之围,不仅仅是张巡、许远等人的悲剧,也是整个大唐王朝在安史之乱中指挥体系崩溃、地方势力坐大、中央权威失落的集中体现。】  【历史的评判固然会铭记忠烈,但若要真正理解睢阳之围的全部意义,就必须正视这份隐藏在不救背后的、冰冷而复杂的时代逻辑。这份逻辑,远比简单的忠奸对立,更能揭示一个庞大帝国在陷入内乱时,所面临的治理危机和人性困境。】  旁白向来冷静客观的语调,在此刻带上了一种总结性的、深沉的悲哀。  【当我们为睢阳守军的忠勇而震撼落泪时,也不应忘记,历史的悲剧往往由复杂的经纬编织而成。简单的归咎于某一个人的善恶,或许能宣泄一时的情绪,却无法让我们真正接近那段历史的真相,以及它留给后世的、关于制度与人性的沉重思考。】  光幕缓缓暗下,那压抑的背景音乐也渐趋无声。  先前汹涌的悲愤并未消失,但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人们依旧痛恨贺兰进明,但这种恨意,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而炽烈。  不少武将甚至开始扪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他们是贺兰进明的话,会选择救睢阳吗?  若自己身处临淮,麾下是将士们的身家性命,是朝廷赖以维系一方局面的力量。面对尹子奇十余万士气正盛、刚刚攻破睢阳的虎狼之师,救援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若救援失败,麾下儿郎血染沙场,防区失守,导致江淮门户洞开,这个责任,谁又能承担得起?  是拼死一搏,赌上一切去践行袍泽之义与忠君爱国的理想?还是冷静而现实地权衡,选择保存实力,守住现有的防线,为朝廷,也为自己,保留更多的可能性?  这绝非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  理想与现实的撕裂,忠诚与自保的冲突,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  一些将领下意识地避开了同僚的目光,仿佛害怕被人看穿自己内心那片刻的动摇与计算。  至此,纪录片的第二集依旧没有结束。  【张巡的功绩,彪炳史册。张巡的忠诚,感天动地。然而,当我们穿越历史的尘埃,试图去理解睢阳城内发生的一切时,一个无法回避、也无需回避的道德困境,便横亘在眼前。】  纪录片的语调在此刻变得异常沉静,甚至堪称沉痛。  【为了守住城池,为了维系那微弱的希望,张巡下令杀妾飨士,许远、南霁云等人杀其奴仆,最终,这座孤城陷入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以人为食。】  镜头没有回避,它扫过那些在绝望中分食“军粮”的守军麻木而痛苦的脸,最终定格在张巡那双布满血丝、仿佛承载了整个时代重量的眼睛上。  殿内悲壮的氛围瞬间为之一滞。  许多以儒家正统自居的官员,脸色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刚刚为张巡的忠义流下热泪,内心将其奉为与颜杲卿比肩的忠烈典范,此刻却被迫直面这光辉形象背后,那无法忽视的、血淋淋的阴影。  光幕上出现了后世一些史学家、文人对此事的评论摘录。  有激烈抨击者,称其“悖逆人伦,虽忠烈而近于魔”。  有力图辩护者,言其“舍小全大,乃不得已之悲歌”。  也有试图折中者,认为“其行可悯,其心可哀,然不可为训”。  看着这些争论,殿内许多人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们刚刚亲身感受了睢阳之围的惨烈与绝望,对张巡的崇敬之情尚未平息,此刻却要理智地去剖析行为背后的对错,这无疑是一种情感与理智的撕裂。  萧青梧看着这些争论,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这是为了守住城池、保住更多人性命的无奈之举……但是……那些被吃掉的人呢?】她的脸上充满了迷茫,【那位侍妾,那些奴仆,还有城中的百姓……他们难道就活该被牺牲吗?他们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在后世的争论里,他们只是被吃的三万人里的一个数字……他们又是自愿被牺牲的吗……?】  她不由想到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  不拉杆,电车会按照原定路线行驶,碾死五个人。  拉杆,电车会改道,只碾死一个人。  牺牲一人去救五人是值得的吗?但那人本来是不用死的。  坐视五条本可以挽回的人命奔向死亡,又该如何面对这份无作为的罪责?  这个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她叹了口气,继续将心神放在纪录片上。  【然而,当我们试图去评判张巡时,或许首先应该问一句:谁,最有资格去评判他?】  【是那些在城破后得以保全的江淮百姓吗?他们因睢阳的坚守而免于战火,他们活了下来,享受着张巡与守军以超越人性的牺牲换来的生机。他们或许感念其恩德,但他们,恰恰最没有资格去轻飘飘地原谅张巡。因为他们的生,建立在睢阳城内那些被吞噬的、具体的、有名有姓的无辜者的死亡之上。】  【是未曾经历过那种极致绝望的我们吗?我们可以用现代的伦理去分析,去批判,但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在那样一个炼狱般的绝境中,做出那样决定的人,内心经受着何等的地狱煎熬。】  【那么,谁有资格?】  【是那位被张巡亲手杀死、用以激励士气的侍妾。她有权怨恨,怨恨这个她侍奉的男人,最终将她作为了维系军心的祭品。】  【是那些被主人下令杀死的奴仆,他们有权质问,为何他们的生命,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划入牺牲的范畴。】  【是睢阳城内,那些最终也未能逃脱被吞噬命运的普通百姓。他们有权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中诅咒,诅咒这该死的战争,诅咒昏聩的皇帝,诅咒不作为的朝廷,诅咒让他们陷入人相食地狱的守将与叛军。】  【唯有他们,这些被历史的宏大叙事所吞没、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具体个体,这些付出了最极端代价的牺牲者,才有资格去评判、去怨恨张巡,去质问那压垮了人伦底线的抉择。】  画面中,出现了张巡独自一人立于残破城头的背影。  月光凄冷,照着他染血的征袍和愈发消瘦的身形。  他望着南方,那里有他誓死守护的江淮,但此刻,他的眼神深处,除了坚毅,更有着无法与人言说的巨大痛苦与挣扎。  【而张巡自己呢?他深知自己的罪孽。史载,他常“裂眦嚼齿”,这不仅是面对敌人的愤怒,或许更是内心无尽痛苦与自我撕裂的外在显化。他选择了背负这永恒的罪孽,以自身永世不得超生的沉沦,去换取一个渺茫的、关乎家国存续的可能。】  【他拯救了江淮,延续了大唐的国祚,却永远无法拯救自己那坠入无间地狱的灵魂。】  【这,便是睢阳保卫战,留给后世最沉重、也最复杂的一笔遗产。它既是忠烈的丰碑,也是人性的坟墓。当我们仰望这座丰碑时,也不应忘记,铸造它的,除了钢铁的意志,还有无数被碾碎的、无声的冤魂。】  光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定格在张巡那饱含痛苦与决绝的深邃眼神上。  那眼神仿佛在质问苍天,也仿佛在拷问着后世每一个知晓这段历史的人。  徽猷殿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先前为忠烈流淌的热泪尚未干涸,此刻却被冻结在了脸上。  一种比悲伤更深沉、更复杂、更令人窒息的情绪,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肺腑。  他们被抛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道德困境,被迫直面那份忠烈之下,那份血淋淋的代价。  他们既是未来的受益者,又在情感上与那些被牺牲者共情。  这种撕裂感,让每个人都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在这片沉重的迷雾中,长久地沉默着。  第二集结束,视频自动跳转到了最后一集。  萧青梧赶紧按下暂停,脑子里的信息太多,她得暂时缓一缓吸收一下,剩下一集明早再看吧。  她关上电脑,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眶,这才有空去注意周围的环境。  殿外天色已然黯淡,殿内点起了无数烛火。  萧青梧抬头望去,发现竟没有一个人说话,用餐的都没几个,只有零星几人一杯接一杯地大口灌着酒。  皇帝在所以不方便说笑,只能在这里枯坐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下一秒,萧青梧就没任何心情去关注周遭的一切。  她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睢阳中,那股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吞没的巨大失落感,让她连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高力士悄然行至御座旁,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您看这宴……”  李隆基的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虚处,仿佛还陷在方才那血与火的画卷里,未能完全抽离。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与无力:“……散了吧。”  高力士了然,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陛下有旨,宴毕,诸公可自行散去——!”  一阵低沉的谢恩与恭送后,官员们如同被抽去了魂魄,沉默而迟缓地转身,步履沉重地向殿外走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们或悲戚、或凝重、或惶然的面容,珍馐满案的筵席几乎未动,美酒在夜光杯中早已失了温度。  偌大的徽猷殿很快便空旷下来,只剩下内侍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流动的光影与凝固的寂静相互交织,将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凉,长久地封存在了这座宫殿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一天假休息下,用脑过度了,脑子这会疼得不行 第 78 章:香积寺之战(一)  翌日清晨的常参。  洛城殿内的气氛与昨日散朝时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凝滞。  许多官员眼下挂着一团乌青,显然昨夜未能安寝,彼此目光交汇间,也多是迅速避开,或叹气摇头,神情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与沉重。  就连平日里最活跃的御史,在点名时也格外无精打采,严肃沉默的一张张脸,如同霜打的茄子般,透着挥之不去的潮冷。  萧青梧站着发了会呆,目光空茫茫地不知落在何处。  在以前,她并不会因为遥远时空中的某段历史难过太久,感慨一会也就过了,毕竟那些东西离自己太远太远,她很难真心实意地去悲伤或者共情。  【唉,还有最后一集,这会看了吧……】她在心里对9527念叨着,【虽然知道看完会更难受,但总得有始有终。】  【也不知道下一集讲的是什么?怎么平定叛乱,还是晚唐五代十国?】  她一边打开电脑按下播放,一边又看了眼御座上神色如常的李隆基,心里一股烦躁怎么也压抑不住。  【贱人!】  殿内气氛有一瞬的微妙,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忿,有人神色古怪。  看着光幕上的影像,李隆基咬牙将所有情绪暂且忍下。  转念,他忽然又想着,也许她骂的是安禄山呢?也许是贺兰进明呢?也许是尹子奇呢?  下一瞬,纪录片低沉压抑的前奏再次流淌出来,昨日的悲壮、惨烈、愤怒与无力感,再次齐齐涌上心头,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光幕上,与昨日无二的、冷静理智的旁白音再度响起。  【当睢阳的烽火最终熄灭在血色的残阳中,当张巡、许远等三十六将的忠魂飘散于破碎的山河之间,安史之乱的战局,也进入了后半段。然而,这最后的胜利,却并非是一首凯歌,而是一场带着无尽屈辱与后患的惨胜……】  萧青梧紧张地捏紧拳头:【我知道,说的是回纥借兵是不是?】  9527在旁边为她补充:【回纥兵在洛阳劫掠是其中最为直观和屈辱的一面,但惨胜的代价远不止于此,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第一,主权和尊严的丧失,以及收复区百姓遭受的二次荼毒,洛阳只是其中一个。第二,对河北安史旧部的妥协,导致藩镇林立的局面被合法化。第三,北方经济遭到毁灭性打击,人口锐减,帝国财政命脉从此彻底依赖东南,为中晚唐至五代的深层次危机埋下了伏笔。】  不止洛阳?!  无数人瞳孔骤缩,呼吸困难,一时间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脚下的地砖都在晃动。  他们原以为,引回纥兵收复两京,纵容其劫掠洛阳,已是将帝国的尊严彻底踩在了脚底下,却万万没想到,洛阳,竟只是其中之一?!  藩镇合法化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大唐会在未来走向分裂?  忠王李浚更是连身体都开始发抖,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昨日光幕中那个仓促即位、急于收复两京以稳固地位的“唐肃宗”,正是未来的自己!  那么,与回纥的屈辱盟约,纵容甚至可以说是邀请这些虎狼之师蹂躏自家子民的政策……很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出自他李浚本人之手!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等光幕里的内容展示完毕,父亲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看他?  与李浚的恐惧形成微妙对比的,是站在最前排的太子李瑛。  此刻,李瑛低垂着眼,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压下嘴角那一抹上扬的弧度。  幸好……幸好不是我!  他看到李浚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鄙夷和畅快。  这个平日里看似沉稳、实则暗藏心思的三弟,原来未来竟会做出这等引狼入室、遗臭万年的蠢事。  还有什么比看到夺走自己皇位的竞争者前程尽毁更令人安心呢?  甚至,他这点幸灾乐祸,远不止针对李浚一人。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飞快扫过御座上同样面色铁青的天子。  皇帝西狩……李瑛悄悄弯了弯嘴角。  原来,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父亲,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也会像个寻常富户一般仓皇逃命,这可真是……  相比之下,我李瑛即便被你视为无能,可至少,我未曾让大唐蒙受如此奇耻大辱!  现在看来,被厌弃,被视作不堪大任,甚至可能被废黜……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那么大的烂摊子,他可应付不来。这等好事,还是交给他的父亲和三弟慢慢去处理吧。  他甚至巴不得光幕中披露的形势更严峻些,巴不得父亲与李浚在未来展现出更多的不堪,不这样的话,怎能证明我李瑛的清白与无辜呢?  光幕之上,画面随着旁白徐徐展开,动态演变的大唐疆域图再次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战争的转折,往往始于内部的裂痕。至德二载,叛军内部矛盾爆发,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叛军势力虽在,却已显露出颓势。然而,此时的唐廷,却选择了一条饮鸩止渴的道路……】  地图上,代表着唐军的蓝色箭头旁,出现了一支紫色的箭头,自北方而来,直插叛军腹地,旁标被标注为回纥援军。  萧青梧眉头紧锁:【果然说到这个了……】  【公元757年,也就是至德二年九月,经过近一年的准备与混乱,在唐肃宗的统筹下,唐军于凤翔集结了来自西北、河西、陇右的勤王兵马,连同回纥、南诏、大食等国组成的联军,总兵力号称二十余万,发起了收复两京的决战。其中,由回纥叶护太子率领的四千回纥精骑,被视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决战的地点,选在了长安城西的香积寺以北。唐军主力十五万至二十万,由郭子仪等将领指挥,列阵于沣水以东、香积寺以北的辽阔地带。他们的对手,是安守忠、李归仁这两员悍将所率领的十万叛军精锐。】  【这是一场双方都输不起的决战。】  画面中,唐军阵型严整,步骑协同,展现出久违的王师气象,与潼关之战时的混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这雄壮的军容,让许多心情沉郁的官员精神为之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一些将领更是微微颔首,仿佛看到了帝国重振的曙光。  然而,短暂的振奋很快被接下来的画面冲淡。  光幕镜头转向叛军阵营,只见对方同样军容鼎盛,刀枪如林。  那些来自河北的百战老兵个个眼神凶狠,面目精悍,浑身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论军容竟丝毫不逊于唐军,甚至那股亡命之徒的彪悍之气犹有过之。  “河北精锐,果然名不虚传……”一位老将低声喟叹,语气中充满了凝重与担忧。  王忠嗣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无比复杂。  眼前这支强大的叛军,其中不少都曾是大唐的边军,如今却调转刀锋指向了朝廷……  讽刺吗?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痛心,是愤怒,是无力,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们或许曾是张守珪麾下的猛士,或许是其他边镇中凭借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悍卒,更或许有不少会出自他的部下。  他们本应是帝国的荣耀,此刻却成了帝国肌体上最深的溃痈。  是谁,将这些猛虎驱赶出了牢笼,又反噬其身?  王忠嗣沉默着继续看向光幕,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  我在写的时候把回纥兵这里搞错了,导致后面整条逻辑链彻底断裂,后面情节出现了严重的逻辑上的bug,跟史实不符。前后删了差不多快5000字,现在在查资料重写中,也是信了营销号的,没有多做功课……总之今天会发够1万字!![可怜][可怜] 第 79 章:香积寺之战(二)  镜头下,香积寺以北的广阔原野上,唐军与叛军两大主力阵营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几乎要透屏而出。  【……箭矢遮蔽天日,冲锋的马蹄声撼动大地,方阵的碰撞与厮杀声持续不绝。战场化为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刻都有无数生命消逝,鲜血浸透了沣水东岸的土地……】  士兵扭曲的面容、远远飞出去的肢体、濒死者的眼神……由高科技时代制作还原的战场影像,即便没有直接的血腥场面,逼真程度也让每一个目睹者犹如亲身所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对没去过前线的官员们而言,虽已在昨日见识过睢阳守卫战的惨烈,心里有所准备,但眼前这十几万大军正面冲撞、舍生忘死绞杀的壮阔场面,更让许多人感到一阵自脚底而生的恐惧与战栗。  【从清晨至下午,双方伤亡极为惨重。战至午后,久战疲惫的唐军阵线,在面对叛军愈发疯狂的反扑时,终于开始显现出不支的迹象,部分区域开始混乱,整个阵脚面临崩溃的危险……】  就在众人紧张得手心额头满是冷汗之际,镜头中,一员身材异常魁梧、甲胄染满血污的唐军大将,猛地一把扯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胸甲,露出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  他手持一柄制式陌刀,血珠顺着刀刃一路往下,滴在被血染成黑色的土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军前军主将李嗣业站了出来,他袒胸赤膊,手持陌刀立于阵前,对着开始动摇退缩的士卒们怒声吼道:“今日不以身饵敌,军无遗矣!”】  话音未落,他一马当先率先冲入叛军阵中,所过之处,叛军如草芥般倒下,竟是被他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主帅身先士卒,唐军士气大振,原本动摇的阵线迅速重整,将士们紧握兵刃,一时间,唐军所向披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他忍着激动,悄声问一旁的高力士:“此等虎将,如今可在我左右?”  高力士凝神细思片刻,面上掠过一丝迟疑,同样低声回禀:“陛下,朝中武将名录中似乎并无此人。观其装束气度,应是戍边将领,此刻恐怕正在某处边镇效力。”  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默默将李嗣业这个名字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在“可堪大用”的名单中又添上一员。  此时,光幕中的景象又开始变化。  唐军斥候竟发现了叛军的一支伏兵!  这支叛军埋伏在唐军后方,意图在关键时刻杀出,给予唐军致命一击。  消息传回中军,统帅郭子仪当机立断,派出了那四千回纥精骑。  【回纥骑兵自幼生长于马背,来去如风,骁勇善战。他们迅速击溃了叛军的伏兵,解除了唐军后方的威胁,接着迅速与李嗣业的方阵会和,直接绕至叛军主力的背后,对叛军形成包抄之势……叛军一步步溃退,唐军从此时进入大获全胜的阶段……】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心弦骤然一松,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方才全神贯注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时尚未察觉,此刻危机解除,许多人才惊觉自己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更是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有人用衣袖擦拭着额头和颈间,抬起的手都在颤抖着。  尽管内心深处因着后续而充满不安,但至少在此刻,亲眼见证着战局的扭转,那种骤然释放的重压,依旧让许多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般的松弛。  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王师倾斜!  【……叛军阵型彻底崩溃……是役,斩首六万,俘虏两万,盘踞长安的叛军主力在香积寺一战后几乎损失殆尽。】  叛军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唐军与回纥联军乘胜追击,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胜利的画面让殿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许多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有年轻官员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叫着好。  然而,众人短暂的兴奋很快被接下来的解说再次浇灭。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香积寺一战中,回纥兵的助力可以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史学界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香积寺一战能够获胜的关键在于出奇制胜,而回纥兵,便是那支奇兵。】  【正是因为居功至伟,回纥兵气焰日盛,愈发骄横跋扈。他们的胃口被越养越大,索取犒赏时愈发贪得无厌,渐渐成了朝廷难以约束的心腹大患。】  光幕上,镜头跟随着胜利的联军,进入了残破的长安城,但很快,又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东都洛阳。  【收复长安,仅仅是第一步。同年十月,唐军与回纥联军东进洛阳。此前年初,安禄山已被其子安庆绪所杀。此时叛军士气不稳,安庆绪不敢固守洛阳,仓皇北撤至邺城。联军逼近,洛阳重归唐廷。】  画面中,洛阳城的景象比长安更加凄惨。  宫室焚烧,十不存一,曾有的繁华荡然无存,满目皆是断壁残垣。  萧青梧默默流着泪,此时的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不久前,她还在洛水之畔欣赏美妙的春光,看青年男女互传情愫。  她在那里与李白、王维、杜甫他们谈天说笑,看张旭挥毫、吴道子作画,听李龟年引吭高歌,欣赏公孙大娘剑气如虹。  那时的洛阳,春光曼丽,柳絮如烟,士女如云,空气中都弥漫着盛世特有的、慵懒而甜美的气息。  那些精美的亭台楼阁,那些熙攘的街市坊间,那些鲜活的笑语欢声……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贺知章在宴席上朗声大笑,提议三月三该定位洛水每年之会时的意气风发。  而如今,这片承载了无数风流与诗意的土地,在未来竟会沦落至此。  一种文明倾覆的巨大悲怆感,连带着对无能统治者和暴徒的极端憎恨,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神。  【两个贱人,去死吧!!】  众人甚至来不及为这句大不敬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因为更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旁白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它的语调里满是深沉的叹息。  【然而,对于洛阳的百姓而言,收复,却并非噩梦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浩劫的开始。】  镜头死死盯住那些入城的回纥骑兵。  作战时的勇悍在此时变成了贪婪与凶戾。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兴奋的唿哨,曾经的“友军”,此时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兽,猛地扑向了残破的洛阳城。  城中火光四起,但这一次,举着火把四处纵火的,是那些曾被视为救星的回纥精骑。  【按照战前那屈辱的约定,或者说,是唐廷为换取回纥出兵而不得不做出的默许,“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玉帛、子女皆归回纥”。此刻,这些自恃立下赫赫战功的回纥骄兵,开始理直气壮地索取他们的“报酬”。】  光幕上,回纥兵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将惊惶失措的百姓从藏身之处拖拽出来。  他们抢夺着一切财物,无论是仅存的粮食、粗笨的家具,还是女子发间一枚小小的木簪,甚至是身上的衣服,百姓们到后来不得不穿纸衣来蔽体。  绝望的人们本能地涌向寺庙与佛塔,涌向那些往日象征着慈悲与庇护的场所。他们以为,在佛陀的注视下,总能寻得一线生机。  一座高大的佛塔下,转眼间便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幼,人们相互推挤着,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佛的庇佑,仿佛此地是炼狱中唯一的净土。  然而,他们的希望很快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一队杀红了眼的回纥兵发现了这座聚集了大量“猎物”的佛塔。  他们狞笑着,眼中没有丝毫对神佛的敬畏,只有对财富和杀戮的渴望。  手中的火把被毫不犹豫地投向木制的门窗、楼梯,甚至直接扔向塔下惊恐万状的人群。  凄厉的哀嚎和绝望的祈祷瞬间被烈焰吞噬。  干燥的木材遇火即燃,火舌疯狂舔舐着塔身,浓烟裹挟着热浪,将佛塔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焚尸炉。  塔内的人想冲出来,却被门口的火焰逼退。塔外的人想逃离,却被回纥兵的马刀驱赶回火海。  成百上千的生命,就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化为了焦炭与灰烬。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目赤红,有人紧咬嘴唇直到满嘴血腥。  神都洛阳,秀丽的洛阳,牡丹甲天下的洛阳,清波映照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洛阳,承载着三代帝都辉煌、汇聚四方精华的洛阳……  一种无声的悲恸和巨大的耻辱感笼罩着大殿。  先前对叛军的恨,对胜利的期盼,此刻都被“友军”令人发指的暴行所覆盖。  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重到让有些人都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画面中,回纥使者在唐朝官员面前趾高气扬,而唐廷官员只能唯唯诺诺,陪尽笑脸。  愤怒和无力让所有人连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当你自身的力量不足以平定内乱,不得不借助外援时,就必然要忍受这份屈辱,咽下这枚苦果。  这就是惨胜的代价。  李浚也在无声地流泪,除了对自身前途与身后名的巨大惶恐之外,他确实也在为着光幕中洛阳的惨烈遭遇而痛心,为那葬身火海的冤魂而叹息。  他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偶,他也是自幼读着圣贤书,听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长大的。  眼见未来由自己主导的朝廷竟引来如此浩劫,致使生灵涂炭,神佛蒙尘,他怎能不感到痛苦?  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对上了御座上投来的那道目光。那是他的父亲,当今天子李隆基的眼神。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亲情,只有无穷的暴怒、失望、以及恨之欲狂的厉色。  仿佛在对他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李浚默默垂下眼,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是引豺狼入室了,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叛军那般凶悍,连潼关天险都丢了,长安、洛阳尽陷贼手,天子也已离开了京城,放眼望去,烽烟遍地,除了能征善战的回纥骑兵,他还能指望谁?  连好不容易收复的陪京洛阳,都只能眼睁睁交出去任胡兵蹂躏……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那时的他,除了死死抓住回纥这根救命稻草,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吗?!  即便他才干平庸,即便他性情怯懦……可是,有哪个皇帝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子民、自己的都城拱手让人践踏?  若非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门……  光幕中,冷静的旁白声再次响起。  【后世在回顾这段历史时,情感上往往会第一个怪罪于唐玄宗的养痈遗患与唐肃宗的饮鸩止渴。】  【唐玄宗晚年沉湎享乐、任用奸相,节度使制度失控固然是安史之乱爆发的直接原因,他本人在这个过程中起到的催化作用绝不可忽视。而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后,为了快速收复两京、稳固自身合法性,不惜答应回纥兵的屈辱条件,这直接导致了洛阳等地的人间惨剧。将责任归于最高领导者,符合我们对历史叙事中权责对应的朴素认知。】  李浚开始站立不稳,李隆基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一番话说得许多人心情复杂至极。  权责对等……他们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偶尔向御座与李浚的方向投去复杂的一瞥。  【然而,历史的评判若仅停留在道德层面的愤怒与对个人能力的指摘,往往难以触及更深层的困境。当我们尝试以更宏观的视角来审视“至德二载”这个时间节点,或许能对当时决策者面临的,那近乎无解的困局,多一分理解。尽管这份理解,绝不等同于原谅。】  【在分析之前,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当时的唐廷,除了借兵回纥,是否还有其他选择?或者说,是否存在一条理论上更好的道路?】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人开始在心中模拟着各种可能性,试图为那段屈辱的历史寻找一个或许存在的、不那么痛苦的出口。  地图上,各地勤王兵马和仍在抵抗的据点,如张巡的睢阳,正被高亮显示。  【后世历史学家与研究人员曾提出过几种理论上的替代方案。】  旁白的声音引导着众人的思绪,光幕上也随之浮现出相应的文字和图解。  【其一,放弃速胜,采取持久消耗的战略。即不急于立刻收复两京,而是利用帝国尚存的广阔疆域,如江淮、江南、剑南、岭南等地,和依然有效的部分行政体系,整合资源,重新操练新军,同时利用叛军内部必然发生的矛盾,等待其自行削弱,再图反攻。】  画面展示了唐朝仍控制区域的资源分布图,以及叛军控制区内势力范围的动态变化。  【这项策略的优势在于,可以避免因为引外兵入室造成的主权和民望损失,但风险同样巨大。时间站在谁一边?长期的分裂会不会导致地方势力彻底坐大,形成事实上的割据?漫长的战争对民生、经济的摧毁是否足以拖垮整个帝国?更重要的是,一个长期流亡的、无法收复都城的朝廷,其合法性还能维持多久?军心、民心是否会逐渐离散?】  不少官员在心中暗暗摇头。  放弃两京?那可是宗庙所在,帝国的象征!  长期流亡?恐怕不等叛军崩溃,朝廷自己就先分崩离析了。  此策听起来稳妥,实则空中楼阁,毫无实际建树。  【其二,全力倚重并协调内地仍有实力的节度使与勤王兵马。】  下一瞬,光幕上出现了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的名字,以及他们当时活动的区域。  【若能有效整合这些力量,形成统一的指挥和战略配合,或许能在不与回纥结盟的情况下,逐步扭转战局。】  【然而现实是,安史之乱初期,中央权威已然扫地,各地节度使、观察使往往拥兵自重,观望不前,甚至彼此猜忌、掣肘。睢阳之围时,周边诸镇坐视不救便是明证。要求一个权威坠地的流亡朝廷,去有效指挥调度这些本就带有半独立性质的藩镇,其难度可想而知。这需要一位极具威望和手腕的君主,以及一个高效团结的中央核心,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而当时的肃宗朝廷,显然不具备这些条件。】  一些熟知地方事务的官员更是暗自叹息。  整合藩镇?谈何容易!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哪个不是人精?没有足够的好处或威慑,谁会真心为你卖命去硬碰叛军主力?  朝廷若能有效整合,又何至于让叛乱蔓延至此?  【其三,尝试与其他外部势力结盟来制衡回纥,或寻找要价更低的盟友。例如,当时与唐关系尚可的吐蕃,或者西域的某些城邦。】  话音还没落地,大部分人已经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十分明显的荒谬之色。  仙家真的不是在说笑话吗???  “吐蕃?!”贺知章低声惊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吐蕃结盟?那岂不是与虎谋皮!”  他身旁的官员连连摇头,低声道:“贞观年间与吐蕃尚有和亲之谊,然其狼子野心,屡犯边境,掠夺河陇,觊觎西域。高宗、武后时期,大小战事不断。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引吐蕃入关,恐怕河西、陇右乃至蜀中,皆要尽落其手,其害恐更甚于回纥!”  王忠嗣斩钉截铁对旁边的人小声道:“绝无可能!回纥虽贪暴,然其根基在漠北,所求者财帛子女,尚无吞并中原之志。吐蕃则不同,其立国高原,俯视河陇,对关中沃野早有垂涎之意!若开此门,大唐西陲届时两面受敌,国将不国,永无宁日!”  对于西域城邦的提议,更多人则是报以无奈的苦笑。  “西域诸国自保尚且艰难,焉有余力助我平叛?”  “且路途遥远,信使往来动辄数月,叛军铁蹄早已踏遍河南河北,远水如何能解这近火?”  “小邦寡民,即便派兵,不过杯水车薪,于大局何益?反倒可能因其介入,引得西域局势更加复杂。”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殿内绝大多数人在心中已经彻底否定了这第三条道路。  与吐蕃结盟的构想,在他们看来,不仅愚蠢,更是自取灭亡,其潜在的危险性远超借助回纥。  而西域城邦,则根本不被视为一个有效的选项。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们的想法,旁白音接着说道。  【但这项策略风险更高,吐蕃与大唐时和时战,野心不小,引入吐蕃可能导致西北边疆出现更大危机,无异于前驱狼后进虎。而西域诸国实力有限,且远水难救近火,完全无法提供及时的军事支持。相比之下,与唐有姻亲关系,地理位置相邻,且骑兵战力强大的回纥,几乎是当时唯一现实的选择。】  地图上,吐蕃的势力范围在西部若隐若现,其威胁性不言而喻。  【综合来看,借兵回纥虽然代价惨重,但在至德二载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对于刚刚即位、亟需收复两京以证明自身合法性、且手中直接兵力不足的唐肃宗李亨而言,它是一条已知的、能够相对快速达成核心目标的捷径。其他选择,要么风险未知或更大,要么远水难解近渴,要么根本不具备落地的可能性。】  这番分析可以说敲碎了许多人心中尚存的的微弱幻想。  王维在心中默然盘算,是了,速胜……朝廷当时恐怕连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钱粮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各地藩镇还在观望,拖延下去,局势只会更加糜烂。  他微微阖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捷径固然是饮鸩止渴,但那时的朝廷,怕是连找“鸩酒”的机会都不多,更遑论其他?  一片死寂之中,能听到有人牙关紧咬的咯咯声,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更有人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无尽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历史无法假设,我们无法断言,如果选择了其他的路,结局一定会更好还是更坏。或许能避免洛阳的悲剧,但可能会付出帝国长时期分裂、甚至彻底解体的代价。或许能保全主权尊严,但可能会失去收复两京、重聚人心的机会。】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后世站在上帝视角,自然可以指责肃宗朝廷的短视与残忍。但设身处地,要求一个刚刚经历溃败、合法性岌岌可危的流亡政权,做出更具远见、更顾全民生但见效缓慢的决策,无疑是一种苛求。历史的悲剧性往往就在于此,在特定的条件下,统治者面前并没有正确的答案,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而李亨,选择了用洛阳百姓的血泪和帝国的尊严,来换取他个人权位的巩固,和唐朝国祚的暂时延续。】  【这绝非为决策者开脱,恰恰相反,指出这种不得已,是为了更深刻地揭示一个道理。当一个帝国的沉疴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续引发的崩溃,会使得任何继任者都难以找到体面的解决方案。最终,代价必然会由最无力承担的普通民众来支付。】  旁白音暂时淡去,一幅残破的江山社稷图缓缓浮现出来。  象征着叛军的猩红与代表唐廷的蓝色彼此纠缠,互相侵蚀,最后留下满目疮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九龄缓缓闭上双眼,这位素来以刚正和远见著称的贤相,眼角难以抑制地滑下两行浊泪。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节度使权力失控的恶果,看到了中央权威坠地的可怕,看到了借兵外族的两难,看到了忠臣良将的悲壮与无奈,也看到了普通百姓在洪流中如草芥般被碾碎。  光幕上,破碎的山河图景并未随着叛军首领们的覆灭而弥合,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割裂状态。  【香积寺与洛阳的胜利,并未带来真正的和平,反而以一种令人屈辱的方式,为这场叛乱画上了一个休止符。而这场惨胜所付出的代价,及其留下的遗产,将如同幽灵般,缠绕此后的大唐一百五十年,直至其最终的覆灭。】  那张流动的大唐疆域图被拉近,镜头聚焦于河北。  原本代表叛军的红色区域,在经历了一番模糊的演变后,竟逐渐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一种代表着听调不听宣、拥兵自重的深灰色。  其上标注着成德、魏博、卢龙等字样,合称河朔三镇。  【对于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已然精疲力尽的唐廷,再也无力进行彻底的清剿。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朝廷选择了姑息政策,招降了安史旧部,并任命他们为河北诸镇的节度使。】  画面中,朝廷使者前往河北宣旨,昔日叛将恭敬跪接节度使旌节。  然而,当使者离开,这些节度使脸上便露出了桀骜与算计的神情。  他们自行任命官吏,征收赋税,扩充军队,法令、官制几乎自成一体。  【此时的河北诸镇虽在名义上称藩臣,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独立的王国了。节度使的继承,往往由军中拥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的任命完全沦为形式上的追认,中央的政令和法律在此时形同虚设。】  萧青梧看着地图上那片几乎与中央脱离的区域,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她愤愤不平又难掩伤心地抱怨道:【这算什么平定叛乱?这分明是招安!打生打死七八年,最后造反的头子们摇身一变成了地方大员,那之前死掉的那些人算什么?张巡、许远,还有睢阳城里的百姓,还有颜杲卿一家子,不就白死了吗?!】  9527温声回应道:【这便是历史的无奈之处,从道义和情感上,这确实难以接受。但从当时唐廷的角度看,这或许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最优解。当中央军无法与藩镇抗衡时,只能选择以这种方式换取表面的臣服,将公开的叛乱转化为潜在的割据。】  一些原本还对河北局势抱有幻想、认为可以徐徐图之的官员,此刻也彻底陷入了绝望。  如果妥协招安是唯一的选择,又焉知今日之姑息,不会成为明日更大祸乱的根源?  今日可以默许河北三镇的自洽,他日,那些仍在观望的节度使,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又岂会不起效仿之心?  今日割河北,明日便能失河东,裂痕一旦开启,便会如蛛网般蔓延,直至整个帝国分崩离析。  突然,一种比战败更深的恐惧和寒意,自人们心脏处缓缓蔓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无数个“河北”正在蠢蠢欲动,而长安的政令,连宫城都无法出去。  光幕上,随着画面的变换,旁白音继续娓娓道来。  【与藩镇割据相伴相生的,是中央权威的急剧衰落。皇权不再至高无上,反而被内部崛起的势力和外部骄横的藩镇轮流侵蚀。】  镜头切换至长安大明宫,曾经意气风发的唐肃宗,此时变得憔悴多疑,他身边环绕的不再是贤相良将,而是以李辅国、程元振为首的宦官。  【由于对武将极度不信任,皇帝开始倚重身边最亲近的奴仆——宦官。他们掌握了禁军,开始深度干预朝政,乃至皇帝的废立。从李辅国开始,到后来的鱼朝恩、俱文珍,乃至弑君的刘克明,宦官的权力膨胀到了足以颠覆皇权的地步。唐朝是历朝历代以来,宦官干政最严重的一个朝代。】  画面中,宦官手持节杖,昂首阔步于朝堂之上,外庭大臣面露愤懑却无可奈何。甚至出现了宦官带兵入宫,逼迫皇帝的惊悚场景。  “弑、弑君?!!”  一声无法抑制的、短促的惊呼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随即又被死死捂住,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震怒与不敢置信而颤抖着。  他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骇人的惨白,阴鸷的双眼中充斥着震惊到极致的暴怒。  他赖以掌控宫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用来制衡外朝的家奴,未来竟会变成吞噬皇权的毒舌?!  年迈的宁王竟直接双眼一翻,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引得周围一阵慌乱。  李隆基猛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看着这个堪称世上最信赖倚重的家奴,眼中第一次掠过了极深的忌惮和寒意。  高力士在他的注视下面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深垂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的皇帝,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再清楚不过,这光幕之言一旦在陛下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对他们这些内侍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哪怕他忠心耿耿什么都没做过。  “阉、阉人……竟敢……弑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几乎只能发出气声。  他身边的同僚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仿佛借此才能支撑住自己同样摇摇欲坠的身体。  更多官员则是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不断收缩着。  大唐的天子,竟会被身边的奴仆弑杀?!  在惊骇、暴怒、杀意快到顶点的时候,李隆基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下方那道身影。  队列中,萧青梧正好奇地抬着头,四处打量的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她面前失态!  几乎是凭借数十年政治生涯锤炼出的本能,李隆基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只余下一片严肃的威仪。  他目光一转,目光随意落在户部尚书的身上,声音平稳如常地问道:“裴尚书,朕前日见度支司奏报,言及漕运损耗较之往年又增半成?此事,尔等核查清楚否?若再有虚报、贪墨,朕绝不轻饶!”  裴宽一个激灵,猛地从宦官弑君的骇人想象中挣脱出来,连忙出列,深深躬身,声音还带着未能完全平复的颤抖,哑声回道:“回陛下,已命人加紧核查,定当尽快厘清。”  其他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不敢去看天子沉如黑潭的双眼。  萧青梧眨了眨眼,她悄悄转动着脑袋,试图越过前方重重背影去看最前排发生了什么。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有人摔倒了?  看了一会没看出个什么结果,萧青梧只能作罢,继续将心思放回纪录片上。  作者有话说:  这段历史记得不是很熟了,边看书边写就写得很慢……另外辟个谣,香积寺之战远没有营销号说得那么夸张,车轮战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唐军精锐也不是在这一战里消耗殆尽的,实际上早前的灵宝潼关战役和陈涛斜、清水渠、河东等战役中就损失得差不多了,以及最重要的一点,香积寺之战是唐军与西域联军联手取得的胜利,尤其是回纥兵,回纥兵的作用至关重要。我记得我小时候上网,零几年那会看贴///吧,都没什么人讨论香积寺这一战,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突然特别火了…… 第 80 章:日暮晚唐(一)  纪录片并没有就宦官专权继续说下去,此时的话题已经转向了经济重心的南移。  【与此同时,帝国的经济格局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持续八年的战乱主要席卷北方,黄河流域的经济遭到毁灭性打击。而相对安定的南方,特别是江淮地区,成为了帝国新的财赋生命线。天下以江淮为国命,帝国的运转,越来越依赖通过大运河从南方输送而来的粮食物资。】  话题从令人窒息的藩镇割据和宦官弑君,转向相对温和的经济议题,这让许多被惊得魂不附体的官员,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眼下这个议题也是一片废墟,但至少可以靠着它稍作喘息,总好过一直待在血腥的刑场上。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光幕上地图所示的局势,让他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画面中,象征着财富和物资的金色光点,如同涓涓细流,从广袤的江南、淮南、剑南等地汇聚,通过蜿蜒纵横的水系,最终汇入通济渠、山阳渎等漕运主干道,形成一条条金色的动脉,接着逆流而上,艰难地将粮食输送到关中、河洛这两个亟待输血的核心政治区。  而曾经富庶的河北、河南、关中北部等地,则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  许多官员看着那象征着帝国生命线的金色脉络,心情复杂沉郁至极。  一方面,他们庆幸帝国尚有南方这片根基,不至于全线崩溃。毕竟,有粮有钱,就还有重整河山的希望。  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也在滋生蔓延。  帝国的命脉,竟要完全系于远方,系于那条漫长而脆弱的水路之上。  一旦漕运有失,或是南方有变……  裴耀卿主持漕运改革一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依赖背后的致命脆弱。  那绵延数千里的水道,任何一处节点……  无论是天灾导致的水道淤塞,还是沿途任何一个心生异志的藩镇,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像掐断一根稻草般,轻易卡住这条维系帝国心脏的漕线。  汴州、徐州、宿州……他看着那些未来可能成为节度使驻地的城池名字,额头背后冷汗岑岑。  一旦漕运被切断,不需叛军攻打,不需外敌入侵,光是关中缺粮引发的饥荒,就足以让长安不攻自破。  届时,莫说平定藩镇,就连维持朝廷最基本的运转都将成为奢望,天子百官,恐怕连粥饭都难以为继。  光幕上,那条金色的漕运细线再次被高亮,但这一次,线条途经的深灰色藩镇割据区开始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佛一颗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其中强烈的不祥意味,让每一个能看见这一幕的人心中猛地一跳。  这份不安不说专业领域的裴耀卿或其他官员们,对政治不敏感的萧青梧都感受得到。  萧青梧按下视频暂停键,研究了一会地图,皱着眉问9527:【可是漕运路段有好几部分在藩镇的割据地啊,那如果藩镇卡住漕运该怎么办?长安是不是就没粮食了?】  【这个问题不是假设,而是中晚唐时期反复上演的常态化现实。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就是个被捆在病床上的巨人,漕运就是那根从南方勉强续命的输血管。而最致命的是,捏着管子的手,来自于环伺在病床边的军阀。】  9527冷静地给她,也给所有人讲解着:【比如比较近的一个案例,便是在唐德宗在位时期,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出兵攻占了汴州,而汴州,正是运河的咽喉。】  9527的语气依旧平稳:【后果立竿见影,准备北上的巨额钱粮被叛军截获,消息传到流亡的朝廷,史书记载就四个字,物情骇愕。意思是举朝上下,惊恐万分。当时长安粮尽,宫中膳食储备不足,皇帝都差点断粮。】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是的,如果藩镇卡住漕运,长安立刻就会陷入绝境。这不是军事威胁,而是更直接的生存威胁。不需要攻打潼关,只需要捏一下这根管子,朝廷就会因为断粮而妥协。】  【在安史之乱后的世界里,漕运畅通不再是一个经济或工程问题,而是最高级别的政治和军事问题。朝廷的威严,皇帝的意志,常常需要向这根管子低头。能否让它保持流动,取决于沿途那些节度使们今天是否心情好,又或者朝廷给的买路钱是否足够让他们满意。】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问:【所以,简单来说,后来的大唐皇帝,在很多时候,是在看藩镇的脸色赏口饭吃?所以,正是因为漕运艰难,加上战后的创伤,漕运便捷的南方就一跃成为经济重心?】  【是的,完全正确。】9527快速响应,【战争导致北方经济长期难以恢复,而南方受战乱影响小,相对比较稳定。加上漕运运输成本极高,因此,南方的稳定与富庶就尤为珍贵。比如唐代宗时刘宴改革漕运,年运粮量稳定可达110万石,全部来自于江南。所以中晚唐开始,南方的人口、耕地、赋税全面超越北方,扬州、苏州、杭州等地成为全国最繁华的城市。】  一些出身关陇、山东等高门的官员,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们家族的土地、庄园、人脉多在北方,南方的崛起,无疑会冲击他们固有的经济基础和政治影响力。  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感笼罩着他们。  数百年来,天下正统皆在北方,如今这格局竟要被打破了?  南方的机遇与他们无关,他们祖辈的陵墓、绵延数代的田产庄园、盘根错节的乡党势力,全都根植于北方这片会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  “范阳、平卢……那是我卢氏、崔氏祖籍所在,田连阡陌,族人聚居,岂能任由胡虏践踏,沦为焦土?!”一位博陵崔氏的官员眼角微微抽搐,心中无声痛呼。  “我太原王氏,基业尽在河东。若河东有失,家族数百年的根基便将毁于一旦!届时,纵有万贯家财南迁,也不过是无根浮萍,丧家之犬!”  “必须守住!为了保住祖宗的祠堂,为了族中数千口人的身家性命,无论如何也要将大势扭转过来!”  他们与这片土地捆绑得太深,无法像那些根基较浅或更具投机色彩的官员一样轻易转身南下。  对他们而言,帝国的江山,就是他们家族的江山。朝廷的存亡,直接关系到他们千年望族的存续。  因此,他们望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恳切。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朝廷,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王师,需要皇帝展现出力挽狂澜的决心!  而一些出身江淮、荆襄乃至更南区域的官员,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沉静,眼底却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为着帝国前途担忧的同时,另有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隐秘野心在悄然滋长。  他们意识到,家族的未来,或许不再仅仅依赖于在北方的祖荫,而是与这片正在崛起的南方沃土紧密相连。  权力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甚至部分人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脑中飞速运转着。  扬州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咽喉,商贾云集,盐铁之利甲于天下……此时若能提前布局,购地置产,将来无论是收取租金,还是经营货栈,岂非坐拥金山?  苏州杭州亦是上选,听闻那里气候温润,稻米可一年两熟,桑蚕之利更是丰厚。若能买下大片水田,或投资于织坊,家族便有了稳固的、不受北方战乱影响的财源……  还有荆襄之地,控制汉水,连接南北,亦是漕运要冲,此时地价想必尚未飞涨,正是入手的良机……  这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们忽然意识到,与其在日渐残破,且未来可能沦为战场的北方祖地上苦苦支撑,不如将部分财产与子弟,早早转移至正在焕发无限生机的南方。  谁能率先在南方扎下根基,谁或许就能在新的权力和财富分配中,占先机。  整个大殿中,一种无声的、基于现实利益的计算,正在悄然取代先前的悲愤与绝望。  【没想明白……】萧青梧满脸困惑地问道,【既然长安完全被捏在藩镇手里,那为什么唐朝在安史之乱之后,还延续了150年呢?】  一时间,许多官员脸上或忧虑或盘算的神情,都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极其复杂。  这个问题于萧青梧这等不通权术之人,是单纯的困惑。可对他们这些久浸官场、深谙平衡之道的老吏而言,却是心中雪亮。  李隆基勉强勾了勾唇,政权能延续,无非是藩镇之间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吞天下。朝廷彻底沦为象征,靠着在几大势力间苟且逢迎,用江淮的钱帛勉强吊住一口气。  可这种延续,对一个立志追求寰宇大一统,自比太宗皇帝,要开创万世盛世的帝王来说,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9527立刻为她解答困惑:【唐朝在安史之乱后能延续百年,并不是因为中央重新变得强大,而是因为多方势力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且脆弱的平衡。】  【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藩镇全是叛镇,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三种不同的藩镇,对中央朝廷三种态度。河朔型藩镇常与中央对抗,自主性强,节度使世袭,他们是经常威胁漕运的主要实施者。中原型藩镇由朝廷任命,缴纳部分赋税,驻重兵以防河朔,是保卫漕运的主力军。边疆与东南型藩镇控制着漕运要道,大多效忠朝廷,常常会主动保卫漕运。】  【有人叛,有人守,有人摇摆,河朔藩镇是威胁,但不是唯一的主角,中原与东南藩镇才是维系帝国不倒的真正支柱。】  萧青梧感觉自己似乎理解了:【你是说,这三种类型的藩镇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谁也不愿意先动手,而朝廷恰好在这种危险的平衡中,与藩镇获得了某种微妙的共生?】  9527继续说道:【您的理解完全正确,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形成制衡之势的不止是藩镇之间,还有文官与宦官这两个势力,中晚唐的政治格局到后来演变成一个三足鼎立的权力三角,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另外两方。直到黄巢起义彻底摧毁江淮经济,朱温打破军事平衡,宦官被诛杀,这个脆弱的系统才终于崩溃。】  【此外,还有其他多方面的原因。唐朝能延续150年,并非单纯依赖军阀的善意,或者彼此之间的动态平衡。从经济上来说,有江南这个源源不断的大后方。从制度上来说,盐铁专营与两税法的实施、漕运的改革、禁军的重建,都为中央政权提供了最基本的军事与财力方面的保障。】  【文化上的认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唐人们对于大唐有着强烈的归属感,这份认同感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即便藩镇割据,即便皇权衰微,但大唐这个名号,依然是天下公认的正统所在,是维系各方势力不至于彻底分崩离析的最后纽带。】  黄巢?朱温?人们已经无暇理会这两个会摧毁大唐的人,到了王朝末期,各路起义军总是难免的。  此刻,官员们脑海中流转过的不再是刀兵与权谋,而是一幅幅文化盛景。  是诗文传唱于市井边陲,是科举取士凝聚着天下英才之心,是长安洛阳作为文明灯塔在四夷心中的崇高地位,是律令格式所构建的、即便在乱世中也依然被广泛认可的天下秩序。  【即便藩镇跋扈,节度使们在法理上仍需大唐天子的册封,才更具合法性。即便枭雄并起,其麾下士兵与治下百姓,在情感上仍自认是唐人。这份深入骨髓的认同,兜住了急速下坠的帝国。它使得任何试图彻底取而代之的势力,都不得不顾忌这强大的文化惯性所带来的反弹。】  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热而酸楚的情绪,悄然在殿中弥漫开来。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如贺知章,浑浊的眼中已泛起泪光。  他们仍在为着帝国的前途而忧虑悲伤,但此刻,听到自己所毕生浸淫传承的诗歌礼乐,自己所坚信的华夷之辨与天下秩序,竟成了这艘破船最后的压舱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自豪冲散了绝望。  贺知章微微仰头,仿佛透过殿顶,看到了那无形却磅礴的文化命脉,它比任何军队都更深入人心,也更难被摧毁。  一些出身寒门、凭借才华跻身朝堂的官员,此时更是感同身受,几乎要哽咽出声。  他们比谁都清楚,正是大唐这个文化母体,给了他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可能。  这份认同,不仅仅是忠君,更是对自身价值所系的归属与捍卫。  就连王忠嗣张守珪这样以军功立身的将领,听完这番剖析之后,刚毅的面容上也流露出复杂的动容。  他们捍卫的,不仅仅是李家的江山,更是这江山所承载的、让万千将士愿意为之效死的文明与秩序。  听到未来即便在最黑暗的时期,这份认同依然不灭,众人心里不由漫上一阵自豪的动容。  先前因赤/裸的权力算计而产生的冰冷与分裂感,被这股源于文化认同的暖流悄然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此刻,他们仍然是同舟共济的唐人,脚下,依然是他们共同守护的疆土。  作者有话说:  还没写完,12点左右会再发一章。只是梳理个大致框架,都没怎么细说,晚唐也太长了,朝会开得没完没了了…… 第 81 章:日暮晚唐(二)  光幕上的时间轴快速向后推进,代表藩镇的深灰色块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增多、扩散。  中央与藩镇之间的战争标记此起彼伏,象征着宦官权柄的图标与朝臣、藩镇的势力纠缠在一起。  等动态演示最终停止时,支离破碎的晚唐疆域图上,中央的控制力微弱不堪,四周藩镇林立。  【……在此后一个多世纪里,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如同无法愈合的脓疮,持续消耗着帝国的生命力。中央与地方的拉锯、皇权与宦官的博弈、南粮北运的脆弱平衡,构成了中唐以后政治格局的主旋律……】  【而一个世纪后的黄巢起义,以及紧随其后的五代十国大分裂,不过是安史之乱所开启的这个藩镇逻辑的最终演化结果。那个万国来朝、光辉璀璨的盛唐,早已在至德二载的血与火中轰然崩塌。它所留下的,是一个在挣扎和内耗中不断衰弱的帝国,以及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纪录片终于到了结尾部分。  光幕上,那些象征着战争与权谋的暗色调,缓慢地碎裂成无数飞快流转的片段,如同一部史诗散落崩坏后,最后几页纷乱的残页断章。  是节度使旌旗下甲胄森严的军阵。  是燃烧的村庄旁,抱着空瓦罐眼神空洞如枯井的老妪。  是驿道旁堆积的无人收敛的白骨,任由荒草蔓过嶙峋。  是龟裂的田畴之上,一柄锈迹斑斑的断戟,孤零零地指向灰蒙的天空。  是浑浊江面上,载着举家南迁士族的大船,与岸边挤作一团的绝望难民。  镜头飞快切换着,快得让观者连叹息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新的惨象催促着翻过仓惶的下一页。  在虚实相交的光影中,当乱世的浮光掠影即将淹没每一个人时,镜头缓缓推近,最终停在一张怆然回望的脸上。  他是杜甫。  【比山河破碎、制度崩坏更深重的,是精神上的创伤。盛唐那种开放、自信、昂扬的气象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弥漫朝野的惊惧、悲观与内敛。而最深刻地记录下这一时代转折的,并非史官的铁笔,而是诗人的叹息。】  看到那两个字出现的刹那,李白眼中再次流下眼泪,他几乎不敢相信,光幕上那张被苦难深深雕刻过的脸庞,就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留给后人的印象。  光幕中,杜甫的身影立于秋风萧瑟的江边,背景是荒芜的山川与零落的孤村。  他不再是洛水之滨那个初露锋芒、挥洒诗才的年轻士子,岁月的风霜、战乱的流离、家国的忧思,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邃,仿佛盛满了整个时代的悲怆。  【……当他回望那个一去不返的盛世,写下《忆昔》之时,笔端流淌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感喟,更是一个时代落幕的挽歌……】  一个苍凉沉郁,饱含着无数深沉与痛苦的声音,缓缓吟诵起来。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诗句勾勒出的,是那个他们此刻正身处其中的、无比熟悉的繁华景象。  稻米充盈,仓廪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这曾是寻常的景象,此刻听来,却恍如隔世,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幻光芒。  人们眼含热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怔怔地望向殿外,仿佛想透过重重宫墙,再次确认那诗中描绘的、他们曾经习以为常的太平光景。  【伟大的诗圣杜甫,生于开元盛世的开端,来自一个世代奉儒守官的家族。】  旁白的声音变得更加庄严而沉静,仿佛也承载了那份沉重。  【或许,命运早已注定,他将用他的后半生,与他手中那支笔,去亲历、去见证,最终以无与伦比的诗才,为这个辉煌而痛苦的时代,以血泪和墨痕,立下一座不朽的纪念碑。】  【他的诗,成了那个时代最真实、也最悲悯的史笔。“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的惨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煎熬,“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悲愤……无数个体的苦难与挣扎,被他以近乎残酷的写实笔触,镌刻进了历史的记忆深处,让后世的我们,得以窥见那辉煌帝国崩塌之下,亿万黎庶所承受的、具体而微的炼狱景象。】  【他的伟大,便在这怆然的回望中铸就。烽火与离乱,将他的诗笔磨砺得更加深沉,不曾有片刻停歇。他的目光越过了自身的苦难,开始投向更广阔、更悲惨的人间,试图以挥洒不尽的诗篇去缝合这片破碎的山河,记录下这整个时代的战栗与悲鸣。】  镜头缓缓拉远,杜甫那孤独、衰老、病弱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萧瑟的秋风中,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象征着无数在乱世中挣扎沉浮的渺小剪影。  许多官员早已泪流满面,王维、李白等与杜甫交好的人更是感同身受,他们仿佛随着诗句一同经历了那段颠沛流离,也随着诗句一起经历了那些锥心之痛。  萧青梧也再次红了眼眶,杜甫的诗她以前背诵过,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深切感受到字里行间几乎要溢出来的血泪和沉重。  光幕上的画面在此刻陡然一转,诗人的身影如水墨般缓缓淡去,那片支离破碎的晚唐疆域图再次浮现。  【安史之乱的创伤,远不止于八年战火。它像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彻底改变了大唐乃至此后整个中国历史的走向。】  【首先是心态的剧变,那个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盛唐消失了。】  【对外,帝国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变得警惕而内敛,边界逐渐收缩、固化。胡风胡乐不再是备受追捧的雅事,反而常常与叛乱、野蛮联系起来。一道无形的、保守的墙,开始在精神世界里高高筑起。】  地图上,曾经四通八达、连接西域与漠北的商路逐渐黯淡、萎缩。  象征着开放交流的驼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日益高筑的城墙和紧闭的关隘。  胡人的面孔从长安的街市中减少,华夷之防的论调开始甚嚣尘上。  那种“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磅礴气度,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惕所取代。包容万象的盛唐气象,逐渐让位于内敛自守的王朝暮年。  【对内,皇权与精英阶层对武力充满了深刻的不信任感。重文轻武的倾向开始萌芽,并将在未来几个世纪里,深刻塑造着国家的性格。】  画面中,郭子仪、李光弼等再造唐室的名将,晚年无不战战兢兢,以自污求保,唇枪舌剑的党争取代了金戈铁马的豪情。  文官地位逐渐提升,而武将被猜忌、被监视、被宦官节制,动画生动地的模拟着这个场景。  【其次,是政治格局的永久性改变。安史之乱虽然被平定,但它开启的藩镇割据模式,却成了一颗无法根除的毒瘤。中央与地方的平衡被彻底打破,统一的帝国实质上已经名存实亡。随之而来的五代十国大分裂,不过是这场演变的最终高//潮。】  光幕上的大唐的版图在短暂的统一后,骤然碎裂成十几个互相攻伐的小国,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更换,礼乐崩坏,伦理尽失。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这样赤裸//裸的宣言,宣告了一个比安史之乱更为黑暗、更为无序的大乱世的到来。  盛唐建立起来的一切秩序与尊严,在此刻荡然无存。  【最后,让我们回到本片最初提出的那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一场叛乱,会对一个强大的王朝造成如此永久性的、无法愈合的创伤?】  【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那个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固化了一切的结构性困局之中。】  华面缓缓推移,映出辽阔而苍凉的帝国疆域图,色调如同沉沉的日暮。  【后世的评说众说纷纭,有人痛惜于统治者的骄逸与失察,认为帝国的倾颓系于一人一时之过。也有人洞察到更深层的制度性痼疾,指出那外重内轻的权力结构下埋着的动乱的种子。】  【或许,历史从不提供单一的答案,它既是制度的缺陷,也是个人的抉择。前者在时代的激流中露出了致命的缺陷,后者在关键的岔路口将帝国推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二者互为表里,共同交织,一起造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永久性伤痕。】  镜头最终定格在那如血残阳笼罩的、布满疮痍的江山画卷上,显得沉静而悲怆。  【当盛世的余晖最终没入地平线,留下的不仅是一个王朝的漫长日暮,更是一个关于权力、制度与责任的永恒诘问。】  【安史之乱夺走的,不只是一个时代的繁华,更是一个文明曾经飞扬自信的魂魄。自此,帝国的车轮虽然仍在滚动,却已深深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泥沼,再也回不去那条通向更高峰顶的道路。】  【残阳终将落下,而它所昭示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  终于看完了时长为三小时的整部纪录片,萧青梧心里不仅没有松了口气,反而连呼吸都开始沉重起来。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为一段历史的悲剧而无力,更像是一种亲眼见证一个伟大文明步入漫长黄昏的悲戚。  她眨了眨红肿的眼睛,视线里一片空茫,什么都看不进眼里。  【所以……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些问题,节度使制度、以胡制胡、中央与地方的矛盾……所有这些,在安史之乱后,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全部恶化,最终拖垮了整个时代?】  【可以这样理解。】9527的声音依旧平静,【安史之乱就像一场巨大的地震,它不仅在当时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同时也彻底改变了地质的结构。此后所有的政治活动,都不得不在这片布满裂痕的废墟上进行。每一次试图修复的努力,都可能引发新的塌方。直到旧的框架彻底无法承载,完全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指的是五代十国,还是北宋的建立?】  9527一如既往地回应道:【二者皆是,五代十国是旧结构彻底崩塌后的混乱期,是藩镇割据的最终形态。而北宋的建立,则是在这片废墟上,试图构建全新结构的开始。】  一想到北宋的结局,萧青梧不免又沉沉叹了口气。  【我才知道,原来宋朝重文轻武的根源,是出自晚唐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沉重,【是被藩镇和武将吓怕了,所以才要拼命地打压武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是的,正因为黑暗无序的晚唐五代给宋初的统治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他们宁愿承受边防压力,也要确保内部不再出现能够挑战皇权的军事力量。枢密院掌兵而不知兵,三衙统兵却无权调兵,更以文制武,将地方精兵锐卒尽收京师为禁军……所有这些制度设计,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防止第二个安禄山、第二个朱温,以及第二桩黄袍加身的出现。】  【但这代价也太大了……】萧青梧想到后来中原王朝在面对北方强敌时的屡屡被动,甚至最终的崖山之殇,心头不由越发沉重,【为了内部的稳定,牺牲了对外开拓和防御的能力,这真的值得吗?】  9527语气温和地为她进行细致的剖析。  【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这是能与否的问题。北宋立国之初,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五代血火中挣扎出来的烂摊子。您或许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的底色,藩镇节度使动辄屠城灭族,兵变如同家常便饭,骄兵悍将可以决定皇帝的废立。五十三年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八姓十四君。赵匡胤本人就是被部下黄袍加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彻底解决武人跋扈的问题,他的大宋随时可能成为第六个短命王朝。】  【在那个武夫当道、礼崩乐坏的时代,贵族里甚至还有吃人的习俗,人命贱如草芥。赵匡胤要做的,首先是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秩序和稳定,他必须根除自晚唐以来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军事力量。  所以,他选择了杯酒释兵权,选择了崇文抑武。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杯慢性毒酒,会削弱王朝的扩张能力和防御性。但在当时,这是他唯一的选择。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足以矫枉。他必须用文官的缰绳,死死勒住那匹已经脱缰并践踏了天下近百年的战马。】  【从当时的情境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天才的设定。它成功地将国家从军事政变的恶性循环中解救出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稳定和经济文化上的繁荣。】  【然而,任何政策都有其时效性。就像一件小时穿着合身的衣服,长大了就需要更换。后世子孙本应根据不同的局面,对这套制度进行因地制宜的调整和修正。】  【但问题在于,一旦崇文抑武成为国策,一个庞大的文官利益集团便随之形成。他们垄断了权力和话语权,任何试图提升武将地位、增强军事力量的改革,都会被视为动摇国本,触及他们最根本的利益。这套起初用于救命的制度,最终僵化成了束缚国家手脚的枷锁。  于是,自晚唐以来未能彻底解决的军事与中央关系的问题,以一种畸形的形态被固化下来,并最终将两宋拖进了积贫积弱、被动挨打的深渊。】 第 82 章:出路  足以容纳四五十人的贞观殿,此时挤满了人。  来自三省六部的高官与王室宗亲们皆聚于此。  人们激烈地讨论、争辩着,不管哪个派系的官员,此刻都为着同一个目的。  在血火交织的恐怖未来到来之前,为脚下这片土地寻找一条能够避免坠入深渊的生路。  “荒谬!简直荒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用力顿着拐杖,“仅凭此等虚妄怪诞之景,便要动摇国本,质疑圣裁吗?安禄山已死,李林甫已倒,祸根已除,焉知未来不会就此改易?”  “改易?”侍中裴耀卿猛地抬头,语气凌厉至极,“张中丞,那光幕所示,桩桩件件,岂是虚妄二字可以蔽之?渤海战事、秦州地动皆被言中,若非天机预警,我等此刻尚在醉生梦死之中,焉知他日不会成为焦土中的枯骨!”  “裴相所言极是!”兵部尚书李祎踏前一步,“当务之急,绝非在此争论天机真伪,而是该商讨出个应对的法子!安禄山虽死,然安史之乱又岂因一人而起?没了安禄山仍有王禄山张禄山,今日再不痛下决心,更待何时?!”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一些将领,尤其在张守珪身上停留片刻。  张守珪面色铁青,他紧抿着嘴唇,众人目光中的审视让他胸口有一瞬的发闷。  他提拔安禄山等人是不争的事实,但他同样憋着一股气,边镇之苦,中枢诸公又了解多少?  一位与边镇关系密切的官员忍不住反驳:“李尚书此言,莫非是要尽撤节度,自毁长城不成?若无节度使统兵御边,吐蕃、契丹、奚族铁蹄南下,何人能挡?难道要靠那些连阵型都站不稳的府兵子弟吗?”  “并非尽撤,而是分权、制衡!”  张九龄的声音响起,他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此前做得还不够,臣以为,当立即着手,更深更彻底地分割节度使之权柄。军政、财政、行政,三者岂可长期集于一人之手?当设监军使、度支使,明确任期,定期轮换,使其难以在一地深耕,结成私党!”  “还有那以胡制胡之策!”礼部侍郎接口,语气中带着后怕,“光幕所言非虚,胡将勇则勇矣,然终究非我族类,其心难测。日后边将任用,当以汉臣为主,胡将可用,却不可使其独掌大权,更不可使其久居一镇!”  这话引来不少人的附和,但人群中的王忠嗣却微微蹙眉。  他深知边情复杂,有些地区,非熟悉当地部族情形的胡将难以治理,即便有了河西地图,但若不通晓羌戎语言、不知部落内情,不熟悉草原骑兵战法,许多战略依旧难以展开,甚至可能因误判形势而贻误战机。  他亲眼见过许多忠诚勇悍的胡人将领,为大唐浴血奋战,埋骨沙场。  一刀切地排斥、猜忌,岂非自断臂膀,寒了将士的心?  他正欲出列陈情,一个沙哑中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却抢先了一步。  “陛下!诸位相公!”出声的正是张守珪。  他面有不忿,显然忍耐已久:“老臣自知有失察之过,然以胡制胡之策,绝非全然谬误,光幕亦曾有言,此策乃中原王朝经营边疆的长期良策!”  他的目光扫过其中几位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文臣,声音提高了几分:“敢问诸位,不用胡将,可是要让那些不知边塞苦寒与游牧骑兵厉害的长安子弟,去戍守瀚海戈壁?还是要让那些只知诵读圣贤书的书生,去与狡诈凶悍的契丹、奚族酋长周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胡将生于斯长于斯,熟知山川地理、部落恩怨,其麾下儿郎亦多骁勇善战。用之得当,则是利剑坚盾。若只因安禄山一人之叛,便因噎废食,尽弃此策,臣恐……恐边防自此弛废,四夷窥伺之心复起啊!”  张守珪的话,代表了许多武将的心声,立刻有几位将领低声附和。  “张公所言不无道理……”  “确是如此,有些地方,非胡将不能镇抚……”  眼看争论又要陷入僵局,王忠嗣知道不能再沉默。  他稳步出列,向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陛下,张公之言,确为边镇实情。然光幕所示之祸,亦非虚言。臣以为,关键在于如何用,而非用不用。”  “臣有三策,或可兼顾边防实效与朝廷安稳。”  李隆基目光微动:“讲。”  王忠嗣顿了一顿,梳理了下思路,这才娓娓道来。  “其一,严控升迁,明确界限。胡将可任副职、可为先锋、可守边陲要冲之地,然正印节度使,尤其是核心大镇,当以忠诚可靠、通晓军务之汉臣为主。”  “其二,加强监军,细化监察。不仅要监察军事,更需监察其与部落往来、财政收支的细况,务必做到防微杜渐。”  “其三,需以厚赏、恩义笼络其心。使其不仅要知朝廷,更要忠于朝廷,要让他们知晓,为朝廷效力所得之富贵荣宠远胜于铤而走险。同时也可将其家眷妥善安置于京都,此举既显恩宠,亦是……”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意思已经很明显。  将家眷留在都城,既可作为人质,也可让其将家族利益与朝廷深度绑定。  王忠嗣虽然年轻,但这番话却说得比张守珪的单纯辩护显得更为周全,也更容易被文官们接受。  连方才那几个说要撤销节度使的也微微颔首,表示可以纳入考量。  李隆基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守珪:“张卿,王忠嗣所言,你以为如何?”  张守珪张了张嘴,他明白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折中之策,虽然仍觉得有些憋屈,但形势比人强,只得抱拳道:“王将军思虑周详,老臣……附议。”  李隆基对张守珪的表态微微颔首,算是将边将任用这一棘手议题暂且压下。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忠嗣方的策略虽然周全,却仍未解决最根本的武力倚仗的问题。  制度设计得再完美,若无一支真正听命于中央、能征善战的强军作为后盾,一切谋划都只是空中楼阁。  短暂的静默被禁军统领陈玄礼打破:“陛下,张公之忧不无道理,王将军之策亦属老成谋国。然臣观新军重整进度,着实缓慢。兵员未齐,操练不精,甚至诸军号令都未统一。若依着这样的速度,非但难以威慑四方强镇,只怕连拱卫京畿都要捉襟见肘。”  他上前一步,神情恳切地深深一躬:“臣恳请陛下严旨督促,严饬各衙署协力推进。此乃社稷安危所系,刻不容缓!”  李隆基面色沉凝,正要开口,工部尚书韩休却站了出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陈公所言极是,加快新军编练,确是当务之急。然,臣以为,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尤需谨慎行事。”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若操之过急,动静过大,恐边镇将士心生芥蒂,误以为朝廷不再信重,届时不仅寒了戍边将士报国之心,亦会挫伤军心士气啊。”  众人深深叹了口气,这么浅显的道理谁能不明白?  这正是改革的两难之处,既要尽快打造一把足以护身的利剑,又不能动作过大,惊扰了现有的平衡,甚至引发内部不必要的动荡与消耗。  这正是中央新军的组建始终步履维艰的重要原因之一。  动作小了,于事无补。动作大了,徒增是非。  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背景下,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和资源倾斜,都可能被解读为削藩的信号。  张守珪闻言,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作为边帅,他深知麾下将士对朝廷态度的敏/感。  眼下节度使制度远未达到后来那种尾大不掉的局面,但若朝廷表现出“另起炉灶”的举动,难免让那些在苦寒之地戍守的士卒感到被轻视,从而影响士气,甚至可能让一些中层将领产生别的想法。  他虽支持重组中央军,但也深知此事急不得。  紧跟着,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户部尚书裴宽沉吟片刻,出列奏道:“陛下,诸公之议,皆为国家长远计,臣深以为然。然,眼下国库虽算得上丰盈,各项度支却各有定数。如今要另起炉灶,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王师,所需费用,恐非小数。”  他顿了顿,继续皱眉说道:“若要从现有财赋中划拨,则需大幅削减其他开支,或另辟税源。若削减开支,又恐影响官俸、水利、赈灾等要务,动摇国本。另辟税源,更要慎之又慎,以免扰动民生,有损陛下圣德与盛世安稳。”  这才是最核心的困境。  所有的改革,所有的谋划,说来说去,最终都要落到钱粮二字上。  殿内顿时又是一静,这种客观存在的难题,显然不是几个高明的策略计谋就能解决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李瑛,此刻忽然出声:“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稳定人心,安抚众臣。光幕所示前景虽骇人,但毕竟尚未发生。朝廷若因此大动干戈,恐引发不必要的慌乱,甚至……逼反那些本无二心的边将。”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身旁的李浚。  李浚感受到李瑛嘲讽的目光,心头顿时一紧,立刻出列跪伏于地。  “陛下,臣万死!”他重重磕了下去,再抬首时竟已泪流满面,“若真有那一日,臣宁可以身殉国,也绝不做引狼入室那等令祖宗蒙羞、令万民泣血之事!”  李瑛看着李浚那副惶恐涕零指天发誓的模样,心头一阵快意,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垂着眼睑,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风暴。  父亲的滔天怒火必将倾泻在这个引回纥兵屠掠洛阳的三弟身上。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的话。  站在前排的张九龄与裴耀卿等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沉重地一叹。  太子此举,实在太过幼稚,也太过不合时宜。  眼下是何等光景?帝国前路未卜,哪怕是那些心中盘算着南下置业、为家族留后路的官员,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都在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  太子身为国本,不想着如何凝聚人心,共渡难关,却还在用这等粗浅手段排除异己,其器量、其眼光,着实令人失望。  果然,李隆基勃然大怒。  但那雷霆之怒并没有冲向伏地哭泣的李浚,而是径直砸向了暗自得意的李瑛。  “混账东西!”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白玉镇纸,狠狠地掼在了李瑛的脚前。  一声脆响,上好的美玉顿时碎裂,李瑛惊得浑身一抖,所有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稳定人心?安抚众臣?朕看最需要被安抚、最需要稳定心神的,是你这个不成器的蠢材!”  李隆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瑛脸上,语气中全然一副被愚弄的愤怒。  “朕与众卿在此商议的是社稷存亡!是亿万黎民的生死!你身为太子,不思为国分忧,不为朕解难,反倒在这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他死死盯住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开始发抖的李瑛。  “你眼里看到的,就只有你东宫那一亩三分地?只有你和你兄弟之间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你的心胸呢?你的格局呢?你的脑子呢?!”  李瑛被问得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他的预想。  为什么不责怪引狼入室令祖宗蒙羞的李浚,反倒要责骂他这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李隆基指着依旧跪在地上哭泣的李浚,厉声喝道:“忠王未来或有不是,但他尚知羞耻,尚能以泪洗面,而你呢?你除了幸灾乐祸落井下石,除了这点令人作呕的算计,你还能干什么?!”  “滚到一边去,好好听着!若再敢妄言,朕定不轻饶!”  李瑛如蒙大赦,又倍感屈辱,连忙踉跄着退到角落,深深垂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李隆基的目光转而扫过地上的李浚,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羞愧至死的模样,再想到光幕中那个被群臣拥立的“唐肃宗”,眼中顿时闪过深深的忌惮。  他沉默片刻,语气沉冷地吩咐:“忠王,收起你的眼泪,未来之事,尚未定论,此刻涕泣,为时过早,起身吧。”  “谢陛下。”李浚诚惶诚恐地应道,这才敢起身退回班列。  他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对李瑛的强烈怨恨。  李瑛啊李瑛,你除了占着嫡长的名分,还有何能?今日之辱,他日必当奉还!且看你这太子之位,还能坐得几时!  意外的插曲让本就严肃的气氛更加凝重。  李隆基强打精神,将注意力拉回正题,继续与众人商讨对策。  接下来,众人围绕着新军的规模、钱粮如何筹措、边镇权力分割的具体步骤、以及如何安抚可能产生的疑虑等更为细致的问题一一展开。  直到天色将晚,诸多事项才勉强议出个大致框架和方向。  李隆基已是身心俱疲,宣布令诸臣退下,明日再议。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靠在御座上闭目小憩。  高力士悄无声息地近前,将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案上,然后绕到李隆基身后,力道恰到好处地为他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  李隆基闭目享受着这片刻的松弛,殿内只余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力士。”  “臣在。”高力士手下未停,声音轻柔地应道。  “右监门卫将军之职,你暂且交出去吧。日后,便不再领这些职务了。”  高力士按摩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无,立刻应道:“臣遵旨,稍后便交割印信,此后不再过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仿佛卸去的不是令人艳羡的权柄。  李隆基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高力士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半分不满或委屈,只有全然的顺从,心中那点因宦官弑君而生出的猜忌稍稍淡去,所有情绪尽数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高力士为他按摩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握。  “力士啊……”李隆基看着他的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你我主仆数十载,风雨同舟,你的忠心,朕岂会不知?朕今日此举,并非疑你,也绝非是防你高力士一人。”  他微微侧身,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贴得更近:“朕是不得不防啊,防的是后世那些未必如你这般忠谨的狗奴,防的是后来者有样学样钻了空子,最终酿成滔天大祸……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高力士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被皇帝握住的姿势,缓缓跪伏在李隆基面前,深深叩首。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噙满浑浊的泪水:“陛下,奴明白!奴全都明白!陛下对奴恩重如山,若无陛下,奴何来今日之光景?如今陛下高瞻远瞩,为江山社稷计,奴心中只有敬佩与感念,岂会有半分怨望?”  他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地说道:“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将这番苦心直言相告,奴死而无憾矣!这军权,奴交得心甘情愿。奴不敢有他求,只求能长伴陛下左右,继续为陛下牵马执镫,此生足矣!”  看着真情流露的高力士,李隆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眼中闪过深深的动容。  他俯身将高力士扶了起来,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叹息道:“去吧,速去将差事交割清楚,结束后就尽快回来,朕这里片刻也离不开你。”  “奴省得,定会快去快回。”高力士会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出贞观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高力士脸上的感伤慢慢沉淀下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中有失望,有无奈,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那样惊悚的预警之下,仅仅交出部分权柄,依旧保留圣眷,还被允许留在御前伺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整了整衣袍,收敛心神,快步向着相关衙署走去,脚步不敢有丝毫停歇。  殿内,随着高力士的离开,李隆基脸上的温和与感慨也渐渐褪去。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神情放松了些许,眼中渐渐浮上一层冰冷的思量。  力士的忠心他信得过,但“宦官掌禁军”这个口子必须堵死,哪怕是从他最信任的人开始。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对边镇、对朝局、对太子、对忠王……还有太多太多需要权衡布局的地方。  他微微阖眼,脑海中已开始盘算着下一个需要调整的位置,下一个需要震慑的臣子。  ——  高力士辞去军权,只保留内侍省一职这件事震惊了朝堂。  隔了几日,李隆基在朝会上正式宣布的时候,萧青梧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个发展好诡异”的错觉。  众多曾通过高力士走通门路、或是给高力士送重礼行贿的官员,心情复杂之余,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快意。  高力士不专权这不假,但让这些或出身世家大族,或通过科举取士立足朝堂上的文臣武将来说,需要巴结讨好一个宦官才能安稳度日,这本身就足以让人不快。  更别说他们逢年过节还得给这个宦官送重礼,不求他能帮上什么忙,只求关键时刻别使绊子。  而高力士呢,他对送来的礼照单全收,请求帮忙办的事却一样不办。  如今见这位权势滔天的高大将军,竟被陛下褫夺了最紧要的军权,这让那些曾求到高力士门下的官员幸灾乐祸不已。  部分仰高力士鼻息的官员却是惴惴不安,唯恐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心中不停想着该如何与高力士切割,又该如何向陛下表露忠心。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此事,神色各异。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还在琢磨这事。  【奇了怪了,李隆基不是最信任高力士吗?怎么说夺权就夺权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所以他还能官复原职吗?】  【高力士不掌军权的话,后面宦官干政的局面应该也会跟着改变吧?】  【唔……不过,不是宦官就是外戚,不是外戚就是权臣……封建王朝的权力结构,真是个大坑啊……】  出了大殿,萧青梧一眼看到等在必经路上的李白。  见是对方看过来,她连忙收敛心神,笑着上前行礼:“师父。”  李白看起来心情甚好,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制作颇为雅致的卷轴名帖,含笑递了过来。  “给,少伯托我转交给你的。”  李白笑着说道:“他前些日子将妻儿接来洛阳,原先的宅邸也趁此修葺了一番,故而定了下月在家中设宴,一来为家人接风,二来庆贺宅邸新貌。他知你身份特殊,平日难得一见,故而托我将请帖带给你,望你届时能拨冗前去。”  萧青梧双手接过那份还带着淡淡墨香的名帖,心中既意外又欣喜。  展开一看,帖子上字迹清峻,言辞恳切,再看落款,果然是王昌龄的亲笔邀约。  【居然还有正式请帖!王昌龄也太客气了吧!这帖子写得真好看,得好好收着,这可是大诗人的亲笔邀请函啊!】  她眼睛一亮,脸上立即绽开惊喜的笑容:“王先生太客气了!劳烦师父转告王先生,届时青梧一定准时登门!”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李白脸上笑意更深:“我便知你会应下,少伯定然也十分开怀。他那日还与我感慨,若非你当初在陛下面前提及他的诗作,他恐怕正在那个小县尉的位置上蹉跎,哪能有今日的光景。”  萧青梧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小心地将名帖合起来,嘿嘿一笑:“王先生太过奖了,是他的诗写得太好,自己本身有才华,我不过就是凑巧罢了。”  说完正事,李白便不再多留,道了声“届时同往”后,便潇洒地一甩衣袖,飘然离去。  萧青梧目送他走远,又将那份名帖打开,美滋滋地仔细端详起来。  这可是她第一次收到请帖,还是历史名人的正式请帖!  而且还是王昌龄亲笔写的!  要不是周围还有些没离去的官员,萧青梧简直要按捺不住满腔激动,像个猴子似的吱哩哇啦乱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字数没写够,因为昨天下午公司搞团建和拓展,有个环节是所有人围坐一圈用力甩一根特别粗的大绳子,甩完5000圈,我的手臂今天完全抬不起来了,放键盘上没一会就开始抖……按照发展,明天酸痛应该会更严重,所以明天也会晚更……缺的字数等我胳膊能用的时候会补上……[可怜] 第 83 章:天地一逆旅  隔了数日,便是王昌龄宴请之日。  萧青梧特意告了半日假,带着备好的几样礼物,被李白引着一同前往。  宅子位于城南一处僻静的里坊,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占地不大,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甚至称得上拮据。  叩门之后,前来应门的正是王昌龄本人。  他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笑容爽朗温煦,见到二人便拱手笑道:“太白兄,萧学士,方才孟山人与子美已到了,摩诘想必也在路上。”  李白熟稔地拍了拍王昌龄的臂膀:“少伯,今日难得与妻儿团圆,少不得与我多饮几杯啊。”  萧青梧亦上前一步,笑容明媚地向他行礼,问候之后便被王昌龄引着往里走去。  穿过不算宽敞的门庭,入眼便是一方小巧的院落,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正堂,没什么奇花异草或假山怪石,也无多余的装饰,隐约可窥见几分清贫。  走至正堂前,一位穿着素净、气质内敛的妇人领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迎了上来。  王昌龄笑着为双方引见:“这是内子与我一双儿女。”  接着又转头对妻子说道:“这位便是曾于陛下面前提及我诗作的萧学士。”  王夫人闻言,连忙带着孩子向萧青梧和李白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两个孩子也乖巧地跟着母亲行礼,虽有些怕生,礼仪却十分周全。  萧青梧连忙回礼,温声问候了几句。她看着王昌龄妻子眼中隐隐的欢喜,心中也为他们一家人感到高兴。  众人被引入正堂落座,堂内陈设同样简朴,但书卷气息浓厚,可见主人心性。  萧青梧这才将带来的礼物奉上,王昌龄又是一番感念。  正说话间,晚来几步的王维也被仆人引着步入堂中,宾客暂齐,宴席将开。  王昌龄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言辞恳切地对着众人道:“寒舍简陋,昌龄唯有浊酒相待。幸得诸位赏光拨冗,方令小院蓬荜生辉。今日万不可拘束,定要尽兴而归。”  众人皆笑着举杯相应。  酒过数巡,众人谈兴渐浓。  王昌龄作为主人,又刚与家人团聚,眉宇间带着难得的轻松与喜悦,频频举杯邀饮。  孟浩然坐在席间,虽也饮酒谈笑,但眉宇间总似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愁绪,不如往日那般放达。  坐在他身旁的杜甫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异样,便笑着将话题引了过去:“孟山人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仍在为那出世、入世之事劳心?”  孟浩然闻言,顿时长长一声叹息,随后又坦然道:“子美眼利,我已为此事纠结良久,辗转反侧至今,始终难以决断啊……”  萧青梧听了便有些奇怪,这好像在说张九龄举荐一事,不过上月见面的时候,看他最后那模样,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问了出来:“孟山人还在为着张相举荐之事烦忧?可您上月不是已经……?”  孟浩然见她满脸的困惑,不由哈哈笑道:“昨日的孟浩然已然放下,今日的孟浩然复又徘徊啊。”  接着他又万般感慨地微微笑着:“诸君莫笑,我这心里,一半是南山,一半是北阙,日日里自己同自己打架罢了。”  王维手执酒杯笑着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亲近的调侃意味:“浩然如今这番模样,若教巢父、许由见了,只怕要笑你身在江海,心悬魏阙了。”  萧青梧看着孟浩然反复纠结的模样,稍微一想也就理解了。  一个人背了几十年的担子,怎么可能因为几句鸡汤就放下,那时的透彻也不过是一种仅适用于当下的心情罢了,并不能代表孟浩然真的就能彻底挣脱那份深植于心的、对学而优则仕的执念,以及社会赋予的负担。  人生很多时候所谓的想通了、放下了,其实只是没有办法了,说服自己接受而已,并不代表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何况做官可不像去公司上班,不爽了可以随时走人。  那是真正要将身家性命、前途荣辱都系于其上,踏进去便不能轻易回头的道路。  这么一想,孟浩然哪怕再纠结上个一年半载,都是合情合理的。  孟浩然见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眉峰微扬,带着几分打趣地问道:“萧娘子上次一言,令我心胸为之一阔。如今再次困顿,少不得还要听听你的高见,或许又能拨云见日呢?”  萧青梧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唔……我也不知道哎,这种事的确很难办,毕竟关系到孟先生未来至少好几年的人生道路。”  她皱着眉认真想了想,抬眼时见众人皆一脸温和笑意地看着自己,仿佛都在等待她的高论。  她斟酌着用词,认真说道:“我可能会想,先答应下来试试看?毕竟合不合适,光靠想是没用的,只有亲身去做了才知道。而且,如果这次因为犹豫而错过了,以后我肯定会天天惦记着如果当初去了会怎样,那才更折磨人呢。”  孟浩然闻言,不住地点头笑道:“萧娘子此言,竟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正是此理,不试过,终究意难平。”  李白眼中闪过欣喜之色,问道:“如此说来,浩然兄是决定要应下张相的举荐了?”  “然也。”孟浩然颔首,眼中多了些释然,眉宇间的纠结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李白见状,心中大为畅快,好友去秘书省任职,两人往后不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他正要举杯相贺,目光一转,瞥见自家徒儿因为“劝谏有功”而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开心模样,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李白清了清嗓子,脸上神情一变,散漫的气质中瞬间多了些为人师表的正经严肃。  “徒儿,你且细观浩然兄此刻神采。为师往日曾言,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这抉择前的挣扎,这放不下牵挂的无奈,这洞见真心后的释然,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此情此景入得你心,感同身受,灵犀已通,诗思便如泉涌,只待你执笔将其写下了!”  萧青梧呆呆地望着他,眼睛迟缓地眨了几下,良久才道出一句:“……啊?”  “太白兄说得极是,诗心需待感发。”  不等她进一步作何反应,只见王维悠然接话,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这份感发,有时倒像是观云岫出谷,初时见其在山间徘徊凝聚,似有所待。继而又择一方向悠然飘去,心意已决。观云者见其全貌,感其从容,这份完整的意象便已在心中悄然成形。”  在萧青梧越发呆滞的眼神里,王维弯了弯嘴角,声音愈发从容:“萧学士适才目睹浩然兄从沉吟到释然的整个过程,正如静观云卷云舒。此刻那份观感既已在心,只需稍加酝酿,便可落于纸上。”  杜甫亦含笑点头,语气温厚至极:“依我浅见,这诗道的生成,亦如园中嘉木。我等平日涵泳经史,体察万物,便如同为树木培土浇灌,而适才萧娘子对浩然兄心境的敏锐体察,恰似一脉活水,滋养了这待发的诗芽。”  他略作停顿,神情愈发恳切:“此刻,那份因友人抉择而生的欣慰、感慨与期许,种种情愫交融,恰似园中嘉木逢春,枝头新蕊初绽。这正是厚积之功,遇上了感发之缘。花信既至,绽放便在顷刻之间,只待你将其采撷,缀于诗笺之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词藻各异,道理相通,核心意思高度一致:你感受到了,所以你就能写了,诗已经成了,快写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杜甫,不敢相信他竟也会跟着一起起哄围攻自己。  李白向来爱凑热闹且坏心眼,王维看似人淡如菊实则腹黑,这她是知道的。  但你这浓眉大眼的,跟李白一起才玩了多久,怎么也学坏了??  她看着周围一众状似期待实则看热闹的眼神,心中哼笑。  当她还是那个一听到类似话术就傻眼的小白吗?虽然她至今也不会写诗,但这套“感悟即存在,存在即可表达”的玄学话术,她现在就能想出好几套话术反击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学着三人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口说道:“师父常言,情动于中,发而为诗,是谓灵感。王补阙亦道,观物有感,心会其神,可成形迹。杜郎君也说,厚积薄发,遇缘而兴,乃成篇章。”  她先复述了一遍三人的核心观点,然后话锋陡然一转:“依我浅见,此理放之四海皆准。譬如数算之道,初见一繁复几何图形,千头万绪,难以下手。然则,一旦勘破其中关窍,明晰其内在的勾股定理、相似比例、方程约束,则其结构脉络、数据关联便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此等勘破迷雾、逻辑贯通的明悟本身,便是解题思路的完美呈现,所有推演步骤已在脑中成型,只差最后一步,将这严谨的演算过程,誊写于纸上了。”  她刻意停顿一下,看着三位满脸茫然的诗坛大家,慢悠悠说道:“三位先生既然深谙此理,想必对于求解窗外柳树高度与日影间的函数关系,或者计算此番宴饮所耗酒液的体积……此等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数理之诗,也定是心有所感,思路自成,下笔便能顷刻就能解了吧?不如,请三位先生先为学生示范一二,也让学生见识一下,这数理与诗歌,是如何相通相融的?”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欢畅的笑声。  孟浩然见着几位好友那副吃瘪又茫然的神态,笑得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差点把前面的桌案都带翻了。  萧青梧突然才发现,孟浩然的笑点真的很低,一点小事就能笑个不停。  李白也是笑得险些呛住,连连摆手道:“好徒儿,竟用此法反将为师一军。你这机辩之才,若肯分出三分用在诗道上,何愁屋里点油灯之困?”  王维也是微微一怔,继而失笑摇头,唇边笑意盎然:“萧学士这个比喻倒是别开生面,只是这柳影婆娑,酒波荡漾,一旦入了算经,怕是失却了天然风致,反不如留在诗中,更得其朦胧真韵。”  萧青梧见好就收,故作谦逊地垂下眼,语气却抑制不住的上扬着:“王补阙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风雅。”  杜甫在一旁看着几人之间的机锋往来,忍俊不禁地出声道:“萧娘子于数算之道见解非凡,能以此喻诗,已是难得。太白兄、摩诘兄,岂不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等在此苛求萧娘子顷刻成诗,倒显得像是催租的胥吏了。”  孟浩然这时也终于止住笑重新坐好。  宴席渐近尾声,杜甫放下酒杯,神色温和地对众人说道:“诸位,在下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兆,准备今年的乡贡试。盼与诸位明年开春,于洛阳再聚。”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预祝他此行顺利,高中桂榜。  萧青梧也跟着举杯,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杜甫这次我记得没考上?不过他现在人脉这么广,跟贺知章关系那么好,李隆基似乎对他也挺在意的,还会考不上吗?】  她知道唐朝科举说白了还是拼爹拼人脉多一点,个人才华只占其中一部分,甚至不是主导因素。  杜甫已经送至唇边的酒杯猛地顿住,其他人也微微收敛了神色。  9527出声回应道:【根据史料记载,杜甫在开元二十四年的科举考试中的确落榜了。以他当时的名气和家世背景,若无权贵或文坛巨擘的鼎力推荐,想在强手如林、且极其看重名望与家世的进士科中脱颖而出,难度极大。】  【不过,】9527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如您所说,今时不同往日。杜甫得到贺知章的赏识,又被李隆基公开夸赞过,其在东都文坛上的名望,已非历史上同期可比。贺知章若愿意在公卿间为其美誉,甚至向主考官暗示,那么他考中的可能性将大幅提升。在唐代科举中,这样的通榜往往比考场上的发挥更为关键。】  萧青梧瞬间了然:【懂了,还是得看贺老肯不肯下力气帮忙。不过,这样总感觉像是那什么一样……】  一想到那个词,萧青梧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在她的认知里,考试就该是纯粹凭实力分高下的。  【您所想的那个词,或许并不完全适用于当下的语境。】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耐心的引导。  【在唐代,乃至整个帝制时代的科举中,考生的才学与名望本就是一体两面。主考官在评定名词时,不仅看纸面上的答卷,更要考量考生平日的德行。因为一张试卷,终究难以全面衡量一个人的真正学识。】  【像贺知章这样的文坛领袖,其本身就是一种权威的品质认证。他向主考官或公卿们推荐某位士子,意味着他以自己的个人信誉为此人的才华背书。这在当时是被整个士林认可且通行的规则,并非隐秘的私下交易,而更像是一种公开的、基于名望的风评取士。】  萧青梧若有所思:【我懂了,所以科举跟现代只看分数的考试根本不一样,科举更像是一种综合素质的选拔?】  【可以这样理解。】9527继续解释道,【杜甫的诗才,已在洛水之会上得到充分展现,获得了李白、王维,尤其是贺知章的高度认可。这份认可,本身就是他实力的一部分。贺知章的推荐,是将这份已经存在的才名,有效地传递到选拔体系中去,使其获得应有的关注。这与依靠钱财或纯粹的血缘关系进行的请托,性质是不同的。】  【更何况,唐代这种并不糊名的科举,从根子上就是不公平的,勋贵子弟甚至可以提前拿到考卷。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像杜甫这样没有显赫家世的士子,若连贺知章这等亲近之人的赏识都无法转化为实际助力,那才真是毫无出头之日了。】  萧青梧心里的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些:【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希望贺老能帮忙吧……】  杜甫唇边那杯停了许久的酒终于喝了进去。  众人暗暗交换了个眼神,却无人立即起身告辞。  萧青梧正低头整理衣袖,无意间抬眼,正好捕捉到李白脸上一闪而过的怅惘。  虽然表情仍是一贯的散漫随意,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此时的神情多少有些可以伪装出来的僵硬,眼中的失落虽只有一瞬,却足以让她看清。  她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不由在心里嘀咕起来:【李白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话,目光在正与王昌龄谈论乡试流程的杜甫、与神色低落的李白之间转了转,一个念头骤然闪过:【是因为想到自己不能参加科举吗?】  在众人望过来的视线中,李白轻轻咳了一声,立即举杯放在眼前,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9527说道:【李白的出身注定了他没法走正规流程参与科举,此刻见友人皆可借此晋身,唯独自己不在其列,心情低落也是难免的。】  李白心中暗哼,这九五二七真是说胡话,他有什么可失落的,他哪一点像是失落了?  他如今位列八品拾遗,不仅能登天子堂,还能日日上朝参政,多少进士出身的熬到白头都未必能站在朝会上。  这般际遇,岂是区区科场功名可比?  萧青梧心里叹息着,她想起历史上李白原本的际遇,心中不由为他深感不平。  【所以说,唐朝的科举制度就是很畸形,身份多加限制不说,考试的内容也很畸形。】  想起平日接触过的那些表面温和,实则目下无尘的世家子弟们,萧青梧就忍不住皱眉:【就是因为这么畸形的制度,才会让黄巢因为落榜而将士族全都杀光,否则,贵族政治估计还得延续到宋朝去。】  “砰——”地一声脆响,王维手中酒杯掉在桌案上。  萧青梧好奇望过去,对方正垂眼拂着衣袖,整理了片刻才抬眼笑道:“无事,一时失手没拿稳,惊扰诸位了。”  萧青梧没太在意,思绪还停留在自己对黄巢和贵族政治的感慨上。  【贵族政治在唐宋之际逐渐消亡,这个结果是正确的,但将原因简单归结为黄巢的屠杀,论证过程是片面的,也是不准确的。】9527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我知道,还有科举的原因对吧?】萧青梧立即回答,【因为科举提拔了寒门,贵族慢慢就下去了,加上黄巢加速了过程?】  【结果是正确的,但论证的过程依旧是简化且不准确的。】9527再次温和地否定,【科举制度对世家大族的削弱,并非仅仅是通过提拔几个寒门官员来分权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更长期、更深刻、从地缘和人口结构上瓦解其根基的过程。】  萧青梧被勾起了兴趣:【地缘结构?什么意思?】  其他几人也连忙停下交谈仔细聆听。  【在行卷与温卷之风盛行之前,许多世家大族的力量根植于郡望,即世代居住、经营的地方。他们通过控制地方舆论、垄断教育资源、联姻等方式,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稳固的权力集团。】9527开始详细解释。  【而科举要求考生必须前往两京参加考试,为了增加考中的可能性,士子们往往需要提前数年,甚至十数年离乡,四处游历,拜谒权贵,投献诗文,这就是行卷。这意味着,家族中最优秀、最有潜力的年轻子弟,必须长时间离开郡望。】  萧青梧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所以……人都跑出来了?】  【正是如此。】9527肯定说道,【当一代又一代的精英子弟为了前程而长期滞留京城或奔波在外时,他们与故乡的联系便会逐渐减弱。时间一长,原本盘踞在地方,依靠宗族和乡党势力维系影响力的世家大族,其核心成员不断外流,留在郡望本地的,可能不再是家族中最出色的人才。人丁不再像过去那样高度聚集,影响力自然随之削弱。】  【科举制度长远地改变了精英的流动模式和聚集地,动摇了世家大族存在的根基。而唐末的战乱,包括黄巢起义,则是从外部给予了沉重一击,摧毁了他们积累的财富和人脉,加速了这一过程的完成。】  【在这两个原因之外,皇权持之以恒地打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三种作用共同交织,没有谁占绝对的主导作用。】  萧青梧在脑子里理解了一会这个新的概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寒门起来了,所以士族就下去了呢……】  李白闻言不由弯了弯唇角,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真,简直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  纵有科举,然中枢清要之位,岂是那般容易让寒素之辈染指的?  那些寒门子又凭什么能考得过那些累世书香、家学渊博的子弟呢?  他们怕是连像样的《文选》注疏都未曾通读,更遑论拥有家族世代积累的藏书、名师指点与人脉的提携。  科场之上的较量,看似公平,实则从起跑之初,便已判若云泥。  世家子弟们自幼耳濡目染,接触的是最上乘的文化资源,得到的是最精心的栽培,科场扬名于他们而言,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亦是维系家族清望的必然途径。  寒门学子纵有才智,想要跨越这条的鸿沟,谈何容易。  心里翻过这些念头之后,李白方才那点因出身而起的怅惘,此刻在这番宏大而冰冷的历史面前,竟显得渺小起来。  王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席间,如同入定的老僧。  日光透过窗棂,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太原王氏的荣光,五姓七家的清贵,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耳边掠过的清风。  他想起自己年少离乡,辗转于两京之间求取功名,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抽空家族根基的一员。  一种深沉难辨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着,有对旧秩序必然衰亡的了悟,也有对自身所处位置的微妙审视。  片刻的静默后,他缓缓执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与优雅。  他举杯向虚空微微一敬,似是敬那无可挽回的过去,也似是敬那变幻莫测的未来,所有一切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参透了无常的淡然叹息。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盛衰兴替,本是常理。执着于门户、科第,岂非辜负了这林间清风,山间明月?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既是一种祭奠,也是一种超脱。  众人见他举止,皆默然不语,心中各有感慨。  宴席至此,酒意阑珊,那关于科举、出身与历史洪流的话题,也随着王维这声旷达的叹息,渐渐融入了洛阳的春光中。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更新都会迟一点,尽量赶当天,右边肩膀脱臼了现在打着石膏,只有一只手能用,打字速度每小时400…… 第 84 章:李瑛的委屈  四月,声势浩大的佛诞日过后,一道不同寻常的通文,经由各级官府张贴于各地人流汇聚之处,并由胥吏下乡宣导。  通文内容颇为具体,大致可分为两件。  其一,劝导百姓于屋前屋后适当种植青蒿,并明确指出,若遇寒热往来之症,可尝试以新采的青蒿绞汁服用,或可缓解。文中亦十分谨慎注明,此法只适用于病发初期,若病势沉重,仍需延医诊治,不可全然依赖。  其二,则是宣传大蒜之妙用,鼓励家家种植,以备不时之需。  此令一出,民间议论纷纷,大部分人持观望态度,觉得朝廷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等微末小事来?  但无论如何,“官府让种的”这几个字自带分量,不少人家还是依言而行,总归也不费什么事。  太医署众人对这项政令心情复杂,推广已被验证过效用的大蒜素确有必要,但至今也没发现什么用处的青蒿,却让人不得不持怀疑的态度。  尤其是医师吴启明,他心里有些不满朝廷在这件事上的草率,未经验证就让百姓去尝试,万一病没治好病势反倒加重了呢?  听着他的牢骚,另一名医师则看得很开,甚至觉得吴启明这种想法简直是自寻烦恼。  “吴医师,何必如此固执?”他慢悠悠地笑着道,“乡野之民一旦患了疟瘴,无钱延医用药,多半也是九死一生。如今朝廷广而告之,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指望。那青蒿遍地都是,不费分文,即便效用不显,也不过是维持原状罢了。”  他抬眼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吴启明,摇头笑道:“既然本来也活不成,试试又何妨?万一真有奇效呢?”  吴启明闻言,神色稍霁,虽仍存疑虑,却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不满,等待后续验证。  与此同时,去岁那场别开生面的招贤试,其中名列前茅者该如何安置,李隆基对此终于有了打算。  崇玄馆开办近半载,李隆基越来越能感受到行政效率提升所带来的甜头。  户部账目日渐清晰,工程预算更为精准,各部门报上来的文书也愈发规范明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对精于数算的人才更加看重。  因此,他很快下旨,准许这些考生自愿进入崇玄馆继续深造,专攻数算,以期培养出一批精通实务的基层干吏。  旨意下达,反响却不如预期。  对多数士子而言,崇玄馆虽是皇帝特设,但“跟随女子学习”这一条,仍让许多秉持传统观念的人望而却步。  他们寒窗苦读,所求乃是正经科举出身,如今却要拜一女官为师,即便这女官颇受恩宠,于许多人看来,终究非是正途。  而且,即便真的要钻研此道,为何不进国子监呢?何至于要跟个女子来学?  最终,仅有五人摒除世俗偏见,或真心热爱这门学科,或因仕途无门另辟蹊径,抑或是敏锐地察觉到此举背后的巨大潜力,从而选择踏入了崇玄馆的大门。  萧青梧看着最终只有几个名字的名单,倒也不意外。  她深知有些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可改,能有五人愿意前来,已经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如此平淡无波的到了六月份,朝堂上却发生一件大事。  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兄弟三人在私宴上酒后失言,抱怨皇帝处事不公,偏袒李浚。  言语间甚至涉及对李隆基本人偏听偏信的讥讽。  宴席未散,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已被安插在侧的有心人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火速呈报至御前。  翌日常参,高力士直接将昨夜密奏的内容当庭宣读,炸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  “逆子!安敢如此!”  李隆基勃然暴怒,目光如刀地刺向脸色瞬间惨白的太子李瑛:“朕尚在位,尔便敢与兄弟私下联结,非议君父,怨望朝政,诅咒朕躬!如此不忠不孝、无君无父之徒,焉可居储君之位,承宗庙之重?!”  李瑛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痛哭着以头抢地:“陛下,臣昨夜饮了劣酒,神志昏聩,以致狂悖胡言,那些混账话绝非臣之本心!臣对陛下唯有敬仰忠诚,绝无半分怨望之心啊!求陛下明鉴!求陛下开恩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背过气去,然而盛怒中的李隆基根本听不进去。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起身,指着李瑛厉声骂道:“一时糊涂便能将朕斥为年老昏聩?喝了酒便敢说朕偏听偏信?你哪里是糊涂,你这分明是积怨已久,借着酒劲一吐为快!你心中可还有半分为人子、为人臣的敬畏!”  “陛下!臣不敢!臣真的不敢啊!”李瑛抬起涕泪纵横的脸,试图辩解,“那皆是醉后妄语,当不得真!是有人……有人曲解臣的意思……”  “住口!”李隆基高声打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时至今日,你还敢狡辩?朕看你不仅是无德,更是无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目光又落在李瑛狼狈不堪的脸上,一字一句地宣告:“太子者,国之本也。不仅需德才兼备,更需忠孝两全。李瑛狂悖失言,怨望君父,德行有亏,不堪为天下表率!朕,不能再将江山社稷,托付于这等不忠不孝、无德无行之徒!”  “传朕旨意,太子李瑛,即行废黜,徙居……”  “陛下三思!”  “陛下息怒!”  口谕还没说完,众臣纷纷出列劝阻,殿内顿时跪倒一片。  废黜太子乃动摇国本的大事,岂能因一时气话而仓促决定?纵然太子有千般不是,也当遵循礼法,交由宗正寺与三省商议后再行决定,岂可因一时之愤而行此霹雳手段?  “陛下!”宁王第一个出列劝诫,神情满是不赞同,“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太子纵有过错,小惩大诫谆谆教诲便是,岂可因一时醉语而轻言废立?此非国家之福啊!”  另一名宗室接着出列:“是啊陛下,太子年轻气盛,酒后无状,其行虽可恨,其情或可悯。恳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给殿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更有言辞激烈者,泪流满面地拜倒在地:“陛下,太子乃国之根本,根本动摇,则枝叶难安!若因此事废黜太子,恐致人心惶惶,朝局动荡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劝诫之声此起彼伏,或动之以情,或晓之以理,或直言利害。  萧青梧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不仅没有半点紧张,反而想就着零食边吃边围观。  太子废不废的她才不在乎,甚至看到他如此狼狈倒霉,她心里还会更暗爽一点。  如果说穿越之初,她对这个能力不足结局凄凉的倒霉蛋还有一点同情的话,去年观稼礼上,对方挥了两下锄头就嫌弃地不停擦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的举止,让她对此人的印象跌至谷底。  一个能力不足还自视甚高,被万民供奉,趴在民脂民膏上却毫无用处的蠢货,连一点象征性的面子工程都不屑于做,废了才是好事。  所以她乐得看戏,甚至希望李隆基的怒火能烧得更旺些才好。  【9527,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有些人根本没必要可怜的。每次当我觉得这人虽然扶不起来,但也情有可原的时候,他就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其实这都是他自找的。】  堂堂太子跟兄弟聚一起说皇帝的坏话,尤其还是李隆基这种强势多疑的人,这完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百官心中气急,都什么时候了还火上浇油!你快住嘴吧!  李隆基刚刚因着群臣劝诫而生出的动摇,瞬间再次坚定。  没错,这可不是他罔顾父子亲情,是这逆子自找的!  9527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但我们还是要说回那句话,李瑛的行为固然充满争议,但将其悲剧完全归因于个人愚蠢或品德败坏,是典型的事后归因。他的处境,深刻地反映了在君主对储君充满猜忌的情况下,一个缺乏政治天赋的继承人所面临的普遍困境。】  萧青梧听得一愣:【什么意思?】  9527解释道:【此时的东宫僚属体系相比唐初已被大幅削弱,太子不再拥有独立的、强大的政治和军事班底,行动受到严格限制,与朝臣、甚至与其他皇子的交往都需格外谨慎,以免引发皇帝猜忌。】  【在这种孤家寡人式的环境下,血缘兄弟往往是太子为数不多的、可以相对放心倾诉的对象。李瑛与鄂王、光王聚饮,从情感上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拥有相似的成长背景,面对共同的压力,更容易产生共鸣。】  李隆基闻言,眉头狠狠一拧,脸色变得更黑。  理解?共鸣?他们共鸣的就是如何怨怼朕这个君父吗?!  【再者,从信息传播的角度看,太子私下里的言论能被如此迅速地呈报御前,这本身就说明了其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在一个缺乏基本信任的环境中,任何细微的言行失当都可能被放大为致命的罪证。】  这番剖析让不少官员暗暗心惊。  太子有没有能力是一回事,但东宫处境艰难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从前就没少为太子的处境担忧,只是无人敢点破罢了。  【以及,最重要的是,李隆基从来没有想着好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为了从根本上防范皇子和宗室结党营私,威胁皇权,李隆基创设了“十王宅”与“百孙院”制度。他将成年的皇子乃至皇孙集中迁往特定的宅院之中,由宦官统一管理,实质上形同高级囚禁。此举固然有效地杜绝了宗室叛乱,但也带来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萧青梧听得怔住了:【把儿子孙子都圈养起来?那他们怎么学习治理国家?】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9527回应道,【这些皇子皇孙在“十王宅”和“百孙院”中,与外界隔绝,缺乏实际的政务历练,也难以接触到真正的经世学问。他们没有任何参与实践的机会,所能学到的,更多是如何争宠、内斗,以及如何揣摩讨好那位掌握着绝对权力的父亲与祖父。】  【李隆基的权欲心过重,他并未系统地、用心地去教导太子如何为君,如何理政,他只为太子宴请名士,教导太子在文学方面的知识,却很少让太子参与到实际政务中去历练。他享受作为绝对主宰的感觉,却未能尽到一个帝王在传承问题上最重要的职责,为帝国培养出合格的下一代统治者。】  殿内众臣无不心悸,他们以往只是隐约察觉到这一点,却从未如此直白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天子并不希望太子多么有担当?  太子只需要在那个位子上,做个安分守己且合乎礼制的符号,一个不会威胁到皇权、不会让朝野产生“新旧更替”所带来期待的影子。  太子可以精通诗文,可以彬彬有礼,可以拥有德行上的美名,但唯独不能拥有多么强大的班底势力,不能展现多么精妙的政务见解,更不能展现出任何可能挑战皇权的潜能。  天子要的,是一个在他阴影之中的继承人,而非一个羽翼丰满、能够独当一面的储君。  这种微妙的心理,或许连李隆基自己都没有完全清晰意识到,此刻却被九五二七无情地揭示出来。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位天子的脸色,只觉得那本就灰暗的未来又黯淡了几分。  瘫跪在地的李瑛,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听到这番话,心中那点本就不甚分明的委屈,此刻竟奇异地放大了些许。  是了,陛下何曾真正教导过他?  是教他如何批阅奏疏了?还是教他如何权衡朝局了?  都没有。  记忆中,陛下每次召见他,多半是询问诗文经义,或是让他陪同宴饮,欣赏歌舞。  他空有储君之名,却无储君应有的实权。他身边环绕的不是能臣干吏,而是善于揣摩上意,或同样局限于文章的风流名士。  他难道不想成为一个贤明的太子吗?  他年少时也曾暗暗发誓要效仿太宗,励精图治。可等他越长大,越能察觉出陛下对他的提防和警惕,他也越能清晰感受到陛下对他的不喜。  于是,长期积压的无力和愤懑、对李浚的嫉妒、对自身前途的迷茫,被酒精一催化,变成了口不择言的抱怨。  他说陛下偏听偏信,难道不是事实吗?他说陛下处事不公,难道有任何不对吗?  然而,这丝怨怼刚刚升起,顷刻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  他知道,无论如何,臣议君、子怨父,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九五二七再怎么为他说话,都改变不了他即将面临的命运。  李瑛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任由泪水混合着绝望无声地流淌。  9527还在继续方才那番话。  【这种教育的恶果,并不仅仅体现在李瑛一人身上。纵观李隆基之后的几任皇帝,从肃宗李亨开始,到代宗、德宗……普遍存在着能力不足、性格缺陷明显、处理事情完全不切实际的严重问题。这固然与个人性格能力有关,但李隆基对皇子皇孙不负责任的教养,同样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萧青梧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中顿时震撼难言。  【所以他只想着自己舒服,就没想到江山该怎么继承是吗?还是他觉得,只要他在位的时候是盛世,后面哪怕洪水滔天也无所谓?】  她喃喃地对9527说道:【我现在更进一步的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是盛世,明明资源这么好,却连个像样的皇帝都没培养出来,最出挑的李瑛都那副鬼样子,何况其他皇子呢……】  【李隆基,你可真是罪孽深重啊……】她叹着气为这场对话做了简短的总结。  此时的李隆基更是脸颊发烫,他仿佛被当众剥去了冠冕,内里真实心思的暴露让他有种被剥壳的难堪,被看穿的羞耻和被冒犯的暴怒直冲脑门。  住口!你们懂什么!他心中无声怒吼着。  储君乃国本,朕岂会不重视?朕赐他名师,授他诗书,让他见识繁华,这难道不是尽心培养?难道非要让他过早沾染权柄,结党营私,重演往日玄武门的旧事才算尽心吗?!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隐现,必须要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威仪,而不是失态地驳斥那些声音。  于是,他只能将这份被戳破心思的羞愤,加倍地投射到李瑛身上。  都是这个逆子的错!若不是他无能,若不是他口出狂言,朕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何至于被这异数如此评头论足?!  眼见事态要进一步发展,中书令张九龄出列,语气缓和地开口道:“陛下,太子失言,触怒天颜,确属大不敬。然,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的精力,宜放在稳固国本的实务之上。若因些许酒后私语便兴废立之举,不但耗费时日,更会引致内外无谓揣测,徒增纷扰。”  说着,他再次深深一礼,诚恳地劝慰道:“一动不如一静,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国事为重。”  这番话将李隆基即将冲破头顶的高涨怒火按了回去。  张九龄这番话说得隐晦,但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现在朝廷内外麻烦事一堆,正处于敏/感而关键的时期,经不起废太子这种足以引发政治地震的折腾。  强行废立,只会分散精力,引发各方势力重新站队、猜测圣意,导致政局动荡,让原本就艰难的改革平添变数,甚至半途而废。  让李瑛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反而是目前能够维持稳定、避免节外生枝的最佳选择。  这番深意,殿内老于宦海的官员们个个心领神会,暗暗点头。  李隆基怒目而视狼狈不堪的李瑛,又瞥了一眼低头垂目的李浚,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冷漠地当庭宣告:“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无朕旨意,不得擅离!鄂王、光王,削封邑三年,闭门思过!”  他没有再说废太子的话,但这番惩戒足以让太子颜面扫地,权威尽失。  张九龄叹着气退回原位,他心中虽然失望,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此事一结束,朝会转向正常的流程。  萧青梧还在跟9527讨论这事:【这个处理结果也挺好的,是不是?反正现在也没有值得培养的皇子皇孙,不如就让李瑛把这个位子暂时占着,至少能维持表面稳定,怎么也好过为了争皇位搞内斗强吧。】  她顿了顿,继而有些困惑地问道:【但我有点奇怪,9527,为什么每次李瑛做了什么蠢事,我第一反应还是觉得都是他自己的问题,而不是想着去怪李隆基呢?】  【这或许是一种认知惯性。】9527的声音平和而理性,【人们倾向于将历史事件归因于个体能动性,而非结构性困境。李瑛的言行是直观且易于评判的,而李隆基所塑造的制度环境、父子关系的扭曲,则是隐性的、复杂的。在这个基础上,人们更容易责备一个做错了事的具体的人,而不是剖析一个庞大且无形的系统性问题。】  它继续补充道:【而且,李瑛确实没有表现出足以令人同情或信服的潜质。即便在受限的环境中,他也没有展现出超越困境的智慧或韧性,这就使得旁观者很容易将批评的焦点落在他个人能力的缺失上。】  萧青梧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我们以前讨论过的,直线型思维逻辑?所以我在评价李瑛这件事上,又不可避免地犯了这个错误?】  【可以这么说,但这是绝大多数人都绕不开的困境,您能意识到已经非常难得了,无需为此自责。】  萧青梧立即在心中嘿嘿一笑:【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自责,就像你说的,系统性结构确实存在,李瑛自身扶不起来也是事实啊,看看刘询,人家的处境不比李瑛艰难十倍,享受到的资源也天差地别,结果呢?】  【确实如此,刘询在民间长大,缺乏宫廷教育,却能把握时机扭转困局。而李瑛拥有顶级资源,却连情绪管理都做不好。系统性困境需要批判,但个体在有限选择中的表现同样值得审视。】  吃瓜吃了个爽,朝会才过去半个多小时。  萧青梧打开电脑,挑选起今天要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西游记》前段时间已经看完了,续集也看过了,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另外三部名著改编的影视剧。  那么粗糙的特效都难以遮掩这部剧的优秀,那么,一直辉煌至今的《三国演义》,想必比《西游记》更好看吧?  怀着这样期待的心理,她找出这部经典老剧,按下播放。  作者有话说:  好悬,差点没赶上! 第 85 章:玉真  在萧青梧按下播放的刹那,百官急忙收敛心神,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来。  废太子的余韵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清楚,但光幕上精彩的戏码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孰轻孰重,他们还分不清吗?  镜头展开,不再是《西游记》的神佛仙境,而是尘土飞扬的战场、厮杀的士兵与魏蜀吴的旗号。  众人瞬间明白,这演绎的乃是汉末故事。  先前还因着画面不够仙气而略感失望的官员,自打角色名亮起的刹那,瞬间也来了兴趣。  毕竟,人对已知或似曾相识的旧事,总是怀有别样的探究心理。  开播不到一分钟,萧青梧就被片头曲牢牢摄住了心魂。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只这气韵磅礴的开腔第一句,便为整个故事写下了最终的注脚。  她来自一个音乐风格极度多元甚至碎片化的时代,电子合成音、虚拟音效层出不穷,像这种纯粹依靠人声与文学意蕴的歌曲,几乎已不可闻。  歌声里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情感的奔涌与历史的厚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石碑上剥落下来,带着岁月的嗡鸣。  她甚至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觉得胸腔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填满,似乎是一种跨越了千百年时光,与祖先共鸣的战栗。  【我以前怎么都没听过这首歌??】她下意识地问9527,【三国不是一直挺火的吗?为什么我平时上网,居然一点都没听过??】  【一直火的是三国这个历史元素,并不是几百年前这部电视剧。加上娱乐文化多种多样,信息迭代速度太快,除非特意去搜索,否则接触不到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萧青梧点了点头,急忙将注意力放到电脑上。她有种预感,比起之前看过的《西游记》,她可能会更喜欢这部。  剧情一开始便是黄巾起义的乱象,不少熟知史书的官员,立刻认出了这是汉末灵帝时的旧事。  “开端竟是黄巾之乱……”李白喃喃低语,他自然也熟悉这段旧事,十分清楚汉末乱世是何等凄惨的人间地狱。  他不由回想起前些天看过的纪录片,心中重重叹息。但愿别一味回顾往昔乱世烽烟,徒增烦忧,他还是想看些轻松点的。  然而剧情极其紧凑,转眼间董卓入京,废立天子,专权跋扈,李白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被牢牢钉在屏幕上。  他在为着曹操行刺那惊险的一幕捏把汗时,突然又觉得,这段戏文和他所知的历史似乎有些对不上。  趁着曹操与陈宫逃亡的间隙,李白忍不住向身旁的王维低声问道:“我依稀记得,陈寿《三国志》中,似乎并未载有曹孟德献刀行刺董卓这一节?只言其变易姓名,间行东归。”  王维目光仍落在光幕之上,闻言亦是微微颔首,低声回应道:“太白兄所记不差,裴松之注引诸书,亦无此说。看来后世演绎历史故事时,为求曲折动人,不免添了些许波澜。”  李白微微一笑:“虽是杜撰,然此一节,将曹公临危不乱、机敏脱身的胆识与智谋,刻画得淋漓尽致。看来写这段戏文的人,似是对曹公推崇得很。”  话刚说完,前排的御史重重咳嗽了一声,满殿嗡嗡的议论声顿时为之一静。  王维颇为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与李白拉开距离,恢复了朝议应有的仪态规矩。  李白却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视线依旧胶着在光影变幻的幕布之上,浑然不在意这点小插曲。  李隆基将曹操献刀、矫诏讨董的情节看在眼里,见后人竟将曹操写得如此义勇双全,心中不住地暗暗点头。  他自幼便敬仰曹操,尤其欣赏对方在汉末乱世中从无名之辈崛起为主宰中原的霸业。他给自己取的小名为阿瞒,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希望能效法曹操成就一番伟业。  先前被太子一事气得火冒三丈的郁结,此刻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一连四集看下来,直到剧情定格于曹操误杀吕伯奢一家,与陈宫就此分道扬镳,苍凉古朴的片尾曲再次响起,众人这才惊觉朝会已近尾声。  殿内一时寂然,许多人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仍胶着在已经暗下去的光幕上,仿佛那金戈铁马、权谋机变的影像仍在眼前流转。  方才为刘关张的兄弟情义而动容,为曹操的机敏脱身而暗自喝彩,转瞬又为其狠辣绝情而心惊,紧接着又陷入对陈宫去留、天下大势的揣测……  这后世戏文,虽与史书所载颇有出入,但其情节之跌宕、人物之鲜明,着实有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也太好看了吧!!】萧青梧内心极度震撼,【我居然才开始看,错过了多少!这比《西游记》也毫不逊色啊,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的好看!】  她沉浸在剧情带来的余韵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啊啊啊好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陈宫走了曹操怎么办?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要不……找个借口下午请假算了?崇玄馆的课让他们自习?】  此念一出,李白不住地暗暗点头以表赞同。  他正被曹操的狠绝震撼得心潮澎湃,又被陈宫决然离去的背影勾得心痒难耐,只觉得这段已然熟知的历史,被重新编排演绎后再看,竟也有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不假,可偶尔怡情养性、通晓古今兴替,亦是修身之本。  这崇玄馆的课程停上十天半月有何要紧?不如先将这段波澜壮阔的乱世传奇看完再说!  萧青梧哀哀叹息着:【算了,赶紧上完课就回宿舍接着看,两个时辰而已,结束之后也才中午……决定了,下午什么都不做了,就窝在宿舍里追剧!】  百官顿时一个激灵,心中齐齐大叫不妙。  这如何使得!  你回去独自观看,我等岂不是要错过后续精彩?  曹操接下来如何立足?刘备、关羽、张飞已然登场,后续又将如何?陈宫该往何处去……无数悬念钩子还挂在心上,此刻若断了供给,简直比酷刑还难熬!  几位性急的不住扼腕哀叹,可他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拦着人家不让她回去休息不成?  朝会即将结束时,李隆基突然轻轻咳嗽一声,语气平淡地开口:“萧学士。”  萧青梧正神游天外,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应道:“臣在。”  “今日午后,玉真公主在府中设宴,广邀洛阳才子才女论诗赏画。朕政务繁忙,无暇亲临,你便代朕走一趟,以示皇家恩泽。”  萧青梧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下意识地应了声:“……遵旨。”  “散朝。”李隆基不再多言,起身离去,留下一脸呆滞的萧青梧。  她呆呆望着李隆基离去的背影,心里被巨大的问号填满。  【让我去???代皇帝出席公主的宴会??我吗??】  【这不合规矩吧?这种场合,不是应该让高力士去更合适吗?我去算怎么回事?也太奇怪了吧!玉真公主知道我是谁吗??】  【在场的全是能写会画的才子才女,我去算怎么回事??】  她心里疯狂吐槽着,完全摸不着头脑。  然而,与她的茫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数官员的暗喜与窃笑。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萧青梧整个下午都会被钉在玉真公主府,再也不能回去独自观看了,明日朝会上又能接着看了!  萧青梧随着人流走出大殿,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她实在想不通皇帝怎么会把这种差事派给她。  正茫然间,看到前面与贺知章并肩而行的李白,她赶紧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师父,陛下让我代他去玉真公主的宴会,这事也太突然了……”她站在李白身侧,满脸犹豫地问道,“我该注意些什么呀?需要提前准备诗文吗?”  李白看起来兴致高昂,他潇洒地一摆袖袍,宽慰她道:“玉真公主性喜清净,雅好诗文,并非拘泥虚礼之人。你届时跟在我等身旁便是,不必过于紧张。”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下午我与摩诘,还有孟山人、少伯他们都会去,你随我们一同入席即可。”  旁边的贺知章一直笑眯眯地听着,见萧青梧还是紧张,不由打趣她:“萧学士何必忧虑?依老夫看,你去这一趟再合适不过。玉真公主向来最喜风采出众的少年男女,萧学士这般品貌,公主见了你定然欢喜,说不定还要拉着你多问几句闲话呢,哪里还会考校什么繁文缛节?”  萧青梧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因两位名士的轻松态度而稍稍安定下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多谢贺公与师父的提点,那我尽力不失礼就是了。”  说完,便带着仍有的几分困惑,转身朝着崇玄馆方向走去,边走边思忖着该准备些什么。  待她转身,李白与贺知章促狭地相视一笑,笑容里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意味。  ——  为了不让主人久候,今日的授课提前一个时辰结束。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玉真公主的府邸装饰得并不多么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清雅幽静的意趣。  宴会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之中,四面轩窗敞开,清风徐来,卷动着垂落的薄纱。  受邀而来的文人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整体气氛颇为闲适。  萧青梧随着李白一同入内时,引来不少好奇探究的目光,她甚至能听到好几道声音在议论自己出自哪家,怎么从未见过之类的。  玉真公主居于上首主位,她身着素雅的道袍,容颜清减,两鬓可见零星霜白,眼角皱纹清晰可见,眉目间带着长期修行导致的疏淡与通透。  二人进场时,她的目光遥遥望来,在萧青梧这张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确实如李白所说,玉真公主不像个热衷于虚礼的人。  萧青梧在李白附近的席位上坐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打定了主意,只要没人理她,她绝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过了不久,宴会正式开始,玉真公主只简短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示意众人自便,并无任何繁琐的仪式或刻板的流程。  萧青梧见状,心里对玉真公主好感倍增。  在一个追求规矩体统、处处讲究尊卑秩序的年代,玉真公主这样一位身份尊贵,却不以繁文缛节束缚他人的主人,实在是难得。  自己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礼节,也不必担心不懂规矩而失仪,只需坐在席间,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即可。  这份随性与洒脱,与朝堂上那种无处不在的拘谨截然不同,让她感到格外舒适。  萧青梧不由跟9527讨论着:【难怪文人们都喜欢来玉真公主这呢,想要巴结是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真的很轻松吧?】  【这个说法十分准确,玉真公主身份高贵,她的府邸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一个介于庙堂与山林之间的特殊社交场所。在这里,既保有宫廷雅集的格调,又因主人的志趣而弱化了等级秩序,确实更容易让文人墨客感到放松。这种轻松的氛围,正是吸引李白、王维等文人的关键所在,与之附带的现实考量甚至才是次要因素。】  萧青梧听9527的分析,心中对玉真公主的好感不由更上了一个台阶。  很快,现场开始了即兴的诗文唱和。  有文士起身吟诵新作,引来一片品评赞叹。也有人就某一典故、某篇经文与在场众人高声探讨。  李白自然是全场焦点之一,他性情豪迈,又得玉真公主欣赏,几杯佳酿下肚,诗兴与谈兴愈发高涨。时而离席踱步,朗声评点他人的诗作,时而又被席间佳句激发灵感,即兴挥毫写上几句。  言语之精妙,文辞之俊逸,往往引得满座倾心,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萧青梧看着他满场四处走动、精力旺盛的活跃模样,忍不住跟9527嘀咕:【他怎么跟谁都能聊这么多啊,社牛自来熟真的太恐怖了,他的能量条是无限的吗?】  她偷偷观察着玉真公主的反应,只见对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始终温和平静,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外露情绪。  然而,就在萧青梧以为可以一直当个背景板直到宴会结束时,玉真公主的目光却倏然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萧学士,近前来说话吧。”她微微笑着抬手示意,“我听闻你精于数算,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清雅,与众不同。”  萧青梧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行礼:“臣不过是略通些皮毛,当不得公主如此夸奖。”  玉真公主轻轻摇动手中的团扇,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数算之道,最重心静。看你方才一直安静坐着,倒是很合这门学问的脾性。”  见对方满脸掩不住的拘谨,玉真公主弯了弯唇,语气更亲切了几分:“在这里不必拘束,就当是寻常雅集便是,坐我身边来吧,咱们好好说说话。”  萧青梧见玉真公主态度和蔼可亲,暗暗松了口气,神色放松了许多。  待侍女在她身侧安置好坐席,萧青梧从容落座,含笑答道:“公主这里清幽雅致,确实是个清净悠闲的好去处,臣一踏入此间,只觉得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玉真公主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手中团扇轻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风:“宫墙内外,不过是不同的樊笼。心若能静,闹市亦是山林。心若不清,空谷亦显喧嚣。”  【这话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有点绕……】  萧青梧心里嘀咕一句,面上依旧恭敬:“公主境界高远,可惜臣太愚钝,暂时还参不透这些。”  “何须强悟?”玉真公主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轩窗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道法自然,如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刻意求之,反落了下乘。身在红尘,心游物外,便得自在。”  萧青梧努力理解着话中的含义,觉得这位公主殿下说话确实很有水平,玄之又玄,却又不至于完全听不懂。  她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顺其自然便好。”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日前听闻,朝廷正推广大蒜种植,鼓励百姓试用青蒿绞汁应对寒热之症。据闻,这两桩还是萧学士首倡的?”  萧青梧心中微动,身份如此尊贵的公主居然会关心这些微末小事,这实在让萧青梧大感意外。  她组织了下语言:“臣只是略尽绵力,想着若能多备些简便易得之物,或可稍解百姓之疾苦。”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萧学士身怀异术,却能着眼于此等惠及黎庶的实在事,这份心思,倒比许多空谈玄理之辈更为可贵。”  萧青梧连忙谦逊地垂下眼帘:“公主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玉真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手中团扇的节奏未变,目光似乎变得更专注了些:“如此说来,这两样随处可得的寻常之物,竟真能解病祛疾?”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谨慎回答:“回公主,大蒜确有愈合伤口的作用,数月前试用已见成效,如今也已在军中正式推广,至于青蒿...”  她顿了顿,眉心皱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在疟瘴发作初期,且没有其他药物的情况下,确实可以试试绞汁服用的法子,但青蒿并不是什么万能药,只是大多百姓没有钱延医问药,这个法子只能说是给他们一点点指望罢了……”  她抬眼看了眼玉真公主,见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这话露出什么失望的神情,便接着说道:“大蒜的功效也是同理,伤口不深,且没有被脏东西污染的时候,确实可以起到促进愈合的作用,只是这个法子同样有很大局限性,且效果不稳定,若伤势真的沉重,只靠大蒜是万万不行的。”  玉真公主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限。即便是灵芝仙草,也非包治百病。你能言明效用,不夸大隐晦,这便是难得的实在了。”  她的目光掠过轩外郁郁葱葱的草木,疏淡的神情里突然多了丝悲悯:“世间疾苦,多如砂砾。一剂良方,一盏药汤,于庙堂之上或许只是纸墨间的数字,于黎庶而言,却可能是一家生计,一线生机。能在力所能及处,予人一线指望,已是莫大的善念。”  萧青梧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头被深深触动了一下。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眼界和胸怀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  她突然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为何这位公主殿下能在文人墨客中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她的心境,确实不是一般人可比。  “你且记住,”玉真公主最后淡淡说道,“无论身怀何种异术,立足之处,终究是这红尘俗世。眼中有黎庶,心中有慈悲,脚下的路才不会走偏。”  傍晚时分,宴席渐散。  萧青梧随着李白等人向玉真公主行礼告退。  走出那座清雅的府邸,傍晚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她才从闲适自在的雅集氛围中缓缓回过神来。  李白与她并肩而行,带着几分好奇与熟稔的笑意问道:“公主特意唤你上前,说了这么久,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萧青梧毫无隐瞒地告诉他:“公主问了些关于大蒜和青蒿推广的事,还跟我聊了些崇玄馆的日常。”  李白点着头嗯了一声,继而又笑着问:“如何,玉真公主可有负你的期待?”  “何止没有辜负!”萧青梧眼中闪着真切的光彩,“简直远超想象!她既不聊长生之术,也不谈朝堂是非,反倒关心那些大蒜青蒿能帮到多少穷苦人家。我真的从未见过像她这样超脱慈悲的贵族女性!”  她现在万分感激李隆基让她跑这一趟,不然她去哪认识玉真公主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女性?  李白赞同地笑道:“玉真公主向来如此,身在朱门却心系红尘,看似出世实则入世。能同时让陛下放心、让文人倾心、让百姓安心的,怕也只有她一人了。”  他抬眼望向渐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与感慨:“今日一见,你当知这世间除了朝堂衮衮诸公,也有另一番天地啊。”  作者有话说:  竟然又是卡时间,还好没超过今天 第 86 章:人人都爱老三国  在日落而息的时代,萧青梧赶着皇城下钥之前回到官舍,稍作梳洗也就睡了,果然没有来得及再做什么。  翌日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稠的黑,皇城门前等待入宫的官员队伍安静而漫长。  萧青梧赶过去时,远远瞧见李白、王维与贺知章几人的身影,她快走几步凑上前去,互相道了声早。  贺知章笑眯眯地看向她:“萧学士,昨日玉真公主府上之行,可还惬意?”  “惬意得很!”萧青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玉真公主风姿超然,言谈间更有关怀黎庶的慈悲胸怀,实在令人敬仰。”  不远处的李白闻言,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既能领略公主的风范,又能提早结束授课,下次若再有这样的美差,想必不会再如昨日那般愁眉苦脸的了吧?”  萧青梧精神振奋地保证:“下次再有这样的差事,我定当争先恐后,绝不推辞!”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俏皮,引得贺知章与李白又是一阵莞尔。  寒暄过后,萧青梧默默回到老位置上,一站定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继续追剧。  从排队等候到入宫差不多有两个小时,足够看完三集!  恢弘的片头曲再次响起,立刻吸引了大部分官员的注意。  仗着天色暗沉,众人光明正大地将视线投向了那方虚幻的光影。  剧情紧接着昨日,曹操行刺失败,逃回陈留,散尽家资招募乡勇。随后他联络袁绍,向各州郡遍发讨董檄文,天下响应。  终于知道了曹操与陈宫分道扬镳的后续,众人纠结了一晚上的心情瞬间如同久旱逢甘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到曹操并未因刺杀失败而消沉,反而果断散财聚义,联络豪强,发出檄文,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操作,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这才像他们心目中那个乱世奸雄应有的魄力。  知道历史走向是一回事,但亲眼目睹这具体而微、充满戏剧张力的过程,则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体验。  当十八路诸侯会盟,旌旗招展,人马嘶鸣,那宏大的场面让所有人都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股即将席卷天下的浪潮。  当看到华雄连斩联军数将,气焰嚣张,盟军帐内一片愁云惨淡时,所有人的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名不见经传的红面长髯马弓手挺身而出。  “此是何人?”队列中,一位较为年轻的官员低声询问身旁的同僚,“关羽……关云长?似乎并非当世顶尖名将?”  旁边一位略通史籍的官员低声回道:“此人乃刘备麾下勇将,《三国志》中言其有万人敌之勇。相较于曹公、袁本初等,其后世名确未至家喻户晓的地步。”  然而,当关羽提着华雄头颅掷于地上,其酒尚温时,这种极具反差和传奇色彩的演绎,瞬间将所有关于名气大小的考量与疑惑都冲散了。  管他名气大不大的,这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气概,这酒尚温头已落的戏剧化反差,深深震撼了这些平日里生活节奏缓慢、娱乐活动匮乏的古人。  尤其是武将们,虽然觉得那关羽提刀上马的姿势像是在表演,少了真正冲锋陷阵的狠辣,但当镜头一转,还是让所有人感到一阵莫名的痛快。  许多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种简单、直接而又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桥段,恰恰击中了他们内心对“传奇”最原始的向往。  就连那些持重的老臣,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股情绪尚未平复,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三英战吕布”便接踵而至。  光幕上,刘关张三人围着吕布出招厮杀,兵器碰撞,马蹄扬尘,场面无比激烈。  然而,队列中那些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厮杀的武将,如陈玄礼张守珪等人,眉头却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  他们看得分明,那吕布的方天画戟挥舞起来,架势是足,华彩是够,可在他们这些行家眼里,却是少了沙场搏命时那股子凝练的杀气和一击致命的狠戾。  刘关张三人的配合,在懂行的人看来也略显刻意,更像是预先排演好的套招,而非生死一线间的本能反应与机变。  一位年轻些的禁军长官忍不住低声嘀咕:“这……架势倒是花哨,若在真战场上,这般大开大合,怕是早露了破绽……”  陈玄礼目光依旧停留在光幕上,闻言并未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戏文而已,岂能当真?架势是虚浮了些,力道也绵软,不是真正的杀人技,不过……”  他看着张飞怒目圆睁、关羽沉稳如山、刘备虽武艺稍逊却也奋力向前的模样,眼底闪过深深的欣赏:“这故事编排得倒是热闹,人物性情也鲜明。吕布之狂傲,关张之勇悍,刘备之坚韧,皆在其中了。看个热闹,无妨。”  那禁军长官思索片刻,点着头认同了陈玄礼这番话。  是啊,这场打戏,无论从架势、力道、乃至兵器的运用都透着表演的痕迹,与真实战场上的血腥厮杀相去甚远。  但无奈故事实在精彩,人物魅力十足,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地忽略了这些“瑕疵”。  紧接着剧情一转,便是王允设下连环计。  看着王允如何忧心国事,并向一位美貌女子下拜,口称“汉室天下系于汝一身”时,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众人困惑至极。  方才还在战场上厮杀,怎么转眼就转到了深闺密谋?  而那些熟知汉末历史的官员,看到此处则更是心中巨震。  王允诛董卓,史书所载乃是联结吕布,利用内部矛盾将其伏杀,何曾有过一位名为“貂蝉”的义女居中用事?  再说了,“貂蝉”不是汉代宫中女官的名号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几位博学的老臣面面相觑,眉头微蹙,显然对这凭空出现的美人感到困惑。  然而,这疑惑只持续了片刻。  当看到王允郑重托付、貂蝉毅然应承时,“美人计”的序幕徐徐拉开,一个看似弱质的女子即将周旋于两头猛虎之间,那份潜在的戏剧张力与未知的走向,很快就勾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管它史书有无记载,这构思本身就已足够新奇诱人。  比起干巴巴的史书记载,这种即将展开的、充满变数与风险的戏码,显然更对众人的胃口。  两集播完,光幕暗下,宫门也恰在此时缓缓开启。  萧青梧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觉得一大早就能享受到如此精彩的精神食粮,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她随着人流走向宫门,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周围的官员们亦是如此,虽然默然不语,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一种共享了盛宴的默契与满足。  队伍缓缓移动,进入宫城,穿过重重宫阙,最终抵达举行常参的洛城殿。  等入殿礼仪和其他流程走完,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升朝”,百官肃立,朝会正式开始。  甫一站定,萧青梧迫不及待地再次打开电脑,直接选中第七集开始播放,全然不顾前方张九龄裴耀卿他们的讲话。  官员们见光幕再次展开,心中齐齐一松,还好,还能接着看!  那份悬着的、关于貂蝉命运的好奇心,总算有了着落。  然而,李隆基目光扫过那光幕时,眉头却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  怎么回事?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分明只看到曹操与陈宫分道扬镳,那是第四集的结尾。按顺序,今日该从第五集看起才是,怎地直接跳到了第七集?  莫非这萧青梧昨日回去后,竟背着朕和其他人,偷偷将第五、第六集先看了去?  李隆基心中微恼,没好气地向下方某个方位暗暗瞪了一眼。  他身为天子,尚且恪守着每日四集的规矩,她一个臣子,竟敢先行窥探后续?  简直是不成体统!  心里发了会牢骚,李隆基急忙将注意力放回剧里,这一分神,竟又错过了许多。  貂蝉是何人?她跟王允又是什么关系?李隆基看得糊涂,心中想着,等散朝后,定要问问其他人是否看过前两集了。  接下来的四集,可谓高潮迭起,令人应接不暇。  凤仪亭中,貂蝉巧妙周旋于董卓与吕布之间,假意诉说衷肠,刻意激化父子间矛盾,将美人计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看得众人屏息凝神,既叹此女胆识,又感王允谋划之深。  随后曹操之父曹嵩罹难,曹操以此为由,兵发徐州。其间穿插陶谦三让徐州于刘备,刘备几番推拒终是接下,其仁德之名更显,却也埋下了与曹操的仇隙。  这番情节让官员们对刘备的仁厚与曹操的睚眦必报有了更深的印象。  视角又转至江东,孙策以传国玉玺为质,向袁术借得兵马,开启了自己横扫江东、奠定基业的壮阔历程。  其少年英姿,果决勇烈,引得众官员暗自点头。  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莫过于吕布辕门射戟。  但见他于一百五十步外开弓搭箭,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其神射之技震慑全场,兵不血刃便化解了一场干戈。  虽然明知此段是根据历史衍化改编,但那极具传奇色彩的一幕,依旧让满殿文武心生震撼,低低的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接连不断的盛宴让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浑然忘却了身在朝堂。  直至日头渐高,殿外天光大亮,预示着朝会将近尾声,许多人才恍然惊觉,今日的正事,似乎又是一件也未入心。  片尾曲放完,强烈的不舍与焦躁瞬间涌上心头。  完了,萧青梧回去又要一个人看个爽了,他们要被落下了。  正在此时,李隆基的声音突然响起:“萧学士,崇玄馆开办至今,已有半载。朕以为,今日便来一场正式大考,正好看看诸生的进益,你意下如何?”  萧青梧突然被点名,心里咯噔一下。  考试?今天下午??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她连忙出列,脸上带着十分明显的为难,恭敬回禀道:“陛下关怀教学进展,臣感佩于心。只是……今日检验,恐怕有所不便……”  “有何不便之处?”李隆基眉峰微挑,并不把她的推脱当回事。  他本意就是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又溜回去独享好物。  萧青梧脑子里转了几圈,这才条理清晰地陈述道:“回陛下,一则,检验需有章程与题目,眼下并无现成的试卷,若仓促命题,臣恐难以周全,失了公允。二则,崇玄馆一直是分班授课,每日只有部分学员到馆,若此时检验,人员不齐,难以评估整体成效。”  她略微抬头,看向御座,继续提出更实际的难题:“即便陛下意在检验实务运用,命诸生直接处理各衙署公务,但从各处调取合适的、可供考核的账册文书,从清点交接,再运至崇玄馆,这一来一回,半日时间颇为紧张,一天时间恐怕难以准备妥当……”  李隆基听着,也知道自己临时起意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他目的本就不纯,自然不能就此松口。  他沉吟片刻,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来。反正无论如何,今天下午,她是别想清闲了。  萧青梧心中紧急思索着。  事实上,关于崇玄馆下一步的教学方向,她近来也一直在思考。  半年时间,基础表格法、复式记账乃至一些实用计算技巧已经传授完毕。她很清楚,目前所教的知识,对于提升日常办公的效率已经足够了。  若再往下深入,便是更专业的数理模型、统计分析等领域,这不是所有官员都需要掌握的内容,继续教下去也只会造成学员水平的严重分化。  她本就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李隆基进言,进行一次全面的考核,然后根据结果将教学分为“普及”与“专精”两个层次。  普及层面,只需确保大多数学员能熟练掌握学过的知识即可。而专精层面,则要筛选出如刘宴那般有天赋的苗子,进行小范围的深化培养,如果真要传承理科,这些人是必不可少的中坚力量。  此刻,见李隆基问起,一个更具体、也更符合眼下情形的方案在心中瞬间成型。  她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地奏对道:“陛下,全面检验需要耗费时间来筹备。然,陛下既想在今日便观成效,依臣浅见,不如先行召集以刘宴、赵元明等学业优异者为代表,来一场小范围的考较。”  她微微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李隆基,声音清亮地继续道:“如此一来,臣便可针对他们平日所学,现场拟定更具深度的题目,无需依赖预先准备的试卷,更最重要的是,基础掌握得如何,看寻常学员便知。但新法之潜力,未来能走多远,却需看顶尖学子能达到何种高度。陛下只需看这几人的表现,便可管中窥豹,一切尽在掌握。”  李隆基听着她条分缕析地阐述,略一沉吟,觉得此计可行,便点了点头:“可,便依你所奏。”  他想了想,具体吩咐道:“稍后等你崇玄馆常规授课结束后,不必散学,即刻将馆内学业最优的前十名召集至一处。你现场给他们出题,朕要亲自看看,这半年来,我大唐的俊才,究竟从你这里学去了多少真本事。”  “遵旨。”萧青梧垂首领命,心中一定。  虽然下午的休息时间又泡汤了,但能借此机会推动教学改革,并在皇帝面前展示高阶教学的潜力,这远比回去补看两集电视剧重要得多。  而且,等考试结束,皇帝看到刘宴等人展现出的,远超寻常吏员的思维能力和解决复杂问题的潜力后,她还要趁机提出下一步的计划。  为这些筛选出的尖子生,增加物理与化学的课程。  数学,描述世界的语言,一切科学的基础,点燃科学革命最核心的火种。  但在数学之外,真正改变世界的,需要的是物理和化学带来的、对物质世界规律的认知和运用。  当李隆基意识到,这些学问不仅能算账理政提高效率,更能衍生出强效的肥料、更坚硬的建材、甚至可能探索出比酒精大蒜素更可靠的医药时,他绝不会拒绝将崇玄馆升级为一个真正的、能孵化出改变大唐国运的技术摇篮。  而她积攒了大半年的奖励,也终于到了可以领取的时刻。  ——  下午崇玄馆授课结束后,刘宴、赵元明、陈文远等十名尖子生安静地留在了馆内,他们早已接到通知,此刻并无多少惊讶,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专注与凝重。  很快,李隆基的銮驾便到了,随行的不仅有高力士,连张九龄、裴耀卿二位宰相,以及六部高官也一同前来。  知道陛下要亲临崇玄馆督考,索性无事,便都跟过来看看这被陛下寄予厚望的新学,其顶尖学子究竟能学到何种地步。  当然更多的是抱着能不能蹭剧的心思,万一萧青梧在督考的时候闲着无聊,接着早上的继续看呢?  馆内一时济济一堂,气氛肃然。  萧青梧向皇帝及众臣行过礼,也不多言,直接步入正题。  “今日考题有三道,由我口述,诸位笔录演算。”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馆内,诸位考生急忙提笔凝神蓄势以待。  题目自然是9527方才在课堂上设计好的,旨在考察这半年来所授知识的综合运用与思维深度,绝非死记硬背便可应对。  “第一题,军需调度。”  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萧青梧打开电脑,对着屏幕上9527给出的内容一字一句念道。  “前线八万大军,每日需粮两万石。现有三条补给线路,甲路运抵需十日,途中年损耗一成。乙路需七日,损耗半成。丙路需五日,但损耗两成。现后方大仓有存粮三十万石,且前线大营已有十日存粮。问,如何分派三条线路的运输任务,方能使前线存粮支撑最久?最长可支撑多少日?在此期间,后方存粮是否可以运完?”  此题一出,几位曾督运过粮草或处理过军需的官员,如兵部尚书李祎与户部侍郎韦陟,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神色变得极为专注。  这正是前线与后方调配军需时经常面临的棘手难题,以往全凭主事官员的经验与直觉,耗时良久不说还难免疏漏。  他们顿时来了兴趣,且看这些学子如何用这新式数算之法来破解。  考生们亦是边写边皱眉思索着,这题远非简单的加减乘除,需要综合考量时间、损耗、效率的统筹优化问题,它模拟的正是战时后勤的核心难题。  有两三个考生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停滞,立刻在纸上清晰地列出三条线路,并开始设立关联的等式。  萧青梧不等他们作答,接着念下面的题目。  “第二题,工程统筹。”  工部尚书韩休不由挺直了背脊。  “现需重修一段百里河堤,征发民夫若干。壮丁每日可筑堤一丈,需给米三升。妇人每日可筑堤七尺,给米两升。半丁每日可筑堤五尺,给米一升半。现需在五十日内完工,府库可支米九千石。问,如何调配三种民夫的人数,可在如期完工的同时,最节省米粮?最少需耗米多少石?”  这道题引入了变量、约束条件和最优化目标,是线性规划的雏形。  它能让官员们直观地看到,数学不仅能算账,更能为决策提供“最优解”,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和财政开支。  “第三题,人口田亩。”萧青梧说出最后一题,这也是历代王朝的根本。  “某州有上、中、下三等田,上册载户五万,口二十五万。已知每户若均授田,上田需五十亩可养一户,中田需七十亩,下田需百亩。然该州实有上田八十万亩,中田一百二十万亩,下田两百万亩。问,按现有田亩,以最优方式授田,最多可容纳多少户?若人口增至三十万,则约有多少户需授以不足之田,或转而从事他业?”  这道题直指均田制这一核心制度的现实困境,需要考生们进行资源上限的分析和人地关系的模拟。  它对当下的震撼之处在于,用简单的数字和比例,就能清晰地揭示出一个地区的人口承载极限和潜在的社会矛盾。  题目念出,崇玄馆内陷入一片沉寂,不仅考生们纷纷皱起了眉头,连旁观的君臣,脸色都跟着凝重起来。  他们听得清楚,这看似简单的一道算题,背后关联的却是帝国根基的稳定。  以往,这类问题只能依靠地方官模糊的奏报和自身的经验来判断,如今却被如此清晰地量化出来,所带来的冲击力堪称前所未有。  学子们陷入沉思,即便如刘宴这样的天才,也未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显然在脑中构建着解题的脉络。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青梧见时间已到,便命众人停笔。  她先快速浏览了前两道题的答卷,对众人的水平有了底,随后便开始了对第三题的点名提问,意在让君臣直观地感受一下思维的差异。  作者有话说:  只好断在这里了,打字实在太慢……试了下语音输入,一点都不好用,可能语音只适合现代偏日常一点的描写吧…… 第 87 章:数理化一体  萧青梧首先点了平日里表现优异的赵元明来回答这个问题。  赵元明起身,礼仪周全地答道:“回学士,学生计算,依现有田亩,最优授田可容五万三千一百四十户。若人口增至三十万,合六万户,则约有六千八百六十户……或将无以维生。”  他的计算十分准确,看到了人口超越土地承载力的结果,但表述还不够深入,只停留在表面现象上。  萧青梧颔首,并未急着评价,转而看向另一位以心思缜密著称的学子:“陈文远,你以为此题关键在何处?”  陈文远起身,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学生以为,关键在最优二字。需优先授足上田,次之中田,最后以下田补足,此乃物尽其用之理。至于那多出的数千户……乃是人地失衡的预兆,长此以往,恐生流民。”  他的回答触及到了人地失衡这一问题的核心矛盾,并预见到了流民这一社会后果,眼光的确敏锐独到。  在场官员不少微微点头,觉得陈文远见微知著,所言切中要害,是个可造之材。  萧青梧最后将目光投向刘宴,眼神带着鼓励的笑意:“刘宴,依你之见呢?”  刘宴站起身,他身形尚显稚嫩,但气度已十分沉静。  他向众人行过礼后,方才开口:“回学士,学生算出的数目与元明兄一致。然学生以为,此题关键,并非数目本身。”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刘宴继续说道:“此题关键在于,它借一州之地,丈量出了均田之策所能覆盖的极限。上册五万户,实田恰堪承载五万三千余户,此乃侥幸平衡,实则如履薄冰。一旦户口增长,则立显不足。”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那六千八百六十户,并非只是简单的数目。他们意味着,若严格遵循均田旧制,此州将凭空多出近七千户无地或少地之民。他们是潜在的佃户、流民,或是依附豪强的隐户,更是官册上可能消失的逃户,以及损失的税基与兵源。”  他语气沉重地做出最后的总结:“此非一州之困,而是算法推演下,天下许多州府或将面临的共局。人增而田不增,则均田必坏。此题的意义,不仅是纸面上的数目,更在于警醒当局,需在田亩之外,广开桑麻、工巧、商贩之途,以纳余口,方能解此困局。”  刘宴话音落下,崇玄馆内一片寂静。  赵元明算出了准确的数字,陈文远看到了流民的风险,而刘宴,却从数字中看到了均田制必然瓦解的趋势,看到了国家税基与兵源的潜在流失,并直接提出了超越农业、发展多元经济的破局思路。  李隆基凝视着台下那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心中波澜久久难以难平。  他身侧围绕着的那些朝廷大员们,亦是神色震动至极,彼此对视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异。  他们惊异于那份超越年龄的洞察力与宏观视野,连他们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都感到一丝心惊。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积重难返的痼疾,竟能通过一道看似简单的数算题被推演出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数算之学,绝非他们原先所以为的,仅仅是加快计算速度的奇巧工具。  它能丈量国策的极限,能预警未来的危机,是真正能经世济国的大学问。以往那种仅将数算视为吏员小技的认知,在此刻显得如此浅薄和可笑。  萧青梧听罢三人回答,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赵元明身上,语气平和地说道:“赵元明计算精准,数目无误。能于短时间内厘清田亩户数之间的关联,可见基础功夫十分扎实。”  她随即转向陈文远,眼含赞许地微微点头:“陈文远能由数目见失衡,由失衡思及流民,这种思维模式已经跳脱出了单纯的计算,触及此类题目所设情境之下的核心矛盾,思虑更为周全。”  最后,她看向刘宴:“刘宴的答案,已经窥探到数算之道的另一重境界。他能从冰冷的数目中,看见其后活生生的人,看见政策与民生的真正联结。这份洞察,尤为可贵。”  她环视在场学子,语气温和地总结道:“今日这三道题,考校的不只是计算快慢,更是看诸位能否将所学用于实务,既见树木,亦见森林。赵元明长于计量,陈文远长于推演,刘宴则能洞察根本。三者各有所长,都是难得。”  台下,赵元明面色微红,眼中带着几分未能尽善的惭愧。陈文远目光微动,眼神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明悟。  刘宴始终垂目静立,他并未显露得意之色,反而陷入更深的思索,仿佛方才那道题所揭示的困局,又在他心中延展出更复杂的脉络。  萧青梧点评完毕,便退至一侧,将场面交还给了皇帝。  李隆基目光扫过台下众学子,尤其在刘宴身上停留片刻,龙颜大悦地夸赞道:“尔等或年未弱冠,或初涉仕途,于这新学之中能有如此进益,实属难得。见微知著,由数明理,这份洞察与眼界,已远超寻常胥吏矣!”  他语气更为郑重地勉励道:“诸位见到了,数算新法,非雕虫小技,乃是经世济国之实学。望尔等戒骄戒躁,于崇玄馆内潜心深造,精益求精。他日学成,朕之朝堂,朕之天下,正需尔等这般俊才,以新学之智,辅弼国政,造福黎庶!”  以刘宴为首的十名学子齐齐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几句场面话说过,李隆基便起身,示意摆驾。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回首吩咐道:“萧卿,随朕来贞观殿。朕观今日考较,心有所感,尚有几事需垂询于你。”  “臣遵旨。”萧青梧心中微动,面上恭敬应下,默默跟在天子仪仗之后。  行走在宫苑廊道间,李隆基脑子里所思所想的,远不止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  他想着,这群学子,尤其是那刘宴,才跟着萧青梧学了不过数月,竟已能从一道看似寻常的数算题目中,窥见均田制难以为继的深层危机,甚至推演至税基流失、流民滋生等关乎国本的要害。  这份由数理直达政略核心的洞察力,着实令他心惊,同时更心生无限期待。  若是再让他们继续学下去呢?  若是萧青梧将一身学识尽数传授……假以时日,是否能培育出一批真正洞悉世情、明察秋毫,能助他厘清万千积弊、甚至为帝国开创前所未有新局的栋梁之材?  或者说,到那时,他是否会有无数个裴耀卿、无数个刘宴、无数个张说可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心中的悸动便再也难以压制。  他突然有种隐约的明悟,是否,萧青梧本身所代表的学识体系,其价值或许远超那些零散破碎的预言?  不多时,銮驾已行至贞观殿。  一入殿内,李隆基便挥退左右,只留高力士在旁伺候。  他步履生风地走向御案,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振奋,一坐下便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十足的期待。  “萧卿,这崇玄馆开办半载,果然卓有成效。你且与朕细细说说,这半年来,除了今日考校所展露的统筹、计数之能,馆中还传授了哪些精深的学问?还有何等朕尚未见识过的厉害之处?”  萧青梧想了想,沉稳回应道:“回陛下,崇玄馆目前还是以基础运算、表格法及复试记账法为主,今日考教的三道问题,尤其是最后一道,已是目前所授知识的应用上限。但在此基础上,枝蔓延伸极广,后续要引入的内容也更为精深,与此前所学大为不同。”  见李隆基并未表示不悦,而是面露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萧青梧便如同报菜名一般,将未来计划中打算引入的更高级的数学概念一一念出。  “除了已授的部分,后续尚有更精深的线性规划,可解多重约束下之最优决策。概率模型,可估测不确定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数理统计,可自海量杂乱数据中提炼规律。还有高级解析几何、微积分等等,用以描述万物变化之间的关联……”  她每报出一个名词,李隆基眼中的光芒就减弱一分,眉头也随之锁紧一分。  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跟天书毫无差别,即便用了最大的努力去想象,都只觉得一片混沌,脑中空茫忙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轻轻咳嗽一声,摆了摆手:“萧卿,你所言的这些……听起来确实玄奥精深,朕一时难以尽解其意。”  他略顿了一下,眼神恢复了平静与锐利:“你不必与朕细究其中太过玄妙的道理,朕只问你,这些学问,具体用在朝堂实务之上,除了能让账目数字算得更快更清之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前所未有之事?”  萧青梧心领神会,她知道皇帝要的是具体的、可感知的应用场景,最好是那种从没听过说过的、比较有冲击性的东西。  于是她尝试解释道:“陛下,譬如这线性规划,可用于优化全国赋税物资的调运路径,确保损耗降至最低。概率模型可辅助评估边贸互市的风险与收益,或可预测某地来年发生大规模疫病的可能性,以便提前备药。至于数理统计……”  她仔细描述着,但李隆基听着却不免觉得失望,心中甚至飞快掠过一丝“果然还是这些”的了然。  “萧卿啊,”李隆基打断了萧青梧的阐述,眉头微蹙,“你所说的这些,听起来似乎仍是围绕着提升效率、减少损耗、预判风险……这些根本目的,无非是让已有的政务处理得更快、更准、更有预见性一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炬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朕想知道的,是更进一步的。数算之道,能否助朕预见未见之事,决断未明之策?”  未见之事?这说的怎么好像是占卜……?  萧青梧心里念叨了一下,眼中的困惑清晰可见:“还请陛下明示。”  李隆基给她解释道:“譬如,两军对垒,除兵力粮草,天时地利、士气民心,诸多虚玄之物,可能借你之法推演胜败?又如,朝廷欲行一新政,如漕运改制、税法更张,可能在你那模型之中,先行推演其于天下各州郡、于士农工商各业之利弊影响,而非待施行后,见招拆招,乃至酿成祸患?”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简而言之,此学可能如太乙、六壬之占卜,为朕洞见未来之迷雾?当然,朕知此非鬼神之术,但若能有凭有据,推算国运之起伏,哪怕只得一二分先机,其价值可是远超算清千百本账册啊。”  萧青梧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她想明白了,比起那些琐碎又难以在短时间内看到巨大效果的效率提升,皇帝更渴望的,是能让他感受到掌控感和满足感,乃至能助他开疆拓土、铸就远超历代帝王功业的战略利器。  “陛下所问,已触及数算之道的精深领域。”萧青梧谨慎地开口,“理论上……是可能的。”  李隆基精神大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哦?快讲!”  萧青梧斟酌片刻,回答道:“回陛下,譬如新政推行,若能将天下州郡的户口、田亩等关键数据系统整理,再结合新政规则,比如新税法的税率,便可构建出简化的数理模型。通过调整其中参数,模拟新政施行后的钱粮流动与各方反应,便能提前预判大趋势,发现诸如某地税负过重等潜在问题。”  她话锋转向军事:“至于两军对垒,若能将士气、地利等要素进行合理量化,再结合兵力、装备等确切数据,便可进行一种基于概率的胜算推演。这个法子虽说不能百分百准确,却能指明在哪种条件下胜算较大,哪种风险过高,如此一来,决策时便能多添一份依据。”  李隆基听得心潮澎湃,他急切地追问:“如此妙法,崇玄馆如今可曾传授?刘宴他们可都学会了?”  萧青梧缓缓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必要的冷水:“回陛下,这些都还未曾正式传授。目前馆中学子,仅是初步接触了支撑这些推演的最基础的概念,如变量、关联和概率,充其量……算是刚刚入门,知道个大致方向罢了。距离您所说的这些应用,还有非常远的路要走。”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哦?为何?难道是这些学问本身过于艰深,还是学子们资质不堪造就?”  他首先想到的是人的问题,在他看来,任何学不会的知识,首先就是做学问的人自身不够努力。  “陛下,这正是臣接下来要向您禀明的关键。”  萧青梧迎上皇帝暗暗不悦的目光,坦然说道:“并非学子们不努力,也非学问本身不可逾越。而是因为,任何一门精深的学问,越往高处走,所需的天赋、专注和时间便呈倍增长。”  “臣如今所授,是面向所有学员的通识,旨在提升整体基础效率。但若要培养出真正符合陛下预期的顶尖人才,则必须改变如今一锅烩的教学方式。”  “如今馆内所授,应付日常公务已是绰绰有余,剩下的无非是反复练习以求纯熟。然而,想要真正登堂入室,触及臣方才所言那些能更深层次的学问,绝非易事。”  一锅烩?李隆基心中玩味着这个词,突然没来由地有些好笑。  这比喻虽粗俗直白,道理却十分精准。  将刘宴那样的神童和那些天资平庸的流外官放在一处,用同样的进度传授学问,确实如同将山珍海味与寻常菜蔬一锅乱炖,确实是两头不讨好。  李隆基示意萧青梧继续:“你且细说,你待如何施教?”  萧青梧见皇帝允许,便清晰地道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因材施教,将教学分为两个层次。”  “其一,针对馆内绝大多数学员,臣会尽快着手编写一套详尽的教材与习题集。他们日后只需按部就班,对照教材反复练习,直至纯熟即可,无需臣再统一面授。”  李隆基微微颔首,此法听起来确实更为高效务实。  萧青梧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道:“其二,便是针对今日那十人,以及再选十名天赋出众者,臣想将他们单独编为一班,由臣亲自教导,传授更为精深的学问。”  李隆基明白萧青梧的意思,将教学分开,让普通学员满足于提升日常政务效率,而将真正的核心知识与顶尖人才牢牢掌控在手中,由她亲自培养。  这确实是最能发挥其价值,也最符合他期望的安排。  “准。”李隆基很快做出了决断,“便依你所奏。此后崇玄馆常规事务,你可择人分担,此后你就只负责这二十名优等生。”  “定不负陛下所托。”萧青梧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紧接着,她提出了更进一步的构想。  “陛下,既已决定对优等生进行深化培养,臣以为,除了数算之学的进一步探究外,还需引入两门全新的学问物理,与化学。”  “物理?化学?”李隆基微微蹙眉,这两个词汇对他而言又是全然陌生,“这又是什么学问?与数算有何关联?”  萧青梧知道,对于古人而言,直接阐述科学理论无异于对牛弹琴,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实际例子来解释。  她组织着语言,尽可能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回陛下,此二者乃是探究天地万物运行造化之理的大学问。若以人作比,数算如筋骨,描摹万物之间的关联。而物理、化学则如气血,是探究力、热、声、光乃至物质生成转化的本源奥秘。”  见李隆基眼中困惑未减,萧青梧决定不再纠缠于概念,直接用他们能理解、且极具冲击力的实际效果来说服。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从最根本的“食”开始。  “陛下,便以农事为例。如今农人多用粪肥、绿肥或草木灰等,增产效果有其极限。学会了化学,便可以合成效力远超天然肥料的氮肥。使用了氮肥后,理论上,一亩的产粮,在当前基础上可以再增三成至五成,甚至翻倍都是有可能的。”  “翻倍?!”李隆基霍然动容,身体瞬间绷直。  他脑中瞬间闪过去年从光幕中偷学到的、已被司农寺奉为至宝的堆肥法,那些方法虽好,却远不敢奢望能有如此骇人的效果。  他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颤:“你说的氮肥……当真有此神效??”  “理论上确实可行。”萧青梧给予肯定的答复,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然制备氮肥,需要学习物质间的转换之理,这正是化学的精髓所在。不经系统学习和反复试验,绝不会轻易成功。”  不等李隆基从这“增产神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萧青梧继续抛出第二个利器。  “同样,针对肆虐田间的虫害,学了化学之后,亦可炼制专门杀虫的药剂。这不像草木灰、石灰水那般仅能短暂地驱赶,而是可以精准地将啃食禾苗害虫杀死,如此双管齐下,便能保下大部分粮食。”  李隆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肥力翻倍,虫害可控……若此二物能成,天下粮产将增至何等境地?他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就激动不已。  府库充盈,百姓富足,他的开元盛世将超越史上任何一代!  李隆基强压住火山喷发般的激动,继续追问道:“妙!甚妙!你快说,还有何物?”  见皇帝已被吸引,萧青梧顺势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大杀器。  “陛下,此外,化学之道,亦能极大提升火药的威力。”  “火药?”李隆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朕知此物,丹家戏法罢了,乍一看倒是唬人,平日里多用来庆典祝贺,没什么大用。”  作者有话说:  又只能断在这里了,艰难地赶在12点之前写够了最低字数…… 第 88 章:彻底闹翻  他印象中的火药,无非是硫磺、硝石等物混合,点燃后烟火迸射,声势大于实效,没多少实际的用处。  萧青梧从容解释:“陛下所言,乃是未经深研的粗浅火药。臣所知之法,在于提纯原料,优化配比,这样制成的火药,绝不是现有的可比。若在火药外面再套一层铁壳制成炸弹……”  她目光四处逡巡着,试图找一个能让皇帝直观理解的参照物,忽然看到殿外长长的石阶,便用手指着给李隆基示意。  “其威力之巨,足以将那些石阶顷刻间炸得粉碎。”  “炸、炸碎御阶?!”李隆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那漫长而坚固的石阶。  甚至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从御座上起来,走至殿门处更仔细地端详着,似乎想确认洛阳宫里的建筑其实是不是什么豆腐渣。  现有的火药绝无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十分清楚这一点。  若真能如她所言……  李隆基瞬间想到了边关那些难以攻克的雄城险隘,想到了战场上密集的军阵……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猛地从脊背蔓延四窜。  看着皇帝剧烈波动的神色,萧青梧知道火药的震撼已经送达,便将话题引向物理。  “陛下,物理一学的造物,亦有绝不逊色的神器,譬如望远镜。”  萧青梧双手比划了一个圆筒的形状,说道:“此物能看见极远之处的景象,数十里外的敌军调动、营寨布置,甚至将领的旗帜,皆可洞察秋毫,观之如同近在咫尺。若于高山之上设立观察哨,山川地势,一览无余。或让探子于近处侦察,则敌军动向几乎再无隐秘可言。”  李隆基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边关将领手持此物,远眺敌营,将对方虚实尽收眼底的场景。  相较于火药那毁灭性的震撼,望远镜带来的更是一种掌控全局、洞悉先机的强大安全感。  若两军对垒,我方持有此物,优势几乎是压倒性的!  肥田、除虫、雷霆、千里眼……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远远超出他最初对物理化学的期待。  李隆基强行压下剧烈翻涌的心潮,强迫自己不要因狂喜而过分失态。  他目光灼灼地紧紧锁住萧青梧,急声问道:“萧卿,你方才所说这些,可能即刻着手研制?需要多少物力、人手,但讲无妨!朕定会倾力支持!”  “能!”萧青梧回答得斩钉截铁,“明日开始,崇玄馆便可正式引入物理、化学两门新课。从基础原理到动手试验,再到最终制成这几样宝物,加上一切顺利的话,快则数月,慢则一两年年,必有所成!”  说完她急忙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里说的只是最简单粗糙的原始版本,尤其是氮肥与杀虫药这两样,后续要想继续改善精进,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改善。”  虽然吹嘘前景是画大饼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步,但也不能太离谱,否则投资没拉过来,反倒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一两年?!”李隆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为这等宛若仙家手段的造物,纵有萧青梧指点,也需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摸索,没想到她给出的期限竟如此之短!  别说简单粗糙,只要东西做出来了,还怕没有以后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遍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来回踱了两步,“萧卿,你立此不世奇功,于国于民,恩同再造!莫说区区金银爵位,便是封你为王爵,亦不为过!”  他越说越兴奋,想起之前数次被她以暂存推脱的赏赐,大手一挥,带着前所未有的慷慨与爽快:“还有你之前积存的那些奖赏,这次可算能一并兑现了!说吧,你想要什么?黄金美玉、万亩良田、开府仪同三司……但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李隆基心中念头飞转,已然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他想得很清楚,无论她要何等惊人的封赏,只要不触及皇位本身,哪怕她想封王,他都能答应。  一个没有子嗣、没有根基的王爵,于皇权并无实质威胁,反而能彰显他酬谢功臣的气度,又能将她牢牢绑在大唐的这辆战车上。  然而,面对这几乎没有人能拒绝的恩赏,萧青梧却意外地沉默了。  李隆基突然观察到,她的嘴唇紧抿,神色间多了些忐忑,双手正悄然握紧。  这份沉默与细微的紧张,与方才侃侃而谈科学原理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李隆基心中的期待和好奇被吊得更高,不禁催促道:“萧卿?想要何种赏赐,但说无妨!朕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萧青梧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隆基:“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之所求,或许……有些特别。恳请陛下,先行清退左右。”  李隆基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清退左右?在这贞观殿内,除了侍立一旁如同泥塑木雕的高力士,并无他人。  何事需要如此隐秘?竟连力士都不能听?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解,甚至是一丝本能的警惕,但看着萧青梧那异常郑重的神色,他还是摆了摆手。  高力士立刻躬身,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大殿,并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一时间,偌大的贞观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好了,此刻殿内唯有朕与你。无论你所求为何,尽管直言便是。”李隆基坐回御座,注视着对方的眼中已然多了些探究与考量。  萧青梧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会触怒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甚至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她还是想说,不管是出于自己的良心和价值观,还是二十多年所接受的现代化育,亦或是心中那份从未被同化的朴素信仰。  【9527,你说我会被乱棍打出去吗?】  【因着您的功劳,他不会做得这么直接且过分,但震怒是必然的,请您务必谨慎措辞。】  李隆基暗暗皱了皱眉,到底要提什么要求,连九五二七都这么慎重,莫非她想裂土封疆,自立为王?  这么想着,李隆基看向前方的眼神已不复温和,幽深的眼中骤然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萧青梧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凝聚起来,然后,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臣恳请陛下恩准,逐步取缔天下蓄奴制度。将主仆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变更为基于劳酬的雇佣关系。”  话音落下,李隆基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一时间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得了幻听。  取缔蓄奴之制?????  他想象过她可能会要一块富庶的封地,想象过她可能会要一个尊贵无比的头衔,甚至想象过她可能会提出某些离经叛道的要求。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耗尽之前所有功劳换来的恩赏,竟然会是这个?  李隆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足足沉默了半晌,李隆基才从极度的震惊与失语中回过神来。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隆基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声音因震怒而拔高,甚至因难以置信而变得变得尖锐。  “你简直是疯了!异想天开!那是传承了千百年的规矩!是维系天下的基石之一!你竟敢提出此等动摇国本的荒谬之言!”  他死死盯着萧青梧,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立刻给朕把这句话收回去!看在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屡立奇功的份上,朕可以当做从未听过!你依旧是朕的崇玄馆学士,朕依旧会厚赏于你!”  不同于以往全是旁观,这还是萧青梧头一次直面李隆基的怒火,其中感受截然不同。  不论他这人怎么样,御极二十多年的强权天子,大发雷霆时那种压迫感,确实非同一般。  萧青梧紧张地握了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助这份细微的痛楚来维持镇定和勇气。  她知道自己触动了封建大地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前方,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想说的话:“陛下息怒,但臣只要这一样,别的什么都不要。”  这种顽固且不加修饰的坚持,如同在本就烧得正旺的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李隆基气得几乎要发笑,他猛地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两步,强忍着立刻下令将她拖出去的冲动。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她要提出这种对自己毫无益处、反而会惹来滔天大祸的要求?  “这话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谁给你授意?”李隆基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她,“你究竟为何非要行此逆天之事?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青梧垂下眼,让自己无视对方喷火的眼神,竭力保持语气平稳地回应道:“回陛下,方才所说全是我自己所思所想,与他人没有丝毫干系。”  李隆基顿时更气,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在压抑着怒火,继续质问道:“你可知你这句话会得罪天下所有勋贵、世家、豪强?只要朕将你这话放出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朕给你荣华富贵你不要,给你尊崇地位你也不要,偏偏要这自取灭亡之道?!说!你到底为了什么?!”  面对李隆基连珠炮似的质问,萧青梧的心跳不由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迎向那双令人胆寒的目光,说出自己的理由:“因为,我受不了人的地位等同于牲畜,可以被随意买卖杀害。我也不能接受一旦被没入贱籍,后代生生世世只能是奴婢。”  李隆基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面上因着极致的荒诞与震惊而微微扭曲。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拔高了声音,断断续续地问道:“就为了这个?!?就因为你受不了?就因为你觉得……这不该是人的活法?”  李隆基顿了顿,语气里一派纯然的不解困惑:“奴婢自然是人,只是人也分三六九等,此乃天经地义。犹如天地有高低,日月有昼夜,人伦有君臣父子。士农工商,各安其分,主仆尊卑,各守其序。此乃维系纲常、安定天下的根本!天生万物,本就不公,各有其命,此乃天道!你如今却要逆天而行,你就不怕引来众怒吗?”  “当然不怕。”萧青梧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说道,“若一个人,仅因为出身或不幸,就连人最基本的尊严都不配拥有,那么我们所建造的煌煌盛世,它的光芒之下,掩盖的又是什么?”  “荒谬!”李隆基猛地一挥袖袍,脸上的怒气再次被点燃,“朕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开元之治,海内承平,物阜民丰!你竟敢以偏概全,用这微末之弊,来质疑朕的盛世?!简直是颠倒黑白,不识大体!”  他怒不可遏地喝问:“朕问你,若无此制,勋贵之家、将相之门,数以万计的奴婢仆役如何安置?若顷刻间放归乡野,你让他们何以谋生?一旦失去主家庇护,多少老弱奴仆会立刻冻饿而死?那些高门大姓又该如何维持体统、运转家业?!”  “朕再问你,天下田亩,多少是由部曲、奴仆耕作的?若依你言,顷刻间失了这许多劳力,春耕秋收谁来保障?国库赋税从何而来?!你是要让这万里江山,顷刻间陷入动荡,让朕的天下大乱吗?!”  萧青梧被他这几句充满既得利益者傲慢的质问说得心头火起,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毫不示弱地直视对方双眼,如他一样厉声质问。  “你才是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照你的意思,难道不依附主家,所有奴婢就活不下去了?!他们没有手吗?不会自己劳作吗?难道不正是因为主家和法律对奴婢的压迫,才使得奴婢只能依附他们吗?!”  李隆基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这萧青梧,竟敢用如此不敬的言辞面斥他?!  自他登基以来,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即便是贵为三公九卿,也没一个人敢当面顶撞!  极度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被暴怒吞没。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鎏金香炉,香灰泼洒一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萧青梧!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朕这样说话?!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大得仿佛墙壁都在嗡鸣:“君为臣纲!天地君亲师!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半点为臣之道!”  他几步冲到萧青梧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她高声呵斥:“就凭你刚才这几句大不敬之言,朕现在就能将你拖出去千刀万剐!你真当朕离不得你吗?!”  萧青梧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高地回过去:“我说的哪一句是错的?如果连真话都不能说,如果明知是错却因为它是规矩就视而不见,那你口口声声所谓的君为臣纲,和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纲常就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永远被踩在脚下,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没有资格?”李隆基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他们生来便是这个命!就如同牛马天生要拉车,禾苗注定要被收割,这便是天道伦常!你如今享受着官身俸禄,站在朕的殿宇之内,莫非就忘了自己是谁,要替那些蝼蚁般的贱奴张目,来颠覆这亘古不变的天理吗?!”  萧青梧跟着冷笑:“怎么,刚刚还在说那些年老的奴婢放出去会被冻死饿死,显得多么仁慈似的,这会又不装了,直接说他们生来就是牛马,活该被收割了?而且我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蓄奴了还是鱼肉乡里了?还是跟你们一样躺在民脂民膏上大口吃喝了?我的哪样不是劳动所得?”  李隆基继续指着她,语气冰冷至极:“朕看你是被那些异端邪说彻底蛊惑了心窍!这天下运行的法则,岂是你这黄毛丫头懂得的?!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自然有其道理!”  “千百年来如此便是对的吗?!”萧青梧的声音更高亢,“千百年来人们还认为天圆地方呢!千百年来人们生病还只知道求神拜佛呢!”  “住口!住口!!”李隆基被她连续的质问和大不敬激得几乎要失去理智,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砚台重重掼在地上,上好的端砚瞬间四分五裂。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钉在萧青梧身上,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在告诫他,眼前这个人杀不得,至少现在杀不得,何况他也未必能杀得。  光幕,九五二七,无数关乎国运的秘密,还系于她身!  李隆基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张让他怒火攻心的脸,用着最后的克制命令道:“滚!给朕滚出去!!”  萧青梧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背影,不由嗤笑一声:“说得好像谁愿意待这破地方似的!”  带着满腔怒火,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高力士,早就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激烈争执和陛下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喝,正忧心忡忡地向里张望着。  此刻见萧青梧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心中更是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问道:“萧学士,这是怎么了?陛下他……?”  萧青梧正在气头上,此时看谁都像是万恶旧制度的帮凶,更别说高力士这种李隆基身边第一人。  她猛地停下脚步,平复了下情绪,口中硬梆梆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说完,她不再理会高力士,抬脚就要离开这里。  然而,刚往前走了没几步,迎面就看到忠王李浚带着两名属官,正步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看样子是有要事禀奏。  萧青梧一看到他,立刻就想到历史上的唐肃宗干的那些好事,再联想到他老子方才那番高论,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看李浚那张沉稳谨慎的脸竟是无比碍眼。  眼见李亨已经走到近前,她非但没有停下行礼避让,反而故意肩膀一沉,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用足了力气,狠狠地撞在了李浚的肩头上。  李浚哪里料到会有这一出?他本就心事重重,没怎么留意周围,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一个趔趄,竟是直接向后跌坐在地,帽子都歪了几分。  他带来的两名属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一窝子贱人!】  萧青梧心里骂了一句,自觉稍稍出了口恶气,便在满场殿前禁军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扬长而去,完全不管此番主动挑衅的后果。  李浚被扶着起身,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因极度震惊而趋近于空白。  “她……她……”他张了张嘴,短暂的失语过后,汹涌的怒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这萧青梧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冲撞亲王?!  而且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李浚铁青着脸正要发作,可萧青梧撞了他便一溜烟跑个没影,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对象。  他只得强行压下这口恶气,在心里狠狠记上一笔,阴着脸继续向台阶上走去。  他刚让高力士通传,就听见殿内传来李隆基一声烦躁的怒吼:“滚!谁也不见!!”  李浚和两名属官惊得浑身一颤,瞬间进退维谷。  高力士连忙对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示意此时绝非进言之时,还是先行离去为好。  李浚看着紧闭的殿门,又想起刚才萧青梧一反常态的嚣张态度,心下顿时惊疑不定。  萧青梧到底做了什么,竟惹得陛下震怒至此?  ——  出了宫一路回到官舍内,萧青梧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不少。  此时再想起方才激烈对峙的场景,更多的是目的没达成的烦恼。  【这发展不对吧?这跟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啊!】萧青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住唉声叹气。  【李隆基应该先发火,但是又经受不住火药望远镜的诱惑,然后陷入纠结,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开始讨价还价。按理来说,流程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她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能一蹴而就地废除延续千年的奴婢制度,这根本不现实。  别说眼下压根不具备实现广泛雇佣制的社会经济基础,就算李隆基真的同意了,压根也推行不下去。  比起奴婢制能不能废除,可能他自己的皇位会先一步玩完。  【9527,你觉得我的谈判策略有问题吗?】萧青梧皱眉回想着,【虽说咱们的最终目的是开窗,但直接说拆屋顶,是不是还是太过激进了?】  【整体策略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您一上来就要求开窗,对方很可能连一丝缝隙都吝啬给予。直接提出更高的要求,才能在妥协时达到预期的目标。】  9527温声说道:【有问题的是您在谈判过程中的态度,您不应该和他争吵,尤其是在他明显暴怒之后,继续采用对抗性的话术进行反驳和质问。这导致谈判从理性的利益博弈,滑向了没有用处的情绪对抗,彻底激化矛盾,导致关闭了对话空间。】  萧青梧朝天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当时那个嘴脸,我真的很难忍得住……】  【您也不必灰心,主动权依然掌握在我们手里。以李隆基好大喜功的性格,他不可能不对你提出的那些东西不动心,尤其是火药,这是足以充分满足他虚荣心的神器。我们只要耐心等待他权衡利弊,并最终向现实需求低头即可。】  萧青梧听了冷笑一声:【没错,谁先低头谁是狗!】  坐在床上生了会气,直到屋子里光线彻底暗下来,她才惊觉天色将要入夜。  从午后在崇玄馆考核,到被召至贞观殿奏对、争吵,最后不欢而散,再一路回到官舍,一通忙下来,竟是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  萧青梧躺下来,心中仍旧愤愤地想着,行吧,她就给这老东西一晚上的时间去想。  他最好快点想清楚,时间不等人,后面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第二天凌晨两点左右,生物钟准时将萧青梧从睡梦中唤醒。  她一睁眼,习惯性地就要穿衣下床,准备完成自己日复一日的打卡上班。  然而,被子刚掀开,昨日下午那场激烈的对峙瞬间涌上心头。  萧青梧前后思索了不到三秒钟,继续躺了回去。  还上什么朝,她今天就要睡到日上三竿!  这么想着,她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困意再度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皇城门前,百官按部就班地步入宫门,穿过重重宫阙,最终汇聚于洛城殿外,按品级序列站好,等待着朝会开始。  殿前御史手持名册,一丝不苟地清点着人数,核对着是否有人缺席。当他的目光扫过某个空出来的位置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低声询问着身旁的同僚:“萧学士今日告假了?怎未接到呈报?”  另一名殿前御史同样面露疑惑,摇了摇头:“未曾接到任何告假文书。”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是无故缺席。  不久,静鞭三响,圣驾已至,百官依序入殿,山呼万岁。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接受了朝拜,不少心思敏锐的官员清晰感觉到,今日天子似乎心情不佳,眼光每一次流转,都在昭示他此刻胸中含怒。  朝拜仪式结束,按照惯例,此时皇帝通常会示意宰相开始主持具体政务的奏对。然而今天,李隆基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在臣工班列中缓缓扫视着,当确认了那个狗胆包天的东西真的不在时,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  他看向负责点名的殿前御史:“萧青梧呢?”  那御史连忙出列,躬身禀报:“回陛下,崇玄馆学士萧青梧……今日,未曾告假,无故缺席。”  李隆基被这视同挑衅的举动气得不轻,一掌拍向面前御案,厉声说道:“无故缺席朝会,视同藐视朝廷法度,扣除萧青梧本年全部俸禄,以儆效尤!”  他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接着吩咐:“力士,你亲自去她官舍跑一趟,将朕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她!”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面色如常,心中却在暗自揣摩不停。  陛下这番命令看似示威,实则也是给萧学士一个台阶下,但愿她能及时领悟陛下这番苦心啊。  队列之中,王维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李白,眼中带着询问之色。李白也是眉头微蹙,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同样一无所知。  百官们悄悄交换着眼神,气氛一时异常微妙。  谁都知道这位萧学士骨子里对皇权缺乏应有的敬畏,根本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但在明面上,她始终维持着基本的礼仪规矩,在上朝这样的事上从未有过怠慢。  面子上,她一直是过得去的。  也正因如此,她今日这般毫无征兆、明目张胆的缺席,才显得格外反常。  有人为这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的处罚感到紧张,猜测萧青梧究竟因何触怒了陛下。  有人纯粹是疑惑,不解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更有不少人在担忧之余,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哀叹:完了,看这情形,今天怕是看不成《三国演义》了。  这萧学士旷工一日,耽误的可是满朝文武的精神食粮啊!  等高力士出了皇宫一路行至官舍,天光已经大亮。  屋内,萧青梧被敲门声吵醒美梦,她不耐烦地蹙起眉头,含糊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萧学士,某乃御前高力士,奉陛下口谕前来传达相干事务。”  萧青梧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几乎是直接从床上弹起,穿衣梳头一键清洁,前后不到三分钟,整个人瞬间焕然一新。  高力士只听得屋内叮铃哐啷的,没等多久,萧青梧打开房门,对着高力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高内侍。”  高力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十分和蔼地开口:“萧学士瞧着有些匆忙,可是身子有所不适,才误了今日的朝会?”  萧青梧眼神飘忽了一下,不自在地含糊道:“呃……是有些……不大爽利,不过不严重,不严重,有劳高内侍挂心。”  高力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笑容不变:“既如此,某便开始宣旨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不差地开始念:“陛下口谕,崇玄馆学士萧青梧无故缺席朝会,即日起,罚没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高力士刻意放缓了语速,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萧青梧的反应。  陛下看似震怒至极,但让他高力士亲自来传达这种小事,其中未尝没有以图转圜的暗示,但凡稍有些官场阅历的人,都能品出这层意味。  然而,萧青梧显然不在“稍有阅历”之列。  她听到“罚没一年俸禄”这几个字,眼睛瞬间瞪大,胸中那股已经消得差不多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老东西,居然扣她一年工资!  她深吸一口气才没让骂人的话冲出口,面对高力士,她终究还得保持起码的礼仪。  “知道了。”萧青梧面色僵硬地扔出几个字,“多谢陛下恩典!”  话音刚落,她提脚就要往外走,一副立刻就要出门的架势。  高力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侧身拦住,疑惑问道:“萧学士这是要去何处?”  萧青梧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去吐蕃!”  “吐、吐蕃??”高力士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萧学士,您这……?”  她去吐蕃做什么???这思维跳跃得让他完全跟不上啊!  萧青梧脚下不停,边走边说:“当然是帮吐蕃发展啊!三年计划,五年规划!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帮吐蕃上下全部革新一遍!别说民生大计,就是攻城略地的器具,我也能叫他们焕然一新!陛下既然罚了我俸禄,想必是看不上我这点微末本事了!正好,这里不需要,那我找个需要我的地方就是了!”  高力士听得头皮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自认阅人无数,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狂生不知凡几。但即便是再怎么狂放不羁、目无下尘之人,至多不过藐视礼法、讥讽权贵,何曾有过这般张口就要投奔番邦,而且还是与大唐时战时和的吐蕃?!  他快步跟上,也顾不得礼仪,压低声音急声劝道:“萧学士,您这说的都是什么糊涂话!您是我大唐的学士,陛下亲封的崇玄馆六品官!岂能因一时意气,就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来!”  他喘了口气,苦口婆心地继续道:“陛下此番罚俸,虽是惩戒,何尝不是一份回护保全之意?您昨日御前失仪,若是深究起来,岂止是罚俸这般轻易?如今陛下让咱家来此,正是念在您往日功劳与一身才学,小惩大诫,盼您能静思己过。您若就此负气而去,岂非辜负了圣心,将这点转圜的余地都彻底断送了?”  这哪里是赌气,这简直是拿着九族的性命在悬崖边上蹦跶!  哦不对,她没有九族,高力士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萧青梧一听这话,非但没有被劝住,反而气得跳脚:“保全?他罚我一年俸禄这叫保全?!高内侍您听听这像话吗?他这分明就是在CPU我!我才不吃这套!”  话音未落,她不等高力士再劝,竟是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高力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句“萧学士三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宫中见惯了风云诡谲、尔虞我诈,何曾见过这等行事如脱缰野马般的人?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手,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心力交瘁与难以理解的荒谬。  这下可好,他该怎么向陛下回话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终于能拆掉石膏板了!好怀念两个手打字的感觉! 第 89 章:博弈  身上什么都没带就冲动地往外跑,理所当然地是被值守城门的禁军拦下,萧青梧只能悻悻返回。  一路走回官舍,从昨晚至今都没来得及仔细思考的脑子终于空了下来。  【9527,你说李隆基会不会把我抓起来严刑审讯?我先是爆了一堆大料,然后彻底惹毛了他,按理来说,李隆基哪怕为着火药不落在他人手里,都应该用各种手段撬开我的嘴才对?】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到时候真的被用刑,她为了脱身只能选择回家,那样的话这次穿越之旅也就结束了。  想到这里,萧青梧不禁暗暗后悔昨天的事。  不是后悔提出那个过分的请求,而是后悔没忍住跟李隆基吵了起来。  她保证,如果李隆基能再次给她个台阶下,她绝对不会再骂他了,一定好声好气晓之以理地跟他商量着来。  9527温声回应道:【您的顾虑是非常合理的,但也不要太过担心。李隆基虽然刚愎自用,但也有着谨慎的一面,他的功利心会让他不过早地采取极端行动,很大概率上,他会先观察一段时间,然后与您进行第二次沟通,等发现彻底无法沟通时,再进行下一步。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便到了最糟糕的情况,我们也可以选择直接脱离,只要有后路,主动权永远在我们这里。】  萧青梧心下大定:【你说得对,大不了直接走人就是。】  她换了身低调朴素的衣裳,开始动手打包行李。  彻底得罪了皇帝,自然再不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在官舍里住着,为了以防李隆基越想越生气给自己找麻烦,她得赶紧跑路才行。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最重要的就是相关身份证明,和几件换洗的衣服,此外竟是再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萧青梧看着留下来的床铺器具等物,这些是官舍的标配,并非她的私产。  一瞬间,突然就有种全部搬走一件不留的冲动。  搬去哪里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就送给童二娘子好了。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她按下了。  算了,她现在身份敏/感,在事情没解决之前,还是尽量别和童二娘子走太近,以免给对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将东西塞进空间钮,萧青梧站在门口,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安身之所。  五品官以下通常是多人混居,私密性很差,条件较为艰苦。  但作为在朝唯一的女官,她得以被特殊照顾分到了一间独立的院落,进出无需经过他人居所,保全了不少隐私。  此刻要离开,心里竟生出几分难言的失落,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轻轻叹息一声,萧青梧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惆怅,戴上帷帽,毅然向着皇城外走去。  顺利出了宫城,站在相对安静的天街上,她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此刻正是早朝时分,以往这个时候,她本该肃立在洛城殿中,或是神游天外,或是用电脑追剧,或是复习课上要讲的内容……  何时像现在这般,像个无业游民似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过?  一种强烈的无所适从感包裹了她。  【完了,我被彻底洗脑了……】萧青梧心中默默念叨,【不上班了居然心里发慌,我肯定是哪里坏掉了……】  9527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长期规律生活被打断后产生的不适,您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  一听到9527的声音,萧青梧立刻感到所有迷茫尽数褪去。  她拥有着公元8世纪最强大最全知全能的9527,实在没什么好担忧的。  一想通这点,对新生活的期待立刻压过了对前路未卜的忧虑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所以第一步,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攒了不少钱,足够租个很漂亮的大院子了吧?】  【对了,是不是得先去雇几个看家护院的?】  【不对,万一李隆基让人来抓我怎么办?要不还是直接离开洛阳吧?】  【您方才提及的几种方案,我均不建议采用。】9527冷静分析,【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一名年轻、独身、且容貌出众的女子,若无男性亲属陪同,无论租房还是远行,都会在第一时间成为人贩子觊觎的目标。一旦落入奴籍,行动受限,您将很难有机会走出门去官府申诉。】  萧青梧蹙眉:【那我多花些钱,雇几个可靠的保镖也不行吗?】  【保镖本身即是风险来源,您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见财起意,或见色起意,反而成为加害者呢?】  萧青梧默默拢紧了帷帽的纱帘,去年逛街被武侯认作逃婢扭送县衙的尴尬经历浮上心头,她彻底认清了现实。  【所以,我现在只能去认识的人家里借住……?】她无奈地得出这个结论,【可如果李隆基在朝堂上明确表示出对我的不满,应该不会有谁愿意跟我接近吧?而且我也不想连累别人……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单身女性在这个时代有多寸步难行,她算是再一次彻彻底底地认识到了。  【最理想的方式是求助于贺知章。】9527继续说道,【不同于李白、王维这些根基未稳的新进,贺知章德高望重,地位超然,李隆基即便震怒,对贺知章也会保有基本的尊重,不会轻易动他。而且,以贺知章的政治智慧,他若愿意相助,必能找到一个既能庇护您,又不会过度刺激李隆基的方式。】  【可是……】萧青梧依然犹豫,【这样会不会把他拖下水?】  【有一定风险,但贺知章有足够的资本和智慧去管理这个风险。他若拒绝,您不会有损失。他若答应,则证明他判断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或者说庇护您的价值大于风险。】  萧青梧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地暗暗点头:【没错,一会只要看看贺知章如何表态,便能大致推测出李隆基的态度了。】  她在心中对9527继续说道:【如果贺知章神色从容,甚至主动提起这事,说明李隆基的怒火尚在可控范围内。如果贺知章避而不见,只让仆人传话照料,那就说明……我们真的得离开洛阳了。】  想到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萧青梧压下心中忐忑,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她控制着步速,走了半个时辰,快到贺府时,果然见下朝归来的贺知章正骑着马,在仆人的牵引下远远行来。  萧青梧暗暗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撩开帷帽的帘子,脸上堆起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的惊喜,朝着马上的贺知章挥了挥手:“贺公,好巧,您这是刚散朝回来?”  贺知章瞧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惊讶。这个时辰,她理应身在崇玄馆才对。  今日朝会上刚因缺席而罚俸,转眼就在自家门口撞见本尊,这实在太过巧合。  贺知章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一边翻身下马一边笑着回道:“确是刚回,萧学士今日好兴致,竟有空来这附近走动?”  “闲来无事,四处逛逛。”萧青梧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惬意地假装松弛,“也不知怎的,走着走着,一不留神就逛到您府上这边来了。许是您家这地段风水好,分外引人向往吧。”  贺知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不点破,反而顺着她的话十分自然地接口:“既然都到门口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来来来,随老夫进去坐坐,喝杯茶,歇歇脚。”  萧青梧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从善如流地应道:“那便叨扰贺公了。”  两人一同往内走,待穿过门庭,贺知章仿佛闲聊般关切地问道:“说起来,今早朝会上未见萧学士,可是身子有所不适?”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眼神游移片刻,支支吾吾地低声道:“……也没什么不适,就是……就是突然觉得,这官当着也没什么意思,不想干了。”  贺知章脚步微微一滞,侧头看她,脸上的错愕极其真实明显。  “辞官不干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想到她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再看这身行头,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形成。  这孩子,怕是昨日在贞观殿闯下了不小的祸事,甚至可能是自行跑出来的?  他看着萧青梧那副明显故作轻松、实则执拗的模样,再联想到朝会上陛下那未明说的怒火,心中霎时间明白了大半。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他不由得失笑摇头:“你可真是……”  贺知章叹了口气,却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重新迈开步子:“先进来喝口茶,慢慢再与我说吧。”  两人步入客厅,侍女奉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贺知章并未急着追问,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沫,徐徐呷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青梧,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人这一生,难免会遇到些沟沟坎坎。老夫痴长你许多,经历的风浪总归多些。萧学士若是近来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必见外,但凡老夫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萧青梧捧着微烫的茶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随即抬眼笑道:“难处嘛……确实是有一点。”  她语气轻松至极,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贺公您这回怕是帮不上忙,得我自己想法子才行。”  贺知章沉吟片刻,心中亮堂了几分。  “连老夫都帮不上忙的难处,那想必是些需要静待天时的麻烦事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一种长者洞察世情的通透:“既然要自己解决,那更需有个安稳的所在,慢慢筹谋。若是觉得外头风雨太大,不妨就在老夫这陋室暂避几日。旁的不说,几卷闲书,一盏清茶,老夫总还是供得起的。”  萧青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多谢贺公,改日,我定寻个有趣的小玩意送给您,保证是洛阳城里独一份的。”  贺知章抚须而笑:“那老夫可就静候佳音了。”  茶又饮过半盏,贺知章便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腰腿,面色疲倦地自嘲道:“人老了,精力便不济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老夫得去后面歪一歪,补个觉才行。”  他说着,便招手唤来一名侍立在不远处的侍女,吩咐道:“带萧学士去客房休息,务必尽心伺候,一应所需,皆按上宾之礼,不可怠慢。”  侍女恭敬应下。  贺知章又转向萧青梧,语气温和地说道:“萧学士,你且安心住下,就当是自己家,不必拘束,老夫先行一步。”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她,这份体贴真是恰到好处。  萧青梧起身,郑重地向贺知章行了一礼:“贺公慢行。”  被侍女引着前往客房,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风波未定,但看贺知章的态度,李隆基似乎还没气到要对她用刑的程度,至少暂时不用甩下一堆未完的事仓促回家了。  虽然嘴上说着大不了就回家,但真就这么一走了之,她怎么能甘心?  崇玄馆的教学正要进入下一阶段,刘宴那些好苗子正待培养,物理化学的蓝图才要铺开,还有那么多历史名人没看够……更重要的是,她提出那个请求的初衷,并非只是一时冲动。  如果现在走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铺垫,岂不瞬间被打回原型,全做了无用功?  萧青梧躺在床上整理了下思路,突然又问:【9527,你觉得李隆基能忍多久?】  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李隆基没有采取最极端的措施,本身就释放了一个信号,他仍在权衡。忍耐的时长,取决于他内心渴望与愤怒的天平何时倾斜。他对火药、望远镜、乃至化肥的渴望是真实而强烈的,这直接关系着他的文治武功能达到怎样的地步。而他的愤怒,则是源于您对皇权的挑战和不识抬举。】  【目前来看,】9527得出结论,【渴望的重量显然更胜一筹,否则,您只怕连皇城都出不来。但他需要一定时间去消化愤怒,也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我推测,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因为他绝不会允许一个掌握着火药配方的人不在他的视野之下。或许就在这一两日内,新的试探便会到来。】  萧青梧心中顿时大定,9527说什么就是什么,它的分析从来就没出过错,这次她依然百分之百地相信着。  一见事情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她立刻眉开眼笑,嘴上不饶人地又开始犟:【谁先低头谁是狗,看来李隆基当狗当定了。】  【主人,我必须提醒您,为了不在下次谈判时又被情绪牵着走,从此刻起,您必须有意识地改变这种将李隆基视为对手与之对抗的心态。】  萧青梧面露难色:【嗯……你知道的,这真的很难……】  9527语气中带着引导性地提问:【这样做不是认输或者屈服,只是一种策略性的认知转换。请您仔细回想,您的核心目标是什么,真的是废除奴婢制吗?】  萧青梧抿了抿嘴,在心里轻声回应道:【是……让奴婢在法律上,从牲畜变成人。】  【您说得没错,这才是我们最核心的目标。】9527循循善诱地给她解释,【所以,您完全不需要理会天道、纲常这一类虚张声势的话术,当李隆基拿这些东西来反驳时,绝对不要在这个层面上继续纠缠,而是要把话题拉回具体的、能打动他的利益上,然后再一点点地降低要求,最终达成想要的目标。】  【与皇帝谈判,本质是奏对和乞恩,而不是平等的辩论。李隆基可以失态,但您作为臣子不能。您的连续质问和顶撞,在李隆基看来不是据理力争,而是犯上和藐视,尊严的问题有时候比权力的红线还要敏/感。】  9527继续说道道:【将李隆基视为需要战胜的对手,只会不断触发您的对抗本能。您需要做的,不是去战胜他,而是如何说服他、引导他,让他认识到与您利益交换,是符合他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萧青梧重重点了点头:【如果还有谈判的机会,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跟他吵了,哪怕他生气我也先忍了!】  【您能这样想,是非常正确的思路。】9527的声音带着赞许,【请记住,与您最终想要达成的那个宏远目标相比,李隆基个人的喜怒,根本无足轻重。您完全无需将他的情绪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动气。】  它最后总结道:【请您务必保持好这种心态,千万要记住,跟帝王博弈时,正确的态度有时比精妙的策略更为关键。】  【知道了知道了,我真的不会跟他继续吵了……】  萧青梧重重叹了口气,身子向后仰面倒在床上,生无可恋地对9527说道:【把话术调出来吧,我尽量多背几段……】  作者有话说:  凌晨4点多,12斤重的猫从衣柜上直接跳到肚子上,瞬间睡意全无,索性起来码字…… 第 90 章:试探  第二日没有常参,贺知章本打算带着家仆和萧青梧去郊外踏青,谁想天色刚明,高力士就带着两名小内侍,提着几个华美的食盒,笑吟吟地出现在了贺府门前。  “贺公,早安呐!”  高力士未语先笑,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煦:“陛下昨日得了些尚食局新制的消暑糕点,并几样难得的江淮时鲜,念及贺公年高畏热,特命某一早给您送来,既尝个新鲜,也解解暑气。”  贺知章心中雪亮,面上却是一派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陛下天恩,竟劳动高公亲自送来,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刚进前厅,便“恰巧”遇见了正在院中散步,呼吸清晨新鲜空气的萧青梧。  高力士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转为熟稔的关切:“哟,萧学士也在?真是巧了,看您气色,比昨日倒是好了许多。”  萧青梧惊讶于李隆基的速度,见了高力士,脸上迅速挤出一抹礼貌的微笑,躬身问候道:“高内侍。”  高力士顺势上前几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今日无朝,萧学士怎未在官舍休息,或是去崇玄馆看看?我可是听闻,馆中学子们见您两日未至,已是议论纷纷,都盼着您回去授课呢。尤其是刘正字,这两日您不在,馆内教学竟是他这半大孩子在勉力主持着。”  高力士暗暗观察着萧青梧的神态,见她目光闪烁似有所触,便继续感慨道:“我路过看了一眼,他拿着您留下的教案,对着满堂的官员讲解,虽条理清晰,却也讲得是口干舌燥、焦头烂额。那孩子见到我,别的没说,只问了句,高翁可知萧学士何时归来?馆中诸多要务,学生不敢擅专,都盼着您回来主持大局呢。”  萧青梧听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刘宴忙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心里确实被牵动了一下。  但她立刻警醒,意识到这是对方试图用自己在意的东西来勾起“思乡之情”。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回应道:“有劳高内侍告知馆中情况,刘正字天资聪颖,趁这机会历练一番也是好事。”  高力士心中微微一凛,知道对方心结未解,且比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见她如此,高力士心知今日不可能得到明确承诺,立刻见好就收,绝不纠缠。  他脸上笑容依旧,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拉回闲适的氛围:“呵呵,年轻人是该多历练。不过有萧学士这般名师在前,他们自是盼着能早日重聆教诲。您身子既还需将养,自然以休憩为重。”  话一说完,高力士又笑容可掬地转向贺知章:“贺公,您瞧瞧,这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志气,咱们这些老骨头,就只管享享清福便是。陛下赏的这几样点心,尚食局可是费了心思的,尤其是那玉露团和清风饭,最是爽口解暑,不如咱们现在就尝尝?”  贺知章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顺着梯子往下走,笑着赞道:“高公此言正合我意!陛下所赐,岂能怠慢?来人,将食盒呈上,再沏一壶上好的阳羡茶来!”  “高公若不急着回宫复命,不如就在老夫这陋舍盘桓片刻,可好?”贺知章笑吟吟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着,“正好萧学士也在,咱们一同品鉴茶点,闲话几句,岂不快哉?”  高力士略一沉吟,面上流露出些许意动,随即爽朗一笑:“既然贺公盛情相邀,那某便叨扰了。陛下体恤,今日并无急务,回宫稍晚些也无妨。”  这种场面无论经历多少次,萧青梧依然在心底感慨:【看看,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明明高力士来这里的目的,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但依然表现得这么从容不迫,好像真的只是偶遇,这份养气功夫,真是修炼到家了。】  【国人自古讲究的,最重要的不是事情本身如何,而是面子上要如何。】9527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事情可以暗流汹涌,但面上的功夫必须做足,维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谐表象。】  于是萧青梧也只好笑着应下来:“贺公相邀,青梧岂敢不从?”  贺知章与高力士目光一触即分,眼中同时掠过一抹轻微的讶异,随即化为默契的笑意。  这个解读倒是有趣,将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直接归结于面子功夫,虽略显直白了些,却也歪打正着地道破了官场往来中最基础的规则之一。  贺知章捋须笑道:“好好好,那咱们便不拘那些虚礼,只当是寻常小聚。”  他目光转向高力士,带着几分老友间的熟稔:“高公,请?”  高力士亦含笑点头:“贺公先请。”  三人于是移步客厅,侍女穿梭其间布上茶水果点。  席间,贺知章与高力士只谈风月,不论朝政,偶尔提及些洛阳城内的趣闻轶事,气氛格外地轻松融洽。  萧青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贺知章将话题引向她时,才谨慎地附和几句,既不冷场,也绝不深入任何可能触及敏/感地带的讨论。  她心中清楚,高力士今日前来,主要目的是观察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而她按兵不动,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与疏离,便是最好的回应。  既不彻底关上沟通的大门,也没有轻易显露自己的底牌。  这场看似闲适的聚会,在时间接近正午时,终于落下帷幕。  高力士从容起身,再次向贺知章道谢,又对萧青梧温和嘱咐了一句“萧学士安心休养”,便带着内侍飘然离去。  送走高力士,贺府门前恢复了宁静,只余下夏日渐盛的蝉鸣。  贺知章并未立刻转身回府,他站在门廊的阴凉处,目光随意地落在街道上,手中缓缓捋着长须。  片刻后,他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萧青梧,眼中带着深深的思索与探究。  “萧学士,随老夫去书房坐坐?”他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特有的和蔼与温厚,“昨日偶得一幅前朝摹本的《兰亭序》,笔意虽不及右军神韵,却也颇有几分洒脱气度,正好请你一同品鉴。”  萧青梧心知这是对方有话要说,从善如流地点头:“贺公厚爱,青梧正想开开眼界呢。”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贺知章那间堆满书籍卷轴的书房。墨香与淡淡的樟木气息混合,宁静肃穆的氛围萦绕其间。  贺知章没有立刻展示画作,而是先行至窗边的方榻上安然坐下,抬手示意萧青梧坐在对面。  侍女悄步上前,为二人奉上刚沏好的清茶,旋即无声退下。  室内茶香袅袅,贺知章并未急于品茗,他目光平和地看向萧青梧,语气舒缓却切中要害:“高内侍今日此举,看似送的是糕点,实则递的是台阶。”  萧青梧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闻言笑容满面地问道:“贺公竟然知晓其间内情?”  “老夫宦海沉浮数十载,若连这点风向都嗅不出来,岂非白活了?”贺知章抚须一笑,神色间并无得意,唯有洞察世情的淡然。  “陛下让他来,而非直接下旨申饬或是令金吾卫拿人,这本身就是一个极重要的信号。”贺知章看着她缓缓说道,“说明陛下心中,对你所怀之才,看重程度犹在昨日风波之上。”  他顿了顿,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雷霆之怒后,送来的是和风细雨,这其中的意味,你需要细细品味。他给了你台阶,便是在等你的回应。看你是一时意气,还是……真有不容轻弃的底气与坚持。”  萧青梧想了想,问道:“那贺公以为,我该如何?”  贺知章忽然笑了笑:“老夫不知你昨日究竟与陛下说了何等石破天惊之言,但观你今日应对,不卑不亢,留有分寸,这便很好。急流勇退,是智慧,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勇气。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做出抉择,而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萧青梧轻声重复了一遍,神情里充满了赞同。  贺知章颔首:“不错,静待陛下下一步的动作即可。”  他心知肚明,今日高力士前来只是探路,接下来,必然还有后手。  更重要的是,陛下绝不会让她长久游离于视线之外。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今天的字数,明天开始恢复早上更新 第 91 章:赴宴  高力士走后的第二天,萧青梧接到来自玉真公主的请柬,邀请她参与明日的晚宴。  萧青梧看着手中那张精致文雅的洒金笺,问9527:【你说,这会是又一次试探吗?】  【显而易见。】9527沉声应道,【玉真公主不参与朝政,按理来说,她不会知道你如今正借住在贺知章府上,何况从你离宫至今也不过三天,她能这么快得到信息,显然背后有人在授意。】  【所以……这是不是表示,李隆基对火药的看重,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甚?】萧青梧在心中补充道。  【是的,主人。】9527给与肯定,【他不仅渴望,甚至有些急切。昨天的试探后,他显然希望局面能更快地推进。利用与朝政关联较弱的玉真公主发出邀请,是一个更为柔和且不易引发您抵触的方式。这既保全了您的面子,也给了他自己一个更体面的里子。看来,您昨日在高力士面前表现出的沉静,确实让他更加重视了。】  【不过,他竟然忍住了没让金吾卫直接把我抓起来,这点确实让人意外……】萧青梧摸着下巴,面露疑惑。  【正常来说,我那些话,不管是哪个皇帝都是无法容忍的吧?何况我还嚷嚷着要去帮敌国发展,按理来说,最简单高效的做法,不应该是直接对我严刑审讯拿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恰恰说明,李隆基此人极其擅长隐忍,他绝不能接受让火药等神器因他的操之过急而失去。他此刻的迂回与耐心,正说明了他对这些东西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萧青梧心里便有了数,她看着请柬上清秀的字迹,思索间很快做出决定。  既然对方先坐不住了,还给出了一个如此体面的台阶,她自然要顺着下去。  ——  玉真公主的府邸如同上次所见,依旧一副清幽自然不尚奢华的装饰。  萧青梧递上请柬,在侍女的引导下缓缓入内。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毕竟,一位独身的年轻女子,在这种场合总是显眼的。  晚宴的地点也和上次一致,那处临水的敞轩,稍有不同的是,池中移来了些荷花,清风吹过带来阵阵香气。  轩内烛火通明,宾客如云,多是洛阳城中的墨客雅士、释道名流,场面热闹却不显嘈杂,端是一派清雅的文人气象。  萧青梧目光远远扫过全场,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李白、王维、孟浩然、王昌龄、李琎等皆在其列,甚至上巳节上曾见过的草圣张旭也在席间。  萧青梧小小吃了一惊,心中高兴之余,又有点隐约的担忧。  同时邀请这些相熟的,也是为了勾起她的“思乡之情”吗?  等会可千万别出现一群人齐上阵劝她向皇帝认错的场面才好……  离人群稍微近了些,就见原本正与他人谈笑风生的李白,一眼瞥见了她,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向她走了过来。  “好徒儿,这两日在贺公府上住着可还安逸?”李白嘴角含笑地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中带着她所熟悉的戏谑,“怎地突然想起去叨扰贺公了?莫不是嫌为师那里太过清冷,不够热闹?”  萧青梧笑着向他行了一礼:“贺公府上清静雅致,正好适合我静下心来读几日书呢。”  李白见她不愿多言,便也顺着她的话说道:“读书是好事,不过,你这书读得,连崇玄馆和朝会都一并读得不见了人影,可是让不少人挂心呢。”  见萧青梧神色尴尬,李白朗声一笑不再追问,带着她便往席间走去。  他引着萧青梧来到一处靠近水边的案席,自己在她邻座坐下。不远处,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等人果然也同在一区,见她过来,皆含笑致意。  萧青梧一一回礼,刚在席案后坐定,便听对面传来王维清润平和的声音:“几日不见,萧学士瞧着神色间似乎多了些愁思,可是读书时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心下微惊,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连忙挤出笑容回应道:“王补阙慧眼,不过是偶遇些艰涩典籍,一时未能参透,有些钻牛角尖罢了,劳您挂心了。”  【愁思??我有吗?9527,快给我拍个视频看看!】  她在心里大声呼唤道,同时端起面前的酒杯轻啜一口,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电脑打开,界面上很快出现自己的面部特写视频。  萧青梧仔细观察了一阵,倒是没看出来和之前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神色间看着倒似……稳重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将电脑收起,笑着抬眼时,发现周围几人正神情各异地看着自己。  孟浩然率先开口笑道:“这样的场合还想着书本,萧娘子向学之心可见一斑啊。若是经义疑难,何不向李十二请教请教,他于老庄之学,亦是涉猎颇深。”  说着,孟浩然目光转向李白,带着几分促狭地挤了挤眼。  李白正自斟自饮,闻言挑眉一笑:“浩然兄莫要捧杀我,我这徒儿心思灵透,所虑之事,恐怕非是寻常章句之惑。”  他话中有话,点到即止,转而举杯与众人道:“不过,既入此席,便当暂抛俗虑。来来,先饮一杯,莫负这良辰美景与玉液琼浆。”  席间气氛复又活跃起来。  众人不再追问萧青梧,转而谈论起近日洛阳文苑趣事,或是品评新得的诗作。  王昌龄说起前日偶得的两句新诗,引得众人一片讨论。  孟浩然则谈及前些日子在嵩山所见的云海奇观,语气中的向往分外明显。  萧青梧全程只静静听着,偶尔在李白或他人问及时才附和几句。  她心知王维方才那话绝不是无的放矢,自己那点小情绪恐怕已被这些心思敏锐的文人看在眼里。  只是他们体贴,见她不愿多言,便都默契地不再深究。  与一群聪明人打交道,既喜且忧。  喜的是每个人的情商都很高,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维护彼此体面,绝不会让人陷入难堪的境地。  忧的是他们的目光实在太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看出来。  她端起酒杯,慢慢饮着没多少度数的甜酒,思绪一时远一时近,耳边的谈笑高低起伏,灯火下的水面上人影随着微波轻轻摇曳。  突如其来的一阵大笑,猛地将正在发呆的萧青梧惊得回过神来。  她循声望去,李琎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之大,将周围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萧青梧连忙问李白:“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白眼中笑意流转,侧了侧头对她说道:“方才大家在行酒令,轮到摩诘时,他正凝神构思,李琎那厮却在一旁不停地描述他从前在终南山猎苑的见闻,说什么……偶见一对野彘在松树下,咳……酣畅淋漓地缠绵,动静颇大,地动山摇……”  李白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轻笑一声,继续道:“摩诘本就心绪受扰,又被催促得急,一句松涛伴吟风,变成了……”  他说到这里不好再说下去,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眼中促狭的笑意却更浓了。  萧青梧看着李白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瞧见周围所有人都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而王维本人则抵着额头轻轻叹气,脸上神情尴尬至极。  萧青梧的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继续追问:“变成了什么啊?”  她目光扫视一圈,众人接触到她的视线,或低头咳嗽,或含笑不语,或望向别处,就是没人接话。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最后还是李琎笑够了,他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隔着席面,对着萧青梧促狭地挤了挤眼,扬声道:“摩诘兄方才妙句天成,将松涛伴吟风,说成了松涛伴吟呻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都还没说完,李琎再次开始仰着脖子大笑。  “吟呻?”  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联想到李白之前描述的酣畅淋漓、地动山摇,这二字瞬间被赋予了极其生动的联想空间。  她愕然地看向王维,只见他此刻依旧抵着额头闭目叹息,一副头疼得不得了的模样。  虽然王维口误了很好笑,但是……  【就这??】萧青梧稍稍有些无语地跟9527吐槽,【我还以为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呢,原来就这点程度的……所以我现在需要配合一下表现出害羞或是回避吗?】  【您只需保持自然的微笑,适当移开目光即可。毕竟在唐代语境下,未婚女子对这样的话题表现出过分坦然反而异常。】  萧青梧从善如流,她端起酒杯当作道具,嘴角轻轻抿起一点弧度,目光含蓄地转向池中摇曳的荷花,仿佛被那抹粉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正准备继续调侃的李琎,笑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半张着嘴,脸上表情僵住,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一丝自我怀疑。  他们自认,在有未婚女子在场的情况下议论这种事算不得庄重,即便事出突然,也不该继续肆意渲染,平白惹人难堪。  谁想人家不仅没有半分羞赧,甚至连点反应都没有。  李琎咳嗽一声,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更自然些,努力岔开话题:“萧学士前些日子不是跟太白学作诗么?若有得了什么佳句,不妨拿出来,让我等也品鉴品鉴?”  他说完,似乎怕对方觉得自己的诗作稚嫩不愿献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再怎么样,总不会比摩诘方才那两句……”  他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李琎本意是想缓和气氛,给萧青梧一个展示的机会,也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风雅正途。  萧青梧闻言,竟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她这幅与往日急着拒绝的截然不同姿态,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连原本还在暗自尴尬的王维,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她。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萧青梧抬起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有。”  李白瞬间瞪大了眼,见鬼似的盯着她,失声惊呼道:“你竟会作诗了?!”  其他几个知道萧青梧文学水平的也是露出同样的表情,只有李琎对内情了解不多,连声催促她快快将诗作吟来。  李白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满腔愕然瞬间化为喜悦:“徒儿你何时有了诗作?怎未先让为师过目?”  他这徒弟于诗词一道的“天赋”,李白是深有体会的。  那何止是不开窍,是连窍在何处都寻不见!  往日他悉心点拨,引经据典,说意境、论格律,她却总能回以一些让他瞠目结舌、险些道心不稳的对句,几次三番,让向来自信如他,也罕见地生出几分束手无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挫败感。  此刻,骤然听闻这块“朽木”竟主动言及有了诗作,这让李白这个当师父的仿佛久旱逢甘霖,老农见新绿,他怎能不激动!  萧青梧在万众瞩目下,缓缓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十分正经的表情,开口吟诵道:“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她声音清晰,字正腔圆,将这完全不符合任何诗词格律,且音节古怪、意义不明的二十个字念了出来。  席间一片安静。  方才还带着各种表情的脸,此刻统一凝固成了茫然与呆滞。  李白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诗?”  萧青梧一脸严肃地回道:“元素周期之诗。”  作者有话说:  嗯……拆石膏第一天,手臂的感觉就很奇怪,手指头总有种不听使唤的感觉,今天再驯服一下,晚上会再补6k字左右 第92章:我要学化学!  二十个古怪的,与周遭的雅乐、荷香、文气格格不入的音节在空气中残存着,砸得在场诸位才子晕头转向。  每个人脸上皆是同样浓厚的困惑,他们眉头紧蹙,似乎正在极力从那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诗歌美学框架的音节里,寻找出某种深奥的隐喻或哲理。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我就知道是这反应!谈风花雪月我不行,搞降维打击我可太会了哈哈哈!】  李白皱眉苦思不得,难以置信地追问:“这当真是诗?”  “自然是诗!”萧青梧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严肃表情,“此乃阐述万物本源之诗,内含天地至理。”  一直试图解构其中规律的王维也开口道:“不知萧学士可否将此诗书于纸上,容我等一观?”  “有何不可?”萧青梧欣然应允。  立刻有侍女奉上笔墨绢帛。  萧青梧执笔,不加思索地开始在纸上书写,字一成,原本还坐着的几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围拢到案前,低头仔细观瞧。  这一瞧,众人瞬间更茫然了。  李琎喃喃低语:“这些字……瞧着好生古怪,我竟只认识两三个……”  孟浩然捻须沉吟:“看其字形结构,似乎……大多从气、石、金等偏旁?莫非暗合天地间气态、矿物、金属之属?”  他这么一说,众人再细看,果然发现了其中奥妙。这些陌生字眼的偏旁,竟真的隐隐指向了几大类物质。  面对一众大唐顶尖才子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萧青梧心里笑得更欢了,面上却愈发显得云淡风轻,开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此诗所载,乃构成天地万物的基本元素,共计……嗯,目前先念这二十位。”她指了指,“孟山人所言不错,每个字的偏旁正暗示了这些元素在某些特定情境下的常态。从气者,多为轻盈流转之气态。从石者,多蕴于山川矿藏。从金者,则显金属之光泽或性质。”  她顿了顿,在众人凝神静听的等待中,继续信口开河地忽悠:“至于周期嘛……乃是说这些元素其内在性质,随着原子序数的递增,呈现出周而复始的循环变化之规律。譬如钠性烈,遇水则燃。氦气极轻,可扶摇直上九万里。钙乃筋骨基石……彼此相生相克,排列组合,方构成了我们所见之森罗万象。”  一番话夹杂着半真半假的化学知识和玄学术语,听得众人目瞪口呆,似懂非懂。  王维喃喃道:“竟有此事……万物竟是由这些基本元素循律而构成?”  王昌龄张了半天的嘴终于合上,他谦虚地感叹道:“萧学士所学,果然果然非同凡响!这诗,虽无平仄对仗,但其中蕴含的至理,恐怕比我们吟风弄月要深奥多了。”  李白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立刻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徒儿,你这些字……为师遍览群书,不敢说识尽天下字,却也自信见过七七八八。可你方才说书这些,大多字形陌生,绝非典籍所载,这些字从何而来?”  他指着绢帛上那些字,眉头紧锁,目光中疑惑更深。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萧青梧身上,是啊,这些闻所未闻的字眼,本身就是一大疑点。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师父问到了关键,诸位试想,既然发现了这些构成万物的基本元素,它们各有独特禀性,与寻常所见之金、石、气截然不同,若沿用旧名,如何能显示出每样物质的特性?不单独用字,岂不与旧有的混淆?”  但李白心思缜密,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问题,他刨根问底地继续追问:“如此说来,这些精妙贴切,又能自成体系的新字,莫非……皆是出自你手?”  他的目光中带着惊叹和难以置信,创制一套自称一脉的新字,这可不是寻常才智所能及。  “咳咳……”萧青梧被问得咳嗽了一声,这个问题有点不好直接回答。  她总不能说这是一千年后门捷列夫等人的成果,再经过近代化学家翻译定名而来的吧?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含糊其辞地回应道:“这个嘛……师父您觉得是,那便是。若觉得不是,那便不是。天地至理存乎一心,文字不过是承载其形的舟楫罢了。重要的是字指向的规律,而不是小舟本身由何人打造,何时下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反而把问题拔高到另一个层面。  然而在座的有哪个是愚钝的?  联想到萧青梧那能预知未来的特殊身份,以及她与那神秘莫测的九五二七大师的关系,众人心中瞬间如同明镜一般雪亮。  是了,这哪里是她凭空创造的?这分明又是来自那遥远未来的知识体系。  这套元素学说,连同这些精准命名的新字,恐怕在不知多少年以后的未来,早已是成熟完备的学问了。  一想到此,众人既觉豁然开朗,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敬畏与怅然。  原来在未来的学问里,天地万物竟是被如此拆解、归纳和命名的。他们此刻接触到的,不过是那浩瀚学海中泛起的一朵小小浪花。  李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探究之色。光是听理论、看新字,还不足以让他完全信服这套闻所未闻的元素之说。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乖徒儿,你这套元素之说,固然新奇惊人,但怎能证明你所言非虚?怎能证明这些古怪的字眼,并非你凭空杜撰,而是真真切切指向了天地间存在的某种物质?”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王维、王昌龄等人虽未直言,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问。  道理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字可以造得煞有介事,但证据呢?  不管未来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至少在此刻,他们需要亲眼见到这元素之说并非虚言。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副“不拿出点真东西就别想糊弄过去”的表情,不慌不忙,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师父果然严谨。”她笑眯眯地赞了一句,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了一个小碟,里面盛着些许白色的粉末,以及一小壶醋。  众人的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连不远处其他席位的宾客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  萧青梧在众人注视下,先将一小撮石碱粉末倒入空酒杯中,特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请看,此乃再寻常不过的石碱与醋。依照我方才所言,它们亦由不同元素构成,在某些条件下,这些元素可重新排列组合,生出新的物质,这个过程中往往伴有奇景。”  说着,她缓缓将醋倒入酒杯,与其中的石碱粉末接触。  刹那间,只听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响起,大量的白色泡沫从杯底汹涌而出,迅速膨胀、翻滚,顷刻间便溢出了杯口,杯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其中搅动,又有未知的存在正在创造。  “嘶——!”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泡沫。  孟浩然指着酒杯,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无火无热,亦无外力搅动,怎会凭空生出如此多的气与沫?此非幻术耶?!”  王维俯身细看,甚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泡沫,感受着那奇特的触感和微微的凉意,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李白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口中喃喃低语:“石碱遇醋,竟能生出这般变化……这些气泡,莫非就是不同元素结合所生出的新气?”  他猛地抬头,目光炽热地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兴奋:“这便是你所说的元素相生相克,重新组合的明证?”  萧青梧看着一众被一点简单的化学反应惊呆的大唐精英,心中暗爽,面上却矜持地点了点头:“这不过是些连入门都算不上的雕虫小技罢了,天地间类似的变化无穷无尽,皆有其内在规律可循。”  众人细细品味着她的话,李白的好奇心尤其强烈,那股子探究未知的狂热劲儿彻底被勾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雕虫小技?这若还是雕虫小技,那真正的大道该是何等光景?好徒儿,快!再展示一二,让为师开开眼界!”  此时,周围几桌的宾客见这边热闹,早已围了过来。  听李白这样说,所有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脸上写满了期待。  那凭空生出的泡沫,彻底点燃了他们的好奇心。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近乎痴迷的神情,以及周围一圈大唐文化人求知若渴的眼神,心里那点恶趣味和表现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故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师父与诸位有此雅兴,我便再演示一例。这个例子,或许与民间一些怪力乱神之说略有关联。”  她这话一出,更是吊足了众人胃口。  与神鬼之说相关?难道这元素之学还能解释那些玄乎之事?  萧青梧再次向侍女说了几句,之间对方即刻领命而去,没等多久,侍女奉上几张用于抄写经咒或符箓用的黄纸,和一点姜黄粉末,以及一小碟草木灰水。  “既然师父有命,那我便再献丑一次。”  萧青梧接过东西,将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纸展示给众人:“这是一张寻常符纸,诸位可以验看。”  众人凑近看了看,确认无误。  接着,萧青梧将草木灰水用干净的毛笔蘸取,看似随意地在黄纸上画了几笔,此举在众人看来,除了黄纸变得湿润了些,并无任何异样。  “看上去平平无奇,对吧?”萧青梧微微一笑,端起旁边溶解好的姜黄水,“然而,若是将这碗水泼在上面……”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扬,碗中的液体均匀地洒向那张黄纸。  就在姜黄水接触到纸面的瞬间,方才被草木灰水画过的地方,骤然显现出鲜艳夺目的血红色痕迹。那红色似是凭空出现,像是被利刃刺中身体后迅速渗出的血迹,在黄色的符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啊!!”  “显字了!是血字?!”  “鬼神显灵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李琎王昌龄这等胆大的也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色。  这景象可比刚才冒泡要直观且惊悚得多,完全符合时人对于符咒、鬼神之力的想象。  李白也是瞳孔一缩,心中惊慌不已,但他到底还强撑着为人师表的面子,硬是压下后退的冲动,颤声问道:“这、这又是何种道理?莫非元素之说还能沟通幽冥,驱使鬼神?”  萧青梧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中怪笑半晌,才开始揭晓谜底。  “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元素反应,与鬼神之说毫不相关。其中道理很简单,姜黄水与草木灰水、或者碱水相遇,便会生出鲜红的红色,民间所谓的鬼画符或血书显灵之说,多半是用了类似的手法。先在黄纸上用草木灰水画出形状,等水迹干涸隐形之后,再用姜黄水喷洒,隐匿的字迹就能现行了。”  她看着依旧将信将疑的众人,知道他们一时难以接受,于是示意他们可以亲自上手试验一番。  所有人面色不定地犹豫着,但很快,对鬼神的惧怕敬畏终是抵不过将要揭露真相的兴奋与好奇。  李白又是第一个上前,在萧青梧的指导下,他先用毛笔蘸了草木灰水,在符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个“剑”字,然后静待字迹干透隐形。  见状,王维也上前一步,他谨慎地画了一枝简练的梅花。  其他人纷纷上前,如李琎画了一棵树,孟浩然画了个线条简练的小鸟,王昌龄画了只笛子等。  然后,他们学着萧青梧的样子,用另一支干净的毛笔蘸取姜黄水,小心翼翼地或涂抹或喷洒在自己刚才作画的地方。  刹那间,李白的“剑”字泛出殷红,仿佛以血书就,带着一股凌厉之气。  王维的梅花点点红晕绽放,清雅中透出一丝妖异。  孟浩然那只胖乎乎的小鸟瞬间变得通红,像只熟透的果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他自己都哈哈大笑。  “妙极!妙极!”孟浩然乐不可支,“不想随手涂鸦,竟能得此奇趣。此等手段,若叫山间野寺那些假托神佛的僧道学了去,怕不是更要唬得香客们团团转了!”  他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会心的笑声。  亲眼所见并亲手施为,那层神秘莫测的鬼神面纱被揭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对物性变化的惊奇与赞叹。  李白拿着自己那张显出殷红“剑”字的符纸,翻来覆去地看,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好徒儿!太妙了!此等奇术,可还有别的花样?快快一并使来再让为师开开眼界!”  萧青梧看着诗仙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眼下却只能拒绝:“师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显影之法,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小道。还有能让清水瞬间变成血,能让火焰变幻颜色,甚至能让金银自水中而生……只是这些都需要特定的材料,眼下仓促之间可凑不齐。”  什么清水变血、火焰变色、水中生金,每一个听起来都如同传说中的仙家法术,再次让众人心驰神往。  李白一听,更是抓心挠肝,急不可耐地追问:“需要何物?你且说来!便是龙肝凤髓,为师也想法子给你弄来!”  萧青梧被他这夸张的言辞逗乐了,连忙摆手:“那倒不必,只是一些矿石、草木提炼之物罢了。改日若得空,材料齐备,再给师父演示一番便是。”  众人兴致勃勃,纷纷在黄纸上写写画画,用姜黄水喷洒,看着自己或他人的墨宝显现出殷红痕迹,发出阵阵惊叹和欢笑。  这种新奇的小把戏让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玩闹了一阵,围观的人群彻底满足了好奇心后渐渐散去,席间又恢复了小范围的清谈。  孟浩然望着手中那张自己画出的红色小鸟,若有所思地问道:“萧娘子,依你方才所言,若是理解了这些元素反应的原理,是否便能明了世间一切物质变化之奥妙,乃至造化之功?”  萧青梧笑着摇了摇头:“孟山人所想,未免太过宏大了。元素反应,或者说化学反应,只是化学这门学问中最最基础的一部分,如同识字之于做文章,仅是入门罢了。天地万物的构成与变化,复杂深奥之处,远超想象。”  “化学?”  李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他放下手中的符纸,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喃喃重复道:“化……学?穷究变化之学问?这个名目起得极妙!格物致知,正在于化之一字啊!”  他越品越觉得这名字意味深长,仿佛囊括了某种根本的规律。  随即,李白眼睛发亮地看向萧青梧:“好徒儿,这化学……难不难学?”  萧青梧看着自家师父那副跃跃欲试、仿佛下一刻就要投身实验室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犹豫片刻,模棱两可地答道:“这个……因人而异吧。有人觉得有趣,便不觉得难。有人觉得枯燥,那便……”  她话还没说完,李白已经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好!既然如此,从明天开始,为师便跟你学化学!”  萧青梧:“……啊?”  李白见她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于是再次声音洪亮的重述了一遍:“我要学化学!”  萧青梧瞬间傻在原地,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然而,更让她头疼的还在后面。  王维竟也走了过来,他神色不似李白那样激动,但那双明澈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映照着对未知学问的探究欲。  他对着萧青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坚定地跟着说道:“若萧学士不弃,维亦愿共同聆听化学之妙理。”  萧青梧瞬间头大如斗。  她再看看其他几人,虽然没有明着说,但眼里的跃跃欲试充分表明了,他们也有这个打算!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再继续看。  诗仙不务正业地跑去学化学,这段场景直播出去,她会被愤怒的网友砍成臊子吧……  萧青梧正要好言相劝,但触及众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终于还是忍住了泼冷水的想法。  “诸位既有此雅兴,青梧岂敢藏私?”她笑吟吟地应承下来,目光扫过意动的众人,“只是事先说好,化学一道,入门容易,精深却难,诸位可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她心中恶趣味地想着,现在兴致高是吧?等你们跟着我从元素符号、分子式背起,再尝尝配制试剂、记录数据的苦头,看你们还能不能保持这份热情。  到时候,怕不是一听化学二字,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纷纷露出不以为然的笑意。  李白朗声一笑,袖袍一拂,笑容间狂放与自信尽显:“吃苦?能有什么苦,能苦得过某年少时遍览诸子、昼夜不辍的岁月?”  王维淡定回应:“维尝研习音律,推敲宫商,为辨一韵清浊,闭门谢客数月。亦为溯一字之源流,遍查典籍累牍。些许演算推究,想来尚可承受。”  孟浩然捋须含笑:“比起寒窗十载,皓首穷经的日子,这观测万物变化之趣,实在算不得苦。”  王昌龄亦是不以为意:“某从军塞外,风餐露宿,卧冰饮雪尚不觉苦,区区案头之学,何惧之有!”  看着这群自信满满、跃跃欲试的大唐才子,萧青梧脸上笑容愈发和气。  很好,flag立得都很稳,到时候可别怪她教学太严格。  席间气氛愈发活络,紧接着,众人又围着萧青梧问了些关于化学的粗浅问题,她拣了些有趣又不甚艰深的例子解答,引得惊叹连连。  正说笑间,萧青梧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她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这热闹的敞轩,周围丝竹悦耳,荷香沁人……一切都如此自然而美好。  然而,预想中玉真公主私下召见,委婉劝和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众人轮番上阵、劝说她向皇帝低头的场景也压根没有发生。  这一切,似乎只是一场纯粹的,将她与这些好友聚集起来的雅宴。  难道,李隆基费这番周折,就只是为了让她来跟朋友们叙叙旧,重温一下旧日情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所有思路便迅速清晰起来。  根本没有什么直白的劝说,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施压。  李隆基仅仅是创造了一个环境,一个让她置身于熟悉、放松的情境中。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提醒她:你看,这里有你喜欢的人和事,有你施展才华的舞台,有你被需要的价值。  何必为了一个看似遥远宏大的目标,而选择决绝地站在整个体系的对立面,失去这一切呢?  萧青梧暗暗吸了口凉气。  好个阴险的老东西!这攻心为上的策略,玩得是真不赖啊!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手人情攻略,比起直接的雷霆手段,确实更难让她应付。  萧青梧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眸中闪过的复杂神色。  李隆基确实抓住了她的一些软肋,但她也并非全无准备。  这场无声的博弈,看来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没有感觉,搜狗输入法现在特别难用……比如说,我几乎天天打“这副”这个词,但每次列表里第一个出来的是“这幅”,还有经常打的补阙、静鞭等常用词也不显示,需要一个一个去找……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第 93 章:世情  夜色渐深,玉真公主府邸内的宴饮正循着贵族间的惯例,从华灯初上向着黎明漫延。  丝竹管弦之声未曾停歇过,觥筹交错间,气氛融洽而热烈。  萧青梧刚欣赏完一曲新编的舞,正暗自品味其间韵味,一名身着淡青道袍的侍女悄然行至她身侧,恭敬说道:“萧学士,公主正于静室相候。”  邻座的李白已然微醺,闻声投来一瞥,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出声打趣道:“看来我徒今日席间展露的点化之能入了公主法眼,快去吧,莫让贵人久候。”  萧青梧心中了然,这场晚宴的正戏终于要开场了。  她对着李白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向众人歉然一笑,便随着那名侍女离开了喧嚣的敞轩。  穿过数道被月色笼罩的回廊,宴席上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  萧青梧边走边出神地回想着玉真公主的模样。  她眼里的玉真,高贵、优雅、睿智、超脱、慈悲、通透……几乎所有正面的形容词都可以放在她身上。  这样完美的公主,她一会要怎么劝诫自己呢?是直言相劝,还是像高力士那样迂回地试探?  萧青梧心事重重地跟着侍女一路行去,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侍女便止步躬身,示意她自行入内。  室内不似外间明亮,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烛。  玉真公主依旧一袭素色道袍,此刻正手持一卷书册,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檀香袅袅,茶韵馨香,窗外月华洒落,恍若远离尘俗之地。  见萧青梧进来,她放下书卷,抬眸看来,那双沉静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丝洞察世事却又包容一切的温和。  “来了?”玉真公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必拘礼,随意坐。方才席间人多口杂,不及细谈,听闻你与太白他们,弄出了些有趣的动静?”  萧青梧行过礼后,姿态恭敬地坐在对面,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即上前为两人斟茶。  她斟酌着回道:“回公主,不过是些小把戏,借助万物相生相克的物性之理,博诸位一笑罢了。”  “物性之理……”玉真公主轻轻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譬如那石碱遇醋而生云气,可是因其内蕴躁烈之性,遇酸柔而不得不发?”  她用着贴近道家阴阳五行的概念来理解化学反应,以现代化学的概念来看,当然算不得精准,但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又别有一番通透的意味。  萧青梧笑着点头:“公主慧眼,可以这么理解。万物皆有其内在的性情,相遇之下,或相合,或相斥,从而衍生出无穷变化。”  “无穷变化……”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月色,语气变得有些飘渺,“我在灵都观修行时,常炼丹制药,那时见硫磺、硝石等物,在丹鼎中经历水火,形态尽改,性质全变。”  她收回目光,温润的视线落在萧青梧身上,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那时我便常想,这天地万物,看似恒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只是这变化,各有其道。”  萧青梧立刻点头,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公主说得是,就像炼丹时,同样的药材,火候不同,时辰不同,出来的丹药便有天壤之别。我这些把戏,说到底也是摸清了物性变化的规律,才能让它们在特定时候显出特定的模样。”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的指尖抚过茶盏边缘,语气中带着轻轻的慨叹:“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时。石碱遇醋则沸,姜黄逢碱则赤,这便是物性相感,时机相合。正如这茶,水温低一分则香不开,高一分则韵尽失。”  玉真抬眼看向萧青梧,眸子被烛光映得极其温润:“又如月有盈亏,潮有涨落,若在朔日强求满月,岂非违背了天时?”  萧青梧瞬间领会到她话中深意,神情放松地笑着回道:“公主是说,有些事需待其时?”  “不是待时,是知时。”  玉真公主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两口,方才接着道:“知何时该进,何时该缓,何时该变通。譬如炼丹,火候太过则丹毁,不及则药不成。这其中分寸,全在炼丹者一念之间。”  她放下茶盏,语气愈发飘渺:“我年少时在宫中读《道德经》,见上善若水四字,总不解其意。后来在山中观泉,见它遇石则绕,遇壑则填,遇悬崖则成瀑,方知这不争二字,不是退让,是懂得顺应万物本性,寻最适合的路。”  萧青梧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又笑着问道:“若那本性刚烈如石碱,遇酸则必沸,又当如何?”  玉真公主同样浅浅一笑:“那就寻一个恰当的容器,若在敞口大盆中,沸了也就散了。若在密闭小罐中,怕是会炸裂伤人。择器,亦是智慧。”  她说着,从案几旁取来一个琉璃瓶,瓶中盛着清水,随后又投入一块不知何时备下的石碱。  石碱缓缓下沉,在水底静静躺着,缓慢溶解,再无其他动静。  “你看,若不遇酸,它便安安静静。不是它本性变了,是环境变了。”玉真公主轻轻晃动着琉璃瓶,“物性难改,但环境可改,这便是道祖说的无为而无不为。”  萧青梧看着瓶底的石碱,心头忽然感慨万千。  公主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劝她低头,而是在告诉她,坚持本性无可厚非,但可以选择更智慧的方式。  不必在密闭的罐子里硬碰硬,非要炸个粉身碎骨。也不必在敞口盆中白白沸腾,最终消散无形。  不过……萧青梧看着已经溶解了大半的石碱,心底暗暗偷笑两声。  例子是好的,但是放在清水里的话,不也会被渐渐溶解稀释么?  “公主一席话,让我想起另一个道理。”萧青梧沉吟片刻,“有些物质看似剧烈反应,实则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催化剂,便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变化。”  玉真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催化……好词,不强行改变,只是顺势引导,这也是炼丹的最高境界。”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翠竹:“我修行多年,悟得最深的,不是如何改变万物,而是如何看懂万物本来的样子。看懂了,便知道该怎么相处。”  萧青梧也起身走到她身侧,月光下,玉真公主的侧脸显得格外宁静。  “你可知我为何出家修道?”  萧青梧想了想:“是因为向往长生?”  玉真公主轻轻摇头:“是因为看懂了,看懂了自己不适合深宫,看懂了道法自然才是我的路,这便是找到了最适合的容器。”  她转回身,目光温和:“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容器,有人适合金樽玉盏,有人适合陶碗竹杯。强把清泉装进金樽,反倒失了本味。”  侍女悄步进来添香,玉真公主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香篆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变幻出万千形态,最终消散于无形。  最后,她又说道:“夜已深了,回去的路上,不妨看看池中月色。同样的月光,照在荷上是清雅,照在水上是潋滟,照在石上是冷峻。不是月有分别,是容器不同。”  萧青梧郑重施礼:“谢公主教诲。”  从玉真公主那间静室中退出,萧青梧独自走在返回宴席方向的回廊上。  夜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室内的暖意。  她走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玉真公主那些如月色般朦胧的话语。  【感觉什么都说了,又感觉什么都没说……】她轻轻笑了下,【难道公主就不担心,万一我这榆木脑袋没有领悟到她话里的意思,今晚不就白费工夫了?】  【9527,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应该听公主的话吗?】  【玉真公主的暗示隐隐契合我们之前分析过的路径,也就是如何利用好手中的牌,在恰当时机进行催化,以达到最大收益,这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关键在于,如何在接受这个框架的同时,确保我们的核心目标不被稀释或带偏。】  萧青梧越走越慢,最后顿住脚步,停在一处临水的偏僻假山旁。  【稀释……是这样的,不管是目标被稀释,还是勇气和坚持被稀释……】她望着水面上映出来的破碎灯光,凝神静思,【有些时机和瞬间,错过就很难再有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闲看。  此处远离宴会的喧嚣,只有月光透过扶疏的花木,在水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突然,她看到不远处临水的一块光滑巨石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懒洋洋地趺坐其上。  那人不是应该在席间高谈阔论的李白又是谁?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手中握着一只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这个距离让她不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萧青梧心中讶异,在她的认知里,李白永远是人群的中心,是意气风发的大明星。  如此落寞独处的模样,与她印象中的李白判若两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道:“师父怎么独自在此?”  李白闻声侧首,月光流淌在他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他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随手晃了晃掌中的酒壶:“里面太喧闹了些,出来透透气。”  萧青梧听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十分明显的懒倦,便走近两步:“怎么不唤孟山人或王少伯他们一同出来?”  李白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用壶嘴指了指身旁那块被月色浸润得温润光滑的巨石,语气随意地说道:“月色正好,一人独享未免可惜。既然撞见了,便坐下陪为师赏片刻吧。”  萧青梧见他无意多言,便也安静地走过去,拂了拂石面上的微尘,在他身侧坐下。  夜风拂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四周只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交织。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李白仰头饮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穿透眼前的月色,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他忽然笑着开口:“你今日所言那化学,穷究万物变化之根本,自成一体,精妙深奥,实乃闻所未闻啊……”  顿了顿,李白忽又语气轻缓地慨叹:“为师往日恃才傲物,纵不敢说学究天人,却也自觉胸中所藏足以笑傲同背。可如今方知,天地间竟有如此浩瀚学问,潜藏于微末之物,运行于无形之中……我那点学问,相较之下,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萧青梧望着李白被月色笼罩的侧影,只见他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宇间,此刻却凝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虽不知向来自信的李白为何突然有此感慨,但还是开口安慰他:“师父此言差矣,那些物性变化的学问,不过是拾人牙慧,将他人零散所得勉强拼凑成形。如同照着残破的图谱描摹,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她语气恳切,带着由衷的敬佩:“而您的诗,是从无中生出的有,是您以心为炉,以情为火,淬炼出的独一无二。再者,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能学到我这种程度,但能写出您那样的诗,却是屈指可数,或者说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  李白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他的本意并不是自贬,只是突然察觉到,在时间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渺小和无力罢了。  这番真诚恳切确实洗去了他心头的些许阴翳,但那份更深沉的怅惘,却并未真正消散。  他想起自入朝为官以来的境遇。  宴请不绝于耳,赞誉纷至沓来,那些人见了他,眼里闪着或真或假的光,口中皆会玩笑般地称一声谪仙。  可他知道,有些人在转身之后,眉头便会微微蹙起,或许是在议论他昨日宴上的不拘小节,或许是在腹诽他应对时的疏狂。  提前知晓了那所谓的身后名,像是在背后凭空立了一面镜子,人情的微妙反应全被映照其上。  那些热切和追捧,忽然间就少了几分纯粹,多了几分算计与审视。  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乏味,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连那些喝彩声都像是预先演练过无数遍的腔调,少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忱。  这种心情难以与人言说,或许,只有同样被“诗圣”之名所困,性情却与自己迥异的杜子美,才能体会几分其中滋味吧。  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被无数目光掂量揣度,他内心的波澜恐怕同自己一样复杂。  夜色渐深,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隐入云层。  李白将空了的酒壶轻轻放在身侧,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也随风散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  周一比较忙,白天没时间写,所以晚上会再补一章[求你了] 第 94 章:取代  直到东方将白,通宵畅饮作乐的宾客们才逐渐散去。  萧青梧担心地看着醉醺醺的李白,以及彻夜未合眼、面色疲惫的王维王昌龄等人,十分怀疑他们一会去上朝或衙署点卯的时候还能不能站得稳。  她这话一问出,就见李白打着哈欠给她解释:“今日没有常参。”  萧青梧点头示意知道了,不过虽然不用上朝,但按照规矩,他们这些有官职在身的,还是得去各自衙署报道应卯的。  接着,她就看着李白一脸痛苦地爬上马背,在马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栽下来,就这么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其他几个同样需要打卡的,如王维、王昌龄等人,状态稍好,但也难掩倦色,纷纷上马,拱手告辞离去。  辞别了玉真公主,萧青梧婉拒了车马相送,独自散着步,一路朝着贺府的方向慢慢走去。  清晨微凉的风挟着洛水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让她被丝竹之声充斥了一整夜的头脑变得清晰起来。  玉真公主满是机锋的话语、高力士迂回的试探、贺知章的提醒、友人的谈笑……这些在她脑海中一掠而过。  【9527,】她边走边在心里问道,【你说,李隆基的下一次试探,会什么时候来?】  【应该不会有第三次了。】9527十分肯定地告诉她,【再一再二没有再三,李隆基身为皇帝的尊严,不会允许他接二连三地向一个臣子,持续释放缓和信号。前次是高力士暗中示意,此次是通过玉真公主设宴营造氛围,若您依旧毫无回应,他很可能就此转向更强硬,或是更冷淡的处理方式。】  萧青梧蹙眉:【那我们该怎么做?就这么僵着?】  【接下来,该我们主动了。】  【主动?】萧青梧一听,心里立刻涌起一股不情愿,【不是说要掌握主动权吗?主动去认错算什么掌握主动权?】  【主动,并非让您直接去向皇帝低头认错。】9527耐心解释,【而是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您仍旧心系朝廷、心系大唐,您并非一块冥顽不灵、无法沟通的顽石,而是一个可以被软化、可以被纳入他掌控范围内的对话者。】  萧青梧一听不是让她直接去跟李隆基服软认错,心里的抵触顿时散了大半。  仔细想想,9527的分析确实有道理,一直僵持下去对她也没好处,总得有人先打破这个局面,既然李隆基不可能再有第三次,那由她这边提供一个体面的台阶,确实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  回到贺府时,她已经想好了具体该怎么做。  她径直回到房间,关起门来,取出纸笔,先是将元素周期表上前二十个写了一遍,并注上同音字来辅助辨认,随后又写了几条物理相关的定义。  接着,她又另取一张纸,写下一份囊括了二十人的名单,这二十人便是往后重点班的全部学员,刘宴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  拿着这几张纸,萧青梧找到了正在庭院中悠闲品茗欣赏晨光的贺知章。  “贺公,早安。”萧青梧笑着走上前,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有件事想劳烦您。”  贺知章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陌生的符号和名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萧学士这是?”  萧青梧语气轻松地解释:“烦请贺公明日散朝后,将这些交给刘宴。并请您转告他一句话,七日之内,这名单上的人,必须将纸上的所有内容,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暗含威胁的笑容:“要是等我回去检查,谁没有背下来的话,那我可就要……”  贺知章一听这话,立刻便明白了她这番安排的深意。  表面上不过是给学生布置几道课业,实则是告诉宫里那位,她并未放弃教导之责,依旧关注着崇玄馆,心系着她所传授的学问。  贺知章脸上顿时露出舒畅的笑意,将几张纸仔细收好,满口答应下来:“好,此事包在老夫身上。萧学士放心,此话必定原封不动带到。”  翌日朝会过后,贺知章并未像其他官员那般径直返回衙署或府邸,而是揣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转身向着贞观殿的方向行去。  内侍通传后,贺知章缓步走入殿中。  李隆基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眉宇间凝着一层尚未散尽的阴郁。  “臣贺知章,参见陛下。”贺知章躬身行礼。  李隆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贺卿此时前来,可是有事要事?”  贺知章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双手呈上,接着又将昨日萧青梧的嘱托,连同她那句未尽的“威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李隆基静静听着,起先眉头皱得极紧,当听到萧青梧竟然开始布置课业、督促学子时,连日来阴沉着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对萧青梧的举动多做置喙,而是话锋一转,语气莫测地问道:“贺卿,你与萧青梧接触下来,以你观之,此女秉性究竟如何?”  贺知章略作思索,捋着长须缓缓应道:“回陛下,萧学士此人……行事常出人意表,甚至略显出格,不循常理。然观其言行,臣以为,其本性仁善,并非心怀叵测之徒。她待身边弱小多有照拂,对崇玄馆学子亦倾囊相授,此番虽与陛下有了嫌隙,却仍不忘督促学业,可见其心仍不忘教化之责。”  讲完这些,贺知章顿了顿,接着又补充道:“只是……她心中似有一套迥异于常人的准则,有时显得过于执拗,不谙世情之曲折。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是……”  李隆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贺知章后面未说出口的话,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毕竟是后世之人,行为准则与当下不符,确也情有可原,若是他哪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秦皇当政时期,面对那些迥异的礼法规矩,他恐怕也会做出些在时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举动吧?  想通了这一节,李隆基只能无奈地承认,贺知章说得对。  他又琢磨贺知章那几句评价,仁善、执拗、心有准则……这与他平日里的观察大致吻合。  一个身负才学,却不通世故,甚至敢于挑战权威的异数,虽然难以驾驭,但其本身的价值也确实毋庸置疑。  他思索了一会,心中有了决断,对着贺知章点了点头:“朕知晓了,那便有劳贺卿,依她所言,将这份课业,送去崇玄馆,交给刘宴吧。”  “老臣遵旨。”贺知章躬身领命,重新收好那几张纸,退出了贞观殿。  离开皇宫,贺知章带着随从,揣着那份特殊的作业,优哉游哉地朝着崇玄馆的方向溜达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新设的崇玄馆,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少年清朗,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声音,似乎正在讲解着什么。  贺知章驻足门外,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只听里面讲的是些“比例”、“份额”之类的东西,夹杂着一些他半懂不懂的术语。  他虽被视为文坛耆宿,于这数算格物之学却涉猎不深,只觉得那些内容条理分明,逻辑严谨,与他平日接触的经史子集迥然不同,一时倒也颇觉新奇。  贺知章起了好奇心,便也不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外,乐呵呵地观察着馆内的教学景象。  正在台上依据萧青梧留下的教案,勉力为同僚们讲解一道复杂统计题目的刘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外,猛地发现了贺知章的身影。  他心中一惊,连忙止住话语,对台下众人稍作交代,便快步走出门来,对着贺知章恭敬行礼:“学生刘宴,不知贺公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贺公恕罪。”  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刘正字不必多礼,老夫只是顺路过来瞧瞧。你先讲你的,莫要耽搁了授课。”  刘宴却不敢怠慢,依旧垂手恭立。  贺知章见状,也不再勉强,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递了过去,和颜悦色地说道:“这是萧学士托老夫转交给你的。”  刘宴一听是萧青梧的东西,双眼瞬间露出喜色:“贺公,萧学士她她可安好?她可有说何时能回来授课?”  贺知章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按照萧青梧的原话交代道:“萧学士让我告诉你,七日之内,名单上所列的这些人,需将纸上这些内容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否则,她可决不轻饶。”  刘宴微笑着恭敬聆听,没有在意后面那句玩笑般的威胁。  他展开那几张纸,目光落在第一张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符号和名称上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那纸上熟悉的字迹,确实出自萧青梧之手无疑,可这上面的内容……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他对着下面标注的同音字艰难地念过去……这、这又是什么新的天书?!  短暂的茫然过后,刘宴看着纸上那些符号,再回味了一下贺公那意味深长的“否则”,压力伴随着探究未知的兴奋感同时涌上心头。  萧学士虽然人还未归,但她的考验,已经先一步到了啊。  ——  隔日散朝之后,试图通过化学领悟“修仙之术”的李白王维孟浩然三人,齐齐来到了贺府。  看着三双求知若渴的目光,以及旁边围观的贺知章,萧青梧开始琢磨,该采取怎样的教学方法。  她恶趣味地想着,肯定不能一上来就教公式定义这些,起手高难度,只会把人吓跑。  应该先展示一些有趣好玩、视觉效果震撼的小实验,进一步勾起他们的兴趣,这样他们才会愿意学习那些枯燥的理论知识。  一番准备工作后,众人面前已经放了黑豆、醋浆、草木灰水、水银等实验需要的道具。  萧青梧将黑豆研磨片刻,用水浸出深色的汁液,分注三碗,给众人示意:“诸位请看,此乃黑豆汁,其色深褐,平平无奇,对吧?”  围着的四人纷纷点头如捣蒜。  随即,她将醋浆滴入左手边的碗中,只见那深褐色汁液竟渐渐泛出红意。  不待众人惊呼,她又将草木灰水注入右手边的碗中,碗中的液体旋即转向暗青。  “咦?竟能变色!”李白身体前倾,视线恨不能穿过液体表面看看底下是否还藏着其他东西。  孟浩然亦啧啧称奇:“点染随心,近乎道矣!”  萧青梧从容解释:“醋性酸,灰水性碱,遇到黑豆汁,各显其色罢了,这便是物性之间的反应。”  紧接着,她又取来一小块炼丹术士常用的铅丹置于陶片上,此时铅丹呈鲜红色。随后她将陶片置于炭火上小心灼烧。  片刻后,在众人的注视下,那鲜明的红色竟渐渐转为黄色。  “赤金转黄!”李白几乎脱口而出,这样的颜色变化在炼丹术中亦被视为神奇。  不待他们细想,萧青梧又拿出一点水银与硫磺粉末,在陶钵中混合研磨。  起初只见汞珠滚动,与硫磺泾渭分明,但研磨片刻,那银亮的汞珠竟渐渐消失,与硫磺化合为一团乌黑的粉末。  “流珠隐迹,化玄霜!”此番连沉静的王维也微微动容,此等变化他只在道藏中听闻,今日竟得以亲眼得见。  萧青梧看着被彻底勾起兴致的三人,脸上露出异常和善的笑容:“方才所示,不过是万物变化之理的一点点皮毛。想要进一步学习,便要明白其中的规律,学习与之有关的文字。”  说着,她拿出了那几张写满元素符号与方程式的纸张。  “接下来,便请诸位跟我一起学习化学世界的根基,元素符号。”  众人探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陌生符号像天书一般有序排列着,虽觉古怪,却也并未十分在意。  李白更是浑不在意地朗声一笑:“不过背诵而已,我辈自幼熟读经史,区区二十个符号,何足道哉!便是百个千个,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王维与孟浩然虽未说话,但观其神色,显然也认为这并非难事。  他们皆是博览群书、记忆力超群之人,背诵些新奇符号,想来不会比理解那些番邦文字难多少。  正当众人收拾心神,准备大展拳脚、苦心钻研之际,贺府管家引着一名宫中内侍匆匆而来。  那内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萧青梧身上,躬身说道:“萧学士,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萦绕着的轻松氛围为之一凝。  萧青梧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面色平静地应道:“我这就去。”  众人一时不语,还是贺知章率先打破了沉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对萧青梧说道:“既然是陛下相召,萧学士便快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至于这边……”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几张天书,捋须笑道:“老夫虽不通此道,暂且替你督促着,让他们先自行揣摩背诵便是。”  萧青梧对贺知章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向李白等人微微颔首,便随着内侍离开了贺府。  一路无话,随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再次来到那熟悉的贞观殿前。  殿门开启,萧青梧缓缓走入,只见李隆基正坐于御案之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怒。  萧青梧依礼参拜:“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李隆基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殿内一片寂静,这份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寻常臣子心惊胆战。  然而此刻,萧青梧却在心中对9527说道:【我想了想,还是你来吧。我把身体对话的权限开放给你,由你来主导完成这场博弈。】  【主人,您应当相信自己的能力。】9527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已经全面复盘了曾经的不足,并且充分意识到了每一步应该达成的目标,相关话术您也全都背下来了,我相信您可以完成得很好。】  萧青梧看着御座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心态却异常坦然。  【这不是需要证明我自己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阅历差距太大太大了,这种客观存在的事实,不会因为我信不信自己就有所改变。我并没有完全的保证,接下来的对话会不会依旧被情绪牵着走。由你来应对,远比依靠我不稳定的临场反应更可靠。】  不等9527回应,她继续补充道:【结果远比过程重要,达成最优解是第一目标。开始吧,我这就给你开权限。】  李隆基清晰地看到,下方恭敬站立的萧青梧,虽然人还是同一个,但周身的气质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却又难以忽视的变化。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唯有一片彻底的空白。  那双眼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影,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那双原本会因愤怒而灼亮、因激动而闪烁、甚至因狡黠而微弯的眼眸,此刻只是两个仅保留了基本功能的器官,冰冷而精确地回望着他。  不仅仅是眼神,她站立的姿态,双手交叠的位置,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出一种非人的精准与恒定。  没有每个人会有的细微动作,没有肌肉下意识的绷紧或松弛,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欠奉。  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尊被丝线牵引的、模仿人类形态的精密木偶。  李隆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脊椎窜起。  这还是萧青梧??  不对,这不是萧青梧。  这是……九五二七!  那个藏在她身体里,或者说,那个她所连接着的、来自不可知未来的存在。  它此刻接管了这具躯壳,取代了那个会顶撞、会愤怒、有着鲜活情绪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李隆基瞬间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这种惊悚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他的怒火。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他可以凭借权术去压制、去揣度、去谈判的人,而是一个没有喜怒、没有恐惧、甚至可能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  它只是冷静淡漠地站在那里,而它借用的,是萧青梧的皮囊。  这种诡异的错位感,让李隆基原本积蓄的雷霆之怒,顷刻间只剩下本能的警惕与寒意。  同时,一个诡异的猜测不可避免地自心底升起。  难道,九五二七……竟不是人? 第 95 章:最终的谈判  明明是日日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但当它们从萧青梧那具皮囊里流淌出来时,那种剥离了所有人气的冰冷,让李隆基莫名感到惊悚。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眸光微微颤着,试图从熟悉的眉眼轮廓下,搜寻出哪怕一丝属于萧青梧的痕迹。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张脸平静无波,眼神空茫,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属于“人”的光彩。  忽然,一个更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  九五二七既能如此轻易地操控这具躯壳,那原本的萧青梧……她的神魂,此刻去了哪里?  是被压制,是被吞噬,还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一个所谓的萧青梧?  这具行走于宫廷,与他人谈笑风生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萧青梧……她真的还是“人”吗?  李隆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强忍着立刻召唤殿外禁军将这“非人之物”拿下的冲动,继续屏息凝神,暗中观察。  而下方的“萧青梧”就那样保持着完美的恭立姿态,没有丝毫的不耐,没有细微的表情变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得诡异。  这样死寂的顺从,比任何桀骜不驯都更令人心底发毛。  李隆基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将话问出了口:“你……可知朕召你来此,所为何事?”  那具皮囊平静地回答:“陛下宽宏大量,未因臣前日狂悖之言而降罪,反而允臣暂居宫外静思。今日召见,定是念及崇玄馆课业与军国要务,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隆基噎了一下,突然就有种诡异的错位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捧了他这个皇帝,还点明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价值所在。  他心里突然忍不住想着,虽然眼前这东西恐怕不是人,但竟然比萧青梧那个一点就着的犟种会说话得多。  心头的惊悚虽未完全褪去,但听着这恭顺无比的言辞,李隆基胸腔里那团憋了数日的郁气,确实莫名地顺了一点。  他冷哼一声,神色依旧威严,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由松弛了许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语气放缓了些许,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既然提及军国要务……你前番所言火药、望远镜等物,朕可以在原本答应你的赏赐上再丰厚许多,但取缔蓄奴这一条,绝无可能!”  “萧青梧”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奴婢亦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与士农工商同禀天地之气。今使其世代为奴,视同牛马,可随意买卖鞭笞,甚至夺其性命而罪不及主,此非仁政所宜。”  她略作停顿,空洞的目光直直望向李隆基的方向:“孔子曰仁者爱人,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陛下以圣主自居,当体天地好生之德。蓄奴之制,令骨肉离散,尊严尽失,实乃盛世之殇,仁德之瑕。”  “且奴婢亦是大唐子民。彼等劳作于田亩,服役于府邸,实为大唐基石。然其既无恒产,又无盼头,终日惶惶,何来忠君爱国之心?若能使天下奴婢皆感陛下仁德,必会勤勉做事,如此则国力必增,远胜于迫其为奴。”  “陛下开创开元盛世,文治武功已臻鼎盛。若能革此千年积弊,使万民皆得生趣,必将青史留名,功盖尧舜。后世论及明君,必以陛下为楷模,此非区区武功所能及也。”  李隆基听着这毫无情绪起伏、却句句在理的话语,胸口那股刚顺下去一些的闷气又开始翻涌。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萧青梧本人在此,说这话时必定是满脸的执拗与坚持,而非眼前这空洞眼神下的冰冷陈述。  不对,萧青梧就说不出这么引经据典的话!  他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不是萧青梧,这是不知底细的九五二七,与她动怒无益,反而可能落入算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  “哼,光耀千秋?你说得轻巧!你可知这弊政牵连多广?天下勋贵、世家、将相之门,哪一家不是奴仆成群?顷刻间取缔,你让这些人如何自处?府邸庄园如何运转?那些失了主家庇护的老弱奴仆,你让他们立刻去何处谋生?冻饿而死岂非你之罪过?!”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离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空壳:“再者,天下田亩,多少是由部曲、奴仆耕作?若骤然失了这许多劳力,春耕秋收谁来保障?届时粮价飞涨,饥民遍野,动荡一起,你这就不是仁政,是亡国之举!朕的江山若乱,你担待得起吗?!”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在李隆基说完后,它并未立刻反驳,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但李隆基看得分明,那蹙起的眉头之下,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虚无,没有任何困惑、挣扎或是被说服的情绪波动。  就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被无形的手强行捏出了思索的表情,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她才用那平稳的语调开口:“陛下所虑,确实是现实存在的困境,然……若能缓缓图之,譬如设定年限,或准许奴婢以财帛自赎,或限定蓄奴数额……”  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迟疑”,心中顿时一动。  这东西,或者说九五二七……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沟通?  比起萧青梧那不管不顾硬碰硬的态度,九五二七显然更为理性,更像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只要对方肯谈条件,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语气放缓:“缓缓图之?谈何容易!律法易定,人心难平!触及根本利益,便是朕,亦需权衡各方,步步为营。你可知一旦这些话传出去,朕要面对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多少勋贵会阳奉阴违?多少世家会串联抵制?届时政令不出洛阳,朕的威严又将何在?!”  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满面哀叹,似有万般无奈:“非是朕不愿施仁政,而是治国需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强行推动,只会适得其反。废除蓄奴之制,往后不要再提了。”  他看着状似在思索的“萧青梧”,知道自己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接下来,就要看九五二七如何接招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随后,它再次开口:“陛下深谋远虑,臣亦知此事牵涉甚广,不可操之过急。既然陛下坚决不允废除蓄奴之制,臣……亦不得不为陛下的难处考量。”  李隆基心中一凛,面对示弱,他的警惕却不由提得更高。  这怪东西,果然比直来直去的萧青梧难对付得多。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萧青梧”继续说道:“臣有一新请,请陛下颁下明诏,自今以后,禁止天下买卖新奴。若奴婢不再新增,则此制之弊,便可随岁月流逝而自然消减,不至愈演愈烈。如此一来,既可彰显陛下仁德,亦不致立刻动摇勋贵世家之根本,堪称两全之策。”  李隆基听罢,几乎要气笑了。  禁止买卖新奴?这看似退了一步,实则仍是釜底抽薪之策!  若无新奴来源,现有的奴婢随着年老、死亡或被放免,数量必然逐年减少,数十年后,此制名存实亡。  他看出来了,九五二七的犟跟萧青梧比起来没好哪去,只是一个跟他对着干,一个换着话术,把原来的意思再重复一遍。  “荒谬!”李隆基的声音满是压抑的怒气,“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人口因天灾人祸,或因触犯律法而被没入奴籍?又有多少边地战俘需要安置?若禁止买卖,这些人的生计何在?难道任由其冻饿而死,或啸聚山林为祸地方吗?!”  他目光如刀地盯着对方:“再者,商贸流通乃天下血脉,奴婢买卖,亦是其中一环,这牵连着多少牙行、商贾?骤然禁止,必致相关行当凋敝,无数人失去生计,这岂不是又制造了新的动荡?!”  “萧青梧”并未因他的怒斥而有丝毫动容,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变表情也不变地说道:“陛下,因灾荒战乱而失去生计的百姓,朝廷可设法赈济、安置,授以田亩,编户齐民,让他们向朝廷纳粮服役,这岂不胜过为私家之奴?至于触犯律令者,亦可充作官奴,服各类苦役,而非流入私门。此策从长远来看,可使大唐户口倍增,国力更上一层。”  李隆基看着那张随着话语做出不同表情,眼睛却始终没有情绪的脸,那种非人的违和感再次冒了上来。  他强压着不适,沉声说道:“安置?授田?你说得轻巧!朝廷哪来这么多的闲田安置?赈济又需要多少钱粮?官奴过多又难以管束!你只知空谈道理,可曾想过这其中需要何等庞大的物力、人力去推行?需打破多少现有的格局?!朕若依你,只怕祸患立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治国,如同烹小鲜,不可扰之过甚。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存在即有它的道理,需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方可引导变革。你一上来便要斩断根源,看似痛快,实则是取乱之道!”  “萧青梧”再次陷入了思考。  她微微偏着头,眉头再次蹙起,嘴唇轻轻抿着,所有微表情恰到好处,足以让一个真正的人类相信她的内心此刻激烈挣扎,权衡利弊。  然而,李隆基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没有任何灵光闪烁,没有任何情绪的交战。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后,“萧青梧”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些极其轻微的挫败感,和一丝被说服的意味。  “陛下思虑之周全,确非臣所能及。若强行禁止买卖,或真如陛下所言,引发诸多难以预料的弊端,反而不美……”  见“萧青梧”再次被说服,李隆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尽管九五二七或许非人,但至少它懂得权衡利弊,并非一味固执己见,跟萧青梧一比,九五二七可要通情达理得多。  这么想着,他再看对方那双令他脊背发凉的眼睛时,不适感竟下去不少。  他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明白朕的难处,知晓循序渐进的道理,这便很好。治国之道,在于平衡与疏导,而非蛮干。你既有济世之心,何不提出些更切实、更易于推行的策略呢?”  “萧青梧”缓缓抬头,语气变得恳切:“陛下的教诲,臣谨记于心。既如此,臣愿再退一步,不废制度,不禁买卖,只求陛下能在律法上,赋予奴婢一些最基本的保障。”  她刻意停顿几息,在李隆基催促的眼神中,声音清晰地说道:“臣请陛下明令,其一,允许奴婢状告主人。其二,凡主人殴杀奴婢,无论情由,皆需依《斗讼律》中故杀罪论处,不得以奴婢贱籍而减轻罪名。”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色沉了下来。  允许奴婢告主已是冲击纲常,而将主人打死奴婢直接等同于杀良民,更是几乎推翻了当下“主杀奴,非谋杀”的潜在共识。  这次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在考虑,为了那效果不明的火药望远镜化肥,得罪天下贵族乡绅到底值不值?  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允许奴婢告主……此例一开,尊卑倒悬,天下主仆之序必乱!届时刁奴恃此挟持主家,讼棍借此兴风作浪,官府疲于应对,家宅不宁,岂是盛世应有之象?”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至于殴杀奴婢便以故杀论……律法已有相应的条文,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此律已有警示的意味,若一概以故杀论,岂不是量刑过重?”  “况且主仆之间,情由复杂,或有奴仆犯上作乱,或有主人失手误伤,凡此种种,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抵命?此令若下,不仅寒了天下士绅的心,朕亦要背上苛酷的名声啊!”  “萧青梧”立刻回应,这回她不再退让,也不再处处为李隆基考虑,四平八稳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多了几分坚持。  “陛下,若主人可随意剥夺奴婢的性命而不偿命,则朝廷律法威严何在?陛下仁德何存?允许奴婢告发,正是为了彰显律法的公正。若担忧诬告,设反坐重刑即可。至于情由复杂,自有司法依律详勘,来区分是故杀、斗杀还是误杀,而不仅仅只是因着主仆的身份就预设立场。”  李隆基被这番占据道德高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人分三六九等,人的性命当然也是,王孙公子跟平头百姓的命一样重吗?士绅跟贱奴的命一样重吗?  律法面前众生平等这种话更是荒谬!  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在明面上却不能直接说出来。  他难道能直接说“奴婢的命就是比主人贱”吗?不能。  他可以这么做,甚至允许这套规则运行,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尤其不能在对方高举仁德大旗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屈,声音也从刚才的缓和变得冷硬:“你所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通世务!允许奴婢告主,已是颠覆纲常之举。若再将其性命与良民等同论处,朕问你,家中仆役犯了错,主家训诫之时,是否还要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失手便成了杀人凶犯?长此以往,还有谁敢管教下人?”  似是被脑子里假设的画面给气到了,李隆基说着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家宅不宁尚是小事,若因此令天下士绅豪族离心,觉得朝廷不护着他们,反而偏袒贱奴,这人心向背的后果,你担待得起吗?!你这不是在施仁政,这是在动摇国本!”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待李隆基说完,她微微提高了声调,继续回应:“陛下,正因士绅乃国之基石,才更应遵纪守法,成为天下表率!若连最基本的不可擅杀都需依靠律法的严惩来约束,那所谓的仁德与教化岂不是空谈?此法正是要震慑极少数暴虐之徒,保护绝大多数遵纪守法的主家不受其害,更是保全陛下都圣名,使后世史书称颂陛下为真仁德之君,而非纵容豪强、视人命如草芥之君。”  李隆基气得几乎要仰倒,他指着对方,手指微微发颤:“你……你休要再跟朕玩弄这些字眼!”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两步,试图再次以利诱之:“罢了,朕不与你争辩这些虚理!你不是想要赏赐吗?只要你肯将火药、望远镜等物尽心研制出来,朕可以给你更多!黄金十万两!洛阳、长安附近上等良田五千亩!朕再赐你丹书铁券,许你三代之内,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看着对方毫无波动的脸,李隆基顿了一顿,抛出了更惊人的条件:“朕再授你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允你参决军国大事!若你嫌文职不够显赫,朕亦可特设骠骑大将军之号,使你位列武官极品!如何?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不比你去争那些虚无缥缈、徒惹麻烦的东西强得多?!”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这一长串令人头晕目眩的赏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回应:“陛下厚赏,臣心领了。然臣早已言明,所求不为自身富贵。高官厚禄于臣而言,不过虚名。丹书铁券于臣此身,更无用处。”  说完,她突然叹了口气:“陛下,火药之力,足以让您的铁骑横扫漠北,让吐蕃坚城化为齑粉,让四海蛮夷闻风丧胆,成就前所未有的天可汗伟业。望远镜之能,可使大唐斥候如生天眼,敌军动向尽在掌握。此等足以改变天下格局、奠定万世基业的神器,难道在陛下心中,其价值竟比不上律法条文上,区区分给奴婢的一丝生机吗?”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描述的那幅场景,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都在加速奔流。  光是想象那火药轰鸣、城垣崩塌的画面,想象着大唐军威借助神器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极度的渴望与兴奋的战栗瞬间让他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步伐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心中激烈地权衡着。  区区一丝生机与这不世伟业放在天平上,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然而,理智和数十年掌控朝局的经验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允许奴婢告主,杀奴偿命,这不仅仅是律法条文的改动,更是对整个统治秩序的尊卑观念的致命一击,所引发的后果,可能比一场边境战争更为凶险。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有渴望,有挣扎,更有无奈。  挣扎了许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描绘的前景……确实令人神往,朕也的确非常心动……”  他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但随即又摇头叹息:“但你那个要求……朕思前想后,还是不能答应。这绝非朕吝啬或不愿施恩,实在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它触及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维系天下的根本,朕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子。”  “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李隆基循循善诱地劝着对方,“你所要的,无非是彰显仁德,惠及百姓。朕可以在你说的这些事之外,给你,给天下,更多的恩赏!”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更强的诱惑力:“除了方才许诺的一切,朕再追加,他日你若婚配,无论出自何门,朕亲自为你主婚!你的夫家,可并入你萧氏门下,所出子嗣,皆承你萧姓,延续你这一脉的荣光与爵禄!”  “朕还可许你萧氏一门,与国同休!只要大唐国祚不绝,你这一脉便永享开国郡公之爵,世袭罔替!朕还可以在长安洛阳择风水宝地,为你修建生祠,令官民四时祭祀,使你身前身后,享尽旷古烁今的尊荣!至于钱财田亩,统统翻倍!”  他几乎是将自己能想到的、一个臣子所能获得的极致荣宠都抛了出来,连延续香火、光耀门楣这种对所有人至关重要的事情,都给出了打破常规的承诺。  李隆基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锁定着“萧青梧”:“这总该够了吧?如此殊恩,古之未有,足以证明朕的诚意,亦能让你名垂青史,福泽子孙,香火永续。这难道不比你执着于那一条注定推行不下去、甚至会引来滔天非议的律法,要强上千百倍吗?”  “萧青梧”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起,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触动和挣扎。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  李隆基不错眼地紧紧盯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和喜悦。  果然,不管是不是人,就没有不能被利益打动的!  他没有出声催促,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对方真的想清楚,同时心底也在盘算着,刚才给出去的那些厚赏,该如何对那些顽固的老臣解释。  良久,“萧青梧”似是终于想清楚了,她缓缓抬起头,语气里竟带了十分明显的慨叹:“陛下待臣之心,可谓感天动地……臣虽不求自身荣华,然陛下如此厚恩,又将其中难处坦诚相告,臣若再一意孤行,岂非成了不识抬举、陷陛下于不义之小人?”  这番真情流露的话,让李隆基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露出胜利的笑容。  果然,神仙也扛不住这泼天的富贵和与国同休的承诺!  然而,就在李隆基以为大局已定时,“萧青梧”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色:“臣苦思良久,斗胆再退最后一步,并提出三条恳求。这是臣最后的底线,亦是臣能向陛下献上神器的唯一条件。若陛下能允准,臣必当竭尽心力,为陛下研制火药、望远镜、化肥,助陛下成就远超历代帝王的千秋伟业!”  李隆基心里猛地一跳,生怕对方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强忍着不耐,急声催促道:“你说!是哪三条?”  “萧青梧”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其一,恳请陛下下诏,废除《唐律》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无需给予他们良民身份,只需在律法上明确,奴婢亦是人,非牲畜财产。”  “其二,设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需明确规定,家主杀害无罪的奴婢,视同杀人,徒刑三年。同时立法,严禁家主虐待奴婢致残,违者亦需受笞刑乃至徒刑一年。并允许奴婢遭受极端虐待时,可向官府告主以求生路。此三条,皆需明载于律,公告天下。”  “其三,恳请陛下施恩于宫闱。释放宫中部分年长宫人,凡四十岁以上者,若其自愿,可允许其归乡养老。另,十二岁以下的小宫女,不得强留宫中,愿留者留,不愿者遣归其家。”  “萧青梧”说完这三条,再次恳切地望向李隆基:“陛下,这三条,一在正名,二在禁暴,三在施恩。既未动摇蓄奴之制的根本,亦未强令释放所有奴婢,更未允许奴婢随意告主,仅仅只是禁绝滥杀与极端虐待戕害,并施恩于部分可怜人。于陛下而言,推行阻力远小于之前所议,却足以向天下彰显陛下爱惜人命、仁德如天的胸怀!如此,臣方能心安理得,将神器尽献于陛下驾前!”  李隆基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快速权衡着。  废除“律比畜产”的条文,更多是名义上的改变,虽然也会引起争议,但跟前面那些一对比,这条尚可考虑。  设立“擅杀无罪奴婢罪”并禁止虐残,等于是用律法强行给主人的生杀予夺大权加了一道枷锁,虽会引来士绅阶层的不满,但毕竟没有要求“杀人偿命”,处罚不过是三年,比从前的不罚或徒一年是重了些,但也不算太过分。  至于释放部分宫人,这倒是可以操作,还能博个仁德之名。  这三条,比起之前那些石破天惊的要求,确实温和了太多,虽然依旧会触怒许多勋贵,推行的阻力也不会小,但考虑到火药和望远镜那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  李隆基看着不远处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萧青梧”,再想想那横扫漠北、化为齑粉的神器伟力……思考良久,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他沉吟了许久,在脑海中进行着最后的艰难抉择,最终,无奈又决然地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萧青梧”深深下拜:“陛下圣明!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的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仅此一举,您的仁德功业,便足以超越历代所有君主,光耀千秋,令万世景仰!”  这番极高的赞誉,精准地搔到了李隆基内心深处的痒处。想象着后世史笔对自己此举的浓墨重彩,他的嘴角不由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矜持而受用的微笑。  “朕希望,你所说的火药与望远镜,亦能如你所说,助朕成就那不世之功。”李隆基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会命少府监、将作监全力配合,朕需要尽快见到实物。”  吩咐过后,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记住,你若敢欺瞒于朕,或是拿些无用的东西来搪塞……朕看在你的用处上,或许不会动你,但你应当知道,那些与你相熟的宫人,她们的生死荣辱,还有她们的家人,皆在你一念之间,朕知道你在意什么。”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出话中的森然寒意,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的微笑:“陛下放心,臣绝无虚言,火药之神威,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她再次行礼,姿态恭顺无比,随后才在李隆基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退出了贞观殿。  殿门甫一合上,9527立刻将对话的权限交还回去。  刚才全程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旁观博弈的萧青梧,深深吸了几口清润的空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成功了……?】她在心里喃喃问道,仍有些难以置信。  【是的,主人,核心目标全部达成。】9527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萧青梧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她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然而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心情却是复杂难言。  她知道自己借助9527完成了一场怎样的交易。  她将亲手为这个时代带来最猛烈的火药,而换回的,是法律意义上,对“人”的基本定义的一丝修正,是对无数被视作牲畜的灵魂,一道微薄却真实的屏障。  前路漫长,她不知道火药究竟会为这个时代带来什么,是更快地走向强盛,还是更早地迎来动荡?  但此刻,她只能握紧这份用未来科技换来的承诺,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第 96 章:朝堂一日  看上去双方完全达成了一致,但想要实现彼此的承诺,却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李隆基明确示意,他必须要见到火药的效果,才好判断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他去跟勋贵们做对。  鉴于此,萧青梧决定先做一个土法简易版炸药包,过程简单又能出效果。  但即便是最简单的炸药包,最短也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提纯原料、配比试验、测试燃烧效果、调整比例……等等,每一步都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这本就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搞定的。  谈判达成后的次日,萧青梧便正式搬回了皇城的官舍,同时也被通知需按制恢复常参。  次日凌晨,天色一片漆黑,皇城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宫门开启。  萧青梧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  她无故缺席朝会多日,陛下也没个明确的说法,如今突然回归,自然引人好奇。  不少人想到被中断了许多天的《三国演义》,眼睛霎时亮得堪比灯笼。  萧青梧神色如常,走过去后十分自然地跟相熟的官员打着招呼。  第一个问候的自然是两位宰相与宁王李宪等人,至于太子和其他皇子,敷衍一下就好了。  她走到队伍最前列,恭敬行礼一一问候。  张九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恰当的关切:“几日不见,瞧着气色倒尚可,闲暇时还需以修身养性为要,勿要过于劳心。”  裴耀卿也在一旁微微颔首,笑着接口道:“正是,年轻虽好,亦需懂得张弛之道。”  李宪满脸笑眯眯的,显得格外和蔼:“萧学士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你不在,这朝会都少了不少趣味。”  萧青梧先是一怔,随即立即反应过来这几人是在给自己“打掩护”。  表面上所有人只看到她无故缺席,然后被皇帝罚了俸禄,内里的波涛汹涌与真正缘由,这些人精们即便不清楚细节,也能默契地为她这嚣张的行径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萧青梧心领神会,立刻接话:“劳诸位相公挂念,前些时日偶感不适,因此静养了几日,已无大碍了。”  至于太子李瑛和其他几位皇子,萧青梧只是依礼远远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李瑛面色冷淡地点了点头,而忠王李浚则回以一丝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萧青梧心里跟9527嘀咕:【这人心机也太深了吧,我上次故意撞翻他,他居然能忍得住不跟我发火……此子日后必成大患啊!】  李浚脸上的浅笑僵了一瞬,那日被当众撞翻的狼狈与屈辱瞬间涌上心头,一股憋闷的火气直冲顶门。  他李浚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还是一个女子!  剧烈的情绪波动仅仅持续了一息,他立刻意识到此刻身处何地,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李浚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迅速恢复了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平和表情。  在场大多数官员则是心中微微一动。  此子?没名没姓的,这说的是谁?  不少人暗暗揣测,他们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太子李瑛,又瞥了一眼垂眸恭立的忠王李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往日萧青梧对太子与忠王的辱骂。  但是下一瞬,这个念头就被他们自己按了下去。  萧青梧胆子再大,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心里说说,断然不至于在宫禁之内公然冲撞太子或是亲王。  这绝不是她行事的风格,况且她若是真那样做了,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那么,她所说的这个“此子”,究竟是谁?  是哪个不开眼的,竟敢招惹这个连陛下都需谨慎对待的“异数”?  刚应付完前排的,萧青梧就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  “吾徒风采依旧,看来这几日静养,倒是让你通身气度愈发沉静了。”  萧青梧转身,见啥李白与贺知章二人正缓步而来。  李白嘴角噙着洒脱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一转,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师父说笑了。”萧青梧笑着行礼,“不过是偷得浮生数日闲罢了。”  贺知章呵呵笑道:“闲有闲的妙处,不过萧学士既然回来了,崇玄馆那些学子们也该安心了。”  萧青梧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师父,昨日的元素周期表,您背得如何了?”  李白闻言,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睥睨之色:“区区二十个符号名称,何足道哉!为师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贺知章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道:“老夫可以作证,太白昨日确是苦思强记,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何止太白兄,”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维亦不敢怠慢,幸不辱命,已将萧学士所授默记于心。”  萧青梧转身看去,相携而来的王维王缙兄弟俩此刻也到了现场。  他身旁的王缙听得一头雾水,好奇地插话问道:“元素周期表?这是何物?听着倒像是什么玄门典籍?”  王维略一沉吟,似在寻找能让弟弟理解的表述。  停顿数息,他缓声答道:“此乃萧学士所授新学,意在穷究万物构成之本源。依萧学士所述,天地万物,小至尘埃,大至山岳,皆由百余种基本元素循特定律而构成。昨日所学,便是其中前二十位元素名称与符号,可视为……识得万物根基的入门钥匙。”  王缙素来对道家修炼之事颇感兴趣,一听兄长这充满玄学意味的解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竟有此等学问?!学了这个,莫非便能洞悉造化之秘,有助于修行?”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这也是个跟他哥一样的玄学修仙爱好者。  王缙一脸诚恳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期盼:“萧学士,您看我能否也跟着一同研习此道?”  萧青梧看着王缙那充满求知欲的脸,脑海中闪过他以前在数学课上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表情,以及某次测验只考了28分的辉煌战绩。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个嘛……王侍御有心向学,自然是好事,只是……想学这门课,必须有一定的数算底子,否则怕是事倍功半,徒增烦恼。”  就算是王维李白她们,萧青梧也没指望真能学进去,估计就是学点有趣的化学反应,过不了多久就被枯燥的理论知识给吓跑。  王缙一听居然比数算还难,立刻打消了注意,脸上闪过畏惧的表情。  几人在这边谈论着旁人完全听不懂的元素、周期,周围一些官员纷纷侧目,不时上前打探相关内容。  也有许多官员对此并不关心,他们此刻心心念念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别聊这些了!赶紧看剧吧!干站着就不无聊吗??”  “某的《三国演义》今日能否续上?吕布后来如何了?与袁术的亲事结成了吗?”  “赶紧各归各位都站好吧,快把那光幕放出来才是正经!”  或许是感受到了众人的呐喊,或许是皇城门前不宜过度闲聊。简单说了几句后,众人不再多话,各自整理了衣冠,站回自己应在的班列。  按照习惯,萧青梧打开电脑开始找点娱乐的东西来打发剩下这一个多小时。  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这几天都被抛之脑后的三国,便接着上次的记录开始看。  一点播放,众人心中更是欣喜。  居然续上了!没有跳集!萧学士私下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偷着看!  刹那间,众官员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中断了数日的精彩故事得以续接,之前悬着的种种疑问有了答案,接着又在下一刻引出了新的悬念。  刀光剑影,权谋机变,谋士风云……这一切都让他们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身处何地,只盼着这样的时光能多持续片刻。  直到宫门洞开,光幕适时隐去,许多人脸上流露出意犹未尽之色,但很快便收敛起来,重新摆出庄严肃穆的神情,依序步入宫门,向着大殿行去。  一会朝会上说不定还能再看几集!  一想到这点,所有人的心情又昂扬了几分。  入殿参拜流程过后,朝议正常进行。  见着李隆基没有追究萧青梧旷工的意思,甚至提都不提这件事,不少人再次把目光暗暗放在她身上。  陛下都不追究了,那还有啥说的,快开始放吧!别耽误了!  萧青梧稍微听了一会上面在讲什么,发现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便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思索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跟9527梳理后面工作中的细节:【如果要熔炼玻璃的话,这时候的炉温是不是不够?】  9527肯定答复:【是的,主人。唐代目前的窑炉温度普遍在1100°C到1300°C之间,而熔制用于透镜的均质玻璃,理想温度需要达到1400°C以上。现有条件下,即使能勉强熔化矿物,也极易产生大量气泡和杂质,难以满足光学要求。】  【所以要么解决炉温的问题,要么另辟蹊径,直接找现成的水晶人工研磨,对吧?】萧青梧蹙眉问道,【话说,符合要求的天然水晶好找吗?】  【难如登天。】9527的回答清晰明了,【尺寸足够大、内部纯净无瑕、无双晶、无绵裂的水晶原石,在自然界本就极为稀少。即便偶有发现,也多珍藏于皇室贵胄之家,想要稳定获取,近乎不可能。】  萧青梧暗暗点头,哪怕李隆基的宝库里真有这样一块符合要求的水晶,但勉强做出来一块望远镜,十有八九进了他个人私库,对实际战争起不到任何帮助。  看来还是得着手解决炉温。  萧青梧打开记事本,在上面备注了炉温两个字。  接着,她的思绪转向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  【硝石的提纯也是个麻烦。】她在心里对9527说道,眉头不自觉蹙起,【我记得这时候的硝石杂质非常多,直接拿来用肯定不行,不仅影响火药威力,还可能出现其他问题。】  【是的主人,此时的硝石多为土硝,含有大量可溶性盐类杂质,以及泥沙等不溶物。若不经提纯直接使用,不仅会因为吸湿返潮导致火药失效或性能不稳,燃烧时产生的烟尘和残渣也会异常增多,严重影响预期效果,甚至可能因为反应不可控而引发危险。】  萧青梧写下第二条备注,硝石提纯,并在后面画了五颗鲜红的星号以示重要程度。  上首的李隆基暗暗听着,不仅是听具体对话内容,还在听萧青梧和九五二七是否有异常之处。  相比起听不懂的技术细节,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萧青梧与那九五二七的状态。  自昨日九五二七突兀地接管萧青梧的身躯,李隆基便不自觉地开始怀疑人生。  他无法确定,那个在崇玄馆授业、在朝堂上参拜自己的,究竟是名叫萧青梧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此刻,他凝神细听,仗着对方眼神飘忽心思完全不在朝会上的空隙,锐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细细打量着萧青梧最细微的神态与动作。  他看到她在凝神思索时的皱眉,遇到难题时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烦恼,因想到某个关键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灵光……  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流畅而自然,带着鲜活的人气,与昨日贞观殿内如同精致木偶般的空洞截然不同。  “观其神色流转,皆与常人无异,此刻站在这里的,应是萧青梧本人无疑。”  李隆基暗想,他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了几分。  只要这具躯壳里的主导者是那个会怒会笑的萧青梧,事情就尚未脱离人的范畴,至于那能骤然接管其身的九五二七……  想到九五二七,他的心绪顿时复杂难言。  在他心中,九五二七是深不可测的天机,是洞悉未来的神算,其展现的学识与远见,令他惊叹乃至心生敬畏,他几乎将其视为可助他缔造千古帝业的无双国士,甚至不自觉地投入了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依赖。  然而,那双空洞虚无毫无人气的眼睛,将他那点近乎盲目的崇拜浇得透心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人诚不我欺。此物能轻易占据人身,操控言行,焉知其真正目的为何?昔日种种献策,究竟是真心辅佐,还是别有图谋?  李隆基越想越远,目光再次凝到萧青梧身上,看着她因为某个棘手的问题不耐烦地蹙眉,这般鲜活的活人表现,让他心里稍微得了几分安慰。  至少,还有一个是人……其实也不错了……  如此看来,那九五二七多半是某种依附于她身上的异类,或是精怪?鬼物?虽不知其具体跟脚,但观其行止,似乎并无立刻夺舍害命之意,更像是一种共生?  更重要的是,九五二七完全听命于萧青梧,只要萧青梧没有异心,仍愿为他所用,那九五二七便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想明白这个理,李隆基心中的惊惧都退了几分,他一边处理朝会,一边分神听着那两异数的对话,试图从中获取点什么可用的东西。  大致将最棘手的几大问题梳理了一遍,顶着无数人期待的目光,萧青梧还是没有打开《三国演义》,反而思考起下一项工作来。  【不知道等会宣布我再不教大课了,大家都是什么表情,是暗暗高兴不用受折磨了,还是很失望呢?】  【或许二者皆有,对于部分年长或对算学毫无兴趣的人而言,这无疑是种解脱。但对于那些已窥见新学门径,或指望借此晋身的中下层官吏,这恐怕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萧青梧心里暗暗叹气:【可是这也没办法,人的精力有限,广撒网的方式效率太低了,只能有所取舍……】  想到其中一些虽然天资不如刘宴赵元明等尖子生,但对这门新学报有极大热忱的普通学子,她心里顿时就感到十分为难。  【把教材编得再详细一点吧。】她思忖着,【配上尽可能多的图解和示例,这样他们平时就能对照着自学。实在有搞不懂的,可以定期汇总起来,我每隔一段时间集中给他们讲解一下疑难杂题,这样或许也能行……】  她这念头刚落,无论此前对新学是抗拒还是接受的官员,此刻胸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感慨和敬佩。  即便是最顽固守旧的官员,经过半年多实践,也不得不承认,新学对于厘清账目、优化工程、分析政务确实帮助很大。  然而,这门学问再好,终究是杂学,科举不考,经义不载,于仕途晋升并无直接助益。  花费这么多心血编写那注定入不了经史子集之列的教材,即便真教出几个精通数算的学生,于她而言,又能得到什么?  既不能算作她的门生,也无法借此在士林中博得清名……她图什么呢?  众人仿佛已经看见了她伏案疾书,彻夜不眠地编写课本,那必定是极其耗费心神与时间的浩大工程。  就连因着萧青梧的忤逆而余怒未平的李隆基,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被触动了一瞬。  前些日子还敢跟他叫板,今日却肯为了一些天赋平平的学子,默默筹划至此……这片传道授业的诚心,倒有几分古之贤者之风了。  在众人默默感动之际,为他们想象中需要呕心沥血的付出而心生敬意时,萧青梧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指挥起9527。  【9527,把我课上讲过的所有内容,统统转换成文字版教材。格式要清晰,层次要分明,最好能图文并茂,方便他们自学。】  【指令已接收。】9527的回应没有丝毫迟滞,【正在调用全部授课记录及衍生资料库,正在自动优化表述方式,增补阶梯式案例与常见错误辨析……图文排版同步进行中,正在生成《数算基础普及版》……文档已生成,并已根据您过往的教学反馈,优化至第三版,是否需要现在预览?】  【好,我先大致浏览一下。】  她这边轻松惬意,对于听的人来说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什……什么?!不、不是她自己一字一句、殚精竭虑地去编纂?  就这么吩咐一句,那九五二七……片刻之间便成了?还、还优化到了第三版?!  他们脑海中构想的,那个在青灯下伏案疾书、皓首穷经的悲壮身影,瞬间被一个坐享其成的形象所取代。  那份刚刚升起的人力有时而穷的感动与敬佩,顿时僵在脸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一时间,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悄悄投向了肃立在队列中的萧青梧。  他们上下打量着她,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在她那身上烧出几个洞来,试图找出那神乎其神的“九五二七”究竟藏于何处。  是像孙悟空的猴毛一样隐在耳间?还是她发间那支看似普通的玉簪?或者干脆就隐于她这具躯壳之内?  好想要啊……众人心中疯狂呐喊。  好想要一个九五二七啊!  萧青梧在意识中快速浏览了一下标题和大纲,对其清晰的结构和详实的配图十分满意。  不过,考虑到学生们基础参差不齐,她觉得还可以做得更贴心一些。  【效率不错!】她先夸了一句,随即下达新的指令,【再基于这个版本,优化两个针对性更强的变体。一版要最最基础入门级的,把所有概念掰开揉碎,解释得更通俗些,多加入些生活化的比喻,配套的习题也以巩固基础为主,确保平时只能考二三十分的也能跟着学。】  她继续补充:【另一版在普及版的基础上稍微进阶,理论部分可以更精炼,但配套的例题和课后思考题可以设计得更灵活、更有挑战性一些,适合那些想要深入钻研的人。】  运行了不到十秒,9527没有间隔地再次给出两个不同的版本。  群臣内心纷纷翻江倒海,再次羡慕得直流口水。  竟还能如此细分?蒙学版?进阶版?弹指一挥间就能编纂完成?!  要是他们有一个九五二七,那浩瀚如海的经史子集,那些一直想钻研却苦于无人指点的冷僻学问……是否只需在脑中转个念头,九五二七便能顷刻间将相关典籍、注疏、乃至精辟见解,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编纂成册?  想看《鬼谷子》的纵横术?心念一动,或许不止原文,连后世名家注解、实战案例剖析都已备好。  想研习前朝失传的《水经注》残篇?或许九五二七不仅能补全,还能附上详尽的古今地名对照与水道变迁图。  甚至只是想找些志怪传奇打发闲暇,她怕是也能瞬间列出上百个精彩故事,还贴心地分了类别,评了等级!  李隆基内心亦是心潮起伏,他此前当真是想岔了,愚昧了!  九五二七哪里会是什么精怪妖物?妖物岂有这般近乎造化的手段,这般包罗万象的学识,这般洞彻过去未来的智慧?  这分明是仙家手段啊!  如此想来,先前那非人的状态、令人后背发凉的双眼,此刻都有了合理解释。  神仙行事,自是与凡夫俗子大为不同,他竟以尘世之见揣度仙心,着实不该!  他此时再看萧青梧,尤其是不见行迹的九五二七,目光中已带上几分对“仙使”的敬意。  散朝后,萧青梧正要去崇玄馆,就见高力士快步走来,凑近几步小声说陛下召她前往贞观殿商议大事。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询问万事开始前的准备工作了,想着确实是要汇报一下,便提步跟着高力士一同前去。  走到贞观殿门外,她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颜杲卿正手持笏板,规规矩矩地站在殿外等候。  “颜寺丞?”许久不见,萧青梧惊喜地上前打招呼,“您怎么不进去?陛下还没有召见吗?”  颜杲卿见着她来,脸上也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确是如此,正在此等候宣召。”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萧青梧便先进去了。  颜杲卿目送萧青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在廊下静候。  夏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宫墙上,映得瓦片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望着天际流云,忽然想起魏州来。  这个时节,田里的粟米该灌浆了。  他离开前,朝廷刚颁下新的堆肥种田法,说是能将地里的收成提高一二成。  可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疑虑,京中传来的法子,当真能胜过老农世代积累的土方?  若是这堆肥法不见效,今岁的收成怕是连往年都不如啊……  这次差事,明里暗里得罪的权贵不少。  他倒不后悔,也不畏惧,那些虚报的账目,足够魏州三县百姓数年的口粮。  颜杲卿只盼着了结了光禄寺的案子,他还能继续回魏州当他的录事参军,也好过在京城悬着一颗心。  作者有话说:  可能因为上次团建的剧烈运动,导致这次姨妈疼得不行,早上受不了请假回家休息,结果一开门,小猫瞬间窜出去……对,就是那个我刚捡的得了传腹正在治的小猫,而且只有几个月大,药还没吃完,也没复查,找了一下午……一会接着去找,找不到的话明天上去请假继续找……今天没写够的字数会放在明天 第 97 章:颜杲卿的困惑  就像9527所说,学员们在知道教学形式有大改,表现确实各有不同。  总的来说,官职稍微高一点,因为上司的要求过来凑数混日子的,一听不用再受折磨,自然是喜不自胜。  而那些八九品甚至没有品级的低级胥吏们,则个个大惊失色,眼中满是惶急与无措,几个年纪大些的更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即便不考虑新学对公务和自己的考评带来的巨大提升,哪怕将来惹了什么祸事被罢官,凭借一手精妙的数算本事,不论去哪位高官手下当个幕僚或账房先生都使得。  如今萧学士不再亲授,岂不是断了他们一条极好的退路?  “萧、萧学士!”一个坐在前排,身着浅青色官袍五十多岁的九品小官忍不住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可是……可是因我等愚钝,不堪造就,学士才……”  他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惶恐与自我怀疑已表露无遗。  他身后许多人亦是同样神情,仿佛即将被抛弃一般。  萧青梧看着这一张张骤然失去光彩的脸,心中那点因减负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  对于出身良好的世家子来说,她教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不入流的杂学,是用于点缀的奇技淫巧,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才是安身立命的正统学问。  但对这些晋升空间极其有限的底层官吏来说,却是能在上司面前脱颖而出的最现实都途径,也是一份未来足以养家糊口的保障。  知识垄断、教育特权这些概念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而刺痛。  在这个时代,她随意抛出的点滴学问,就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她可以轻松地用精力有限来合理化自己的退缩,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清醒的认知。  这是一种背叛。  她背叛了自己带来的知识,更背叛了这些最需要它的人。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开口说道:“诸位的难处,我明白。”  只这一句,便让许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立刻抬高声音,语气坚定地安抚道:“诸位切勿误会!绝非是诸位学得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看到诸位求学之心甚笃,才做了这样的调整。”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面色凝重的低级官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以往大课,人多口杂,进度不一,难免有人觉得太快,有人觉得太慢,于诸位精进并无太大益处。改为自学为主,辅以定期疑难解答,正是为了让诸位能根据自己的情况,把握学习节奏,将基础打得更牢!”  “此外,我已在着手编纂三套深浅不一的教材,涵盖基础、进阶与精研三个层次。届时,诸位可以根据自身程度选择性学习,不必再受统一进度所限!”  听到编纂教材,台下许多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学得吃力的官员,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萧青梧趁热打铁,宣布了最关键的一环:“自下月起,我将每五日一次,逢五在崇玄馆设堂,专为诸位解答自学中遇到的疑难。无论是基础概念不清,还是难题无从下手,皆可前来询问!”  原本定下来的是每月两次,她刚刚临时改了决定。  “五日一次?”  “专为答疑?”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  虽说不再固定授课了,但五日一次的固定答疑,反倒比之前课后询问的机会要多,而且还是专门解答疑难,比起进度不一点统一教学,更改后的确实更符合大部分人的实际情况。  那几个原本唉声叹气的年老胥吏,此刻也直起了腰板,互相交换着欣慰的眼神。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言明会尽快把教材写出来发下去,便宣布下课。  学员们行礼后陆续散去,殿内只剩下被她点名留下的二十人。  二十个年纪不一,最小者如刘宴不及弱冠,长者如陈殊已有五十。  他们心里大约知晓萧青梧将他们留下来的目的,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望向讲台之上的身影,心中闪过不同的思量。  萧青梧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说道:“将诸位留下,是因为从今日起,我将不再进行普惠式的大课传授,而是专注于教导在座二十人。”  她略作停顿,给予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后语气变得郑重:“在此,我必须事先言明,往后所授的内容,于诸位日常公务的提升,恐怕远不及此前。所学内容将更侧重于数算、格物的本源道理,为了探究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我们可将其称之为,基础科学。”  “简而言之,往后所学,更多是为了明理,而不是直接用于算账或绘图。”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往后的课业,将比此前所学艰难繁杂数倍甚至数十倍,若说之前所学,不过是在平地上识路辨向,虽需用心,却也算不得险阻。”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的面孔,继续说道:“那么从今日起,我等便要开始……拾级登山了。”  “此道之艰深,耗时费力,且于仕途并无直接裨益。若诸位自觉公务繁忙,无意于继续深究,此刻便可退出,我绝不怪罪,日后崇玄馆内所有教材,诸位依旧可抄写拓印了回去自学。”  话音落下,馆内一片寂静。  有人面露思索,权衡着投入与回报。  有人目光闪烁,显然被“于仕途无直接裨益”所触动,心生犹豫。  更有人非但没有退意,反而燃起了更为炽热的、对未知学问最纯粹的渴望。  萧青梧耐心等待着,她看到站在稍后位置的一名中年官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前方稳如磐石的刘宴,以及身旁几位同样神情坚定的同僚,那点退意又悄然隐去。  片刻沉默后,无人移动脚步。  萧青梧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被她选中留到最后的,或多或少都已展现了超越功利的好奇心与钻研精神。  成绩并不是唯一标准。  “既然无人退出,那便如此定了。”萧青梧不再多言,转而开始勾勒未来的蓝图,“往后所学,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其一是继续深化研究数算,不止是计算技巧,更将涉及更深层次的内在逻辑与规律,若是能精通,无论测量田亩、规划城池,乃至窥探宇宙星象,皆可得心应手。”  她看到刘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其二,为物理。”萧青梧话锋一转,“这门学科探究万物运动之力与声光热电等现象。我们将不再满足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譬如,为何投石入水会起波澜?为何车轮滚滚能前行不息?为何冬日呵气成雾,夏日雷声震耳?”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启发:“学了物理,我们就能解析弓弩发力的极限,设计出更迅捷的舟车,甚至……窥见力量传递与转化的根本法则,从而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机械,省人力而增效能。”  此言一出,几位出身将门或对军械有所涉猎的学员顿时挺直了脊背。  “其三,为化学。”萧青梧最后说道,“天地万物看似恒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和转化,化学便是一门究物质构成与转化规律的学科。”  “深入学习之后,我们能能理解为何铁会生锈,为何木头可以燃烬。更进一步,我们还可以尝试从寻常矿物中提炼出新的物质,或改良肥料使稻谷更丰硕,或是合成药物治疗更多疾疫。”  随着她的描述,一幅浩瀚而新奇的图景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尽管许多概念闻所未闻,但那推演天象、造神兵的远景,足以让任何有心向学之人心潮澎湃。  馆内气氛悄然变化,最初的犹豫与权衡,此时被另一种震撼与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  她转身,拿起石膏笔在石板上开始边写边说:“今日,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符号开始讲起,不过在此之前……”  萧青梧写下“元素”这两个字后,放下笔转身,笑容和气地看着众人:“我需要检查一下各位,上次布置的作业都完成得怎么样了。”  ——  课后,众人神情各异地陆续离去,多数人脸上仍残留着惊愕与深思的痕迹。  今日所闻的元素、万物由微粒构成等说法,实在与他们过往所接受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学说,以及气化万物的认知大相径庭,仿佛脚下熟悉的大地陡然变成了陌生的领域。  有人兴奋地与同伴低声讨论,有人眉头紧锁,独自消化着这颠覆性的知识。  萧青梧收起教案,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打开电脑,调出那三版已然编纂完成的教材。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尤其是厚度惊人的蒙学篇,眉头不禁紧紧蹙起。  【蒙学篇十五万三千字,实务篇十二万八千字,探微篇十一万字……】她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直发愁,【这要我怎么弄出来?靠手抄?怕是抄到明年也抄不完一份……】  她慢吞吞地沿着宫道走着,脚步沉重,感觉前路漫漫,全是写不完的字。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9527,你要是个实体打印机就好了,唰唰唰就能给我印出来。】  9527沉默着,没有回应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萧青梧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侍卫,又掠过远处匆匆行走的宦官宫女……  忽然,她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人!眼前不都是人吗!  她猛地一拍额头,暗骂自己愚蠢,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动手?完全可以抓壮丁啊!  思路一旦打开,人选立刻浮上心头。  第一个当然是刘宴!他记忆力超群,反应又快,简直是现成的人形记录仪。  让他来执笔,自己对着电脑念,效率肯定比自己吭哧吭哧抄写要高得多!  一个可能还不够,还可以再找两个写字快、心思细的学员一起帮忙……  这么一想,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轻了大半,萧青梧脚步立刻变得轻快起来。  她转身便朝着方才学员们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刘宴和另外两个幸运儿,来协助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了。  ——  翌日朝会上,李隆基以罕见的雷霆手段,宣布了光禄寺贪墨一案的最终处置结果。  经彻查,光禄寺上下勾结,数年之间虚报、瞒报款项竟高达十七万贯之巨。  涉案的主要官员,如此前就被下狱革职的光禄卿赵晦以及少卿被抄没家产,当庭被流放岭南,其余涉案吏员,视情节轻重,或贬黜,或杖刑,无一宽贷。  此案牵连不算广,从去年元宵盛会事发至今,陛下也只揪着光禄寺这一个衙门深挖严查,可见其意在精准敲打,杀一儆百,而非掀起席卷整个官僚体系的风暴,引发朝局动荡。  但这种不同以往的严厉手段,还是让殿内众多官员心下凛然,背后隐隐泛起寒意。  尤其令他们心惊的是,此番落马的光禄寺官员中,有好几个老臣的子弟,陛下竟不念旧情,或流徙或贬斥,处置得干脆利落,未留半分转圜余地。  另一件被当庭宣布的,是在此案中不畏权贵与人情牵绊,展现出卓越才干与刚正品性的原光禄寺丞颜杲卿,并未如寻常功臣般授以清要闲职,反而被破格擢升,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之职。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钱谷、仓廪出纳,是户部乃至整个王朝财政运转的核心机要之地。  任命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许多道目光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寻找那个刚毅的身影,随即才想起颜杲卿的官位够不上常参,他此刻不在殿内,无需出列谢恩。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复杂难言。  度支司员外郎,位不高而权甚重,主管天下钱谷出纳,是多少人钻营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实权要津。  颜杲卿以光禄寺丞之职查案立功,一步便踏入帝国财赋中枢,可谓平步青云,怎能不令人眼热?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的揣测与权衡又浮上众人心头。  数月前那场令满朝悲愤、至今思之仍觉痛彻心扉的《祭侄文稿》犹在眼前,颜杲卿与其子颜季明那惨烈尽忠的景象,早已深深刻入在场每一个观者的脑海。  对这位尚未经历那场浩劫,却已被命运打上忠烈烙印的臣子,众人心中自有一份超越官场算计的敬佩与惋惜。  陛下将此要职授予他,是否也包含着对这份忠勇的肯定与期许?将财赋重托于一个忠贞不贰之臣,完全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但更深层的考量随之而来。  颜杲卿并非顶尖高门出身,其能吏之名,更多是在魏州任上踏实苦干积累而来,与盘踞朝堂的诸多世家大族关联不深。  陛下将他置于度支司这等关键位置,是否意在打破某些固有的藩篱,引入一股清流,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去搅动财政积弊?  再联想到刚刚以严酷手段处置了的光禄寺,陛下莫非是打算借颜杲卿这把快刀,继续整顿财政体系?  不少官员为这个揣测暗暗心惊,萧青梧却意兴阑珊。  【轰轰烈烈搞了半年,最后果然还是抓小放大啊……】她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也就只能查查光禄寺这种事务性衙门了,真正的中枢一个都不敢动。】  【从统治策略而言,这是一种相对稳妥的选择。光禄寺属于内廷服务机构,触及的利益网络相对独立,动之不易引发整个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而其他与之有关的中枢部门,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隆基此举,或许是在敲山震虎,传递出整顿的信号。】  萧青梧接着跟上一句:【又或许只是借机捞一笔钱,充盈一下国库,一石二鸟罢了。】  坐在上首的李隆基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什么叫借机捞一笔??光禄寺贪掉的不是他的钱、不是国库的钱吗?!  追赃充公,天经地义,到了这混账嘴里,倒成了他李隆基在趁机敛财一般!  他暗暗瞪了一眼队列中某个位置,强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继续把心思放回眼下的朝政上。  萧青梧心里对9527叹道:【钱追回来总是好的……其实即便是现代,监督手段那么多,硕鼠蛀虫哪里断根过?无非是发现得快慢、处理得轻重之别,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人情盘根错节、信息闭塞的古代呢……】  【是的,主人。】9527平静地回应道,【人性的贪欲并不会因时代变迁而减少或消失,变化的只是形式和程度。李隆基选择先易后难,是符合当前统治成本与风险考量的现实选择。】  萧青梧心中坚定地No了一声:【我觉得李隆基只是没有那个魄力而已。】  李隆基还没来得及为九五二七的冷静分析稍感宽慰,就被萧青梧这紧随其后的话气得狠狠噎住,心头那口浊气差点没提上来。  魄力?她懂什么?!  她可知若真按她所想那般不管不顾地彻查下去,这朝堂顷刻间便会人人自危,派系倾轧,政务瘫痪,届时引发的动荡,恐怕比那十几万贯的贪墨更要凶险百倍!  治国若只凭一时血气之勇,与莽夫何异!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不断告诫自己,不与这不知轻重、不明世情的异数一般见识。  散了朝,官员们怀揣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步出大殿。  待走下长长的台阶,不少人却意外地发现,今日这场风波的主角颜杲卿,竟静候在殿前广场的一侧,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那不是颜寺丞,他怎么在这里?”萧青梧视力最好,第一个看见他,喊出口后又立刻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颜员外郎了。”  众人平日里与这位新任的度支司员外郎交集不多,许多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但心中对他早就敬佩不已,早想着见一见、或这个理由拜访一下,此刻被叫破姓名,官员们纷纷主动上前,热情地与他攀谈。  “颜员外郎,恭喜高升啊!”  “一步踏入户部中枢,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颜员外郎多多指教。”  “度支司乃财赋重地,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颜兄,可见信重,可喜可贺!”  颜杲卿正静候着萧青梧,盘算着如何开口邀请,却见许多平日里仅是点头之交、甚至颇为陌生的官员竟纷纷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极为热络的笑容,口中连道“恭喜”。  他初时只当是寻常的客套,正欲谦逊回礼,却听得众人贺词中竟都带着“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等字眼,不由得怔在当场。  颜杲卿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升迁?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他完全不知情!  巨大的惊喜与茫然交织袭来,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员外郎?度支司?这……诸位是否误会了?在下并未接到任何……”  为首的张九龄笑容可亲地解释道:“颜公不必惊疑,陛下已于方才朝会之上亲口颁下旨意,擢升你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诏书不日即下,我等先行在此恭贺了。”  他语气极为温和,看着颜杲卿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光禄寺一案,你清查账目,不畏权贵,展现的才具与风骨,陛下与同僚们都看在眼里。度支司掌管天下钱粮出纳,责任重大,正需你这般清廉干练之臣。望你履新之后,能秉持初心,为国理财,不负圣恩。”  颜杲卿心中巨震,连忙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下官……下官叩谢陛下天恩!多谢张相告知!某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张九龄见他情绪稍定,便和蔼地问道:“颜公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颜杲卿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请柬,转向站在一旁的萧青梧,十分郑重地递上去:“确实是在此等候萧学士,三日后家里最小的那个办满月宴,若萧学士得暇,万望赏光。”  他顿了顿,解释道:“前两日曾去崇玄馆寻了两次,都未能遇见学士,又恐贸然前往官舍多有不便,只好在此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不等萧青梧回应,周围的官员们立刻又热闹起来,仿佛这是他们自家的大事一般。  “颜员外郎,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此喜事,怎能只请萧学士一人?”  “就是就是,我等也要去沾沾喜气,看看府上的小郎君!”  “恭喜颜兄弄璋之喜啊!这杯满月酒,某是喝定了!”  贺知章更是佯装不悦,捋须笑道:“颜公,上次洛水之会,老夫可是下了帖子的。如今你府上添丁这般大喜事,竟独独漏了老夫?未免太不厚道了!”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李白也笑了起来:“颜公,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李某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跑去给你打了一天下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府上弄璋之喜,这帖子于情于理,都该有我李太白一份才是!”  颜杲卿被这汹涌的热情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心中虽仍觉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暖意与感动,他连连拱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贺公言重了!诸位同僚厚爱,杲卿感激不尽!届时定当虚席以待,恭迎诸位大驾!”  这时,又有人好奇问道:“颜员外郎,不知府上大郎君是否也跟着你一起来洛阳了?”  颜杲卿笑着答道:“犬子泉明正在家中温书,届时自然会在府中相助迎候诸位。”  得到肯定的答复,问话之人与周围几位知晓内情的官员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宽慰与喜悦。  萧青梧看着手中那张朴素的请柬,同样郑重地颔首回应:“颜寺丞……不,颜员外郎放心,届时我一定到府祝贺。”  得了她的肯定答复,颜杲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  两人又寒暄两句,萧青梧便告辞往崇玄馆方向去了,她今日还有二十名“关门弟子”的课程要上。其余需要去衙门办公的官员见状,也纷纷与颜杲卿道别,各自散去。  颜杲卿随着剩下的人流向外走,几位顺路的同僚与他热情交谈,言语间依旧围绕着方才的升迁之喜与他家的添丁之喜。  他脸上带着笑,一一应和着,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对新职务的憧憬填满。  然而,走着走着,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浮上他的心头。  不对啊……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他方才……似乎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家中幼儿是男是女。  为何张相、贺侍郎,乃至那些并不熟稔的同僚,人人都那般笃定地恭喜他弄璋之喜、喜得麟儿,仿佛早已认定必是男孩无疑?  还有,他家大郎泉明,自随他来到洛阳后,除了家中和学堂,甚少在外露面。自己平日忙于公务,与同僚交往并不频繁,他们又是从何得知,他家中尚有一长子?  颜杲卿蹙起眉头,努力回想方才每一个细节,是自己在何时何地说漏了嘴?还是哪位好友无意间透露了出去?  可任他如何回想,都找不到一个清晰明确的源头。  这种众人皆洞悉,唯独他本人茫然的诡异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困惑。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家里小猫还没找到,实在没心情干别的,只能先保证每天基本更新不断更 第 98 章:爹娘一箩筐  满月宴这日,颜府门前车马络绎,宾客盈门。  萧青梧到得不早不晚,递上请柬,便被热情的仆从引了进去。  颜杲卿虽然当着京官,但家境显然不算多富裕,租住的宅院不太大,人稍微一多便显得拥挤了。  前院厅堂乃至廊下都设了席案,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佳肴的香气。  萧青梧边与提前到了的同僚们一一打着招呼,边纳闷至极地跟9527讨论。  【我还以为那天只是嘴上客套一下呢,谁知道还真的来了那么多啊……颜杲卿的人缘有这么好吗??】  即便是因着升迁才有的人情往来,但也不对啊!  颜杲卿再升也还在五品之外,而在场五品以上的她都见着好几个了,到底谁找谁走动啊??  【难道说一直以来我误会了】萧青梧摸着下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其实颜杲卿有着什么我不了解的尊贵身世?】  9527没有回答,显然它也被这个问题弄死机了,或者觉得萧青梧的猜测太过无厘头不需要回答。  她这荒谬的猜测一出,附近几位正竖起耳朵的官员差点没绷住表情。  什么尊贵身世?他们纯粹敬佩于颜杲卿一家子的品行不行吗!  颜杲卿正忙着招呼客人,见到萧青梧,立刻挤出人群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喜悦:“萧学士肯拨冗前来,寒舍蓬荜生辉啊!”  “颜员外郎客气了,恭喜恭喜。”萧青梧笑着递上贺礼,是块价值不菲、寓意平安健康的长命锁。  颜杲卿连声道谢,亲自引她到主桌附近落座,这里已然聚集了李白、王维等文苑好友,见到她来,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萧青梧坐下来后,目光在谈笑风生的李白和正与其他宾客周旋的颜杲卿之间转了转,不禁带着几分好奇,笑着低声问:“师父,我竟不知,您什么时候跟颜员外郎这般熟络了?”  她记得很清楚,李白和颜杲卿此前似乎并无太多交集,平日她与李白往来,也鲜少见他提起对方。  李白闻言,脸上漾开他那标志性的洒脱笑容:“哎,吾徒此言差矣。君子之交,贵在相知,何须拘泥于时日长短?颜公风骨峻峭,忠勤体国,恰似那松柏经冬犹茂,李某心向往之,一见如故,何怪之有?”  他这话说得漂亮至极,既捧了颜杲卿,又解释得滴水不漏,仿佛他们真的是因互相欣赏而迅速结交的挚友。  萧青梧笑着打趣:“师父慧眼如炬,只此一面,竟已对颜公的了解深厚至此。”  李白哈哈一笑:“有些人,只需一面,便如观朗月入怀,清风拂面,其品性之高洁,何须繁文缛节、日久天长方能印证?”  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颜杲卿快步朝着门口迎去,脸上满是惊讶与激动,众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随即,一位身着常服却气度雍容随和的老者,正笑吟吟地迈入门槛,不是贺知章又是谁?  “贺公!”颜杲卿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那日您说要讨杯满月酒喝,晚辈还当是戏言,不想今日竟真能迎来您的大驾,实在是蓬荜生辉!”  贺知章很自然地拍了拍颜杲卿的手臂,语气亲切又熟稔:“老夫既开了口,岂有不来之理?莫要拘礼,今日你是主家,老夫可是专程来讨杯好酒喝的。”  颜杲卿激动地要将贺知章引往最尊贵的主位,贺知章却笑着摆摆手,目光扫过庭院,径直朝着李白所在的这桌走来。  “不必拘泥那些虚礼,老夫与太白、摩诘他们坐一处便好,说话也自在。”  他这般随和,更让颜杲卿感佩不已,连忙亲自为他安排好座位。  贺知章的加入,让这一桌的气氛更加活跃。  他先是与李白、王维等人聊了几句近日的趣事,又关切地问起萧青梧崇玄馆的教学近况,言谈间妙语连珠,引得席间笑声不断。  时间慢慢前移,气氛愈发热络,颜杲卿夫人崔氏见时机正好,便带着几个孩子过来向诸位贵客正式见礼。  颜泉明小大人似的沉稳地走在最前,手中牵着略显怯生生的颜威明,活泼不怕生的颜昭明则被颜允南家的颜文渊带着跟在他们身后。  几个孩子到了席前,在崔氏的示意下,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先是向着宴会上地位最尊崇的贺知章躬身行礼,稚嫩的童声齐声道:“见过贺公。”  贺知章脸上满是慈和的笑容,连声道:“好,好,都是好孩子。”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递过去,目光在颜泉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随即又化为纯粹的欣赏。  当孩子们转向其他人问好时,席间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为首的颜泉明身上。  这个年仅十岁的男孩,正努力模仿着父亲的沉稳,一丝不苟地带着弟弟妹妹行礼:“泉明见过李拾遗,见过王补阙,见过萧学士……”  看着他此刻稚嫩的表现,众人心中不由地闪过纪录片上那个不过三十多岁,却已满面霜尘的沧桑身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王维亦是微微颔首,清润的目光落在颜泉明身上,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惜,温声开口道:“小小年纪便知礼守节,颜公家教之严谨,可见一斑。”  萧青梧看着丝毫不怕生,两个大眼睛像玻璃珠似的在碗中滴溜乱转的颜昭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端起桌上那盘蜜饯递过去,柔声道:“泉明真乖,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吃果子吧。”  【真希望他们可以就这么快乐健康地过一辈子……】  她这无心的祝愿,再次轻轻拨动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那根弦。  颜泉明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还是稳稳地接过蜜饯,再次道谢:“多谢萧学士。”  然后才小心地分给弟弟妹妹们。  见席间气氛热络,颜杲卿知道时机成熟,便示意夫人崔氏将今日真正的主角,刚满月的幼子抱出来与诸位宾客见面。  崔氏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婴儿,在颜杲卿的陪同下,缓步走到主桌附近。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成了焦点,兀自睡得香甜,可爱的模样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恭喜颜公,喜得麟儿!”  “瞧这小郎君,天庭饱满,定是有福之人!”  一位与颜杲卿相熟的官员笑着高声问道:“颜员外郎,小郎君如此俊秀,名字可想好了?”  颜杲卿拱手笑道:“不瞒诸位,内子与某斟酌了许久,倒是想了几个,只是尚未定下来,想着待孩子满三月后再行定夺……”  他话音刚落,贺知章笑呵呵地抚须笑道:“既已想了几个,何妨说出来,让我等也参详参详?集思广益嘛。”  颜杲卿见贺公发话,自然从善如流,略一沉吟,便道:“承蒙贺公与诸位不弃,某与内子斟酌的名字有昕明、晗明、季明……”  当“季明”二字从颜杲卿口中清晰吐出时,席间仿佛有无声的风轻轻拂过。  宾客们心中几乎同时道了一声果然。  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回崔氏怀中那无知无觉的婴儿身上时,那份因新生命而生的纯粹喜悦中,不由自主地又掺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准备对这几个名字品评一番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些许喧哗。  紧接着,一名颜府仆从匆匆入内,在颜杲卿耳边低语了几句。  颜杲卿面色一肃,立刻起身,对众人告罪一声,快步向门口迎去。  满堂宾客纷纷猜测是何人来访,竟让身为主人的颜杲卿如此郑重。  片刻之后,颜杲卿陪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老者走了进来。来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气质沉稳谦逊,不是高力士又是谁?  “高内侍?!”  “他怎么来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皇帝最亲近的心腹亲至,这意义可就非同一般了。  高力士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目光先是在贺知章、萧青梧等人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面向众人,朗声笑道:“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雅兴了,还请颜员外郎莫怪。”  颜杲卿连忙躬身,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受宠若惊:“高内侍亲临,是下官阖府的荣幸,岂敢言怪。”  高力士笑容可掬,目光温和地落在崔氏怀中睡得正香的婴儿身上,语气愈发亲切:“我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来嘛,也是奉了陛下之命,来给颜员外郎送上一份双喜。”  他刻意顿了顿,待众人好奇心被勾起,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陛下听闻今日恰是府上小郎君满月之喜,特意吩咐门下省,将颜员外郎擢升的告身文书加紧办理,务必赶在今日送达。”  说完这句,目光转向颜杲卿,语重心长地说道:“颜员外郎,这是陛下特意为你凑个双喜临门的吉兆,盼你自此家宅和睦,前程似锦。陛下这一番苦心安排,你可要仔细体会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和祝贺声。  陛下竟如此用心,特意将升迁的喜讯安排在幼子满月这天,这份恩宠,实在非同一般。  高力士见状,微微一笑,从身后小内侍捧着的托盘中,郑重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告身文书,肃然道:“颜杲卿,接旨。”  颜杲卿及满堂宾客纷纷离席,躬身聆听。  “敕:原任光禄寺丞颜杲卿,器识端良,干才敏达……可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加朝散大夫……主者施行。”  高力士清晰有力地宣读完毕,将告身文书交到激动不已的颜杲卿手中,又示意随从将宫中赏赐的锦缎、金银器等贺礼一一奉上。  “臣颜杲卿,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颜杲卿声音哽咽,深深拜下。  旁观的萧青梧也狠狠惊讶了一瞬,她没想到李隆基竟会如此大方,从相对边缘的光禄寺调任户部度支司这样的财赋中枢已是重用,更别提还额外加授了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  她已经不是穿越之初对官职一窍不通的小白,自然清楚“加朝散大夫”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俸禄和待遇的提升,更关键的是,散官品阶迈入五品,意味着颜杲卿从此跻身显贵之列,社会地位和政治身份发生了质的飞跃。  萧青梧纳闷至极,忍不住跟9527聊起来:【李隆基这次的手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就算颜杲卿查光禄寺的案子立了功,可这又是调中枢,又是升品阶的……破格提拔也不是这么个破法吧?这恩宠是不是太重了?】  虽然她也巴不得颜杲卿的官位再高点,但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升迁速度确实快得有些不正常了。  这番心声精准地戳中了不少在场官员的心思。  他们面上都带着恭贺的笑容,心底却也暗暗心惊。  虽然多少能猜到,陛下此举有为那忠烈气节提前酬功、以示恩宠的意思,但这超乎寻常的升迁速度让人在敬佩之余,难免也泛起点酸涩的滋味。  【不过嘛……】萧青梧念头一转,【话又说回来,这算什么出格?再出格,还能比得过让安禄山一个人捏着全国六成兵马那么出格吗?】  那些正在心里泛酸或揣测圣意的官员,表情齐齐一滞,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力士都有一瞬的僵硬。  ……说的是啊。  再出格,还能有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更出格吗?  与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足以动摇国本的荒唐恩宠与权势滔天相比,颜杲卿这点恩遇,简直微不足道。  方才因颜杲卿升迁之快而泛起的那点酸涩,两相对比对比之下,那点不满瞬间消散无形了,仔细一琢磨,甚至觉得颜杲卿这待遇有点寒酸了。  而第一次听到“安禄山”这个名字的颜杲卿,眼中则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氛因这个名字而产生的诡异凝滞,却不明所以,只是将这个陌生的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送走高力士,满堂宾客犹沉浸在对“安禄山”之名讳莫如深的诡异气氛中。  贺知章轻笑着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寂。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颜杲卿夫妇:“颜员外郎,今日双喜临门,已是难得佳话,然依老夫看,何不趁此吉时,便将小郎君的名字定下,来个三喜临门,岂不更妙?至于那些三月定名的俗礼,既是喜事,灵活变通亦是无妨。”  颜杲卿闻言,与身旁的崔氏对视一眼,见妻子眼中亦是赞同之色,便不再犹豫,笑着应承:“贺公所言极是。”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一一闪过那几个斟酌许久的名字,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上,语气郑重地宣布:“承蒙诸位厚爱,今日便为幼子定名为季明,颜季明。”  “季明”二字落定,席间瞬间响起一片真诚的贺喜之声。  “颜季明,朗朗上口,寓意深远!”  “恭喜颜公,三喜临门!”  就在此时,李白忽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他本就风姿隽秀,这一起身,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只见他走到颜杲卿面前,指着崔氏怀中的颜季明,笑容可掬地说道:“颜公,李某今日一见季明这孩子,便觉投缘,心中甚是喜爱!若颜公与夫人不嫌弃李某疏狂,李某愿认季明为干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皆知他行事狂悖,却也没想到他竟会在人家孩子的满月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提出要认干亲!  这未免也太……太自来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然而,这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席间许多心思玲珑之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好几道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  “李拾遗此言深得我心,某亦正有此意啊!”  “颜公,如此佳儿,某也愿附骥尾,认个干亲!”  “还有我!我也与季明这孩子投缘!”  一时间,竟有七八位官员,其中不乏品阶高于颜杲卿者,纷纷起身,争相表示要认尚在襁褓中的颜季明为干儿。  颜杲卿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困惑。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陛下恩宠,也知道同僚们或许会因此对他另眼相看,但这……这突如其来的、争先恐后的认亲热潮,未免也太……太热情了吧?  他自问与其中几位交情泛泛,甚至有些只是点头之交,何德何能让他们如此折节下交,甚至愿与自己的幼子结下干亲?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崔氏,发现她也同样是一脸无措。  颜杲卿面对着眼前一张张热切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下意识地拱手,脸上努力维持着礼貌却僵硬的笑容:“诸位厚爱,杲卿……杲卿实在是……”  后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接受?似乎于礼不合,也太过突兀了。  拒绝?更是拂了众人的好意,显得不识抬举。  最终在那过分热情的态势下,颜杲卿半推半就地应下了这桩前所未有的盛情。  待到宴席散场,颜杲卿与夫人崔氏抱着刚收获了八个干爹、一个干娘外加一位外祖的幼子颜季明,站在门口送客。  夫妇二人脸上挂着礼貌却难掩茫然的笑容,机械地重复着躬身、道谢的动作,目送着阵容堪称豪华的干亲团心满意足地陆续离去。  待到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府门前终于清静下来。  萧青梧与李白、王维等几位相熟的朋友站在一处,几人各自上马,也准备着各回各的住处了。  她终于忍不住,哭笑不得地看向给人当了好大一回爹的李白:“师父,您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认亲了?还一带就带了那么多人一起?”  李白骑在马上,身形随着马蹄轻踏微微晃动,十分坦然地笑着说:“此乃眼缘,何须缘由?为师一见那小儿,便觉灵秀内蕴,合该与我有这一段父子缘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萧青梧,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再说,你不也凑热闹,给人当了回干娘么?为师瞧你应承得也挺痛快。”  萧青梧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起初确实没动这个念头,纯粹是看热闹,但眼见场面如此火热,众人情绪高涨,便一个没忍住,也跟着众人起哄,混了个“干娘”的名头。  气氛都烘托到那儿了,不参与一下总感觉亏了。  她转头又看向一旁始终含笑的贺知章与王维,好奇地问道:“贺公,摩诘先生,那您二位又是为何……?”  贺知章狡黠地弯着眉眼:“老人嘛,年纪大了,就喜欢凑个热闹。再说了,白捡个这么乖巧的小外孙,将来出去跟老友吃酒,也好显摆显摆不是?”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以他这个地位的认个干亲,就跟去市场挑了个新鲜玩意一样轻松惬意。  王维神色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近日读书,正觉家中过于清静,添个孩儿,或可添些烟火气。”  萧青梧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再次笑起来。  笑过之后,她又看向李白,语气带上了几分催促:“师父,您光惦记着给别人家孩子当干爹,是不是忘了自己家的了?您上次不是说,要把妻儿接来洛阳团聚么?这都过去三四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到?我可还等着正式拜见师娘呢。”  提起自家妻儿,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哈哈一笑,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亮:“急什么?你就安心等着吃为师的团圆宴席吧!快了快了,就这几天,人必到洛阳!”  说了几句,众人四散离去。  萧青梧独自走在回官舍的路上,她想到李白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莞尔。  【看来得好好准备一份厚礼才行,】她在心里盘算着,【毕竟是第一次正式拜见师娘,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或小师妹……】  念头一转,她忽然想起一事,带着几分好奇询问9527:【对了,我记得历史上李白的子女,好像并没有遗传到他那样惊才绝艳的文采?】  【是的,主人。】9527回应道,【其子李伯禽、李颇黎,其女李平阳,于史册记载寥寥,确实未在文学方面留下与其父比肩的声名。】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文科不行,或许可以试试理科?万一有点天赋呢?就算没有,多学点逻辑思维和实用知识总没坏处……】  她开始琢磨着,等李白家眷到了,或许可以观察一下那几个孩子的兴趣倾向。  与此同时,颜府内院。  颜杲卿与夫人崔氏并肩站在摇篮边,看着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大事、此刻正含着手指酣睡的幼子颜季明。  崔氏轻轻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低声叹道:“今日……真是像做梦一般。”  她说的既是陛下的恩赏,也是那些令人应接不暇的众多干亲。  颜杲卿揉了揉因不断拱手作揖而有些发酸的肩膀,苦笑道:“何尝不是?我至今仍觉恍惚。”  他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落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陛下如此隆恩,同僚如此热络,只怕……这孩子的未来,注定不会平凡了。”  他想起宴席间那些投向幼子的、隐晦却又复杂难言的目光,想起那个让满堂瞬间寂静的名字“安禄山”,心中隐隐笼罩上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崔氏平静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们的孩儿,我们只管尽力护他平安长大,教他正直为人便是。”  作者有话说:  自己家的小猫没找到,但是又捡了一只………… 第 99 章:凡尘中的李白  过了几天,萧青梧突然发现李白告假没上朝,她心里便隐隐有些猜想。  等到第二天散朝后询问时,得知果然妻儿是来了洛阳。  两人随着人流并肩向宫外走去。  “确实是昨日到的,”李白笑着点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喜悦,“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好在总算平安抵达。”  “那可真是大喜事!”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恭喜师父一家团聚!看来过几日,我又能跟着师父去蹭一顿团圆宴席了?”  李白朗声一笑,袖袍随风拂动:“这是自然!待他们安顿下来,必当设宴,届时定要请你过来,让你师娘也见见我这位高徒。”  萧青梧闻言,立刻打趣地看向他:“师父既然都说了是高徒,那到时候在师娘和弟弟妹妹们面前,您可得手下留情,千万别说我学诗的时候有多笨拙,背不出书被罚抄的事儿更是提也别提!”  李白顿时放声笑道:“好好好,为师定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文武全才、玲珑心窍,如何?绝口不提你连《白马篇》都背得磕磕绊绊之事!”  萧青梧咳了一声:“也别太过火,万一听你这么一说,让我当场作首诗,那我该如何收场……”  她边跟李白一路聊天,边在心里问9527。  【我记得李白这时候的妻子,还是前宰相的孙女许氏吧?】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平稳响起,【李白于开元十五年与许圉师孙女许氏成婚,育有一子一女,至开元二十八年许氏病逝。】  【开元二十八年?】萧青梧心里默算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那岂不是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沉,她想起李白谈及家人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几年后他就要面对妻子早逝的悲痛。  【也不知道许氏具体生了什么病……史书上有相关记载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改变什么呢?】  【史料记载极为简略,仅提及是病逝,没有明确记载具体病因。以此时的医疗条件,许多疾病都足以致命。缺乏关键信息,我们无法进行有效干预。】  【这样啊……】萧青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感弥漫开来。  她连宏观的制度都能干预,却对一个女子的早逝束手无策。  而一旁的李白,在听闻“开元二十八年病逝”时,脸上畅快的笑容早已僵住。  他的脚步顿时灌了铅般沉重,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也仿佛被骤然浸入了冰水,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不到五年……病逝……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虽强行维持着基本的仪态,只是那笑容底下,已悄然渗入了几分惊惶与紧张。  他侧过头,目光匆匆掠过萧青梧那带着些许怅然的面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酸楚难言。  原来他与许氏的夫妻缘分,竟如此短暂么?  “师父?”萧青梧见他突然沉默,神色似有异样,不由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李白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扯出一个比之前更豁达的笑容:“只是想起你师娘舟车劳顿,需好生休养几日。待过些时候设宴,你这做弟子的,可得好好敬你师娘一杯!”  他嘴上说得豪迈,心中却满是冰凉,只盼着能立刻回到家中,好好请大夫看一看妻子的身子。  “那是自然!”萧青梧不疑有他,笑着应承,心里却还在为那五年而感到无奈。  出了宫,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别,萧青梧去崇玄馆,李白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归家。  走了一小段路,萧青梧突然反应过来:【不过,生不生病有时候其实跟环境有很大关系,很多时候也是偶然事件,对吧?许氏在安陆会生病,换个地方就不一定了,你说呢?】  【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主人。环境因素、生活习惯、医疗条件乃至偶然的际遇,都可能影响个体的健康状况。改变居住地,确实存在改变特定疾病触发条件的可能性。但是,在缺乏具体病因信息的情况下,这仍然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无法做出确定性预测。】  【也是,毕竟不是所有病都跟环境有关。】萧青梧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历史上的许氏可没出过安陆,而她现在却来了洛阳,蝴蝶效应嘛,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好的变化呢?说不定就因为来了洛阳,避开了原本在安陆会遭遇的病痛呢?】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至少现在人还好好的,以后多留意些,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疾病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或许没办法,但在这之前要怎么预防,她却是能列出一大堆注意事项。  她决定了,过几天去赴宴的时候,看过许氏的身体状况,她要好好跟师父说道说道这日常保健的重要性。  比如饮食要均衡,时令蔬果多吃些,再比如住处要时常通风,被褥勤晾晒,还有饮水务必烧开了再喝……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长期坚持下来,对增强体质、预防疾病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若是能说服他们养成好习惯,说不定就能避开那未知的病劫。  如果是体质本身孱弱的话……她想起自己空间纽里那几瓶高浓度复合维生素,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把它们重新包装一下,不惹人怀疑地送出去呢?  ——  在参加李白那场需要筹备数日,规模肯定不会小的宴会之前,萧青梧正式开始着手研制黑//火药。  此事千头万绪,第一步,便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地。  这所谓的厂,自然不是后世概念中的工厂。  萧青梧需要的,只是一处足够偏僻、安全,且能满足基本生产和实验需求的独立场所。  她向李隆基递了话,明确提出了几点要求:远离民居宫苑、有水源、场地开阔、易于封锁警戒。  李隆基对此事的上心程度超乎想象,不过两日,高力士便亲自来崇玄馆寻她,告知场地已备好。  那地方萧青梧去看过,位于洛阳城西郊外约二十里处,前身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废弃砖窑。  依着一段荒僻的土坡挖掘而成,几座半塌的窑洞黑黢黢地张着口,四周杂草丛生,唯有一条勉强可通车马的土路与外界相连。  虽然偏僻破旧,但好处是足够隐蔽,砖窑本身的结构稍加改造便能利用,取土用水都算方便。  “陛下已下旨,将此地方圆五里划为禁地,着右监门卫派兵轮流值守,没有特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高力士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地说道,“一应物料、匠役,萧学士只需列出单子,自有少府监与将作监调配,绝不会延误。”  萧青梧笑着说了两声,随后站在土坡上四处环视,脑海中已开始规划区域。  哪里作为原料处理区,哪里进行混合配置,哪里用作危险品仓储,哪里开辟为安全的实验场……各个功能区在她心里有了初步的设想。  回去之后,她立刻伏案疾书,耗费了大半日功夫,理出了一份长得惊人的清单。  这份清单内容庞杂,条理却极为清晰,上面不仅罗列了硝石、硫磺、木炭等主要原料的品质要求和数量,更详细列出了数十种辅助物料。  用于溶解过滤的大小陶缸、细密程度不同的铜丝筛、耐火的石臼与石碾、大量用于熬煮提纯的铜锅、精确到钱的微型秤具、防潮的油布、封装用的厚实陶罐……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除了物料,她还画了几张颇为详细的场地改造示意图。  至于人员要求,她只在清单末尾简单提了句“沉稳细心不多嘴”,并未多言。  她很清楚,在这方面,李隆基只会比她更上心、手段也更严密,皇帝绝不会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出现在这方面。  与之同时进行的还有望远镜的研制。  相较于火药的大动干戈,望远镜的前期准备工作显得更为精巧,也更令人头疼。  朝会上,萧青梧看似肃立在队列中,实际上电脑分了四个屏,每个屏上列着所有人看不懂的图示、数据、步骤、方案等。  萧青梧的思路很明确,望远镜的核心在于透镜。  而制造透镜,无非两条路,寻找天然纯净、尺寸足够的水晶进行人工打磨,或者,挑战更大但回报也更丰厚的熔炼玻璃。  面对天然水晶难觅佳品的困境,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她在心里与9527商讨:【既然靠现有的库藏不行,要不要建议李隆基下旨,令各地进献优质水晶?举国之力搜寻,总能找到几块符合要求的吧?】  前排的张九龄眉心皱了皱,他心里暗叫了声不好,已开始盘算着朝会后要如何措辞,方能既劝谏陛下,又不至于过于触怒这位一心求器的天子。  【主人,此议需慎重。】9527立刻阻止了她,【一道征召水晶的旨意下去,在层层加码的执行过程中,极易演变成一场劳民伤财的骚扰。地方官吏为完成任务或讨好上意,很可能不计成本,强征民力深入危险之地开采,或因为标准模糊而苛责百姓家有私藏,甚至可能为了一块所谓祥瑞水晶而兴起狱讼。】  【最终耗费巨大的民力财力,得到的却未必能有一块用得上,这实在是弊大于利,与我们研制望远镜是为了洞察先机、利国利民的初衷,恐怕背道而驰。】  萧青梧闻言,心里一阵凛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为了一两件仪器,搞得民间鸡飞狗跳,确实不值当,这罪过我可担不起。】  【您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很好。】9527平和的声音中多了些赞许,【任何大规模征发民力的举动,无论初衷多么良好,都可能引发巨大的灾难。行政效率、执行者的私心、以及底层民众承受力的脆弱,这些因素叠加,往往会使政令在实际推行中变了味,最终苦的还是百姓。动用国家机器,犹如驱使巨象,一举一动都可能踏碎蚁穴,因此无论怎样慎重都不为过。】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能听闻心声的君臣耳中。  张九龄眼中叹服之色更浓,恨不得当场深深拜下去口称“大贤”,裴耀卿亦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九五二七不仅见识超卓,更难得的是这份悲悯之心与对国本民瘼的深刻理解,远超寻常谋士,甚至用王佐之才来形容都嫌不够了。  有她在萧学士身边时时提点,不仅是萧学士之幸,更是大唐之幸啊。  许多官员甚至暗暗将“驱使巨象,踏碎蚁穴”这句话铭记于心,视为理政箴言。  龙椅上的李隆基面色沉静,心中也是念头飞转。  他原本在听到“令各地进献”这个念头时,第一反应亦是觉得此法甚好,以皇权之威,广搜天下,何愁觅不得几块合用的水晶?  然而,九五二七紧随其后的话,又让他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他深知九五二七所言非虚,一道旨意下去,经手官吏会如何借机生事、盘剥地方,为了一个效果不明的望远镜而大费周章,确实不值。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下方臣工们几乎一致的无声认同。  张九龄等重臣毫不掩饰的赞同与信服,以及更多官员对九五二七所言的全然接纳,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若他此刻再强行下旨征召,岂非显得自己这个皇帝,还不如萧青梧明事理、体恤民情?  而且,若萧青梧内心不认同,即便强行征来水晶,后续研制也未必顺利,反而可能因此事心生芥蒂,影响了后续研制。  几番权衡之下,李隆基心中那点走捷径的念头彻底熄灭。也罢,既然此路不通,且弊大于利,那便看萧青梧要怎么折腾吧。  电脑屏幕上,一份份关于玻璃成分、熔点的资料,各种原始窑炉的改进方案,以及透镜研磨抛光的原理图示,正在不断滚动切换着。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自己烧制玻璃了。】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道,眉头微微蹙起,【这难度可比找水晶高多了,关键是炉温不好解决。】  【是的,主人。】9527回应道,【唐代现有的窑炉温度达不到最低要求的1400摄氏度,并且还需要解决配方、均质性、气泡和退火等一系列问题。】  【一项一项来吧,先解决主要矛盾,炉温。】萧青梧放大其中一块分屏,让它铺满整个界面,【现有的砖窑结构需要大改,鼓风系统也得加强……还有耐火材料,得让将作监想办法弄些更耐高温的土来砌炉膛……】  她一边构思着改进方案,一边将一些关键数据和改进要点在屏幕上列出。  高炉结构、强力鼓风、耐火粘土……  这些超越时代的名词,毫无意外地再次引发了朝堂无声的震动。  一些官员们听得两眼放光,却又同时满头雾水。  高炉、耐火、结构这些词他们能听懂字面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其代表的工艺和原理却如同天书。  然而,光幕上所书的提升炉温、强力鼓风等字句,却让部分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是制造望远镜的关键,其本身就是一场冶炼技术的革命!  若能借此契机,将大唐的冶铁、烧瓷等百工之技推上一个新台阶,其价值或许并不亚于区区一个望远镜。  部分对工械、营造稍通门道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锁在光幕上,费力地理解和辨认着那些怪异的符号与图形。  那上面偶尔闪过的关于高炉结构、鼓风设计的只言片语,在他们听来,简直是能点石成金的无上秘法,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更多对此一窍不通的官员。  他们茫然地看着同僚们认真学习的模样,又焦急地不断瞄着完全沉浸在格物之中的萧青梧,内心早已开始哀嚎。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又不看《三国演义》了啊!!  散朝的钟声响起,萧青梧关了电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她已然决定,下午就去将作监跑一趟,将玻璃熔炼的实验炉和材料搜集任务尽快布置下去。  此外还有氮肥……萧青梧暗暗皱眉,这也是个棘手的活,看似只是将一些原材料合在一起,但其中最最关键的直接合成氨这道工艺却是被堵死的,所以只能将目光放在土办法上。  但是那些降级的方案,做出来的化肥效果肯定不太行,别说她吹出去的五成至一倍,能不能提高三成都不好说。  【归根结底,还是基础太薄弱了。】她忍不住跟9527抱怨,【化学工业真是一环扣一环,缺少了任何一块基石,都寸步难行。】  【您说的没错,现代氮肥工业,是建立在坚实的物理化学基础,成熟的材料科学,精密的机械制造,和强大的能源供应之上的系统工程。它不是孤立的技术突破,而是一个庞大工业体系结出的硕果。试图在公元八世纪复现这一成果,无异于要求一名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去奔跑冲刺。】  萧青梧默默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知道,即便是土法,比如收集炼焦副产氨气,或者探索制备氰氨化钙,也需要先解决高温炉窑、气体收集与提纯、特定原料制备等一系列前置问题。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每一步都可能失败。  她将这个项目的优先级在心里默默调后,决定还是先集中精力,攻克相对更有把握、也更能直观展现价值的火药,以及虽然艰难但前景明确的望远镜。  ——  这样足过了小半个月,待到西郊火药作坊步入正轨,玻璃实验炉的改造图纸也交付将作监深入研究后,李白的团圆宴帖终于送到了萧青梧手上。  这还是萧青梧第一次来李白住所。  虽说二人总是以师徒戏称,但毕竟没有走正式的过场,加上李白平时独居,又都是青年男女,为着避嫌,她更不可能上门了。  宅子还是李白初至洛阳时李隆基赐下的,位于城东的尚善坊,毗邻漕渠,地段极佳。  虽不算顶级豪奢,却也前后三进,庭院宽敞,屋舍俨然,足够李白一家安居,足见圣眷之浓。  宴客这日,只见府门大开,数名仆从在门前迎候。  入门绕过影壁,但见庭院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比之前颜杲卿家的满月宴规模更盛。  这也难怪,李白交游广阔,性情豪迈,此番家眷团圆,前来道贺的文人墨客与朝中同僚自然极多。  贺知章、王维、王昌龄、李琎、崔宗之、孟浩然、张旭……除了张九龄这等身份太高不便到场的,认识的几乎都在这了。  此外还有许多萧青梧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官员和文士,甚至一些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方外之人也位列席间,足见李白交友之杂、人缘之好。  萧青梧被仆从热情地引入府中,一眼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李白。  他今日脱去了官袍,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衫,头戴玉冠,意气风发,正与贺知章、李琎等人高声谈笑,举手投足间尽是主人家的开怀。  见到萧青梧进来,李白冲她招手笑道:“吾徒来了,快随为师来,正等你呢!”  他引着萧青梧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向更为清静一些的内堂,堂内坐着数人,气氛比外间更为温馨。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身着藕荷色襦裙,发髻简约,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温婉的书卷气,气质沉静如水。  她膝边依偎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稍远些的坐席上,还有一个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婴儿,大约是正睡着被人声吵醒,此时正抽泣哽咽着。  萧青梧立时明了,这定是李白的妻子许氏,以及长子李伯禽与幼女李平阳。  “娘子,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萧青梧,萧学士。”李白笑着向妻子介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青梧,这便是你师娘,还有你师弟伯禽,你可唤他明月奴,这个是小女平阳。”  萧青梧上前,依着晚辈见长辈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许氏起身虚扶一下,声音温和柔缓:“萧学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外子在家中常赞你聪慧敏达,学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越。”  “师娘谬赞了,青梧愧不敢当。”萧青梧连忙谦逊回应,目光落在许氏温婉的脸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她随即转向两个孩子,笑着打招呼:“明月奴,平阳。”  李伯禽有些害羞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而乳母怀中的李平阳似乎被新出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抽泣声渐止,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望向萧青梧。  见小女儿止了哭泣,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凑近了些,伸出食指,极轻极缓地在那小小的脸蛋旁晃了晃,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腔调逗弄道:“平阳,平阳,看看耶耶,莫哭了,瞧瞧谁来看你了?”  李平阳的视线果然被那移动的指尖吸引,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小嘴却微微张合,发出了“咿呀”一声细微的回应。  “笑了笑了!”李白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头对着萧青梧和许氏炫耀,尽管婴儿脸上其实并无明显的笑容,只是停止了哭泣。  他兴致更高,又从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温润的小小玉环,悬在平阳眼前轻轻摇晃着。  “看,好看吗?平阳喜欢否?”他像个急于献宝的大孩子,全然不见平日“谪仙人”的狂傲,只剩下满心为人父的慈爱。  李平阳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抓那晃动的玉环,李白见状更是得意非凡,将玉环塞进女儿小小的掌心任由她握着。  萧青梧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逗弄婴孩的男人,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个连天子都敢藐视的诗仙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纯粹的慈爱与温情,让她心中极为触动,同时也将那关于五年的隐忧衬得愈发沉重。  【原来谪仙人落入凡尘,便是这般模样……】她在心中轻声感慨,【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这温馨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前院便遥遥传来了贺知章那洪亮的催促声:“李太白,你这主人家怎地钻到内堂便不出来了?快些出来,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休想赖掉!”  李白闻声,脸上纯粹的慈爱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弯着腰摸了摸一双儿女的脸颊,这才直起身。  目光落到萧青梧身上时,他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抓壮丁的狡黠,笑道:“青梧,快随为师一同前去!贺老他们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待会儿若他们灌得狠了,你这个酒神,可得拿出南市斗酒的威风,救为师一救!”  萧青梧听得嘴角直抽抽,能不能不要当着初次见面的师娘说这种事……什么酒神,什么南市斗酒……她这乖巧文静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内堂中,许氏看着丈夫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以及被他不由分说拉走的萧青梧,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依然噙着一丝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窗外,宾客的欢笑声、丝竹声、祝酒声汇成一片,与内室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共同构成了李白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两面。 第 100 章:异象  时间进入八月,洛阳城在暑热中蒸腾着,而几处关键之地的进展,却冰火两重天。  西郊那座被划为禁地的废弃砖窑,如今俨然成了萧青梧的第二个家。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硝石与硫磺的刺鼻气味,经过近十日的反复溶解、过滤、熬煮结晶,第一批色泽相对纯净的硝石终于出炉,硫磺的升华提纯和柳木炭的精细研磨也同步完成。  看着案几上分装好的三种粉末,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第一次小剂量配比试验。  她勒令所有工匠退至远处,自己站在掩体后,手持长竿以此导燃。  “嗤——!”  第一次点燃,只是产生了剧烈的燃烧反应,火光耀眼,却再无其他动静。  萧青梧调整比例,第二次,燃烧更为迅猛,喷出大量浓烟。  当她再次调整了比例,屏住呼吸,进行第三次尝试时——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爆响猛地炸开。  虽不似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但那瞬间释放的冲击力,依旧将试验用的小土坑炸得泥土四溅,黑烟滚滚。  远处旁观的工匠与守卫们骇然失色,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对这等妖法的惊惧。  萧青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的却是巨大的兴奋。  她快步上前检查,只见坑底一片焦黑,边缘被硬生生扩开了一圈。  “成功了!虽然还不稳定,但方向对了!”她强压着激动,立刻下令,“今日试验到此为止,所有人重新检查安全章程,防护措施再加厚一倍!”  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声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初啼,无法掩盖地传了出去。  与之相比,望远镜的进展则陷入了泥潭。  将作监最好的工匠对着萧青梧提供的高炉改良图抓耳挠腮,新砌的炉膛在追求更高温度时轰然开裂,不同耐火粘土在高温下不是软化就是崩碎。  至于那要求持续提供强风的鼓风系统,更是让工匠们拆了装,装了又拆,一筹莫展。  “萧学士,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这炉温,如同天堑,难以逾越啊。”将作监的官员苦着脸汇报,额头上全是汗珠。  萧青梧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试验场,揉着眉心满脸沉思。  她早知道会很难,但现实比想象更骨感,熔炼合格玻璃之路,远比提纯火药原料漫长得多。  两边的进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摆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听着高力士低声描述西郊的砰然巨响,以及萧青梧对此物“若能稳定,炸碎御阶非虚言”的评价,李隆基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而听到望远镜项目因炉温卡死,他虽然失望,但有进展神速的火药打底,便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沉吟片刻,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加明显。  他侧头吩咐:“力士,传朕旨意,西郊工坊所需一切配备,再提一等,由少府监专供,不得有误。至于玻璃……让将作监继续摸索,务必要尽快做出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贞观殿。  殿内重归寂静,李隆基挥了挥手,其他几名宫人悄然步出,空旷的寝殿只余他一人。  火药的进展确实喜人,未曾亲耳听闻的那声巨响,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了上百次大唐铁骑横扫六合,四海宾服的景象。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热血奔涌?  照这个速度,怕是过不了两个月,萧青梧就该捧着那所谓的炸药包,来向他展示成果,兑现她献上神器的承诺了。  没错,神器。  李隆基骤然冷静下来,因火药进展带来的灼热兴奋逐渐降温,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可奈何的头痛猛地窜上他的额角。  献上神器的承诺……  他当然记得那承诺背后,自己付出了什么。  把奴婢当人?允许奴婢告主?禁绝虐杀?  在巨大的诱惑和九五二七那非人的压迫感下,他步步退让,最终以三条看似折中、实则依旧石破天惊的条款,达成了交易。  如今,火药成功的曙光近在眼前,兑现承诺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一想到要将那些条款形成诏令,明发天下,李隆基就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勋贵、守旧老臣们必然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那绝对是比处置一个光禄寺要汹涌十倍、百倍的反对浪潮,因为此举不仅仅只是几个奴婢能不能活命的事,更是在动摇千百年来尊卑有序的根基。  “当真要为这些贱奴,去拂逆天下士绅之心么……”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感到额角隐隐跳动着,头痛似乎愈发明显了。  然而,另一幅画面也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萧青梧,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她躯壳的九五二七,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  “圣德之君……光耀千秋……”  一边是现实权力的稳固,一边是身后万世的英名。  一边是眼前勋贵可能的怨怼,一边是那足以改天换地的火药与未来无数神器的诱惑。  孰轻孰重?如何抉择?  李隆基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头痛强行压下。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早已做出了选择。  在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力量面前,一切阻碍都必须让路。  刚才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想过把萧青梧踢出去,反正西郊的匠人们已经掌握了流程,少了她,难道就造不出火药了?  这个念头生出没多久,他立刻在心里否决了。  他无法保证目前阶段的火药究竟能不能用于战场上,后续还有多少道工序需要改良,踢开她,等于掐灭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的是九五二七。  想到那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存在,李隆基心底便泛起寒意。  那日贞观殿内冰冷的对峙犹在眼前,若他背信,激怒的将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子,而是一个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的仙人。  届时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去想。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完全离不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  与可能获得的、源源不断的神器和天机相比,与触怒未知存在的风险相比,与他的万世伟业相比,后续要付出的代价完全是他可以承受的,他付得起。  头痛渐渐平息,李隆基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之色。  这交易,他做定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事做得漂亮,如何将这场他被迫做出的让步,转化为他李隆基圣德昭彰的证明,将种种可能的反噬化解于无形。  他将目光投向殿外,脑海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或许……可以先让御史台暗中收集一些勋贵之家虐待奴婢的恶行?又或者,等待一个足够引发众怒的极端案子,然后借题发挥搞扩大再上升?  不,那样太刻意,也容易留下把柄,显得他这个皇帝处心积虑,有失堂皇正大。  他需要一场“东风”,一场能让他顺理成章、悲天悯人地推出新政的“东风”。  李隆基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  李隆基需要彰显仁德的“东风”没来,抢先到来的却是一场动摇人心的“鬼风”。  这日正值朔望大朝,散朝的时间稍微拖得晚了点。  临近午时,文武百官正准备行完拜礼就散朝。  就在此时,殿外原本明亮的天空竟在瞬息之间黯淡下来,乌云蔽日,下一瞬,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声音不似雷声,倒像是千万匹战马在云端奔腾,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之音,自西南方向滚滚而至,直扑皇城。  “天……天兵过境了?!”殿外守卫的禁军中,一个年轻的兵士面无血色,指着天空失态地叫出声。  正准备退朝的官员们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仰头望向殿外那骤然变色的天空,侧耳倾听那越来越近的兵马行军之声。  恐惧如瘟疫般在庄重的朝堂上迅速蔓延。  “不、不是天兵……”一位老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指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你们听……那马蹄声里,还夹杂着锁链拖曳之声……这是、这是阴司鬼兵借道啊!”  方才还只是惊恐于天象异变的官员们,此刻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若只是天兵过境,尚可理解为祥瑞或警示,但若是阴司鬼兵……这分明是地府洞开,幽冥现世的大凶之兆!  恐慌瞬间升级为绝望的骚动,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腿软得跪倒在地,朝着西南方向连连叩首。  萧青梧清晰听到身旁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侧头望去,只见站在她斜前方的王缙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萧青梧见他吓得那可怜样,忍不住出声安抚道:“王侍御,不必担忧,这不过是正常的大气现象。”  虽然具体是怎么形成的她还没仔细想,但想来不过就是光、热、声之类在特殊条件下的反应,总归逃不出物理规律的范畴。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阴兵就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引得连同王缙在内的周围所有官员下意识看向她。  更近一些的户部侍郎韦陟同样嘴唇哆嗦着,将信将疑地问她:“……大气现象,是什么?”  萧青梧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她解释,便将声音稍微提高了些:“比如风雨晴雪、打雷闪电等,就是大气现象,是天地间气、水、光、热流转变化所致,至于天上的异响……”  她稍微回想了下曾经所学,然后组织语言,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依我看来,多半是远方发生了巨大的声响,譬如山崩或涛声,甚至是军队行军之声,被特殊的风云之气裹挟,跨越千里传到了洛阳上空。而天色骤暗,不过是恰好有浓厚的雨云移来,遮蔽了日光罢了。两者凑巧同时发生,才会引人误解。”  她话音刚落,惊魂未定的王缙下意识反驳道:“不、不可能!打雷闪电古已有之,何曾有过这般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骇人声响?这分明是幽冥洞开,鬼兵借道!此乃史书有载的凶兆啊!”  这话似乎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萧青梧就是随口说一下,也没指望谁能信,在怀抱公鸡治疟疾的年代讲物理规律,显然太天方夜谭了些。  “王侍御,”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御史大夫李尚隐开口提醒道,“遇事还须持重些,天象虽异,你我身为朝臣,更该镇定自若,以免引得人心浮动。”  随即他转向萧青梧,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萧学士方才所言,倒是别开生面。不过此等异象确实罕见,关乎朝野视听,还需慎重对待。”  萧青梧笑着称了声是,没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9527,这动静听起来还挺逼真的,史书上有记载这么一出吗?】  【根据《太平广记》及《旧唐书》五行志记载,这是开元二十三年夏发生于洛阳的著名异象,史书上称之为鬼兵过洛水。这种现象持续了数日,民间传言四起,洛阳城内出现了大规模恐慌性逃亡。这件事也成为来唐代志怪文学的重要素材。】  萧青梧下意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问:【那这确实是声音的传播吗?】  【现代研究者提出过一种电磁场记录假说。】9527回答道,【认为特定的地质结构,在遭遇剧烈雷电天气时,可能像天然的录放机一样,将当时的声音记录下来。在后续满足特定条件时,这些声音就可能被再次播放出来。】  【所以,我们听到的,可能是很多年前,真正发生在洛阳附近的一场大战或大规模军队调动的回声?】萧青梧立刻抓住了核心。  【可以这样理解,此地或许恰好具备了形成这种自然留声的地质与气象条件。】  萧青梧这下彻底搞懂了,只是这番原理可比她刚才那几句错误的说法更深奥,唐人更不可能接受且理解了,她彻底打消了再度解释的想法。  如她所想,殿内百官确实一句也没听懂她和九五二七的对话,他们甚至都没空去琢磨,因为此时天上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轰鸣声仿佛就悬在洛城殿的殿脊之上,震得人心胆俱裂。  在众人的惶恐即将到达某个临界点时,所有动静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减弱,最终消散在重新变得明亮的天空中。  突如其来的乌云也仿佛完成了使命,悄然散开,午时的阳光再次洒落下来。  所有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着,确认那恐怖的声音真的消失了,才有人长长地、带着颤抖舒出一口气。  御座上的李隆基强行压下与底下臣子们并无二致的惊惶,待胸腔里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些许,他才勉强维持着镇定,吩咐左右:“去,仔细查看宫城内外,可有其他异象,再探听清楚,城中百姓是何反应。”  “遵旨。”一名内侍省的宦官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而出,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仓促。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下依旧惶惶不安的群臣,沉声道:“诸位都散了吧,回去的路上千万当心。”  得了这句赦令,百官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礼仪周全,纷纷仓促行礼,便脚步匆匆地逃离了这座刚刚被“鬼兵”惊扰的大殿。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她注意到人群中的李白、王维等人,脸上都还残留着未褪的苍白,惊惧之色显而易见。  连活了大半辈子,睿智通透的贺知章张九龄等老臣,此刻也眉头深锁,望着已恢复平静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未散的后怕。  萧青梧心念一动,快步走了过去,笑眯眯地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师父,诸位先生,今日受惊了。”  李白从与天空的的凝视中回过神,见到是她,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着:“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方才那阵仗,着实令人心胆俱寒。”  与他同行的贺知章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充满好奇:“萧学士,方才你在殿中提及,此异象或与远方声响、风云之气相关?老夫痴活数十载,历经风雨无数,却也是头一遭听闻这般解释。”  萧青梧眨了眨眼,心中为着怎么解释原理犯了难。  她狡黠一笑,用了个万金油的回答:“这个嘛,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信则有,不信则无,好比狸奴见着门缝咯吱响,便吓得弓背竖毛,但在人看来,不过是轴承缺少润滑罢了。我等今日闻此异声,或许也如同那狸奴,只是尚未知晓其中声响的来由罢了。”  贺知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萧学士这个比喻着实精妙!”  他捋着银须,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老夫方才确实如同那受惊的狸奴,被这天地间的门缝声唬得不轻。经你这么一说,倒叫老夫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着铜镜反光,还以为里头住了个精怪,拿着树枝戳了半日。”  笑声渐歇,他正色道:“不过萧学士这话里藏着大智慧,天地间的道理,不明白时觉得玄乎,明白了反倒寻常,只是……”  他抬眼望向已恢复澄澈的天空,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世上的狸奴实在太多,能被点醒的却不知有几只。”  贺知章轻轻叹了口气,注视着苍穹的眼神变得格外渺远:“看来老夫往后也要多去崇玄馆走走,免得做了那听着门缝声就竖毛的老猫才是。”  萧青梧听着他这句饱含深意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会,不确定地问道:“贺公的意思是……?”  贺知章抚须笑道:“正好,今日既说起这事,老夫便随你同去崇玄馆,也见识见识那光啊热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的目光在李白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太白不是早说要跟萧学士学化学么?老夫瞧着你这阵子除了认得几个古怪符号,也没见什么长进。今日正好借这机会,再好生学一学。”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无奈地笑道:“贺公这可真是冤枉我了,非是太白不肯用心,实是我这好徒儿近来忙得是脚不沾地,一头扎进那西郊工坊里,我这满腔向学之心,苦于找不到传道授业之人啊。”  贺知章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既如此,老夫今日便做个见证,看你师徒二人,一个是否倾囊相授,一个能否心领神会。若是再无所成,可莫怪老夫说你李十二怠惰了。”  他说着,抬眼望见不远处正要离去的王维、王缙兄弟,扬声唤道:“摩诘,夏卿,且慢行一步!”  王维闻声驻足,携着依然面色发白的王缙缓步走近,谦逊躬身道:“贺公有何吩咐?”  贺知章笑眯眯地看着王家兄弟:“今日天现异象,搅得人心惶惶。老夫看夏卿神色不佳,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正好,我与太白欲往崇玄馆,听萧学士讲解些天地物性的道理,也好驱散些心头阴霾。摩诘素来沉静,不如带上夏卿一同前往?人多热闹些,正好压压惊。”  王维看了一眼身旁嘴唇紧抿着的弟弟,心中也确实担忧,便从善如流地颔首:“贺公思虑周全,维便与舍弟叨扰了。”  王缙虽心中惴惴,但对萧青梧那两门没听过的学问确实存着几分好奇,能暂时离开这令人不安的皇宫,换个地方转移下注意力,他自然是愿意的,便连忙跟着兄长行礼应下。  萧青梧看着这支阵容豪华的听课团,心里既觉好笑,又为学生们感到压力。  今天确实准备了几个有趣的化学实验,所以散朝时她叫住李白,便是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前去观摩,顺便压压惊。  谁想自己的邀请还没说出口,贺知章就拉起了整支队伍。  于是,一行人便转了方向,朝着崇玄馆走去。  一路上,几人又问起先前朝会上她那番解释,显然对那套说辞既感新奇,又觉难以置信。  “……远方的景象会通过光线曲折呈现在眼前,这也是一种自然气象……”  “光线就是光的传播路径……”  “……声音是一种波动,像石子丢进水里,会有一圈圈涟漪荡开……”  说的人讲得口干舌燥,听的人云里雾里两眼发昏。  终于走到崇玄馆,萧青梧推开虚掩的门,看到学子们一个不少地全都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显然异象的发生并没有影响到正常教学。  刘宴最先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行礼,其他学子也纷纷起身。  下一瞬,贺知章等人鱼贯而入,尤其贺知章,这可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他怎么会来小小的崇玄馆?!  惊愕之下,学子们慌忙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贺侍郎,见过萧学士……”  往日问好时整齐划一的声音,此刻竟杂乱不少,显然一位文坛泰斗的到来,让这些官位不高的小官胥吏们倍感紧张。  贺知章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方才在朝堂上积郁的惊悸与沉闷,在这一刻被满室的书香与朝气驱散了大半。  他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都坐,不必多礼。我等今日不过是随萧学士过来瞧瞧,尔等自便即是。”  学子们依言坐下,但姿态明显更加端正拘谨了些,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这几位名声显赫的来客与萧青梧之间逡巡着。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群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学子,又瞥了一眼身旁几位惊魂甫定的大佬,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馆内略带拘谨的寂静:“方才突生异象,想必诸位也都心有余悸。”  一句话,便让贺知章、李白等人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学子们也纷纷点头,脸上浮现出后怕之色。  看着众人紧张兮兮的神色,萧青梧微微一笑:“除了老生常谈的鬼神之说,其实所有的异象,我们都可以用所学的知识去破解其中原理,今日的阴兵借道也是如此。然而要彻底弄明白其中所有的关窍,还需要学习很多更深的知识。”  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今天倒是可以通过实验,稍微拆解其中一小部分,比如,声音究竟是如何传到我们耳朵里的。”  她目光扫过馆内陈设的一些常用的物料,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正好,今日贺公与诸位先生在此,我们便一起做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萧青梧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或许可以叫它……顺风耳。”  “顺风耳?”李白立刻来了兴致,“莫非是千里传音之术?”  连沉静的王维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更别提那些竖起耳朵的学子们了。  萧青梧笑而不答,只是转身对在馆内听候差遣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要他们速去取些麻线、两个小陶杯并一小段蜡烛过来。  看着仆役领命而去,她这才回头,对着满屋疑惑又期待的目光,卖了个小小的关子:“诸位稍安勿躁,待东西取来,我们便动手一试。看看这无需仙法、不借鬼神的顺风耳,究竟能达到怎样的效果。” 第 101 章:广袤的世界  待仆役将道具取来,崇玄馆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手中那几样寻常物事上。  萧青梧拿起那两个质地疏松、胎体较薄的陶杯,用烧热的针在杯底各钻一个小孔,随即截取一段数丈长的麻线,将两端分别穿过杯底的小孔,在内侧系紧防止脱落。  “这便是顺风耳?”李白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着这简陋的装置,“此物真能千里传音?”  他拿起一个陶杯,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都是“就这”的怀疑神色。  “千里尚不能,但数十步外窃窃私语,或可清晰听闻。”萧青梧笑着将其中一个陶杯递给他,“师父,您将杯子贴在耳上,我出去与您说几句悄悄话。”  接着,她示意李白站到讲堂的角落,背对大门,并将麻线尽量拉直,她自己则拿着另一个陶杯,出了教室,一直走到门外廊下,确保麻线绷紧,且室内众人看不到她,也听不清她正常说话的声音。  馆内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在李白的背影与门外之间逡巡,不知萧青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白依着吩咐,将陶杯紧紧扣在耳上,凝神细听。  门外的萧青梧将陶杯凑近唇边,用室内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轻轻说了几个字。  麻线微微震颤着,将细微的振动传递过去。  室内的李白仔细分辨着那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下一瞬,他眼睛猛地瞪大,异常惊讶地脱口而出:“真的能听见??这是什么道理?!”  贺知章见他这反应,好奇地连连追问:“太白,萧学士与你说了什么?声音果真清晰?”  李白放下贴在耳边的陶杯,脸上惊奇之色未褪,对着满堂好奇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说道:“她问……明月奴与平阳这几日可还听话,有没有吵闹?声音虽细微,却字字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一般!”  话一说完,馆内再次响起一片惊叹。  “听见了?!真听见了?!”  “李拾遗,萧学士方才声音何等大小?你为何能听清?”  “几乎无声!我离得这般近,也只看到萧学士嘴唇微动,根本听不见声响!”一位坐在门边,特意留意着门外动静的官员难以置信地叫道。  贺知章眼中闪烁着极大的兴趣:“竟能如此!萧学士,这究竟是什么道理?为何凭借一根麻线,两个陶杯,便能将人声传递数十步之外?”  萧青梧此时已走回馆内,听到贺知章的发问,她拿起那个简陋的装置,微笑着开始为众人解释关于振动、介质、声波之类的原理。  贺知章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如此一来,那玄乎其玄的隔空传音,竟被这朴素的道理剖析明白了!”  他兴致勃勃地从李白手中接过一个陶杯:“来,让老夫也试试!”  王缙立刻自告奋勇拿起另一个杯子跑到远处,依样画葫芦地将陶杯扣在耳边,并示意王维帮他拉直麻线。  贺知章对着杯底低声道:“夏卿,方才听闻鬼兵过境,可还惊魂未定乎?”  王缙那边听得真切,他惊讶地看了眼麻绳,又将陶杯取下来仔细端详了几眼,这才对另一端的贺知章回话:“贺公慧眼,晚辈确是心有余悸。”  清晰的对话通过麻线在两人间传递,引得周围又是一阵笑声,随后又有几人自告奋勇地上前尝试。  王维看着室内的热闹,清润的眼眸中若有所思,轻声道:“振动物凭介质方能传声达意,天地间许多看似玄妙之事,或许皆因我等尚未寻得其中的振动物与介质罢了。”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让身旁的贺知章、李白等人都微微颔首,看向那简陋陶杯与麻线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玩笑,多了些探究与沉思。  萧青梧见众人对声音的原理产生了浓厚兴趣,便顺势引导:“摩诘先生此言,正合格物致知之道。声音除了传播,本身亦有许多特性可探究。”  她示意众人安静,准备开始下一个实验,探索未知的氛围一时间愈发浓厚。  两个时辰的课程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当萧青梧宣布今日到此为止时,顿时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  李白第一个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尚未尽兴的神色:“今日这课,可比空谈道理有趣得多!徒儿,下回再讲这些是何时?为师定要早些来,这般有趣的学问,可不能错过了!”  他这话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  王缙微笑着附和:“正是,萧学士,下回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萧青梧微微笑着说道:“在化学实验前插入一个物理小实验,就是为了趁着天生异象这个机会,跟诸位分享一下声音传播的一部分原理,如果大家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  她边说边思索着相关知识,不过几息,便想到了另一个同样有趣的实验:“下一堂课,我们来做水琴,想必诸位一听便知,定是与水和音乐相关,古书上对此也有相关记载。”  说到这里,萧青梧略作停顿,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慢悠悠地继续补充:“这个实验,是为了让大家亲眼看见声音的高低究竟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它为何会有清越与沉郁之分。”  “哦?看见声音的高低?”贺知章抚须,兴趣更浓,“清浊高低,向来只可耳闻,如何能看见?”  萧青梧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这个嘛……就要留到下一堂课再讲了。”  王维仔细思索着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恍然,试探着问道:“萧学士所说的水琴,莫非就是水盏?”  萧青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笑道:“正是如此,明日我们不仅要效仿古人击缶弹盏,更要一同探究,为何向瓷器内注入不同量的水,敲击时便能生出高低清浊各异的音调?这其中的道理,远比奏出一段乐曲更为精妙。”  王维闻言,眼中顿时亮起期待的光芒。  他素来对音律之道钻研极深,于琴箫之上造诣非凡,萧青梧这番话,恰好搔到了痒处。  古人用水盏,多凭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若能洞悉其背后蕴含的天地至理,无疑会对他理解音律的本质带来全新的感受。  他当即拱手,脸上带着清浅而真诚的笑意:“如此,维明日定当早至,一观这声律之妙理。”  下课后,其他学子依序行礼后散去,唯有刘宴及另外两名学子留了下来,准备开始今日的抄录工作。  李白、贺知章等人正起身准备离去,见萧青梧仍坐在原处,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不由好奇地问道:“青梧,你不随我等一同回去歇息么?忙碌了一整日,也该松快松快了。”  萧青梧无奈摇头:“师父,我也想早点回去躺着,奈何还有任务在身。之前承诺要编撰的那三套教材,总得抓紧弄出来,学子们都等着用呢。”  几人脚步皆是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  他们可是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的朝会上,萧青梧只是心念一动,那神秘的九五二七便在弹指间将三套内容详尽的教材编纂完毕。  如今她竟说要抓紧弄出来?  几人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好奇,很想亲眼瞧瞧,她这“编撰”究竟是如何进行的。  贺知章率先笑道:“编纂教材可是大事,关乎学子进益,马虎不得。老夫左右无事,便再多留片刻,看看可有能帮衬之处?”  李白立刻会意,也重新坐了下来:“也好,我便看看你是如何著书立说的。”  王维虽未多言,却也无声地坐回了原位,清润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显然也打算旁观。  萧青梧看着去而复返的几人,眨了眨眼,倒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是关心教学进度。  她点了点头:“那诸位先生自便吧。”  说罢,她不再耽搁,示意刘宴三人正式开始。  在李白等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打开电脑,目光落在文档内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文字上,开始照着上面念了起来。  她念得不快,吐字清晰,下方三人则屏息凝神,运笔如飞地奋力抄录着。  李白看她自己一个字不写,全让弟子代劳,起初是惊讶,随即眼中便盈满了笑意。  趁着她念完一段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李白终于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好徒儿,为师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你这著书立说的法子当真是别具一格,省心省力啊。”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师父,这叫分工合作,效率至上。我负责提供准确无误的内容,他们负责将其转化为可供传阅的文字。若让我自己来写……”  她想到自己的毛笔字速度,以及越写越可能出现的鬼画符,无奈地摊了摊手:“怕是写到明年,学子们也拿不到一本能看清的教材。”  王维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缓声开口道:“太白兄,过程如何并不紧要,重要的是尽早将这些学问,完完整整地交到学子手中。只要能节省时间,那就是良策。”  贺知章也捻须笑道:“摩诘所言甚是,著书立说,贵在传道授业解惑,至于著的过程是笔耕不辍,还是口述笔录,又有何妨?能惠及学子,便是功德。”  这番话说到了萧青梧心坎里,她连连点头:“还是贺公和摩诘先生懂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白见状哈哈大笑,也不再调侃萧青梧这番偷懒行为。  好奇心既已满足,几人便不再多留,贺知章率笑道:“好了,萧学士既有良策在手,老夫等便不打扰你口述立说了。诸位,走吧?”  李白、王维、王缙等人也纷纷起身,笑着与萧青梧道别。  送走了这几位看够了热闹的,崇玄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松了口气,转头对揉着手腕的刘宴三人道:“好了,咱们继续吧。”  她不知多少遍在心中哀叹:【9527,你要是个打印机该多好啊!】  ——  当天夜里,萧青梧睡得正沉,一阵隐隐约约、沉闷如雷鸣的声响,伴随着金属碰撞摩擦的嘈杂,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侧耳倾听,那声音与白日朝会时听到的一般无二,只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更添了几分凄厉与阴森。  “又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仔细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鬼兵过境”。  【没完了是吧……】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居然还是循环播放的?】  确认了还是那套动静,她彻底没了探究的兴致,重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意识中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名为白噪音的睡眠专用歌单。  淅淅沥沥的雨声规律地流淌出来,瞬间将来自天上的噪音掩盖了下去。  【还是这个管用。】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在熟悉的白噪音中,意识逐渐模糊,很快便重新沉入了梦乡。  与她这边的安然入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洛阳城中无数被惊醒的百姓与官员。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彻夜难眠。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皇城门前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  即便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借着宫灯微弱的光芒,也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惊惶。  他们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就下意识地抬头望一眼已然恢复平静、却仿佛仍残留着恐怖声响的苍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恐惧与不安。  “昨夜……诸位可都听到了?”一名御史声音发颤地询问身旁的同僚。  “如何能听不到?那动静,比白日里更骇人!”另一人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整整持续了半夜!家中老小吓得抱作一团,一整晚都没敢合眼!”  “史书有载,此乃大凶之兆啊!莫非……莫非是上天警示,国将有难?”  “慎言!慎言!”  即便是那些素来以沉稳示众的重臣,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忧色,只是碍于身份,强自保持着镇定。  当萧青梧步履悠闲地来到皇城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精神饱满,面色红润,与周围那些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同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如常地向张九龄、裴耀卿等宰相以及宁王李宪等人行礼问候。  张九龄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讶:“萧学士瞧着气色甚佳,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萧青梧笑着回应:“劳张相关心,睡得尚可。”  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周围所有能听到的官员齐齐抬眼望过来。  睡得尚可?在那等鬼哭神嚎的动静里,她居然能睡得着?还尚可?  就连素来话不多的韩休也忍不住凑近了些,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问道:“萧学士昨夜……未曾听闻那异响?”  “听到了啊,”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它响它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扰便是。”  众人闻言,一时皆是无语。  这是何等粗的神经,才能在万千鬼兵过境的骇人声响中安然入睡?  一时间,百官看向她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连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张守珪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带着与众人无二的惊悸,她一个年轻小女子,多少该有点表示吧???  李浚尤其如此,他现在已经不想着找机会报仇了,连鬼兵都不怕,这女人果然不是个正常人。  惹不起他躲着走还不行吗?  渐渐地,李白、王维、贺知章等人也相继到了,几人脸上带着同样的倦色,显然昨夜同样未能安枕。  李白一见到萧青梧,便凑了过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满面疲惫地问道:“徒儿,你昨日说那是什么……如同风雷雨雪般的大气现象?可怎地还没完没了,夜里又来了?莫非以后日日都是要如此了?”  萧青梧看着自家师父那憔悴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面上却保持着正经安慰他:“师父,放心吧,不会日日如此的,我猜顶多五六天就能彻底消失了。”  “还要五天?!”李白闻言,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一想到还要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中煎熬五日,李白便觉得眼前发黑,连带着看自己这精神焕发的徒弟都有些不顺眼起来。  他苦着脸,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这丫头,说得倒是轻巧!你自是睡得安稳,可怜为师还有这满城百姓,怕是要被这劳什子大气现象熬得油尽灯枯了!”  他越说越觉得凄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刺痛的额角:“唉,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留在安陆,虽说清冷些,好歹能得个清净……”  这话自然是说笑的,别说只是煎熬五天,就算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一半时间需要受这种折磨,他也不可能为这种事放弃仕途。  长安洛阳的繁华,圣眷的隆渥,文坛的交游,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萧青梧见他这愁云惨雾的模样,顿时更想笑了。  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宽慰道:“师父莫急,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助您安眠。”  李白闻言,好奇问她:“什么法子?”  “其实也简单,”萧青梧狡黠地眨眨眼,“您只需在睡前多饮几杯,醉意上来,自然酣然入梦,管它外面是鬼兵过境还是玉帝驾临,保管都吵不醒您。”  李白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不愧是我的好徒儿,深得为师真传!”  一旁的贺知章被这师徒二人的对话逗得莞尔,他凑近几步,眼中带着几分意动,笑道:“萧学士此法甚妙,老夫今夜说不得也要小酌几杯,醉里寻个清静。”  李白见他跟自己一样顶着两个大眼袋,不由促狭笑道:“看来青梧昨日那番门缝论,您老跟我一样,半个字没往心里去啊。”  贺知章幽幽叹了口气:“知易行难啊……”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夜空,语气里带着自嘲与感慨:“那声响一起,什么大气现象,瞬间便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只剩下史书所载的种种凶兆谶纬,心惊肉跳,哪里还顾得上分辨那是门缝声还是轴承响?说到底,老夫也不过是个听着点动静便吓得弓背竖毛的老猫罢了。”  他这番坦诚的话语,引得周围几位同样精神不济的官员纷纷点头,面露苦笑,显然都深有同感。  萧青梧看着这位平日里睿智豁达的长者此刻难得的窘迫,心中倒是多了几分理解。  科学认知的建立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面对这种超越日常经验的诡异事件时,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和本能恐惧,确实不是几句解释就能立刻消除的。  她笑着对贺知章道:“待过几日,这异响自然平息,大家亲眼见到并无灾祸发生,往后若再遇类似之事,便不会如此恐慌了。”  贺知章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稍霁,叹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众人闲聊间,宫门洞开,百官收敛神色,依序入宫。  洛城殿内,御座上的李隆基脸色同样难看,眼底生着十分明显的红血丝。  显然,昨夜那连绵不绝的鬼兵过境声,也让这位九五之尊饱受煎熬。  简单的朝拜礼仪过后,张九龄率先出列,面色凝重地奏报:“陛下,昨日因异象突生,城中百姓惊惶,多有弃家奔逃者。虽有府尹竭力维持,然仓促之间,仍不免有数个街市发生踩踏。”  他略一停顿,语气沉痛地继续说:“幸得武侯及时赶到,未酿成大规模死伤,然民心动荡,流言四起,皆言此乃上天降罚之兆。”  李隆基深深叹气,沙哑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虚弱:“百姓受惊,朕心甚忧,着河南府妥善救治伤者,抚恤受惊民众,以安其心。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强打起精神,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转为冷肃:“至于天象之说,朕已着太常寺详加探究。然则,天意莫测,岂是凡夫俗子可轻易断言?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秩序,而非妄加揣测,徒增惶恐!”  然而,他这番意在提前堵住悠悠之口的说辞,并未能如愿。  皇帝话音刚落,一名御史便按捺不住地疾步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着:“陛下!天象示警,接连不断,岂能等闲视之?《易经》有云,天垂象,见吉凶。今阴兵夜行,万民惶惑,此非寻常灾异可比!臣斗胆恳请陛下,颁下罪己诏,深省己身,检讨朝政阙失,上答天心,下安黎庶!此乃消弭灾异、稳固国本之要务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官员低声附和着,连没有点名不得发言的流程都不顾了。  萧青梧的眉头锁得极紧,心中暗叫糟糕。  李隆基什么时候下罪己诏都行,唯独未来这一两年内绝对不可以。  至少这段时间,他必须保持住绝对的权威和强势,才能压住那些即将因新律而利益受损的勋贵和士绅。否则,律令的颁布必将寸步难行,甚至她争取了许久的成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在她暗暗紧张之际,龙椅上的李隆基已然勃然作色。  “荒谬!”李隆基怒声呵斥,“依你之见,莫非是朕失德,才招致这天象异动?朕登基二十余载,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方有今日海内承平之象!如今区区异响,尚未明其缘由,尔等便急不可耐,欲以此挟持君父,妄议朝政,是何居心?!”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齐跳:“朕看你不是要安黎庶,是要乱朕的江山!退下!”  那名御史被皇帝的厉声斥责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心有不甘地退了回去。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提高了声音宣布:“天象虽异,然朝廷自有法度,传朕旨意,着太常寺即刻筹备,明日卯时,于洛水两岸设坛祭祀,朕将亲率文武百官,告慰天地,祈求国泰民安,灾异止息!”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许声。  皇帝亲祭,百官随行,这已是最高规格的礼仪,足见陛下对此事的重视,以及对安定人心的决心。  李隆基不等众人反应,语气转为严厉,继续下令:“河南府即刻加派人手,巡守街巷,严查散布流言、蛊惑人心、趁机作乱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务必确保明日祭祀大典顺利进行,城内秩序井然有序!”  “臣等遵旨!”被点到的官员连忙出列,躬身领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青梧在队列中听着,见李隆基断然拒绝了罪己的提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暗暗翻个白眼。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可真会趁机给自己戴高帽子,真把自己说成个日日勤政、毫无瑕疵的圣人了?  萧青梧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想,算了,脸皮厚点就厚点吧,这种时候需要的就是强势。  默默吐槽完李隆基那番自我贴金的言论,便不再关注朝堂上关于祭祀细节的讨论。  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睫,意识中再次唤出电脑界面,打算继续梳理望远镜和氮肥项目中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难点。  看了几行文档上的笔记,她的思绪却有些飘忽,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许是被“鬼兵过境”的喧嚣打扰,又或是被官员们提及鬼神时惊惧交加的模样勾起了某种莫名的兴趣,她再看文档里这些枯燥的化学符号和数据,顿时索然无味。  【说起来,好久没看恐怖片了……】她心念一动,鼠标在虚拟触控板上轻滑,退出了工作文档,转而打开了视频库的检索界面,【不知道库存里有没有什么能看的?】  她这念头一起,那些原本还在为天象、祭祀、罪己诏等事心神不宁的官员们,注意力瞬间被那骤然变幻的光幕吸引了过去。  恐怖片?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她说,但顾名思义,想来便是些专为惊吓人所制的影戏了。  只是不知后世之人所畏之怖,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番操作后,只见光幕上浮现出数个动态海报,色彩阴森,场景诡谲,光是看着便让人心头发凉。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开始挑选,她点开一部封面看起来颇为阴森的古宅电影,直接拖到中间看了几分钟。  画面中,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正在幽暗的走廊里缓缓地扭曲爬行。  她的动作极其怪异,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着,像一只被人扯断了关节的木偶,在昏黄摇曳的灯光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等她抬起头时,露出的竟是一张完全没有五官的、平滑如蛋壳的脸!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少人被惊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同僚。就连张守珪这等手下亡魂无数的老将,都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啧,这妆化得也太假了,脸上那粉厚得都快掉渣了……还有这爬行的动作,一看就是舞蹈演员在硬拗,一点恐怖感都没有,反而挺滑稽的。】  她撇撇嘴,毫不犹豫地关掉了这个视频,又点开另一部。这部似乎是丛林探险题材,开头是一群年轻人吵嚷着闯入一片原始雨林。  快进几分钟,剧情发展到其中一人不听劝阻,非要独自去探查一个可疑的山洞。  【又来了又来了,经典不作死就不会死环节。】萧青梧默默翻了个白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智商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编剧为了推动剧情,真是连基本逻辑都不要了。】  她再次无情地关闭了播放窗口。  萧青梧耐着性子点开第三部,这部电影看着挺精良,画面中鬼怪横行,光影爆炸不断,声势极为浩大。  然而看了不到三分钟,她又忍不住了:【搞什么啊?一个恐怖片弄这么多特效干什么?噼里啪啦炸得热闹,一点心理压迫感都没有,还不如省点经费好好琢磨一下剧本和氛围营造呢!】  镜头里,主角正在空旷的走廊中前行,突然,一个鲜血淋漓的鬼脸猝不及防地占满了整个屏幕,仿佛要冲破光幕直扑而来。  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面对这样可怖的场景,别说胆小的,就连胆大的都是肝胆欲裂,浑身冒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自己的耳膜。  那种毫无防备之下,直面狰狞鬼物的冲击,远比之前缓慢营造的诡异氛围更直接、更骇人。  万幸,这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只持续了一刹那。  【无聊,我对血浆片没一点兴趣。】  萧青梧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拖动着进度条,发现后半段几乎全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爆炸和对轰,彻底失去了兴趣,再次关闭。  随着萧青梧关闭窗口的动作,恐怖的鬼脸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同时消失,光幕重新被枯燥的符号文档取代。  满殿君臣,几乎在同一时刻,于心底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方才因惊悸而提到嗓子眼的心脏,也终于缓缓回落到该有的位置上。  接连试了几部都不满意,萧青梧有些意兴阑珊。  【怎么都是这些套路……要么演技尴尬,要么逻辑硬伤,要么就知道堆特效……】她小声嘀咕着,鼠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就没一部能有点新意,真正让人背后发凉的吗?】  她这番挑挑拣拣百般嫌弃的模样,让满殿文武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这还不可怕?!  那无面女鬼扭曲爬行的姿态,那骤然占满视野的淋漓鬼脸,哪一样不是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他们这些见惯了风浪的朝堂重臣,方才都险些失态,好些人后背仍还沁着一层冷汗。  可到了她口中,怎就如此轻描淡写不当回事?  她的胆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她的神经莫非是铁铸的不成?!  究竟要何等骇人听闻、穷尽想象的可怖景象,才能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跟9527闲聊:【说起来,9527,你有没有觉得,好像科技越发达,特效越逼真,反而越难拍出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片了?是观众的阈值被拔得太高了,还是技术限制了想象力?】  【您的观察有一定道理,主人。】9527平和地回应,【技术的便利性有时确实会让人过于依赖视觉奇观,而忽略了叙事内核与心理氛围的营造。恐怖美学中,留白和暗示往往比直接的、过于清晰的展示更具冲击力和后劲。当一切未知都被技术具象化,神秘感和想象空间被压缩,原始的恐惧感便会相应减弱。】  【没错,就是这样!】萧青梧深以为然,【现在很多导演,根本就不会拍电影,拍出来的那一坨还不如移动相机下的两只狮子打架更有趣。】  【您的比喻十分生动,主人。】9527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赞同的意味,【确实,自然界本身蕴含的戏剧性、力量感与生存智慧,往往超越了刻意编排的剧本。其真实与残酷,更能触动生命本能层面的共鸣。】  聊起这个话题,电子斗蛐蛐的冲动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  她兴致勃勃地在心里问:【雄狮和母狮打架谁厉害?】  【在领地或交/配权的直接冲突中,雄狮凭借更大的体型和力量通常占优。但狮群的实际狩猎多由雌狮团队完成,衡量标准不同,无法简单比较。】  【那狮子和老虎呢?】她又问。  【学界有争议,虎通常更重,独居习性使其单兵作战能力可能更强,狮的社会结构则塑造了不同的战斗风格,缺乏野生环境下可靠的对照数据。】  【狮子和猎豹总没悬念了吧?】  【猎豹专精速度,牺牲了力量与咬合力。正面冲突中,狮子占据绝对优势。】  【那一个豹子和一群豺狗呢?】  【若数量悬殊,例如超过五只以上的斑鬣狗,花豹通常会选择放弃猎物,避免受伤风险。斑鬣狗的咬合力与耐力极具威胁,且擅长团队消耗战。】  【那狼群和老虎呢?】  【西伯利亚地区有过观测记录,独行的东北虎通常能威慑并驱散小规模的狼群,但面对大型、稳定的狼群时,老虎也会避免正面冲突,领地边界存在动态平衡。】  几句简短的问答下来,萧青梧觉得一点都不过瘾,她迅速搜索并打开了一个名为《顶级猎杀》的集锦。  光幕上不再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阴暗场景,大自然浓郁的色彩与磅礴的生命力瞬间充盈了整个视野。  金黄的草原在烈日下延伸至天际,墨绿的原始丛林蒸腾着潮湿的雾气,湛蓝的天空下,皑皑雪峰闪耀着刺目的寒光。  草原上,庞大的非洲象群迈着沉稳的步伐,所过之处,连狮子也需退避三舍。  幽深的林间,孟加拉虎金黄色的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扑击的瞬间,肌肉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一头强壮的水牛在它精准的锁喉下轰然倒地。  冰原之上,北极熊从浮冰边缘悄然潜泳,猛然跃起,巨大的熊掌以千钧之势拍下,海豹毫无反抗之力。  天空中,金雕收拢翅膀,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精准捕获地面奔逃的野兔。  一幕幕来自全球各地、不同生态环境下的顶级猎杀场面,以最真实最震撼的方式呈现出来。没有多余的解说,只有自然界最原始的力量碰撞、速度角逐与生死一瞬。  方才因恐怖片而起的惊悸早已被眼前这浩瀚磅礴的自然图景冲刷得一干二净。  每一位观者,无论是执掌文翰还是参议军政,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心神完全被光幕上的景象所攫取。  他们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广袤天地,见识了远超认知的奇异生灵。  那长鼻巨兽的力量,那雪原白熊的威猛,那丛林巨虎的敏捷,那苍穹猛禽的精准……每一种都展现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敬畏的生存之道。  这是一种超越了朝堂争斗、人事纷扰的宏大叙事。  在这样原始而壮阔的自然伟力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乃至王朝的兴衰更替,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  震撼、心惊、乃至迷醉的无数复杂情绪,在众人心中无声地蔓延。  他们仿佛透过这光幕,窥见了一个远比大唐疆域更为辽阔、更为精彩纷呈的壮丽世界。  五分钟的集锦播放完毕,光幕暂时恢复平静,许多人仍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中,目光怔怔,意犹未尽。  萧青梧显然也看得颇为过瘾,她轻轻舒了口气,带着尚未消退的兴致,鼠标在屏幕上再次滑动。  【再看看海里的。】  光幕再次亮起,景象已从苍茫的大地切换到了蔚蓝而深邃的海洋。  深邃的、近乎墨蓝色的海水占据了整个视野,阳光透过水面,投射下摇曳的光柱。  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如同流动的锦缎,在珊瑚丛中穿梭。  紧接着画面一转,进入了更为幽暗的深海领域。  这里的光怪陆离远超陆地,发着幽光的诡异生物在黑暗中游弋,形态狰狞的巨口怪鱼突然从阴影中冲出,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猎杀……  从绚烂明媚的浅海珊瑚礁,到幽暗诡谲的万丈深渊,一个更加神秘、更加超出想象的水下世界,徐徐展现在所有唐人面前。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景象接踵而至。  光幕上,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阴影,正从无尽的深蓝中缓缓上浮。  其躯干之庞大,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携着亘古的沉寂与威压,占据了整个视野。  与这庞然巨物相比,先前所见的陆地猛兽,竟显得如此娇小玲珑。  当这巨物的全貌在较为明亮的水域逐渐清晰时,满殿皆静。  那是怎样一种超越想象的存在啊!  流线型的庞大身躯泛着深沉的色泽,巨大的尾鳍轻轻摆动,便能在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它缓慢地游弋着,姿态沉稳而雍容,偶尔侧身时,露出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蕴藏着海洋所有的秘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低低响起。  李白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上的巨鲸,脸上满是纯粹的震撼与恍惚。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原来《逍遥游》所言,非尽虚妄?!”  他这话声音很轻,轻得需要身旁的王维凝神才能听见。  然而不需要听得多清楚,因为在场观者齐齐想起了同一句话。  《庄子》开篇那恢弘奇诡的想象,谁人不晓?可多少年来,那几句只被视为哲人的寓言,是心游万仞的文学夸张。  然而谁能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透过这神仙手段般的光幕,亲眼窥见那与“鲲”如此神似的庞然巨物?!  他们固有的认知在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原来天地之大,竟至于斯。  原来典籍所载,未必全是空谈。  几位官员甚至不约而同地生出同样的念头,自己平日所争所执的朝堂权柄、名利得失,在这等浩瀚自然的伟岸存在面前,显得何其微不足道。  慨叹过后,他们将心神再次凝聚在光幕上。  深海依旧静静展现着自己的神秘。  会发光的诡异水母如同幽冥灯笼,成群游过。  形态扭曲、长着利齿的怪鱼在黑暗中倏忽闪现。  还有那色彩艳丽却剧毒无比的海蛇,在珊瑚间蜿蜒……  这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江河湖泊、近海渔获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遵循着另一套生存法则的领域,美丽与危险并存,宁静与杀机共舞。  它是另一个广阔、深邃、充满未知的世界。  贺知章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震撼尽数吐出,低声叹道:“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啊……”  光幕上,景象仍在流转。  从苍鹰击于九天,到雪豹潜行于绝壁。从角马迁徙的洪流,到蚁群精密的协作。从雨林层层叠叠的生机,到沙漠极端环境下的顽强……  最终,画面又定格回那深邃无垠的海洋,巨鲸的剪影在夕阳染红的海面下缓缓游过,为这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画上了一个恢宏的句号。  内侍宣布散朝的悠长调子适时响起,萧青梧意犹未尽地关了电脑。  【太爽了,明天接着看!】  百官如梦初醒,行过礼后,开始依序退出大殿,仔细看去,不少人目光有些发直,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迷醉、兴奋、激动与茫然。  他们仿佛进行了一场漫长而壮丽的远行,心神仍漂泊在那广袤的天地之间,尚未完全回归庄严的庙堂。  萧青梧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看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李白与王维。  两人似乎想着什么出了神,目光渺远地望着虚空,连她走近了都没发现。  “师父?摩诘先生?”萧青梧出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今日不是说了要去崇玄馆看水琴么?还去不去?”  李白眨了眨眼,魂魄缓慢地回归身体,下意识地点头应道:“自然要去,这般有趣的学问,岂能错过。”  王维也缓缓转过头,眼眸中深邃的思绪渐渐沉淀,重新变得专注:“有劳萧学士,维正欲一观。”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又在正在缓缓移动的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正与同僚低声议论着什么的王缙,以及步履缓慢、眼神中充满思索的贺知章。  想了想,她转头问李白:“要叫上贺公与王侍御吗?”  李白袖袍随性地一拂:“都叫上!你昨日说水琴的妙处时,贺公与夏卿皆在场,听得是兴致盎然,此刻岂能撇下他们?”  萧青梧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话总得从李白那绕一圈,才能显得更自然些。  她快走几步,追上正慢悠悠踱着步子的贺知章和人群中的王缙。  “贺公,王侍御。”她笑着发出邀请,“我们正要去崇玄馆做水琴实验,探究声律之理,二位可愿同往?”  贺知章从沉吟中抬起头,眼中思索的神色瞬间被浓厚的兴趣取代:“就是萧学士昨日提及,能令人看见声音高低清浊的妙物?老夫正琢磨着此事,岂能错过?自是要去。”  王缙也跟着点头,笑着一口应下来:“昨日听萧学士说起水琴,某便心向往之。能亲眼得见声音之形,实乃平生未遇之奇事。”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宫门处走去。  此刻,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纯粹,去往那方寸讲堂,聆听、并试图看见,那构成天地万物的、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  未知的浩瀚奇观固然令人敬畏,但触手可及的、蕴含于弦音间的天地至理,同样牵动人心。  而探寻这至理的门径,或许,就藏在那即将被敲响的一盏清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要急着出去见客户,还有个收尾的没写完,一会车上再补,大家记得刷新一下 第 102 章:双喜临门  翌日天色未明,洛水两岸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常寺的官员彻夜未眠,依着最高规格,在洛水北岸开阔之地筑起了三层祭坛。  祭坛以黄土夯就,周围五色旌旗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之位分布,坛上设有香案,并陈列着太牢、玉璧、帛书等祭品。  李隆基身着冕服,亲率文武百官,依着古礼行祭拜大礼,试图以人间的至诚礼仪,安抚未知的天意或鬼神。  巫祝们身着玄色祭服,面涂朱砂,手持缀满玉片的法器,在祭坛上踏着禹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他们的声音在洛水河畔飘荡,与呜咽的风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远离尘世的空灵。  纸扎的兵甲、车马被投入熊熊燃烧的鼎中,火焰跳跃着,将那些脆弱的纸片吞没。黑烟滚滚升起,扭曲成种种怪异的形状,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烟火中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纸帛焚烧后的气味,混着香烛的腻人甜香,形成一种苍凉荒芜的诡异氛围。  萧青梧也在随行的队伍当中,她的目光扫过周遭,只见诸多官员们虽强撑着仪态,眼底浓重的青黑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比昨天凌晨见时更甚。  毫无疑问,鬼兵连着两夜的降临,给每一个人都带去极大的心理压力和煎熬。  而对岸,那些黑压压跪伏在地的百姓,即便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仅从颤抖的肩背和偶尔泄出的几句哭声,都足以说明他们内心的惊惶已到了何种地步。  祭祀的流程异常冗长,直到日上三竿,整套繁复的仪式才堪堪完成。  李隆基率众臣最后一番叩拜,起身时,不少年迈的官员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稳。  队伍开始缓缓撤离祭坛,沿着来路返回皇城。  然而,就在行至半途,尚未完全离开洛水沿岸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隆声响,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黑压压跪伏在地恭送圣驾的人潮,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穴般四散溃逃。  人潮相互冲撞践踏,呼救的哀嚎与孩童的啼哭瞬间压过了尚未完全停歇的祭乐。  维持秩序的武侯与金吾卫试图弹压,却在顷刻间便被惊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百官行列亦是一片大乱,不少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即便是部分从沙场退下来的老将,此刻也难免头皮发麻,八月的天竟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萧青梧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混乱场面,心里的担忧愈发浓烈。  她急忙拉住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户部侍郎韦陟,急声问道:“韦侍郎,负责维持秩序的,就只有这些武侯和金吾卫吗?人手怎么这么少?!”  韦陟此刻同样心神俱乱,闻言下意识答道:“按制,今日大祭,武侯、金吾卫主力皆随扈警戒祭坛周边,沿河一带只设常规巡守……谁、谁能料到会突然……”  “那能不能……”  萧青梧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圣驾周围那些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的金吾卫,再看看远处那些在混乱中哭喊奔逃的人群,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但她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护卫皇帝和百官的金吾卫,放弃本职去维持外围百姓的秩序?  这话说出来,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失心疯,甚至可能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  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将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压在心底,目光一会看看天上,一会看看拥挤的现场,期盼着鬼兵早点过去。  没等多久,河南府尹紧急调派的武侯终于赶到现场增援。  他们手持水火棍,训练有素地分成数队,一部分人协助禁军巩固人墙,阻隔冲撞,更多的人则开始大声呼喝着疏导人流,将惊惶失措的百姓引向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  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现场混乱的势头终于被有效遏制。  虽然天空中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仍在持续,人群中也依旧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哭喊声、呼唤声不绝于耳,但至少,大规模的、失控的相互踩踏被阻止了,没有发生恶性的群体伤亡事件。  萧青梧看着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但看着那些受伤倒地的百姓,她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快点过去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李隆基见局面初步得到控制,无心在此地多作停留,阴沉着脸下令摆驾回宫。  御辇启动,禁军护卫着圣驾,率先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文武百官们也惊魂未定地整理着凌乱的衣冠,相互搀扶着,跟随着圣驾的队伍,沉默而快速地向着皇城方向撤离。  没有人再有心思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后怕与疲惫。  萧青梧稍微错了错身,从略显拥挤的队列中穿行过去,来到了李白身侧。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他的状况,“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有些发白。”  李白闻抬手揉了揉额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猝不及防间惊了一下,为师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还不至于被这点阵仗吓破胆。”  他虽然说着硬气的话,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惶却依旧显眼,并未完全褪去。  他叹了口气,眉头深深蹙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家宅邸的方向,眼中的忧虑浓郁得几乎要溢出。  “也不知你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在家里如何了?昨日夜里就受惊不浅,平阳更是哭闹了一整夜,这会又来这么一遭,也不知家中现在是何种境况了……”  萧青梧见状,连忙宽慰道:“师父放心,师娘素来稳重沉静,定能安抚好弟弟妹妹的。”  她知道这种安慰有些苍白,毕竟鬼兵过境的声响是全城范围的,无人能够幸免。  尤其李白的宅子毗邻漕渠,就在洛水沿岸不远,方才那混乱的动静,许氏和两个孩子在家中定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清楚这诡异动静,对于笃信鬼神之说的古人来说,心理上的冲击力是何等巨大。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说点好话,尽力让李白宽心。  李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家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忧虑。  回到宫中,百官依序进入洛城殿,李隆基升御座,众人按流程再行拜礼。  皇帝显然也无心多言,只由宰相张九龄出列,对今日的祭祀和突发状况做了总结,并强调陛下已第一时间下令安抚百姓,重申了严禁散布谣言、动摇民心的旨意。  整个过程快速而流于形式,没有任何人再有心思讨论政事或天象,人人都盼着朝会尽快结束。  等到散朝,百官纷纷告退,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大殿。许多人甚至顾不上与同僚寒暄,便径直赶往各自的衙署点卯,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家中,确认亲眷的安危。  萧青梧看着李白随着人流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他心中焦急,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祝愿他家人一切安好。  ——  下午,李隆基刚用完午膳,正靠在榻上小寐,连日来因鬼兵干扰而严重睡眠不足的大脑,即使在梦中,都有些浅浅的刺痛。  殿内静谧,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力士几乎是小跑着入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凑到榻前,极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难掩兴奋地禀报:“陛下,回来了!派去占城的人回来了!”  李隆基正处在将醒未醒、意识朦胧之际,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反应过来,甚至因被打扰而微微蹙眉,显然没把这话立刻放在心上。  高力士见他似乎还未醒悟,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是占城稻!从长安派出去的使团,带着稻种活着回来了!”  “占城稻”三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李隆基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睁开双眼,困意全无,身体几乎是弹坐而起,目光锐利地盯向高力士:“你说什么?!人回来了?稻种也带回来了?!”  高力士连忙躬身,语速飞快地回禀:“回陛下,正是!使团大队人马已于今日上午入城,本欲立刻入宫复命,谁知正赶鬼兵过境,洛水沿岸大乱,正使担心装载稻种的车驾被人群冲撞,或有闪失,便当机立断,命车队暂避于临近的货栈之内。他担心陛下久候心急,特遣副使携其手书与部分稻种样本,由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先行送入宫中呈报!人此刻就在宫门处候着!”  李隆基听着高力士的话,心情一阵七上八下,先是因使团归来而狂喜,随即又因鬼兵引发的混乱而揪心,听到使团处置得当、稻种无恙且信使已至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高力士继续满脸喜色地说道:“他们不仅带回了大量的稻种,据说还有几株小心护养着的活株!”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连鞋履都未完全穿好便急切地在地上踱了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  从二十二年正月,到如今的二十三年八月,整整一年零八个月,他几乎快要放弃希望,以为那支队伍早已葬身于南方的瘴疠之地或惊涛骇浪之中。  从长安到占城,关山阻隔,海路艰险,万里迢迢。  其间要跨越多少山川大河,经历多少风雨波涛,面对多少未知的蛮荒与险阻?  出去后的前几个月,使团还能辗转带回几封简短的奏报,到了二十二年下半年便音讯全无……他几乎快要将这事当成一件需要十年八年、需要继续不断投入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长期计划。  没想到,就在他被鬼兵搅得焦头烂额之际,这支队伍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李隆基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一边张开手臂任由内侍伺候更衣,一边语速极快地连续下令:“召使者去贞观殿问话,传旨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司农寺卿及少卿,即刻入宫议事!”  “是,陛下!”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示意身边的小内侍分头去传令。  李隆基心念急转,占城稻关乎国本民生,其意义跟萧青梧正在捣鼓的火药相比也不逊色几分,必须立刻让相关衙署的主官一同知晓,并商议试种推广事宜。  他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步伐迅疾,高力士连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在侧后方搀扶。  行走间,李隆基忽然想起那只猴子护送师父西行取经的故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真经。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侧头对高力士叹道:“力士啊,你说,这派去占城取稻种的使者,与那唐僧西天取经比起来,哪个更容易些?”  高力士闻言,略一思忖,恭敬而巧妙地答道:“陛下,西天取经乃是神佛设难,考验的是心志,而陛下遣使远赴占城,却是实打实地跋涉千山万水,应对风波险阻、异域人情,依臣浅见,其艰难险阻,恐怕犹有过之。毕竟,唐僧手下几个徒弟各有通天本事,而陛下的使者,凭的可是血肉之躯和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李隆基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是啊……血肉之躯,万里波涛……快走,莫要让功臣久等!”  贞观殿内,风尘仆仆的使团副使早已恭敬肃立,见到皇帝驾临,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难以抑制地激动哽咽着:“臣,奉旨出使占城副使王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快平身!”李隆基几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落在王琰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个被覆盖着锦缎的托盘上,“诸位辛苦了!正使何在?其余人等可都安好?稻种可都安然无恙?”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琰站起身来,虽然面容憔悴黝黑,衣衫也因仓促入宫而来不及更换,边角处多有磨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清晰回禀:“托陛下洪福,正使张公与使团大部人马,以及所有车驾皆已安然入城,现暂避于漕渠货栈,由精锐护卫看守,万无一失!张公命臣先行入宫,特向陛下报捷,并呈上此行所获之部分稻种,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郑重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锦缎,刹那间,金灿灿的稻穗映入眼帘。  李隆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伸手,轻轻拿起一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所见的景象,让他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大半。  这稻穗的颗粒,似乎……比他熟悉的、宫中贡米所使用的那些上等粳稻要稍显细小一些,谷粒也并非特别饱满硕大,甚至跟普通稻种比也有不如。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疑惑与失望飞快掠过心头。  这就是被寄予厚望的神种?看起来,似乎并无惊人之处,甚至品相上还略逊一筹?  李隆基急切地询问:“这果真是占城稻?其在占城的产量,果真优于中原稻米?”  王琰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神色和语气中的变化,他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明鉴!此稻单看籽粒,确比大唐精心培育的粳稻稍逊,然其珍贵之处,绝非仅在籽粒大小!”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一年多前,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几句关于“占城稻”的零碎对话。  仔细想来,九五二七似乎确实没有说过此稻产量能超越本土良种,反复提及的,乃是……  李隆基目光一凝,抬眼紧紧盯住王琰:“你想说的,可是在于耐旱与早熟?”  “正是!”王琰用力点头,“此稻不需终日浸水,即便在坡地、丘陵等灌溉不便之处,亦能生长结穗!”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激动:“据占城农人所言,以及臣等观察,此稻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两个月,远短于我国稻作之期!”  此言一出,不仅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连正好匆忙赶到的司农寺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两个月?!此言当真?!”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两个月早熟的稻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气候温润的江淮以南,以往种植一季主粮后的空闲田地,可以抢种一季占城稻,实现一年两熟,土地产出倍增,帝国的粮仓将因此更加充盈。  这意味着在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当旧粮已尽、新禾未熟,这两个月便能成熟的稻谷,将成为救命的口粮,让万千黎庶免于饥馑。  这意味着面对水旱蝗灾时,朝廷多了一份底气,可以在灾后迅速组织补种,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这意味着边疆驻军的粮秣供应多了一份快速补充的可能,大军征伐的后勤压力或将得到缓解。  王琰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刚才所言,皆为占城世代耕种之实情,绝不敢有半句虚假!”  李隆基凝视着掌心那株稻穗,心潮剧烈翻涌着。  耐旱,早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钱,想到了军饷,想到了组建得十分艰难的中央军。  若能推广此稻,朝廷岁入必将大增,届时何愁养不起一支完全效忠于他、装备精良、直属于天子的新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有些眩晕。  李隆基闭了闭眼,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发现功臣竟还跪在地上。  他弯腰亲手将王琰扶起,语气带着十分的温和与体恤:“王卿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霜雪雨,实在是辛苦了。”  他顺势虚扶着王琰的手臂,引他向旁侧的坐席走去,同时侧头对左右吩咐道:“将今春新进的贡茶沏一壶来,再送些易克化的点心。”  高力士躬身应下,立刻示意内侍去办。  王琰受宠若惊,连声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茶水点心很快上齐,李隆基看着王琰,笑容满面地示意他用茶:“先润润喉,歇息片刻,这一路跋涉,想必是饥渴交加了。”  王琰感激地双手捧起茶盏,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清雅的香气,仿佛瞬间滋润了他长途跋涉后的干渴与疲惫。  正在歇口气的间隙,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三省六部的主官们接到紧急传召,皆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他们入殿后,先按制向李隆基行礼,随即看向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的王琰,以及御案上那几株金灿灿的稻穗,心中不由闪过诸多猜测。  王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诸位重臣躬身见礼。  李隆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不等众臣发问,便朗声宣布:“诸卿来得正好!朕刚得捷报,去岁遣往占城求取稻种的使团,已于今日安然返回神都!”  他抬手指向稻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此物,便是占城稻!据使者所言,此稻耐旱早熟,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仅需两月!”  “两月?!”  “真有如此神种?!”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几位年纪大些的官员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前仔细查看。  张九龄快步上前,小心取了一株稻穗,指尖轻轻抚过那相对细小的谷粒,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其余人等也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地看着其貌不扬的稻穗,眼中皆是惊喜交加。  “天佑大唐!此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张九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摆上桌面。  李隆基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问道:“稻种已至,试种乃当前第一要务。诸卿以为,当在何处试种最为稳妥?”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裴宽立刻抢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优先于江淮之地试种!此地气候温润,水网密布,本就是稻作之乡,农人善于伺弄水稻,且土地肥沃,必能使此稻潜能尽显,若能成功推广,则江淮粮仓更为充盈,于税赋大有裨益!”  “臣以为不然!”工部尚书韩休立刻出言反驳,“正因此稻耐旱,或可缓解京畿关中之地常年缺粮的情况。若能在关中试种成功,则可就近保障京师,且司农寺在京畿设有官田,更便于集中管理,观测记录。”  “关中虽好,然水利不及江淮便利,万一有失,岂不延误大事?”  “江淮虽善于耕作,然占城稻乃新种,习性未明,若因其早熟而打乱当地原有的农时,反为不美!”  众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稳妥,放在传统稻区。有人着眼于战略,希望改善核心区域的粮食结构。还有人提出折中处理,分几处同时试种以观其效。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争论,他自己也十分犹豫。  派使团去找占城稻的初衷便是出于关中粮困,但稻种习性未明,第一步放在江淮确实更为稳妥。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隆基见一时难有定论,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试种之地,关乎成败,确需慎重,司农寺——”  司农寺卿与少卿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尔等回去后,即刻根据占城稻耐旱、早熟的特性,结合我大唐各道州地理、气候、水利、农情,详加研判,拟出几个最适宜的试种地点,并附上理由与预案。明日散朝后,朕要听到尔等的条陈。”  “臣遵旨!”二人郑重应下。  争论暂时有了解决的方案,殿内气氛稍缓。  李隆基这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到一直恭敬侍立的王琰身上,语气温和了许多:“王卿快坐下歇歇,现在,你与朕和诸公细细说说,这一路千难万险,你们究竟是如何往返?其间又经历了哪些艰难?张正使与其他同仁,如今可都安好?”  王琰坐回席位,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那漫长旅途中的万千思绪,停顿数息后,才缓缓开口,将一路的辛苦细细道来。  “回禀陛下,臣等奉旨南下,自长安出发,经荆襄,过洞庭,入湘水,一路舟车劳顿,尚算安稳。然自岭南道始,山川便愈发险峻,气候亦与中原大异。”  他的语调渐渐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蛇虫肆虐。使团中不少北地儿郎,初至其地,便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者十有二三……更有数名同僚,未能熬过那场瘴气,就此长眠于岭南山水之间……”  殿内悄然无声,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面露戚容。  一支来自北方的队伍,骤然进入那湿热难熬、疾病滋生的岭南之地,是何等艰难,谁都想象得到。  李隆基亦是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王琰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陛下,自广州扬帆南下,便是浩瀚无际的南海。那海域之辽阔,波涛之凶险,实非内陆江河可比。船队虽尽量循着海岸线前行,以期有所依凭,然海上风云变幻,实难预料。”  “离岸不过数日,便猝然遭遇风暴。数丈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船身虽算得上坚固,但在大海的雷霆面前,却也如一片苇叶,被抛上甩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船舱更是数次进水,所有人都以为此番必葬身鱼腹无疑……”  “幸得船公临危不乱,水手们亦是拼死抗争,与风浪搏斗了整整一日一夜,方才侥幸驶入一处岬湾避过风头,保全了性命。”  “然而,经此一劫,船上为远途准备的淡水与粮储,已被风浪毁去大半。后续十余日,为抵达下一处可补给的港湾,所有人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干粮与每日捕捞的些许海鱼果腹。淡水更是按滴分配,人人唇裂喉焦,其状惨不堪言。”  王琰讲述的语气平实,并无过多渲染,但其中蕴含的艰辛与绝望,却让在场的每一位听者都能深切感受得到。  “抵达占城之后,亦非一帆风顺。语言不通,风俗迥异,当地人对我等多有戒备,甚至暗中阻挠。张公一面命人小心护卫,一面设法以丝绸、瓷器等物,与当地头人结交,示之以诚,方才没有与当地起了冲突。”  “我等更是深入乡野,亲眼观察此稻生长之态,记录习性,反复与当地老农交谈学习,确认无误后,方才以重金购得大批稻种,并掘取数株活株,以湿土包裹,日夜看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继续说道:“回去时,张正使与臣等反复商议,念及海上风涛难测,来时已是险死还生,实不敢再冒险循海路而归。最终决议,宁愿耗时费力,也要护卫稻种取道陆路北返,虽知前路艰险,亦要尽力求一个稳妥。”  他深吸一口气,归途中的种种艰难景象似乎历历在目。  “来时之路已觉险阻,归时行进更为迟缓艰难。翻越南岭险隘,失足坠崖者间或有之。沿途水土不服,病痛缠身而亡者,亦不在少数。臣等只能埋骨一处,继续前行……直至进入江南道,情形方稍缓,然同行者已愈发稀少……”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一路跋山涉水,小心翼翼,待终于望见洛阳城郭时,臣等……简直是恍如隔世。”  王琰低低叹息着,满目怅惘:“自长安出发时,使团共计一百七十三人。而今,得以重返神都,亲眼再见我大唐宫阙者,仅一百三十八人,其余三十五位同仁……皆长眠于万里征途之上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静默,唯有无声的悲痛在空气中沉重地弥漫。  王琰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他猛地离席,再次跪伏于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臣等幸不辱命,终将稻种带回大唐了!”  李隆基从御座起身,快步上前,不等王琰再次叩首,便已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双臂,用力将他托起。  “卿何须行此大礼!”李隆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王琰,眼中满是痛惜与激赏,“使团诸位皆是我大唐功臣,朕绝不会寒了忠臣义士的心!无论是生还者还是为国捐躯者,朕都会一一论功行赏,抚恤追赠,不会少了任何一个人的!”  “臣……叩谢陛下天恩!”王琰哽咽着深深再拜。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稻穗上,再次开口:“此稻既已入我大唐,便是我大唐之稻。占城之名,终究是异域之称,不合我华夏水土,亦难显其承天眷顾、惠泽万民之德。”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萧青梧过早察觉此稻的来历与他们泄露的心声有关。  “朕看……”李隆基略作思索,立刻有了决断,“此稻耐旱早熟,乃上天所赐之祥瑞,寓意五谷丰登,嘉惠兆民,不若,便赐名嘉禾,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张九龄率先躬身附和,“嘉禾之名,既显其德,又合古义,更彰陛下爱民如子、重农恤本之心!”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称善。  “嘉禾……”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深沉的笑意。此名既雅且吉,足以掩去真实的来源,又能彰显他的德政,再妥当不过。  萧青梧就算当面见着了,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不该在终唐一朝出现的占城稻。  众人正沉浸在嘉禾带来的丰硕喜悦中,忽闻内侍过来禀报,说太医署吴启明在外求见,有要事启奏。  “吴启明?”李隆基心念微动,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提过的青蒿治疟之事,精神不由一振,“莫非是那青蒿有了进展?快宣!”  片刻后,吴启明疾步入殿,素来沉稳甚至堪称古板的他,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他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臣吴启明,叩见陛下!”  李隆基见他这般情状,心中期待更甚,和颜悦色地问道:“吴卿如此欣喜,可是那青蒿对于疟疾的疗效,已得验证?”  吴启明闻言,激动之色稍敛,但也依然笑着拱手回道:“回陛下,青蒿之事,确已初见成效,然此仅为喜讯之一。”  他略微顿了顿,力求稳妥精准地回道:“臣与太医署诸位同僚弟子们,数月来持续追踪观测,发现青蒿绞取汁液,对于疟疾重症患者,确如萧学士所言,往往力有不逮,难挽沉疴。”  将李隆基的期待降得足够低之后,吴启明话锋一转,十分谨慎地说道:“然则,若能在发作之初,症候尚轻时及时服下青蒿汁,约有三成病患可逐渐痊愈,只是疗效尚不稳定,复发者亦有之,然……相较于以往几近束手无策的状况,这已是难得的突破了。”  李隆基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疟疾之害谁人不知?尤其岭南、黔中等地,每每爆发,便是十室九空,如今能有克制之法,哪怕只能救回极少数轻症患者,亦是活命无数的功德。  “能于发病之初起效,已是大善!”李隆基赞许道,“此事当继续深入钻研,务必精益求精,力求疗效更进一层。”  他见吴启明脸上喜色不仅未褪,反而愈发浓郁,心知必有下文,便笑着追问:“吴卿方才言道青蒿仅是喜讯之一,莫非还有更大的好消息?”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陛下圣明!臣要禀报的第二件喜事,关乎天花!陛下,诸位相公,天花有治了!”  殿内所有人顷刻间骇然失色。  张九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吴医师,你方才说什么?!天花有救了?此言可真?!”  裴耀卿亦是满脸难以置信,急声追问:“吴启明,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妄言!天花乃绝症,自古无药可医,你怎敢断言有救?!”  李隆基更是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吴启明:“吴卿,快细细道来!究竟怎么回事?!”  不管再如何沉稳的人,此刻都失了方寸,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在吴启明盯出一个洞。  面众人如此激烈的反应,吴启明反而愈发镇定下来。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清晰洪亮又带着十分的笃定,面对着众人,朗声道:“陛下明鉴,诸位相公明鉴,臣岂敢在这种大事上妄言!天花,确已有克制之法!”  吴启明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双眼含笑地问他:“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开春之前,于温汤监药畦之内,种下的那几株青蒿?”  李隆基眉头紧锁,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很快便想起了此事。  那时萧青梧提及青蒿或可治疟,他虽觉匪夷所思,但本着宁可试错不可错过的想法,便准了在温汤监试种。  “朕记得。”李隆基沉声道,“此事与天花何干?”  “正是因那青蒿,臣才得闻克制天花之法!”吴启明语气陡然变得激烈,“那时臣与萧学士前往查看青蒿长势,闲谈间,萧学士见臣忧心瘟疫,便说,欲防天花,或可效仿牛痘。”  “牛痘?”李隆基听得糊涂,他连声催促着,“吴卿,你快将这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吴启明拱手,语速加快:“回陛下,萧学士当时言道,在她家乡,那些常年照料牛群的牧人,若沾染了病牛身上一种名唤牛痘的轻微病症,此后便终身不再染上天花。她言之凿凿,说这个法子在她家乡已得到充分验证,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用牛身上的病,来治人身上的绝症?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然而,吴启明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启明迎着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而笃定地说道:“回禀陛下,此法关键在于防,而不在治。臣等依此法,寻得几头病牛,取其痘浆,接种于数名身体康健的死囚身上。初时,接种者皆出现轻微发热,局部生疱,然数日便自行消退,并无大碍,更无一人因此殒命。”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几句在众人心中沉淀片刻,才继续抛出石破天惊的后续:“待这些接种者痊愈后,为验证此法是否真能抵御天花,臣等斗胆,寻来了天花患儿身上的痘痂,设法令他们密切接触,甚至让已经接种过牛痘的囚犯,直接去看护病情最为严重的病人……”  所有人屏住了气息,紧紧盯着吴启明,等待他说出最终的结论。  吴启明掷地有声地禀奏道:“历经月余密切观察,所有接种牛痘者,无一人感染天花!臣等反复验证半年,确认无误后,方敢入宫禀报陛下这个惊天喜讯!”  殿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吴启明在说什么?天花能治了???  天下哪个不知,自古以来,天花便是悬在世人头顶最无情的屠刀之一。  它不分贵贱,不论老幼,一旦爆发,便是痘疮行时,合村合户,尽人皆然,十室九空,阖门尽殁亦不算夸张。  史书笔下的大疫,地方志中哀鸿遍野的记载,无不述说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即便是宫闱深处,御医环绕,面对天花也多是束手无策,只能祈求上天垂怜。  前隋年间,便有宗室贵胄数十人染痘而殁的记载,而在本朝民间,一旦痘神过境,往往意味着生了孩子只一半,出了天花才算全,即便侥幸存活,也是满面麻瘢,形同鬼魅,一生尽毁。  天花在世人眼中,就是天刑的代名词,是真正意义上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的瘟神,是比疟疾更令人胆寒的绝症。  然而此刻,竟有人说天花能治了??  难道说,吴启明口中的天花,跟他们认知中那个谈之色变、触之即亡的痘疡不是一回事吗?  “你、你此言……当真?”李隆基瞠目结舌地问他,“以病牛身上的痘疮,竟真能克人之绝症?那些接种者……果真无一人再染天花?”  “臣敢以性命担保!”吴启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陛下,诸位相公,此乃臣与同僚反复验证所得!接种牛痘者,确可抵御天花,绝无半句虚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无比坚定的光芒:“陛下,此乃活人无数、泽被万代之良法啊!若能推行天下,自此我大唐子民,乃至后世万代,或将永绝天花之患!”  “永绝天花之患……”李隆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扫过殿内同样激动难抑的众臣,每个人眼中有着和同样的震动。  他略一沉吟,迅速颁布诏令:“吴卿,朕命你全权主持牛痘接种事宜!太医署上下,乃至天下各州府医官,皆需听你调遣!如何试点,如何培训医者,如何晓谕百姓,所需钱粮、人力几何,朕要尽快看到详尽的章程!此乃关乎万民福祉的国策,绝不容有失!”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吴启明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隆基缓缓坐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中却不断翻江倒海。  嘉禾在手,若推广得宜,可使仓廪充盈,国力倍增。  牛痘初成,若能普惠万民,自此恶疾消弭,人口繁盛。  西郊火药轰鸣,虽未大成,其声已显霹雳之威,假以时日,必成国之利器。  王忠嗣携河西精图奔赴前线,依凭天机,或可重塑边陲格局,拓土开疆。  还有那已见改革成效、正不断输血的漕运……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短短一两年间,竟如同早已埋下的伏笔,于此刻交织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壮丽画卷。  以往觉得掣肘重重的改革,觉得需要等待时机、需要平衡各方利益的种种顾虑,在这股汇聚起来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他手中掌握的,是增产的粮食,是祛病的良方,是破敌的神器,是经略边疆的远见,是畅通国脉的漕渠……拥有这些,他还需要苦苦等待吗?  他甚至觉得,此刻困坐于被鬼兵搅扰得人心惶惶的东都,简直是一种浪费!  洛阳虽好,终究不是他的根基所在。  长安,那才是大唐的心脏,是龙兴之地,是号令天下的中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尚沉浸在牛痘震撼中的众臣,声音沉稳地唤道:“诸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缓缓开口:“如今,漕运新法已显成效,关中之粮困或可稍解。西边,王忠嗣携河西精要而去,更有嘉禾、牛痘、火药等关乎国运之要务,非集举国之力、于中枢之地统筹擘画不可竟其全功。东都虽好,终是行在,唯有坐镇西京,朕方能亲掌枢机,使诸般要务如臂使指,速行无滞……”  “朕意,欲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西京,回銮长安,诸卿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同事刚给我讲了个笑话,她说,在某书上看到个帖子,问,古代每次改朝换代的时候,前朝的百姓都去哪了,是不是都死光了,新朝立起来的时候又会有很多新的百姓…………这个笑话她给单位所有人讲了,现在我也在到处给人讲这个笑话 第 103 章:静夜之思  李隆基这话一出,众臣皆是一怔,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长安?这比原计划的后年二月份,足足提前了一年半左右。  如此重大的决策,涉及整个朝廷中枢的迁移,千头万绪,按理说应当由宰相与部下们先行商议,拟定详细章程,再正式提出供朝议决断,绝不该被如此突然、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地提出来。  然而,惊愕也仅持续了一瞬。  联想到今日接连而至的两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祥瑞与功德,再思及皇帝方才言语中提及的几项关乎国运的宏大图景,众人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这是被这一连串的喜讯激励得雄心勃发,急欲返回帝国的权力核心,去施展一番更大的作为了。  短暂的寂静后,张九龄率先出列:“西京乃龙兴之地,宗庙所在,陛下欲回銮坐镇,统御四方,自是英明,只是……”  他略微皱眉:“如今已是八月,若定于十月启程,满打满算,准备时日不足两月。朝廷百官、六宫眷属、仪仗典籍……物资之浩繁,人员之庞大,非同小可。时间如此仓促,臣恐沿途州县接待难以周全,若途中生出波折,反为不美。”  裴耀卿立刻跟着补充,他身为负责漕运的宰相,考虑得更为具体:“张相所言甚是!陛下,如今漕运新渠初通不足半年,虽初见成效,然全线运转尚未至如臂使指之境。大批人员物资骤然西归,对漕运调转压力甚大,是否……略缓数月,待诸事筹备更为妥帖,明岁春暖花开时再行启銮,更为稳妥?”  几位重臣也纷纷点头,显然认为此举过于急切。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劝谏,他思索片刻,将自己为什么想提前回去的想法一一道出。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诸卿所虑,朕岂能不知?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子,语调缓慢地说道:“其一,王忠嗣携新图赴任,河西格局或将生变。朕需坐镇长安,方能就近观其成效,及时决断,若仍滞留东都,讯息往来迁延,岂不白白等着心焦?”  “其二……”李隆基目光微微一闪,想到了西郊那声轰鸣,“火药的研制已至关键地步,此物干系重大,动静非凡。洛阳人烟稠密,终非长久试炼之地。长安周边有旧时宫苑、禁苑,地广人稀,更便于保密与施展。”  “至于这第三……”  说到这里,李隆基脸上掠过一丝沉沉的阴霾:“东都连现异象,已失祥和,鬼兵日夜侵扰,更是十分严重地损害了朝廷的威严,唯有坐镇长安,借助王气,方可重振朝纲啊。”  众臣闻言,皆陷入沉思。  这三条理由有理有据,且都直指军国大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确实让人难以反驳。  张九龄沉吟片刻,睿智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后再次开口:“河西之事固有远图,然王忠嗣沉稳持重,陛下虽在洛阳,亦可遥控指挥,且驿马迅捷,尚不至于贻误大局。至于鬼兵之扰……”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虽是烦忧,假以时日,待异象自消,流言亦将不攻自破。以此观之,陛下决意提前回銮,最主要考量的,恐怕还是……火药之事?”  张九龄说完,裴耀卿等人也立刻回味过来。  确实,相比于可以远程指挥的边务和终将平息的天象,那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神器,其绝对的保密性与后续发展的迫切需求,才是促使陛下做出如此急切决定的主要原因。  李隆基坦然颔首:“知朕者,张卿也。火药若能成,确可抵千军万马,这样的国之重器,绝不容有半分闪失,亦不容久置于行在之地。”  张九龄得到肯定的答复,手指无意识地捋着长须,低头沉思起来  只是短短几息,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着提议道:“陛下,既然此事关乎火药,而火药之利,皆系于萧学士一身。是否召萧学士前来,详加询问?听听她对此事的看法,或许能让回銮之策更为周全,亦能明了西郊工坊当前的情状,便于后续安排。”  李隆基一听,觉得此言甚是有理。火药之事,确实绕不开萧青梧。  “张卿所言极是。”他当即对殿内宦官吩咐道:“召萧青梧速来贞观殿议事,不得延误。”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而出,众人暂且将议题转回嘉禾试种与牛痘推广的具体细节上。  萧青梧刚结束授课没多久,正在官舍内梳理工作相关,并未前往西郊工坊,因此,传召的内侍很快便找到了她。  听闻皇帝紧急召见,她虽有些疑惑,还是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匆匆赶往贞观殿。  进入殿内,李隆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打算提前于十月回銮长安的决定,以及基于火药研发的考量告诉了她。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十月?这么快?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西郊工坊那些刚刚砌好的炉窑、定制好的器具、以及还没完全步入正轨的原料提纯流程等……若十月就走,这些投入岂不是……  她下意识地轻轻蹙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飞快地在心中与9527交流起来。  【十月份就回长安的话,洛阳这边的投入怎么办?刚有点起色,设备人员都铺开了,这一走不是全打水漂了?】  她立刻在心里寻求最可靠的参谋:【9527,你觉得呢?现在回长安,是利大于弊吗?】  在众人的侧耳倾听中,属于9527独有的声音即刻响起。  【主人,从项目管理和资源配置的角度分析,我强烈建议接受提前回銮的方案。】  紧接着,它迅速给出了核心理由:【趁着目前投入还不算多,立刻止损,在长安重新规划建设新的工坊,是最佳选择。如果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再回,洛阳这边必然需要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而那些修建改造的厂房和设备注定无法迁移,那时才是真正的前期所有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萧青梧恍然大悟,心中的那点不舍立刻烟消云散。  确实,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搬家,总比将来投入海量资源后被彻底绑死在洛阳强。  略一思忖,萧青梧便将关于沉没成本与及时止损的考量,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向李隆基一一道出。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他方才只想着保密与长远,竟未深思这投入与产出的关节。  “依卿所言,眼下诸项事物,已耗费几何?”他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萧青梧报出了一个数字。  李隆基一听,眼角便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瞬间涌上一阵肉疼。  这数目算不上夸张,但已足够为五十人左右的骑兵配齐良驹、甲胄与兵刃了!  然而,不待他这阵心疼过去,萧青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陛下,如今所有事项尚在摸索阶段,还远远没到真正花钱的时候。”萧青梧皱着眉,想想后续的投入,自己也是一阵肉疼。  “待火药配方彻底稳定,流程步入正轨,需大规模标准化制备时,那时需要投入的银钱,将会是如今的百倍、千倍甚至万倍……因此,为着能有个稳定的场所,还是尽早回去吧。”  李隆基微微颔首,从试制到量产,耗费必然陡增,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目光扫过张九龄、裴耀卿等人,见他们眼中亦是一片沉凝,显然都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样大的投入将对国家财赋产生怎样的影响。  片刻的沉默后,李隆基已经下定了决心。  与其将来在洛阳被动投入巨万,不若趁早西归,依托关中根本之地,再从容规划。  他沉声开口,再无犹豫:“那就这样定下来,各项事宜加紧筹备,十月底启程回銮长安!”  ——  从贞观殿出来,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直奔西郊工坊。  天色将晚,今天肯定是赶不回来了,晚上只能睡在工坊里,而且凌晨还得早早起床,穿过半个洛阳城回皇宫与百官汇合,继续去洛水延岸祭祀。  不带上护卫,可能在郊外就被套了麻袋了。  张虔二人早已习惯了萧青梧这种说走就走的工作节奏,知道今晚要留宿皇城外,迅速检查了随身佩刀与必要的行装,便紧随其后。  三人各自骑着骏马,出了皇城,一路向西郊而去。  萧青梧稍稍放缓速度,与身后的张虔、李钊并行,脸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侧头说道:“工坊简陋,只有个简单的床铺可供休憩,二位千万别嫌弃。”  张虔在马上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地说道:“萧学士言重了,我等职责所在,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有片瓦遮头已属幸事,岂敢言弃。”  李钊也跟着点头,笑着说道:“莫说尚有床铺,便是幕天席地,亦无不可。”  萧青梧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言,心中却十分感念。  张虔和李钊皆是官宦子弟出身,父辈多在十六卫中任职,他们自身也是凭借门荫和武艺选拔入禁军的,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何曾真正过过苦日子?  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恪守本分的谦辞罢了。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青梧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想着二人刚才那番尽忠职守的话,忽然玩笑心起想逗逗他们。  “日后我忙于工坊间的事物,少不了你们二位辛苦护卫。要不……我向陛下建议一下,把你们正式调到我身边,专职给我做护卫怎么样?也省得你们总在金吾卫和这边两头奔波。”  她这话一出,张虔和李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是前程大好的军官,未来按部就班,升迁有望,前途一片光明。  而专职给一位六品的女官做护卫,虽然清闲,但无异于脱离了禁军的主流晋升序列,成了类似家将、私兵的角色,这对于有志气的年轻军官而言,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前程。  两人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萧青梧带着笑意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之色。  张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委婉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拂了萧青梧的面子。李钊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头看着马鬃,额角似乎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萧青梧将他们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然后等工坊那边步入正轨,我再不需要天天去盯着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张虔和李钊暗自紧张的脸上扫过,笑眯眯说完最后一句:“到时候,我就向陛下禀明,说你们二人护卫有功,在此期间恪尽职守,确保了诸多要务的顺利推进,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些许封赏升擢吧?”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喜激动。  他们之前只想着不要被调离金吾卫体系,耽误了正常升迁,却没考虑到,跟着这位深得圣心的萧学士,本身就是一条更快捷、更光明的晋升之路。  若能得她亲口向陛下请功,那分量,可比他们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熬资历要重得多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在马上抱拳:“萧学士栽培之恩,虔没齿难忘!此后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学士周全,绝不负学士厚望!”  李钊也连连点头:“萧学士您放心,有我们哥俩在,绝不让任何宵小靠近您半步!”  萧青梧看着他们瞬间振奋的模样,心情也很好,往后几头奔波的日子长着呢,她总要让身边的人真正一心为她着想才是。  她挥了挥马鞭,指向远处已然在望的工坊轮廓:“二位放心,我决不会食言。快到了,今晚记得好好歇息,明天还得早起呢。”  “是!”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抵达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此处已被划为禁地,由右监门卫的禁军层层把守,见到萧青梧的令牌才恭敬放行,严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废弃砖窑改造的工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只有几处关键区域还亮着灯火,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  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巡查。  她此行目的十分明确,在十月底回銮前的这两个月里,必须让工坊发挥最大效率,同时为未来的迁移做好无缝衔接的预案。  她一边梳理一边在电脑文档上记录着,哪些需要继续投入,哪些需要停止以待搬迁。接着又招来管事们,重新安排未来两个月的工作,确保既能维持必要的进度,同时减少无法带走的投入。  所有事全部忙完,笔记也重新整理了一遍,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半。  ……好吧,不用睡了。  她开着电脑继续整理,神思却不可抑制地飘的很远。  夜色如墨,工坊内只余她桌案上一盏孤灯,在粗糙的黄土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  高科技时代的电子产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公元735年荒野的寂静,在此刻突然形成一种奇异的撕扯与错位感。  萧青梧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窗外沉沉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几声野犬和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更显得这座工坊似乎孤悬于时空之外。  【9527,】她忽然在心里轻声问道,【你说,把这些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围的东西带过来,究竟是福是祸呢?】  仅仅过了一秒,9527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却又让人分外安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主人,您所指的祸,是担忧知识本身的超前性会带来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还是指我们介入历史进程这一行为本身的正当性?】  【都有吧。】萧青梧两手托腮,视线聚焦在那盏灯上,【你看,我们现在捣鼓的火药,它未来会彻底改变战争形态,让杀戮效率千百倍地提升。望远镜会打破战场的信息迷雾,但也可能让统治者的掌控力延伸到更远。甚至那些看似无害的数学符号、物理定律……它们一旦传播开,迟早会撼动这个时代赖以维系的世界观根基。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我们自己都无法预料。】  9527回应道:【知识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它只是对客观规律的描述。决定其影响的,永远是运用知识的人及其所处的社会结构。火药可以用于开山辟路,也可以用于攻城略地。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知识是否超前,而在于承载知识的社会,是否能引导其向善的方向发展。】  9527继续用那种理性的语调说道:【至于介入历史的正当性……从纯粹客观的角度看,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了介入。无论我们选择做什么,或者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们只要存在着,就已经是一个变量。因此,问题的核心或许并不是该不该介入,而是如何负责任地介入。】  【负责任地介入……】萧青梧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说起来容易,我们凭借信息差和科技优势,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有李隆基这种利益至上的人,我常常觉得,我们其实很被动,甚至有些……一厢情愿。】  【是的,改变从来不是单向的施加,它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我们会影响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同时在塑造我们。您最初的许多想法,不也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调整和修正吗?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入和理解。真正的负责任,或许正体现在这种持续的反思、调整与对现实复杂性的敬畏之中。】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消化着9527的话。桌上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我明白了。】她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与其纠结于抽象的福祸对错,不如先专注于眼前能做好的每一步。确保每一个环节尽可能安全,预判可能的风险,然后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这正是最务实的路径,主人。】9527肯定回道,【保持清醒的认知,做好当下能掌控的事,并为未来的可能性预留可调整的空间——】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下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门外传来张虔压低的、带着警觉的声音:“萧学士,时辰快到了,我们需得准备动身了。”  萧青梧应了一声,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与张虔、李钊二人会合,策马离开了西郊工坊。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路疾行,赶在宫门开启前回到了皇城。  宫门处,已有不少官员等候在这里了。  萧青梧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心下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这些同僚们,无论是年高德劭的老臣,还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官员,几乎个个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泼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有几人甚至连站姿都有些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青梧看得心下诧异,正疑惑间,韦陟恰好步履虚浮地走到她附近站定,整个人看上去有气无力,肩膀耷拉着,与平日里那个极其看重风姿仪态的京兆韦氏子弟相去甚远。  “韦侍郎,”萧青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我看诸位同僚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莫非昨夜鬼兵又来了?”  韦陟闻言,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昨夜难道没听见?!”  他这一声,引得周围几个同样萎靡的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相同的震惊和不解。  萧青梧被他们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个嘛……昨夜我在西郊工坊忙碌,许是过于专注,又或许是离得远了些……确实未曾留意。”  总不能说自己是开着360°环绕摇滚乐,以至于屏蔽了外界所有动静吧。  韦陟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等人如同被榨干了的惨状,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羡慕嫉妒恨的悠长叹息:“唉……萧学士,真是好定力啊!”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何止是来了,昨夜那动静,比前两日更凶!足足闹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下,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周围几位官员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凄惨模样,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微妙的庆幸。  好吧,其实不管听不听得见,都妨碍不到她的。  她强忍着笑意,努力摆出同情的表情,宽慰道:“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想必这异象总会过去的。”  只是她这安慰,在韦陟等人听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伴随着静鞭鸣响与内侍悠长的调子,李隆基的仪仗便迤逦而至。  皇帝本人虽威仪不减,但眼底的血丝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台下众臣并无二致。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清点了人数,便沉默地开拔,再次向着洛水方向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看到了李白熟悉的身影。  她稍稍加快脚步,穿过几名正低头打着哈欠的官员,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李白的脸色。  李白也是满眼红血丝,见她过来,先是就着昏暗的宫灯端详了几眼,随后笑着说道:“你看着倒是半点不受影响。”  “我昨夜在西郊工坊忙着,许是离得远,动静小些。”萧青梧含糊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切地问道,“师父家中如何?平阳还那么小,没吓坏吧?”  提到幼女,李白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忧色:“唉,岂止是吓坏……平阳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大人抱着哄了半宿都无用,明月奴虽稍大些,也是吓得一夜不敢合眼。”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盼这鬼兵早日散去,否则莫说孩儿,便是大人也熬不住了。”  萧青梧闻言,心下担忧,只能徒劳安慰一句:“师父也别太焦心了,小孩子心思纯净,感受也比我们敏锐些,受了惊吓在所难免,过几日想必就能缓过来了。”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见他虽然仪态优雅,脸上却也难掩倦容,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比昨日更为明显,原本澄澈平和的眼眸中也布满了细小的血丝。  萧青梧再次沉沉叹了口气,从来都是无神论的她,此刻也不由地在心中敬告起未知的鬼神。  今日的祭祀流程与昨日的一般无二,同样的冗长压抑、繁琐枯燥。  虽然枯等的时间很无聊,但好在鬼兵没有趁着祭祀来袭,免去了人群间的踩踏和混乱。  祭祀结束后,所有人返回皇宫,该有的流程不能少,李隆基和张九龄照旧一番总结性的说明。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按部就班的节奏中度过。  早上上朝,中午上课,下午和晚上去工坊忙碌。  而洛阳城的上空,那鬼兵过境的骇人动静,果然像她所说的那样并未持续太久。  在断断续续侵扰了约莫七八日后,如同它突兀而来时一样,又突兀地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满城惊魂未定、将信将疑的官民。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九月初。  西郊工坊内,经过反复调试与谨慎的小规模验证,一个严格按照标准流程制作的土法炸药包,终于静静地摆放在了萧青梧面前的案几上。  它外形粗陋,以油纸、麻布层层包裹,引信下垂,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其内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震颤。  萧青梧凝视着这个凝聚了近两个月心血的产物,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严阵以待的张虔李钊下令:“按预定计划,准备试验场,清空方圆一里内所有人员,设置多重警戒!”  “是!”  当一切准备就绪,萧青梧亲自检查了最后一遍引信与安全距离,然后果断下令:“点火!”  引信被点燃,滋滋冒着火星,迅速没入那个不起眼的包裹。  下一刻——  “轰!!!!!!”  一声远比此前任何一次试验都更加沉闷、更加狂暴、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猛地在实验坑里炸响。  远处作为标靶的废弃墙体,在浓烟与火光中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溅的碎屑烟尘。  狂暴的气浪席卷开来,即使隔着数丈远,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成功了!  萧青梧站在安全距离外,抬手挥散面前的尘埃,凝视着爆炸的核心点,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她转向身旁因震撼而目瞪口呆的工匠与张虔二人,笑着吩咐:“备马,回宫,我要面圣。”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着把后面的剧情写完放一章,但是……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一个字都没写,现在也还没到家,感觉回去来不及了,只能断在这里……  另外月底几天比较忙,总公司来人检查合规,我们整个分公司忙得鸡飞狗跳,白天彻底没时间摸鱼码字了,更新时间暂时改到晚上12点前,下月初忙过了恢复早上更新 第 104 章:本章全是和李隆基的对话,慎买  暮色渐沉,萧青梧赶在宫门下钥前抵达皇城,凭借李隆基特赐的可随时入宫奏事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往皇帝寝殿求见。  殿内,李隆基正倚在榻上,神情放松地与高力士聊天说笑,听到内侍进来禀报说萧青梧有急事求见。  李隆基一听“急事”二字,原本倚在榻上的闲适姿态瞬间收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坐直了身子。  能让萧青梧此刻匆匆入宫面奏的,除了那件他心心念念的大事,还能有什么?  “快宣!”他提高了声音急声说道,浑身都惫懒倦怠一扫而空。  萧青梧快步走入殿内,尚未行礼,李隆基已迫不及待地问她:“不必多礼!可是西郊那边……”  萧青梧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唇角扬起一抹振奋的笑意:“回禀陛下,幸不辱命!火药研制已取得关键进展,初见成效!臣心中激荡,特连夜入宫,只为尽早将这捷报呈于御前!”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李隆基仍是心头剧震,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全身。  李隆基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好!做得好!萧卿,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他倏然转身,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即刻备驾,轻车简从,朕现在就要亲赴西郊,亲眼见证这霹雳之威!”  高力士心中一惊,连忙劝谏:“陛下,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已下钥,且西郊路远,夜间行路恐有不便,安危……”  “朕等不及了!”李隆基断然挥手,打断了高力士的话,他看向萧青梧,眼神炽热至极,“萧卿,可能让朕今夜便一睹为快?”  萧青梧也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一怔。  她连忙躬身,跟着高力士一块劝阻道:“陛下,高公所言在理。眼下天色已晚,西郊路远难行,工坊内外更是缺少足够的灯火,即便去了,也难以清晰观其爆裂之威、破甲之效。若因光线昏暗,致使关键细节隐没不见,岂不辜负了陛下亲临之心?”  李隆基眉头微蹙,兴奋之色稍敛,但并未立刻反驳,显然在权衡。  萧青梧见状,立刻加重了语气,抛出更关键的理由:“再者,火药性烈,非寻常物可比。从制备至引燃,每一个步骤都需慎之又慎。若是夜间仓促行事,稍有半分不慎,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为保万全,陛下不如等明日天亮了以后前往。”  萧青梧说完,李隆基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沉吟片刻,勉强压下心中的迫不及待,无奈地颔首道:“罢了,是朕太心急了,那就听你们的,明日一早再去。”  他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尔等皆退下,无朕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李隆基、萧青梧与高力士三人。  此刻再无外人,李隆基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急切尽数涌了上来。  “萧卿,快与朕细细说说!”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此物果真能开山裂石?需多久方能真正用于战场,助朕破敌?”  萧青梧挺无语的,她就不信前面这么多次实验,效果怎么样,李隆基会不知道相关情况?问这话就很多余。  不过想一想,这可是冷兵器时代横空出世的火药,真到了成功这一刻,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反复确认,以求心安。  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冷静地开始给他泼冷水:“陛下,如今成功的,仅仅是一个最最简单基础的炸药包。它威力确实远超寻常,足以炸塌废弃砖墙,也能在坚实的地面上炸出一个不太深的坑,但若想投入战场,还差得很远很远。”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凝滞,眉头深深蹙起:“竟然还不行?”  萧青梧给他解释:“陛下,战场应用,绝非将炸药包点燃扔出去那么简单。首先需解决的,便说如何将它安全、稳定、精准地投送至敌军阵中。人力抛掷距离太近,投送之人九死一生。如果是借助器械,如巨型弩炮或投石机,那便需要重新设计适配的弹体结构和引信,确保在飞行和撞击中不会提前引爆。”  “其次,需确保在雨天、大风天这样的天气依然可以稳定引爆,这就涉及到引信的防潮、防风改良。再者,大规模制备时的安全性、稳定性,运输储存中的防震、防潮、防火,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还有,针对不同目标,如城墙、军阵、舰船等等,所需的炸药配比、装药量、爆破方式也需逐一试验摸索……”  萧青梧每说一句,李隆基的脸色就茫然一分。  他本以为火药既已制成,那便是大功告成,只待取用就行,哪里想得到后面竟还有这么多关隘需要攻克。  什么弹体结构、装药量、爆破方式……这些词汇他光是听着就很陌生,每个关节需要克服怎样的目标,更是想象一下都无法。  他眉头紧紧锁起,思索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朕还以为,此物既已能响,便是成了,没想到,竟还有这许多讲究?竟如此繁难?”  听到李隆基那带着错愕与些许不耐的疑问,萧青梧心中警铃大作。  她很清楚,若不能让这位最高掌权者从根本上理解火药的恐怖,一旦这些东西脱离了自己的监督,后续很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她神色肃然,语气凝重地解释道:“陛下,此物之所以必须慎之又慎,正是因为威力与危险并存。它不是寻常的刀剑,一旦处置不当,只会未伤敌先伤己。”  “譬如,在制备或存放时,若因堆放密集、通风不良,导致热量积聚,或是受到剧烈撞击、明火靠近,都可能瞬间引燃甚至引爆……”  “再者,运输途中亦是险象环生,若装载不稳,车辆颠簸造成摩擦、碰撞,或是遇雨水受潮后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意外……”  “即便是到了战场之上,若使用之人对它不熟悉,引信计算失误,投掷时机不当,未能伤敌不说,反而可能在己方阵中或脚下爆炸,徒增伤亡,动摇军心……”  萧青梧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火药的危险之处,李隆基的脸色亦从刚开始的急切不耐,变得越来越凝重严肃。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如此说来,西郊那边还得继续增派人手……萧卿,这些事,朕便全权交由你调度掌管,凡有需求,直接禀于朕知,不必经由他人。”  “臣遵旨。”萧青梧爽快应下,能在最大程度上控制风险,并且得到极大的权限和支持,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说完火药这件头等大事,李隆基紧绷的神经稍松,又想起了另外两件同样牵动他心神的事物。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探询问道:“那……望远镜之事,如今进展如何?可能望远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如实回禀:“回陛下,仍在不断尝试改进炉膛结构与鼓风之法,尚需时日。”  李隆基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又想起那能令粮食翻倍的神物,带着最后的期待问道:“那氮肥……可有眉目了?”  萧青梧此次给出了一个相对积极的答复:“待开春播种之时,便可立刻着手制作了。这个法子取材相对便利,工序也不算难,若能妥善施用,差不多可将田亩产量提高两三成左右。”  “两三成?!”李隆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已是远超寻常年景的丰饶了!  但惊喜过后,他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经提及的数字,不由追问道:“朕记得,你曾说可达三到五成,甚至翻倍?如今怎么只有两三成?”  萧青梧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她点了点头,神态坦然地回应道:“从理论上来说,别说只是五成、翻倍,便是翻上十倍,也不是不可能。”  “十倍?!”李隆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萧青梧的话并未说完,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继续说道:“然而,想要在三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需要的……便不是粗浅的技艺了。”  “哦?”李隆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发亮地追问,“那需要什么?”  萧青梧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缓声道:“是知识,陛下。是更深奥的,关于万物构成与变化之理的化学知识。需要懂得如何从空气中,从水流里,乃至从看似无用的石块中,提取出作物生长最需要的养分。这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学问体系,需要培养大量通晓此道的人才,需要经年累月、一代代人的钻研与积累。”  李隆基听得心神震动,急急问道:“若依你之法,开始钻研这化学,需要多久方能见到如你所说的神效?”  多久?一百年打底吧。  萧青梧面上不露分毫,模棱两可地说道:“这需要看后续研习此道的学生们,天赋如何,又能投入多少心血。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二十年……学问之道,需要持之以恒,急不得的。”  李隆基虽然失望于无法立竿见影,但萧青梧好歹肯定了光明路前景,和切实可行的短期目标,终究是稳住了他的心绪。  他沉吟片刻,压下那份对遥远未来的渴望,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态度温和地勉励道:“此事关乎国本,急也急不来。你如今身兼重任,着实辛苦,但崇玄馆那边,也万不可松懈,需得用心才是。”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青梧躬身应下。  正事似乎已然议定,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而李隆基却注意到,萧青梧并未如常般立刻告退,反而微微垂首,似在斟酌着什么。  他目光敏锐地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闪过几个念头。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诉说?还是西郊工坊又有所需?或是……  他见萧青梧仍无开口之意,便直接问道:“你急着进宫,除了火药一事,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奏?”  萧青梧点了点头:“是。”  随即,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高力士,虽未明言,但那细微的示意已足够明显。  李隆基立刻心领神会,需要屏退高力士才能奏报的事情……  他心里大致明白了她要说什么,面色不由地肃穆了几分。  等高力士退守殿外,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凝重而隐秘。  李隆基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沉声道:“你想说的,可是跟奴婢有关?”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坦然承认:“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李隆基闻言,心头顿时窜起一丝微弱的火气。  他觉得自己已在郑重筹划此事,他为了火药做出多少妥协,萧青梧此刻急急前来,言语间又屏退左右,莫非是信不过他这天子金口玉言,特意前来催促施压?  他脸色微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朕既已应允你,便绝不会食言。相关律令的修订,总得需要个恰当的时机。何况此事牵涉太广,关乎礼法祖制,岂能一蹴而就?你如此急切,莫非是信不过朕?”  面对李隆基隐含薄怒的质问,萧青梧并未慌张,反而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陛下息怒,臣岂敢质疑陛下金口玉言?臣深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慎重权衡,等待最佳时机。因此今夜冒昧提及,绝非是为了催促陛下,更非不信陛下。”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并未打断,便继续说道:“臣只是想着,律令虽然不好改,但是不是可以先把最简单的做了,比如,先释放年长或年幼的宫女?更重要的是,这时候着手去做,时机也颇为合适。”  李隆基听着她这番说辞,心头的火气稍降,但疑惑却更深了。  他忍着那点不快,蹙眉问道:“即便如此,为何就急在这一时?待朕回銮长安,局势大定,再行此事,岂不更为稳妥?你究竟在急什么?时机又是什么时机?”  萧青梧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陛下,正是因为我们要回长安了。洛阳水陆便利,商贾云集,是个好地方,远比长安更容易寻到生计。臣想着,若陛下此刻便下旨,允许部分宫女归家,那么那些原籍在河南府乃至邻近各道的,或者不愿再随驾西行、想在洛阳谋个出路的,便可当即留下,自行安排生计,也省去了随驾长途跋涉的辛苦,朝廷的耗费也能节省不少。”  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继续说道:“此刻在洛阳下令,愿留者留,愿随驾回长安后再归家者亦可,这样岂不说更显出陛下体恤之情?”  李隆基听完,不由得怔住了。  他原以为萧青梧是死盯着正名、禁暴的核心条款前来施压,却没想到她考虑的竟是这般具体而微的细节。  他眉头微蹙,带着极深的不解继续问道:“放她们出宫,已是天恩浩荡。至于出宫之后是回原籍,还是留在洛阳,或是去往别处谋生,皆是她们自己的造化。朝廷放免奴婢,难道还要替她们操心日后如何安身立命不成?你为何思虑至此啊?”  萧青梧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地回应:“陛下,放免是恩典,但若这恩典反而可能将人推入更艰难的境地,那便失了初衷。”  “陛下试想,若是一个宫女,家就在河南道附近,陛下在长安下旨放她归家,她感恩戴德,拿着微薄的积蓄,独自踏上从长安到洛阳这一个多月的漫漫长路。路途迢迢,盗匪、疾病、意外……任何一个闪失,都可能让她再也回不了家。她盼了半生的自由,很可能最终却倒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既然陛下已决定施恩,既然我们此刻恰好在洛阳,既然只是举手之劳……那么,好人做到底,给她们行个方便不是更好吗?”  李隆基沉默了,他久居深宫,习惯了从宏观层面考量利益与制衡,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具体“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他思索良久,脸上的不解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你……”李隆基终于松口,“朕明日便下旨,着内侍省核验名册,凡宫女年四十以上,或年十二以下,身无过错、自愿归家者,皆可放还。愿留洛阳者,核验清楚后就可离开,愿随驾回长安者,亦可同行,待抵达后再行安置。”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喜,继续趁热打铁顺杆爬:“还有掖庭那些宫女。”  “掖庭?”李隆基眉头立刻皱起,方才那点感慨瞬间被不悦取代,“掖庭皆是犯官家眷,戴罪之身,岂能与寻常宫人等同视之?此事休要再提!”  “陛下,掖庭中许多人只是受了牵连,自身并无过错。”萧青梧毫不退让,“她们中许多人,从生到死都困在掖庭不见天日,甚至还有些从五六岁开始就要做苦役,这实在过于残忍了,她们同样是您的子民啊!”  “律法如此,朕亦无法!”李隆基拂袖,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若轻易赦免,将置国法于何地?”  萧青梧见他态度坚决,心中焦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可许多人甚至都不是被朝夕相处的父兄或夫婿牵连,而是被那些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远房亲戚所累!男人在朝中风光得意时,她们未必能沾到多少光,可一旦家族出事,却要集体没入掖庭为奴,这难道公平吗?”  李隆基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意翻涌。  他身为天子,何曾被人当面质疑过律法不公?  但想到眼前之人刚刚献上的火药,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硬邦邦地重复道:“不行!祖宗律法,岂能因你一言而废?”  先前因火药化肥带来的无限期待与振奋,此时荡然无存。  萧青梧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知道单凭道理无法说动他。  她平复了下情绪,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似乎还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陛下,臣还知道如何制作白砂糖。”  李隆基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白砂糖?”  他听说过西域传来的石蜜,也见过颜色浑浊的饴糖,却从未听过白砂糖之名。  “是。”萧青梧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色泽如新雪,颗粒晶莹,甜净无比,远胜世间一切糖品。若是售给那些勋贵豪商,臣粗略估算,每年可为国库带来的增收,恐怕不下于一个州府的全年税赋。若经营得当,销往西域那些小国,带来的利润只会更多。”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隆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动,缓缓说出自己的条件:“若陛下能法外施恩,赦免掖庭中那些被远亲牵连,且如今已年迈或尚在稚龄的宫女……臣愿即刻献上白砂糖的制作方法。”  李隆基沉吟着,心里思索着利弊得失。  仅仅赦免一批年老、年幼且是被远亲牵连的罪奴,这个条件确实简单了许多,完全可以借着施恩天下的由头,以仁政之名推行下去,即便有大臣会非议,也不会过于为难。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青梧那张看似坚定,实则眼睫微垂、指尖悄悄蜷紧的脸上,显然她内心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个表现,倒是与那天九五二七上身时,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李隆基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动,甚至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你倒是把朕的软肋拿捏得很清楚。”  他确实很需要钱,为一个可控范围内的仁政,换取一项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新财源,并且卖萧青梧一个好,让她更尽心地为自己做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萧青梧听到他这句话,心中先是一紧,随即看到他那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立刻顺势躬身,语气诚恳地拍了拍马屁:“臣不敢,臣只是深知陛下心怀天下,既有雷霆手段,亦有仁德之心。”  李隆基冷嗤一声:“行了,这事朕准了。具体细则,待掖庭局与宗正寺商议个章程出来,报与朕知,再行定夺。至于那白砂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未尽的意思十分明显。  萧青梧心领神会,立刻保证:“陛下放心,待章程拟定,臣便立刻将制作的法子交上来,绝无保留!” 第 105 章:明天会更好  李隆基几乎是一夜没睡,寅时左右,他便带了高力士,并诏令宰相张九龄、裴耀卿,禁军将领陈玄礼与兵部尚书李祎随行。  一行人趁着夜色,轻车简行地出了宫门,直奔西郊。  抵达工坊时,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硫磺与柴薪燃烧后的味道,使得这座陈旧的砖窑多了几分肃杀。  萧青梧早已在此等候,她身旁站着神情紧绷的张虔与李钊,更远处是一片被明显清理过的开阔地,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日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浅坑。  李隆基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萧青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东西在何处?”  萧青梧引着众人来到安全距离外,指着远处说道:“陛下,诸位相公,请看那边,待会儿的目标,便是摧毁那堵矮墙与旁边的石堆。”  李隆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矮墙虽不算高大,却也由泥土和砖石夯实垒砌,看上去颇为坚固。  他微微蹙眉,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不确定的焦虑。  真能有开石裂土之威吗?  萧青梧招了招手,一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工匠上前。  众人只见那工匠手持火折,点燃了安置在矮墙根部的那个麻布包裹下垂着的引信,随即转身疾步退回。  “嗤——”地一声,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一点迅速缩短的火星,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下一刻,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不似任何战鼓或雷鸣,它更尖利,更暴烈,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巨响,一团混杂着浓烟的火光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堵矮墙!  一股带着灼热和刺鼻气味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所有人惊惧地望向爆炸的方向,只见那堵矮墙在轰鸣中四分五裂,石堆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出,石块四散飞溅,旁边的一截木桩更是被拦腰炸断,断裂处还在燃着火光。  弥漫的尘烟中,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李隆基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狼藉之上。  这不是人力,这是……天雷之威?!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保持冷静。  烟尘尚未散尽,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众人相顾失色,即便是经历过宫变的陈玄礼,此刻亦是面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高力士神情紧张地侧移半步,挡在了李隆基前方,右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并未佩剑。  所有人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狼藉上离开。  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预兆着极其不详的气息。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象着,若方才那包裹不是落在矮墙下,而是掷入了密集的军阵,或是扔在了巍峨的城门口……  那将会是何等景象?  血肉之躯,如何能与这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抗衡?坚固的城墙,在这等雷霆之威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从前看萧青梧在西郊工坊忙碌,听她提及火药二字,他们只当是比猛火油、投石机更厉害些的物事,虽知其不凡,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即便前些时日隐约听闻过几声闷响,也远不如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来得震撼心魄。  一种近乎战栗的明悟,伴随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轰鸣的余韵,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隆基目光恍惚地看着远处,他终于明白了,萧青梧一直以来谨慎再三、反复强调“危险”、“需慎之又慎”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小小的包裹里,藏着的不仅利器,也可以说毁灭。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片废墟,声音颤抖地发问:“此物……制成一个,需耗时多久?”  萧青梧从容答道:“回陛下,若材料齐备,工匠熟练,一日之内,全力赶工,约可制成五个左右。”  李隆基喃喃重复着:“一日五个……”  他眼中精光闪烁,心中飞快盘算起来。一个月全力赶工,便能得一百五十个,若是分派至各边镇军器监……  他越想越振奋,急切地继续问道:“待十月底回銮时,能备下多少成品?朕欲将第一批先行运往河西,令王忠嗣……”  萧青梧果断打断了他的畅想,神色凝重地摇头:“陛下,臣计划,在回銮前的这一个多月里,暂停所有成品制作,只专注于技术的研发。”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为何?时间紧迫,正当加紧制备才是!”  萧青梧的语气十分坚决:“陛下,从洛阳至河西,路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道路崎岖,车马颠簸之剧烈,远超陛下想象。如今火药的配方与工艺尚在摸索,性能尚未稳定,莫说安然运抵河西,恐怕走出洛阳不到百里,押运之人便会被炸个粉身碎骨。”  李隆基下意识地看向方才的试验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爆炸发生在行进队伍中的可怕场景,心头也是一凛。  他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后怕地说道:“你所虑甚是,运送之事,容不得半点侥幸。就依你之言,回长安前,暂不制备成品,一切以稳妥为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与期许:“待回了长安,朕立刻划拨禁苑最好的地块,给你重建工坊,要多大有多大!人手、物料、银钱,但有所需,无有不允!朕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将此物完善,使其能为我大唐所用!”  萧青梧郑重颔首:“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好!”李隆基连说两个好字,显然心情极佳,他挥了挥手,“你且去忙你的,朕与几位相公在此再说说话。”  萧青梧意识到对方要跟臣下议事,十有八九跟火药有关,便躬身一礼,将空间留给了皇帝与大臣。  待萧青梧走远,李隆基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试验场,脸上仍是无法抑制的振奋。  他看向身旁同样心潮澎湃的几位重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此真乃国之神器!”  兵部尚书李祎率先开口,这位久经沙场的王爷双眼精光四射,带着军人特有的敏锐:“陛下,此物实乃攻城拔寨之神器!若用于战阵,破坚城,摧敌垒,无往不利!臣以为,当立刻列为最高机密,严加管控,绝不容配方外泄!”  陈玄礼重重点头,补充道:“李尚书所言极是,不仅如此,运用之法也需尽快摸索演练。是用于爆破城门,还是掷入敌阵,或是挖掘地道置于城下……其中门道,需专门训出一批精干士卒,反复操练,方能发挥其最大威力。”  裴耀卿抚须沉吟,他考虑的是更实际的方面:“硝石硫磺所费不赀,匠作营建更需巨万。若按此等耗费,单是维持工坊运转,怕是要抵得上半个州的赋税……漕运新渠尚在填补亏空,更不必说陇右军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都在畅想着火药将为军事带来的颠覆性变革。  素来沉稳的张九龄,此刻亦是激动不已。  他放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陛下,诸公,此物之意义,远不止于攻城略地。诸位试想,只要朝廷牢牢掌握制法,严控源头,日后……又何须再看那些边镇节度使的脸色?”  看着众人倏然愈加发亮的目光,张九龄将声音压得更低:“即便二十年后,河北再生出一个王禄山张禄山,即便他依旧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有火药在手,陛下一声令下,坚城可化为齑粉,精骑亦难挡其威,他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届时,朝廷手握绝对之力,削藩平乱,易如反掌!”  李祎与陈玄礼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深以为然。  是啊,若朝廷掌握着这等足以瞬间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还敢轻易生出异心吗?  裴耀卿亦是缓缓点头,接口道:“张相所言,直指根本。此物不仅是破敌的利器,更是慑服四夷的定国神器。只要运用得当,可保边境数十年太平,令四方胡虏不敢轻易寇边,亦可令国内骄兵悍将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李隆基听着臣下们的畅想与剖析,胸中豪情激荡。  不管从萧青梧和九五二七那里听到了多少天机,不管光幕上的仙家对制度剖析得多么鲜血淋漓,不管指出的那条看似唯一能避免深渊的道路有多么清晰明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永远横亘着现实的巨大鸿沟。  而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那看似无解的困局,那盘根错节的利益藩篱,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送走皇帝一群人,萧青梧又在工坊忙碌了一会,眼看快到了上课的时辰,便也骑马赶回皇城。  结束崇玄馆的事务后,她没有立刻返回官舍,而是绕道前往内宫宫女们居住的区域。  自从当了外朝的官,萧青梧若是没有宣召,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在内庭行走了,自然而然地便与童二娘子的交情渐渐淡了下来。  穿过几道宫门,熟悉的低矮房舍映入眼帘。  与曾经的沉寂不同,今日这方院落里隐隐浮动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期盼。  萧青梧走到童二娘子居住的屋舍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个面熟的年轻宫女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而恭敬的笑容:“萧学士?您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进!”  “过来看看童二娘子,”萧青梧微笑着点头致意,迈步走进屋内,“她可在?”  “在呢在呢!”那宫女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雀跃,“童二娘,快看谁来了!”  屋内比往常要拥挤些,认识不认识的,挤了七八个。  童二娘子正坐在靠窗的床沿,闻声抬起头,见到萧青梧,瘦削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萧娘子,您怎么来了?”  萧青梧快走两步上前,看着她微微笑道:“许久没来了,想着过来看看你。”  她目光扫过屋内,发现不止童二娘子,其他几位宫女脸上与童二娘子如出一辙的喜悦、激动或羡慕,不由笑道:“我看你们这儿倒是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个时辰都没去当值?”  童二娘子握着萧青梧的手,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王大娘马上要出宫了,我们几个告了半日假,来给她送送行……”  “出宫?”萧青梧微微一怔,昨天才提过,今天就开始落实了?  不过这总归是好事,越早推行肯定越好。  “是啊,出宫!”童二娘子用力点头,眼角泛起泪光,她抬手指向屋子另一角,“王大娘,快,过来见过萧学士!”  萧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头发已然斑白、身形瘦削的老宫女。她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宫装,手里挽着一个不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  王大娘闻言,有些拘谨地挪步过来,朝着萧青梧便要屈膝行礼:“老奴王氏,叩见萧学士。”  萧青梧连忙扶着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下拜:“大娘不必多礼。”  王大娘直起身,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主动解释道:“萧学士有所不知,陛下开了天恩,下旨放我们这些年老体衰、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宫人出去……老奴今年五十有三,正好符合年纪,内侍省上午核验了名册,准了老奴出宫。今儿个下午,就能走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萧青梧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几乎装不下多少东西的包袱,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再看着她眼中那仿佛重获新生般的光芒,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这就是她向李隆基力争来的,第一批被释放的宫人。  “真好,”萧青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大娘出宫后,有何打算?是回原籍,还是……?”  王大娘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奴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原籍在绛州,隔着黄河,路远着呢。老奴想着,先在洛阳城里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计,总能活下去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宫女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羡慕:“王大娘好歹能出去了,我们还得熬着……也不知哪天才能轮到我们……”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怠的面孔,轻声问道:“你们全都想出去吗?”  宫女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齐齐点头,一个胆子大些的脱口而出:“谁不想出去呢?”  话音落下,她才觉失言,慌忙掩口,怯生生地低下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某种未竟的期盼在空气中无声地鼓噪着。  萧青梧继续问道:“可想清楚了?外头的世界,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若是家中父母兄弟靠得住,还能有个依靠,若是家里也艰难,或者……回去也未必受待见,一切就得全靠自己了。风餐露宿,生计无着,未必比在宫里轻松。”  她这盆冷水浇下,几个年纪更小、心思更单纯的宫女,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互相对视的眼中流露出迷茫与对未知的畏惧。  王大娘这时却缓缓开口:“萧学士说的是实在话,外头……是不容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窄小的窗户,望向遥远的天际:“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了,从十岁进来,刷过马桶,浣过衣裳,也挨过打骂……在这里是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又无比释然的笑容:“出去了,是苦,是难,前路茫茫。可那是在太阳底下受的苦,是为自己活的难。就算只能喝凉水、啃硬馍,那口气是顺的。在宫里是能混一口安稳饭吃,可这口饭吃着憋屈,吃着……看不到头啊。”  王大娘的话说得十分缓慢,用词平时朴素,没有动人的辞藻,更没什么大道理,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在场每一个听着心头发酸。  角落里,一个始终没说过话的宫女哽咽着低声插话:“才不是饿不死呢,故意不给饭被饿死的多了去了……”  童二娘子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王大娘说的是,有时候想想,在这四方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到头也就是这样了……”  先前那个羡慕王大娘的年轻宫女也小声啜泣起来:“我也想出去……就算苦点,也想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的,我想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就算死,我也想死在外边……”  萧青梧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明白,对于这些被禁锢已久的灵魂而言,自由的诱惑,远胜过对未知艰难的恐惧。  宫墙之内是看得见的温饱与死寂,宫墙之外是看不见的苦难与生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都想出去,那便好好活着,保重自己。陛下既有此仁政,将来未必没有更多的恩典。或许将来,不单是放年长与年幼的出去呢?”  宫女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真的吗?萧学士?”  “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萧青梧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只是微微一笑:“事在人为,总之,活着,才有希望。”  她又与众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眼见时候不早,起身作势欲走,却轻轻拉了下童二娘子的衣袖,递了个眼色。  童二娘子会意,跟着她走到屋外僻静的廊檐下。  萧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塞到童二娘子手中,压低声音:“这个你收好。”  童二娘子接过,疑惑地看着萧青梧。  “里面是一些滋补的药片,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对身子骨稍微有点裨益,能帮你快些恢复元气。”萧青梧解释道,“你记得,每天吃一粒,这一瓶大概能吃上两个月。”  童二娘子捏着瓷瓶,只觉得重若千钧。  她虽不通药理,但也知道宫中药物管制极严,于是慌忙推拒:“这……这太珍贵了!萧娘子,我如何能受得起?你的心意我领了,这药……”  “不贵,真的。”萧青梧按住她的手,“这东西我已经给好些人送过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你拿着,按时服用,千万别浪费了。”  她顿了顿,神色稍稍严肃了几分,叮嘱道:“不过有两点,你务必记住。第一,这药千万不能转赠他人,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行。第二,必须每天吃,不能间断。还有,这东西放上几个月药性就散了,放着不用只会白白糟蹋,从今天开始就服用吧。”  童二娘子见她说得郑重,她紧紧攥住瓷瓶,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省得了,一定按你说的做!”  萧青梧见她听进去了,低声补充了一句:“服用时,避着些人,别让任何人瞧见。”  童二娘子心领神会,再次重重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贴身的位置。  萧青梧见她安置妥当,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嘱咐她好生休养,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官舍,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殿外侍立的内侍通传后,很快回来,神色恭敬地引她入内。  殿中,李隆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听尚书省的官员禀报回长安的具体路线、沿途行宫驻跸以及物资调配等事宜。  听闻萧青梧求见,李隆基抬起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火药刚有突破,宫女放免的旨意也才颁布,她此刻主动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新的、或是棘手的要求?  他面上不显,只抬手止住了臣子的讨论,语气平淡:“宣她进来。”  萧青梧步入殿内,从容行礼:“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看着她,直接问道,“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脊背稍微绷紧了几分,就怕她接下来又会抛出什么难题。  萧青梧见他目光警惕,半点也不和煦,心下也有些讪讪。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无害:“陛下,臣确实有件事,想求陛下成全。”  李隆基看着她那故作诚恳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耐着性子问道:“到底何事?”  萧青梧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就是……臣在宫中有个交情不错的宫女,叫童二娘子,她身子一直不太好,这次放免的名录上又没有她。臣想着,陛下仁德,能否额外开个恩典,让她也能出宫去,好生将养?”  李隆基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萧青梧半晌没说话。  他就知道!就知道她一来准没小事!  这口子一开,今日是童二娘子,明日是不是就张三娘子、李四娘子了?  还有完没完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萧青梧被他瞪得头皮发麻,但只能厚着脸皮继续游说:“就一个!真的就一个!反正都放那么多了,再多放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嘛……陛下您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就多一个不多”的无耻模样,气得简直想笑。  他懒得再为这点小事耗费心神,极其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朕会吩咐下去!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萧青梧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臣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臣告退!”  说完,她几乎是脚下生风,迅速退出了大殿,生怕慢了一步皇帝就会反悔。  看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李隆基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摇头。  这位萧学士,当真是胆大妄为,却又让人拿她没什么办法。  再回到那低矮屋舍前,门虚掩着。  萧青梧轻轻推开,只见屋内众人已散去,童二娘子正独自坐在床沿,对着窗外发愣,手中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小瓷瓶。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见是萧青梧去而复返,脸上满是惊讶。  “萧娘子?你怎地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萧青梧反手掩上门,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低声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陛下开恩,准你出宫了。”  “什么?!”童二娘子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瞪着萧青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真……真的?你莫不是哄我?”  “千真万确!”萧青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点头,“我刚从陛下那儿得了准信,旨意很快便会传到内侍省,你只管准备好,届时与他们一同核验出宫便是。”  童二娘子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反手死死抓住萧青梧的手腕,又哭又笑地问她:“我……我能出去了?我真的能出去了……萧娘子,是你……一定是你……”  萧青梧任由她抓着,等她情绪稍平,才扶着她重新坐下。  想起之前闲聊时似乎听她提过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便问道:“姐姐出宫后,是打算回老家寻亲吗?”  童二娘子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点头道:“是,阿娘年纪大了,我若能回去,好歹能侍奉她终老……”  说着,她脸上又浮现一丝对前路的茫然与忧惧:“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家里光景如何,我这般回去,家中是否……”  萧青梧了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钱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吧,钱不多,给你在路上做盘缠,回去后也能应应急,买些米粮度日。”  童二娘子一捏那锦囊,便知分量不轻,哪里肯收,慌忙推拒:“这如何使得!萧娘子你帮我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怎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萧青梧语气坚决,按住她的手,“你我同屋一场,何必计较这些。我知道宫里处处要钱,攒不下什么体己,你若不拿着,叫我如何放心?”  她顿了顿,看着童二娘子泪眼婆娑的模样,声音放得更柔:“出去后一定要小心,若将来实在遇到难处,过不下去了,可去贺公府上寻我。”  童二娘子听着这番安排,心中更是感激涕零,知道萧青梧这是为她连后路都思虑到了。  她不再推辞,将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哽咽着重重承诺:“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  萧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笑道:“不用计较这些,出去了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临分别时,萧青梧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童二娘子震惊至极、甚至忘了哭泣的目光中,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她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合礼数,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童二娘子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萧青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她对着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的童二娘子,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快步离开屋舍。  童二娘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短暂拥抱的温度,耳边回荡着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她望着萧青梧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语了……晋江是突然崩了吗,折腾十几分钟都打不开网页 第 106 章:仙家手段  放免部分宫女的旨意颁下去后,除了在前朝赢得一片称赞,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  宫闱之内,各项事务依旧井井有条地运转着,似乎少了那两千多人,并未对这座庞大的机器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影响。  萧青梧心中挂念,特意寻了个机会,向统管整个内侍省的高力士打听情况。  高力士对此事倒是清楚,语气平淡地告知:“萧学士问这个?旨意一下,核验完毕的,几乎都在当天便收拾行装出宫去了,利落得很。”  萧青梧有些意外:“这么快?那些籍贯在关中一带的,也走了吗?她们不随驾回长安再归家吗?”  高力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据下面报上来的,确实没几个留下的,几乎都选择当即出宫。”  见对方神情似有不解,他笑着解释了一句:“许是归家心切,不愿再多耽搁吧。”  萧青梧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道了谢,带着一丝不解告辞离开。  她一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与9527交流:【她们为什么这么急?跟着大队人马回长安,路上有个照应,不是更安全稳妥吗?难道不怕路上出意外,或者出去后生计无着吗?】  9527说道:【因为上意莫测,没有人知道皇帝的恩典究竟能维持多久,若发生什么变故导致旨意收回,她们将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这个方面来看,她们的选择是非常合理的。】  萧青梧听完,马上就理解了:【我明白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自由比稳妥更可贵……】  随着回銮长安的日子日益临近,洛阳城内的各种饯行宴会也越发频繁起来。  官员、士绅、名流,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应酬,维系或拓展人脉。  萧青梧与洛阳本地的交际圈并无任何往来,宴会再频繁,跟她没一点关系。  但李白却不同,当上拾遗之后,他的诗名愈发远扬,兼之性格豪爽,在洛阳文人圈中交友众多。  如今即将离开,各种饯行宴请几乎日日不断。  李白感念萧青梧这个弟子平日帮忙甚多,又知她对此间风物人情感兴趣,便也邀请了她两次。  萧青梧想着能多见识一下盛唐文人雅士的聚会,顺便蹭点好吃的,也就欣然前往。  多数宴会上,文士们饮酒赋诗,高谈阔论,既有对洛阳的不舍,也有对长安的向往。  萧青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旁听,偶尔与9527交流几句对某首诗或某个观点的看法,倒也自得其乐。  她在席间不卑不亢,加之身份特殊,倒也无人敢轻视,反而因为偶尔蹦出的新奇见解而让人侧目。  这一日是汝阳王李琎做东的宴席,地点设在他位于洛水之畔的一处别业。  因着李琎身份尊贵,又素来喜好结交文士,故而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格外多,几乎囊括了眼下滞留洛阳的大半文坛名流。  萧青梧受邀前往时,还未走进水榭,便已听得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与丝竹之声,场面热闹非凡。  她步入其中,目光略一扫过,便瞧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李白、贺知章、王昌龄、王维、张旭、吴道子等人俱在席间,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参与此类热闹场合的颜杲卿,此刻也安静地坐在一角。  她笑着先与主位的汝阳王见了礼,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向李白那一席。  “师父。”她在李白身旁空出的席位上坐下,“今日好生热闹。”  “可不是么!”李白心情颇佳,执壶为她斟了一杯酒,随即兴致勃勃地指向席间两位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来,为师为你引见,这二位可是我的方外至交,皆是有道之士。”  他先指向一位面容清雅、目光澄澈的道士:“这位是元丹丘元道友,此前正隐居嵩阳,精研道典,极擅丹鼎之术,胸中丘壑非凡俗可比。”  元丹丘微笑着向萧青梧打了个稽首,神态温和冲淡。  李白又指向另一位身形清瘦、眉宇间隐有烟霞之气的道士,语气更为热络:“这位是胡紫阳胡道友,出身随州,如今云游至嵩颍一带。胡道友于道法领悟极深,尤精符箓斋醮,更能烹得一手好茶,与其论道品茗,实乃人生至乐!”  胡紫阳亦执礼相见,笑容洒脱,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时带着审视与好奇。  【元丹丘,是你!!】  心中激动地惊叫着,动作上却不敢怠慢,萧青梧连忙还礼:“久仰二位道长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元丹丘与胡紫阳的身形皆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番异样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元丹丘眼中锐光迅速敛去,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还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胡紫阳也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只是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了然与深意。  显然,李白这个大嘴巴早就将他所知的种种都向二位好友和盘托出了,否则他们决不会是这么平淡的表现。  胡紫阳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率先开口:“贫道早从太白处听闻萧娘子诸多不凡,今日一见,果然灵秀内蕴,非同凡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知萧娘子平日除了辅佐圣驾,还研修何等学问?”  萧青梧应道:“道长过誉了,晚辈平日不过随性涉猎些数算格物之类的浅薄学问,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数算格物亦是大道,萧娘子过谦了。”胡紫阳捋须微笑,不再多问。  这时,萧青梧目光转向同席的孟浩然,笑容满面地跟他招呼道:“孟山人竟也来了,许久未见您了,我还以为您仍在嵩山隐居呢。”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执起酒杯向她致意:“萧娘子,别来无恙。我前日才从嵩山下来,听闻汝阳王设宴,诸友皆至,便也来凑个热闹,不想竟能与萧娘子重逢。”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熟稔的调侃:“只是,若我没记错,上次玉真公主府上时,萧娘子可是亲口许诺,要教我化学这门学问的。这匆匆两月过去,贫道在山中清修,静候佳音,却是半点儿学问都未曾沾到,萧娘子这夫子,当得可有些不称职啊。”  李白见状,哈哈一笑,暂时搁下了引见之事,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想看她如何应答。  席间众人闻言,大多露出好奇之色。  他们或多或少听闻过萧青梧在崇玄馆教授数算之事,却不知还有一门连孟山人都感兴趣的化学。  萧青梧被孟浩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顺着他的话笑道:“山人这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教,实在是这两个月琐事缠身,加之山人您远在嵩山,我想教也寻不着人呀。”  “化学?”元丹丘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问道:“恕贫道孤陋,不知这化学,乃是何等学问?”  不等萧青梧解释,李白已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情,哈哈一笑抢着说道:“丹丘生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这徒儿虽不通道藏,却有一手实实在在的真本事!她这化学,乃是究极万物变化之理的真学问!”  他兴致勃勃地举例:“你可知她能令隐匿的血字凭空显化,如同道门符法?又能将寻常丹药点化得金黄璀璨,犹如金丹初成?紫阳兄,你精擅符箓斋醮,依我看,我徒儿这些实打实的造化手段,比起你那玄之又玄的符法,怕是也不遑多让吧?”  元丹丘和胡紫阳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萧青梧的目光顿时变得灼热:“点化丹药?萧娘子竟通晓长生金丹之术?!”  萧青梧:“……”  面对二人充满求知欲的目光,萧青梧只能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含糊地解释道:“二位道长误会了,我所研习的,并非长生之术,只是一些粗浅学问,旨在格物致知,与道门的金丹大道并非一路。”  然而,她这番谦虚的解释,在早已先入为主的胡紫阳和元丹丘看来,更像是一种不欲外传的托词。  “徒儿也太过谦逊了!”李白想炫耀的心情简直停不下来,“你们是没亲眼见过她的本事,前些时日,她不过用些寻常物件,就让清水瞬间化作坚冰,那冰块晶莹剔透,触手生寒,绝非寻常冬日之冰可比。”  孟浩然也兴致高昂地旁边插话:“更妙的是,萧娘子还能令清水变色。我记得那日,她只往水中投入些许粉末,那清水便由清转蓝,再由蓝转红,变幻莫测,宛如仙术。”  现场观察过化学实验的王维也补充道:“最令维惊叹的,是萧娘子能让铁器瞬间生锈。一枚光亮的铁片,经她施为,不过片刻便锈迹斑斑,仿佛历经数载风雨。这等催物老朽之术,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胡紫阳和元丹丘听得目瞪口呆。  清水化冰、清水变色、铁器瞬锈……这哪一样不是道门典籍中记载的玄妙法术?  可听他们描述,萧青梧施展这些手段时,既不需焚香祷告,也不需念咒画符,竟似信手拈来。  胡紫阳忍不住追问:“这些神通,萧娘子是如何施展的?可需借助符箓丹药?”  萧青梧正要开口解释,李白已经抢先答道:“何需那些!我徒儿全凭对世间万物的领悟。那些粉末、溶液,都是她依理配制,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天道。”  元丹丘若有所思地捻着长须,目光深邃地看向萧青梧:“清水化冰,莫非是操控寒暑之道?清水变色,可是五行相生相克之妙?铁器生锈,难道是催动岁月流转之术?萧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参透这等天地至理?”  萧青梧:“......”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凝固点、酸碱指示剂和氧化反应之类的,但看着两位道人那笃信不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胡紫阳与元丹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胡紫阳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道礼,热切地说道:“萧娘子,贫道与丹丘兄毕生追寻天地至理,今日闻此玄妙,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萧娘子略展手段,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  元丹丘虽未言语,但那灼灼的目光已表明了一切。  萧青梧嘴角微抽,正想找个借口推脱,上次玉真公主府上已经有过一次了,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总觉得有故意卖弄的嫌疑啊……  然而李白这个人来疯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决定:“妙极!正好让二位道友见识见识我徒儿的本事!”  看着李白那与有荣焉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听到热闹凑过来的贺知章、李琎、张旭等人,萧青梧只得应承下来:“既然师父与二位道长有此雅兴,我就演示一个御气灭火的小把戏吧。”  “御气灭火?”胡紫阳和元丹丘果然被这个名头吸引了,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萧青梧唤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很快取来一个细颈的透明琉璃瓶、一小罐醋、一包面碱,还有一盏精致的铜制烛台。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点燃烛台,接着将面碱倒入瓶中,然后缓缓注入醋。霎时间,大量无色气泡翻涌而起,如同沸腾的开水。  “这是碱与醋相激,生出一种无形之气。”萧青梧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双手捧着那只瓶子,将瓶口略微放低,对准一尺开外的烛焰,像倾倒无形的流水一般,将瓶中的气体缓缓倾出,整个过程没有一滴液体流出。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尤其是胡紫阳和元丹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  只见那跳动的烛焰,在被瓶口对准的瞬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住,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任何接触,火焰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隔空取火?不,是隔空灭火!”贺知章喃喃说道,下意识地捋断了根胡须。  王维凝望着那缕青烟,眼中充满了惊异与沉思,凑过来的颜杲卿也是满眼震惊。  胡紫阳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案前,脸上写满了失态的震惊与狂热:“无质无形,却能驭物!此气为何物?!它从何而来?为何能隔空灭火?!”  元丹丘的定力更深,但此刻他的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他看向萧青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萧娘子,你竟能驾驭太虚之气,并使其听命行事?!这、这已非术,近乎道矣!贫道一生所求,便是窥探这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气机造化,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有人能将其如臂使指!”  萧青梧:“……”  她淡定地放下瓶子,迎着周围一圈或震惊、或狂热、或探究的目光,努力保持着平静地解释道:“这真的只是一个小把戏,算不得什么。原理很简单,不过是碱与醋相遇,生出一种沉重的气。我将这气倒在火焰上,它便如一层毯子,隔绝了火焰与周遭助它燃烧的气,火焰自然就灭了。道理说开了,也就没什么神秘可言了。”  她这番朴实无华的解释,显然没能打消众人的好奇与震撼。  “不能助燃之气……莫非是浊气与死气?”王昌龄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萧娘子,此气可能收集储存?可否用于它处?”李琎都忍不住发问。  萧青梧挑着几个相对容易理解的问题回答了,她尽量言简意赅,避免引发更多联想。  围观了一会热闹,宴席正式开场,在主人汝阳王的招呼下,围拢的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归座。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刚在李白身边的席位上坐定,却见元丹丘与胡紫阳竟在她对面坐下,两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她,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平复。  “萧娘子,”元丹丘神色无比郑重,压低声音,“你方才所言格物致知,万物有理,贫道细思,深以为然。然则,能驾驭太虚之气,明辨其性,用之有法……此非寻常格物所能及。敢问萧娘子,平日所修究竟是何法门?莫非是上古炼气士之遗韵?”  胡紫阳更是热切地接话:“贫道潜心丹道数十载,自问于金石变化略知一二,然于这无形之气,却如盲人摸象。萧娘子,不知贫道可否有幸,追随左右,习此妙法?哪怕只是略窥门径也好!”  萧青梧尴尬地急忙解释:“这可不是什么仙术,这就是最最普通的化学实验,只要学了化学,人人都能掌握的。”  对面两位却不听她的,脸上如出一辙的“休想骗我你肯定是修仙大佬”,萧青梧看得心里默默冒出了两行省略号。  她继续挣扎着解释:“……我真的不会修仙,我也不懂长生之术,刚刚那个也不是道法或者仙术,那是科学里的一个分支,叫做化学。”  胡紫阳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参透了什么玄机的表情,缓缓点头:“科学……倒是闻所未闻,想必是什么隐世传承的名号,不过名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叫科学也好,化学也罢,只要能驾驭太虚之气,便是无上妙法。”  元丹丘更是连连点头,眼神火热不减反增:“不错不错,名号不过是外在皮囊!萧娘子肯告知传承之名,已是莫大信任!不知这科学、化学,贫道可否……”  萧青梧看了眼这一圈人,李白、王维、孟浩然、王昌龄,加上两个真道士……好好好,全是玄学修仙爱好者。  她心中飞快盘算起来,元丹丘和胡紫阳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如果向李隆基报备一下,说明只是来崇玄馆学习,以皇帝目前对她和新学问的重视程度,加上这两位的社会名望,批准他们偶尔出入皇城、旁听课程,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崇玄馆本身也带点“研究玄理”的意味嘛。  想到这里,萧青梧心中有了计较。  她迎着元丹丘和胡紫阳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二位道长既有向学之心,晚辈岂敢藏私?我平日在皇城的崇玄馆授课,二位若是真心想了解这门学问,待我明日禀明陛下,若得陛下允准,二位便可至崇玄馆旁听。”  她额外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事先说好,我教的是实实在在的学问,需要循序渐进,刻苦钻研,可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修仙妙法。”  “那是自然!”胡紫阳激动得连连应承,仿佛已经看到了修仙的大门在眼前敞开,“能得闻大道,已是万幸,岂敢奢求捷径!贫道定当恪守学规,潜心向学!”  元丹丘亦是郑重稽首:“多谢萧娘子成全!贫道便在太白家中等候消息。”  这厢话音刚落,一旁的孟浩然眼睛一亮,连忙对着萧青梧拱手,眼含期待地看向她:“萧娘子,不知山人我,可否也能去崇玄馆旁听一二?”  萧青梧:“……”  以前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怎么今日见了个二氧化碳灭火,态度就变得这么热切了?  敢情是觉得这个更贴近他想象中的仙家手段?  一直安静旁观的王维忽然轻笑出声,他仪态优雅地执着酒杯,眼含戏谑地看向孟浩然:“孟山人此前不是言道,要效仿前贤,于嵩山寻一静处,避世隐居,涵养心性么?怎地如今又要往那皇城内的学馆去了?莫非是静极思动了?”  孟浩然被好友打趣,脸上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朗声道:“摩诘此言差矣!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崇玄馆虽在皇城,然萧娘子所授,探究的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在此等学问面前,红尘喧嚣不过虚影,且馆舍之内自有一方清净乾坤。山人我于馆中求学问道,正合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境,心远地自偏,如何不算隐居?”  王维想到自家弟弟此前被数算折磨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模样,再看向眼前这位信心满满、准备去“隐居”求学的孟山人,清雅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不是同一门学问,但皆是出自萧娘子之手,恐怕这化学不会比数算轻松多少。  他看着孟浩然悠然笑道:“浩然兄有此向学之心,自然是好。只是这化学,听闻需得下苦功夫才行。望浩然兄此番隐居求学,能持之以恒,莫要半途而废才好。”  孟浩然此刻正被“大道”的光辉前景所鼓舞,被王维这么一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几分文人的好胜心。  他自信满满地朗声应道:“摩诘放心!山人我既下定决心,便绝非那等浅尝辄止之辈!昔日孔子尚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既有机缘窥探这万物变化之奥妙,纵有荆棘,亦是乐在其中,岂会因些许枯燥艰难便畏缩不前!不将这化学学出个小成,悟出些门道,岂有颜面再见诸位?”  他这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亦是兴致高昂地接话:“浩然有此壮志,我李十二岂能落后?这化学听起来比数算有趣得多!徒儿,为师我也要去听,正好与二位道友,还有浩然兄一同钻研此道,岂不快哉!”  这边组队求学的奇景刚定,另一旁的王昌龄也不由得面露向往之色。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与羡慕:“听诸位所言,实在令人心驰神往。可惜我平日公务缠身,案牍劳形,怕是难以如诸位这般时常前往聆听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诚恳的期待看向萧青梧:“不知王某在公务之余,可否偶尔前去崇玄馆旁听一二?绝不打扰娘子授课,只求能站在门外,略闻其详,增长些见闻便心满意足。”  萧青梧听着这一连串的请求,看着眼前这阵容愈发豪华且离谱的学生名单,她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个省略号排着队飘过。  她使劲压下心中那荒谬又好笑的感觉,对着王昌龄点了点头:“王先生客气了,崇玄馆虽在皇城,却也不是什么禁地。先生若有闲暇,随时欢迎前来交流探讨,不必拘礼站在门外。”  王昌龄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如此,便先谢过萧娘子了!”  看着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的文人雅士,萧青梧面上含笑,心里却已经在默默为他们提前点蜡。  等做题的时候十道错八道,等卷子下来一看全都二十几分,看你们还能不能高兴起来?  宴饮持续至傍晚,天色渐暗,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点亮廊下的灯笼,柔和的光晕将水榭庭院染上一片暖黄。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络,众人不再拘泥于原位,开始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  李白早已拉着贺知章、张旭等人跑到临水的曲栏边,不知在争论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  王维则与吴道子在一旁欣赏着廊壁上新挂的画卷,低声品评。元丹丘、胡紫阳、王昌龄等人依旧沉浸在方才御气灭火的震撼中,与几位同样对道术感兴趣的同好围在一起,激动地比划着。  萧青梧在原位坐了许久,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坐久了便感到几分无聊。  她本就不是长于交际应酬的性子,见无人再来与她讨论那令人头大的化学,便悄悄起身,打算在这汝阳王别业中随意逛逛。  她沿着蜿蜒的廊庑缓步而行,避开人多喧闹之处。  王府庭院深深,布局精巧,移步换景。  暮色与灯影交织,为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披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别有一番静谧韵味。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只见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桂树,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月光与灯火透过扶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落一角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内设有石凳。  萧青梧见此处清幽,便信步走入亭中坐下,微微阖眼,享受着难得的宁静,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不过片刻,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回头望去,只见李白与孟浩然二人并肩行来,脸上都带着些许酒后的酣畅与放松。  “咦?青梧,你怎地也在此处?”李白率先看到她,朗声笑道,“我与浩然兄嫌那边太过吵闹,特来寻个清静所在,不想竟与你撞上了。”  孟浩然也含笑拱手:“看来萧娘子亦是雅人,与我等一般,不堪俗扰。”  萧青梧起身相迎,笑道:“师父,孟山人,我也是随意走走,被这桂花香气引来的。此处甚好,正好一同歇息。”  三人便在亭中石凳上重新落座,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簌簌落下的细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哗形成了两个世界。  月光如水,流淌在石阶与亭栏上,气氛安宁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似乎也有人过来透气,起初只是寻常的寒暄与议论朝中风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位官员。萧青梧并未在意,直到那几个声音逐渐提高,话题不知怎的,竟转到了李白身上。  “今日那李太白可是出尽了风头。”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另一个声音冷嘲热讽道:“哪次宴会他不抢着出风头,又何止在今日?”  萧青梧和孟浩然皱眉看了看隔壁,接着又看向李白,只见他面色冷淡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未曾听闻。  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蔑:“哼,不过一介词客,仗着几分诗才,谄媚君王,得了区区八品拾遗,便真以为能跻身朝堂,参与国事了?真是可笑!”  “依我看,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其视为弄臣罢了。待陛下兴致过了,此人迟早被打回原形……”  那尖锐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语气愈发刻薄:“此人自诩清高,视功名如粪土,可若真不在意,又何必汲汲营营于陛下眼前?所作所为,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伎俩!整日里一副谁都瞧不上的狂态,仿佛满朝文武皆浊物,唯他一人清白似的!”  “不错!”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他行事放浪,不拘礼法,出入宫禁如与市井勾栏无异,与倡优、商贾、方外之人称兄道弟,简直有辱斯文,不成体统!我等寒窗苦读,谨守礼教,方得立于朝堂,他李太白何德何能,凭几句谄媚诗词便与我等同列?”  “岂止是同列?”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进来,“听闻陛下竟允他出入禁中,待之以殊礼,甚至容他那女弟子在崇玄馆教授外臣……此等破坏纲常、混淆内外之举,未尝不是受了他这狂生的影响!”  “异类!十足的异类!”最初那个尖锐的声音总结道,充满了鄙夷,“与我等绝非一路人!迟早要惹出祸端!”  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最可笑的,是他永远都学不会审时度势!都什么年纪了,还整日做着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痴梦,妄图凭借几首诗、一腔热血便能济世安民?当真天真得可笑!”  接着又有人立刻接话,满腔嘲弄:“可不是么,满口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以为天下之事皆如他诗中那般快意恩仇。却不知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岂是他那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能够应对的?我看他迟早碰得头破血流!”  这些带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刺,一根根刺入亭中几人的耳内。  李白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甚至嘴角还试图勾起一丝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未曾到达眼底。  萧青梧听得心头火起,这些官员自己抱残守缺,却对李白这样才华横溢、性情真挚的人极尽诋毁之能事。  孟浩然脸色铁青,他性情温和,此刻也忍不住愤懑,低声骂道:“岂有此理!背后议论,小人行径!”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桂花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苦涩。  李白这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异类,在世俗与规矩的排斥下,如同一个被强行嵌入满篇工整字体的狂草字符,纵有惊世之美,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  他越是光芒万丈,就越是被崇尚中庸与保守的大环境所排斥。  萧青梧忍不了了,她不顾李白与孟浩然惊诧的眼神,抬脚就往隔壁走,准备去找这帮人吵架。 第 107 章:佯狂真可哀  萧青梧的突然闯入,让隔壁院中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几位官员瞬间噤声,脸上皆是愕然与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待看清来人是她,那尴尬又迅速转为戒备与隐隐的不屑。  几乎同时,李白与孟浩然也紧跟着踏入月洞门,站在萧青梧身侧。  萧青梧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完全陌生的面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反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偶然听得诸位高论,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只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她笑了笑,故作疑惑地发问:“诸位口口声声说李拾遗是异类、不成体统,却不知这体统二字,究竟作何解?是指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同一套行事准则,如同匠人依照固定图样雕琢木偶,稍有不同便是离经叛道么?”  为首一名面容瘦削的官员定了定神,冷哼一声,端着架子回道:“萧学士此言差矣!礼者,天地之序也。法者,人伦之纲也。士人立于朝堂,自当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李太白纵酒狂歌,交接非类,出入宫禁毫无避忌,此非无礼无法?若人人效仿,纲常岂不乱套?”  “好一个纲常!”萧青梧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反问,“在下才疏学浅,却也知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知这个公字,是否容得下不同的性情与才具?若按尊驾所言,是否当年嵇康打铁、阮籍醉卧,皆是无礼无法,该当摒弃?为何千载之后,后人念及魏晋风度,心向往之者仍众呢?”  她不等对方反驳,目光转向另一人:“方才听闻,李拾遗一腔热血是天真可笑,那么请问,若心中没有热血与天真,读书人寒窗十载,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了功名利禄,在既定的框框里循规蹈矩,做个精致的利己之徒么?孟子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倒是不知,这份兼济天下之心,何时成了被嘲弄的理由?”  那官员脸色一红,怒声说道:“济世安民靠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是稳重持成的谋划,非是几句华而不实的诗文与不合时宜的狂想!何况为官做事,靠的是稳妥持重,光靠一股热血,只会坏事!”  “诗文便无用?”孟浩然此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盯着眼前这几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观风知政,教化人心,文章之功岂容轻蔑?李太白之诗,豪情奔放,开阔万古心胸,使闻者知天地之广,生进取之意,这难道不是一种用?莫非只有案牍律令、钱谷刑名才算实学?”  萧青梧也上前一步,丝毫不退让地盯着他:“稳妥持重当然重要,但若人人都只求稳妥,不敢越雷池半步,这世道还能向前吗?李太白诗中的那股豪情,那份不羁,恰恰是许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表露的东西。他能写出来,能活出来,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力量?”  那人被两人接连质问,脸色愈发难看:“嵇康阮籍,不过是乱世狂生,岂能为法?至于兼济天下,自然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如李太白这般不分场合、不论对象的交往与狂言,非但不能济世,反而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  “审时度势?”萧青梧勾了勾唇,冰冷的笑意不达眼底,“请问,何为审时度势?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将良知与热血冷却成权衡利弊的算计吗?”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追问:“若天下人皆以审时度势为至高准则,那么屈原何必抱石沉江?司马迁何必忍辱负重?他们难道不知道审时度势可以换来安稳甚至富贵吗?”  那几位官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言辞。  萧青梧最后看着他们,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怒火,竟带了一丝不知因何而起道泪光。  “诸位口中的体统与审时度势,或许能保一身安稳,或许能得一时利禄。”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千百年后,后人翻阅史册,真正能让他们心潮澎湃、击节赞叹的,或许恰恰是那些不曾审时度势的异类,是那些在既定道路之外,燃烧自己,照亮了不同可能的……天真的灵魂。”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几人青红交错的脸色,与孟浩然对视一眼,默默转身,一同离开了这个充斥着狭隘与偏见的小院。  李白自始至终沉默着,跟在她们身后。  回到那桂影婆娑的八角亭中,三人重新落座。  萧青梧和孟浩然犹自带着些许激辩后的心潮起伏,正想对李白说些什么,却借着朦胧的月光与灯火,赫然看见一直沉默不语的他,此刻竟已泪流满面。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中甚至没有情绪,只有泪水不断地从他脸颊滑落,在月华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亭内静得能听到桂花飘落坠地的微响。  孟浩然看着挚友这般情状,心中亦是翻江倒海,酸楚与愤懑交织。  他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叹了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白,”他轻声唤道,“你可知,这世间最难得的,并非随波逐流的聪明,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傻?你那不合时宜的狂想,你那不肯低眉折腰的脊梁,正是这浑浊世间最稀缺的清气。”  孟浩然抬手,指向亭外那轮清辉凛凛的明月,声音渐沉,带着一种穿透世情的力道:“你看那明月,何曾因乌云遮蔽、或因世人不解其孤高,便收敛自身光华?它自悬于天,朗照千古。你的诗,你的魂,便如这皓月,自有其光耀,何须与萤火争辉,与蜉蝣论短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白脸上:“那些言语,不过是井蛙之见,夏虫之语,岂能度量鸿鹄之志,又岂能懂得鲲鹏之游?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心中自有丘壑,笔下自有乾坤,何必为这些聒噪之声,徒耗心神,自损襟怀?”  李白缓缓抬起手,随意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洒脱。  他没有看孟浩然,也没有看萧青梧,目光依旧虚虚地投向亭外那轮孤月,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浩然兄,你这比喻……倒是贴切得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无声的泪水只是错觉,“明月悬天,千古如一,自是清辉独耀,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才继续开口:“只是这人间,终究不是天上。明月可以不理睬乌云与蜉蝣,因为它本就在九霄之外,而我……”  他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酒杯,瓷盏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而我,终究是活在人间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拿起石桌上的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对着亭外那轮孤月,遥遥一举。  “敬明月。”他轻声说,然后仰头饮尽。  孟浩然静静看着他,一时无言。  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孟浩然不由轻叹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试图岔开话题:“想不到萧娘子竟对太白了解至深,不枉他教你一场啊。”  萧青梧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李白一样望向天边那轮与千百年后并无不同的明月,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孟浩然看着她突然落泪,不由得怔住了。  萧青梧在心中默默地想,李白啊,我那几句哪里算了解呢?  我只是……恰好是你的读者,是你的粉丝。  我读过无数后人研究你的文章,看过无数试图剖析你内心的文字。  那些观点,那些分析,未必是我自己的,但我认同。它们层层叠加在一起,让我得以窥见一个被历史和时间反复描摹、却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真实的你。  我知道你“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傲之下,藏着“举杯消愁愁更愁”的落寞。知道你“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洒脱背后,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独。  我知道你被那过于耀眼的才华所困,如同明月悬于中天,光华太盛,反而照不见身下的影子,也找不到可以真正并肩的影子。  萧青梧流着泪看向夜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月色,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  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独自饮酒、独自高歌、独自徘徊的身影。  自然而然的,她想到了那个在后世被称为李白“第一灵魂知己”的人。  或许只有杜甫,或许他才是真正能了解你的人。  只有他,能读懂你佯狂之下的可哀。  他懂你的寂寞,懂你的不甘,懂你所有不合时宜的天真与热忱背后,那份无处安放的灵魂。  而我……  萧青梧收回目光,低低叹息着,我拥有的,不过是后世堆积如山的二手解读,是隔着书本和屏幕的遥远仰慕。  我能背诵你的诗,知晓你人生的轨迹,谈论你的思想,可我……并不真正懂得此刻月下你的孤独。  ——  这一夜的闹腾与争执并未传播开来,许是那几位官员自己也觉得理亏或是不屑,并未将此事声张。  黎明时分,宴席终散,宾客们各自揖别,乘着微熹的晨光返回各自的居所,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为不久后的西归继续忙碌准备。  萧青梧记着元丹丘、胡紫阳以及孟浩然等人想要旁听化学课的请求,特意寻了个机会向李隆基禀明。  她只说是几位方外好友与文坛名士对格物之学心生向往,恳请陛下恩准他们偶尔至崇玄馆旁听,并未提及那夜的具体情形。  李隆基听了,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只是在听到“胡紫阳”这个名字时,萧青梧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眼中极快地掠过深深的意动。  她心中不由一动,暗想他该不会是看胡紫阳名气大,便动了将其召入宫中,探讨长生延年之术的心思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萧青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谨地谢了恩,将此事安排下去。  她将近期的课程安排抄了一份给李白送去,并说明对哪节课感兴趣直接过来旁听即可,不必拘礼。  萧青梧本以为这几人事务繁忙,未必能立刻凑齐,谁知隔日午后,当她踏入崇玄馆时,抬眼便瞧见靠窗的那排席位上,竟是一个不少地全都在座。  不仅元丹丘、胡紫阳、孟浩然这几位尽数在列,连声称公务繁忙只能偶尔前来的王昌龄也赫然在位,自然更少不了兴致勃勃的李白。  见到她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眼神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期待与探究。李白对她咧嘴一笑,胡紫阳和元丹丘则是一脸肃穆,仿佛她不是来授课,而是来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  萧青梧心中不觉有些好笑,她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在石膏板上写下这节要讲的标题,随后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这节要讲的是物质的晶体结构与性质,首先,我们需要理解何为晶体……”  她声音清朗,开始系统地讲解起晶体、晶格、空间点阵等基础概念,偶尔辅以带来的几种矿物标本进行示意。  两个时辰的理论课程下来,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的新奇与专注,逐渐被一种微妙的凝滞感所取代。  元丹丘与胡紫阳眉头紧锁,原本期盼着御气、点化之类玄妙手段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面对周期性排列、晶胞参数等陌生词汇时的茫然与困惑,仿佛在听天书,手中准备记录仙诀的笔久久未能落下。  孟浩然、李白、王昌龄等人虽然听得认真,但眼神也已有些发直,显然这些过于抽象、与诗意想象相去甚远的概念,让他们倍感吃力,不时抬手揉着额角。  当萧青梧终于宣布“今日就讲到这里”时,殿内不约而同地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殿内只剩下萧青梧与李白一行人。  她收拾着带来的矿物标本与教案,抬眼看向几位神色各异的旁听生,勾着唇角调侃:“如何,这万物变化之理,听着可还顺耳?”  孟浩然率先抚须摇头,语气却并无沮丧:“萧学士这学问,着实令人别开生面。原以为会是些玄妙口诀,不想竟是这般条分缕析,将金石土木之形貌,皆归于某种……秩序?我虽一时难以尽数领会,却突然觉着,这天地万物,似乎并非全然混沌难测了。”  元丹丘沉吟着接口,目光仍残留着思索的痕迹:“确是如此,晶体、结构之说,虽与丹经道藏所言物性迥异,却自有一套严谨逻辑,贫道需得回去细细揣摩。”  李白笑着点头:“是有些绕,不比作诗痛快。不过,听你讲那盐、糖、雪花皆是晶体,各有其内在法度,倒让我想起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之境,着实有趣。”  胡紫阳的态度最为积极:“贫道以往观金石变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萧学士讲解这晶体结构,虽只触及皮毛,却恍然觉得,以往诸多疑惑,似乎隐隐有了探寻的方向。”  萧青梧看着他们虽面有疲色,却没多少抵触的情绪,便笑着点头:“诸位觉得新奇,便不枉这两个时辰。学问之道,本就在于日积月累,急不得。”  光阴流转,回銮之期日渐临近。  接下来的时日,萧青梧照旧几点一线的忙碌着。  工坊那边,她领着工匠们抓紧整理数据、封存设备,为搬迁做准备。崇玄馆内,课程依旧,只是内容更多转向总结与答疑,不再展开更进一步的知识。  元丹丘、胡紫阳等人果真如约前来,虽听得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那股探究新学的热忱却未曾稍减。  洛阳城中,车马调度、物资装运、人员安排,各项事宜紧锣密鼓筹备着,庞大的帝国中枢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为一场千里迁徙缓缓调整着齿轮。  待到十月底,秋意已深,洛水泛着清寒。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庞大的车驾队伍终于启程,踏上了西归长安的官道。  萧青梧骑着马,随着官员队列不紧不慢地行进。  目光掠过沿途凋敝的秋色,正有些出神,却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队伍里的身影。  孟浩然竟也在此?  他一身简便行装,正与李白并辔而行,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寻常结伴出游。  萧青梧心下诧异,一夹马腹赶上前去,与两人并行后,便忍不住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孟山人?您怎么也随驾同行?”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不由抚须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地指了指身旁的李白:“还不是拜李十二所赐,非要拉着我一同西去,说什么浩然兄独居嵩山未免寂寥不若同往……盛情难却,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萧青梧见状,也不由莞尔,顺着话头笑道:“一起回长安也好,您年后不是要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么?等咱们这大队人马到了长安,差不多也该赴任了。早些过去,正好安顿。”  李白在一旁抚掌大笑:“正是这个理!我便是如此劝他。与其届时独自奔波,不若眼下随驾同行,既免了旅途孤寂,路上你我还能切磋诗艺,岂非两全其美?”  他边说边得意地朝孟浩然扬了扬眉,孟浩然则回以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眼中满是笑意并无埋怨。  萧青梧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白:“师父,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呢?可都安顿好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两个孩子还小,怕是要受累了。”  李白闻言,抬手用马鞭指向队伍中段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语气轻松地答道:“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你师娘带着孩子们在车里,仆妇俱在,还备了些点心玩物,累不着他们。”  萧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辆马车行进得还算平稳,心下稍安。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沿途风物、长安旧事,但官道漫长,景色单调,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萧青梧听着李白和孟浩然开始讨论起某篇诗赋的用典,自觉插不上话,便稍稍放慢马速,落在了两人稍后的位置。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前后左右那些或沉思、或假寐、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月啊……这可怎么熬?】  这么感慨着,萧青梧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两个月的时间,够她看完几十部剧了。  对了,《三国演义》!她突然想起了这部被她搁置了许久的神剧。  工坊建成后,萧青梧已经很久没追过剧了,上朝的时候也多是在梳理疑难环节,或者整理教案。几项工作并进,尤其还是在起步阶段,无疑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理。  兴致勃勃地打开详情页,看了下最后一次看过的记录,死活想不起来最后一集讲了个什么剧情。  隔了这么久,情节都快记混了,算了,从头再看一遍好了,反正时间多的是。  萧青梧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很快便调出了《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  伴随着那首气势恢宏的主题曲,看过一遍的熟悉的画面开始在她意识中流动。她立刻将音效调整成有降噪效果的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全身心沉浸在了东汉末年的风云变幻之中。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声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正与孟浩然谈诗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满脸兴奋地盯着半空中那块熟悉的光幕,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止。  是它!是那石猴之后,他又苦苦期盼许久的三国演义!断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又等到了!  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自然让一旁的孟浩然微微侧目。  他对此物并不陌生,不止亲眼见过几次,更是从李白口中听过无数次。  只是此刻上面呈现的并非以往见过的文字或图形,而是一幅幅鲜活生动、人物衣冠皆与今时大异的画面,伴着雄浑悲怆的乐曲与清晰的人语,俨然在演绎一段他从未听闻的故事。  他饶有兴致地凝目望去,正琢磨着这演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就见身旁的李白两眼发绿激动得差点起飞的模样,心下不由莞尔。  他素知这位好友性情奔放,易为外物所感,却不想对这光幕中的戏文竟痴迷至此。  他轻轻用马鞭碰了碰李白的手臂,低声笑道:“太白何至于此?不过是一段演史戏文罢了,往日不也常看那些傀儡戏么,何须如此激动啊?”  李白脖子都不带动一下,只是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道:“你且看!仔细看!一看便知!一看便舍不得移目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孟浩然,整个人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灼灼地钉在光幕上,连身体都随着剧中情节的推进而微微前倾,口中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时而扼腕叹息,浑然忘却了自己还在马上,正随着大军行进。  孟浩然看着他这副如痴如醉、近乎失态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虽觉得李白反应过度,但也被勾起了更强的好奇心。于是他也不再言语,收敛心神,将更多注意力投向那光幕,打算好好瞧瞧,这能让诗仙如此忘形的故事,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这一看,那十常侍的奸佞、何进的庸懦、董卓的跋扈便渐渐将他吸引,不知不觉间,也看得入了神。  队列中无数人窃窃私语着。  “萧学士又放那个了!”  “是新的吗?还是接着上回的?”  “快!快去看看!”  原本还算规整的官员队列,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他们或是假装整理马鞍,或是借口与同僚交谈,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缓缓向萧青梧身后汇聚。  很快,萧青梧身后便聚集起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人引颈屏息,目光灼灼,连路都顾不上看了,全副心神都系于那方寸光幕之上。  就连那辆最为华贵、由禁军严密护卫的车驾,窗帘也被悄悄掀开一角。  李隆基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混杂着极力掩饰的激动与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他保持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一路颠簸也毫不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剧情。  十常侍乱政、何进身死、董卓进京……尽管这部分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会减少。  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有何不妥。  于是,在这西归长安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位女官骑着马走在前面,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她身后,跟着一大群魂不守舍、伸着脖子的官员,连皇帝的龙辇里都探出个望眼欲穿的脑袋。  一集接一集地自动播放,没有人离开,甚至没有人动弹一下。  所有人都沉浸在桃园结义的豪情、董卓的残暴、吕布的骁勇之中,浑然忘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萧青梧看得太过入迷,完全没留意到路面状况,直到座下马儿前蹄忽然踩到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浅坑,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萧青梧惊呼一声,连人带马重心失衡,在一片手舞足蹈中,“噗通”一下,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路旁的排水土沟里,溅起好大一片泥水。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紧跟在她身后,同样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没看路的李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座下马匹跟着失了前蹄,毫无悬念地一头栽了进去。  “太白!”孟浩然大惊,下意识想勒马,动作慢了半拍,胯下马儿收势不及,也跟着步了后尘。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哎哟!”  “不好!”  “快躲——!”  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紧紧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全神贯注追剧的官员们,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如同下饺子一般,因为视线受阻或反应不及,纷纷控马不住,栽进了同一个沟里,或者狼狈地撞作一团。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马匹嘶鸣,人声惊呼,泥水四溅。  就连皇帝车驾都猛地一个急停,探着脑袋的李隆基猝不及防,额头“咚”一声撞在窗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两眼发花。  萧青梧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这群摔得七荤八素的官员们,一时又是茫然又是费解。  发生什么事情吗?怎么一下子全跟着栽沟里了?  她这边兀自疑惑,那边厢,官员们已在一片呻吟和抱怨声中互相搀扶着起身,各自整理着狼狈不堪的衣冠。  有人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胳膊腿脚,有人心疼地拍打着官袍上黏糊糊的泥浆,场面混乱又滑稽。  这时,孟浩然已从泥水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沾满泥浆的衣袍。  他望了眼身旁同样狼狈却仍伸着脖子的李白,又扫过周围那些虽摔得龇牙咧嘴,目光却仍黏在虚空某处的官员们,不由对李白悠悠叹道:“原来你们每日上朝,看的竟是这些啊……” 第 108 章:返京  走了五十多天,远远能望见长安巍峨的轮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队伍中,绝大多数官员都面带菜色,精神萎靡。  将近两个月的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即便是平日养尊处优的体面人,此刻也难免形容憔悴,衣衫沾染了尘土,眼中满是渴望一张安稳床榻的疲惫。  大队人马即将抵达长乐驿附近的行宫休整,需要进行最后的整理,预计两三日后再正式入城。  队伍缓缓停下,开始有序地分流、安置。  萧青梧也轻吁一口气,准备下马四处走走活动一下。  她的精神倒是不错,出发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气色仿佛就没有变化过。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聊感,让她觉得自己快被这漫长的路途腌入味了。  从洛阳出发开始,她除了必要的睡眠、和偶尔与人交谈,其余时间几乎全泡在电脑里。  从《三国演义》到《红楼梦》,从《地球脉动》到《百家讲坛》,从《猫和老鼠》到《星际穿越》……信息量轰炸到后来,再精彩的剧情也难免产生一种信息过渡饱和后的虚脱与空茫。  正在这时,一阵压抑着痛楚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孟浩然正被随从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往下挪。  他的动作极为僵硬别扭,仿佛双腿不听使唤,脚尖刚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全靠旁人架住才没摔倒。  “孟山人?”萧青梧来到近前,目光落在对方那明显不敢并拢、姿势怪异的两条腿上,再结合那带着痛的轻呼,心中顿时了然。  这显然是长途骑马,大腿内侧被马鞍反复摩擦,磨破了皮,甚至可能起了水泡又被磨破。这种伤,走路摩擦时更是钻心地疼。  “您这是……”萧青梧指了指他的腿,语气带着关切,“怎么伤成这样?这一路上,您就没换乘马车歇歇?”  她记得队伍里是有一些备用马车的,虽然拥挤,但像孟浩然这种有一定名望的名士,去申请一下,应当能分到一辆。  孟浩然被萧青梧点破窘态,老脸微微一红,随即摆了摆手,试图做出轻松的样子,但那略显扭曲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的具体情况:“无妨,无妨……只是有些许不适,适应一下便好。”  搀扶他的随从丝毫不怕地小声嘟囔:“先生非要骑马,说乘车气闷,沿途的景致看得不真切,劝了好几次都不听。”  孟浩然轻咳一声,瞪了随从一眼,才转向萧青梧,模棱两可地含糊解释道:“乘车固然平稳,却如困坐匣中,隔窗观景,终是隔了一层。骑于马上,清风拂面,山川草木扑面而来,天地似乎都开阔些,方能有些真切感受,觅得几句歪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未曾料到,这身子骨终究是不比年轻时节,竟如此不济事……”  萧青梧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就是典型的文人脾气了,为了那点“真切感受”和“诗意”,宁可忍受皮肉之苦。  孟浩然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抽气声。  萧青梧回头一看,李白正一手扶着后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步履略显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跟在他身旁的王维,虽仪态依旧端庄,行走间看不出太大异样,但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地眉头微蹙,唇线抿紧,显然也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看来伤员还不止一个。  萧青梧心下瞬间明了,这二位多半也是长时间骑马惹的祸。  她心里更觉奇怪,像李白这样携带了家眷、有马车随行的人,若是骑累了,完全可以去车上歇歇脚,何苦全程在马上硬撑?  她看着李白扶腰的动作,皱眉问道:“师父,王补阙,你们这是……旅途劳顿,伤着筋骨了?”  李白唉声叹气地挥了挥手:“唉……无妨,只是久坐马鞍,这腰背有些僵直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确是颠簸日久,略有不适。”  萧青梧很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若是乏了,为何不回车上歇歇,何苦一直硬撑着骑马呢?”  虽说唐人尚武,这时候官员们出行也多是骑马为主,年轻力壮的官员若是乘轿坐车有时候还会被笑话,但长途迁徙不同以往,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  李白三人相视,不由得都露出了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为什么不回车上?当然是在车上不方便看剧啊,为了不错过光幕上那些精彩,这么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萧青梧见他们但笑不语,以为是要面子,也只能道:“好在已到长乐驿,行宫就在眼前,总能好好歇歇了。诸位这几日可千万莫再逞强,好生将养才是。”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人流缓缓向不远处的长乐驿行宫挪动。  说是行宫,其实更像是一处规模较大、专门用来接待帝王车驾的驿站馆舍。  屋宇连绵,虽不如真正的宫室华美,但也算齐整。  此刻,庞大的队伍陆续抵达,整个行宫内外顿时人喧马嘶,一片忙乱。  禁军和金吾卫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指挥着车马停放,划分各衙署、官员及其家眷的暂住区域。仆役们穿梭不息,搬运着必要的箱笼行李。  队伍只是暂时落脚,明日便要启程继续上路,因此行李都未拆解,只取了必要的卧具和用品。房间分配自然紧张,许多低品级官员甚至需要数人合住一室。  萧青梧凭着唯一女官的身份,加上往日在御前的特殊待遇,分得了一间独立的厢房。房间自是简陋的,只有简单的家具,但能独处一室,已比许多人强太多了。  她推门进去,将随身的简单行囊放下,立刻便感到一股长途跋涉后终于能停下脚步的虚脱感。  天色已近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进来,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萧青梧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便服换上,一键搞定全身卫生状况,百无聊赖地躺在硬邦邦地床上瞪着房梁。  她想到了颜杲卿一家那一连串小萝卜头,最主要的还是颜季明。  几个月大的小孩子,正是最不好养的时候。这样长途的迁徙,即便有马车,对婴儿来说也是极大的折腾。  萧青梧立刻起身,决定过去看看。  行宫内部通道曲折,院落层层叠叠,此刻又挤满了人,萧青梧问了两个路过的宦官,才大致弄清了官员家眷集中的区域方向。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停了无数车马的空地,喧闹声更明显了些。  这里房舍相对密集,许多屋门都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拥挤的人影和堆放的行李,孩童的哭闹、大人的呵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也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杂乱与疲惫。  萧青梧一路打听着寻过去,最终在一处半掩的房门前停下,侧耳听见里面传来孩童压低的嬉闹声,夹杂着妇人温柔的呵止与年轻男子沉稳的说话声,料想应是此处。  她抬手轻叩门扉。  “哪位?”门内传来颜杲卿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萧青梧报上姓名,门很快被拉开,颜杲卿出现在门后。  他身上的官袍已换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光线下尤为明显。  见到萧青梧,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身让开:“萧学士?快请进。屋内杂乱,莫要见怪。”  萧青梧迈步入内,发现他们与堂弟颜允南一家被分到同一间稍大的厢房,此刻正忙着安顿。  几个大人正忙着收拾行李,孩子们则乖乖坐在另一处没有添乱。  “叨扰了,”萧青梧向崔氏和颜允南夫妇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落在崔氏怀中的襁褓上,“路上颠簸,季明可还安好?没闹得太厉害吧?”  崔氏小心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神情温和地回道:“劳您挂心,季明还算乖巧,只是路上难免哭闹几场,方才喂了些米汤,这会已经睡得很沉了。”  萧青梧凑近些,仔细看了看颜季明的气色,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略高,但还算正常范围。  她转过头,看向那一排眼巴巴好奇盯着自己的小萝卜头,心里笑了几下,随后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是她提前从空间钮里取出的几块糖,拆了塑料包装,只用干净油纸裹好,刚好只够几个小孩一人一块。  她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晶莹润泽的糖块,笑着招招手:“来,路上辛苦了,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那罕见的、品相极佳的糖块牢牢吸住,不约而同地两眼发光,却又不敢上前,只拿眼神去瞄自己的父母。  颜允南的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萧学士太客气了,小孩子家,哪当得起……”  “几块糖而已,不值什么。”萧青梧直接将糖块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接过糖,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立刻漾开纯然的欢喜。  颜杲卿看着孩子们的馋嘴模样,眼中不自觉浮上轻松的笑意:“这两个月,确是苦了他们。平日在家中尚且顽皮,拘在车马之内,难为他们耐住性子。”  “能平安抵达便是万幸。”萧青梧道,目光再次掠过崔氏怀中那小小的襁褓。  颜季明睡得正熟,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嫩无害。  正说着,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堂兄,阿兄,可都安置好了?”  屋内众人闻声,皆露出喜色。  颜杲卿更是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是清臣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青年官员,身着浅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与颜允南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些书卷清气与年轻官员特有的朝气。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白布。  “清臣!”颜杲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让进屋内,语气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你可算来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正乱着。”  颜真卿踏入屋内,先向几位兄嫂一一见礼,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屋内的萧青梧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上前两步,拱手躬身,姿态恭谨而不失风仪:“萧娘子,许久不见,前次洛阳城中匆匆一别,未及深谈,今日得见,娘子风采更胜往昔。”  “颜郎君客气了,”萧青梧微笑还礼,又不免好奇,“后日才要进城,您怎么今日就来了?”  颜真卿将手中竹篮递给崔氏,温声道:“许久未见两位兄长与嫂嫂,心里实在挂念得紧。再者,季明年幼,我担心他路上受不住颠簸,长安城里东西齐备些,便提前告了一日假,备了些用得上的送来。”  萧青梧点点头,心下了然。颜家人向来重视亲情的维系,提前赶来打点探望,确实是颜真卿的作风。  她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竹篮,笑着起身,道:“你们兄弟家人团聚,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季明既已安睡,我也放心了。”  她向屋内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路上辛苦,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养足精神要紧。”  颜杲卿知道她体贴,也不多挽留,与颜真卿一同送她到门口:“萧学士慢走。”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廊庑往回走。行宫中的灯笼渐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想了想,脚步一转,朝李白一家子安置的区域走去。  不同于颜家那种官员合住的拥挤院落,李白作为皇帝向来看重的近臣,又携有家眷,被安排在相对清静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孩童低低的嬉笑声,以及许氏温柔的说话声。  萧青梧敲了敲门,很快,许氏亲自来应门,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萧娘子来了,快请进。明月奴,快看看谁来了?”  李伯禽显然还记得萧青梧,立刻过来乖乖行礼:“萧姨。”  萧青梧蹲下身,摸了摸明月奴的头,这才与许氏说笑着往屋内走。  挑开帘子,一张硬板床上,李白正四仰八叉地摊在上面,活像一张被擀平了的面饼。  他外袍未解,只是松垮地披着,一条腿还耷拉在床沿,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口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  听到动静,他眼珠缓缓转动,瞥见萧青梧,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似乎想起身。  然而刚起到一半,便“哎哟”一声,力道一松,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继续维持着那张“人饼”的姿态。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白日里他和孟浩然为了面子硬撑着骑马的事,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氏在一旁也是掩口轻笑,摇了摇头,对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路上不肯好好歇着,非要逞强,如今可是尝到滋味了。”  李白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夫人莫要取笑……实在是这老腰,不中用啊……”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瘫软如泥的模样,与平日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姿势必须留念!】她在心里兴奋地对9527说道,【快,打开相机功能,调好角度,多拍几张!】  李白一听到这声音,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只见瞬间出现在半空中的光幕,上面出现的正是他本人,还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望天的颓唐模样。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接着以完全不符合伤员的敏捷速度,“噌”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动作之迅猛,甚至带起了一阵小风。  他手忙脚乱地拉扯好松散的衣袍,将那条不羁地耷拉在床沿的腿迅速收回、摆正。  眨眼之间,刚才那个瘫成一坨的颓废中年,已然变成了一个身姿挺拔、正襟危坐的儒雅文士。  他甚至还抬手,不动声色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鬓发,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后,他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闲适优雅的微笑,语气平稳地说道:“这旅途劳顿,倒是容易让人文思滞涩,需得静心揣摩啊……”  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个瘫在床上唉声叹气、形象全无的人根本不是他。  看着李白瞬间切换成“端庄文人”的模式,萧青梧心下觉得好笑又可惜,默默关闭了电脑。  她顺着李白的话闲聊了几句沿途风物,又关切了许氏与孩子们几句,见夜色渐深,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躺在硬板床上,萧青梧想起李白那番迅雷不及掩耳的变身,还是觉得很好笑。  翌日天未亮,行宫再度喧腾起来。  人马整队,车驾归位,在晨雾与熹微的晨光中,庞大的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最后一段路程进发。  或许是因为目的地已在眼前,众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被冲淡了几分。  越靠近长安,官道越发平整,沿途所见的村落田畴渐渐稠密,人间烟火气取代了山野的苍茫。  第三日午后,当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已见京城堞影”时,整个队伍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萧青梧骑在马上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天地相接处一道模糊深沉的暗线,随着车队不断前行,那暗线逐渐升高、延展,缓缓显现出巍峨连绵的轮廓。  终于,长安城的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清晰地横亘在渭水之滨的原野上,沐浴在初冬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沉默而又恢弘。  长安!她终于回来了!  萧青梧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激动在胸中涌动。  两年前,她便是从这里开始,以一名掖庭宫女奴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时代。  如今,她的身份大不相同,结识是帝国的文武精英,来往的是宰相公卿、诗坛名流,前方是已知的、却又因她的介入而悄然改变了走向的历史轨迹。  队伍中响起一片着激动的议论声。  许多离京两年多的官员,望着熟悉的城墙轮廓,眼中也流露出感慨与归家的急切。  车驾仪仗在城外按规定流程稍作整顿,随即,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巍峨的城门,真正踏入了长安城。  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庞杂气息扑面而来。  尘土、烟火、人声、牲畜、以及隐约的香料与木料气味。  笔直宽阔的天街两侧,坊墙整齐划一,虽因圣驾回銮而实施了部分净街,但仍有大胆的百姓在远处坊门内探头张望,更有些得到消息的官员家仆,早已在指定区域等候,见到自家主人的车驾便激动地挥手。  萧青梧骑在马上,心情很好地打量着沿途那些古朴厚重的建筑、飘扬的酒旗、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宏伟宫阙剪影。  不同于洛阳的灵秀与水韵,长安的气质更为雄浑开阔。  笔直的街道,严整的坊市布局,处处透着一股帝都特有的、秩序井然的磅礴大气。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人间烟火,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枢的厚重感。  巍峨的明德门下,车马仪仗按制徐徐停驻。  早有鸿胪寺、礼部官员候在道旁,青衣皂靴,神情肃穆。待御辇停稳,便有条不紊地上前,引导百官依品秩、衙署列队,核对名册,验看鱼符。  萧青梧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挪动,前方,吏部的胥吏在高声唱名,核对着一份份远行归来的档案。  “考功司!考功司的人上前!”  “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在?勘合文书!”  “秘书省校书郎……”  轮到萧青梧时,那胥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语气倒还算客气:“崇玄馆萧学士?请出示告身与鱼符。”  萧青梧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铜鱼符和吏部颁发的告身文书。  胥吏仔细验看,在一本厚重的簿册上勾画记录,随后将一枚木制号牌递给她:“萧学士请持此牌,至前方将作监官员处,听候官舍分配。您的档案文书,稍后自有吏部考功司归档。”  萧青梧接过号牌,道了声谢,牵着马继续向前。前方已有将作监的官员设了临时案几,依据号牌和一份清单,分配着各人暂居的官舍。  长安官舍紧张,尤其在洛阳的两年间又新添许多人口,更是捉襟见肘。  萧青梧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抱怨。  “又是永嘉里?那地方都快贴着朱雀门了,每日点卯得多走两刻钟……”  “知足吧,能分到独院已是不易,我还得与人合住呢!”  轮到萧青梧时,那官员看了眼她的号牌,翻开手中另一本簿册,语气恭敬了些:“崇玄馆萧学士,您的官舍已有特旨安排。”  他取出一份笺纸并一把铜钥匙:“永兴里丙字院,这是门钥与方位图。屋内一应物事,少府监三日前便已安置妥当。”  她接过绘有简单方位图的麻纸和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再次道谢。  萧青梧打开方位图看了几眼,发现永兴里位置极佳,紧邻中书、门下等核心政务区,距离她日后办公的集贤书院和需要时常出入的宫禁都近在咫尺。  李隆基这份特殊关照,果然考虑到了她身份职务的便利性,相当实用。  那官员又补充道:“学士您的随身箱笼,稍后会由宫中内侍直接送至永兴里院门。您此刻便可凭此文书与鱼符,由安上门进入皇城,前往安置。”  穿过巍峨的安上门,进入皇城,身着各色官服的吏员与宫人侍卫步履匆匆。  萧青梧按照方位图找过去,很快找到了丙字院,一处青砖灰瓦的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门上铜环擦拭得锃亮。  用铜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院子虽不大,但一个人独居绰绰有余。  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院中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  正如那官员所说,一应用具已安置妥当,正房内床榻、案几、箱柜、屏风一应俱全,用料扎实,布置得宜,被褥帐幔都是新的,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卷空白的簿册。  “条件真不错。”萧青梧里外转了一圈,心下满意,这比她预想的条件好上太多。  没过多久,两名年轻内侍便驾着一辆青篷小车,将她留在行宫、由宫中统一运送的箱笼送到了院门口。箱笼不多,只装着些随身衣物、书籍和从洛阳带回的零碎物品。  萧青梧道了谢,将箱笼搬进屋内,也并未急着拆解归置。  她站在略显空荡却已有了“家”的雏形的正房中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城更深处的方向。  掖庭宫。  那个她最开始落脚点地方,那个有着低矮潮湿的房舍、阴暗的甬道、严格的等级和无数沉默或哭泣面孔的地方。  还有赵小禾。  那个瘦小胆怯、总是显得惊惶的小女孩,两年过去了,算算时间,如今也该有十岁了。没有了自己的照拂,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官舍可以晚点收拾,但赵小禾,她必须立刻见到。  作者有话说:  以为总部查合规的今天就要走,结果说再待一个礼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谁懂! 第 109 章:年终考评  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件打包收拾好,锁好院门,萧青梧便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  越往深处走,喧嚣渐退,宫墙愈发高耸,守卫的禁军和内侍也多了起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带着深宫特有的压抑与寂静。  萧青梧对这里的路径还算熟悉,守门的禁军似乎换了一茬,虽然见面不识,但见她气度从容,又持有能通行内宫的令牌,盘问两句后便恭敬放行。  踏入掖庭宫的范围,那股熟悉又令人不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旧的灰墙,斑驳的廊柱,放了两年依旧没有修也没拆的危房。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劣质皂角、汗味混合的气息。  偶有宫女低头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见到她这个面生的外人,更是立刻避让到路边,垂下头不敢多看。  一切仿佛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样沉闷、压抑,将人的生气一点点磨掉。  萧青梧凭着记忆,朝深处那片掖庭女奴的宿舍区走去。越往里,房舍越发低矮破旧,巷道也窄仄起来。  宿舍区是几排联通的窄长屋舍,门窗歪斜,用破纸或旧布堵着缝隙。  这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宫女此时应当在各局各处劳作,只有少数可能因病或轮休留在屋里。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空洞的窗洞和紧闭的破门。正想着是否该去尚衣局或浣衣坊那些地方找找,旁边一条通往后巷的小道里,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抱着一大盆浆洗好的、冻得硬邦邦的衣物,正吃力地挪动着。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依旧瘦得惊人,细弱的脖子顶着颗显得略大的脑袋,走起路来有些晃悠。枯黄的头发梳成两个紧紧的小髻,用褪色的布条扎着,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来的正是赵小禾。  萧青梧的心微微收紧,快步走上前,轻声唤道:“小禾。”  赵小禾正低头看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手里沉重的木盆不受控制地一歪,萧青梧连忙伸手抱过来。  赵小禾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瞪大,眼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萧青梧身上明显不属于宫女的、面料良好的常服。  两年的分离,不仅多了些生疏,也多了份明白。  即便身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掖庭,关于“萧学士”的传闻,也如同墙壁缝隙里透出的风,丝丝缕缕地吹进来过。  东都洛阳有个了不得的女官,她掌管着玄妙的学问,是圣人跟前的新宠,连宰相公卿都对她客客气气……这些碎片般的议论,虽然模糊,却足以让赵小禾朦胧地知道,昔日同住一屋的两人,如今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  赵小禾紧张地睁着眼,那一声熟悉的“青梧姐姐”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敢喊出口。  萧青梧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和胆怯,心中了然,不由放柔了神色,将木盆放在一旁的石阶上,笑着问道:“小禾,不认识姐姐了?”  “……青梧姐姐。”赵小禾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浅浅的敬畏。  她微微屈膝,似乎想行礼,萧青梧急忙扶着她的胳膊站稳,说道:“不必多礼,刚回长安,顺路来看看你。怎么样,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赵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线头的旧布鞋,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搅着:“还……还好,大部分时候在尚食居干活,有时候也会派到别处,周尚食和单娘子偶尔会关照一下……活计就是那些,打水烧火浣洗……”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习惯性的谨慎,并不敢抱怨。  萧青梧点点头,知道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双眼观察到的就够了。  她目光落在赵小禾红肿生疮的小手上,语气放得更缓:“手怎么冻成这样?没找点药擦擦?平时活儿重不重?能吃饱饭吗?”  赵小禾把手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天冷了,大家都这样,习惯了……饭食够的……”  萧青梧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再问日常也是徒增孩子的压力。  她带来的那点照拂,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显然只能让赵小禾不被饿死或刻意折磨致死,但该受的苦,一点也没少。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安静的四周,确认周围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直接切入正题:“小禾,姐姐问你些事,你小声告诉我,记得多少说多少。”  萧青梧看着赵小禾茫然又紧张的眼睛,悄声问道:“你曾经说过,当初进宫,是因为家里有人犯了事,受了牵连?”  赵小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记得家里是为什么出的事吗?或者……你还记得你爹娘,或者其他亲人是做什么的吗?”萧青梧问得更迂回一些,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  赵小禾脸上满是茫然,她努力回想,但事发的时候年纪太小,如今也只剩下些模糊零碎的片段。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阿耶以前是在衙门里做事的……家里以前有个小院子,后来突然来了好多兵,阿娘抱着我一直哭……再后来,我就和阿娘、婶婶一起,被送到这里了。”  赵小禾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孩童视角的恐惧印象,没有具体罪名,只有家破人亡的骤然变故。  “那你阿娘和婶婶,或者这里的嬷嬷,有说过你们家是犯了什么事吗?”萧青梧引导着继续追问。  赵小禾摇摇头,眼神怯懦:“阿娘没跟我说……”  “那你还记得有什么比较亲的亲戚吗?比如祖父、叔伯,他们当时怎么样了?”  赵小禾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地说着:“阿耶被贬到鄯州去了,别的叔伯,好像有的也被流放了,有的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堂伯父,我小时候只见过一回,听阿娘说,就是他惹了大祸,连累了全族……”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怯生生地补充:“阿娘说,我们家和他们那一房其实早就分家了,住得也远……阿娘以前还说,那位堂伯父做官后,就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萧青梧心中了然,这正是典型的被远房族亲牵连的案例。  按照唐代的“缘坐”制度,一人犯罪,亲属连坐,但牵连范围和惩罚轻重,与亲疏关系有关。赵小禾这种情况,父母不在,直系亲属凋零,与犯事的堂伯父血缘已远,只要不是谋逆大不敬之类的重罪,十有八九应该会在出宫的名单上。  不过具体是不是,还是得确认一下,万一真的不能赦免的话,那就……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找一下李隆基了。  萧青梧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迅速塞进赵小禾手里,小声交代:“小禾,你先回去忙吧,这个拿着自己吃。今天我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赵小禾握着那带着体温和食物香气的小包,又抬头看看萧青梧,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谢谢青梧姐姐,我记住了。”  “去吧。”萧青梧看着她抱着木盆,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坊的方向走去,这才转身朝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掖庭宫的路她还算熟,不多时便到了尚食局所在的院落。  通报进去后不久,周尚食亲自迎了出来。两年不见,她稍微丰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殷勤热络得多,老远便行礼问候道:“萧学士!真是贵客!老身刚听说您随圣驾回了长安,正想着不知何时能再睹学士风采,您这就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萧青梧含笑还礼,随着她进入值房。  房内点着炭盆,淡淡的食物香气与炭火的气味,熏得这间不大的屋子暖意融融。  周尚食忙不迭地让人上茶,又亲自端来几样精巧的点心,口里不住说着“学士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往日就瞧着您不凡”之类的奉承话。  萧青梧略略应付了几句,便放下茶盏,切入正题:“尚食客气了,今日过来,一则是许久不见,来看看您。二则,也是想问问赵小禾那孩子的事。”  “赵小禾?”周尚食略一回想,“哦,就是您当初在咱们这儿时,常照看的那个小丫头?这段时日,她正好在浣衣坊那边忙着呢,唉,这几日天寒,浣衣坊的活计是苦了些,井水冰得扎手,那些厚重冬衣又难洗……”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随即话锋一转,满脸堆笑:“不过,您若是瞧着心疼,老身这就发句话,把她调到厨房来,好歹是灶头边的活,暖和不说,也能见着点油星子。”  萧青梧心里稍稍有些动怒,大冬天的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冰水里浆洗衣物?这岂止是苦了些,分明就是看她没有长辈在,故意把重活推给她。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这才笑着抬眼:“先不急,我主要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小禾那孩子家里的旧事,她家当初犯了什么事,您这边还有印象吗?我总想多了解些。”  周尚食闻言,脸上的热络稍敛,露出些了然和谨慎。  她垂眸沉思片刻,放缓了声音:“学士是想帮她?那孩子……唉,命苦。她家里的事,倒不是什么绝顶机密,老身依稀还记得。”  周尚食略作回忆,道:“大概是开元十四五年那会儿的事了,她家一个远房的堂伯父,在地方上做个参军之类的佐官,据说是走了当时张相爷的门路。后来张相爷坏了事,被宇文大夫、崔中丞他们参倒了,罪名里有一条是引术士占星,那可是犯忌讳的。清算的时候,牵连了一片。她那个堂伯父,就被指为谄附奸相,或许还帮着搜罗过什么方士之流,就这么定了罪。”  周尚食的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平淡:“那阵子,这类案子都往重里判。她家虽只是疏族,早就分家了,可上头要显雷霆手段,下面自然就扩大些。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她阿耶就是那时候被牵连贬去陇右,死没死的至今也不知道,她阿娘进了掖庭也没熬几年。”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说来也就是被远亲带累了,她那堂伯父,估摸着也就是个想巴结上司的边缘人物,真要说有多大罪过,也未必。可赶上那时候,谁说得清呢?都是命。”  萧青梧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晰。  张说倒台,宇文融、李林甫等崛起,政治清洗扩大化……一个掖庭女奴的背后,竟还藏着这样的连带往事。  她诚恳地向周尚食道了谢,又寒暄两句,便告辞出来。  走在回永兴里官舍的路上,萧青梧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刚得到的信息。  张说后来都起复了,虽未重掌相权,但也算得了善终,可见当时许多罪名,更多是政治攻讦的由头,并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赵小禾完全符合出宫的条件。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出宫之后,让她去哪儿?  一个十岁出头、瘦弱胆怯、在封闭环境中长大的小女孩,骤然离开宫墙,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的能力。只怕她上午出宫,下午就被捉去当奴隶卖了。  或者直接带回自己的官舍?这倒是最直接的办法,以她六品官的身份,身边带个婢女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萧青梧立刻就打消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大唐待多久,太不稳定了,万一自己某日突然离开,赵小禾岂不是又失了依靠。  【9527,你觉得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安顿赵小禾?】  【最稳妥的方案,是为她寻得一个合法的良民身份,并由一户可靠人家正式收养或雇佣。这样,她的生存便与新的家庭绑定,未来也不用再完全依赖于您的个人庇护。】  收养?雇佣?萧青梧在心中默默思忖。  颜杲卿?李白?王维?都不太合适,各有各的顾虑或不便。玉真公主那里或许是一条路,但关系没好到那份上,她也不好开这个口。  脑子里把认识的人想了一圈,萧青梧突然笑了起来:【我有办法了!】  ——  回到永兴里的官舍,萧青梧心里已经有了方案,只等放宫的旨意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各部门在短暂的休整后,立刻重新运转起来。  积压的奏疏需要批阅,西归途中耽搁的事务需要处理,迁都带来的一系列人事、钱粮、仪制的调整更是千头万绪。  官员们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过来,立刻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账册与各地奏报之中,宣政殿的朝会恢复了往日的频率与肃穆。  待诸事稍定,李隆基果然立刻下旨,崇玄馆年前课业暂且停歇,命萧青梧全副心神投入新工坊的选址与筹建,务求速成。  与此同时,在洛阳施行过的宫女放免事宜,亦需在长安宫中继续推行,着令内侍省与掖庭局尽快核验名册,依制办理,务必在年前料理妥当。  萧青梧对此早有预料。  火药是李隆基如今最最看重的,其优先级几乎压倒一切。而放免宫女,除了是履行先前交易的一部分,恐怕李隆基也想在年前博取一些“仁德”的名声,顺便减轻一点宫中的耗费。  她平静地接下了旨意,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崇玄馆的教学暂停一段时间影响不大,正好给时间让刘宴赵元明他们将教材互相传抄着多抄几本,而她自己,则彻底扎进了工坊的重建大业里。  在9527的辅助下,新工坊的规划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萧青梧只需提出核心需求与安全红线,海量的结构计算、布局优化、物料清单甚至施工时序,便由9527这个超级AI在瞬息间完成推演与整合,她只需要将电脑上的蓝图画到纸上即可。  李隆基吩咐后的第三天,当萧青梧将一套最终定稿的、标注详尽到令将作监资深大匠都瞳孔地震的蓝图铺在郑少监面前时,对方拿着图纸的手都有些发颤。  “萧学士……这、这真是……”郑少监看着图上泾渭分明、却又环环相扣的火药各坊区,以及旁边单独规划的、要求洁净与稳定高温的“琉璃坊”,还有那些精确到尺的隔离墙、预设了角度的泄爆口、深挖的排水暗渠……  郑少监看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建作坊,简直是筑一座攻防兼备的小型堡垒。  有了这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后续的选址、勘界、物料调度等繁琐工序,推进得异常顺利。萧青梧只需在关键节点拍板,或应付一些图纸上未曾明言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情与惯例。  就在这般高效而紧张的筹备中,年关将近。  内侍省关于宫女的核验放免也有了结果,赵小禾的名字果然在列。  萧青梧特意空出一天,亲自去掖庭将人接了出来。  手续异常顺利,当萧青梧牵着衣着单薄、小脸冻得发红、眼神依旧怯生生如同幼鹿的赵小禾,走出那扇沉重的宫门时,她感觉到掌心那只细瘦的小手轻微地颤抖着。  回到永兴里官舍,关上门,赵小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偷偷看了萧青梧好几眼,才鼓起勇气细声问:“青梧姐姐……我、我以后就跟着你,伺候你,对吗?”  萧青梧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道:“这些日子你先安心住下,别的事先不用管。”  她早已备好了热水,督促着这个恐怕从未好好沐浴过的女孩,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了一遍。  待换上另一套更合身舒适的冬衣后,赵小禾坐在炭盆边烤着湿漉漉的头发,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灰暗的壳,虽然依旧瘦小营养不良,眉眼间却透出了一点属于孩童的干净光泽。  晚饭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饼,赵小禾吃得小心翼翼,却几乎将头埋进了碗里。饭后,她习惯性地想去找扫帚,却被萧青梧按住了肩膀。  “这些杂事不急。”萧青梧让她坐下,神色认真起来,“小禾,姐姐给你个很重要的任务,要用心学,能做到吗?”  赵小禾立刻挺直脊背,用力点头,眼神无比郑重:“能!我一定做到!”  萧青梧示意赵小禾在对面坐下,自己则微微垂眸,看似在闭目凝神,实则在意识中迅速打开电脑,调取了一段穴位按摩的教学视频。  她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口述,同时配合以清晰的动作示范。  “来,仔细看,跟着我的手势学。双手拇指放在这里,眉梢后的凹陷处,这是太阳穴。用指腹,轻轻的,画着圈按揉,力道要均匀,由轻到重……对,就是这样。”  赵小禾学得极其认真,努力模仿着萧青梧的动作,虽然手指还有些僵硬,但态度一丝不苟。  “很好。”萧青梧点点头,继续引导,“接下来是这里,后颈,发际线边缘,两侧大筋外侧的凹陷,这叫风池穴。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同时捏住两侧,轻轻拿捏,向上推……注意,不是用指甲掐。”  她放缓动作,让赵小禾看得更清楚,并纠正了她几次用力的角度。  接着是肩颈:“肩膀上面,这里,颈根和肩膀最高点连线的中点,用力按压会有酸胀感。用拇指按压,或者用掌根揉按,可以帮助缓解这里的僵硬。”  萧青梧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肩膀上示范,然后示意赵小禾过来,在自己身上试炼。  接着还有手臂、膝盖、脚踝内侧等部位,萧青梧挨个一一做了演示。  她将这一套由头至脚的简易穴位按摩手法拆解开来,每处只讲解最核心的定位、手法与大致感觉,不涉及复杂的经络理论或补泻手法,确保赵小禾这个毫无基础的孩子能够记住要点。  整个教学过程,她刻意放慢节奏,反复示范,让赵小禾在两人身上轮流实践,直到动作大致准确。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小禾已能将这套动作磕磕绊绊地从头做到尾,虽然顺序偶有颠倒,力道控制还不纯熟,但基本的点位和手法已印入脑中。  萧青梧见她额头冒汗,便让她停下休息。  “小禾,记住这些点位和手法了吗?”萧青梧问。  赵小禾用力点头,复述道:“记住了,先按头两边,再捏脖子后面,然后揉肩膀,按胳膊弯,捶腿外边,点脚里边。”  “很好。”萧青梧赞许地笑了笑,神情温和下来,“小禾,姐姐接下来这些日子会非常忙碌,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乱跑,吃食我会安排人送来。你就专心练习这套手法,务必练到纯熟自然。我每天晚上回来,会抽空检查你的功课,再教你些新的东西。”  赵小禾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看家,好好练习,绝不偷懒,等着姐姐回来!”  萧青梧看着她懂事又认真的模样,心情不由大好,又叮嘱了几句起居注意和安全事项,说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歇息吧。”  她抬手将桌上的油灯灯芯捻熄。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炭盆余烬发出暗红的光,带来些许暖意。  赵小禾躺下后,却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刚才学到的每一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轻轻比划着。  另一侧,萧青梧也躺下了,开着电脑继续梳理工坊的庞大事务。  一直跟9527讨论到凌晨12点多,距离起床上朝还有2个多小时,她才停下工作准备睡一会。  还好仿生人的身体不太需要睡眠。  萧青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这样的生活虽然忙碌,但无比充实,每一项具体的推进、每一个难题的解决,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切实地扎根于这个时代,而非一个游离的旁观者。  这种亲手参与、推动变革的感觉,远比单纯围观历史更令她心潮澎湃。  ——  又是一年年末。  长安城中,年节的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皇城内苑各处宫室早已洒扫一新,披红挂彩,筹备着除夕大宴与元正朝贺。  各司各局忙得脚不沾地,从太常寺的雅乐排练,到光禄寺的宴席采办,再到少府监的器物整饬,无一不是令人手忙脚乱。  宣政殿内,年末的朝会也愈发密集冗长。  此刻,中书令张九龄正手持笏板,将一整年的政务要略逐一道来,声音沉稳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  “……自漕运新法推行,关中粮秣转运损耗较往年已减近三成,江淮漕粮得以更速、更稳地输抵京师。今岁各地秋粮已陆续入库,据各道州呈报,得益于天时稍协,加之去岁推广之青蒿、大蒜种植初见成效,民间疾疫略减,丁壮得以保全力耕,今岁天下租庸调及各项杂税,较之去岁,总数约增……”  他报出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  张九龄略作停顿,待殿内议论稍息,方又续道:“陛下圣明烛照,政令通达。今岁天下丰稔,仓廪渐实,此乃陛下仁德感召,群臣勤勉所致。然则,丰年之喜,不止于仓廪。”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慷慨激昂地陈述道:“自去岁崇玄馆开讲新式数算法、格物之理以来,诸司文牍往来、账目稽核之成效,实有目共睹。”  “据吏部考功司会同御史台察验,今岁京畿诸司上计文簿,因采用新式核算法,核算谬误较去岁同期减少近四成,重要公文往复周期亦缩短近半。尤为显著者,乃户部、度支、太府寺等掌钱粮之司,因新式记账法条贯清晰、钩稽便利,今岁已稽核出往年积弊、账实不符、虚报冒领等情事凡二十余起,累计追回及厘清钱帛粮粟之数,已颇为可观。新法如砺,刮垢磨光,使宿弊渐清,纲纪为之一振。”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数字在殿中沉淀,随后话锋微转:“此法虽尚未推行至诸道州府,然其成效已启深思。今岁各道上计,因朝廷中枢核算能力提升,复核比对愈发精严,间接促使地方呈报文簿亦较往年更为审慎详实。此乃上行下效,风气渐移之始。”  萧青梧听着张九龄报出的每一项成果与数据,心中亦随着那一条条利好消息而微微激荡。  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人近两年来的心血,更是这个古老帝国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  御座上,李隆基听得龙颜大悦,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待张九龄奏毕归列,他朗声笑道:“张卿所奏,皆是务实之功。漕运通畅,仓廪渐丰,此乃国之根基。新法推行,清弊增效,此乃治道之兴。”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满脸喜色的萧青梧身上:“此中种种,萧卿倡导新学、传授新法,功不可没。朕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想如何赏赐才最合宜,随即笑道:“萧卿自入朝以来,一直暂居官舍,虽然便利,终非长久安居之所。朕闻永嘉坊有一故侍郎旧宅,庭宇清幽,屋舍宽敞,临近东市,闹中取静。今便赐予萧卿,权作栖身之所,亦可充作平日与师长友朋切磋学问、宴饮小聚之地。年节在即,正好乔迁,也算添些喜气。”  三品大员住过的宅子,还是临近东市与皇城的位置,既清贵又便利,多少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在长安城里置办下这样一桩体面的产业。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羡慕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亦有人觉得以女子之身获赐宅邸稍显逾制,但念及其功劳与圣眷,没人会在此刻出声反对。  萧青梧亦是又惊又喜,连忙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哪怕往后大多数时候还是继续住官舍,但拥有房产这种感觉,可能是每一个深植于农耕文明的华夏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李隆基见她喜形于色,心下更是舒畅,摆了摆手笑道:“区区宅邸,不过安身之所罢了。卿之功绩,岂止于此?具体封赏,待元正大朝,再与诸卿之功一并议定颁行。”  这话便是留了更大的余地,暗示元正时或许还有官职、爵位等方面的封赏。  萧青梧再次谢恩,费了很大功夫才把翘起的嘴角压下来。  冗长的朝会终于在一片对来年的期许与对封赏的隐隐期待中散去。  散朝的钟磬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仍沉浸在获赐宅邸的喜悦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身边不时有相熟的官员拱手道贺,她亦含笑一一回礼。  刚走出宣政殿不远,便见李白站在廊柱旁,似是特意在等她。  见她过来,李白笑着迎上前:“青梧,今日可还有旁的紧要安排?”  萧青梧停下来,答道:“工坊那边图纸已定,将作监正按图筹备物料,今日倒不必亲去盯着。师父有事?”  李白点点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神色:“子美前几日已到长安了,他在宣阳坊租了处小院,颇为清静,正为来年二月的科举潜心备考。我今日正要过去看看他,想着你或许也愿同往?”  他稍作停顿,又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论起来,子美与我同为你启蒙诗道,虽时日不长,也算你半个师父。他这次来长安,于情于理,你都该上门拜访一番才是。”  “杜郎君?”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也是一喜,“他已经到京城了?是随杜公一同来的吗?”  “正是。”李白颔首,“杜公回京述职,来了已有几天了。子美为备考便利,便独自在宣阳坊赁屋而居。”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正巧,回京这段时日,我又结识了两位颇投缘的朋友,今日正好也邀了他们同往子美处坐坐。青梧你见识广阔,说不定也曾听过他们名姓?”  “哦?”萧青梧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话头问道,“不知师父新结识的是哪两位才俊?”  李白语气轻快地道出两个名字:“一位是南阳岑参,一位是渤海高适。皆是性情豪迈、颇有抱负的人物,诗才亦是不凡。稍后一同过去,正好为你引见。”  岑参?高适?  竟是高岑!!  边塞诗派的双子星,竟在此时此地,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即将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青梧两眼放光地不住点头:“听过听过!!两位郎君的大名,弟子确是久有耳闻!今日若能得见,实在是幸事!”  见她这幅兴奋激动的模样,与从前见到子美浩然等人时如出一辙,李白心里便有数了。  看来又是两个会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人物。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笺,递给萧青梧:“这是子美暂居的详细所在,宣阳坊东南隅,门前有株老槐树的那户便是。你可先忙完将作监的事务,再过去不迟。”  至于他,肯定得提前过去交代一声,可别到时候听到好徒儿心里一通嚷嚷,被惊得乱了套。  作者有话说:  同时期的诗人总算全部出场了 第 110 章:岁末  宣阳坊位于东南角,环境清幽但位置稍偏,多是中下层官员、待选士子及略有家资的文人雅士聚居之处。  坊墙内巷道纵横,屋舍俨然,时近年关,不少人家门前已挂起新桃符,偶有炊烟夹杂着炖肉的香气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萧青梧按着便笺所写,牵着马在坊内寻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东南隅那株枝叶落尽、枝干虬结的老槐树。  她将马拴在槐树旁的系马石上,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朝气蓬勃、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脸庞,正是许久未见的杜甫。  他见到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相迎。  萧青梧笑着踏入院中,随口问道:“哦?师父说我什么了?”  杜甫引着她往里走,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甚至带了几分促狭:“他说起你曾经学诗时的情形,说你天资聪颖,于格物数算之道一点即通,唯独对这诗赋之道……每次成句,都让他恨不能与你从未相识过。”  萧青梧:“……”  行,人还没见全呢,她的“诗才”已经广为传播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房,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食物与酒水的淡淡香气在空气中飘荡着。  屋里或坐或立,聚了七八人,将不算宽敞的厅堂衬得颇为热闹。  萧青梧目光一扫,除了预料中的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这几人也在,此外还多了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陌生面孔。  一位年约二十左右,面容清俊,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英气,看着比杜甫还要稍小一些。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体格健硕,眉宇间带着北地男儿的豪迈与风霜之色。  这两人,想来便是李白提及的岑参与高适了。  更让她意外的是,竟连贺知章也在。  这位年过古稀、德高望重的贺侍郎,此刻正坐在上首一张铺了厚褥的胡床上,手持茶盏,含笑看着屋中众人,神态闲适如观自家儿孙嬉戏。  “贺公?”萧青梧不由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讶异,“您竟也在?”  贺知章闻声,将目光转向她,呵呵一笑:“老夫如何不能在此?许久未见子美,听闻他到了长安,又适逢季真与太白都在,索性便过来凑个热闹,看看晚辈,也躲半日清闲。”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内诸人,最后落在萧青梧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再者,与年轻人一处,总能沾些活气,老夫也乐得如此。”  萧青梧想到对方爱凑热闹的老顽童性格,不由莞尔,随即连忙向屋内众人团团见礼。  李白笑着走了过来:“青梧来得正好。”  他侧身,先引向那位年轻些的:“这位是南阳岑参岑小兄弟,尚未及冠,前几个月才到长安游历。莫看他年纪尚轻,志向却高,诗赋已有锐气,尤爱山川形胜、边塞风物,笔下别有一番开阔气象。”  萧青梧连忙行礼:“岑郎君,幸会。”  【这就是岑参啊,居然还没成年,真是一身挡不住的锐气的。】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划过,心中一阵阵波澜,脸上却微笑如常地跟对方寒暄:“不知郎君初到长安,可有什么打算?”  只见岑参原本从容抱拳的姿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但他毕竟心志坚毅,又被提前叮嘱过什么,那异色只在眼底一闪,迅速被强行压了下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稳住气息,神色恢复如常,从容回道:“某初来乍到,正欲广交贤士,阅览京师气象,亦有心献书阙下,以求闻达,报效朝廷。”  他语气坦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朝气,眼神坚定而笃定。  “献书阙下?好志向!”贺知章闻言,笑眯眯地看了看岑参,又瞟了一眼萧青梧,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啊,岑小友,老夫倚老卖老说一句,这长安城里,想献策闻达的人如过江之鲫,门路嘛……也是五花八门。”  他故意顿了顿,在岑参略显疑惑的目光中,用下巴微微点了点萧青梧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又意味深长:“要老夫看啊,你与其琢磨那些寻常门路,不如走走萧娘子的门路。眼下这长安城里,怕是没有谁的话,比咱们萧娘子说话更好使喽。”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了一瞬。  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几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会心笑容,甚至有些看好戏的意味。杜甫则是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讶异于贺知章如此直白的调侃,但随即也抿嘴笑了。  岑参则是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他初到长安,虽然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女学士的传闻,知道她深受皇帝看重,但贺知章这种重量级的人物,竟用如此玩笑又笃定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脸上的昂扬稍敛,随即陷入深深的思索,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萧青梧,这一眼显然带上了更深沉的探究与慎重。  他似乎在迅速权衡贺知章这番话是纯粹戏言,还是某种含蓄的提醒或指点。  萧青梧更是被贺知章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贺公,您可千万别拿晚辈开玩笑!岑郎君才华过人,早晚会得到提拔,我哪有那个本事!”  贺知章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老夫随口一说,莫当真,来,喝茶。”  气氛微妙的停顿后,李白又为她引荐另一位:“这位是渤海高适高达夫,他曾漫游燕赵,熟知边塞情状,胸怀经世之志,诗文慷慨沉雄,句句皆是从肺腑中流出。”  “高先生!”萧青梧同样郑重见礼,心中感慨更甚。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也不知道这句诗现在写出来了没有。】  高适的反应与岑参如出一辙。  他虎目微睁,瞳孔有一瞬的收缩,脸上肌肉似乎绷紧了一刹那,显然也在竭力控制。  等对方抬头的时候,高适已收起短暂的失态,微笑着拱手还礼:“萧学士之名,长安城中多有传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萧青梧连忙客气地又回了几句,一番谦让互夸,两人这才相继坐下。  坐在一旁的李白几人,却在此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他们看着萧青梧此刻虽然内心雀跃,但表面已是官场历练出来的从容自持,全然没了当年初见时那份几乎要从眼睛里跳出来、吵得他们震耳欲聋的激动。  过于鲜明的今昔对比,让他们觉得既有趣又有些微妙的感慨。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泾渭分明。  萧青梧刚坐定,一抬头就看见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容,不由得一愣,疑惑问道:“师父,你们笑什么?”  李白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萧青梧更纳闷了。  笑了好一阵,李白才有空给她解释:“为师只是想起你刚来那会儿……再看看现在,行止有度,谈吐合仪,颇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了,这份气度,这份稳重,与当初……咳,总之,今非昔比,为师看着,心里头高兴,自然就笑了。”  孟浩然捻须点头,笑意盎然:“不错不错,萧娘子如今气度沉静,进退有仪,确与昔日大不相同了。”  王昌龄也笑着附和:“可见太白兄教导有方,萧娘子自身亦是用心。”  萧青梧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莫名。  稳重了这话没错,但真的需要高兴成这样吗??  杜甫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漾开温和的笑意,他招呼着仆役添茶,又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往萧青梧面前推了推,温声说道:“萧娘子尝尝这新煎的茶,还有这寒具,是照着洛阳的法子试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萧青梧捧起茶盏轻啜一口,又拈起一块炸得金黄的环状寒具,咬了一口,酥香满口,不由赞道:“这寒具做得酥脆不腻,比一些铺子卖的还强些。”  她吃了两块,笑着将话题转到其他方向:“杜郎君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清雅,在此温书备考,确是极好的。”  杜甫弯了弯唇角:“不过是暂栖之所,能遮风避雨、容一张书案便足矣,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子美过谦了。”王维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屋内简朴却洁净的陈设,“宣阳坊虽非繁华之地,反而更得清静,正宜沉心学问。”  孟浩然捻须点头,眼中浮现追忆之色,缓声道:“说来惭愧,我少时僻居鹿门,耽溺林泉,虽偶有篇章见赏于乡里,终究是坐井观天。待到不惑之年,感日月其迈,修名不立,方起了汲汲惶惶之心,决意出山赴举,一窥庙堂气象……”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初至长安,虽蒙诸公错爱,诗名稍显,不至于困顿陋巷,然于那科场文章、时务策论,终究是半路出家,暗中摸索,常对孤灯,反复删改,个中滋味,冷暖自知。如今见子美、达夫、岑小友这般年纪,便已才名初显,胸怀丘壑,更为前程奋发进取,倒让老夫既羡且佩,恍如见我辈少年时蹒跚学步的模样了。”  他这话一出,自然将话题引向了在场几位士子最关心的事,即将在两个月后举行的科举。  高适闻言便拱手道:“孟山人所言,正是吾辈心声。不瞒诸位,适此番来京,确是为了明年春闱。只是久不在长安,于近来朝廷取士风向、科场所重上,所知不免滞后,心中实有些忐忑。”  岑参亦是忧心忡忡地点头:“高兄所言甚是,某尝闻,近一年来,朝廷考课、计簿的法子与过去大有不同,却不知于进士科诗赋、策论之外,会否会另添考核?若果然如此,只怕某等还需临阵磨枪,多方打探才是。”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微微偏转,若有若无地掠过了萧青梧。  萧青梧正仔细听着席间众人交谈,听了岑参和高适的担忧,心里也不由犯嘀咕。  【科举改革?不会吧,李隆基有这个胆子吗?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阶段吧?不过就算要改,估计最多也就是在吏部的关试或者制科里加点料吧,本体肯定不会动的,不然真的会彻底翻天的。】  王维目光清湛地望向贺知章,声音温润平和:“贺公德高望重,洞悉朝局。依您看,近来陛下屡倡实务,崇玄馆新学亦颇受瞩目,此番春闱取士之尺度,会否会因此微调?若真有新变,也好让诸生早作预备。”  贺知章将众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贺知章捻须一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有损益,亦必是循序渐进,断无骤变之理。进士科重诗赋、经策,此乃百年成例,根基深厚,岂会轻易更张?”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陛下锐意求治,重实务、讲效率,亦是朝野共见。崇玄馆新学,于钱谷刑名、文书勾稽确有速效,此等务实之才,朝廷又岂会全然无视?老夫估摸着,或在吏部铨选、或在特定制科中,逐渐有所体现,以为常科之补充……嗯,这倒是更为可能。”  他目光扫过凝神聆听的三位士子,笑意微深:“三位郎君的诗赋经策功底深厚,这便是根基。纵有新风,以此为基,稍加留意些实务的篇章,便足堪应对。”  王维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贺公此言通透,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诗书礼乐乃士人魂魄,实务干才为经世手足,魂魄健朗,手足灵便,方为全人。”  王昌龄亦含笑点头,接口道:“摩诘此言甚合吾心,若只得锦绣文章,却不谙实务民情,犹如有词章而无魂魄。若只通钱谷律令,胸中全无诗书涵养,亦似有手足却失耳目灵明。二者兼备,方称全才。”  贺知章将目光缓缓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萧青梧,眼中戏谑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拖长了声调,缓缓问道:“萧娘子,我等在此议论半日,倒忘了问你这位崇玄馆的掌学之人。依你之见,陛下真会在常科之中,加试你那新学吗?”  他这一问,霎时将满屋的目光都引到了萧青梧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萧青梧眨了眨眼。  【加试崇玄馆的内容?现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火药,除了火药,李隆基哪还顾得上别的?他才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她心中念头飞快转了一圈,迎着贺知章和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嘴角微扬,清晰地说道:“不会。”  “哦?”贺知章兴致更浓,“何以见得?陛下对新学之看重,可是有目共睹啊。”  萧青梧慢条斯理地回道:“因为陛下没找我出题啊。”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最先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接着便抚掌大笑:“此言至简,却是一语中的。”  李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话说得倒也是实在,仔细想来,可不正是如此么。”  高适与岑参先是一怔,随即品过味来,紧绷的神色也为之一松,脸上露出释然又觉有趣的微笑。  是啊,若皇帝真有意在即将到来的科举中加试新学,又怎会不找这位“新学源头”、且明显圣眷正隆的萧学士商议出题事宜?  如今风平浪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王维举盏遥敬众人:“如此一来,几位倒可安心了。”  屋内气氛愈显松快,仆役适时添了新炭,又将几样热过的点心重新摆上。  等到傍晚,窗外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贺知章率先起身告辞,众人随之纷纷离席,陆续步出小院。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卷着漫天雪花扑面而来。  李白与孟浩然同路而去,王维与王昌龄结伴而行,岑参与高适亦并肩走向客舍方向。萧青梧牵着马,戴好帏帽,与众人一一颔首作别。  她回头望了眼那株静立的老槐树与紧闭的院门,随即也策马向皇城的方向行去。  暮色四合,长安各坊闭门的鼓声次第响起,坊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市井地喧嚣缓缓隐没于渐浓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按部就班的忙碌中倏忽而过。  火药工坊的新址最终定在了禁苑东北角,一处背靠山峦、远离宫室与百姓聚居地的荒僻之所。  有了洛阳的经验和那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将作监调拨的工匠又是熟手,工程推进极快。萧青梧几乎日日泡在工地,监督关键环节,验收物料,反复强调安全规程。  待到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朝廷封印,诸司停摆,只留必要人手轮值。萧青梧的工坊主体建筑只搭出个大体框架,也暂且停了工,让工匠们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永嘉坊那座豪宅终于彻底洒扫修葺完毕,一应家具物什也按她的意思大致安置妥当。  负责此事的宦官恭敬地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交到她手中,满脸堆笑,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萧青梧独自踏入新宅的门槛。  虽说是已故侍郎的旧居,却并无过分张扬的奢华,反倒处处透着经年积淀下来的沉稳与雅致。  三进的落轩敞开阔,游廊蜿蜒,水榭屋宇鳞次栉比,连家具都用的各类上好的名贵木料。  萧青梧为着大宅子欣喜的同时,也为着乍见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奢华感到心惊。  里外转了一圈,萧青梧心中十分满意。  这比她那个只能算临时栖身的官舍强了太多,不仅宽敞,私密性也更好,将来若要招待朋友,这里再适合不过。  她站在中庭那株老梅下,嗅着冷香,心中忽然一动。  回到书房,她铺开一张精美的洒金笺,在9527的指导下,开始书写请帖。  “……值此人日佳辰,敢备薄醪,敬邀贤长益友,于正月七日午后,枉驾光临寒舍。祈共赏疏影,闲话晴窗,既贺鸠居之安,亦叙契阔之怀……”  她一口气写了二十余份,给李白的,给贺知章的,给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的,给杜甫的,甚至也给岑参、高适写了一份。  想起颜杲卿和颜真卿,也添上一份,刘宴、赵元明等崇玄馆的得意学生,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还有朝中几位平日交情还可以的,也是各写了一份。  除夕当日,大雪纷飞,将长安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仅有不多几名中枢核心重臣及有爵者,方有资格参加除夕守岁大宴。萧青梧虽圣眷颇隆,但品阶终究只是六品,未够资格列席麟德殿的通宵盛宴。  夜幕降临,宫城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与喧哗,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永兴里的官舍也是一片沸腾,家眷不在长安、或者在京没有私宅的小官们,多是聚在此处过年。  众人各自凑了份子,沽酒买肉,在值房或廊下拼桌设席,呼朋引伴,猜拳行令,喧笑之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相比之下,萧青梧所居的那一隅,便显得格外寂静。  小小的院落里只她与赵小禾二人,房门紧闭,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  屋内一灯如豆,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萧青梧与赵小禾对坐在炭盆边,案几上摆着几样从酒楼买回的、还算精致的年菜,并一壶温过的酒。  “小禾,来,我们也守岁。”萧青梧斟了一小杯酒递给赵小禾,“尝尝,甜的,不醉人。”  赵小禾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坊间偶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更衬得屋内安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萧青梧问,赵小禾细声答,说说工坊的进展,说说手法练习的心得。  炭火将两人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  “铛——铛——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自皇宫方向,穿透雪夜,一声接一声,稳稳地传来。  紧接着,各寺观的钟鼓相继应和,连绵不绝,响彻全城。  开元二十四年过去了。  开元二十五年在雪夜的钟声中悄然降临。  萧青梧推开窗户,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远处宫阙的灯火在雪夜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赵小禾也凑到窗边,仰着小脸,望着夜空,眼中映着远处的光,轻声说道:“青梧姐姐,新年了。”  “嗯,新年了。”萧青梧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应道。  她静静立在窗前,任寒风吹拂面颊,许久未动。  远处的乐声似乎渐渐歇了,只有零星的、不知从哪个深巷传来的爆竹声,和着雪落的簌簌轻响。  官舍那边的喧闹也低了下去,大概是酒酣人倦,各自散去了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无边的寂静,和手中这一方温暖的灯火可依。  萧青梧看着雪夜中模糊的坊墙轮廓,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空茫。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她得到了许多曾不敢想的东西,却也背负了更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前路迢迢,雪雾茫茫,她站在新旧之交的门槛上,竟一时不知该迈向何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这声叹息里,究竟是对逝去时光的怅惘,是对未知将来的些许不安,还是仅仅因为这岁末寒夜里,突如其来的疏离和孤寂。  她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窗,转身对赵小禾温声道:“早些歇息吧,明日又得忙一整天呢。”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都写了快70万字了,时间过得好快啊……给自己定个目标,这个月完结,然后开始准备下一本 第 111 章:封赏  元正之日,天色未明,长安城却已苏醒。  各坊坊门洞开,官员们身着崭新的朝服,从四面八方汇向皇城。  萧青梧随着人流进入皇城,在丹凤门前下马,按序列队。  穿过重重宫门,终于踏入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天色渐亮,晨曦将巍峨的含元殿染上一层金红。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李隆基身着隆重的冕服,在仪仗簇拥下登上漫长的龙尾道,一步步踏入含元殿,接着升起御座。  “拜——!”赞礼官悠长的声音在广场回荡着。  数千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再拜——!”  “三拜——!”  萧青梧一边跟着动作行礼,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含元殿的情形。  作为举行盛大庆典仪式才会用到的场所,跟同样功能的洛阳明堂比起来,气象却是截然不同。  如果用一个比喻的话,明堂更像是武则天时代“天命在我”的政治宣言,是以人力堆砌出近乎神权的巍峨与繁复。而含元殿,则更像是从龙首原的筋骨里天然生长出来的。  三拜礼毕,众臣肃立,元正大朝会的冗长流程正式拉开帷幕。  萧青梧一站定就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来打发时间,按照去年的经验,至少还有七八个小时才能结束。  她兴致勃勃地调出了前几天发现的新大陆,一部名叫《天龙八部》的电视剧。  前几天找剧时,她发现了一个标注着“武侠”的分类,最高评分的便是这一部。  在她那个时代,这种古早的、讲究拳脚功夫和江湖义气的题材早已式微,更流行的是炫酷的科幻大片与各种制作精美的动漫。  她偶然点开看了第一集,立刻被那种完全不同于历史正剧的江湖恩怨和独特都美学风格吸引住了。只是当时正忙,只看个开头就关了。  眼下这冗长的大朝会,不正是补剧的好时机?  她意念微动,点开了《天龙八部》的第一集。片头曲响起,苍茫的音乐伴随着水墨风格的画面,主要角色依次闪现,故事徐徐展开。  上首的李隆基正接受着来自四方藩国、羁縻州府使臣的朝贺。  宰相张九龄出列,代表百官献上新年贺词,颂扬皇帝过去一年的文治武功,展望新岁的国泰民安。一切都进行得缓慢而庄重,每个环节都充满了象征意义。  一模一样的东西去年看过一遍,今年就没兴趣再关注了。  萧青梧全身心沉浸在剧中,没多久就看到段誉误入琅嬛福地,对着玉像磕头,学得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等片段。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掉下山崖捡到武功秘籍”这种叙事风格的故事,一时间十分新奇。  朝堂上的众人自然也被光幕上的故事所吸引,只是看了半集,许多人纷纷在心里表示,这种快意恩仇不爽就干的风格,完全击中了他们唐人尚武的好球区啊!  萧青梧看得入神,朝会缓缓进行到颁布新年政令、宣示朝廷新年施政方向的环节。  宰相张九龄再次出列,他手持诏书,声音沉稳洪亮地宣读着新岁在农桑、吏治、边备、文教等各方面的期许与要求。  萧青梧分神听着那些宏大的纲领性话语,心思却更多被剧中跌宕起伏的情节牵引。  当看到段誉被鸠摩智擒住,险象环生时,她甚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完全没留意到周围不少官员同样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时而绷紧时而舒缓。  吐蕃国师?火焰刀?大理段氏?六脉神剑?  这光幕中的世界,似乎与他们所知的历史地理迥异,却又奇异地建构在江湖、武林这等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之上。  那些高来高去的轻功、威力惊人的掌力内力,看得不少文臣武将血脉贲张,恨不能亲身一试,有人甚至不住在口中背诵着那些口诀,试图回去了就试试能不能练出来。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中,将臣子们那竭力掩饰却仍不时流露的走神尽收眼底。  他面上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心中却也对那些以气驭劲、隔空伤人的武学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遐思。  若朕之禁军,人人习得此等本领……  唉算了算了,李隆基连忙打住脑子里的幻想,看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就明白了。  那光幕上的影戏,只要是有情节有发展有故事脉络的,基本全是编纂出来的,绝不可信。  这世上真有能飞檐走壁、掌风断石的人物,怕是早已名动天下,他又怎会从未听说过呢?想来不过是后世之人,将一些勇武之士的威能加以夸张想象,编排出这许多神乎其神的江湖轶事,供人消遣罢了。  只是……李隆基的目光不由得又飘向光幕,那乔峰以降龙十八掌力抗群雄的场面,实在过于震撼人心。  即便明知是假,那等豪气干云、睥睨天下的气概,却也让他胸中隐有热血涌动。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表面上看似在听着宣读,实际上心思早就不在朝会上了。  漫长的朝贺与奏对环节终于接近尾声,接下来,便是今日的重头戏之一,颁布新年起始、大赦、赏功等事项。  一名身着紫袍的内侍省高官趋步上前,展开一卷黄色的书册开始诵读。  首先是正式宣告新岁。  时序更替,开元二十四年终,二十五年始,万象更新,吉辰肇启。  接着是大赦天下的诏令,除十恶等重罪外,其余囚犯依律减免刑罚,以示天子仁德。  然后,便是对过去一年中有功官员的封赏。  名单很长,从宰相到地方刺史,从征战将领到治水能臣,依功绩大小,各有升迁、加爵、赐金帛等恩赏。  萧青梧正看到众僧合练六脉神剑御敌,剧情十分紧张,完全没留意那官员念到了哪里。  “……崇玄馆学士萧青梧,勤于王事,于国计民生、钱粮勾稽等务,裨益实多……特晋为正五品下朝议大夫,仍领崇玄馆学士,加赐开国县男爵,食邑三百户,以示褒奖……”  萧青梧突然听到自己名字,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但升官、爵位这几个关键词让她瞬间从武侠世界抽离。  【我升官了?还有爵位?!】  她下意识地就想出列谢恩,身体刚一动,站在她旁边的韦陟以极其隐蔽而又精准的力道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同时身体微微侧倾,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快速道:“别动,听着就行。”  萧青梧被拽得一懵,她停下脚步,这才发现前面所有受赏的官员,无论赏赐轻重,都只是原地躬身,并无一人出列。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大朝会集体宣赏的礼仪,并非单独召见,自己差点闹了笑话。  她同样侧了侧身子,用气声对韦陟小声说道:“感谢韦侍郎救命之恩。”  韦陟矜持的轻轻颔首,接下她的道谢,同时下巴朝前点了点,示意她注意接下来还有相关流程。  果然,内侍省的高官唱名完毕,赞礼官这才出列,高声导引:“受赏官员,出列谢恩——!”  萧青梧随着前面几位受赏官员的步伐,走出班次,朝着御座的方向,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羡慕,有审视,也有平淡,更有不愤。  直到听见上首传来一声“平身”,萧青梧与众人再次拜谢,这才缓缓起身,退回自己的班次。  回到队列之后,她才悄悄松了半口气,喜悦慢半拍地从心底冒上来。  不仅升了官,还有了爵位,工资也跟着涨了一大截。  虽然知道这很大程度上是火药的功劳,但毕竟是对她过去一年多工作的官方认可,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9527,我这个升迁速度算不算很快了?】萧青梧喜滋滋的挑了挑眉,【一年时间就从六品到五品,绝大多数官员都没我快吧?】  【主人,从表面品阶看,一年内由正六品上至从五品下,跨越了五品与六品之间的关键门槛,升迁速度确实远超唐代官员常规的升迁周期。】9527平静的解释着,【但崇玄馆学士本就是特设,并非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常设职事官,而本次获封的朝散大夫是文散官,散阶的提升更多是荣誉与待遇的象征,您的实际职务并没有变动。】  【也就是说,地位听起来更高了,俸禄也涨了,但干活还是原来那些活?】萧青梧立刻抓住了重点。  【可以这么理解,散阶提升意味着您在官僚体系内的等级正式踏入五品行列,享有相应的礼仪待遇和部分特权,尤其爵位的获封,意味着您在社交、法律等方面与普通官员有所不同,这更多是一种身份标识和社会地位的提升。】9527补充道,【从奖励的力度来看,皇帝在给予实质权力方面仍然非常谨慎,更倾向于用荣誉和待遇来酬功,这符合他一贯的制衡策略,也避免了您因升迁过快或职权过重而引发朝堂过度反弹。】  【明白了,就是给面子、给里子,但不给实权盘子。】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总结着,【那这奖励算是在预期之内,还是超出预期?】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从常规官僚升迁与酬功制度来看,此次封赏属于优厚但未破格。但从火药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影响及其战略价值来看,任何现有的官职爵位封赏,都显得微不足道。赏赐的厚与薄,全看您以怎样的心态看待。】  【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升官加爵总是好事。】  萧青梧将这些思绪在心中一转,初时的兴奋劲过后,很快便平静下来。  反正都是虚的,封赏再大,也不过是面子上看着好看罢了,实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便不再关注此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后续剧情上。  朝会的流程仍在继续,接下来那些关于各州郡岁计、祥瑞奏报等冗长内容,与殿中大多数臣子已经没多少关系了。  不知过了多久,浑厚的钟声再次响起,持续了半日的元正大朝会终于宣告结束。  百官齐齐躬身,恭送圣驾先退。  待皇帝仪仗离开含元殿,官员们开始依照品级高低,鱼贯退场。  萧青梧看得心满意足,虽然这种大朝会枯燥乏味流于形式,但有剧看,倒也不算难熬。  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剧中情节,周遭,不少官员脸上同样洋溢着或满足、或兴奋、或沉思的笑容,显然那段跌宕起伏的江湖恩怨,同样让他们大饱眼福。  萧青梧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刚走出不便说笑的大殿,便有数位相熟的官员满面笑容地围拢过来,纷纷向她拱手道贺。  “恭喜萧学士!贺喜萧学士!晋阶五品,荣膺爵位,实至名归啊!”户部侍郎韦陟第一个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正是正是!萧学士于国计民生贡献卓著,陛下明见万里,此番封赏,可谓公允!”旁边一位中书省的舍人也笑着附和。  “萧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将来前程必不可限量!”另一位与崇玄馆打过交道的太常寺官员也凑趣道。  萧青梧忙不迭地一一还礼,口中不断说着“侥幸”、“愧不敢当”,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趁着道贺的间隙,她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叠洒金笺,笑着对围在身边的众人道:“晚辈在永嘉坊蒙陛下恩赐,新得了一处栖身之所,想着正月七日是人日,也是个好日子,便冒昧备了些薄酒,想邀诸位长辈、同僚、友朋过府一聚,既是贺我乔迁之喜,也正好趁此机会向诸位多多请教。”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印制精美的请帖,按照名讳,分别递给贺知章、王维、李白、王昌龄、颜杲卿等人。  “昨日仓促,只来得及写下这些。”她略带歉意地看向周围其他官员,“诸位若是那日得闲,也请务必赏光,直接过来便是,无需拘泥于请柬。”  接到请帖的几人皆含笑应允,连声道“必定叨扰”,未接到请帖的官员们,闻听此言,亦觉得面上有光,纷纷笑着表示“届时定来讨杯酒喝”。  得了邀约的众人谈笑着,一同向赐宴的麟德殿方向走去。  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停当,锦帷绣幕,珍馐罗列,极尽隆重。  官员们依品阶落座,丝竹之声渐起,气氛比在朝会时轻松了许多。  萧青梧寻了自己的席位坐下,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心情舒畅地追剧。  殿中觥筹交错,而不少官员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无形的屏幕,脸上时而露出会心微笑,时而蹙眉沉思,显然心思也随着那江湖风云起伏不定。  这个元正的下午过得格外愉快。  宴会持续到申时末,方才渐渐散场。  官员们相互揖别,陆续离去。  萧青梧在殿外寻到李白与王维,将剩下的几份请帖交给他们。  “师父,摩诘先生,这几份是给孟山人、杜郎君、岑郎君、还有高先生的。”她笑着说道,“劳烦二位代为转交,初七那日,务必请他们一同过来热闹热闹。”  李白爽快接过,笑道:“浩然和子美他们,定然是要来的。”  王维也含笑点头,将请帖仔细收好:“维定当转达。”  诸事交代完毕,萧青梧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朝会、赐宴、邀约……忙碌的元正一日终于过去,朝廷也开始了正式的放假。  她心情轻快地出了皇宫,回到永兴里官舍,接上早已收拾好简单行装的赵小禾,一同前往永嘉坊那座崭新的府邸。  永嘉坊的宅邸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尚未悬挂任何匾额。  萧青梧翻身下马,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内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神情戒备的苍老面孔。  老者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外的萧青梧和赵小禾,尤其在萧青梧那身区别于男子的官袍上略作停留,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他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退到一旁,深深躬身:“奴陈安,见过贵人。贵人大驾光临,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三名同样衣着朴素、垂手肃立的仆役,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此刻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跟着陈管家一起躬身。  萧青梧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内侍省或相关部门提前安排好的看守门户、洒扫庭院的基本配置了。  她面色平和地点点头:“陈管家不必多礼,我便是此宅新任之主萧青梧,这位是我义妹赵小禾。往后,便要有劳诸位了。”  “不敢当,服侍郎主乃是奴否认本分。”陈安连忙应道,同时示意身后一名年轻仆役上前接过萧青梧手中的缰绳,他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萧青梧侧后方半步处。  他小心地避开了明确的性别称谓,用了更中性的“郎主”,显然对这位女主人的官身有所耳闻,却又拿不准该如何称呼才最妥当。  萧青梧将马交给仆役,在陈安的陪同下,大致将宅邸逛了一圈。  陈安对每一处院落、房舍的功能都做了简要说明,语速平稳,但萧青梧能感觉到,他始终在留意自己的神色,试图揣摩这位新主人的喜好。  回到正厅,萧青梧在主位坐下,陈安垂手侍立在下首。赵小禾则有些无措地站在萧青梧身侧,小手悄悄攥着衣角。  “陈管家费心了。”萧青梧先肯定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我打算在初七那日,于家中设一场宴,邀请些师长友朋过来一聚,既是贺乔迁之喜,也是叙旧。时间有些紧,需得早早开始准备。”  陈安闻言,精神一振,这是新主人交办的第一件要紧事,他立刻打叠起全副精神,微微前倾身子问道:“不知郎主宴请的宾客,都是何方贵客?奴知道了,也好心里有个章程,备下相应的礼数、席面。”  萧青梧略一沉吟,道:“来的多是些文坛前辈、同僚好友,并非正式的官宴,不必过于拘泥礼制,整体上雅致舒心就可以了。若论身份……”  她想了想,不是很肯定地回道:“最高的,应是工部侍郎贺季真贺侍郎。”  陈安听得“贺季真”三字,眼皮明显跳了一下,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姿态瞬间更恭谨了些:“郎主放心,奴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青梧笑了笑,随即又说了其他几个官职或身世高些的宾客,陈安将这些名字和嘱咐牢牢记在心里,心中对这场宴会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评估。  萧青梧稍微有些可惜,其实张九龄和裴耀卿那边,按说也该递份帖子以示尊敬,但他二位身份实在太高,不适合出席这种私人宴会,贸然去请反而显得不知进退,还是不提为好。  陈安自去忙碌安排,厅内只剩下萧青梧和赵小禾两人。  萧青梧看向依旧有些局促的小女孩,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小禾,这几日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宅子里空着的厢房不少,你自己去挑一间喜欢的住下。需要什么日常用度,或是觉得屋里缺了什么,就跟陈管家说,或者直接来告诉我,不必拘束。”  赵小禾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细小的声音:“我……我住哪里都可以的……”  萧青梧鼓励地笑了笑:“没关系,去吧,看上哪间都行。”  赵小禾犹豫半晌,这才用力点了点头,对着萧青梧深深一福,然后抱着她那个小小的包袱,脚步轻快地跟着一名候在厅外的婢女去了。  看着女孩那小心翼翼却又掩不住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新宅,新仆,新的责任,还有即将到来的、或许会定义她在这个时代社交圈层的重要宴会……一股充实与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七人日。  天色未明,永嘉坊的萧宅便已灯火通明。  陈安早早便将所有仆役唤起,洒扫庭除、擦拭器皿、检查灯烛炭火、验收清晨送来的新鲜食材……一切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萧青梧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但又不失雅致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系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简洁的玉簪。  她先去厨房和正厅转了一圈,见陈安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下稍安。  回到自己居住的正院,却见赵小禾已候在廊下。小姑娘今日也换了身崭新的浅绿色衣裙,头发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洗净了以往的怯懦,虽仍有些紧张,但眼神清亮,站姿也比往日挺拔了许多。  “青梧姐姐。”见萧青梧回来,赵小禾连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萧青梧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身打扮很好,很精神。”  她顿了顿,看着赵小禾不自觉绞在一起的手指,问道:“昨天我交代你的那些事,都记下了吗?”  赵小禾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都记下了,青梧姐姐,我都反复背过了。”  “很好。”萧青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能看出女孩背得滚瓜烂熟,“别太紧张,要相信你自己这些天的学习成果。”  赵小禾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温度和鼓励的话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她抬眼看向萧青梧,眼中充满了依赖和决心:“嗯!我一定仔细,不给姐姐丢脸。”  “去吧,先去吃点东西,等会儿客人就该陆续到了。”萧青梧示意她去用早饭,自己则转身走向书房,最后确认一遍宴席的流程和可能会用到的物品。  朝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晨雾,洒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里。  萧宅中,一切已准备就绪,静候着宾客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新三真的害惨了我……上午有个视频会议,其他分部的经理正在说上月底某项数据,说了句“差点没拉回来,吓我一跳”之类的话,我一听到吓我一跳这四个字,立刻想起“说出吾名吓汝一跳”,然后没绷住笑出了声,被所有人听到了………… 第 112 章:乔迁之宴  午时初刻,宅门外便传来了人语马嘶。  大门敞开处,李白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跟着杜甫,以及并肩而来的岑参与高适。  “师父!”萧青梧笑着上前见礼,又向杜甫三人致意,“杜郎君,高先生,岑郎君,快请进!”  “徒儿,恭贺乔迁!”李白朗声笑道,将马鞭抛给身后仆役,目光扫过光秃秃的门楣,“咦?你这新宅,怎地连块匾额也无?”  萧青梧不是很在意的笑道:“前些日子只顾着收拾里头,竟把这事给忘了,还是昨日管家提醒,我才想起来,可年节里各家刻坊都歇了业,一时也寻不着人做,只能先空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眼眸微亮,笑吟吟说道:“师父今天既然在,不如就由您来为徒儿题写府名,如何?”  李白一听,立刻大包大揽地挥手表示:“这有何难!莫说门口这块,便是你这宅子里所有厅堂轩馆的匾额,为师一并替你题了又何妨?”  “那可不行。”萧青梧笑着摇头,“好墨宝自然多多益善,我得仔细分配,东边书房的就请杜郎君题,西边水榭邀摩诘先生写,后院小亭或许能求季真先生写几个字……总得把各位师长友朋的墨宝都收集齐了才好,岂能让师父一人包揽?”  这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白笑骂她贪心,却也不再坚持,只道:“那门口这块,为师便当仁不让了。”  几人说笑着步入府中,不多时,王维与孟浩然联袂而至。  二人皆着常服,一个一身素色澜袍,清雅如竹。一个则青衫磊落,意态闲适。  “摩诘先生,孟山人!”萧青梧迎上前。  “恭贺乔迁。”王维含笑拱手,目光温和地扫过庭院,“庭院深深,梅影依稀,是个静心之所。”  孟浩然则朗笑道:“萧娘子如今可是开府建邸的人物了,今日定要讨几杯好酒,方不辜负这新居雅意。”  很快,王昌龄也到了,与他同来的还有度支司的赵元明,以及吏部考功司一位姓李的员外郎,大概是方向相同,路上碰一起了。  “萧学士乔迁大喜,王某携薄礼一份,聊表心意。”王昌龄递上一只细长的锦盒,笑道,“是前岁在洛阳偶得的一方歙砚,石质温润,正合你用。”  “王先生破费了。”萧青梧示意身旁的管家接过,又向赵、李二人道谢。  宾客陆续而至,庭院中渐渐热闹起来。  颜氏三兄弟是一起过来的,颜杲卿沉稳,颜真卿英挺,颜允南温文,三人站在一起,颇为引人注目。  “萧学士,有喜了。”颜杲卿拱手,神色一如既往的端肃,但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颜真卿则笑道:“听闻李十二王摩诘王少伯孟山人全都来了,萧学士这府邸,今日怕是文星荟萃了。”  萧青梧笑着还礼:“二位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借乔迁之由,邀诸位师长友朋一聚,偷得半日清闲罢了,快请进!”  随后到来的是刘宴与贺知章。  刘宴笑着送上祝福与贺礼,贺知章则笑呵呵地打量庭院,在探出墙头的梅枝上多看了几眼:“这宅子的旧主是位雅人,梅树养得也精神。萧娘子如今安居于此,正合梅花小寿一千年的意趣。”  “承季真公吉言。”管家引二人入内,萧青梧则在门前继续迎客。  宾客陆续到齐,庭院中已是济济一堂。  陈安指挥着仆役穿梭往来,添茶奉酒。席面铺开,虽然不是珍馐满目,却也样样精致雅洁。  温酒的火候恰到好处,糕点甜咸错落,连插瓶的几枝腊梅都疏落有致。  众人各自落座,谈笑风生。  李白与高适、岑参聊起边塞风物,王维与孟浩然、王昌龄等人则品评着庭院梅景,贺知章被刘宴、杜甫等年轻人围着,含笑听着他们对时务的见解,偶尔点拨一二,颜氏兄弟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神情端庄又不失温和……  萧青梧作为主人,周旋其间,时而为贺知章添酒,时而接上李白抛来的话头,又不忘关照稍显拘谨的几位。  酒过数巡,萧青梧见时机恰好,便拉着神色微绷的赵小禾起身,笑吟吟地走到贺知章席前。  她笑眯眯地开口唤道:“贺老,坐了这半日,您老肩膀脖颈可还舒坦?我这妹妹前些日子刚学了手推拿按摩的粗浅功夫,正愁没处演练。今日恰逢其会,不如让她给您松松筋骨,如何?”  贺知章闻言,略略坐直身子,目光先落在萧青梧写满殷勤的笑脸上,又转向她身后那个明显局促不安的小娘子。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知这丫头必有所图,却也不点破,只是颇感兴趣地笑着说:“小娘子竟还有这般手艺?那老夫今日可有福了,有劳小娘子了。”  赵小禾听得贺知章应允,呼吸微微一紧,抬头迅速看了萧青梧一眼,后者悄悄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赵小禾深吸一口气,走到贺知章身后侧方,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伸出纤细的小手,回忆着这些日子反复练习的步骤,稳稳按上了贺知章的肩膀。  她先以掌根缓缓揉按肩井穴周围,力道初时有些生涩,很快便调整到均匀适中。接着拇指寻到风池穴,不轻不重地拿捏起来。  贺知章初时只觉肩颈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压力,并未太过在意。然而随着赵小禾手法推进,几处关键穴位被准确按压,一股酸胀之后明显的松快感,竟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喉间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席间众人看着这处的动静,脸上是止不住的好奇与兴致盎然。  让一个明显出身不高的小娘子,在汇集了朝中清贵与文坛名流的宴上,当众为德高望重的贺侍郎推拿按摩,这本就有些逾乎常情。  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萧青梧此举背后的用意,似乎并非仅仅为了展示这小娘子的手艺,也不是单纯地讨好贺知章。  李白率先笑着打趣:“看季真公这模样,似乎小娘子的手艺,确有独到之处?”  贺知章微微后靠,任由赵小禾在他肩颈处有条不紊地按压拿捏,闻言半阖着眼,嘴角噙着舒坦的笑意,慢悠悠回道:“力道均匀,穴位拿捏得准,这酸胀过后的松快……啧,比太医署那些老头子开的疏散方子还来得实在。老夫这积年的肩颈僵涩,此刻倒真觉着活络了不少。”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神情专注、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的赵小禾,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小娘子年纪虽小,手下却稳,难得。”  孟浩然在一旁听得心痒,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朗声笑道:“贺老这一说,倒勾得我也觉着这几日伏案久了,颈背有些发僵。不知老夫可有这个福分,也劳烦小娘子稍后给我松快松快?”  萧青梧见状,朝赵小禾递去一个肯定的眼神。赵小禾会意,为贺知章又按揉了片刻,收手后,便依言走到孟浩然身后,依样施为起来。  孟浩然感受片刻,亦是眉目舒展,连连点头:“妙!力道透而不蛮,位置寻得也准……小娘子这手艺,果真不是花架子。”  这下,席间赞叹之声更甚。  其他人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赵小禾虽然紧张,但在萧青梧的鼓励下,渐入佳境,手法愈发流畅自然。  萧青梧趁此机会,笑眯眯地重新凑到贺知章身边:“贺老,您瞧,我没骗您吧?是不是比干坐着喝茶说话松快多了?”  贺知章睁开半阖的眼,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了然于心的笑意:“你这丫头,这般好的手艺,不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着,倒舍得拿出来便宜我们这些老头子?”  “瞧您说的,”萧青梧笑容更深,“有好事自然要先想着您这样的长辈不是?小禾这孩子心细手巧,又肯下功夫学。我是想着……若是您老不嫌弃,不妨让她跟在您身边,如何?您平日操劳国事,案牍劳形,有她在旁,每日给您按上一按,松松筋骨,晚上睡觉也能睡得更香。”  贺知章捻着长须,目光在萧青梧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却又故意带出点疑惑,慢悠悠问道:“你这丫头,既觉得她好,留在自己身边岂不更方便?何苦绕个弯子送到老夫跟前?”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抬眼看向贺知章,坦率说道:“您知道的,我这个人,有时行事无所顾忌,总是欠些周全。说句不吉利的,万一哪天我又像上次一样触犯了……我自己都今日不知明日事呢,跟在我身边,怕是福还没享几天,先被我连累了。”  贺知章静静地听着,眼中那点故作的疑惑散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温和。  “你想得远。”贺知章轻叹一声,随即又暗含深意地笑着,“不过,你这丫头,心思恐怕还不止于此吧?让老夫猜猜……你想的,不单单只是让她在我身边端茶递水、捶肩捏背,伺候到我老头子蹬腿那天吧?”  萧青梧见他已然点破,便也不再遮掩,顺势接口说道:“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是想着,等她年纪稍长,若是她自己愿意……到时,少不得要厚着脸皮,再劳烦您老人家,帮着掌掌眼,替她寻一门踏实可靠的好人家。不必大富大贵,只求能待她好,让她余生安稳顺遂就可以了。”  贺知章听完,半晌没有言语,只是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庭院里的谈笑声、梅枝偶尔被风拂动的微响,仿佛都隔了一层。  良久,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那从容的笑意,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调侃。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老夫。”贺知章摇了摇头,语气却全然是应允的爽快,“罢了,谁让老夫今日承了她这双巧手的情,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呢。这孩子,我瞧着也确是个本分知礼的。便依你之言,先让她跟着我,至于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数年后:“老夫虽不敢自诩眼力如何,但为她寻个安稳可靠的去处,让她余生有靠,这点小事,总还是办得来的。”  萧青梧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她连忙起身,朝着贺知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谢您成全!”  贺知章坦然受了这一礼,虚扶一下,笑道:“行了,今日是你乔迁的好日子,莫做这些礼数了。”  随即,他话锋忽地一转:“不过,老夫倒想起另一桩事来。你上次在我府上做客时,可是拍着胸脯说,要送我一份整个洛阳都难寻的大礼。这都过去半年了,长安城的风都吹凉了好几茬,老夫的脖子可都等长了,你那大礼的影子呢?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或是当初只是拿话搪塞我这老头子的?”  萧青梧不慌不忙地笑道:“答应您的事,我可不敢忘,实在是那东西工序太过精细,须得慢慢打磨,耗费的时间也就格外长了些。不过您放心,东西大体已成了九分九,就剩最后临门一脚了。原是想等彻底完工再献给您,既然您问起,不如先拿出来请您掌掌眼,看看式样合不合意?”  “好好好,快去快去,莫让老夫心焦!”贺知章笑着挥手催促,眼中满是期待。  他确实相信,以这丫头神鬼莫测的来历和层出不穷的见识,能让她花上半年时间去做的,绝非寻常俗物。  萧青梧笑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席而去。  贺知章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与周遭几位含笑看来的友人交换了个眼神。  李白笑道:“听见没?九分九了,季真公,您这债,眼看就要讨到十足十了。”  贺知章乐呵呵地笑着:“但愿那最后一分,不要比前面九分九还难。”  不多时,萧青梧便捧着一个一尺见方、三寸来高的扁平锦盒走了回来。  那锦盒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纹理细腻,仅以铜饰包角,样式古朴典雅。  她将锦盒小心地放在贺知章面前的案几上,轻轻打开盒盖,眼含得意地示意道:“贺公请看,这便是我为您献上的大礼。”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深色的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件造型奇特却精巧的物件。  它有着精致的金属框架,色泽是温润的淡金色,线条流畅优美。镜腿弯折处铰链灵活,末端还套着柔软的薄皮,显然是用于挂在耳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片镜片,晶莹剔透,弧度完美,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色泽,一看便知道经过了怎样艰难的打磨。  “这是……?”贺知章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  萧青梧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眼镜取出,展开镜腿,解释道:“贺公,此物名唤眼镜,是我特意为您制作的,您试试看。”  她在贺知章略显疑惑的注视下,将眼镜轻轻戴在他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让其稳妥地挂在耳后,然后退开半步,仔细端详。  贺知章只觉得眼前世界微微一动,鼻梁上传来极轻的压迫感,耳后也有一点异样,但并不难受。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仿佛一层朦胧的薄纱被轻轻拂去,又像是久被水汽沾染的琉璃骤然擦亮。  案几上酒杯的纹路、远处屏风上的山水细节、乃至对面李白衣袍的织锦图案,都骤然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转动头颅,视线扫过厅堂各处,每一样物事都轮廓分明,细节毕现,他甚至能看清数步之外王维手中茶盏里茶叶舒展的形状。  “这……!”贺知章一时失语,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这精巧之物,手不由停在半空。  他仔细感受着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界,衰老带来的视觉模糊与疲惫感似乎被这小小的物件驱散了大半。  席间众人注视着贺知章的反应,见他先是愣怔,随即大喜,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震撼与舒畅的神情,便知此物定然非同凡响。  “贺公,感觉如何?”萧青梧笑吟吟地问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贺知章轻轻抬手扶了扶镜框,这才抬眼看向萧青梧,眼中满是惊叹与激赏:“仿佛重回壮年时目力!就这么戴着,远近皆明!”  他连连赞叹,爱不释手:“此物不仅洛阳难寻,依我看,是天下也难寻!老夫这些年,可是被这昏花老眼折磨得不轻,批阅文书,最是费力……有此神物相助,不啻于添了一双慧眼啊!”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又看向四周,啧啧称奇:“青梧啊青梧,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并做出如此巧夺天工、又如此体贴实用之物!这份礼简直是雪中送炭,解了老夫一大心病!”  贺知章如此盛赞,顿时引来了席间所有人的好奇。  几位年长些的,如孟浩然,乃至素来沉稳的颜杲卿,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贺知章鼻梁上那副精巧的眼镜。  孟浩然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笑容:“季真公说得这般神奇,倒叫老夫心痒难耐!不知可否也让我试上一试,看看是否真能重回壮年之目力?”  贺知章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舍与紧张,但看着孟浩然殷切的眼神,又不好拒绝,犹豫片刻,这才极其小心地、用双手轻轻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嘴里还不忘叮嘱:“小心些,可莫要磕碰了!”  孟浩然也郑重地双手接过,学着贺知章方才的样子,将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  他先是微微眯眼适应,随即猛地睁大,口中“咦”了一声,目光迅速扫过庭院中一株蜡梅,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  “妙!果真妙极!”孟浩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指着那梅枝道,“我平日看那花,只觉影影绰绰一团团,此刻竟连花瓣层叠都瞧得真切!这酒盏上的缠枝纹,往日看着略有些模糊,如今却似浮雕般凸现眼前!季真公所言不虚,此物真乃神乎其技!”  他赞叹连连,又转动头部试了试,愈发觉得新奇有趣,几乎有些爱不释手。  贺知章在一旁看得心都提起来了,见他动作幅度稍大,连忙提醒:“哎,浩然,慢些,慢些转动!仔细镜腿!”  颜杲卿见状,也笑着凑趣:“我批阅公文时常感吃力,不知能否也借来一观?”  孟浩然这才恋恋不舍地摘下,同样小心翼翼地递给颜杲卿。  颜杲卿试戴后,反应虽不如孟浩然那般外放,但眼中的震撼与欣赏却掩饰不住。  他轻轻颔首,语气中满是叹服:“视物清明,如在眼前。更难得是戴着并无沉重不适之感,轻巧贴合。萧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其他几位眼神已有些吃力的官员也轮流试戴了一番,无不啧啧称奇,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贺知章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眼镜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一次交接都让他眼皮一跳,待到眼镜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手中,他连忙掏出一方素净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镜片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镜腿铰链,确认无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重新珍而重之地戴上。  “青梧,”贺知章扶了扶镜框,好奇地追问,“此物巧夺天工,绝非寻常匠人能制。你方才说这半年在工坊忙碌,莫非便是为了此物?究竟是如何做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见大家如此感兴趣,便笑着解释道:“贺公猜得不错,这眼镜确实是在西郊工坊那边,一点点摸索着做出来的。说起来,它还是研制另一件器物时,偶然得来的副产物。”  “那时,工坊正试着做另一件极其难做的物件,需得用世上最最纯净透明的水晶,陛下知晓后,便命人从少府监的库藏里,寻了些上好的水晶料送来。”  萧青梧摇了摇头:“可那些水晶,前后实验多次,都达不到那件器物的要求。但就这么弃置不用又着实可惜,所以我便想着,不如将料子物尽其用,磨制成镜片,也算没有白白浪费了那些好料子。”  她继续道:“制作过程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将水晶切割、粗磨成形,再用细磨料手工慢慢抛光,直到通透无痕。只是这手工活极考验耐心和手感,所以做得慢了些,而且后续还得继续调整,不算彻底完成。”  “哦?竟还未做完?”贺知章闻言有些惊讶,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镜框,仔细感受了一下。  萧青梧伸手虚点了点贺知章脸上的镜框:“镜片是成了,但镜框还需根据您的脸型微调,才算真正完工。铰链的松紧、鼻托的角度,都还得根据您长久佩戴的舒适度再细细调整。现在戴着或许不觉,但时间一长,若是不完全贴合,耳朵和鼻梁很容易酸累。”  这时,一旁的孟浩然饶有兴致地插话问道:“萧娘子,这般费工夫的物件,如今统共做出了几副?”  “前后断断续续,将那些不合格的水晶料都用上了,也才做出了……”萧青梧略一沉吟,“不到十副吧,主要是合用的纯净大料难寻,打磨又极耗时,工匠们也是边做边摸索。”  “不到十副……”众人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掩去。  他们深知此物之珍贵,非金玉可比。  耗费半载光阴,才得此寥寥数副,若直接开口讨要,既显得唐突失礼,也过于强人所难。  一时间,席间安静了片刻,直到王维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他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许:“此物构思精妙,更难得的是体贴实用。贺公每日案牍劳形,得此明镜,实是相得益彰,大有益处。”  他这话说得委婉,又将贺知章推在前面,旁人便不好再轻易开口了。  颜杲卿亦点头附和,他为人端方,虽觉此物神奇,但并无索取之心,只是就事论事地说道:“确是如此,户部、度支乃至中书门下,每日核阅文书图籍者众,若皆能得此物之助,或可省却许多眼力损耗,于公务效率亦是大有裨益。”  李白则抚掌笑道:“不到十副,已是了不得了。徒儿,不知这剩下的几副明珠,将来是待价而沽呢,还是另有所赠?”  他问得直爽,却也带着几分调侃,将众人不好明言的心思半开玩笑地挑明了。  萧青梧如何听不出众人话中的期待与试探?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年岁较长、或眼神已显吃力的宾客,说道:“师父说笑了,几副眼镜而已,谈何待价而沽?此物本就是为了解人困厄而制,只是如今成品太少,工序又繁,实在难以遍赠诸公。”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说道:“眼下这几副,我心中已有打算。其一自然是孝敬贺公,其二嘛,自然也得孝敬师父一份。”  李白双眼顿时一亮。  她又看向颜杲卿、孟浩然等几位相熟的年长者:“颜公与孟山人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割舍一二。只是先说好,这东西制作不易,待工坊那边理顺了流程,寻得更多合用的材料,定当逐一为诸位量身定制。此事急不得,还请诸位海涵。”  如果最最棘手的炉温能解决,以后都不需要特地去找水晶了,直接烧玻璃就行,做出来的镜片品质还能更上一层。  众人闻听,心中那股热切虽未立刻得到满足,却也有了点盼头。  尤其是萧青梧特意点出的几位,脸上都露出了然和感激的笑容。  “好了好了,”贺知章笑着摆摆手,“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萧娘子既有安排,我等便静候佳音便是。今日是乔迁之喜,莫让这些事搅了兴致。酒尚温,梅正香,可不能虚度了。”  经他这么一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众人将心思暂且按下,复又举杯畅谈,话题渐渐从眼镜本身,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春闱、新岁的政事展望,以及文坛近来的趣闻。  萧青梧再次起身,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今日高朋满座,蓬荜生辉。”她语声清朗,带着笑意,“只是我这新宅,各处匾额尚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先前已向师父讨了正门的墨宝,此刻趁着酒兴正浓,不知可否再向在座诸位才子名家,讨些字迹,以为镇宅之宝,亦为今日之会留个念想?”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与应和。  “萧娘子开口,敢不从命?”  “正该如此!新居岂可无题?”  “笔墨伺候!”  早有准备的陈安立刻带着两名仆役,抬上两张宽敞的长案,铺开上好的宣纸,备齐笔墨砚台,墨是顶级的松烟墨,已然研好,浓淡相宜。  题字助兴,本是文人雅集常事,此刻更兼有为主人新居添彩之意,众人兴致颇高。  李白率先起身,他已应承了正门匾额,此刻略一思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为西侧一处临水的小轩题了“听澜”二字,气势酣畅,意态不羁。  王维为东边书房题的是“澄观”二字,字迹清隽挺拔,自有林下之风,与书房应有的静谧气质相得益彰。  孟浩然则为后院一处遍植修竹的亭子题了“抱翠”,笔意疏朗开阔,隐含野趣。  贺知章被请来为宴客的正厅题写堂号,略作沉吟,写下“撷英”二字,寓意汇聚英才,字迹雍容中见筋骨,众人看了皆道贴切。  接着,王昌龄、颜杲卿兄弟、杜甫、高适等人也纷纷应邀,或为亭台,或为斋馆,留下墨宝。刘宴、岑参、赵元明等年轻一辈也兴致勃勃,题了些小巧的匾额或楹联。  每成一幅,便有人品评一番,气氛热烈而融洽。  待得众人兴尽,长案上已摆了十数幅墨迹淋漓的题字,各具风骨,满室生辉。。  待到傍晚,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萧青梧与陈安送至大门外,与众人一一道别。  “今日叨扰了!”  “萧娘子留步,改日再会!”  “新居雅致,宾主尽欢,甚好甚好!”  马蹄声与道别声渐渐远去,坊间的喧嚣也彻底平息,只余下深巷中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萧青梧站在门前,望着门楣上依旧空白的匾额位置,心中满是欢喜。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李白、王维、贺知章等各具风骨的字迹一一镌刻上墙、悬于门首之时,会是怎样一番气象。  光是想想那些在后世只能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瞻仰、或于字帖中临摹膜拜的名字和真迹,此刻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挂满自家屋檐,她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奢侈到极点的追星成功现场啊。 第 113 章:榜上有名  正月十五的灯会,因着财政方面的考虑,并未如往年那般大张旗鼓地操办,只由京兆府主持,在几处主要街巷点缀了些许灯彩,供百姓自行游赏,规模远逊于往年的辉煌。  过了十五,年节的气氛渐渐散去。  各衙署重新开启,官员们抖擞精神,回到各自的案牍之前。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短暂的休憩后,重新轰隆运转起来。  二十号这天,是早先说定送赵小禾去贺知章府上的日子。  临行前,赵小禾紧紧攥着自己那个小包袱,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惶惑。  萧青梧又一次对她叮嘱:“小禾,你现在的身份是良民,是自由身。你去贺公府上也不是过去当奴婢,是长住在那里,是受长辈照拂与教导,一定不要见人就跪下,记住了吗?”  赵小禾紧张地轻轻点头:“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规矩,绝不给您丢脸。”  萧青梧笑了笑:“这就对了,你就把贺公当成一位需要你去尊敬、去聆听教诲的慈祥长辈,在他膝下承欢,识字明理,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贺公为人宽厚豁达,府中氛围也轻松,你不必过于紧张害怕。”  赵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茫然的认真取代。  良民、识字明理、承欢膝下……这些词对她而言还很陌生,但青梧姐姐郑重叮嘱的,她便牢牢记在心里。  “走吧,”萧青梧牵着赵小禾,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我送你过去,再当面和贺公说几句话。”  马车在贺府侧门停下,通报之后,贺府的管家出来相迎,将两人引至前厅稍候。厅堂布置雅致,透着主人身份的清贵,这让赵小禾更加拘谨,几乎不敢抬头。  不多时,贺知章便从内堂转了出来。  他身着居家常服,神态闲适,见到两人,脸上便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萧娘子来了,还劳你亲自送一趟。”  萧青梧连忙起身见礼,又将赵小禾轻轻引上前:“贺公,人我给您送来了。小禾,快见过贺公。”  赵小禾紧张得声音发颤,按着萧青梧路上教的,深深拜了下去:“小……小女赵小禾,拜见贺公。”  贺知章笑呵呵地让两人坐下,目光在赵小禾身上温和地停留片刻,颔首道:“这孩子,看着倒比初七见面那阵精神了几分。”  萧青梧笑着接话:“小孩子嘛,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好,气色自然就好些了。”  贺知章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看向赵小禾的眼神十分慈和:“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老夫儿子儿媳外放做官,都不在身边,这府里平日就老夫一个,冷清得很。小禾来了正好,平日陪老夫说说话,在跟前听听使唤,也学些待人接物的道理,岂不两便?”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松,知道贺知章果然通透,安排得妥当。  她连忙起身拜谢:“能得贺公亲自教导,是这孩子的福气。小禾,还不快谢谢贺公?”  赵小禾紧绷的心弦因贺知章和蔼的态度而稍稍放松,她跟着起身行礼:“小女一定用心学习,好好服侍贺公。”  “好,好!”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随即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促狭,“这孩子交给我,保管给你教得知书达理。不过,萧娘子答应老夫的东西,可得抓紧些。上了年纪,这眼前的花啊,看久了着实费神。”  萧青梧会意,知道他说的是眼镜,也笑道:“贺公放心,工坊那边已经在加紧调试了,不出三天就能给您送来。”  贺知章大喜:“当真?那老夫可就等着了!”  萧青梧再次郑重向贺知章道了谢,又低声嘱咐了赵小禾两句,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贺府,萧青梧轻轻舒了口气。  贺府门第清贵,氛围宽松,贺知章本人又豁达明理,赵小禾在此既能得到庇护与教导,又不至于被严苛的规矩束缚,而且任何政治斗争影响不到这里。  萧青梧心里因着分离升起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并未持续太久。马儿驶近皇城,她便将其抛诸脑后,心思迅速转回到亟待推进的诸多事务上。  新工坊的营建已全面铺开,禁苑东北角那片原本荒僻的土地上,工匠云集,土木大兴。萧青梧隔两天就要去现场检查监督关键环节,反复查验物料,强调规程。  与此同时,停歇了近一月的崇玄馆也重新开课。馆舍依旧设在集贤殿书院内,与在洛阳时的格局相差不大。  陆续回京的学员们重新汇聚于此,经过年节的休整,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闲适,但很快便被新的课业与萧青梧毫不拖沓的讲授节奏拉回了正轨。  工坊与崇玄馆,两头都是千头万绪,萧青梧在两者之间奔波,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还得兼顾每日的朝会,与李隆基隔三差五的召见询问。  白日里不是泡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便是立于崇玄馆的讲台前,傍晚回到官舍里还要继续整理图纸、编写教案、核对账目。  她有时也会想起永嘉坊那座如今已悬挂起崭新匾额、内里却依旧空旷的宅邸,想起那日宴会上众人的笑语与墨宝,但也只是想想,眼下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细细打理。  时光便在这样高速运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禁苑的工坊渐渐有了雏形,崇玄馆的课程也按部就班地推进。  长安城中的柳梢头悄然泛起鹅黄,冰封的渠水开始消融,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泥土与生机的气息。  转眼便到了二月,春闱之期近在眼前。  来自各道州的举子们早已齐聚长安,赁居在各坊客舍之中,或闭门苦读,或四处投卷干谒,或与同辈切磋砥砺,整座城市都因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抡才大典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躁动。  这一日,萧青梧应了李白的邀请,与孟浩然、王维等人一同前往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  今日是杜甫、岑参、高适三人出考场的日子,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自当好生庆贺一番。  待到酉时末,天色渐黑,三人才从考场出来,在仆役的引领下,一路来到李白府上。  华灯初上,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傍晚的寒意。  三人脸上难掩连日鏖战的疲惫,眼神中却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松快,以及隐隐的期待与忐忑。  “可算是出来了!”李白一见三人,便笑着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又向高适、岑参拱手,“如何?笔下可有神助?考场里的冷板凳,可没把诸位的诗骨给冻僵了吧?”  杜甫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笔是秃笔,墨是冻墨,神助未必,手僵倒是真的。只盼阅卷的官员们,莫嫌字迹潦草才好。”  高适解下沾着寒气的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仆役,亦是笑着摇头:“冷倒不怕,某在蓟北见过更彻骨的寒。只是那经义策问,磨人得很。文章到底成色如何,此刻心中也无十分把握。”  最年轻的岑参叹了口气:“安边策论那题,我确是事先有所准备,写时也觉顺畅。只是……考场之上,心神紧绷,下笔时唯恐疏漏,反复斟酌,反而有些滞涩了。文章架构或可一观,但细微处的阐发,恐未尽意,结果如何……”  他笑了笑,带着不确定的神色:“也只能静待考官裁断了。”  众人说笑着入席,美酒佳肴,炭暖衣轻,很快便将考场内外的紧绷气氛冲刷得淡了。  李白兴致极高,不断举杯劝饮,孟浩然、王昌龄等人亦谈笑风生,或点评近日诗作,或闲话京师趣闻。  王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他的话不多,但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清浅笑意,偶尔才说上几句。  萧青梧也很享受这份友人相聚的轻松,只是,当话题进行到殿试环节时,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细微的异样并未逃过王维的眼睛。  他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转向身侧的萧青梧:“萧娘子似有心事?方才提及科考,我见你神色间似有沉吟。”  席间谈笑声微微一滞,众人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李白思索片刻,问道:“莫非朝中又有什么风声?”  他深知萧青梧身处的特殊位置,能接触到的消息远非他们这些文人可比。  刚刚经历大考的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神情一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萧青梧想了想,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将所知的一一道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斟酌,缓缓说道:“确有一事……是关于此次科考,或者说,是关于今后科考取士的方向。”  “方向?”李白眉头蹙起,“陛下莫非真要在殿试或吏部关试里,加考崇玄馆那些数算格物?前些时日贺公不是还说……”  此言一出,杜甫、岑参、高适三人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刚出考场,心神还未完全从经策诗赋中抽离,若真如李白所言,那岂不是……  “非也,并非直接加试新学。”萧青梧摇头打断,见众人神情稍缓,才继续说道,“是前些日子,陛下召见我询问崇玄馆教学进度时,张相与裴相也在场。议完馆中事务后,陛下与两位宰相谈及今岁春闱,进而论及明经、进士两科取士的利弊……”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严肃的神色,又补充道:“陛下说,取士当为国求贤,贤者当通世务。只会死记硬背一些经典文章,或只擅华美文辞的浮浪之士,于国于民,裨益终究有限,这话……两位相公也是赞同的。”  杜甫眉头微锁,高适面露沉思,岑参则忍不住追问道:“那……陛下之意是?”  萧青梧边回忆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转述:“听那日陛下与相公们议论的口风,似有在维持经义、诗赋为根本的前提下,进行逐步的调整。譬如,明经科可能会减少纯粹默写经注的题量,增考对经义的理解与阐发,乃至联系时务。进士科不再那么看重诗赋,策论的地位可能会更加提升,且策问的题目,或许会更偏向实在的政务民情,而非泛泛而谈。”  她看着杜甫三人微微变化的神色,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那日议论时流露的一些倾向,具体如何改、何时改、改到什么程度,都还未有定论。但我猜,如果时政方面答得比较好的话,在后续的殿试和吏部关试环节,可能更容易得到陛下的赏识。”  话音落下,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甫率先舒了一口气,语气沉稳:“若果真如此,倒未必是坏事。经义贵在贯通,诗文本为言志,若能与实务结合,考校出真才实学,总胜过徒然记诵、雕琢辞藻。”  高适沉吟道:“某之策论便侧重边务实务,若朝廷果真更重于此,倒是正中下怀,只是……”  他看了一眼年轻的岑参:“对于擅长诗文锦藻者,或许需早些调整方向。”  岑参脸上满是忧虑:“诗文之美,难道便无用了么?”  王维此时温声开口:“诗文之用,在于感发人心,陶冶性情,亦是士人修养所系。陛下与二位相公此番言论,意在纠偏,非在废黜。清新刚健、言之有物之作,历来便是上品。或许……以后更重意与实,而非仅是形与华。如此一来,于那些真正有才情者,未必是坏事,反是契机。”  孟浩然捻须叹道:“风气之移,如水之就下。既已有此议,未来数科,恐将渐见端倪。后进之士,确需早留意矣。”  王昌龄看向萧青梧:“萧娘子,陛下既有此意,且张相、裴相亦在侧,可见并非一时兴之所至。即便推行,想必也是循序渐进,不会骤然大变,总要给天下士子一个适应的过程。”  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陛下说,此事关乎取士大典,牵动天下人心,需从长计议,最快也要待来年,甚至更晚些,视情形而定。今日所言,诸位心中有数便好,万勿外传,以免徒生事端。”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将此事记在心中。  正当气氛略显凝肃时,孟浩然忽然抚掌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若此番诸位果真金榜题名,得以面圣参加殿试,届时若真问及时政实务,三位将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下巴微抬,朝萧青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容愈发明显:“要我说啊,眼前不就坐着一位现成的实务大家么?与其临阵磨枪,不如早早拜师。萧娘子,你看这三位,可堪造就否?”  瞬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带着善意的戏谑与期待。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眼睛一亮,脸上写满了“求指点”的意味。  萧青梧被孟浩然这几句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孟山人莫要取笑,我哪里懂得什么时政实务?不过是数算方面学得好一点而已。何况殿试会问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李白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徒儿不必过谦,你虽不知具体题目,但以你平日与陛下的接触,对陛下近来关切之事、思虑所向,总该有些了解吧?”  他笑容满面地看着萧青梧:“依你看,陛下若在殿试上亲自策问,最有可能问及哪些方面?或者说,陛下如今最想听到士子们对哪些国事发表见解?”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萧青梧问住了。  她对李隆基的了解,更多是基于过往和这段时间有限的接触,哪能精准揣测对方在殿试上会出什么题?  【9527,快分析一下,如果李隆基要在殿试上考时务策,最可能问什么方向?】  几乎是萧青梧在心中呼救的同时,9527平稳理性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根据近一年来李隆基的关注重点,以及您与他的对话分析,可能会在以下四个大的方面出题。】  【一、财政与漕运。关中粮困是个长期问题,漕运新法已见成效,但如何进一步优化、降低损耗、保障稳定?或如何开源节流,应对潜在的财政压力。】  【二、吏治与选官。李隆基对“实务”越来越看重,可能会询问如何选拔出通晓实际政务又兼顾诗书的人才,或者会询问对“清流”与“吏干”之争的看法。】  【三、土地与社会矛盾。均田制瓦解、土地兼并、流民的潜在风险,这些都是社会深层隐患。可能会问及如何缓解土地矛盾、安置流民、保障税基与社会稳定。】  萧青梧心中大定,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师父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住我了。陛下的心思,岂是我能随意揣度的?不过……”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结合陛下对崇玄馆的看重,我猜,殿试策问若真更重时务,或许……会围绕几个陛下近年来反复思虑的难题。”  她将9527分析出的几个方向,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逐一简要道出,并刻意模糊了来源,只说是一些可能的倾向。  即便如此,她每说一点,杜甫、高适、岑参三人的眼神便亮一分,神色也越发专注凝重,显然是在心中急速对照、衡量着自己是否具有这方面的才干。  待她说完,席间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喟然长叹:“萧娘子虽自谦不懂,但这番剖析,却是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庙堂忧思所在啊。三位,这现成的明师在此,若不虚心求教,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李白也笑着催促:“青梧,你就莫再推辞了。你只需就这几方面,与他们谈谈你的见解,开阔一下思路,总无妨吧?”  王维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萧娘子见识广博,思路新颖,于这些实务难题,或许确有不同于寻常策论的视角。若能略加点拨,于他三人而言,或许便是被看中的关键。”  面对众人半是调侃半是恳切的目光,以及杜甫三人的期待眼神,萧青梧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诸位莫要再给我戴高帽了,我年纪轻,阅历浅,入朝时间也不长,于真正的实务政务,所知其实非常有限。即便有什么见解,多半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论,万万做不得真。”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了几分:“诸位既然想听,那我便班门弄斧,将一些或许不太成熟、甚至离经叛道的想法说出来,供三位参考。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随时指正。”  她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在整理思绪,实则飞快地浏览着9527刚刚整理好的要点提纲。  “那我便先从这漕运与财政说起吧,陛下锐意求治,漕运新法初见成效,粮秣北输较以往便利不少,此乃有目共睹,然则……”
 她微微蹙眉,似在思索:“漕渠千里,环节众多,损耗与迟滞仍是顽疾。除了惯常提及的修渠、设仓、严管,是否可以更进一步,譬如……引入更精密的计量与管理之法?是否可以将崇玄馆教授的新学全面应运在管理中?”  她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便继续道:“再者,开源节流,开源或许比节流更难,也更有可为。朝廷用度日增,一味加赋于民,终非长久之计。或许,该如何让现有的田地产出更多、如何让商贸更顺畅、让官府手中的资源运转得更有效率上多下功夫。”  她没有深入具体方法,只是照着文本大致说了下总纲,但点出的方向却让几人都微微点头。  “至于吏治与选官……”萧青梧将话题转向第二个方向,“陛下重实务,自是希望选拔出的官员既能通晓诗书义理,明辨是非,又确实能处理钱谷刑名、安抚地方。这清流与吏干之争,在我看来,未必非此即彼。”  她笑了笑:“譬如鸟有双翼,车有两轮,为官亦然。既要有清流的操守与远见,亦需吏干的务实与干练。关键或许在于,如何在选拔与考课中,更好地识别与培养这样的全才?或许,除了经策诗赋,增加一些模拟实务的考评?或在官员任职初期,加强有针对性的实务训练与指导?此事牵涉甚广,我也只是胡思乱想。”  王昌龄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比喻倒是新颖贴切,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确实缺一不可。”  萧青梧最后谈到土地与社会矛盾时,语气更加慎重:“这是最难的一题,牵涉也最广。均田制难以为继,非人力可强逆。或许,策问不会直接触及根本,但可能会问及如何应对由此产生的流民、如何维持地方安定、如何保障朝廷税赋。”  她提出了一些相对温和的思路,比如加强户籍管理与流动人口登记,鼓励无地少地农民向地广人稀的边区或南方迁移垦荒,发展地方手工业、商业以吸纳多余劳动力,以及如何更公平合理地评估和征收资产税等概念。  她再三强调,这些都只是初步设想,重在体现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和解决问题的思考方向。  待她全部说完,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脸上再无初时的轻松,脸色满是深深的思索与凝重。  萧青梧提出的这些角度,有些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有些是想到了却未曾如此系统梳理过的,更未曾想过可以这样呈现在策论之中。  见着许久没人说话,萧青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照本宣科后的些微心虚,然后笑道:“看,我说了吧,尽是些空泛之谈,隔靴搔痒。真正的治国良策,还需诸位这般饱读诗书、深知民瘼的贤才,我这些话,诸位听听就行,万不可当真。”  然而,席间却无人将她的话仅仅当作空谈。  杜甫郑重拱手:“萧娘子过谦了,您虽未给出解法,却如拨云见日,指出了思考这些难题的新路径。尤其是吏治需二者兼备、安置流民需另辟蹊径之论,令甫颇受启发。”  岑参亦沉声道:“尤其是漕运管理引入新法、开拓民生出路以安流民之说,虽然不够具体,却让人眼前一亮。若能在策论中体现出这等开阔思路,或能与众不同!”  李白看着三位的神情,哈哈笑道:“好徒儿,你这几句纸上谈兵,谈得可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实在多了!看来日后这崇玄馆,不仅要教数算格物,这经世济民的思路,也得开几门课才是!”  当然,若是九五二七能现出真身,亲自登坛讲学,以其包罗万象、洞察先机的才学,莫说崇玄馆,只怕整座集贤殿书院的青石门槛,一月之内便要被闻风而动的朝野诸公踏陷三尺,连带着长安城内的朝服补子、玉带锦袍,怕也要因为挤破头争抢位子而折损无数。  萧青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诸位快别夸了,再夸我真要无地自容了。时辰不早,明日大家各有各的事,不若……”  她话音未落,李白却兴致勃勃地又斟满了酒:“哎,不急不急!思路既开,正该趁热打铁!来,子美、达夫、岑小友,你们就着萧娘子刚才提的这几个方向,各自说说,若陛下当真问起,你们会如何应答?咱们今夜,就来个殿试预演如何?”  “……”萧青梧只能无奈坐下。  好家伙,怎么还预演上了,万一她给的方向是错的怎么办?这不是白白浪费人时间吗?  聚会直至深夜方散。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皇城东南隅的礼部南院外,人潮涌动,喧嚣震天。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黄榜的照壁,紧张、期待、惶恐、茫然……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消息很快传来。  杜甫,榜上有名!  而岑参与高适的名字,却未出现在那一纸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黄榜之上。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岑参年轻,高适的文风或许尚未完全契合当前取士偏好,落榜于他们而言虽是打击,却并非无法承受。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千里赴考的士子而言,能考中者凤毛麟角,名落孙山才是常态。  短暂的失意后,两人很快调整了心态,岑参眼中燃烧着“下次必中”的斗志,高适则神态沉稳,言道正好借此机会再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李白、孟浩然等人少不得一番宽慰鼓励,相约来年再战。  接下来,便是更为关键的环节,殿试。  殿试那日,杜甫早早便已沐浴更衣,怀着忐忑与希冀,随其他新科进士一同入宫,在威严的大殿外静候。  晨光微熹中,殿宇巍峨,禁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当真正踏入大殿,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以及宰相、重臣们的肃然审视时,那份紧张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策问的题目由主考官念出,杜甫凝神倾听,当听清题目核心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怔愣,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庆幸。  题目虽然未与那夜萧青梧所言字字对应,但最核心的方向,竟与她所点拨的“吏治选官何兼顾操守与实务”这一要义,有着惊人的契合!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早已反复锤炼、又融入了那夜所得新思路的腹稿,结合题目具体要求,谨慎而不失条理地在纸上缓缓写下。  待到所有流程结束,退出大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杜甫依旧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出了皇城,便直奔宣阳坊李白宅邸。  依旧是上次那些人,甚至贺知章今日无事,也笑呵呵地过来凑热闹,想听听新科进士的感受。  众人已备好了酒菜,既是安慰岑参、高适,也是预备为杜甫庆贺。  见杜甫进门,步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白最先按捺不住,笑着招呼:“子美,快说说,陛下问了什么?你是如何应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甫身上。  杜甫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对着席间众人团团一揖,然后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坐在稍靠后位置的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缓了片刻才说道:“萧娘子,今日殿试策问,所询要旨,正是那夜您所点拨的选官那一题!若非那夜听您剖析,开阔思路,我今日殿前应对,断然想不到从考核甄别与任后训导两端并举来谈选官,萧娘子,您竟是料中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料中殿试题目?哪怕只是方向上的高度吻合,也太过惊人了!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充满了探究、惊叹、好奇,以及无法抑制的深意。  萧青梧自己也懵了。  【……还真押中了?9527你这分析可以啊!】她心中先是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便是更大的尴尬和警觉。  料中殿试题目的名头,万万不能坐实。  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站起身,摆手解释道:“杜郎君言重了,我哪里是料中?不过是那夜胡言乱语,凑巧与陛下所思虑的国事碰在了一处罢了!这这纯属巧合,当不得真,万不可如此说!”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为她开解:“天下大事,来来去去无非那么几桩,陛下圣心烛照,所思所虑自然也是这些,你能想到,何奇之有?再者,要紧的是子美自己胸有丘壑,方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将你所提的虚理,化为殿前应对的实策。这功劳,终究是他自己的。”  众人闻言,细想之下也觉有理,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将话题重新引回对杜甫的祝贺与对殿试细节的询问上。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贺知章一眼,再被问起只说侥幸,再不肯多言半句。 第 114 章:春日事宜  数日后,殿试结果终于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宣阳坊时,李白宅中又是一番齐聚。  此番少了岑参与高适,二人皆言待结果明朗再贺不迟,实则是不愿置身于这对比鲜明的喜庆中,平添尴尬。倒是在京的颜真卿、王昌龄等人闻讯而来,堂内依旧颇为热闹。  通报消息的仆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息未匀便高声禀报:“放榜了!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名!”  李白霍然起身,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彩,用力一掌拍在案几上:“好!好!子美,寒窗十载,终不负苦读!”  堂内顿时贺声四起。  乙科虽非最高的甲科,但能在天下英才汇聚的殿试中位列第四,已是极为出色的成绩了,足见圣心嘉许。  杜甫立在原地,怔了片刻,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笑容满面地抬手,郑重地向四方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前辈、同侪一直以来的关照与砥砺。”  贺知章含笑颔首,温言道:“乙科第四,实至名归。子美经义扎实,策论又能切中时务,得此佳绩,可喜可贺。”  孟浩然捻须笑道:“日后同朝为官,我等便又多一知己了。”  王维静坐一旁,举杯向杜甫致意,笑意清浅:“恭喜。”  颜真卿与王昌龄也纷纷道贺,堂内一片喜气。  杜甫一一谢过,目光扫过席间,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遗憾,笑道:“可惜萧娘子今日不在,那夜若无她提点,开阔思路,我殿试策问未必能答得那般顺畅,真该当面好好谢她一番。”  提起萧青梧,席间众人神色皆有些微妙。  贺知章呵呵一笑,将话题带过:“萧娘子近日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工坊与崇玄馆两头跑,陛下又时常召见,我听说似乎还在忙个其他的,抽不开身也是常理。”  李白点头,复又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杜甫可能的官职去向:“依子美乙科第四的成绩,放个外州参军、县尉,或留京任校书郎、正字,皆有可能,诸位以为如何?”  王昌龄沉吟道:“子美沉稳持重,若放外任,历练一番自是好事。只是如今陛下看重实务,留京观政,学习中枢机要,或许更合圣意。”  孟浩然却道:“京官虽清贵,然职位有限,升迁未必快。不如外放一上县县尉或州府参军,独当一面,积攒实绩,反是捷径。”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下。  一直含笑听着的贺知章,突然意味深长地缓声道:“依老夫看,陛下……怕是舍不得将子美放得太远。”  在众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太白仙踪已现于朝堂,子美之圣名,未来亦必是文坛砥柱。这一仙一圣,陛下岂会任其远离庙堂,散落江湖?依老夫浅见,子美多半会授一京职,或集贤殿、秘书省,或是门下省、中书省的某些清要位置,皆有可能。”  众人闻言,神色皆有刹那的凝滞与微妙。  贺知章这话说得委婉,但席间几人心下却都了然,陛下对李杜二人的格外看重,恐怕与他们的后世名绕不开关系。  李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才具被认可固然可喜,但若这份认可里,掺杂了太多对“后世盛名”的预期与利用,总让人觉得那赏识本身,便不那么纯粹透亮了。  仿佛自己成了一件被提前标注了价值的古玩,此刻的激赏,有多少是给当下的李白,又有多少是给那个被时光镀了金的“诗仙”?  李白摇了摇头,每每想起这些事便惹人不快,算了,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杜甫亦是沉默了一瞬,乙科第四的喜悦尚未散去,此刻却像被浇了一瓢温水,热度骤降。  他追求的,是凭借胸中所学、笔下真章,得到朝廷的认可,为生民效力。可若陛下擢拔他时,心头盘桓的首先是“诗圣”二字,是欲以此名点缀升平……这份知遇之恩,便难免蒙上一层言不由衷的色彩。  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此番能高中乙科第四,究竟有几分是答得出彩,又有几分是仰赖了“诗圣”之名无形中铺就的青云路?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即便自己此番文章做得平平,对答也不出彩,单凭“杜甫”二字所承载的后世盛名,一个说得过去的名次,恐怕也是手到擒来。  贺知章见他二人神色似有异样,心中略有察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向别处:“不过,具体官职,终究要看吏部铨选与陛下钦定,子美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众人顺势附和,重新斟酒举箸,不复方才的沉寂。  与此同时,靠近禁苑的一片圈出的田垄旁。  几块特意划出的田地被收拾得格外整齐,垄沟笔直,与周遭尚显凌乱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萧青梧戴着口罩蹲在田埂上,裙裾掖在腰间,袖口挽到手肘,双手沾满了黑灰色的粉末。  她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陶瓮,里面是不同配比混合的物料。磨碎的骨粉、草木灰、一些碾成末的油粕,还有少量她从工坊那边挪用来的、经过初步处理的矿物渣,味道有些刺鼻。  她刚刚已经从他人那里知道杜甫高中乙科第四,心里为他高兴,但眼下实在分不出半点精力去道贺。  春耕不等人,她承诺要做的简易化肥,必须赶在播种前弄出一批来。  旁边一名老吏手中拿着一根长柄木棍,按照她的指挥不时搅动几下,几名将作监派来的工匠和户部司农寺的胥吏,皆屏息凝神地看着,满脸都是困惑交织的神情。  “记下,这第三批的配比,是草木灰四份,腐熟豆饼两份,骨粉一份半,鱼鳞鱼杂碎沤肥一份,再加少许碾碎的贝壳粉。”萧青梧头也不抬地吩咐,语速很快,“分别标记清楚,十日后看苗情长势对比。”  旁边一名书令史连忙提笔,在册子上飞速记录。  “萧学士,”一名司农寺的官员忍不住上前半步,指着那缸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语气充满怀疑,“这……这些东西掺和在一起,真能比得上惯用的粪肥?下官看着,实在是……”  “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萧青梧摇了摇头,“粪肥固然好,但收集不易,肥力也有限。陛下要的是能尽快推广、能多打粮食的法子。这些都是寻常易得之物,若能摸索出稳定有效的配比,便是大功一件。”  说完,她又看向另一个陶翁,皱着眉喃喃自语:“骨粉、草木灰、油粕为主,矿物渣的量还得再减……这个配比磷钾可能偏高,还得调……”  她小心地将一份觉得尚可的混合物倒入旁边备好的麻布袋中,又伸手去取新的原料。  一名负责打下手的年轻宦官蹲在一旁,看着周遭一圈堆积成山的麻袋,小声说道:“萧学士,按您给的方子和这拌好的量,若是省着些用,大概……也就能顾上五百亩左右的地,还得是撒得匀、地力原本不算太差的。”  萧青梧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面前特意圈出的几垄地,又看看堆起来的肥料,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五百亩……”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太少了,关中缺肥的田何止千万亩……这点东西,杯水车薪。麻烦你再多叫几个人来,按方才我说的法子,原料备足,咱们再多做些,能多做一袋是一袋。”  “是。”宦官应声,匆匆跑去喊人。  青梧没停手,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骨粉贝壳粉来源有限,油粕也非随处可得,矿物渣处理更是麻烦……土法堆肥见效慢且效果不佳,但这已经是9527给她的,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能做出来的最优解。  可即便把整个长安能搜罗到的废料都用上,对于广袤的关中平原而言,短时间内的提升依旧有限。  要是能合成氨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萧青梧立刻甩了甩头,将它抛之脑后。  真是太膨胀了,连颗螺丝都造不出来,就敢想这个,哪怕她在大唐再待100年,也弄不出这东西。  她不由在心里问道:【所以最最根本的,还是要寻找高产量的作物,比如占城稻,对吧?但还是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说呢?当初入宫的时候,我的籍贯上写的是长安,占城稻那都在越南了,如果被问起我是怎么知道的,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啊。】  9527温和又平稳的声音随之而来:【主人,我强烈不建议您主动提出占城稻,作物产出的地理位置与您的身份逻辑无法自洽,强行解释风险极高。而且,在当前技术条件下,简易化肥至少能稳定提升两成左右的产出,这已经是飞跃般的进步了,我们应该着眼于可实现的目标。】  萧青梧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在这个完全依赖天时地力、看天吃饭的时代,哪怕只是让一亩地多收二三十斤粮食,对于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而言,可能就是救命的差距。  对9527依赖得多了,导致她有时候往往模糊了未来与当下的分界,总想着一步到位解决根本问题,却忽略了脚下能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你说得对。】她心里的纠结散开些许,【与其想远在天边的占城稻,不如干好眼前的事。】  9527的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些:【正是这样,而且,您也无需将提高产量视为解决农民能不能吃饱饭的唯一或根本途径。我们曾探讨过,即便没有化肥,没有高产量作物,以当下唐朝的耕地总面积与平均亩产,产出的粮食总量,供养全国人口是足够的。产量是重要一环,但不是全部。】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时以为手握土豆红薯就能万事无忧的无知穿越者了。  史书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描述不是虚言,就算此刻她真的拿出红薯土豆,若土地依旧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若赋税依旧苛刻,那些农民依然可能饿死在自己种出的粮食边上。  只是明白归明白,就像在沙滩上见到一条小鱼搁浅了,心里明知潮水会来,海里还有无数条鱼,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把它送回海里,绝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会这么做的吧。  现在的她能捞起几条,就捞几条吧。  她不再说话,检查完下一缸的配料,对身边的小宦官说道:“春耕不等人啊,我看,还是得让将作监与司农寺那边多盯着点,凡是有可用的废料,不拘多少,都先拢过来。再多调些稳妥的人手,这几日辛苦些,务必在春分之前,再赶出三十袋来。不指望能撒遍关中,至少……先紧着皇庄和京畿几处试验田。”  “是,萧学士,奴婢这就去办。”小宦官领命,匆匆跑开。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头,奉命去查看白糖试制进展的宦官也回来复命了。  “萧学士,少府监那边传来话,您让试的那黄泥水淋脱色法,匠人们按您给的图样改了几回淋瓮,这几日出的糖,色泽确实比以往清亮了许多,虽还不及您说的雪白,但也算得上是上好的霜糖了。监丞说,再调试一番,把握还能更大些。”  萧青梧只是笑着夸了句进度不错,便不再关注这一茬。  从田里回到官舍,日头已然偏西。  萧青梧正打算喘口气,高力士派来的小内侍何常又到了,言道陛下晚膳后可能要召见,询问火药工坊进展。  “……”  跟在何常后面,萧青梧很难控制住不个翻白眼。  天天问天天问,早上问完下午问,下午问完晚上问,真的至于吗?  ——  隔日上朝,正在宫门处排队等候的功夫,萧青梧听到身后有人唤了自己一声,转头一看,正是李白。  昏黄的宫灯映得他气色颇佳,眼中带着惯有的神采笑眯眯说道:“徒儿,再过些日子便是三月三上巳节了,曲江宴饮,雁塔题名,这可是长安春日第一盛事。届时你若有暇,不妨同往一观?定是热闹非凡。”  萧青梧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下:“好啊,这等盛景,自然要去见识见识。”  随即想起昨日听到的消息,略带歉意地说道:“昨日听闻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实在替他高兴,只是我那边忙乱,都没顾上亲自去道贺一声。”  李白哈哈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子美岂是计较这些虚礼之人?道贺嘛,时日还长。倒是你……”  他促狭地勾了勾唇:“雁塔题名,新科进士意气风发,笔墨淋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你可得趁此机会,好好准备一番。”  他特意在准备二字上略略加重,语带双关,显然是想起了之前与众人宴饮时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诗的尴尬场面。  萧青梧惊得瞬间睁大了眼:“啊??还有我的事吗?一定得作诗吗??”  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这个嘛……谁也说不准。届时名流荟萃,才子云集,酒酣耳热之际,联句唱和也是常有的事。即便不联句,如此良辰美景,万一有人提议,请崇玄馆学士也来品评一二,或是即兴抒怀……你总不好一味推拒,只说些数算格物吧?”  萧青梧瞬间头大如斗,正想说要不算了吧不去了,但又实在想见识一下著名的雁塔题名……  她脸色变换不定地纠结着,正待说话,余光瞥见一人踱步而来,定睛一看,正是贺知章。  她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贺知章别出心裁地戴上了那副宝贝至极的眼镜,金链垂落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神情自若,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从容,仿佛那眼镜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贺公,”萧青梧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这眼镜,主要是用来看近处小字、批阅文书的。散朝之后,您又不用去衙署坐堂,也不必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劳神,这般时刻戴着,又是为何啊?”  贺知章抬手,指尖极其自然优雅地扶了扶镜框,让那水晶片在宫灯下折射出恰到好处的光芒,这才慢悠悠说道:“老夫年事已高,目力不济,虽说散朝后无需处理繁冗政务,但这归家路上,观赏观赏道旁新发的柳芽,瞧瞧坊间孩童的嬉戏,或是品鉴一下同僚们今日气色如何,不也是人生乐事?戴上此物,眼前世界顿时清晰朗润,花是花,叶是叶,连诸位同僚袍服上的绣纹都纤毫毕现,岂不比模糊一片来得惬意?”  他说着,目光还特意在旁边几位衣襟上扫了扫,仿佛真的在欣赏纹样。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正竖起耳朵的老臣听见。  果然,前排的张九龄、裴耀卿、李宪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眼中好奇与羡慕交织。  张九龄率先踱步过来,含笑道:“贺公所言,倒是勾起老夫好奇了,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贺知章大方地将眼镜递过,又补充了一句:“此物于我,主要是看书写字、批阅细文时用的。戴上它,眼前蝇头小楷顿时清晰,不再昏花一片,省却不少目力。至于看远处景致嘛……”  他略一沉吟,实话实说:“效果倒也寻常,未必比不戴时强上多少。”  众人听了,更觉好奇,纷纷凑近。  张九龄接过,先未急着戴,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晶莹的镜片和精巧的金链,这才小心地架在鼻梁上,然后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在宫灯下仔细观看。  那上面用极细的墨笔抄录着今日朝会议程要点。  只见他目光落在笏板上片刻,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与舒适之色,接着轻轻“咦”了一声。  他又将眼镜挪开,眯眼看了看笏板,再戴上,如此反复两次,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叹:“果然!这细密小字,方才看着还如蚁聚,此刻竟笔画分明,丝毫不费眼力!”  裴耀卿在一旁早已等得心痒,见状连忙道:“张相,让某也试试!”  他从张九龄手中接过眼镜,戴好后依样对着自己笏板上的字看去,随即也是面露喜色:“看近处文字,果然清晰如掌上观纹!”  他试着抬头朝殿门方向望了望,旋即摇头笑道:“看远处门楼,确是模糊了些,不过此物本为观近,倒也无妨。”  一时之间,小小的眼镜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各人都是先试看笏板或掌心,验证其效,啧啧称奇。虽然看远处效果平平,但能解决他们上了年纪后每日面对海量文书、细字批阅的切身之痛,吸引力已然足够。  贺知章站在一旁,捋须含笑,看着同僚们或惊讶或欣喜的模样,等到眼镜终于传回他手中,便用一方丝帕细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那份从容矜持之下,暗藏的炫耀与惬意,已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李琎这时悄悄地凑过来,满脸好奇地询问:“萧娘子,这可是你鼓捣出来的好玩意儿?还有没有?能不能也给我也弄一副?多少价钱都行!”  他这话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官员,无论是刚才试戴过的,还是只是远远瞧着的,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耐心地解释道:“王爷,此物名为老花镜,主要是针对上了年纪、目力衰退,看近处文字、细物模糊不清之人所用的。”  她特意看了一眼李琎明亮有神的双眼:“王爷您正值盛年,看东西想必毫无阻碍,戴上这个非但无用,恐怕还会觉得不适呢。”  李琎“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是失望地说道:“原来如此……是用不上了。”  周围几位同样年轻的官员闻言,脸上好奇与热切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萧青梧接着转向张九龄与裴耀卿,态度恭敬而诚恳:“下官入朝日浅,蒙二位相公不弃,屡有教诲提点,无以为报。手中恰好还余两幅,不日就会送至二位府上,还请二位相公勿要推辞。”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同样须发花白、目力不济的老臣,眼中等羡慕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好开口。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意动。他们方才试过,深知此物于他们这些每日与文书打交道的老臣而言,实乃及时雨。  略一沉吟,张九龄率先含笑点头:“萧学士有心了,此物精巧实用,于老夫确有裨益,那便厚颜收下,多谢。”  裴耀卿也笑道:“萧学士这份心意,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萧青梧自然留意到了其他人的神情,她坦率地将目前制作过程中的困难之处一一告知,并承诺了等技术一有突破,立刻为需要的量身定做,几位老臣虽然失望,却也多少有了点盼头,脸上瞬间溢满了笑意。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朝官们收起各色心思,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宣政殿内,百官依序而立,山呼万岁,早朝伊始。  一番例行的礼仪与简单的边情奏报后,李隆基突然开口:“去岁末,太医署奏报,牛痘之法于防治天花恶疾上,卓有成效,堪称活人无数之仁术。朕当时即令太医署会同京兆府,于京畿择地试行,并诏告天下,广而推之。如今已近两月,成效如何?可有人奏报?”  话音刚落,京兆尹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自正月以来,臣即刻选派精干医官,会同太医署,于长安、万年两县,并邻近蓝田、新丰、高陵、咸阳等八县,设立痘苗所,宣讲牛痘之利,劝导百姓接种。”  “然,百姓闻以牛痘防人痘,多视为怪谈,疑虑重重,更有乡野谣传,言此乃以畜牲之物乱人伦,抵触颇深。虽有医官与地方官吏、里正反复解释其中医理,然信者寥寥,主动前来者,十中无一。”  “……更有一例,本就体弱,接种后护理不当,伤口溃烂引发高热而亡……所幸在其他接种者的示例下,陆续前来……累计接种者,约二百余口……”  京兆尹心下惴惴,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有多糟糕,也知道天子对牛痘一事寄托了多么深厚的期望。如今距离最初“半年之内,京畿百姓接种者过半”的目标,已然过去两月有余,成效却寥寥,他心里怎能不紧张?  李隆基听着下方洋洋洒洒的奏报,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别说乡野之民闻痘色变,即便朝堂上这些饱读诗书的臣子们,初闻此法时,私下里何尝不是疑窦丛生,暗斥其有悖常理?  若不是吴启明多番验证,加上萧青梧说的基本没有落空过,他自己只怕也难下决心。  萧青梧听得满心感慨:【牛痘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出理解了,别说公元七世纪的古人,就是到了二十世纪,偏远地区推行种牛痘不也费了好大功夫,还有人死活不信呢。两个月内有这个进度,已经算不错了。】  【确实如此,】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即使是在发现牛痘的欧洲,初期推广也遭遇了极大的阻碍,宗教、伦理和民间的恐惧厌恶,医生群体内部也有激烈争论。京兆府和太医署能在两个月内,于京畿核心区域达成二百例,这个执行力度堪称高效,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皇权的绝对权威。】  李隆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百姓疑虑,亦是常情。此事关乎万民性命,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行摊派,以免激起民怨。须以宣讲、示范为主,待其自悟自请。”  京兆尹松了口气,领命后退下,心中不住感谢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为他说话。  关于牛痘的议题暂告一段落,殿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此事虽然关乎民生,但不是什么燃眉之急,君臣心思很快转向其他政务。  朝会过半时,中书令张九龄突然出列,他的神情比平日更显凝重:“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已久,关乎国本,不吐不快。”  李隆基目光微凝,看向这位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宰相:“张卿但说无妨。”  众人凝神静听,萧青梧也赶紧关了文档,看向殿中。  能让一国宰相用这么郑重的口吻提出,定然非同小可。  张九龄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荡在殿中:“陛下,皇子乃天家血脉,国之栋梁。然观如今诸皇子皇孙,自启蒙受教,便居于十王宅、百孙院之内,虽有师傅教授经史,习练弓马,然终日所闻,不外乎诗书礼乐。所见所历,多囿于宫墙苑囿。”  不顾众臣哗然色变,张九龄略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于民间疾苦,他们知之甚少。于州县庶务,他们更无接触。长此以往,纵使熟读圣贤书,亦如纸上谈兵,难知稼穑之艰、刑狱之繁、赋税之重、边关之急。”  不少官员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刻便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张九龄似毫无所觉,继续说道:“纵然有几位年长的皇子按制开府置官,参与常参,然大多时候,这几位只是在外游离旁观,听得多,议得少,鲜少有真正上手处置一桩具体事务、承担一份明确职责的机会。观摩百遍,不如亲手一做。疏于实务历练打磨,这样成长起来的皇子,即便将来御极天下,又如何能真正洞悉世情,驾驭这纷繁复杂的万里江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东宫班列,以及皇子们的队列,语气分外沉重:“陛下,此非臣危言耸听。储君及诸王,乃国朝之根本。根本若虚,大厦何安?臣恳请陛下,思虑变通之道,令皇子们能见风霜,哪怕只是从微末小事做起。”  殿内落针可闻,不少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在质疑现行的皇子教养体系。  李瑛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也皆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简直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化为殿中一根无知无觉的柱子。  萧青梧看着立在殿中毫无退缩之意的张九龄,惊讶至极。  【张九龄怎么敢说这种话?他不知道李隆基对太子和皇子们有多防备吗?他这话说出来,非但没有半点用,自己也讨不了好啊!】  【张九龄首先是帝国的宰相,从他的角度来说,他认为储君与皇子缺乏历练、不通实务,是危害国家未来的巨大隐患,这样的后果甚至比触怒皇帝个人更为严重。他此刻站出来,是出于宰相职责与一番忧国之心。他很可能已经权衡过后果,但依旧选择了谏言,这正是历史上张九龄“耿直敢言”形象的具体体现。当然,结果可能未必乐观。】  【就算是为了国家好,这也太直白了……完了完了,张九龄怕是要倒霉了。】  萧青梧紧张地在李隆基和张九龄之间扫视着,心里已经想着张九龄因此被罢相的话,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挽救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等了许久,也不见上方的李隆基动怒。  “张卿所言……”李隆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朕亦有所思。”  这话让不少低着头的官员偷偷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天子的反应过于平静了。  但仔细想想光幕中看到的那些,天子若真因此生了好好教养子孙的念头,似乎也说得过去。  张九龄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奏对的姿态。  因为这本就是近几个月君臣私下里反复议及、达成共识的事。  今日朝会上提出,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公开程序,将变革的意图宣告于朝堂,并借他这位中书令之口,赋予其正式且庄重的起点。  李隆基的目光掠过东宫及诸王班列,将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尽收眼底,说道:“皇子们若只习诗书礼乐,不谙世事民情,确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语坦率得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暗自诧异。  天子竟如此直接地承认了现行皇子教养体系的缺陷?  “然,事涉天家,关乎国本,变动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李隆基继续道,“张相既已洞见弊病,想必对此已有初步构想。此事便由张相主理,会同礼部、吏部、宗正寺、东宫官属及诸王傅,详细斟酌,拟定一个稳妥可行的章程上来。”  “臣遵旨。”张九龄拱手领命,“臣必当悉心统筹,广纳各方建言,拟定周全之策,尽快呈报陛下定夺。”  “嗯。”李隆基淡然应允,“朕等着看你们的条陈。”  此事议罢,便有官员出列,开始奏报下一个关于河渠春修的常规议题。  萧青梧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如常、已开始听取下一项奏报的李隆基,又瞥了一眼安然退回班列、正凝神聆听河渠事宜的张九龄,再扫过那些虽然还低着头、但满脸逃过一劫、神色松弛不少的太子和皇子们……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张九龄“离间天家”的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象征性的、维护帝王权威的驳斥。  李隆基平静地接受了谏言,平静地布置了任务,然后……就翻篇了。  萧青梧满头问号,不对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才知道老花镜原来看不了远处的东西……会把前面的修改一下,不用翻回看了 第 115 章:曲江  萧青梧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好多天,总怕李隆基那天只是表面上假装听劝,实则私下里再找张九龄麻烦。  预想中的场景并未降临,李隆基照常听政、议事,对张九龄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甚至就皇子教养改革之事,还主动召见过张九龄几次,萧青梧每日例行过去汇报火药进展的时候,二人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商量这事。  一直到了二月底,一份由张九龄主笔、汇集了多方意见的草案,被正式提交到了朝会之上,供百官详议。  草案的核心内容是让年满十五的皇子、皇孙及近支宗室子弟,在继续学业的同时,开始阶段性地接触实际政务。  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轮流赴尚书六部观政见习,辅佐州县官员处理具体民事,甚至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工程监理或赈济巡查等等。  朝会上,李隆基让张九龄将条陈要点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让百官各抒己见。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赞成者有之,忧虑者亦有之,但出乎萧青梧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的激烈反对浪潮。  大多数发言的官员,都围绕着具体操作层面的风险防范、范围界定、考核标准等细节展开,仿佛皇子是否应该历练实务这个根本问题,早已不再是问题。  最终,李隆基拍板,根据今日朝议再行斟酌细化,于三月中旬前定稿,择期试行。  萧青梧看着众臣商议的场面,脑子里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真的就这么顺利??!”她小声嘀咕,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9527,你说李隆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或者他其实有个隐藏的、忧国忧民的双胞胎兄弟,最近换他上班了?】  【李隆基的行为确实不符合历史记载中对继承人问题的敏感与保守态度,基于现有数据,更可能的解释是,他正面临我们未能完全掌握的内部压力或长远布局需求。例如,太子近期失仪可能引发更深的忧虑,或某方面的压力让他突然醒悟。张九龄的提议,恰好猜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会被打动也在情理之中。】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听着:【你的意思是,李隆基其实也对太子他们目前的现状不满意,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和方法?张九龄这话,等于给了他一个梯子下?或者说提醒了他?”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种可能是,近期朝堂上对实务的强调变多,漕运、边备、财计等议题占据大量精力。作为皇帝,他或许切实感到了处理复杂政务时对实干人才的渴求,这种渴求无形中延伸到了对继承人的期待上。张九龄的提议,不仅关乎皇子,也暗含了未来官员培养的方向,李隆基被这一点触动极为可能。】  【当然,此举的风险并未消失。改革具体如何推行,触及哪些人的利益,后续若有差池,张九龄仍可能首当其冲。】  上首的李隆基一边听着下方的奏报,一边回味着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的对话。  九五二七似乎总是在萧青梧对某事感到困惑、觉得“不符合历史”或“不合常理”时,迅速构建出一套尽可能合理的逻辑链,试图将发生的事圆回去,纳入萧青梧所能理解的认知框架里。  这种分析往往基于公开的消息和普适的政治逻辑,听起来头头是道,还能有效地安抚萧青梧的疑虑,让她不再深究。  这样正好,倒是省了不少事。  散朝后,萧青梧走出宣政殿,被二月末微凉的风一吹,脑子里那点晕乎才散了散。  她摇摇头,将这些朝堂纷扰暂且抛开,无论李隆基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眼下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碧空如洗。  曲江池畔早已是游人如织,彩幄翠帱星罗棋布,笙歌笑语随着暖风飘荡,连空气里都是青草与食物的香味。  萧青梧依约来到曲江边时,李白等人已先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铺开了毡席,设下了酒食。  高适与岑参也在,二人虽未登第,但气度豁达,并无多少落第的颓丧,正与众人谈笑风生。  这与她想象中的曲江宴饮稍有不同,她本以为会是在江边亭台或画舫之中,众人在成排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丝竹伴奏,行令赋诗,一派隆重气象。  眼前的景象却随意得多,众人或坐或倚,姿态闲适,更像是友人相约踏青,共赏春光的野趣聚会,而非正式刻板的官宴。  “青梧来了!”李白眼尖,率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子美此刻怕是正在慈恩寺前候着,准备雁塔题名呢。”  萧青梧快步走过去,与众人互相见礼。  她换了身较为轻便的湖绿色春衫,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玉簪,在这群或潇洒或儒雅的文士之中,显得极为清爽利落。  贺知章今日没戴他那宝贝眼镜,他眯着眼看了看江面上的画舫,笑道:“今日这天气,这景致,合该浮一大白啊。”  孟浩然指了指远处慈恩寺的方向,笑着对萧青梧道:“萧娘子是初次在长安过上巳吧?雁塔题名可是今日一大盛景,不可不看。”  萧青梧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雁塔,后世西安的地标,她旅游时亲眼见过那里的景致,不知千年前的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听着就热闹!”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诸位在此安坐赏景,我先去那边看看!”  李白早料到她会如此,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去罢去罢,带上人,莫要走散了,看完了赶紧回来。”  王维跟着温声道:“慈恩寺离此不远,沿池畔柳堤向西,步行约一刻便到。此时正是新科进士题名之时,想必极为热闹。”  萧青梧应了,唤上今日陪同出来的张虔和李钊两名金吾卫军士,便朝着慈恩寺方向走去。  如王维所言,沿着曲江池畔栽满垂柳的堤岸向西,不过走了十来分钟,慈恩寺巍峨的院墙与寺内高耸的雁塔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人流越是密集,多是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也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士人子弟,将寺门前方一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萧青梧在张虔、李钊的开路下,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总算看清了场中情形。  二十来名新科进士们身着公家颁赐的绿色襕袍,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正用墨笔,在南门洞两侧或塔内其他适宜的石壁上,题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及及第时间。  每当有进士完成题写走出塔门,周围便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与赞叹,尤其是当题名者的籍贯被报出、与围观人群中的谁有些渊源时,那声浪更是高涨。  萧青梧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杜甫的身影。  众人的进士中,杜甫的身影异常惹眼,因为他是在场里最年轻的那个。  轮到杜甫了,他稳步上前,接过递来的笔,不假思索地便在石壁上挥毫。即便隔得远,萧青梧也能感觉到他下笔时的沉稳。  周围有人高喊:“杜子美!乙科第四!”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杜甫题罢收笔,退后一步,那新墨淋漓的名字,便如一枚烙印,嵌入了古塔的石肤。  这一瞬的荣光,与这石壁、这古塔、这流淌的时光,仿佛就此融为一体。  萧青梧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同时还不忘录像。  【这就是雁塔题名啊……和后世修缮过的大雁塔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扫过那座古朴得甚至有些斑驳的塔身,在心里对9527说。  没有琉璃瓦,没有炫目的彩绘,就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有些年头的佛塔。  但这种感觉更真实,也更有重量,好像能看到时光从这些砖缝里流过去。  【是的,主人。】9527回应,【慈恩寺大雁塔始建于唐高宗永徽三年,为保存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经、佛像而建。如今的塔身,是武则天长安年间重修的七层青砖塔。您所见的后世塔身外观,历经多次修缮,已融合了更多后世审美与技术。眼前这座,更接近唐代的原貌,承载的是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荣耀与记忆。】  萧青梧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兴奋的新科进士身上。  亲眼看到,才知道雁塔题名这四个字,对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那真的是把一生的高光时刻,都刻进一座塔的历史里。  她没有挤上前去与杜甫打招呼,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张虔和李钊,顺着原路返回曲江边。  李白等人所在的缓坡位置极佳,既能欣赏曲江的烟波,又能遥遥望见慈恩寺方向的喧嚷。萧青梧回来时,他们正就着几碟时令小菜饮酒谈天,话题已从方才的雁塔题名,转到了近日流传的某篇诗作上。  “萧娘子回来了?”孟浩然笑道,“如何,可算见着盛景了?”  萧青梧在留给她的席位上坐下,接过王昌龄递来的一杯温酒,微微笑道:“见到了,人多得挤不进去,我也只能在周围随便看一看。”  贺知章含笑点头:“人生快意,莫过于此。经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雁塔留痕,不负平生志气啊。”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嚣。  循声望去,只见那群绿意郎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曲江池边各处宴游场地散开。其中不少人目光逡巡着,很快便锁定了贺知章等人所在的这处显眼缓坡。  贺知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又是德高望重的文坛耆宿,他所在之处,自然如同聚光灯那样显眼。  很快,便有进士整理衣冠,持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前来拜见。  “晚生某某,拜见贺侍郎,恭贺侍郎春祺!”  “学生某某,仰慕贺公久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  道贺声、攀谈声此起彼伏,贺知章笑容和煦,来者不拒,无论面对的是甲科俊才还是乙科进士,皆温言勉励几句,举杯共饮。  加上席间李白、王维、孟浩然等人,或是名动四方的诗坛翘楚,或是身居清要的朝中才俊,同样吸引了众多进士的目光。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求教,原本只铺了几张毡席的小圈子,不知不觉间向外扩展,侍从们又临时添置了席位与酒具,竟渐渐围坐成一个大圈。  萧青梧起初还跟着举杯应酬,但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个“崇玄馆学士”在进士们眼中,似乎是个既令人好奇又有些难以定位的存在。  好奇于她的年轻与传闻中的“异才”,却又因她女子为官、所授之学迥异于经典而一时不知如何攀谈,大多只是礼貌性地敬一杯酒,说两句“久仰”,便转向更熟悉的文坛前辈。  她也乐得清静,微微向后挪了挪,将自己半隐在正与一位进士谈论诗文的李白侧后方,一边小口啜着杯中微甜的酒浆,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古代顶级的社交场。  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你看,往贺公那边凑得最紧的,除了真心慕名的,多半是家世寻常、急需靠山的。找李白的大概是真爱诗又不计较他性格的,围着王昌龄、王维他们的,估计是既欣赏其才,又觉得他们脾气好些好说话。至于高适和岑参那边……】  她目光扫过坐在稍外围、正低声交谈的高岑二人,他们身边也聚了两三个落第的举子,虽然不至于彻底冷落,但与其他几个明星人物相比,落差显然极大。  【阶级、圈子、资源交换……古今皆然。】9527平淡地总结,【不过,春日曲江池畔,以诗酒为媒,终究比许多场合要风雅得多。】  这时,杜甫摆脱了几位同年的围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他先向贺知章等年高者团团一揖,又对王维、萧青梧等人拱手,这才在李白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  “如何?”李白亲手给他斟满一杯,笑问,“墨迹可干透了?心可落回实处了?”  杜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光芒粲然:“直至方才提笔写下姓名那一刹,方觉十年寒窗,终是尘埃落定!”  随着杜甫的加入,这个本就瞩目的圈子更是人气高涨。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既有新科进士,也有其他来曲江游宴的文人雅士,甚至是好奇的百姓。春日的暖阳洒在每个人身上,似乎连风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酒过数巡,不少人面泛红光,言语间愈发恣意。  大约是酒意上涌,又恐在文坛耆宿面前失仪,几位举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起身笑道:“晚生等不胜酒力,且去水边走走,吹吹风醒醒神,稍后再来聆听诸位先生教诲。”  贺知章含笑颔首,并不阻拦。  那几人便互相搀扶着,略带踉跄地朝几步之外杨柳依依的曲江水畔走去。他们这一动,又引得十来个同样已是半醉状态的同年或好事者呼啦啦跟了过去。  杜甫并未随众人同去,他只抬头朝那边喧闹处望了一眼,便又笑着摇头,继续与李白说话。  众人没走出多远,前方柳荫拐角处,忽见一顶装饰得颇为繁复精致的轿子,正被几个健仆抬着,不紧不慢地迎面行来,前头还有个青衣婢女引路。  轿子翠幄垂珠,帘幕低掩,一看便是内眷所用。  那群本就在水边嬉闹醒酒的年轻进士们,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见这轿子秀气,丫鬟年幼,便起了戏谑之心。  有人借着酒胆喊道:“这是谁家小娘子的轿子?既到了这曲江胜景,何不出来同乐一番?”  另一人接口:“是啊,让我等新科进士也瞧瞧,是哪家的淑女,莫要害羞嘛!”  “帘儿遮得这般严实,莫非羞见人?让我等瞧瞧是哪家姝丽……”有人说着,竟作势要往前凑。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言行间极为孟浪轻浮。  那丫鬟涨红了脸,似乎想呵斥,又似不敢,只频频回头看向轿帘。轿中始终寂静,无人应答,也不知里面的人是羞是怕。  萧青梧看得眉头蹙起,她指了指稍远处的张虔和李钊,问道:“这也太失礼了,要不要让侍从过去驱散一下?”  王维也收了笑意,摇头叹道:“得意便忘形,有失读书人体统。”  其他人亦是皱眉不悦,唯独贺知章非但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笑着,慢悠悠道:“不急,且再看看。”  那边厢,进士们见轿中始终无人应答,丫鬟又怯懦,酒意与得意交织之下,行为愈发孟浪起来。  有人开始用折扇虚点轿帘,吟些轻佻的诗句,更有人借着拥挤,试图再靠近些,去看那轿帘的缝隙。  喧嚣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远处更多游人都侧目望来,指指点点。  萧青梧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再次开口请张虔他们过去时,就看见一直静默垂落的青布轿帘,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瞬间让围观打进士们更加兴奋。  “快掀开让我们瞧瞧!”  “你是哪家的姝丽,快报上名来!”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那轿帘极缓极慢地掀起了一角缝隙。  一只穿着杏色绣缠枝莲花缎面绣鞋的脚,从那缝隙中,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点鞋尖。那鞋子小巧精致,绣工细腻,鞋头缀着珍珠,在春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喔——!”进士们齐声发出带着酒意的欢呼,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猎奇与调笑的光芒。  紧接着,在众人的起哄催促下,那只绣花鞋的主人似乎脚下一滑,整只脚连带毫无遮挡的小腿猝然从帘缝中完整伸了出来。  精巧秀气的绣鞋上方,连接的并非想象中纤细莹白的足踝,而是一条结实有力的粗壮脚踝。更令人眼球暴突的是,那小腿肤色黝黑,肌肉线条分明,上面密密覆盖着一层浓密卷曲、在阳光下还泛着油光的黑毛。  “噗——!”离轿子最近、正伸头想看得更真切的一名进士,口中的酒液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啊——!腿、腿毛?!”旁边一人如遭雷击,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我的亲娘!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妖怪!轿子里有妖怪!”  方才还意气风发、风流自赏的新科进士们,此刻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被戏弄了,纷纷衣袖遮面羞于见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轿子的方向狂奔,方才的潇洒体面荡然无存。  “噗哈哈哈!”萧青梧看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李白跟她一样笑出了眼泪,其他人亦是忍俊不禁,笑点最低的孟浩然更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贺知章这才呵呵笑出声,眼中满是促狭:“老夫就说嘛,不急。这定是刘三郎的手笔,这老童生考了一辈子,屡试不第,偏生性情诙谐,最喜在放榜后的曲江边扮作女眷,戏弄这些新科得意儿郎。隔两年便要来这么一回,乐此不疲。瞧瞧,今年这腿毛,似乎长得比往年更长了些?”  众人闻言,更是笑声不绝。  只见那小轿的轿帘彻底掀开,一个穿着女子衫裙、却顶着张满面胡腮、笑容戏谑的老脸钻了出来。  他双手叉腰,挺着那身不合体的衫裙,冲着四散奔逃犹在惊呼的众举子们,扯开嗓子喊道:“诸位新科郎君,跑什么呀?不是要看小娘子吗?老夫这不就出来给诸位瞧瞧了?老夫这腿毛,可还入得各位的眼?要不要近前来,仔细品鉴品鉴啊?”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又撩起一点裙摆,作势要再露那条毛腿。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进士们,闻言更是脚下发软,头也不敢回地继续往前跑。  其中一个跑得慢些的,大约是觉得太过丢脸,忍不住回头远远骂了一句:“刘三郎!你个为老不尊的老不羞!活该你考不上!”  刘三郎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畅快,声若洪钟:“哈哈哈哈哈!考不上就考不上!老夫乐得自在!哪像你们这些小子,中了进士就尾巴翘上天,连人家轿子都敢拦!今日给你们醒醒酒,教教你们为人的道理!下回再这般孟浪,老夫还扮个更俊的来会你们!”  他这番浑不吝的喊话,配上那身滑稽装扮,引得远处围观的其他游人也哄笑起来。  那名骂他的进士脸色涨红如猪肝,再不敢接话,忙不迭地追上同伴,钻进人堆里,死活不肯再露面了。  刘三郎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身上那身可笑的衫裙,这才大摇大摆地招呼着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轿夫和丫鬟,顺着小径,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柳荫深处。  这边缓坡上,众人早已笑倒了一片。  贺知章指着刘三郎消失的方向,对萧青梧等人笑道:“这刘三郎,年轻时也是读书种子,心气高,可惜时运不济,考到白头也还是个童生。后来索性看开了,在曲江边赁了间小屋,平日卖些字画、替人写写书信糊口,就爱凑这些热闹。他这般胡闹,但也从不过分,就是专治这些轻狂小子。京兆府的人知他根底,也知他分寸,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萧青梧微微点头,这时候,考不上其实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说这个人就一定才华不够,更大可能是他没有个好爹。  考上了同样不能说明什么,才华固然是必要条件,但本身的名望与家世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李白抹了抹笑出的泪花:“真乃妙人!比起那些死板迂腐的,这等人物反倒有趣得紧。今日这曲江宴,有子美雁塔题名在前,又有刘三郎的腿毛在后,可谓雅俗共赏,不虚此行矣!”  经此一闹,方才那几位借故醒酒的进士灰溜溜回来时,个个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再不敢高声言语。其余众人说笑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调侃。  正午的阳光给曲江水面铺上一层细碎的金鳞,也柔和了岸边众人的轮廓。  宴饮仍在继续,但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气氛终究与先前有些不同了。  萧青梧握着微温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新科进士。  经过方才的惊吓与窘迫,此刻大多安静了许多。有的仍面带赧色,低头啜饮。有的则强打精神,试图重新加入前辈们的谈话,但举止间到底添了几分小心。还有一两个眼神闪烁,互相低语,大概是在懊恼或抱怨方才的丢脸。  看着他们,萧青梧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在她心里,“盛唐诗人”、“新科进士”这些词汇,始终笼罩着一层由千古名篇、传奇故事织就的瑰丽光晕。  她爱那些诗,仰慕那些写下不朽篇章的灵魂,连带着对“文人”、“士子”这个群体,也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距离的美好想象。  他们该是风骨的象征,是理想的载体,至少,该是知礼守节的君子。  可眼前这些人,会因得意而孟浪拦轿,谈论的话题除了诗文抱负,也夹杂着对同年家世的攀比、对席间某位乐伎的低声点评。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层朦胧的滤镜,仿佛被刘三郎那条毛腿,“咔嚓”一下踹了个洞。  其实,剥开那层诗赋才华与进士功名的外壳,里面也不过是一个个得意时轻狂,失态时狼狈的普通男人。  他们只是比同时代多数平民幸运,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这份幸运,未必直接等价于人品的高洁或性情的可爱。甚至可能因为骤然登科、平步青云,而将人性中轻浮浅薄的一面放大得更厉害。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庆幸。  看眼前这情形,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以文会友”的躁动,被这场惊吓和尴尬冲得七零八落。几位最有可能牵头起兴、提议联句唱和的活跃进士,此刻正蔫头耷脑,恨不得隐形。  其他人也似乎没了那份争奇斗艳、即席挥毫的心气。  至少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她,笑吟吟地问“萧娘子可有佳句”了。  作者有话说:  头疼得厉害,答应的字数没写够……明天有时间的话会补上 第 116 章:同朝为官  上巳节的热闹散尽,长安城的日子按着它自己的步调往前流淌。  三月底,工坊终于赶出了最先急用的那片区域。  高高的土墙围起,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铁棘,只留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前空地上立着三层栅栏,皆有金吾卫持戟把守。  进出之人,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验看特制的铜符与手令,铜符由将作监签发,手令则需有萧青梧的亲笔画押或李隆基特许的印信,二者交叉验证,缺一不可。  守卫核验之仔细,近乎苛刻,连符令上的细微划痕都要反复比对。  萧青梧站在门内时,听着身后铁门合拢时沉重的声响,以及来回走动巡视的金吾卫甲胄与兵器偶尔碰撞的声音,竟觉得比在真正的军营大帐里更让人屏息。  虽然她也没去过前线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石灰和不太好闻的矿物气味,工匠们在她划出的不同区域里忙碌,或搬运物料,或调试器具,无人高声交谈,只有放低的指令和器物移动的窸窣声,一切井然有序,又透着某种绷紧的肃杀。  同月,杜甫在殿试之后又参加了吏部的关试,不等按常例候选,一道特旨便径直下发,授予他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  与此同时,张九龄的举荐也终于落定,孟浩然赶月底正式在秘书省上任。  二人同在秘书省廊廨之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早就在秘书省任著作佐郎的王昌龄,三人这下算是凑齐了。  报到那日,杜甫与孟浩然先在秘书省门口遇上,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些许如梦初醒的恍惚。  穿过幽静的院廊,来到满是书香与旧纸气息的廨房,王昌龄已笑着迎出。  “可算来了!”王昌龄引着他们一路向前,“可算不必再终日对着一群老夫子,连说句闲话都要斟酌再三。”  孟浩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王昌龄,心里闪过隐隐的担忧,低声问道:“少伯兄此言……莫非这秘书省,规矩甚严,管束颇多?”  王昌龄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浩然兄误会了,严倒不至于,只是先前几位同僚,要么年高持重,要么谨小慎微,闲谈不过今日天气甚好、某卷书装帧颇精之类的话,无趣得紧。哪像与二位,既可论诗,又可品茗,即便不言,对坐亦觉安然。”  他看了看一脸认真打量着环境的二人,尤其在孟浩然身上多停留了一阵,带了点促狭地调侃他:“只要差事妥当,主事并不苛求细礼。只是……莫要像贺公那般,公然戴着那新奇眼镜招摇过市便是了,老人家受宠,咱们可未必。”  孟浩然心里哀叹一声,怎么连眼镜都不让戴?  他刚习惯了戴上眼镜看书写字的那份清晰畅快,如今听王少伯这意思,竟是要收敛些才好。  王昌龄瞧他神色,便知他心思,笑着补了一句:“倒也不是不许,只是贺公位高望重,行事自然与众不同。你我新人初来,位卑言轻,还是稳妥为上。真要戴也无妨,关起门来在自己案前用用便是。”  王昌龄边说边引着二人在廨房里转了一圈,指点着何处是藏书的主要区域,何处存放近年文书,哪里又是同僚们惯常歇脚喝茶的角落。他语气熟稔,偶尔带几句调侃,将这略显清冷的地方说得有了几分人情味。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深绿官袍、年约四旬的官员踱了进来,正是主管校勘的主事。  杜甫与孟浩然连忙敛容见礼。  主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还算温和:“二位便是新补的校书郎?往后便在此处做事,需得仔细。典籍文翰,乃国之枢要,校对之事,最忌浮躁疏漏。”  两人又是恭声应下。  主事又简单问了几句师承、籍贯,目光转向一旁含笑的王昌龄:“看来王佐郎与二位倒是相熟?”  王昌龄拱手笑道:“回禀主事,确是旧识。子美诗才清健,浩然兄风仪落拓,皆是我辈中人。”  主事“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又看了看垂手恭立的杜甫与孟浩然,点点头:“既是旧识,彼此熟知,那便更好。王佐郎,你在此日久,诸事熟稔,这两位新来的同僚,日常就劳你多照应提点。”  “下官分内之事。”王昌龄躬身应下。  主事又交代了两句诸如按时点卯、爱惜书籍之类的常话,便背着手,去往别处了。  杜甫环顾这间清静得甚至有些冷寂的屋舍,看着那一排排高及屋顶、散发着故纸堆特有气味的木架,心中那点因“校书郎”职位略显清闲而产生的微妙失落,被与友人共事一处的安然暖意悄然驱散。  至少,这里没有曲江畔的喧嚣与浮浪,也无须应对过多复杂人事,能让他这颗少年得志的心尽早沉淀下来。  他拱手笑道:“日后便要叨扰王兄了,于这典籍校勘一道,甫尚是生手,还望多多指点。”  孟浩然则显得更为舒展,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陈墨与书卷的味道,眉眼间满是轻松畅快:“此处甚好,不必案牍劳形,更不必应付那些繁琐的礼节,只需与古书为伴,正合我意。”  王昌龄将他们引至各自的案前,桌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卷等待校勘的旧书。  杜甫坐下后,拿起其中一卷前朝的地方志,卷帙中突然滑落几片散乱的简牍,看形制竟是汉时旧物。  他小心拾起,拂去灰尘,辨认着上面依稀可辨的隶书,那是某位汉代小吏关于某年粮价波动的枯燥记录。  他的手指抚过简牍上深深的刻痕,忽然就有些出神。  几百年前,另一位校书郎或兰台令史,是否也曾这样坐在相似的寂静里,整理着更古老的竹简,从那些关于粟米、布帛、雨水、盗贼的记述中,试图拼凑出一个已然消逝的朝代模糊的侧影?  而几百年之后,他杜甫在此间的身影,连同他校勘过的这些文字,是否也会成为另一段供人打量的历史?  这念头如池中倏忽掠过的鱼影,在他心头轻轻一触便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将那几片简牍仔细理好,与书卷归在一处,然后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对照着另一份相对清晰的抄本,一字一句地校阅起来。  投入其中后,时间便过得悄无声息。  直到日影西斜,廊下传来散值的钟声,三人才搁下笔,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洛阳时诗酒酬唱的光景,只是此刻身上都多了层浅色的官服。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青梧几乎住在了禁苑工坊里。  起因是匠人们在反复调试玻璃窑炉时,发现一种用于修补炉膛缝隙的本地黏土,与另一种从将作监库房里翻找出来的、被认为没什么用处的灰白色矿物粉混合后,经过高温煅烧,其耐受性能竟意外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炉温,是制约许多“想法”能否落地的关键瓶颈之一,哪怕只是提升几十度,都意味着新的可能性。  这个发现让她十分兴奋,她当机立断,立刻通过高力士向李隆基告假,言明工坊有紧要关窍需全力突破,朝会需要缺席一段时日,崇玄馆的课业也暂托刘宴等人维持。  李隆基闻奏,立刻痛快地准了,甚至额外调拨了几名将作监的老匠师供她差遣。  接下来的日子,萧青梧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崇玄馆的学员得了暂歇的通知,虽有些疑惑,但也乐得轻松几日。朝会上不见那身熟悉的浅色官服,起初还有官员暗自揣测,但见高力士神色如常,陛下亦无更多表示,便也只当是这位萧学士又得了什么特殊的差遣。  工坊内,时间失去了意义。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一轮又一轮的实验、记录、比对、分析。  失败的次数远远多于成功,但每一次微小的改善,都让前路更清晰一分。  终于,一个多月后,一套相对稳定、可重复利用的新型耐火材料制备工艺被初步确定下来。用此法制作的材料试片,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出了明显优于当前通用材料的耐高温性能。  “成了!”萧青梧看着数据,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个,我们就能试着垒真正能扛住高温的炉子了。下一步,就是按这个方子,先烧出一批专用的耐火砖坯来!”  虽然这个高温距离她理想中的数字还有不小差距,但毫无疑问,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已经清晰地铺在了眼前。  从三月底一头扎进工坊,待到萧青梧终于能短暂喘口气时,长安城早已是绿荫遍地、蝉声大噪的六月。  连续数月的高强度劳作与心神紧绷,即便是仿生人的躯体,也感到了某种源于意识的疲惫。她拖着步子回到永嘉坊的宅邸,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这才充满电缓过些精神。  次日恢复上朝,当那身许久未见的浅色官服出现在宫门处时,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  李白第一个上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好奇:“这两个月不见你人影,听说是告假在禁苑那头忙大事?可还顺利?”  王维也缓步走近,温声道:“告假两月,忙得连上朝都顾不上,想必十分劳神了。”  贺知章、李琎、韦陟、张九龄等,乃至一些平日交情不多的官员,也纷纷驻足,投来问候的目光。  萧青梧精神十足地笑着回礼:“多谢诸位挂怀,是在工坊那边折腾些东西,正在紧要关头,没法分心四顾,只能先紧着一头了,如今总算暂告一段落。”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萧学士,那眼镜之事,可是有了眉目?”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贺知章脸上瞟了下,对方今日依旧戴着那副眼镜,金链微晃,所有人里就他最显眼。  萧青梧点点头:“确实有些进展,之前卡在几样材料的处理上,如今找到了替代的新法子,虽然依旧没法直接端上来成品,但至少路子通了,只要继续花时间研究,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稳定产出合格的镜片了。”  周围几位眼神一直往这边飘的老臣顿时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寒暄间,萧青梧才从李白与王维的言语中得知,杜甫和孟浩然都已授官,如今同在秘书省任职。  “这可是大喜事!”萧青梧由衷为杜甫高兴,转向李白,“师父,咱们是不是该挑个日子,去子美那儿贺一贺?还有孟山人也该一并道贺才是。”  李白自然赞成:“正当如此!子美乔迁的新居就在宣阳坊,离我那儿不远,倒是方便。浩然兄的住处稍偏些,但一并邀来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自己一个年轻女郎,单独去拜访两位新晋的男同事,终究不便。  她索性笑道:“那不如索性热闹些,我做个东,就在我宅子里摆一席,将相熟的几位都请来,既是贺两位郎君履新,也算补上我前阵子缺席的诸多聚会。师父您看如何?”  李白抚掌笑道:“如此甚好!你如今也是有府邸的人,正该如此。你想请哪些人?”  萧青梧略一沉吟:“除去您与王补阙,还有贺公、王少伯、颜家几位,还有岑高二位……”  她按着手指数了半天,然后看向李白和王维:“师父您觉得可还周全?你们那边若有其他想邀的朋友,也一并请来。”  王维想了想:“那我便约上夏卿一起。”  李白笑着颔首:“你这名单一列,怕是呼啦啦又是一大群!不过热闹才好,我这边嘛,再把汝阳王叫上,他最爱这等场合。”  哦对李琎,怎么把他给忘了。  萧青梧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发现李琎,就知道这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王爷又找借口不上朝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约定三日后休沐,在萧青梧永嘉坊宅邸设宴。  说话间,朝会钟鸣,众人敛容整衣,鱼贯入殿。  数月未参加常朝,萧青梧起初还听得认真,但很快发现,议题大多围绕着夏季河防、赋税催征、地方官员考绩等常规事务,虽紧要,却并无太多需要她特别关注或介入之处。  张九龄主持议事条理分明,裴耀卿等人补充得当,李隆基偶尔发问或裁断,流程顺畅。  她这个“崇玄馆学士”在无需汇报工坊进展、也无新学争议时,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旁听者。  久违的、略带茫然的空闲感,悄然漫了上来。  她站在队列中,目光放空了一瞬,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主动关注过“历史”本身的进程了,甚至差点忘了原本的轨迹。  她在心里默念:【9527,好久没看大事记了,看看历史上的今年都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整个宣政殿内的气氛突然有了微妙的转变。  无论是御座上的李隆基,还是正主持议事的张九龄,抑或是正在禀报河工钱粮的官员,甚至那些正因夏日闷热而走神打盹的同僚……几乎同一瞬间,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脊背挺直,双眼放光,高高竖起来耳朵准备聆听下面的话。  是啊,确实许久未曾听闻了。  众人似乎已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崇玄馆学士”这个官职带来的新鲜事,习惯了那些匪夷所思的“新学”与“奇技”,甚至习惯了那面多用于消遣的光幕。  以至于他们差点忘了,她最初、也最令人震撼的,不正是那些关于“未来”的谶言?  【收到,主人,即将为您调阅关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的主要记载。】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众人的呼吸放得极轻,连夏日从门窗处透入的光尘,都仿佛慢了半拍才飘落。  【根据史料记载,开元二十五年主要有三件对后续影响深远的事件,张九龄罢相贬荆州,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的“三庶人案”,以及牵连武惠妃去世。】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些事她早已知道,如今再听,更像是对照。  没有了李林甫从中作梗,如今的张九龄深得李隆基信任,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被罢相。  十王院百孙院也在慢慢解散,封了王的皇子们各自被安排了政务,李隆基大概率不会再发疯杀自己的儿子,武惠妃也不会惊惧而死。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丹墀下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此刻正凝神倾听户部奏报的中书令。  他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对擦肩而过的真正命运毫无所觉。  【还有其他的吗?】萧青梧在心里问,【这三件已经知道了。】  众官员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一是这三件事,尤其是张九龄、太子废杀等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确实早前就曾提及,震撼虽在,却不算很意外。  二是这桩桩件件,此刻被清晰地归拢在“开元二十五年”这个具体的年号之下,一种微妙而惊心的感受才蓦然浮现。  原来当初将他们惊得魂飞魄散、视为翻天覆地之变的那些谶言,竟都潜藏在这平平无奇的、尚未完全过去的今年之内。  若非有萧青梧这个变数,此刻的大唐朝堂,是否已随着张九龄的离去而风向陡转?是否已因“三庶人”的鲜血而寒彻骨髓?是否会因武惠妃之死而引来杨国忠这个祸根?  一想到此,许多人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其他记载相对零散,如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青海破吐蕃,渤海王大武艺去世等。但若以对朝局及李隆基本人的影响论,张九龄罢相与“三庶人案”最为关键。】  萧青梧心里“哦”了一声,这些确实都是已知的信息。  她想着如今张九龄圣眷正浓,改革之事也推行顺利,李瑛虽然一脸痴呆相不讨喜,但鄂王、光王似乎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武惠妃更未见有何异常……历史的车轮,或许真的已经悄然偏转了方向。  她微微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都六月了,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张九龄被贬,好像就是今年四月的事吧?现在已经六月了,他不是还好好的当着中书令吗?可见确实不一样了。】  【是的,主人,按照《资治通鉴》等记载,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张九龄被罢知政事,贬为荆州长史。但显然,在当前的时空,此事并未发生。】  萧青梧听着9527关于张九龄原本命运的叙述,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开了一点。  既然提到了武惠妃……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在心里嘀咕:【说起来,去了洛阳又回长安,我好像一直没见到杨玉环?历史上她不是先嫁给寿王李琩的吗?好像就是开元二十几年的事?现在都二十五年了,怎么一直不见杨玉环呢?】  【历史上,开元二十四年底,李隆基的女儿在洛阳举办婚礼时,寿王与杨玉环第一次正式见面,寿王对杨玉环一见钟情,其后不久,杨玉环嫁给寿王。而去年底整个朝廷提前返回长安,婚礼自然跟着延后,寿王与杨玉环的见面也就被蝴蝶掉了。】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你觉得……以后她还有可能嫁给寿王吗?】  不等9527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屑和随意:【算了,嫁给寿王也没什么好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看着也普普通通的无能王爷,将来也就那样吧。李隆基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啧……上行下效,他儿子能学到什么好?真嫁过去了,也就是关在王府里当个漂亮摆设,运气好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运气不好……还不如离这些天家富贵远点,说不定还能自在些。】  她这番心里话,说得随意又直白,然而听在李隆基耳中,却又是气得他一阵气血翻涌。  这混账又在胡说什么?!!  朕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有问题?朕的儿子也学不到好?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有着被那几句话激起的怒火,也有着对“武惠妃去世”这猝然揭开的命运节点的凛然惊悸。  惠妃……李隆基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抽紧。  宠妃早逝的警讯固然让他心惊,但牵扯着寿王、东宫,乃至后宫与前朝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缕缕,更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戒备。  这份烦躁与戒备,甚至冲淡了原本对枕边人可能早逝的深深忧切与惋惜。  寿王李琩正立在皇子班列中,他的头深深垂着,脸上泛起一阵阵难堪的青红之色。  他今年刚满十七,上月才得了父亲准许,与其他几位年长兄弟一样,开始五日一朝,旁听政事。此刻身上这件簇新的亲王袍服,却仿佛带刺了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比起那几句轻慢的批评,更让他心慌的是“武惠妃去世”那句。  那是他的生母,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过世?  与寿王的惶恐不安截然相反,太子李瑛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时隔两年再次明确听到自己原本的结局,竟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感受,他,真的逃过了一劫。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几位兄弟投来的复杂目光,探究、庆幸皆有之,毕竟按照原来的走向,谁又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青梧对前排那些暗涌毫无所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武惠妃和寿王身上。  隔着重重人群,她的目光在看不完全的寿王身上扫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我从前一直以为,寿王是个很深情的人呢,都说杨玉环死后,他还经常去对方坟前探望,后来才知道这些全是编出来的……杨玉环进了宫,他和后面的妻妾连生五个子女,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  几乎所有官员,心里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话说的好生没道理,一个王爷,而且还是被卷入储位之争、需要格外谨慎自处的亲王,在被迫让出王妃后,难道不该尽快续弦、开枝散叶,以示安分守己吗?  难道还要他为了一段被皇帝强行终止的婚姻守身如玉、郁郁寡欢?那才是取祸之道!  别说寿王了,便是寻常士大夫,正妻亡故或离异,续弦再娶、纳妾延嗣也是天经地义,怎能以“是否迅速再婚生子”来评判其人是否“深情”?  这位萧学士,有时候都想法真是迥异常伦。  9527平稳的声音响起:【深情是现代浪漫主义的评判标准,在唐代,尤其对皇室而言,延续子嗣、遵从君父的安排是首要责任与生存智慧。寿王迅速再婚生子,跟他心情怎么样没有直接的关联,更大因素是别无选择的服从与自保。他的无奈在于,个人情感在皇权与礼法面前,从不是被考量的因素。】  【……好吧,你说得对。】萧青梧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很难评价,我不是当事人,不管说多少,总是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但我说他无能,这个没错吧?要不是跟杨玉环那一段婚姻,他可能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从历史记载来看,寿王李琩在政治、军事或文化领域,确实未见有突出的才干,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他留下的痕迹大多与杨玉环及其母武惠妃相关,这一点十分符合您的观点。】  李琩的头瞬间垂得更低,脸颊脖子耳朵因着羞耻而通红一片。  9527继续说道:【然而也必须客观说明,李隆基对皇子的教养与管控模式,客观上极大地限制了皇子的发展空间。十王院这种环境本身,就容易塑造出谨慎、平庸、难以独当一面的才俊。从这个角度看,寿王的无能,有相当一部分是制度性的结果。】  萧青梧听了,微微挑眉,在心里迅速反驳:【我稍微有点不认同你这话,虽然皇子们处境很艰难,但历史上比他们处境艰难、开局更糟的人多了去了,很多人就是能靠着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远的不说,就说李隆基自己,他当年的处境可比他的儿子们差多了吧?最后不还是反杀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观点站得住脚:【所以啊,不能全怪环境。同样的环境,甚至更恶劣的环境,为什么有人就能脱颖而出,有人就默默无闻甚至沦为悲剧?个人性格、胆识、决断力,甚至运气,都很关键。寿王也许确实没什么锤炼的机会,但反过来,如果把他扔到李隆基当年的位置上,他就能变成另一个李隆基吗?我看未必,他只会被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一把捏死。】  【李隆基的确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以极端成功者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个体,或许有些过于严苛。】9527跟着说道,【我们常说,人是环境的产物。玄宗朝的皇子教养制度,设计初衷便是为了防范宗室擅权、巩固皇权,客观上确实降低了皇子群体中涌现雄主的概率。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即便在相同的约束下,个体差异依然存在。只是评价一个人的能力时,我们不应该脱离其背后的所处环境。】  群臣对这番辩论听得精彩,萧青梧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这种个体能力和环境影响哪个比重大的讨论,从来就没有个真正的正确答案,无非看你屁股在哪边罢了。  她知道9527说得有道理,制度的力量确实巨大,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更倾向于认为,人不能总把不如意全都归咎于环境。  尤其是在见识过张九龄、李白这些在各自领域绽放出璀璨光芒的人物之后,她很难不对“普通”和“平庸”产生某种下意识的轻视,特指这些占据着海量资源的皇子皇孙们。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对她而言,寿王李琩终究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历史标签,即便现在同处一室,也没什么交情。他的喜怒哀乐、无奈挣扎,隔着千年的时光和认知的鸿沟,实在难以真正共情。  她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算了,反正现在他还没娶杨玉环,武惠妃一时半会不会死,他还能平平安安地当他的富贵王爷,这样也挺好。】  朝会终于散去,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明晃晃的日头已有些灼人,晒得殿前广场的青砖泛起白光。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宴客的菜单和酒水安排,是偏重时令鲜蔬,还是多备些耐放的肉食?  或者,要不要试试自己鼓捣点新式饮品或甜点?  接下来的两日,几道引人注目的政令相继颁布或推进。  牛痘接种在太医署与京兆府的合力下,开始向京畿外围州县缓慢地扩展,虽然阻力仍旧存在,但朝廷的决心显而易见。  另一边,来自西陲的加急捷报飞入京城,王忠嗣在青海方向大破吐蕃新城,斩获颇丰,捷报中言其将择日押送俘获、回朝献捷。  与此同时,已有临近藩镇的节度使上表,请求入京庆贺圣人千秋圣寿,朝廷已开始着手相应的接待与防务安排。  真正在朝堂内外激起巨大波澜的,却是一件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的提议。  常朝接近尾声时,李隆基忽然提起,千秋圣寿临近,又值去岁以来,牛痘、火药等祥瑞和利器相继显现,实乃上天眷顾。既是承天之佑,更当广积阴德,泽被众生,方合仁君之道。  随后,他竟提出,欲借此时机,略修律法人情,拟废黜《唐律疏议》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明定奴婢亦为“人”。并严禁家主擅杀无罪奴婢,违者之刑,拟从现行的可纳铜赎罪或至多徒一年,提至徒三年。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旋即哗然。  不少官员面色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迅速化为明确的声浪。  一部分出身高门或家中仆婢众多的官员,脸色已然气得通红,虽然不敢直接顶撞天子,但言辞间反对之意十分明显,或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国之纲纪”,或诉苦家宅管理之难,暗示此令若行,必致“主仆失序,家宅不宁”。  亦有官员紧蹙眉头,陷入深思,目光在御座与同僚之间游移,权衡着此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只有极少数官员,如张九龄这样庶族寒门出身者,神色相对平静,目光低垂,似在仔细揣摩着律条改动的细节与推行的方略,并未急于表态。  李隆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漠,听着下方或直白或委婉的反对之声,他只是命令中书、门下、刑部、大理寺有司详议利弊、斟酌条文,待具细陈后再定,并没有一锤定音。  一天之内,这道提议迅速从宣政殿扩散至各权贵私邸,引发无数私下揣测、争论与不安。  改革之议,仅仅开了个头,便已让许多人感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朝堂上这些动向,如同夏日远处隐约的雷声,沉闷地滚动在长安城的上空。  萧青梧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她并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么轻松,反倒分外紧张。  成与败,就看李隆基会不会半路变卦,看他有没有顶住那些大饼的诱惑而开罪无数权贵的魄力。  作者有话说:  我这有个八卦,谁听,我真的好想分享一下!!大致就是十月份还是什么时候,收藏刚过万的时候,我在某书发了张截图纪念一下,虽然很快就删了,也把所有名字都码了,但还是被人扒出来,之后的一堆事……想听的请留言,我会写在本文作话! 第 117 章:实现的艺术  亲眼见到那天朝会上群情激愤的模样,萧青梧干脆再次告了半个月假,她真的挺担心万一有谁来个撞柱而亡,李隆基没抗住,当场把她给卖了。  隔日,永嘉坊的宅子中,亲朋好友再次齐聚一堂。  稍稍垫了垫肚子,侍女又往各自的食案奉上一个小碗。  白瓷小碗内,盛着凝脂般洁白莹润的膏体,膏体上层微微皱起一层薄薄的奶皮,边缘处还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素雅中透着几分喜庆,煞是好看。  “这是何物?”贺知章用勺子轻轻戳了戳那滑嫩的表面,惊讶问道,“似酪非酪,似羹非羹,晶莹如玉,倒是别致。”  萧青梧笑着为众人解释:“此物名唤双皮奶,今日特意做来,请诸位尝尝鲜。”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奶冻入口即化,细腻柔滑,浓郁的奶香与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丝丝凉意,瞬间抚平了夏日的些许燥热。  “妙啊!”李琎眯着眼品味片刻,第一个出声赞道,“清甜不腻,滑嫩爽口,确比寻常酥酪更为精致。”  王维也微微点头:“奶香醇和,甜度得宜,口感极佳。”  李白饶有兴致地端起面前的小盅,轻轻晃动,那凝脂般的膏体微微颤动,却不散开。  他飞快吃完自己那一碗,意犹未尽地笑着道:“双皮奶?这名字倒也贴切,果然有两层皮相。好徒儿,你如今不仅是崇玄馆学士,倒成了尚食局的供奉了?”  “区区吃食,怎敢当贺礼?这也太寒酸了!”萧青梧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真正的贺礼嘛……还请杜郎君稍候。”  她说着,向身后的侍女示意了一下。  那东西以上好的黄杨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用细银丝嵌出简单的缠枝莲纹,两端镶嵌着打磨得颇为光滑的圆形琉璃片,一端封死,另一端则留有小孔,乍看之下,朴素无奇,甚至有些像孩童的玩具。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连带着对双皮奶的赞叹也暂歇了。  “这是……”杜甫双手接过,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这看似简单的物件。  “此物名唤万花筒。”萧青梧笑着介绍,“杜郎君,您请闭上一只眼,将这小孔对准光亮处,再用另一只眼透过这琉璃片往筒内瞧。”  杜甫依言,举起万花筒,将小孔对准了轩窗外明亮的日光,然后有些犹豫地将眼睛凑近了另一端。  片刻的寂静后,只听杜甫“咦”地一声轻呼,整个人仿佛定住了,握着万花筒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在调整角度,随即又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吸气声。  “子美,瞧见什么了?”李白见他这表现,忍不住出声问道。  杜甫没有回答,他的头随着手臂的微微转动而轻轻摆动,口中不断喃喃低呼道:“恍如坠入瑶台仙苑,琼花玉树,层层叠叠,变幻无穷……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这副模样,顿时将所有人的好奇心吊到了顶点。  “快,让我也瞧瞧!”李白直接从席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杜甫身边。  杜甫有些不舍地将万花筒递给他,眼睛还盯着那筒身,仿佛魂儿还被里面的景象勾着。  李白学着杜甫的样子,举筒望去,只一眼,便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嗬!果真奇妙!这色彩斑斓,对称往复,生生不息,竟比最精妙的织锦纹样还要繁复瑰丽!”  “太白,让我也看看!”贺知章也来了兴致。  李白看了一会儿,才啧啧称奇地将万花筒递给贺知章。贺知章看完,又传给早就伸长脖子的李琎,李琎看了片刻,连声叫绝,又忙不迭地递给旁边的王维……  一时间,这小小的万花筒在席间飞快传递,惊叹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竟能窥见如此玄妙之境!”  “莫非内嵌仙家阵法?”  “色彩绚烂,对称精绝,看久了竟有些目眩神迷……”  就连素来沉稳的颜杲卿,在观看片刻后,也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满是纯然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图案随光而动,随筒而转,每一变幻皆合韵律,宛若一幅幅自行生发的无尽妙画。”  萧青梧看着众人争相传看啧啧称奇的模样,心中暗笑。  果然,无论古今,万花筒这种简单光学玩具带来的视觉震撼与趣味,总是能轻易俘获人心。  待到万花筒终于传回杜甫手中时,他迫不及待地再次放在眼前观赏起来,看了好一会才停下,爱不释手地细细端详着那光润的琉璃片和素雅的筒身。  贺知章的目光也落在两端的琉璃片上,镜片清澈透亮,在手中转动时折射着柔和的光晕。  他想起自己那副宝贝眼镜,不由好奇问道:“萧娘子,这两端镶嵌的琉璃片,看着晶莹透亮,莫非也是工坊里烧制出来的?”  “萧娘子……”杜甫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些许不安,“此物巧夺天工,观之令人忘俗,只是听闻那眼镜制作极为不易,此物想来也……”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以至于不敢接受。  “杜郎君多虑了。”萧青梧笑着解释道,“眼镜需精心磨制镜片,对材质和精度要求比较高,自然麻烦。这万花筒嘛,原理简单,加上近日工坊那边有了新的突破,烧出一大堆用不上的废料,裁切打磨一下,拼成个三角,再加入些许彩屑装入筒内即可,做起来并不费事。”  李白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好徒儿,既然做起来并不费事,又如此有趣,不如……也给为师做一个如何?这般巧思妙物,置于案头,闲暇时把玩片刻,定能解闷!”  他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青梧也笑了,爽快应道:“师父开口,自然要做的。不瞒您说,工坊那边这几日烧制新料,出的不合规的边角料着实不少,做眼镜远远不够格,但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却是绰绰有余的。”  她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数道目光欲言又止地瞟了过来。  王维轻轻放下酒盏,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赧然,但依然选择了开口:“若是不太麻烦……维亦觉此物意趣盎然,观之可澄心绪。”  贺知章捋须呵呵一笑,虽未直言,但那含笑望来的眼神,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李琎更是直接,笑嘻嘻地凑近些:“萧娘子,你看,这宴上诸位见者有份,是不是……?我也不贪心,有个两三件,回去哄哄家里那几个皮猴儿,也是好的!”  他倒是打起了批量预订的主意。  颜真卿、王昌龄等人虽未出声,但眼中流露出的喜爱与期待却是掩不住的。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幅欲语还休的情态,心中有些好笑,她笑着环视一圈,朗道道:“诸位既然都喜欢,那便都有一份。明日我便让工坊那边挑些品相好的,继续多做些出来,约莫半个月后,应当能备齐。届时还是此处,烦请诸位有空时,自行过来取用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纷纷举杯向萧青梧道谢,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李琎更是高声赞道:“萧娘子做事就是爽利!那本王可就等着了!”  李琎的赞叹引来了众人的附和,席间一片欢腾。笑闹声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  “此等巧思,当真令人叹服。”孟浩然微笑着看向萧青梧,“萧娘子总能于寻常事物中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  李白亦是笑道:“我这徒儿,不仅数算格物了得,于这陶冶性情、赏玩怡趣之道,亦是匠心独具!”  贺知章颔首:“非是匠气,乃是灵气。观此物,无斧凿之痕,浑然天成,却能于方寸之间,生发无穷变幻,这已近于道了。”  李白从善如流地改口:“贺公说的是,这等奇妙之物,若让丹丘生与紫阳兄见了,怕是更要喜出望外,定要拉着萧娘子论道三日,说什么一花一世界,一筒一乾坤了!可惜他二人未跟着一起来长安,此刻不知在何方仙山洞府餐霞饮露呢。”  “不过是些小巧思,博诸位一笑罢了。”萧青梧笑着摆手,“况且,这算不得我一个人的点子,不过拾人牙慧,借着前人的一点灵光,添了些手边的材料,勉强成器罢了。真要说起来,也是……”  她话语微顿,似乎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最终只模糊地笑了笑:“算是许多人智慧的累积,机缘巧合到了我手里而已。”  她说得轻巧含糊,众人心里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未深究。  贺知章舀了一勺双皮奶放进口中,又看了看杜甫手中那光润的万花筒,欣赏之余,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放下杯盏,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萧娘子,此物虽巧,听你之言制作起来亦不算难,只是……如今你主要精力,毕竟在禁苑工坊之中。陛下对此寄望甚深,时常问询。若是分心于此物上,会不会……耽误了那边的正事?”  眼镜倒还罢了,虽也费事,但终究是方便王公大臣们观阅文书、有益正途的风雅之物,且能彰显身份学识。  此物虽精巧别致,令人目眩,说到底终是玩物。万一流传出去,被陛下知晓,说她因这等消遣之事分了心神,耽误了正事,反倒不美。  他这话问得委婉,众人却如明镜在心,席间热烈的气氛稍稍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笑容淡了些许,目光不由看向萧青梧。  其实他们并不清楚那座被重兵把守,严得连只野猫都进不去的堡垒,究竟在锤炼何等神器。但仅凭李隆基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都无声地昭示着那绝非等闲之事。  火药与望远镜之名,他们虽然总是听闻,但并没有个具象化的认知,只是知晓或可用于军机大事。至于其他,陛下讳莫如深,萧青梧亦从不细谈,他们便都极有分寸地从不深究。  越是如此,越显得那工坊神秘而紧要。此刻若因这消遣之物而误了正事,哪怕只是可能,也足以让在座诸人心头一紧。  萧青梧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贺公多虑了,诸位也请宽心。制作此物,确实不费什么事。”  她进一步详细解释道:“近日工坊那边为了研究,烧出来许多废料。这些料子,用作眼镜镜片或其他精细器物是远远不够格的,往常要么设法回炉,要么就只能弃置一旁。我瞧着可惜,便想着废物利用,正好这些边角料的透光性尚可,质地也坚硬,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儿,再合适不过了。至于组装,更非难事,找两个手巧的匠人,半日功夫便能做出十几个来,绝然耽误不了正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悬起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神色重新变得轻松。  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萧青梧笑着应和,心中却因着废料、透光性、色泽这些词,蓦地划过另一个念头。  那些不符合望远镜或眼镜标准的琉璃废料,虽然不够澄澈均匀,但或许……恰恰因其内部蕴含的气泡、流淌的色带或偶然形成的特殊纹理,在经过重新加热塑形后,能呈现出独特而绚烂的花纹?  花玻璃!  这个概念突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在这个琉璃都还是稀罕物的时代,如果能烧制出几块带着斑斓色彩、朦胧光影的花玻璃,镶嵌在窗格或灯罩上,那效果……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动,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工坊目前的首要任务是产出符合要求的平板玻璃和光学玻璃,为望远镜和后续可能的需求打基础。  废料数量有限,且性状不一,就算尝试重新烧制,成功率和效果都难以保证,顶多也就是做几块自己家里用用,点缀一下书房或花厅的窗户,让透进来的光线带上些梦幻的色彩,仅此而已。  她将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暂且按下,举杯笑道:“所以说,诸位安心便是。来,让我们再贺杜郎君与孟山人履新之喜,愿二位在秘书省如鱼得水,笔健文丰!”  贺知章闻言释然,亦是举杯笑道:“是老夫多虑了。如此巧思,变废为宝,正合天工开物之道!来,共饮此杯!”  众人皆笑,纷纷举杯相应,方才那丝微妙的凝滞彻底消散在酒香与笑语之中。  宴饮直至暮色四合方散。  自那日后,萧青梧便以“潜心整理工坊实验数据、编纂崇玄馆进阶教材”为由,再次告了半个月的假,名正言顺地不再参与朝会。  然而,她人虽不在宣政殿,那殿中每日的喧嚣与激辩,却通过各种途径钻进她的耳朵。  有说某位出身山东高门的侍郎,在朝会上痛心疾首,直斥此议是动摇国本,败坏纲常,甚至说出“若此令行,则贵贱无别,尊卑倒悬,家国将乱”的重话。  有传闻几位家中仆婢成群的宗室郡王,联袂求见天子,在便殿中哭诉家宅难安、奴仆骄横,恳请陛下体恤维护礼法之艰。  连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与世家关系不算密切的官员,此次也意外地表达了审慎保留的态度,认为骤然更张,恐生事端,宜缓图之。  他们倒不是全然反对,而是忧心于执法之难、民间积习之深,若朝廷决心不坚,冒然推行,反易容易酿成豪强欺下瞒上、胥吏借机勒索的乱局,既损了朝廷威信,也害了本当受惠的底层奴婢。  当然也有举手赞同的,这些人多为寒门出身,深知民间疾苦的实干之臣。他们引孟子“民为贵”之论,述汉文废肉刑之德,认为此乃彰显圣人仁政、收拢天下人心的良机。  更有人私下议论,此举或能稍稍抑制豪右无限蓄奴、兼并劳力的态势,长远来看,于国于民都是一桩益事。  连着争论了数日,次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若非有李隆基这位威名正盛,性格又强势的皇帝在上头压着,令各方至少维持着辩论的基本体面,只怕一出笏板互掷的全武行在所难免。  每多听一句,萧青梧心头的石头便沉上一分。  为此,她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去崇玄馆,与散朝的时间段完全错开,生怕正好跟那些官员们撞一起。  万一那天朝会上,李隆基说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刚好撞人家手里?  而且万一她又一个没忍住像上次一样吵起来呢?  她吵得过李隆基一个,吵得过那么多张能说会道的嘴吗?  算了算了,在事情没有个眉目之前,她还是先躲着吧。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的风向没什么变动,也没听闻有什么新的政令颁布,萧青梧忍不住担心地询问9527。  【你觉得李隆基中途变卦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能性非常低。】9527温声回道,【主人,请这样想,李隆基已经为换取未来的神器,预先支付了推动改革的代价。他渴求的火药、望远镜等神器,仍然牢牢握在您手中。在没有拿到实质的回报前,毁约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不符合一个精明统治者的利益考量。】  萧青梧皱了皱眉:【可是朝堂上反对声这么大,他压力也很大吧?万一他觉得为了火药得罪这么多权贵世家不划算,或者想用其他方式安抚我……】  【压力确实有,但开元二十五年,正是李隆基的威望如日中天的时候,绝不是晚年那种需要多方妥协的局面。他选择在朝会上公开提出,而非私下试探,本身就展现了一种强势的姿态。这些压力他必须消化,毕竟这是他为了达成交易必须承担的部分。】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没底:【那……万一他拖下去,或者最后出台一个大打折扣的版本,敷衍我呢?】  【这正是考验他诚意的关键时刻。】9527分析道,【一项触及既得利益者的改革,遭遇激烈的反对很正常,重要的是他推动的决心和最终的底线。从目前他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是在认真推进此事。只要最终条文的核心得以保留,哪怕在具体的实施细则上有所妥协,都算他履行了承诺。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实质,而非完美的形式,毕竟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巨大突破。】  萧青梧顿时就不乐意了,眉头皱得老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还妥协??我们都妥协了那么多了,再妥协下去没完没了了!一开始提的是逐步废止蓄奴,后来缩水成禁止滥杀,要是连这个都要打折扣,那还谈什么改变?这不是糊弄人吗?而且李隆基看我好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岂不是更要得寸进尺?到时候是不是拿些身外之物就能把我打发了?!】  【再说了,权贵的抵触是很难办,但火药是什么?是真正能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力量!跟这个比起来,他付出什么代价不该是应该的吗?他平息些反对声音、得罪些既得利益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萧青梧越想越气:【皇权是摆设吗?他李隆基现在正是说一不二的时候,他要真想护住这条律文改革,压下去那些反对声,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无非是看值得不值得,愿不愿意下死力气罢了!他现在觉得值得,就该拿出相应的态度和力气来!】  【这点阻力比得上武周时期对整个关陇集团的打压和科举制糊名的推进吗?李隆基现在面对的,不过是让贵族们稍稍收敛一下无法无天的习惯,让他们杀个奴婢不能像杀只鸡那样随意而已!这难道比武则天当年面对满朝敌意还要难?】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站得住脚:【这可是盛世巅峰期的皇权,李隆基更不是汉献帝那样的儿皇帝。如果连这点规矩都立不起来,永远只能靠妥协退让来推进,那所谓的皇权威严、天子意志,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笑话罢了!我知道他需要权衡利弊,但我的筹码同样足够重,重到他必须把任何阻力都计入他该付的成本里,而不是总想着怎么从我这边、从那些受害者那边抠出更多让步!】  【您的不满完全可以理解,主人。】9527的声音更温和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您对筹码价值的判断是正确的,火药的战略意义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位有远见的帝王付出巨大代价。您坚持核心底线,拒绝无休止的退让,这也是确保交易公平的必要姿态。】  它略微停顿,接着继续说道:【然而,政治的本质往往是,如何去实现。李隆基固然拥有盛世巅峰的皇权,但强行压服与巧妙疏导,带来的后续震荡截然不同。他需要计算的,不仅只是更改法律条文,还有后续在实行层面如何不被,架空或引发剧烈反弹,从而折损他的权威,赢得一场名义上的胜利没有意义。】  萧青梧听着9527的分析,胸口那股气渐渐平复,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争辩,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堆积如山的矿料上。  道理她都明白,她只是心中不满,借机说几句罢了。  妥协与博弈的度究竟在哪里,或许只有等到那道最终的诏令颁布时,才能看得分明。  那就拭目以待吧,看看这位盛世天子,究竟愿意为了“未来”,支付多少“现在”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既然大家想听,那我就开始了!(清嗓)大概十月份那会儿吧,这篇文刚过万收的时候,我就截了个图,连带着当时的收益一起发某书,配文大概是“第一本的成绩还算满意”之类的。我的某书上没几个粉丝,偶尔发点什么也没什么人看,浏览量不大,所以码了书和作者之后就直接发了,加上没有带话题和标签,想着肯定没几个人能刷到,结果等半天之后我再打开某书,多了多了几十个关注,评论点赞密密麻麻的上百条,二十来条私信,有让我赶紧删了的,说会被扒出来,还有直接截屏的,说这是不是我的文,还有让我带带她的。  我跟那几个劝我删笔记的姐妹聊天才知道,jj居然还有这样一个群体,专门盯着一些作者的数据扒文,哪怕只是知道个收藏和收益都能找出来。笔记我当时就删了,私信大多也没有理,只是回复了几个好心劝删的,还有其中一个,她态度很诚恳,是个宝妈,说目前生活很困难,正在尝试写文,想进这一行,但写了很多,要么被拒稿,要么发了没有任何收益,她说也不求别的,能不能让我帮忙看看,给她修改一下。我那会儿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在车上,闲着没事做,加上她态度挺好,就跟她聊了起来。然后我点开她发来的文,好嘛,非常明显的AI文……还是那种指令特别低级,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指令,也不知道怎么写指令的初稿,前面还在写女主爸爸死了,后面女主的爸爸突然从厨房出来给她端了一碗面……嗯,就这种……一个照镜子的过程能反复水上1000多字,我就问她你给哪家投过稿,她说了几个,说全被拒了,然后说去番茄发了几万字,但是账号被封了,在小红书上看到说晋江也能赚钱,就想着来晋江试试,但是她签约没过,试了两次也被拒了。  虽然那会儿的心情很是啼笑皆非,但是点开她的主页,十几篇内容全是抱怨老公不管家没生活费了日子很难过之类的,于是又跟她继续聊。我问她看的书多吗?说几乎没看过。我又问有没有任何写作经验,说也没有。所以我直接告诉她,这一行根本不适合你,凡是能靠文字赚钱的,要么本身是个老书虫,要么积累足够多,要么阅历特别丰富、能把阅历转化为文字,要么真的特别有天赋,你看这几样你适合哪一条?  她说这几样他都不行,接着又说,但现在不是可以靠AI写文吗,都说AI写文很赚钱啊,一个月轻轻松松好几千上万。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又是一个被那些p图卖课的给骗了的。我就给他说了下现阶段的AI根本写不了长篇,劝她赶紧放弃这个念头,而且你本身没有任何文字功底,再好的AI到你手里都发挥不了作用,劝她老老实实出去打工吧。这人听了后,说孩子还小,根本离不开人,只能找一点能在家干的活,她试了很多行业都没赚到钱,然后态度特别好的拜托我,能不能带她签约,我说我自己都是个新人,对网站很多规则一窍不通,怎么帮你?被我拒绝后,又说那能不能帮她修改一下,还是想再试试看,因为真的很需要钱。  我觉得那也行,然后就给她提了个要求,不要用AI,自己写,写出来我再给你改。就这样过了两天,她又来找我,这次发给我的稿子,仍然是AI写的,为什么我这么笃定呢?你跟一个人交谈的过程中,从对方的语言表达能力上就能看出来,这些文字是不是她这个水平能写得出来的,一个说话颠三倒四,连个逻辑完整的长句都说不出来的人,会使用筚路蓝缕、宵衣旰食这样的成语和排比句吗?  我当时已经稍微有点生气了,态度有点严厉,直接问你这是在干什么?骗我一个陌生人到底有什么意思?她立刻认错,说真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能靠 AI。我说哪怕你只是小学二年级的文笔,靠自己写500个字都比 AI 写5万字强得多,而且你因为发AI文都已经被那边封号了,想要被jj也拉黑吗?看我态度不好,她继续认错,说再不会用AI了,这次真的自己写,让我千万要帮着看一下。我说你先写上3000字,我有空了再帮你看,我自己也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帮你。这之后又过了五天,她终于给我发了一篇,我看了下是个年代文,说实话水平真的很差,很差很差的那种……我第一次见把介绍环境的旁白加角色对话里的…………不过能看出来这次总算是自己写的,我就给她提意见,说了几句后,因为不想打字了,她这个基本从第一句开始就是个大病句,然后就加了vx语音跟她聊。  光是这3000字就改了好几天,一个是我没什么时间,二来她确实有点点……只能说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文字方面的工作吧,所以在讲的时候就很费劲。这3000字改完了,后面半个月她再没找我,到了11月份,突然给我说加了几个作者群,都是新人作者或者想签约还没签上的,说在群里学到了很多,我问她,比如呢?然后,她就给我发了张这篇文的截图。  对,她在群里混了半个月,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怎么根据收藏和收益去扒作者马甲。  我骂了她几句,她立刻又道歉,说不知道这是不好的,以后再也不做了。然后她又说,觉得年代文不好写了没人看,想跟我一样写历史文,让我能不能教教她。我从书架上挑了本拍给她,说你把这本书看完再说。至此我已经彻底摸透了她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性格,舍不得删是因为还想看她后面会闹出什么妖蛾子。  果然,又过了几天,说是加了个AI写作的群,群里大部分已经靠AI赚到稿费了,我说那些都是P图,10个发稿费的,有9个是托,专骗你这一个。她不相信,说现在AI写文明明很火,而且AI写出来的确实比她写得好。我说那也行吧,看你自己,不过最后再提醒一句,任何让你交费的全是骗子。言尽于此,我跟这人也再没聊什么有用的,她总是找我打听稿费之类的,就是从不问一句该怎么积累。我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联系着,一直没删,因为总觉得这事儿肯定有后续,果然,就在昨天,她又来找我,说被骗了4000块。说是买了AI写作的课程,换了个身份证去发文,发了几十万字,一分钱没赚到,结果又一次被封号了。然后又说,我当初要是说得再清楚点就好了。  事情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知道结果后我就把她全面拉黑了,也算不上八卦吧,只是觉得这个开始跟结尾真的挺drama,很值得拿出来分享(天呐光是作话就写了2000多字,看完的不能白看,一定要留下你的读后感!!) 第 118 章:示威  半个月的假期临近结束时,李隆基与权贵们的拉锯战总算见了分晓。  一道经由中书门下反复斟酌、盖着皇帝印信的制书正式颁行天下。  删改“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规定,明定“奴婢亦为人”,并增设“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刑至徒三年,且不得以铜赎。  其次增加一条,奴婢在遭受极端虐待时,亦可向官府告主。  诏令一下,墨迹未干,便已激得朝野一片震荡。  推行之初自是阻力重重,豪门高户之间,抱怨之声不绝,阴奉阳违者不知凡几。地方官吏面对积年陋俗与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更是左右为难,多持观望姿态。  到了八月,长安暑热未消,反对的声浪虽因皇帝态度坚决而稍歇,却远未平息。  仍有官员不时上奏,或引经据典论证“贵贱有等”乃天理人情,或泣诉家宅因“刁奴”借新法恃宠而骄、难以管束,恳请陛下体恤臣下治家之难。  话里话外,无非是觉得这律令太过超前,也太不合国情了,末了总是不忘说上一堆卑微的贱奴多么可恨、仁善的权贵多么无辜之类的。  所以还是恳请陛下体察下情,收回成令吧。  李隆基对此似乎充耳不闻,至少面上未曾松动。  他如今威望正隆,面对诸多反对的声音,多半时候只是听着,至多不咸不淡地批一句“着有司核议”,便将奏疏压下。有时被说的烦了,也会当庭斥责两句“锱铢必较,不识大体”,让发言者汗流浃背地退下。  皇权如磐石,暂时还能压得住那些试图翻浪的暗涌。  一次散朝后,张九龄与好友严挺之并肩而行,低声感慨:“风俗难改啊,京师或能稍作收敛,然州县乡野,天高皇帝远,恐多有阳奉阴违。家主擅杀,或可因严刑而稍作收敛,然私下折辱、苛待乃至暗中发卖,如何稽查?”  严挺之亦是眉头深锁:“更棘手者,在于人心。从古至今,奴婢都被视为私产,骤然更张,非但家主不满,便是许多奴婢自身,亦未必敢信、敢告。若无得力胥吏持之以恒地明察暗访,并以实例昭示朝廷决心,此令恐成一纸空文。”  萧青梧虽然没听到张九龄与严挺之的具体对话,不过从他人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她知道积弊的顽固与执行过程中的困难,但她更相信,种子一旦被播下,哪怕最初只冒出稚嫩的幼芽,也终将破土而出。  八月中,暑气稍敛,长安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献捷。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大破吐蕃新城,俘获甚众,凯旋回朝。  献俘、告庙、颁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王忠嗣身着紫袍,于百官注目中拜谢天恩。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神色却十分沉静,并无任何骄矜之色。  隆重的庆典之后,李隆基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他,一番阔别已久的叙旧之后,便闲话起攻打吐蕃新城的细节。  王忠嗣一一据实回禀,说到关键处,眼中锐光闪烁,精神大振:“……仰赖陛下洪福,将士们用命,此战推进颇为顺利。尤其是得了陛下所赐神图之后,诸将们于河西走廊山川形势、要隘通道、乃至水草地貌,皆了然于胸。此番进军择路、设伏、粮秣转运,皆得益于此图指引,避开了数处看似平坦实则泥淖难行之地,省却了许多周折。”  李隆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能善用此图,克敌建功,不负朕望,这便很好。”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王忠嗣脸上观察片刻,郑重说道:“今日召你过来,除却询问河西战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让你知晓。”  王忠嗣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脊背,敛容恭听:“臣恭聆圣谕。”  李隆基缓缓道:“近一年来,萧青梧于禁苑之内,率将作监与少府监督能匠,造出一种可令土石崩解的神器,其名为火药。”  “萧青梧”这个名字一入耳,王忠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些至今想起仍觉恍惚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来。  安史之乱的惨状、边将与藩镇的滔天祸乱、城池陷落军民死难的景象、国力兴衰的剖析……以及有关自己这面“帝国之盾”的凄凉结局。  这个名字在王忠嗣心里,早就与神秘、不可名状等形容联系在了一起,她不仅仅是教授奇巧数算的学官,更是行走的谶纬,是洞见未来的眼睛,是陛下试图扭转国运的最大依仗。  李隆基见王忠嗣不语,接着说道:“这是足以定鼎乾坤的神器,绝非寻常刀兵弓弩可比。朕将此事告知于你,皆因你乃朕之养子,是朕的股肱之臣,将来边疆若有巨变,或需倚仗此物方可定鼎乾坤。”  王忠嗣迅速收敛心神,压下胸中翻腾的思绪。  陛下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但结合萧青梧所关联的一切,以及“令土石崩解”、“定鼎乾坤”这样的字眼,他已能想象此物绝非等闲。  他立刻躬身,掷地有声地应道:“既是萧学士所造,又得陛下如此看重,想必此物必是足可撼动山河之重器!陛下不以臣愚钝粗鄙,以此等国之秘辛相告,信重若此,臣唯有以此身此命,报效陛下信重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王忠嗣的反应颇为满意:“具体如何,过几日你便能亲见了。眼下,河西防务仍是首要,你回程前,详拟一封策要呈上。”  王忠嗣大声应诺,随后怀着对“撼动山河之重器”的深切期待与凛然敬畏,退出了延英殿。  当日下午,李隆基便将萧青梧召来询问火药的最新进展。  萧青梧禀道:“经反复调试,新一批的配比更为稳定,装填与引发方式也做了优化。无论是威力、稳定性还是可控性,都比上次在洛阳演示时更胜一筹。”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略作沉吟,便斩钉截铁地吩咐道:“甚好,三日后,朕要亲率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并一干翰林待诏、东宫属官、及御史台诸言官等,共同前往禁苑工坊观看火药实演。”  萧青梧愕然抬头:“所有人……都去?”  她想过可能会像上次一样,只向十人左右的核心重臣展示,但五品以上这个范围未免太大了。  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那三四百人吗?  工坊虽然戒备森严,但一下子涌入那么多人,安全、保密都是个问题。  而且李隆基此前不是一直讳莫如深,没怎么对外说过这事吗?为什么忽然又大张旗鼓地想带这么多人去参观?  “自然。”李隆基冷笑一声,“不让有些人亲眼看看,亲手掂量掂量,他们又如何能明白,朕推行新法、更易旧律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如何能压得住那些聒噪的声音?”  萧青梧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以最直观、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向整个朝堂展示国家掌握着何种足以碾压一切异议的暴力筹码。  她稍微一想,便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在改革出现巨大分歧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比直接展示力量更有说服力的了。  “臣明白了。”她垂首应道,“臣即刻回去准备,定当妥善安排。”  ——  三日后,禁苑工坊门前。  高耸的土墙隔绝了内外视线,墙头的铁棘在秋日晴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前,临时又增设了数排拒马与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气氛肃杀得与苑内别处的秋景格格不入。  队伍浩浩荡荡抵达门前,却硬生生被这阵仗拦了下来。  即便皇帝亲临,守卫的校尉仍一丝不苟地要求核对每一位进入者的身份,验看铜符时几乎要贴到眼前,流程之严苛,进程之缓慢,让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员心生不耐,同时却也心下凛然。  此地到规矩,果然非同一般。  好不容易过了大门,众人本以为可以随意观看,不料立刻被萧青梧告知,除非有她带领,工坊内部一概严禁靠近、张望、走动。  若有违者,侍卫可立刻拿下。  这下,连窃窃私语都少了。  李隆基和百官被引导着,沿着一条明显清理出的通道,默默走向远处一大片的空地,也就是所谓的试验场。  沿途只能看到高墙、紧闭的作坊门扉,以及零星走动的、同样穿着怪异防护服的身影,想象中的机密丝毫未见,只有一种深深的压抑和肃杀感。  试验场是一片特意平整过的开阔地面,远处堆着些残破土墙、石堆、废旧车辆等作为标靶。  场边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瞭望台,李隆基率太子宰相亲王及几位侍郎登台,其余官员则按品级在台下划定区域站立,四周依旧由侍卫严密围住。  萧青梧向御座行礼后,便转向场中,开始清晰交代演示的流程。  王忠嗣站在武将班列前端,目光紧紧跟随萧青梧的身影,又扫过远处那些不起眼的标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在他身侧,有人好奇张望,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同他一样神情专注,似是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陛下,殿下,诸位相公,本场演示共分三次,第一场为破障。”  在她示意下,几名工匠推着一辆装有轮子的厚重木架上前,木架中间固定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陶罐,罐口露出一根浸了油的麻绳。他们将这木架推至一处半人高的土石矮墙前,约莫三十步外,便迅速退开。  一名工匠取出火折,点燃了那根麻绳,火星立刻沿着绳索飞快向上窜去。  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滋滋作响的火星上,看着它没入陶罐口。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比雷鸣更让人胆寒的恐怖轰鸣猛然炸开,地面似乎都随之剧震。  众人只觉得耳膜一刺,胸口如遭重击。  抬眼望去,只见方才那堵坚实的土石矮墙,已在漫天腾起的黄黑烟尘中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狰狞的凹坑和四处溅射的碎石泥土。  那载着陶罐的木架更是早已粉身碎骨,残骸都难以辨认。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片试验场。  台上,贺知章脸色发白地扶住了身旁的木栏,李宪神情惊骇地大张着嘴,李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观看的张九龄等人,此刻听着远比洛阳那次演示时更沉闷的轰鸣,心头依旧遏制不住地涌起阵阵寒意与悸动。  这威力,显然又精进了。  台下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与抽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撞到同僚。有人下意识抱头掩耳,骇得心跳如鼓。更有胆小些的竟直接跌坐在地,官帽歪斜也顾不上了,只余下满脸的惊恐与茫然。  王忠嗣激动得双手紧握,他目光炽热地盯着那片废墟,脑海中瞬间闪过边关的城墙、隘口、敌寨……若此物用于攻坚……  “真乃国之神器!”他情不自禁地叹道,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定鼎乾坤”这四个字到底有着怎样的意味。  等待烟尘稍散,萧青梧继续平稳说道:“第二次演示,为惊雷。”  这一次,工匠们将几个稍小的陶罐放在远处一片用于模拟简陋营寨的木栅栏下方。  随后引燃,迅速退避。  “轰!轰!轰!”  接连几声稍逊于前次、却更为密集的爆炸响起。  木栅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掀起,撕扯成无数碎片,连同泥土一起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地面上只留下数个焦黑的土坑。  这一次,连惊呼声都少了。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脸上血色褪尽,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开始喘粗气,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继续站下去。  李隆基同样惊骇不已,但他早做了心理准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此时就显得格外镇定自若。他将官员们的震骇与恐惧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满意。  萧青梧接着说出了最后一项:“第三次演示,为火雨。”  工匠们又推出一辆结构更复杂的车架,上面架设着一个倾斜的、带有凹槽的厚重木筒。他们将一个形状特异的、尾部绑有稳定杆的陶制弹体放入凹槽,接着调整角度,对准了极远处一片稀疏的枯草坡。  弹体尾部的引信被点燃,机关被拉动。  “砰”的一声闷响,弹体尖啸着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尾部还拖着一缕青烟。  就在它即将落地前的刹那——  “轰!”  又是一声爆炸,但这一次,一团耀眼炽烈的橘红色火球猛地绽放开来,瞬间吞没了落点周围数尺的范围,并引燃了枯草,火借着风势瞬间燃烧起来,隔着两三百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天火!这是天火啊!!”有官员失神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三次演示,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清晰地展示着毁灭的方式。  演示结束,场地上一片狼藉,烟尘未散,焦糊味弥漫,工匠们提着水桶开始灭火。  萧青梧转身,面向死寂的百官与高台上的皇帝,躬身一礼:“陛下,三次演示正式完毕,请陛下示意。”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沉声问道:“此物便是火药,诸卿,可都看清了?”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崩裂的土石、冲天的烈焰,仍在反复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和认知。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茫然与惊悸。  “火药”二字,终于与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联系在一起,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李隆基对众人的静默早有预料,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假以时日,待工艺更精进些,它便可助我大唐将士摧城拔寨、扫荡顽敌、震慑不臣,它可令边关永固,大唐兵锋所指,无所不克。”  他没有说任何威胁朝臣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力量的事实。  百官依旧处于失语状态,但最初的纯粹惊恐,开始慢慢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转向了场边那个深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是她……造出了这东西?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真正意义上,将“崇玄馆学士”、“数算格物”、“奇技巧思”这些标签,与眼前这片狼藉焦土联系了起来。  惊愕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余,众人的目光中竟掺杂了一丝隐约连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敬畏。  率先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王忠嗣激动得几乎变调了的惊呼。  “陛下!”王忠嗣猛地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的光芒炽热至极,“此物……此物若用于攻城拔寨,何坚不摧?若用于野战争先,何阵不破?这、这简直是……”  这话方才就被李隆基说过一遍了,然而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只得依着内心最最直接的想法再次赘述一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解心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身边的张守珪同样双目圆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胡须都在剧烈颤抖着,声音洪亮地接口:“何止摧城!陛下,老臣方才看了,那陶罐埋于地下引爆,足以掀翻鹿角、拒马,甚至震塌不甚坚固的城墙地基!若用于设伏,或是攻击密集些的军阵……”  有着多年带兵经验的萧嵩也激动地急急补充:“不止如此!方才那飞出去的爆炸起火之物,若能控制落点,用于焚烧敌营粮草、惊扰敌军马匹,其效恐怕更胜寻常火箭十倍!这、这真是……”  不论文臣武将,队列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惊骇欲死的震撼瞬间转化为狂热的议论。  “若以此物炸开城门,辅以精兵突入……”  “何须云梯?集中药力,定点爆破城墙即可!”  “野战之时,先以惊雷之声震慑敌胆,乱其阵型,铁骑再冲!”  “埋设于敌军必经之路,堪称神鬼莫测!”  “需得专门操练使用此物的兵士,如何运送、如何保管、如何安放引爆,皆是学问!”  一时间,众人看向萧青梧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言。  惊疑、震撼、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幸好,这等人物是在为朝廷效力。  李隆基看着台下骤然沸腾的景象,尤其是武将们那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急切,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翘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力量,看到未来,看到大唐手中可能掌握的、足以改变一切格局的砝码。  他要让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因预言中可怖未来而惶然不安、乃至消极悲观的阴霾,被握于己手的雷霆之力扫清,让恐惧转化为灼热的渴望,让不安重燃为进取的雄心。  他抬了抬手,议论声渐渐平息,但众人眼中的热切并未消退。  “火药一应研发、制备、试练事宜,目前仍由萧卿全权统筹负责。”李隆基的目光落向萧青梧,“萧卿,诸卿心切若此,你就给诸位说说,此物目前进展如何,何时能真正为我大唐所用。”  这无疑是让她向心急如焚的官员们稍微交代一下。  萧青梧会意,面对台下众多灼灼目光,上前一步,清晰而审慎地开口:“回禀陛下,诸位相公,火药的研制,如今已度过了最初的摸索阶段,目前已经有了较为稳定的配比与工艺,如方才演示所见,基本威能已可复现。然火药性烈,储存、运输、尤其是安全可靠地使用于实战,尚有许多难关亟待攻克。”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一解释受潮、误燃、颠簸下的稳定状态、最优配比、稳定性等概念,最后说道:“凡此种种,皆非一蹴而就。目前工坊现阶段的方向,仍以试验改进为主,距离批量制备,仍需一定的时日。”  她顿了一下,给出一个相对明确的预期:“若一切顺利,各项规程得以完善,或许……明年春夏之交时,可以小规模制出第一批制品,然而大范围配发,仍需更久。”  武将们虽然觉得不能立刻到手有些失望,但也明白此等神器确实急不得,于是纷纷点头,开始低声讨论起“小范围试用”可能的选择和战术来。  此时,一直凝神倾听的张九龄,捋须喟然长叹,声音中充满了诚挚的惊叹:“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巧夺天工,亦知何为国之干城。”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充满赞许:“去岁,萧学士尚在讲授数算新法,不过一年光景,竟能统合百工,将此等闻所未闻之神器化为现实……此等才具,此等心志,实非常人所能及!”  这番赞誉出自素来持重、眼光极高的张九龄之口,分量极重,许多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跟着感叹,“老朽原本以为,此等能改易乾坤之物,便是有神人指点,也需十年、数十年之功,反复试错,耗资巨万,方有一线可能。谁能料到,不过一年,竟已能亲眼得见其威……这除了萧学士才学过人,亦足见天佑大唐,气运正隆啊!”  面对这些几乎将她捧上云霄的赞誉,萧青梧连忙躬身,语气谦逊:“二位相公谬赞了,此物能成,全赖陛下信重支持,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巧思妙手、不辞辛劳,更有无数匠人日夜劳作。我不过在其中沟通协调、查漏补缺,实在不可将所有功劳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她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下的支持与集体的努力,愈发显得沉稳识大体。  然而,在她谦逊垂首的同时,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顺利?天佑?  正常的研究流程是什么样子呢?她默默想着。  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想法,然后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开始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试错。尝试一百种材料,九十九种无效,一种略有苗头。调整一千次配比,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一次勉强可用。设计一万种结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崩溃,一种堪堪能行。  这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爆炸、火灾、中毒、伤亡,伴随着经费的燃烧、信心的磨损、时间的流逝……可能几年、十几年毫无寸进,可能投入一切最终证明此路不通。  那才是攀登未知技术高峰的真实面目,是血与汗、时间与资源堆砌出的、蜿蜒曲折甚至经常倒退的路径。  而她……  她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宁静、近乎全知的存在。  因为有了9527,她直接拿到了被无数试错验证过的最优路径地图,知道目标在哪里,知道关键的门槛和陷阱在何处,知道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和步骤。  她所做的,更像是按图索骥,在一个拥有详尽攻略和蓝图的世界里,带着一群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去复现、去适配、去解决“如何用唐代的技术条件实现蓝图上的要求”这些具体而微的工程问题。  省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盲目摸索和绝望徘徊,自然就显得很顺利。  这不是她比这个时代的智者聪明万倍,这只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跨越千年的信息降维。  回程的车马中,气氛依旧热烈未散,武将们簇拥着王忠嗣、张守珪等人,争论声不绝于耳。文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兴奋未褪。  在这片涌动的热切里,独自策马稍离人群的李白,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参与任何一处的讨论,只是握着缰绳,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官道旁不断掠过的枯草与远山,脸上惯有的疏狂神采淡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落寞。  这不太像他。  王维驱马稍稍靠近,温声问道:“太白兄,何故独立于此?贺公他们正与忠嗣将军热议火药破阵之策,兄台素来慷慨激昂,今日怎么反倒缄默了?”  李白闻声,似从某种思绪中惊醒。  他看向王维,嘴角动了动,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低声道:“摩诘,方才那番地动山摇……你我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还能看见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与自嘲:“只是……骤然见人力竟可达至如斯境地,仿佛旧日歌咏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箭能落双飞鹏,在这等实实在在的、摧枯拉朽的伟力面前,都成了纸上烟云,梦中斧钺。诗赋文章,刀剑弓马,与之相较,竟有些……恍然若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王维,眼神不再有平日睥睨的神采,反而有种直面某种庞然之物的迷茫:“你说,我这手中之笔,在今日那几声轰鸣之前,究竟还剩几分斤两?”  王维静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并无讶色,只有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共鸣。  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超越认知的力量带来的冲击,只是他性情冲淡,将这冲击化入了更深的静观。  “太白兄所感,维亦心有戚戚。”王维的声音平和如常,“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惊雷能破顽石,却无法倾诉明月之思。烈火可焚原野,却难以描绘清泉之境。兄之诗笔,载的是人世悲欢、天地精神,关乎心魂,而非金石。两者本非同路,又何须以此衡彼,徒增惘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更何况,此物关乎国运,其重如山。而吾辈诗文,关乎世道人心,其润如雨。山岳自持其重,雨露自润其物,各安其分,各展其用,或许便是各自的造化了。”  “摩诘啊摩诘,”李白摇了摇头,笑容终于重回脸上,“你这番话,倒是比我等看得通透。是了,物各有性,岂能一概而论?倒是我着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望向车队中正被同僚们包围着耐心解释的那道的身影时,眼神终究是复杂了许多。  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仿佛突然多了另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影子。  尽管早已从光幕中窥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景象,知晓她携带着迥异于此世的学识与视野,但当这庞大冰山真正露出如此具体暴烈、且足以重塑现实格局的一角时,那份冲击,远非隔着朦胧光幕看故事所能比拟。  那不是简单的敬畏或疏离,而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她以及她所关联的那个不可名状的“后世”所代表的,那一整套深沉、缜密、拥有庞大逻辑与骇人力量,正在经由她手,一点点渗入、改变眼前这个他所熟悉的世界。  在这个徐徐展露的、冰冷而高效的体系侧影面前,他所熟悉的周遭,忽然显出了某种让他无措的边界来。  李白低低哀叹着,怎么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似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我不是把那人全面拉黑了吗,今天她就一直给我发vx验证,说让我帮帮她,她又被骗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比较好奇,就通过了,问她怎么回事,说是她在红薯上留言说自己被骗了4000,然后就有个女孩子给她私信,说自己也被骗了钱,但是已经找回来了。后面你们都猜到了,老套路,但是她不懂,又被骗了1000多……钱转过去后,那个女孩子就把她删了,她才意识到被骗,到处问人自己该怎么办。我说你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学会沉默,不要到处给网友展示你的惨状了,否则很快你还会被骗第二。然后给她说了几句管不了老公就离婚之类的,说完又删了。可能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了,很典型的一类人,可怜是可怜,但根子确实也挺歪的,一篇有用的帖子都没看过,就已经学会怎么查人隐私了……难评 第 119 章:重阳之思  这场别有意味的示威性参观过去没几天,九月的千秋节宴便到了。  天未破晓,百官已在兴庆宫花萼楼前汇集,按品级序列,于晨光熹微中山呼万岁,随后是献寿、跪拜、奏乐,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庄重上演着。  到了赐赠环节,四品以上官员得了金镜、珠囊,五品以下按品级受束帛。  萧青梧作为从五品下的朝议大夫,自然也领了属于自己那份的丝帛,摸上去质地细腻,色泽庄重,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  她接过时心中不免有些微妙,这算是……老板发的生日福利?  大宴设于花萼楼内,殿宇开阔宽敞,足以容纳数百官员。御座高高在上,其下按品级设席,一眼望去,冠盖云集,袍服鲜明。  堂上太常寺雅乐部庄重雍容,堂下散乐部百戏纷呈,角抵、寻橦、戏车、走索……令人目不暇接。  气氛比起寻常大宴更轻松热烈几分,觥筹交错间,颂圣之声络绎不绝。  萧青梧起初还按着座次,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眼前的歌舞杂技,但看久了,那些程式化的雅乐和略显惊险却没什么新意的杂技,便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左右两边的官员也不熟悉,没什么话说,干坐着实在无聊。  她目光逡巡,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了李白的身影。  他正与邻座的王维交谈,侧脸上神采飞扬,手指随着说话不时笔划着,似乎完全不受这冗长宴会的影响。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趁着歌舞间歇、众人举杯互敬、场面稍显纷乱的间隙,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脚步轻巧地挪移,不动声色地蹭到了李白身侧一个空置的席位上。  那位置原本的主人不知是暂时离席还是本就空缺。  李白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身边有人落座,转头一看是萧青梧,压低声音笑道:“好徒儿,怎溜到此处来了?可是那边坐着无趣?”  “可不是嘛,”萧青梧也压低声音,撇了撇嘴,“刚开始看看还行,看久了都差不多,还是师父这边热闹。”  她指了指李白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酒食:“您这光顾着说话了,东西都没吃几口。”  李白哈哈一笑,将酒杯稍稍倾斜虚点了点她:“你倒是会寻自在,也不怕纠仪官瞧见,参你一本御前失仪?”  他顺手将面前一碟雕成花鸟形状的酥点往萧青梧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尚食局的手艺,甜而不腻。”  王维也侧过头,朝萧青梧温和一笑:“宴席漫长,饮些茶水解解腻。”  萧青梧道了谢,慢慢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二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原来是前几日秘书省,一位老博士对杜甫新校的一卷古籍提出了质疑,引经据典驳了半天,最后却被杜甫不卑不亢、条分缕析地用扎实的考据给婉转顶了回去,生生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子美年纪虽轻,性子也温和,但这学问上的较真劲儿,倒是半点不输。”李白说着,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只是苦了浩然,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回来同我诉苦,说那几日廨房里的气氛,比这千秋宴的雅乐还让人屏息。”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他们品级不够,不得列席,不然这会还能更热闹些。”  李白闻言,哈哈一笑,顺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有什么可惜的?孟山人对繁复的规矩礼仪可是畏之如虎,即便真的能来,只怕他心里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想起孟浩然平日总是懒懒散散,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的模样,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孟山人或许宁可对着房子里那几盆枯竹发呆,也不耐烦拜来拜去的。”  李白又说道:“后天重阳,届时没有这些朝廷仪轨拘着,正好可以邀上他们,还有贺公、少伯、达夫、岑小友等人,一同寻个清静山头,登高望远,赏菊饮酒,岂不比今日这拘谨宴席痛快百倍?”  “重阳?”萧青梧这才反应过来又该过节了,她看向李白,“您说,今年朝廷会不会像前岁那般,组织着去登高望远?好歹是三天假期呢。”  李白闻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昨日听礼部的人闲聊,朝廷似乎并无操办的意思,大抵是各随其便了。”  “自便啊……那也挺好的,更自在了!”萧青梧松了口气,好好的节日,她才不想跟一大堆人一起过。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重阳佳节,谁都可以少,唯独王补阙,那是万万不能缺席的!”  王维被她说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萧学士此言何意?”  李白也挑了挑眉,好奇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嘻嘻地给他们解释:“王补阙,自您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出,这重阳节,可算是被牢牢打上您的标签了,往后千百年的重阳,人们提起这日子,怕是头一个就要想起您这首诗,想起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滋味。所以说,重阳节若是少了您,那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她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却让李白猛地一拍掌,眼中迸发出惊喜又恍然的神采:“青梧此言,当真是一语中的!”  他转向王维,语气热烈地跟他说起那首诗:“摩诘,你这诗,初读只觉语淡情真,浑然天成。如今被她这么一点,可不正是如此?重阳之思,自屈子的集重阳入帝宫兮,便有登高、佩萸、思亲之意,然千百年来,能以短短二十八字,将这番情思刻入骨髓、烙进节序的,唯你王摩诘一人!或许真如青梧所说,此诗之后,重阳便再不只是个时令节气,更是承载了你这独在异乡、遍插茱萸的浩渺情思了!”  王维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赧然。  他垂下眼帘,唇角却不由地弯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萧学士与太白兄过誉了,维当日不过是有感而发,信手涂鸦,何曾想过这许多。佳节思亲,本是人之常情,维只是侥幸未失其真罢了。”  “诶,摩诘你就是太过自谦了。”李白不以为然地摆手,随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既然朝廷无有安排,那正好!重阳那日,咱们自己约上三五知己,寻一处清静又有景致的高地,带上酒食,登高望远,赏菊赋诗,岂不比跟着大队人马来得惬意?贺公、浩然、少伯、子美、汝阳王他们,定然也都乐意!”  王维抬眼,眼中也漾开温和的期待:“若能如此,自是风雅乐事。”  萧青梧也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重阳那天的安排,是去城南的乐游原,还是稍远些的终南山麓?  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吃食可以带?  首先菊花酒肯定不能少,方便取材的简版小蛋糕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们这边说得热闹,声音虽不高,但那股欢快期待的气氛,还是感染了邻近几席相熟的官员。  有人笑着望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重阳、登高等字眼,眼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向往。  经历了修改律法条文、火药演示等诸多大事,又在这冗长庄严的千秋宴上端坐许久,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秋日山岚、与好友畅怀的佳节,怎能不让人心生期待?  重阳那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众人相约的地点,定在了城南乐游原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  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个长安城郭,远处终南山如黛,近处原野秋色斑斓,正是登高览胜的绝佳去处。  萧青梧到时,亭中已陆续来了不少人。  贺知章与孟浩然正对着一丛开得正盛的黄菊评头论足,杜甫与王昌龄在一旁含笑听着。高适与岑参则站在亭边,指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曲江池水与慈恩寺。汝阳王李琎来得最早,已指挥着仆役铺开了好几张宽大的毡席,并摆上了带来的酒坛果品。  王维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还跟着其弟王缙。  萧青梧笑着走过去:“王侍御也来了?”  王缙爽朗笑道:“重阳佳节,岂能辜负?况且是阿兄相邀,又与萧学士及诸位先生同乐,再忙也得来!”  李琎在一旁笑道:“夏卿兄说得对,人多才热闹!今日定要抛却案牍劳形,尽情尽兴!”  不多时,李白也携酒而至,见人员齐整,更是开怀。  众人各自寻了舒坦姿势坐下,或倚石,或踞席,天高地阔,秋风送爽,比起宫殿中拘谨的宴饮,不知自在多少。  萧青梧带来的食盒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她先取出的是一摞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蛋糕。  当然跟后世那种蓬松精致的西点没法比,只是加了牛乳鸡蛋和糖浆后上锅蒸出来的糕饼。表面也没做什么花样,只撒了些许捣碎的干桂花增香。  “此物名唤桂花糕,糕与高同音,应个登高的景。”萧青梧笑着分发给众人,“手艺粗陋,诸位尝尝看,权当尝个鲜。”  贺知章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颔首笑道:“嗯,蛋奶香气足,口感润而不腻,更难得是这桂花的清香点缀其间,颇有野趣。萧娘子总是能想出些别出心裁的好东西。”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松软的食物,这糕饼软硬适口,对牙口渐弱的他来说,远比许多精巧却硬实的点心更合宜。  他心中暗自盘算,是否稍后可以讨要一下方子?只是直接开口……似乎有些唐突。贺知章想着自己府库内有无可以用来交换的珍藏,最好是名人字画一类,萧娘子似乎对这些文人雅物也挺感兴趣……  众人纷纷品尝,皆觉新鲜可口,一盒桂花糕很快就分食干净。  紧接着,萧青梧又捧出了两个不大的青瓷酒坛,坛口用红绸扎得严实。  她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一股异常醇烈、夹杂着浓郁菊花清香的酒气顿时逸散出来,与寻常清淡的菊花酒截然不同。  “这是……”李白鼻翼翕动,眼睛倏地亮了,他素来好酒,对这气味极为敏感,“菊花酒?怎地如此浓烈?”  萧青梧给每人的杯中斟上少许,那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秋阳照射下显得流光溢彩。  “是菊花酒,不过……我用蒸馏的法子又提纯了一遍,酒劲儿比寻常的大得多,初次喝可能不太习惯,诸位先小口尝尝,感受一下。”  好奇之下,众人纷纷举杯。  李白率先抿了一小口,酒液初入口,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便席卷舌尖,他猝不及防,眉头微蹙,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咽下去,随即长长“嘶”了一声:“好……好冲!”  贺知章、李琎等人也是类似反应,初尝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烈度刺激得表情各异,有的咳嗽两声,有的赶紧拈了块点心压一压。  “这酒……忒烈了!”李琎咂着嘴,感觉从喉咙到胃里都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烧灼感,“方才那一下,像吞了道火线似的。”  然而,待那最初的刺激感过去,口腔与喉间却渐渐回味起一股更加浓缩、醇厚的菊香与谷物的甘洌,与寻常酒水淡薄的滋味截然不同。  李白缓过劲来,又小心地啜饮了第二口。  这次有了准备,他细细品味,感受着那炽热过后的丰富层次,眼睛越来越亮:“初闻凛冽灼人,但细细回味,酒气醇厚,凝而不散,竟似在口中炸开一般,真是劲道!”  贺知章也慢慢适应了,捋须沉吟:“初时暴烈,细品则醇香内蕴,回味绵长,确与凡酒不同。”  几口下来,原本不适应的众人,渐渐品出了这高度酒的妙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气氛也越发活跃起来。  李琎脸上已泛起红晕,兴致勃勃地追问:“萧娘子,还有没有?这可比三勒浆带劲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王爷,真没了,就做了这么两小坛。这法子极其耗粮,差不多十斤酒才出一斤这样的烈酒。粮食多金贵啊,前线三天两头来信催着让多做点酒精,都不够用呢,哪能拿来制酒?今日不过是趁着过节,大家尝个新鲜,再多就没了。”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虽觉可惜,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只能望着剩下那一坛酒,越发珍惜起来。  再斟酒时,已没了先前的一口饮尽,而是各自小心斟酌,小口慢品,让那炽烈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喉间多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体验深深记在心里。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钟爱这般猛烈口感。  王维只浅尝了最初那一小口,便被那灼热感劝退,之后便只微饮着自己带来的、滋味清雅的菊花酒。  孟浩然更是连连摆手,笑道:“此等烈阳入喉,非山野之人所能消受,我还是饮我的淡酒,看诸位豪杰争锋罢。”  倒是杜甫王昌龄等人,在最初的适应后,渐渐能品出些门道,虽不敢多饮,却也陪着李白、贺知章、李琎三人细细讨论其中的风味层次。  登高岂能无诗?  酒过数巡,李琎率先提议:“如此佳节,美景良朋,不若就行个酒令,以秋山或菊酒为题,嵌字联句,接不上者,罚酒一盏如何?”  贺知章捻须微笑:“嵌字联句,倒也雅致。只是规矩不妨再细些,需得是七言,平仄相对,且所嵌之字不得与前两句意境完全重复,如何?”  这难度瞬间拔高了不少,却正合席间诸人的才情,众人纷纷点头称善。  不料,坐在李白下首的杜甫沉吟片刻,又跃跃欲试地补充道:“贺公所立规矩,已然精妙。晚辈斗胆再添一议,既然题为秋山或菊酒,不若要求句中意象,亦需暗合时令气韵,且不得直接套用前人成句,须得自出机杼。如此,或更能见各人的心境巧思。”  他语气温和,提议却半点不留情地将难度又推上一层。这不仅考量急智与学识,更考验在严格框架下的创造力。  众人目光一亮,兴致更浓。  李白闻言,抚掌赞道:“子美此议,深得我心!既要见真章,何妨再添些彩头?”  他眼中闪着促狭而兴奋的光芒,大声道:“我再继续加码,句中必须要用到典故,所用典故只能出自《文选》或《毛诗正义》,且上下两句需有因果递进的关联,末尾三字更要掷地有金石声!如此,方不负乐游原上重九高秋,亦不负诸位锦绣心肠!”  “用典……因果递进……金石声……”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无奈苦笑。  这要求简直近乎苛刻,非学富五车、才思泉涌且精通声律者不能为,简直是为难人,但却又十分精准地戳中了在场顶尖文人们那颗争强好胜、乐于挑战的心。  唯有萧青梧,在听完这一连串的要求后,满脸绝望的哀叹一声:“你们玩吧,我不参加……”  前年重阳那种比较简单的填字游戏,她都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现在这种又是平仄又是典故又是什么金石声的……其实她连具体的要求都听不懂。  众人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哄然大笑。  贺知章笑得胡须直颤:“萧娘子啊萧娘子,你平日讲授数算格物,何等条分缕析、从容不迫?怎地一到这吟诗作对,便似换了个人?”  王昌龄也忍俊不禁:“是啊,萧学士,你可是李太白的入室弟子,名师高徒,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萧青梧一脸无奈,摊手道:“名师是真,高徒嘛……实在惭愧,我跟着师父学诗,拢共也没几天,净背《古诗十九首》和《白马篇》了,还没摸到作诗的门槛呢,甚至《白马篇》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  李白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戏谑,指着萧青梧摇头叹道:“唉,罢罢罢!日后你若在外头,可千万莫说是李某人的徒弟,为师这谪仙人的名头,怕是要被你坠得一文不值了!”  说完这句,他突然觉得这话听着挺耳熟,再一想,不正是那花果山的石猴被菩提祖师敲了三下头后,祖师叮嘱“不许说是我的徒弟”那段么?  一念及此,再对比眼下自己这师父嫌弃徒弟不争气的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菩提祖师是恐惹祸端,自己却是玩笑戏言。可这“千万莫说是我徒弟”的腔调,竟是从那光幕中的神仙故事里学了个十成十。  这荒谬又滑稽的联想让他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想越可乐,竟至抚掌大笑,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泪来。  众人见他忽然笑得如此不能自已,不明所以,但受他这毫无保留的欢畅笑声感染,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王缙咳嗽一声,拱手笑道:“晚辈于诗词一道虽说略通皮毛,但与在座诸位相比,我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敢班门弄斧,徒增笑耳。我便与萧学士一道,做个忠实的听客,为诸位喝彩助威便好。”  李琎也跟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听诸公佳作,如饮醇醪,已是享受,参与就不必了。”  他们对自己的水平有清醒认知,与其勉强凑句出丑,不如坦然欣赏。  于是,真正的战局便在李白、贺知章、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岑参、高适这几人之间展开。  规则既定,题目为“秋山”,从贺知章起首。  只见几位文人或捻须沉吟,或眼望远山,片刻后便佳句迭出。  你引《文选》之典,我暗合时令之韵。你上句写出岳之肃穆,我下句便接云霞之变幻。平仄铿锵如金石相击,意境层递似山峦起伏。  萧青梧、王缙、李琎三人,便成了最专心的观众。  王缙和李琎听得目眩神迷,每每在某人吟出一句绝妙好辞时,便忍不住低声赞叹:“妙啊!此句用典浑然无迹!”  “了不得!霜林醉这三字,真乃神来之笔,切题切景,余韵无穷!”  他们文采虽不够,品鉴的本事却是不缺的,此刻品论起来头头是道。  而萧青梧则是另一番感受。  她努力去听,可那些精妙的典故、严丝合缝的平仄、以及所谓“金石声”的韵味,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种陌生的领域。  大致意思她能听懂,用词优美与否她也品得出来,但好在哪里?妙在何处?她完全抓不住要领。  看着王缙和李琎在那里激动地低声交流,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可怕了……这比解高等数学题还让人头皮发麻,他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轮精彩绝伦的斗诗,在杜甫一句气象沉雄、收束有力的落句后圆满结束。  众人回味片刻,纷纷抚掌称善,虽然没有明确的胜负,但彼此眼中尽是棋逢对手的畅快与欣赏。  贺知章笑着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感慨道:“老了老了,精神短了。这般绞尽脑汁,比当年在秘书省校书还累人,到底是你们年轻人思敏才捷。”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一旁几乎快成背景板的萧青梧三人,尤其是眼巴巴看着、明显插不上话的萧青梧,提议道:“既是佳节同乐,总不好冷落了谁。不如我们降些难度,换个简单些的令,大家都参与进来,如何?”  萧青梧一听,顿时一个激灵,生怕再来个什么她听不懂的规则。  她立刻出声,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贺公!诸位!作诗联句我实在不行,不如我们换点别的玩玩?我这儿有个小游戏,叫华容道,最是考验布局与谋算,咱们押点彩头,分组比试,看谁先助曹操脱困,如何?”  她语速飞快,不等众人询问,立刻将华容道的木盘和棋子亮了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功将话题从“作诗”这个令人绝望的高地,拉到了她熟悉的游戏上。  贺知章见状,从善如流地笑道:“也好,便看看这华容道,又有何等玄妙。”  新奇有趣的规则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方寸之间的挪移腾转,看似简单,却内藏乾坤,一时之间,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恍然拍腿,或为一步妙招喝彩,或因一时不慎惋惜。  连方才在诗坛争锋的几位,也暂时放下了文字间的较量,沉浸在这纯粹的思维趣味之中。  日头渐渐偏西,乐游原上秋风渐劲,带来了几分凉意。  众人尽兴后,收拾起酒具食盒,三三两两沿着缓坡向下,准备返城。  下山的步履比登山时悠闲许多,话题也不再集中于游戏或诗赋上,而是随着目光所及与心绪所至,自然流淌。  重阳佳节,登高望远,本就易引动怀远思亲之情。  王昌龄望着天际南飞的雁阵,轻叹一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忽然想起,与故乡几位总角之交,已是五六年未曾谋面了。去岁家中来信,言及故园篱菊,不知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繁盛。”  孟浩然接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散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何止故人?便是这长安城中,今日同游者固是知己,然天下之大,挚友亲朋,散若星辰。譬如丹丘生、紫阳公,自洛阳一别,亦不知云游至何方仙山了。”  他提及的是李白的那两位方外之交,元丹丘与胡紫阳。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感慨。  贺知章捋须道:“聚散无常,本是人生常态。能得一时之欢,共此秋光,便是缘分。”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杜甫,斟酌片刻,温声开口:“说起故人旧乡……不知萧学士祖籍何处?来长安之前,家中可还有亲长挂念?”  他的问题问得含蓄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谈,但席间稍知内情或心思敏锐者,都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只有脚步声与风吹过衰草的窸窣声。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位仿佛凭空出现在宫廷、身怀迥异学识、来历成谜的萧学士,几乎从未提及过往。  后世,这个概念太遥远太模糊了。  究竟多远的以后?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孕育出如此迥异的思想与知识?  光幕中的景象再奇异,毕竟隔着虚幻的光影。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能说会笑,有着真实情绪的人,她的来处若真与那光影同源,这其中的意味,细想下去,恐怕比任何神怪志异都更令人心神摇曳,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面对浩渺时空的眩晕感。  萧青梧迎着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她早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早已备下说辞。  “若真要论起来,我的祖籍还是长安呢。”萧青梧的声音平静响起,“只是父母早年经营货殖,常往来于海上,后来带着我辗转流落海外诸番之地。再后来,双亲病故于客途,我孑然一身,几经周折,总算回到了长安。可旧宅无踪,故人难寻,只好进宫谋个生路。”  她这番说辞流畅自然,将一个“海外归来的遗孤”勾勒得合情合理。  众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海外?番邦?这或许能解释一些奇巧之物,但那些直指未来的“谶言”,那些关于王朝兴衰、人物命运的洞见,那些光幕中匪夷所思的文明景象……岂是“海外奇谭”四字可以涵盖?  萧青梧见杜甫则微微颔首,看上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在他看来,个人的离乱飘零与身怀异才并不矛盾,反而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李白沉思片刻后,笑着道:“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徒儿这远客归来,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寻常绮罗啊。过往飘零如海上浮萍,既然根落长安,那便以此地为新乡。”  贺知章捻须含笑,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真的在唏嘘一段坎坷往事:“原来如此,海外风波恶,归途万里长,萧娘子能安然返还,且心怀锦绣,反哺家国,实属难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这长安,便是你的根柢,吾等便是你的乡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与我等说道说道海外见闻,也让我等开阔开阔眼界。”  他语气慈和,言语间却已将“海外见闻”定为了公开的、可探讨的范畴,为她的诸多异常找到了一个稳妥的出处。  王维静默片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有所指地轻轻叹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番互动下来,一个彼此默契认可的“事实”便形成了。  萧青梧,祖籍长安,自幼流落海外,习得异域知识,父母双亡后孤身归唐,因身世飘零而入宫。  至于那深不可测的学识从何而来……海外奇遇便是一切疑问的最终解释,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不会再深究的答案。  萧青梧迎上众人的目光,颔首笑道:“多谢诸位体谅,往事如烟,确实不必多提。至于这长安,往后确是我的归处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还有上班的吗,说一下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第 120 章:争权  自打那次参观过后,朝堂上反对修改律文的声浪骤然低了下去。  至少在表面上,再无人敢梗着脖子,搬出“祖宗成法”、“贵贱纲常”之类的来与皇帝硬碰硬。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从不会因着石头的阻挡就停止,不是往这头就是往那头。  数日后的常朝,一位官员忽地出列,朝着御座躬身,语气恳切地奏道:“陛下,去岁以来,萧学士统领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殚精竭虑,终使我朝得掌火药此等定鼎神器,功在社稷,泽被后世。臣每思及此,便感佩不已。”  正在出神的萧青梧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凝神看去,见是兵部侍郎韦衢。  此人年约五旬,面庞方正,胡须修剪得异常工整得宜,言行向来以持重稳妥著称,并不是那些最喜欢跳出来唱反调的清流言官。  他先是一番毫不吝啬的褒扬,将萧青梧和工坊的功劳捧得极高,殿内众人皆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然……”韦衢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臣近日检视兵部与各边镇往来文书,深觉边备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火药既出,其制备、储运、操演、乃至临阵运用之法,皆非旧有军制所能涵盖。若仍循旧例,由将作监、少府监兼理制备,再由兵部分发各军,恐职权不清,流程冗长,一旦边陲有警讯,或恐调度不及,贻误战机。”  他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才继续缓缓道:“臣愚见,此等关乎国运之重器,其制备、管理、乃至日后演训,是否……当有更为专一、权责分明之所司?譬如,仿照军器监旧制,或于兵部之下,另设一署,专司火药一应事宜?如此,上可直达天听,协理圣断。下可统筹百工,直抵边镇。事权归一,方能如臂使指,将神器之威,尽数化为我大唐之利。”  他这番条分缕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萧青梧起初听着,觉得这人说得很有道理,跟着不住点头。  新的技术带来新的权力,管理流程确实需要优化。  但紧接着,另一位素来与太子走得颇近的詹事府官员也出列附和:“韦侍郎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火药非同小可,非经制之器,若沿用旧衙署兼管,确易生掣肘。专设一司,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人执掌,专款专用,专务专办,方显朝廷之重视,亦便于陛下垂询掌控。”  随即,又有几位官员陆续发言,虽然角度略有不同,或强调“安全保密”,或提及“人才储备”,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  火药这东西太重要了,现在的管理方式不够正规,应该纳入朝廷某个新的、专门的机构来统管。  随着越来越多的附和,那些还未出声的官员们神色跟着不断变换。  有的目光闪烁,悄然打量着御座上皇帝的表情,又瞥一眼懵里懵懂的萧青梧,心中暗自盘算着这新设的“专司”若能成立,该是个几品的衙门?掌何印信?辖多少员额?每年的钱粮预算又该走哪条路子?自己或门生故旧,有没有机会在其中谋个实缺、沾些光热?  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沉思。他们未必是想争权夺利,而是被“事权归一”、“专司专管”的说法触动了神经。  兵部、工部、将作监、少府监……确实职权有交叉,流程也繁琐。若真能有一个高效运转的专责机构,或许并非坏事?只是这机构该摆在何处,如何与旧有的体系衔接,才能不生出新的扯皮推诿?  而一些真正关切边备的官员,心头却浮起另一层忧虑。这新衙门从筹建到理顺,得耗费多少时日?会不会反而拖慢了火药研发的速度?边镇还眼巴巴盼着利器助阵呢。  班列中,李白微微侧身,趁着前面官员奏对之时,以袖掩口,用极低的声音问身旁的王维:“摩诘,这些人绕来绕去的,意欲为何啊?  王维目视前方,身形端正,同样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回应:“太白兄,其意不在立规矩,而在掌规矩。规与矩在手,则事与权皆在握。眼下萧学士持事而近权,彼等欲以规分之、掌之。”  李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不屑,轻轻“啧”了一声,喃喃低语道:“原来如此……器物未利,先争砥石?真是……”  后半句讽刺之语,终是碍于朝堂肃静,未曾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站直了身体。  萧青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9527,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一直弯弯绕绕的,我怎么听着有点怪?】  9527平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主人,他们的核心诉求,并非优化流程,而是争夺火药相关事务的主导权与未来可能衍生的权力空间。】  萧青梧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目前,工坊所有事物由您全权负责,直接向皇帝汇报,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这对于渴望将一切资源纳入权力框架的官员而言,是一种难以掌控的异数。他们提议设立新署,表面上是规范化、专业化,实质是试图将火药事务收编,纳入某个衙署管辖。一旦成功,您目前的超然地位和直接影响力可能会被削弱,工坊的人事、资源、乃至研发方向,都可能受到来自传统官僚体系的干预和掣肘。】  【更重要的是,火药展示出的巨大战略价值,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潜力无穷的权力领域。】  9527继续剖析:【谁掌握了这个新兴领域的主导权,谁就能在未来的军国大事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些官员,或许代表不同派系,但都在试图提前布局,为自己或所属的势力,在未来可能成立的“火器营”中,抢占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碍于李隆基的信任,他们不敢直接挑战您的功劳,所以采取“建议完善制度”的方式,意图迂回达成目的。】  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觉着“设专司”听起来顺理成章,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出列附和两句的官员,脚步刚刚欲动,便硬生生顿住了。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猛地一紧。  方才只想着此事于公有利,或许还能在新衙门里谋个善缘,却未深想这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利之争,更未料到这直接触及了萧青梧本人的根本权责。  另一侧,裴耀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光。  这帮人,吃相未免急了点,火药的桃子是那么容易摘的?  且不说那萧青梧是否乐意,单是陛下那里,恐怕就未必肯让人搅乱了布局。这下好了,心思被人当场剖白,且看如何收场。  更多原本准备随大流、锦上添花说两句的官员,此刻也悄然收敛了心思。  萧青梧或许听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弦外之音,可她身边那始终冷静到近乎非人的九五二七,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他们从来都瞧不上的奇技淫巧了,原来目的是这个啊。】  萧青梧听完,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火药还没真正投入生产呢,威力刚露了个面,这些人就已经闻着味儿,开始琢磨着怎么摘桃子划地盘了。  什么“事权归一”、“如臂使指”,说得天花乱坠的,归根结底,不就是看不得她现在独立于体系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模式?不就是想把这份未来可期的、巨大的权力和资源,纳入他们熟悉的、可以上下其手的官僚渠道中去?  还“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员”?萧青梧几乎能想象,一旦真设了这么个署,里面会塞进多少关系户和空降兵,真正懂行、肯干活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到时还能有多少话语权?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隆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警惕。  皇帝微微蹙眉,脸上满是不耐。  这些官员,在阻挠社会改革时或许各有立场,但在争夺新兴权力和资源时,嗅觉却是一样的灵敏,手段也是一样的正统而隐晦。  他目光扫过先前那几个发言的臣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设立专司?听着没问题,可这新衙门一立,里面该塞进多少人?  宰相的人,太子的人,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的人……到时候,这火药是听他这个皇帝的,还是听那些新衙门里扯皮的官员?  萧青梧现在好歹直接向他回话,工坊里也都是些埋头干活的匠人,简单省事直接。真弄个衙门出来,层层上报,处处掣肘,他想知道点实在的,怕是还得经过层层公文、无数双有意无意遮挡的手。  九五二七说得一点不错,什么安全规制都是虚的,争的无非是火器上的话语权。  东西都还没捂热乎,就想着伸手来分,简直岂有此理!  “众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李隆基不容置疑地开口,“火药之事,还是以稳妥为要。萧卿管着工坊,尚无纰漏,各衙门按需配合便是,至于专司之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渐冷:“待东西真正在边镇用出了成效,再议不迟。”  这话便是定调了,先维持现状,一切等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再说。  潜台词也十分清楚,现在谁也别想动这块还没熟的肉。  提议的几位官员闻言,心里一凛,知道皇帝这是不打算松口,只得低头称是,将更多的话咽了回去。  萧青梧心里松了一口气,难得主动夸了一句:【还好李隆基还没老糊涂,分得清轻重缓急。】  9527跟着说道:【与其说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如说他是在维护自己的绝对掌控权。任何试图制度化的提议,本质上都是在削弱他的直接控制力,将权柄让渡给官僚体系。李隆基是一个对权力极度敏//感的人,对于火药这种可能重塑力量格局的事物,他不可能容忍任何人、任何机构来染指核。他驳回提议,首先捍卫的是自己的权力。】  萧青梧:【……说白了,就是他觉得现在这样最能捏在手里,别人想碰,就是动他的蛋糕。】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道。  几乎是9527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看似平静的李隆基,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中怒意一闪而过。  “退朝!”  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猛地从御座上起身,宽大的袍袖狠狠一拂,不再看殿下众臣一眼,转身便从侧后方的小门大步离去,脚步又快又重,显然气急。  殿下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旋即纷纷躬身,山呼“恭送陛下”,心中却是暗暗咋舌。  陛下这脾气……果然还是听不得半点“分权”的潜台词,九五二七这话,算是戳到肺管子上了。  萧青梧随着众人行礼,直起身时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和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你说得没错,确实敏//感,看都气成啥样了……】  她算是更明白了,在这位皇帝手底下做事,尤其是做火药这种敏//感事,技术攻关是一回事,揣摩这份对权力近乎本能的戒备与独占欲,是另一回事,甚至可能更重要。  散朝后,众人神色各异,彼此间的交谈都少了许多,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路过那几个率先提议的官员身边时,萧青梧暗暗翻了个白眼,脚下丝毫不停,径直朝殿外走去,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完全不像往常那样点头致意。  走近崇玄馆门口时,她脚步微顿,突然又想起一事:【你说……如果崇玄馆这边,将来也做出点成绩,会不会同样招来今天早上那样的事?】  【这个可能性目前较低。】9527分析道,【崇玄馆的效用是间接的、长期的,不像火药那般立竿见影、具有直接破坏力与威慑力的实物成果。在绝大多数传统士人眼中,此等学问仍是器用之末与奇技淫巧。他们或许会因为实用而学习,但内心深处未必真正认同,更难以像觊觎火药权柄那样,急切地想要主导此类非正统学问的传授。真正要等到崇玄馆的影响深入人心,乃至动摇某些根本观念或利益格局,恐怕需要十年甚至几十上百年的潜移默化。】  萧青梧听罢,心里那点隐忧又散了,甚至有点庆幸:【那就好,我倒不是怕谁来分权什么的,就是嫌麻烦。多了不相干的人指手画脚,处处掣肘,光是应付那些人际关系就够头疼了,还怎么安心做事?现在这样挺好,清净。】  今日是逢五的大课,专为所有有心向学的学员们集中解答疑难。  萧青梧调整了一下心情,迈步走进馆舍。  教室里挤满人了,能坐的地方早已坐满,后来者只能站在两侧的空地上,无人喧哗,皆凝神等待着。  萧青梧粗略一扫,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有各部选派来的年轻吏员,有没有功名在身的流外小官,甚至还有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博士也坐在前排,面前摊开着笔记。  她走上讲台,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昨日收集上来的问题纸条,大致归了类,理清思路,便拿起炭笔,在身后光洁的黑漆木板上书写起来。  “今日问题较多,我们逐一来讲。先看这一组,都是关于复式记账中过次页与承前页时,借贷方总额不等的情况该如何核查纠错……”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跟上,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着核心原理,并辅以简单的实例演算,一步步推导,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能否听得懂,见大多数人点头,才继续往下。  两个时辰就在专注的讲解与偶尔的简短问答中悄然流逝。  日头渐高,馆内有些闷热,却无人分神。  直到萧青梧将最后一个关于比例换算的问题讲解完毕,宣布今日答疑结束,众人才长舒一口气,纷纷起身,整理纸笔,向她行礼后陆续散去。  萧青梧收拾着案上散乱的教案和纸条,正准备离开,却见一名身着皂袍、年约五旬的老者并未随众人离开,而是踌躇片刻,挪步上前,在她案前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脸上带着感激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萧学士。”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萧青梧抬头,认出这是吏部考功司派来学习的一名老书吏,姓陈,学习颇为认真,但天赋一般,进展缓慢。  她以为对方还有疑问未解,便温和问道:“陈书吏可是还有何处未明?但说无妨。”  陈书吏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落寞:“不敢再劳烦学士,小老儿今日……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萧青梧一愣,“以后……不来了吗?”  陈书吏叹了口气,笑容淡去,换上几分无奈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情:“不瞒学士,小老儿在考功司蹉跎二十余载,原也只是个抄写文书的。蒙上官开恩,派来学士这里听讲,实是意外之喜。只是……上月吏部铨选,小老儿年岁已过,又无突出考绩,已然接到文书,令下月致仕还乡了。”  他话说得平静,但“致仕”二字背后的无奈与仕途终结的怅惘,却清晰可辨。  萧青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这……回乡也好,至少安稳。”  陈书吏点点头,似不愿多谈自己的失意,转而将一个用蓝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匣子,双手捧到萧青梧面前,神色郑重说道:“小老儿今日除辞行外,也为感谢学士授业之恩。这是家乡一点土产,不成敬意,万望学士笑纳。”  见萧青梧似要推辞,他连忙又道:“学士切莫推辞,若非这一年多来,在崇玄馆学了这些新式记账、核数之法,小老儿这一把年纪,回了乡,除了守着几亩薄田,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然而如今却不同了!”  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些:“凭着在您这儿学到的本事,不论是去县衙还是大户人家,做个账房师爷,核核田租、理理账目,总是不难。家里妻儿老小的衣食,也算有了着落。此皆学士所赐,小老儿着实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要躬身行礼。  萧青梧忙虚扶了一下,接过那不算沉重的木匣,看着眼前这位即将离开长安,可能再无交集的老吏,一时百感交集。  她传授那些知识时,想的或许是提升效率、改变观念,却未曾料到,对于这样一个平凡的、即将被官场淘汰的小人物而言,这竟成了他安身立命、维系一家温饱的新技能。  “陈书吏言重了。”萧青梧心中微软,语气也更加和缓,“其实您返乡的行程若不是特别紧迫,不妨再多等几日。我这几日正着手重新整理教材,准备将财务记账、基础数算、实用丈量等分门别类,编纂成更系统、更细致的分级教材。其中还会补充一些从前课上没有讲过的实用技巧与案例。到时候您抄录一份完整的带回去,闲暇时细细研读,想必更有裨益。”  她见陈书吏眼中闪过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又微笑着补充道:“内容都是循序渐进的,配套解法也写得详尽,即便没有人教,自行研读也能领会掌握。”  陈书吏闻言,浑身一震,直接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拜倒,语气里都带了些哽咽:“学士……学士大恩!小老儿何德何能……这、这真是……”  萧青梧连忙虚扶阻止:“陈书吏快请起,不必如此。这些学问,本就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若能帮到更多人,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这位即将归乡的老吏:“您回了家乡,若是方便,能将从我这儿学到的这些,教给身边愿意学的人,无论是想谋个账房差事的后生,还是想理清家中产业的主事,甚至是妇人……不论身份,只要能让这些知识多帮到几个人,那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她特意在“妇人”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用意分明。  陈书吏先是一怔,随即领悟,重重地点头,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眼中满是感激与郑重:“学士放心!小老儿定谨记在心,绝不负学士所托!”  送走了千恩万谢、步履都轻快了许多的陈书吏,萧青梧心情很好地收拾好杂乱的教案,关了门窗,紧随其后离开馆舍。  朝堂上的纷争算计此刻显得遥远,而那位老吏未来或许会在家乡小城、田间地头播撒的知识,却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平和的暖意。  改变可以是轰轰烈烈如惊雷霹雳,也可以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后者的力量,未必就比前者微弱。  作者有话说:  有连着两天上班的吗?说一下让我心里舒服点 第 121 章:天才的背后  火药专司的提议虽然再无人敢提起,但那股明争暗斗并没有真正的平息,只是转化成了更为隐晦的姿态。  萧青梧很快察觉到了一些微妙变化。  不少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遇见时,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寒暄的话语也多了起来。就连几位素来矜持的宗室子弟,甚至结过梁子的三皇子李亨,瞧见她也会停下脚步,和气地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种突然增加的热情让萧青梧很是不耐烦。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看重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握着的技术,以及这份技术即将带来的权力真空。  这种刻意的交好虽然没什么恶意,却也谈不上纯粹,让人很难高兴得起来。  十月末,王忠嗣即将再次返回河西。  这日午后,萧青梧正在崇玄馆带着一众学员抄写新的教材,何常忽然过来传召,言道陛下召她即刻往延英殿。  路上,她问引路的何常:“可是陛下要垂询火药相关事宜?”  何常侧身回道:“并非,是忠嗣将军午后觐见,他向陛下提出,想与您见一面,说是有事相商,陛下这才命奴婢召您前去。”  萧青梧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年轻名将并无私交,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有何事需要这般正式地通过皇帝来相请。  延英殿内,李隆基正与王忠嗣说着话,见萧青梧进殿行礼,王忠嗣双眼立刻一亮,抱拳还了一礼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姿态。  王忠嗣稍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萧青梧与李隆基之间逡巡片刻,终是赧然开口:“萧学士,某……某有个不情之请。此番西返,诸事皆备,唯独念及吐蕃兵锋犹在,边陲不靖。那日禁苑内亲见火药之威,实难忘怀。不知……可否容我携少许火药西行?不须多,十个……不,哪怕五六个足以!”  他语气恳切,素来沉静的黝黑双眼中此刻写满了“好想要好想要”的渴望。  李隆基也跟着帮腔:“忠嗣此求,倒也出于公心。若只是少量携带,沿途严加看管,专车运送……萧卿,你以为可行否?”  萧青梧听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将军,万万不可!”  迎着两人骤然凝住的目光,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如今所制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对震动、潮湿、高温异常敏//感。莫说长途跋涉,恐怕出了长安城,在官道上颠簸不到五百里,装载的车辆就会因颠簸而引发意外,届时非但器物尽毁,押运人员亦会伤亡惨重。”  说完后,她继续向王忠嗣和李隆基详细解释了当前火药面临的真正瓶颈。除了配方还需要不断完善优化,外壳的改进也是重中之重。  前两次试验用的陶壳极其脆弱,且严重限制了装药量与安全性,根本承受不住长途运输的颠簸和战场的复杂环境,只能用于静态演示。  而唐代的生铁和铸铁质地又脆,不适合做压力容器。熟铁和钢的产量有限,成本极高,有那成本,先给农户多搞几把锄头不好吗?  王忠嗣与李隆基听着她的解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能将土墙石堆炸得粉碎的威力,在她口中,竟还只是被“脆弱外壳”限制住的、未完全展现的形态?  “还不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隆基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日朕亲眼所见,土石崩裂,声震如雷,其威已然骇人,竟还只是未成之物?”  “确实很不完善。”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那日演示所用,已是眼下能拿出的、在严格控制环境下最稳定的制品,但远没有达到它真正应有的水平。”  王忠嗣眼中的失望迅速被更炽烈的期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要立刻拥有的渴望,郑重说道:“是我心急了,如此神器,确该待其尽善尽美!”  李隆基颔首,同样目光灼灼:“朕明白了,不论是外壳还是配方,仍需不断攻克。忠嗣,你且先回河西,待神器真正堪用时,河西必为首选!”  王忠嗣肃容抱拳:“是!臣谨遵圣谕,必在河西整军经武,静候佳音!也请萧学士万勿过于劳神,保重身体,某在河西翘首以盼!”  萧青梧也回了一礼:“将军放心,工坊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从延英殿出来,萧青梧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也太心急了……】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就算我现在真能拿出十包稳定版的给他带去河西,他也不会用啊。这些都需要专门培训操作人员,光有东西,没有会用的人,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人炸了。】  【王忠嗣的急切完全可以理解。】9527的声音平和地响起,【作为一名身处前线、直面最大军事压力的将领,亲眼目睹了一种可能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渴望立刻将其转化为实际战力的心情,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这种心情,在两个月后的冬至节,当各地节度使、都督、以及众多边镇将领依制回京述职时,您可能会面对得更多。】  萧青梧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冬至节……】  【是的,按照惯例,每逢元正、冬至等大节,非紧急作战状态的高级武官皆需返京述职朝贺。届时,长安将汇集大唐过半的实权武将。】9527继续说,【以李隆基的此前的行事来推断,他极有可能借冬至节的机会,再次举行类似的,甚至规模更大的火药演示。】  萧青梧眉头皱得更紧:【还演示?东西都还没真正成型呢,上次是给朝中的官员看,敲打他们别阻挠改革。这次要给边镇节度使们看……会不会太早了?这不就等于把还没捂热乎的底牌,提前亮给所有人看了吗?李隆基会这么早就暴露这张牌?】  【我认为会的,原因有三。其一,向手握重兵的边将展示中央掌握的颠覆性力量,这是最直接的威慑,不仅可以强化权威,还能遏制可能滋生的骄矜或异心。其二,让藩镇亲眼见识火药的价值,等于设下诱人的奖赏,谁能更忠诚、更具战略价值,谁便可能优先获得,这样就能促使他们积极向中枢靠拢。其三,工坊规模日增,难以完全保密,上次演示过后瞒不了多久,不如索性借着冬至大节彻底公开。】  萧青梧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政治上的算计她不太擅长,但9527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给她用最简单直接的话术把各种利害讲清楚。  【所以……】她总结道,【等到冬至节,那些节度使、都督们看了演示,反应会比王忠嗣更夸张?】  【大概率如此。】9527肯定说道,【王忠嗣至少是皇帝养子,算得上自己人,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他的,还可以稍稍控制。那些常年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习惯了凭借自身实力说话的骄兵悍将,骤然见到如此神器,震撼与渴望只会更加强烈。】  【届时,向皇帝恳请,甚至私下通过各种渠道向您打探、游说、施压、拜访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朝堂上关于专司、分配、制衡的争论,也会从常参官范畴,蔓延到更具实力的武将集团之中,届时局面说不定会更加复杂。】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仿佛已经看到一群身着戎装、气势彪悍的将领围着李隆基,或者想方设法凑到自己跟前,各种明示暗示要分一杯羹的画面,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搞技术吗?】  【因为您掌握的不是普通的技术,而是足以彻底颠覆战争规则的钥匙。】9527温和地提醒,【从您决定交出火药配方以换取社会改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心,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萧青梧闻言,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  【什么叫我掌握的呀?明明是你掌握的。】她在心里轻笑,【没有你的话,我连“一硫二硝三木炭”这个口诀都记不住,更别说具体的细节了,我顶多算个知识的搬运工。】  【严格来说,也并非由我“掌握”。】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理性,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人性的淡淡暖意,【我所有数据库中的知识、算法与模型,究其根本,都来源于无数代人类的探索、发现、总结与传承。我只是一个集成与调用这些人类智慧成果的工具。您与我,此刻都站在人类文明累积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咱们就别在这儿互相谦虚了,我俩功劳都很大,不能少了你也不能少了我,对吧?】  【正是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此,冬至还有两个月,现在想着怎么应对还太早,大不了到时候装病请上一个月假不就行了。  ——  王忠嗣的离去对朝廷没有带来什么影响,庞大的官僚机器依旧按部就班地轰鸣着。  秋收过后,各项统计陆续汇总至京城。  这日朝会,司农寺少卿出列,声音洪亮地奏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京畿皇庄及几处试点田亩,今岁施用由崇玄馆学士萧青梧所献方法制备的肥料者,经仔细比对往年记录,粟麦平均亩产确较往年提升了约两成至三成!  虽然部分田地或因管理、天气等因素差异,效果略有浮动,但整体增产的趋势清晰无疑。  对于靠天吃饭、千百年来产量徘徊难进的农业而言,两到三成的提升,已是堪称显著的跃进。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与欣喜的议论。  不少官员面露笑容,相互点头,即便是对“奇技”抱有保留态度的老臣,面对这实打实的增收,此刻也难掩赞许之色。  “好!”李隆基龙颜大悦,“萧卿所献之法,看似质朴,竟有如此奇效!此真乃泽被苍生、增益国帑之大功!”  他当即对司农寺少卿吩咐道:“既已证实有效,便该推而广之。着尔等即刻将萧学士所拟的诸般简易法子,详加整理,誊抄清楚,明发天下州县!令地方官吏督率乡里,依法制肥,务必使此法惠及更多田亩!”  “臣遵旨!”司农寺少卿高声应诺。  群臣亦纷纷拱手:“陛下圣明!”  然而萧青梧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她听着来自周围的赞誉声,眉头微蹙,面带忧色。  【两到三成……】她在心里对9527说,【果然,这差不多就是当前条件下,土法混合肥所能撬动的极限了。瓶颈太多了,想要再往上突破,除非跨入合成氨的时代,但那对我们来说,眼下还属于科幻的范畴。】  【您的判断准确。】9527的声音跟着响起,【二到三成这个增产,已经是集中资源精心照料的成果,实际大规模推广之后,因为原料收集困难、执行偏差等问题,实际增产可能在一成半左右。】  【是啊……】萧青梧暗自点头,【哪来那么多废料,规模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好。】  这番话落下,殿内不少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官员,心头那股热意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贝壳、兽骨……这些东西并非无穷无尽,田间地头的秸秆绿肥也受季节和地域限制。  此法在京畿皇庄或富庶之地集中推行时或许见效显著,但若要推广至大唐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本就贫瘠,连人畜粪便都需精打细算的偏远乡野,实际效果恐怕真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他们清楚“推行不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份功劳确实可喜,但远未到能高枕无忧、彻底解决粮荒的地步。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但随即又被更深邃的思虑所取代。  萧青梧说得没错,有,总比没有好。  哪怕是一成的增量,到了灾年或许就能多活成千上万条性命,也能为府库带来更多的增收。  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前些日子呈上的,关于岭南道试种嘉禾的记录。  虽然只是小范围试种,但据回报,其耐旱、早熟的特性已初现端倪,长势颇佳。  肥料是一方面,种子,则是另一方面。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  萧青梧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她回头,见李白正快走几步赶了上来,便停下脚步等他。  “后日休沐,我做东,在家中设个小宴,你可一定得来。”李白笑眯眯地说道。  萧青梧稍稍睁大了眼,下意识反问:“又有宴会?”  自从跟李白熟悉了以后,她感觉宴会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李白闻言,眉头一挑,故作不满:“又?这话说的,冬日天寒,不正该围炉聚饮,温酒谈诗,驱驱这肃杀之气么?”  萧青梧想,大约又是为了庆祝什么,或是找个其他什么由头吃喝玩乐吧。  她心里暗暗感慨,唐代的这些文人雅士,生活节奏简直就是由各种宴会串联起来的,不是在宴饮之中,就是在奔赴宴会的路上。  这种悠闲潇洒的生活,让她这个一忙起来就分身乏术的人好不羡慕。  她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点头:“师父设宴,岂敢不至?后日我一定准时到。”  “那就说定了!”李白哈哈一笑,又与其他几位相约的同僚打了声招呼,便潇洒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萧青梧望着他轻快的背影,也开始琢磨后日赴宴该带点什么东西去。  正好,她前些天晚上用切割下打磨过的废料做了个魔方,就带那个过去好了。  两日后,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内,又是一番高朋满座。  李白这个人,当他选择隐居山林时,他能耐得住那份清冷寂寞,与明月清风为伴,潜心修炼。可当他身处长安这样的繁华中枢时,又能如鱼得水,一定要天天都热热闹闹,宴饮不断。  动静之间,都要做到极致。  此番宴饮还有个主题,是以《昭明文选》中所录的某类题材诗文为引,众人或携带旧作,或即兴拟古,相互品评切磋。  萧青梧带着她的魔方,果然只准备了一张嘴。  她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温好的酒和几样精致茶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席间众人或激昂、或沉静地探讨着文章的义理、文辞的得失,以及拟作时的心得。  没有纠仪官在,不会有谁跳出来说她失仪,她便十分懒散地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魔方,那边孟浩然都已经彻底躺平了。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拟古创作的甘苦上。  贺知章捻须笑道:“拟古之作,形似易,神似难。袭其辞易,得其气韵难。老夫年轻时,也曾下过一番苦功,如今看来,多是匠气罢了。”  王昌龄点头附和:“贺公所言极是,尤其《文选》体裁丰富,各家风格迥异,欲模拟得真切,非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不可。”  这时,杜甫带着钦佩的笑意,看向主座上的李白,开口道:“说到拟古,功力之深厚、心得之独到,莫过于太白兄了。你少年时便三拟《文选》,砥砺才思,其中甘苦与所得,定有超乎常人的体会。今日难得诸位同好在此,何不略述一二,也让我等再开茅塞?”  “三拟《文选》?”坐在杜甫身侧的岑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接过话头,好奇地追问:“竟有此事?晚辈孤陋,未曾听闻,还请太白先生细细道来!”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李白。  李白正举着酒杯,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自矜之色,反而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年少时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罢了,那时总觉得《文选》中某些篇章意犹未尽,或气象可再开拓,便按照原题、原意,尝试着另拟一遍。觉得不满意,就再拟,直至自觉稍得其中三昧为止。如此反复,拟了又毁,毁了又拟,次数多了,旁人便夸张地说三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谁不知道《昭明文选》的份量?更清楚拟了又毁,毁了又拟,直至满意的背后,是何等枯燥、苛刻的自我锤炼,和对文学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  王维轻声叹道:“毁而复拟,不厌其精,非心志超卓者不能为之。太白兄的心性,由此可见一斑。”  贺知章也是满怀感佩:“旁人焚膏继晷、绞尽脑汁,能得一拟形似已属不易。你倒好,游戏之间便是三拟!这份才情,这份肯为文学下死功夫的劲头,当真非常人也!”  席间跟着响起一片感慨赞同之声。  既有对李白才华的叹服,更有对其背后所付出惊人努力的重新认识。  天才之名固然耀眼,但这光芒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甚至难以忍受的寂寞研磨。  萧青梧停下了转动魔方的手,听着众人的议论和李白的自述,心中也颇受触动。  【果然,哪有什么真正不劳而获的天才。】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就算是李白这样仿佛天授奇才的人物,背后也是下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功的。】  【您的观察很准确,史料与诗文本身也印证了这一点。】9527回应道,【李白的诗歌语言看似浑然天成、喷薄而出,但其对前代文学遗产的继承、化用和超越,已经达到了极其精深的程度,这绝非仅靠天赋可以达成,过程中必然伴随大量的阅读、仿写和思考。他正是将刻苦的锤炼内化,又将不羁与洒脱外显,这才形成了独特的创作风格。】  话音落下,席间诸人再看向李白时,目光中的钦佩愈发深沉。  李白正被众人的目光包围着,又清晰听见了九五二七和萧青梧对自己的赞誉与肯定,饶是他素来洒脱,此刻也不禁觉得脸上微热,然而心中却是受用无比。  他以拳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贺知章人老成精,将李白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趁热打铁地说道:“既有如此功力,太白,今日盛会,岂能无新篇?不如便趁此兴头,现场拟一篇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称善,目光灼灼。  李白本就酒意诗兴俱浓,又被贺知章一激,更兼心底那份被点破努力后的酣畅感,豪气顿生:“好!既然贺公与诸位有此雅兴,那我便献丑了。少时曾拟《北山移文》,当时自觉尚有几分形意,如今回想,却是匠气犹存,斧凿之痕过重,颇多不满。今日便借酒兴,试再拟之,看能否更近我心!”  说罢,他离席走至早已备好纸笔的案前,挽袖执笔,略一凝神,便开始笔走龙蛇,文句如泉涌般倾泻于雪白的宣纸之上。  众人纷纷起身围拢过去屏息观看,只见其文辞既得原作的风骨精髓,又注入李白特有的瑰丽想象与磅礴气势,转换腾挪间,灵动非凡。  半个时辰后,一篇崭新的拟作已然完成。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  围观者中已有忍不住低声喝彩者。王昌龄目露激赏,岑参看得目不转睛,杜甫则凝神细品其中几处化用与突破之处。  然而,李白自己却盯着刚刚写就的文章,眉头渐渐蹙起,满脸不快。  他默念一遍,摇了摇头,忽然伸手将那几页纸抓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三两下揉作一团,掷于一旁。  “不成,不成!”李白语气带着一丝烦躁与不甘,“气韵滞涩,转折处生硬,结尾乏力……待我沉静片刻,另行构思!”  他推开人群,回到席上,猛灌了一口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已然沉浸到对文章脉络与气韵的重新梳理之中去了,浑然不顾周围人愕然又好笑的神情。  贺知章捡起那被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开,与王维、杜甫等人一同细看,眼中惊叹更甚。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可在李白自己心中,却仍是未达标准的次品。  萧青梧看着这一幕,手里无意识地转动魔方,对9527感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顶尖高手对自己的要求。永远觉得不够好,永远在追求下一次突破。】  她转念一想:【但即便是李白自己眼中的次品,放在这个时代,恐怕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佳作了吧?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先记录下来再说。】  这么想着,她顺手将魔方放在一旁,意识微动,边起身往过走边打开电脑开启录像功能。  就在她起身的同时,一直闭目凝神、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且住!”  只听他一声断喝,几乎是从席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便冲到贺知章等人面前,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劈手将那几页墨迹淋漓的纸夺了回来。  “此等拙劣之作,不堪入目,留之何用!”  说着,在贺知章“哎呦”的惊呼、王维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杜甫等人愕然的目光中,李白手臂一挥,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纸投入了旁边的炭盆中。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一舔,干燥的宣纸瞬间化为片片飞灰,墨迹与文句一同湮灭在炽热里。  殿内骤然一静。  萧青梧刚刚调出的录像界面还未来得及对准,就定格在了李白夺纸焚稿的动作上,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了。  众人先是愕然,但看着李白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尴尬的神情,再联想到方才萧青梧那明显想要留影的动作……  贺知章咳了两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恍然又促狭的笑意。  王维唇角微弯,杜甫、孟浩然等人面面相觑,随即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憋笑。  他们明白了,李十二这是怕自己不满意的次品被萧青梧记录下来,流传到后世去,损了他诗仙的面子与形象啊。  这厮看似旷达不羁,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格外的要脸。  萧青梧看着一脸“幸好毁尸灭迹了”表情的李白,眨了眨眼,默默关闭了录像界面。  【好吧……】她在心里对9527无奈道,【当事人强烈反对,作品权的意识还挺强,那就算了吧……】  李白重新坐回座位,再次举杯,神色自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话说李白这个人,当他不想做什么,但又被迫去做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就会有种消极抵抗的喜剧感。比如他为了前途必须去四处拜谒权贵,但他内心又不喜欢这么做,尤其有些人还是他看不上的,所以在写干谒的诗文的时候,就会非常非常不走心。比如有次拜访一位官员,夸对方“陆机作太康之杰士,未可比肩。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您的才华比陆机这样的大文学家都强得多,曹子建跟您一比也只配提鞋。但偏偏他吹捧的这个人吧,是个没什么才华的人……所以后果很显然,这番奉承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实在太夸张了,真心还是假意谁都看得出来[笑哭] 第 122 章:各有心思  李白焚稿的举动引来片刻沉寂,随即又被贺知章一阵摇头晃脑的叹息打破:“可惜,可惜!虽未尽善,然其中数句,已得晋人风致矣!太白啊太白,你这手也忒快了些!”  王维端坐一旁,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温声道:“文章得失,寸心自知。太白兄既觉不妥,焚之亦是一种圆满。况且……”  他眼波微转,看向那犹自冒着缕缕轻烟的炭盆:“经此一焚,此文便只存于我等心中,反倒更添几分残缺之美,岂不比白纸黑字流传于世,更合《北山》隐逸超脱之本意?”  他这话说得玄妙,既安慰了李白,又将焚稿之举拔高到了契合原典精神的境界,席间众人细品之下,皆觉有趣,不由莞尔。  孟浩然斜倚在凭几上,慢悠悠道:“诗文如草木,荣枯有时。觉其未佳,便当舍则舍,方不累心。强留瑕疵,反成心病,摩诘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着,眼风朝王维那边一掠,对方此刻也恰好抬眸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并未言语,却俱是了然于心,随即各自展颜,会心一笑。  李白本有些讪讪,听王维、孟浩然这般一说,心头那点微妙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重新眉飞色舞起来,举杯道:“还是摩诘与浩然知我!来,饮酒饮酒,不提那劳什子草稿了!”  众人笑着举杯应和,话题便从精严的拟古创作,转向了更随意的闲谈。  初冬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席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适放下酒杯,目光掠过窗外略显萧瑟的庭院,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今日与诸位尽欢,甚是畅快。只是……再过些时日,某便打算离开长安了。”  此言一出,席间说笑之声微微一滞。  岑参讶然转头:“达夫兄要走了?去往何处?”  高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豁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尚未定下,或许往北,再去幽燕一带看看。或许向南,游历荆襄。长安虽好,冠盖满京华,然某久居于此,除却与诸位诗文往来,于功名进取一事,终究……”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次科举落第,虽未磨灭其志,却也让这位胸怀大志的诗人看清了现实。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与其在此空耗岁月,等待渺茫的机会,不如仗剑远游,另觅机缘,同时也能开阔眼界,积累见闻。  萧青梧闻言,心中了然。她知道高适历史上便是早年困顿,四处漫游,直到中年后才得了机缘步入仕途,最终成为显赫的节度使。  此时的离开,或许正是他人生轨迹的必然。  只是……历史早就转了个大弯,火药都出来了,唐玄宗必然再不会因守不住长安而西逃,站队肃宗更是无从谈起。  这样的话,高适还能成就历史上那般功业吗?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她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或许有些多余。  高适的才干与抱负是实实在在的,未必非得依附于某位帝王在特定危局中的选择。在这个已经改变的时间线里,或许会有别的机遇,展现他治理之才的舞台,谁说一定就比历史上小呢?  岑参闻言,亦跟着叹了口气,神色间显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迷惘。  自年初春闱落第后,他也通过友人投献公卿,甚至直接上书阙下,阐述自己的见解,然而全都石沉大海,未见回响。  他年纪尚轻,来日方长,道理谁都懂,可接连的受挫的滋味并不好受。  留在长安,固然能时常与眼前这些亦师亦友的文坛巨擘相聚,得聆教诲,浸染风华,可下一次机会又在何时?  难道真要如达夫兄所言,离开这令人眷恋又焦虑的帝都,去更广阔的天地间碰碰运气?  贺知章将岑参脸上的犹豫与挣扎看得分明,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又不失锐利,仿佛能洞悉年轻人心中翻腾的波澜。  “岑小友,”贺知章开口,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老夫痴长几岁,于这仕途经济,所见略多。你才思敏捷,志存高远,这是好的。然则时移世易,朝廷取士用人的风向,近一二年已有不同。”  他顿了顿,见岑参凝神倾听,才继续道:“往日或重诗赋华藻,以文采风流为尚。然自去岁以来,朝廷所重者何?漕运、财计、边备、吏治、民生……皆是实实在在的政务。便说今岁春闱,策论题目亦更贴时务。非是诗文无用,而是单凭锦心绣口、华美篇章,恐怕……不能再如往日那般直达天听,简在帝心了。”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是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也隐隐透露出庙堂之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科举取士的标准在微调,今岁春闱过后便调整了考题的倾向,整个官僚体系对“实干”的强调日益凸显。这不仅是李隆基个人的倾向,更是这么多正在并头推进的政务之下,不得不改变的必然结果。  岑参脸色微微一白,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自幼苦读,十载寒窗,于经史子集、诗赋文章上下过的功夫,自问不输于人。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与勤奋,总能在长安博得一方天地,实现胸中抱负。  可贺知章的话,却如此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和那层侥幸的薄纱。  那些投出的书卷,那些石沉大海的献赋,是否正因为其中多是辞藻瑰丽的诗赋,却少了切中时弊的洞见与经世致用的方略?  朝廷现在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  若苦读多年的诗书文章不再是晋身最硬的通货,那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难道从前深信不疑的道路,竟已悄然改换了方向,而自己却懵然不知,仍在旧路上踽踽独行?  迷茫、自我怀疑、隐约的惶恐……万般滋味袭上心头,让他向来锐利明亮的目光都黯淡了几分。  席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岑参身上,带着理解与叹息。  不止岑参会自我怀疑,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凭借锦绣诗文才得以立足朝堂,或是名动天下?  诗文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确立自身价值最熟悉的方式。  可如今,这根本似乎正在被动摇。  这一两年来朝堂风向上的转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张相、裴相主持的诸多新政,越发讲究实际效用与数据支撑。连他们自己,在与其他衙署打交道时,也越来越能感觉到那种对效率、实据、条理的强调。  这种感觉很微妙,更像是一种重心的悄然偏移,而非对诗文明目张胆的排斥。  仿佛一架巨大的天平,曾经高高翘起的那端是清谈玄理、华美辞章,如今却有沉甸甸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砝码,正在被一枚枚添加上去,使得天平渐渐趋于一种让人陌生的平衡。  这种变化让习惯旧有体系的他们,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丝沉甸甸的惶惑与无所适从来。  赖以成名的路径是否依然畅通?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新的尺度下还剩多少分量?自己是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那不合时宜的一员?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身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作为过来人,宦海浮沉几十载,历经两朝,见证的风向流转何止一二。变革之初,总会伴随着迷茫、阵痛与新旧观念的碰撞,此乃常情。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继续温声道:“文章自然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只是……今上锐意求治,张相、裴相乃至诸公皆力行实务,所急者,是能理钱谷、明刑名、通漕渠、安边鄙的干练之才。风气之变,如水之就下,非人力可逆。”  “依老夫看来,到了明年春闱,策论之题,比重只会更增,所问恐怕也会愈发具体,愈发贴近实实在在的政务民情。届时,若还是只知泛泛空谈圣贤之道,或一味雕琢辞藻,怕是难得考官青眼,更难入陛下法眼。”  贺知章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不止看着岑参,也看着其他人:“无论是想走科举正途,还是欲献书干谒,搏个特进之阶,自身需得有真切的见识、实在的才干,这才是立身的根本。这见识才干从何而来?闭门苦读只可得其一,行万里路、察四方情,方可得其二、其三啊……”  岑参听得怔怔出神,每一句都在与自己过往的认知激烈碰撞。  原来……并非自己文章写得不好,才华不够,而是这世道对才华的定义,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拓宽、深化。  他想起自己那些精心构思却没有回音的献策,或许正是因为少了实际的依托,才显得轻飘无力?  贺知章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绪激荡,也不催促,只含笑举杯,浅啜了一口,给年轻人留下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岑参再抬眼,眼中的迷惘褪去不少,多了些清醒与决心的光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贺知章郑重地长揖到底:“晚辈愚钝,困守书斋,拘泥于旧章,若非贺公今日当头棒喝,几近迷失。贺公教诲,如拨云见日,晚辈铭记五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看来,是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民间疾苦,观一观边塞风烟。见识广了,胸中方有丘壑,笔下才能有真章!”  他顿了顿,转向高适,抱拳道:“达夫兄,若行程不弃,可否容某同行一段?你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相互砥砺。”  高适闻言,朗声一笑,用力拍了拍岑参的肩膀:“求之不得!岑小友志气可嘉,你我结伴,纵览山河,正可弥补闭门苦读之不足!”  席间众人见岑参这么快便重振精神,且志向更为扎实,纷纷露出欣慰赞赏之色。  杜甫温声鼓励:“岑兄此去,必能增益所不能。他日归来,定当令人刮目相看。”  王维亦含笑颔首:“见天地,见众生,而后方能见自己,岑小友此志甚佳。”  孟浩然懒洋洋地举了举杯:“去吧去吧,趁年轻,多走走。老夫是懒得动了,就在这长安城里,等着听你们带回的新鲜见闻下酒。”  众人纷纷举杯,预祝高适、岑参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岑参年轻而犹带稚气的脸庞上。  她想起历史上那位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诗人,诗篇中的瑰丽想象与壮阔情怀,确实需要真实的风雪与沙砾来打磨。  在这个已然偏离轨道的时空里,岑参还会走上那条注定通往边塞、成就诗名的道路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真实鲜活、正面临着人生重要选择的年轻人,他的踌躇、他的才华、他的未来,都让萧青梧感受到一种超越历史标签的、属于个体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主位上的李白,却见他虽然笑着,那笑容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萧青梧微微一怔,以李白的性格,友人即将远游,他本该是最兴奋、最激昂、恨不得立刻赋诗一首以壮行色的人,怎会流露出这般近乎萧索的神情?  她心念一转,结合刚才贺知章那番言论,以及李白自身凭绝世诗才被皇帝赏识召入朝堂的经历,顿时了然。  比起刚刚认清现实、尚有无限可能调整方向的岑参,已然跻身朝堂,却又深深感到自己的立身之本与朝堂新风向之间隐隐错位的李白,此刻内心的冲击与迷茫,恐怕要深远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凭诗文立身,获得荣宠,可若这立身之基本身,正在被时代悄然重新估量价值……  这种感受,对于心高气傲且极度敏//感的李白者,恐怕比单纯的仕途挫折更为诛心。  然而,能做什么呢?劝慰他放平心态,多看看实务文章,学着写写奏疏?鼓励他也像岑参、高适那样,走到真实而琐碎的俗世中去,去接触那些他曾以诗句浪漫化、却未必真正理解或愿意俯身触碰的民生疾苦、钱谷刑名?  不,绝对不可以。  这个念头仅仅在萧青梧脑中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断然否决了。  贺知章可以平衡朝堂与江湖,张九龄能写出“海上生明月”亦能主持改革,王维可仕可隐,诗画双绝亦通晓音律,甚至杜甫,在忧国忧民的沉郁顿挫之外,亦有料理生计的坚韧。  唯有李白,或许他注定了只能永远在天上飘着,以一双醉眼俯瞰人间,用最狂放不羁的想象去触碰最极致的精神自由。  他的诗,是谪仙临凡的惊鸿一瞥,是银河倒泻的瑰丽梦境,是挣脱一切尘世缰绳的不羁狂歌。  让他去计较漕粮损耗,去核算边军饷械,去斟酌律法条文,去斡旋官场人事……那无异于将翱翔九天的鹏鸟囚于尺寸樊笼,属于李白的伟大灵魂,那独一无二、照亮千古的仙气,或许真的会就此黯淡、泯然众人,甚至死去。  诗可以泣鬼神,可以动君王,可以传千秋,但它真的能治理好一个县,理清一笔糊涂账,安抚一场民变吗?李白自己恐怕也从未想过,或是不愿去想。  时代的砝码在悄然增加务实的重量,这对于整个帝国而言的确是福音,对于无数像岑参这样尚有可塑性的年轻人是新的方向,但对于已经定型的李白而言,却是更深层次的关于自身存在价值的惶惑与危机。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中的挤压,却无法、也不愿改变自己去迎合。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天性更不答应。  他是大唐最华丽、最不羁的一个梦,梦可以映照现实,却不必成为现实本身。  萧青梧默默收回目光,不再试图去剖析或慰藉那份落寞。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冲刷着旧有的观念与路径。即使是最耀眼的星辰,也可能要经历被重新校准位置的惶惑。  有人如贺知章般洞察先机,谆谆引导。有人如岑参般经历迷茫后奋起调整。也有人或许会固守旧轨,最终被浪潮抛在身后。  而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既是浪潮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这变迁中最特殊的观察者。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浪潮的方向,更偏向于开阔与进步吧。  【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路。】她在心里对9527说,【在这个开始加速变化的世界里。】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平和而肯定,【每一次技术、制度或观念的重大变迁,都会迫使身处其中的人们重新定位和调整。有人适应,有人引领,也有人抗拒。这是一个文明演进中必然伴随的阵痛与生机。而您,正身处这变迁漩涡的中心,亲眼见证并参与塑造这一切。】  席间的热闹仍在继续,话题已从高岑的远游计划,转到了近日长安的趣闻轶事。  李白似乎也调整了过来,重新加入了谈笑,声音依旧清亮,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去,众人互相道别,约定来日再聚。  萧青梧走出宅邸,她回头望了眼正站在门口送客的李白,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  总感觉今晚很多人都会失眠啊。  ——  宴席散后,长安城的日子如常流淌。  高适与岑参并未立刻动身,反而因着这明确的去意,与众人相聚更频。  今朝城南赏残菊,明日西市尝新酒,后日又相约往萧青梧宅中,看她演示些无伤大雅的小巧实验,或是品尝几道别处没有的美食。  崇玄馆的教学按部就班,那份萧青梧许诺过的、更为系统详尽的教材终于抄录完成,分作《数算初阶》、《财用录要》、《格物浅识》三册,内容由浅入深,辅以大量实例与习题。  萧青梧从众学员们各自的手抄本中,选了字迹最整齐的一份,自己出资,寻了可靠的刻坊,大量雕版印刷,除馆内学员人手一份,亦赠予相熟友人,乃至通过司农寺、将作监等渠道,分发给有心向学的官吏匠人之中。  十一月中,高适与岑参正式启程。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众友聚于长安东郊长乐坡的短亭送别。  酒是温过的,话却比平日少。  李白取出两柄装饰古朴的短剑赠予二人,杜甫则备了两卷手抄的舆图,乃是他近日于秘书省整理旧档时,精心摹绘的北地、荆襄大致山川形势与主要城邑关隘。  萧青梧的赠礼最是实在,两个结实的皮囊,内分小格,塞满了她托人从西市胡商处购来的各种成药丸散,治风寒的、止腹泻的、金疮止血的,甚至还有两小瓶高度酒精,用蜡封口,裹以厚棉,附上详细用法与禁忌的字条。  高适与岑参一一郑重接过,纳入行囊。  两人俱是轻装,一驴一剑一囊书,便是全部的家当。  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后,二人翻身上了雇来的健驴,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雪尘之中。  回城的马车里有些沉默,贺知章捋须叹道:“此去经年,不知再见是何时。只盼他们一路平安,增广见闻,他日归来,能于这天地间,真正寻得自己的位置。”  王维望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枯树与荒原,轻声道:“出塞征人,自古多艰。然心有所向,便不觉其苦。达夫沉毅,岑参英锐,皆是璞玉,只待风霜琢磨。”  李白罕有地没有接话,只怔怔望着自己空了的双手,仿佛那赠出的短剑带走了他一部分惯有的豪气。  萧青梧瞧着他寂寥的侧影,心中也生起一股别离的惆怅。  这不是一张机票就能随时见面的现代,山海遥隔,音信难通,这一别或许便是数年,甚至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高岑离去后,长安连下了几场小雪,将宫阙坊市染得一片素净。  年关的氛味渐渐浓了,各衙署开始忙于点检一年度支,准备封印事宜。崇玄馆也放了冬假,萧青梧便将所有心思全部放回禁苑工坊内。  火药的攻坚和炉温的调整是一项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任务,每一个步骤都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分析失败。  进展缓慢,时有挫折,但方向毕竟是在一点点向前挪动。这种纯粹的技术攻关,反而让她在复杂的朝堂人际关系与友人微妙心绪之外,找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其间,她抽空去拜访了一趟颜杲卿,看了下正在蹒跚学步的干儿子颜季明。  过去的时候,小家伙正被奶娘扶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里摇摇晃晃地学步,脸蛋冻得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  颜杲卿闻声从书房出来,见是萧青梧,脸上露出笑容:“萧学士来了。”  他俯身抱起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儿子:“季明,快叫……叫萧姨母。”  他略一迟疑,用了这个略显亲近却又不失礼的称呼。  小家伙含糊地“咿呀”了一声,便伸出小手去抓萧青梧腰间垂下的玉佩穗子,萧青梧笑着避过他的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递过去:“给季明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些小孩子戴着玩的玉扣和铃铛。”  看着颜季明无忧无虑的笑脸,声音更柔和了些:“愿他岁岁平安,康健长大。”  离了颜府,萧青梧又带上了礼物,转去宣阳坊李白宅中探望他的妻子儿女。  李白正在庭中练剑,雪花纷飞里,剑光如匹练,身形腾挪矫捷,丝毫不显臃滞。  见她前来,李白收了剑势,额角微汗,哈哈笑着拉她进屋取暖。  炉上煨着酒,香气四溢,李白绝口不提前些时日的落寞,只兴致勃勃说起近日读《庄子》的新得,又抱怨天气太冷,不宜远游,只能困守长安,骨头都僵了。  萧青梧顺着他的话头,说起工坊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细节,抱怨硫磺提纯不易,抱怨合格的外壳材料难寻。  李白起初还笑着听,听到后来,眼神却渐渐有些飘远,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轨迹。萧青梧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些市井趣闻,李白这才又活泛起来,抚掌大笑。  她心下明了,李白或许愿意听她讲述海外奇谈,甚至那些颠覆认知的物理法则,但对于具体而微的、需要持久耐心与精细操作的匠作之事,他骨子里是缺乏共鸣,甚至可能隐隐排斥的。  那是一个诗仙精神世界之外的、过于实在甚至枯燥的领域。  到了十一月底,第一拨边镇节度使、都督开始陆续抵达长安。  这些常年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回朝,自然携带着大量随从、贡品,车马仪仗煊赫,引得京城百姓夹道观看。  朝廷早就安排了馆驿,拟定了觐见仪程,一时间,各衙署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崇玄馆那边都有官员寻来,咨询些钱粮核算、舆图比例的问题,萧青梧不得不分心应对。  她明显感觉到,随着这些实权武将的归来,长安城的气氛隐隐绷紧了一层。朝会上,奏对的内容也更多涉及边情军备、粮秣转运、胡情动向方面的内容,李隆基的提问愈发尖锐具体,朝臣们应答时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谨慎。  私下里,关于冬至大节皇帝可能有所“展示”的猜测,也开始在小范围流传。  虽未明言是何物,但联系前次禁苑演示的余波,以及近日工坊守卫愈发森严的迹象,有心人不难猜出几分。  一时间,投向萧青梧的诸多目光中,也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与估量。  十二月初,冬至前夕。  休沐日,萧青梧宅中又迎来一次小聚。  此番人不多,只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连贺知章都因畏寒未曾过来。  话题不自觉便绕到了即将到来的冬至大节,以及云集京师的边将们。  王维抿了口热酒,缓缓道:“此番诸镇节帅齐聚,规模尤胜去岁。除却例行述职与朝贺,怕也是存了彼此观望、试探朝廷风向的心思。毕竟……自去岁以来,朝中诸般新政,边陲不可能无所耳闻。如今亲眼来看看,圣意究竟如何,朝廷实力又有几许,怕是许多人心中的惦念之事。”  王昌龄颔首:“边将权重,朝廷恩威并施,向来是平衡之道。恩已厚赏,威……或需亦要有所彰显。”  杜甫沉吟道:“日前我整理旧档,见历朝对于边镇,皆以羁縻、安抚、制衡为主。然羁縻过甚则易生骄,安抚过频则易启贪,制衡失当则反酿祸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智慧。”  李白一直沉默地转着手中酒杯,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说到底,无非是力与势二字。朝廷有雷霆之力,边镇自然俯首帖耳。朝廷势弱,纵有千金恩赏,也难填虎狼之欲。昔日太宗皇帝灭突厥、平高昌,何尝不是凭的无敌兵锋、赫赫国势?谈什么羁縻制衡,若自身没有碾压一切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席间顿时一静。  王维看了他一眼,叹道:“太白所言,是武夫之道,快意恩仇固然爽快,然治国不能仅恃蛮力。太宗亦有名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力乃基石,然如何用力,如何养势,如何使这力与势不伤国本、不耗民力,才是为政者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处。一味迷信强力,恐非长久之策。”  王昌龄温声接道:“王补阙所言甚是,力如刀剑,可御外侮,亦可伤己身。势如流水,能载巨舟,亦能溃堤坝。如何铸就无可匹敌之剑,而又令其锋芒始终对外。如何疏导浩荡奔流之势,使其滋养万民而非泛滥成灾,此方是智慧所在。”  这番讨论已超越了寻常闲谈,好在他们知道这里没有别人,偌大的宅子里更是连仆人都没几个,不用担心这番话被泄露出去引来事端。  萧青梧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李隆基,似乎正准备在冬至日,向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武力集团,清晰地展示射程的边界与威力,并以此重新划定游戏规则。  聚会散时,雪已停了,众人互相道别,约定冬至大朝后再聚。  萧青梧仰头望了望那弯月亮,又望向禁苑方向那片被高墙与夜色笼罩的、无声矗立的工坊。  明日便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风暴,正在这至深的寒夜中悄然来临。  作者有话说:  听说了吗,元旦调休 第 123 章:威震四方  冬至大朝是全年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论规格与元正大朝不相上下。  当日,含元殿前旌旗如林,在京百官及诸王宗室,以及奉诏返京述职的数十位节度使、都督、都护和重要边将们,依品级序列,于凛冽寒风中肃立。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贡品琳琅,贺表盈案。  雅乐庄重,礼仪繁复,流程冗长,一切都遵循着百年不变的规制,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严与秩序。  萧青梧立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她已参加过数次大朝,对这套繁复的礼仪流程早已熟悉。  她能感觉到,那些陌生面孔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探究、好奇、玩味、恼怒亦或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  以女子之身位列五品这件事,显然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哪怕只是个远离中枢、专司“奇技”的清闲官职。哪怕这官衔在诸多手握实权的边帅眼中,可能仍只是幸进之流。  萧青梧双眼放空,面无表情地跟着流程走。  放在以前,她会特别有兴致地挨个瞪回去,谁盯着她打量她就敢立刻回敬,反正她有恃无恐。  不过现在……随便吧,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方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  接下来两日,则是各种繁琐的述职、宴飨、赏赐。  朝廷与边镇、边镇与边镇之间,借着这些场合,进行着或公开或隐秘的交流与试探,高声的笑闹与殷勤的劝酒之下,掩盖的是你来我往的机锋、对朝廷动向的揣测,以及对彼此实力的重新评估。  萧青梧自然也需出席若干宫宴,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意思意思动几下筷子,便开始神游。  偶尔抬眼打量四周,能看到不远处的李白也是一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煎熬的模样。身姿虽还勉强维持着端正,但双眼早已放空,神情更是随着时间越发呆滞。  每次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萧青梧就觉得好笑,仿佛找到了难友,连带着宫宴上的无聊时光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些。  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日子过了数天,终于,在一场于麟德殿举行的、规格极高的赐宴上,李隆基抛出早已预备好的大料。  歌舞暂歇之际,接到皇帝暗示的高力士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殿内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疑惑的寂静。  见所有目光看向自己,李隆基咳嗽一声,这才缓缓说道:“去岁以来,朕感念边陲将士戍守辛劳,国朝武备不可一日懈怠,故而命崇玄馆萧学士悉心研制,终得一物,名为火药。”  他略作停顿,不出意外地看到不少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万绿丛中唯一的那一点红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名女官脸上丝毫不见窘迫,神情平静地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菜,仿佛周遭投来的千百道目光与她毫不相干。  这份过于寻常的镇定,反倒让不少审视的目光微微一顿。  李隆基继续用那种刻意放缓了的语调说道:“此物之妙,非寻常刀兵可比。其声若惊雷,能于瞬息之间崩裂土石,火雨降时,可焚营垒。”  他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大致的用处,并没有具体的说明,但就是半遮半掩的姿态,却让不少武将的眉头挑了起来。  崩裂土石?声若惊雷?焚毁营垒?  这些分外浮夸的句子从皇帝口中说出,谁都不会认为是在信口开河,但那些第一次听说火药之名的边帅们,却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近乎本能的怀疑。  他们见过最猛烈的攻城砲石,听过两军对垒时战鼓与喊杀汇聚成的雷霆,也用过火箭、火牛等各类火攻之术。  皇帝所描述的,似乎更像是将这些已知的东西,用一种更模糊、更夸张的方式重新组合了一遍。  一位来自朔方的老将忍不住低咳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质疑,但那深深蹙起的眉头,昭示着内心的并不尽信。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河西将领,则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陛下是不是被那些故弄玄虚的方士,或者眼前这位过于年轻的女官给糊弄了?  毕竟,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的故事,史书上可不少见。就算真有那么点特别的玩意儿,又能特别到哪里去?难不成还真能凭空变出雷霆?  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那些见识过火药之威的京官们,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态。  他们或轻啜酒浆,或含笑聆听,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疑色的边将时,眼底深处纷纷掠过一丝掩饰得很好的优越感。  那种“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微妙快意,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淡淡爽感,在这些曾亲临其境的京官心头悄然流淌。  李隆基见状,嘴角向上撇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继续宣布:“此等大事,光凭朕之片语,确实难以服众。既如此,三日后巳时正,朕将亲率诸卿,同往禁苑一观,是虚是实,是夸大其词还是名副其实,届时诸卿大可亲临其境,亲眼验证!”  这话说完,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疑心最重的几位老将神色稍缓,既然陛下肯让亲眼去看,那便看看也无妨。  若真是夸大其词,届时再委婉劝谏也不迟。若真有几分门道……不少人心头微动,眼神再次飘向那位依旧在慢条斯理吃着炙肉的年轻女官,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又浓了许多。  那些知晓内情的京官们,则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人已开始暗自揣测,届时会是哪位心高气傲的边帅被惊得最为失态。  宴会在众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继续进行,萧青梧得到了最终敲定的安排,知道后面的事跟自己再没有什么关系,便心无旁骛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  宴席终于散了,文武百官与边镇将帅们各自起身,依序向殿外退去。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脸上的神情舒展悠闲,眼睛半眯着似在神游天外。  三日后就要在众多边将面前演示火药,她竟是一副全然不受影响的姿态。  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打量她几眼,眼中不由露出惊奇的笑意:“我才发现,徒儿竟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般阵仗,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绪难宁,寝食不安了。你倒好,瞧着比我这局外人还要自在三分。”  萧青梧闻言,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反问:“这又怎么说?”  李白但笑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那些正低声交谈,神色间难掩凝重或兴奋的武将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白的言外之意。  她嘿嘿一笑,见左右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道:“其实方才宴会上,我全程都在走神发呆,根本没仔细留意陛下都讲了些什么,只听了个三日后观看的最终结果就够啦。”  李白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同样压低声音道:“不知萧学士当时神游到何方去了,想什么想得如此全神贯注,连陛下的圣谕都敢不认真听?”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在想……要不要趁着年节,搞点小玩意儿出来。”  “哦?什么小玩意儿?”李白也被勾起了好奇。  “鞭炮。”萧青梧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一种跟爆竹一样会噼里啪啦响、但是能冒火花的东西。我在想,过几天除夕夜里,若是在宫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上一挂,然后把陛下请过来观看,事先不告诉他是什么,你说……会不会吓他一跳?”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有趣,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隆基猝不及防被鞭炮声惊得满场乱跑的狼狈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李白:“……”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脸跃跃欲试、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同样用气音回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这么做。  虽然她刚才确实脑补了李隆基如果真被当场吓出好歹,谁继位、谁摄政、朝局如何动荡、工坊会不会关门、她还能不能继续当官等等……  一顿饭的时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几十种鸡飞狗跳的结局。  ——  三日后,禁苑工坊。  依旧是高墙铁棘与森严守卫,进入的流程与数月前别无二致。  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冬日的寂静,当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远比秋日那场演示更具视觉冲击力时,所有初次得见的边镇将帅,无论此前心存多少疑虑与轻视,此刻俱是面色剧变,瞳孔骤缩。  土墙在轰鸣中化为齑粉,木栅被气浪撕碎抛飞,燃烧弹拖着焰尾划过天空,落地时炸开刺目的火球……每一次爆响,都像是砸在胸口的重锤,震得他们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更震得他们固有的认知一寸寸龟裂。  待演示结束,烟尘散去露出满目焦土,许多将领仍僵立原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那片狼藉,魂魄似乎还滞留在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之中。  失神过后,则是毫不掩饰的骇然与恐惧,以及随之翻涌而上的渴求与狂热。  李隆基笑吟吟得看着他们:“诸卿,以为此物如何啊?”  没有人回答,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一位发须花白、镇守北疆多年的老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嘶哑着挤出几个字:“……此乃天威……”  更多人是死死压抑着粗重的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场地边缘,萧青梧正与几名工匠低声说着这次试验的结果,侧脸看上去平静无波。  李隆基对遭遇到的冷场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道:“此物制备不易,储存运输更是艰险万分,没有严格操训,绝不可擅用,否则未伤人先伤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然,此物既出,便是我大唐之国器。如何用,何时用,用在何处,皆需慎之又慎,由朕亲决。等再过上两年,待此物真正堪用之时,那些有功于国且忠诚不贰者,朕自不会吝于赐下,以助卿等克敌制胜,永固边陲!”  一边安抚一边敲打,一边画饼一边警告。  东西是朝廷的,怎么用、给谁用,皇帝说了算。  想要?拿功劳和忠诚来换。  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双眼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才勉强止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索求。  若能得此物相助,什么坚城险隘,什么吐蕃铁骑,都将如齑粉般不堪一击!  开疆拓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无数绚烂的前景在眼前飞速闪过,烧得他们血液都在沸腾。  另一些老成持重者,尽管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紧缩的瞳孔和不断变换的神色,无不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们看得更深,想得也更远。  这番演示绝不仅仅只是炫耀武力那么简单。若朝廷以此武装心腹精锐,那么任何拥兵自重的念头,都将成为取死之道。  回程的路上,再无来时的暗自揣测与低声谈笑。  庞大的队伍沉默得有些压抑,只余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  每一位来自军镇的节帅都紧闭着嘴,面色沉肃,眼神却亮得惊人,各自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接下来的几日,本该是年节前相对松快的时光,但长安城的气氛却因着火药而多了几分躁动。  预想中武将们聚众饮宴、互相串联的景象并未大规模出现,大多数人选择了闭门不出,或只与极亲近的僚属密议。遣往中书门下、乃至几位宰相府邸投帖求见的心腹亲随明显多了起来,所谈议题心照不宣。  也有几位性急且自恃功高的,更是直接求见皇帝,陈情边关如何急需此等破敌利器,甚至隐晦提及若能得此物助阵,必能立下何等不世之功,言辞恳切之间,甚或带着几分焦躁的意味。  对此,李隆基或温言抚慰,说明制作和运输的难点,或顾左右而言他,态度一如既往的宽和,却又滴水不漏,完全不给准话。  所有人都在观望和试探,同时也将更多的心思,动到了那个掌握着关键技术的源头人物身上。  于是,有生以来,萧青梧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门庭若市。  起初是试探性的拜帖,多以“慕名请教”为名。接着便是各色礼物,从边地的皮货、药材,到精巧的首饰、古玩、字画,络绎不绝地被送到门房。  萧青梧看着堆满桌案的拜帖和礼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耐着性子,在第一天勉强接待了两拨人。  来的都是某位节度使麾下的重要幕僚或族中子侄,说话极为客气又拐弯抹角,从边塞苦寒、将士不易说起,渐渐引到火药之威,再试探着询问制备难点、所需物料、乃至“不知萧学士可需人手襄助”等等。  萧青梧打起精神跟他们打太极。  配方工艺?此乃朝廷机密,万不敢泄。  物料人手?工坊自有规制,不敢擅专。  边将辛劳?陛下圣明烛照,必有考量。  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个过程却让人乏味至极。  这还只是开始。  到了次日,拜帖更多,甚至有一位性子较直的将领亲自登门。  萧青梧彻底败下阵来,送走客人,她果断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陈安交代了几句,头也不回得从侧门离开。  她算不上社恐,但这种无效且耗神的社交实在让人不喜,还是暂且出去躲躲算了。  李白整日醉酒不着家,王维性子太静,贸然打扰不妥。  想来想去,还是贺知章那儿最合适,地位够高,等闲人不敢去扰,老人家又通透风趣,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贺知章对于她的突然到来似乎毫不意外,笑呵呵地将她迎进暖阁,吩咐下人收拾客房,甚至打趣道:“老夫这寒舍,今日竟成了萧学士的桃花源了?也好,年节将至,正缺个聪慧的晚辈陪着说话解闷。那些烦人事,且让他们在雪里等着罢!”  萧青梧松了口气,接过热腾腾的茶汤,感受着阁内炭火带来的暖意,观赏着窗外竹枝被积雪压弯的静谧,终于找回了片刻的安宁。  穿越三载,她见识过帝王的震怒,应对过朝臣的攻讦,推动过改革的波澜,更亲手点燃了改变时代的引信。却直到这几日,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怀璧其罪”,什么叫被置于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不胜其扰。  赵小禾被府里的婢女领着过来时,萧青梧正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贺知章讲着前朝某位书痴的趣闻,闻声抬头,便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小脸,但脸颊上多了些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透出健康的红润。  个子似乎也蹿高了一小截,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细麻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虽无金银点缀,却干净齐整,透着股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娇憨。  最重要的是,那双从前总是盛满了惶恐与茫然的双眼,如今也敢抬起来正视人了。  萧青梧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打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不错嘛小禾,整个人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嘛。”  赵小禾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对两人依礼参拜。  贺知章捻须看着,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对赵小禾说道:“小禾啊,别光站着,快,把你前日给我背的《急就章》里的器物部那段,给萧娘子也背一遍,让她瞧瞧你在老夫这儿,可曾虚度了光阴?是不是光顾着吃点心长肉了?”  赵小禾脸蛋微微泛红,眼中泛出点被长辈考校时的紧张与认真。  她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略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背诵起来:“簦笠簟籧篨篅箯……箄箕帚筐箧……閜椀蠡斗参……”  她背得不算快,某些部分甚至有点迟疑,但从一个不久前还是文盲的小宫女口中背出来出,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力量。  一段背完,赵小禾悄悄抬眼,有些忐忑地看向萧青梧。  贺知章捻着胡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不品评一二?小禾可还眼巴巴等着呢。”  萧青梧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从哪里开始说起。  【9527,她刚才背的那一串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主人,赵小禾背诵的是汉代史游所著《急就章》中的器物部章节,是古代儿童启蒙识字常用的教材之一。内容主要是各类日常生活器物的名称,旨在帮助学童识字辨物。她方才背诵的片段,包含了伞笠、席垫、竹筐、簸箕等物品的名称。】  【……所以就是古代版的《看图识字》?】  【可以这样理解。】  萧青梧心下汗颜,脸上却立刻绽开赞许的笑容,朝着赵小禾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背得一字不差,非常好!这才几个月功夫,就能把这么长的篇章记下来,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赵小禾听了,脸上顿时绽开明亮又有些羞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他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能背下来已是不易,往后还需日日温习,方能烂熟于心。”  他顿了顿,捋须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萧娘子,往后你在外头见了她,可不能再叫她小禾这个名了。”  萧青梧一怔:“怎么了?”  赵小禾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着兴奋又有些羞涩的光,小声说道:“贺公说……小禾这个名字,只能当个小名儿叫着玩,不能用作正式的大名,他给我改了个名字。”  “哦?”萧青梧来了兴趣,看向贺知章。  贺知章扬了扬眉毛,缓缓道:“小禾这名字,虽说质朴亲切,却终究拿不上台面。老夫观这孩子,性灵初启,如幽谷微光,暗室新烛,便为她取名,明微。”  “日月明,微小的微,乃是取《周易》中微显阐幽之意,又合《礼记大学》中在明明德之思。寓含由微见著,以自身一点灵明烛照前路,虽微而明渐次开阔。萧娘子,你说这名字,可还使得?”  萧青梧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  明微,从长久沉寂的黑暗与卑微中,渐渐透出光亮。  这名字里,寄托着一位长者对晚辈最深的祝福与期待。  “明微……”萧青梧笑着点头,看向脸上红晕更甚、眼睛却亮晶晶的少女,“这名字真好,赵明微,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赵明微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贺知章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挥了挥手:“好了,小禾,去厨下看看今日的点心好了没,给萧娘子端些来。”  “是!”赵明微清脆地应了一声,又向两人一拜,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萧青梧转向贺知章,神情是少有的郑重:“明微能有今日,全赖您的悉心教导与庇护照拂。这份恩情,我代她向您谢过。”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贺知章连忙虚扶了一下让她坐好,笑着道:“老夫独居,府里冷清得很,有这么个小辈在跟前也热闹些,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如今新学日盛,陛下倚重,你自身才具更非常人可比。为何不将这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让她也学些你那崇玄馆里的新学问,将来或许能谋个比寻常女子更好的前程,岂不两便?依老夫看,她对你极为依恋信服,你若开口,她定是万分愿意的。”  萧青梧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贺公,您知道的,跟着我,或许能学到些不一样的东西,见识些不同的天地。但同样的,也必定会被我这脾气和处境牵连。”  她脑子里想的,嘴上说的,很多都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甚至堪称大不敬。因着对火药等事物的绝对掌控,知道李隆基绝对不会动自己,更是仗着有退路,总是十分任性,看到不爽的事就翻白眼,听到拐弯抹角讽刺自己的话就当面呛回去。  可这样的习性,能让一个三观都没建立的小孩子跟着耳濡目染被动学去吗?  真待不下去了,她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和亲族倚靠的孤女,若是表现出任何离经叛道的影子,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碾碎?  她自己本身就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一个巨大的危险源,跟着自己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真正的保护,是为她提供一个能稳健成长的避风港,贺知章的府邸正是这样一个理想场所。  清贵、安全、受主流认可,且贺知章本人豁达睿智,能给予赵明微正统而开阔的教育。  这些言外之意不用说出口,贺知章却能猜个七七八八。  贺知章捻须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思虑周全,确是真心为这孩子长远计。放心,她既入了老夫的门,便是我贺家的人。往后读书明理、女红中馈,乃至将来择婿许配,老夫自会为她一一筹划,必不叫她受了委屈,更不会让她沾染那些不该沾染的是非。”  这话说得平实,却重若千钧。  以贺知章的身份地位与人望,这句承诺,便是赵明微未来安稳人生的最大保障。  萧青梧再次起身郑重一礼:“有贺公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贺知章摆摆手,重新换上那副闲适笑颜,指了指窗外,“雪停了,园子里那几株老梅似乎开了几朵,可要去瞧瞧?总比闷在屋里说这些弯弯绕绕的强。”  萧青梧欣然应允。  两人披上外氅,漫步至后园。  雪后初霁,空气清冽,几株老梅虬枝盘错,疏疏落落地绽着些玉蕊琼苞,幽香暗浮,与积雪相映,别有一番清绝姿态。  贺知章负手立于梅前,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花枝看向了别处。  忽然,他轻声开口,似在问萧青梧,又似自语:“……有人见猎心喜,急欲攫取以增己力。有人心中警惕,忧心朝廷制衡之术将变。亦有人或会思及,若此物不仅朝廷能有,他人是否亦可仿制?边陲胡虏若知此物,又当如何?”  这句话虽然没有主语,萧青梧却清楚他在说谁。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是李隆基和朝堂诸公需要操心的,自己负责把东西造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她负责解决最棘手的技术相关,李隆基负责解决保密问题,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赶紧下台卖山药去算了。  “贺公是担心技术外流?”她低声问。  “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贺知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落在石栏上的花瓣,“然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工坊规模日增,所用物料皆有迹可循,纵有严令,日久也难保万全。况且,此物的原理,说穿了,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玄奥不可及?”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极为严肃凝重:“萧娘子,你是此道大家,依你看来,若有人知晓此物的大致效用,不惜代价,反复试错,可能仿出七八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  火药的基本原理,一硫二硝三木炭,只要是个上过化学课的基本都能说得上。  虽然硝石提纯、硫磺精制、颗粒化、最佳配比、稳定剂添加等等是一道道难关,但……如果真有势力集中资源,不计成本地长期尝试,撞大运试出个能爆响的粗劣版本,并非绝无可能。  历史上,黑//火药不也正是这样一步步从炼丹炉的意外中走来,最终被不断改良的吗?  她缓缓点了点头:“若真有心,且舍得投入,假以时日……仿制出个简易的粗糙版,是有可能的。当然,要达到工坊目前演示的威力与稳定性,这一点几乎没有可能。”  她不是对自己自信,而是对9527自信,没有来自千年后的超级AI手把手地教细节、纠偏差、优化流程,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便是了。”贺知章叹道,“此物便如火星,落处不同,引燃之物不同,火势便截然不同。朝廷可用它以慑不臣、开疆拓土,然若边镇私藏、豪强暗蓄,乃至流入外邦……届时,攻城略地者或非仅是大唐铁骑,烽烟所及,亦非今日所能预料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缓:“陛下雄才大略,眼下自是以此物为纲,重整内外,强化中枢。然今后如何防微杜渐,如何掌控流向,乃至……如何在利器之外,立稳国家的根本,使人心归附,制度牢靠,方是真正考验朝廷智慧之处。这非你一人之责,然你既全权掌管,或许……也可多思量一二。”  萧青梧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清晰的感受,自己带来的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可能颠覆旧有平衡、引发连锁反应的巨大变量。  她造出了世间最锋利的刀,但刀可以被任何人捡起。  朝廷现在用它威慑四方,以最小的代价度过十几年后那场巨大的劫难,这无疑是好事。可若将来握刀的人变了,或刀被敌人夺去,这利器反而可能伤及自身。  所以除了造刀,更要思考如何让国家不单纯依赖这把刀。  “多谢贺公提点。”她诚心说道,“我会仔细想想。”  她的确也该和9527好好梳理一下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与风险,以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是否可以做些什么,让这柄刀更偏向于建设与守护,而非单纯的毁灭。  当然,那都是以后要做的,这会还不急。  眼下,她只想在这难得的清净地,躲过那些纷扰的人际关系,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不再多言,静静赏了会儿梅,直到暮色渐起,寒意复浓,才转身回屋歇息。  萧宅门外,那些载着拜帖与礼物的车马,在冬日短暂的天光里,终究未能等到他们想见的人。  属于萧青梧的“年关大考”,随着边镇节帅们陆续开始准备离京返镇,总算告一段落。  除夕宫宴,萧青梧史无前例地被赐了一席,得以与三公九卿们同殿共饮,位置虽仍靠后,却已是寻常五品官绝难企及的殊荣。  丝竹盈耳,佳肴罗列,君臣共贺新岁。  按照旧例,依旧少不了那令人瞩目的“以舞祝寿”环节。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边看边录像,只见一位位平日极重风姿的重臣宗亲,此刻皆离席起身,然后随着鼓乐的节奏,甩开膀子,舒展筋骨,一个接一个地,在空地上舞动起来。  宁王李宪率先下场,他须发皆白却步伐沉稳,舞姿古朴不失庄重。太子李瑛紧随其后,虽略显拘谨,倒也中规中矩。  接着是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两位文臣领袖的舞姿少了几分刚健,多了几分儒雅的风度。  汝阳王李琎则活泼许多,羯鼓声中旋转腾挪,引来阵阵喝彩。  萧青梧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前这古今交错、庄谐并具的奇特场景。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旋转、俯仰、进退,广袖翻飞,袍带轻扬,伴随着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的乐声,竟有几分荒诞又和谐的大型团建即视感。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也是这般热闹的除夕宴,也是这般君臣同乐的场面,她像个误入奇幻二维世界的3D小人,亲眼目睹了这位喜怒不定的开元皇帝,是如何毫无预兆地甩开帝王威仪,与群臣一同下场,跳起了那被她在心里暗暗吐槽为“大唐disco”的舞蹈。  当时的震撼与荒诞感,至今记忆犹新。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皇帝就该是端坐龙椅、接受跪拜、言出法随的至高存在。  大臣们就该是谨守礼法、不苟言笑、在御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木头人。  可现实呢?  李隆基不仅能歌善舞,兴致来了亲自下场跳舞弹琴毫无压力。而这些大臣们,从白发苍苍的老臣到正当壮年的能吏,似乎也把御前献舞视为一种荣耀与亲近的表示,跳得一个比一个投入,一个比一个奔放。  反正比她这个真正的现代人奔放多了,至少她是绝对不敢当众跳舞的。  宴至中途,甚至有宦官特意过来,将御案上一碟造型精巧的点心赐予她。  这份额外的恩宠,落在众人眼里,不免又激起层层暗涌。  萧青梧平静地谢恩,尝了一口,还不错,是尚食局一贯的水准。  宴后,她没有再回贺府,而是回到了永嘉坊自己的宅邸。  陈安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她回来,忙吩咐人准备热水、宵夜。  萧青梧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寝衣,瘫在烧得暖融融的榻上,这才觉得真正松懈下来。  旧岁将尽,新年即临。  穿越的第四个年头,即将开始。  她望着屋顶的承尘,忽然问脑海中的伙伴:【9527,你说……我们改变够多了吗?】  9527的声音平和如常:【主人,量化评估改变的程度是复杂的。但可以确认的是,因我们的道来,张九龄仍在相位,太子李瑛未被废杀,武惠妃健在,李林甫提前倒台,牛痘开始推广,新式数算法与表格法在官僚体系中渗透,简易化肥增产得到验证,基础科学研究体系初步建立,社会改革已迈出第一步,火药作为战略性的威慑力量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从关键人物命运、制度建设、技术扩散、社会观念等多个维度看,改变是显著且深远的。】  【可是,安史之乱的根源,那些制度性的问题,解决了吗?】萧青梧追问。  【节度使权力过大的结构性风险依然存在,土地兼并的趋势尚未扭转,中央财政对江淮漕运的依赖并未减轻,】9527一一为她分析分析,【我们影响的更多是果,或提供了新的工具,但并未从根本上重塑唐朝中期的政治经济制度。制度变迁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性的推动,这往往伴随激烈的利益博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萧青梧默然。  她知道9527说得对,自己不是言出法随的神,不可能在几年内就完成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社会演进才能达成的深层变革。  能撬动一些关键节点,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9527话锋微转,【改变已然发生,历史轨迹确定无疑地偏离了。未来的走向,将取决于这个时代的人们,如何运用新的知识、工具与规则,应对旧有的矛盾与新的挑战。我们开启了不同的可能性,但道路仍需他们自己去走。】  【开启可能性……】萧青梧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听起来也不错,至少,不是那条一眼看到悲剧结局的老路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爆竹声和坊间的笑语。  这是大唐开元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崭新时代的前夜。  她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9527。】  【新年快乐,主人。愿新的一年,我们继续见证与创造。】  作者有话说:  前面预计错误,应该是下月10号之前完结。大家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脑洞呀,可以现在就开始在评论区告诉我,我提前收集准备,预计写5个,每个分配1万字左右,到时候写了放在免费番外里。嗯……首先排除天幕体和论坛体,我对这个真的无爱…… 第 124 章: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  与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相比,今年的上元灯节同去年一样低调。  兴庆宫前、朱雀大街、东西两市,那些由朝廷置办、动辄高达数丈、缀满彩绸琉璃的巨型灯轮或灯楼,今年一概不见踪影。  原因无他,内帑与国库的银钱,如今有了一个更庞大且更迫切,似乎永远填不满的去处。  每一次看到少府监与将作监呈上的、请求拨付新一批物料与匠人工钱的奏疏,李隆基都感觉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事,一旦要求达到工坊制定的那种匪夷所思的纯度与精细度,采买、运输、提纯的耗费便成倍翻涨。  更别提那些为了耐受更高炉温而特制的耐火砖、为了提纯酒精而不断改进的蒸馏器皿、为了实验新配方而报废的无数材料……钱财如同投进无底洞,连个像样的回声都听不见多少。  他有时夜里失眠,便会盘算一番今日又烧掉了多少绢帛。  从前挥霍在梨园新曲、霓裳羽衣、万国来朝的宴飨盛会上时,虽也靡费,但那花销看得见摸得着,换来的是歌舞升平、是万邦艳羡、是史册上浓墨重彩的盛世华章。  如今这钱花得……除了禁苑里传出的让附近百姓疑神疑鬼的闷响,和一堆堆看不出所以然的黑灰残渣,以及萧青梧口中一成不变的“还需时日”,他实实在在的好处,究竟在哪里???  可长安终究是长安,少了官家的煌煌气象,民间的活力便悄无声息地填补上来。  各大主要坊街、富商大贾、世家豪族乃至寻常殷实人家,各自门前檐下,也都悬起了形制各异的彩灯。  虽无往年那种令人窒息的辉煌,但星星点点连缀成片,映着未化的残雪,倒也别有一番疏朗莹澈的趣味。  萧青梧的案头从早几日前便堆起了雪片般的请帖,李白的、王维的、李琎的、颜杲卿的……甚至几位面熟的低品官员,也遣人送了帖子来,言辞恳切地邀她同赏灯市。  她捏着一摞请帖哭笑不得。  应了这家,便薄了那家,可若是一家家赶场子般跑过去,只怕一整晚都得在马车里颠簸,还看什么灯?看各家大门还差不多。  她灵机一动,索性派人往各处送了口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若由贺公出面,在崇仁坊的醉仙楼包个临街宽敞的雅间,将所有人凑一处,既免了奔波之苦,又能同赏街景,岂不两便?  这提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贺知章闻言也是大笑,直说“此议甚妙”,当即遣了府中管事,早早去醉仙楼定下了三楼视野最好的一间大轩室。  上元节这日,申时刚过,萧青梧便带了张虔李钊二人往崇仁坊赶去。  醉仙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平日里便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宴饮之所,今日更是被各色灯笼装点得流光溢彩。  三人由伙计引着上楼,推开轩室的门,一股暖意夹着酒食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极为宽敞,三面开窗,悬着厚厚的锦帷以挡寒风,此刻为了观景,朝街的两面帷幔都已卷起,用银钩束着。临窗设了一溜矮榻,榻前置着长案,正对着下方灯火阑珊的长街。  萧青梧以为自己来得挺早,却不料轩室内早已是济济一堂,比她预想中热闹得多。  贺知章自然在座,正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中年道人说话,旁边还有一位身着杏黄道袍,面容红润的老道。  二人竟是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位方外之士竟也在年节期间云游至长安,赶上了这场聚会。  李白见萧青梧进来,立刻扬声道:“好徒儿,你可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快过来,丹丘生与紫阳公方才还问起你!”  王维与王缙兄弟正并肩站在一扇窗前,指着楼下某处彩灯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回头,朝萧青梧颔首微笑。  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几人围坐在一张摆满了干果蜜饯的案几旁,正听颜杲卿说着户部度支司年前清账的趣事。  李琎则独占了一角,面前摊着几张曲谱,正与侍立一旁的乐工比划着什么,似是在交代稍后要演绎的某段新曲都定调。  最让萧青梧意外的,是靠里侧还用两扇精美的花鸟屏风隔出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屏风边缘,偶能看见女子衣裙的婉约下摆和孩童跑动时带起的衣角。  颜杲卿见她目光望去,笑着解释道:“女眷与孩子们闹腾,怕扰了诸位雅兴,便让她们在屏风后自在一处。”  他指了指坐在胡紫阳身旁的李白:“太白兄的夫人与长子也来了,正好与内子做个伴。”  话音刚落,那架精美的花鸟屏风边缘,悄没声地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小小的珍珠,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大胆的试探,正是颜杲卿的三女颜昭明。  紧接着,另一个略高些的脑袋从她上方冒了出来,男孩儿的眉眼与颜杲卿有五六分相似,神情却更腼腆些,这是颜家次子颜威明。  随后,又有一个脑袋也凑了上来,稳稳地压在两个弟弟妹妹上方。三颗小脑袋在屏风边沿叠成一串,眨巴着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轩室内热闹的大人们。  萧青梧正看着那边,撞见小萝卜头们叠猫猫的一幕,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三个小脑袋瞬间齐齐缩回后面,只留下微微晃动的屏风绢面和隐约传来的窸窣响动,以及孩童清脆的轻笑。  众人也被这生动的一幕逗乐了,室内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贺知章呵呵笑道:“颜家这几只小猢狲,倒是活泼得紧。”  他扬声朝屏风后喊道:“莫躲了,都出来吧,让伯伯叔叔们瞧瞧。泉明,带你弟弟妹妹过来,还有伯禽,这边有刚送上的蜜渍雕花,甜得很。”  屏风后一阵窸窣,几个小身影便你推我挤地挪了出来,一时间,满室目光都柔和地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颜泉明到底大些,站得笔直,像模像样地向众人行礼。颜威明有些害羞,紧紧挨着兄长,颜昭明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李伯禽规规矩矩,颇有乃父年少时的清秀风仪。  众人笑着逗弄,这个夸泉明有乃父之风,那个说昭明玉雪可爱,又有人掏出些随身带着的玉佩、金珠等小玩意,塞给孩子们当见面礼。  贺知章又让伙计多上了两盘新制的蜜饯,甜香扑鼻,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闹一阵后,重新被欢欢喜喜地被领回屏风后。  萧青梧可惜地望着屏风后不曾露面的二位女眷,却也清楚地知道,大唐虽然相对开放,男女同席玩乐这种事还是太出格了。  如李白颜杲卿这样,愿意在节假日的友人聚会中,携妻带子同来,已算是相当开明的表示了。若要她们抛头露面,与满室男子同席饮酒谈笑,那才是惊世骇俗,想都别想。  随后,酒菜流水般呈上,众人各按性情,或凭窗观灯,或执盏闲谈。  李琎将曲谱交给乐工,转身加入谈天,他兴致勃勃地说起前几日某位西域胡商献上的新奇乐器,形容其音色“如碎玉投冰盘”,引得众人好奇追问。  元丹丘、胡紫阳则与贺知章、李白探讨着道家典籍中某些玄妙章句,虽然有些过于出尘了些,却也别有意趣。  王维兄弟已从窗边回到席上,与杜甫、孟浩然、王昌龄、颜杲卿等人,或点评近日流传的某篇文章,或感慨去岁诸般新政在地方上的施行之难,间或夹杂着对高适、岑参二人游踪的猜测与祝愿。  佳节岂能无诗?  贺知章率先抛砖引玉,众人诗兴顿如春潮涌动。  元丹丘、胡紫阳语带烟霞,李白长歌若星河倾泻,王维恬淡,杜甫俊逸,王昌龄俊爽,孟浩然疏朗……佳句如窗外灯火般次第亮起,将这轩室化作了诗韵流淌的河。  这样的话题,萧青梧向来只有旁听的份。  她笑吟吟地听了一会,随着诗句越来越密集,用典越来越精巧,平仄对仗的讲究也越来越多,她的理解力也越发下降。  又来了,那种被天才碾压的弱智感受又来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再为难自己,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津津有味地欣赏起上元的街景。  从这个高度望去,长安城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  远近高低的灯火,犹如洒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蜿蜒的街巷被光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巨大的皇城沉默地矗立着,与眼前市井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对照。  她看得入了神,几乎忘了室内的喧嚣和热闹,直到有谁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将她从放空状态里拽了回来。  李琎一脸头疼地对她大喊:“萧娘子,你可不能再躲了!赶紧过来吧!你来了我就不是垫底的那个了!快来快来,正等你显身手呢!”  萧青梧:“……喂!”  李琎哈哈一笑,转向李白:“李十二,听见没?你这徒弟,总得让她也露一手,不能光会数算格物呀!赶紧的,你这个当师父的快些发话!”  萧青梧连忙看向李白,几乎用上了平生最诚挚恳切的语气:“师父,您可不能听他的谗言啊!”  李白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转着酒杯,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看了看一脸大难临头的徒弟,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李琎,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作诗嘛……对她而言,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萧青梧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白话锋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王爷说得也有道理,总得参与一二。不若这样,我出个上联,她对下联,若对得上便算她过关。王爷,您看如何?”  李琎立刻捧场:“对对对,出对子也行!李十二你快出,别放水啊!”  萧青梧的心又提了起来,眼巴巴看着李白,用眼神发送着blingbling的恳求。  李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与璀璨的灯河,悠然吟道:“我这上联是,灯月交辉、长安不夜天。”  萧青梧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诗词储备和相关知识。  灯月……长安……要对得工整,还得有点意思……  她苦思冥想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倒是硬凑出来了一句,但她知道一说出来立刻会成为自己的黑历史,最终只能深深地仰天长叹。  众人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纷纷善意地笑了起来。  杜甫笑着为她解围:“太白兄这上联,看似平实,其实对起来颇需巧思,萧娘子莫急。”  他略一沉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我出一个更简单些的,火树银花合,你试试下联。”  萧青梧知道这是几十年前某位著名诗人的代表作中的一句,因为有次她在书上看到过这句。不需要自己创作,只需要背出下句就行,堪称送分题。  然而问题是,她忘了下句是什么了……  萧青梧闭眼叹气,已经不想再面对这一屋子的人了。  她这接连受挫、老实认输的模样,既让人好笑,又让人不忍再为难。孟浩然已经笑得歪在了凭几上,李琎摆脱了垫底的身份,更是惬意得不住朝她坏笑眨眼。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道:“对联亦需功底,萧娘子所长不在于此,强求反而无趣,不如玩个更简单的填字游戏吧。”  他略作停顿,迎着萧青梧充满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然后说道:“只填一字,不限出处,只求贴合此刻情境与诗意即可。萧娘子觉得,此处填何字为佳?”  萧青梧探头看了眼,对方在纸上写的是,x光转玉壶。  这个确实简单,她的脑子里一瞬间就蹦出好几个合适的词。  清光?明光?流光?  思考一阵,她觉得还是清光念起来最顺口,便依着直觉提交了自己的答案。  王维眼中笑意更深,颔首赞道:“清光二字甚好,冰清玉洁,光华流转,正合此夜月色澄明之态,与玉壶之喻亦相得益彰。”  他带着一丝好奇继续问道:“不知萧娘子为何独独想到清这个字?可是心中已有成句?”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回答:“凭感觉……我就感觉,清这个字念起来最顺口。”  众人闻言皆笑,李琎更是拍掌:“凭感觉也是本事,总比我硬憋半天憋出来的强!来来,摩诘,再来一个,这个好玩!”  王维含笑应下,略一思索,说道:“那便再来一个,春涧什么鸣琴筑?此乃摹写山间清音,填字当拟其声韵。”  萧青梧蹙眉细思,涧水声像琴筑吗?泠泠?潺潺?似乎都有些接近。  她凭直觉选了一个自觉比较顺口的:“是泠泠吗?泠泠鸣琴筑?”  王维微笑颔首:“甚善,泠泠二字,清越入耳,恰如其分。”  元丹丘也来了兴致,以道人的口吻出题:“什么霞明玉垒?此乃咏仙家洞府之景,填字处当有流光溢彩、仙气氤氲之感。”  流光溢彩,还得有仙气啊……萧青梧想了一会,试探着说:“瑞霞?”  元丹丘抚掌:“善!瑞霞祥光,正是仙家气象!”  胡紫阳接着出了个更考验观察力的:“方才楼下有孩童提鱼灯游过,便以此为题,什么鱼戏莲叶?填字处须描摹其动态情趣。”  这一句挺生活化,萧青梧的脑海中浮现“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这一句,动态情趣的话……  欢鱼?太直白。游鱼?有点普通。  她想起灯光映照下鱼儿仿佛在光影中跳跃的情形,跃字如何?但读起来十分拗口……浮鱼?好像又不够动态。  “是游字吗?游鱼戏莲叶?”她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  胡紫阳笑道:“亦可,然老道以为,影字更妙。灯影幢幢,鱼影嬉戏,虚实相生,更添趣味。”  众人点头称是,萧青梧听了对方的解释,瞬间也觉得影字确实精妙。  颜杲卿见状,也出了个与户部事务略相关的趣题:“我这有个俗气的,什么珠算响连环?填字处须体现算珠碰撞的韵律。”  这个萧青梧有点感觉,连珠算?没有体现声音。乱珠算?又失了韵律感。  “乱珠算响连环?”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只能择其一回答。  颜杲卿失笑:“虽不中亦不远矣,常言道珠落玉盘,此处可用落字,落珠算响连环,既拟其声,又暗合算珠下落之态。”  一番游戏下来,萧青梧虽然未必能字字精准,但大多能沾边,偶有妙想,还能引得众人欢笑调侃。  等所有人饶有兴致地出过题后,杜甫又一次笑着开口:“我观萧娘子,于诗道并非全然懵懂,只是从前无人这般分拆点拨,又缺了些兴会罢了。你们看,方才那几处应对,虽未尽善,然意境、声韵皆已初窥门径,比起从前初学诗时那副惨烈景象,是不是判若两人?可见这两年的耳濡目染起到很大用处了。”  这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回想起前年在贺府学诗时的往事,不由连连点头,面上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贺知章呵呵笑道:“正是此理,诗文之道,熏陶渐染,往往胜于耳提面命。萧娘子身处我们这群酸腐文人之间,日日听着这些平仄对仗、典故辞藻,纵使起初如听天书,时日久了,那点灵性自然而然便被勾了出来。”  王维亦微微颔首:“能想到清光、瑞霞这样精确的字眼,可见并非完全的门外汉,只是时候未到没有开窍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善意而中肯的鼓励。  萧青梧被夸得耳根微微发热,心里却莫名地亢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离会作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种从完全陌生、一窍不通,到渐渐能摸到一点边的感觉,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  她咳嗽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诸位快别夸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感觉……离真正的作诗还远着呢,可不敢当。”  李白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弯唇笑道:“既然你已摸到些许门道,感觉也对了路……那为师再问你一次,你觉得,诗,究竟是什么呢?”  这问题不是第一次被问起,最开始她只能茫然摇头,后来听得多了,也能记住几句先生们的论断。  此刻再被问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句仿佛已经刻入DNA的话脱口而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只说完这句她就卡壳了,后面呢?诗到底是什么?  她脸上露出些许迷茫,怔怔地望着李白。  李白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不错,正是此理!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他背诵着《毛诗序》中的经典论述,声音抑扬顿挫:“这便是诗的根源,有感于心,不得不发,发而为言,加以文采节奏,便是诗。所以,诗不是玄虚之物,它起于最真切的情志涌动。”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譬如你方才填字,为何觉得清光好?因你望见窗外月色澄澈,心头自然生出清的感受,这便是情动于中。你将这感受,借古人现成的句子框架表达出来,虽然简单,却已暗合了形于言的第一步。”  萧青梧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带着几分苦恼和不解问道:“师父,您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算蠢得无可救药吧,但就是写不出来诗,除了字词积累不够,用不好那些典故和漂亮的词儿,您说,我到底还缺少什么?”  “或许……”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除了字词的积累,还缺了点感觉,那种能将寻常所见,酝酿、发酵、升华为诗意的独特感觉。”  “感觉不够?”萧青梧更纳闷了,“我的感觉挺多的啊,看到好吃的会高兴,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好看的景色也会觉得很惬意,这难道不算感觉吗?”  “不尽然。”李白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且问你,倘若你行于陌上,见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分离,男子即将远行,女子执手相送,泪眼盈盈,你会作何想?”  萧青梧几乎没怎么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我会想,这男的既然明知道需要在外奔波、在家不能久留,当初为什么要耽误人家女方?单身不行吗?让姑娘白白耗费青春年华等他,若是他将来在外变心,或是干脆一去不回,这姑娘岂不亏大了?”  “哈哈哈哈哈!”李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要捶案,“此乃市井精明之见,务实清醒,可独独不是诗家之见。”  杜甫忍着笑说道:“你看,这便是了。你想的是道理,是利弊,是责任,是现实考量。这固然没有错,但诗人此刻所思所感,或许并非只是这些。”  李白笑够了,又抛出第二个情境。  “好,那为师再问你,若你见城郊新坟,纸钱飘飞,有老妪携幼孙祭拜,泣涕不止,你会想什么?”  萧青梧这次稍加思索,但还是依着本能答道:“会想这家人挺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或母亲,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生活怕是艰难。朝廷的抚恤制度是否到位?有没有民间慈善可以帮扶?这孩子未来的教育和成长怎么办?”  她回答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关切。  席间众人再次莞尔,孟浩然笑着说道:“你看,你想的是民生疾苦与社会救济,这是用世之思。而诗人见此,或许会被那飘飞的纸灰、稚儿茫然的眼神、老妪佝偻的背影所击中,心头涌起的,是阴阳永隔的悲凉,是对世事无常的一声叹息。这份悲叹,或许无助于改善生计,却能直指人心的哀伤。”  不等萧青梧细想,李白紧接着抛出第三问:“若你听闻,某地有一寡母,为了能让幼子更亲近圣贤之学,不惜携子三迁其家,初近市井,嫌其喧嚣。再迁近屠户,嫌其鄙俗。最后迁至学宫附近,闻听诵书之声,这才安定下来,每日织布供子读书。你闻此事,又会作何想?”  萧青梧这次反应更快:“孟母三迁嘛,我知道。这位母亲望子成龙的心真的很迫切,不过三次搬家成本很高啊,对孤儿寡母来说经济压力一定不小。虽说环境对成长的影响确实很重要,但这种做法好像把所有原因都怪在环境上了一样?而且,只强调靠近学宫,是否忽略了孩子自身的兴趣和多元化发展?这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  她知道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但没办法,这确实是她听到这类故事时最直接的想法。  席间众人再次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贺知章摇头笑道:“萧娘子啊萧娘子,你这脑子,真该去户部或礼部任职,处处都是算计与考量。”  颜杲卿亦摇头笑叹:“市井计较、家国经济、教化得失……萧娘子所思所虑,桩桩件件皆是实务,唯独不涉风月,不关情韵。”  李白目光清亮地望向萧青梧:“你并非缺乏感觉,也非才思枯竭。只是你的感觉,更多投向人间秩序、实际功用、利弊权衡,如同匠人审视器物,医者观察病征,力求务实有效,这是你的长处,亦是你的疆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地继续道:“而诗家的感觉,往往更飘渺,也更尖锐。它或许不问值不值得、应不应该,只问,此情此景,撞入我心,能激起何种回响?”  王维亦跟在其后补充:“萧娘子,你之所思,如同站在岸边,冷静观察水流的方向,而诗家的感觉,则需化身入水,让水流没过脚踝,浸透肌肤,感受它的冷暖、缓急、乃至水草拂过时的微痒。你需要暂时放下这有何用、这合理否的念头,先去感受那些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哪怕是些许惆怅、一丝莫名的触动、一点无由来的欢喜或寂寥。然后,再去寻找能与这份感觉共鸣的意象与言语。”  这几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萧青梧怔在当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诗之间隔着一堵名为才华或积累的高墙,却原来,隔的最深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处理内心感受的路径差异。  她习惯性地分析、解构、寻求解决方案,这是一种高度理性且具有强烈结果导向的现代思维。  而诗歌,尤其是盛唐的诗,往往更注重捕捉并升华那份原始的、未经功利污染的审美直觉与情感共鸣。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过于务实的思绪暂时清空。  她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与阑珊的灯火,这一次,不再去想这些灯火耗费了多少灯油蜡炬,管理这种规模的灯市需要多少巡街武侯,夜禁延迟又对城市治安与百姓作息有何影响……  她只是试着去看。  看那光影在积雪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看远处楼阁的轮廓被暖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看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化作模糊流动的光带,听那隐约飘来的笙歌笑语与孩童的欢呼,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然后,一种奇异的、略带疏离的宁静感,慢慢浮上心头。  有一点喜悦、一点安心、一点清明、一点动容。  这就是……长安不夜天吗?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笑着看向众人,“虽然还是写不出来,但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感觉了。”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畅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天地间,既需你这样的匠宗巨擘,以实学经世致用,亦需我等这般痴人,以虚文载道骋怀。各尽所长,各得其所,方是造化之妙!来,满饮此杯,贺你明悟诗道,亦贺这长安的灯火!”  这番话说得豁达通透,既点明了彼此间的差异,又无半分贬抑,反而有种并立天地、各展风流的豪情。  众人纷纷举杯,笑声中尽是理解与释然。  这是诗的盛世,也是人的风华。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贺知章的睿智、王维的澄净、杜甫的俊逸、孟浩然的疏朗、元丹丘的飘逸……每一张面孔都浸润在盛世灯火与诗文风流之中,却又如此独特而鲜活。  她脑海中回响着众人方才的剖析,那些关于思与诗的比喻,那些离别、坟茔的点拨……突然,所有的困惑与恍然,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凝聚成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师父,”她望向李白,眼睛亮得惊人,“您方才问我诗是什么,我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回答。”  席间微微一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连屏风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萧青梧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  众人脸上笑意未褪,却都凝在了原处,落在她身上目光中顿时带上了更深的笑意。  李白再次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话糙理不糙,真乃返璞归真之论!”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用手抚着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模样。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不就是憋不住了么!心里头那股气、那份情,左冲右突,鼓荡不休,非得寻个口子宣泄出来不可。化作言语,琢成文辞,便是诗!好徒儿,你这三个字,比那《毛诗序》上板正正的言语,倒更贴近作诗时的那股子真切滋味!”  贺知章亦是捻须大笑,眼中满是激赏:“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萧娘子这话,看似俚俗,却直指诗心本源。老夫作诗数十年,有时枯坐半日,一字难成,有时文思泉涌,不能自已,可不正是憋不住与憋得住的区别?待到情感积蓄饱满,沛然莫之能御时,便是憋不住的时候到了!”  王维脸上清浅的笑意瞬间漾开:“确是如此,心中无感,强觅词句,便只好憋着,匠气顿生。心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方才自然流泻,或有佳篇。萧娘子此语,道破了创作中那最本真的一股生机。”  李琎斜倚着,懒洋洋地举了举杯,笑道:“憋不住……这话说得我都想立刻出去跑两圈了。”  连屏风后都传来女眷们隐约的轻笑声,显然也被这生动又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萧青梧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原来,那些璀璨千古的诗篇,最初或许都源于某个瞬间,诗人心中那份憋不住的喜怒哀乐,那份不与人言便无法安宁的澎湃心潮。  夜更深了,醉仙楼外的灯火依旧辉煌,众人又小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酒,尝了些醒神的茶汤,便陆续起身告辞。  孩子们早已睡眼惺忪,被大人抱上马车,众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开春再聚”、“路上小心”之类的嘱咐,声音里都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尽兴后的松弛。  萧青梧骑在马上,张虔与李钊像两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她信马由缰,并未急着赶路,目光却被头顶的夜空吸引了。  不知何时,层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将整座长安城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银辉里。  积雪的屋顶泛着莹莹的光,坊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依旧拥挤,行人如织,地面上的灯火与漫天星子一同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与温柔同时涌上心头。  她不由地念出那句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尚未离去的马车车帘被掀开,李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慵懒笑意:“嗯?能记得我这句,记性倒是不错。”  他抬头也望了望那轮明月,复又看向萧青梧,笑道:“不过我这《子夜吴歌》写的乃是秋月,诉的是征夫思妇的愁绪,是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你此时望见这上元节后的春月,心里想着的,怕不是捣衣声与玉关情吧?”  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赧然。她只是被眼前的月色触动,那句诗便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却未曾细想其原本的意境与时节。  “……好吧,其实我只是第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一句而已。”她老实交代,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被您这么一说,才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应景……来不及深想,它自己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李白靠在车窗边,闻言朗声大笑:“无妨!诗文本就是拿来用的,能记住,能用上,便不算辜负。管它秋月春月,长安的月总归是这一轮。你既觉得它美,那便是你的月色。”  他语气洒脱,带着醉后的酣畅与诗人特有的任性,仿佛月光、诗句、时节都可以随心而转,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真切的感受。  “今夜月色确是好,清光万里……”他趴在窗边,抬头又望了一眼,“倒让人想起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说罢,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模糊:“走了!路上当心!”  萧青梧笑着点头,挥手作别。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的驶远了,只留下辘辘轮声渐次消散在月光里。  她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想着李白最后那几句感慨,月夜瞬间便被他添上了一层悠远的时间的质感。  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而她,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此刻正骑着马,走在这片被同一轮月光照耀过的、古老的长安街道上。  诗句或许记不周全,用典或许不够精当,但这份被月光触动、并试图用语言去捕捉和分享的心情,或许本身就已触摸到了一点诗的真意。  今夜她依旧没有写出半句诗,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了诗。 第 125 章:连锁反应  过了上元,天气渐渐转暖,又一个春天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降临。  正月下旬,几道重要的诏令接连颁下,在朝堂内外引起了不同的反响。  首先是朝廷是明令全国各州、县乃至乡里,必须分别设立官学,师资、钱粮、考核等一应细则皆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承担。  诏书的核心宗旨是“宏长儒教”,但在具体条文中,却悄然添了额外一笔,要求各级官学在教授经史之余,亦需兼习基本的数算能力,以通达日常庶务。  议论自然是有的,清流誉其务本重教,实干者见其兼顾实用,朝廷对吏干的重视与日俱增,此乃大势所趋,无人敢在明面上反对。  这件事跟萧青梧最直接的关联是,她又得重新编写一批从零起步且偏向实用的教材了。  其二便是一系列不大不小的人事迁转。  几位考评有功的官员得了嘉奖升迁,也有几位风评不佳、或因循怠惰者被寻了错处,左迁外放,空出来的肥缺,更是引得无数目光灼灼。  其三则是一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诏令。  自今岁始,除正常轮换外,不再从内地诸道调拨百姓远征戍边。已在边关服役超过年限的兵卒,依例放归,沿途州县需供给食宿。  且自此之后,边镇的长征健儿,自招募之日起,以七年为限,期满则由兵部统筹,与内地新募的丁壮进行轮换,原戍士卒给予赏赐后放还本贯。诸镇将帅不得以任何缘由阻挠,违者以擅权论处。  这道诏令下去,不知多少家庭要因此团圆,亦不知多少边镇节度使,在接到旨意的瞬间,脸色会变得何等难看。  不再轻易征发内地百姓,意味着边军的兵源补充将更依赖本地招募或朝廷调配,而七年轮换制,更是直接斩断了将领与士兵的长期捆绑和依附关系,节度使对麾下军队的掌控力将会被严重削弱。  诏令下后没过几天,萧青梧宅邸中,众人因着“过生日”这一理由被请来相聚。  说笑一阵,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这道新鲜出炉的诏令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贺知章神色沉凝地率先开口,“陛下此举,一在恤民力,二在收兵权,用意深远,人所共见,只是……”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矫枉过正,则过犹不及。边镇节度史统领一方,御虏靖边,权柄威势为其所必须。骤然削夺过甚,恐寒了忠勇将士之心,反生不测之变。”  颜杲卿紧跟着点头:“贺公所虑甚是,尤其是赏赐放归士卒、安置轮换兵员、保障沿途供给这几项,皆是实打实的开销。从长远来看,若真能以此消弭边将擅兵之隐患,这钱粮倒也花得值。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各地情形千差万别,兵部与户部、地方州县间的协调,怕是少不了几场硬仗要打。”  一同被邀请来做客的颜真卿,闻言也放下酒杯,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接口:“除此之外,这七年轮换之制,于边防实务亦可能埋下隐忧。边情诡谲,山川形势、敌我虚实,乃至辖区内的部落民情,皆需不少时日方能熟稔。将领才与士卒磨合得有些默契,便到了轮换之期,新来的又需从头摸索,其间若有战事突发,恐反应不及,贻误战机。”  他说出了这个政策之下最致命、也是朝堂上集中反对的一点,军队的战斗力有可能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绝不能放任节度使坐大,但叛乱是十几年后的事,祸首又早已被除去了,而与吐蕃等外敌的战事却是眼前就要面对、年年正在发生的现实。  为了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祸乱,去赌上眼前实实在在的边防安危,这到底值不值?  一直安静看着手中书卷、仿佛游离在外的王维,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参与进话题。  “诸公所虑皆有道理,然,在下以为,陛下与中枢诸公既然敢推行此策,所依仗者,恐怕不再是边将个人的威望与士卒的久练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稍一转念,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火药,那种足以在瞬间摧毁土墙木栅、声若惊雷的神器。  若此物能大规模配备军中,哪怕只是少量,都足以在瞬息间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面对坚城,不再需要经年累月的围困或拿人命去填。遭遇强敌,或许一轮火雨与一两颗炮弹,便能打乱对方阵脚,为己方赢得重整旗鼓的时间。  众人皆是若有所思,火药带来的不仅是战力上的提高,更是政治博弈格局的根本改变。  朝廷有了更硬的底气,一些过去投鼠忌器的改革,或许真能推行下去。  一直旁听诸位前辈发言的杜甫,此时也缓缓开口道:“倘若火药真能成为倚仗,朝廷又能将钱粮和抚恤诸事安排妥当,那这道诏令,倒真是一条仁政了!如此一来,内地百姓免于长征之苦,得与家人团聚,边镇将士知有归期,军心或可稍稳,不再视戍边为绝路。”  席间众人听了,有的颔首沉思,有的面露赞同。  颜真卿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笑着开口道:“若真能如子美所言,周全各方,缓缓图之……的确是大善了。”  李白与孟浩然正姿势懒散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人举着个万花筒,对着窗外的天光玩得起劲。  筒身缓缓转动,里面绚烂对称、光怪陆离的图案便随之变幻,引得两人不时低呼或轻笑,颇有几分孩童般的兴致。  听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李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万花筒,笑吟吟地接过话茬:“话虽如此,只怕边帅们此刻心里正骂娘呢。好容易练熟的兵,七年一到,换一茬新人来,又要从头磨合。”  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酸的腰背,顺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和孟浩然又斟满,一口饮尽,才将含笑的目光落在正聆听众人讲话的萧青梧身上。  “说来说去,这最重要的依仗,还得系于萧学士一身。”他用酒杯遥遥一点,有点坏心眼的挑眉眨眼,“诸位怎么光顾着自己议论,倒把正主给晾在一边了?萧学士,依你之见,陛下这道诏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以这种称呼被突然点名,还是李白,萧青梧很是无语了一下。  以她对他的了解,每次想使坏的时候,就会郑重其事地叫敬称,越是客气,肚子里的坏水就越多。  贺知章顺着李白的话温和问道:“萧娘子身在局中,又通晓实务,所见或与吾等不同。你觉得,此策可行否?利弊究竟何在?”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好与不好,其实要看从哪个层面说。如果单从防止边镇坐大这个最根本的目的看,这道诏令的方向是对的,甚至是必须走的一步,但同时带来的风险也是非常大,而且这些风险还是环环相扣的……”  贺知章目光专注:“愿闻其详。”  “诸位方才已提到了最直接的一点,边防战力可能被削弱。”萧青梧慢慢说着,“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甚至从长远看可能更棘手的风险。这么多士卒骤然回归内地,他们吃什么?住哪里?以何为生?”  见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疑领会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萧青梧继续说:“届时,朝廷的财政压力会骤然增大,而且,如果无法给这些人提供相应的土地或者谋生渠道,他们很容易沦为无产的流民。前隋是怎么乱的?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便是其一。本朝开国之初,为何极力推行均田?不就是为了安置人口,稳定根本吗?”  她看向颜杲卿:“颜公如今在户部,当知田亩与丁口之数。均田制如今实行得如何?还有多少无主的闲田可以授给这些返乡的士卒?若授田不足,或他们分到的土地贫瘠难以维生,他们会怎么做?”  不等颜杲卿说话,孟浩然已然叹息着说出答案:“或依附豪强为佃客,或涌入城镇觅活,亦或啸聚山林,为患一方。”  “正是。”萧青梧点头,“这道诏令的确是仁政,但也是把边镇上的一部分潜在风险转移回了内地,就看朝廷后续能不能接得住。若是没有接住的话,那么引回来的就不是青壮劳动力,而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在座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可能是动荡的根源。  席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先前大家更多是从军事、权谋、边防实务的角度去考量,而萧青梧却将视角拉得更广,落在了更根本的土地、人口和社会稳定上。  这确实是他们这些习惯于庙堂宏观叙事或诗文寄情的文士,较少深入细究的层面。  贺知章长叹一声,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充满复杂:“萧娘子此言,真如醍醐灌顶。老夫只虑及边关与朝堂的角力,却未曾深思这万千士卒归乡之后,脚下是否有立锥之地,锅中是否有隔夜之粮。此策若行,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见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写满担忧,萧青梧又急忙说道:“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可能,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何况这两年来,府库收入不断提高,朝廷能动用的资源比以往宽裕很多,而且不论怎么样,总好过坐等边将的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那时再想动,恐怕只会难如登天,对吧?”  【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必须的,越往后拖越收不回来,对吧?】  【您说得没错,主人。当前朝廷的威望正值鼎盛,财政与行政系统尚有较强的执行力,中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武力威慑力。若等藩镇势力进一步固化、土地兼并的趋势更严重时再动手,难度与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长,成功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得到9527的肯定,萧青梧心中更有底了。  她继续说:“所以,这道诏令无所谓好还是不好,朝廷只是在两害之间取其轻罢了,我相信张相他们肯定也看得出流民等一系列后续问题,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么做,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比流民这一问题更致命的关键所在。”  所以有没有更安全风险更低的法子呢?  想来想去,好像无论怎样都不能两全其美。  天平的两端上,一端放着如何防止军阀割据,另一端放着边防稳定和社会安定。往任何一边多加一点砝码,另一边就必然翘起。  朝廷目前能能动用的所有砝码,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让两边都稳稳当当地持平。  火药能够打破僵局,成为那个彻底改变天平构造的全新砝码吗?  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萧青梧心里默默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火药无疑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它能让朝廷在军事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从而在震慑边镇时更有底气,也能在一定时间内保证绝对的主导地位。  但它的存在,并不能自动解决那些更深层的问题。  土地从哪里来?钱粮如何持续?流民怎样疏导?官吏能否高效执行?  火药能炸开边镇拥兵自重的堡垒,却炸不出万亩良田,也炸不出一个高效廉洁的行政体系。它改变了力量的对比,但没有改变游戏的基本规则,那些关于资源分配、人心向背、制度韧性的规则。  想到这些,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后续思绪说出口。  可能很多事就是这样,不存在正确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最佳路径,只能从所有糟糕的选项里,选择代价相对较小的那个罢了。  众人沉寂了片刻,个个面有所思,先前讨论时的那份热烈,被萧青梧和九五二七的一席话引向了更深远、也更沉重的现实考量。  忽然,李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满脸调侃地看向萧青梧:“你这番话,若叫陛下听了去,怕不是立刻就要封你个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剖析利害,直指根本,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见识,哪里像个专司奇技的学士,倒像在中枢浸淫了半辈子的老臣。”  这话转折得突兀又滑稽,席间凝重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杜甫也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太白兄所言极是,然而谁又能料到,这么厉害的萧学士,竟被那些上门求见的学子们,逼得连自家府门都不敢回,还要躲到贺公府上去避难?可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古人诚不我欺。”  萧青梧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也不懊恼,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做了个苦脸:“没办法,我实在不擅长应付那些。说道理、摆事实、哪怕大吵一架都行,可那种绕着弯子说话、互相试探、揣摩心意的往来……实在太耗神太无趣了,还不如出来躲个清净。”  众人见她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贺知章亦是笑道:“你如今是树大招风,那些人趋之若鹜,未必全是求知若渴,恐怕更多是想借你这阵东风罢了,避一避也好。”  正月过后,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今年科考,朝廷有意变革,要把久不受重视的明算科也放进常科里,与进士、明经等科一同考试取士。  理由嘛,自然是朝廷如今重视实务,崇玄馆推行新数算卓有成效,陛下有意广纳此道人才。  这消息一出,可是炸开了锅。寒门士子中数学有些底子的,不免心头活络,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晋身之阶。而一些视算学为末技的传统文人,私下里则摇头叹息,觉得斯文扫地。  消息传了一阵,起初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没多少人把它当真,直到朝廷命令各地官学须兼修数算的消息彻底传开,一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官学兼修数算,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策转向,是自上而下对实学的明确推崇。那明算入常科的风声,似乎也从捕风捉影的流言,变得多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于是,萧青梧发现经过两个月,自己面临的骚扰升级了。  先前多是边镇相关的武人或他们的代理人,带着对火药的渴求前来试探。如今,登门或投帖的,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文士。  在事关自身前途的时候,这些人完全没了一点向女子请教的不自在,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客气。  有的自称自幼酷爱《九章》,苦无名师指点。有的说在地方为吏,深感钱谷刑名离不开数算,愿学新法以裨益公务。更有些年轻的士子,眼神热切至极,话语里半是奉承半是试探,俨然已将萧青梧视作未来可能的“座师”或晋升捷径。  萧青梧曾对9527抱怨:【看到了吧?这就是典型的听见风就是雨。朝廷让官学教点实用的数学,跟科举增开一科能是一回事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吗!明算科放进常考??再给李隆基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众人正就这道流言笑着感慨世态人心,王维却又一次放下手中那卷书,温声道:“市井喧嚷,往往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算学若真入常科,于那些寒窗十载、只谙经史的士子而言,不啻平添一道天堑。这流言之所以动人,实是朝廷近两年动静颇大,他们惧怕世道骤变,旧日所学竟成无用了。”  萧青梧笑着应了:“也是,很多人其实很怕改变,怕自己熟悉的那套不管用了,所以一有风声就焦虑得不行,总想提前揣摩明白,哪怕最后证明了是瞎操心。”  说完,见他立刻又将那卷书举到眼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谈笑都隔了一层,心中不由好奇,隔着案几倾身问道:“王补阙看的是什么书?这般难舍难分,连我们这里的热闹都吸引不了你?”  王维闻言,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文字中的清寂。  他微微一笑,将书卷合上,露出封面:“是《维摩诘所说经》。”  萧青梧眨了眨眼,更觉好奇:“你之前不是更偏好老庄玄理,常与紫阳公和师父他们论道么?何时又潜心佛典了?”  王维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手指抚过略显陈旧的封皮,语气平和舒缓:“也说不上更偏向谁……我自幼便接触佛法,母亲持戒精严,家中常有诵经之声。后来年岁渐长,畅游山水,便觉得老庄之道,自然无为,逍遥齐物,正合我那时心境,便多读了些。”  他隔着案几望过来,眼神如流水澹澹:“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再读佛经,忽而又觉得,其中所言心净则佛土净、烦恼即菩提,别有一番透彻。世间诸相,纷纭变幻,或可作如是观。”  萧青梧看着他沉静的神情,目光又落在那卷被他摩挲得边角微翘的佛经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走了这么一程,经历了洛阳的喧嚣、长安的浮华、朝堂的暗涌、友朋的热闹,见证了她带来的种种变数,他笔下或许会多些不同的风景,胸中或许添了些新的意趣,但骨子里那份追求超脱与宁静的本性,终究还是引领着他,缓缓拥抱了属于他的归宿。  那方属于诗佛的精神家园。  她不觉莞尔,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这话说的,听上去你多老了一样。王补阙风华正茂,何出此暮气之言?”  王维唇边漾开一抹的笑意:“人到中年,可不就是这个岁数了,不然还能怎么说呢?”  贺知章在一旁听了,捻须呵呵笑道:“萧娘子说得不错,摩诘何来暮气?正是风华正茂,前程锦绣之时。”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莫非是嫌府中冷清?若是如此,老夫倒认得几位温良贤淑的闺秀,家世才情皆是不凡,不若……”  王维不待他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贺公说笑了,维性喜清静,一人一斋,有琴书相伴,足以慰平生。红尘佳偶,非我所念。”  他说得从容,眉目间一片澄澈的坦然,并无丝毫勉强或遗憾之色。  贺知章知他性情,见状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指了指他:“你呀,还是这个脾气。”  一场关于国策的深谈,便在对小辈的轻松调侃中悄然收束。  ——  春意渐浓,朝堂上的风向也随之愈发清晰。  二月的科举如期举行,虽未如流言所传那般增设明算常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务实之风已切实吹到了抡才大典之中。  进士科的策问,不再仅仅围绕经义阐发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更多地涉及具体的政务。  如何优化某地漕运损耗?若遇灾荒,如何估算所需赈济粮草并规划发放路径?州县户籍田亩数据如何核验来避免隐漏或瞒报?  明经科虽仍重帖经墨义,但在最后的时务策环节,题目也明显更接地气,多是关乎州县治理中常见的刑名、教化、农桑等实务。  待到杏榜张贴,及第士子们满怀憧憬地前往吏部参加关试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吏部关试,素来以考察士子的仪表、言辞、书法及基本行政文书写作能力为主。然而今年,在例行的判题之外,竟新添了格外醒目的一道题。  那是一段记述着某年某州春雨成涝、秧苗受损的灾情概要,以及当地官府初步呈报的减租赈灾的请示,灾情范围、影响户数、受损程度、既往赋税记录、义仓存粮章程……诸多信息杂糅其中。  题末的要求是,若你为当事官员,当如何估算灾情的大概影响?如何筹划赈济的先后步骤,并核验几项数目的勾连是否合理,有无矛盾或隐漏之处?  士子们捧着那道长长的、充斥着枯燥数字与繁琐细节的题目,只觉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紧。  他们惯于在经义中寻章摘句,在诗赋里铺陈华藻,在判词间引经据典,讲究的是文辞的雅驯与义理的圆融,何曾需要面对如此具体且庞杂的实务?  有人试图用华丽的文辞来掩盖实务的贫乏,将赈灾步骤写得如同道德文章,满篇仁政爱民体恤下情,却对具体的粮食调度、户数核查避而不谈。  有人脸色发白,对着那些田亩数字与义仓章程两眼发直,半晌落不下笔。  当然,亦有少数几个曾协助处理过乡里文书账目的,或是本就对此道有所留心的士子,反倒觉得这道题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义策问更加亲切。  关试结束,士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或垂头丧气,或若有所思,或三五成群低声抱怨。  “这考的哪是文才,分明是户部胥吏的活计!”  “是啊,我等读圣贤书,通晓经世大道即可,何须纠缠这些锱铢琐碎?”  “话也不能这般说,为官一任,总需知晓些钱谷刑名……”  争论声低低地回响在衙署外的廊道里。  十天后,关试结果张榜,众人惴惴不安地看去,发现最终的名次高下,依旧取决于文章、经义、书法等传统项目的评判。  那道让人头痛的难题,答得好的未见格外拔擢,答得差的也未因此黜落,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这些新科进士们暗自庆幸的同时,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用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道题如同一枚问路的石子,它提醒着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人,未来的官场,或许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清谈义理的天地。  开元二十六年的科举落下帷幕,关试的余波却在士林间缓缓漾开。有人嗤之为不务正业,有人默然警醒,风气之变,如水就下,已非空谈可以阻止。  春光一日浓似一日,一直到了四月,一声真正的的惊雷,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轰然炸响。  安兴坊一座门楣显赫的宅邸内,发生了一桩惨案。  家主是河东薛氏西祖房的一支,名唤薛昶,官拜正六品的朝议郎,地位清贵,人脉通达。惹出事端的,是其弟薛铣,他靠着门荫得了个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虚衔,并无实权,素以性情骄横、奢靡放//荡闻名。  前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薛铣竟在醉后,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房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婢女。  死去的婢女名唤秋穗,是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薛府为奴。  惨剧发生后,薛铣酒醒,却不以为意,只命人用草席一卷,抬出去随便埋了便是。  秋穗的父兄闻讯赶来,跪地哭求,想要回女儿尸身妥善安葬,却遭薛铣恼羞成怒的呵斥与驱赶。争执推搡间,薛铣竟指使豪奴,将秋穗父兄也当场打死在庭院之中。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秋穗的母亲,同样在薛府为仆的赵大娘,目睹丈夫与儿女接连惨死,自己也被打伤,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决绝,竟趁乱逃出薛府,一路直奔长安县衙,状告家主薛铣连杀三命。  县尉颜真卿将这个案子报给县令时,对方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跳起来。  薛铣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虽然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房,但其家族在长安姻亲故旧众多,树大根深,绝不是好惹的。  接,还是不接?怎么接?  县令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颜县尉,你可查证清楚了?当真是薛大夫亲自动手?是不是下仆失手,或那赵氏因丧亲疯癫而攀诬主家?”  颜真卿面色沉肃,拱手道:“明府,下官初闻亦不敢信。然经初步查问,薛府左近邻舍多人,昨夜皆闻凄厉哭喊与鞭挞之声,况且……薛大夫平日风评如何,明府想必亦有耳闻……”  县令在堂内踱了几步,面色焦急,额头已见了汗。  他何尝不知薛铣跋扈,但此事牵扯实在太大了。  “即便属实……颜县尉,此乃奴告主啊!自古焉有此理?即便去岁下了新诏,然则……然则真正施行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薛家岂是好相与的?你我若是接下此状,便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颜真卿抬眼望去,目光清正:“明府,下官亦知此事棘手。然诏令既下,便是国之准绳。若我等因涉案者乃官宦子弟便畏缩推诿,闭目不视,恐非为官之道,更有负陛下整肃纲的期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那赵氏于众目睽睽之下血泪控诉,围观者甚众,消息此刻恐已传开。若我们不受理,或草率驳回,不仅寒了苦主之心,民间又将如何议论?御史台听闻,又当如何奏报?更重要的是,此案是首例,陛下恐怕全程都会盯着呢。”  县令听到最后几句,浑身一震,脸色白了又青。  是啊,他光顾着忌惮薛家的势力,怎么忘了这新律背后站着的,是颁下诏书的皇帝本人,皇帝正盯着新法的施行呢!  第一桩大案就在自己辖下,若自己置之不理或是干脆瞒报,万一将来哪天事发,自己岂能讨得了好?  想到此处,县令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颜真卿说道:“颜县尉所言句句在理,是本官一时情急,考虑不周了。”  他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状纸先收下,赵氏就……暂且收押,务必加派人手看护,绝不容有失!你即刻亲自督办,将案情始末、人证物证一并写入文书,急报京兆府。此案,已非我长安县能断,必须即刻上达天听!”  “下官遵命!”颜真卿肃然拱手,心中稍定。  他十分明白,此事绝非一县之令所能左右,而真正的风浪,也还没有正式开始。 第 126 章:会审  案子从长安县衙报到京兆府,搅得京兆府尹也是坐立难安。  状纸、验尸格目、邻舍证词、赵大娘血泪斑斑的口供……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按去岁新颁的《斗讼律》修订条文来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徒刑三年,更遑论连毙三命,情节可谓极端凶残。  道理是这个道理,律文亦是那个律文。  可涉事的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薛昶在朝为官,族中更有数位与宗室、高门联姻者。  京兆府尹盯着“薛铣”那两个字,仰天长叹一口气,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能在贵胄云集的天子脚下坐稳府尹之位,靠的从来不是刚正不阿,而是玲珑手腕与审时度势。  这桩新律颁行以来首桩奴告主的案子,判不判?如何判?轻判还是重判?无疑会成为新政之下未来风向的试金石。  判得合了圣意,未必能讨得好,反而会开罪一大批同僚贵戚。判得拂了圣心,那便是现成的把柄。  无论他怎么落笔,都必然要开罪一方,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更何况,现在谁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意,当初力排众议推行此律,到底是铁了心要一肃风气,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他捻着胡须,在堂中踱了无数个来回,一旁幕僚低声进言:“明公,此案关系重大,非京兆一府可以裁决。不若……依照流程,转呈刑部详议?或直呈御史台监察再议?”  府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是了,反正他也解决不了,踢给上面算了,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先顶着。  于是,一份措辞谨慎、尽可能客观陈述案情却绝不多置一词的详文,连同所有卷宗,被紧急送往刑部,同时副本抄送御史台备案。  文书的末尾,京兆府尹小心翼翼地添了一笔:“案关新律适用之首例,涉事者乃官宦子弟,情节重大,伏乞上裁。”  皮球就这样又被一脚踢到了刑部。  刑部主管天下刑名,照理说正是管辖所在。可接到卷宗的刑部侍郎崔峻明,眉头皱得比京兆府尹还紧。  他迅速召来几位精熟律法的员外郎、主事闭门商议。  卷宗在众人手中传阅,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待最后一人放下卷宗,室内陷入一片更长久的寂静。  一位主事率先打破寂静:“证据清晰无误,若按新律条文,杀一奴徒三年,连杀三奴,更是情节恶劣,罪上加罪,然则……”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崔峻明的脸色:“此乃新律首例,又牵扯河东薛氏,判得轻重与否,恐非单纯律文所能决断,是否……需考量情理?”  另一位员外郎接口,语气极为谨慎:“正因是首例,才更需慎重。判得过重,恐寒了诸多高门之心,以为朝廷有意借此立威,苛待士族。判得过轻,或全然不究,则新律威严扫地,民意汹汹又该如何平息?陛下又当如何看待?”  问题又绕了回来,归根结底,还是要揣摩圣意。  可圣意究竟是什么?去年颁布时那般坚决,如今时过境迁,面对第一个真正撞上来的硬茬,那份决心可还依旧?没人敢打包票。  崔峻明沉思良久,最后沉声道:“此案案情虽明,然牵涉新律首例,犯案者又是官宦子弟,干系重大,非刑部一部可以裁决。依制,当移送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参议。”  于是,烫手山芋一分为二,又被郑重地递了出去。  大理寺少卿裴延晦接到案卷,只翻看几页,眉头便锁成了川字。  少卿、丞、主簿等人传阅后,堂内气氛比刑部更加凝重。  “刑部这是……”一位寺丞苦笑着,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  众人议论了半日,依旧莫衷一是。  最终,裴延晦无奈摇头:“罢了,此案已成风眼,非我大理寺一寺能裁定。且看御史台那边如何说,届时再行合议吧。”  御史台那边的气氛同样微妙。  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弹劾纠察之权,李尚隐这般刚直的官员固然有,但更多的是深谙官场进退之道嗅觉灵敏的人。  弹劾一个薛铣不难,难的是由此引发的、对整个勋贵阶层的冲击,以及皇帝对此究竟持何种态度。  此刻,御史大夫李尚隐端坐于堂上,面前摊开着刑部移来的卷宗副本,面沉似水。  堂下,几位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分坐左右,其中便有王缙。  李尚隐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前岁便强烈反对内宫女子教授外臣,但在萧青梧以实际成绩证明了效果之后,他也能遵从本心认真学习,并严令御史台上下都跟着他一块学。  他当初反对,是因他笃信礼法规矩。后来能放下成见,同样是因为他认定了那于国有利,便恪尽职守。  此刻,道理似乎同样清晰。  三条人命,铁证如山,依律严惩就是。  世间万事总能这么清晰明了简单直接就好了。  他李尚隐不怕得罪人,但他怕自己劈出去的方向,并非圣心所向。那不仅徒劳,更可能将自身乃至整个御史台置于尴尬的境地。  “诸君,此案……尔等如何看?”  堂下静了片刻,片刻后,王缙起身拱手道:“大夫,此刻证据确凿,然牵连颇广,陛下圣意未明。下官以为,我台或可先依例收文备案,细加核查。毕竟,案子已由刑部、大理寺经手,我台重在监察程序是否公正,结论……或可待两家有明确意见后,再行参详?”  王缙垂着眼退下,姿态恭谨,却绝不轻易表露真实的倾向。  他资历尚浅,背后也没有雄厚的靠山,在这种漩涡中,明哲保身是第一要义。  另一位与薛家有几分拐弯抹角关系的御史,则委婉进言:“薛铣狂悖,自当惩戒。然律法不外乎人情,是否可酌情考量惩戒方式,以全朝廷体面,亦安勋贵之心?”  李尚隐听着,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晃,愈发难以定夺。  他很清楚,王缙的建议,是眼下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不做出头鸟,紧跟流程,观望风色。  他沉默了片刻,那股因案情而激起的义愤,与多年宦海生涯积累的谨慎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李尚隐缓缓开口:“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乃我台职责所在。此案既已受理,证据俱在,便无搁置之理。”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立刻行文刑部、大理寺,三日后于御史台廨舍,三司会审薛铣一案。届时,需传唤苦主赵氏与相关人证,并提审薛铣到堂。”  堂下众人闻言一怔,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三司会审?这意味着事情彻底闹大了,再无转圜余地。  一位深知李尚隐性情的侍御史犹豫了一下,起身拱手劝道:“大夫,三司会审,动静是否太大了些?此案虽证据确凿,然毕竟是新律首例,是否……先由我台单独详查,或与刑部稍作沟通,再行定夺?如此兴师动众,恐令各方难堪啊。”  另一人也委婉道:“是啊大夫,薛家并非寻常门户,骤然会审,恐会惹来诸多非议。不若稍缓一步,徐徐图之?”  李尚隐听完同僚的劝说,态度依旧坚决:“正因是新律首例,正因薛家非比寻常,才更需三司会审,以示公允,以彰律法威严!若因涉事者家世显赫便遮遮掩掩,私下勾兑,那我御史台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之职何在?去岁新律颁布之意义何在?诸卿不必多言,王侍御,即刻行文!”  见他心意已决,态度强硬,众人虽心思各异,也不好再劝。  王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量,恭顺应道:“下官遵命,即刻草拟文书。”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安兴坊薛府。  薛昶闻讯,眉头紧锁,面上不见多少惊惶,更多的是被打搅的烦躁与懊恼。  “这个李尚隐,当真是不通情理!”他低声斥了一句,“三司会审,弄得人尽皆知,届时少不得又要多方打点,徒增许多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原本不过是件小事,然而事情一旦被摆上了明面,原先可私下运作的空间被大大压缩,需要打点的关节多了,耗费的钱财人情自然水涨船高,且效果未必就好。  他在抱怨李尚隐之余,心里责怪了几句薛铣这个弟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么就忍一时之气,要么就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悄无声息地将尸体处置了,再拿捏住那对父兄或给笔钱财封口,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般被动的地步,被个疯婆娘抓住把柄告到衙门,闹得人尽皆知。  即便此事最终能如他所想,靠钱财和关系顺利解决,但经此一遭,薛家的颜面也必然受损。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笑话,同侪之间私下议论起来,少不了要笑话他们薛家治家不严,连个奴婢都处置不好。  这丢的可是整个家族的脸面,往后在交际应酬中,难免要矮人一头,想起来就让人憋闷。  他思及此处,对薛铣的恼怒又添了几分,脸色阴沉地低声骂道:“真是酒囊饭袋,只会惹是生非!”  正心烦间,薛铣本人却晃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怠,见兄长面色不虞,浑不在意地笑道:“阿兄为何烦恼?可是为了那桩小事?嗨,不就是打杀了几个贱奴么,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三司会审?听着唬人罢了。”  他自顾自坐下,端起案上冷茶灌了一口,语气轻松:“即便那些穷酸官儿非要按律来,了不起判个流放。阿兄你使些钱帛,四处打点一番,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找个由头把我赎买回来,或是运作个移近处安置,不就行了?往年这样的事儿还少么?何必愁眉苦脸。”  薛昶见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懂什么!”薛昶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今时不同往日!去岁那新律是怎么下来的,你难道不知?陛下亲自下诏,满朝争议了多久?如今第一桩案子就落在你头上,多少人正盯着!李尚隐那老顽固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他既然敢提请三司会审,就是打定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你当还是从前那般使些银钱就能轻轻揭过吗?”  他烦躁地又踱了两步,继续训斥:“三司会审,多少双眼睛盯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哪一处是能轻易打通的?就算能疏通,代价要比以往大得多!你这蠢材,净会给家里惹这等棘手又破财的麻烦!”  薛铣被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稍微缩了缩脖子,但仍旧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嘟囔道:“阿兄你就是太过谨慎了,三司会审听着吓人,无非是多费些金银,多找几位叔伯亲朋说项罢了。咱们薛家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后还不是……大不了就是流放嘛,阿兄你使使劲,过上十天半个月的,我不就又回来了?”  薛昶见他依旧如此冥顽不灵,气得太阳穴直跳,却也知道跟这个被惯坏了的弟弟多说无益。  他沉着脸思忖,李尚隐那边怕是难通融了,但三司会审,也并非铁板一块。  刑部、大理寺那边,总还有转圜的余地,无非是这次需要动用的关系更多,要舍出的财货更令人肉痛罢了。  关键是,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家族颜面受损,后续打点起来也更扎眼。  他就不信,凭着薛家多年的根基和人脉,真就保不住一个薛铣?最多是判得重些,流放得远些,日后慢慢图谋减刑或召回罢了。  “你给我待在府里,这几日安分些!莫再出去生事!”薛昶厉声叮嘱薛铣,随即转身吩咐心腹管家准备厚礼,这种小事,往常交给下仆跑腿也就是了,但这次,他恐怕得亲自出面了。  三司会审非同小可,乃朝廷最高规格的司法程序,非皇帝特诏不得启动。  薛铣的案卷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之间流转一圈后,最终被以“新律首例,情节重大,干系朝纲”为由,联名呈报至御前。  李隆基于延英殿仔细阅罢,脸色沉了下来,将那叠文书重重掷于御案之上。  “蠢材!废物!”他怒声斥骂,不知是在骂行凶的薛铣,还是骂将这等烫手山芋最终递到他眼前的朝臣们,“去岁新律方下,天下多少眼睛盯着!这种时候还不知收敛,简直狂悖至极,视朕的诏令如无物!”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熟悉的因巨大压力而生的头疼。  严惩固然能立威,但势必会惹来勋贵们无数非议。  轻轻放过?新律将成一纸空文,自己更是威信扫地,更无法向萧青梧交代,自己“以器换仁”的承诺岂非成了笑话?  李隆基的目光再次扫过卷宗上“连毙三命”、“苦主血告”等字眼,只犹豫了片刻,心中便有了决断。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回头了,半途而废,只会让自己去年那些力排众议也要推行的举动成了笑话。一意孤行地走下去,既能收获萧青梧承诺的种种,说不定还能在后人眼中博个法不阿贵的美名。  罢了,事已至此,捂是捂不住了。李隆基心中暗想,再捂下去,天下人真要以为他的新律只是装点门面。就让三司去审,先把是非曲直在明面上辩个清楚,至于之后怎么判……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朱便在奏报上批复:“……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行三司会审,务必查明案情,据实奏报。一切依律例程序,不得延误。”  批完之后,他将笔搁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沉声问道:“此事……萧青梧那边,知道了吗?”  高力士微微躬身:“陛下,薛铣一案已在长安街巷传开,萧学士身处宫外,交友广阔,恐怕早已听闻了。”  李隆基顿时脸色更沉,他很清楚,萧青梧必然在关注此事,这是在验证他是否说到做到的第一道关卡。  薛铣的愚蠢行径,无疑是在逼着他立刻当众表态。  李隆基愈发恼火,忍不住又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还有薛昶!他是怎么管束弟弟的?堂堂六品大员,连家宅都管不好,纵弟行凶,闹出如此大案,将朕置于何地?将朝廷新法置于何地?”  他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难平,薛铣的暴行固然可恨,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这种被迫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批复过后的文书很快传了下去,程序再无阻碍。  三日后,御史台廨舍内,刑部侍郎崔峻明、大理寺少卿裴延晦与御史大夫李尚隐分坐主位,开始了这场备受瞩目的会审。  审理过程堪称顺利,苦主赵大娘被搀扶上堂,声泪俱下地控诉,然后当庭展示了一身伤痕。  接着数名邻舍人证依次上堂,所述皆能印证。  随后薛铣被传唤到堂,起初尚有些许倨傲,但在三司主官的威严之下,也不得不承认了鞭挞致死的事实,但只是反复强调是“酒后失手,奴婢有错在先”,并非有意。  杀人的事实毫无争议,笔录、证词、证物等一一确认画押。  然而,当议题进入“如何量刑”时,程序再次停滞了下来。  若严格按照去岁修订的《斗讼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处徒刑三年。而薛铣连杀三命,情节恶劣,即便不考虑叠加,仅择一重处,也已是徒刑的顶格。  刑部侍郎沉吟不语,目光游移。大理寺少卿端起茶盏,仿佛在研究釉色。就连力主会审的李尚隐,此刻也感到了一股庞大的压力。  这股压力不仅来自堂下薛铣背后的薛氏,以及所有正在观望的整个勋贵集团,更来自于御座上那位态度曖昧的君王。  陛下虽然批了依律行事,却并未明说是否该严惩。  最终,三司官员达成了共识,一份确认了薛铣杀害三名奴婢但量刑有待斟酌的会审详文,迅速呈送中书门下。  政事堂内,几位宰相和尚书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分野。  张九龄眉头紧锁,认为新律既颁,便当严格执行,首案更应树立典范,否则朝廷威严无存,律令条文也将成一纸空文。  而同为宰相的裴耀卿等人,则更多考虑维稳与人情,认为薛铣固然有罪,但骤然施加重刑可能会引发勋贵集团的不满,这不利于朝局稳定。况且陛下态度未明,或许可酌情减刑,或流放,或赎铜,平息事端才是上策。  尚书省诸卿的讨论更是意见纷呈,有人强调律法尊严,有人担心勋贵离心影响税收或治理,有人从“教化”之类的角度进言……每个人都从自身职守和所属集团利益出发,争论不休。  案件在宰相与诸卿间来回讨论了数日,依旧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谁也不想承担“严苛”或“纵容”的责任,更不愿成为得罪庞大利益集团或违背圣意的出头鸟。  最终,一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多种量刑方案及其各自理由的奏议,被小心翼翼地再次呈送到了李隆基的案头。  李隆基将那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从“流放”、“徒三年”、“赎铜”乃至“酌情减等”多种可能方案的奏议,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只觉得每个字都让他无比头痛。  他想要一个既能立威、又不至于激起太大反弹的裁决,但这份奏议只是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回给了他,还附上了各种可能的后果供他斟酌。  斟酌?他此刻只想将薛铣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拖出来亲自抽上几鞭!  他想了想,既然谁都不敢、也不愿单独承担这份干系,那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摊开来说!  是非对错,利弊得失,吵个明白,最后再由他来裁决。  于是,翌日常参朝会,李隆基便让所有人开诚布公地商议此事,案子到底该怎么判,今天总得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金口一开,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嘈杂。  先是李尚隐出列,他言辞铿锵,坚决主张必须对此案予以最严厉的惩处,认为薛铣连杀三命的行径,其恶劣程度远非新律中单一的擅杀所能涵盖。  紧接着,便有与河东薛氏或有姻亲、或同气连枝的官员出班反驳,言称律法不外乎人情,更称薛铣不过酒后失手,其情可悯,且其兄薛昶勤于王事,当顾及家族体面与朝局稳定,因此建议流放一年或纳铜赎罪。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支持严惩者以张九龄、李尚隐及诸多言官为代表,声浪颇高。主张宽宥者亦不乏六部要员、勋贵代表,理由听起来同样冠冕堂皇。  “李大夫所言甚是!首案若轻,后患无穷!”  “新律既立,便当严格执行,岂能因一人之家世而废公器?”  “治国岂能只凭一腔意气?需知水至清则无鱼!”  “薛铣固有罪,然薛氏一族亦有功于国。骤然重惩其弟,岂非寒了忠良之心?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流放已是重惩,何必非拘泥于徒三年之文?给勋贵留些体面,亦是给朝廷留有余地。”  争论从律条本身蔓延至“教化与刑罚孰先”、“朝廷威信与勋贵人心如何兼顾”,偌大的宣政殿内吵成一片,甚至隐隐有打起来的趋势。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僵持不下,而更多人则选择沉默观望,不愿轻易表态。  眼看着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李隆基的面色也是越来越沉。  又听了一刻钟的争吵,他终于不耐地抬起手,向下虚虚一按,殿内喧嚣瞬间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带着喘息与不忿的安静。  李隆基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众卿所言,皆有道理。薛铣狂悖,擅杀三命,铁证如山,不惩不足以正国法,不惩无以告慰冤魂,亦无以向天下彰显朝廷推行新律之决心。”  此言一出,主张严惩的官员们神色稍缓,而薛家一系及主张宽宥者,心则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隆基话锋随即一转:“然,律法亦需考量人情事理,薛铣虽罪不可恕,然其兄薛昶勤勉王事,薛氏一族更是无愧于国。若骤然施以极刑,恐失之过苛,亦有伤朝廷怀柔体恤之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道:“朕意,薛铣所犯之罪,依新律本应徒三年。然念其初犯,且确系酒后失态,非预谋行凶,更兼其家族素有微劳……便酌情减一等,徒两年,另罚铜三百斤,以儆效尤,其中半数,用以抚恤苦主赵氏,助其安身立命。”  徒两年,罚铜三百斤,这个结果,比主张严惩者期待的“徒三年且永不叙用”要轻,又远比主张宽宥者希望的“流放数月或赎铜了事”要重一些。  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很好地在中间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张九龄与李尚隐等人眉头依旧紧蹙,显然对这个“减一等”的裁定并不完全满意,但天子金口已开,且相比于从前此类案件几乎不受惩处,或象征性罚几个铜板了事的旧例,两年徒刑已堪称严厉,便不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认。  而那些原本力主宽宥的官员,脸色也稍微缓和了几分。  两年徒刑,这意味着薛铣真要穿上赭衣,去服苦役了,这脸丢得可就太大了。至于罚铜三百斤,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损失。  他们心中虽有不甘,觉得处罚过重,可面对皇帝那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徒三年”这个更可怕的选项,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折中的结果。  李隆基看着下方不再激烈反对的众臣,心弦稍松,他正欲开口,将此事彻底定下,了结这桩烦心公案——  “陛下。”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官员的队列中突兀地响起。  萧青梧突然出列,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然后朝着御座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李隆基眼角猛地一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想立刻捂住耳朵,或者直接宣布退朝!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集中在了那道身影上,惊讶、疑惑、警惕、乃至几分看好戏的兴味,种种情绪在无数双眼睛里闪烁。  这个节骨眼上,这位素来胆大包天的萧学士,她想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而与她交好的李白王维等人更是心中焦急,贺知章在队列中更是轻轻摇头,暗自叹息。  她难道看不出此刻的微妙平衡吗?且双方都接受了这个结果,此刻再节外生枝,岂不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表情僵硬地问道:“萧卿有何事要奏?”  萧青梧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平稳地回道:“回陛下,臣对薛铣一案的量刑,有不同的意见。”  李隆基心头一沉,果然!  而那些置身事外,与薛家无甚瓜葛的官员们,则难掩兴奋,一个个眼神发亮,就差没把“有热闹看了”几个字写在脸上。  方才那番关乎国法、人情、朝局平衡的枯燥争论,虽也有趣,但终究是庙堂之上司空见惯的套路。可这位萧学士不同啊!她以往虽然不怎么开口,但心里想的那些大不敬的念头,哪次不是石破天惊,搅得满殿不宁?  如今她竟要亲自下场,在御前发表意见了!  这可比光是听她心声要刺激多了!  不少官员甚至悄悄挪了挪脚,调整到一个既能清晰看到萧青梧表情,又不至于太过显眼的位置,就差手里捧上一盏茶了。  当然也有人满心不快地瞪着她。  即便她来历不凡,也深得陛下依仗,可论朝堂上的身份,终究只是一个管数算、搞火药的,居然要插手刑名案件的量刑?这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不知所谓了!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到那些低语,继续道:“臣以为,薛铣连杀三人,仅判徒刑两年,罚铜了事,这个量刑,实在太轻了。”  这话一说出,不少主张宽宥的官员脸上已露出不豫之色,有人甚至低声嗤笑起来。  李隆基这下感觉不止是头痛,甚至全身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他耐着性子,继续追问:“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臣以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薛铣所杀虽为奴婢,然奴婢亦是人,非草芥牲畜。他连杀三人,便是三条人命!此等残暴行径,实在令人发指。即便只从一命抵一命这个简单朴素的道理来看,判他十年都不为过!甚至,考虑到其手段之凶残、影响之恶劣,更应从重处罚,乃至终身劳役,如此方显律法之公正!”  满朝哗然,方才那些低语和嗤笑瞬间变成了无法置信的惊呼,就连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也都愕然地看着萧青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十年?!大唐律法中,除了谋逆等十恶重罪,普通刑事犯罪的徒刑最高也就是三年!她开口就是十年,甚至终身?这简直是罔顾律法!狂悖无知!  “萧学士!”一位刑部的官员忍不住出列,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与不满,“你可知我朝律文中有规定,寻常徒刑,最高不过三年!你开口便是十年,依据何在?如此信口开河,莫非是故意扰乱朝议?”  另一位官员也紧跟着道:“便是前朝隋炀帝治下,亦无如此重刑,萧学士所长在于格物数算,于刑名律例极为生疏,还是莫要妄言为好!”  薛家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指责。  “荒谬!简直荒谬!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岂可与人命同论?”  “十年?那与流放至死何异?萧学士是要将勋贵子弟往死里逼吗?”  “陛下!萧青梧此言,实乃危言耸听,居心叵测啊!恳请陛下明鉴!”  朝堂之上再次乱成一团,只不过这一次争论的焦点,瞬间从“判两年还是三年”,变成了“这女人是否疯了?”  李隆基看着下方因为萧青梧一句话而再次炸开的锅,看着那些气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再看看站在风暴中心却一脸理直气壮的萧青梧,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的疲惫,以及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让她开口准没好事! 第 127 章:朝会纷争  在一片嘈杂的指责声中,萧青梧却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她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厉害的官员,等这一波声浪稍歇,才再次开口:“诸公口口声声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敢问,去岁陛下亲颁新诏,明令修订的《斗讼律》中废除的,是不是这一条?”  殿内瞬间一静。  萧青梧继续问:“新律既已颁行天下,明定奴婢亦为人,那便应该依此为准。薛铣杀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头牲畜。诸位之所以各位在此争论,不正是因为旧例已改,需要依新律论断么?若仍抱着旧友的观念,那么,陛下去岁推行新律的意义何在?”  她一上来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分,让那些拿着旧观念反驳的官员一时语塞。  刑部那位官员反应最快,立刻反驳:“即便依新律,擅杀奴婢,徒刑三年已是极刑,何来十年之说?萧学士莫要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的是诸位!”萧青梧寸步不让,“新律中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指的是杀一人的情形!薛铣连杀三人,难道还能套用同一个模板吗?杀一人徒三年,杀三人也徒三年,这岂不是在变相鼓励犯罪?既然杀一个要坐三年牢,不如多杀几个?反正刑罚都是一样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另一位官员气得胡子发抖,“律法条文,岂能如此类推!”  “为何不能类推?”萧青梧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地反问,“《贼盗律》中,强盗伤人或杀人,是否要依情节轻重、伤亡多寡而定罪?《斗讼律》中,良人相殴致死,是否也要考量是单方行凶还是互殴致死?怎么到了主杀奴这里,就变成了杀一个顶格,杀三个也顶格?律法的公正难道就是这么体现的?”  她不再看那些官员,转而面向御座,语气稍微和缓了几分,态度却依旧坚决。  “陛下,臣并非不知我朝刑律常例,然而此案非比寻常,它是新律首例,天下瞩目,多少百姓都在看着。判得轻了,百姓会以为新律不过是装点门面,勋贵豪强依旧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判得重了,又会有人说朝廷刻薄寡恩,不体恤臣下。”  李隆基微微颔首,紧绷的面容稍缓,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这还说得像句人话。  他正欲开口,赞她一句“深明大义”,就听萧青梧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臣以为,今日所争,不止是薛铣的罪到底该如何判,更是要明确一件事,从今以后,在主家面前,奴婢的命,到底算不算命?他们的冤屈,到底能不能通过王法得以伸张?朝廷推行新律的决心,到底是真是假?”  “若连杀三命,都只判两年徒刑,罚些铜钱了事,那这新律,与旧例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过是将可以随意打杀,变成了杀一个代价稍大杀三个反正一样而已!这真的是朝廷想要树立的典范吗?”  萧青梧说到最后,毫不退让地看着李隆基:“陛下,今日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日再有类似的案件,三司乃至州县官吏,又该如何处置?是参照今日的案例来减等,还是严格按律徒三年?法度若不能一以贯之,朝令夕改,因人而异,则朝廷威信何在?”  她讲话十分直白,既没有引经据典地展示文采,也没有像那些为官多年的老臣一样来个泪洒当场、叩首泣血,然而每一句都直戳“徒两年”这个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方才那些觉得她狂妄的官员,不少都陷入了沉思,就连张九龄和李尚隐等人,也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个他们原本觉得“判两年也可接受”的结果。  是啊,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这在法理上确实说不通,若此例一开,后续同类案件确实会极为棘手。  与薛家交好的官员见状,心知不妙,立刻有人急声反驳:“萧学士岂能以民间私刑之理,揣度国家大法?律有明文,主杀贱奴,自有其制!岂可随意比附良人所犯之条?此乃混淆贵贱,动摇国本的妄言!”  另一人更是指着萧青梧,语气极为激烈:“你口口声声人命,莫非是想借此案,抬高贱籍,紊乱纲常?此等居心,昭然若揭!”  萧青梧冷笑一声,看着对方牙尖嘴利地回应过去:“诸公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已经重申过,《斗讼律》修订的条文中,第一条便是废除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旧规,明确规定了奴婢亦为人。既然是人,性命就受律法保护,何来贱籍之说?我们所依据的,不正是陛下钦定的新律!诸位口口声声纲常、国本,莫非认为陛下亲定的国法,反而不合纲常了?”  那位指责她“抬高贱籍”的官员叫郑潜,官居从五品下的太常寺丞,虽也够得上参加常朝的资格,大多时候却是个不受重视的边缘性人物。  他的妻子便是河东薛氏女,平日里颇以门第自矜,自然要维护妻族。  此刻,郑潜被怼得面皮涨红,尤其听到最后那句近乎诛心的反问,气血更是直冲头顶。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郑潜手指颤抖地指着萧青梧,往前逼近了两步,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利,“黄口孺子,这里是朝堂,不是你卖弄口舌的市井!轮得到你来教我们什么是律法纲常?!”  另一个与薛氏沾亲带故的鸿胪寺少卿冯敦跟着帮腔:“萧学士,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真当自己能指点江山了?主仆贵贱,乃是千年礼法所在,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掀翻的?薛家世代簪缨,薛铣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在此喊打喊杀!”  萧青梧声音更冷了几分,那点故意维持的礼节性客气消失殆尽。  “二位扣得好大的帽子!我萧青梧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天下人有目共睹,倒是你们俩,除了在这里高喊纲常贵贱,搬弄些陈词滥调阻挠律法施行,可曾为边关将士省过一斗粮草?可曾为受灾百姓多谋过一条活路?尸位素餐之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们这样的,也配谈国法?”  这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郑潜与冯敦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们内心深处根本瞧不上的女子。  郑潜更是觉得气血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泼妇!你找死!”他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怒吼一声,竟真的扬起手中笏板,不管不顾地朝着萧青梧冲了过去。  “啊!”  “郑寺丞不可!”  殿内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在御前动手,而且动手的对象还是皇帝都得忍让的萧青梧。  李白、王维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远,哪里来得及?  萧青梧瞳孔微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出厂自带的敏捷属性却让她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一下,那笏板便擦着她的鼻尖挥了个空。  郑潜用力过猛,一击不中,身体顿时向前踉跄。  好机会,我伸!  萧青梧顺势伸腿一勾,精准地绊在郑潜迈出的脚踝上。  “哎——!”  郑潜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拦,本就前冲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惊呼着向前扑倒。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手中的笏板也“哐当”一声飞出去老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惊呼和劝阻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御座上的李隆基也是如此。  郑潜趴在地上,一时被摔懵了,竟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他的官帽飞了,发髻散乱,前襟沾满了灰尘,那模样着实滑稽。  不知是谁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即,更多的闷笑声从各个角落压抑着传来。  许多人赶紧低下头,或用袖子掩住嘴,或者急忙转过去不敢再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  就连一些原本立场中立或偏向薛家的官员,看着郑潜那副狼狈相,也差点破功,只能拼命咬住嘴唇别笑出声,忍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郑潜那边,伸手就就要去搀扶。  “哎呀,郑寺丞,您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不小心?”她表情恳切,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可别摔坏了!”  郑潜被她这一摔一扶弄得晕头转向,加上疼痛和羞辱,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借着她的力道想要起身。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被拉起来,重心还未完全站稳的刹那,萧青梧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一松。  “啊——!”  郑潜再次失去支撑,惊叫一声,又重重地跌坐回去,尾椎骨磕在硬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冒。  萧青梧立刻慌乱地再次伸手,语气充满了自责:“对不住对不住!郑寺丞您实在太胖了,我一时没扶稳,您没事吧?”  她又一次抓住了郑潜的胳膊,象征性地随便扯了扯,根本没用一点力。  郑潜又疼又怒又羞,浑身使不上劲,加上根本不愿借她的力,自然是纹丝不动。  萧青梧努力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她松开手直起身,满脸无奈地转向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们:“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扶,是郑寺丞自己不想起来。”  “噗——!”  “咳咳咳!”  一句话说完,更多的人彻底破防了。  有人赶紧用笏板挡住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有人憋笑憋得浑身失去力气只能暂时蹲下,有人拼命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连站在队列前排的几位老臣,胡子都翘了起来,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殿内充满了各种扭曲的闷哼和急促的呼气声。  李隆基连忙端起案上的茶盏,借低头啜饮的动作,死死挡住自己险些失守的表情,就是不敢再往殿中多看一眼。  他怕再多看郑潜那副滑稽的模样,自己的帝王威严也要随着满朝文武的闷笑一起崩塌了。  好容易将喉咙里那股痒意压下去,李隆基重重咳嗽了几声,沉声喝道:“好了!朝堂之上,公然失仪,成何体统!”  李隆基看向依旧瘫坐在地、羞愤欲死的郑潜:“郑潜,御前失仪,竟敢动手殴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拖出去,杖二十,押回府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两名殿前金吾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郑潜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接着,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了另一名罪魁祸首。  萧青梧立刻垂下眼睑站好,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恭顺谦逊的模样。  “……”李隆基暗暗瞪着她,“萧青梧,朝堂之上,言辞当谨,举止当端!你看看你,成何体统!念你……念你并非主动寻衅,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若再敢有如此行径,严惩不贷!”  “臣遵旨,谢陛下宽宏。”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行礼认罚,态度良好得挑不出错。  罚俸?她存款多得很,花得又不多,随便他罚。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觉得心口更堵了。  他深吸几口气,将注意力拉回正题,沉声开口:“诸卿方才所言,各有道理。然萧卿所言,亦不无考量之处。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于法理人情,确有不妥。此案既为首例,尤当慎重……”  他目光扫过三司的官员:“崔峻明,裴延晦。”  “臣在。”二人连忙出列。  “萧学士言之有理,连毙三命,情节迥异于常,量刑岂能一概而论?”李隆基沉声道,“朕命你两部,连同御史台,即刻重新详议此案。需仔细推敲律例条文,参照过往成例,考量本朝刑名原则,于三日之内,给朕一个既能依法严惩凶徒,又能言之有据的量刑方案!”  这算是明确推翻了之前“徒两年”的折中方案,要求三司拿出一个能体现“杀人越多罪越重”的新判决。  “臣等遵旨!”崔峻明和裴延晦心头苦笑,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这下,他们是真的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精神一振,而与薛家有旧的官员则面色青白,他们知道皇帝心意已转,再难挽回,甚至徒三年恐怕都是奢望了。  眼见此事暂告段落,李隆基刚要松口气,准备宣布退朝——  “陛下!”  那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将所有人已散到各处去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头痛与不祥的感受再次席卷而来。  他僵硬地望过去,果然看见萧青梧又一次出列,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怎么又是她?她又有什么事?!  李隆基满脸疲惫地望着她:“萧卿……还有何事要奏?”  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双眼一亮,脖子立刻又伸直了几分,难道还有续集?  萧青梧先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却是一副羞愧中带着黯然的表情。  “陛下……”她缓缓开口,“方才听冯少卿教诲,说臣不过是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此言真如晨钟暮鼓,震耳发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惊愕的冯敦,又迅速收回,重新望向御座,眼神诚恳得近乎悲伤。  “臣反复思量,深觉冯少卿所言……不无道理。”萧青梧声音渐低,“臣自知,所擅长者,不过是些微末之术,所进献者,无非几样机巧之物。于治国安邦之大道,于经纬天地之文章,臣……确实浅薄无知得很。”  满殿安静,只有她清亮而略显低落的声音在回荡。  “陛下不以臣鄙陋,破格擢用,恩宠有加。然臣德行浅薄,才疏学浅,非但不能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反因臣之愚见而引得朝堂纷争,同僚失和,更令陛下烦忧……”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眼帘低垂着,似是已经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李隆基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冯敦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的确是他亲口所说,满朝文武皆听得清楚。  随即他又在心中冷笑,这无知妇人,倒也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本就配不上这身朱紫,更不配与我等诗礼传家的士人同列朝堂!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臣……恳请陛下,请允臣辞去朝散大夫及崇玄馆学士等一切官职,放归乡野。臣愿就此隐退,不再以拙技愚见,贻笑大方,亦免得……再让如冯少卿这般公忠体国的正直之臣,因臣之故,徒增烦恼。”  话音落下,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辞官?她怎么能辞官呢?!  她走了,那些关乎未来国运的预言去哪里听?安史之乱真的能避免吗?秦州地震那样的灾祸,下次能提前得知吗?  她走了,那些原本需要半个月厘清的账目现在仅需三五天的学问谁来教?那些与九五二七闲谈中让他们受益匪浅的只言片语,还有谁能说出来?  她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要去哪里看?那浩瀚星河、奇珍异兽、千里之外的风景,这辈子还能见识到吗?  “不可!”  “萧学士万万不可!”  “陛下,此事断然不可!”  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焦急甚至是惶恐。  第一个出列的是张九龄。  这位中书令面色凝重地对着天子说道:“陛下,萧学士之言,臣以为不妥!萧学士所司格物数算、火器研制,看似奇技,实乃强国之基、安邦之器啊!若因一二不通实务、固守陈规之人的闲言碎语便准她离去,这岂非自毁栋梁?朝廷求贤若渴,正当用人之际,万不可准!”  裴耀卿紧随其后,亦是态度明确地表示:“陛下,张相所言极是。萧学士之才,于国于民,有大利焉,岂能因口舌之争而弃之?若使实干之臣寒心,投机之言嚣上,恐非朝廷之福!”  李尚隐也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陛下!萧学士入朝以来,推行新学,惠及诸司,功绩有目共睹!冯敦出言无状,诋毁功臣,自有律法惩处。若因此等小人妄言,便折损朝廷一员干才,岂非整个朝廷的损失?萧学士绝不可去!”  这几位一表态,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  李隆基:“……”  他说什么了吗?他还什么都没说啊!  他还没开口,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这混乱的局面,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看着下方群情激沸的臣子们,目光最终落在那个低眉顺眼萧青梧身上,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李隆基重重一拍御案,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劝阻声:“好了,都安静!”  殿内瞬间噤声。  他直直看向满脸不忿的冯敦,直言不讳地逼问道:“冯敦,你身为朝廷命官,于大朝之上不思建言献策,反以恶语攻讦同僚,诽谤功臣,挑起事端,险些酿成殴斗!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敦被点名,浑身一颤,但想到自己所言并非全无根据,便急切地为自己辩驳道:“陛下,臣方才言语是急切了些,可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是为朝廷、为陛下着想啊!”  他深吸一口气,底气十足地继续说:“萧学士或许有些机巧之能,然其不通诗书,不谙经义,又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这本就是违逆千年礼法人伦啊!陛下,前朝女祸之鉴未远,武韦之乱犹在眼前,臣恐陛下被些许奇技所惑,重蹈覆辙,方才出言提醒,虽方式欠妥,然忠心可鉴啊陛下!”  他这番“女祸论”一抛出来,众人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啧啧,可怜,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多人心头闪过类似的念头。  他不知道萧青梧随口一句话能避免多少灾祸,不知道与她一体的光幕中蕴含着何等改天换地的知识,不知道认她为主的九五二七有着怎样近乎全知全能、洞彻古今未来的恐怖才能,甚至不知道,此刻满朝文武里,有多少人宁愿自己顶上去挨罚,也绝不能让她有丝毫离开的念头。  而那些与薛家有旧、却能听到心声的官员,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他们一言不发,不是不想帮冯敦或薛家说话,而是他们比冯敦更清楚,陛下绝不可能让她离开不说,单是想想那些如今正眼巴巴盼着火药配发的边镇大将们,若是知道有人在这节骨眼上把萧青梧给挤兑跑了,那群杀才怕是能当场红了眼,不用陛下下令,瞬间就能冲上来一人一拳头把这不知死活的冯敦给捶成肉泥。  相比之下,薛铣判重点就判重点吧,家族面子受损就受损吧,总比火药的研制被影响要划算得多。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附和冯敦的“女祸论”,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李隆基听着冯敦的忠心谏言,心中冷笑不已,却又怜悯地想着,算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朕看你是愚不可及,目光短浅如鼠!”李隆基失望地摇头,“萧卿之才,于国于民皆有大利,岂是区区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蔽之?尔等食古不化,固步自封,见有利国新法,不思襄助,反以陈腐之见横加阻挠,这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他越说越怒,最后厉声道:“尔冥顽不灵,诋毁栋梁,扰乱朝议,其心可诛!着即革去鸿胪寺少卿之职,降为从七品下太乐署令,罚俸一年,即刻逐出朝堂,闭门悔过!”  冯敦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被金吾卫拖走时,脸上还是无法理解的茫然与绝望。  他不明白,自己一番忠言,为何换来如此重罚?  处置完冯敦,李隆基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萧青梧身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烦躁和恼恨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萧青梧是装的,什么自惭形秽、才疏学浅,什么恳请辞官,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他见多了,甚至他自己也常用。可偏偏她掌握了太多他需要的东西,让他明知她在装模作样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来配合。  更让他窝火的是,她总能精准地制造或卷入各种麻烦,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去处理这些因她而起的后事。  然而,恼恨归恼恨,理智让他不可能放任她真的辞官。  他将心头的火气强行压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显得格外恳切:“萧卿,冯敦狂悖无知,朕已严惩。你万不可因这等小人之言,便妄自菲薄,更不可轻言去留。”  他的语气更加郑重:“你之才干,于国于民,何止微末之术?朝廷正值革故鼎新之际,朕亦是离不开你这等股肱之臣。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挂冠而去,岂非寒了这么多人的心?”  话里的姿态足够低了,理由也给得足够充分,  满朝文武听得心思各异,目光齐齐落在殿中,想看她接下来作何反应。  萧青梧脸上犹带着一丝挣扎和感动,她看了看御座上诚挚无比的皇帝,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同僚,像是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最终,才很是勉强地、带着点不得已的意味开口。  “陛下与诸公如此信任,臣若再固执己见,便是真的不识抬举,辜负圣恩了。臣愿收回辞官之言,继续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见她终于顺着台阶下来,心中那口气总算顺了些,连忙道:“好!萧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此事就此了结,退朝!”  不等对方说话,李隆基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从侧门离去,似是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  散了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经过那几个之前反对最激烈,此刻只能用眼神凌迟她的官员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刚才搀扶过郑潜的右手,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甩了甩手腕,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手好酸,这手怎么这么酸呢?一定是刚才扶郑寺丞的时候,用力过猛了。郑寺丞也真是的,怎么能把自己吃得那么胖?可累死我了。”  话音落下,周围又响起几声隐晦的“噗嗤”声。  那几个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官员,脸色顿时由青转紫。  他们瞪着萧青梧,胸膛剧烈起伏,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难道要反驳说郑潜不胖?或者承认是她故意使绊子?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取其辱。  萧青梧欣赏着他们便秘般的表情,心中舒畅,正想再问候两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拖着她往旁边挪去。  见是李白,萧青梧撇撇嘴,倒也顺着他的力道跟着往旁边人少些的廊柱后挪了几步。  刚一站稳,李白便松了手,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  “你刚刚也太乱来了。”李白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少见的严肃,“陛下都已经当众裁定,三司复议,你偏偏要跳出来反驳,还把话说得那么绝……十年?终身?你这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非要再浇上一桶油吗?”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甚至有点小得意:“可这不是成功了么?您看,陛下改口了,让他们重议,薛铣那厮肯定不止判两年了。”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杀三个跟杀一个能一样吗?这道理多简单。”  “成功?”李白揉了揉额角,叹出的那口气又深又长,“你呀……你只看眼前这一步是成了,往后呢?今天这一遭,朝堂之上,明里暗里,你算是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一口气得罪完了!”  他见萧青梧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你以为方才替你说话的那些人,心里就全无芥蒂?他们是顾全大局,是看重你的用处,更是不得不顺着陛下的态度。可你这种动辄掀桌、不留余地的行事风格,在他们看来,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掌控的麻烦?今日他们为你说话,来日若利益相悖,或觉得你锋芒太过,今日的仗义执言未必不会变成他日的隐患之论。”  李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瞥向这边的视线:“至于薛家一系,还有那些与郑潜、冯敦交好,或是单纯看你不过眼的……你当众让郑潜颜面扫地,逼得冯敦贬官,坏了他们维护体面的好事,这仇可是结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你行事需得加倍小心。”  萧青梧听了,非但没露出惧色,反而耸了耸肩,勾起嘴角:“得罪就得罪呗,我需要怕一群NPC吗?”  “恩劈西?”李白怔住,眉头拧得更紧,“此乃何物?”  萧青梧看着他困惑又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敷衍地说道:“哎呀,就是……就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物的意思,师父您就别管这个了。”  李白被她这敷衍的态度弄得有些着恼,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萧青梧盯着他紧皱的眉头,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心头那点担忧和气恼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些,不由问道:“你又笑什么?”  萧青梧止住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师父,我是在想……您刚才教我,为人处事要要圆滑一点,姿态要柔顺点,说出来的话要好听一点,这样处境就能好很多,对不对?”  李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处世之道,虽然他自己往往做不到。  “那……”萧青梧拖长了语调,“既然如此,师父您这么聪明,明明也知道这些道理,为什么您入朝这么久了,还是被那么多人隐隐排挤,背后说坏话呢?上次在汝阳王府上,那几个官员背后说您恃才傲物、不通世务,我不信有这个想法的只有那两三个。”  李白骤然怔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对朝中官员更恭敬些,能让自己路更顺吗?他难道不知道稍微掩饰一下对庸碌之徒的鄙夷、对繁文缛节的不耐,能少惹许多是非吗?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看着他那瞬间空白又复杂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淡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去。  “因为您看见不平的事就想说,看见虚伪的人就想讽刺,就算明知会得罪人,也懒得装模作样。您教我诗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可您为人处世,不也常常是憋不住了的真性情么?您劝我学柔顺,是怕我吃亏。可您自己呢?您真的想变成那种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吗?还是说,您心底里,其实也瞧不上那种柔顺,只是不得不向我这个不省心的徒弟,传授一点您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经验?”  李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劝诫她的话,此刻听起来竟像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知道该用怎样华丽的辞藻去赞美某位权贵的德行,知道该在宴席上如何恰到好处地显露才学又不至于卖弄,更知道如何将一份干谒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当然写过,还写过不少,为了胸中的抱负,他也曾向那些能决定他前途的人,递上过精心修饰的诗文。  只是……那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傲气,赞颂之语难免流于浮泛,干谒之辞总在紧要关头透出几分不甘不愿。  正因为他骨子里如此厌恶这些,所以他在面对权贵时,总是无法彻底放下潜意识里的傲慢,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与之同流的底色。  该热络时显得疏淡,该谦卑时带着孤高,该沉默时偏又忍不住要发出声音……  他挣扎半生,在出与处、傲与谀之间反复撕扯,试图在世俗的罗网中保全一点真我,却总是弄得自己进退失据。  他自己都如此厌恶这些,可如今,他却在教导自己的徒弟如何学着圆滑,如何学着柔顺?  萧青梧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这些话可能太冒失了,甚至戳到了他某些隐痛。  她咳嗽了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试图将氛围拉回正常。  “所以说,师父,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您知道该怎么讨好人,但您憋不住。我知道该怎么少得罪人,但我也憋不住。咱们谁也教不了谁,就这么凑合着过一天是一天吧。”  李白闻言,终于从那种僵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嬉皮笑脸的徒弟,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了,转而升起一股无奈却又忍不住想笑的情绪。  “你倒是看得通透,连带着把为师这张脸皮也揭了下来。”李白摇摇头,“枉我方才还一本正经地教训你,原来……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活不明白的糊涂蛋。”  萧青梧见他想开了,也松了口气,嘿嘿笑道:“师父您可不糊涂,您是天上的谪仙人,本就不该沾这些凡俗的弯弯绕绕。偶尔下凡指点指点我就行了,用不着把自己也套进去。”  “谪仙人……”  李白咀嚼着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说得对,你心中自有一杆秤,何须我来多嘴?我这半生,自己尚且活得不够痛快,哪有资格去教你如何活得更好?”  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们纷纷侧目。  李白却浑不在意,他转过身,面向萧青梧,衣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伸手做了个邀请催促的姿势。  “走走走!今日你力挫宵小,逼得陛下改口,真该好好庆贺一番!今天由为师做东,咱们这就去寻贺老、浩然他们,好好痛饮一番!”  他边说边率先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仍站在原地的萧青梧眨了眨眼:“你这酒神,今日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莫要再藏着掖着了!”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本性暴露的模样,方才那点因深谈而生的感慨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熟悉的无语。  她快走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师父,庆祝归庆祝,咱能不能有点靠谱的提议?大白天的就喝酒,而且明天还得上朝呢,喝得醉醺醺的,您到时候爬的起来吗?”  “诶~~”李白拖长了声音打断她,笑着摇头,一副你怎地如此扫兴的表情,“事已议定,心怀畅快,正当饮酒以抒怀!至于明日……明日自有晨钟唤醒,今日且顾今日醉!”  萧青梧:“……”  真的吗?她不信。  果然,刚才那点人生导师的深沉样绝对是错觉,兴致上来,还是那个靠不住的酒鬼。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算了,为了防止他明天因为醉酒迟到被打板子,一会她就……把酒全喝光吧!  作者有话说:  好哎,终于把时间改过来了…… 第 128 章:最终结果  事实证明,光靠晨钟是没法把宿醉的李白唤醒的。  你要在丑时还未过时去敲他的门,侧耳倾听片刻,不见里面有人应答。  然后加重力道,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连带高声呼喊几句,里面依旧只有一片死寂,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过了一会再来看时,门板依旧紧闭,里面也丝毫没有起床的动静,于是你只能叫来下仆,直接进去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时间不等人,光是骑马去皇宫的路上就得耗费半个多时辰,哪里还能再睡下去?  何况迟到了得挨二十小板,迟到或缺勤累计够三次,二十小板就会变二十大板。  而李白,已经攒够两次了。  萧青梧早已收拾齐整,站在了李白家前院的石阶上,心情舒畅地呼吸着清冽的晨气。  初夏的凌晨,天色还是一片墨黑,隐有几颗星子闪烁其间。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气,适时驱散了在酒液中浸泡了大半天的浓郁气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青梧转身,见许氏披着件外衫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睡眠被打搅的疲惫。  她朝正房那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埋怨:“每回都是如此,兴致来了,便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劝也劝不住。昨夜若非你们都在,怕是要醉倒在坊街上。说好了今日要上朝,偏又这般……”  萧青梧忍着笑,宽慰道:“师娘辛苦,师父他兴之所至,难免忘形。”  许氏叹了口气:“罢了,他这人……我是说不动了。”  昨日散朝后,李白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做东庆贺,自己喝还不够,又叫了其他几位相熟的。众人先在东市酒肆畅饮了一番,及至坊门关闭,意犹未尽地又转道去了李白家中继续第二场。  王维与王昌龄言道不胜酒力,从酒肆出来就告辞了,贺知章和李琎有事先行离开,剩下其他几名酒鬼一直饮到深夜,才在李白家中宿下。  正说着,崔宗之和杜甫、孟浩然也陆续从客房走了出来,只见他们个个神色萎靡,眼袋浮肿,走路都透着一股飘忽的沉重。  崔宗之时不时揉着太阳穴,杜甫眼神发直,孟浩然更是连打了好几个无声的哈欠,眼泪都憋出来了。  只有萧青梧,神采奕奕,眼眸清亮,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宿醉的痕迹,与周遭仿佛被霜打过的一圈人形成了惨烈对比。  孟浩然眯着尚且酸涩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不可思议地嘀咕:“怪哉……昨夜明明数你喝得最凶,那坛玉冰烧,可真是后劲十足,我现在脑仁还在疼……你怎地跟个没事人一般?”  杜甫和崔宗之也揉着额角,虚弱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个啊……可能是体质原因?我从小就喝不醉。”  众人:“……”  这算什么解释?听着更气人了。  又过了好一阵,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李白被两个仆役半扶半架地挪了出来。  他官袍倒是穿整齐了,头发也束了起来,只是眼神涣散,脚下发飘,整个人仿佛还在梦游,全靠身旁人撑着才没原地转圈。  许氏见状,赶紧让人将备好的醒酒汤端来。李白被灌下去半碗,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神总算清明了一点点,勉强认清了眼前的人和即将面临的行程。  一行人这才匆匆出门,骑马赶往皇城。  一路上,除了马蹄声和萧青梧饶有兴趣观赏晨景的目光,其余几人沉默不语,各自与残余的眩晕和头痛做着艰难的斗争。  萧青梧忍不住对9527嘀咕:【你说他们,明明知道第二天要上朝,还敢这么喝……是压根没有养生的概念,还是真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主人,唐代已有明确的养生观念,尤其在士大夫阶层中,丹药、按摩、节食、乃至钻研医理,都是常见的养生实践。】  9527说道:【但矛盾之处在于,唐人同时也广泛推崇及时行乐的生命态度,这种行乐往往与饮酒、宴游、诗赋创作紧密相连。对许多文人而言,与挚友纵酒狂歌所获得的精神愉悦,还有创作上的灵感,价值可能超越了肉体上的健康,李白更是切身践行这一道理的佼佼者。】  【懂了,就是道理都懂,但酒太好喝了,朋友太好玩了。】萧青梧总结,【说白了,还是贪玩。】  【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生命哲学的体现。】  李白听着她俩的谈话,弯着嘴角无声一笑。  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若连与知己痛饮畅谈都要瞻前顾后,算计着明日头疼与否,那还有什么意趣?酒中自有真味,醉里方能见真性情。  不喝酒,哪来的诗?  不喝酒,他还怎么活?  到了宫门处,与在场众人打过招呼,萧青梧依序站在队列里,安静地等待宫门开启。  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从前相比,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刻意的疏离,仿佛她身上突然长出了看不见的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昨天在朝堂上一通不管不顾的输出,外加当场放倒郑潜的壮举,显然让不少人重新评估了她的危险系数。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行事无所顾忌、偏偏还手握要务的人,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炸向何方的炮仗,最好的相处方式自然是离远点,免得被崩一身火星。  从前那些热情友好的交谈,今天一下子冷却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萧青梧面色如常地打开电脑追剧,这种被孤立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甚至比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更轻松。  等了一个时辰,沉重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  朝会伊始,照例是各部奏事,与过去的每一次没什么不同。  然而,没过多久,一位面容板正的侍御史便手持笏板出列,情绪激昂地奏道:“臣,监察御史周谨,弹劾太仆卿李琎、工部侍郎贺知章、左司郎中崔宗之、崇玄馆学士萧青梧。”  殿内微微一静,许多低垂的头瞬间抬了起来,目光在萧青梧和贺知章之间不断逡巡。  来了,果然来了!  不少人心中了然,昨日那场风波,岂能没有余响?  萧青梧皱眉看过去,是因为昨日朝会当众伸腿绊人有辱斯文?还是越过职权对薛铣案指手画脚?抑或是那句“判十年”在他们看来纯属扰乱法度?  又或者是女子干政?辱骂官员?与同僚不睦?假意辞官要挟皇帝?  犯的错太多,一时竟不知对方要挑哪一条发作。  但好像又不是因为朝会的事,毕竟刚刚提到的这几位,全是昨天酒桌上一起喝过酒的。  周御史目不斜视,继续陈述:“依律,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市肆。然昨日朝后,李琎、贺知章等人,于东市酒肆之中,聚众酣饮,更有甚者,席间竟有数名商贾、江湖艺人混杂其间,同饮共食,全无官民之防、贵贱之别。此举实有违朝廷体统,玷辱官箴,伏请陛下明察严惩!”  四面八方顿时响起一片淡淡的失望的叹息。  原来是为着这事啊……  萧青梧听着,脸上和心里只剩下一连串问号。  【五品以上不能逛集市?这什么奇葩规定???】  【主人,这是唐代基于社会等级和重农抑商思想制定的官员行为规范之一,旨在维护官僚集团的清贵形象,并与贱业的商贾保持距离。】  【……那他们平时想吃点好的怎么办?只能在家吃?或者去有背景的大酒楼?】  【通常是这样,或者由家中的厨子制作,或者在达官贵人的私邸宴饮。公开与商贾杂流来往混坐,确是属于违规。】  【什么脑残规定!!!】  李隆基心中暗恼,骂谁呢?这规矩又不是他定的!  他看了眼阶下一脸羞愧状的贺知章几人,又看了看满脸怀疑人生的萧青梧,心下顿时转过数个念头。  本朝讲究个贵贱有别,朝中文武,尤其是五品以上的清贵官员,跑去市井酒肆跟商人坐一块喝酒,确实不成体统。  但实际上,这规矩自贞观年间立下,一直传到今天,约束力已经越来越松弛了,只要别闹得太过分,御史台大多时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况且……认真追究起来,满朝文武,谁没个三五好友?谁又没个应酬交际?真要一板一眼,这朝堂上怕是剩不下几个人了。  可偏偏昨日萧青梧才在朝上闹了那么一出,今日就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意思再明显不过。  动不了你萧青梧的根本,恶心恶心你,扫扫你的面子,总是可以的。  李隆基尚未开口,贺知章便已出列,满是皱纹的脸上一派悔愧之色:“陛下,周御史所奏,句句属实。老臣昨日一时忘形,竟忘了朝廷规制,与汝阳王、崔郎中、萧学士等人,于市井之中失却检点,更是与商贾杂流同席,实属不该,老臣甘领责罚。”  李琎也站出来,神情倒是坦然许多:“臣亦有罪,请陛下责罚。”  崔宗之自然紧随其后,表示认罪。  萧青梧自然只能跟着出列,干巴巴说了一句:“臣知罪。”  李隆基看着台下这几位,心中也挺无奈。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一遭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规矩确实摆在那里,无论如何都得表示一下。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朝廷体统,不可轻废。尔等身为朝廷重臣,更当为百官表率。贺知章、李琎、崔宗之,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至于萧青梧……念你初入朝堂未久,于诸多旧例规制尚不熟悉,便罚俸半月吧。往后需得多加留意,谨言慎行。”  这处罚轻得简直像是走个过场,罚俸一月半月,对这几人来说,怕是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不少人更是在心中默默吐槽,都两年了,还能叫初入朝堂吗?  周御史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但看到皇帝已经移开的目光,也只能不甘地退回班列。  李隆基正欲将此事揭过,却见周御史深吸一口气,竟又再次出列。  “陛下,臣还有本奏。”  又来了……  李隆基心头一阵烦闷,耐着性子说道:“讲。”  “臣闻,昨日东市酒肆之中,除贺知章等几位官员外,右拾遗李白、右补阙王维亦在其中。此二人虽未至五品,然其身为朝廷命官,却公然与商贾、艺伎之流同席共饮,言笑无忌,实有失官体,伤及朝廷颜面。长此以往,恐士林风气渐趋浮薄,请陛下申饬,以正视听。”  李白眉头微挑,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弹劾了,早已习惯了这种时不时飞来的劝诫。  王维则依旧垂眸静立,面色无波,仿佛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李隆基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公式化的严肃:“李白,王维。”  “臣在。”二人出列。  “周御史所言,尔等可有辩解?”  李白拱手,语气还算平静:“回陛下,昨日友人小聚,席间确有经营酒肆的掌柜前来敬酒,亦有擅琵琶者助兴。然臣等所谈,不过诗文闲趣,并未涉及公务,亦无失仪之举。”  王维则言简意赅地承认错误:“臣等确有考虑不周之处,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摆了摆手:“罢了,你二人虽无违制之举,然身为朝廷命官,与市井中人交往过密,终究惹人非议。今后还需稍加留意,洁身自好。此次便不予处罚,下不为例。”  “臣等遵旨。”两人躬身退回班列。  一场风波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  萧青梧站在队列中思考良久,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个念头。  【9527,你说,今天他们被弹劾,不会是因为我吧?】  李白懒洋洋地悄悄掩口打了个哈欠。  嗯……还不算太笨。  【有这个可能,御史的弹劾并非全然随机,往往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此次弹劾表面是针对违制,实则可能有两层目的。一是您昨日在朝堂上的激烈表现令部分官员不安,试图通过弹劾与您交好的官员来间接施压。二是借机试探陛下对您的态度,以及陛下维护新法的决心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这话一说出来,就有不少官员开始摸鼻子挠眉毛抓下巴。  怎么说呢……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地做,是一种默契,是一种官场智慧。可一旦被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还配上九五二七这种冷静的分析,真的让人很尴尬……  李隆基也在心中哂笑,试探?这群人,试探来试探去,还不是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昨日为着萧青梧罚了郑潜和冯敦,今日又对贺知章等人轻轻放过,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九五二七这通分析,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继续问:【所以……他们算是被我牵连了?】  9527继续说道:【从关联性角度来看,是的。但请注意,这几人并不是首次因为此类事情被弹劾,他们在您昨日得罪了这么多人之后,仍旧选择与您公开交往,这已经算是一种表态了。】  萧青梧心里稍微放松了点,但仍旧担忧:【那他们会因为我被贬官吗?】  不少支着耳朵偷听的官员悄悄翻了个白眼。  就你?想太多了。  【主人,请您放心,几乎没有这个可能。您没有门第根基,没有家族牵连,不归属于任何政治派系,虽然备受皇帝信赖却远离中枢实权。通过攻击您来扳倒贺公、汝阳王这个级别的官员,就像试图通过撼动一块河边的孤石来推翻远处的亭台楼阁一样,缺乏合理的逻辑链条,也毫无政治收益。】  【……懂了,因为我真的太菜了,反而安全。】  【但也需要考虑的是,攻击您虽然不能直接扳倒贺知章等人,但可以通过抹黑的方式来间接削弱他们的声誉。而且如果您真的树敌太多,皇帝也可能因为压力太大而改变态度。】  萧青梧对此很是无所谓:【随便,管他们什么态度呢,毕竟我又不会在大唐待一辈子,万一我明天想家想得不行了,突然就回去了呢?】  【你说得对,您的去留本质上是自由的,理论上您可以随时启动返回程序,因此您确实无需过度在意他人的看法。】  这下子,再没有人把心思继续放在朝议上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确认,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就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雷,但你知道雷确实会劈下来。  李隆基更是心中警铃大作,他之前所有的容忍、妥协、权衡,都是建立在她会留在这里、会继续拿出东西来的基础上。  如果她真的一走了之……那些还没兑现的神器,那些看得还不够透彻的未来……岂不是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甚至有些恼恨,九五二七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这话说出来!这不是在提醒她随时可以撂挑子吗??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知道自己又被拿捏了,但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如果她真的明天就回去,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届时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尚未完全掌握的火药配方会中断,还没制出来的望远镜将彻底成为镜花水月,更别提那些关乎未来国运的预言……没了她的无心插柳,他们岂不是又要回到两眼一抹黑的境地?  那些暗示了要用忠臣换取火药的边帅们,会不会冲到长安来把大明宫铲平了?  李隆基忽然觉得,比起萧青梧在朝堂上掀桌子,她想回家这个念头,才是悬在头顶最不可控的惊雷。  沉默良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萧卿独在长安,难免有思乡寂寥之时。朕念你客居不易,恰逢宫中新进了一批南海明珠与西域毡毯,质地尚可。待散朝后,朕便差人送到你府上,添些陈设,也好住得舒适些。平日若得闲,不妨多与相熟好友走动走动,赏花观景,聚谈欢饮,总强过一人独处。”  萧青梧愣了一下,眨眨眼,有点没跟上李隆基的脑回路。  【他是鬼上身了吗?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客气???】  “……”李隆基暗暗咬牙,“昨日朕与惠妃闲谈,提起你年纪尚轻,既要督导工坊,又要兼顾教学,终日劳碌,身边却连个说话解闷的人也无。朕听罢,心中亦觉不忍,这便想着,平日是该对你多体恤些才是。”  萧青梧喜气洋洋地出列谢恩,接着又眉飞色舞地回到队列中。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感谢惠妃的体贴!】  “……”真的很憋屈!  散朝后,萧青梧本想着去给那几个被她连累罚俸的人道个歉,刚走到李白身边还没开口,就见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道:“走吧,寻个清静地方喝碗粥去,肚子里空落落的,昨夜的酒怕是还没醒透。”  同样一脸疲惫的贺知章摇着头:“哪还有胃口喝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连番折腾,得赶紧回家躺一躺去。”  崔宗之也揉着额角,朝萧青梧和李白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与众人错身而过,朝着宫外走去。  李白见萧青梧还杵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局促,不由失笑:“怎么,不想喝粥?换个其他的也行。”  萧青梧嘴唇动了动,那句“对不起”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他们不需要她的道歉,没有一个人把这点风波当回事。  就像他们用行动告诉她的那样,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两日后的朝会上,关于薛铣案的最终量刑,在经过皇帝明确表态、三司加班加点重新议定后,终于有了结果。  “……薛铣擅杀家奴三人,藐视国法,有悖新律仁恕之本,非重惩不足以肃纲纪、平民愤、彰律威……然究其身份,终非十恶,故判处流二千里,加役一年,即日发配。”  诏书念完,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流两千里,还要加一年苦役,这可比原先设想的徒两年要重得多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贬官外放,而是实打实的刑罚。  二千里,大抵是岭南或黔中这等烟瘴蛮荒之地,路途险阻,水土不服,多少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撑到配所,即便侥幸抵达,还要服一年苦役。对于一个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判了半个死刑。  薛家这次,不仅连人赔进去了,更是把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  不少原本主张严惩的官员,此刻听了也暗暗咋舌,心道这惩罚……着实不轻,就连李尚隐这种态度十分鲜明的,此刻也是满脸诧异,这份判决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判决宣布过后,李隆基第一个看向萧青梧所在的位置。  这般重判,总该让她无话可说了吧?往后再不能找事了吧??  谁料一眼望去,只见萧青梧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比刚才更紧,脸上清清楚楚写满了难以接受。  李隆基心中咯噔一下,稍微放松了点的心弦再次绷紧。  萧青梧确实很不满意,非常非常不满意。  她忍不住在心里嚷嚷开了:【不是吧?杀了三个人,就只是流放?哪怕流放到三千里外呢?还终非十恶?杀三个无辜的人还不算大恶?这什么道理!】  【这判得是不是太轻了点?故意糊弄人是不是?!就算判不了无期,还不能多服役几年吗?只需要服役一年就能抵罪了,这也太轻松了吧,以后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9527耐心解释道:【主人,在唐代的刑罚体系中,流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流二千里已是其中十分具有威慑力的一档了。流放二千里,意味着犯人要穿越无数险山恶水,途中患病、遭遇意外、被押解官吏虐待而死的风险极高。】  【即便侥幸抵达配所,还需要服苦役,生存环境恶劣,劳役繁重,终身残疾或数年内死亡是普遍结局。因此,这已经是现行律法框架下,对薛铣所能施予的、近乎顶格的严厉惩罚了。】  萧青梧听着这一长串分析,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但仍旧觉得很不满。  她在心里嘀咕着:【可是薛铣家大业大的,他家里给他上下一打点,肯定不可能像普通犯人一样徒步走过去,说不定全程坐车呢?甚至到了配所,都会被安排个非常轻松的活。】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可能:【现实不都是这样吗?有钱有势的犯人,路上打点一下押解的差役,到了地方再贿赂当地官吏,说是流放服苦役,其实跟换个地方度假差不多!薛家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子弟真去挖矿修路?肯定得拼命砸钱啊!】  【主人,您的担忧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结局。】  萧青梧一听,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可是这一次,她却再不能像上次那样直接站出来质疑。  判决的文书都下了,三司正式议定,皇帝亲自拍板,她再跳出来反对,就等于当面打皇帝和整个司法体系的脸,性质比上次严重得多。  而且……她其实也明白,在现有条件下,这真的几乎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李隆基此刻也是神经紧绷,他太了解萧青梧那副横冲直撞的性子了。眼看她脸色难看,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又搞出什么“十年起步”的骇人言论。  幸好,她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生闷气,到底没再出声。  【果然,特权阶级到哪里都是特权阶级,说是流放做苦役,其实也就是换个地方当大爷】  【虽然很气,可是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派个钦差一路盯着,确保他每一步都遭罪?这不现实啊……】  【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祈祷最好路上翻车,或者到了岭南水土不服直接嗝屁,省得我操心。】  【保佑人有事!】  她这念头一出,朝堂上不少大臣,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这位萧学士,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判决都下了,且还罚得这么重,她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李隆基赶紧清了清嗓子,说道:“薛铣一案,既已裁定,便需严格执行。刑部须即刻签发文书,选定押解官差,沿途州县,务必依律供给,不得苛待,亦不得纵容!至配所后,当地官吏须据实安排役作,按期呈报情形。若有徇私舞弊、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萧青梧依旧撇着嘴:【说得好听,执行起来还不是看下面的人……】  李隆基也开始不耐烦了,罚也罚了,监督也到位了,到底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让薛铣人头落地,血溅五步,她才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  “萧卿,对此判决,你可还有异议?朕如此处置,你认为可还合理?”  萧青梧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开口道:“回陛下,判决本身,臣认为合理。”  李隆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她紧接着说道:“然则,臣以为尚有一遗漏之处,这是决定此案能否善终的关键。”  还有遗漏?李隆基眉头瞬间又锁了起来:“遗漏了什么?你且说来。”  萧青梧说道:“陛下罚了薛家铜五百斤,其中三百斤用以抚恤苦主赵大娘,此乃仁政。然,赵大娘一介奴婢,无亲无故,骤然手握三百斤铜的巨款……恕臣直言,这不是给她的补偿和抚恤,这是要她的命。”  “她前脚刚出衙门,后脚这消息就能传遍长安。三百斤铜,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能守得住这笔横财几天?恐怕钱财到手之日,便是她祸患临头之时。这哪里是抚恤,分明是给她招灾引祸,是嫌她命长。”  她又看向刑部和户部的方向:“再者,三百斤铜,她如何搬运?如何兑换?如何储存?莫说一个妇人,便是寻常小户,骤然得了这么多钱,也是天大的难题。到头来,这抚恤金恐怕大半要落入经办的胥吏乃至强梁手中,赵大娘能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一,还要为此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萧青梧这番话说完,殿内不少人顿时恍然。  是这个理啊!  一个失了倚仗的奴婢,又是妇道人家,骤然得了一笔巨款,莫说三百斤铜,就是三十斤,也足够引来无数豺狼了。  李隆基也怔了一下,他方才只想着要严惩薛铣、抚恤苦主,以示朝廷仁政,却也没往深处想这一层。此刻被萧青梧点破,才发觉这看似周全的判决里,竟藏着如此大的疏漏。  他沉吟片刻,看向萧青梧:“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萧青梧早有准备,立刻回道:“这笔钱不如就由衙署代为掌管,按月支给赵大娘一定数额,足够其衣食无忧即可。或者,亦可为其购置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院,赵大娘有手有脚,只要有片瓦遮身,她总能寻个谋生的差事。”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均言这法子倒是稳妥。  贺知章捻须点头:“萧学士思虑周详,此法既能彰显朝廷抚恤之恩,又不至令苦主怀璧其罪。”  张九龄亦道:“臣附议,律法之外,亦需体察人情,方为仁政。”  李隆基听罢,觉得这主意确实比直接扔给赵大娘三百斤铜要强得多,正欲点头应允,却又听萧青梧开口了。  “还有一事,赵大娘如今仍是薛府奴婢,即便得了抚恤,身份未变,终是仰人鼻息,不管给她钱还是屋子,都到不了她手里。况且她此番告主,难保薛家日后不会暗中记恨,寻衅报复。陛下既已为她主持公道,何不彻底一些?臣恳请陛下,赐赵大娘脱去奴籍,放为良人。”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脱奴籍,放良人,置家产……这恩典可就大了。  有官员觉得不妥,这赏赐未免太重了。但也有人转念一想,此案作为新律首例,朝廷若能将苦主安置得如此周全,岂不是更能彰显革新之决心?  李隆基心中盘算着,脱个奴籍,赐间院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能以此堵住萧青梧的嘴,让她别再盯着薛铣的判决挑刺,似乎……还挺划算?  他抬眼看了看萧青梧那副梗着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不依不饶的样子,又想了想那随时可能“想家了就回去”的威胁,终于缓缓点头。  “萧卿所言,思虑甚为周全。赵氏遭此横祸,朕心亦悯。便依卿所奏,着有司即日办理,着赵氏脱去奴籍,放为良人。另赐长安近郊永业田十亩,宅院一所,一应过户税赋皆免。其抚恤铜钱,由京兆府代为经营,按月支取,保其衣食无忧。如此,可还妥当?”  萧青梧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陛下圣明仁德,处置极为妥当,臣再无异议。”  李隆基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他立刻转向相关官员:“刑部、户部、京兆府,即刻依此办理,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一场朝会,几番波折,终于尘埃落定。  散朝时,萧青梧脚步轻快地随着人流往外走,感觉心头那点因为量刑太轻而生的郁闷,总算散去了不少。  虽然没能让薛铣判个十年以上,但流放两千里加苦役,也算让他吃了大苦头。而赵大娘能脱籍得产,安稳余生,更算是这桩惨案里,唯一一点能让人稍感宽慰的结局。  至于薛家会不会暗中打点,让薛铣在路上过得舒服点……她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行,一提起打点什么的……萧青梧感觉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她摸着下巴,皱眉思索,就没什么办法能把薛铣打一顿吗? 第 129 章:流波  判决一下,消息立刻飞一样传遍长安城。  安兴坊的薛府内,宣判的官吏刚刚离开,空气仿佛都透着一股僵冷。  正堂或站或坐挤满了人,除了薛昶、薛铣两兄弟,几个已经晓事的子孙,以及最信赖的几位幕僚、管家也都屏息垂手立在角落,个个脸色发白。  薛铣瘫坐在胡床上,脸色白得跟身上的绫罗一个色,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处,仿佛还没从自己即将要被流放这一事实中回过神来。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目光急切地望向一旁脸色十分难看的薛昶,“阿兄,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流放?不是罚铜就足以了吗?!”  薛昶背对着他而立,腰背微弯,手指攥紧,浑身因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贪墨军饷,不是因为结交外官,甚至不是因为殴伤了哪个有品级的同僚……竟然是因为打死了自家几个奴婢!  就因为这么几个贱奴,他堂堂薛家子弟,竟要被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去做苦役?  荒谬!耻辱!滑天下之大稽!  剧烈到让他头脑眩晕的震惊,和极度耻辱的怒火,在他胸中不断冲撞着,烧得他眼睛都在发红。  薛铣的妻子王氏从后堂扑了出来,此刻鬓发散乱,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不过就是几个不长眼的贱奴,哪家后宅没点这样的事?怎么就至于流放了?!还要去岭南那等地方,夫君他何曾吃过这种苦!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薛家!”  她越说越觉悲凉,不由扑倒在胡床前,攥着薛铣的衣摆嚎啕起来:“我苦命的夫君啊……定是姓萧的贱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若不是她多嘴,夫君何至于此!她自己是个什么卑贱根脚,也配来插手我们薛家的事?!”  正混乱间,一个头发花白气度凌厉的老妇,被两个婢女搀扶着从后堂转了出来。  来的正是薛昶和薛铣兄弟俩的生母,薛家的老封君裴氏。  她虽年迈,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十分锐利。  “流放?苦役?”裴氏手里攥着的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薛家儿郎,竟然要为几个贱奴抵罪?这是把河东薛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陛下……陛下怎可如此不顾念老臣旧勋?!”  她越说越气,推开搀扶的婢女就要往外走:“我这把老骨头,今日便是舍了这张脸,也要进宫去问问!问问这天下还有没有尊卑贵贱!问问陛下是不是真要为了几个蝼蚁,寒了所有功臣勋旧的心!”  “母亲!”薛昶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强硬地劝阻道,“母亲息怒,此刻万万不能进宫!”  “为何不能?!”裴氏怒视长子,“难道真看着二郎被押去那等地方?!”  “正因为要想法子保住二弟,此刻才更不能妄动。”薛昶铁青着脸说道,“诏令已下,此刻去闹,岂不是公然抗旨?到时真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了!再者……母亲,您想想,陛下为何如此狠心?当真只是为了几条贱命?”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感:“这是新政第一案,天下人都看着,陛下这是要用我们薛家……来给天下人立规矩啊!现在去,就是撞在刀口上!”  裴氏被长子的话点醒,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渐渐冷了下来,另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寒意和近乎眩晕的荒谬感浮了上来。  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被婢女扶回座位,面色颓然,嘴里兀自喃喃道:“规矩……立规矩……几个奴婢的命,竟比我们薛家几代人的脸面还要紧?这世道……真是变了……”  “那……那难道就真的一点法子都没了?”王氏抬起泪眼,不甘心地问。  薛昶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道:“诏令已下,明面上的路是绝了。眼下……只能先打点押解的差役,务必让二郎在路上少受些苦楚。到了配所,再打点打点当地官吏,寻个轻省些的活,少受些罪,再从长计议。”  他说着,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薛铣,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平日让你收敛些,偏不听!闹出人命也就罢了,竟还让那贱妇逃出去告了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你……你让我如何替你周全?!”  薛铣被兄长一骂,又惧又悔,再想到岭南的蛮荒和瘴气,以及苦役的艰辛,还有那遥遥两千里不知能否走完的路途,终于彻底崩溃,捂着脸嚎哭起来:“阿兄!阿兄救我!我不想去!我会死在那里的!阿兄你救救我啊!”  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骄横模样。  薛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恼怒、痛心、无力……种种情绪交织。  他何尝不想救?可圣意已决,大势已成。  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一位幕僚,此刻阴沉着脸开口:“此事本不至于此,若非那姓萧的女子在朝堂上胡搅蛮缠,步步紧逼,陛下或许也不会……”  话音落下,另一个眉头紧锁的幕僚接着开口:“萧氏一介女流,来历不明,陛下竟纵容她在大朝之上如此放肆,连郑寺丞、冯少卿都被她折了进去,圣眷之隆,实在令人心惊。此案闹到这般地步,全因她之故,若能说动那姓萧的……哪怕只是让她在陛下面前稍稍转圜一二,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王氏闻言,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的亮光,立刻转向薛昶:“大伯,就依先生所言,我们立刻备上重礼,遣得力之人去她府上陈情!我们薛家肯放下身段,她难道还敢不接这个台阶?只要她肯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夫君的事未必没有余地!”  “胡闹!”薛昶猛地转身,怒声喝道,“我河东薛氏,百年望族,世代簪缨,去求一个无门无户、靠奇技淫巧媚上的女流,你是要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蒙羞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惊惶的薛铣身上,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道:“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佞幸,全凭两手歪门邪道媚上惑主的贱婢……哪怕是死,我薛家子弟,也没有摇尾乞怜去求这等人的道理!此例一开,我薛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长安、立足于士林?!”  王氏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悲从中来,哭声更大:“那就眼睁睁看着二郎去送死?!”  薛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不再看哭泣的弟媳和瘫软的弟弟,眼中无数情绪激烈变换着。  一直沉着脸的裴又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止住了王氏的哀哭。  她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大郎说的不错,我薛家,绝不可能向这种微贱之人低头。”  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王氏:“不过,我听说那姓萧的,与王摩诘颇有往来,时常一同出入宴饮。你与他虽非嫡系同房,但到底同出太原一脉,总还有些香火情分在。你去寻个由头,见他一面。”  裴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必提求字,只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与他听。让他知道,因他那位好友多嘴,我薛家一个嫡支子弟就要流放两千里。他王摩诘最是看重清誉,总该明白,与这等祸根纠缠过甚,于他的诗文雅名、于王家门风有何妨害。你只需把话递过去,让他自己掂量。”  王氏止住哭声,连忙点头:“是,儿媳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薛昶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反对,但看着母亲冷硬的面容,以及弟弟那副凄惨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翌日朝会波澜不兴,薛铣案既已尘埃落定,便再无人提起。  散朝时,萧青梧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几集动画片上,心情很是不错。  刚走出宣政殿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萧学士留步。”  声音清润温和,一听便知是谁。  萧青梧转身看去,见王维正从后面缓步走来,双眼带笑,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泊的模样。  “王补阙?有事?”萧青梧笑着问他。  王维走到近前,略一颔首:“不知萧学士稍后可有闲暇?维有一事,想与萧学士一谈。  萧青梧眨了眨眼,也没多想,爽快答道:“有啊,不过得先去崇玄馆把今日的课讲了,一个时辰后就能忙完。王补阙若不嫌弃,可以先去我家里稍坐,我忙完立刻回去,如何?”  她这番安排直来直去,全然没考虑孤男寡女、登门私会可能引发的议论,反正李隆基都说了她要多与友人来往,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王维似乎也习惯了她这种作风,听她这么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好,那维便先过去叨扰了。”  萧青梧很随意地笑着说:“行,那你先过去,跟门房和陈安说一声就行,我尽快。”  说罢,她便朝王维挥挥手,转身快步朝着集贤殿的方向去了,步履轻快,显然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们这番对话并未避着他人,周围听得清楚的官员不在少数。  不少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轻轻摇头,有人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显然都已猜到王维急着登门所为何事。  走在后面的李白与李琎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见状不由停了下来。  李白对高门大族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虽然不甚了解,但他心思灵透,稍微一想也能猜个七八分。  待萧青梧走远,他踱到王维身边,直接问道:“摩诘,你找她,可是与薛家那案子有关?”  王维抬眼看他,并未否认:“确是受人之托。”  不等他们表态,他笑着朝李白与李琎略一拱手:“二位,维先行一步。”  李白看着他步履闲适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差事可不好办。”他低声对李琎道,“青梧那性子……摩诘怕是难得头疼了。”  李琎挑眉:“薛家放不下身段直接找上门,便想走摩诘这条路。只是……以萧娘子的心性,此事恐怕难有转圜。”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王维独自一人出了皇城,并未骑马,也未唤随从,只安步当车,朝着永嘉坊的方向走去。  他神情闲适平静,步履从容,看不出半点受人所托的踌躇,倒更像是一场随性而至的访友。  初夏的晨光透过坊街两侧的枝叶,在他浅绿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到了永嘉坊萧宅,向门房道明来意,陈安立刻闻讯赶来,见是王维,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意,将人请进堂内奉上茶点。  王维在席上坐下,目光随意打量着这间用作待客的厅堂。  厅内陈设简雅,并无什么奢靡器物,倒是角落里置了一个白瓷宽口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草藤蔓,其间点缀着数十颗殷红的小果,疏疏落落,自有一股山野清新的生气,完全不同于当下流行的富丽堂皇。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唇角微弯,眼中带上几分喜爱。  目光转过,又见主位旁的凭几上随意搁着一物,四四方方,色彩斑斓,瞧着竟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他便记起不久前萧青梧赠予李白一个类似的玩意儿,似是唤作……魔方?  王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静坐片刻,忽然生了些兴致,便伸手将魔方取了过来,置于掌心端详片刻,指尖试着转动了几下。  “咔嗒”一声轻响,原本整齐的颜色顿时凌乱起来。  他眉梢微扬,稍微观察片刻,又尝试着朝不同方向拧转了几下。随着连续的“咔嗒”轻响,各面色块交错混杂,愈发纷乱无章,早失了原先每面一色的齐整模样。  王维并不急于将其复原,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每一次转动带来的细微变化,那些被分割成小块的色彩如何迁移、组合、又被打散。  规律就潜藏于这看似无序的响动与色彩流动之中。  原来如此。  王维唇角漾开一丝恍然的笑意。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地玩了一个时辰有余,茶水续了两次,日影渐渐移过中庭。  王维终于放下那已被转得彻底看不出原貌的魔方,目光悠闲地投向院中那株枝叶初茂的石榴树,神情依旧是一派澄澈的安然。  又过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萧青梧急促的说话声:“对不住对不住,我来得迟了,王补阙等急了吧?是不是饿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袖口上还沾着一点不知哪来的墨渍,脸上却笑眯眯的,不见多少疲惫。  王维起身,含笑揖礼:“萧学士公务繁忙,维稍候片刻,何足挂齿。既是如此,便叨扰了。”  “客气什么,反正我也没吃。”萧青梧摆摆手,转头就吩咐陈安传饭。  因着有客,厨房早就备着,不多时,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并两碗稻米饭便送了上来。  两人对坐执箸,萧青梧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正事,便抬起头看向王维:“对了,王补阙找我是什么事?”  王维夹了一箸嫩芹,闻言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昨日,薛铣之妻王氏寻到我处。”  萧青梧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眨眼:“薛铣……他妻子找你?”  王维点点头:“论起来,她也出自太原王氏,与我家虽非嫡系同房,多少还是有些远亲香火之谊。她来见我,倒也未直言恳请,只是将薛铣判决前后诸事,连同薛府内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了一遍。话里话外,自是悲愤难平,亦对萧学士你……多有怨怼。”  他竟是直言不讳地将所有内情说了出来,没有丝毫迂回或修饰。  萧青梧听了,眉头紧紧蹙起,犹豫着看向王维:“那……王补阙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薛铣求情?”  她问得同样直接,眼神里除了疑问探究,还有丝不由自主的紧绷。  王维却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非也,维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将此事告知于你。至于如何想、如何做,自是由萧学士你自己决断。我的话,带到即止。”  萧青梧愣了一下,盯着王维看了好几眼,见他目光清正坦然,并无丝毫闪烁或勉强,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她嘀咕了一句,低头沉思片刻,又抬眼重新看他,“那……我要是说,我一点也不想帮薛家说话,甚至觉得判得还是轻了,王补阙你会不会很为难?毕竟是你亲戚找上门……”  王维闻言,反而轻轻笑了。  他重新执起竹箸,夹了片清炒的藕片放入碗里,语气悠然:“所以,维这不是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了么?从散朝时相邀,至贵府等候这许久,往来皆有目共睹。该尽的力,总该让人看见才是。”  萧青梧先是微怔,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她懂了,王维这哪里是来当说客,不过是碍于亲戚面子不好拒绝,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戏做足演一场。  “明白了!”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王补阙今日只能是费尽唇舌却苦劝无果了,既是如此,更该多用些饭食,补补元气。”  这话说完,她觉得王维腹黑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随后继续说道:“吃完了咱们找点事做,我继续教你化学怎么样?在洛阳的时候就说要学,却连课都没上过几次,这可不好。”  “总归你得在我这多待一会,总得让人知道,王补阙为了说服我,是多么的殚精竭虑,耗时良久啊。”  王维亦是笑着点头:“也好,缺的课确该补上,萧学士莫要嫌弃在下愚钝才是。”  “怎么会!”萧青梧摆手,“你学东西快得很,比我有些学生强多了,一会吃完饭咱们就去书房。”  饭后茶毕,二人去了书房,王维最感兴趣的还是各种化学小实验,萧青梧便取了些易得的材料,边解释原理边教他怎么操作,以满足他玄学修仙这一深沉的爱好。  待到窗外日影西斜,王维这才起身告辞,萧青梧亲自送至门外,两人在暮色中拱手作别,一个眉眼微凝,一个若有所思,倒真像是一番深谈后的模样。  消息自然灵通地传回了薛府,听闻王维在萧宅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薛家众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渺茫的期待。  难道,此事真有转机?  次日休沐,下午时分,门房过来通传,道是有客递帖拜见,自称是薛府的管家。  萧青梧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眉梢一挑:“薛府的管家?就他一个?”  “是,只一位中年管家,还带了两个抬着箱笼的仆役,此刻全都候在门外。”  萧青梧脸上那点兴味顿时淡了下去,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就说我今日乏了,不见外客。礼物也原样带回去,我不缺这些。”  门房应声退下。  萧青梧重新拿起书,心里却在跟9527吐槽:【求人都只是打发个下人来,连个正经主子都不露脸?好歹家主该亲自上门吧?就这个态度,我就算原本心里有一丁点想帮忙,看到这副做派,都得态度800度大转弯。】  【薛氏家主是不可能上门的,于士族而言,向您求情既是自降身份,也会抬高您的政治资本,更有违于士族不与佞幸交易这一政治正确,任何一个自恃身份的贵族都不会这么做。不过,女性亲属受到的约束相对较少,后续不排除薛家女眷上门的可能。】  萧青梧听罢,冷笑一声,将书卷彻底丢到一旁:【尽管来,我这几天就天天住宫外了,就等着他们来。】  管家回府禀报时,薛铣正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听到“不见客”三个字,脸色倏地涨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摆这种架子?!阿兄,你听见了没?我们薛家递过去的帖子,她连门都没让进!”  王氏也气得不轻:“我们肯打发人去,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她倒拿起乔来了!”  薛昶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早说过不必去,你们偏不听!如今热脸贴了冷屁股,徒增笑柄!”  “那难道就不管二郎了?!”王氏提高了声音问道。  “管?怎么管?”薛昶猛地提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诏令已下,陛下金口玉言,你们还指望什么?指望陛下收回旨意?还是指望三司突然给二郎翻案?”  他越说越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都消停些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点押解的差役,准备二郎路上所需,别再节外生枝!”  薛铣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赤红着眼睛,嘶声问道:“阿兄,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去岭南送死?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堂堂薛家子弟,竟要受这等屈辱?!”  他喘着粗气,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阴狠:“那姓萧的不过是个女人,无父无母,无家族倚仗,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她凭什么这么狂?不就是仗着陛下眼下还用得着她那些奇技淫巧么?这种人,最好拿捏!软的不行,就不能来点硬的?我就不信,她真敢跟咱们薛家硬碰硬!”  “你给我住口!”一直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裴氏,猛地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她看着面目狰狞的次子,声音发颤地怒声喝道:“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大?硬碰硬?你去碰一个试试!郑潜、冯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是想步他们的后尘,还是想让我薛家再赔进去一个?!”  薛铣被母亲一喝,气势稍滞,但仍梗着脖子不服:“她害我性命,我岂能饶她!”  裴氏冷笑一声,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面色复杂的薛昶,沉声说道:“你这个做兄长的狠得下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却舍不得二郎受那份罪!你们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我去!”  薛昶闻言,骤然惊呼:“阿娘,不可!”  “有何不可?!”裴氏扶着拐杖站起身,“我是二品诰命,论品级,论年岁,都是她的长辈,我亲自登门,是给她脸面,她敢不见?”  “母亲,那萧青梧行事乖张,不通情理,您亲自去,万一她口出狂言,甚至……”薛昶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届时您颜面何存?薛家颜面何存?”  裴氏再次冷笑:“二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谈什么颜面?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备车!”  裴氏的车驾到永嘉坊萧宅门外时,已经快过申时。  门房见来的是位衣着华贵、手持拐杖的老夫人,身后跟着数名仆妇婢女,气派俨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萧青梧一听来得这么快,顿时兴致盎然地对门房点头:“快请进来吧,带到前厅来。”  不多时,裴氏被引至前厅。  她虽已年迈,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厅内陈设,最终落在缓步走来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为了方便干活,衣着十分简单,发髻也只是随意束起,见裴氏打量自己,目光难掩贵族特有的倨傲与不屑,落在自己脸上的时间尤其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抬手邀请她:“老夫人请坐。”  裴氏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拐杖轻轻拄在身前,开门见山:“老身今日为何而来,萧学士想必清楚。”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是为了薛铣流放的事?”  “不错。”裴氏下颌微抬,“我薛家世代忠良,二郎虽性子急躁了些,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那几名奴婢犯错在先,二郎不过是照例惩治,何至于流放两千里,还要加苦役?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萧青梧:“老身听闻,萧学士在陛下面前多有建言,若非萧学士执意严惩,陛下绝不会如此重判。”  萧青梧迎着她的目光,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老夫人今日来,是想让我去陛下面前求情,减了薛铣的刑罚?”  裴氏脸色微沉,双眼含怒:“老身并非过来求情,只是希望萧学士明白,朝廷法度之外,亦有人情天理。薛家非寻常门户,二郎更是嫡系子弟。此事若处置太过,寒的不止是我薛家一门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勋贵的心。萧学士深得陛下信重,若能从中转圜一二,于朝廷、于薛家、于萧学士你自身,皆有益处。”  萧青梧听完,忽然笑了:“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帮这个忙,就是不顾朝廷安稳,不顾人情天理了?”  裴氏眉头一皱:“老身只是陈说利害,并无此意。”  “哦,利害。”萧青梧点点头,“那我也跟您说说利害,薛铣打死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只鸡鸭,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二岁。按照律法,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他杀了三个,罪上加罪,被判个两千里加一年苦役,已经是格外的法外开恩了。这分明是陛下看在薛家世代忠良、非寻常门户的份上,特意给的恩典啊。”  她故意把裴氏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裴氏脸色一沉:“二郎那是酒后失手!”  “失手?”萧青梧冷笑,“一次是失手,连着三次也是失手?老夫人,薛铣那晚喝的酒,怕是比那三个奴婢的身价加起来都贵吧?酒醒了还能指使豪奴把人父兄也打死,这也是算是失手?”  她不等裴氏反驳,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您说薛家树大根深,让我明白利害。我明白啊,所以我更不敢去求情了。您想,陛下为什么非要拿薛铣立威?还不是因为薛家树大根深嘛,分量够重,砸下去响声才大?换个小门小户的,杀了也就杀了,顶多赔点钱了事,哪用得着闹上朝堂?这时候我去求情,不等于告诉陛下,您这威立错了,薛家这棵树,您动不得呀!”  萧青梧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里那点因为倚老卖老而产生的腻烦,忽然变成了恶劣的兴致。  她咳嗽了一声,故意拖长语调:“再说了,老夫人您今日亲自登门,这份颜面确实给得足。可您想过没有,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您薛家是真的没辙了,连我这种靠奇技淫巧媚上的人都要求上门了?那薛家的体面,岂不是更……”  她没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边喝边欣赏裴氏脸上青红交错的表情。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撕扯薛家的脸皮,还是用这种轻佻又恶毒的方式。  裴氏瞪着萧青梧,额头青筋毕露,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被刺得理智几近崩断,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努力也荡然无存。  “好……好一张利嘴!”裴氏猛地站起身,拐杖指向萧青梧,再不顾什么世家风范,“萧青梧!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凭几分狐媚颜色与奇技淫巧媚颜惑主的腌臜玩意!真当攀上高枝,就能对我薛家指手画脚、肆无忌惮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里闪着怨毒的光:“我告诉你,这长安城的水深着呢!陛下今日宠你,未必明日还宠你!似你这等无根无基、专以魅惑手段立足的贱婢,我见得多了!今日你敢辱我薛氏门楣,来日大厦倾颓,自有万千人踏你骨血!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近乎诅咒的威胁,裴氏不再多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萧青梧坐着没动,手上还端着茶杯,直到裴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将温热的茶盏放到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像覆了层薄冰。  她在心里问:【9527,假如那个薛铣,或者薛家其他人上门来找我麻烦,甚至想动手,我正当防卫,这算几级违规?】  【具体情境不同,判定方式也不同。如果对方仅是言语威胁或轻微推搡,而您对他造成永久性的严重伤害,大概率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属中度违规。若对方持械攻击且意图明确,您的反击在合理限度内,则可能被归为低度或轻微违规,或者不违规。】  萧青梧哦了一声,继续问:【那……万一真有这种情况,我把身体控制权限临时交给你,你能帮我打架吗?】  【很抱歉,主人。】9527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对任何人类个体实施伤害行为,这是底层协议的核心禁令之一。】  【好吧,就知道不行。】萧青梧没什么意外,转而问道,【那我这身体,原厂设定的身体素质,大概什么水平?能同时打几个普通成年男性?】  【仿生躯体在力量、速度、耐力、反应神经等基础物理参数上,均远超本时代人类的生理极限。理论上,不考虑地形或阵型配合等复杂因素,同时制伏数十名未经训练的成年男性是可行的。但请注意,您并未加载任何格斗技能程序或接受相关训练,实际运用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明白了,就是力气大,扛揍,但不会打架。】萧青梧又问,【痛觉呢?是怎么设置的?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痛感?】  【痛觉模拟系统旨在提供必要的生理反馈以规避伤害,约为正常人类的20%,且耐受阈值较高。举例来说明的话,从百米高空摔下去,全身摔得粉碎,相当于被钝器砸了一下,会有较为明显的痛觉,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萧青梧听完,心中就有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她这一身完全就是天生的武道圣体,不学几招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要去找张虔和李钊抱抱佛脚,至少得知道,往哪个部位招呼,既不会闹出人命,还能把对方打残了。  作者有话说:  年底这班上得我神思恍惚时空错乱了,昨晚回来以为今天的写了,直接睡觉,然后今天早上以为今天的发了,就再没管。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于是边吃边回忆,今天的到底发了没?好像发了?不对,好像还没写……又好像写了……到底写了还是没写……然后打开app一看,好吧,没发也没写…… 第 130 章:争斗  接下来的几日,萧青梧除了皇宫、崇玄馆、工坊几头跑,无论多忙多晚,都必回永嘉坊的宅邸歇息,绝不留宿皇城官舍中。  这样折腾绕远路自然麻烦,但她心里揣着那份恶劣的期待,非但不嫌辛苦,反倒精神奕奕。  她就不信,以薛铣这种暴烈残忍的性格,能忍到流放前都不上门找事?  期间,又有几位或与薛家有旧、或自认能居中调停的官员,寻了各种由头,或登门拜访,或是在崇玄馆外偶遇,言辞委婉地向她递话。  “薛二郎年少气盛,行事是孟浪了些,然其家世显赫,薛公在朝中亦多有故旧……萧学士如今圣眷正隆,何必与这等将去之人计较过甚?若能稍示宽宥,不仅薛家承情,萧学士日后在朝中行走,亦是多一份善缘。”  “陛下推行新法,意在长治久安,非为苛责勋贵。薛铣受了罚,已足以警示世人。萧学士当初为民请命,风骨令人敬佩,如今首案已定,不若见好就收,也显容人之量?”  或委婉劝诫,或隐含威胁,或故作深沉,所有目的都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她识趣一些,莫要自绝于士林。  萧青梧面对这些劝说反应不一。  平日略有交情、面子上过得去的,她便装作听不懂,笑呵呵地岔开话题,全然一副懵懂模样,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而去。  那些本就没什么往来、甚至隐约带着敌意的,她便直接冷下脸,或者干脆直言拒绝,对方往往说不了几句便会甩袖离去。  眼看着薛铣上路的日子越来越近,薛家上下使尽了浑身解数,求情的求情,送礼的送礼,威胁的威胁,软的硬的轮番上阵,却是全做了无用功。  所有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薛铣被这日复一日的绝望和恐惧逼得快要疯了。  他天天在府里摔东西,从名贵的瓷器到沉木的案几,见什么砸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骂萧青梧不得好死,骂皇帝刻薄寡恩,骂王维无能,骂所有人都和他作对。  王氏看着他在屋内肆意发泄,脸上犹带着泪痕,嗫嚅着开口:“二郎,你冷静些……”  “冷静?我都要去岭南送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薛铣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神骇人,“那贱人把我害到这般田地,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容扭曲而阴森:“对付女人……我薛铣有的是办法,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我捏死她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他薛铣横行长安这么多年,玩过的女人、整治过的硬骨头还少吗?  那些起初装得贞洁烈性的,最后哪个不是服服帖帖?那些敢跟他叫板的,最后哪个不是家破人亡?  皇帝日理万机,还能天天盯着她不成?等她吃了苦头,坏了名声,看皇帝还要不要她那些奇技淫巧?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股积压多日的恐惧,在此刻尽数转化成了更具体的、想要摧毁什么的暴虐欲//望。  是啊,他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的?陛下判他流放,可没说不准他临走前,去拜访拜访这位将他逼入绝境的萧学士。  他叫来自己最得力的几个心腹豪奴,这几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都是跟着他多年敢打敢杀的狠角色。  “多叫些人,都跟我走一趟。”薛铣咬着牙冷笑,“我倒要亲自瞧瞧,这个贱人到底有何能耐。”  王氏吓得脸色煞白:“二郎,不可!母亲和兄长都说了,不能再生事了!那萧青梧毕竟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眼前的……”  “命官?呵!”薛铣啐了一口,“一个靠媚上得来的官,也配叫命官?今日我便是打折她的腿,挖了她的眼,你看陛下会不会为了她,真把我薛家怎么样!”  不过他到底还算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要换一身不惹眼的衣裳,等到日渐西斜的时分再上门。  王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慌忙推了把身边的贴身婢女,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衙门寻大伯!就说二郎带人往永嘉坊去了,快让他去拦着!”  到了萧宅门前,薛铣抬头看了看那不算特别气派的门楣,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家丁立刻上前,抡起拳头就砰砰砸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在落灰。  “开门!快开门!”  门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见到外面这阵仗,心里一惊,但还是壮着胆子问:“敢问诸位是……?”  那家丁一把推开半扇门,粗声粗气喝道:“少废话!我家主人要见萧学士,速去通报!”  门房被他推得踉跄,眼看这群人来者不善,不敢硬拦,连忙转身往内院跑。  此时内院的小校场上,萧青梧正有模有样地跟张虔过招。  她没戴任何首饰,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窄袖胡服,头发用一根布条绑成个丸子头,看起来比寻常人家的年轻女郎还要朴素些。  “来来来,刚才那招断子绝孙腿……不对,是攻其下路,角度是不是还得再低点?力道呢?用几成力能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比划着,问得十分认真。  张虔沉声回道:“若是寻常无甲的男子,膝下三寸或是胫骨正面,用上五成力,足以令其剧痛倒地,一时难以起身。若要确保其无法追击,可再加两成,但需注意分寸,以免骨裂。”  李钊心有余悸地补充道:“若是对方身着厚衣或有所防备,击打侧肋、咽喉等柔弱处更为稳妥。不过……学士,您的力气异于常人,出手时还需自行斟酌减力才好。”  张虔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面上一副稳重严肃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何止是异于常人,简直就是天生神力。  前几日试臂力的时候,她两手稍一用力,竟托起了后院那口盛了一半水的石缸,惊得他和李钊差点跪下。  这力气要是不收着点,寻常人挨上一下,怕是真要去见阎王。  正练到兴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老郑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学士,不好了!外头来了许多人,把咱们大门都给堵了!气势汹汹的,一看就是要闹事!”  萧青梧眼睛一亮,非但没怕,反而有种“总算等到你了”的兴奋。  她收了架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张虔李钊使了个眼色:“走,看看去。”  张虔李钊神色一凛,立刻叫上家丁,顷刻间,府里仅有的四五个粗壮仆役抓起手边的棍棒跟了过来,一群人呼啦啦涌向前院。  前院大门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薛铣负手站在最前,身后黑压压一片,十几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豪奴,将不算宽阔的门前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早已吓得关门闭户,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等萧青梧被簇拥着来到大门处,薛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胡服,颜色暗淡,毫无纹饰。头发只用一根布条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干干净净,半点脂粉也无。  傍晚余晖的映照下,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白皙与润泽,眉眼轮廓清晰精致得过分,甚至近乎非人。  尤其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望过来时,天然便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薛铣心头猛地一跳,猝不及防的惊艳感冲散了些许他酝酿已久的暴怒。  他自诩见惯美人,可眼前这位,衣着朴素至极,却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或娇柔或艳丽的女子截然不同,硬生生给人一种精工雕琢的奇异美感。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调,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你便是这府里的侍女?去叫你家主人出来,就说……河东薛铣来访。”  他故意报出家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对方脸上流连。  这萧青梧倒是大方,竟将这样绝色的侍女放在府中,也不怕被衬得黯然失色?  萧青梧听了,心里微微一愣,随即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看来这薛铣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连正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打上门来。  她立即垂眸敛目,竟真的摆出一副侍女姿态,语气恭敬地回道:“这位郎君,您若有事,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薛铣眉头一挑,向前踱了半步,目光更加放肆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你是她的贴身侍女?还是说萧青梧的事你也能做主?”  萧青梧微微笑着,模棱两可地说道:“府上一应事务,暂时确实由我负责。”  薛铣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那她人呢?躲哪儿去了?莫非自知做了亏心事,没脸出来见人了?还是听说我薛铣来了,吓得腿软,只敢派你个奴婢出来挡事?”  他身后几个豪奴闻言,也跟着发出粗嘎的哄笑声,目光不怀好意地在萧青梧身上打转。  萧青梧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反应落在薛铣眼里,更像是默认与胆怯。  他心中那股暴虐的怒火,混合着眼前侍女过分出色的容貌带来的那点旖旎心思,忽然交织成一种更为扭曲的冲动。  既然正主躲着不见,拿她身边侍女出出气,似乎也不错?这样绝色的奴婢,若是能弄到手……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满腔轻佻与恶意:“娘子,看你生得这般好模样,何必跟在一个不知死活、专会惹是生非的主人身边?她能给你什么前程?不如……跟了我如何?”  萧青梧状似苦恼地蹙起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薛铣的提议。  “可是……我听说,您不是刚被判了流刑,马上就要上路去岭南了吗?”  她刻意顿了顿,在薛铣骤然阴沉下来的注视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惋惜:“我若真跟了您,万一您在路上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什么山匪猛兽,不幸没了……那我年纪轻轻,岂不是要守寡了?”  她抬起眼,轻轻笑着摇头总结:“这可不行呢,我大好年华,可不能浪费在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呀。”  薛铣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笑吟吟的精致面庞,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不是奴婢……你是萧青梧?!”  萧青梧眨了眨眼,反问道:“你猜呢?”  戏弄轻佻的态度再次点燃了薛铣残存的怒火,理智瞬间被巨大的羞怒吞噬。  他竟然被这贱人当众戏耍,像个蠢货一样对着正主调笑了半天!  “贱人!你竟敢戏耍于我!”薛铣勃然暴怒,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迸现,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风范,怒吼着便伸手朝萧青梧的衣领抓来。  他动作迅猛,带着十足的狠劲,一看就知道是有点功夫在身的。  然而萧青梧只是轻巧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那来势汹汹的一抓便落了空。  “戏耍?”她笑嘻嘻问他,“我何时戏耍你了?我说自己是侍女了吗?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啊。从头到尾,不都是你自己在那里猜来猜去,想入非非么?”  “你!!”薛铣抓空,又被这话堵得气血翻涌。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豪奴嘶声吼道:“都给我上!把这贱人给我抓起来!!!”  “保护学士!”张虔厉喝一声,与李钊同时抢步上前,挡在萧青梧身前。  他们身后,几名萧府的家丁也鼓起勇气,握紧棍棒迎了上去。  场面瞬间失控,混战在萧宅门前不大的空地上骤然爆发。  薛铣带来的豪奴都是横行惯了的狠角色,见主人发话,立刻挥舞着棍棒扑上去。张虔李钊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家丁们更是没经过这等阵仗,甫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棍棒交击的闷响、呼喝声、痛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萧青梧被张虔和李钊严密地护在稍后位置,但她岂是肯乖乖躲着的性子?  眼看一个豪奴觑空绕过张虔,狞笑着挥棒朝她肩头砸来,她迅速侧身闪避,同时右脚迅捷无比地狠狠踹在对方大腿外侧。  那豪奴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仿佛被狂奔的牛犊顶了一下,惨叫着倒摔出去,抱着腿再也爬不起来。  萧青梧眼睛发亮,果然,力量优势太明显了!  她虽没什么招式经验,但反应极快,力气又大得离谱,往往看准机会一脚或一拳,就能让一个壮汉暂时失去战斗力。  但人多了难免有疏漏,混乱间不知谁挥来的棍子擦过她手臂,另一人挥来的棍子也落在了她肩上。  “学士小心!”李钊余光瞥见,惊得目眦欲裂,却来不及回援。  萧青梧却只是微微趔趄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打到的部位,揉了揉被打到的部位,然后抬起头,对着刚才打到她的那人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嘿嘿,一点都不疼呢~”  那豪奴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人影一晃,腹部已遭重击,近两百斤的壮硕身躯竟被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三人滚作一团,半晌爬不起来。  这一下不仅惊呆了薛家众人,连张虔李钊都愣了一下。  混战越发激烈,起初薛家众人还顾忌着对方是朝廷命官,下手留有余地,但见同伴接连重伤,那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官下手竟比他们还黑还狠,那点顾忌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棍棒挥舞得更急,踢打撕拽无所不用,甚至有人掏出了贴身藏的短匕。  薛铣起初还在外围怒骂指挥,但眼见自己带来的精锐竟被对方打得人仰马翻,又惊又怒之下,血气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瞧准一个空当,趁着萧青梧背对着他应付两人围攻时,眼中凶光一闪,竟从后腰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扑上前,刀尖直刺她后心。  “学士!!!”  张虔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吼,却因着隔得太远救援不及。  在刀尖触及身体的刹那,萧青梧敏锐地向侧前方一扑,险险避开要害,但刀锋仍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左臂上留下一道更深的伤口。  薛铣见她受伤,狞笑更甚,冲上前来挥刀再刺:“贱人!去死!”  萧青梧不退反进,在薛铣惊愕的目光中,左手精准地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捏,薛铣只觉得腕骨欲裂,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短刀当啷落地。  但他到底有底子在,即便剧痛之下,另一只手不忘狠狠砸向萧青梧面门。  萧青梧偏头让过,右腿在同一时间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非人的怪力,狠狠踹在了他双腿之间的要害处。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划破了渐暗的暮色。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薛铣双眼暴凸,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转为可怕的青灰。  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稳,双手死死捂住胯下,像只被抽掉脊骨的虾米,蜷缩着滚倒在地不断抽搐,发出尖利的令人牙酸的哀嚎。  “嗷——!!!我的……我的……!!!”  那惨叫声太过骇人,穿透了坊墙,让远处偷窥的邻居都听得浑身一哆嗦。  混战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薛家众人骇然看着在地上翻滚嚎叫、痛苦得面目全非的主人,又看向那个站在原地,手臂淌着血,却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的女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张虔李钊等人也趁机喘了口气,迅速护到萧青梧身边,警惕地盯着对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都给我住手!”  薛昶带着十余名京兆府的差役急匆匆赶到。  他原本是接到弟媳报信赶来阻止,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般场景。  当他的目光掠过狼藉的现场,最终定格在地上不断抽搐、发出非人哀嚎的弟弟身上时,尤其是看清薛铣双手紧捂的部位,和裤裆处隐约的深色湿痕,薛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二、二郎?!”他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查看,却又不敢触碰。  薛铣已经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只剩本能的痉挛和微弱呻//吟。  薛昶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站在不远处的萧青梧,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萧青梧!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怎敢……怎敢下如此毒手!他可是朝廷命官!”  萧青梧拍了拍手上在的灰,迎着薛昶吃人般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反问:“薛议郎,您来得正好。令弟薛铣,于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意图行凶,殴打官员。我依律自卫,有何不可?”  薛昶被她几句话堵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扫视满地狼藉和几近昏迷的薛铣,又看向萧青梧被血染红的手臂,以及散落在地的棍棒、短刀,心知此事自家无论如何都占不到理。  “好!好得很!”薛昶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青梧,今日之事,薛某记下了!若我弟弟有个三长两短,我薛家与你……不死不休!”  撂下这句狠话,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俯身与赶来的差役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昏厥的薛铣抬起,匆匆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那些还能动弹的豪奴,也相互搀扶着,灰头土脸地跟了上去。  转眼间,萧宅门前便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萧府众人。  “学士!”李钊脸色煞白地盯着萧青梧的左臂,声音都变了调,“您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快让属下看看!”  张虔也紧跟着上前,目光扫过破损的衣袖,眉头拧成了疙瘩:“流了这么多血,肯定伤得不轻!陈安,快去请大夫!”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脸上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没事没事,一点小伤,看着吓人而已,其实不怎么疼。”  “这怎么能是小伤!”李钊急得额角冒汗,“血流不止,定是伤到了筋骨……”  “真没事。”萧青梧打断他,“我那儿有上好的伤药,比外头大夫开的强多了。一会儿回屋自己上点药,包一下就好,用不着兴师动众请大夫。”  张虔和李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赞同。  学士这态度也太过轻描淡写了,那可是刀伤!  但见她态度坚决,两人也不好再强行坚持,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着,脸上写满了担忧。  几个身上没有挂彩的家丁开始收拾门前的狼藉,扫去断棍和血迹,扶起被撞歪的门柱。  张虔脸色铁青地扫视着现场:“薛家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持械冲击官邸,行凶伤人!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钊额角还有方才混战时被擦破的血痕,此刻更是气得眼睛发红:“对!薛铣目无王法,持刀行刺朝廷命官,此事定要原原本本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萧青梧皱着眉摇了摇头:“用不着特意去禀报,明天一早的朝会上,该知道的人,自然都会知道。”  张虔和李钊闻言一怔,随即恍然。是啊,闹出这么大动静,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京兆府的差役也来了,这事怎么可能捂得住?  要不了一天,弹劾双方的奏疏就能堆满御案。  几人说着话,已回到了内院。  萧青梧停下脚步,对仍紧跟在她身后、满脸不放心的张虔和李钊说道:“行了,这边没事了,你们也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早点休息吧。记得看看其他人都怎么样了,要是伤到的话赶紧去拿药,一应花销尽管找陈安支取。”  两人身上也挂了彩,但他们更担心萧青梧的伤势,脚步踌躇着不肯离开。  “可是学士,您的伤……”李钊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自己能处理,放心吧。”萧青梧再次保证,“你们在这儿,我反而不好上药。”  见她态度坚决,张虔拉了拉还想说什么的李钊,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这才躬身行礼:“那……学士您千万小心,若有不妥,立刻唤我们。”  “知道了,去吧。”  打发走两人,萧青梧独自进了房间,反手插上门栓。  她走到桌边,点燃灯烛,接着小心地将左边衣袖卷到臂弯以上,那道被薛铣划出的伤口清晰地暴露出来。  伤口约莫两寸长,不见任何红肿,皮肉也没有翻卷,稍微扒开一点还能看到内里精巧的、排列细密的管状结构,那些红色的液体正是从这些管路断裂处缓慢渗出。  萧青梧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伤口的情形,又低下头轻轻嗅了嗅。  触感湿润,颜色鲜艳,气味也对得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沾了一点那红色液体,放在眼前捻了捻,指尖传来微微的黏腻感。  还挺逼真的。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然后问道:【9527,它会自己愈合吗?怎么个愈合法?】  【会启动自主修复程序。】9527解释道,【表层凝胶会逐渐重新融合,仿真皮肤基质将在下方缓慢生成并覆盖。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周,具体时间视损伤程度而定。在此期间,伤口外观会经历颜色变深、边缘模糊、最后恢复平整并淡化痕迹的阶段,模拟人类软组织的自然愈合过程。】  有些追求拟真的全息游戏里,角色受伤时的表现倒是跟这差不多,只是真实度不如这具身体所表现出来的而已。  萧青梧以前玩游戏时就没少受伤,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会便也不放在心上。  她一键清理了卫生问题,开始思考今晚这场闹剧的后续影响。  她那一脚力气不小,薛铣算是彻底废了,薛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的朝会上,她百分之百会被弹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陈安压低了声音问道:“学士,贺府派了人过来,说是贺公听闻了这边的事,十分担忧,特遣人来问问情况,可需相助?”  萧青梧扬声道:“替我谢过贺公挂怀,就说我这里并无大碍,让他不必担心。”  门外陈安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萧青梧在屋内踱了两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精气十足的模样,觉得这样上朝似乎说服力不太够。  她想了想,又拉开门,叫住一个路过的侍女,让她进来帮自己包扎一下。  侍女很快取来布条,按照萧青梧的指示,用布条绕过脖颈,在胸前打了个结,将手臂妥帖地吊了起来。  萧青梧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伤势不轻、行动不便的效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就很像个正儿八经的伤患了,明天就这么去上朝。  薛家会告状,她也不能显得太活蹦乱跳,该示弱的时候就得示弱,该卖惨的时候就得卖惨。  翌日清晨,天色还是浓黑,宫门处已聚集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  当萧青梧的身影出现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她吊在胸前的左臂吸引了。  “萧学士!您这是……?”离得近的一位官员忍不住出声询问,眼中满是惊疑。  萧青梧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无奈与后怕:“昨夜……薛铣带人闯我府邸,意图行凶。”  “什么?!”  “薛铣?他不是即将流放了吗?怎敢如此?!”  “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官邸?还动武了?”  周围的官员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详情,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李白闻声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一眼看到她吊着的胳膊,眉头瞬间拧紧:“伤得如何?可请大夫看过了?除了胳膊,可还伤了别处?”  萧青梧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才转向众人,叹了口气,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可不是么?我也没想到,昨日傍晚,我正在家中,忽然门房来报,说外面来了许多人堵门。我出去一看,竟是薛铣,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豪奴,那架势……分明是要将我府邸拆了。”  她顿了顿,脸上余悸未消:“我与他理论,谁知他二话不说,上来就要动手。我带的家丁上前阻拦,他们就一拥而上……混战之中,薛铣竟掏出短刀,从背后偷袭……”  她轻轻晃了晃吊着的左臂:“幸亏我躲得快,只伤了胳膊,若是再偏几分,恐怕我已经没命站在这里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持刀行刺朝廷命官?这薛铣是疯了不成?!  谁都知道薛铣嚣张跋扈,可谁都没想到他能疯狂到这种地步!  流放判决已下,不想着打点路途、祈求宽宥,反而在临行前跑去持械围攻一位朝廷命官?这已经不能用意气用事来形容了,简直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他围攻的是谁?是萧青梧!  这位萧学士确实没有煊赫的家世,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但她如今掌管着火药研制,知晓无数关乎国运的天机……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陛下能把整个薛氏都扬了。  “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一位素来中立的官员忍不住摇头叹息。  “薛家……唉,真是家门不幸。”另一位与薛昶略有交情的官员,此刻也是面露不忍卒睹之色。  李白听着,脸色越发沉凝,他看向萧青梧吊着的胳膊,附耳过去低声道:“陛下若是责难,你务必据实以告,陛下应当心中有数。”  萧青梧点点头:“师父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话间,宫门开启的钟鼓声响起。  众人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缓缓而入。  进了宣政殿,李隆基第一眼就看到萧青梧的异样之处。  女官这一身份本来就很惹眼,更别提她还吊着胳膊一副伤员的模样,更是显眼得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待到行礼觐见的流程完毕,一坐下,李隆基便开口询问:“萧卿,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这副模样?”  萧青梧正欲出列回话——  “陛下!”  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抢在她前面响起。  监察御史周谨快步出列,脸上带着激愤之色,声音高昂:“臣,监察御史周谨,弹劾崇玄馆学士、朝散大夫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愤然说道:“昨日薛铣登门理论,言语或有冲撞,萧青梧竟悍然出手,重伤已被朝廷判罚、即将流徙的薛铣!其手段之狠毒,闻所未闻!薛铣如今仍在昏迷,生死未卜,此等行径,简直目无国法,形同私刑,其心可诛!”  他与薛家关系匪浅,与薛铣本人更是素有往来,昨日闻讯后便匆匆赶去探望,亲眼见了薛铣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凄惨模样,此刻恨不能立时将萧青梧绳之以法。  殿内一片哗然,许多官员面面相觑,目光在萧青梧吊着的胳膊和周谨义愤填膺的脸上来回移动。  薛铣竟也受伤了?还是重伤?  李隆基眉头深深皱起,目光再次投向萧青梧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激动得面皮抽搐的周御史,沉声问道:“重伤?薛铣伤势如何?细细说来。”  周御史张了张嘴,那句“命根子怕是废了”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无法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口。  那不仅太有辱斯文,更是薛家的奇耻大辱。  他憋了半晌,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只能含糊道:“伤……伤在要害,昏迷不醒,医者言……恐有性命之忧,即便醒来,只怕也……也……”  他也了半天都没也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那副吞吞吐吐、满面羞愤又难以启齿的模样,引得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竖起了耳朵。  李隆基被他这含糊其辞弄得心烦,不耐地一挥手,直接转向当事人:“萧青梧,你来说,昨日究竟怎么回事?薛铣伤势究竟如何?你又是如何受的伤?”  萧青梧应声出列,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愤慨:“回陛下,昨夜酉时左右,薛铣带着十余名手持棍棒、利刃的豪奴,强行砸开臣家的大门,闯入府中,口称要取臣性命。府中护卫上前阻拦,遂爆发冲突。”  “混战中,薛铣趁臣不备,竟持刀自背后偷袭。”她边说边指向左臂上方的位置,“臣闪避不及,手臂被刺伤。薛铣见一击未中,再次挥刀扑上。臣为求自保,不得已与之搏斗。”  “至于薛铣伤得如何了……”萧青梧皱着眉状似回忆,“当时情况危急,薛铣持刀欲置臣于死地,臣慌乱之中,抬腿自卫,不慎……踢中了他下//体要害。”  “他当时便倒地不起,后被薛议郎与京兆府差役抬走。伤势具体如何,臣非医者,不敢妄断。”  萧青梧抬眼,向着御座躬身一礼:“陛下,薛铣持刀行刺朝廷命官在先,臣依律自卫,出手或有失当,然事急从权,性命攸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臣被他一刀刺中,府中家丁人人带伤,门前狼藉犹在,京兆府差役亦可为证。”  她的话音落下,宣政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薛铣持刀偷袭在先,萧青梧自卫反击在后。  而那个不慎踢中下//体要害……结合周谨方才那吞吞吐吐、难以启齿的模样,薛铣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几乎可以想象。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夹紧了腿,脸上肌肉抽搐,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着某种感同身受的幻痛。  难怪周谨说不出口,这简直是男人最无法承受的痛楚和耻辱。  虽说薛铣持刀行刺该死,但这反击的手段……也太过刁钻狠辣了些!  这萧青梧,平日里瞧着笑眯眯的,下手竟如此不留余地!  李隆基听完也愣住了,他仍在消化着这简短几句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  薛铣持刀偷袭,萧青梧手臂受伤然后反击,一脚踹在了薛铣的……那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愤怒?薛铣咎由自取。  震惊?萧青梧这自卫方式着实骇人。  想骂?似乎又站不住脚。  想笑?人多少还是应该有点同情心的。  他伸手指着下方站得笔直的萧青梧,手指像得了羊癫疯一样微微颤抖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严厉的话,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太对味。  “你……你……”李隆基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哆嗦,“你……你就不能……往别处踢?!”  朝堂之上,天子第一个问的竟是这等技术方面的细节,着实诡异。  萧青梧老实回道:“回陛下,当时情况危急,他持刀扑来,臣躲避之际,顺势抬腿……那里,比较顺手。”  “顺手?!”李隆基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他岂有此理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词来,只有胸膛不停起伏着,看上去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症。  周御史已经重新整理情绪,再次激烈地开口:“陛下!薛铣即便有错,论罪自有朝廷法度!萧青梧身为朝廷命官,既有护卫在侧,将其制服、交由官府处置便是!何苦用此等阴毒手段,故意伤人要害,折辱于他?这分明是挟私报复!”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萧青梧厉声质问道:“薛铣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朝廷官员,是勋贵子弟!你如此行事,不仅伤残其体,更是将朝廷体面、士族尊严践踏于脚下!若此风一开,日后但凡有纷争,皆效此阴私手段,朝堂成何体统?”  这番话倒是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尤其是那些本就对萧青梧心存芥蒂、或与薛家利益相关的官员,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是啊,薛铣该死,但让他死了和让他死得屈辱,是两回事。  萧青梧这一脚,踢废的不仅仅是薛铣的身体,更是薛家乃至一部分勋贵的脸面。  李隆基听了周御史的话,眉头也再次锁紧。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废人下//体,对男子而言是何等奇耻大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薛铣就算侥幸活下来,这辈子也彻底毁了,连带整个薛家都将因此蒙羞,成为长安城最大的笑柄。  萧青梧既然能一脚废了薛铣,显然有制服他的能力,为何非要选择这种极端且侮辱性极强的方式?  难道真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薛铣之前的嚣张,还是为了杀鸡儆猴,做给所有看她不顺眼的人看?  若真是如此……李隆基心中那点因为薛铣行刺而起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恼恨所取代。  这女人行事太没分寸,太不计后果!  她难道不知道,她这么做,在外人看来,很可能被解读成是受了他的默许甚至指使,故意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折辱薛家、敲打勋贵吗?  他李隆基是要用薛铣立威,可没想过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  “周御史所言,不无道理。”李隆基沉声开口,落回萧青梧身上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怒意,“萧青梧,你既有能力自保,何须使用此等手段?你可知,此举非但于你清誉有损,更易引人非议,以为朝廷驭下无方,朕纵容臣工以私刑相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明显的斥责:“你平日里行事乖张,朕念你才干,多有包容。然而此次,你着实过了!”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所有人都得看出来,皇帝这次是真的有些动怒了。不是气她伤人,而是气她用的方式不对,太不给薛家留颜面,连带着可能会损害朝廷和她自己的名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等着看她如何辩解。  萧青梧垂着眼,听完了皇帝的斥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接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抬手行礼辩解。  然而,就在她右臂抬起的瞬间,宽大的袖口一荡,两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筒状物,竟先后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萧青梧似乎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两个布包,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和懊恼。  李隆基的斥责被打断,皱眉看着那俩不明物体,没好气地问道:“此乃何物?”  萧青梧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脸上还带着些羞愧和为难:“回陛下,此乃初版的望远镜。”  望远镜?  李隆基眼神骤变,怒意顷刻间消失于无形,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望远镜?便是你之前所言,可千里观物之神器?制成了?”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脸上羞愧之色更浓:“只能算是粗坯,镜片还需要继续打磨精研,目前的效果实在差强人意,远未达到预期,但已经能看出个大致的情形了,至少百步之外的人面五官、旗号颜色,已能分辨。”  她顿了顿,声音中满是懊丧:“昨日晌午才从工坊取回,臣心中欢喜,便想着今日朝会献与陛下,让陛下先睹为快,看看此物究竟是何模样,谁知昨日傍晚就出了那样的事……”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御座,又迅速垂下:“臣自知,此刻再将它献上,倒显得……倒像是故意拿这半成品来堵陛下的嘴,或是挟物自重,妄图抵消过错一般。如此行事,非臣本心,也实在有失体统。故而方才犹豫,未敢贸然呈献,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听完她这番羞愧难当的陈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满朝文武心中也掠过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即泛起强烈的吐槽欲。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当众伸腿绊倒郑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心里骂陛下狗皇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目无尊卑骂这个骂那个的时候,体统又去哪儿了?  这会子倒扮起谨小慎微、怕被误会挟器自重的忠臣来了?  还非臣本心、犹豫未敢?你袖子里揣着这玩意儿上朝,不就是等着万一挨骂时当杀手锏用的吗?  刚才那不小心掉出来的动作,还能再假一点吗?  李隆基更是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下方那个低眉顺眼、一副“我很惭愧但我真是迫不得已”模样的人,胸口一股气真是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着脸,朝高力士使了个眼色。  高力士会意,快步走下御阶,弯腰拾起其中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解开系扣,剥开厚布,露出里面那架黄铜与玻璃构成的管状造物。  他小心地捧在手中,自己先检查了一番,这才恭敬地奉到李隆基面前。  与此同时,萧青梧也弯腰捡起了另一个,抬眼时,看到前排同样面露好奇与思索之色的张九龄,便很自然地走过去,将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点“好东西大家一起看”的坦率笑意:“张相,您也看看?”  张九龄微微一怔,目光在那布包和萧青梧脸上转了一圈,沉吟一瞬,便接了过来,颔首道:“有劳萧学士。”  他也不避讳,就这么当众解开了布包,另一架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望远镜,出现在他手中。  在萧青梧的提醒声中,二人迫不及待地将眼睛凑到较小的那一端,有些生疏地调整着角度,朝着大殿门口望去。  “嘶——!”  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短促而震惊的吸气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隆基猛地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仿佛怀疑自己刚才所见是幻觉。  他定了定神,再次举镜望去,栏杆上细微的裂纹,远处殿宇檐角风铃的轮廓,乃至更远巡逻卫士甲片的反光……  张九龄的表现同样震惊,素来沉稳的面容上难掩惊愕。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将望远镜举起又放下,对比着肉眼所见与镜中景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陛下……”张九龄终于放下望远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此物……真乃巧夺天工!老臣方才所见,殿外金吾卫面容须发,竟清晰可辨,恍若咫尺!”  “走!”李隆基忽然站起身,竟是等不及退朝后再细看,“去殿门口,看得更远些!”  说罢,他径直从御座上走下,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高力士连忙紧随其后。  张九龄见状,也不迟疑,拿着另一架望远镜跟了上去。  满殿文武的目光彻底被吸引了过去,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让陛下与张相如此失态?  李隆基与张九龄并肩立于高大的殿门内侧,这里视野更为开阔。两人再次举起望远镜,朝着宫城深处、乃至更远的皇城外郭方向望去。  远处延英殿的窗棂格纹,更远处兴庆宫楼阁的飞檐斗拱,甚至更南边隐约可见的坊市旗幡……  虽然镜面中呈现出来的画面略有畸变,色彩也有细微的差异,甚至还有些模糊,就像外面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但那将遥远景物拉到眼前的魔力,是切实可见的。  “妙!妙极!”李隆基忍不住低声赞叹,完全忘了刚才还在为何事生气,“若用于军中,敌营动向,岂非尽收眼底?守城瞭望,又何惧敌军突袭?”  张九龄同样心潮澎湃:“陛下,此物不仅可用于军事。勘察地形、观测水文、乃至监察地方……其用无穷啊!”  “爱卿所言甚是。”李隆基点头,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镜片后的世界。  两人在殿门口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望远镜,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凝重。  当他们转过身来时,见见众臣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两架小小的黄铜筒上,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渴望。  李隆基心情大好,很大方地将望远镜交给离得最近的宁王,并对张九龄说:“张相,让诸卿也都见识见识吧。”  张九龄领命,将自己那架递给同样满脸好奇的裴耀卿。  裴耀卿连忙双手接过,学着样子举到眼前,随即也发出一声低呼:“这……这……”  很快,望远镜在一双双或激动、或颤抖的手中传递。  “老天爷!这、这怎么可能!”  “百步之外,如在目前!”  “若以此观敌,何愁不胜?”  “巧夺天工,神乎其技!”  “萧学士真神人也!”  惊呼声、赞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每多一个人观看,殿内的气氛就更加热烈一分,就连一些原本对萧青梧颇有微词的官员,此刻也难掩震撼。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两管望远镜牢牢攫住。  这下,谁还顾得上薛铣的命根子?  ————————  感觉总有一天,我的一章能到2万字 第 131 章:余味  散朝后,群臣的话题仍绕着那两架望远镜打转。  兴奋的讨论声在人群间流淌,直到一声重重的冷哼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谨面色铁青,官袍袖子狠狠一甩,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连衣角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意。  哦对,还有薛铣那档子事呢,差点给忘了。  看着周谨携怒而去的背影,所有人一时失语,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与薛家或周谨交好的,面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或凝重,更多的则是摇头叹息,或是暗搓搓看好戏。  能说什么呢?  萧青梧那一脚是狠了些,上不得台面,传出去也不好听,可说到底,是薛铣自己找死。  持械闯入朝廷命官府邸,又在背后动刀行刺,无论哪一条拎出来都是重罪。萧青梧自卫反击,哪怕手段不雅,道理总在她那边。  更何况,陛下显然信重极了她,朝廷更是离不开她鼓捣出来的那些神器。没见刚才一提望远镜,陛下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斥责的话都没说完就咽回去了么?  这官司,就是打到天边去,萧青梧也吃不了大亏。  “唉,薛二郎也是……”一位中年官员低声与同僚感慨,“平日里跋扈些也就罢了,这节骨眼上,还去触这个霉头,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他身旁的同僚扯了扯嘴角,同样压低声音:“岂止是自寻死路,简直蠢不可及。”  他朝萧青梧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萧学士行事也着实……不拘小节了些。”  另一个交好的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也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后,薛家会如何应对,这次可算是把整个家族的脸面都丢光了。”  有人不满,自然就有人暗暗拍手叫好。薛铣仗着家世,在长安欺男霸女、横行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有人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薛家势力,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罢了。  如今见他踢到铁板,落得这般下场,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暗爽。  另一边,萧青梧正被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围着。  其中一位太常寺的老博士笑呵呵问道:“萧学士,这望远镜既已造出来了,是否也能提上日程了?老朽可是盼了许久了。”  旁边几位同样眼神不太济事的官员纷纷附和,面露期待。  萧青梧遗憾地摇头叹气:“诸公见谅,这望远镜,你们方才也试看了,是否觉得其中景象稍微有些扭曲模糊,像是蒙着一层纱似的,看久了还有些眩晕?这是因为镜片打磨的精度和弧度离理想状态还差得远。”  几位老臣回想方才所见,纷纷点头。那镜中世界虽然神奇,但确实不如肉眼所见清晰自然。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如果只是用来看远处的大体轮廓,勉强还能用。可若是要用在眼睛上,贴在眼前看字读书,这点模糊和畸变,就完全无法忍受了,看久了头晕不说,对眼睛也会有损伤。”  几位老臣听罢,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方才亲眼所见的镜中景象的确有很大瑕疵。  于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勉励她早日攻克难关。  这时,旁边一位有人凑近了些,低声提醒道:“萧学士,今日之事,薛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他们或许奈何不了你,但暗地里……还需小心些。”  另一人闻言,凝眉颔首道:“正是,薛家虽不算顶级世家,但也是百年大族,关系盘根错节。周御史方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动不了你的官职,但散播些流言蜚语,坏你名声,总是做得到的。”  萧青梧看了眼提出声提醒自己的这两人,一个是侍御史杨慎矜,一个是秘书丞韦坚,都是与自己没多少交情,平日见了也不过点个头问声好的关系。  此刻他们特意驻足提醒,倒让萧青梧心里生出些微妙的疑惑。  据她所知,杨慎矜是杨广的玄孙,帝胄之后,家世极为显赫。韦坚更不必说,京兆韦氏,关中郡姓之首,真正的顶级门阀子弟。  自己把薛铣整得那么惨,还是用那种羞辱的手段,站在同属世家的阶级立场上,他们心里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  即便薛铣罪有应得,自己那一脚在当下来看,也确实伤了勋贵阶层的体面。他们不帮着薛家同仇敌忾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提醒她?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杨慎矜与韦坚见她这般情状,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  诚然,萧青梧的做派让不少人本能地排斥甚至不安,可她的无心之言,也确确实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保全了数个会在不久之后倾覆的家族。  若非她当日在朝堂之上,将李林甫未来如何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种种手段提前曝露,那么按照她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史书所载,在场不少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家族姻亲,师生友朋,都会彻底覆灭。  这份救命之恩,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但那些受了恩惠的人,却未必能轻易忘却。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摆手:“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是靠名声活着的。说我凶悍?还是说我狠毒?无所谓啊。”  她眼珠一转,恰好瞥见不远处几位官员正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正是前段时间反对她要求重判薛铣的那几位。  萧青梧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故作夸张的惊奇和嘲讽:“何况诸位想想,薛铣一个大男人,领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豪奴,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结果呢?”  她的目光在那几人脸上扫过,故意拖长了调子:“啧啧,打架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没打过!连我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反手就把他给揍趴下了,无能啊无能~”  她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不管往哪说,挨了打还丢了脸的是他薛铣,可不是我。这到底是谁更丢人一点?我反正是不太明白。”  她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不止近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不少尚未散尽的同僚也都听了个分明。  许多人先是一愣,随即面上便露出些古怪的神色,想笑又不好笑,只能拼命忍住,忍得五官都扭曲成一团。  说的没错,抛开手段不谈,结果就摆在那儿。  薛铣气势汹汹而去,狼狈不堪而回,还搭上了自己最要紧的物件和所剩无几的颜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冲突中,薛铣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输得底裤都不剩。  萧青梧这话虽然又糙又损,但……话糙理不糙。  那几位官员被她当面挤兑,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有两个面色勃然大怒,嘴唇哆嗦了几下,似是想反驳,却发现任何反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们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或是狠狠瞪她一眼,甩袖快步离去,不与她有任何交谈。  杨慎矜与韦坚在一旁听着,看着她这副混不吝、专往人痛处戳的做派,也是无奈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微微的笑意。  “萧学士心中有数便好。”杨慎矜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与韦坚一同离去。  萧青梧与众人道别,又往外走了几步,就看见李白跟王维在前面不远处站着,显然是在等她。  她立刻小跑着凑过去,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得意劲儿,笑嘻嘻地对李白说:“师父,您瞧见了没?咱们不愧是师徒!您在诗中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虽做不到那般潇洒,可一脚下去也能叫他再也行不了,我这算不算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您的衣钵?”  李白正抱臂看着她,闻言眉梢一扬,眼中掠过一丝好笑:“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为师怎么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句子?”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糟糕,一激动,又把他还没写的诗给说出来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赶紧打哈哈:“这个……你说得对,确实是庄子说的,可能是我记混了,误以为是您写的……”  李白心里有数,并未深究,转而问起正事:“昨日之事,你且完完本本,细细说与我听。到底如何起的冲突?薛铣当真持刀了?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萧青梧便收了嬉笑,将昨日傍晚薛铣如何带人砸门闯入,双方如何从口角升级为混战,薛铣如何持刀背后偷袭,自己如何闪避反击,最终又如何被自己一脚踢中要害全都说了一遍。  李白听罢,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呀……见事态不妙,就该立刻退入内院,紧闭门户,速使人去京兆府报官。那些人手持棍棒,更有凶器,你竟也敢亲身凑上去?万一有个闪失……”  王维此时也温声开口:“萧学士勇气可嘉,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薛铣狂悖,自取灭亡,你实不必与之正面相搏,徒增风险。昨日若真伤及要害,纵使事后严惩薛铣,于你自身,亦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萧青梧知道他们是真心担忧,便急忙解释:“师父,王补阙,你们有所不知。我昨日敢动手,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不仅力气大,反应也快,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因为我心里有底,这才敢跟他们周旋。不然,我早躲起来了。”  李白和王维听她这么说,俱是一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此话当真”的疑问。  先前听她说踹倒了薛铣,总想着是情急之下攻其不备,或是仗着有护卫抵挡,自己抽冷子给了那要命的一下。  谁承想,她话里的意思,竟是自己身手了得,正面放倒了好几个?  两人不由地再次仔细打量她。  身形纤细,穿着官袍更显文弱,手臂还用布带吊着,一副伤员的模样。  虽不至于弱质纤纤,可无论怎么看,都跟力能扛鼎、身手矫捷这类词不上边。  见他们明显不信,萧青梧眉毛一挑,继续吹嘘道:“你们别不信,要不是朝廷规矩不让女子参加科考,我觉得吧……武状元的头名,肯定得是我的。”  见她这副信心爆棚、仿佛武状元已是囊中物的模样,李白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他摇着头,眼中满是戏谑:“你以为武状元是街头卖艺,只比谁力气大、拳头硬么?还是你以为,是话本里的擂台比武,打赢了就能披红挂彩?”  他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给她听:“武举之制,首重韬略。要考军谋策论,通晓山川地理、攻守之道。其次才是骑射、马枪、负重、摔跤等等技艺。即便你身手了得,可你不通文墨,不懂兵法,连第一关的帖经都过不去,又如何能中举?更遑论状元?”  王维也微笑着补充:“况且,武举选拔,是为国擢取将才,非为逞匹夫之勇。纵使你力能扛鼎,箭无虚发,若无统御之能,于朝廷而言,亦无大用。”  萧青梧假意失望地叹气:“好吧,朝廷注定要损失我这一员大将了。”  正说着话,高力士手下的何常突然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到近前躬身一礼:“萧学士,陛下召您往延英殿议事。”  李白与王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王维往前略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极低,只容双方听见:“陛下虽未在朝会上说什么,私下里免不了训斥。你记着,无论陛下说什么,态度务必恭谨,诚心认错,切莫再逞口舌之快。”  萧青梧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便跟着何常往延英殿方向行去。  王维皱眉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对她的表态很是不放心。  只盼她是真的想明白了,千万别在陛下生气的时候,又在心里骂人啊……  到了延英殿,李隆基整端坐于御案之后,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眉宇间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  “参见陛下。”萧青梧依礼参拜。  李隆基抬了抬手,径直指向御案一侧堆积起来的奏疏:“看看,这些天递进来多少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翻翻,都说了些什么。”  萧青梧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几本,快速翻看起来。  第一本是某位言官写的,措辞还算文雅,但核心意思明确,指责她恃宠生骄,屡屡于大朝之上妄言干政,淆乱法度,有失朝廷体统。  第二本的火气就大得多了,直接说她性行乖张,不遵礼法,以一女子之身屡屡僭越,干预刑名,动摇国本。  第三本更是把她与薛铣冲突的事拿出来大做文章,说她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以德服人,反以阴私手段伤残同僚,行同市井泼皮,实有辱官箴,玷污朝堂清誉。  再往下翻,还有说她专务奇技,惑乱君心的,有说她结交非类,招惹事端的,更有将她先前种种不敬言行一一罗列,痛心疾首地表示长此以往朝纲何在的。  一本本翻过去,罪名扣得一个比一个大,用词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她萧青梧不是个弄点小发明的技术官,而是什么即将颠覆大唐江山的妖孽。  萧青梧看着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掘了他们家祖坟呢。】  【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打了个该打的人么?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她大致翻了几本,便放了回去,垂手而立。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听她心里那几句话,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头痛感又在隐隐发作。  “萧青梧,你究竟意欲何为?”他盯着她,“你要重判薛铣,朕依你所请,流二千里,加役一年。你且去翻翻史书,自古至今,可有哪个勋贵子弟,因为打死几个奴婢,受过这般重罚?”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薛铣上门行凶,自寻死路。你将之制服,捆了送交刑部、大理寺依律严办,甚至是当场格杀,都有无数个理由混过去,可你偏偏用那种手段!”  李隆基越说越觉得胸口发堵:“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又如何揣测朕?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议论,说是朕默许甚至指使你,用这等下作方式折辱薛家,敲打勋贵!你叫朕如何自处?!”  萧青梧听着,适时地低下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后怕。  【说就说呗,屁大点胆子,你抢儿媳妇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瞻前顾后呢?】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吊着的左臂上,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紧抿,仿佛牵动了伤口,正强忍着疼痛。  李隆基:“……”  还有完没完了??!  高力士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生命的陈设。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那副疼痛难忍却又努力维持仪态的模样。  殿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寂。  半晌,李隆基才硬邦邦问道:“……伤得很重?”  萧青梧立刻摇头:“谢陛下关怀,皮肉伤而已,休养几日便好。”  话虽这么说,她的右手仍旧一直护着左臂,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一派故作坚强的模样。  李隆基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拿伤患这个身份当挡箭牌,让他有火发不出。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薛铣之事,到此为止。他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流刑照旧,待其伤……待其能起身,即刻押送启程。朕召你来,是要你明白,往后行事,万不可再如此狂悖不计后果。朝廷自有法度,你也当时时谨记身份,顾全大局,莫要再授人以柄,徒惹风波,记住了吗?”  “臣记住了,谢陛下教诲。”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认错,态度挑不出错。  李隆基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至少表面上是,脸色稍霁了几分。  他继续开口,话题却已转到了别处:“去岁你曾言,待到春夏之交,当能制出第一批用于前线的火药。如今时辰已至,进展如何了?”  提到正事,萧青梧也认真回道:“回陛下,虽未达到最完美的效果,但稳定性与安全性与去岁相比大为提升,只要沿途小心押运,避免剧烈颠簸与明火,运抵前线应当无虞。”  李隆基眼中顿时迸发出光彩:“果真?已能实用?”  “确已可以小规模试用了。”萧青梧点头,“不过,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将其配发边军,而是要在禁军中挑选一批稳重心细的士卒,进行专门操练,否则,一个操作不当,未伤敌先伤己,后果不堪设想。”  李隆基立刻回想起当初目睹的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心中凛然,连连点头:“卿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此事关乎重大,确实急不得。训练专精士卒一事,朕即刻命兵部与十六卫协同办理,务必尽快遴选妥当人手,交由你督导操练。”  萧青梧接着说道:“此外,臣还有一设想,可否对每一批制备成型的火药进行编号,记录后续流向。哪一军、哪一部领取,用于何时何地,均需朝廷核验,不论是消耗的每一颗弹药,还是剩余和损毁,均需说明情况。”  李隆基听完,沉吟良久,显然在飞速权衡。  “编号记录,核准呈报……此议甚好,然,恐怕仍不足够。”他缓缓开口,“此物威力太大,若有一星半点落入不妥当的人手中,便是滔天大祸。依朕看,除了你所说的这些,还得对所有工匠,乃至日后那些负责操练使用的士卒,皆需施行连坐担保制。”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即以什伍为单位,互相监察,互相担保。一人泄密或私藏,同组之人皆受重惩,祸及家小。反之,若能恪尽职守,严守机密,则予以重赏。唯有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到令人战栗的程度,才能使其不至轻易外泄,为奸人所用。”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连坐担保,祸及家小……这是将最严苛的秦法精髓,用在了武器管制上。  她心里掠过严重的不适,那是对古代连坐制度的本能排斥。  但她也清楚,在当下这个时代,或许没有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的威慑手段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事算是初步敲定,萧青梧想着耽搁了这么久,立刻请示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李隆基叫住她,“薛铣之事,虽是他咎由自取,然你行事终究太过出格,如今满朝盯着,朕若全然不做处置,难以服众,因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萧青梧的反应,接着说道:“不得不小惩大诫,以示公允,你明白朕的难处吗?”  萧青梧眉头皱了一下,满心不悦:【你最好有点分寸,别太过分了。要是罚重了,你看我还干不干活。】  李隆基眼角一跳:“便罚俸一月,此外,后面一个月的朝会,你暂时不必参加了。”  萧青梧瞬间转怒为喜:【不用上朝?太好了!带薪放假啊!】  她努力压下差点翘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躬身应道:“臣领罚,谢陛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赶紧补充道:“只是免你常参朝会,并非让你懈怠!一应事务,皆需照常推进,万万不可耽搁,朕会随时过问!”  萧青梧悄悄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应道:“臣知道了。”  “嗯,去吧。”  萧青梧行过礼,转身朝殿外走去,心中又开始吐槽。  【老东西真是既要又要,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挨鞭子,自己真是一点坏处都不想占啊。】  李隆基胸膛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到了崇玄馆,学子们见她吊着胳膊进来,都吃了一惊。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显然已听说了昨夜永嘉坊的动静,言语间满是担忧。  萧青梧只道是皮外伤,无甚大碍,让他们不必挂心,接着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课业。  结束了授课,刚到府门前,门房老郑连忙上前禀报:“学士,李拾遗他们几位来了,此刻都在花厅里坐着呢。”  萧青梧心下诧异,快步穿过前庭,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见她进来,众人都停了话头,目光齐齐落在她吊着的左臂上。  杜甫最先开口:“萧娘子,你莫怪我们贸然登门,昨日薛铣闹出那般大的阵仗,不过半日,这长安城里都快传遍了,我等岂能不知?”  孟浩然也捻须点头:“正是,听闻你受了伤,总是要亲眼来看看才能安心。”  王昌龄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同样明显。  萧青梧走到近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三下两下便将那吊着胳膊的布带给解了下来,然后将左臂抬起,前后活动了几下。  动作灵便,显然并非重伤难支的模样。  “其实没伤到筋骨,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包成这样只是故意弄严重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继而失笑。  李白更是直接笑骂了一句:“你这鬼灵精!”  厅内气氛顿时更加松快,其他几个刚得到消息的又问起昨日详情,萧青梧便简略说了,省去一些惊险细节,只道是薛铣嚣张上门,冲突间自己侥幸占了上风。  正说笑间,陈安又进来通传,说是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联袂来访。  萧青梧见陈安不停给她使眼色,立刻反应过来,飞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带,动作熟练地往脖子上一套,再一拉一系,方才还活动自如的胳膊,瞬间又变回了那副重伤员模样。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厅内众人嘴角抽搐,肩膀耸动,显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刚装备好,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便已踏进了花厅。  颜杲卿走在最前,见她受伤,脸色立刻变得凝重:“听闻昨日惊变,我等心忧如焚,萧学士可曾延医诊治?伤情如何了”  颜真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关切与后怕:“薛铣真是胆大妄为,萧学士受惊了。”  颜允南虽未多言,目光中的担忧同样真切。  萧青梧一边请他们入座,一边不得不将昨日的冲突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自然还是省去了最凶险的那些片段。  众人听罢,免不了又是一番议论。  颜真卿性子刚直,对薛铣的无法无天尤为愤慨。颜杲卿则想得更深,提醒萧青梧往后需更加谨言慎行,避免再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话题在声讨薛铣与关心萧青梧伤势之间反复了一阵。  正说着,王昌龄忽然好奇地开口问道:“萧娘子,你究竟是制服那薛铣的?他带了十几人,又持了凶器,而你府上的男丁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连颜家兄弟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深深的好奇与探究。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被众人直直盯着,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一脚的战果,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得意劲儿又有点冒头。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眉毛微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膨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找准机会,给了他一下狠的。”  见众人愈发好奇,她便讲了自己跟这张虔李钊学武的事,又忍不住稍稍说得详细了些:“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反应可快了!他拿刀扑过来,我侧身躲开,反手就扣住他手腕把刀夺了。他想用另一只手打我,被我架开,然后我瞅准空档,抬腿就……”  说到关键处,她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踢中了他要害,他当场就趴下了,嚎得跟杀猪似的。”  厅内安静了一瞬。  李白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瞪大,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等等,你是说,你是独自一人制住了持刀的薛铣,没有其他人帮忙?就凭你只跟着张虔李钊学了几日的粗浅功夫??”  萧青梧矜持地点了点头:“或许我天生就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吧,力气比常人大些,反应也快些,张虔他们教的招式,一看就会。”  不能说是她会,是这具身体会,不过这些细节就没必要说了。  李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脸上表情复杂极了。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孟浩然,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青梧疑惑地看向他。  孟浩然促狭地瞥了一眼表情僵硬的李白,眼中笑意流转,这才慢悠悠地对萧青梧说道:“萧娘子莫怪,李十二这不是怀疑你的本事,他这是想起自家陈年往事,心里头不痛快呢。”  “嗯?”萧青梧更疑惑了。  孟浩然笑意更深,也不再卖关子:“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李十二初入长安,意气风发,某日酒后,不知怎地得罪了一群游手好闲的五陵豪少。那帮人纠集了七八个,将他堵在巷子里,非要给他个教训。”  他顿了顿,在李白逐渐发黑的脸色中,继续说道:“李十二总是吹嘘什么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啊。若非恰巧有朋友经过,将他救下,怕是少不得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揍,鼻青脸肿好几日下不来榻呢。”  孟浩然说完,笑吟吟地看向李白:“李十二,是也不是?你苦学剑术多年,如今见萧娘子不过学了几日,便能干净利落地放倒了领头的,两相比较,你这心里头,能痛快得了吗?”  李白:“……”  好了,大可不必解释得这么详细!  萧青梧见李白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连忙忍着笑岔开话题:“我虽然算是出了口气,可自己也没讨到好呀,陛下今日还罚了我呢。”  “哦?”杜甫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关切问道,“陛下如何说?”  “罚俸一月。”萧青梧伸出根手指,“还有,后面一个月的常参朝会,让我不必去了。”  她话音刚落,李白原本那点不自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罚?陛下这到底是罚你,还是赏你清闲?”  王维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确是如此,常参冗长,于萧学士而言,怕是煎熬多于荣宠。”  萧青梧叹着气解释道:“可陛下也说了,只是免了朝会,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少,一切事物都得照旧,还要随时禀报进度……”  孟浩然捻须笑道:“这便是了,陛下这是明面上略施薄惩,以堵悠悠众口,实则仍是信重倚赖,未损分毫。萧娘子,你这罚,可比许多人的赏还要实惠。”  颜杲卿跟着开口:“孟先生所言甚是,陛下若全然不理会,恐生非议。如今这般处置,既保全了萧学士,未伤其实质,又给了外界一个交代,可谓两全。萧学士正好借此机会,暂避朝堂锋芒,专心实务,未尝不是好事。”  萧青梧笑着摇了摇头,没跟他们辩解这到底算赏还是罚,两种南辕北辙的价值观体系,实在没必要非得争个高下。  就在此时,陈安又一次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女冠。  “学士,玉真公主遣人前来探望。”陈安侧身引见。  那女冠上前几步,对萧青梧稽首一礼:“贫道清云,奉公主之命,特来问候萧学士。公主学士昨日受惊,心中关切,特命贫道送来凝神香丸一盒,乃观中依古方亲手调制,有安神静心、化瘀镇痛之效,还望学士笑纳。”  她说着便将手中锦盒奉上,萧青梧连忙还礼,双手接过锦盒,心中亦是诧异与感动交织。  她与玉真公主只有几面之缘,交情不深,没想到这位身份特殊的公主殿下竟会记得她,还在此时遣人送来问候与礼物。  “有劳清云道长,更请道长代我叩谢公主殿下关怀厚意。劳公主挂心,实在惶恐。待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亲往公主府上拜谢。”萧青梧语气诚挚地说道。  清云道长微微一笑,再次稽首:“萧学士客气了,公主言道,学士乃朝廷栋梁,身系要务,万望保重。些许香丸,不足挂齿。贫道话已带到,便不多扰诸位雅兴了。”  说罢,她又向厅内其他众人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翩然而去,如来时一般从容。  萧青梧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纹饰清雅的锦盒,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公主有心了,这般仁善体贴,实在令人感念。”  李白笑着接口:“玉真公主待人向来宽厚,何况是于你。你忘了吗?从前在洛阳,公主设宴,每回都将你唤至近前单独叙话,可见公主心中一直记挂着你。日后若得了闲暇,是该多去公主府上走动走动。”  萧青梧听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犹豫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公主是很好,但是……走动就不必了。”  “哦?”李白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为何?莫非你觉得公主身份尊贵,不愿高攀?还是因着公主是方外之人,有所顾忌?”  “并非因为身份。”萧青梧又摇了摇头,这次没再说话。  她确实很喜欢玉真公主,她欣赏那份超脱于宫廷繁华之外的清净与悲悯,倾慕她的通透与智慧,但是……  她是李隆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极为深厚。仅凭这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便注定了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与她亲近起来,没法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  她能像个朋友那样吐槽李隆基,还是跟她议论朝政,又或是跟她闲话八卦?  全都不能,甚至与对方交往都要顾及着背后的政治因素。  萧青梧可以欣赏她,感激她,却绝不可能将后背交付给她,更不可能在她面前卸下心防。  与其等将来双方的情谊被透支与辜负,还不如别开始。  见萧青梧若有所思,面色不佳,杜甫适时地出声岔开了话题:“上次重阳登高时,萧娘子提过自己曾在海外生活,我等一直颇为好奇,今日难得清闲,不如便与我等讲讲那海外风光?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众人的附和。  李白也来了兴致,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你快与为师说说,那海外之地,究竟是何等模样?可有诗家词客?山川风物与中原相比,又是孰优孰劣?”  萧青梧被众人期待地看着,那点关于玉真公主的复杂心绪暂时被搁置。  她略一沉吟,笑着问:“海外风物万千,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你们具体想知道什么?”  杜甫想了想,谨慎而体贴地说:“萧娘子便挑些能说的,或是你觉得有趣的说与我们听听便好。不必拘泥,随意谈谈便是。”  萧青梧点点头,思索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既然这么多人在,那我便讲讲我们那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一些习惯和风气吧。”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风俗人情,往往比单纯的山川地理更能窥见一方水土一方人的精神面貌。  每个人含笑点头,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首先,那边非常非常强调个人。每个人都被视为完全独立的个体,拥有绝对自主的选择权和生活空间。这种独立……甚至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  她边说边比划:“比如,一个成年女子,哪怕她带着陌生的男子回家留宿,只要不触犯基本的公共安全条例,她的父母通常也不会过多干涉,最多问一句男方的姓名,连做什么的都不会过问,因为这被认为是子女个人的私事,旁人无权置喙。”  厅内瞬间一片寂静,连李白都怔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颜真卿更是眉头紧锁,脱口而出:“这……成何体统?父母于子女,有教养督导之责,岂能如此放任?”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在我们那里,普遍认为,一个人成年之后,她的人生道路、情感选择、生活方式,首要责任在于他自己。亲人朋友可以关心、可以提供建议,但干涉本身被视为一种越界和不尊重,每个人首先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王维沉吟道:“如此……人情岂非过于淡薄?守望相助,患难与共,又当如何?”  “这便是我想说的第二点。”萧青梧皱眉沉吟,“我们那边的人际关系,底色是疏离和边界感。大家非常礼貌、客气,必要时也能协作,但情感上的深度绑定非常罕见。像在这里,有时候为了朋友一句承诺,就不远千里奔波相助。或是为了某种情义、信念,就甘愿赴汤蹈火,乃至付出生命……在我们那,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这种行为会被视为不理智,个人的安全、利益、舒适度,是优先度最高的考量。帮助他人,往往建立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那种倾尽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要么存在于极其罕见的亲密关系里,要么只存在于故事和历史的记载中。”  孟浩然叹息一声,喃喃道:“听萧娘子这般说,我竟觉那海外之地,虽有万千新奇,却似少了些人间的热气。”  “可以这么说。”萧青梧坦然承认,“我们追求的是高效、清晰、少负担的关系。情感浓度越高,往往也意味着责任重、期待多、消耗大,所以大家更习惯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虽然表面上比你们这里更开放,比如异性之间可以随意来往,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远比这里淡薄得多。亲情、友情、爱情,都有非常明确的界限,大家不会轻易混淆,也不会轻易为彼此背负过重的东西。”  所有人怔怔听着,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萧青梧的描述中,那是一个规则清晰、人情淡薄、个人至上的世界,与他们所深植的宗族伦理、家国情怀、士人风骨、知己之道……完全背道而驰。  李白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人活一世,若事事权衡利弊,处处划清界限,爱憎不敢浓烈,恩义不愿深重,纵有千年寿数,万里山河任遨游,活得未免太寡淡了些。”  王维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亲疏远近。浓淡皆是世相,本无高下。只是,若心无所系,情无所钟,纵然超然,或许亦难免孤清。”  杜甫眉头深锁,忧虑道:“若天下人人皆如此自守,危难之时,谁肯为他人挺身?道义公理,又将托付于谁?”  萧青梧只是笑着,没有解释。  她来自一个高度信息化、个人权利与边界清晰到近乎严苛的时代,而他们,身处一个宗族乡党、人情网络紧密,士人崇尚气节,重诺轻生死的时代。  不看便利性、安全性、是否更文明一类的,单说人情这一方面,到底哪种更好,她也难以评判。  厅内一时沉静,各人面上各有各的思索。  李白忽地挑眉,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青梧,你既见识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活法,那为师倒要问问你,你心里更偏向哪一边?是你们那儿各自安稳的边界,还是大唐这里纷纷扰扰的牵扯?”  这问题问得直接,所有人抬眸望来,眼中带着同样的好奇。  萧青梧微微一怔,没料到李白会问得如此直白。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在掂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分量。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李白那双带着促狭的眼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只论人情,我喜欢这边。”  李白眉梢高高挑起,惊讶与某种更深的笑意同时漾开:“当真?你可想清楚了,这里可是麻烦得很,规矩多,人情重,动不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你们那边清爽?”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们那边很安全,也很自由,但同时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冷漠……一切都很清晰,很有序,大家不喜欢意外,绝大多数人在规则里活着……”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这些鲜活的人身上:“这边不一样,麻烦,危险,规矩让人头疼,人情债多到还不完。可是这里的人,会为了朋友一句话就拍案而起,会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道义,这种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欢喜或落泪,争执或共鸣。”  “或许你们很难想象……”她叹了口气,“哪怕是薛铣那种冲动鲁莽的蠢货,在我们那里,都是很少见的。”  李白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听你这般说,倒让为师心生好奇……也不知此生有没有机缘,去你家乡亲眼见见那般风土人情,究竟是何等光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落在萧青梧身上。  那是一个他们全然无法想象,甚至隐隐感到些许寒意的陌生世界。  萧青梧迎着众人的视线,没有直接回答李白的感慨,只是举着茶盏轻轻一晃,笑着道:“那就……为了这个愿望,干杯?” 第 132 章:俗世尘网中  接下来的几日,萧宅的门厅,突然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先是贺知章派人带着重礼上门,不仅如此,还把赵明微也给她送来了,声称这段时间就留她在身边做个伴。  接着是杨慎矜与韦坚府上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了上好的伤药与滋补药材,言辞恳切,问候周到。紧接着,韦陟府上的仆役也登了门,除了一些时令果品,还附带了几盒据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茶。  随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有几份拜帖与礼物送到。  有些让萧青梧颇感意外,比如与她并无往来的尚书左丞严挺之,以及侍御史皇甫惟明,竟也都派人送来了问候与薄礼。  李琎亲、崔宗之、王缙等交情匪浅的自是不必说,刘宴、赵元明等诸位学生们更是不遑多让。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九龄和裴耀卿这两个一举一动都有人拿放大镜盯着的宰相,竟也各自遣了府中得力的属官前来送礼问候。  还有不少在朝堂上明显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李尚隐、韩休等人,也都陆续遣了人登门,或是送来时令果品药材,或是递上措辞得体的问候短笺。  【我的人缘还不赖嘛,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得上很不错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翻着所有拜帖,在心里跟9527讨论着。  为什么这么笃定?仅从来访者的态度、以及礼物的轻重上,就能看出背后主人的态度了。  再说,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技术官,哪怕是装样子,也没必要装到自己头上来,浪费时间不说且没有任何政治收益。  【他们能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探望,固然有相对安全的示好成份在,本身也可以算作一种默然的表态和支持。】  萧青梧脸上笑意更浓:【这么说来,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重判薛铣这事持强烈反感态度啊?说不定私下里拍手称快的也不少呢。】  【您推动重判薛铣,固然触怒了许多利益相关的勋贵,但也必然得到另一些人的认可。】  9527头头是道地讲着:【比如那些希望加强皇权与法度权威的官员,比如自身与薛家并无利益瓜葛甚至存在竞争关系的家族,再比如部分真正重视实务、希望整顿吏治的官员。他们未必会公开表态支持您,但此刻的问候与礼物,多少能够表达背后的含义。】  萧青梧心情颇好地回顾了下朝堂上那些人,开心了没两分钟,她突然又想到:【……可能只是单纯的面子活也不一定,估计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赵明微额角带着细汗,脸蛋红扑扑地跑了进来,发髻因奔跑稍显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青梧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呢?莫非发生了什么好事?”赵明微在她跟前站定,好奇地眨着眼。  萧青梧脸上笑意未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看见明微又长高长胖了些,当然开心啊。”  如今的赵明微,与当初掖庭里那个瘦小惶恐、总是低着头的小宫女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身高抽条了,身上也长了许多肉,丰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赵明微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贺公府上吃得好,点心花样又多,每回厨房做了新的,贺公都让人给我留一份……阿郑嬷嬷还总说我太瘦,要多吃些才能长力气。”  “那是该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萧青梧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出汗而贴在额前的碎发,眉头微蹙,“出了一身汗,赶紧把外衫披上,仔细着凉。”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半旧夹袄。  赵明微哦了一声,听话地走过去拿起夹袄往身上套,系带时,瞥见萧青梧身上极为单薄的夏衫,不由疑惑:“青梧姐姐,你穿得比我还单呢,怎么不怕着凉?”  萧青梧随口说道:“我是大人了嘛,大人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你们小孩子气血不足,最容易让风寒邪气钻了空子,可马虎不得。”  赵明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穿好衣服,又扯了扯袖子,确保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抬头看向萧青梧,等着她下一步吩咐。  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确实穿妥当了,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明微,你记着,往后若是出去了,在外人面前,可别轻易提起你跟我的关系,知道吗?”  赵明微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呀?贺公他还经常跟来访的客人提起青梧姐姐你,说你有大才,是国之栋梁……大家都知道的呀。”  “你能跟贺公比吗?”萧青梧戳了下她的额头,“贺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说不好听点,就算哪天我把太子揍一顿,都不影响贺公跟我继续往来,但你就不一样了。别人要是知道你跟我关系好,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赵明微被她这话吓得一哆嗦,眼睛瞪得滚圆:“揍、揍太子?!青梧姐姐,这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萧青梧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记住,在外头尽量别提我,除了与我相熟的那些,尽量别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就行。”  赵明微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看着她严肃的脸色,还是乖巧地点头应道:“嗯,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萧青梧脸色缓和下来,牵起她的手,“走,吃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笋蕨羹。”  接下来一个月不上朝的日子,对萧青梧而言,完全就是带薪休假。  但该有的工作一样都没落下,只是省去了每日天不亮就往皇城奔波的辛苦与麻烦。  朋友们得了空,便常来永嘉坊坐坐。  李白来得最勤,有时带着新得的佳酿,有时揣着几卷新抄的诗文,兴致来了便拉她品评,全然不管是不是在对牛弹琴,甚至有次还提了个食盒来,说是许氏亲手做的几样小菜与酥饼。  从他们口中,萧青梧断续听到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在判决下达后的第十日,薛铣终究还是上路了,听说出发那日,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被两个仆役半搀半抬着弄上押解车,脸色灰败如死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往日里与他有怨的、或是单纯看热闹的,将那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薛铣因着杀奴被贬一事目前堪称整个长安最热闹的话题。  薛家自然不肯罢休,通过各种渠道,奏疏、私信、托关系递话,反复陈情,咬定萧青梧防卫过当,手段阴毒,有辱朝廷体面,要求严惩。  然而这些奏疏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李隆基不但留中不发,连句斥责的口谕都没有。  直到薛家那位老封君裴氏,不知托了多少关系,终于得以进宫求见武惠妃,哭诉家门不幸、子孙受辱,恳请惠妃代为转圜,看在薛铣去了半条命的情况下,免了他这遭流放。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次日便将薛昶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薛铣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朕念你薛家世代微劳,未加严惩,只判个流放之刑,已是格外开恩!尔等不知感恩悔过,反倒四处钻营,搬弄是非,甚至搅扰宫闱!真当朕会一直容忍你们薛家吗?!”  “朕怜你弟弟刚遭变故,心神恍惚,暂且不额外惩处。若再敢有下次,你这朝议郎的官,也不必做了!带着你薛家老小,悉数给朕滚回河东去!”  李白见四下无人,惟妙惟肖地学着李隆基的语气,谁也不知道这段发生在延英殿里的对话,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青梧欣赏完李白的表演,心满意足地笑着感慨:“所以说,卖惨也得有个限度,一旦过了头,只会把原本有的情分都搞没了,还被四处嫌弃。更何况薛铣一路坐车,哪里惨了?有吃有喝公款旅游,这待遇谁不羡慕啊?反正我是羡慕死了。”  李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连连摇头:“你呀你,这张嘴是真真不饶人!公款旅游……亏你想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薛家人耳朵里,怕不是当场就要吐血三升。”  他弯着腰边笑边说:“往后你若是见了薛家人,可得收敛着点,不然我真怕被你三言两句气疯了,不管不顾冲上来打你。”  萧青梧单手支颐,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另一只手悠闲地转着桌上的空茶杯。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接着她又问道:“薛家与惠妃娘娘有旧?为什么薛家老夫人会请求惠妃做主呢?”  她印象里,武惠妃出身武氏,虽也是高门,但与河东薛氏并非同一脉系,彼此间似乎也没有姻亲关系,交往应当不算密切才对。  李白执起酒杯,摇了摇头:“具体渊源不甚清楚,不过,武惠妃圣眷正浓,六宫之中隐有副后之实。薛家走投无路之下,想方设法求到惠妃面前,倒也也不难理解。只是他们没料到,陛下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李白忽然就意兴阑珊地瘫靠在凭几上,衣袖带翻了空酒盏也懒得扶,“我今日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劳烦你,你有空时,不妨去劝劝孟夫子。你的话,或许能让他产生些别的念头。”  萧青梧疑惑地望过来:“孟山人?他怎么了?”  李白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他近来总与我抱怨,嫌秘书省规矩繁琐,见了上官要趋拜,同僚间也多虚礼客套,甚不自在,言谈间似有挂冠求去之意。”  “这才一年就不想干了?”萧青梧很是惊讶,“他那校书郎的官职,得来不易吧?张相举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正是如此!”李白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烦恼之色更重,“好不容易才在长安立足,诗文才学也渐得赏识,何苦因些许琐事便生退意?长安到底是天下中心,人物荟萃,机遇远非山野所能比。”  萧青梧想起孟浩然曾有的那些纠结,那些仕与隐之间的徘徊,以及那副极度不喜官场规矩的性子,对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突然也就不意外了。  她犹豫地看向李白:“您不想他离开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声音都低了些:“自然是不愿……他若真辞官归去,我在长安的知交好友便又少一个。”  这话说得平淡,萧青梧却听出了一丝难得的寂寥。  她想起李白那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此刻倒有了些实感。  “我明白了。”萧青梧点点头,“等孟山人下次过来,我会试着与他提一下这事,不过……我的话也未必管用。孟山人那样的人,心里自有丘壑,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尽力便好。”李白重新靠回凭几,拎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空,便有些扫兴地搁下,“不过……他倒也没明说要走,只是抱怨。或许是我多虑了,未必真到辞官那一步。”  萧青梧见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不全然是为了孟浩然,便问道:“师父今日似乎另有心事?”  李白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没什么正形地半瘫在席上,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椽,半晌才道:“若真能舍下一切功名利禄,挂冠归去,纵情山水……倒也是件快事。”  萧青梧想了想,问他:“如今这种生活,不是您想要的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神情中难掩失落地说道:“是……也不是……”  萧青梧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大抵能明白,李白想要的不仅是进入官场,更是与君王坐而论道的尊荣,是以胸中才学经纬天下的抱负。  可那样的际遇太过渺茫,或许此生都难以企及,甚至李白都不具备那方面的才华。  “可惜……”李白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我却舍不下长安的一切,舍不下这里的热闹,也舍不下心里那点不甘。”  他说完,见萧青梧垂眸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便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平日总夸我是天上谪仙人,如今总算知道,我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俗人了?”  萧青梧替他斟了半盏新沏的茶,笑着推过去:“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求不得,放不下,才是人生常理。若真能万事通透,那才是真成了泥塑木雕的木头人了。”  李白接过茶盏,却不喝,只在手中缓缓转着,看着澄黄的茶汤里细碎的茶末上下沉浮。  他忽地抬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听你这话,倒像是也有求不得之事?平日里见你直来直往,万事不萦于怀,洒脱得很,可一点瞧不出来。”  “当然有啊,”萧青梧笑了笑,神色坦然,“而且还不少呢。”  “哦?”李白挑眉,显出几分兴味,“说来听听?最大的求不得是什么?”  萧青梧托着腮,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庭院,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最大的求不得……或许是,这个世界变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与自己最初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吧,而我永远都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那些事。”  李白听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些复杂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变好”是指什么,是礼乐教化?是民生富足?还是别的什么?  萧青梧见他沉默,也不深谈,转而问道:“那师父您呢?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孟山人那样,厌倦了官场这些规矩琐碎,索性辞官归去?”  李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被这一问拉回神。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些,目光掠过窗外的青空流云,又落回手中已半凉的茶盏上。  “不会。”他终于开口,“我不会轻易辞官的。”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我好不容易才扣开这道门,若是转身离去,恐怕此生,就再也进不来了。”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叫过度补偿,越是匮乏什么,便越要在那方面证明自己。  用婚姻来弥补无法向上社交的缺憾,用极度张扬的才华与性情来对抗出身带来的不安,用自负到近乎不靠谱的言语和姿态,来包裹那份生怕被人看轻的敏/感。  萧青梧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您说得没错,仕途这一道,可不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既然想要,就该去争取,总好过日后想起来才后悔。”  李白闻言,眉梢高高挑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玩味:“旁人听了我这话,哪怕心里头也是这么想,嘴上总免不了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废话,劝我莫要太过执着于功名利禄,当志存高远云云。你倒好,非但不说这些,反倒劝我抓紧些?”  “因为我是实用主义嘛,”萧青梧摊了摊手,“我一向是有话就说,怎么想就怎么说,从不说那些装模作样、自己都不信的废话。”  李白被她这直白得近乎粗粝的坦诚逗得笑了起来:“难道你就不觉得,为师这般汲汲营营的姿态,实在有些不堪?”  萧青梧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才抬眼看过去:“说实话,刚认识您那会儿,我也困惑过。明明拥有这样惊世的才华,为什么非得一头往官场里钻呢?寄情山水不也挺逍遥快活?”  李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顿了顿,迎上李白专注的目光,继续说道:“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为何?”李白急声追问。  萧青梧唔了一声:“假如……我有您这样的惊世才华,能写出那样动人心魄的诗句,而我周围绝大多数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么,我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在田垄间默默老去的农夫,或者一个只在山林间自得其乐的隐士。”  “谁能甘心啊?明珠蒙尘,宝剑藏匣,那是世上最憋屈的事之一,有本事就该让人都看到。这跟是不是仙人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  她十分自然地说着一个似乎天经地义的道理。  有才华,想施展,不甘被埋没,这有什么不对?  片刻的寂静后,一阵大笑从李白胸腔里迸发出来:“说得好!谁能甘心?是了,正是如此……谁能甘心!”  他将盏中已经变凉的茶一饮而尽,萦绕在眉宇间许久的郁色,在这畅快的大笑中,竟似消散了大半。  放下茶盏,他笑着摇头:“青梧啊青梧,你明明年纪轻轻,反倒比我这个痴长你十几岁的师父还要通透几分。”  萧青梧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心里很清楚,哪是什么通透,后见之明而已。她不过是站在了时光的另一头,看过了太多结局,由果溯源,自然比身在局中的人看得清楚些罢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长安的趣闻,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李白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拂了拂衣袖:“不知不觉叨扰了这半日,我也该回去了。”  萧青梧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师父稍等。”  她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出来,递到李白面前。  “这是?”李白接过,入手很轻。  “这里头是我整理的册子,记载了一些我家乡那边行之有效的强身健体之法。怎么活动筋骨,日常饮食注意些什么,常见的头疼脑热如何缓解,都写在上面了。图画了不少,应该能看懂。您和师娘,还有明月奴、平阳他们,平日若有闲暇,可以照着用用,总归没坏处。”  李白一听,立刻明白这是极为实在的好东西。  他脸上的玩笑之色收起,郑重地朝萧青梧点了点头:“徒儿有心了,这份心意,我代家人领受,多谢。”  “您别客气。”萧青梧笑了笑,“路上慢些。”  一个月的光景倏忽而过,暑气已盛得灼人。  这段时间里,遴选出的第一批士卒已操练得非常娴熟,除了最基本的点火、投掷、撤离等一连串动作,连安全守则都背得有模有样,押送第一批共计二十颗震天雷前往前线,完全够格了。  踏入延英殿时,萧青梧见殿内四角各置了冰鉴,丝丝凉气不住逸散,但仍压不住那股由热气与熏香混杂而成的闷意。  李隆基与众臣的议题,毫无悬念地围绕着那二十颗即将西行的炸弹。  “臣以为,首批火药,当优先配发给河西。”刚升了太子太师的萧嵩率先开口,“王忠嗣将军正与吐蕃对峙,若能得此神器相助,破敌摧锋,必能一举扭转战局,扬我国威。”  裴耀卿紧接着附和:“萧公所言极是,王将军用兵沉稳,深得陛下信重,且河西战事关乎西域商路安危,乃当前首务。火药用于此处,正当其时。”  张九龄紧跟着说了类似的话,表达了对王忠嗣的支持。  第一个该给谁,这个问题几乎没什么好商量的,不管是从需求程度上还是与朝廷的关系紧密上,王忠嗣是毫无疑问的头号人选。  第一项议题很快定下来,李隆基颔首表示同意,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萧青梧:“萧卿,此物毕竟初次用于实战,且路途遥远,地域气候迥异,可能确保途中绝无纰漏?”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投向萧青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青梧站在那里,耳边是众人关于首战将会如何震动列国的热切议论,思绪一时有些涣散。  她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期待,突然开口说了句和问题不相干的话。  “陛下,火药的制法,不可能永远藏得住,总有一天会泄露出去的。这一点,您明白吗?”  李隆基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他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还是按捺着点了点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等奇物,觊觎者众,时日一长,难免为人所窥,这一点朕自是知晓。故而朕才严令连坐担保,力求延缓这一日。”  萧青梧像是没察觉他语气中那丝细微的责备,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如果朝廷持此利器,征伐太过,展现出来的威力超出了周边诸国所能理解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承受的底线……那么,引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觊觎了。”  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此言何意?”  “他们会恐惧。”萧青梧继续道,“当他们发现,战争的规则被彻底打破,所有的城墙、军队、武艺在这种力量面前都不堪一击时,这种恐惧会驱使他们联合,会催生不计代价的反扑,甚至可能促使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我们这里夺走或毁掉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臣:“我认为,火药最重要的用途应该是威慑,而不仅仅是征服,更不可引发不受控的恐慌。用它来对付难啃的敌阵或坚城,亦或是震慑不臣,保持中央的权威,这完全足以,但若动辄用于灭国屠城……恐非长久之福。”  萧青梧的话音落下,殿内即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萧学士此言,是否太过谨慎,乃至长他人志气?”萧嵩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既有雷霆之器,正该扬我国威,慑服四夷!若束手束脚,与宝刀藏于匣中何异?”  户部尚书裴宽跟着附和:“陛下,吐蕃屡犯边境,劫掠生民,正需雷霆手段予以痛击,方可保河西长久安宁。威慑固然需要,然若无切实之重创,何来长久之威慑?”  支持萧青梧的声音随即响起。  裴耀卿提高了声音强调:“萧学士所言不无道理,利器或可定一时,仁政方能安百年。若恃利器而肆行征伐,绝非圣朝气象。”  张九龄亦沉声道:“陛下,治国在德不在险。火药之威,已远超寻常兵械,用之更当存一份敬畏与克制。老臣以为,萧学士所说的震慑不臣、保持权威,方是持重之论。”  两种不同的意见虽未激烈碰撞,却也隐隐形成了对峙。  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御座那边,等待天子的决断。  李隆基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被冒犯的不悦:“萧卿,朕富有四海,统御万邦,自当恩威并施。然威不足,则恩不立!吐蕃屡犯我边境,正当以神器迎头痛击,使其胆裂,岂可未战先虑其恐惧过甚?”  萧青梧并没有被他的脸色吓住,而是面容平静地接着说下去:“陛下,使其胆裂,和使其绝望而疯狂,这不是一回事。困兽在绝境中的反扑往往最为暴烈,也最难预料。与吐蕃一战,若能以较小代价获得全胜,既可彰显天威,又能留有余地,但如果……”  她抬起眼:“如果展示出足以轻易摧毁一个国家的力量,四周强邻如突厥、契丹、乃至大食,今夜便将彻夜难眠。他们不会坐等大唐的军队逐一上门,更可能会联合起来先发制人,甚至不计一切代价窃取火药,届时,边患或将此起彼伏,朝廷亦会疲于应付。”  “征服或许能靠利器加速,但消化和统治,终归需要时间。步子太大,很容易绊倒。”  更重要的是,轻易摧毁一个吐蕃,李隆基的胃口会满足吗?一个习惯了用绝对力量碾压对手的皇帝,他的野心边界将在哪里?  今日是吐蕃,明日会不会是契丹、突厥,乃至更远的国度?  当征服变得轻易,节制就成了最难的品德。  她无法预见,那不断被轻而易举的胜利滋养出的膨胀感和野心,最终会将这个王朝引向何方。  殿内不少老成持重之臣暗自颔首,他们担心的,也正是天子因利器在手而滋生骄狂,失去对局势的谨慎权衡。  李隆基听罢,面色阴晴不定,他心中不仅有火气在升腾,更有一股深深的烦躁。  开疆拓土,威服四夷,成就远超太宗的伟业,这本就是他深藏的雄心。  如今有了这般神兵利器,正是实现抱负的绝佳时机,萧青梧却跳出来大谈克制、分寸、长远之患……简直在他灼热的野心上浇冷水。  然而,身为盛世帝王,他的理智还没有被膨胀的欲//望完全淹没。  张九龄、裴耀卿他们的劝谏,他尚听得进去。萧青梧描绘的那种因过度恐惧而引发的、不可控的反扑与联合,瞬间与那些因穷兵黩武而陷入泥潭,甚至招致众叛亲离的历史教训重叠在了一起。  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空耗国力、民怨沸腾的景象,正是过度扩张与滥用武力的典型案例,这个教训并不遥远。  他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又缓缓移向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地图上的河西方位,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卿之所言,不无道理。”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利器虽锐,亦不可轻用无度。河西之战,便以慑服为重,王忠嗣性情沉稳,朕亦会令他掌握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严厉:“然,此非怯战!若吐蕃不识天威,负隅顽抗,则雷霆之势亦不可吝惜!朕要让吐蕃乃至诸胡亲眼见识忤逆大唐的下场!”  还有回纥……那是早早被他标记的、必须用更酷烈的方式清洗的对象。  李隆基心中骤然涌起冰冷的恨意与杀心,那些胆敢凌辱神都的蛮夷,必将在真正的天雷怒火下,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虽然不是现在,但那一日,必会到来。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应道。  反对过度使用火药的一派稍感安心,而积极主战的一派也从皇帝最后的话语中得到了某种保证。  ————————  话说马上不是要年会了么,年会要表演节目,我们部门本来定下的是舞蹈,实在跳不动,于是被我改成了李白诗朗诵,选了蜀道难+将进酒+行路难,节目名字就叫《越人世的万重山》,天天排练,一有空就排练,导致我晚上做梦都是李白…… 第 133 章:初鸣  几日后,一支由重兵严密护卫的车队,自开远门处离开长安,一路向着更西的方向挺进。  车厢被厚毡包裹得严严实实,二十颗震天雷被分装在内衬了软木与皮革的坚固木箱中,车队前后是身披重甲、神情肃穆的禁军精锐。  除了护送的禁军,高力士以观军容使的身份一同前往。  皇帝需要一双绝对可靠的眼睛,替他见证神器首次用于实战的每一个细节,还有谁比这位对他忠心不二的家仆更合适呢?  走了半日,一名护卫将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高公,前方十里驿已安排妥当,沿途哨探已放出。”  高力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遮盖得密不透风的车辆,高声吩咐:“传令下去,保持车距,严禁烟火。护卫各守其位,以车阵为核心固守,无令不得擅离。外人若有不问情由,近车五十步内者,立时射杀。”  “是!”  日头渐高的酷暑中,车队加速西行,将长安的城墙远远抛在身后。  官道两旁的田舍逐渐稀疏,地势开始起伏。  高力士抬头望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心中默算着剩下的路程。  与此同时,陇右鄯州以南,盐泉城外围的唐军阵地上,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  吐蕃为报复之前在新城的失利,此番重新集结重兵,汹汹而来。其中一路精锐前锋悍然突进,更是直逼唐军驻扎在城外的一处前沿阵地。  唐军这处营垒兵力羸弱,能守住的可能性一眼看得见,眼见敌军逼近,营中将士无不色变,未战先怯,士气都落下对方一大截。  就在这时,王忠嗣突然单枪匹马跃出,迎着敌军最密集处,竟就这样直愣愣冲了进去。  营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几个老卒眼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们打过不少硬仗,却从未见过主将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这哪是冲锋,简直是把自己当石头往悬崖下扔。  吐蕃军显然也懵了一瞬,估计也是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单枪匹马就敢闯阵,真把自己当成刀枪不入的天神了?  前排几名吐蕃铁骑最先反应过来,狞笑着提刀迎上,正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唐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就见王忠嗣手中长槊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捅穿了当先一骑的咽喉。  接下来的一幕,让双方士兵都看呆了眼。  王忠嗣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闯进了无人看管的羊圈。  他左一槊挑飞一个百夫长,右一槊扫落三四骑,马头所向,吐蕃人惊呼着向两边倒伏,短时间内竟是无人能挡。  他胆大包天地专往人堆里扎,哪里的人群最密集就往哪里冲,生生在严整的敌阵中搅出一个个血色的漩涡。  长槊折断,他便夺过吐蕃军的兵器继续砍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惊马乱窜,吐蕃前锋的阵型硬是被他一人一骑冲得七零八落。  后面的唐军看得热血沸腾,全军士气大振,跟着就从侧翼掩杀过去。  吐蕃军本就被王忠嗣这不要命的打法搅得心胆俱裂,再遭突击,顿时全线崩溃,慌乱中相互践踏,丢盔弃甲跑了十几里才渐渐稳住阵脚。  等到王忠嗣拨马回营,浑身浴血,盔甲每一处缝隙里都在往下滴嗒,脸上却带着一种杀爽了的酣畅笑意。  营中将士山呼海啸般地欢呼起来,几个老卒激动得甚至抹起了眼泪,口中不住高呼着天神、天王之类的敬称。  王忠嗣把卷了刃的刀随手一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想吩咐人给他找点水喝,一名亲兵急匆匆上前,递上一封封口处有特殊印记的信:“将军,观军容使密函!”  王忠嗣心头一动,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微潮的信函,目光扫过纸上的字句,脸上神情逐渐愈发振奋起来。  信是高力士亲笔,内容十分简短,言简意赅地说明此番奉旨押运神器二十具,目前已过秦州,约莫还有五六日便可抵达鄯州。  一目十行地看罢,王忠嗣猛地攥紧信纸,他急忙换下那身满是血污的重甲,仅着戎服便急急赶往杜希望处。  中军大帐内,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正在听取各部的战损与斩获,见王忠嗣入内,双眼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笑容:“忠嗣来了!今日你阵前突骑,斩将夺旗,大振我军之威!此战过后,我定要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帐内其他将领幕僚也纷纷向王忠嗣投来敬佩的目光。  王忠嗣抱拳环礼,脸上带着未褪的杀伐之气和某种令众人不解的炽热:“使君,下官此来,正有要事禀告,关乎破敌大计,甚至能一举奠定陇右局势!”  杜希望不解地抬眉,疑惑问道:“忠嗣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王忠嗣沉声禀道:“我刚接观军容使密信,陛下遣高翁亲自押送破城神器来此,车架不日将抵鄯州。”  “破城神器?”杜希望一怔,帐内其他将领也面面相觑。  这个词听着就非同一般,但在座诸位谁没经历过攻城拔寨?  云车、冲车、抛石机、地道火攻……但这些似乎也称不上神器啊,而且还是高力士亲自押送?  一位胡须虬结的郎将忍不住开口:“王将军,你说的神器……莫非是新型的攻城车?还是加大的抛石机?需多少人力畜力拖拽?何种地形可用?”  “非也,此物非寻常军械可比!”王忠嗣无比笃定地说道,“此物名为火药,看着平平无奇,像是普通的陶罐或匣子,内里却大有乾坤。只需用一个引线点燃,顷刻间便如九天霹雳般炸响,威力足以摧毁土木寨墙,甚至裂石开道!任何营垒工事,在此物面前,便如纸糊泥塑一般!”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杜希望在内的将领幕僚,甚至旁边伺候的几个亲兵,都像听天书一样呆呆看着他。  王忠嗣描述的东西,完全不在他们的认知范畴内。  一个罐子?或者盒子?点火,然后就像天上打雷劈下来一样,把城墙营垒炸开?  “火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更深的茫然。  军中自然是有火药的,常用于纵火或发信号,偶尔也弄些爆竹壮声威,但……摧城拔寨?  王忠嗣口中的火药,是他们理解的那个火药吗?  王忠嗣迎着满帐惊疑不定的目光,知道此事匪夷所思,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让这些久在边关、信息闭塞的同僚们立刻接受的。  他只能选择性地讲出关键信息,以求最快取得信任。  “此物乃是陛下特命崇玄馆萧学士主持研造,我上次返京献捷,曾亲眼见证其威,矮墙石垒,顷刻化为齑粉,声如天雷,绝非虚言!”王忠嗣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此等军国大事,忠嗣岂敢妄言?”  帐内诸将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崇玄馆?萧学士?”杜希望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只知崇文馆、弘文馆……这崇玄馆是何时所设?这位萧学士又是何方神圣?”  他环顾左右,见多数将领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闻所未闻。  王忠嗣知道这牵扯到长安近几年的诸多变故,萧青梧其人其事更是复杂无比,绝非此时此地能解释清楚的。  他将细节暂且压下,专心挑眼下最要紧的说:“使君,诸位,此事说来话长,请容后再细禀。当务之急是,神器不日即至,我军战略须随之调整!”  杜希望仍觉恍惚,但见王忠嗣神色斩钉截铁,绝无玩笑之意,且又搬出皇帝与高力士,不由不信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挥手令亲兵将那副精细无比的河西地图在案上铺开,沉声问道:“忠嗣既有此信心,想必已有计较。你且说说,欲如何用此神器?”  王忠嗣一步跨到案前,手指点向盐泉城的位置,接着一路往西,一一划过石堡城、大莫门、宛秀城等地,最终停在吐蕃控制的一处山隘重镇。  “使君,以往我军拔除其中一两处便需数月,且伤亡必重。如今既有火药破城,忠嗣以为,不妨自盐泉城向西,一路推进,将吐蕃在东道这些经营多年的钉子——”  他的手指从图上重重一划:“一鼓作气,全部拔除。”  帐内响起数道抽气之声。  一位年长些的将军脱口而出:“这……这岂非全线深入?战线过长,粮草辎重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  王忠嗣转身看向他:“正因为以往做不到,吐蕃才敢将这些据点修到我们眼皮底下。如今有了快速破城的手段,便可集中精锐,逐一击破,不必再担心兵顿城坚。拔掉一处,便巩固一处,以战养战,携胜势而进。且吐蕃主力此番受挫,短期内难以组织大军反扑,正是我们清除这些前沿堡垒的时机。”  杜希望听完王忠嗣的话,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王忠嗣重点圈出的据点,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忠嗣,你所言听起来虽然有理,但……”他抬起眼,目光里的审慎与疑虑非常明显,“那火药,当真如你所说那般,有九天神雷之威?你我都是沙场老卒,当知攻坚拔寨之事,从来不是一两种奇巧之物就能轻易扭转的。纵使它真有如此神威,大军深入敌境,战线拉长,粮道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士卒久战疲惫又当如何?这些,都不是单凭一件神器就能解决的。”  他见王忠嗣欲言,立刻抬手止住:“此事牵涉太大,容后再议。一切,等高公来了后,我等亲眼见识过神器之威,再行商榷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盐泉城防务,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备军械。斥候加派一倍,盯紧吐蕃溃军动向,尤其是西面诸城有无增兵迹象。各营不得松懈,防备敌军反扑。”  “诺!”众将领命,帐中的气氛重新被拉回到现实的军务中。  王忠嗣见状,知道多说也无益,只得将胸中那股炽热的谋划暂时压下,抱拳应声。  八月初,高力士的车队终于抵达盐泉城。  盐泉城之战早已尘埃落定,杜希望凭借出色的指挥能力,以寡击众,大破三万吐蕃军,不仅稳固了城防,更是借此新置了镇西军,大唐的旌旗在这片重新被收复的土地上再次矗立。  烽火暂熄,乍看之下,那二十颗被严密护送而来的震天雷,此刻倒显得有些生不逢时。  在王忠嗣的请求下,杜希望率领众将,于城西一处远离营垒的荒谷中,观看了由高力士带来的演示。  当引线被点燃,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猛然炸开时,即便王忠嗣早让众人做了心理准备,亲眼所见的威力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土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土墙木栅在火光与气浪中被粉碎。  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所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若非骑士拼命勒紧缰绳,几乎要当场炸营。  离得稍近的将领中,有人下意识地抱头俯身,更多人则是面色煞白,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除了那毁灭的轰鸣声,一时竟听不到别的声音。  混乱平息后,荒谷中只余下一个狰狞的土坑,和弥漫不散的刺鼻气味。先前立起来的目标物,已经全数被毁。  杜希望定定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的高力士,再看向目光灼灼、隐含期待的王忠嗣。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和衡量,基于过往经验的判断,在这一声巨响和满地狼藉面前,被彻底击碎,然后重塑。  不,甚至他活了四十多年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掀翻,露出底下某种令他既亢奋又隐隐战栗的、一种全新的规则。  当泥土与木石可以如此轻易地化为齑粉,以往那些需要拿人命和时间去填的坚不可摧,忽然就变得如此苍白。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句“使君”。  杜希望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这一刻,每个人脸上的惊悸与茫然,与他如出一辙。  “高公……”他转向高力士,“陛下圣明,天赐神器……杜某,今日方知何为雷霆之威。”  高力士笑着颔首:“此物虽妙,然陛下有旨,陇右战事,当以慑服为重,具体如何行事,仍赖杜使君与诸位将军运筹。”  杜希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佑大唐。”  杜希望的目光再次落回王忠嗣身上:“盐泉城胜局已定,吐蕃东道诸军大败,士气低迷,防线必然空虚。忠嗣,本帅予你五颗震天雷,再拔精锐两千,你率部西进,能拔除一二要害自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寝食难安,再不敢将堡垒修到我军眼皮底下!”  “末将领命!”王忠嗣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眼中锐光如电。  ——  长安的夏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萧青梧坐在崇玄馆的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墨迹已干,她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算算时日,高力士应当已抵达河西,那二十颗震天雷……也该派上用场了。  演示过了吗?用上了吗?效果如何?  她刻意不去细想,可那些画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  不再是试验场那些没有生命的土墙木靶,而是真正的、住着人的城垒关隘,在一声巨响后,土崩瓦解。  她带来火药,最初的动机清晰而坚定。  以跨越时代的技术,交换这个时代在法律上对人道的一丝修正,并为十几年后的那场滔天浩劫,提前埋下一枚或许能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希望一个掌握了绝对武力的中央朝廷,能够更有底气、也更有效率地遏制未来藩镇的坐大,避免那场将大唐拖入深渊的叛乱与分裂。  甚至不止是大唐。  她自觉这个考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称得上深谋远虑。  但当它真的成为战场上决定生死、摧毁城防的利器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极大的道德焦虑。  后悔吗?当然没有,但茫然的确是有的。  她只是,在用吐蕃人的命、用回纥人的命、用契丹人的命,以及无数个小国乃至偏远国家……她只是在用这些,来交换大唐百姓的命而已。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自然没能瞒过身边那些敏锐的眼睛。  某日散朝后,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落在后面的萧青梧并肩而行。  官道两旁槐树的浓荫,也滤不尽盛夏午后的燥热。  李白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疑问:“这几日看你总有些神思不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回过神,提起精神回了句:“没什么,许是天气太热,有些倦怠。”  李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依旧白皙不见一滴汗珠与潮//红的脸颊上扫过,不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转而道:“若是精神不济,稍后可要随我去个地方散散心?我正要去探望孟山人。”  “孟山人?”萧青梧一怔,这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那位总是神色恬淡的诗人了,“他怎么了?”  “病了。”李白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每年入夏或入冬,总免不了要病上一场。今年暑气凶猛,他前几日便有些不适,干脆告假在家休养了。”  萧青梧恍然,随即有些自责:“难怪许久未见……师父您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也该去探望的。”  “现在知道也不迟,走吧,一道去看看。他那里布置得颇有些雅趣,正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跟着李白一路穿街过巷,二人来到了孟浩然在长安的赁居之所。  此处远离东西二市的喧闹,邻近城墙,坊内多是寻常人家。  孟浩然居住的院落不大,门扉半掩,庭中植有几竿青竹,还有几颗萧青梧辨认不出来的绿植,确实如李白所说,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趣。  然刚踏进院门,一股草药的苦味和隐隐的腥气便飘了过来。  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引他们进来的老仆低声道:“郎君刚服了药,此刻正在换药。”  李白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脚步不停地径直朝屋内走去,萧青梧急忙跟在他身后。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为了避风只开了半扇。  孟浩然刚换完药,正半倚在卧榻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细麻中衣,脸色有些萎靡,眉头紧紧拧着,惯常的舒朗之气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脸的愁苦。  他见到二人,还未起身,口中已先叹出一口气:“劳你们跑这一趟……哎,真是……病来如山倒,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快躺着别动。”李白忙上前按住他,仔细端详他的气色,摇头道,“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我早说过,你那背疽之症,最忌鱼鲜等发物,莫不是前几日又贪嘴了?”  孟浩然闻言,愁苦的脸上更添几分明显的郁闷:“前些日子与同僚小聚,席间有道刚捞上来的黄河鲤鱼,做成鱼脍,实在鲜美……我没忍住,多动了几筷。原想着许久未发,或许无碍,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一脸懊恼:“夜里便觉背上旧处隐隐作痛,晨起一看,果然又肿了起来,比往年发作得更快更凶。”  他越说越郁闷,眉头拧成了疙瘩:“早知如此,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该贪那口腹之欲。哎,真是自讨苦吃。”  李白没好气地数落他:“都多少回了,总是不长记性!医官叮嘱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在诗文上是何等一等一的灵透,偏偏在这事上,糊涂得紧。”  萧青梧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孟山人现在感觉如何?除了背上疼痛,可还有别的不适?”  孟浩然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额上又渗出一层虚汗:“背上火烧火燎地疼,一阵阵发紧。身上也忽冷忽热,嘴里干得发苦,心里也莫名烦躁得很……夜里都睡不踏实。”  萧青梧看着他又黄又白的脸色,在心里疾呼援助:【9527,孟浩然这是什么病?严重吗?该怎么治?】  【根据症状描述,大概率是背疽,即背部急性化脓性感染,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这个病可以说极为凶险。】9527立即回应道,【此病与他长期的情绪抑郁有关,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因为背疽,于开元二十八年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那不就是……后年?!  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你确定?!】她难以置信地在心中追问,【开元二十八年?740年?】  【数据确凿。】9527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惋惜。  后年……这个总是带着几分落寞与疏离、在出世与入世间徘徊的诗人,这个会在宴席上因一口鲜美鱼脍而破戒、此刻正被病痛折磨得愁眉苦脸的孟夫子……只剩下两年的阳寿了?  她怔怔地看向卧榻上萎靡不振的孟浩然,目光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无措。  而此刻,孟浩然和李白脸上的神情,也同时凝固了。  开元二十八年?后年?  孟浩然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因病痛而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然。  他后年就会死?因为这个背上的疮?  李白更是霍然变色,他猛地看向萧青梧,又急急转向孟浩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声,只觉得通身冰凉。  他知道萧青梧的心声能预知未来,那些关于安史之乱、关于名臣宿将的预言一次次被验证。  可当这预言如此残酷地落在至交好友身上,落在短短两年之后时,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遥远的国运更让他心痛。  【那……那现在怎么办?】萧青梧强迫自己从震惊的失神中抽离,急切地询问,【有什么办法能治?现代医学怎么处理?】  【现代医学主要采用抗生素治疗,配合必要时的切开引流手术。以当前的条件,唯一可能有效的干预是外科手段,即切开脓包,彻底排出脓液和坏死组织。】9527快速说道,【但这种操作难度很高,手术过程中的无菌操作与术后防感染,仅这两项,就是当下绕不开的一道难关。】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孟浩然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蝉鸣。  萧青梧终于从自己的震惊和思虑中稍稍回神,她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抬起头,看到李白正怔怔出神,孟浩然则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灰败了些,只当是病人更加不适。  “孟山人……”她压下心头的沉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务必放宽心,好生静养,我会帮您寻访名医,定能找到对症之法。”  孟浩然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飘忽:“……有劳,挂心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仿佛耗尽了力气,说完后再次闭上眼睛,谁都没有再看一眼。  萧青梧心头一酸,只觉他这反应是病重之人常有的颓唐与绝望,更是打定主意要想出解决的办法。  她转向李白,低声说道:“师父,孟山人看来疲乏得紧,我们……”  李白猛地回过神,目光从孟浩然了无生气的脸上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嗯,让他歇着吧,我们去外间。”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内室,重新回到那方植着青竹的小院。  李白站在院中,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出一角的白晃晃的天空,久久没有出声。  萧青梧走到他身侧,打起精神开口:“师父,您也别太忧心。孟山人体质虽弱,但吉人自有天相。要不了多久,定能好转的。”  李白神情复杂地轻轻叹道:“但愿如此……”  ————————  有个问题,就是我很久没看小说了,今天看app的时候,突然发现,不管看哪一本,标点全是乱的,一会全角一会半角,过了会打开还是这样,这是app崩了还是什么原因? 第 134 章:治疗方案  因着各有心事,二人没在孟浩然那处小院待多久,告辞之后便各自离去。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永嘉坊自己的宅邸,在书房里坐下,萧青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唤道:【9527。】  【我在,主人。】  【背疽……手术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吗?没有其他更温和、更保守的法子了?】她需要再确认一次。  【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对于已形成明显脓肿的背疽,通过外科清创引流是阻止感染扩散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使用传统中草药治疗,对这一类病症几乎没有任何决定性的改变,手术确实是目前情境下的最优解。】  萧青梧捏了捏眉心,继续追问:【手术的风险有多大?治愈的可能性有几成?】  【风险主要集中在术中出血、清创不彻底、以及最关键的术后感染。成功率取决于以下几个关键点,病情所处的阶段、手术环境是否无菌、术后护理的精细度,以及患者自身的免疫与恢复能力。】  【再说具体点。】  【如果感染处于早期,脓肿只局限于局部,尚未引起严重的全身性中毒症状,同时能创造相对可靠的无菌条件进行手术,术后坚持使用大蒜素内服外用控制感染,并提供充足的营养支持与精心护理,那么,治愈的可能性约有七成。】  七成……这个数字让萧青梧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算高,但对于已知的必死结局来说,完全可以放手一搏了。  【那如果……已经不是初期了呢?】  【如果感染已经彻底扩散,形成多发性脓肿,或已出现明显的败血症症状,那么在这种条件下,即使强行手术,术后恢复也会极差,治愈可能性将低于两成不说,且患者很可能无法承受手术本身。】  萧青梧仔细回想了下孟浩然当时的状况,虽然面色不佳无精打采,但眼睛里还有光,意识十分清醒,而且尚能自主起床,露出来的皮肤也没有斑点,她几乎能断定,病情十有八九还处于早期。  因为如果现在就已经是中晚期的话,根本撑不到后年才去世。  但肉眼观察太不保险,她必须知道孟浩然现在到底处于哪个阶段。  【所以,现在第一步,我得找个机会,仔细看看他背上的情况……最好能让你扫描分析一下。】  【不止是背部,最好是全身扫描。】9527纠正道,【背疽虽然是皮肤上的问题,但严重的时候,细菌可能跑进血液里,引起全身性的严重感染。我们需要看看他的心脏、肺、关节这些重要地方有没有受到影响。同时,全身检查也能看清楚他背上这个脓包到底有多大、多深,离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有多近,皮肤下面的组织有没有坏死。这些信息对于决定从哪里开刀、要清理多大范围至关重要。】  萧青梧暗暗点头,她明白了,不管手术到底能不能做,具体怎么做,做了之后能不能恢复,都得先检查再说,检查是所有事情的前提。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嗯……全身扫描可以穿着衣服吗?】  【不行。】9527回答得直接了当,【衣物会严重遮挡和干扰扫描信号,无法获取清晰准确的影像数据。为了进行有效的病理分析,需要皮肤表面直接暴露在扫描范围内。考虑到检查需要覆盖躯干、四肢等大面积区域,并评估可能的感染扩散点,最理想的状态是不着寸缕。】  萧青梧:【……】  这难度,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她这个什么都见过的现代人倒是无所谓,但她担心孟浩然可能会羞愤地直接撞墙。  而且,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要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把他全身看个透吧?  萧青梧再次揉了揉额角,看来这事儿绕不开李白或者王维等人来,自己直接去说是万万不行的。  至于怎么解释自己突然会看病……反正有海外奇遇这个万能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她不再耽搁,起身就往外走,病人的时间耽搁不得,多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她先是直奔李白宅邸,却扑了个空,许氏称散朝后便未归家,不知去向。  萧青梧又去了李白平日最常光顾的几家酒肆,挨个寻了一遍,皆不见人影。接着念头一转,又折往杜甫赁居的里坊,开门的老仆言道李白不久前刚来,二人一起寻访王维去了。  萧青梧脚步不停,转向王维在平康坊的宅子。叩响门环后,前来应门的僮仆还认得她,未多通传便引她入内。  穿过前庭,便听见厅堂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僮仆对她低声解释道:“李拾遗、杜校书皆在,正与我家郎君小酌。”  萧青梧点点头,又往前走几步,只见室内三人围坐,李白正一边啜泣一边用衣袖不时擦过眼角,杜甫神色哀痛,王维虽坐得端正,脸上亦能清晰看见未干的泪痕,不知因何事伤心至此。  因为孟浩然的病?可孟浩然体弱多病并非一朝一夕,李白纵使担忧,也不至于与王维、杜甫聚在一处如此悲泣。  她正迟疑是否该此时进去,李白却已瞥见了门外的身影。  他又擦了把脸,哑声开口:“徒儿,你怎寻到此处来了?可是有事?”  萧青梧步入室内,没有回答李白的问题,而是很纳闷地问道:“师父,两位……因何事如此伤怀啊?”  王维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别处沉默不语。杜甫仰头饮尽杯中残酒,亦是垂首默然。  李白鼻音浓重地开口:“唉……还不是因为浩然那病……”  他说到此处急忙顿住,稍微等了几息,才接着说道:“你有所不知,得了这种恶疾的人,最后往往都都难逃一劫。一想起他为疾所困,性命堪忧,我这心里就痛快不起来……”  原来如此,萧青梧心下了然,看来李白他们见孟浩然病情发作,又知道背疽的凶险,心生悲惧,故而在此借酒消愁,相对垂泪。  这种反应,倒也符合李白至情至性的性子。  “原来是为了孟山人的病。”萧青梧点点头,顺势将自己想到的可能疗法说了出来,“我或许有个法子,能治孟山人的背疽。”  “当真?!”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的哀痛悉数被骤起的希望取代。  李白更是倏地站起,疾步冲到萧青梧面前,目光灼灼地急声问道:“怎么治?你快说!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寻!”  萧青梧对着满怀希望注视着自己的三人说道:“我少时在海外居住时,曾跟随一位云游的医者学过一段时日,对此类痈疽之症,略有些非常规的法子,或可一试,但是……”  “但是什么?”李白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萧青梧轻咳一声,面上尽量维持着平淡与严肃:“但是,用那异邦医法,第一件便是精准判断病灶的深浅与范围,以及毒邪是否内侵。因此,我必须将孟山人全身的状况仔细检查一遍。”  “这是自然!”王维跟着站起,“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萧青梧继续咳嗽:“这个……检查的时候,需……褪尽衣衫,毫无遮蔽,由我亲自检查周身各处,寸肤不得遗漏,方能精准判断病根所在。”  空气寂静了一瞬,然而预想中的尴尬、为难、解释并未出现。  她见李白脸上只是略微闪过讶异,随即神色便转为自然。  “原来如此……”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要探查病灶根源,自当彻查周身。为了治病,褪去衣衫又何妨?行,我这便替浩然应下了!”  一旁的王维亦是神色平静地颔首:“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若能救人性命,些许不便,不足挂齿。”  杜甫也连连点头,面上只有关切,不见丝毫扭捏:“萧娘子既有此法,尽管施为。”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关于医者父母心、海外奇术需裸裎相对方能气机流转等等一大堆说服之辞,此刻全然堵在喉咙里,噎得她一时失语。  【……他们就这么接受了?就这么简单??一点挣扎的过程都没有吗???】她在心中难以置信地问9527。  【唐代距离魏晋南北朝很近,深受魏晋风度的影响,人体被视为自然造物的一部分,裸露肌肤在特定情境下并不被视为Y邪猥亵之事,反而带有回归本真、探索自然的意味。】  9527解释道:【尤其是盛唐时期,社会风气开放,受胡风和宗教思想的影响,袒胸露乳甚至被视为一种时尚。唐代士人对身体裸露的羞耻感远远低于后面几个朝代,敦煌壁画与雕塑中存在的大量坦率表现人体,甚至性崇拜文化的内容,便是最好的证明。】  【……】  行吧,她的担心太多余了,这下真不知道到底谁开放谁保守了。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她压下心中的古怪感,再次确认道。  “走!”李白突然莫名其妙的噗嗤一笑,接着率先转身向外走去,王维与杜甫紧随其后。  萧青梧凌乱地跟在三人身后:“不是……你们就不怕我其实是瞎说的?”  李白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豪迈又笃定:“你连九天雷霆都能拘来为朝廷所用,治个背疽,想必也不在话下!走吧走吧,莫要耽搁了!”  杜甫也跟着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是啊,萧娘子见识广博,非常理可度之。”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解释再次胎死腹中,而且,造火药和看病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联系吗?  再次回到孟浩然那小院时,天色已转为昏暗的蟹壳青。  屋内比午后更加晦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孟浩然依旧侧卧在榻上,姿势几乎与他们离去时毫无二致,听见动静,也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了无生气的发呆模样。  李白大步上前,语气振奋:“浩然,青梧说她有法子治你的背疽!”  孟浩然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脸上依旧是木然的愁苦。  李白见状,也不多言,直接上手就去扯他中衣的系带,动作快得孟浩然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做什么?!”孟浩然猛地一激灵,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被惊飞了一半,他慌忙坐起身,死死揪住自己松垮的衣襟,又惊又怒地瞪着李白。  杜甫忙上前按住他,温声解释:“山人勿惊,萧娘子言道,她那海外医法需得检视周身,方能确诊病灶深浅,故而需褪尽衣衫。”  孟浩然依旧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萧青梧:“啊???”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毫无异样:“是的,孟山人,最好寸缕不留,方能看得清楚。”  “这……这……”孟浩然脸上那点病中的苍白,瞬间被一层窘迫的红晕取代。  得救了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爬上眉梢,就被这惊世骇俗的治疗手段给砸懵了。  他再次一把拍开李白作乱的手,满脸懵逼地抬头:“萧娘子,此话当真?真、真要如此?”  “到底能不能治,以及如何治,必须先彻底检查一遍才能定论。”萧青梧努力维持着严肃脸。  李白在一旁看得心急,啧了一声:“徒儿既然提了,定然是有大半把握的。快别磨蹭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透了,点再多灯也不如白日看得清楚。你从前与我赤膊酣饮、裸身跃入寒潭醒酒时,也不见忸怩啊!”  孟浩然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恼地瞪向李白,压低了声音愤愤道:“这、这岂能一样?!”  两个男人之间自是可以无所顾忌,可、可萧娘子她是女子!更是小辈友人!  这般赤诚相对,叫他日后如何再坦然面对她?!  萧青梧:“……其实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什么大尺度的没见过,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在意。  孟浩然脸上的红晕更甚,嗫嚅片刻,才期期艾艾道:“这……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往后定当万分注意,绝不沾半点鱼腥,想来……应当不会再发作了。”  “这病的诱因,可远不止鱼鲜一物。”王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心绪郁结、劳累过度、乃至时节更替,皆可能引发。此番侥幸压下去了,谁能担保下回因何而起?既然萧娘子说了有法子,还是速速查明为宜,岂能因一时之羞,误了根治良机?”  孟浩然被他说得一噎:“这……”  见他仍是迟疑不定,拖拖拉拉,李白叹了口气,直接说道:“罢了罢了,你若实在羞臊,便闭上眼,只当看不见,我来帮你。”  “什——!”孟浩然大惊失色,死死揪住衣襟,“不可!太白你休要胡来!”  李白哪里理他,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  孟浩然奋力挣扎,一只手还要护着胸前,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杜甫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按住孟浩然另一侧肩膀,口中还温声劝着:“山人,且忍耐片刻,治病要紧。”  孟浩然又急又羞,虽在病中气力不济,但因着情绪激动,李白与杜甫顾着他的伤又没敢太用力,一时竟拿他没办法,折腾半天也只脱了一侧袖子。  一直静立旁观的王维,见孟浩然如此不配合,终是上前按住了他胡乱踢蹬的腿脚,语气严肃地批评他:“忌医讳药,乃至闭目塞听,掩耳盗铃,岂是君子之道?昔扁鹊见桓侯,屡劝而不纳,终至病人膏肓,无药可救。今萧娘子怀异术而来,太白、子美乃至维皆在此为你周旋,你竟因区区小节,置根本于不顾,何其不明也!快快束手,莫要再作此无谓顽抗。”  萧青梧:“…………”  不行了,真的很好笑,再忍下去她真的要破功了。  寡不敌众,孟浩然最终败下阵来,被剥得如一只待宰的羊,光溜溜地趴在榻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只求速死的模样。  9527立刻开始全方位扫描,无形的波纹悄然将整具身体覆盖,从背部红肿溃烂的疽疮,到四肢百骸,再到五脏六腑,细密的探查在无声中进行。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终于结束。  李白见萧青梧舒了口气,便迫不及待地问她:“如何?可是看好了?要不要再多检视片刻?事关重大,务必看得仔细些才好。”  “够了够了,已经非常清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再检视下去,孟浩然怕不是真要羞愤自绝了:“我心中已有数了,待回去仔细推敲一番,究竟能不能治,又该如何治,明日便能给各位一个准话。”  李白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有劳你了。”  这时,她瞥见孟浩然依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此人已死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同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道:“孟山人……其实,在我家乡那边,风气比这边开放许多。像这样为了治病而检视身体,实属寻常,我更是见得多了,您真的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她本意是想告诉对方,这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有心理负担。  李白听了,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啊浩然,昔日神农尝百草,可没穿衣服,你就当自己是那尝草辨疾的神农,为后世以身试法,青梧便是那记录方略的使者,你二人此番,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越说越离谱,孟浩然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将自己随意裹住,咬牙切齿地瞪向李白:“快滚!”  李白见他是真急了,这才讪讪住口,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  王维轻咳一声:“浩然,你好生歇息,万勿再动气,于病体无益,我等明日再来看你。”  孟浩然没有吭声,显然今天这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从屋内出来,天色愈发昏暗,庭中的竹影已模糊成一片。  廊下未点灯,只能借着堂屋透出的微光,勉强看清彼此的面容。  见萧青梧自出来后便一直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众人的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  杜甫最先问道:“萧娘子,方才检视……究竟如何?这病可能治得?”  萧青梧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几双写满焦急的眼睛,略作沉吟,才谨慎开口:“从病情本身的轻重程度来说,是能治的。”  这话让李白等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出希望。  “但是……”萧青梧紧接着补充,眉头并未舒展,“治病的过程,恐怕有些复杂和艰难。具体该如何着手,我还得再仔细推敲一番。”  她不好跟他们解释手术、麻醉、无菌操作这些远超时代的概念,只能暂且模糊过去。  王维抬眼望了望越发深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人力有时而穷,尽心便好。天色不早,闭门鼓声将起,诸位还是先各自回府安顿吧。萧娘子既需时间斟酌,我等在此亦是无益,反添困扰。”  众人各自颔首,坊门关闭在即,夜间在街巷逗留是大忌。  李白纵然满腹疑问与愁绪,也知此刻不宜再纠缠,只得说道:“那……徒儿你回去好好思量,有任何需要,随时知会我一声。”  “一定。”萧青梧应道。  几人不再多言,在渐浓的暮色中匆匆作别,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回到宅邸,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将房门紧闭,与9527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流程。  【情况确实还在早期,手术也是唯一的办法。】萧青梧在心中梳理着思路,【但问题来了,谁来做这个手术?】  她首先想到的是太医署,唐代的医学制度已相对完善,太医署下设有各科,总能找到几个擅长清创缝合的外科医生。  但随即她又自己否定了。  医官们又没有透视能力,切哪里,切多深,切多少,全凭手感和经验,很容易因为清理不彻底导致复发,或者损伤深层重要的筋脉血管,风险实在太大。  军中的军医呢?这些常年处理战伤的人,对外科手段一定不陌生,止血、缝合、甚至取出箭头都是家常便饭。  但表层伤口处理与感染性病灶的清创手术仍是两码事,军医凭借的多是经验与胆量,而非对病理的清晰认知。  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综合评估,最合适的主刀人选,是主人您自己。】  【我?!】萧青梧一愣,满脸不可置信,【可是我完全就是个门外汉啊!连鸡都没杀过,你让我给人动手术?】  【在这个没有X光和B超的时代,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疡医,也无法看见皮下脓肿的准确范围,让他们下刀,如同在充满大雾的海面上航行,一切都是未知的。】  9527继续对她说,四平八稳的声音里多了点人性化的鼓舞:【但您不一样,我可以为您提供实时三维成像导航,您只需要握住刀具,保持稳定,严格按照我的指引进行切割和清理,就像完成一项精度要求较高的手工作业,有我来指导,能最大限度弥补您经验上的空白,并将操作失误的风险降至最低。】  【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手术刀下的那几十分钟,而在于可靠的麻醉、最大限度接近无菌的环境、有效的术后抗感染以及精细的护理。这些,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萧青梧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她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有道理,让一个全凭经验和手感的古代医生去处理一个他们看不见的病灶,风险甚至可能比她这个有外挂指导的新手更大。  她沉默了片刻,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提出了下一个,或许更为棘手的难题。  【好吧,就算手术过程可以依靠你的导航……可是麻醉怎么办?孟浩然就一个文弱书生,他可不是刮骨疗毒还能谈笑自若的关羽。没有安全可靠的麻醉,手术根本无从谈起啊。】  【根据现有条件分析,最可能实现的麻醉方式是局部麻醉。可以使用附子、乌头、曼陀罗等药物进行局部止痛或麻醉,但在此之前,必须在鸡鸭等活体上进行试验,以确定相对安全的有效剂量和浓度,并观察可能的毒性反应。】  萧青梧听得眉头拧成个疙瘩:【局部麻醉?效果怎么样?】  9527如实告知:【只能让原本尖锐的痛觉变得钝化,让切割和清理的痛苦变得相对可以忍受,但痛感并不会完全消失。术中绝大部分不适感,以及术后的疼痛,仍需患者自行忍耐。】  萧青梧倒吸一口凉气:【这……能忍得住吗?那可是活生生用刀割开皮肉,再刮掉烂肉……他肯定会剧烈挣扎的!】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一阵窒息。  【而且……】她愁得直叹气,【要是让孟浩然提前知道要受这样的罪,他恐怕宁可病死,也未必肯同意做这个手术。】  9527肯定地回答:【所以,充分的术前沟通和心理准备至关重要。】  萧青梧艰难地叹了口气,好吧……虽然艰难,但好在至少有东西可用,不是她最初想象的全都得靠自己忍着,这倒是比预期好上不少。  她继续又问:【麻醉之后呢?还有什么需要赶紧去准备的?】  【接下来是手术器械的准备,我会给您几张图纸,您需要尽快去找少府监打造出来,务必要尽可能小巧锋利。】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您自身的准备,您需要进行密集的模拟练习。使用鸡鸭鱼等动物,在我的引导下,反复练习基本动作,务必要达到动作稳定精准,不受情绪和外界干扰。同时,这也是增强您自身心理适应能力的过程,避免在真正面对人体时出现不该有的失误或慌乱。】  萧青梧再次倒吸一口气,天呐,她压力好大……  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她操作失误,手一抖切错了地方,或者清理不彻底导致感染扩散,反而加速了孟浩然的死亡呢?  她满心的犹豫为难,既想出一份力救救自己的朋友,又害怕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她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9527,你觉得我能行吗?必须手术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主人,请您回想一下,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在后面因病去世,以他的社会地位与名望,若能寻到治愈的办法,断不会早早过世。这恰恰说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背疽确实是不治之症。除了现代意义上的手术,普通治疗手段确实毫无办法。】  萧青梧焦虑地抠着手指,她心里也清楚只有手术这一条路,但因着慌乱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好吧,那……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跟他们沟通……】  她脸上依旧愁绪不展,心里却渐渐坚定起来。  做了决定,心头的纷乱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  无论怎样都得一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吧。  翌日清晨,宫门处等候朝会时,萧青梧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李白与王维。  两人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寝。  将二人引至稍僻静些的角落,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手术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说了一遍。  除了操作上的难点,她特别强调了最不可控的一环,病人的配合。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用刀将脓肿处切开,将里面腐坏的部分彻底剜除清理。这个过程极为痛楚,所以我必须把这事提前说明,孟山人若是因着惧怕而不愿意动手术,那……那我也……”  李白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剜……剜除腐肉?!”  王维虽然没有出声,但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对萧青梧提出的手术方案担忧至极。  “清创剜腐之痛,非同小可。”李白压低了声音,“孟山人那性子,怕是对自己狠不下心肠,忍受这般剧痛折磨。他若心生抗拒,或是不愿意让你诊治……”  王维缓缓点头,目光中忧虑深重:“他宿疾缠身,平日本就怯痛畏苦。且他心性高洁,或许……宁求自然,也不愿受此刀斧加身之痛……”  他们担心的,是孟浩然那颗敏//感执拗的文人心,能否接受并承受这种残酷的救治方式,而这也是萧青梧最担心的。  如果病人自己都不愿意,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和低呼,还是引来了附近几位同僚探询的目光。  有人关切问道:“萧学士,李拾遗,王补阙,可是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萧青梧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论这个,便收敛神色,语气如常地解释道:“无事,只是孟山人不慎抱恙,我等正在商议如何探视。”  “孟山人病了?”一个略带忧心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青梧转头,见张九龄不知何时走近了,正关切地看着他们。  王维定了定神,向张九龄微微欠身,简略答道:“回张相,确是浩然。他背疽复发,行动不便,正告了假在家休养。”  张九龄闻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背疽最是磨人,让他务必安心静养,勿要劳神。待他稍好些,我寻个时机,也去看看他。”  “多谢张相关怀。”王维代孟浩然谢过。  散朝后,李白与王维叫住萧青梧。  “此事由我二人去与浩然分说。”李白神色郑重,“他那边,我们尽力劝慰。你只管专心准备所需之物,无论药材、器械还是别的什么,务必周全。”  王维也点了点头:“萧娘子放手施为,浩然这边,我们会看着办。”  萧青梧心下稍安,有了这两位去沟通,总比她独自面对要强。  她不再耽搁,转身又去找李隆基请假。  她言简意赅地禀明了孟浩然病情危重,自己需尝试用海外所学之法救治,请求暂时搁置其他事务。  李隆基对萧青梧那些层出不穷的“海外奇术”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乐见其成,很痛快地准了她的请求。  离开皇宫,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先是到少府监,将图纸交给负责器作的官员,与匠人们反复沟通,再三说明自己的要求。  接着去太医署寻找用于麻醉的附子、消毒的酒精、止血收敛的药材、品质上佳的大蒜素酊剂等等。  傍晚回到永嘉坊,她又让人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柴房彻底清扫,用熟石灰水泼洒地面墙壁,尽可能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环境,用作未来几天的练习。  次日,她再度来到孟浩然家中,远远便听见院内人声比往日要多。  推门进去,只见除了预料中的李白、王维,贺知章竟也赫然在座,杜甫、王昌龄等人亦在一旁,面上都带着忧虑之色。  这么多人都是来探病的?萧青梧心里刚有升起这个疑惑,随即又想到,背疽在这时候确实是绝症,只要得了,十有八九得死人,哪怕还没到哪一步,但友人为此忧愁却是少不了的。  见她到来,李白立刻起身,眼中带着探询:“怎地突然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他以为是治疗方案出了岔子。  萧青梧连忙安抚地说道:“师父放心,没有变故,只是过来再看看孟山人的情况。”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朝内室望去,只见孟浩然依旧半倚在榻上,面上病容未减,整个人似是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惨雾里。  一见萧青梧出现在门口,未等她开口,他便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视线都别开了,眼中满是债主上门的无奈与抗拒。  萧青梧:“……”  要不要这样啊……  贺知章捋了捋胡须,神色是少见的严肃,开口问道:“萧娘子,你既已诊视过,心中必有章程。然具体该如何施为,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萧青梧知道众人大概还是云里雾里,便将手术方案清晰道来。中间自是略去了9527的存在,只说自己曾经学过特殊的解剖技巧,又对人体筋络脏腑走向、要害避让了然于心。  “……故而,其间痛楚,即使用药缓解,自身也得承受大半。且术后发热、疼痛乃至创口愈合,皆需小心护理,一丝也马虎不得。更有甚者,不论术中还是术后,皆有可能因病人体弱或其他意外,发生不测……”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孟浩然在室内发出的、愈发沉重的叹息声。  “老夫听明白了。”贺知章终于开口,“细思之下,割肉剜腐,确是唯一能根治的法子。你既有把握不伤其根本,那便去做,浩然这边……”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内室喊道:“浩然!事已至此,讳疾忌医只会贻误自身!老夫在此,便替你做个主!这手术,做得!”  内室一片沉默,半晌,才传来孟浩然有气无力丧到极点的声音:“……二竖为虐,病入膏肓,此殆天意乎?罢了,既是无有他法……便……便姑且一试罢,有劳萧娘子费心操持了。”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有贺知章的一锤定音,否则又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去劝说。  她对众人点了点头,再次向室内交代:“既如此,手术暂定在七日后。在这之前,孟山人务必安心静养,饮食必须洁净丰盛,禽肉、蛋羹、新鲜菜蔬不可少,忌食鱼鲜发物及一切油腻辛辣。且不可再添忧思,只有养足精神,稳固元气,手术也能更顺畅。”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只有七天时间去练习,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第 135 章:第一场手术  少府监的效率一如人所料,第二日一大早,一套崭新的器械便送到了萧青梧面前。  柳叶般的薄刃刀、带弧度的刮匙、精巧的镊子,每一样都打磨得寒光凛凛,跟后世的比较起来自然是粗劣的,但这已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致。  萧青梧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练习室里,在9527精确到纳米的指引下,重复着切割、分离、清创、缝合等一系列动作。  进步的过程谈不上飞跃,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精准度累积。  第一次看到血从刀口喷溅出来的刹那,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不敢多看,后来经历得多了,她很快就发现,无论心里如何翻腾,握刀的手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稳定精准与否只与熟练度有关,并不完全被情绪所牵连。  她把这归功于仿生体对情绪与生理反应的某种剥离。  大脑可以害怕,但执行单元不受干扰。  七天转瞬即过。  为了方便术后就近观察看护,孟浩然提前两日就被接来了萧宅,手术前更是按要求严格空腹了半日。  此刻他趴在特意加固过的手术台上,脸色比身上铺着的素麻布还要白上几分。  众位友人因着放心不下,一个不落全到了,甚至连日理万机的张九龄也抽空亲至,李隆基更是派了太医署的吴启明过来,名义上是看看有无协助之处,实则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萧青梧扫视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待会儿手术,屋内需得有人帮手。”她直接点名,“少伯、子美,还有吴医官,劳烦三位随我进去。”  李白见没选自己,心中略微失落,忍不住问道:“为何选他们三人?”  萧青梧解释:“少伯久历边关,见过太多残酷的景象,一会见到手术过程不会慌了手脚。子美年轻力气足,需要时能帮上忙。吴医官懂行,递东西、搭把手都很方便。手术室里人不宜多,三个正好,多了会把脏东西带进去。”  她侧头望了眼身后门扉紧闭的手术室,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开口:“还有一事……稳妥起见,还是得用绳子把四肢和腰固定一下,否则人可能会不受控制地乱动……”  李白听得头皮一阵一麻:“还、还要绑起来?”  萧青梧叹了口气:“这也是以防万一……不仅要绑起来,少伯和子美更是得全程按紧了。”  这种被束缚又被人制住的过程确实有些丧失尊严,但麻醉效果实在不理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贺知章也跟着叹了口气,挥挥手:“听萧娘子的,治病要紧,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李白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忧虑更深,但事已至此,也知道这是必要之恶。  王维提高声音,对着室内喊了一声:“浩然,且忍一时之苦。”  准备工作完毕,四人换上消过毒的衣裳,用浸过酒精的布巾蒙住口鼻,又将双手用酒精严格清理也一遍,连头发也仔细包起。  屋内亮如白昼,墙角、桌案、乃至手术台旁边的架子上,全都摆满了灯烛。更有数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被精心调整过角度,将烛火的光芒汇聚、反射至最中间那片区域,整个操作台被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挥发的微呛气味,形成一种令人莫名不安的紧绷。  王昌龄与杜甫一左一右站定在手术台两侧,吴启明则肃立在萧青梧身旁,目光紧紧盯着她手中那套寒光闪烁的器械。  孟浩然侧脸埋在软枕里,他的四肢被牢牢束缚在手术台上,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青梧在那处红肿发热的疽疮周围仔细涂抹着麻药,药液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皮肤下更清晰的、一跳一跳的灼痛。  “忍着点,药效起来会好些。”她低声说道,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  麻药需要时间去生效,等待的间隙,王昌龄的目光落在萧青梧手边那柄薄如柳叶的刀上,刃口在烛火与镜光的交映下,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萧娘子,依我在边关所见,这种在身上动刀子的事,病人多半受不住要大喊。一喊起来,牙关打颤,容易咬着舌头,气息也乱,最好……给他嘴里塞点东西。”  萧青梧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有道理。”  她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吴启明反应快,立刻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卷洁净的软麻布,裁下一段,迅速卷成结实的布卷。  “孟山人,得罪了。”王昌龄接过布卷,俯身凑近,语气十分温和,动作却一点不见迟疑。  孟浩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那卷布已被精准地塞入口腔。  喉头被布巾堵着,孟浩然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急促而含糊的声音,他费力地扭过头来,看向萧青梧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惊惶与抗议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控诉。  这又是要做什么?!不是只治背吗?!  萧青梧一看他那焦急恐惧的神色,立刻明白他可能是脑补了什么多余的步骤,连忙安抚他:“放心,只是一个小小的清创手术,很快就能结束,不是要给你额外加菜。”  孟浩然彻底放弃了挣扎,像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只剩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麻药的效力有限地扩散开来,萧青梧深吸一口气,朝王昌龄和杜甫点了点头。  两人立刻伸出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按住孟浩然的肩背和腰胯。绳子提供了基础束缚,但人力按压才能对抗最剧烈的本能挣扎。  “开始了。”  话音落下,萧青梧手中的薄刃稳稳贴上皮肤。  刀刃切入的瞬间,即使有麻药缓冲,那尖锐的刺痛仍如烧红的烙铁,狠狠刺进孟浩然的神经。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弹,喉间爆发出被布团闷住的痛呼,四肢猛地绷紧,绳索瞬间勒进皮肉。  王昌龄和杜甫早有准备,四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孟浩然的肩膀和腰胯,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松一瞬。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漏了一拍,滚烫的鲜血随着刀锋的推进迸溅出来,几点鲜红甚至溅到了她覆面的布巾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与在鸡鸭鱼身上练习时,那些带着禽类特有腥气的液体截然不同。  这是活生生的人血,正从她的朋友、一位历史上留名的伟大诗人身体里流出,带着人体的温度,甚至似乎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属于生命的铁锈气息。  这就是二者之间的区别。  她浑身僵硬地呆立片刻,反应过来后,急忙在心中与9527沟通,下一瞬,视野中清晰浮现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三维图像瞬间覆盖了所有感官的冲击。  孟浩然的背部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解剖模型。  皮肤、肌肉、血管、神经……以及病灶处那团被高亮标记为红色的坏死组织,一切都精确无比地被呈现出来。  蓝色的指引线标示着最优的切割路径,规避着每一条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节点。  不错,不过是一次要求更高的手工作业罢了,萧青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刀尖沿着9527的导航线平稳推进,皮下组织被切开得越多,黄绿色脓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不太妙的腥腐气味。  吴启明见状立刻递上蘸饱了酒精的绵团,萧青梧快速清理着涌出的脓血,继续扩大切口,暴露出下面坏死的肌肉组织。  “刮匙。”她简短吩咐。  吴启明迅速将一把金属刮匙递到她手中。  接下来的步骤极为残酷,需要在麻药效果不济的情况下,将那些失去生机的坏死组织彻底刮除。  孟浩然比方才更剧烈的疯狂挣扎起来,王昌龄目光紧紧锁在创口上,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杜甫则偏开了头不敢再看,只凭着一股力气死死按着,脸色看上去也十分难看。  吴启明倒是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探究与思索,手中递送器械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时间在极度紧绷中缓慢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点坏死组织被清除,创面呈现出相对干净的状态时,萧青梧这才大松一口气。  “清理完毕,准备冲洗,然后缝合。”  杜甫如蒙大赦般稍微松了点劲,这才发觉自己双臂酸麻得早就失去知觉。王昌龄也暗暗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孟浩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挣扎变得微弱,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嘴里发出的声音也低弱下去,只剩下拉风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  萧青梧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口内部,直到流出的液体变得清澈,然后拿起穿好桑麻线的弯针开始缝合。  缝合虽然也让人痛苦,但相比之前的刮骨削肉,这点痛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孟浩然只是偶尔痉挛一下,再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当最后一针结束,剪断线头,9527扫描检查过确认无误,萧青梧终于有种完成某项本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的喜悦,强烈的后怕与庆幸此刻才真正涌上心头。  【9527,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指导,孟浩然这下真的死定了!】  【主人,您的执行力亦是此次操作能成功不可或缺的一环。】9527的声音平稳依旧,却也带上了一丝很明显的欣慰,【我只是提供指导意见,执刀的还是您自己。】  【夸奖的话一会再说,你最后再检查一遍,看看我刚才的操作有没有失误。】  萧青梧微微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趁着9527检查的空隙开始收尾。  王昌龄与杜甫此时才缓缓松开了手,两人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胳膊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颤抖。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孟浩然裸露的背部,可怕的隆起已经消失,只有一片因清理脓液与腐肉后留下的红肿。  他们继续往下看去,在皮肤的表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发着光的线条清晰可见。  不止表层,他们知道,这些线条更会深入肌肤的最深处,事无巨细地检视着身体每一处症状。  王昌龄与杜甫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敬畏。  他们早已见识过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带来的种种不可思议,不论是预言未来还是展现奇景,亦或是造出火药那般神物……每一次,在他们以为已经足够震撼的时候,萧娘子又能掏出一样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两人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包扎完毕后,萧青梧对王昌龄和杜甫说:“先不要移动他,就在这里休息,挪来挪去的又会染上脏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台上的孟浩然,人似乎昏昏沉沉,介于半昏迷与半醒之间。  她脱下沾了血污的外罩和蒙面布巾,用剩下的酒精再次清洁了双手和脸颊,这才推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小门。  门外,等待的众人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就围了上来。  李白一步抢到最前,急声问:“如何?可还顺利?”  贺知章、王维、张九龄等人也都紧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关切与紧张。  萧青梧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很顺利,病灶清理得很干净。接下来只要精心护理,按时换药,避免感染,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众人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贺知章更是捻须连连点头:“好!好!苍天庇佑!萧娘子妙手回春,实乃浩然之大幸!”  然而萧青梧紧接着轻轻叹了口气:“但是……”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李白忙问:“但是什么?可是还有什么隐忧?”  萧青梧很无奈地摇摇头:“但是,伤口恢复的过程,肯定会非常遭罪。疼痛、发热、瘙痒、行动不便……而且为了防止伤口崩裂或感染,他恐怕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这么趴着或侧卧,饮食起居都需人贴身照料,这些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王维听到这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刀子都挨过来了,些许皮肉之苦,总比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要强。浩然性子虽有些疏懒,但并非不能吃苦之人。既有痊愈之望,些许磨折,他必能承受。”  张九龄也颔首道:“此言甚是,性命攸关,些许痛楚不便,不足道也。萧娘子已尽了全力,后续护理,我等自会督促安排周全。”  贺知章一摆手,直接一锤定音,做了最后的安排:“他那赁居之处狭小不便,仆役也不周全。既已动了刀,不好挪动,不如就暂且留在你这里养着。我让家里拨两个稳妥细心的仆妇过来,专司照看。药材用度,也一并由我府里支应,你只管吩咐如何用药护理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这样确实最稳妥,便点头应下:“如此甚好,多谢贺公。”  她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诸如保持室内通风洁净、注意孟浩然有无发烧等后续观察的要点,孟浩然身边随侍的仆人用心几下,这才去处理自己这一身狼藉。  从清晨忙到现在,日头已近中天。  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陈安早已指挥仆役在正厅摆好了食案。  众人移步厅中,各自落座。经历了上午那番高度紧张与担忧,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  席间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方才的手术和孟浩然的病情。  李白夹了一箸菜,慢吞吞咽了下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徒儿,你方才在里面,究竟是如何施为的?真就用那薄薄的小刀,把皮肉割开,把里头坏掉的腐肉挖出来?”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王维放下酒盏,贺知章也停下夹菜的手,连上首的张九龄都抬眼望了过来。  萧青梧咽下口中的食物,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差不多就是那样,先用麻药让皮肤不那么敏感,然后下刀切开脓包,把里面积存的脓液放干净,再用刮匙把那些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刮掉,直到露出底下健康的的肉来,最后冲洗干净,把切口缝上。”  贺知章倒吸一口凉气:“刮、刮掉腐肉?那得多疼!”  王维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眉头也微微蹙起:“如此说来,浩然方才在里面……”  萧青梧点点头:“疼是肯定的,麻药只能缓解很小一部分。所以我才让少伯和子美务必按紧了,就怕他疼极了乱动,刀子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白听得龇牙咧嘴,仿佛那刀子是刮在自己身上:“难怪要绑起来……这罪受的……”  他摇摇头,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王昌龄与杜甫想起手术中的场景,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后怕不忍的神色。  与他人或牙疼或身上疼的表现不同,吴启明不仅不怕,反倒十分热切地追问:“萧娘子,若依你之法,往后再遇此类痈疽恶疮,是否皆可效法此术,切开引流,刮除腐肉,以绝后患?”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既然方法有效,为何不推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神色严肃地否定:“万万不可!”  她语气郑重地强调:“此法听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我之所以敢动手,一是幼师机缘巧合得了仙缘,学过一些极为特殊的异术,不仅可以探查病灶深浅,更能辨识肌理脉络的走向。”  反正大唐几乎人人迷信,找不出几个不信神仙的,每个人脑子里一堆神神怪怪的事,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就往仙缘上推,一准没错。  “这项异数使我对人体内部脏腑位置、血脉走向、要害避让之处了然于心,所以才敢动手。即便如此,今日为孟山人施术,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是换做旁人,盲目下刀,非但治不了病,反而极易伤及筋脉脏腑,轻则残疾,重则当场殒命。那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吴启明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求知欲并未熄灭。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萧娘子既对人体关窍如此熟稔……不知,可否将其中关要绘制成图?若能稍加传授,令医者知晓何处可动,何处当避,或可……”  一个不轻不重的咳嗽突然打断了吴启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九龄放下酒杯,神情温和地看着萧青梧:“萧娘子,老夫方才听你嘱咐,说要保持室内通风,这说法倒是新鲜。历来医家皆言,病中体虚,最忌风寒,需得紧闭门窗,厚覆锦被,以免邪风入侵。你这通风一说,不知是何道理?不如趁此闲暇,与我等分说一二,也好解解惑。”  贺知章十分精明地接过话头:“正是,张相不提我倒忘了。萧娘子,你快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其余人暗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不再追问手术细节和图册之事,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萧青梧。  萧青梧见吴启明不再纠缠,心里暗暗感激张九龄问得及时,解释道:“张相、贺公,这通风之说,其实与我方才所说的,手术之后怕染上脏东西是一回事。”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概念解释:“你们想一想,我们这间屋子里,人呼出的气、身上的尘灰、还有物品陈放多年产生的浊气,若是门窗紧闭,这些污浊之气便会积聚不散。身体强健之人或许无碍,但生了病的,气息本就弱,若长久待在这种浊气充盈的场所,浊气便极易侵扰创口,或是从口鼻吸入,加重病势,这便是感染的一大缘由。”  “所谓通风,不是让病人对着寒风直吹,而是选择天气适宜的时候,将窗户半开,或者开条缝都行,让室内外的气息得以缓慢流通,将浊气排出去,将清气换进来。同时,若是日光能照进来,更是有干燥杀菌……呃,有驱散浊气的效果。”  “原来如此!”贺知章恍然大悟,“是要通风,但是要避贼风。此间分寸,颇需把握。”  王维也微微颔首:“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气息流转,方能常新。此理不止用于养病,似也可通于万物。”  “王补阙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萧青梧赶紧点头,,“各位想一想,为何夏日食物易腐,冬日却能存放更久?除去冷暖之别,冬日空气干燥,夏日往往潮湿闷热,浊气淤积,正是滋生腐坏的温床。人居其中,焉能不受其害?”  见他们大多露出思索之色,萧青梧便继续说道:“再比如,为何一些人员密集,又不重洒扫整洁,便易生疫病?不仅是因为有人染病,更是因为浊气交互,病气也容易借着不流通的污浊环境蔓延开来。若能及时清理污秽,保持环境通风干爽,许多时疫或可避免。”  李白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嘴:“徒儿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军中一些老行伍的说法。他们常说,扎营要选高处、干爽、有风之地,污水污物须得挖坑掩埋,远离水源和营帐。原以为只是经验之谈,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是彻底敞亮了。”  吴启明听得极为认真,他身为医官,对这些与疾病预防相关的道理天然敏感,而且自从经过牛痘一事后,他对萧青梧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简直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见对方侃侃而谈,他忍不住追问:“萧娘子,按此说来,除了居所通风,还有哪些日常举措,有助于避浊气、防病患?可否再详述一二?”  萧青梧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也最容易接受的方面说起,比如饭前饭后要洗手、病人的餐具或其他用具要有区分、灶灰泥土或是不洁的布不可包扎伤口等等。  这些在现代看来是常识,但在唐代,却多是未曾系统归纳总结过的零散经验。  人们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知道这样做似乎会生病或导致病情加重,却缺乏一个清晰、系统的概念来理解背后的缘由。  众人听着,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若有所思,连张九龄都露出了凝神倾听的神色。  萧青梧见状,心中一动,趁机提议:“其实,类似这样在日常起居中防病避秽的小法子,我所知还有不少,多是些简单易行、不费太多物力人力的。若是诸位觉得有用,改日我抽空将它们稍加整理,编纂成册,朝廷可以派人去坊间宣讲分发,也算是个提醒。”  张九龄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善!此乃真正惠及生民之举。不涉玄虚,不求丹石,唯在细微处用心,便可减轻病痛,实是功德一件。”  “张相过誉了,若能稍微有点用,我便不算白忙活。”萧青梧忙谦虚回道。  饭后,萧青梧要去看看孟浩然的状况,其他人听了,都说要一同去看看。她知道众人还是放心不下,也不好阻拦,便让侍女取来几件洁净的外衫,坚持让每个人都换了,又用酒精将全身仔细喷洒一遍。  贺知章看着自己衣襟上迅速挥发消失的湿润痕迹,抽了抽鼻子:“这酒气倒是清冽提神。”  李白一边伸手配合,一边忍不住笑:“我说徒儿,你这规矩是不是忒大了些?我们又不碰他伤口。”  “小心驶得万年船。”萧青梧头也不抬,“孟山人现在最怕染上脏东西,咱们从外头进去,难免带上外头的污浊之气,处理一下总没错。”  王维倒是最为配合,主动为自己清理:“是该如此,浩然此时体虚,谨慎些好。”  一通净身程序后,众人才被允许进入内室。  孟浩然依旧只能趴卧着,听到动静,微微侧过脸来。看到一下子进来这许多人,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轻轻吸了口气。  “浩然,感觉如何?”贺知章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放低了些。  孟浩然有气无力地开口:“自是疼得要命,我三魂七魄仿佛都去了大半……”  听他虽然叫疼,但还有力气说话,众人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些。  会嚷嚷,能喊疼,说明脑子还清醒着,精神头尚在。  李白忍不住摇头叹气,没好气地笑着调侃:“以后还贪不贪那口鱼脍了?为了一口鲜,差点把命搭进去!”  孟浩然从鼻子里哼笑一声:“经此一遭,莫说鱼脍,便是闻见鱼腥味,怕是也要绕道走了……太白你休要再提,提起来,我这背上……嘶,仿佛又疼了几分。”  他忍着疼,艰难地侧过脸,目光寻到人群后的萧青梧,极为缓慢地说道:“此番……多亏萧娘子回春妙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着,竟还想挣扎着抬起身来致意。  萧青梧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虚按了一下:“快别动!刚缝好的线,要是绷开了可要重新缝一次!”  孟浩然立刻僵住不动了,只是口中仍坚持道:“礼不可废……”  “这时候还讲什么虚礼!”贺知章一挥袖,“你老老实实趴着,把伤养好,赶紧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往后雅集诗会,还等着你出力呢!”  探望过后,众人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陆续退出了内室。  萧青梧落在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扉是否留了适当的缝隙,又看了看角落水盆里浸泡的布巾是否洁净,随侍的下仆衣物手脚是否洁净,这才掩门出来。  送别了众人,回到自己房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些许。  手术成功只是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的恢复期,才是真正的考验。  【9527,接下来这几天,你每隔三个小时提醒我一次,我得去看看他的情况。】  【明白,已设定周期性提醒。】  古代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术后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依然很高,孟浩然本身就不算体格健壮,又刚经历了一场大伤元气的手术……  而现在,又有了比手术中那几十分钟更重要的问题。  伤口会不会感染?会不会出现术后高热?免疫力会不会骤降?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沓空白的纸页。  趁着现在有些空闲,不如把之前答应张九龄的那些法子,先整理出个大概来。  ————————  每天都在盼着放假……[化了] 第 136 章:病中  孟浩然在萧宅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煎熬。  伤口愈合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磨人,每日换药时,揭开敷料的牵扯、药液刺激创口的刺痛,都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期间反复高热了几次,虽然没到致命的地步,却也足以让他昏沉乏力,食欲不振。  萧青梧心里清楚,这是身体在和可能会有的感染作斗争,也是术后必然的消耗。  她能做的,除了严密观察、按时换药、严格确保环境的清洁,便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给他补充营养。  练习持刀时消耗的那些鸡鸭鱼,大半都送到了孟浩然的餐桌,她还悄悄将高浓度的维生素片溶进温水中,看着孟浩然一无所知地喝下,只盼着能帮他快些恢复元气。  这日午后,众友再次过来探望,还带了些时鲜果品。  孟浩然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正被侍女扶着,勉强侧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小口啜饮一盏温热的酪浆。  李白见他气色一日比一日见好,心知痊愈之日就在眼前,心情放松之下,嘴上便闲不住了。  他动作极为缓慢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从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生,对着窗外光线啧啧称赞:“今日路过东市,见有渔夫新得数尾极肥美的赤鳞,便让他切了些带来。瞧瞧这纹理,这光泽,沾些芥酱、橘丝,入口鲜甜滑嫩,回味无穷……哎,可惜了,浩然你如今是无福消受喽。”  他说着,还故意将那鱼生在孟浩然眼前晃了晃,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脸陶醉。  孟浩然:“……”  他要笑不笑地盯着对方:“太白啊太白,我如今算是悟了,你这人,怕是生辰八字里都带着三分讨嫌。”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继续夹了一片鱼生,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后还煞有介事地回味般轻叹一声。  “此话怎讲?你我至交,我有美味,第一个便想到与你分享。虽说你眼下只能以耳代口,闻其声而想其味,但这份心意,可是沉甸甸的啊。”  孟浩然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那我可真要多谢你了,这份情谊,等我能起身了,定当投桃报,寻些你最厌的苦芹,日日与你分享。”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生怕孟浩然真的被惹毛了,动气牵动伤口,决定还是插句话,把这话题带过去。  犹豫片刻,她转向李白,深色认真地开口:“其实吧,不止是孟山人现在不能吃,这生鱼片……往后最好都少吃,或者尽量别吃。”  “哦?”李白停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这又是为何?鱼脍自古便是美味,先秦便有记载,怎地到了你这里,倒成了不宜之物?”  孟浩然也暂时忘了生气,眼中露出同样的疑惑。  萧青梧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鱼生于江河湖海,水中有许多我们肉眼看不见的虫卵或污秽之物,这些虫卵会附着在鱼生之上。人若吃了,虫卵便可能进入腹中,长成虫子,继而会引发腹痛、痢疾乃至更凶险的疾病。尤其是天气炎热的时候,虫卵最为活跃。”  看着李白有些将信将疑的神色,她又补充道:“并非所有鱼都有,也并非每次食用必定会染病,但长期食用,终究是埋下隐患。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李白听完,看着食盒中剩下的鲜美鱼生,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与挣扎:“可这鲜美滋味……实在令人难以割舍啊。人生在世,若连这等美味都要忌口,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孟浩然这会儿倒是和李白同仇敌忾了,迟疑着点头道:“若是身体康健……偶尔食之,未必便有事……”  萧青梧看他们这副样子,知道光靠吓唬是没用的,得给个替代方案。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当下条件的烹饪方式,眼睛微微一亮。  “其实,若想食鱼之鲜,未必只有生食一途。”她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导的意味,“换个法子烹制,既能保全鲜味,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哦?什么法子?”李白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孟浩然都竖起了耳朵。  “可以用醋腌制一下,做成醋鱼。”萧青梧说道,“这样既能保留鱼肉的鲜甜,又能消除隐患,风味也更别具一格。”  她在心中问道:【9527,醋鱼怎么做?直接用醋腌就行了吗?】  【此时的醋多为米醋或酒醋,风味相对单一,酸度也不够稳定,若直接用于腌制生鱼,口感可能偏于尖酸,风味层次不足,效果未必理想。】9527的回答很客观。  萧青梧想了想:【如果我想让这道菜更好吃,醋是不是也得改良一下?你有什么建议?】  9527立刻了列出好几项可以改进的建议,从原料选择到工艺优化最后到风味的添加,都是可以在这个时代落地的法子。  萧青梧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抬起头,对着两双好奇的眼睛说道:“做法其实不复杂,将新鲜鱼肉剔骨切成薄片,用盐稍微腌渍一下,再用上好的醋浸泡腌制片刻即可食用,还可以加入姜丝和葱白一起食用,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道菜的风味关键,其实在于醋。普通的醋味道太单一,做出来不够好吃。所以,做菜之前,或许还得先想办法改良一下醋。”  她接着将9527提供的改良思路告诉二人,谁知李白和孟浩然听完,没有立刻对此发表看法,而是对视一眼,竟齐齐笑开了。  萧青梧被他们笑得有些莫名:“……你们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非也非也,”李白笑吟吟地摆手,眼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玩味,“徒儿啊,为师是在想,你知道你这人,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萧青梧被问得一愣。  她跟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从思维方式、知识结构到行为模式,几乎处处不同,她一时不知道李白具体指哪一点。  “还请师父明示?”  “最大的区别便是……”李白略微一顿,笑吟吟看着她,“你是个一点都不吝啬的人。”  萧青梧更疑惑了:“这是从何说起?就因为一张食谱,还有一个食醋的改良法子?”  孟浩然见她不解,忍不住莞尔:“萧娘子有所不知,那些世代簪缨、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家中无不藏着几卷视为珍宝的食谱,或是某道羹汤的火候诀窍,或是某样点心的用料配比,皆是秘而不宣,充作传家之物,非至亲至信绝不示人。可似你这般,将一张可能价值千金的食谱,连同其中关窍改良之法,随口便说与旁人听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含着温和的惊叹:“实乃罕见。”  李白接着补充:“你方才所说醋的改良,光这一项,若交予东西二市任何一位稍有头脑的商贾,稍加运作,便足以开起一家字号,赚得盆满钵满。可你竟就这么毫无挂碍地说了出来,真真是一点都不藏私啊。”  萧青梧这才恍然,随即不当回事地一笑:“我当是什么呢……我自己是没那个功夫和心思去做生意的,而且我回到长安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方子给就给了,师父您若觉得有用,自家做着吃,或是分享出去,都随您心意。”  李白看着她那浑然不在意,仿佛只是随手给了旁人一把豆子的神情,忍不住啧啧摇头,又是感慨,又似有不解。  孟浩然缓缓长叹一声:“何止是食谱……萧娘子你那些数算格物之学,编成教材,开馆授课,亦是倾囊相授,未曾见你有半分保留。哪怕科举不考这些,可这终究是实打实的本事。放在寻常人家,若能得此一学,谨守门户,秘传子孙,便足以成为家学渊源,保一个小家族凭此安身立命,混个温饱前程……”  “还有那防天花的牛痘、疗伤的大蒜素……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活人无数、泽被深远之物?若按世间常理,便是秘藏深室,待价而沽,也不为过。”  李白灌了口酒,长长吐了口气,接过话头:“我李白自问,平生不好货利,视金银如粪土……可若真得了此等能安身立命、惠及家族的长久倚仗……”  他坦率地摇了摇头:“扪心自问,我恐怕也做不到似你这般,说给,便真就毫无保留地给出去了。”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随意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  她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其实……在我们那边,我这样的人,算不上特殊。绝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同时怔住。  “差、差不多……都是这样?”李白下意识地重复,眉峰微微挑起,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孟浩然也忘了背上的疼痛,微微撑起些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藏私?不秘传?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能价值连城的方子,就这么……广而告之?”李白不可思议地追问,“人人如此?!”  萧青梧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嗯,至少在我从小到大接触的环境里,大家确实都不太把这些当回事,跟旁人询问某件事,对方往往也不会吝啬的。”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唯有李白和孟浩然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  过了好半晌,李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干涩:“你们那里……莫非便是孟子口中,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之世?”  孟浩然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萧青梧,苍白病弱的脸上,因为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关于理想世界的渺茫猜想,而泛起些微激动的潮红。  萧青梧迎上两双充满震撼与期待的眼睛,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皱眉思索道,“没有那么……理想化。”  她停顿了片刻,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描绘那个他们无法想象的、知识形态截然不同的社会。  “最根本的原因,其实简单得多。”她一字一句说道,“因为这些东西,在我们那里,已经多到了到处可见的程度。它们不再是需要紧紧攥在手里、赖以生存或攀爬的稀缺之物。教会了别人,自己并不会因此就失去什么,更不会触及到任何人的根本利益。”  “就像……”她略微思索,举了个例子,“就像告诉别人,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获。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你说与不说,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告诉了一个农夫,你自己的田地就歉收。我们那边的许多知识,特别是这些基础的、能改善生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白眼中的光亮微微黯了一下,一股比方才的震撼更为复杂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  说失望不合适,说失落太轻巧。  孟浩然也缓缓靠回了被褥,望着屋顶某处虚无,久久没有说话。  “到处可见……不会触及利益……”李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忽然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原来,并非人心到了某个境界自然无私慷慨。  而是心中所系之物,本身已然不同了。  一个能让知识多如尘土、贱如流水,以至于无法成为垄断倚仗的世界……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天地?  这想象本身,就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怅惘。  萧青梧看着两人面上那淡淡的向往、困惑与失落兼有的复杂神情,心中也是轻轻一叹。  当然不止她刚刚说的那些,随处可见的背后,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教育投入,是几乎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公共知识体系,是历经千年才达到的全民百分之百识字率与基础素养,是一整套复杂社会运行和资源调配的结果……  但这些话,对于每一个唐人而言,恐怕比任何神话传说都更显得匪夷所思,甚至更残酷。  就像向一个终生在井底仰望星空的人,对他描述银河系的浩瀚与星际航行的原理,除了徒增茫然与自身的无力感,甚至陷入虚无主义,并无任何益处。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等他们从这场短暂的精神漫游中自己回过神来。  良久,孟浩然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背上的疼痛似乎又将他的神思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低声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个清平自在的所在。”  李白也摇了摇头,将那过于缥缈的思绪甩开,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盏,笑着对二人道:“罢了,多想无益。徒儿你既来自那样的地方,心性开阔也是自然。这醋鱼,待你好利索了,咱们便试试!”  他将话题轻巧地拽了回来,不愿再深究那个令人心神摇曳却又遥不可及的话题。  萧青梧顺势笑道:“好,等孟山人痊愈了,正好一起尝个鲜。”  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因着这关于具体美食的期待,重新流动起来。  ——  等到孟浩然背上的伤口彻底收口结痂,不再需要萧青梧一日四五趟地亲自检视时,长安城里的暑热也已消散殆尽。  这期间,萧青梧将9527整理出的,以当下条件能够推行的一些卫生防疫小知识抄录下来,再配上简单易懂的示意图,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日,她带着册子前往张九龄府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拜访张九龄。  说起来,来到唐朝后,认识的第一个重要历史人物便是他,延英殿初遇时的震撼历历在目,当时兴奋地吱哇乱叫的心情都能仔细回想起来。  因着那些诗句,她对这位史书留名的贤相抱有天然的敬意与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份实在贵重,不方便与人私下交往,即便认识的时间最长,两人的关系却远不如与李白、王维等人那般亲近自然。  通报之后,萧青梧被引着穿过雅致的庭院,到了书房外,仆人通禀后,立刻响起张九龄温和的“请进”声。  进去之后,却见王维竟也在座,两人正在执棋对弈。  萧青梧对此有些意外,王维起身与她见礼,她连忙还礼,目光里下意识带了点询问地看向张九龄。  张九龄呵呵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入棋罐,温声解释道:“萧娘子不必讶异,摩诘可是我这里的常客。他诗文清越,心性恬淡,很合老夫脾胃。我们二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时常手谈一局,或品评诗文,或议论些朝野趣闻,都是惯有的事。”  王维也微微一笑:“能时常聆听张相教诲,是维的幸事。”  原来如此……萧青梧了然点头,她还以为来的不巧,打扰了人家的聚会。  她随即想到,盛唐文人之间的交往确实经常跨越年龄的界限,张九龄与王维皆是志趣高雅之人,能成为忘年交并不奇怪。  这样的情景,稍微冲淡了些她印象中那个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甚至略显严肃的宰相形象,与她记忆最深处那个写下“海上生明月”的温雅诗人似乎有了些微妙的重叠。  她取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张相,这是先前答应整理的,关于日常起居中防病避害的一些浅见,我已编纂成册,请您过目。”  张九龄见状,神色一正,立即起身郑重接过。  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他翻开册子,细细查看前面几页。  上面的文字十分直白,配图也简明易懂,所讲皆是些开窗通风、饮水清洁、污物处理、伤口处置等生活中触手可及的改善之法。  他边看边微微颔首,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轻轻一点,显然颇为认可。  张九龄缓缓感慨道:“其中所载,确是些切实可行的好法子,若能推行于州县乡野,潜移默化之间,活人济世之功,不可估量。老夫代朝廷,代天下生民,先谢过萧娘子这番济世苦心。”  萧青梧被他这份郑重弄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张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琐碎经验,能派上些用场就好。”  张九龄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接着翻看。  翻过几页,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册子翻到扉页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眉头不自觉蹙起,带着明显的疑惑问道:“萧娘子,这册子……怎地未曾署名?”  萧青梧正暗自观察着张九龄的神情,闻言一愣:“署名?”  “正是。”张九龄指着那处空白,“按常理,每一卷书,当于卷首或卷末注明编纂者姓名官职,一则以示著作所出,令阅者知其所来,二则……”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茫然的双眼,将后面关于“扬名立誉、青史留痕”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也是编纂者应得之誉。”  萧青梧顿时明白了,她编的时候,满脑子想着怎么把9527提供的现代卫生知识,转化成唐人能理解、能操作的语言和图画,怎么剔除掉当前条件无法实现的部分,怎么编排得更合理……  在这一类书上署名,在她潜意识里,大概跟后世编写公益宣传手册差不多,重点在内容传播,编撰者是谁,似乎没那么重要。  况且这也不是她的思想,不是她自己的才学,她只是个勤奋的搬运工。  “这个……我当时只顾着想把内容弄妥当,确实没考虑到署名。”她实话实说,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九龄听罢,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感慨,最终化作一声了然的轻笑:“你呀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  他摇了摇头,似是叹她不通世情,又似赞她心思纯粹:“也罢,稍后我便让府中书吏将你的名讳与官衔加上去,待交付有司刊印之时,一并印上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加上名字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看到的人知道这法子大概从哪来的,而且万一内容有争议或需要补充,也能找到源头?  她笑着点点头:“那便有劳张相费心了。”  “此乃应有之举,何须言谢。”张九龄将册子小心放在案几一角,沉吟片刻,脸上的温和笑意却渐渐敛去。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萧娘子,近来……可曾听得坊间一些传言?”  萧青梧正在观察杯子里的茶叶,闻言茫然抬头:“传言?什么传言?”  她是真没注意,这段时间不是泡在孟浩然病榻前,就是埋头整理册子,偶尔出门也是直奔目的地,对市井流言可谓充耳不闻。  哪怕是从前,她其实也多少闲暇功夫去集市上乱逛的,外界说了什么,自是一概不知。  张九龄与一旁的王维对视一眼。  王维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萧青梧全然状况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略微担忧地开口:“自是薛家那边,不肯善罢甘休,使出的一些迂回手段……自薛铣流放后,薛家虽表面上收敛了许多,暗地里却并非如此。近来市井之中,尤其是一些茶肆酒坊、闲人聚集之处,有些与你有关的流言蜚语,定与薛家脱不了干系……”  萧青梧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都说我什么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半点没留意。”  王维见她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心中的忧虑瞬间消散许多,语气也松快了些:“无外乎是些为人阴刻、手段酷烈、有违仁恕之道的话语,再添油加醋地说些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有说你当日乃是蓄意设局,引薛铣入彀。有说你以一介女子之身,凭恃异术,干预朝政,心术不正。更有甚者,牵强附会,将一些天象异动也归咎于阴气干阳……”  萧青梧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轻松地笑了笑:“随他们说去吧,再说,我与那些嚼舌根,本就没什么交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风马牛不相及,还能影响了我什么不成?”  张九龄听她这般豁达通透,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是这个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立身正,则浮言何损?萧娘子能有此等胸襟见识,不因外物扰攘而动心乱性,实属难得。”  他语气温和地继续赞道:“至于旁人之口,或出于嫉,或源于惧,或只是人云亦云。其声虽嚣,其根却虚。守定本心,行所当行,时日一久,何者是真金,何者是瓦砾,明眼人自然看得分明。”  “萧娘子心胸豁达,光风霁月,自不将这些宵小之言放在心上,然则……”  王维跟着开口:“我看薛家此番手段,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愤。这些言语,专挑阴毒、下作、干政、阴祟等字眼,反复渲染,看似琐碎,实则狠毒。其用意,倒像是……专为损你清誉,污你官声,从根子上坏你前程而来。要的便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让你在朝在野,渐渐孤立。”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不是听不懂王维话里的深刻含义。  在这个极重名声的时代,德不配位是最致命的攻击。  一个阴毒酷烈、牝鸡司晨、心术不正甚至牵涉阴祟的恶名若是被传播开来,形成某种共识,哪怕皇帝一时信重,长此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会举步维艰—。  何提议都可能被打上动机不纯的标签,任何成就都可能被曲解为异术惑人。  同僚交往会平添猜忌与隔阂,即便是那些受益于她的吏员学子,私下也可能因惧于流言而疏远。  薛家明面上扳不倒她,就改用这种阴柔绵长的手段,试图从根本上瓦解她在朝野间的立足之地。  不过……薛家还是低估了李隆基对权势的欲/望,小看了他的野心。  若是从前,李隆基可能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将她贬出朝堂,不过现在……  她敢说,在皇帝眼里,自己这个第一总工程师的价值,恐怕比十个薛家加起来都重。  谁要是真敢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跳出来找她麻烦,以至于影响了神器的进一步研发与应用……她觉得,倒霉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萧青梧脸上的神色重新放松下来:“二位放心,这些闲言碎语,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便是。”  王维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目光清正坦然,眉宇间并无阴郁愤懑,也无强作镇定的勉强,是真的浑不在意,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放下了,颔首道:“萧娘子能如此想,最好不过。”  张九龄也抚须点头:“持心守正,外物不扰,是君子之风。”  说完后,王维忽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间又掠过一丝复杂,与张九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九龄轻轻叹着气:“还有一事……虽与流言未必直接相关,但想来,也该让你知晓。”  “何事?”萧青梧见他们神色,好奇问道。  张九龄迟疑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带着些为难地缓缓开口:“薛铣……没了。”  “没了?”萧青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没了的具体含义,下意识追问,“什么没了?他怎么了?”  王维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世事无常的飘渺:“他本就带伤上路,流放之路漫长艰苦,加之气候不适,缺医少药……听闻,还未走到配所,便……病殁于途中了。”  萧青梧愣了一瞬,才将病殁于途中与没了联系起来。  哦,薛铣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突兀、完全不受她理智控制的情绪猛然蹿了上来。  “噗——”  一声短促的笑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从唇边逸了出来。  笑声出口的刹那,萧青梧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微微睁大。然而,胸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时间竟有些收不住。  她连忙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掩盖:“咳咳!咳咳咳!”  但显然为时已晚。  张九龄和王维显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位风雅端方的士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相同的愕然与无奈,还带着一丝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萧青梧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移开视线,不太好意思直视张九龄和王维此刻十分精彩的表情,试图用问题转移注意,但话一出口,那股残余的笑意又冒了头,让她的语气带上了古怪的起伏:“那……那我是不是……该上门表达一下……呃,歉意什么的哈哈哈哈……”  最后到底还是没憋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还摆着手,示意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九龄和王维看着眼前这位毫无哀戚之色、反而乐不可支的人,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饶是张九龄历经宦海沉浮,王维心境通透淡泊,此刻也感到一阵无言。  按照常理,即便双方有仇怨,听闻对方死讯,面上也该维持起码的礼节,道一声可惜或默然,以示不再计较。  像萧青梧这般直接喷笑出声,还问要不要去表达歉意,实则一听着就像要去火上浇油的……实在是生平罕见。  沉默了足足好几息,张九龄才抚着额头,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萧娘子……你还是……莫要自寻麻烦了。”  王维也缓过神来,看着萧青梧那副忍笑忍得肩膀微抖的样子,终究也是摇了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人死如灯灭,萧娘子……心中了然即可,不可再生事端。此时上门,无论说什么,都易落人口实,徒增纷扰。”  萧青梧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会去的,就那么一说,过过嘴瘾。”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还在翻腾的笑意,但声音里仍带着点不稳的颤音:“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张九龄看着她那明显快要憋不住急于逃离现场的模样,既好笑又无奈,依着礼节挽留了两句:“若无急事,不妨再坐坐?正好老夫与摩诘这局棋还未下完,萧娘子也可旁观品评一二。”  “不了不了,”萧青梧连忙摆手,“手头还有几件琐事要回去料理,就不多打扰张相和王补阙雅兴了。”  实际原因是,她感觉再在这里多待一刻,自己真的要失仪到底了。  她边说边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二人说道:“对了,后天我打算在家宴饮亲朋好友,二位若无要事,务必赏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不该多说这一句,到底还是没憋住。  张九龄与王维:“……” 第 137 章:混乱的争执  两日后,萧宅的宴会照常进行。  这场宴会数日前就定下了,是为了庆贺孟浩然病愈,与谁谁死了扯不上半分关系,再无视礼法也不能嚣张成这样。  待到宴饮散尽,孟浩然回自己家中继续休养,萧青梧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阔别月余,当她再次踏足朝堂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她请假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惯常的肃穆之下,似乎又掺进了些别的东西。  往常不管属于哪个派系,只要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能保持基本的和气,即便装也能装出个你好我好的样子来,但今天一见,连这份表面的和气都稀薄了许多。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起初的几项例行公务汇报过后,户部开始奏报各地盐铁课税情况,氛围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谏议大夫吴兢率先出列,语气很是激动地禀道:“陛下!盐铁之利,关乎国本!然如今各地盐场、铁冶,多为豪强把持,或由藩镇暗中操控。其利十之七八不入国库,尽归私囊!长此以往,国用何以支?军资何以备?臣再请陛下明断,收盐铁之利归朝廷专营,设盐铁使总理其事,则财用可足,奸豪可抑!”  他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一位紫袍大员冷笑出声:“吴大夫此言,未免书生之见,罔顾实情!盐铁之利,若尽归官营,需设多少衙门?增多少官吏?俸禄又从何而出?这些难道不都是取自于民?且各地盐铁,情形各异,淮南之盐与河东之铁,岂能一概而论?强行收归,徒增纷扰,恐利未得而先失人心,更伤地方元气!此议断不可行!”  “刘侍郎岂可因噎废食!”吴兢立刻反驳,“吏员之费,相较于巨利,不过九牛一毛!至于地方情形,正需朝廷派遣干员详加勘察,因地制宜,制定章程。岂能因怕麻烦,便坐视大权旁落,国家日益困窘?”  “因地制宜?说得好听!”  另一位身形富态,显然是地方大员出身的官员加入了战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朝廷派下去的,怕是干练之少,敛财之员多!届时政令迭出,指手画脚,好好的盐场铁冶,怕是要被折腾得减产罢炉!最终税没收上来多少,反倒逼得灶户矿工流离失所,激起民变,这责任,刘御史可担得起?”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老夫只是据实而言!盐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等纸上谈兵之辈所能妄议?”  “胡说!盐利尽入私囊!”  “你才罔顾实情!”  “你们清流就会空谈误国!”  “你们地方才是尾大不掉!”  争论迅速从盐铁利弊升级到互相攻讦,句子越来越短,火气越来越冲。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战斗。  场面越发混乱,不同出身、不同立场、不同利益的官员都卷了进来,互相指责、质问、威胁。  吵到兴头上,许多人面红耳赤,几乎忘了朝堂上没被点名不得随意发言的规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萧青梧被吵得头晕眼花,她环顾四周,有人跃跃欲试,似乎还想寻找空隙加入战团。  有人则一脸看好戏的兴奋,就差手里捧一杯茶。  有人暗暗翻着白眼,有人置身事外,有人满脸忧虑垂头叹气。  殿中侍御史数次高喊着肃静,但在一片激昂的声浪中,他那点声音瞬间便被吞没,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再向上看,李隆基眉头紧锁,一手撑着额角,目光在争吵最激烈的几方之间移动,似乎正在权衡双方言辞的利弊,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盐铁专营的巨大利益诱惑着他,但反对派提出的动荡风险也同样让他忌惮。他显然被这棘手的难题攫住了心神,以至于都顾不上维持朝堂上已经失控的秩序了。  从吵架的内容里,萧青梧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显然有人上疏,奏请将盐铁两项的专营之权,彻底收归朝廷。  念头稍微一转,她立刻便明白了提议者的考量。  改革兵役、研制火药、推广牛痘、兴办官学……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  而且这些已经开了个头的项目也不可能因为缺钱就停下,这样只会让前期大部分投入都打了水漂。  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种全方位的消耗,开辟新的稳定的财税来源,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在这种背景之下,盐铁专营被顺势提出,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萧青梧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忍不住在心里问:【9527,盐铁专营不是好事吗?能充实国库,稳定价格,怎么反对的人这么多?】  【盐铁专营确实能迅速增加中央财政收入,】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但反对声浪大,主要源于几个现实层面的复杂冲突。】  【首先是利益再分配的剧烈震荡。当前盐铁大多由地方豪强、藩镇及与之关联的官僚阶层掌控。收归官营,等于直接剥夺他们的既得利益,必然遭遇最激烈的抵抗。】  【其次是执行层面的巨大挑战,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时代,盐铁专营极易滋生贪腐和效率低下、与民争利等问题,历史上官盐质量低价格高的例子屡见不鲜。】  【第三是连锁反应的不可预测性,强行改变已运行多年的盐铁流通模式,极有可能扰乱地方经济,影响相关从业者的生计,若是处置不当,确实存在引发社会动荡的风险。】  【最后是朝堂方面的博弈,提议者多为希望加强中央集权的官员,而反对者除去利益相关方外,也包括部分担忧朝廷过度干预经济,或者对执行能力缺乏信心的务实派。】9527做了最后总结,【因此,这不仅仅是政策好坏的问题,更是做了会引发哪种后果的深度博弈。】  不止萧青梧听得暗暗点头,其他一些正激烈反对的官员,面上虽依旧激愤,心底何尝不清楚盐铁专营若能推行得当,于府库大为有利?  直接与盐铁之利挂钩的大族官员终究是少数,他们之所以反对,更是忧虑着推行之后难以估量的代价与风险。  盐池之利养活了无数灶户和以此为生的百姓,也养肥了当地的豪强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朝廷一纸令下,派来的干员真能厘清这潭深水吗?会不会借着整顿之名行盘剥之实,最终逼得盐工走投无路,酿出祸乱?  盐铁之利如此诱人,谁能保证这不会变成又一场硕鼠的狂欢?届时国库未见充盈,百姓负担反而加重,民怨沸腾,谁来收拾?  新的衙门、新的运输渠道一开通,效率未必提升,扯皮必然增多,届时会不会耽误了漕粮北运……  萧青梧默默听着耳边激烈的争吵与9527冷静的分析,心思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来,曾经在中学的历史课本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过盐铁官营这个词。  大多是与增加财政收入、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地方豪强这类宏大而正面的词语联系在一起,被作为历代王朝一项重要的、甚至带有进步色彩的经济政策来讲述。  那时候的她,囫囵吞枣地记下这些结论,从未深想过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牵动着多么庞大而复杂的社会网络,又可能带来怎样难以预料的后患。  那时她总觉得,将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管理、调配、定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听起来多么先进、多么理所当然。  可如今身临其境,听着这些身处其中且深谙世情的官员们吵得面红耳赤,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年记住的,或许仅仅是历史长河中几个被提炼出的,闪烁着理想光泽的点。  而连接这些点之间的,那些灰暗的纠缠的,充满妥协与代价的线,却被轻易地忽略了。  一项好的政策意图,真的能顺遂地转化为好的结果吗?  在封建社会待了数年的萧青梧,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持有悲观的态度。  历史的复杂性,远比教科书上那几行总结要沉重得多。  每一个看似进步的转向,背后都可能伴随着普通人的血泪与叹息。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些反对者语气中的激烈焦灼。  他们未必全是自身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代言人,其中或许真有不少人,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强行推行可能带来的民生疾苦与社会风险。  堂下官员还在继续争吵。  严挺之毫不客气地开口讥讽:“吴大夫久在长安,可知如今河东盐池,十亭有七亭仰赖当地大姓维系?其佣工、转运、邻里相保自成体系,数万灶户生计系于其上!朝廷若骤然接管,稍有差池,便是数万人衣食无着!这难道是危言耸听?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吴兢不甘示弱地反驳:“严左丞莫要说得那般冠冕堂皇!谁不知彼等借盐池之利,交接权贵,荫庇门徒,其输于国库者不过十之一二!朝廷设官专营,正是要破此积弊,将利权收归国家,惠及天下!至于灶户生计,朝廷专营,难道便会断了他们活路?严左丞如此为豪强张目,究竟是为国计,还是为私利?”  “放肆!”严挺之勃然作色,“老夫所虑者乃是地方安稳、民生不易!岂容你空谈臆测,污以私心!尔等只知坐在衙门之内,捧着圣贤书,便以为可指点江山,殊不知地方情势复杂,千头万绪!强行专营,必致纷扰,若激起民变,边镇不稳,这江山社稷的干系,你担待得起吗?!”  站在吴兢附近的官员忍不住插话:“严左丞言重了,盐铁之利,关乎国用根本。如今边镇军费、百官俸禄、水利漕运,何处不需巨资?难道就因怕纷扰,便任由利权流失,坐视国用日益?朝廷正该乾纲独断,推行专营,纵有小小阵痛,也为长远之计!”  “小小阵痛?”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开口,“后生晚辈,说得轻巧!你可知民生多艰?一场阵痛,落在升斗小民身上,便是家破人亡!朝廷行事,当以仁恕为本,步步为营。盐铁之事,牵涉甚广,纵要更张,也需徐徐图之,岂能如你们所言,仿佛下一道旨意便能天下太平?汉时盐铁之议,贤良文学与大夫之争,犹在耳畔,岂能不察?”  “哼,汉时是汉时,如今是如今!岂可因循守旧……”  萧青梧深深叹出一口气。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和难以两全的取舍。  【难道就没有稍微两全一点的办法吗?】萧青梧边回忆着课本上的内容边问,【我记得之前纪录片上不是提到过一个两税法?那个怎么样,能增加国库收入吗?】  争执声瞬间小了许多,官员们彼此憎恶地对视一眼,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殿内出现了短暂的的寂静。  【您的记忆基本正确,但历史上两税法施行的时代背景与当下存在根本差异。】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如期响起,【唐朝中期推行两税法,核心原因是均田制崩溃,国家税基萎缩,财政陷入严重危机。】  【但请注意。】9527稍微提高了声音,【那是在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严重削弱,地方藩镇割据,原有户籍和田亩制度近乎瘫痪的背景下,迫不得已的财政重构。它的推行伴随着激烈的社会矛盾和利益再分配,且中后期弊端丛生,反倒加剧了百姓的负担,整体上弊大于利。】  【而眼下是开元盛世,均田制虽已出现松动的迹象,但尚未彻底瓦解,租庸调制仍是国家财政的根本。此时若骤然抛弃现行税制,全面转向两税法,无异于撼动国本,引发的动荡可能比盐铁专营更为剧烈。】  萧青梧瞬间推翻了原本的想法。  的确,盐铁再重要,也只是经济的一部分。税制,才是维系整个帝国运行的骨架。  在骨架还算稳固的时候去大动干戈替换它,风险实在太大了。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觉得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既增加国库收入又不会过于扰民?】她带着点最后的希望问。  这个问题问出的刹那,时间仿佛都有片刻的凝滞,不少悄悄竖着耳朵的官员暗暗把目光投过来,御座上的李隆基都瞬间挺直了身子。  无所不知的九五二七,会怎样回答这个难题呢?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发展经济,让整个社会的财富总量增加,税基自然就扩大来。】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比如,适度开放民间商业活动,让货物流通更顺畅。在确保粮食安全的前提下,允许部分土地根据市场需求种植经济作物,又或者发展手工业,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再比如,逐步放宽对工匠、商户的人身限制,允许技艺和资本有更自由的流动空间,激发民间创造财富的活力……】  它列举了几项,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些举措,在当前的制度框架下,都面临着难以逾越的障碍。开放商业,会冲击重农抑商的国策,削弱朝廷对关键资源的控制力。放宽人身限制,则会动摇建立在严格户籍和等级制度上的社会秩序。允许土地转向经济作物,在漕运能力有限的现实面前,更是风险极高。】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局。王朝初期轻徭薄赋,经济得以恢复发展。中期以后,随着机构膨胀、边患加剧、土地兼并,财政支出日益浩大。而主要的财政收入,却始终高度依赖相对固定的农业税和人头税,于是,最后往往演变成对底层农民的加税或对盐铁等暴利行业的强征。财政越困,越是倾向于控制,反而进一步抑制了经济的活力和……如此循环,直至矛盾爆发,然后再循环。】  【所以,您的这个问题,在帝国现有的体制和观念下,或许真的没有一个能让各方都满意、且能顺利推行的好办法,这几乎是一个死结。】  这真是一个让人听了满心怅然的答案。  已经没多少人还有心情去争吵了,许多人脸上的激愤,换成了更为复杂凝重的神情。  结构性困境……这个词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说,数年前初闻安史之乱、节度使问题、以及后来条分缕析地分析整个国家的矛盾……  争论似乎失去了意义,既然症结在此,再纠缠于盐铁是否该立刻专营的细节,反倒显得像是刻意回避更深层的问题。  秩序恢复以后,朝会得意继续,直至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接着退朝。  萧青梧正打算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见高力士又重新返回来,站在台上高声说道:“萧学士,陛下召见,请即刻前往延英殿议事。”  许多目光瞬间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有探寻,有好奇,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麻木。  萧青梧被单独召见,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叫她……不会是为了薛铣的事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朝高力士点点头,转身跟上。  踏入熟悉的延英殿,殿内已掌了灯,驱散了秋日清晨的些许凉意。  李隆基正姿势放松地坐在御案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臣参见陛下。”萧青梧依礼参拜。  “免礼。”李隆基抬起头,将手中文书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孟校书的病,听闻已然大好了?”  萧青梧微微一怔,叫她过来,就为了问孟浩然的病情?  她按下疑惑,谨慎答道:“回陛下,孟山人背疽已除,伤口愈合良好,大体上算是痊愈了。只是到底伤了元气,身体还有些虚弱,后续仍需小心将养一段时日。”  李隆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痊愈了便好,孟卿诗文清雅,乃我朝文苑之秀,若为疾所困,实乃憾事。”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好奇:“朕还听闻,你在他背上动刀,剜除腐肉,方才根治?”  “是。”萧青梧心里警惕起来,面上保持平静,“此法极为凶险,需对病灶的深浅、人体经络都要害了若指掌,方能施为。臣也是凭借幼时所得的一点机缘,侥幸为之。”  李隆基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此法可否传授于太医署,或录成典籍?宗室之中,乃至勋贵大臣,患此类痈疽恶疮者亦不鲜见,若能推广,亦是活人之功。”  果然……她就知道,这种神奇的医术一旦暴露,必然会引起上位者的兴趣。  萧青梧将之前对吴启明说过的那番话,又更加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强调此法极度依赖她那无法言说、更无法传授的探查之能,盲目模仿只会害人性命,风险极大,绝不可轻传。  至于李隆基信不信……反正他对道士信任得很,跟绝大多数唐人一样,丝毫不动摇地相信着神仙的存在,自己这点小本事,在他们脑补的各种仙人之法中,算不上多厉害。  李隆基听完,眼中掠过一丝遗憾。  他清楚萧青梧身上的秘密太多,也知道她并非吝啬之人,如此坚决地表示无法传授,那大概率是真的做不到。  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朕唤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一喜一悲,且都与你有些关联,想着还是得知会你一声。”  与我有关?一喜一悲?萧青梧心里立刻打起鼓来,该不会是要说薛铣那事吧?  如果真的要罚她的话……算了算了,怎么罚她都认,她不跟死人计较。  她努力控制住表情,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李隆基看着她,缓缓道:“喜事是,河西刚刚传来加急捷报。王忠嗣率部西进,连破吐蕃几处要塞,斩获甚众,俘获牛羊器械无数。捷报中特别提到,你督造的那二十颗震天雷,在攻城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一声巨响,墙垣崩摧,守军胆裂,我军方能以极小代价获得胜利。此一战,萧卿功不可没。”  原来是这事……  萧青梧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些,连忙道:“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很快,李隆基脸上的振奋迅速褪去,声音陡然转冷:“然,安戎城大败,剑南节度使王昱轻敌冒进,指挥失当,城池没收回来,反倒折损无数,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安戎城地处要冲,连接吐蕃与西川,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自高宗年间被被吐蕃占领至今,朝廷屡次发兵争夺,耗费钱粮无数,却始终未能彻底收复。  此番王昱轻率冒进,不仅折损兵马,更让此前投入的巨大努力付诸东流,战略态势可能再度恶化,这如何能不让他震怒。  萧青梧屏息凝神,知道重点来了。  果然,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王昱不堪再用,朕已决意撤换,新任节度使人选已有计较。朕召你来,是要你加紧制备一批震天雷,连同操作熟手,一并调拨剑南。待新帅上任,朕要他携此雷霆之威,务必一举夺回安戎城!”  听着皇帝不容置疑的口吻,萧青梧很干脆地应下对方的要求,李隆基见她没再说什么威慑还是征服之类的话,心中也颇为满意。  但他眉头仍未舒展,又补充道:“剑南道山高林密,气候潮湿多雨,与河西的干寒迥异。火药的贮存需万般小心,绝不可受潮。此事关乎胜败,卿务必亲自把关,想出稳妥法子来。”  “陛下所虑甚是。”萧青梧肃容回道。  “嗯。”李隆基微微颔首,挥手道,“去准备吧。”  “臣告退。”  退出延英殿,萧青梧沿着宫道快步走着,心中已默默呼唤:【9527,把安戎城附近的地图调出来给我看看。】  视野一角立刻展开一幅清晰的地形图,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城池关隘都一一标注。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处被特别标红的安戎城上,对其所处的地势一目了然。  难怪皇帝如此恼火,也如此急切。  她边走边想,要不了多久,河西这场因火药而获得的胜利便会传遍天下。而当下一批火药运抵剑南,在安戎城下再次发挥威力时,它所展现的破城能力,将会被更直观、更广泛地看见。  届时,那些边镇节度使、各地都督们,又会是什么反应?  萧青梧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去年冬至前后,那些络绎不绝、变着法子上门打探攀交情的边将……而今年的冬至,算算日子,也没几个月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或许……她真的得提前琢磨琢磨,今年冬天该怎么修身养病、或者找点什么非得离京不可的差事,才能躲开那些比去年更汹涌的拜访了。  ————————  2026年了,大家新年好啊!半年之前,我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副业会变成一个网文作者,更不会想到半年不到时间就能写90万字,我的表达欲望还是过于旺盛了些,总之写自己喜欢的东西真的太开心了,新的一年,我要完成200万字! 第 138 章:无处安放的李白  接替王昱前去剑南收拾残局的人选,很快便定了下来。  出乎不少人意料,最终被选中肩负此重任的,并非某位久历沙场的老将,而是时任尚书省主客员外郎的章仇兼琼。  萧青梧对这人有些模糊的印象,虽然官居正六品上,但因着属于供奉官之列,日常朝会时总能见到。  印象里,那人面容寻常,身材既不魁梧也不瘦小,立在官员队列中并不显眼,是那种在长安多如牛毛的中层官员里,很难被一眼记住的类型。  圣旨下得急如星火,王昱兵败的消息传回不足半月,任命便已明发,当然,正式的调遣、交接、筹备尚需不少时日。  更让萧青梧意外的是,旨意下达后没几日,章仇兼琼竟递了正式的拜帖,登门来访。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安戎城之失,非雷霆手段难以速克……于这火药一道实是门外汉,身为主帅却对此物一窍不通,将来临阵,如何指挥若定?思来想去,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学士能稍加点拨,让我心中有个大概的章程。”  萧青梧思虑了片刻,心里已经下意识地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这个请求本身很合理,上次支援王忠嗣,除了训练有素的操作手之外,还有高力士这位从最早研发到实际应运全程都在跟进的监军随行,这次剑南之行,可没有第二个高力士在旁为他讲解了。  “章员外郎所言在理。”她点了点头,“不过,这件事光我同意没用,还需禀明陛下,得到明确的旨意才行。”  章仇兼琼立刻拱手:“理当如此,全凭学士安排。”  请示的结果毫无悬念,李隆基对章仇兼琼这种主动求教力求稳妥的姿态颇为满意,末了,还特意赐下一副特制的铜制腰牌,纹路繁复,入手沉甸甸的。  萧青梧这边,也依例给了他另一副形制相仿、纹路却迥异的腰牌。  章仇兼琼见她将两块铜牌对在一起,两块牌上的云雷蟠螭纹路瞬间连接贯通,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案,仿佛原本就是一体铸造后再行分开。  两牌相合,验明纹路完全契合,守卫才会放行,缺一不可。  他心下不由暗暗咋舌,早就听闻这火药工坊戒备森严,堪称禁中禁,如今亲眼见到这出入信物都需两符合一的精密设计,方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得了皇帝的首肯与信物,翌日,萧青梧便领着章仇兼琼前往禁苑深处的工坊。  一路上岗哨层层盘查,腰牌反复验看。越往里走,戒备越是森严,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  二人最终在一处把守得铁桶似的院落前停下,领路的禁卫进去通报,不多时,陈玄礼大步迎了出来。  听萧青梧说明来意,又验看了皇帝手书与合符铜牌,陈玄礼这才肃容向章仇兼琼抱拳一礼,算是认了这份差事交接。  自上次支援河西后,萧青梧深感自己既要盯研发改进,又要管人员训练、安全规章,实在分身乏术,便上了奏疏,将火药相关事务做了明确切分。  她依旧还是无可争议的总负责人,但更偏向于技术的研发和改进,而具体的人员操练、安全管理、仓储保卫、执行纪律等一应琐事,则全数交给了皇帝的心腹陈玄礼。  如此安排,萧青梧得以从繁杂的日常管理中脱身,更专注于她擅长的技术领域,而朝廷暂时也不需要额外成立什么部门,避免将职权拆分得七零八落。  其后的日子,章仇兼琼便在陈玄礼的安排下,开始系统学习火药的各项操作细则与安全条例,同时熟悉即将随他南下的那一队操作手。  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深秋的晨雾中,章仇兼琼率一支精锐小队从长安出发,正式前往剑南。  随行的队列中,除了那三十枚精心包裹的震天雷,配套的器械之外,还有数名幕僚与亲卫,以及那队由陈玄礼亲手训练的禁军教习。  真正的作战主力军,需等他抵达剑南后,再接管当地驻军,或就地募兵整合部队方可。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时,长安城中,关于各地文武官员即将陆续返京述职,共贺冬至的议论,又开始流传开来。  算算日子,确实又快到了。  萧青梧听到这消息只觉得头痛,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什么能躲开的法子。  去年已经用过差不多的招数了,今年再用,意图实在太明显刻意,无异于会得罪一大票人。  虽说她跟这些人往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这些地方官和边镇节度使都督们在朝中都有不少亲朋故旧,平白结下怨气总归是麻烦。  而李隆基那边,忙过安戎城这一摊子事,他也终于暂时清闲下来。  不是敲定了人选就万事大吉,这些日子里,他仍需时常召见熟悉剑南情形的官员,更是经常召章仇兼琼一起推演战局,考量后勤,力求周全。  稍稍得闲,他便想起了张九龄前些日子的上疏,提及东宫属官尚有缺额,太子身边尤需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人加以规谏引导,他认为贺知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隆基细想之下,深觉有理,太子身边也确实该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老臣,既要清望足够,又不能过于古板拘泥,贺知章的风趣豁达与深厚学识素养,倒是极为合适。  他没有多加犹豫,很快便下了旨意,贺知章改任为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并正式授予秘书省最高长官秘书监一职,算是给东宫添了一位重量级的老师。  既然想到了贺知章,李隆基的心思不免又转到了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这几人身上。  当初把这些注定会青史留名的才子们放到朝堂上,最大的考量还是妆点盛世门面,彰显自己雅好文艺、广纳贤才的气度,倒没真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  如今几年过去,杜甫倒也罢了,入仕时间尚短,可另外三位,确实在原位上待得够久了,也该提一提,以示朝廷并未忘记他们。  王昌龄边塞诗写得慷慨激昂,人也在著作局这等清要之地历练过了,升为殿中侍御史正合适,既有体面,又能发挥其敢于直言的性子,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王维诗画双绝,性情冲淡雅致,在右补阙任上也算勤勉,便升为起居舍人吧。常在御前记录言行,更显亲近,也符合他那份不染尘埃的文人气质。  至于李白……  一想到李白,李隆基便深感头痛。  这人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璀璨夺目,可那散漫随性的性子,实在与严谨繁复的政务格格不入。  李隆基的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墨水都快滴下来了,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就这么让他原地不动?似乎也说不过去。这几人里就他不升,未免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后人感念李白的才华时,免不了要将自己拎出来骂几句。  可若真按常例升迁,给他个有职有权的官位……一想到李白平日朝会上那副神游天外、哈欠连天的模样,李隆基的眼角不由一阵抽搐。  这等人真放到地方或实权衙门,怕是能捅出不小的娄子。  升与不升,如何升,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正沉吟间,他目光扫过御案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让李白做这个右拾遗,不就是萧青梧提议,自己觉得甚好,才定下的么?这人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视角,或许……能听听她怎么说?  一来,她来自后世,对李白这等人物,后世总该有个普遍的公论,从她的话语中,多少能窥见些端倪。二来,当初那建议确实不错,如今再问问她,倒也合适。  “去,传萧学士来一趟。”李隆基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萧青梧听闻皇帝召见,还以为是哪里又有什么急务,匆匆整理了衣冠便赶了过去。  到了延英殿,行礼后静候吩咐,却听皇帝开口问的并非火药或算学,而是:“李白在右拾遗这个位子上,待的时日也不短了。朕思来想去,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迁转。你与他相熟,依你之见,此人适合什么官职?”  萧青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皇帝怎么会拿这种事来问她?她一不是吏部长官,二不是中书宰相,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且超乎她的职责范围。  随即,一种微妙的好笑感涌了上来。  皇帝居然在为怎么给李白升官而头疼?  她略作思索,谨慎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李拾遗性情率真,不拘俗礼,恐非精于庶务之人。无论是地方亲民之官,或是钱谷刑名之职,皆非其所长。”  李隆基皱了皱眉:“这一点朕自然知晓,就他每次朝会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朕能放心把他放到州郡县府去?”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心下无语。  既然都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恐怕不是李白能做什么,而是该怎么安置李白才合适。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按李白的性子,最适合的自然是品级够高、事务够闲、名声够好,还不用天天点卯的职位,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富贵闲人。  这样的位置不是没有,比如某些品阶崇高的散官,或某些专为安置勋贵老臣的荣誉性职事官,但这类官职往往无需每日参加朝会,某种意义上算是离开了政治中心。  李白看似散漫疏狂,实则对立身朝堂有一种巨大的执念,真把他放到一个彻底闲散的位置上,他会不会觉得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萧青梧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事自己贸然建议不妥,毕竟关系到李白本人的前程。  她抬起眼,试探着说道:“陛下,升迁之事,关乎其志趣……可否容臣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再来回禀陛下?”  如果他厌烦了每日点卯的生活,对于清闲的荣誉性散官也能接受,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他不愿意,那就只好再考虑其他的。  李隆基思索片刻,觉得让她先去问问也好,免得自己一番安排,反倒惹得那狂生不快,到头来再写诗把自己编排讽刺一番,凭白坏了后世名声。  他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去问问也好。切记,此事不必声张。”  “臣明白。”萧青梧心下稍松,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出刚才那番对话的微妙。  李隆基竟真的采纳了她先去问问的建议……看来,对于如何处理李白这块滚烫的山芋,他是宁愿多绕个弯子,也想求个稳妥。  或者换个角度说,某种程度上,李隆基对李白这个人,是真的很在意了,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罕见的容忍和顾及。  否则,以他皇帝的身份,何须考虑一个八品小官的意愿?一道旨意下去,合不合适都得受着。  他大可以直接将李白调去一个清贵闲职,既全了面子,又绝了麻烦,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可他没有,不仅再三犹豫,还特意找她这个外人询问意见,甚至允许她先去探探口风。  萧青梧心中暗暗咋舌,她算是看出来了,李隆基到底对李白有多喜欢。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需要太惊奇,那位毕竟是李白。  真正的历史上,李白纵酒狂歌、疏狂不羁的名声比她如今亲眼所见的只大不小。传闻中他甚至在应召时都敢醉得人事不省,天子不仅没有降罪,反倒命人用清水为他洁面醒酒,由内侍搀扶着完成觐见。  这般破格的优容,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想通了这一层,萧青梧反倒觉得肩上的任务更重了些。  皇帝让她去问,看来不是走过场,是真想听听李白自己的意思,不愿意勉强。那她这中间人的话,就得格外慎重了。  怎么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接说,陛下觉得你上班总打瞌睡不适合干实事,想给你换个高薪闲职,你意下如何?那也太伤人了。  她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快步朝宫外走去。  看来得寻个由头,去李白家拜访一趟,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或者……干脆借一次朋友们都在的小聚,找个机会私下探探他的口风。  即将到来的年底这连轴转的宴席,不就是现成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么?  ————————  元旦连着三天各种活动,菜没吃多少,份子钱和红包已经散出去好几千,我就像年猪一样害怕过节……这几天一直没什么时间写,明天休息会多写点 第 139 章:升职加薪  根本不用特意寻找什么时机,李隆基吩咐完此事的次日,王维的请帖便送到了。  帖子上说,他有一位故交前来长安访友,正借住在他平康坊的宅子里,正好借此机会,邀诸位友人前去聚饮,见一见这位新朋友,彼此之间结个善缘。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赴宴当日,萧青梧抵达王维府上时,一干友人已到了大半,王维身边果然坐着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不上多么出色,被身边的王维一衬托更是不起眼了几分。然而眼神却十分明亮,眉眼疏阔,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看之下便心生好感。  见萧青梧进来,王维微笑着起身行礼,并为她介绍:“萧娘子,这位便是我信中提及的故友,裴迪。”  裴迪立刻站起身,笑容爽朗地朝萧青梧拱了拱手:“久闻崇玄馆萧学士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萧青梧也忙还礼:“裴郎君客气了。”  她目光在裴迪脸上停留了一瞬,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  她下意识在脑海中询问:【9527,裴迪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裴迪,盛唐诗人,与王维交情深厚,是王维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之一。他的诗风与王维相近,却不如王维开阔,后世常将其与王维并称为王裴。】  知道萧青梧对这类非一线诗人的兴趣不大,9527便只挑重点简单回了几句。  想起来了,原来是王维的诗友,还是关系非常好的那种。  萧青梧心中了然,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确实很模糊,仅限于当初查看王维生平资料时扫过几眼,远不如对李白、杜甫等人那般深刻。  既然是王维的好友,诗风也接近,想必性情方面多少会有共通的点。  想到这一点,萧青梧爱屋及乌地对裴迪生了三分好感,笑着对裴迪还礼:“原来是摩诘先生的故友,失敬。”  “……”  裴迪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他像根木头似的嘴巴微张呆立着,直到席间响起一声轻微的咳嗽,这才急忙反应过来,勉强接上方才的话:“……是我叨扰了诸位雅聚才是。”  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迅速扫向身侧的王维,却见对方在他望去的一刹那,幅度极小地轻轻摇了摇头。  裴迪心头一震,想起之前友人的嘱咐,瞬间将所有的惊疑压了下去,面上笑容不改,仿佛刚才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王维适时地抬手引二人入席:“诸位,且请入座吧。酒菜已备下,我们边饮边谈。”  再次落座之后,裴迪看似恢复了常态,神情如常地与身旁的王昌龄交谈,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悄然掠过席间某一处。  萧青梧对此浑然不觉,她正被身侧的王维询问着工作上的近况,便侧过头认真回答。  趁着萧青梧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席间另一侧,杜甫歪了歪身子,凑近邻席的李白,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太白兄,你说……后世之人说起咱们两个,会不会也像称呼王孟、高岑那般,给咱俩并称一个李杜?”  李白正拈着一颗盐渍梅子,闻言动作一顿,眼中漾起笑意,也跟着斜过身子,并压低了声音:“何以见得?莫非只因你我名号,恰巧一个沾了仙,一个带了圣?”  他语气中调侃的意味居多,显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让他骄傲的名号,在这种语境下提出来,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  杜甫低声笑道:“名号自然算其一,论响亮,终唐一朝,怕是没几个能盖得过咱俩了。不过最主要的却不是名号,而是诗才本身。”  李白挑眉:“子美莫非自觉诗才足可与我对坐论剑了?”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你的诗,如天河倒泻,非人力可及。我的诗嘛……虽路数不同,但自问亦有一番筋骨气象。能与你相提并论的,依我看,也就我了。”  他用着十分平静的表情说着狂妄至极的话,理所应当地仿佛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李白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在和王维说话的萧青梧,转而看向杜甫,压低声音笑道:“好你个杜二,真该叫我那好徒儿听听你这话,免得她总觉着你是个沉静寡言的忠厚人呢。”  他眼中笑意更深,戏谑地补了一句:“我看啊,你骨子里也是个完全不输我的狂生。”  杜甫被他说得跟着笑了起来:“在太白兄面前,何须遮掩。再说了,我这说的,不也是实情么?”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一杯,正待继续聊下去,忽听席间另一侧话语声陡然高了一分。  李白与杜甫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王昌龄正蹙着眉,对萧青梧摇头:“……萧娘子,此议万望三思。一旦求去,再想回来,怕是千难万难。”  李白只听清了后半句,对此不明就里,便扬声问道:“少伯,何事需得三思?说来听听。”  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手头杂务越来越多,崇玄馆、工坊两边跑,还得应付日常朝会……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寻个机会跟陛下说说,调个清闲些的职位,往后便不用日日去上朝了。”  “反正我去朝会上,多半也是干站着,那些奏对、仪程,与我本就没多大干系。而且我是真厌烦那些繁琐的规矩,天不亮就得起身,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还得在冷风里排队等候,一耗就是一两个时辰,有这功夫,多睡会觉,或是多做其他的事不好么?”  她说完后,便将目光投向李白:“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您难道不觉得那些规矩繁琐磨人?若换作是您,可还愿意日日如此?”  李白脸上的轻松神色倏然敛去,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少伯所言在理,此事……你万不可任性。”  见萧青梧目露不解,他便继续说下去:“朝会礼仪确是繁琐,天未明即起、路程遥远、寒风中久候、奏对冗长……其中辛苦,我自是一清二楚,有时立于班中,亦觉时光难捱……”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沉静:“然,此乃立足朝堂必须要付出的辛劳,你可知,天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想要这份辛劳都没有资格。你若自请远离,便是自绝于朝堂中枢。一时清闲固然可得,届时再想回来,谈何容易?且日后诸般机要,其议定施行之处,皆在庙堂。不在其位,不闻其声,日久天长,纵有奇思妙想,又能触及几分?”  王维在一旁颔首,他在众人之间为官最久的,见惯了权力更迭与位置的重要性,一时也顾不上委婉,十分直白地劝诫道:“萧娘子,李兄所言,乃金玉良言。你如今能造火药、授新学、建言献策,皆因你立于御前,声可直达天听。若退一步,便是人走茶凉。朝中众人见你远离中枢,往后纵使面上客气,内里如何权衡,可就难说了。切莫因一时畏难,断送长远根基。”  萧青梧听了王维的话,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考量什么,接着又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在李白身上,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试探,问道:“诸位说的道理,我大致明白了。可是……若我的志趣,本就不在那高堂之上呢?”  她稍作停顿,见李白听得认真,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们不是向来推崇隐逸之风,赞赏那些寄情山水、不慕名利的高士么?像孟山人此前不也常怀归隐之思?若我真能调任个清闲职位,远离那些晨昏定省的繁琐规矩,有空便钻研学问,或与友人品茶论诗……这算不算得了半个隐逸的逍遥了?”  这番话落在席间众人耳中,却让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微涩的叹息。  隐逸?说得轻巧,可她哪里懂得,在这片土地上,隐逸二字的背后,究竟浸透着多少读书人求而不得的无奈、愤懑与辛酸?  那哪里是什么云淡风轻的潇洒选择?更多时候,是无奈之下的退路,是抱负成空的慰藉,是心灰意冷的逃避,甚至是待价而沽的姿态。  数十载寒窗苦读,青灯黄卷,难道真是为了终老林泉,与麋鹿为伍?  学而优则仕的理想刻在几乎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若非仕途蹉跎世事难容,或有难以逾越的门第沟壑,谁甘心让满腹才学,尽付与山月松风?  其间生计维艰与寒暑孤寂,还有理想湮灭的苦楚,又岂是逍遥二字可以轻飘飘涵盖的?  王维无奈地笑着叹了句:“你是只见诗中酒脱,不见诗外崎岖啊……”  萧青梧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继续看向李白:“师父,您觉得呢?若换做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是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整天忙碌,还是会想办法寻个清闲去处,落得个自在?”  李白看着她眼中那份困惑,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将心中的复杂感受直接道出,只是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点:“你呀……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便是能立于朝堂,施展抱负。你这般身份,旁人羡慕尚且不及,岂能轻易言退?万事有舍才有得,总需权衡。”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咀嚼这些话。渐渐地,脸上那点细微的苦恼淡去,转为恍然大悟似的慨叹。  “也是……”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是近日被杂事搅得有些糊涂了,光想着偷懒躲清静,险些忘了根本,多亏诸位及时点醒。”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着众人虚敬了一下,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大家说的对,方才是我一时想岔了,调职的事就此作罢,诸位就当没听见,往后该上朝上朝,该点卯点卯。”  见她这么听劝,所有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众人纷纷举杯,将这个小插曲带来的紧绷感一饮而尽,话题很快又被引向别处。  萧青梧一边随口应和着席间的谈笑,一边回想着李白方才的神情。  看来,他对富贵闲人并不向往,骨子里还是渴望留在能够接触权力核心的地方,哪怕每日点卯辛苦的辛苦,与繁琐的规矩有违他的天性,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如此,回禀皇帝时,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李白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提升地位、彰显恩宠,又不必脱离朝堂视野的职位。  至于具体是什么官职……萧青梧心中隐隐有了几个模糊的选项,随即又为着自己的想法汗颜。  她也太不客气了点,真当中央官职是地里可以任人挑选的大白菜了,这是她想什么就来什么的吗?一切不还是要看李隆基的意思。  而且就看李隆基对这些名士臣子的态度,萧青梧猜测,李白的官位应该不会升到哪里去,要么平迁要么小小升一点,大概率就是往上稍微提一提,再兼个清贵的散官头衔以示恩宠。  她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专心享受起眼前的宴饮,反正想再多她也做不了主。  次日,萧青梧准备散了朝就去找李隆基禀报这事。  朝会开始没多久,便听到前排又有人为了盐铁专营之事争辩起来。比起从前近乎打起来的激烈态势,今日的争论显得克制了许多,但双方各执一词,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一次。  一边是国库空虚,一边是怕逼反灶户,两边都在说为民请命,吵了几个月,都在争盐铁之利该归谁,却谁也没提怎么让百姓少吃两口高价盐。  走神的功夫,她自然而然地又琢磨起李白这事来。  【官位怎么安排啊,我是真想不出来。】萧青梧有些发愁,【9527,你觉得把他放哪儿合适?他跟我一样,喜欢得罪人不说,又没正经处理过政务的经验。让他当个富贵闲人吧,他自己还不乐意……唉,难办。】  【在现有制度框架下,符合条件的职位确实极其有限。】9527平静地答道,【拾遗、补阙这类供奉官,品级虽然不高,却因常在御前,能参与议论,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为有文名而不擅庶务的官员量身定制的职位了。李白目前的右拾遗一职,其实已经非常契合他的情况。】  萧青梧暗暗点头,这道理她也明白。拾遗补阙,听着像是给皇帝提建议或者举荐人才的,实际上更多是一种荣誉和身份的象征,具体干多少活,全看个人。  李白当右拾遗这几年,除了偶尔被点名问策,大部分时间不就是陪皇帝玩耍逛园子,或者站在那儿神游天外打瞌睡么?一个人才都没举荐过,官场风气也没纠察过一次,这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摸鱼岗。  【可是……】她又有些为难,【既然皇帝专门让我去探口风,明显是想给他升一升的,总不能就在拾遗补阙之间来回调吧?那算什么升迁?】  并列而立的李白王维几乎在同时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心思剔透之人,昨日宴席上萧青梧那番突兀的求清闲言论,结合她后来从善如流的态度转变,再与刚才的信息联系起来,其中的试探意味便昭然若揭。  原来昨日那番关于隐逸的闲谈,竟是为此。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他明明叮嘱了不必声张,这下倒好,不仅李白本人知道了,朝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他有些恼火地瞥了下方盯着地砖的萧青梧一眼,这徒弟办事,真是……  殿中一些官员也从刚才那几句心声中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皇帝竟如此重视李白的官职安排,甚至私下让萧青梧去询问其意向?  惊讶只在一瞬,随即又很快释然了。  陛下本就是个极好风雅,看重才艺的君主,对文人才子的优容向来远超常例,李白更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位。无论其性情如何,那份惊才绝艳的诗才和诗仙的名号,得此殊遇,似乎……也不算特别意外。  【其实吧,换个角度想想,在这朝堂上站着的人,真正埋头做实事的,又有多少呢?】她目光扫过面前或老成持重、或精明外露的众多背影,【李隆基后期都让杨国忠那种蠢货把持朝政了……李林甫虽然坏,好歹还算个能办事的干吏,杨国忠可是纯粹的废物啊。】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李白就算不在其位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稍微满足一下我师父的心愿,让他当几天中书舍人爽一爽怎么了?】她继续为李白争取权益,【李白再怎么样,他也不是个坏人吧?他行事坦荡,不屑搞阴谋,就算当了中书舍人,也不会故意去害谁或者搞破坏啊。顶多写点华而不实的诏书,或者开会的时候喝醉了赶不过来,又或者嘴上没把门把跟皇帝商议的事说出去了……不过这个很好办,李隆基管好自己的嘴就可以了。】  中书舍人???她还真敢想。  张九龄头痛地叹了口气,中书舍人掌制诰,参议政务,地位清贵,是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显职。若让其他文采斐然的年轻人出任,他多半还要考量其品性、政见与务实能力。  可若是李白……张九龄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是很爱惜李白的诗才没错,甚至私心里也颇为欣赏那份难得的赤诚与飘逸,但他也深知李白有多么不靠谱,身为中书省最高长官,他绝不想要一个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下属,那样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他一阵头痛。  御座上,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彻底黑如锅底。  他再次看向李白,只见对方似乎完全没觉得被徒弟这么编排有什么不妥,反而因那中书舍人和爽一爽的说法,眼神越发亮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紫袍玉带、立于中书省的情景。  一瞬间,李隆基只想让殿前侍卫立刻把下面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轰出去。  一个敢想,一个敢盼,还中书舍人?真是敢张口!  等到散朝,高力士扬声唤住正要离开的萧青梧:“萧学士留步,陛下召见。”  众人脚步微顿,目光齐刷刷地扫过萧青梧,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李白,心中皆是了然,定是为李白官职之事。  天子对李白的偏爱如此显而易见,甚至到了要私下征询徒弟意见的地步,一时间,投向李白的目光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艳羡,还有些不太明显的嫉妒与揣测。  李白望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远去的背影,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事关自身前程去向,要说全无忐忑期待,那也是假的。  延英殿内,萧青梧如实回禀:“回陛下,臣已探过师父口风,他……还是希望能留在朝堂,不愿远离中枢清贵之地,做个彻底的闲人。”  “哼,倒是有志气。”李隆基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的目光看向萧青梧:“你这个做徒弟的,平日与他相处最多,依你之见,以他的才能心性,放在什么位子上,既能全了他的体面,又不至误了朝廷的事?”  萧青梧心中一喜,既然问她,那她可就不客气地大胆说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官职名,然后在中书舍人这个过于狂妄的选项边缘紧急刹车,挑了个她觉得相对务实一点的,接着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臣以为……右谏议大夫如何?仍是谏官清要之职,品阶也……”  她话没说完,就被李隆基没好气地打断了:“右谏议大夫?那是中书省正五品上的高级谏官!他一个从八品的右拾遗,一步登天到正五品?萧青梧,你倒是真敢替你师父想。再者,你看他平日言行,可有半点能担起参议得失、驳正违失这八个大字?”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李白那散漫的性子,让他去规劝皇帝、纠弹百官……别人纠弹他还差不多。而且谏议大夫还要负责审核诏令等等,职责还是挺重大的,李白确实不适合。  她退而求其次:“那……起居郎呢?记录陛下言行,修起居注,事务相对单纯,亦是清贵近臣。”  李隆基几乎要气笑了:“起居郎?你看他像是能沉下心来,一字不差记录朕一言一行的人吗?他清醒的时间怕是还没朕多!”  萧青梧:“……”  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右谏议大夫和起居郎,这已经是她顺着清贵、近臣、不掌实权这几个条件,在现有官制里能想到的、比较理想的晋升路径了。  两个都被皇帝毫不犹豫地否决,她也是没辙了。  李隆基揉了揉鼻梁,似乎也察觉到了跟她讨论这些有点对牛弹琴,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朕心中已有考量,你且退下吧。”  萧青梧有点好奇皇帝最终会怎么安排,但见对方已无意多谈,只好按下疑问,行礼退了出去。  十日之后,关于李白、王昌龄、王维三人的新任命正式颁下。  其中李白的任命颇耐人寻味,由从八品上的右拾遗,迁为正七品上的右补阙,同时加授中散大夫的散官头衔。  虽仍在门下省的谏官序列内打转,但品阶确实往上挪了一级,更重要的是,中散大夫是正五品上的文散官,这意味着李白在享受右补阙职事官职权的同时,能匹配更高品级的待遇与礼遇。  去吏部领取委任状和敕牒那天,李白显得异常激动,非要拉着萧青梧一同前去,美其名曰让她也沾沾喜气。  萧青梧跟着去了,心里却有点为他抱不平,私下跟9527嘀咕:【折腾一圈,结果还是补阙……就升了一级?这也没怎么动嘛。】  自从那天朝会过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那个想法没错。  既然大部分都是中饱私囊的蠹虫,那么,就让李白占个高位又能怎样呢,顶多就是干不出政绩罢了。  9527快速为她解释:【唐代官制常有位卑权重的特点,官员的迁转,并非一味追求品级的大幅跃升,更重要的是能否保持常参的资格,以及是否身处权力核心。拾遗补阙这类官职,品阶虽不高,却因为供奉讽谏的职能,属于典型的清要近臣,因此备受推崇。】  它继续补充道:【更何况,中散大夫是文散官体系中的高级头衔,这意味着皇帝认可他的资望与文学地位,这在士林中是极大的体面,远比单纯提升一两阶职事官的品级,更能彰显恩宠。】  萧青梧听完解释,心里那点不满顿消散了许多。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错?既满足了李白留在权力中心的愿望,又给了实打实的实惠,还不用他干太多可能干不来的实务……李隆基这安排,不能说最优解,但也很给李白面子了。  李白这个正宗的唐人显然更明白其中关窍,领了自己那份敕牒,指尖拂过上面工整严谨的墨迹,他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眼中光彩熠熠,顾盼间更添了几分昂扬意气。  虽然距离梦想中的中书舍人还有不小差距,但他胸中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既无高门荫庇,又非进士正途的商贾之子,能得此清要职事与五品散阶,是何等破格的恩荣。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萧青梧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行吧,他高兴就好,至于中书舍人什么的……梦里什么都有,说不定哪天皇帝心情特别好,就又给了呢?  转身时,二人又看到同样来领取职牒的王维与王昌龄,王维迁为起居舍人,王昌龄晋为殿中侍御史,三人各有升迁,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李白心头的快意亟待抒发,立刻笑着迎上去:“少伯,摩诘,我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酒肆,新来的胡姬舞姿极妙,西域的葡萄酿也极醇厚,走走走,今日定要痛饮三百杯!”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刚刚迁转,正该谨言慎行,以示郑重。大白天便去酒肆招摇畅饮,若被御史台或好事者瞧见,恐怕又少不得被参上一本。不若各自归家,稍作安顿,再寻一清静雅致之处,从容庆贺。”  李白被他一提,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他并非全然不通世故之人,刚升了官就大张旗鼓地跑去胡姬酒肆买醉,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言官,怕是立刻就能抓到把柄。  他摸了摸下巴:“还是摩诘思虑周全,那便依你,只是这庆贺之地……”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萧青梧身上,眼睛一亮:“徒儿,少不得又要借你宝地一用了!”  萧青梧正想着去哪里凑这个热闹,闻言便点头:“行啊,我那儿地方宽敞,随便怎么闹腾都不会有人说。”  她这宅子用来宴饮确实最方便不过,必经皇帝曾金口玉言,让她多招好友上门热闹,这可是道极为好用的护身符。  就算席间众人因高兴多饮了几杯,言行稍显放达了些,只要别太过分,就不会有拿去弹劾聚饮失仪。若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家中,顾虑确实要多很多,隔墙有耳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几人说定,便一同离开皇城,打算先各自回府稍作收拾,再约了杜甫等人,傍晚齐聚永嘉坊。  行经东市附近坊街时,前方一阵轻微骚动,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似是准备出城。  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端肃,身后跟着几名仆从和一辆简朴的马车。  萧青梧定睛一看,不由讶然:“颜县尉?”  为首之人正是颜真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颇为惹眼的李白、萧青梧等人,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众人拱手互相见礼,萧青梧见颜真卿神色间难掩沉郁,眉宇紧锁,眼圈似乎也有些泛红,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马,迟疑着问道:“颜县尉,你这是要离开长安?可是有公务外派?”  颜真卿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并非公务,是……家母病逝,噩耗刚至。我需即刻赶回洛阳,丁忧守制。”  几人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的喜色瞬间被惊愕与同情取代。  丁忧乃是人子大伦,更是朝廷法度所在,母丧必须去职回乡,守孝满二十七个月才行。  方才还充盈心间的升迁喜悦,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哀讯冲淡了不少。  看着颜真卿强忍悲痛的模样,李白率先开口,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清臣,节哀。老夫人慈范长存,你务必保重自身。”  王维也温声道:“事出突然,清臣且安心回乡尽孝。待服阕期满,归来仍是报国之身。”  颜真卿点了点头,眼中哀痛更深,却又因友人的关怀而泛起一丝暖意。  他再次拱手:“多谢诸位,就此别过,待他日……再与诸位相聚。”  说罢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上马,向众人最后颔首致意,然后向着出城的方向匆匆而去。  望着那迅速没入街巷人群的背影,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几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生老病死,宦海浮沉,悲喜有时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交织在一起。  萧青梧忍不住低声问道:“等他守孝期满……原来的官位,还能给他留着吗?”  她下意识地用现代职场的思维去类比,普通岗位或许没人抢,但那些关键的、众人瞩目的位置,一旦空出来,不知多少人盯着。  长安县尉虽然品阶不算高,却是京畿要职,前途光明,不知是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萝卜坑。  颜真卿这一去最少三年,回来时,那个坑还在吗?  李白皱眉,接着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这事不太确定。  丁忧去职,乃是礼法伦常,朝廷必须准允。但去职之后,原职是否虚位以待,却没有绝对的保证,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官位,全看机缘,以及上面是否有人记得,是否有人愿意帮忙斡旋。  王昌龄在边镇和朝中都待过,见识更广些,他沉吟道:“按制,丁忧解职,起复后需重新候选。清臣的长安县尉之职……怕是难保原任。不过,他出身颜氏,族兄亦在朝中为官,自身才具出众,据闻张相对他也颇为赏识。守制期间若无太大变故,待他服阕,朝廷应当会另有安排,未必就比原来差了。”  王维轻轻叹了口气,相比王昌龄的乐观,他更加理性且悲观:“少伯所言甚是,起复与否,既看往日政绩官声,也需朝中有人为之进言。清臣并非毫无依仗,只要这二十七个月内,朝局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自身守节无亏,归来之日,或许另有一番际遇。只是这其中的等待与变数,终是难免。”  萧青梧听了,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二十七个月,两年多的时间,在政治节奏相对较快的中央朝堂,足以发生太多事。  张九龄能否一直稳坐中书?皇帝的心情喜好会否变化?颜杲卿能不能一直稳当下去?会不会有新的才俊冒出,占去那些本就不多的好位置?  这些全都是未定之数。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该有的相聚和欢庆也不该因远方的忧虑而全然取消。  萧青梧换上轻松些的笑容,对身边几位友人说:“好了,我们先各自归家吧。等我回去准备一番,晚上都过来用饭啊。反正明日休沐,不必点卯,正好可以放开了喝个痛快。”  其他几人闻言,也重新打起精神,李白更是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笑道:“甚好!我那儿正好得了些好玩意,晚上带给诸位瞧瞧,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  他这副故弄玄虚瓶的样子,果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王昌龄挑眉:“哦?太白兄又得了什么海外奇珍不成?”  李白却只得意地笑着摇头,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晚上便知分晓。”  见他铁了心要卖关子,众人笑着指了他几下,也就随他去了,横竖晚上就能见到。  几人就在坊巷口分别,各自回府准备。  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街上为生活奔波的人群,萧青梧忽然间心生感慨。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唐代的这些文人,会这么热衷于宴饮聚会了。  因为生命无常,宦海风波难测,个人的力量在时代和命运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渺小,能把握住的、实实在在的快乐时光,有时是那么短暂。  所以,每一次相聚,每一次诗酒唱和,才显得那么珍贵。  今天不知明天事,不如当下尽欢。  回到宅中,她吩咐陈安仔细准备晚间的酒菜,特意叮嘱多备些醒酒的热汤和爽口的小食,还有她曾经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那些现代小吃,鸡蛋糕、五香豆干、酒酿圆子、芝麻薄片之类的全都端上来。  既然说了要放开了喝,总要有些新奇的零嘴解解嘴巴的无聊。  夜色渐浓,门前的灯笼刚点亮没多久,受邀的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一送请柬,都是遣了仆从跑腿递话。尽管如此,该到的人一个不少。  身份最高的依然是贺知章,他今日前来,既是作为长辈和友人为李白三人庆贺升迁,某种程度上,也是众人为他庆贺。  晋升太子宾客、秘书监的任命流程远比李白等人的要正式繁复,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这在圈内已是公开的喜讯。  萧青梧将贺知章迎进门,见他身边只跟着惯常的老仆,便随口笑问:“贺公,怎么没带明微一起过来玩玩?她一个人在府里不闷么?”  贺知章笑道:“明微最近正跟着府里的绣娘学手艺,说是要给我老头子制一身冬衣,这几日正埋头穿针引线呢,抽不出空来。”  萧青梧听了,略微有些失望:“原来如此,那便让她专心学吧。”  喝了几巡,李白神神秘秘地掏出个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案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揭开。  纸包摊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堆晶莹的、颗粒分明的晶体,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近乎纯白的色泽中透着点微微的黄。  “这是……糖霜?”贺知章最先认了出来。  李白见贺知章认得,笑容更盛:“贺公既已叫破,想必是尝过?”  贺知章点了点头,回忆道:“年初宫中赐宴,陛下曾以此物赏赐近臣,老夫有幸分得少许,其味甘纯,确非寻常蔗浆可比。只是此物太过珍贵,数量又稀少,此后便再未得见。”  众人闻言,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包白糖。  就在这时,坐在李白下首的萧青梧,看着那包白糖,再看看李白那副献宝的得意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见众人看她,萧青梧连忙摆手,接着伸手指了指那包白糖,“师父,您知道这糖霜,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脑子飞快转动,结合贺知章所说陛下赏赐、并未流传,再联想到萧青梧那总是出人意料的海外所学和与能产出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工坊……  李白瞬间挑高了眉毛,声音都不由自主抬高了些:“你的意思是……这不会又是你做出来的吧?!”  萧青梧忍着笑,用力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肯定的“嗯哼”。  众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贺知章最先哈哈笑了起来:“闹了半天,竟是你自家出的宝贝!你也是,藏着掖着这么久,竟不与我们说!”  “冤枉啊贺公!”萧青梧赶紧叫屈,“这哪是藏着掖着?纯粹是忘了。”  她拿起那包白糖掂了掂,分量不多,确实是极度浓缩的精华。  她转向李白,好奇地问:“师父,您这包是从哪儿来的?据我所知,目前所有的糖霜,似乎都送去西域卖给那些豪商了,长安市面上不该有啊。”  李白笑着睨她一眼:“前日陛下召我等入宫赏菊赋诗,我侥幸得了彩头。陛下高兴,便赏了些珍宝,其中就有这一小包糖霜。我当是何处来的神圣呢,结果倒好,原来竟是你的手笔!”  萧青梧笑嘻嘻地反问他:“你就说珍不珍贵吧?”  看他对这么一小包提纯不够的白糖宝贝的样子,她真想邀请对方尝尝自己空间纽里那些味道浓郁口感丰富的各类高级零食糖果。  刚闪过这个念头,萧青梧不得不发现一件悲伤的事,零食早就吃完了……  翌日,常参朝会。  王昌龄首次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位列朝班。  他站得笔直,双手持笏于胸前,目光平视前方御座,努力维持着面容的肃穆庄重。  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监察体系的核心,对于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而言,无疑是一步巨大的跃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依次奏报了些日常事务后,鸿胪寺卿出列,开始奏报各地返京述职官员的抵达情况。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已至,幽州都督、平卢军使……已至,河东节度留后……已至,安西四镇节度使……已至,其麾下,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随行,亦已抵达……”  一连串的名字、官职、驻地,伴随着鸿胪寺卿平稳无波的声调缓缓流淌而出。  萧青梧毫无所觉,所有名字在她耳边绕了个弯,连感应都来不及,就十分平滑地从耳旁飞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追剧上,这会正在看的是一部19世纪的侦探剧,情节流畅紧凑,服化道精美,布景十分具有古典气息,萧青梧看得头都不抬。  御座上,李隆基起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注意力跟其他人一样都放在了光幕上,直到某个音节滑过耳际,将他的注意力稍微拉回来一瞬。  高仙芝?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等到鸿胪寺卿奏毕退回班列,李隆基才让内侍将名录呈上来,目光直接落向安西四镇节度使名衔之后,那个曾经念叨过许多次的名字上。  他盯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角落被轻轻触动。  是了,是那一次……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闲谈时,戏谑地搞出一个所谓唐代名将排名。  在那份不可尽信的榜单里,除了李靖、李勣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同样也夹杂着几个此时声名未显,甚至尚未发迹的将领。  李隆基合上文书,递还给内侍,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  难得睡懒觉,9点多被同事微信弹醒,给我说发生大事了,问我知不知道,说特别重要的大事。我瞬间心里一咯噔,以为工作上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或者年终奖出什么问题了之类的大事。问她怎么了半天没回复,等了一个多小时,开完会了,给我说发来一个链接,我点进去一看,好吧,男明星的八卦……气到晕厥 第 140 章:八方来客  开元二十六年的冬至大典,萧青梧以火药储存技术取得关键进展为由告了假。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李隆基即便心中因她缺席略感不快,也找不到不放人的道理,只得准奏。  冬至当日,大部分工匠已经放了假,只留下少数轮换值守人员。萧青梧只在上午去工坊转了一圈,随后回宅中舒舒服服地躲了一日,彻底远离了那些繁琐的仪典流程。  与往年别无二致,朝廷在这一天总是无比忙碌,上午的大朝会,下午的南郊祭天,皇室与文武百官在凛冽的寒风中折腾了一整日。  直至次日,李隆基才终于抽出空来,正式开始接见那些远道而来的外省大员与边镇将帅。  盛大的赐宴设在麟德殿,李隆基端坐首位,接受着臣僚们一波又一波的觐见与敬酒。外地官员们更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不断轮番上前表述忠诚,以求皇帝不要忘了自己。  酒过数巡,年初被放回幽州重新领兵的张守珪,此时正领着几名麾下武将,来到御前敬酒。  寒暄几句后,张守珪侧身,特意将身后一名胡将引至近前。  此人身材瘦削,肩膀微微前耸,背也略驼,面容带着明显的突厥人特征,在满殿华服贵胄中显得颇为粗粝。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顾盼间有种鹰隼般的锐利。  张守珪笑容满面地为手下爱将引荐:“陛下,此乃臣新收的部将,是个突厥人,名叫崒干。别看他其貌不扬,打仗可是一把好手,弓马娴熟,悍勇善谋,脑子也灵活得很。奚人的首领琐高,就是被他给用计活捉了回来!”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崒干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赏之色:“能生擒敌首,果然是将才,如今在军中任何职?”  崒干立刻躬身,以略显生硬的汉语答道:“回禀天可汗,末将现为捉生将。”  “捉生将,专司擒拿刺探,确是锐卒。”李隆基点了点头,又随口考校了几句边防情势、用兵心得。  崒干对答用词虽不算文雅,却条理分明,显然是真正熟知边事之人。  李隆基听得微微颔首,心中那点因对方相貌和血统而起的轻视散去,瞬间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沉吟片刻,笑道:“你既归化我朝,统兵为将,崒干此名终究是胡音,于军中号令、文书往来或有不便,朕便赐你一个汉名如何?”  崒干闻言,立刻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都因着激动而有些发颤:“天可汗赐名,乃末将三世修来的福分!末将叩谢天恩!”  殿中不少目光汇聚过来,有羡慕,有审视,也有敌意。  皇帝亲自赐名,这是何等殊荣,尤其对一个归化胡将而言,简直是平步青云的起点。  李隆基见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颇觉受用,捻须思索。  既要贴合胡音原意,又要寓意上佳,彰显恩泽……  “崒干……思明……史思明。”他喃喃自语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觉得音韵尚可,寓意以史为鉴,明心见性也算不错,正待彻底定下——  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猝然劈开记忆的混沌。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史思明……?  那不是……!  那个与安禄山一道掀起滔天血浪,几乎将大唐拖入万劫不复之境的逆贼?那个在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展现的未来里,肆虐河北,两度攻陷洛阳,凶名昭著的叛军首领?!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画面、声音……那些来自萧青梧心声、来自光幕纪录片、来自君臣间无数次沉重讨论的关于安史之乱的记忆,此刻如同被一只巨手疯狂搅动着,轰然涌上心头。  安禄山……史思明……河北……叛乱……睢阳……潼关……  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朝廷暗中查访多年,留意所有与史思明三字沾边的军将、官吏、甚至市井之徒,却始终杳无音信!  难怪如同人间蒸发!  原来他此时根本不叫史思明!他叫崒干!一个看似普通的、依附于张守珪麾下的突厥将领!  自己竟然……竟然差点亲手将这个名字赐予他?!  一念及此,李隆基只觉得面上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他近乎失态地盯着殿下那个俯首在地的胡将身上。  原来这就是史思明,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面前,等待着自己的赐名。  李隆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悸与杀意压回心底。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重新扯开一个平和赞许的笑容,无比温和地说道:“你既忠心可嘉,勇毅过人,朕便赐你汉名——”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胡将低垂的脖颈上划过:“便叫思明吧,君子有九思中言道视思明,为人该明辨是非、洞察事理,这两个字也合你本名之意,至于姓氏……你既入唐军,效忠朝廷,便以史为姓,如何?史思明?”  “末将史思明,谢陛下赐名天恩!陛下隆恩,思明没齿难忘,必当誓死效忠陛下,卫我大唐边疆!”那胡将,如今已唤作史思明,铿锵有力地叩首谢恩,感激涕零之状是何等情真意切。  殿内无数人脸色瞬间大变。  史思明……僭号大燕……  张守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前后背迅速沁出一层冷汗。  他竟亲手将判国的贼首引荐给陛下?!  陛下会怎么想?殿内那些同僚会怎么想?  若不是朝中交好的同僚提醒,他差点就会因着瞒报行贿一事晚节不保,且又因着认了安禄山为义子,陛下对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往后他还有何面目在朝堂上立足?  李隆基语气依旧温和:“思明,既得此名,当时时自省,莫负朕望,朕期待你日后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末将谨遵陛下教诲!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史思明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越发洪亮。  他只觉得皇恩浩荡,心中不断畅想着未来光明的前途,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放在他身上的森寒冰冷的隐晦视线。  李隆基饮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戾气与后怕。  心中思索好半晌,决定好了史思明的去处后,他才重新露出笑脸,侧首对侍立在旁的高力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高力士会意,立刻向身旁一名小内侍交代几句。那小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穿过光影交错的殿堂,径直来到安西四镇节度使田仁琬的席位旁。  田仁琬正与同僚低声交谈,见御前内侍过来,连忙正色。  小内侍面带得体的微笑宣布道:“田节度,陛下有旨,传您上前叙话。”  田仁琬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走向御前。  殿中不少目光也随之悄然移动,带着各种思量。皇帝单独召见边镇节帅,是例行关怀,还是别有深意?  行至御前,田仁琬躬身行礼:“臣田仁琬,叩见陛下。”  “田节度不必多礼。”李隆基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安西乃帝国西陲门户,田节度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述职,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田仁琬连忙回道。  李隆基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些西域情势、戍边将士的给养、与吐蕃及大食边境的摩擦等事宜,田仁琬一一作答。  问罢,李隆基微微颔首,却又话锋微转,仿佛闲谈般问道:“田卿此番前来,麾下得力干将,可都一同带来了?也让朕与诸卿,都见识见识安西儿郎的风采。”  田仁琬心中一动,以为皇帝是要抬举自己的亲信,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承蒙陛下垂询,臣确有几员心腹部将随行,皆是忠勇可嘉之士。”  他说着,便回身示意,几名被点到的将领立刻出列,上前参拜。  李隆基目光扫过这几人,皆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面容沉稳,看着倒也精干。他问了各自的姓名,随口勉励几句,又问了些军中琐事,几人应对也算得体。  然而,他心中惦记的那人,却仍未现身。  待那几人谢恩退回,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了些,目光重新落回田仁琬身上,继续问道:“朕听闻,安西都护府下,有一位副都知兵马使,名叫高仙芝,此番可曾随卿同来?”  田仁琬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名安西将领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仙芝?那个胡人出身,性子又桀骜不驯难以管束的年轻人?陛下怎会突然问起他?是有人举荐?还是陛下从其他渠道听说了什么?  无论何种原因,都让田仁琬感到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不快。高仙芝并非他嫡系,他此次带其入京,更多是循例,并未打算特意为其荐举。  但他岂敢在御前表露半分,于是连忙压下心头思绪,恭敬答道:“回陛下,高副使确与臣一同抵京,今日亦在殿中随侍。”  李隆基眉梢微动,目光越过田仁琬,投向安西将领队列的后方:“既在,便上前来,让朕也一同瞧瞧。”  “遵旨。”田仁琬回身,朝队列后方使了个眼色,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片刻,一名年轻将领离席,稳步向御前走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此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极为俊朗,自有一股勃发的英锐之气,与方才那形容粗粝、肩背微驼的史思明,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便是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山地之王。  方才因史思明而蒙上的那层阴郁与戾气,此刻竟被眼前这挺拔如剑的年轻身影冲散了大半。  高仙芝行至御前,抱拳行礼:“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叩见陛下!”  “免礼。”李隆基抬手虚扶,语气比方才明显和煦许多  “谢陛下!”高仙芝利落起身,垂手恭立,身姿挺拔如松。  “高仙芝……”李隆基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朕听闻你熟知西域地理,作战勇猛,可是如此?”  高仙芝心中震动不已,他自忖在安西虽略有些功劳,但毕竟职位不算高,更非节帅心腹,何以能入天子之耳?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被天子垂询的激动与荣耀。  他强忍着澎湃的心潮,朗声答道:“陛下明鉴!末将长于边塞,自幼便随父兄习骑射、观山川,于西域道里的艰难险阻及诸胡情势,确有些许心得。至于临阵对敌,末将不敢自诩勇冠三军,然每受节帅差遣,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无胆怯,亦侥幸立过些许微功!”  他言辞间虽仍守着臣子本分,但那股属于年轻骁将的锐气与自信却是表露无疑。  李隆基听罢,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明显的欣赏。  有史思明那等深沉难测、隐现獠牙的隐患在前,此刻高仙芝这般锐气勃勃的坦荡模样,倒让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关于西域具体部族的问题,高仙芝对答如流,不仅信息详实,偶尔提及某些战术选择或对敌判断时,语气中那份基于对自身实力的笃定,更是掩藏不住。  “好!”李隆基赞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田仁琬,“田节度,你麾下有如此锐气的年轻俊杰,实乃安西之幸,朝廷之福。边镇多事,正需此等将才为国效力。卿身为节帅,当因材施教,多加历练,使其早日堪当大任,也好为你分忧。”  田仁琬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教诲的是,高副使确是军中俊才,臣定当悉心教导,使其不负陛下厚望。”  他这话说得漂亮,心中却五味杂陈。天子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已有抬举高仙芝之意。往后,他对高仙芝的态度,恐怕不得不有所调整了。  ——  冬至过后,朝廷开始逐渐封印。  返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与边镇节帅们并未立即离去,按照惯例,他们需留在长安,参与新年的元正大朝会等一系列庆典,直至过完上元节,方才陆续返回任所。当然,若地方有紧急军情或政务,亦可提前请旨离开。  冬至大朝会刚过去数日,刚刚被天子赐名、看似前途无量的幽州将领史思明,于某次私下饮宴后,不慎失足跌入结着薄冰的曲江水塘中。  因水面宽阔,施救不易,随从将人救上来时,人已彻底昏迷。  加上时值严冬,池水冰冷彻骨,史思明当晚便发起了骇人的高烧,尽管医官竭力救治,奈何病情过重,风寒入髓,不过三四日功夫,这位胡将竟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隆基正与妃嫔们一起观赏歌舞。  高力士低声禀报后,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将茶盏缓缓放在桌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长长叹了口气:“竟有此事?史思明……朕观其虽为胡将,却颇有勇略,本欲栽培,以期日后为朝廷效力。不想天不假年,竟遭此横祸,实乃可惜,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口谕,史思明虽不幸殁于意外,然其生前曾为朝廷擒获敌酋,略有微劳。着令,依阵亡偏裨将校之例,予以抚恤,妥善安置其家眷。另,赐帛二十匹,钱五十贯,助其治丧。”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  坐在一侧的武惠妃眼波流转,悄然观察着李隆基的神情。  她与皇帝相伴多年,对他心思的体察早已深入骨髓,此刻从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里,立刻读出了他并不是真正的哀伤。  她轻轻依偎到李隆基身侧,重新为他斟了半杯温热的茶,声音柔婉至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陛下方才那声叹息,可把妾的心都叹软了。不过……依妾浅见,那胡将虽有些许蛮勇,终究是边野出身,眼皮子浅了些。蒙陛下赐下天恩,本该战战兢兢,克己勤勉,以报殊遇才是。然他得名之后,竟醉酒放浪至此,连性命都丢了……看来他命中注定无此造化呢。”  李隆基接过茶盏,听到惠妃这几句,脸上那层伪装的惋惜瞬间褪去,变成毫不掩饰的轻松与快意。  他转头看向武惠妃明丽含笑的眼眸,哈哈一笑:“还是惠妃懂朕,一眼便看到根子上。不错,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他若无那份器量与稳重,便是有朕赐名,也难长久。可见,这世间许多事,终究是命中注定。”  武惠妃依在他怀中,嘴角含笑,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袖。  一个胡将的逝去,除非特意关注的有心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像萧青梧就完全没听过这个事。  冬至七天假一过,再次回到朝堂时,她眼尖地发现队伍中多了些陌生面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武将装束者占了相当比例,虽依制卸了甲胄,但那份久经行伍的肃杀与挺拔,在一众京官的队列中依旧醒目。  很快,张九龄在上首宣布,部分留京述职的节度使、都督及外省大员,在此期间也会酌情参与朝会,以便更及时了解朝廷动向,沟通地方事务。  萧青梧顿时想起来了,往年也有类似的安排,只是今年似乎人数格外多些,阵容也更显眼。  萧青梧不再多瞧,将注意力放回朝会议程上,从今天开始,朝廷方面的工作多以总结为主,一会的年终盘点说不定还跟她有关呢。  想想自己那些成果……萧青梧对此分外期待。  此刻,裴耀卿正立于阶下,嗓音平稳有力地汇报着开元二十六年的财政与民生数据。  “……仰赖陛下圣德庇佑,上天垂怜,今年亦属风调雨顺,各道州县稼穑大体丰稔。据度支司初步核算,天下户数较去岁增……”  他报出一连串增长的数字,涉及户籍、垦田、粮储、税收等各个方面,勾勒出一幅国库持续充盈、民生稳步向好的盛世图景。  接着,他的汇报开始涉及一些更具体的领域。  “……于京畿及河南、河北部分州县,提前布防,试行牛痘接种以防天花,并以青蒿、大蒜等物防治疟疾等时疫,成效初显,相关州县今岁疫病发生数目及因疫亡故人数,较往年均有所减少……”  “……地方衙门自试行新式记账核算法以来,效率显著提升,仅下半年便据此厘清积年旧账十一宗,追回被侵吞、瞒报之钱粮折合逾……”  “……另,依新颁律令,刑部、大理寺复核地方重案,纠正擅杀奴婢、虐待致残等类冤错、轻纵案件共计……”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虽然她知道这些成效背后是无数人的执行与努力,自己提供的更多是思路和工具,但亲耳听到这些改变正在发生,并且被量化记录,这种在心里不断发酵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是任何事都无法带给她的体验。  她想,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留在这个时代的原因,这就是想要为之奋斗的意义。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裴耀卿平稳的嗓音不断回荡。  李隆基静静聆听,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待裴耀卿禀报完毕,他才开口,先是对裴耀卿及涉及的户部、刑部、大理寺、太医署乃至地方相关官员一一予以嘉勉,肯定了众人的辛劳与成绩。  殿中的气氛因皇帝的赞扬而愈发轻松,尤其是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面露荣光。  接着,李隆基话锋稍稍一转:“然,朕细思之,这一年来,朝廷在许多事务上能有所突破,民生吏治能得此改善,除却诸司恪尽职守、将士用命之外,亦不乏新法之功。而这新法从何而来,如何落地生根,乃至惠及四方……”  他的话语渐次深入,最后,仿佛顺理成章般,他的视线终于明确地落在了那立于文官队列中的身影上,许多人的目光也悄然追随皇帝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李隆基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感慨:“自萧卿入朝以来,先是新算之学,提效肃贪。又有牛痘防天花,后有火药之神威,震慑边陲……桩桩件件,皆有你的心血与奇思。如今看来,只一个崇玄馆学士,实在是委屈你了。”  萧青梧心中猛地一跳,虽然她并不执着于官职,但……不执着不等于不想要,谁会拒绝呢?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份发自内心的自豪,以及努力克制着别让自己笑出声的喜悦,哪怕是最老眼昏花的那几个老臣都看得出来。  李隆基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倒是舒服很多。  每当他觉得对方真的无欲无求的时候,便会看到她也是会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所打动的。  很好,他不怕她想要的太过,就怕什么都不要。  他捻须沉吟,声音放缓,似在仔细斟酌:“以你之功,循常例升迁,无论放到哪个现有职司,似乎都有些不甚妥帖,也难以尽展所长。”  这话让殿中不少人心头一动,陛下这是觉得现有的官职体系,已经不足以安置萧青梧了?  果然,李隆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他看向张九龄:“张相,萧卿之功,非同寻常。寻常官职,或限于品阶,或囿于职司,皆难以匹配其劳,亦不便其日后继续为朝廷效力。朕意,不若为其特设一职,量身定制,使其名实相副,权责相宜,也好令其安心办事,再建新功。”  李隆基继续说道:“此事便交由中书省,由张卿你亲自牵头,会同吏部、礼部有司,仔细商议,拟定一个妥当的职名与品阶,还有相应的权责。务必周详,待元正大朝会时,再行宣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诸般神色不一而足。  本朝虽有临时差遣官职,但为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特设常职,并由宰相亲自牵头拟定,其规格与恩遇,可谓空前。  萧青梧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的喜悦更加浓厚。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但光是这种非一般的隆重待遇,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啊!  张九龄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躬身领命。  一片山呼声中,朝会结束。  萧青梧还没来得及挪步,便被呼啦一下围住了。  “恭喜萧学士!”  “萧学士,陛下金口玉言,特设新职,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往后怕是要改口称一声萧公了!”  围上来的多是平日相熟的官员,众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语气热络,纷纷道贺。  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诸位快别这么说,陛下只是让张相他们去商议,具体是什么、有没有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就是个名头响亮的虚衔,大家可别捧杀我,而且萧公什么的……”  她皱了皱眉,很是费解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官员:“我是女的啊,怎么能以公相称呢?要叫也该是……萧母?”  她口中琢磨着这个词汇,只觉得怎么品怎么别扭:“这也不对啊,听着跟七老八十似的……唉,就没个好听点的吗?”  “噗——”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低笑,旁边另一位反应快的同僚赶忙笑着打圆场:“萧学士风华正茂,学识渊博,自是当得起先生之誉。往后,我等便称一声萧先生如何?既显尊敬,又不拘泥俗礼。”  先生一词在此刻虽也多指男性师长或尊长,但相较于公,其性别色彩确实淡化许多,偶尔也有用于杰出女性的先例。  萧青梧想了想,说道:“那还是叫我萧娘子吧,不用特意加尊称,名字叫对就行了。”  众人见她并非真的着恼,反而态度坦率有趣,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人群渐渐散去,萧青梧好不容易从一连串的道贺声中脱身,刚走出宣政殿高大的门廊,便瞧见李白、王维、王昌龄几人正立在栏杆旁,显然是在等她。  见萧青梧过来,李白第一个迎上前,脸上挂着戏谑又真诚的笑容,拱手便道:“恭喜啊,萧学士!往后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个不成器的师父!”  王维与王昌龄也笑着上前道贺,王维温声道:“陛下如此厚爱,特设新职,确是旷世恩典。”  王昌龄哈哈笑着:“往后同朝为官,怕是要改口称你一声上官了!”  萧青梧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师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还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呢……”  她撇了撇嘴,稍微压低几分声音:“你们信不信,陛下让张相他们议来议去,最后给我的,十有八九还是个听着好听,品阶也许不低,但实权嘛……大概跟现在也差不离的荣誉头衔。”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些:“我敢说,搞不好就是个名号格外响亮、待遇特别优厚,专为安置我这种奇才异士的,毕竟……”  后面的话不用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天子可是亲身经历过武周一朝的,女人掌权的后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防得比谁都紧。  武后之事过去并没有很久,其影响深远而复杂。今上对女性涉政的警惕与限制,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萧青梧能走到今天,凭借的是她那些无法替代的奇术与复杂的来历,是皇帝对她所能创造价值的极度需求,而非对女性能力的认可,更非对女性掌权的默许。  给她荣誉、给她金钱、给她超然的地位,都可以。但真正的、能够插手具体政务、影响官员任免、调动国家资源的实权?那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萧青梧脸上那并无失落的轻松神情,李白便知她是真的不在意,他心中那点微妙的慨然也就跟着散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不过,徒儿啊,有件事你可真得提前做好打算。”  “什么事?”萧青梧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去年这时候,你跑贺监家里躲了个清静。”李白慢悠悠说道,“可接下来元正、上元这连番庆典,你总不能次次都告假吧?等陛下特设新职的旨意一下,你再看看,今年提着礼物上门,想跟你讨教学问的各地节度、都督、刺史……怕是比去年还要多出一倍不止。去年你溜得快,今年怕是躲不掉了,怎么也得敞开大门,好歹应付几轮才是。”  王维在一旁瞧着,唇角微弯,温声补了一句:“太白兄所言非虚,届时,怕是我等想寻你清静饮茶,都得先排队递帖子了。”  萧青梧哀叹一声:“只有没到这时候,我才深切觉得,还是我的家乡比较好,至少不用在意这些人情往来……” 第 141 章:忧思致疾  到底会被封个什么官,只有一个月后的元正大典上才能知晓,但这不妨碍一群酒鬼们借庆贺为名,趁机找她讨酒喝。  这就不得不说到,上个月她出于好奇,根据9527给的办法,试着改进了一下制曲的技术,又优化了糖化的工艺,使得新酿出来的酒风味大增,液体也更为清亮。  李白自然是被邀请来第一个品尝的,只一口下去,立刻惊为天人,连声追问这是哪家酒坊的新品,得知是萧青梧自己酿出来的,更是直说以后每天都要过来。  年关的脚步越近,长安城内的宴饮便越是密集,几乎到了连轴转的地步。  今日这家贺寿,明日那家乔迁,后日又是哪位官员的洗尘宴……夸张些的时候,甚至今天刚从晚宴上告辞,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得收拾精神赶赴另一头的午宴。  萧青梧如今身份不同,收到的帖子自然也多了起来。  与往年多半作为宾客四处赴宴不同,如今她更多时候是坐在主位待客的那一个。  毕竟特设新职的风声早已人尽皆知,加上皇帝对她显而易见的器重,即便不为了攀附,维持基本的礼节性往来也是官场常态。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人际网络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展。  酒宴上,主动与她寒攀谈的人多了。讨论政务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审视与疏离少了。甚至一些原本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今见面时,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不过这种拜访只维持在一个适中的程度,并没有多到车马盈门的地步。  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门第二字。  她甚至不是张九龄那般虽出身寒素,却仍有家族、乡党、姻亲脉络可循的庶族,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无根无基。  在极度重视出身与血缘纽带的唐代,清白到了极致,反而成了另一种壁垒。  人们可以因为利益和皇帝的态度,或是因为她自身的价值而靠近她,却很难真正将她纳入某个盘根错节的圈子。  那些最顶尖的门阀世家,依然谨慎地与她保持着一段客气的距离。  到了二十号这天,一场小雪纷纷扬扬落下,给长安城披上了一层素纱。  朝会一结束,萧青梧就往崇玄馆那边走去,李白在她身后焦急地喊道:“结束后切莫耽搁啊,赶紧回府!”  萧青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很是无语地转身回了句:“放心吧师父,我没忘。”  不算这一句,光是凌晨宫门处等候那一会,就已经交代三四遍了……  旁边有相熟的官员笑着打趣:“李补阙这般着急,可是萧学士府上又有了什么新奇的消遣?”  李白根本藏不住话,张嘴就往外倒,完全把萧青梧曾经提过的别告诉太多人抛之脑后。  “还不是我那徒儿,不知又从哪里琢磨出新的酿酒法子,最新的这一批,说是今日正午开封!我等这口可是等了大半个月,抓心挠肝的!”  “哦?萧学士竟还精于此道?”王昌龄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很是谴责地看着李白,“有好酒竟不告知我?李十二,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日说什么我也得跟你同去,尝尝萧娘子的手艺!”  贺知章本来正要迈步离开,闻言也停下了脚步:“能让太白这般魂不守舍,又是萧娘子出手,想来绝非市面上那些浊酒可比。老夫今日也无甚要紧事,便随你们去叨扰一杯。”  崔宗之恰好路过,听了半截,立刻加入声讨的行列:“李十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有佳酿,正当呼朋引伴,共享其乐,怎能独享?今日定要罚你三十杯!”  又有几位素来好酒的官员被这热闹吸引,凑上前来,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客气地问道:“不知……我等可否也能厚颜叨扰一杯?”  贺知章眼见人越聚越多,目光一扫,恰好瞥见不打算掺和正欲离去的王维和王缙,立刻扬声道:“摩诘,夏卿,如此好事,少了你们可不成,走走走,一同去!”  王维脚步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无奈,知道今日是躲不掉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对贺知章等人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同样不太好酒的王缙自然只能跟着一起去。  李白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的同僚,只觉眼前一黑,恨不得时光倒流,堵上自己那张乱说的嘴。  这么多人,存货够不够啊……  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拒绝,只好愁眉苦脸地认了。  出宫的路上,他心想,反正已经这么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两个,更何况,少了谁的都并不能少他两的。  于是脚步一转,又绕去秘书省,将正埋首于卷堆的杜甫和孟浩然一并叫上,又遣了随从快马去王府,务必要把很可能还在赖床的李琎也给揪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城,顶着细碎的雪花,直奔永嘉坊。  门房见是李白,又见他身后跟着许多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早已见怪不怪,一面着人飞快进去通禀,一面恭敬地将众人引入前厅。  陈安得了消息,匆匆迎出,看到这阵仗,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暗忖今日厨房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一边笑容得体地应对着,一边指挥侍女迅速端上热茶、点心和炭盆,流程之熟练,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李白哪里坐得住,茶盏刚沾唇就放下,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一双眼不断在厅堂内扫视,鼻子还时不时微微抽动。  “徒儿这酒藏得也太严实了,”他勾着脑袋四处看,“上回来明明闻着味儿是从这边……”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霍地站起身,开始在厅堂里四处逡巡,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角落,连博古架上的瓷瓶后面都不放过。  “李十二,你这模样,倒像家里进了贼。”王昌龄看得好笑,却也忍不住跟着起身,加入了寻宝的行列。  杜甫和李琎见状,兴致勃勃地跟着起身寻找,屋里找了一圈,却是连酒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白干脆抬脚出了厅门,很快,其他几位官员也被带动起来,嘻嘻哈哈地满院子转悠。  萧宅不算特别大,布局也简单,清幽寂静的园林中,浓郁的酒香似有若无,为众人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靠近后罩房的一间僻静厢房外,李白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就是这儿了!”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更加醇厚馥郁、夹杂着粮食与花果清甜的酒香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一眼望去,只见屋内靠墙立着数排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救坛,坛口封着油纸红绳,一些坛身上还贴着写了日期的小笺,角落里的几个大缸更是引人注目。  “这么多!”李白眼睛都亮了,最后那点担心酒不够的愁绪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搓了搓手,毫无半点上门做客的自觉,喜气洋洋地招呼后面跟来的众人:“快!都过来帮忙!今天咱们喝个痛快!”  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见状,也哈哈大笑,同样没什么客气的想法,挽起袖子就上前搬酒坛。  陈安听到动静赶来,看着这群人兴高采烈地搬运酒坛,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吩咐仆役小心伺候,又赶紧去多准备些酒具和醒酒的物事。  到了前厅,李白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清冽中透着醇厚的香气瞬间溢满厅堂。  他亲手为贺知章先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漾起诱人的波纹。  “贺监,您先请!”李白眼睛发亮,满是期待。  贺知章笑吟吟地举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而后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他闭目细品片刻,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满是赞叹:“妙啊!清而不薄,醇而不腻,回甘绵长,更难得的是酒气虽足,却不上头,这绝非寻常发酵之法可得!萧娘子不仅会造火药,酿酒的手艺竟也如此不凡。”  杜甫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入口,他微微颔首:“确是好酒,更难得的是,此酒似乎少了些浊气与涩感,竟是格外纯净?”  他看向李白,好奇问道:“太白兄,萧娘子可曾提过酿法有何特异之处?”  李白哪里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管喝得痛快,闻言笑道:“子美你这可就问倒我了,我只管喝,哪管她怎么酿的?好喝便是了!”  说罢,他再顾不上说话,急忙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下肚,他便立刻品出,这次酿出来的,竟比前两次的味道更进一步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举杯,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便是素来克制的王维王缙,或是病体还未彻底痊愈的孟浩然,见众人兴致高昂,酒香诱人,也忍不住小酌了几杯,点头称许。  闲谈间,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即将揭晓的特设新职上。  李琎笑着调侃:“依我看,陛下既为萧娘子特设新职,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什么督造使、格物监……总得配得上她那些神鬼莫测的本事才是。”  王昌龄笑道:“名号倒在其次,我只盼这新职权限能大些,好让萧娘子多造些此类佳酿,惠及我等酒徒才是正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崇玄馆内。  萧青梧正站在略显空旷的讲堂前,台下坐着刘宴等二十名重点班学员,个个神情专注。  但萧青梧能感觉到,那种最初接触新知识时的兴奋与震撼,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取代。  她今日讲解的是一道结合了力学与简单几何的复杂应用题,如何计算不同坡度下,车辆运输固定重物所需的最小牵引力。  讲解过程中,她清晰地说出每一步思路,写下公式,画出受力分析图。台下,刘宴等少数几人眼中仍有思索和领悟的光彩,但更多人则眉头微锁,显然理解得颇为吃力。  “……所以,关键是要找到坡度角与摩擦系数的关系,代入这个公式。”萧青梧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炭笔,转身看向学员们,“都明白了吗?若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短暂的沉默后,刘宴问了一个关于公式中某个常数取值边界的问题,显示他不仅理解了应用,更在思考原理的适用范围。  另有两人问了计算中的细节,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记录着,或微微摇头。  萧青梧耐心解答了疑问,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从最初在集贤殿开大课,到后来筛选出这批尖子生进行小班专精教学,一晃眼,竟然也过去好几年了。  眼下教的这些内容,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足够艰深。再往后的知识,不仅需要更坚实的数学基础,更需要配套的工业体系才能理解和应用。  萧青梧很清楚,对于刘宴这些学生来说,无论是准备科举,还是将来进入各个衙门做官,目前所学的数理化知识,已经完全够用,甚至绰绰有余。  让他们将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继续投入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脱离当下现实的进阶课程中,边际效益正在急剧降低。  更现实地说,对其中大多数人未来的仕途而言,这些杂学的价值,可能远不如多钻研几篇经论。  而且,她尤为不安的是,像刘宴这种注定会成为名相的少年天才,他的天赋到底该用在哪方面?  历史上的刘宴,是挽大厦于将倾的理财能臣,那份对复杂国计民生的洞察,是建立在深厚的传统政务素养上的。  如今却被她强行掰到数理化的赛道上,让他将大量心智耗费在酸碱反应、力学计算上,会不会反而耽误了他原本在财政经济领域绽放的光芒?  自己这番拔苗助长,究竟是助益,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扭曲甚至浪费?  萧青梧模糊地想到,或许,是时候考虑给这持续数年的数理化教学,画上一个阶段性的句点了。  至于未来是转向更专业的领域研究,还是让有兴趣的人自行探索,可以之后再议。  正想着,高力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急召,请即刻随某前往。”  萧青梧心头一凛,能让高力士亲自来传话,且不等她下课就直接打断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她结束了课程,迅速收拾了一下案头的讲义,跟着高力士离开。  走出崇玄馆,她试探着问:“高翁,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高力士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叹息:“张幽州……病了。”  “张幽州病了?”萧青梧一怔,下意识追问,“什么病?很严重吗?”  问过之后她又开始疑惑,张守珪生病了,叫她过去做什么?  高力士点了点头,面色沉凝:“是背疽,已病了好些时日,寻常医药难以遏制……”  又是背疽?!  萧青梧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孟浩然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才过去多久?同样的病症,竟又出现在另一位朝廷重臣身上,而且还是镇守北疆、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  她立刻明白了李隆基急召她的原因,皇帝想知道的,估计是她这个治好过孟浩然的人,有没有办法再救一次。  “所以,陛下召我,是想问……?”她迟疑着开口。  “一切还得等陛下示下。”高力士没有直接回答,“快些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萧青梧不再多问,默默加快了步伐,心中却再次翻腾起来。  匆匆赶到延英殿,李隆基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殿外灰暗的天色,闻声转过身,脸上是的神情复杂至极。  “张幽州病了这事,你可知晓?”李隆基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是,高翁来时略提了一句。”萧青梧老实回答。  李隆基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忽然漫上一层忧色:“张幽州镇守北疆多年,素有威名,如今他病重……”  他看向萧青梧,接着又问道:“你前些日子为孟浩然治病,用的那个剖开皮肉、剜除腐毒的法子,朕听闻颇有奇效。张幽州此次也是背疽,病势凶猛,太医署已束手无策,你那法子,能否也为他用上一用?”  萧青梧心中一紧,知道最担心的问题果然来了。  她立刻在心里询问:【9527,张守珪具体是哪一年去世的?】  【根据史料记载,张守珪于开元二十八年,因背疽发作而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又是后年?  李隆基同样清晰地听到了这段对话,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膛涌动着。  他确实因着安禄山与史思明之故,对张守珪多有芥蒂,但理智上他也明白,河北乱局并不是张守珪的错,张守珪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然而……心里清楚是一回事,情绪上有时真的很难不带出来。  尤其是前些天因着史思明之故,张守珪或许是愧悔交加,回去没多久便一病不起。  李隆基深深叹了口气,他也没说什么不是……  萧青梧没有急着回答,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着。  后年……意味着张守珪的病情至少不是那种急症暴毙,应该还有救治的窗口期。  然而……她能救吗?敢救吗?  救孟浩然,是朋友之义,风险虽然有,但心理负担相对单纯。  可张守珪不同,他是手握重兵的边帅,是深陷政治漩涡的人物。  万一手术失败,张守珪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术后出了岔子,自己该如何自处?朝廷、幽州军镇、乃至虎视眈眈的契丹奚人,又会如何反应?  她定了定神,对着李隆基将手术的凶险一一道来。  所需的无菌环境、有效的麻醉、精准的解剖、术后抗感染和护理的极高要求,以及最终可能面临的成功率与诸多不可控的风险等等……尽可能清晰、不含水分地向李隆基陈述了一遍。  李隆基听得很仔细,眉峰时而紧蹙,时而微微舒展。  待她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既能治好,说明此法终究是一条生路。”他缓缓开口,“既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视他油尽灯枯。你方才所言种种凶险,朕心中明了。可即便你不施术,依太医署所言,他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既如此,何妨一试?”  萧青梧见他态度明确,心知皇帝已下了决心。  她斟酌着,还是将最实际的顾虑问出了口:“陛下,若……若事有不顺,手术未能成功,甚至……张幽州因此……那这责任……”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你是我遣去诊治的,所用之法亦是我允准的。成,是他的造化,不成,是他的命数。朕不开口,无人敢以此怪罪于你。”  这番话虽然没有彻底打消萧青梧心中的压力,但她确实放松了一些。  “谢陛下体谅。”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方才所说的一切,都需要彻底检视过张幽州的身体之后,病灶深浅如何,脓包是否扩散至了全身,他自己体力如何……这些都必须仔细探查之后,才能有确切的判断,现在说再多也是空谈。”  李隆基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他略作思忖,随即道:“既如此,朕便与你同去。张幽州卧病多日,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番。有朕在场,许多事或可便宜行事。”  萧青梧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  有皇帝亲自驾临,张守珪及其家人即便对褪衣检视这种非常规的诊法心存抗拒,恐怕也难以当面驳回。  许多解释和安抚的工作,李隆基一两句话,比她费尽口舌有效得多。  “事不宜迟,今日便去。”李隆基侧身吩咐,“高力士,速去安排一下,轻车简从,不必铺张。”  “奴遵旨。”高力士躬身应下,迅速退出殿外安排车驾与护卫。  一刻钟的功夫,一切都安排妥当。  说是不要铺张,但帝王出行,最基本的排场必然不能少。  车厢内,李隆基闭目养神,萧青梧则趁这功夫跟9527聊起张守珪相关的事。  【如果张守珪现在死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最大的影响是北疆的防务问题。】9527说道,【张守珪在幽州威望很高,对周边部族具有相当大的威慑力。他若在此时突然病逝,幽州节度使的位置将出现空缺。此间的权力交接期,可能会被北方部族视为可乘之机,边患风险将显著增加。】  【历史上,张守珪死后,继任者是谁?】萧青梧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  李隆基看似假寐,实则同样在等待着那个答案。他需要知道,未来那个时空里的自己,在失去张守珪后,会将幽州托付给谁。  【先是宗室李适之短暂出任,但他在任仅一年,并未能真正稳定局面,随后朝廷派遣了裴宽接任幽州节度使。】  【裴宽?你说的是现在那个户部尚书裴宽吗??他不是一个文官吗?】  她的印象里,裴宽身材颀长,面容清雅,言谈举止间一派从容风流的士大夫气度,与张守珪那种不怒自威、杀伐决断的边帅形象相去甚远。  这样一个人,去镇守烽火连天的北疆?  【历史事实可能和您的预判有些出入。】9527解释道,【裴宽虽然以文吏入仕,但他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他弓马娴熟,亦有带兵作战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张守珪晚年为求战功,过度倚重安禄山等胡将,导致幽州军内部派系林立,军纪松弛,地方豪强与军头势力坐大,留下许多隐患。裴宽赴任后,成功地整肃了军纪,尤其敢于拿张守珪的老部将乌承恩开刀,这说明裴宽的政治手腕,其实比张守珪更高一筹。】  萧青梧听得有些愣神,信息量有点大。  她迟疑着在心里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裴宽其实比张守珪更厉害?那如果现在就让裴宽去接替张守珪,是不是更好?至少能提前整顿幽州,避免那些隐患?】  车厢内,李隆基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裴宽竟有这般能耐?  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萧青梧这个建议。  【不能这么简单比较和替换,张守珪与裴宽是不同类型的统帅,各有侧重。裴宽在安民上胜过张守珪,但张守珪那种悬首示众的霸道作风,对于震慑外敌也是极为有效的。】  【关键在于时机和需求。】9527继续分析,【历史上裴宽接任时,张守珪已经病逝,朝廷需要一个能稳定局面的人选,裴宽的特长正好契合那时的需求。但如果现在,在张守珪尚未离世、个人威望极盛的情况下,贸然用一个风格迥异的文官去替换一位以武略著称的老将,可能会引发军心不稳,反而增加外部的风险。稳定有时比变革更重要,尤其是在边防要害之地。】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谁更好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人的问题。  【裴宽在幽州任上待了几年?】萧青梧继续在心中追问,她对这段历史交接的细节越发好奇。  印象中,幽州这块战略要地最终还是落入了安禄山之手,那是不是意味着裴宽也没能彻底稳住局面?  李隆基的呼吸放得更缓,这正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细节之一。  继任者能待多久,往往决定了政策的延续性和地方的稳定程度。  【裴宽担任幽州节度使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四年】9527的回答印证了萧青梧的预感,【天宝三载,也就是744年,裴宽因着韦坚案被调离幽州。】  韦坚案……萧青梧回忆片刻,那不就是李林甫在背后搞事,牵扯进去数个家族的大案吗?  怎么又是李林甫??!  萧青梧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语和嫌恶涌上心头,这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活着的时候四处埋雷,死了都还能隔着时空让人感到膈应。  还好……还好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个认知让她憋闷的心情稍微舒畅了那么一丝丝。  至于为什么要把裴宽调离?还用问,无非是害怕裴宽继续待下去功劳越攒越多,会威胁到他的相权呗。  至于幽州被安禄山接手之后的事也不需要再问了,后面的事她大致清楚,无非就是一场彻底的毁灭罢了。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李隆基。  皇帝心里,此刻是否也在权衡着同样的考量?  是让张守珪这柄日渐锈蚀但仍有余威的战刀,再支撑一段时间,还是……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内侍的声音在外响起:“陛下,到了。”  车帘被高力士轻轻掀起,李隆基睁开眼,当先下了马车,萧青梧紧随其后,脚刚落地,便看到张府门前已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除了张守珪的眷属子侄,更有不少身着官袍的身影。  站在最前头的中年男子上前两步,声音哽咽着行礼:“臣张献诚,代家父,恭迎陛下圣驾……陛下隆恩眷顾,亲临探视,臣阖家上下,感戴天恩!”  李隆基声音温和地安抚道:“不必多礼,张幽州乃国之柱石,如今抱恙,朕心甚忧,理当前来探望。”  众人谢恩起身,萧青梧也借此机会粗略扫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微讶,在场竟有好几位朝中的熟面孔,文臣武将皆有,显然都是闻讯前来探病的,看来张守珪在朝中的人望确实不低。  而这些人比萧青梧更要惊讶得多。  陛下来探视病重的边帅,为何会带着她?据闻,她与张守珪并无私交啊?  难道说……陛下对她的信任与倚重,已到了连探视重臣都要带在身边的地步?  张献诚自然也看到了萧青梧,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惊疑,但他极快地掩饰过去,说道:“陛下,家父正在内室,请容臣为陛下引路。”  “嗯。”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萧青梧,略作沉吟,道:“萧卿,你且在外稍候片刻。”  “是。”萧青梧躬身应下,退到一旁。  她明白皇帝这是要先进去交代几句,定一定张守珪的心神,有皇帝亲自出面解释,远比她自己贸然进去说要给人开刀容易接受得多。  在张献诚及高力士的陪同下,李隆基步入内院,留下的众人,目光便或多或少地落在了萧青梧身上。  片刻微妙的安静过后,几位与萧青梧打过交道、或平日里关系尚可的官员,主动上前与她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绕着天气、年节之类不痛不痒的环节。  步入内室,只见张守珪趴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脸色蜡黄,额上布满虚汗,与半月前冬至时那威风八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见皇帝进门,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行礼,李隆基几步上前按下他:“都病成这样了,还拘这些虚礼做甚?”  高力士眼明手快地搬过一张铺了软垫的坐具,李隆基坐下,看着张守珪这副模样,眉头紧锁,深深叹了口气。  “元宝啊……”他声音沉缓,眼神复杂,“朕何曾真的怪罪于你?安禄山也好,史思明也罢,彼时谁能料及其狼子野心?你为国戍边,提拔骁勇,本是分内之事。你又何苦至此,竟将自己糟蹋成这样?”  张守珪本已强忍着,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滴入枕席。  他嘴唇哆嗦着,颤抖着哭道:“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自己亲手栽培、引以为臂助的豺狼,竟险些……竟险些害了陛下,毁了江山……老臣……老臣寝食难安,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天下百姓!恨不能即刻便死了干净,也好过受这锥心刺骨之愧!”  他越说越激动,气息愈发急促,随后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蜡黄的脸涨得泛起不祥的潮红。  李隆基看着他这副痛悔欲绝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安史二人而起的芥蒂,也不由淡去了许多。  “糊涂!”他低斥一声,“你若就此一病不起,那才是真正遂了宵小之辈的心愿!朕还需要你,幽州更需要你!区区两个逆贼,哪里值得你以命相偿?快快振作起来,好生将养才是正理!”  张守珪只是摇头流泪,哽咽难言。  李隆基知他心结深重,不是三言两语能解,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了片刻,待张守珪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朕今日来,一是探望你,二来……也是为你这病。”  张守珪眼中掠过一丝灰暗:“老臣……老臣自知命不久矣,劳陛下挂怀,已是死而无憾……”  “莫说这些丧气话。”李隆基打断他,“年中的时候,秘书省校书郎孟浩然也得了背疽,你可听说了此事?”  张守珪微微一愣,自年初回了幽州,他便对京中的消息所知甚少了,年底返京没过多久又开始抱病,对外界的消息更是闭塞。  “这……倒是不曾听闻。”他迟疑着说道。  “他本来同你一样,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如今却是彻底痊愈了,再无后顾之忧。”李隆基肃容道,“为他诊治的,不是旁人,正是萧青梧。她此刻正在院外候着,朕今日将她一同带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看一看。”  “萧青梧?”张守珪先是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还会治病???”  他知道牛痘就是从萧青梧那里得来的,但他也知道,她顶多算是出了个方子,施行的过程都是由他人完成的。  他也知道萧青梧看似懂得很多,实际上许多事都得问九五二七,真正能上手的却是不多的。自己这病可不就需要实际上手么?她能行吗?此前怎么从未见她展示过?  “正是。”李隆基语气笃定,“便是她那些……域外带来的仙缘法门,只是此术旁人无从学起,亦无法仿效,唯有她亲自施为方可。”  张守珪半秒不迟疑地接受了。  对啊,既能感知未来天机,又能凭空拘来雷霆,若是再会些治病的手段,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张守珪此刻的脑回路和曾经的李白等人奇异地重合了。  能活,谁想死?  张守珪黯淡的眼中瞬间亮起了光:“陛下,只要能有一线生机,无论萧学士用何种法门,老臣绝无二话,定然全力配合!”  见他应允得如此痛快,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接着侧头向一旁的高力士示意,高力士会意,立刻出去叫人。  前院,萧青梧被几位相熟的官员围着,正听她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  “……那书生正觉得颈后发凉,猛地回头,你们猜怎么着?只见烛光映在窗纸上,他自个儿的影子旁边,竟凭空多了一个……”  恰在此时,高力士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萧学士,陛下传召。”  “哎哟,正到关键处!”一位听得入神的武将忍不住低声哀叹。  萧青梧也只好遗憾地摊了摊手,对众人笑道:“看来这后面的故事,只能下次再讲了。诸位,我先失陪。”  有胆小些的悄悄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心痒难耐,迫切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但他们也只能目送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转入内院,各自摇头惋惜。  见她进来,李隆基直接开口:“张幽州愿意一试,你且上前,为他仔细诊视一番。”  “是。”萧青梧应声,走到病榻前。  张守珪依旧趴着,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蜡黄中带着灰败,但那双看向萧青梧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  “有劳萧学士了。”他声音嘶哑。  萧青梧点了点头,她示意旁边的高力士帮忙,掀开被子,露出背部的皮肤。肉眼望去,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隆起,比她预想的范围略大,但整体来看还算集中,没有过多蔓延。  萧青梧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与孟浩然当时的情况对比。  看罢背部,萧青梧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尽量平静地看向张守珪:“张幽州,您的情况我已初步看过。但若要知晓毒邪是否侵扰其他脏腑,以及您的身体能否承受后续治疗……仅看背部远远不够。”  她顿了一下,在对方等待的视线中继续说道:“还需要您褪尽衣衫,由我进行全身检视。”  “褪……褪尽衣衫?”张守珪愣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僵。  坐在一旁的李隆基闻言,也是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微妙神色。  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百岁的人,在这一刻,互相在对方眼中清晰地看到了同一种尴尬的情绪。  ……他们唐人风气开放不假,军中赤膊角力、宴饮至酣坦胸露怀也是常事,但那多是同辈同僚之间,可眼下……  让一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孙女的年轻女子,来检视自己这老迈病躯,还要寸缕不留?  这感觉实在比挨一刀还让人头皮发麻。  李隆基率先反应过来,他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一声:“元宝啊……这个……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萧卿此法虽……虽异于常情,然确是治病所需。孟浩然当时,亦是如此。为了治病,且……豁达些罢。”  张守珪脸上的肌肉又是几下抽搐。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陛下都开口了,还是为了救命,他能说不吗?只是心里这一关到底难过……  罢了!脸皮与性命,孰轻孰重?沙场老将的果决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李隆基说完没多久,张守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手抓住身上单薄的中衣,三下五除二,在下仆还没反应过来上前帮忙时,就自己利落地扯了下来,接着是裤子……  不过几个呼吸间,这位名震幽州的老将,便赤条条地趴在了榻上,那副引颈就戮般的姿态,莫名透出几分滑稽又悲壮的慷慨。  他侧过脸,声如洪钟地对愣在一旁的萧青梧道:“萧学士!老夫这副残躯,就交给你了!请大胆放手施为吧!”  萧青梧:“……”  她被这老将军突如其来的豪迈弄得一时失语,眼角余光甚至瞥见李隆基的嘴角也剧烈抽动了一下。  “张幽州……您小点声。”萧青梧连忙劝阻,外面还守着一群人呢,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干嘛……  她迅速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冷静,同时在心中默念:【9527,开始扫描吧。】  无形的波纹再次荡漾开来,将榻上的躯体彻底笼罩。  为了不让自己的诊视显得过于儿戏或敷衍,萧青梧也假装忙碌地这里看看那里捏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非常专业。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全部完成。  【张守珪和孟浩然是同一种病吗?】  9527用一堆专业名词进行了解释,指出二者虽然临床表现相似,但感染的具体菌种略有差异。只是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这类背部感染往往被笼统地归为背疽,而无论是孟浩然还是张守珪,从现代外科角度看,最有效的干预手段都是彻底的手术清创。  萧青梧在心中快速与9527交流着诊断结果,相较于孟浩然,张守珪虽然看起来病势汹汹,但仔细分析下来,情况竟略好一筹。  虽然年纪比孟浩然大,但到底是沙场历练出来的老将,身子骨比孟浩然那个文弱书生强得多,且因着发病时间短还没怎么消耗。  只要手术顺利,术后抗感染和营养支持跟上,他的恢复潜力反而可能比孟浩然大。  萧青梧看着病榻上气息不匀的张守珪,忽然不明白为何他病势表现得如此急重,远超实际感染的程度。  背疽这类疾病,往往与情绪和压力密切相关,中医常说郁怒伤肝,长期的情绪郁结会导致免疫力下降,给了病邪可乘之机。  那张守珪呢,他又是因着什么郁结在心?他如今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应该没什么想不开的才是啊?  她抬起眼,看向虽然趴着却明显竖起耳朵等待宣判的张守珪,以及目光中满是疑惑迷茫的李隆基,说道:“陛下,张幽州,检视已毕,我心中已有数了。”  二人的目光同时牢牢锁住了她。  “如何?”李隆基率先沉声问道。  萧青梧斟酌了一下言辞:“回陛下,张幽州这背疽,与孟校书当初所患的,在根子上确是同一种恶疾,都需我先前用过的那种法子来治,方能根治。”  张守珪呼吸瞬间粗重了些,但眼神却更亮了几分。有法可医,总比束手待毙要好。  “不过……”萧青梧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张守珪身上,“能否施术,以及施术后的把握有多大,得看具体情况。具体该如何施为,用哪些药,术后如何护理,我得回去再仔细推敲一番,拟定个最稳妥的章程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总的来看……虽有一定风险,但我估摸着,至少有六成左右的把握。”  张守珪悬着的心陡然落下大半。  沙场搏命,胜负常在五五之间,六成已是极高的胜算了。  他强撑起精神:“六成足矣!沙场之上,五成把握便值得搏命,何况六成?萧学士尽管放手施为,老夫这条命,便交托给你了!无论结果如何,老夫与张家,绝无怨言!”  李隆基见萧青梧神色间并无太多凝重,也知她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心中忧虑稍减,微微颔首:“你心中有章程便好,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让太医署全力配合。”  萧青梧应下,见张守珪虽然精神不济,但眼神里那点绝望的灰败已散去不少,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觉得该说点给病人提提精神,便笑着对张守珪说:“张幽州,您也别太紧张。说起来,您虽然比孟山人年长十几岁,但依我方才所见,您这身子骨其实比他要强上不少。他当初术后,可是遭了不少罪,恢复也慢。您若能闯过手术这一关,后续调养起来,说不定比他还要顺当些。”  张守珪闻言,脸上皱纹微微舒展,眼中也露出些微光彩。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关于孟浩然的印象,只隐约记得是个诗写得不错的文官,两人之间并无交集。此刻听萧青梧拿自己与那人比较,还说底子更好,心里那点对死亡的恐惧,又被冲淡了几分。  “如此……便再好不过。”他神情恳切地抬首,“一切就有劳萧学士多多费心了。”  李隆基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张守珪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想起孟浩然那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元宝,你是哪一年生人来着?”  张守珪被问得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答道:“回陛下,臣是嗣圣元年生人。”  “嗣圣元年……”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转向侍立在侧的高力士,“力士,前些日子朕召那些文士进宫陪侍,孟浩然是不是提过他是哪一年生的?”  高力士闻言,略微凝神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答道:“孟校书确是提过,似乎是……垂拱五年生人。”  萧青梧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怎么忽然间起两人的生辰来了。  高力士见她面露疑惑,便微笑着低声解释了一句:“萧学士,这么算起来,张幽州是嗣圣元年,孟校书是垂拱五年,两人之间……其实只差了五岁。”  ??!  萧青梧眼睛瞬间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病榻上那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仿佛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将军,再想想孟浩然那虽带病容、却仍算得上清癯文雅的中年模样……  这……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她立刻在心中急呼:【9527!快查查张守珪今年多大了?】  【张守珪,生于公元684年,卒于公元740年,算下来今年55岁。】  萧青梧彻底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张守珪至少六十好几快七十了,就看那张饱经边塞风霜的脸,那满头的华发,那仿佛已历经无数沧桑的气度……居然才五十五岁?谁能信啊??  再看看孟浩然,虽然也年长,但那份属于文人的清雅气质极盛,看上去也就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谁说男人不需要保养来着?  萧青梧一时无言,嘴巴不过脑子地说了句:“边关风霜催人老啊……”  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失言,但话都说出口了,也不是什么重大过失,只好假装无事发生地看向别处。  张守珪闻言苦笑一声,又似是释然,没有反驳地认下了这句话。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张守珪花白的鬓发,与脸上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复杂,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探视完毕,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李隆基起身,嘱咐张守珪好生休养,莫要多思,一切待萧青梧拟定详细方案后再行定夺。  ————————  我是晋江章节字数最多的作者吗? 第 142 章:薄幸的李白  从张家出来,时间正值晌午,乌云不知何时悄悄散开,露出一片晴朗的蓝。  萧青梧刚踏进自家大门,门房便迎了上来,开口提醒道:“娘子回来了,贺监、王舍人、李补阙、王补阙,还有好几位官人,一大早便到了,此刻正在前厅。”  萧青梧点点头,随口问了句:“来了多少人?”  老仆比划了一下:“约莫……十几位吧。”  萧青梧脚步顿了顿,十几个人?在她这过年呢?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心里嘀咕,这么些人,也不知道家里的存货够不够。  还没走近,阵阵大笑、高声议论、甚至还有拍案声的喧闹便远远传了过来,在幽静的园林里格外清晰。  “……喝!再满上!”  “好曲!再来一首!”  “李十二,你这酒量见长啊!”  萧青梧挑了挑眉,她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掀开厚厚的帘子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无言。  厅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地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好些空酒坛,桌案上的杯盘碗筷也略显凌乱。  十几个人散坐在席间,没一个端端正正坐着的。  最显眼的还数正中间的三位。  李琎正敲着一面小鼓,嘴里唱着听不清歌词的小调,李白正与另一位随着鼓点欢快地乱跳,周围一圈人有的鼓掌,有的起哄,有的怪叫。  陈安正指挥着两个侍女收拾地上的空坛,一抬眼看见萧青梧站在门口,连忙快步迎过来,苦笑着压低声音:“娘子,您可回来了,贺监他们本来说是等您开新酒……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李补阙便自己带着人去酒窖……唉,一个没留意,窖里存着的酒,快被搬空了一半。”  萧青梧无语地摆了摆手:“算了,喝就喝吧……”  她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味,又对陈安道:“我记得前几日宫中不是赏了些鹿肉和冬笋下来?若是还没动,就让厨房烤了片一些,再煮些梨汤,一并送上来吧。”  陈安领命去了。  萧青梧抬步走进暖意融融的厅堂,李白正跳得兴起,一扭头瞥见她,立刻停了动作,脸上带着毫不心虚的笑容,哈哈笑着招呼她:“徒儿啊,你回来的正好,快来听听,崔宗之这小子方才作了首新词,非要等你回来评点一番!”  萧青梧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无语地摇头叹息道:“师父,我人都没回来呢,您倒好,带着人把我的酒窖都快搬空了……本打算这些酒能一直用到上元之后,招待各路访客的。这下可好,怕是要提前告罄了。”  李白闻言不但不惭愧,反而拎着酒壶凑过来,给她面前的空杯也满上:“徒儿此言差矣!美酒藏于窖中,与泥沙何异?正当与知己共饮,方不负其醇香!至于之后的用度嘛……”  他嘻嘻笑容:“你既然能酿出这一批,自然就能酿出下一批。趁着闲暇,再多酿些便是,为师帮你张罗!”  旁边王昌龄也笑着帮腔:“正是此理,好酒难得,更难得的是与诸位同饮的兴致。萧娘子切莫心疼,快快饮尽此杯!”  萧青梧就笑,举起那杯酒:“我可不是心疼这点酒水,实在是怕你们喝个没个完,再这么下去,我这里真要成了诸位的私家酒肆了。”  “酒肆哪有你这里爽快!”李琎停下鼓点,脸颊泛红地笑道,“在外头喝酒,还得时时提防着别太过火,在你这里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萧青梧抿了口酒,心里忍不住想,御史确实挺烦人的,管得又宽又多,别说酒肆,连在家中放松都得注意分寸,这规矩也太严了些。  并不隔音的院墙、不知道会不会被收买的奴仆、席间会不会有好事者……耳目实在太多了,只要有心,有的是办法告状。  她半开玩笑地说:“那可不一定,陛下是说过让我多招些友人上门宴饮,热闹些也无妨……可没说过可以喧哗无度啊。万一哪位御史真较起真来,拿着这条去参咱们,陛下怕是也得头疼。”  众人闻言都只是笑了笑,丝毫不以为意。如今在长安城这地界,谁会真不长眼到去跟萧青梧较这个真?  哪个不开眼的御史会真的来触这个霉头?告她的状,除了平白得罪人、惹她心烦,甚至可能逼得这位撂挑子不干,能有什么好处?纯粹是损人不利己,毫无政治收益可言,搞不好又落个跟郑潜一样的下场。  李白更是浑不在意地又灌了一大口,放下酒杯,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惋惜:“可惜啊可惜,如此美酒,丹丘生与胡道长竟是无福消受了……”  听到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个名字,萧青梧顿时想起了那两位非要跟着她学化学的得道高人。  第一节课听得津津有味,第二节课满眼茫然,第三节课已是一脸心力交瘁,等到第四节课……则是人影都看不见了。  不光他们俩,当初被吸引来的另外几位仙友,也大抵是这么个路数,来了几回,便再也没出现过。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二位道长,如今在何处云游呢?”  李白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友人离散的淡淡怅惘:“自打上回一别,便再未得见,或许正在哪处洞府参悟天地至理呢吧。”  他叹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些怀念:“说来……当年初至长安时,我还同丹丘生一道逛过上元的灯会。满城火树银花,人潮如织,他指着那最高的灯楼,说此等凡俗盛景,亦是人道气运凝聚,暗合天道盈虚之理……如今想来,真是分外怀念那时的光景啊……”  萧青梧听得有趣,故意揶揄他:“席间这么多人陪你饮酒作乐,你不想着与子美、少伯他们同游,倒先惦念起旁人来了?好没道理。”  这话一出,王昌龄佯装不快地起哄道:“李十二,你这话可伤了咱兄弟的心了!今日你可得把话说清楚,在座诸位,谁在你李太白心里分量更重些,若不然,这门你可就别想轻易出去了!”  他话音一落,其他人人立刻拍案笑着附和。  “少伯说得对!必须说清楚!”  “就是,可不能厚此薄彼!”  萧青梧听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她知道古代同性之间在表达情感上有些直接,朋友之间也常有些非常肉麻的言辞,但这谁更重要什么的……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目光在眼前这群酒鬼之间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既然诸位这么在意,这样吧,我来当个中间人!由我发问,师父作答,保证公平,如何?”  这话一出,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起哄声。  “萧娘子这主意有趣!”  “李十二,可要好好答!”  李白也被勾起了兴致,他正没骨头似的半躺着,乐不可支地喊道:“尽管问,为师绝无虚言!”  萧青梧没急着开口,她打开录制,又看了看光线,确认所有人都在取景框内,接着她抬起脸,目光似乎随意地望着前方,脸上却绽出一个格外明亮的笑容。  【不管你是碳基生命、硅基生命、数据体、意识上传者、仿生搭档、性别栏中的任意一个,还是别的什么存在形式……大家好!!!今天,开元二十六年末,也就是公元739年,大唐长安,由我为大家现场直播,揭开一个困扰文学和历史爱好者几千年的千古谜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头:【诗仙李白,他平生交游满天下,知己遍四海!那么问题来了,他最爱的究竟是哪一个?是与他并称李杜的杜甫?还是金龟换酒的忘年之交贺知章?还是志趣相投的王昌龄?亦或是在诗里明晃晃表白过的孟浩然?!让我们拭目以待!】  瞬间,原本歪着的、靠着的、半躺着的、翘着二郎腿的……所有人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接着开始不动声色地打理仪表。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看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坐得很端正的李白,抛出第一个问题:“假如春暖花开,您想泛舟游湖,在座诸位好友,您最想邀谁同去?只能选一个哦!”  李白眉头微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略作沉吟,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开口道:“若论泛舟游湖,赏玩山水之乐……我愿与少伯同往。”  王昌龄眼里顿时漾开满满的笑意:“李十二竟如此看重我?不知这泛舟之邀,是因为我的诗写得好,还是因为我比旁人更能让你尽兴?”  李白笑着看向他:“少伯你这话说的,你的诗自然是气吞山河,可咱们今日不说诗,只说玩耍,你性子爽直,最懂如何将这乐子寻到极致,邀你同去,自然是酒喝得痛快,景看得尽兴,话也说得敞亮!”  萧青梧憋着笑,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若是风和日丽,想去郊野踏青,折柳赏花,此时又想邀谁同行?”  李白这次沉吟的时间稍长些,目光在席间缓缓游移,最终落在贺知章身上。  “若论踏青赏春……非季真公莫属。季真公既有林泉之致,又不乏旷达之怀,与之同游,既能得闲适之乐,又不失雅人深致。”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笑:“我看你是专拿好话来哄我这老头子罢了。”  萧青梧继续追问:“第三个问题,若要登临绝顶,师父您又欲携谁同往?”  这一次,李白的目光几乎没怎么停留,直直落在了杜甫身上:“登山临险,非有绝佳脚力与坚韧心志不可。在场诸位,若论体魄强健、能陪我攀岩涉险而不至半途累倒的,子美当属第一人!”  他戏谑地看着杜甫:“子美年轻,又素来沉稳,更难得的是,即便山路崎岖,他也能即景生情,吟出贴合山势云气的诗句来。带他登山,既不怕他拖累,又能多听几首好诗,岂不两全其美?”  杜甫自己也忍俊不禁:“太白兄这是拿我当挑山工兼诗童使唤了。”  气氛越发热烈,萧青梧问出了最后一个:“那么,若是夜深人静,心中忽有孤寂寥落之感,辗转难眠,最想对谁倾诉衷肠?”  李白沉思片刻,说道:“若是心中郁结,我愿寻孟山人说说话。山人心思通透,最能领会那份欲辨已忘言的境地。且他超然物外,心境淡泊,正是涤荡烦忧的良药。有些话,对着旁人不知如何开口,或恐其不解,或惧其讪笑。但对着山人,即便不言,默然相对,亦觉心头松快几分。”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李白会如此说,微微一怔,接着意味深长地笑道:“太白,我竟不知,你私下里竟如此看重我,这些心绪以往怎么不表露一二呢?”  李琎啧啧几声:“游湖是少伯,踏青是贺监,登山是子美,夜话是孟夫子……你这真是,一个都不得罪,雨露均沾啊!”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可不是!端的是八面玲珑,四海皆友!”  萧青梧眼珠一转,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杜甫,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接着开口:“子美,方才我问了师父这么多,现在,我也问你同样的问题,你可愿一一作答?”  杜甫神色淡定:“尽管发问。”  “好,那先问第一个,游湖的时候想跟谁去?还是只能选一个。  杜甫几乎没怎么犹豫:“太白兄。”  萧青梧继续问:“踏青呢?”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  其他人已经开始起哄怪笑。  萧青梧咳嗽一声,接着问:“登山?”  杜甫自己也忍不住了,笑了几声才答道:“太白。”  “夜话?”  “自然还是太白。”  萧青梧挑眉:“每一件都选他?”  杜甫点头:“不错,每一件都选他。”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声,夹杂着善意的哄笑。  萧青梧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转向李白:“师父啊,您这样的行径,在我老家那边,专门有一个词儿来形容您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一脸看好戏地盯着萧青梧。  只见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音节:“渣男。”  见众人略有不解,萧青梧便给他们解释:“这个词就是形容我师父这样见一个爱一个,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处留情的行径。”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轰然大笑几乎要掀翻屋顶。  孟浩然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着杜甫打趣:“子美,这下知道下一首诗该写什么了吧?”  杜甫先是一愣,随即领悟过来,再次喷笑:“知道了,下首就写闺怨诗!”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平息的狂笑再度沸腾。  “子美啊,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怨郎薄幸赋》!”  “或者《冬日独坐怨李十二》!”  “《怨李十二其二》!”  “《怨李十二其三》”  “太白兄,你可把咱们子美给害苦喽!”  李白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对萧青梧大喊:“好啊,光逮着我和子美问可不行!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过过堂才行!”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一个盘旋在她心里许久,又恰好符合当下气氛的问题浮了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直转向王维:“王舍人,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您和我师父,诗才都是冠绝当代,又同时在长安待了许久,按说早该引为知己了。可我听闻,你们从前似乎并无交集,甚至……还有些疏远?这到底是为何呀?莫非二位之间,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大胆,甚至有点揭人隐私的嫌疑。  但借着此刻百无禁忌的氛围,又是由萧青梧这个不通世故的后辈问出来,反倒显得不那么突兀,只让人觉得直率有趣。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  但凡在长安待得久些的,谁不知道李白与王维虽同为文坛翘楚,但性情、做派、乃至处世之道都大相径庭?  一个狂放不羁,一个清冷端庄。一个热衷交游、笑骂由心,一个偏爱独处、静观万物。两人之间那份王不见王的微妙疏离感,几乎是长安文人圈里公开的秘密。  只是这层窗户纸,从未有人像萧青梧这般直言不讳地捅破过。  无数道目光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在李白和王维之间来回扫视,都想瞧瞧王维这位当事人会如何应对。  李白挑了挑眉,脸上倒没什么不悦,反而也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侧头看向王维,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  被众人目光包围的王维,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或尴尬,只是略略沉吟,目光平和地迎向萧青梧好奇的视线,方才温声开口:“萧娘子此问,倒让维想起一桩往事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数年前洛阳的上元夜,你曾点评席间众人,称太白兄情感之炽烈如黄河一般澎湃,奇思妙想又像星河一般浩瀚瑰丽,而维之性情,更像是月下幽篁与山间清泉。”  萧青梧略做回忆:“对,是有这回事。”  王维微微含笑接着说道:“故而非是有意疏远,更遑论过节。只是性之所近,趣之所向,略有不同罢了。如同有人爱登高长啸,有人喜临泉赋诗,皆是乐事,何必强求同路?能各展其才,观彼此风华,心领神会,便已是难得的缘分了。”  他最后看向萧青梧:“萧娘子见识广博,当知这世间之美,正在于参差百态,而非整齐划一。我与太白兄,不过是这百态之中,两种不同的风景罢了。未见得要时时并肩,方能彼此欣赏。有时,遥遥相望,亦能会心一笑。”  一番话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既全了李白和自己双方的体面,又巧妙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揣测,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豁达与智慧。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由衷赞叹声。  萧青梧仔细想了想,如果没有自己这个中间人,两人性格确实很难玩到一块去,历史上哪怕一直到死,这二人都没有过任何诗歌唱和,王维这个解释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了。  她琢磨着王维的话,目光一转,又落到了刚刚被李白评为“夜半倾谈首选”的孟浩然身上,想搞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孟山人!”她提高了声音,“方才师父可是说了,夜半孤寂时,最想找您倾诉。他诗里还明明白白写着吾爱孟夫子,这么直白表达倾慕的诗句,在他笔下可不多见,您算得上是独一份了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我也问问您,在您心中,最看重、最引为知己的友人,又是哪一位呢?”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从王维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孟浩然,兴致比刚才更浓。  尤其是李白,此刻他虽故作不经意地晃着酒杯,但眼中分明满是期待的笑意。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开口:“若论平生至交,最是挂念的……当是张子容。”  张子容?  席间瞬间一静,有几个没听过这名字的互相交换着眼神,张子容是谁?  而王维这种与孟浩然关系很近的,则露出了然的笑容。  萧青梧也愣了一下,急忙在心中问:【9527,这人是谁?】  【张子容,襄阳人,孟浩然的同乡,两人自青年时就相识,情谊深厚,曾与孟浩然一同隐鹿门山。孟浩然现存诗作中,与张子容的酬唱赠答诗数量最多,感情也最为真挚深厚。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子容确实是孟浩然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人之一。】  原来如此,这是共享过隐居岁月的至交,这份情谊的根基,确实很难有后来者能超越的。  孟浩然故意无视了李白瞬间石化的表情,他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子容与我同里,少时共隐鹿门,春日采蕨,秋夜听泉,无话不谈。后虽相隔万里,然尺素往来,从未间断。其人性情温雅冲淡,与我最为相得。”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李白,接着补充道:“太白诗才天纵,狂放不羁,自是令人倾倒。然这知己二字,有时不在才高,而在性近,在相知于微时。子容于我,便是如此。”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一声极轻的笑音漏了出来。  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席间爆发出比刚才更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崔宗之笑得直喘气:“闹了半天,孟山人心里头排第一的,不是李十二,而是老家一起挖野菜的张兄。”  王昌龄也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太白,看来这夜话首选也得排排队,等孟山人与张兄鸿雁传书闲暇时,才能轮到你了!”  李琎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子美!快!你的《怨李十二》系列又有的写了!可以加一篇《闻孟夫子忆张子容有感》!”  杜甫笑得前仰后合:“写!一定写!闻道襄阳有旧契,青山曾共鹿门春……”  ————————  一直在赶ppt,一会还要继续做,没空补下面的了,没写完的放下一章吧…… 第 143 章:古道热肠汝阳王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陈安领着几名仆役,将热腾腾的菜肴一样样端了进来。  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被片得薄厚均匀,码在温过的青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细盐与胡椒。冬笋与菘菜、莱菔同炖的暖锅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梨汤盛在阔口的陶碗中,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满屋的酒气。  另有几样时令小菜并新蒸的胡饼,将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案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喝了一上午酒,先前吃进去的东西也消化得七七八八,此刻被这香气一勾,顿时不免觉得又可以吃进去些。  喧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碗筷轻响与满足的叹息此起彼伏。  “这梨汤……”贺知章舀起一勺,吹了吹气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似是比别家煮的格外清润些,甜得也更醇和。”  萧青梧对满桌的吃食没兴趣,依旧慢悠悠喝着酒,闻言笑道:“贺监舌头真灵,这汤里我让人放了些冰糖同煮,所以喝着与别家的不同。”  “冰糖?”贺知章果然被这新词引住了,“可是石蜜的一种?老夫只闻饴、饧、蔗浆,这冰糖……倒是不曾听闻。”  他这一问,席间许多目光便投了过来。  萧青梧解释道:“上个月我去糖坊围观匠人们制白糖的时候,见他们无意间做出了冰糖,便要了些来。因着看起来像发黄的冰块,所以叫冰糖。此物不论是煮梨汤还是调羹,或者直接含着,都比用旁的糖好些。”  说是冰糖,其实也就是土法白糖的副产品,结晶比较大的那些,跟真正意义上的冰糖不太一样。唐代的提纯工艺还粗糙得很,这种大块结晶也算稀罕物了。  王昌龄奇道:“蔗糖竟能做出如冰似玉的晶体?这倒是闻所未闻。”  全民嗜甜的一群唐人们又纷纷追问哪里能买到、往后还有没有之类的问题。  萧青梧可惜地摇摇头:“怕是不行……诸位想想,长安又不产甘蔗,从南方和蜀地千里迢迢地运过来,一共就那么点,首要得满足白糖的需求,毕竟陛下那边……”  她话说得点到即止,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便听懂了言外之意。  皇帝陛下正等着用那更为精纯的白糖去做要紧事,大概率是卖钱,至于卖给谁?无非是富可敌国的五姓七望,愿意花一两黄金买一两糖的那种,或是卖给同样不缺钱的西域豪商们。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在甘蔗的生产地制作?那可能还得考虑下配方泄露、难以管理的问题。  李琎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唉,可惜……这等妙物,竟不能时时享用。”  他咂摸着嘴里残留的清甜,很是恋恋不舍。  萧青梧见李琎那副嘴馋模样,忍不住笑:“喜欢的话,一会儿给你装一点就是了,我还剩一些。”  她这话一出,不仅李琎,席间好几双眼睛都亮了一瞬,只是碍于身份或矜持,没好意思像李琎那般直接表露。  萧青梧扫了一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干脆说道:“在座的都有份,东西不多,就是个新鲜意儿,拿回去煮汤泡水,或者哄家里孩子都成。”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纷纷开口称赞。  “萧娘子真是大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回去让内子也尝尝这冰糖的滋味。”  李琎看着萧青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萧娘子像个圣人。”  萧青梧正抿着酒,闻言一愣,差点呛着:“啊?圣人?这从何说起?”  李琎指了指她,又比划了一下这厅堂,认真说道:“你看,你如今官居五品,又有爵位在身,可平日几乎不见你穿什么绫罗华服,戴什么珠翠宝玉。出入也没见你前呼后拥,讲宅子里也没什么奢华的装饰,冰糖这种稀罕物,你也是说分就分,眼都不眨。这难道不是一心为公的圣人么?”  他这番话,竟引得旁边几人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或者觉得李琎形容得虽有些夸张,却并非全无道理。  萧青梧听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可不是真就无欲无求了,我那是……”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她总不能说,她看起来似乎无欲无求,其实是因为阈值被拔得太高了。  穿越前那个时代,物质过剩丰富到令人麻木,虚拟现实技术早已成熟,从仙侠修真到星际战争,什么样的感官刺激和虚拟人生她没体验过?全息游戏都玩腻了的人,突然掉回唐代,这里的绝大部分东西,在她眼里还真的很难激起那种非要不可的强烈占有欲。  没有奢华的装饰?见过太多太多了。不爱前呼后拥?没几个现代人受得了时刻被人盯着。热衷于分享?因为对她来说确实很不值钱。  这些念头只在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并未宣之于口。  她见众人都看着她,等待下文,于是笑着接上话题:“可能是我早年在外,也算经历过些繁华,见识过不少奇巧之物,如今反倒静下来了,便觉得许多身外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恰好贴合了她为自己打造的海外身份,也符合一个历经漂泊后心境趋于平淡之人的形象。  贺知章点了点头,温声道:“繁华过眼,返璞归真,亦是难得的境界。”  李白却立刻笑着接道:“既然徒儿心境如此通透,那不如好事做到底?把你酒窖里剩下的那些,也分些给为师如何?免得你看着它们,又想起早年繁华,徒增挂碍。”  萧青梧被他说得忍不住喷笑:“师父,您就给我留一点吧。再这么分下去,我这酒窖可真要见底了,到时候客人来了都没得喝。”  李白浑不在意地一挥手,仿佛早就替她想好了:“这有何难?你把自己酿的那些给我,待客时重新去东西两市采买便是!长安酒肆林立,还怕买不到好酒?”  “师父,您说得轻巧,我可没那么多钱去填这无底洞。”  “咦?”李白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你竟会缺钱?”  在他看来,自己这徒弟生活堪称简朴,官职俸禄加上爵位的食封,怎么算都该颇为宽裕才对。  席间其他人也略感好奇地看了过来。  萧青梧半真半假地自我调侃:“从前是不缺的,甚至多得花不完。可自从有了这宅子,才知道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家里十几口人要养活,同僚友朋间的往来应酬、宅子的修缮维护、车马的嚼用……不过,我那点俸禄虽说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短缺。”  高门大户都有各种各样的收入来源,田产地租、商贸经营、食封邑入、联姻嫁资、高利贷……她确实没法比,食封也只有三百户,好在宫里时不时有赏赐下来。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掠过了然或赞同。  他们深知长安居大不易,维持一个体面的官宦门第需要多大的开销,萧青梧这种白手起家,确实与那些累世公卿、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不同。  而如王昌龄这样条件拮据的人,对此的感触就更深了。  他深深叹着气,也说起在长安生活的艰苦不易,接着又有人也跟着附和,一会说两句家里的难处,一会骂几句那个奸商,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这么突然转了方向。  这时,一直静静旁听的李琎突然又说了句话。  他看着萧青梧,思虑良久,说道:“要不,我送你些?”  萧青梧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很是莫名:“……送我什么?”  李琎右手摸着下巴,边想边说:“你既不好华服美食,寻常的金玉玩器怕也入不了眼,田产庄园,打理起来又太费心神,直接赠你金银钱帛呢,又显得俗气,且你方才也说了,并非真就短缺到那般地步……”  他皱着眉,一副认真帮她排忧解难的模样。  席间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好奇他会想出什么主意。  只见李琎眼睛忽然一亮,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一击,声音都提高了些:“有了!送你几个面首如何?”  萧青梧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看着李琎,脸上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酒精侵蚀了哪块的线路以至于幻听了。  好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啊?”  李琎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立刻兴奋起来,对着萧青梧便开始细数好处:“你想,你如今独居一宅,有几个知情识趣、模样俊俏、能歌善舞又会玩乐的郎君在身边陪着,岂不比你一个人喝闷酒强?”  “当然,你要是嫌麻烦,衣食住行、月例开销,一概不用你费心,我来养着便是!你只管使唤逗乐,这岂不比送那些死物强上百倍?”  席间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咳嗽声喷笑声接连响起。  杜甫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伏在案边咳得面红耳赤。孟浩然王昌龄等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说不出话。  “李琎!你、你简直胡来!”贺知章好不容易顺过气,开口笑骂。  李琎却振振有词,反问众人:“你们细想一下,我说得不对吗?萧娘子不慕虚礼,不尚奢靡,所求无非是日常舒心顺意。她公务繁忙,闲暇时难道不该有些赏心悦目、能排遣忧闷的玩意儿?有几个面首在前,既能悦目怡情,又无需她额外耗神破费,岂不是眼下最合适她的好礼?总比送些用不上的东西占地方强吧?”  众人起初只觉得荒唐,可被李琎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再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尤其是,在场的都不是迂腐之人,深知本朝风气开放,贵族女性蓄养面首虽非普遍,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萧青梧如今有官有爵,独自开府,从礼法上讲,这么做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么一想,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沉默渐渐蔓延开来,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调侃,突然就多了些……“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复杂意味。  李白挑了挑眉,看着徒弟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呆愣模样,眼中兴味更浓,显然觉得这出戏十分有趣。  李琎见众人反应,越发觉得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体贴周到,立刻转向萧青梧,语气热切地追问:“如何?萧娘子,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善诗文还是通音律?性子活泼些的还是文静些的?你只管说,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寻来最合心意的!”  萧青梧抽了抽嘴角,连忙摆手:“打住打住!王爷,您就别闹了,我真没这方面的想法。”  李琎闻言,立刻摆出一副“你又在胡说”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眼里满是不信:“萧娘子,这就不实在了。圣人云,食色性也,哪有人真能断了七情六欲的?不是好这头,便是好那头。你既不贪口腹之欲,又不恋金玉之奢,那剩下的……嘿嘿,不正是人之常情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就差把“我懂你”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围一圈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盯着萧青梧,显然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萧青梧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没什么害臊的感觉,这话题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往后靠了靠,无奈笑着说:“算了算了,我真不是看重外表的人。”  这倒不是她给自己脸上贴金,好看的人她见得实在太多太多,早就审美疲劳了。光靠一张脸,真激不起什么兴趣。  李琎立刻啧啧几声:“还说不看重外表?那当初是谁盯着人家王摩诘,看得眼都不眨一下的!”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腾”地一下,红晕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王维,只见对方也是微微一怔,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份不自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王缙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为了不伤兄长的面子,赶紧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孟浩然挑了挑眉,故作了然的表情,动作十分明显地看看萧青梧,再瞥一眼那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维,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低声道:“难怪,难怪……”  周围几人会心低笑,目光在萧青梧和王维之间微妙地逡巡。  虽说在场的都清楚萧青梧当初多看几眼,未必真有什么深意,毕竟被她看过的不止王维一个。但被李琎这么当众点破,又是涉及王维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这其中的尴尬与趣味,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你、你胡说什么!赶紧住嘴!”萧青梧又急又窘,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9527,李琎怎么知道我以前天天盯着王维看的?!难道我在上面看王维的时候,全被下面的官员给观察到了???】  【或许正是如此。】  席间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哄笑,之前还只是看热闹,现在可是有确凿证据了。  李琎立刻意识到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连忙干咳两声,试图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说明萧娘子你是懂欣赏的!所以啊,你尽管告诉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只管说个方向,过几天我就能给你寻摸几个好的送过来!”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越说越来劲的架势,抬手扶住额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真的,算了吧,我对这个真不感兴趣……”  李琎瞪大眼睛:“你感兴趣。”  萧青梧:“……”  她看向满脸促狭笑意的李白,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您还想喝吗?要不要我让人再去搬点酒过来?”  李白立刻抚掌大笑:“妙啊!王爷,您看,我这徒儿多会体谅人!您这一番美意,倒让我又有酒喝了!多谢王爷!”  李琎豪气地一挥手:“那就边喝边说!”  他转头又对萧青梧一副贴心周到的模样:“萧娘子,你若觉得人多眼杂,不好意思细说,私下里寻个机会告诉我也是一样。或者……干脆我自己瞧着办,届时直接给你送来!你放心,定是品貌上佳、知情识趣的,绝不会让你烦心。”  说完,还给了萧青梧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萧青梧动了动嘴唇,刚想再次拒绝,李琎却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抬手阻止她。  “你一定要收下!我这可不是凭空来的念头,是真心实意要谢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西市斗酒,你帮我赢下彩头,保住了我颜面那回?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惦记着要报答,却总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想到这桩既能让你开心、又全我报恩之心的好事!你若是不收,就是觉得我这报恩之心不诚,连这点心意都不肯领受!”  萧青梧:“……”  她彻底无语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李琎是不是其实有哪位朋友找不到老婆,捆绑销售到她这来了?  见她半晌不说话,李琎追问:“你可是答应了?”  萧青梧含糊地“唔”了一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李琎却当她默许了,顿时心满意足,也不再纠缠细节,喜滋滋地给自己斟满了酒,仿佛了却一桩大事。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总算绕开了令人头大的男宠,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酒也一杯接一杯地下。  待到日头开始西斜,这场从早上持续到下午的酒宴,终于有了散场的迹象。  众人纷纷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面上带着酣畅后的醺然与惬意。  萧青梧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李琎已经喝得脚下发飘,摇摇晃晃,全靠健仆搀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见到萧青梧,立刻又精神了几分,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放、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给你寻几个样样都出挑的!保、保管你满意!”  萧青梧:“……”她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没听见。  出了大门,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被傍晚的冷风一激,酒意更加上涌,方才在室内尚算收敛的姿态,此刻更添了几分无所顾忌,说话声也大了许多,笑声在寂静的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宗之勾着李琎的肩膀笑嘻嘻地添乱:“王爷,光样样出挑可不够,得有点绝活!我觉着,得找个会剑舞的,飒爽!跟萧娘子的脾气说不定合!”  李琎大着舌头应和:“剑、剑舞?好!记下了!”  另一人跟着大喊:“光会舞剑哪够?得会驯兽!驯个猞猁,不,驯头豹子!萧娘子往那儿一坐,豹子乖乖伏在脚边,那才叫气派!”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又有人醉醺醺地插话:“剑舞驯兽有什么好的,当然的找个会顶竿走索吞刀吐火的!哪天乏了,直接让他在院子里来一场,保管萧娘子看得目不转睛!”
 李琎眼睛更亮了:“对对对!这个要紧!记下,都记下!”  “王爷这回可是认真了!”崔宗之笑得直喘,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说,他会给萧娘子寻个什么样的?是善胡旋的西域郎君,还是通琴箫的江南子弟?”  “我看啊,得像王摩诘这般品貌才华兼备的,才能入得了萧娘子的眼!”有人借着酒劲,故意大声调侃,引来一片哄笑。  被点名的王维正与贺知章低声说着什么,闻声脚步微顿,面上没什么羞赧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接着朝贺知章略一颔首,便跟王缙缓缓离开。  “欸,摩诘怎么走了?”  “定是你们嘴上没把门,把人臊跑了!”  “说起来,我倒是认识平康坊一位都知,手下教养着好几个颜色极好、又懂诗书的清倌人,性子也柔顺……”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竟真的开始提供资源。  “去去去!你那是什么地方出来的?也敢往萧娘子府里送?至少也得是身家清白、读过书的良家子……”  “良家子谁肯做这个?除非是落魄的寒门士子,或许为了前程……”  “寒门士子?那岂不更妙?既能红袖添香,还能谈诗论道,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功名,萧娘子这也算慧眼识英、资助寒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仿佛李琎的提议已然成真,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帮忙参谋。  日影越斜,坊间的寒意也重了几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议论着李琎那桩义举,晃晃悠悠地转过街角。  没走多远,前方便是长安县衙所在。此处是个岔路口,青石铺就的道路分别通往不同里坊,各家车马仆从大多等候在此。  众人正待拱手作别,各归各家,却见县衙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色圆领袍,外罩的皮毛坎肩有些磨损。  他面色微黑,蓄着短髯,浓眉紧蹙,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走到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他猛地停住脚步,对着那已然闭合的衙门,扯开嗓门恨恨喊道:“区区胥吏,也敢狗眼看人低!今日尔等轻我,安知他日我不能封侯万里,名震天下?!”  喊声中气十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中格外突兀。  正要散去的众人不由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去。  李白原本正与杜甫勾肩搭背地说着醉话,闻声抬眼,见那人虽衣着普通,甚至略显潦倒,但站立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雄武之气,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文士官员迥然不同,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又听他话语豪迈,虽然处境窘迫却不减昂扬志气,那好感一下子又增到了五分。  他本就好奇心重,兼之向来欣赏这等磊落不羁的人物,当即挣脱了扶着他的杜甫,略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脚步虚浮却兴致勃勃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何故在此动怒?听兄台之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汉子正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忽然见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围拢过来,当中一人更是主动搭话,言辞间十分客气。  他虽在气头上,却并非不识时务之辈,且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立刻收敛了怒容,抱拳还礼,声音中多了几分克制:“不敢劳贵人动问,某确有要事欲陈情县令,奈何门吏推诿,主簿怠慢,枯坐半日也不得见!某虽布衣,亦有志气,不愿受此折辱,故而告辞!”  李白见他言辞直率,好感更甚,笑道问道:“原来如此,衙门之中,难免有眼高于顶之辈,兄台不必过于介怀。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男人见李白态度恳切,神色稍缓,朗声道:“某姓哥舒,名翰,突骑施人,现客居长安,让诸位见笑了。”  “哥舒翰”三字一出,李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追忆。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友人。  不仅是李白,在场如贺知章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随即都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继而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着这位自称哥舒翰的落魄汉子。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李白率先回过神来,脸上的醉意都被这意外的名字冲淡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思索,但很快又被兴致高昂的热忱所取代,脸上的笑容都比刚才更真挚了几分。  “原来是哥舒兄!失敬失敬!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官至右补阙。”他对着哥舒翰拱手,然后指了指身后众人,“这些都是我的友人和同僚,我等方才小聚,正要散去,不想在此得遇兄台,也是缘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热情:“不瞒兄台,我一见之下,便觉兄台气概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心中甚为投缘。兄台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移步敝处?我们边饮边谈。且兄台方才所言遭遇,或可说与我等一听,纵然力薄,或许也能参详一二?”  “李白”二字入耳,哥舒翰先是一怔,随即倏然抬眼,仔细看向面前这位带着酒意的中年文士。  他在长安客居数年,自然听过这位诗才卓著、性情疏狂的李太白之名。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县衙门口愤懑失态,竟被对方看了个正着,且还毫无芥蒂地主动与自己搭话。  “您……您便是那位李补阙?”哥舒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姿态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某在坊间亦曾偶闻清名!今日得见,实是意外之幸!”  见李白含笑点头,又毫无名士和官员的架子,心中因县衙冷遇而生的郁气不由消散了些许,反倒生出几分得遇知己的感慨。  他当下不假思索,说道:“官人盛情,某却之不恭!只是某是个粗鄙之人,恐扰了诸位雅兴。”  “哪里的话!”李白大笑,上前亲热地拉住哥舒翰的手臂,“我辈相交,贵在知心,何论其他!走走走,今日定要与哥舒兄喝个痛快!”  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着开口。  “既是太白看重的朋友,便是我等的朋友。”  “同去同去,酒还未尽兴呢!”  哥舒翰虽觉这些贵人的态度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众人笑容可掬,言辞恳切,也只当是李白人缘好,连带自己得了青眼,心中更多了几分暖意与振奋。  他不再推辞,笑容爽朗地应道:“既如此,某便叨扰了!”  有几人略略落后几步,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唏嘘与感慨。  这位哥舒翰,可是萧青梧那“名将排名”里位列第十,未来威震河西的猛将,如今却困守长安,连个县衙小吏都能给他脸色看。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  晚上点了灯,萧青梧又调出张守珪的全身扫描图,又调出孟浩然之前的数据,开始跟9527逐一分析。  电脑界面上,复杂的解剖图像与各项参数并列呈现。  9527十分细致地为她讲解着,萧青梧一手支着下巴,听的认真。  【明白了,张守珪的感染范围确实比孟浩然要小一些,但他身体内部的应激反应非常剧烈,各种并发症来得又猛又急,符合急症爆发的特点。】她点着背部的几处高亮区域,【孟浩然那是拖成了慢性,他是急性发作。】  9527回道:【的确如此,不管从哪方面看,手术依然是唯一有效的方案。且张守珪的身体素质优于孟浩然,手术成功率也会比上次更高,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需要弄清楚张守珪是因为什么而发病?是情绪原因,还是操劳过度,亦或是鱼鲜引发?如果是第一项,情绪上的纾解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否则这次救回来了,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  搞什么,还要当心理医生?张守珪是什么人物?他就算有什么郁结致死的事,又怎么可能跟她说?  【知道了。】萧青梧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  先做了再说吧,如果问清楚了真是情绪方面的,到时候劝两句就可以了,真想死的人谁也拦不住。  次日清晨,宣政殿常参。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昨日那群宿醉的友人们,除了贺知章精神尚可,其余如李白、王昌龄等人,眼下都带着一团青黑,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至于嚷嚷着要给她送男宠的李琎,则是又找了理由请假不来。  反正他是宗室子弟,标准灵活得很,只要别过分到一连几天不见人,皇帝就不会管他。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  萧青梧边往外走,目光边扫过那几个步履明显迟缓游魂一样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到好笑。  再喝下去迟早有一天误了早朝,被拉到门口一人二十大板。  她暗自摇头,径直转向另一条宫道,往皇帝日常起居办公的方向去了。  见了皇帝,她先是大致说了遍检视的结果,以及能不能治,该怎么治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讲清风险点和责任归属问题。  “以臣之能,有六成把握,可用手术为张节度清创。但此中风险,仍需向陛下禀明。”  李隆基面色沉凝:“说。”  “第一,任何在身上动刀子的事都有风险,人体构造复杂,术中情况瞬息万变,没人能保证万无一失。第二,张节度年岁较长,且多年戎马,体内旧伤暗疾不少,手术引发的后续反应难以预料。第三……”  她抬起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如实说明:“张节度此番病情若是因心中郁结所致,那么……即便手术成功,若心结不除,忧虑过度,亦可能影响恢复,甚至埋下他日再发的隐患。”  殿内静了一瞬,李隆基思虑片刻,才缓缓开口:“即便你不治,太医署的医师们也说张节度熬不了几个月……既有一线生机,放手去做便是,至于其他……”  他略一沉吟,忽而叹气:“尽人事,听天命,张节度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你无需过虑,只管专心施为。”  萧青梧心里微微一松,面上依旧恭谨地应下来。  从延英殿出来,她立刻又赶着去崇玄馆。  她可真是太忙了!  见她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萧青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讲台的位置,环视了一圈,开口:“今日不授课,有件事,想与诸位说一说。”  众人停下手中的事,目光全都过来。  “崇玄馆开馆至今,也有四年了。我能教的,基本上已经都教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愿再教,而是再往深处,学起来越是艰难。那些学问,需要耗费无比漫长时光,投入全部的心神,得到的回报,可能也就是自己心里那点满足感……”  她说着轻轻笑了下:“故而,我想跟诸位商量一下。若仍想钻研此道,愿意继续深究的,我可以继续指点。若是公务日益繁忙,难以抽身的……我会将所有学过的,以及后续更深一些的内容,一一编纂成册,诸位可自行研读。若有不解之处,仍然可以随时来问我。”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似在消化她这番话。  萧青梧放缓了些:“此事关系重大,诸位不必急着回复,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了再与我说,陛下那边也不用担心,我自有说辞,不会让你们有半分为难。我只有一点私心,那便是,若觉得其中有些许可用之处,还望不要吝啬,将从我这里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其他愿意学的人,无论是什么人……知识如流水,唯有流动起来,方能惠及更远。”  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浮尘缓缓飘动。  许多人低着头,看着面前写满数字与公式的纸页,似在咀嚼她的话,又似在权衡自己的前路。  刘宴站起身,他年纪最轻,问出的问题也很直接:“学士,那您自己呢?您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萧青梧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会带下一批吧……官场年年都有新人来,总归闲不下来的。”  刘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明白了,无论去留,先生的教诲,宴永志不忘。”  萧青梧摆摆手,重新看向众人:“都回去好好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我有要紧事需全力处理,恐怕顾不上这边。七日后我再来时,届时诸位给我一个答复便好。”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讲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渐远去,教室里依旧安静,过了片刻,才陆续响起压低的交谈声、收拾纸笔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声含义复杂的轻叹。  有人已然面露决断,有人依旧眉头紧锁,但无一例外,都在反复思量着方才那番话,以及自己面前那条似乎被拓宽了,却又好像变得更模糊的道路。  萧青梧出了宫门,戴好帏帽,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一路往张守珪家中缓缓赶过去。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失落?或许有吧,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悬在半空的茫然。  那些数字与符号,那些她曾以为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遍地开花的东西,教到最后,仿佛也变成了一阵风,吹过了,留下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9527。】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主人,我在。】电子音平静回应。  【我们是开元二十一年到的这里吧?】  【准确地说,是开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七,在时空乱流中定位到长安附近,经过伪装与适应,于十月通过掖庭局采选渠道入宫。】9527给出精确到日的数据。  【哦……】萧青梧算了一下,【那到今天……刚好五年零四个月?】  【是的,以本时空标准计时,确实为五年四个月。】  【那现实世界呢,过去多久了?】  【根据原有时空的时间流速换算,你离开原世界的时间,共计五个月零十天。】  五个月,还不到半年。  萧青梧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五个月,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学期的课程,是几款大型游戏通关的时间,是两次环月球旅行。而在这里,是一分一秒真实度过的五年多。  她认识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改变了某些东西,也看着某些东西依然顽固。  这种巨大的时间差带来的眩晕感,此刻突然格外清晰。一边是漫长到足以塑造习惯与情感的日常,一边是短促得仿佛一场梦的现实。  哪个更真?她有点分不清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将她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轻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张府的门仆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引她入内。  张守珪精神跟昨日差不多,听完萧青梧关于手术流程与风险点的陈述后,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地笑了笑:“萧学士肯为我费心,已是莫大恩情。我这条命,就交给学士了。成,是学士妙手回春。不成,是我命数该绝,绝无半句怨言。”  这份干脆利落的脾性,倒让萧青梧省了许多安抚的力气。  她点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既如此,张节度需听我安排。从现在起,你得搬到我府上去住。”  张守珪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萧青梧解释道:“一来,手术前后这段时间,我得观察你的情况,稍有变化便要调整方案,住得近些比较方便,二来……我也懒得天天几头跑。”  张守珪被她的直言不讳逗得哈哈一笑,笑完了才开始犹豫。  这毕竟是住到一位独居的女官府上,于礼法上多少有些不便。  但这点犹豫在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萧青梧行事风格的认知面前,没过几秒就消散。  他再次应下:“一切但凭学士安排。”  ————————  真的觉得标题和简介这种总结性的东西,要比写正文难很多倍…… 第 144 章:铁杵磨成针  当天下午,张守珪便带着几名仆从,搬进了永嘉坊的萧宅。  张家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说什么也放心不下,非要跟着一同过去照料。萧青梧脸上虽没表露什么,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丝为难,还是被张守珪瞧见了。  他当即沉下脸,对着那群忧心忡忡的后辈一挥手:“都回去!我这是去治病,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有萧学士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在这儿添乱。”  几个年轻人还想再劝,被他眼风一扫,都讷讷地闭了嘴。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她跟张守珪尚且不熟,更别提他那一大家子人。真要呼啦啦住进来一堆,光是每日见面寒暄的琐碎,就够她头疼的。  最后,张守珪只带了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仆人,外加两个手脚利索的亲兵,带着行礼住了进去。  安顿好这位病号,萧青梧就去忙自己的准备工作。  练习手感、提炼麻药、剂量实验……一回生二回熟,所有流程跟上次没有任何区别。  奇怪的是,明明张守珪的身份远比孟浩然显赫,手术的政治风险也高得多,但萧青梧心里却异常平静,完全没有此前那种反复掂量、患得患失的焦虑,也不会一直琢磨失误了该怎么办的问题。  思考过后,她猜想,可能是生疏有别吧。  孟浩然不仅是朋友,还是她欣赏的诗人,而张守珪更像是一个历史书上的符号,她对他的全部认知,来自于朝堂上的那点交情,以及9527的介绍。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她像个真正的医者那样,变得更加冷静和专注。  家里骤然多了这么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连带府里的气氛都肃静了不少。且张守珪也很是识趣,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待在客房养神,偶尔才在庭院里略走几步。  过了几日,萧青梧刚从操作间出来,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声音最大的那位俨然是老熟人李琎。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间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穿过月洞门,就看见前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李琎一马当先,穿着簇新的宝蓝圆领袍,精神焕发,身后跟着李白、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还有前几日席间的其他几位。  更扎眼的是李琎侧后方那三位,清一色玉冠白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气质文雅沉静,再仔细一看,还敷了粉描了眉涂了口脂等化妆品。  萧青梧顿在原地,正在犹豫是该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赶紧走人……  李琎扭头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喜气洋洋地扯着嗓门喊:“萧娘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指向那三位白衣郎君:“那日席间答应你的,我可一刻没忘!看看,这三位,可都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品貌才情样样拔尖,你瞧瞧,可还入眼?”  说着他示意那三人上前给萧青梧见礼。  那三人闻声,立刻上前一步,齐刷刷地行了一礼,仪态恭谨地下拜:“见过萧大夫。”  起身时,几道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萧青梧脸上飞快地扫过,眼中均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悦。  他们来前自然听过这位女官的大名,原以为必是位威重严肃,上了年纪的人物,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年轻清丽的模样,这意外的惊喜,让几人神色间更添了几分真切的热忱。  李琎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逐个介绍:“这位善抚琴,尤其是一手《幽兰》弹得出神入化!这位诗书皆通,尤擅行草!还有这位,诗才敏捷,尤善回文……”  萧青梧目光掠过那三位微微垂首的“礼物”,再扫过旁边一群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压都压不住的一群人,最后落在李琎那张分外骄傲的脸上。  她半晌无言:“您还真是……言出必行……”  她差点都要忘了这事,也把李琎那天的醉话当做玩笑了,谁想他来真的?  而且……就算真要送,不能低调点私下进行吗?!家里还躺着个身份贵重的重病号呢!  这么大张旗鼓,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是自然!”李琎昂着脑袋,声音洪亮,“答应你的事,岂能拖延?怎么样,还满意否?若有不满意之处,只管说,我再去寻更好的来!”  “王爷!”萧青梧压低声音打断他,气得差点跳脚,“您小点声!家里还有客人在呢!”  “客人?”李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哪位贵客?竟劳动萧娘子亲自安置在府里?”  萧青梧正斟酌着该怎么简单解释,既能说明情况,又别让场面更尴尬,就听见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张守珪披着外袍,由一名亲兵小心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他面色蜡黄,嘴唇泛白,腰背微弯,浑身挡不住的虚弱病气。但目光扫过院中这一大群人时,那久经沙场的锐气仍在。  萧青梧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竟是汝阳王殿下?”张守珪率先开口问候,“李补阙、王侍御……诸位今日好兴致,竟齐聚萧学士府上。”  李琎等人见是他,都略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见礼。  他打量着张守珪的气色,眉头微蹙:“张幽州,这才几日不见,怎地清减至此?可是贵体欠安?”  张守珪苦笑一声:“背疽复发,来得急凶,太医署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幸得萧学士不弃,允我在此叨扰,或有一线生机。”  “背疽?!”几人齐齐低呼,目光瞬间在张守珪和萧青梧之间转了个来回,又下意识瞥向旁边已经彻底大好的孟浩然,随后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孟浩然那场惊动不少人的手术,他们自是知晓的。  难道说,萧青梧又要给张幽州动手术?  是张幽州听说了此事后主动上门,还是陛下的意思?  众人不由在张守珪与萧青梧之间暗暗扫视着,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闲谈几句,张守珪看着那三位面生的白衣郎君,见他们个个容貌俊秀,衣着得体,又出现在这个地方,以为是萧青梧的友人,便随口问道:“这三位郎君倒是不曾见过……”  萧青梧生怕再说下去,又冒出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连忙抢过话头:“咳……诸位,既然都来了,不如就留下用顿便饭?今日正好有新鲜的羊羔肉,咱们吃暖锅可好?”  李琎立刻笑了起来:“暖锅一定得配酒,萧娘子,你那窖里的好酒,今日可得多搬几坛上来!上次未尽兴,今日定要补上!”  萧青梧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你就是找借口又来抄我的酒窖来了!”  李白在一旁急不可耐地补充:“徒儿,莫要计较这些了,五脏庙已在哀鸣,快快引路吧,莫要耽搁!”  萧青梧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懒得再说他们。她想起旁边还站着张守珪,转头客气地问:“张节度,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饭吧?”  张守珪摇头轻叹:“诸位且去,我精神不济,恐不能久陪,先行告退了。”  说罢,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在亲兵搀扶下,缓缓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不一起吃最好,不然饭桌上开个玩笑都放不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三位白衣郎君,略一沉吟,对着不远处的管家陈安低声吩咐了一句:“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小厅,另置一席,好生款待。”  陈安会意,立刻躬身应下,引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到厅内,暖锅已经支起,铜锅里奶白的汤底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得极薄,旁边摆着洗干净的菘菜、冬笋片、嫩豆腐,各色蘸碟,并几样干货和时令菜蔬。  众人围坐,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萧青梧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随口问李琎:“王爷,那三位……您从哪儿寻来的?”  李琎正专心对付一块煮得刚好的豆腐,闻言抬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你放心,身世绝对清白,都是读过书的良家子,只是家道中落,或科举无门,想在长安寻个出路。我一说萧学士府上,他们便都愿意来。”  萧青梧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吃自己的。  李琎见她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由兴致更高,继续劝道:“萧娘子,你真不妨收下。就算不派什么大用场,搁在身边,平日里看着不也赏心悦目?”  萧青梧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王爷,三个人的吃穿用度,月例开销,哪样不要钱?我的俸禄可不是用来养闲人的。”  这话说得过于实在,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李白抿了口酒,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徒儿,你这就不懂了,让他们给你掌灯研墨,红袖添香……哦不,是翠袖添香,可是极为风雅的美事,总好过你事事亲力亲为。”  萧青梧撇撇嘴:“这点小事我自己顺手就做了,哪用得着专门养个人。”  杜甫也跟着调侃:“那……让他们跟着你学些数算格物?萧学士门下,岂不又添几位高徒?”  萧青梧哈哈一笑:“子美,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人家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跑来跟我学这些杂学,算什么出路?歪路还差不多。”  李琎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觉得更有趣了,故意拉长了调子,准备继续拿她寻开心。  “我明白了,你是嫌他们貌丑,看不上眼,对不对?”  孟浩然跟着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萧娘子眼界自然高,这等品貌,怕是难入法眼。”  谁知萧青梧竟真的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眉眼一弯,笑着说道:“丑肯定谈不上,都挺周正的,但要说多好看嘛……我觉得也就还好。”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几双眼睛都亮了,纷纷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王昌龄立刻促狭地接上:“哦?那依萧娘子之见,谁才称得上好看?”  萧青梧目光扫过他,笑盈盈地回道:“少伯你就很好看啊,眉目英朗,气度爽飒。”  王昌龄没料到第一个夸的是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挑眉,坦然受之,还拱手做了个承让的手势,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他立刻指向身旁的李白:“那他呢?你看太白如何?”  萧青梧看向李白,后者也好奇地望过来,似是想听听她准备怎么评价。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师父那自然是神仙中人,风采独具,飘逸出尘。”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李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接着咳嗽两声赶紧掩下,右手随意一摆,面上已经换上一副“这还用你说”的淡然。  李琎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指向杜甫:“子美呢?子美如何?”  萧青梧继续说:“子美眉宇清正,气度端凝,朗朗如松下风。”  杜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  “孟山人呢?”  “山人神清气朗,望之忘俗。”  孟浩然微微一笑,眼中颇有得色。  “那王摩诘?”李琎步步紧逼。  “摩诘如明月映雪,清辉照人。”  众人已是笑倒一片,这夸人的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偏偏每个听着都还挺贴切。  李琎终于把手指向了自己,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自信与期待:“那我呢?萧娘子看我如何?”  萧青梧闻言,真的转过头,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  她看得颇为认真,目光从眉峰扫到下颌,最后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唔……”  李琎被她这声“唔”弄得心头一紧。  只见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平铺直叙,给出了最终评价:“还可以。”  席间骤然一静。  李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还、还可以?”  萧青梧肯定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确实还可以,比大部分人都要强了。”  “只是还可以?!”李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指着自己的脸,简直难以置信,“你再看看?仔细看看?我这相貌,满长安你去打听打听——”  “看了呀,”萧青梧一脸无辜地打断他的话,“是还可以嘛。”  “你把其他人夸了一圈,怎么到我这儿,就只剩还可以了?!还是三个字!连个成语都不用!”李琎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指着自己那张堪称俊朗的脸,“我这相貌,走出去谁不赞一句丰神俊逸、龙章凤姿?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还可以?你这分明是厚此薄彼!”  他可是公认的宗室第一美男子!皇帝亲赐小名花奴!平日走到哪里不是被夸得天花乱坠?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得如此平平无奇了?!  萧青梧见他急了,反而托着腮,慢条斯理道:“王爷,美丑这东西,各花入各眼嘛。我觉着您这模样,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自然好极了。还可以怎么就不是好词了?难道非要我说些浮夸的漂亮话,才叫真心实意?”  李琎一时语塞。  她确实夸他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了,还点明是金玉养出来的,这听起来……似乎确实比神仙中人之类的虚词更实在些?  可还是怎么听怎么觉得敷衍!!  旁边看戏的众人早已笑得东倒西歪,崔宗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认了吧,萧娘子这是返璞归真,到了您这儿,夸人的词儿都用尽了,只好实话实说!”  李白也添油加醋,故作深沉地点头:“嗯,可见在徒儿心中,王爷之美,已臻化境,非言语所能形容,只得还可以三字,尽得风流啊。”  李琎被他们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目光在席间扫过,忽然又指向正笑个不停的崔宗之:“那宗之呢?萧娘子看他如何?”  萧青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干脆地给出评价:“宗之啊,嗯……也不错。”  崔宗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了抽:“……就这样?没了吗?”  他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谁见了不赞一句风神秀彻!  李琎见状,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盟,立刻大声道:“你看!我就说她眼神有问题!宗之这般品貌,竟也只落得个也不错!”  萧青梧见他们俩一副气咻咻的模样,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手,才开口道:“你们先别急,我问你们个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二人:“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太宗文皇帝,和当时著名的美男子温彦博站在一起,单论样貌,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当然是太宗皇帝!”  萧青梧追问:“哪怕史书有载,单论五官俊秀这方面,温彦博可能远胜太宗皇帝呢?”  李琎立刻瞪眼:“胡说!太宗皇帝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岂是旁人可比的?温彦博虽也以仪容著称,顶多是各有千秋,哪里谈得上远胜?”  他语气坚决,话语中对先祖的崇敬溢于言表。  萧青梧点点头:“好吧,这个例子可能不太恰当,毕竟涉及太宗皇帝,有祖宗滤镜很正常。”  她偏头想了想,又道:“那我再换一个,假如,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和另一位以样貌出名的美男子站在一起,单看那张脸,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这次思索的时间稍微长了些,半晌,才开口道:“若是如此……我大抵还是会选王子安。”  “哦?还是因为他的才学?”萧青梧追问。  “是,也不全是。”李琎的神色认真起来,“王子安的《滕王阁序》,我是极爱的。每次读他的文章,胸中便觉一股磊落浩荡之气。这般人物,即便真的其貌不扬,但在我心中,因着这文章,这气魄,便已有了光华。与他对坐,想着他曾写出那样的句子,便觉得他眉目间自有神采,远非空有皮相者可比。”  萧青梧听罢,轻轻一拍手:“这就对了!我看我师父他们,大概也是类似的感觉。读过了他们的诗,再去看他们本人,便觉得他们整个人都蒙着一层光似的,格外不同。至于其他人……”  她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点调侃:“因着眼里没有这层光环,自然就会如实评判了。”  李琎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继续不依不饶地喊:“就算按你这说法,抛开才学名望,单论长相,我李琎也不该只得还可以三个字啊!你再仔细看看,公正地说!抛开所有重新说!”  席间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李白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奴啊花奴,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让你非要攀比!”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副较真的模样,托着下巴,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诚恳地摇摇头:“不行,我抛不开。”  她真不是故意要逗李琎,她一个各类建模脸都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的现代人,还可以三个字,已经是相对不错的评价了。  李琎:“……”  李白更是得意,拿着酒杯朝李琎虚虚一敬,眉飞色舞地笑:“王爷,认了吧,这叫文章增价,光华自生。您呀,吃亏在没早点多写几首传世名篇!”  李琎看着周围一圈笑得东倒西歪的人,又看看对面一脸无辜的萧青梧,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笑骂了一句:“全是歪理!”  他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算是把这一茬暂且揭过。  暖锅里的汤底添了又添,酒也一杯接一杯地续着,席间的话题从朝堂轶事转到诗文典故,又不知怎么聊起了各人年少时的趣闻。  萧青梧听着,忽然想起一桩事,她转向李白,眼睛发亮地笑道:“对了师父,说到小时候……我头一回听您那首《望庐山瀑布》的时候,还顺带听了个关于您的故事呢。”  “哦?”李白已有六七分醉意,斜倚着凭几,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什么故事?莫非是夸我才思敏捷的?”  “那倒不是。”萧青梧笑着摇头,“是说您小时候读书不用心,成天贪玩,有一次跑出门玩耍,在溪边看见个老婆婆,拿着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您好奇问她磨什么,她说要磨成绣花针。您当时就笑,说铁杵那么粗,怎么可能磨成针?老婆婆就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您听了大受震动,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后来的成就。”  她说完,语气里带着点佩服:“我那时就想,师父您能有这般惊天动地的诗才,原来不只是天赋,原来是从小的时候就非常刻苦了。”  她话音落下,席间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喷笑。  李白本人更是愕然,他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萧青梧一脸认真的表情,片刻后,肩膀开始轻微耸动,最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滑到席子下面去。  “铁杵磨成针?”他一边笑一边重复,“好徒儿……你这、这是从哪个坊间话本里看来的?为师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刻苦的往事?”  萧青梧看着众人的反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啊?难道不是真的?”  李白好不容易止住笑,稍微坐直了些:“你呀……动动脑子想想,那针眼,是靠磨石头能磨出来的么?”  萧青梧一愣,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一根粗铁棒,在石头上吭哧吭哧地磨啊磨,最后磨得细细长长……可顶端那个穿线的小孔呢?她瞬间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这又是个跟力士脱靴一样的八卦。  她即自己也觉得好笑:“所以……这又是谁编出来教育小孩的故事?”  “定然是了。”孟浩然笑着点头,“定是他家乡哪位夫子,见李十二诗名太盛,又嫌他性子太狂,便编出这么个刻苦求学的典故,好叫蒙童们效仿……瞧瞧,连李白这样天纵奇才,都得下苦功,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李白自己也觉得这故事有趣,又灌了一杯,摇头晃脑地叹道:“可惜了,若真有人能磨铁杵成针,那定是位奇人,我若见了,定要讨教一二,问问她这针眼是如何磨出来的。”  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红带笑的脸。  不知又过了多久,酒坛空了大半,许多人说话已经开始含糊,眼神发直。  李白早已没了正形,半瘫在席上,一条胳膊搭着旁边杜甫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空酒杯,对着虚空指指点点。  “说起刻苦……”他大着舌头,眼神迷离地扫过众人,忽然嘿嘿一笑,“你们可知……我李白,为何能能有今日?”  王昌龄也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柱子上,含糊应和:“为何?总不会是……真是神仙下凡吧?”  “非也……非也!”李白用力摇头,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我幼时,我见……见一老媪,在溪边,拿那么粗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  他边说边比划,手臂划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真抱着根大铁棒。  席间有几个还没完全醉死过去的,闻言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情节有点耳熟。  李白没管他们,自顾自地继续,语气越来越激昂,带着醉后的豪迈与自得:“我当时就问,你磨这作甚?她说,要磨成绣花针!”  他猛地一拍大腿,瞪大眼睛,仿佛再次被那种震撼击中:“我当时就想!铁杵磨针?!这、这如何能成?!可那老媪却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回忆与感慨,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感动:“我听了,大受震动啊!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今日!懂了么?这就叫功夫不负有心人!”  旁边的杜甫听得晕晕乎乎,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大着舌头附和:“原、原来如此!太白兄果然刻苦!佩服!佩服!”  其他人也跟着感慨:“太白兄幼时就能有此悟性,难怪,难怪诗才惊天动地……”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向这位少时刻苦的诗仙表达敬意。  萧青梧:“…………???”  这群醉鬼,真的没救了。  窗外天色渐暗,仆人们悄然点起了灯烛,醉了一圈的众人,这时酒已稍醒了些。  李琎忽然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抬手指着萧青梧,一副质问的语气:“萧娘子,你方才那番话,着实伤了本王的心!本王一片赤诚,你竟如此敷衍!不行,你得赔罪!”  萧青梧不知道这醉鬼又搞哪一出,莫名其妙地问他:“啊?赔什么罪?”  李琎却不答话,猛地站起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自家健仆高声吩咐:“去!到萧娘子家酒窖里,搬上十坛带去王府!就当是萧娘子给本王的赔礼了!”  “诶?等等——!”萧青梧急忙放下筷子想要阻止。  “我看行!”旁边的崔宗之眼睛一亮,立刻也对自己带来的仆从挥手,“给我也搬十坛,权当是萧娘子给的赔礼!”  “哎,就这么说定了!”李琎倏地站起来,脚步虚浮但动作很快地朝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摆手,“今日多谢款待,酒我们就自己取了,萧娘子不必远送!”  两人带来的健仆都是机灵惯了的,闻言毫不迟疑,齐声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显然是怕主人反悔或者萧青梧阻拦。  “等等!你们——!”萧青梧连忙起身。  崔宗之动作迅速地拱了拱手:“萧娘子破费了,改日再聚,多谢厚赠!”  话未落音,人已经紧跟着李琎溜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撵,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  “…………”人的脸皮怎么可以厚成这样! 第 145 章:告一段落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宅门前的巷道已被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杜甫和王昌龄早早得了通气赶来帮忙,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奉旨前来,说是关心张守珪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搭把手的。  张守珪的妻妾、儿女、孙辈,乃至在京的部属、故交,消息灵通点的,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前院与通往客房的回廊塞得满满当当,低语声、叹息声、孩童偶尔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无比嘈杂。  萧青梧刚从后院过来,立刻被无数道目光锁住。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率先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题铺天盖地。  “萧学士,家父今日果真能施术么?”  “这手术究竟如何做法?是否可靠?”  “听闻孟山人之疾便是学士亲手治愈,不知与家父之症可有不同?”  “术后需将养多久?可需什么特殊药材?我等立刻去寻!”  “学士,您看家父面色……”  萧青梧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她试图回答,可刚张开嘴,声音就被另一波追问盖了过去。  正当她不胜其扰之际,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女声响起,瞬间将满院的嘈杂盖了下去。  “行了,都静一静。”  萧青梧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两名中年妇人的搀扶下,分开人群,缓步走了过来。  她眼神锐利,目光所过之处,无论是焦急的儿孙,还是忧心的部属,都微微垂首,显见极为敬重。  老妇人走到萧青梧面前,笑着微微颔首:“妾身陈氏,字尚仙,颖川郡夫人,辅果大将军张守珪之妻。萧学士,这些儿孙部曲心系家主,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学士海涵。该如何施为,学士自有主张,我等外行之人自是不宜多问,徒增纷扰。”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众人:“诸位各安其位,静候佳音,莫要再扰了学士清静。”  萧青梧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回礼:“陈老夫人言重了,请诸位安心在外等候,我会尽力的。”  再留下去可能又会被抓着问问题,萧青梧赶紧脱身去准备。  进入布置出来的手术室,萧青梧换上煮晒过的素色窄袖长袍,又将露出来的肌肤仔细用酒精擦拭一遍,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三位助手也跟着用酒精擦拭双手脖颈等处。  躺在手术台上的张守珪嗅到这味道,忍不住沙哑开口:“这……可是军中消毒疗伤用的酒精?”  “正是。”萧青梧一边检查刀具一边答。  张守珪顿时露出肉疼的表情:“此等金贵物事,军中配额极少,伤兵清创时常恨不够用,须得省而又省……如今竟用来擦身子,实在是……”  “命比东西金贵。”萧青梧说着,示意杜甫和王昌龄上前,“还得委屈张节度,需将手脚稍加固定。”  张守珪皱了皱眉:“不必,我征战半生,刀剑加身亦不曾畏缩,区区小痛,尚还忍得住。”  “这不是信不过节度。”萧青梧一边检查布带的松紧,一边解释,“人体吃痛时会有下意识的反应,这不是意志坚强就能控制的。万一剧痛之下稍有抽搐,刀刃偏上一丝,便是耽误性命的大事……还请节度体谅。”  张守珪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赞同的吴启明,终是无奈地哼了一声,任由杜甫王昌龄将他像捆年猪一样,与床板死死捆在一起。  一切就绪,麻药也开始缓慢生效。  比起孟浩然当初的剧烈挣扎,张守珪的表现堪称硬汉,只有在下刀较深或刮除腐肉时,身体才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立刻又被布带和助手拉住。  清创、剔除腐坏组织、冲洗、缝合……只要迈过心理那一关,在3D透视导航的指引下,这不过是又一次比较考验耐心但没什么难度的手工作业而已。  待最后一线缝合完毕,张守珪已然虚脱,面如金纸,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萧青梧见他强撑着掀了掀眼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便俯身凑近,只听他气若游丝地低喃:“……酒精……省着些用……”  “……”  这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吗?  几人处理好后续,脱下沾染了血污的外袍,仔细净手后,才推开房门。  门外,以陈老夫人为首,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又围了上来,无数道目光急切地投向他们。  “萧学士,家父此时如何了?”  “令使可安好?”  “张节度他……”  声音再次嘈杂起来,萧青梧急忙开口:“张节度眼下情况还算平稳,人也睡下了,尽量别去打扰他。”  立刻有人急声说道:“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绝不惊扰!”  “是啊,只看一眼,安心就好!”  萧青梧耐着性子解释:“病人刚做完手术,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需要绝对静养。若是进去的人太多,进进出出的,难免带入尘灰和污浊之气,届时邪毒入侵,创口又得恶化。”  人群静了一瞬,陈老夫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可否容我一人,按学士的规矩,换身干净衣裳,进去略瞧一眼?我只看一眼便出来,也好安一安这一大家子的心。”  萧青梧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满含焦虑与期盼的目光,知道完全拒绝恐怕只会更添焦虑,到时再引来更多私下的探视,风险只会更大。  她略一权衡,终于点头:“好吧……但只能老夫人一人,且时间不可超过半盏茶。”  陈老夫人毫无异议,立刻应下:“全听学士安排。”  在萧青梧的监督下,陈老夫人严格按照要求做了准备,才被允许轻手轻脚地进入那间仍弥漫着淡淡血腥与浓烈酒精味的房间。  片刻后,她红着眼圈出来,对围上来的儿孙们轻轻点了点头,略微交代几句大致状况,便率众人向萧青梧告辞,说家中还有事需安排,明日再来探望。  等上门的人散去,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回宫复命,萧青梧才算松了口气,甚至感觉空气都充盈了许多。  杜甫见她这副大敌退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口打趣:“方才看你持刀施术,镇定自若,颇有宗师风范。怎么对着张节度的家眷,倒像当初让你当众作诗一般,瞧着比病人还紧张几分。”  萧青梧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差不多,都是我不擅长还得硬着头皮上的事。”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显然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夸张:“不过是应对几句关切之词,何至于此?张幽州家人也算明理,并未过分纠缠。”  萧青梧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  她心想,你们从小生活在这盘根错节、动辄数十上百人的宗族网络里,自然觉得稀松平常。等你们去一个几乎全民独居的社会待上几年,再来处理这种社交场,CPU也会跟她一样过载的。  她今天算是真切见识了封建社会里一个大家族能有多少人,哪怕张守珪的家族算不上绵延数代的百年冠族,来的也只是在京的一小部分核心亲眷,那阵势也足够让她头皮发麻。  这还只是治病,若是红白喜事、年节祭祀……她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转向杜甫和王昌龄,“忙了一早上,你们肯定也饿了。前几天的暖锅就不错,羊羔肉应该也还有剩,要不要再吃一顿?”  杜甫双眼一亮,立刻点头:“暖锅甚好!暖锅配酒最是相宜!”  萧青梧:“……”  她万分无语地看着杜甫,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也露出赞同神色的王昌龄:“你们怎么个个都嗜酒如命!早上刚忙完正事,这就又惦记上了?”  王昌龄哈哈一笑:“萧娘子此言差矣,酒乃百药之长,适量饮之,活血驱寒,正适合此时。况且,心神紧绷了一早上,正需酒来放松啊。”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了声:“喝可以,只能少喝一点点,真的没多少存货了,汝阳和崔宗之那两个混账,把我的酒窖搬空了!”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说好的十坛,结果他们搬了二十坛都不止!只给我留了个底儿!”  重新酿酒又要耗费许多时间,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拿什么招待客人?去酒肆现买又得花一大笔不说,品质好些的可以用来待客的,又根本没那么多存货。  话刚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仆役的低声禀报。  萧青梧抬眼望去,只见李琎又带着几个健仆,笑呵呵地转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眼看见萧青梧,刚要开口,就对上萧青梧不善的眼神,不由得顿住,莫名其妙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萧青梧重重哼了一声:“王爷,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回说好的只搬十坛酒,结果呢?我酒窖都快被你们搬空了!二十坛都不止吧?”  李琎“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立刻堆起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有这种事?不会吧?我当时喝得有点多,记不清了……定是下面那些蠢仆自作主张,领会错了意思!回头我重重罚他们,萧娘子莫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瞪了身后仆从一眼。  萧青梧知道跟他掰扯不清,再翻一个白眼,懒得计较了,直接问:“王爷今日大驾光临,又有何贵干?”  李琎这才正了正神色,说道:“是阿耶让我过来瞧瞧张节度,老父听闻张幽州急病,甚是挂怀,又知在你府上医治,便让我来问问情形。”  萧青梧点点头:“刚做完手术,眼下还昏睡着。具体情况,得看接下来三天能否平稳度过,伤口不恶化,能度过高热,才算过了第一关。”  “原来如此。”李琎表示明白,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关切。  萧青梧听他提起宁王,顺口问道:“宁王近来可好?许久未见他了。”  李琎笑容淡了些,含糊道:“阿耶啊……一如往常吧。”  这话说得微妙,可以理解成好也可以理解成不好。  自前两年开始,宁王李宪便渐渐淡出了朝堂视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府中静养,年老体衰,各种毛病缠身。  一如往常四个字,听着像是无事,细品却透着一种暮年的沉滞与无奈。  萧青梧想到这位谦逊和善,曾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老亲王,想到他或许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慨叹  众人边说边移步饭厅,暖锅很快支起,薄薄的羊羔肉片、各色菜蔬依次摆开。  几人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斟酒,饭没吃几口,酒已经下去了半杯。  萧青梧看得直摇头,在心里默默问:【9527,你说,唐人怎么个个都跟酒有仇似的?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主人,这并非唐人独有的现象,纵观历史,但凡粮食相对富足、社会相对稳定的时期,酒类消费都会显著增加,而唐代更是历史上酒文化最辉煌的时代。相对宽松的国家政策、社会风气开放包容、城市酒肆业高度繁荣、酒文化与文学创作的紧密联系……】  【换个角度说,不是唐人特别嗜酒,其实每个朝代的人都嗜酒,只是唐之前的受限于粮食产量、酿造技术等因素,唐之后的又没有相应的社会氛围,不具备普遍纵酒的条件。唐代恰好具备了所有的条件,并将饮酒之风推到了一个高峰。】  【原来如此……】萧青梧暗暗点头,【我懂了,这是赶上酒鬼的黄金时代了啊。】  喝了几杯,饭桌上的话很快多了起来。  李琎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萧娘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他缓缓开口,脸上带笑,“你把这酿造的方子,卖给我如何?价钱嘛,你只管开!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庄铺面,只要我府里有的,你随便挑!”  他说完,眼含期待地看着萧青梧,显然觉得这笔交易十拿九稳。  萧青梧闻言头也没抬,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啊?”李琎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么干脆地就被拒绝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开的价码不够诚意,立刻开始加码:“萧娘子是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俗气?我府库里还有些前朝的名家真迹,或者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儿,你开个价?”  萧青梧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多少钱都不行。”  这下李琎是真纳闷了,他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为何不行?一个酿酒方子而已,我又不是要你的火药秘方。再说,我就是自己府里酿点喝喝,图个方便痛快,这也不行?”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笑:“万一你再把这方子给别人了呢?一传三三传十,到时一窝蜂地去酿酒,搞出个长安米贵来,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李琎一时语塞,半晌才不服气地反驳:“你想得也太长远了吧?不过是酿点酒喝,哪里就能扯到粮价上去了?”  萧青梧瞪他一眼:“我这叫防微杜渐!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那些关于酒禁和粮食危机的记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琎还是不死心,压低声音保证:“我绝不会给任何人说,我用王府的声誉担保,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还是拒绝:“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纸哪里包的住火?你家下人知道了,会不会偷偷告诉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会不会再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根本管不住。”  李琎眉头拧紧:“怎么就不可能管住?你看你这儿不就没传出去吗?”  萧青梧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最关键的那两步,都是我自己关起门来动手,没让第二个人经手,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李琎被问住了,他家酿酒当然是交给专门的匠人,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这样的人连一杯茶都不需要自己倒。  “我家那些匠人,都是几代伺候府里的老人了,嘴严得很!”他努力辩解着。  萧青梧没接这话茬,只是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翻腾的小锅:“王爷,肉片都煮老了,再不吃可要化在锅里了。”  李琎低头一看,果然那片薄薄的羊羔肉在滚汤里缩成了一小团,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赶紧夹起来,在料碟里胡乱一蘸,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凉气,囫囵咽了下去。  见他似乎又要开口,萧青梧抢先一步拉下脸:“王爷,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方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跟崔宗之搬空了我的酒窖,眼看年节到了,到时候同僚友朋往来,数不清的宴饮应酬,我拿什么招待客人?难道去现买?都这个点了,哪里还能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酒水?就算哪家酒肆还有大量库存,那又是一大笔开销!我哪有这么多钱!”  李琎见她这么说,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哎呀,萧娘子莫气莫气,这事是我的不是。这样,我回去就让人把我府里窖藏的好酒,拣上好的给你送过来,保管把你的酒窖填得满满的!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睨他一眼,继续哼道:“还有崔宗之的那份呢?他也搬了几十坛,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琎嘿嘿一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见了他,我立刻替你传话,让他也把府里的好酒给你补上!保管让你这个年过得有滋有味,宴客绝不失礼!”  他生怕萧青梧再提让他们把搬走的酒原样送回去这茬,连忙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来来来,菜都要凉了,先吃先吃!今日这羊羔肉嫩得很,再煮就老了,诸位赶紧动筷!”  至于酿酒方子什么的,更是绝口不敢再提了。  萧青梧见他识趣,便也顺着台阶下了,不再过多纠缠。  午后,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李琎等人,萧青梧便转去手术室查看张守珪的状况。  麻药已经彻底失效,张守珪面无人色地仍昏睡着,但呼吸还算平稳,并未出现紫绀或不详的灰白之色。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异常渗血或红肿加剧的迹象,脉搏虽弱但节律整齐,接着让9527继续深度扫描一遍,看到所有情况稳中向好,她才初步放下些心。  到了后半夜,预料之中的高热来袭。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物理降温与煎好的汤药双管齐下,又给他补充了些维生素片剂,碾碎化在水中喂下,以支持其免疫与修复系统。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张守珪身上那骇人的热度终于开始减退。待到晨光熹微,他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额头上也不再冷汗涔涔,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经闯过了术后最凶险的第一道关口,感染性高热。  萧青梧知道过了今夜,后续基本算是稳下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她仔细交代了张守珪那两名心腹,叮嘱他们务必留意主人的一切状况,有任何变化立即来报。  交代过后又回房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  今天是跟学员们约好的日子,她得去听听他们对去留的打算。  见萧青梧进来,学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萧青梧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陆陆续续地,有人站起,有人上前,大多面露歉意或难色,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去意,理由大同小异。  公务日益繁忙,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钻研此道。  家中长辈亦有微词,认为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途。  自觉天赋有限,学到如今已是勉强,再往深恐力有不逮,反而耽误了正事,  ……  萧青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并无愠色,反倒一副感同身受很是理解的模样。  这些反应确实在她预料之中,他们说得也确实是实情。  这四年里,她系统地传授了一套基础科学框架,有的深入肌理,有的浅尝辄止,有的泛泛而谈……  她能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往下,便需要经年累月、皓首穷经的进行纯理论性研究,或是依赖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实验验证,这对绝大多数政务缠身的唐代官员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能在繁忙公务之余挤出时间,将那些实用的计算法、记账术、基础几何乃至初步的物理化学概念掌握并运用于日常,已经大大超出了她最初的期望。  待最后一人说完,萧青梧温和地笑了笑:“诸位不必感到歉疚,你们的难处,我都能理解。这四年来,诸位能坚持至今,已属不易。今日一别,并非终点。诸位日后若得闲暇,或遇到了什么难题,随时可来我这里,大家一起参详。学问一道,本就不是非要拘于课堂之内。有所得,有所用,便是最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因歉疚或因释然而低垂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无限惆怅。  赵元明、陈文远这两个向来拔尖的,同样表达了去意,甚至因着心里清楚萧青梧对他们的看重,脸上的歉意比其他人更甚几分。  赵元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底:“……有负学士栽培。”  他抬起眼时,眼神里有清晰的挣扎,理智的选择,情感的亏欠,种种情绪错综交织,心情复杂到让他再说不出别的话。  陈文远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避开萧青梧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官靴的靴尖上,双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才低声道:“实在是惭愧……”  萧青梧看着他们,心中那点惆怅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她明白他们的选择,对此也万分理解。  经史子集永远是正途,数理化再精妙,终究是旁门左道,是工作中的点缀,或许平时用起来很顺手,但在此道投入过多精力,大概率只会被视为不务正业,对前途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帮助。  继续学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兴趣,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勇气。  萧青梧笑着宽慰他们,语气很是轻松:“诸位切莫这么想,换做是我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怕是连半年都熬不下来。不瞒诸位,早年我也曾跟人学过作诗,结果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住,便被先生婉言劝退了,还说让我以后出去了千万别跟人提这事,怕丢了师门的脸面。”  这段略带自嘲的趣事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一松,众人脸上不由得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她又郑重说道:“更高阶的教材,我会尽快着手整理编纂,完成后会通知各位,届时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取阅。讲堂的门不会关上,诸位若对这些东西还有兴趣,或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可以随时过来旁听,或者私下寻我探讨,都是可以的。”  这番话给了离去的众人一个清晰的台阶,他们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的声音齐整了许多:“多谢学士!”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院内,不少人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额,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但最终还是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最后,明确表示还愿意学下去的,只剩下三人。  除了年纪最轻、才具也最为出众的刘宴,另外两人,一位是司农寺的主簿周文约,约莫三十五六岁,掌管着司农寺下属某处不起眼的库籍档案,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另一位是将作监的右校署丞韩振金,刚过不惑之年,负责一部分器用杂物制作的监管,算是个闲职中的闲职,没什么升迁指望,却对手艺和格物之理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萧青梧看向他们,目光温和:“你们三位,是决心要继续学下去了?”  周文约笑着拱手道:“下官管着些库档田籍,差事清闲,平日有大把的时光。学这些数理格物,于我并非负累,反倒是消磨时光、愉悦心神的乐事。既入了门,便不舍得半途而废了。”  韩振金也跟着接口:“学士所授的许多道理,譬如力学、用料、结构,常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学了这许久,若就此丢开,岂不可惜?总想知道得更明白些。”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转向最年轻的那位:“士安,你呢?他们时间充裕,你可不同。你在东宫办差,又得陛下倚重,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也舍得继续在这杂学上耗费光阴?”  刘宴对着萧青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直起身,声音清朗地回道:“宴确实不似周主簿、韩署丞这般清闲,但宴年少,资历尚浅,眼下所领差事并不多,还远未到案牍劳形的地步。论起来,这几年反倒是我能最心无旁骛读书求学的时光。”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况且……您上次讲到哥德巴赫猜想与费马大定理这等命题,只说它们形似简单,却直指数之本质……学士当时言道这两项命题过于精深,远非吾等当前所学可深究。然……任一大于二之偶数可表为两素数之和,这般断言,细思真乃浩渺无涯……宴自知才疏学浅,或终身难及其万一,但若不稍作探看,实在心难安,意难平。”  看着他眼中那属于天才特有的,对数学最纯粹的灼热向往,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他勇气可嘉呢,还是痴心妄想?连高中课程都没学完,就敢冲击数学王冠上的明珠?  但是求学的心态很好,她还是得给予肯定的。  “可以,既然想学,那我们以后一起研究,不过……”她话锋一转,露出些思索的神情:“眼看就要年末了,诸事繁杂,更进一步的教学内容,我得好好重新规划一下,咱们过了上元节再说,如何?”  三人自然没有异议,齐声应道:“但凭先生安排。”  “对了,还有件事,得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三人立刻凝神细听。  “上元之后,要是陛下还让继续开班……这最基础的内容,你们可得帮我带一带啊。”她缓缓叹了口气,“为师我实在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去教那些基础符号和运算了,你们去教,也算温故知新嘛,对不对?”  周文约、韩振金、刘宴同时沉默了一下。  你不想,他们也不想啊……  他们好歹也是学了四年的高材生,要回过头去,对着新学员一遍遍解释什么叫数字,什么叫列竖式,什么叫表格……  但有什么办法呢?夫子开了口,学生哪有不从的道理?况且,这似乎也是……传道授业中的应有之义?  三人最终只能齐齐躬身,带点认命般地应道:“是……学生领命。”  结束了崇玄馆这摊事,从崇玄馆出来,萧青梧站在廊下,被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晒得浑身舒畅。  她站在阶前伸了个懒腰,心情颇好地想着下午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追剧?库存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腻了。  逛街?东西两市是热闹,可一个人逛总觉着少了点意思,况且该买的不该买的,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求。  访友?该找谁呢?况且见了又能做什么,无非还是吃饭喝酒那一套。  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目光掠过两侧规整肃穆的官署建筑,忽然看到最近处的那座衙门,秘书省。  萧青梧脑子里某个角落亮了一下,对哦,杜甫和孟浩然,不就在这儿当差么?  如果非要论起来,她跟他们还真能算半个同事。  崇玄馆虽是特殊机构,但编制上确实挂在集贤殿书院下面。而集贤殿书院与秘书省,都掌图书典籍、刊辑撰著,地理位置紧邻着,关系密切得很,人员往来频繁,不少官员甚至一身二任,在两个衙门里都有差事。  这么一想,她这不就是来兄弟单位串个门,顺便探望一下同僚么?  站在秘书省的大门口,萧青梧突然就来了兴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进去逛逛,看看唐代的国家图书馆是什么光景,好像也挺有意思?  她整了整衣衫,走到门房处,报上姓名,递过自己的鱼符腰牌。  值守的门吏接过鱼符跟腰牌时明显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脸上满是惊讶困惑和迟疑。  萧青梧如今在长安也算个名人,门吏当然知道她,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跑来秘书省。  门吏犹豫着:“不知学士前来,所为何事?一般而言,非省内官员不得随意进入……”  萧青梧神色十分坦荡:“陛下前几日提起,秘书省典藏丰富,管理有序,让我得空也来学习一二,看看有无值得借鉴之处。今日恰好路过,便想着进去看看。”  门吏又仔细看了看手中这块彰显圣眷的腰牌,再联想到陛下对这位女学士颇多信重的种种传闻,脸色也缓和下来,恭敬地放了行。  进了秘书省的大门,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往里走。  沿途遇到的官员胥吏,无论老少,几乎人人都要停下脚步,朝萧青梧投来惊愕或好奇的目光,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女子出现在这满是经籍图册、充斥着老学究气息的地方,实在太过扎眼。  不过她那一身绯色官服与腰间的银鱼袋,多少抵消了些惊疑。很快,便有官员认出了她的身份,犹豫片刻后上前拱手,试探着询问她来此有何贵干。  萧青梧便将方才对门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坦然。  那官员闻言,露出恍然之色,接着便客气地表示,若有想看的典籍或想了解的规章,他愿代为引路介绍。  “不敢劳烦。”萧青梧笑着婉拒,“我与校书郎杜子美、孟浩然很是相熟,寻他们略说说话,顺便请他们带我看看便是。”  那官员听她提及杜甫、孟浩然,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也不再坚持,抬手为她指了校书郎们日常理事所在的院落方向,便拱手告退了。  萧青梧顺着指引,走入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古柏参天,石板缝里生着些青苔,两旁的廨舍门窗半掩,透出淡淡的陈旧纸墨气息。  她正打量着环境,忽然听到左前方一间廨舍里,传出一阵略显激烈的说话声,声音随着她走近而逐渐清晰。  “……杜校书,非是老朽多言,这《艺文类聚》的校勘,乃是呈送御前的要务,讲究个稳妥持重四字。你标注这许多存疑、待考,知道的,赞你一句心细如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秘书省典藏不明、校勘不力呢。”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调慢悠悠说道。  萧青梧脚步放轻,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见屋内站着四人。  两名身着深青色官服、年约五旬的老者站在主位,下颌微抬,面色隐有不快。  杜甫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孟浩然则站在杜甫侧后方半步处,眉头微蹙,脸色不甚明朗。  先前开口的那位长脸官员,继续慢悠悠地说:“尤其这河图洛书的条目,各家注疏早有成例,循例便是了。杜校书却非要标新立异,翻出这许多异文、歧说来……年轻人有学问、肯钻研,这是好事,可也要懂得过犹不及啊。”  旁边另一位个矮些的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接过话头:“刘主簿所言,全是爱护后辈的金玉良言。杜校书,你如今常蒙圣人召对,陪侍宴游,圣眷优渥,又得贺监多方看顾,前程自是远大,正因如此,行事才更需周全谨慎。些微文字校勘,何必死钻牛角尖?万一引得御前有所疑问,或是让旁人觉得你少年得意,急于在故纸堆里立威标榜,反倒不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青梧沉下脸色,她听得清楚,这话听着像是关切提醒,实则夹枪带棒地暗示杜甫的特殊待遇,暗指他恃宠而骄、借事显能。  刘主簿在一旁点头附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杨监事说得是,秘书省的差事,毕竟不同于应制赋诗,讲究的是沉心静气、循规蹈矩。有些规矩,光靠才气和圣眷……怕是还不够体会深切。”  他目光扫过杜甫略显紧绷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孟浩然,意有所指地补充:“孟校书与杜校书交厚,也该时时提点才是。莫要一味意气用事,平白惹来非议,辜负了贺监一番提携之心啊。”  孟浩然眉头皱得更紧:“二位上官,校勘典籍,求真务实乃第一要义。子美所列疑点,皆有依据,并非凭空臆测。若因怕招惹非议便讳言存疑,恐非侍奉文教之道。”  刘主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看孟浩然,只盯着杜甫:“孟校书倒是仗义……不过,杜校书,老夫虚长几岁,且再多说一句。这人情世故,有时比学问更紧要。你如今风头正盛,多少人看着?行事太锐,处处较真,只怕……未必是福。这份校勘录,还是拿回去,再细细思量思量吧,该如何写,才既不失学问本分,又合乎时宜。”  杨监事也摆了摆手,做出总结的姿态:“好了,杜校书,你的难处与用心,我等并非不知。只是秘书省自有章程,这份文书,望你能重新斟酌,三日后务必重新呈上。”  说罢,与刘主簿对视一眼,转身欲走。  萧青梧见状,悄然向旁移开几步。  二人出门,迎面看见廊下的萧青梧,皆是一怔,神色瞬间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旋即迅速收敛,拱手问了声好,便步履略显匆匆地离开了。  萧青梧这才走到廨舍门口,抬手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屋内的杜甫和孟浩然听到叩门声,同时转头望来。  见到萧青梧,两人显然十分惊讶。  “萧娘子?”杜甫快走两步迎至门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波动,“你如何到秘书省来了?”  孟浩然也上前,眼中讶异未消:“可是有事寻我们?”  “我过来瞧瞧,顺路找你们说说话。”  萧青梧抬脚走进去,目光掠过简朴的书案与满架典籍,最后回到两人脸上,迟疑着开口:“方才走到附近,似乎听见些争论声?没扰了你们正事吧?看那两位老先生离开时的神色,像是有些不快?”  杜甫尚未答话,孟浩然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萧青梧坐下,自己也撩起袍角坐在旁边的胡凳上,眉宇间那缕不快并未散去。  “让萧娘子见笑了。”孟浩然摇了摇头,“方才那两位,是省内的杨监事与刘主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典籍校勘上的分歧。”  杜甫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书案上,闻言忍不住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懑:“哪里只是些许分歧?分明是刻意刁难!那河图洛书的条目,版本歧异甚多,我一一标注来源,提请上峰裁夺或交弘文馆再议,本是分内之举。到了他们口中,倒成了我标新立异、急于立威了!”  他说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心底憋了许久。  孟浩然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臂,示意他稍安,转而看向萧青梧,继续说道:“子美性子直,治学又肯下死功夫,见不得含糊之处,这本是好事,只是……唉,或许也正因如此,才更惹人注目,平添许多口舌。”  他见萧青梧脸色似有不解,便继续将其中关窍稍稍点明:“我与子美自入秘书省以来,贺公多有关照,加之圣人时有宴游,亦常召我二人前往陪侍,赋诗应景。这些殊荣落在旁人眼中,自是让人眼红。”  孟浩然说着,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庭院,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淡倦意:“秘书省中,多的是皓首穷经、循资升迁的前辈。我倒还罢了,子美年纪轻,不过因着诗写得好,便似乎走到了他们前头……难免有人心中不平。方才那事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我们得守规矩、知进退,莫要太过出风头罢了。”  杜甫听了,更是气结,低声道:“难道因怕人嫉恨,便该对典籍疑误视而不见,敷衍塞责?这岂是治学之道?”  萧青梧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她大概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排挤嘛。资历老的看不上年轻得势的,找点工作上的小茬儿,话里话外挤兑你,让你别太出挑。  你出挑了,不就显得他们无能了吗? 第 146 章:仁者执心  萧青梧环视这间狭小古朴的廨舍,看着杜甫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校勘录,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古往今来,职场上这套倚老卖老的话术,似乎从未变过。  她没有接孟浩然的话茬,反而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文书:“那什么河图洛书的条目……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给我看看吗?”  杜甫将文书递了过来。  萧青梧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诸多写了备注的地方,大概都是些不同典籍中的记载差异,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来源和疑问。  她虽看得不太懂,但光看这严谨的态度,都能感觉到杜甫在治学上的认真。  “标注得很清楚啊。”她指着一处说道,“比如这里,两个版本的差异确实很大,标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杜甫得到肯定,一腔郁气似乎有了出口,音量都大了几分:“问题便在于此!依方才那二位所说,这样的细节,我只需择一通行的说法录入即可,无需标注异文,以免显得省中藏书混乱、校勘不明。可若只是不管对错,只做个抹平异同的抄书工,那这校勘二字,又有什么意义?”  萧青梧放下文书,想了想,看向杜甫:“那……子美你打算怎么办?”  杜甫脸色更沉,嘴唇紧抿着,显然内心也在激烈的挣扎着。他既不愿屈服于这种不公的打压,又深知公然违拗上官的后果。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若为求真,自当不改,可若就这样执意呈上,只怕日后类似的刁难,只会更多……”  萧青梧看着这个虽然年轻,但已经深谙官场规则的诗圣,不由跟着他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理解杜甫的处境,才华和机遇让他走到了同龄人前面,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在论资排辈的体系里,出头鸟总是容易被敲打的。  硬顶回去当然痛快,但后续各种穿小鞋、使绊子恐怕会无穷无尽。  可若是就此妥协,一次退让,就可能次次退让,最终被磨掉棱角,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孟浩然也沉默着,他比杜甫年长太多,人情世故看得更透些。  他知道杜甫的坚持没错,但也清楚现实的坚硬。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杜甫忽然神情自若地撩起袍角坐下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道:“不改了,他们想要如何,随他们去吧。”  萧青梧看着这样的杜甫,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即便还年轻,即便还未遭遇挫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面对不公仗义执言的杜甫。这份固执,未来一定会让她吃不少苦头,但也正是这固执,才让他成为杜甫。  她既欣慰又难过,其实这不过是庞大的官僚体系里,最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杜甫这次坚持本心,下次也能次次都这样硬顶着吗?  “子美……”萧青梧轻声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杜甫自己,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无奈又坦然地笑了笑:“萧娘子不必为我忧心,这校书郎的差事,说到底不过是为典籍拂尘,为文字正名。若连这点本分都要瞻前顾后,这官做着也无甚意趣,大不了就不做了,日后专心读书便是。”  孟浩然笑着附和他:“说得不错,这官身嘛,有时反倒是累赘。能守住案头一方净土,能写出几行不违心的字,才算是没有白活一遭啊。”  萧青梧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忽然也就不纠结了。  有些人的底色,或许从生下来就注定了。  即便因为她的到来,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杜甫或许不会再经历安史之乱的颠沛,不会再有中年丧子的切肤之痛,但他骨子里那份对正义与求真近乎本能的执着,大概永远不会改变。  这或许就是杜甫之所以是杜甫。  【我突然明白了,诗圣的核心不止有仁心,还有那股子九死不悔的拗劲儿。】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只有善良和同情,看到不平事会难过,但未必有勇气次次都站出来说话,更未必能在一次次碰壁后,还选择继续头铁地坚持。】  【您的观察很敏锐。】9527回应她,【强烈的道德感、深切的共情能力与坚韧不拔的求真意志,三个核心构成了杜甫的底色。历史人物评价体系中的圣,往往包含了超越常人的道德坚守与韧性,而杜甫则兼具二者,这或许是他的作品能穿透时代的关键特质。】  杜甫与孟浩然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一闪而过。  杜甫看向窗外,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今日天气倒是不错,阴了这许多日,总算见了些晴光。坐得久了,筋骨都有些僵了。”  孟浩然舒展了一下手臂,笑着接过话:“也该下值了,不如寻个地方,喝两杯热酒,驱驱寒气,也松快松快心神。”  萧青梧想了想,立刻提议:“那不如去我家?我那儿又有了许多新鲜的食材,牛羊鱼虾什么都有,昨晚就用各种香料和酱料腌制上了,今天吃正好入味了。”  杜甫眼睛顿时亮了,脱口问道:“酒水还有吗?”  萧青梧:“……”她就知道。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个狡黠的笑:“一顿饭的存货是够了,不过我忽然有个点子,你要不要听?”  杜甫果然被勾起兴趣:“哦?什么点子?”  “你想想,长安城里,你们这些文友,还有宗室勋贵里,是不是有不少特别能喝的?像贺监、汝阳王、崔宗之他们,还有我师父……”  萧青梧掰着手指数:“你不如把他们写进诗里,弄个《饮中歌》或者《酒徒篇》之类的?记下这些人的酒中趣事或醉后狂态,岂不有趣?更重要的是,后世的人看了,也能知道咱们开元年间,还有这么一群风流人物。”  杜甫听得怔住,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  将当代人物的风貌以诗定格,本就是文人乐此不疲的事,何况题材还是他极熟悉的酒。  李白狂放、贺知章豁达、李琎贵气、崔宗之倜傥……每个人的形象在他脑中迅速鲜活起来,诗句的韵律似乎已经开始在胸腔里隐隐撞击。  “妙啊!”孟浩然先抚掌赞道,“子美若作此篇,必可流传后世!”  杜甫对这个提议心动不已,但随即想到什么,失笑着摆手道:“这……将自己与诸位前辈并列,未免有自夸之嫌,不妥不妥。”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这有什么?你又不是自吹自擂,就是如实记录嘛。再说,你和少伯那嗜酒如命的样子,也就比我师父差一点,但是丝毫不输给其他人的,要是不写你们二人,怎能让旁人信服?后人肯定会疑惑,为何杜甫不写自己?难道他不能喝?还是觉得把自己写进去不好意思?”  杜甫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那点矜持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萧娘子此言……倒也有理,待我细细思量一番……”  三人说笑着出了秘书省的院子,沿着宫墙夹道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一段之后,便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走来,看样子也是刚下了值。  “是严左丞。”孟浩然低声道。  来人正是尚书左丞严挺之,三人连忙上前见礼。  严挺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严肃的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诸位不必多礼。”  他的态度十分和气,互相见过礼后,他很是熟稔地直接跟杜甫对话:“子美,有些日子不见了,你父来京述职,怎么也不见你带他来舍下走动走动?莫非是嫌我府上茶水粗陋?”  杜甫同样很是亲近地笑道:“年底诸事冗杂,部里考核、文牍往来颇多,阿耶日日早出晚归,实在抽不开身。他也常念叨,说等手头诸事稍缓,定要上门拜会您呢。”  严挺之笑着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过几日若有闲暇,你们定要过来坐坐,你我两家,不必拘那些虚礼。”  萧青梧在一旁看得有些惊奇,心里嘀咕:【9527,杜甫跟严挺之居然这么熟?看着交情不浅啊。】  是她哪一处信息有遗漏吗,平日闲谈时从不见杜甫提起过严挺之啊?  【严、杜两家可以算是世交,严挺之与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是好友,他的儿子严武,正是杜甫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及庇护者之一。历史上,杜甫流落蜀中时,曾多次得到严武的接济与庇护,杜甫的检校工部员外郎正是由于严武的推荐才得到的。两人交情极为深厚,严武也是杜甫现存诗歌中写诗最多的。】  萧青梧更惊讶了:【严武?就是那个让杜甫能在成都草堂住好些年的人吗?他居然是严挺之的儿子?!】  【正是,严武去世后,杜甫失去唯一的依靠,不久便被迫离开蜀地,漂泊湖湘,生计顿时陷入困境。】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位身居高位、气质刚正的严左丞,又看看身旁年轻的杜甫,心中感慨万千:【居然还有这层关系,真是……好在杜甫最难的时候,还有这么个念旧情的朋友,不然那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严挺之的目光在杜甫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眼前的青年,看到了昔年故交的影子。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甫的肩膀:“等不忙了,定要来坐坐。”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孟浩然和萧青梧,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宫门方向走去,绯色官袍的背影一如既往的肃穆。  杜甫立在原地,目送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门,脸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有些淡淡的飘忽,似是看到了许久之后的未来。  但这沉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不过几息,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和孟浩然,兴致勃勃地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们说,这《饮中歌》该写几人?若是以歌行体来写,是否更为恣意畅快些?如何着笔才能既传神,又不会太过流于戏谑……”  “这个你才是行家,我可不懂。”萧青梧笑嘻嘻说道,“我连人都认不全,就不掺和这档事了,你去跟我师父商量吧。”  三人一路讨论着回到了宅子,还没等进门,守在门房的老仆便快步迎了上来:“娘子可回来了,家里又来了好些客人。”  萧青梧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问他:“来看张节度的?”  老仆语速很快地禀报:“正是,老夫人领着几位郎君和女眷,说是实在放心不下,还带了不少补品药材。还有汝阳王也来了,也带了人。还有朝中一些官人们……”  萧青梧一听又是这么多人,第一感觉就是头大,想逃避的心又浮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迈步进了后院。  今日来的比昨日少些,动静也不大,没有那么嘈杂。  张守珪的发妻陈尚仙站在最前列,旁边围着几名中年妇人和青年男子,看衣着气质应是张守珪的儿媳和子侄辈,还有几位陌生面孔,想来是闻讯赶来的部属故交。  众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张守珪休息的那间手术室。  而另一边,李琎正背对着她,兴致勃勃地对着三个面容俊朗,特意打扮过的年轻人说着什么。  那三人打扮与上次又不同,气质更偏向武人的爽朗矫健,肤色也比前几日那三个微深,眉宇间带着抵挡不住的锐气。  似是察觉到目光,李琎一回头,看见萧青梧,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抬步就要过来。  萧青梧抢先一步,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乱说话试试”。  李琎被她一瞪,脚步立刻顿住,脸上讪讪一笑,果然没再凑上来大声嚷嚷。  萧青梧不再理他,转向陈老夫人那边,脸上换上得体的微笑,快步走了过去。  “陈老夫人,诸位,有劳久候了。”她先施了一礼。  陈老夫人连忙还礼,接着一脸期待地注视着她:“今日又来叨扰学士了,不知……外子如今可好些了?可能容我等见上一面?”  “老夫人稍安,我正要去查看。”萧青梧温声安抚她,“您且在此稍候,我进去看看张节度情形如何,出来再与您细说。”  陈老夫人连忙点头:“有劳学士。”  萧青梧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手术室旁边的耳房,迅速换上洗过的罩袍,又用酒精给自己消了毒,这才推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张守珪正趴在榻上,似是也刚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不久,正勉力维持着清醒。  “张节度。”萧青梧走近,声音放得很轻,“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张守珪从喉间挤出一声含糊的回应,眼皮费力地抬了抬。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手术刚结束时那骇人的金纸色,这会看着总算像个活人了。  萧青梧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触手温热,没有新一轮发烧,952扫描结果显示,各项指标较昨日也有了轻微的改善,风险等级已从高危降至中低。  萧青梧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对着张守珪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张节度真是老当益壮,这恢复速度,一点不输年轻人。”  张守珪闻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缓过这一阵,他才苦笑道:“学士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一把糙骨头,硬捱罢了,昨夜真是差点要了老命。”  “能捱过来就是本事。”萧青梧正色道,“最凶险的关口算是过了,接下来就是耐心休养,后面的日子同样不好熬,您还得在我府上多住一段时间。”  张守珪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歇了片刻,积攒了些力气,才又问道:“方才外间……似乎很是喧闹?”  “哦,是陈老夫人,还有您的几位郎君、部属,放心不下,又过来探望了。”萧青梧答道,“此刻都在外面等着呢。”  张守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胡闹!我这里无事,让他们都回去!这般兴师动众,聚在你府上,成何体统?没得扰了你清静,也让我无法安心养伤。”  他似乎想撑起身子,但稍一用力背后就传来锐痛,只得又躺回去,喘了口气,对萧青梧道:“劳烦学士,出去与他们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们即刻都回去!该当值的当值,该理家的理家,不必在此空耗!尤其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敢借着探病的名头耽误正事,或是在外生出什么事端,我好了第一个拿他们是问!”  萧青梧见他神情激动,赶紧让他不要动,又检查了一下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新的渗血,然后嘱咐一旁值守的亲兵,示意可以喂一点水,这才退出房间。  回到前院,众人立刻又围了上来,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萧青梧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老夫人,诸位,张节度高热已退,眼下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脉象平稳,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众人闻言,面上忧色顿减,不少人长舒了一口气。  陈老夫人双手合十,连声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都是学士恩德!”  “不过……”萧青梧咳嗽一声,“张节度得知诸位前来,很是挂心。他特意嘱咐我转告大家,他一切安好,请诸位不必过分忧心,更不必在此空等。尤其叮嘱几位郎君,当以公务和家事为重,切莫因他之故耽误正业。”  她将张守珪那番严厉说辞委婉转化了一下,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张守珪的几个儿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讪讪。  陈老夫人是最了解自己丈夫脾性的,听萧青梧这么一说,便知道张守珪只会说得更重。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外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既如此说,我们便不好再留了,免得真惹他动气,反不利于将养。”  送走了千恩万谢、终于安心离去的张家众人,萧青梧回过头,只见李琎还杵在那儿,身后仆从围绕,还有那三个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用途的年轻人。  李琎见她看过来,立刻堆起笑容,声音洪亮地夸赞道:“萧娘子真是妙手回春!张幽州那般凶险的急症,竟也能转危为安,实在令人敬佩!”  萧青梧走到他近前,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问他:“王爷,怎么又领人过来了?我不是说了不养闲人吗?”  李琎也压低声音:“上回那三个,你不是让我领走了吗?我琢磨着,定是那样的不合你眼缘。所以啊,这回特意换了路子!你瞧瞧,这三位身手利落,弓马娴熟,性子也爽快,跟你这脾气,说不定更对路!”  萧青梧觉得自己要是有脑仁,这会肯定已经在突突跳了。  她很是不耐烦地等着李琎:“我对什么路啊!赶紧的,把人领走!我家现在是病房,需要清净!张节度刚做完手术,还得养着呢!”  见她神情不快,李琎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陈安喊道:“陈管家,劳烦你先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喝口茶,歇歇脚!”  陈安会意,立刻上前,客气地将那三位有些茫然的年轻人引开了。  看着那三人消失在月洞门后,萧青梧才觉得周遭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她没好气地瞪了李琎一眼,也懒得再跟他站在院子里掰扯,转身朝着饭厅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抱怨:“王爷,我跟您说真的,以后可千万别再往我这儿送人了。我一个都养不起,也一点都不想养,三个大男人想靠着一张脸就在我这吃白饭,想的也太美了吧?真要报恩,您不如换点别的。”  杜甫和孟浩然听得笑出声。  李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凑近问道:“换什么?萧娘子你只管说!金银珠玉?古玩字画?还是田庄铺面?只要你开口!”  萧青梧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圈。  最想要的?当然是钱,钱多了,很多事都能方便不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直接收受亲王大笔金银,目标太大,容易招惹是非,闲的没事了给自己招惹官司呢。  那换成米面粮油、布匹药材这些实用物资?看起来低调,但细想也不行。她一个独居的女官,府里突然进出大量生活物资,同样扎眼不说,而且储存管理也是麻烦,说不定还会被解读成囤积居奇或与民争利。  左思右想,似乎收什么都不太妥当,都可能留下话柄。  萧青梧引着几人进了暖意融融的饭厅,各自落座之后,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说起来,王爷,我这儿还真有件事,正想找人帮忙。思来想去,满长安城,怕是再没有比王爷您更合适的了。”  李琎听她终于有所要求了,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与兴味:“萧娘子只管开口,只要是本王能办的,绝无二话!”  连杜甫和孟浩然都停下了低声交谈,好奇地望过来,想听听她能有什么需要劳动汝阳王的大事。  萧青梧摸着下巴,似乎在斟酌词句:“是这样,崇玄馆那边,许多基础的东西,得印成册子,方便学员自修,也方便流传。往后若开新班,教材更是必不可少,总不能每次都让学员之间抄来抄去的,效率实在太慢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可如今,印书的效率比抄书还要慢。一套书版雕下来,耗时耗力不说,若里头有个别错字,或是往后想增补些内容,整块版就近乎废了,又得重头再来。我算了一下,若要按我的想法,把该印的东西都印出来,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对印书的具体流程不甚了了,但慢和费事他是懂的,不由开口赞同道:“确实麻烦,我有时想印些诗文集子赏人,工匠也总要催上许久。”  “所以……”萧青梧犹豫着说道,“我琢磨着,能不能把这印书的法子,稍微改一改?”  “改印书的法子?”杜甫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双眼顿时一亮,“如何改法?”  “我只是有个初步的设想,还没有细究,更不知实际做起来会遇上多少难关。”萧青梧语气十分谨慎,没有大包大揽,“我琢磨着,能不能别再把字死死地刻在一块整板上?咱们换个思路,把每个字都拆开排列,就像印章那样。”  她给众人解释了下活字的原理,李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说,让每个字都变成一个小印章,用的时候排起来,不用的时候收起来,可以反复用?”  “王爷一点就透!”萧青梧赞了一句,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但想做成这事,难处不少。首先,用什么材料做?木头容易受潮变形,刻起来也费工。其次,如何保证字的大小高低一模一样?不然排出来东倒西歪,没法印。再者,上墨的法子,恐怕也和现在往雕版上刷墨不同……”  “最最重要的是,排字的前提是识字,有那么多识字的匠人吗?”  印刷佛经诗文什么的还好说,总能找到识字的,但数学符号公式图标,全大唐能找到几个认识的?  “这……听起来确实不易。”李琎跟着蹙起眉头,“材料嘛……陶土?烧制陶俑陶器倒是寻常,但烧出千万个一般大小的字坯,还要字迹清晰……难。铜?铁?铸造起来倒是可能,但成本……”  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你既然能想到这法子,必定已有一些计较?你需要我帮什么忙?是找匠人?还是寻材料?或是钱?”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具体如何一步步实现,我确实还没完全想好,须得找真正懂行的工匠,一同反复试验摸索才行。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一人之力能成。我请王爷帮忙,正是因为这个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是我自己能办得到的。”  李琎听着,脸上的神色从好奇思索,渐渐变得兴奋起来,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参与开创大事的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萧娘子,你尽管放手去筹划!匠人、场地、物料,包在我身上!钱的事更不用担心,我李琎别的不敢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就算我这儿不够,我去找阿耶,找其他叔伯兄弟凑,也得把这印刷术给弄出来!”  杜甫和孟浩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许。他们虽不通匠作,但也深知印刷术的改进对学问传播的意义。  “萧娘子此想,若能成功,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孟浩然感叹道,“届时典籍刊布,成本大减,速度大增,寒门学子受益无穷啊。”  杜甫也重重点头:“正是!若能如此,许多孤本、善本,乃至如萧娘子所著的新学教材,便可更快更广地流传开来,善莫大焉!”  萧青梧见李琎如此热切响应,杜甫和孟浩然也深表支持,心中一定,举起酒杯,笑道:“那便先谢过王爷鼎力相助了!此事急不得,咱们需从长计议,一步步来。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  话说这几天没电脑用,公司里年底人多也不方便,于是就用语音输入了一堆粗稿,没有改错字,结果就是,我现在看那些稿子,错误太多太离谱,跟医生的字一样,有些地方已经完全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了……后面几天每天更新2W字左右,把前几天的都补上 第 147 章:印刷术的改进  饭后送走杜甫他们,萧青梧照例去看了一趟张守珪,给他换了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回到书房,她摊开纸笔,打算把关于印刷术的初步想法整理一下。  刚写了几行,笔尖就停住了。  她盯着纸上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还有旁边画了一半的数学符号,忽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印刷的落后,真是知识传播路上最大的难关啊……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没有教材,想自学都没门路,就算有人想学她教的这些东西,上哪儿找书看去?难道全靠口耳相传,或者手抄?那效率也太低了。  【我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她放下笔叹了口气,【活字印刷……听着挺好,可仔细一想,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根本就实现不了。】  【您指的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  【你想啊,那么多字,常用的就好几千个。每印一页书,就得从成千上万个字块里把这页需要的拣出来,排好版,印完再拆掉,归位……这得多麻烦?速度恐怕比雕版快不了多少,还更容易出错。】  接着她又想到更实际的问题:【而且,那么多数学符号、图形、公式……就算做出对应的字块来,排版的工匠认识吗?不认识怎么排?总不能我每次都亲自在旁边盯着吧?那我还干不干别的了?】  【您的顾虑很有道理,事实上,根据历史数据,在中国古代,活字印刷术因成本、排版效率、技术习惯等原因,并未取代雕版成为主流。您说的识字工匠稀缺问题,在当时也是最主要的制约因素之一。】  萧青梧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泄气:【那怎么办?雕版太慢太死,活字又不现实……难道真的只能一本本手抄?】  约有十几秒的沉寂后,9527再次开口:【经过二次深度检索,结合当前时代的技术条件,有一个方案或许更为合适。它的实现门槛非常低,对工匠识字与否要求不高,并且可以小规模且快速灵活地印刷教材。】  萧青梧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方案?】  【蜡纸油印术。】  【……蜡纸油印?】萧青梧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陌生的词,【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以前看穿越小说好像都没见人提过。】  【这很正常。】9527解释道,【这项技术成型于十九世纪末,在二十世纪中期一度广泛应用于学校、机关等场合。因着设备简陋,印刷效果不理想,很快就被更先进的复印技术淘汰了,加上它离我们的时代过于遥远,又缺乏活字印刷这样四大发明的光环,所以没有获得广泛的认知度,被遗忘几乎是注定的。甚至我的数据库在初次检索时,也因权重问题未能将其列为优先选项。】  【听起来好像很古老?】萧青梧好奇地问,【那它难做吗?费不费事?】  【原理非常简单,所需的材料在当下都能解决。最大的优点是,它不依赖大量识字工匠进行复杂的排版,也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需有人能按照您提供的底稿,用铁笔在特制的蜡纸上刻写一遍即可,刻写好的蜡纸可以反复油印数百次。虽然仍旧免不了要手写,但相比雕版或活字排版,速度和灵活性是碾压性的。】  萧青梧越听眼睛越亮:【快,具体说说!怎么弄?】  【不如我为您生成一段原理演示动画,更为直观。】  【好啊!】  大约两分钟后,电脑上开始播放一段3D演示动画。  画面中,一支尖头的铁笔在蜡纸上划过,蜡膜被划开,露出下面的纤维。  接着,这张被刻写好的蜡纸被固定在一个简易的木框上,下面垫上白纸。一个沾了油墨的胶辊在蜡纸上均匀滚过,油墨透过蜡纸上被铁笔划开的部分,渗印到了下面的白纸上。抬起蜡纸,白纸上便出现了清晰的字迹。  动画还演示了如何用纱网加强蜡纸的耐用性,如何调配简易的油墨,以及如何手动印刷的过程。  整个流程看起来确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动画结束,萧青梧呆坐了几秒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就这么简单?!一个人,一套简单工具,就能动手做出来?!这可比折腾活字现实多了!】  9527肯定地说道:【是的,与其去追求难以落地的活字,油印术可以说是现阶段技术条件下,最可行、最高效的选择。它可以快速将您手写的教材转化为可复制数十上百份的印刷品。您只需要训练少数几人掌握刻写蜡纸的技巧即可。】  萧青梧边看边琢磨相关材料和步骤。  铁笔好办,把粗一点的针钉到木棍里就行了。蜡纸也很好做,直接将麻纸浸入熔化的蜂蜡中就行。油墨更简单,水性墨兑桐油就行,丝网也是现成的……所以还等什么?  【太好了!】她忍不住笑出声,【就这么办!我先搞个试验品来看看效果!】  说干就干,她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开始翻找材料,找了一间闲置的空屋子,临时改成了实验室。  从下午直到第二天凌晨,萧青梧就再也没出过那间屋子。  她兴致高昂甚至堪称兴奋地一遍遍地尝试。  失败是常事,蜡纸太脆一划就破,油墨太稀晕染得一塌糊涂,用力不均印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  渐渐地,她手下越来越有准头,当寅时的更声响第二遍时,萧青梧终于印出了一沓让她满意的成品。  那是印着曹植《白马篇》的诗稿,上面字迹清晰,排列整齐,纸面也干净,只有边缘处有少许不可避免的墨点。  没关系,被污染的那部分裁了就是。  这已经是她试验了不知多少次后,所能达到的最理想效果了。  “成了?就这么简单?!”萧青梧看着手中的诗稿,激动之余仍有些不可置信。  不需要雕版,不需要排字,就这么刻刻写写、滚一滚,就能印出字来?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她仔细端详着诗稿,兴奋慢慢沉淀,接着又开始叹气。  【纸还是不行,晕染太严重了……而且为了减少晕染,字必须写得比较大,比较稀疏,都快赶上雕版的字迹大小了,有点浪费纸张的空间啊。】  9527肯定地答复:【您目前使用的普通麻纸纤维较粗,吸墨不均匀,容易导致洇墨。因此,接下来的配套改进方向,可以放在纸张和专用油墨上。】  【造纸也可以改进?】萧青梧眼睛又亮了,【难不难实现?】  【可以尝试制造物美价廉的竹纸,这个在技术层面上非常简单。相较于当下主流使用的麻纸,竹纸更平滑紧密,吸墨性更好,也更适合书写和印刷,而且原材料也更易得。】9527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又让人无比信服。  【从技术角度讲,古代这些手工业技术,最重要的难点往往不在于原理有多么复杂高深,而在于实现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以及长期积累的经验。如果单论能否实现,坦白说,在工业革命之前,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区别只在于成本、效率和推广速度上。】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诗稿上。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管是司母戊鼎、越王剑、秦始皇兵马俑……不管看上去多么复杂庞大高深的东西,只要技术原理没有超越古代这个范畴,那就只剩下堆资源了。  【话说,长安附近的竹子应该不少吧?】  【秦岭及周边地区竹林资源很丰富,而且竹子生长周期极快,几乎取之不尽,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关键工序也不难,工匠稍加调整便能掌握。不过,要实现稳定、大批量的生产,最好还是建一个专门的作坊。】  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加了三笔账。  销售分红代理等概念下意识地从脑海中掠过,她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些习以为常的念头抛之脑后。  她顶多指导一下技术,是不可能参与到生意里面去的,生意人在这时候说出去实在不好听,一旦跟这事挂钩,会极大地损害她的声望,这对教学非常不利。  至于李琎……他如果愿意帮忙建厂,很大可能还是看中传播文化这个噱头带来的雅名,至于附带产生的利益,他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上。  萧青梧又看了看那沓诗稿,越看越满意,油墨混合着蜡质与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产生了满满的“这可是知识”的膨胀感。  去洗了手,带着那卷诗稿,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地曳出微光。  她精神亢奋地快步往外走,一边想着待会见到李琎该如何解释这个印刷方法,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出李琎听到后会是怎样又惊又喜的表情。  走到大门口,门房见她出来,躬身问道:“娘子要出门?可要用车?还是为您备马?”  “备马吧。”萧青梧兴致勃勃地吩咐,“早些去,兴许还能在王府上混顿朝食。”  门房应下,自去安排。  萧青梧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被清冽的晨风一激,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仰头望了望天色,远处坊墙上空的启明星正亮得灼眼,更远一些的天际,透出将明未明的暗蓝。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触到那卷诗稿,心里的计划又清晰了几分。  她只要把自己的教材印出来就行,至于李琎后面要怎么折腾,全由他吧,往后的事她应该不会怎么参与了。  或者她可以找个机会把这项技术分享出去,这么简单好用的法子,自己在家就能操作,多印几卷书,不管怎么看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以及,以往很多只能靠口耳相传的技术类相关内容,印刷门槛大为降低之后,都可以收集汇总起来多多刊印了。  萧青梧脑子里东一茬西一茬地想着,抬脚刚要下台阶,忽然脚下一顿。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呢?总感觉是很重要很紧急的事……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脑子里飞快地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昨天做了什么?给张守珪换药、吃饭、送走杜甫他们、然后去实验室搞发明……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好像没什么遗漏啊?  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9527?】  【主人,我在。】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你帮我查查。】  9527默默地提醒她:【主人,您向皇帝告假时,说的是休沐七日,全力为张节度治疗。】  【对啊,是七天……】萧青梧下意识地点头,随即猛地停住,【等等!今天是第几天了?!】  【今天是第八天,不论您的假期是从请假当天开始算,还是从第二天开始算,假期都已经结束了。而此刻,寅时正已过,您尚未换上朝服,也没有出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卷诗稿,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曹——!!!】  萧青梧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瞬间,什么油印术、什么李琎,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竟然把上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想着去李琎家蹭早饭?!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回跑。  这可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迟到,还是在规矩森严的唐代朝会上!  太丢人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灰头土脸站在大殿中央,被满朝文武目光洗礼的尴尬场面了。  罚俸什么的都是小事,千万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啊!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院子,惊得早起洒扫的仆役纷纷侧目。  “快!我的官服!”她冲进房间,一边手忙脚乱地扯下常服,一边对着闻声赶来的侍女急喊。  侍女们也吓坏了,连忙捧出熨烫整齐的官袍、中单、蔽膝、革带、银鱼袋……以及一堆零碎。  萧青梧平时就觉得这身行头穿戴繁琐,此刻更是觉得每一根带子都在跟她作对。  穿戴整齐,她抓起那代表身份的象牙笏板就往外冲。  冲到一半又返回来将那沓诗稿带上,万一被骂,她就拿这个当说辞,说自己为了改进印刷术,通宵达旦,彻夜未眠,看李隆基和御史还好不好意思给她摆脸色。  马蹄声在空旷的坊道上急促响起,寒风呼啸着刮过耳畔。  萧青梧伏低身子,抱着侥幸心理问道:【第一次迟到应该没关系吧?可以不挨板子吗?】  二十小板她受得起,反正也不疼,但问题是很丢人啊!  【这个问题目前无法给您确切的回答,罚与不罚,全看皇帝的意志。】  萧青梧只能拼命催马,皇城的轮廓在暗色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远远地,她已经能看到那巍峨的宫门,以及宫门前稀疏寥落的人影。  冲到宫门前,她翻身下马,将缰绳塞给迎上来的禁军,也顾不上解释,提起官袍下摆就往里冲。  值守的金吾卫认出是她,并未阻拦。再看看时间,以及对方脸上焦急的神色,他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嘿嘿笑了两声。  等萧青梧一路冲刺到宣政殿,就在她正要踏上殿前石阶时,殿内隐隐传来了内侍悠长响亮的唱喏声。  “……拜——!”  朝会已经开始了。  萧青梧眼前一黑,她生无可恋地捂着额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路返回?旷工可比迟到严重得多。  硬着头皮进去?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殿前值守的禁军见她僵在阶下,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询问:“萧学士,可是身体不适?”  萧青梧缓缓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深吸一口气,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颓丧:“没什么,睡过头迟到了而已……”  禁军:“……”  他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还未关上的殿门,然后侧身让开一步,小声提醒道:“学士还是快些进去吧。”  萧青梧认命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别那么心虚。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看过来。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隆基,几乎在她露面的瞬间就注意到了。  大殿门口的光亮处突兀地多出一道人影,想不看到都难。  李隆基眉头一皱,看着她在门口那副想进又不敢进、磨磨蹭蹭的样子,冷哼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既知迟了,还不速速入列?在殿外逡巡作甚!”  萧青梧头皮一麻,立刻低下头,脚下加快,小跑着溜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惊讶、好奇、玩味、幸灾乐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许多道视线正明里暗里地在她身上打转。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样子,气简直不打一处来。换作任何一位臣子,迟误之后,至少该陈说缘由然后请罪吧,她倒好,一声不吭,直接装起了木头!  他重重咳嗽一声,压下殿内轻微的议论,开口就问:“萧青梧,今日为何迟误了?”  萧青梧心中哀叹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继而答道:“陛下容禀,臣并非无故迟误。臣昨日为改进典籍印制之法,通宵试验,未察天时,待有所成时,方觉误了朝会时辰,请陛下责罚。”  【你说我这套说辞能糊弄过去吗?我这神采奕奕的样子,一看就不像熬过夜的人啊。】她在心里发愁地问。  【您看上去确实不像个彻夜未眠的人,直接承认忘了日期或许更明智些。】  【失策了!】她暗自哀嚎,【早知道该在嘴上抹点墙灰,再画俩黑眼圈出来的!现在装都装不出个鞠躬尽瘁的样子!】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李隆基更是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知道她这几天在忙张守珪的事,估计也确实没怎么休息好,但这副不认错还想着怎么蒙混过关的架势,也确实让人恼火。  “朕倒不知,你于匠作之事也如此上心,竟连朝会都忘了。”李隆基冷哼一声,“不知是何等妙法,值得你如此废寝忘食?且说来听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显然打算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殿内百官也纷纷竖起了耳朵,好奇这位总能折腾出新奇玩意儿的萧学士,这次又弄出了什么花样。  萧青梧稍稍定了定神,迟到的那点心虚瞬间被提起新发明的兴奋感冲淡了不少。  她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后,脸上扬起一种“我要放大招了”的振奋神情。  “陛下容禀!”她声音清亮,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臣近日思索,雕版印刷虽好,但制版耗时耗力,一版只能印一书,若要增删修改,便近乎全废。于是臣便想,能否找到一种更简便、更灵活的法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继续说道:“臣反复试验,还真想出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不需雕版,不需排字,也无需耗费多少钱财,自己在家便能快速印出数十上百份清晰的文稿,且成本极低,材料易得!”  这话说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需雕版?还能快速印制?成本还低?  连御座上的李隆基都挑了挑眉,显出浓厚的兴趣:“到底是何妙法?萧卿快细细道来。”  “这个法子的关键,在于蜡纸和油墨。”萧青梧开始解释,“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蜡膜被划开,会露出下面的孔隙。然后用沾了油墨的胶辊在蜡纸上均匀滚过去,这样一来,油墨就会透过孔隙,渗到下面的白纸上,字迹便留了下来。”  说着说着,萧青梧再一次由衷地感叹起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能想出这种简单易行的印刷术,多少经济不发达的乡村学校,就是靠着这样拙劣粗糙的印刷术,将知识一代代传递下去。  萧青梧尽量说得简单易懂,但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十分陌生,只凭语言去了解一件完全没有概念的东西,实在过于抽象了。  萧青梧看出众人的困惑,干脆提议:“陛下,诸位相公,说再多也不如亲眼看一看。反正材料十分易得,宫中想必皆有备用。不如……就在这朝会上,臣现场演示一番?只需半个时辰,顷刻便能见分晓。”  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当场演示匠作之事?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蹙眉,觉得这提议实在有些不合体统。  张九龄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劝阻。朝会乃是议政重地,岂能如此儿戏?  但他转念一想,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言,能大幅提升印刷效率,降低成本,对于刊布典籍、传播朝廷政令等,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巨大价值。  相比之下,耽误一次朝会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沉吟,便转向御座躬身说道:“陛下,萧学士所言若成,实乃利在千秋之举。老臣以为,不妨准其所请,令其一试。若果有奇效,亦是我朝一桩风雅趣事。”  李隆基本就对萧青梧说得充满好奇,见张九龄也表支持,当下不再犹豫,颔首道:“萧青梧,你需要何物,只管报来。”  萧青梧心中一喜,立刻列出一串名单,果真都是易得之物。  李隆基听罢,对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微微示意。高力士立刻指派几名手脚利落的内侍,赶紧出殿去置办。  等待材料的间隙,殿内气氛活跃了不少。许多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闻所未闻的蜡纸油印法。  萧青梧趁热打铁,继续解释:“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便在于灵活、便捷、低成本。任何一个会写字的,只要手没断,稍加练习便能自己在家印书。若要修改内容,换张蜡纸重刻便是,不像雕版,错一处近乎全废。用这个法子,不管用于印制公文告示、学堂启蒙教材,或是读书人间交流的诗文集子,都极为便利。”  她描述的场景确实诱人,尤其是对需要大量抄录文书的中下级官员,以及那些渴望更快传播自己学说的文人而言,实在是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捧着萧青梧所需的一应物件,小跑着回到大殿。  炭炉已生起小小的火苗,蜂蜡按照萧青梧的指示被置于小铜盘中,正在慢慢融化。  萧青梧嘿嘿一笑,对着御座和众臣拱了拱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陛下,诸位,那臣现在就现场演示一下,大家可都仔细看好了。”  她走到殿中的空地上,内侍早已按照吩咐摆好了矮案。  萧青梧挽起袖子,先是拿起一张麻纸,将其小心浸入熔化的蜂蜡中,确保浸透后取出,放在一旁等待冷凝。  接着,她取来粗针和细木棍做成简易的铁笔。  等待蜡纸完全凝固的片刻,她又开始调配油墨,动作之间十分利索,显然已经操作过无数次。  满朝文武,包括皇帝李隆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天气寒冷,蜡纸很快就凝固。  一切准备就绪,她示意众人:“诸位请看,现在我要用这铁笔在蜡纸上刻字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青梧低头一笔一划地刻写起来。  很快,一首七言绝句被清晰地刻在了蜡纸上。  萧青梧拿起刻好的蜡纸,对着光示意了一下,让众人看清那些透光的笔划痕迹。接着,她将蜡纸绷紧固定在准备好的简易木框上,中间加入一层丝网,下面垫上一张洁白的新纸。  最后,她拿起那个小小的胶辊,在调配好的油墨中滚匀,然后将沾满油墨的胶辊在绷紧的蜡纸上,平稳而均匀地滚动了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那滚动的胶辊。  滚过之后,萧青梧小心地揭开木框,拿起那张垫在下方的白纸,白纸上的墨迹清晰浮现。  “是李补阙的《望庐山瀑布》。”一位靠近的官员立刻认出了写的是什么。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同样在凑过来看热闹的李白。  李白也看见了纸上诗句,他看了看殿中央那套简陋的印刷工具,再看看难以掩饰满脸自豪的萧青梧,微微一挑眉,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成了!”萧青梧眼睛一亮,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双手捧起,转向御座,“陛下请看。”  高力士快步下来,接过诗稿,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低头细看,字迹怎样先不论,边缘拐角处也有些晕染,但考虑到这是匆忙之下印出来的,些许瑕疵完全可以容忍。  “果然清晰。”李隆基点了点头,将诗稿递给身旁侍立的张九龄,“诸卿传阅吧。”  诗稿在众人手中传递,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萧青梧连忙喊着墨迹未干不要用手去触碰。  “竟如此简便?!”  “从备料到印成,不过半个时辰!”  “一张蜡纸真能反复使用?”  萧青梧适时补充:“蜡纸若是保管得当,印上百次应当是没问题的。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是灵活,想印什么,刻什么便是,无需等待雕版。诸位若有诗文著作想与友人分享,或家族欲印些启蒙读本、家训族规,自家寻个细心仆役,学上几日,亦能操作。”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雕版印书耗时又耗钱,非紧要典籍或畅销文集,大量刊印的话,一般士人根本负担不起。  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说这般简便易行、成本低廉,那对天下读书人的意义可就大不同了。  一时间,竟有几位官员忘了还在朝会,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围着萧青梧,七嘴八舌地问起细节来。  “萧学士,这铁笔的尖头,是圆的好还是扁的好?”  “麻纸浸蜡,需几浸几晾?”  “油墨稠了如何,稀了又如何?”  萧青梧见众人兴趣如此浓厚,清了清嗓子,索性现场当起了技术指导员:“诸位莫急,容我细说。这铁笔尖头宜稍圆钝,若过于锐利,易划破蜡纸……蜂蜡需完全融化浸透纸张,取出后趁热擀平,方能厚薄均匀……油墨浓稠以提起刷子能拉出细丝为佳,太稀易晕,太稠则印不透……”  她讲得细致,众人听得认真,宣政殿内一时竟像是成了工坊课堂。  待这些基本操作要点讲完,萧青梧话锋一转,指了指方才印出的诗稿,又说道:“不过,今日仓促演示,所用皆是寻常物料。麻纸易晕染,油墨也是水墨里加了桐油,时日久了恐有变色脱落之虞。若要印得更好,纸和墨都需另行改进。”  “哦?纸墨亦可改进?”立刻有人追问,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惊喜。  萧青梧微微一笑,神情矜持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改进,而且改进的法子十分简单。譬如这纸,可以用竹为原料。竹纸质地更细密平滑,吸墨均匀,不易晕染,不管是书写还是印刷都比麻纸更好。”  “至于油墨……”萧青梧继续说道,“也可以在烟墨的基础上,添加些许植物油脂,使其附着力更强,色泽更黑亮持久。我说的这些只是个大概的方向,一切还是慢慢试验才行。”  一种快速灵活的印刷术,配上物美价廉的竹纸和改良油墨,知识传播的成本和门槛将大大降低。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务实者看到的是公文律令得以快速颁行的便利,热衷文教者看到的是典籍学问更易广布的曙光。  即便是那些对教化万民并无兴趣,甚至本能倾向于维护知识壁垒的高门显贵,此刻心中也难免权衡。这法子的确简便好用,用于家族内部刊印谱牒、家训或文集,比雕版好用太多。但同样的,它也意味着学识的垄断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某种隐约的、对旧有秩序可能被冲击的警惕,与对新技术实用价值的认可,复杂地交织在一些人的目光深处。  又讨论了片刻,李隆基才示意内侍清理了现场,众人也意识到此处终究不是讨论技术细节的地方。  简单议了几件紧要政务,李隆基便宣布散朝。  他甚至没像以往对待新事物那样,明确下旨让萧青梧总揽此事或编纂教程。  因为这蜡纸油印的流程实在过于简单直观,看过一遍,要点听她讲过,稍微手巧些的人心里便都有了谱。再有不清楚的,直接去问她本人便是,无须再走繁复的公文程序。  散朝后,官员们果然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问这问那。  “萧学士,那油墨里加蓖麻油可使得?”  “竹纸的竹料,是取新竹还是老竹?”  “除了铁笔,用磨尖的骨针行不行?”  萧青梧被问得应接不暇,只能提高声音喊道:“诸位,这许多细节,容我回去好好理一理,写成条陈,明日定给大家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道谢,约定改日再细询,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到围着她的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萧青梧刚松了口气,就见李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惋惜,几乎要捶胸顿足。  “哎呀!萧娘子!你、你怎么……”他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怎么全都说出去了!一点不留着!”  李白跟在他身后缓步走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急切,只是眉宇间若有所思,目光在萧青梧和李琎之间转了转,并未立刻开口。  萧青梧被李琎这反应弄得一愣:“说出来什么?”  李琎见左右只剩相熟的王昌龄、王维等几人,便也不再十分避讳,只是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味道。  “就是油印的法子,还有那些配方啊!蜡怎么熬,墨怎么调,纸怎么改……你怎么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当着满朝文武全说出来了?一点关窍都不给自己留?”  萧青梧笑嘻嘻地看着他:“其实吧……我本来就打算全都说出去啊。”  李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可是惠及士林的大功啊!你本可借此扬名,哪怕只说个大概,关键处稍作保留,日后无论是陛下垂询,还是士林请益,都是你立足朝堂、增益清名的依仗。徐徐放出,方显珍贵,也合规矩。现在可好,底儿都晾了出来,人人皆可效仿,你这……唉!”  李琎是真心觉得可惜,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一门独家手艺、一张秘传方子,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哪有这样轻易示人的道理?  萧青梧今日所为,在他看来,简直是把到手的金山银山亲手掰碎了分给大家。  王昌龄在一旁听了,也是微微点头,显然有些认同李琎的看法。他虽不重利,但也知道技艺不轻传是世间常理。  王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似是想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这才明白李琎在纠结什么,她看着李琎那副痛心疾首五官乱飞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知道就知道吧,我还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呢。”她摆了摆手,对此完全不放在心上,“再说这些技术本来也没什么难点,早晚都会传出去的。”  “而且,我留着那些底牌做什么呢?”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关起门来印书玩吗?还是指望靠这个发大财?藏着掖着,也不过是让它晚几天流传开而已,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琎被她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语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嘀咕道:“你倒是想得开……可这样一来,往后印书的人多了,岂不乱了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印出来……”  萧青梧哼笑两声:“那就迎来知识大爆炸呗,还能怎么样?” 第 148 章:垄断与反垄断  李琎被她“知识大爆炸”五个字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琢磨起这词的含义,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无限深远的意味,一时竟忘了继续惋惜。  旁边的王维按捺不住好奇,上前两步问道:“萧娘子方才提到竹纸,可是已有眉目?不知这竹纸造出来,与现今的麻纸、藤纸相比,究竟有何不同?”  萧青梧转头看去,见向来冷冷淡淡万事不萦于怀的王维,此时看上去竟有些不同以往的兴奋与探究,显然对此极感兴趣。  可想而知,对于这些终日与笔墨纸砚打交道的人而言,一张好纸的诱惑,绝不亚于一套便捷的印刷术。  还没走的贺知章也点头附和:“是啊,若真能造出更好的纸来,对天下读书人可是莫大的好事。萧娘子方才只说了个大概,老夫这心里,可真是好奇得紧。”  王昌龄和李白也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了笑:“不如这样,等我回去了,把所有步骤整理一下,然后明天再跟你们细说,如何?”  李白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这么说,你对这竹纸和改良油墨,心里已经有谱了?”  萧青梧略一沉吟,心想虽然自己没实际操作过,但照着9527给的详细步骤讲一遍,肯定不会出问题的,于是点了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差不多吧,具体的细节和步骤我都清楚,原本想着回去多印些,明天给大家一人一份。”  “那还等什么明天!”李琎第一个喊道,脸上满是对新事物的好奇与跃跃欲试,“就今天说吧!墨怎么改,油印时那些小窍门怎么把握,萧娘子你一并给我们讲讲!”  王昌龄和贺知章在一旁连连点头,连向来沉静的王维,眼中也流露出清晰的期待。  萧青梧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由笑了:“行,那咱们找个地方细说。正好,我还有件事想跟王爷商量。”  李琎问她:“你说的是活字?”  “算是包含在内吧……”萧青梧犹豫了下,“活字不太好实现,很多时候可能还不如雕版,但活字也有活字的优势……不管如何,具体的我们找个地方再详谈吧。”  “去你家如何?”李白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也想亲手试着印些文稿看看效果,正好你在旁给我指点指点。”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赞同,不仅李白有这个想法,在场人人都想亲手试一试,这可是一套全新的、足以改变传播格局的技术,哪个读书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于是一行人出了宫门,径直往永嘉坊而去。  到了宅子,萧青梧直接引着众人去了实验室。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试验时的淡淡蜡味与墨香,案上散落着些未用完的材料和许多印废的纸。  “便是此处了。”萧青梧挽起袖子,“材料都是现成的,咱们边做边说。”  整个过程跟朝会上演示的一般无二,主要是一些注意事项需要重点再讲一下。  “油墨的调配非常关键。”她指着小碗里黑乎乎的浆体,“寻常水墨易晕,需加入适量桐油增加附着力,但也不宜过多,否则干得慢,还容易污纸,所以大致比例是……”  讲解完毕,便是动手环节。  起初自然是状况百出,犯的错误都大同小异。不是下手太重戳破了蜡纸,就是笔画粘连,印出来一团墨疙瘩,要么就是上墨不均匀印出来深深浅浅。  但这项新技术终究没什么难度,尝试几次过后,所有人都能大致掌握,剩下的便是进一步精益求精,比如特制一把更好用的铁笔,制造不易晕染的纸和墨等等。  看着自己亲手印出的诗笺,每个人都十分振奋。  “果然有趣!”李琎拿着他那张墨迹未干的《春晓》,翻来覆去地看,“自己刻,自己印,顷刻便得,比等着雕版方便太多了!”  “此法若推行开来,刊印文集确是便利无比。”王维将印好的诗笺小心放在一旁晾干,沉吟道,“只是蜡纸易损,若要大量印制,还需多人同时刻写。”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萧青梧思索片刻,“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几千几万份地印制吧?普通文人想传阅诗文、交流笔记,或者自家印些启蒙读物,有个几十上百份,怎么也足够了。真的要印《论语》什么的,自然还是雕版更方便。”  无非就是多做些蜡纸的事,以及底稿需得手写罢了。手写一本书乍听上去很恐怖,但考虑到这时候字体的大小和页数,刻印一本书,也就两三天的事。  她看着王维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不由想调侃一下他:“还是说王舍人想把自己的诗集印上几万份,传遍天下?”  王维轻轻咳嗽了一声:“……维无此意,这般自恋之事,想来并非文人本心。”  自恋这个词,还是从萧青梧这里听来的,此时倒是精妙地贴合了被调侃的心境。  不料,一旁的李白听了,却是眼睛陡然一亮:“咦?此议甚妙啊!若是蜡纸果真能印上百次,多寻些善书的落魄读书人,给他们些酬劳,请他们帮忙刻写,便是万份,也非不能为啊!”  萧青梧被他这豪气干云的架势噎了一下:“……师父,您要印什么啊,需要这么多?”  “自然是印我的诗集!”李白答得理所当然,眼中光彩更盛,“待我好好整理一番,拣选佳作,届时先印他个一万份,分赠天下知音!让四海之内,皆能诵我李太白之诗!”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忍着笑问他:“我说太白,难不成你打算在长安街头见人就发一本?”  王维亦是嘴角微扬,慢悠悠说道:“太白诗才惊世,万份之数,仍不足尽传,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笑意:“届时若有人持卷上门,论诗中某字某句,太白兄可要准备好应对了。”  文字流传越广,被人挑刺、争论、乃至误解的可能性也越大。以李白那性子,届时恐怕没那个耐心应付。  李白浑不在意,大手一挥:“诗既写出,便是公器。后人如何解读,是后人的事。我李太白但求痛快抒怀,何惧他人评说?”  萧青梧竖起拇指表示支持,心里却默默为李白的自恋擦了把汗。  她要是有李白一半的自信,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毕业那会当着几百人的面做报告也不至于紧张地手心全是汗了。  “太白,一万份……那得用多少纸?”王昌龄手头向来不宽裕,很容易就想到这方面,“长安的纸价虽不算顶贵,万卷之数,所费亦是不菲,并非动动嘴皮便能成事得。”  李白笑道:“少伯不必担忧,钱财之事,总有办法。我自己略有些积蓄,实在不够,便去寻几位慷慨的友人化缘,想来也不是难事。”  非常李白式的发言,没钱了就去找朋友化缘,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天下友人的钱袋子都随他取用似的。  萧青梧听得差点憋不住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却真的开始琢磨起来。  一万份,乍听好像是酒后狂言,可仔细掰开一想,好像……还真的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年头印书,最大的成本就是雕版。请匠人设计、写样、雕刻,费时费力费钱,一套书印下来耗资不菲。但蜡纸油印完全绕开了这一步,剩下的主要成本就是纸张、油墨、人工刻写和装订。  而且,等再过几个月,物美价廉的竹纸造出来,纸的成本又能降下一大截。剩下油墨和人工的费用,跟纸的成本一比那就是零头。  以李白这些年结交的广阔人脉,以及他本身的家底,再加上他那化缘的本事和脸皮……好像,还真有可能让他折腾出来?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这事居然真的可行。  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的是,历史上李白的诗文散佚极多,后世所存不过十之一二。  如果真的能借这个机会系统地整理刊印一次,哪怕印不了万卷,只印上千卷百卷,散于四方,是不是也能让更多作品有机会流传下去?  这个念头让她十分兴奋,当下不再犹豫,立刻对李白说道:“师父,我觉得此事可行!”  李白惊讶地看着她:“一万份?果真能行?”  他说这话本也是突发奇想,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见萧青梧这个权威都说可行,不由大喜过望,继续追问:“你既这么说了,心里肯定有了章程,具体该如何着手,快快说与为师听听!”  萧青梧咳嗽一声,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信心满满地答道:“一万份听着很夸张,但拆分一下,确实是可行的。诸位试想,假设一张蜡纸可以刻写一百次,一卷诗集按一百页算,那一万份总计便是一百万页。”  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位文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一百万页!光是听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别急,咱们继续拆。”萧青梧气定神闲地往下说,“要印这一百万页,就需要一万张蜡纸。找一百个会写字的人来刻写,平均每人只需刻一百张。一张蜡纸上刻一页书,对熟手来说,慢则半个时辰,快则两刻钟。就算每人每天只刻三张,那么这一百个人,大约一个多月,就能把这批蜡纸全部刻好。”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计算,才接着说道:“蜡纸刻好了,印刷反倒很快,一个人一天印上一百份很轻松。多培养些匠人来印刷,这部分时间可以大大缩短。真正耗时费力的,其实是刻写蜡纸这个环节。但即便如此,多找些为生计发愁的寒门学子,从准备到最终印完装订,再留出容错的时间,按保守估计,整个工期控制在一年之内,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实际操作中肯定没这么死板,也不一定非得找一百个抄书的。比如,就把人数控制在二十个以内,甚至更少。只要钱给够,每个人完全可以多接点活。而且人数少些,也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字迹的一致性,还能让刻写的技术磨合得越来越熟练,降低整体出错率。”  经她这么一分析,原本觉得一万份遥不可及的众人,神色都松动了不少。  李白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拍桌子:“好!就照你说的办!先寻二十个可靠的试试水,印上几十册看看效果如何,若果真可行,往后再加印!”  他眼中光芒灼灼,已是坐不住了:“我明日便去问问常来往的友人,看看哪里能寻到字写得好做事又认真的……”  “师父,不急。”萧青梧赶紧拦住他,“这事真急不得。”  李白正在兴头上,被她一拦,不由愣住:“为何不急?为师已是等不及想见一见诗集印出来的模样了!”  “您想印书,总得有东西可印啊。”萧青梧耐心解释道,“就算立刻动工,也得等至少半年以后才能产出第一批纸。而且第一批造出来的纸,质量能否达到印刷要求,一切还未可知,肯定需要反复调试改进的。”  李白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满腔迫切的心情顿时冷却许多,但眼中的灼热却并未熄灭。  “那就用现成的纸,先印一批试试!”他立刻调整了策略,兴致丝毫未减,“先印上个百十卷,也算是为后续积累些经验!”  这倒是个务实又折中的好主意。  不止李白,其他几人听了也都十分心动。  刊印自己的文章诗作,流传天下,宣扬声名,哪个文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他们自然没有李白那样的脸皮,哦不,应该说气魄,做不出印上万册逢人便赠的事,但印上百来份,在文人圈子里流传一下,似乎……一点都不过分?  这念头一起,众人多少有些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们大多不像李白那般张扬,此时也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暗自盘算,并未宣之于口。  李琎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好了,刊印诗集可是大事,咱们回头再细议。眼下,萧娘子不是还有事要与我商量么?”  他转向萧青梧,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方才说,除了这油印术,还有事想跟我商量,说的可是那竹纸?”  萧青梧点点头,环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屋子,提议道:“正是,不过这里乱糟糟的,说话也不方便,不如移步书房?我让人上些茶点,大家边喝边聊。忙活这大半天,从朝会到现在粒米未进,诸位想必也饿了。”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于是一行人转至宽敞雅致的书房。  侍女很快端上了热茶,并几样精巧的茶点,以及几盘现成的卤味拼盘和小菜。  众人也确实饿了,便不拘礼节,边吃边听萧青梧与李琎对话。  萧青梧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正色对李琎道:“王爷,您也知道,造纸可是项大工程,我自己肯定搞不定。想来想去,长安城里能牵头办成此事的,好像非您莫属了。”  李琎咽下一块软糯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思忖片刻,很干脆地应道:“这事好办,我交给府里的管事去操办便是,你只管把章程列出来。”  萧青梧拍掌笑道:“王爷果然爽快!那等我思量一下,马上就把方子写给您。”  她说着,便起身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作势凝神思索。  她在心里唤道:【9527,综合各方面考虑,造哪种纸最合适?】  【根据当下的技术条件,建议选择夹江竹纸。这项工艺在明清时完全成熟,但基本的原理唐代已经具备了,所造的纸质地柔韧、细腻平滑、不易虫蛀,是书写和印刷的上佳材料。】  【制作周期呢?】这是萧青梧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从立夏前后砍伐嫩竹,到造出第一张合格的纸,工序十分繁复。即便一切顺利,最快也需半年,通常需要跨越一个年头。】  【还要跨年?】萧青梧暗暗吸了口气,【有没有办法缩短点时间?】  【现代工艺可以使用强酸和强碱加速纤维分离,但以唐代的条件,制作强酸太危险,强碱提纯不易,且工艺无法精确控制,若是强行使用,虽然可以大幅度缩短时间,但会严重损伤纤维,造出的纸不仅易碎难以保存,墨水晕染效果也会变差。】  萧青梧明白了,这就像酿酒,有些步骤快不得,走捷径只会牺牲产品的质量。  她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稳妥的来。你把所有流程,尽量详细地列出来给我。】  电脑界面瞬间展开,9527将一份极为详尽的生产工艺流程列表呈现在她眼前。  从竹子的挑选开始,到浸沤、捶洗、蒸煮……林林总总十五个大环节,底下又细分出七十二道具体工序,每一道都附有要点说明,清晰得令人发指。  萧青梧提笔蘸墨,开始照着脑海中的列表,一行行抄下来。  书房内渐渐安静,只余众人偶尔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稍微无语了一下,还以为她说的思量要如何费神呢,原来又是照着抄啊……  李白等人心里暗笑了片刻,随即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到光幕上那详细得无以复加的步骤说明。  他们虽非匠人,但终日与纸墨为伴,对造纸的大致流程多少有些耳闻。  无非是取树皮、破布、麻头等物,捣烂成浆,再用帘床捞取晾干。  越是比较,便越觉得九五二七给的这个法子,虽然步骤繁琐至极,制作时间也格外漫长,但优点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说书写上那些压根还没看到的,单说原料这一项,竹纸就有碾压性多优势。  现有的麻纸与藤纸,工序虽然简单,也不需要耗费一年的时间,但原料却没那么好寻,即便只是些破布、旧渔网,用量大了以后,收集起来也非易事了。  竹子却不同,这东西生长极快,漫山遍野都是,几乎取之不尽。虽然看步骤,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但只要肯花时间,原料就是无限的。  因此,这样会导致一个最直接的后果……  只要多建些作坊,度过头几年摸索与积累的阶段,待工艺成熟、形成规模之后,纸张的产量将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而依托于几乎无限的资源,纸的成本与价格,必然会在几年后出现大幅度的下降。  当承载知识的载体不再昂贵稀有,当获取一本书册的难度与花费大大降低,再辅以那简单灵活、几乎人人可操作的蜡纸油印法……  读书的门槛,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削低。  知识传播的速度与广度,将冲破原有的樊篱。  寒门士子不必再为寻一卷书而辗转求告、节衣缩食。地方乡塾或许也能拥有几套像样的启蒙教材。文人之间交流诗文、刊印心得,将变得极为便利。甚至朝廷政令、农桑医方等实用知识的颁行,也能更迅速、更准确地抵达基层……  这是一个清晰可见的连锁反应,即便此刻还只存在于推想中,但在座之人,谁都能隐隐感觉到那股即将涌动起来的势头。  它带来的或许是文教昌明的盛世图景,也或许是知识壁垒被悄然侵蚀的暗流。  但无论如何,变化正在这一方书房内悄然诞生,随着正在被书写的一道道步骤,被清晰地勾勒出了最初的轮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拿起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抬手递给李琎。  “王爷,您瞧瞧,大概便是这些了。”  李琎接过,便小心折起收进怀中,拍着胸脯保证:“萧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便去安排,定将这作坊办得漂漂亮亮!”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利益如何分配之类的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堂堂亲王与当朝女学士,在友人面前公然讨论作坊分红,简直掉价,谁看了不笑话?  这事她既已全权托付,后续不管赚多赚少,与她再无干系,李琎自然知晓该如何酬谢。  或许是以润笔为名的谢仪,或许是符合身份的供奉,总之,绝不会是账面上的分红数字,那太不体面了,这个社会也不允许他们沾一身铜臭味。  事情谈妥,萧青梧心下放松,正想请大家再用些茶点,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懊恼地说道,“方才就该直接用蜡纸把这些步骤刻写下来,这样便能多印上许多份了,省得我再抄第二遍。”  李琎立刻拧起眉毛:“你还想多印?印那么多份作什么?”  萧青梧笑嘻嘻答道:“这么好的法子,难道不该让更多人知道?我恨不得贴满整个长安,让所有感兴趣的人都能看到,还有那蜡纸油印的法子也一并贴上。对了,明天上朝,就给同僚们全都送一份,凡是有点家底的,都可以去办作坊嘛。这种好事,当然是参与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李琎听着,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在跳,他站起身,指着萧青梧,又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你真是暴殄天物啊!那油印术,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示解说,也就罢了!这造纸之术,何其繁难精妙?你竟也要见人就送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中都带了些急切:“我说你可长点心吧!你好好想想,第一个让竹纸问世的,意义怎能跟后来者相比?我李琎既应下此事,便是要担起这嘉惠士林的名头!这才是你我投入心力该得的雅誉!若你现在就将方子广而告之,旁人先我一步造了出来,或是在我纸成之前便弄得满城皆知,那我这番操持还有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萧青梧,神色罕见地严肃:“此事关乎名望,绝非儿戏。待我坊中纸成,献于御前,得了陛下首肯,再谈传授也不迟。届时,旁人自然知晓此乃你我之功,哪有还未动工,就先把底牌亮给天下人看的道理?!”  萧青梧听着他在众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说出心里话,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光想着技术传播本身,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李琎这样的人眼中,谁第一个做成、谁能将其呈于御前获得认可,本身就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其分量甚至超过技术带来的实际利益。  他想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首倡与进献之功所带来的名望和影响力。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中的那点不以为然便消散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逻辑和追求,她可以坚持自己的做法,但也需尊重他人的诉求,尤其是在对方即将投入真金白银和大量精力去落实这件事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很痛快地同意了:“好吧,王爷的顾虑,我明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这方子你先收着,等你把纸造出来,呈给陛下之后再说。”  李琎闻言,神色一松,脸上刚要露出笑容——  “不过……”萧青梧话锋一转,“等纸成功造出来,不管陛下同不同意,赞不赞赏,我都要把这方子公布出去。”  “你——!”李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又要跳脚,他简直无法理解萧青梧神奇的脑回路。  “为何你就这般执着地非要散出去不可?届时纸已问世,功名已定,你我也算是得偿所愿,这方子捏在手中,传于可靠之人徐徐图之,岂不更好?何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哪有你这样做事的?!”  “因为我要反垄断,反一切垄断。”  萧青梧抱臂微笑:“任何好东西,如果只被一家捏着,就容易变味,甚至被藏起来,只用来巩固自己的权柄。只有让它流传出去,才会激起竞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去改进,只给你一家是万万不行的。”  李琎看着周围友人们各异的神色,又看看铁了心的萧青梧,最终泄了气似的重新坐回去,口中嘟囔道:“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就依你,待纸成之后……随你吧!”  萧青梧见李琎松口同意,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行了,纸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咱们来商量第二项。”  李琎正端起茶碗要喝,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疑惑问道:“第二项?还有什么?”  “当然是墨啊!”萧青梧边铺纸边说,“印刷和纸墨本就是一套的,纸造出来了,墨却跟不上,印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那怎么行?”  李琎稍打起些精神,放下茶碗:“那你写吧,把方子给我,我一并去操办便是。”  萧青梧嘿嘿一笑,提笔蘸墨,一边说:“稍等,容我思量片刻。”  众人知道她说的思量,又是准备去问九五二七了,便也收敛心神准备好好听一听。  造纸是项大工程,墨却不同,不管怎么改进调配,只要有材料,自己在家就可以完成。  萧青梧继续在心里问:【9527,水墨和油墨,分别该怎么改进?】  下一秒,改进的方法和步骤被分别呈现在屏幕上,伴随着九五二七的讲解,所有人一下子就能听懂。  相对于造纸,墨的改进确实简单,水墨就在烟灰里多兑牛皮胶和白矾水,再密封存放一段时间,墨色会更黑更不易褪色,且不易晕散。  油印所需的油墨,则要用桐油调和极细的烟灰,加入少量密陀僧,并掺入蜂蜡或胶增加稠度,就能有效防止晕染。  萧青梧很快写完,将两张方子递给李琎。  李琎接过,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脸上总算露出些笑容,半是感慨半是埋怨地说:“这等好东西,你就该早早拿出来。若是一开始就说了,我那纸坊说不定早就办得红红火火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萧青梧眨了眨眼,无奈地摊手:“以前不是没这需求嘛……以前崇玄馆学生多,我想弄点教材,随便抓几个人,我在上面念,底下的人记,抄抄写写的也就分下去了。现在好了,学生走得只剩小猫两三只,总不能还让人家帮我抄书吧?所以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琢磨些更省力、更稳妥的法子来印书了么?”  众人想起崇玄馆近日的情形,也都能理解。新鲜劲儿过去,加上现实的考量,能坚持下来的人确实不多。  得了新方子,尤其是关于墨的改进,勾得人实在心痒。  在场众人都是终日与笔墨打交道的人,对一种更黑亮持久的墨自是抱有极大兴趣。尤其王维这种擅丹青的,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赶紧试试,改进后的墨在画作上的表现。  于是,众人再也没心思久坐,纷纷起身告辞,都想赶紧回去,试试这改良墨方的效果。  萧青梧一路将众人送至大门外,看着车马仆从簇拥着几位兴致勃勃的文人远去,方才转身回府。  她没再回书房,而是径直转向张守珪养病的院落。  手术已经过去好几日,张守珪恢复的情况跟预想中差不多。  高热褪去后只反复了一次,伤口也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精气神也在一天天好起来。  萧青梧走进房间时,张守珪正醒着,由心腹仆人扶着,小口喝着清淡的肉粥。  见她进来,张守珪示意仆人暂停,笑着开口问好。  “张节度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萧青梧走近,习惯性地先观察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一旁记录的各项数据。  “比昨日又松快了些。”张守珪微微叹了口气,“疼还是疼的,但能忍得住,就是许久不曾下地走路,浑身骨头都要躺软了。”  “只要不牵扯到伤口,并且还有余力,下地稍微走动片刻也是可以的。”萧青梧边说边检查包扎处,例行让9527再次扫描,没有发现异常,便让仆人继续喂粥,自己则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随口问起饮食、睡眠等琐事。  看着他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萧青梧接过空碗递给亲兵,示意他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守珪一看就知道对方有话跟自己说,但也不催促,只是重新趴好继续休息,静静等待着她开口。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像是闲聊般问道:“张节度,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您这病究竟是怎么起的?发病之前,可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是吃了鱼鲜,还是过度劳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耗神的事?”  张守珪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却没有看向萧青梧,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墙壁的某处阴影里,仿佛沉浸在什么沉重的回忆里,难以自拔。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萧学士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病……怕是心中郁结,时日久了,便从这躯壳里发了出来。”  萧青梧眉头微蹙,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追问道:“听您这意思,心结至今未解?”  张守珪苦笑着摇头:“如何解得?我这心中,日夜煎熬,愧悔难当……非是旁人几句开解便能消散的。”  他不肯直接说,萧青梧便以为牵涉到个人隐私,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从医者的角度劝道:“张节度,郁结于心,五内俱损,最是伤人。这次手术算是闯过了一关,但若心结始终不解,忧思过度,这痈疽之症……只怕日后仍有复发的可能,您还需自己看开些才是。”  张守珪目光微微转动,终于看向了萧青梧,眼中情绪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  “萧学士说的是……”他低低叹着气,“因我之故,险些酿成大祸……我愧对君恩,亦愧对麾下将士。每每思之,如芒在背,无颜以对。”  萧青梧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是某次军事决策失误?还是人事安排不当?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从张守珪的表情和语境里捕捉更多信息,但除了那份沉甸甸的悔恨与自责,什么也读不出来。  她只好继续劝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张节度戎马半生,为国戍边,纵然有什么疏忽,凭借您以往立下的功劳,我想陛下和朝廷也能体谅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您康复了,再去弥补也不迟啊,总好过整天郁郁寡欢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守珪听着她全然不知内情的宽慰之语,眼神更加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地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多谢学士开解。”  陛下没有明着怪罪过他,同僚亦没有指责他,连那九五二七,也把责任归于时代局限与制度积弊,数次替他分辩,将他从沉重的负罪感中赦免出去。  用胡人是当下的惯例,边镇诸节度,谁手下没有几个骁勇善战的蕃将?  同僚们私下议论,也只是感慨他时运不济,而不是打成罪魁祸首。  从道理上讲,他似乎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风气如此,制度使然,换了旁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历史的长卷若就此翻过,他张守珪大约只会留下一个“有功于社稷但晚年憾失察”的评语,功过七三,甚至八二。  看上去,那场几乎倾覆社稷、荼毒生灵的大祸,跟他并无直接的关联。  责任被时代分摊,被制度稀释,被后来的巨奸大恶所掩盖。  但是,他知道了未来。  他知道了那场浩劫的惨烈,知道了那两个人未来的模样,知道了自己亲手递上的台阶……破碎的城池、流离的百姓、战死的同袍、四分五裂的江山、乃至颜杲卿那般惨烈的忠臣末路,无一不在反复刺着他的良心。  无人定罪,便是无罪吗?  众人皆然,便可心安吗?  史书轻轻一笔,就能勾销他噬心般的愧悔吗?  正因为知晓了那触目惊心的果,回溯自己当初的因,那份惊悚与后怕,才变得如此沉重。  这份负罪感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令人窒息,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公文奏报里,却紧紧地扣在脖子上,成了最痛苦的枷锁。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萧青梧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出来之后,萧青梧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不住跟9527嘀咕。  【张守珪这心结,听上去感觉很严重啊。你说,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自责成这样?幽州那边最近好像也没听说出什么大乱子啊?】  【根据现有公开的资料,并没有指向张守珪近期有重大失职或败绩的记录。】9527平静地分析,【他提及的愧悔,可能与某些未公开的军事决策、人事任免上的判断失误有关,也可能涉及更复杂的政治或私人事务。信息不足,无法做出准确推断。】  【连你都不知道?】萧青梧有些意外。  【我的信息检索基于您接触到的公开或半公开信息,以及历史数据库的交叉比对。】9527解释道,【对于当事人未曾透露、且未在可监测范围内的事迹,自然无法知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黑箱,这是无法避免的。】  【好吧……】萧青梧挠了挠头,既然想不通,那就算了。  医生只能治病,又治不了心病,该劝的她也劝了,剩下的,只能靠张守珪自己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事暂且抛开,快步走向实验室。  她得赶紧把油印术的注意事项整理出来,还有水墨和油墨的改进办法,明天还得去分发呢。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萧青梧便抱着一大摞颇有重量的稿子出了门。  纸子上详细列出了蜡纸油印从选材、制作到印刷、保管的全套步骤,以及水墨和油墨如何去改良,关键处还画了简图示意,末尾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常见问题与解决方法”。  刚到宫门前,便遇见了正将缰绳交给仆人的王缙。  “萧学士早。”王缙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显眼的一摞上,不由好奇,“您这抱的是……?”  “哦,这个啊。”萧青梧掂了掂手里的稿子,笑眯眯说道,“昨天不是说要把油印的步骤和注意事项,还有调墨的新方子整理出来么?所以赶着印了些。”  她说着便抽出一份递过去:“来来,这个你拿着,回去照着做就行。”  王缙接过,展开略扫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感激的神色:“萧学士真是有心了!昨日殿上已经演示过一次,今日竟还特意将要领一一写明,连墨的改良之法也附在其中……如此周全,某实在感激不尽!”  萧青梧嘿嘿一笑:“客气什么,光看哪记得全?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大家回去照着弄,省得抓瞎。”  她又抽出两份递给旁边两位几乎没说过话的官员:“二位也拿着,法子不难,关键处我都标出来了。”  那两位官员连忙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内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多谢萧学士!”  “学士想得周到!这墨方瞧着便觉不凡,等我回去定要一试!”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又迎向另一拨走来的同僚。  “韦侍郎,崔舍人,早啊!来,见者有份,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写全了,还有调墨的法子,都拿着参考吧。”  韦陟接过稿纸,快速翻了翻,笑道:“萧学士做事果然妥帖,昨日虽看得明白,但其中些微关窍,确需笔录方能细细揣摩。这墨方……可是昨日提及的改良之策?”  “正是!”萧青梧点头,“照着方子调,写字印书都更黑亮,还不易晕。”  她脚步不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走动,见人就发,不论熟识与否。  收到稿子的官员们,个个面露欣喜与感激。  众人昨日虽看了一遍演示,但具体操作中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材料配比,尤其是颇具吸引力的改良墨方,此刻被清晰地印在纸上,人手一份,这份周到着实令人心生暖意。  一些性急的已经就着灯光,指着纸上的条目低声与同僚讨论起来。  “萧学士当真细致!连蜡纸如何绷紧不易破,油墨稠了如何补救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墨方……似乎真比现行法门更精妙些,瞧这用料……”  “这下可是省却许多自行摸索的工夫了!”  “萧娘子慷慨又心细,实属难得,真真是堪比圣人了!”  萧青梧正忙着发下一份,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快别这么夸我,什么圣人不圣人的,我可担不起。东西造出来就是为了用的,你们回去试了,要是觉得哪里还能改进,也可以像我这样分享出来啊!”  听了她这番话,一些原本觉得“秘方不轻传”的官员,被她的态度所感染,又想到若能互通有无、彼此促进,确是美事一桩,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纷纷应和。  “萧学士所言甚是!”  “若有所得,定当效仿学士,与同好共研!”  “正是此理,学问技艺,流通起来方显其价值!”  ————————  还有一章晚点发……装了个驱动又把电脑搞死机一次,浪费好多时间…… 第 149 章:亲疏有别  年关越来越近,朝廷上下都透着一股松懈下来的气息。  连续数日的朝会,议的尽是些年底的琐碎事务。  各衙署的年终考课汇总、来年春季祭祀典仪的预备、元正及上元的庆典安排、官仓盘点、驿站驿马的年检……林林总总,繁杂却没什么需要激烈争论的。  就连吵了将半年、几乎要撕破脸的“盐铁是否收归官营”之争,也因着年节的氛围暂时告歇,朝堂上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平和。  李隆基露面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张九龄、裴耀卿及其他几位宰相主持朝议。  皇帝似乎也乐得偷闲,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宫内的宴饮和节庆准备上。  萧青梧心情舒畅地开着电脑挑选要看的,四个小时左右的朝会,可以看完两部电影。  崇玄馆的教学暂时告一段落,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一边听着枯燥的朝议,一边盯着电脑自学,为教授那些越来越艰深的课程而紧张地备课。  工坊那边,工匠们都放了年假,要等到上元节后才复工。  张守珪的病情日渐稳定,已经回到自己家中静养,后续只需定期复查即可。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需要她费心劳神的事都暂时退到了一旁。  她微微活动了下筋骨,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熟悉的面孔,许多人脸上也带着相似的松弛感。  【9527,给我推荐个电影吧,四个小时左右的。】她在心里愉快地唤了一声。  不少人瞬间精神大振,两眼放光,因为萧青梧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些只用来消遣的片子了,每次上朝虽然开着电脑,但上面不是让人瞄上一眼就想睡觉的鬼画符,就是各种枯燥乏味的解释说明。  9527很快回应道:【根据您的历史观影记录及偏好,推荐观看《洪荒纪事》。该片以中国上古神话与道教文化为蓝本,系统地演绎从混沌初开至末法时代的故事。片长总共四小时三十七分钟,视觉效果与考据水准均属顶级。】  【《洪荒纪事》?是不是盘古开天、女娲造人那些?】萧青梧兴致更高了。  【是的,电影内容涵盖混沌、开天、三族争霸、巫妖量劫、人族兴起等核心神话阶段,并融入了大量道教哲学与宇宙观阐释。制作团队宣称参考了超过三百部道藏典籍,力求在想象与逻辑之间取得平衡。】  【可以可以,就它吧!】萧青梧迫不及待地催促9527给她调出来。  下一瞬,宏大的片头音乐缓缓响起,带着远古苍茫的气息。  混沌未开的宇宙正在缓缓旋转,星辰的诞生与湮灭在无声中演绎。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即便早已习惯萧青梧不时带来的新鲜玩意,但每次有新的内容出现,仍会不自觉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许多人的站姿明显松弛了些,甚至因着皇帝不在,更是明目张胆地盯着光幕瞧,就连正在主持政务的宰相们都悄悄分了几分心神过去。  盘古持斧开天的磅礴,清浊二气升降分离的玄奥,三族争霸的惨烈,巫妖大战撼动天地的威力……  远超时代的3d动画,将将那些或深藏于典籍,或流传于口耳、或闻所未闻的神话片段,编织成了一幅连贯而震撼的史诗绘卷。  有人微微颔首,似在印证自己读过的只言片语。有人眼神专注,沉浸在那些闻所未闻的细节与构想中。更多的则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奇观般的闲适。  毕竟,比起那些一听就会晕过去的数算课程,或是惨烈沉重的历史纪录片,这神仙故事显然更适合年节前慵懒的朝会时光。  萧青梧看得亦是津津有味,彻底沉浸其中。  四个多小时的电影,情节紧凑,特效震撼,考据用心,对她这个神话爱好者来说,堪称一场视觉盛宴。  【这片子确实不错。】她忍不住在心里跟9527分享观后感,【居然能把那么多零碎记载,还有道教那些左右脑互博的体系,揉成一个逻辑自洽的宏大叙事,这种重构的想象力太厉害了!】  【是的,这部片子在严谨性与艺术的创造性之间取得了较好的平衡。】9527回应道,【它不是严格的宗教纪录片,但里面构建的世界观,对普及传统文化确实有很大的积极作用。】  电影终了,片尾曲缓缓响起,画面定格在浩瀚星海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的意境中。  恰在此时,内侍宣布散朝,时间卡得刚刚好。  伸着脖子看了一上午的官员们,闻言纷纷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各自低声交谈着,开始陆续朝殿外走去。  萧青梧关了电脑,跟着人流往外走。她发现今日诸位同僚们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嘴角噙着笑意,互相拱手道别时声音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或许是因为快放假了?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年节将近,谁不高兴呢?  她自己也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正想着,就见李白和王维正并肩走在前头。  李白满面春风,步履轻捷,连那身宽松的官袍都仿佛被他穿出了飘飘欲仙的意态,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跟都透着股藏不住的快活。  “师父!”萧青梧紧走几步赶上去,好奇地打量着他,“您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瞧着比升官了还高兴。”  李白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侧头回道:“为师近来诸事顺遂,心无挂碍,又逢此良辰,自然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眼得很!”  作为一个虔诚的道教徒,两个时辰不间断地观览那等描绘开天辟地、清浊升降、神灵显化的洪荒纪事,虽然其中许多神仙的名目闻所未闻,甚至那盘古开天的说法,也与元气始萌之论有所出入……但那宏大的世界观、对道的演化与瑰丽想象,足以让他心神激荡。  道炁长存,玄妙无穷,尤其是,电影里某些关于因果、劫运、天人感应的说辞,甚至隐隐触动了他近来创作中的一些思索。  此刻他胸中诗意翻涌,只觉得灵思如泉,恨不得立刻回去写上个十篇八篇。  甚至看着头顶惨白的冬日天光,都觉得格外清朗澄澈。  萧青梧不明就里,只当他是天性旷达,又被年节气氛感染,便也跟着笑了笑。  她目光一转,又瞥见旁边的王维。  与李白的飞扬跳脱不同,王维倒是神色平静,只是仔细一看,似乎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萧青梧半开玩笑地问他:“王舍人,您这表情,是站久了肚子饿了?”  王维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糊说道:“……或许是吧。”  怎么说呢……  与一心侍道的李白不同,他如今早已倾心佛法,变成个虔诚的佛教徒了。  方才那部《洪荒纪事》拍得固然磅礴精彩,但其中对于佛陀、佛法乃至西方教的某些描绘与定位,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  虽未直接贬损,也未歪曲根本教义,但其中一些细节处流露出的倾向,难免让他这位信徒心中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  但这等细微心绪,既不便宣之于口,更不好对不明就里的萧青梧明言。  唉,算了,这部片子中描述的道教,跟他熟知的道教可以说大相径庭,那么里面说的佛教,未必也就真的是佛教原本的模样了。  无非是后人的一种想象与演绎,当个新奇故事看便罢,不必过于较真。  三人走出宫门,掺了些人间烟火气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李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满腹的激荡都化作诗句吐纳出来。  他这会精神正旺,兴致也高,就想找点什么事来做做,也好抒发抒发胸中这股畅快劲儿。  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萧青梧,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语气热切地问道:“徒儿啊,你家里可还有酒?”  萧青梧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又来?  她想起被李琎和崔宗之联手搬空的酒窖,心头又是一阵无语。但看着李白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又不好直接拒绝。  “酒倒是有一些。”她边走边说,“汝阳王和崔舍人前几日送了些过来,说是他们府里窖藏的,品质尚可。您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喝那些。”  李白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汝阳和宗之?他们怎会突然给你送酒?我记得你平日虽也饮酒,却不算嗜酒之人,断不会主动向他们讨要这个。”  萧青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能为什么?做贼心虚呗,他们搬空了我的酒窖,我没了酒水,年节时没法待客,他们可不就得赔我一些么。”  李白“啊”了一声,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原来如此……那你原先自己酿的那些呢?真的一坛都不剩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表情无奈:“别说一坛了,一滴都没了。你们每次一来,像喝水似的牛饮,就算他两不搬,也剩不下多少。”  看着李白脸上的无语,她又说道:“不过现在清闲下来,我正打算重新酿一批。原料都让人备好了,下午就能动手,过上一个月您就能喝到了。”  “你要酿酒?”李白眼睛骤然一亮,刚才那点失望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好啊!这等好事,怎能少了为师?我来帮你!”  萧青梧一听李白要帮忙,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哎呀”了一声,连连摆手:“这可不行,我这方子是要保密的,酿酒的关窍绝不能给人瞧见,就算是您也不行!”  李白闻言,脚步一顿,眉毛高高挑起,眼中好奇更盛:“为何?莫非这酿酒的法子里,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不成?”  旁边的王维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萧青梧赶紧把“长安米贵”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讲得振振有词,仿佛只要这方子泄露出去,明日长安的粮价就要飞涨三成似的。  李白听完,立刻信誓旦旦地就差拍着胸口赌咒发誓:“原来如此,徒儿放心,为师岂是不知轻重之人?我若学会了,日后自己酿酒,也必效仿你,关键工序绝不假手他人,全部一手操办,绝不会让第二人瞧见!”  萧青梧看着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心里嘀咕得更厉害了。  她最信不过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人么……  倒不是怀疑他的人品,实在是他这性子……喝大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兴致一上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承诺都敢当场许下。等酒醒了,自己说过什么恐怕都记不全。  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教给他,跟直接贴在集市布告栏上有什么区别?  “真的?”萧青梧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李白,“您真有这份闲工夫,事事亲力亲为?”  她想象了一下诗仙李白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我你还信不过吗?”李白一脸被质疑了的受伤表情,“为师向来说一不二!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  看他这么坚持,加上情感分,萧青梧也不好再强硬拒绝,只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嘴上反复强调:“那……好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法子您自己用用就行,可千万别流传出去,尤其不能教给汝阳和崔宗之他们!”  “放心!绝无二话!”李白应得干脆利落,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样。  萧青梧突然就有些后悔了,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啊……  一旁的王维见状,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淡了然的微笑,温声说道:“既是如此,维便不打扰二位了。昨日依方新调了些墨,下午得闲,正好回去试试笔性。”  说罢,对二人略一颔首,便转身朝着自己车马的方向,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萧青梧领着满心期待的李白回了宅子。  两人匆匆用了些简单饭食,各自换了身利落的胡装,一同钻进了专门辟出的一间小作坊里。  作坊内,各种原料已分门别类地放好,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萧青梧挽起袖子,开始给李白讲解酿酒的关键技术,核心便是酒曲的改进与糖化过程的控制,只需要做好这两个环节的保密工作就行,其他步骤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得十分仔细,李白听得也很认真,不时发问,倒真有了几分好学生的架势。  就在二人正要进行蒸馏前的准备时,作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李琎兴奋的大嗓门响起。  “萧娘子!萧娘子!大喜事啊!”  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来。  “可算找着你了!萧娘子,我跟你说,我昨日苦思一夜,又把京畿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算是把纸坊的地址给敲定了!人手我也想好了从哪儿抽调,即刻就能开工筹备!”  萧青梧被他这雷厉风行的架势惊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木勺:“王爷,您这也太急了吧?这眼看就年关了,各衙署都准备封印放假,工匠役夫也要返乡团圆。就算地址选好了,也得等过了上元节,诸事齐备了再动工吧?”  “还等什么等!”李琎一挥手,浑不在意,“年节年年都有,这造纸的功德可是耽搁一天就少一天!我已吩咐下去了,趁着年前这几日,先把地皮清理出来,该备的料也开始备着。等一开春,立刻就能上手!早一天开工,就能早一天让竹纸问世!”  他说得眉飞色舞,似是已经看到了洁白细腻的竹纸从作坊中源源不断流出的景象。  忽然,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萧青梧和李白这一身方便干活的胡装上,又瞥见作坊里的情形,不由得好奇问道:“咦?你们这是在忙活什么?看这架势,莫非是要……”  他吸了吸鼻子,隐约嗅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酒曲的微酸气息,眼睛倏地亮了:“——酿酒?!”  萧青梧点了点头:“不错,正打算重新酿一批酒。您也看到了,我这会儿实在顾不上别的。要不,王爷您先去前厅坐坐,喝杯茶?”  李琎哪里肯走,两眼放光,立刻凑上前来:“不坐了不坐了,岂能让你一个人在此辛苦,来来,我也来帮你搭把手!”  说着就要去拿旁边闲置的木铲。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想偷学我的配方吧?”  李琎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这可就误会我了!我岂是那等窃人秘技的小人?我这是关心同僚,不忍见你独自操劳,想略尽绵薄之力!”  萧青梧连连摆手,打断他的自夸:“不行不行,你还是快出去吧,我真要接着忙了。”  李白也在一旁帮腔,笑着推搡李琎:“就是,汝阳你先去其他地方找找乐子,别在这儿耽误我们的正事。酿酒讲究个心静手稳,你这一惊一乍的,再把酒曲给吓坏了。”  李琎被两人往外赶,目光狐疑地在李白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指:“那他怎么能在这里?”  李白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给徒儿搭把手。酿酒这么辛苦的活,我这个做师父的,怎能看她一个人忙碌?”  萧青梧也配合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李白的说法。  李琎顿时气得跳脚,伸手指着萧青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不是说这方子绝不给人看吗?你不是怕粮价飞涨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变了?你这回又不怕了?!你的责任呢?你的良心呢?!”  萧青梧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噎了一下,无语片刻,才眨眨眼,慢吞吞地吐出一个理由:“这个嘛……亲疏有别。”  “亲疏有别?!”李琎更气了,眼睛瞪得溜圆,“我还是你长辈呢!论亲疏,咱们好歹也是斗过酒的交情,难道还不如他一个半路认来的师父?!”  萧青梧顿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算什么长辈,快别给自己贴金了。”  李白在一旁偷笑,显然觉得这场景太有趣了。  李琎梗着脖子开始耍无赖:“不行,我也得在这里!他学了我也得学,不然不公平!”  萧青梧眼睛一瞪,佯怒道:“你再不走,我可真上手了啊!”  李琎非但不怕,反而坏笑起来,故意往前凑了凑:“哟呵?难不成你今日竟要动手?来来来,赶紧出手,让本王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这可是你说的。”  萧青梧听他都这么说了,便不客气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拽。  李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脚下踉跄两步,人已经被请到了门外。  萧青梧随即“砰”地一声关上门,利落地落了闩,动作一气呵成。  李琎站在门外,盯着紧闭的门板,眼神直愣愣地有点发懵。  刚才那一下……她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她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他揉了揉稍微有些酸麻的手臂,不甘心地开始拍门:“萧娘子!萧学士!开门啊!让我进去看看啊!我保证绝不给第二个人说!喂——!”  门内,萧青梧双手抱臂,没好气地抱怨:“哎呀,这个李琎可真烦人!儿子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了,为人还是这么跳脱不靠谱!”  “打酱油?”李白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想象着小孩子抱着酱油瓶摇摇晃晃跑路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这说法生动又滑稽,再听着门外李琎那锲而不舍、叫魂似的拍门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李他一边笑一边想,自家徒弟有时候用词实在是精辟又促狭。  门外,李琎拍了好一阵,见里头真没人搭理他,只能无奈地放弃。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蹑手蹑脚地绕到侧面的窗户跟前,试着用手推了推,想扒开条缝偷看两眼。  可惜,窗户也从里面闩得结实,纹丝不动。  “啧!”李琎缩回手,悻悻地拍了拍窗棂,小声嘀咕,“防贼呢这是……”  他贴着窗纸,隐约能听到里面师徒二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更觉得心痒难耐。可门窗紧闭,铁了心不让他窥探,他也无可奈何。  又徘徊了片刻,李琎终于认清了现实,今日怕是没戏了。  算了,总会有机会的……大不了,改天把李太白那厮灌醉,不信从他嘴里掏不出东西来。  想到李白酒后有问必答,甚至不问也答,没人问还抢答的脾性,李琎觉得此计大为可行,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脚步轻快地哼着小曲离开了。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便撞见一名宫中内侍带着两名小黄门疾步而来,看方向正是要进萧府。  李琎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出声问道:“可是陛下宣召?”  那内侍认得汝阳王,连忙躬身行礼:“回王爷,正是。陛下有要事,命奴婢即刻宣萧学士入宫觐见。”  “哦?”李琎挑了挑眉,状似随意地追问,“可知是何事?”  内侍摇头,神色恭谨:“陛下未曾明言,奴婢不知。”  李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眼下似乎没什么要事,皇帝这么急着召萧青梧入宫,能是什么事?  是张守珪病情有变?还是工坊那边出了纰漏?亦或是……他又想起了方才被拒之门外的酿酒方子,难道陛下知道了,也想讨要?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摇了摇头,将纷乱的猜测全数压下,与内侍错身而过,步履轻松地离开了。  萧青梧接到宣召,匆匆换上官服,临走前还不忘对李白再三叮嘱:“师父,您可一定得替我看好了!尤其防着汝阳杀个回马枪,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死心的。”  李白一脸严肃地保证:“徒儿放心去便是,有为师在此坐镇,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萧青梧非常不放心地跟着内侍急匆匆往宫里去。  到了延英殿,人比她预想中的多,除了皇帝李隆基以外,张九龄、裴耀卿两位宰相赫然在列,礼部尚书及礼部侍郎等几位高官也坐在下首。  这么多人齐聚,显然不是寻常问话。  萧青梧感受到众多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她上前参拜:“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赐座。”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萧青梧谢恩后坐下,垂首静候。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朕近来思之,士子通晓经史、胸怀大志固然要紧,但若在实务上欠缺,恐将来牧民理政,不免有隔靴搔痒、纸上谈兵之憾。”  殿内几位重臣微微颔首,显然对此已有了充分的共识,或着在萧青梧来之前已讨论过这事了。  李隆基将目光直直落在萧青梧身上:“萧卿。”  萧青梧连忙起身应道:“臣在。”  “朕知你于格物致知、数算经济之道,颇有涉猎,见解也常与常人不同。”李隆基说得很慢,似在斟酌语句,“明年春闱,朕有意在策问中,增加两道侧重实务的题目。朕与诸位相公商议过后,一致认为,此事,非你不能胜任。”  当然,到底是萧青梧本人能胜任还是九五二七能胜任,没有任何区别。  萧青梧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出题?”  “不错。”李隆基肯定回道,“并非要你出那些数算格物的题目,朕要的,是能考察士子是否能将圣贤道理,活用于实政之中的题目。你且记住,题目须植根圣贤义理,或暗合义理,但所求答案,却需直面现实情状,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而非空谈玄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萧青梧:“你可能领会朕意?能否为此番春闱,拟出务实而不离经的策问题目?” 第 150 章:文明  萧青梧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9527,我没理解错吧?!皇帝这意思是……让我当考官?!】  9527立刻解释:【不是考官,只是让您为明年春闱的策问环节,出两道侧重于考察实务能力的题目。这属于命题工作的一部分,不算在完整的考官职责内。】  萧青梧定了定神,但心脏还是跳得有些快。  虽然不是正式考官……不过,能负责出题,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知道,这可是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春闱啊!  她压下心头的雀跃,语气郑重地回道:“臣定当竭尽所能,拟出合适的题目,不负陛下所托。”  李隆基看着她瞬间挺直的背脊,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颔首道:“此事便交与你了,上元之前,将题目呈上即可。”  “臣遵旨!”萧青梧躬身应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退出延英殿,冬日清冷的空气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些,但心底那股参与重大项目的兴奋感却久久不散。  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上元之前,那就是不到二十天,时间非常宽裕。  别说两道题,两百道都没问题。  【9527,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这两道题。不能出算术题,也不能太超越时代,还得贴合经义这个框架,同时又能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挑战性不小啊。】  9527温声回应:【不错,题目需要巧妙地将儒家经典中的核心理念与具体的的行政实务结合起来,形式上可以是一个虚构但合理的政务情境,要求考生基于经典提出对策并论证其可行性。】  【对对对,就是这个思路!】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可行,【比如,可以设定一个,某地连年水患,朝廷赈济效果不佳,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流民日增的情境,要求考生结合《孟子》的仁政思想,提出一套包含赈济、安民、抑豪、兴修水利的综合性方案……】  这只是个初步的思路,后续肯定还得继续优化和深化,但大致方向是对的,考察的点很全面,也没有脱离经义。  【主人,还可以考虑吏治和人才选拔相关的题目。】9527进一步补充,【例如,设定一位新任县令,面临胥吏盘根错节、政令推行不畅、教化难行的局面,要求考生援引《论语》和《荀子》中,关于正名、礼法、教化的论述,提出破局之策。这既能考察其经典素养,也能观察其组织能力和对基层治理的理解。】  【这个也好!】萧青梧眼睛更亮了,【一道偏民生经济,一道偏吏治组织,可以先这么定下来,回去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争取把各方面都考虑进取。】  她脚步轻快,心情好地几乎要哼出歌来,看着路过的宫人和禁军,都觉得一个比一个可爱顺眼。  殿内,随着萧青梧的离去,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李隆基放松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扫过下首的礼部侍郎韦陟说道,笑着对他说:“韦侍郎,你这个知贡举的主考官,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萧青梧交上来的题目,你可得好好把把关。她的想法向来天马行空,若是兴致一来,再出些令人头疼的数算难题,或是太过跳脱古怪,引得天下士子哗然,朕可要拿你是问了。”  韦陟闻言,脸上也露出从容的笑意,拱手回道:“陛下即便不放心萧学士,也该信得过九五二七。有她从旁指点,届时呈上来的题目,定会兼顾务实与经义,不至令陛下与天下士林为难。”  “话虽如此……”裴耀卿沉吟着开口,脸上顾虑重重,“增设实务题,擢拔干才,补经义取士之不足,意图自是好的,只是……这实务二字的边界,究竟该如何把握?若题目过于侧重钱粮刑名、工程河渠,是否会令士子觉得朝廷取士风向骤变,重吏干而轻文章,反倒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番话点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共同的疑虑。  改革不能不走,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百年科举积累下来的文脉与体面。  另一位官员接过话题,语气里的忧虑更甚:“裴相公所虑甚是,下官斗胆进言,经义文章,乃士人立身之本,亦是朝廷彰明文教、崇尚儒术的根基。若实务题目占比过重,或所问过于具体琐碎,恐会引得士林非议,以为朝廷轻慢了圣贤之道,崇尚机巧末技。长此以往,只怕……”  几位官员交换着眼神,虽未直言,但眉宇间都透出相似的担忧。  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一直未语的张九龄:“张相以为如何?”  张九龄想了想,从容开口道:“时移世易,所求亦当有变。老臣以为,策问如医者开方,贵在对症。如今朝廷诸事,皆需通晓实务之才协理。于策问中考察其能否学以致用,亦是学而优则仕的本义。只要题目不悖圣贤大道,能引导士子由经义思及实务,便无轻本逐末之嫌,反是经世致用之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萧学士所长,正在于能将经义与实务相勾连。由她出题,必不会失之偏颇。老臣以为,此间分寸,待题目呈上后,陛下与臣等再细细斟酌裁定,未为晚也。”  李隆基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张相此番见解务实通透,与昔日首重德行文章的风格相比,倒是更见圆融了。看来这几年耳濡目染,张相于经世致用这一道,体悟尤深啊。”  张九龄闻言,脸上现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他突然回忆起数年前的场景,同样在这延英殿,那场关于文学与吏治孰高孰低的见解。  诸般言辞,犹在耳畔。  他又想起李林甫当时那张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针芒的脸。  如今李林甫早已倒台,自己仍站在这里,更是亲口说出“实务策乃经世致用之途”这样的话。  倒也应了那句老话,时势移人。  张九龄神色坦然地拱手答道:“陛下明鉴,老臣非是更改初衷。德行文章,自是国之根基,不可动摇。然则,空有文章而无济事之能,于国于民终是无甚大用。如今就连偏远州县衙门都开始学习萧学士教的那些法子,若还固守旧章,不知变通,岂非成了冥顽不灵的老朽?故而,老臣以为,于文章根基之上,添一道考量实务才具的门径,恰是补益,而非更张。”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心中确实十分满意张九龄这番表态。  想当初,这位文坛领袖总是一派凛然,开口闭口皆是仁德、礼义、文章风骨。自己固然欣赏他的文采,也深知他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清流砥柱,可时日久了,难免生出些微的不耐。  尤其当某些具体又棘手的难题摆在面前时,张九龄引经据典的奏对,总是隔靴搔痒般,解决不了实际困境。  道德文章自然是好的,可光靠这些,如何能打理好这庞大的帝国?  相比起来,李林甫或许私心重,手段阴狠,但他精通律令、熟悉政务、办事雷厉风行,许多张九龄半天绕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问题,李林甫三下五除二便能理清头绪,拿出章程。  在能办事这一点上,李隆基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李林甫比张九龄更有用。  可如今,张九龄竟也主动谈起对症下药、经世致用之类的话,这让李隆基感到一种微妙的愉悦感。  ——  萧青梧几乎是飘着走出宫门的,直到晃悠悠地骑在马上,她才从那股“我居然能参与国家人才选拔”的兴奋中渐渐清醒。  回到府中,她换了衣服,步履轻快地走向小作坊。  推开门,酒曲微酸气息扑面而来,李白正背着手,微微弯腰,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陶缸中物料的细微变化。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啊?”  萧青梧走到近前,脸上笑容未消,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这个嘛……陛下交代的差事,眼下还不能说。”  李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非常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朝堂之事,而是转身指着陶盆问:“你快看看,这色泽与气味,与一个时辰前似乎又有些不同了,我瞧着似是也更膨胀了些。”  萧青梧凑近仔细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表层,感受着那微温与蓬松的质感,点头道:“嗯,照这个势头,明天这时候应该正好。顺利的话,上元节前后,新酒就能入口了。”  “上元?”李白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极!届时正好以新酒贺佳节!”  萧青梧转身去检查其他原料,忽然灵光一闪,转身说道:“师父,要不咱们再试着酿些柿子酒?这会儿正是吃冻柿子的时节,那些放软了的柿子甜如蜜,正适合用来发酵啊!”  李白的兴致顿时被拔得更高:“柿子也能酿酒?那还等什么,快动手!”  “师父,您这也太心急了!”萧青梧看着李白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院子里那几棵柿子树,果子早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冻得硬邦邦的。得先去东西市看看有没有品相好的柿子卖,买回来还得解冻,等到能用的状态,怎么也得后天了。”  李白被泼了盆冷水,却也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道:“不急不急,先问问你,这柿子酒,你以前可尝过?是何等风味?”  萧青梧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在现代确实喝过一些主打柿子风味的果酒或利口酒,虽然那些是现代化工业下的产物,与如今这纯靠天然发酵的做法天差地别,但水果发酵后的基本风味走向,总归有些共通之处。  “尝过类似的,口感应该是温润的,甜味会比较突出,醇厚顺滑。与其说是酒,可能更像一种风味独特的甜饮子。”  其实在她看来,唐代这些酒水,在她喝来,跟带点酒精的调味饮料也差不多,只是工艺粗糙些,杂质多了点,口感没那么清澈顺滑罢了。  这也是她选择自己酿酒的原因,一来口感比较好,自己喝着也舒心。二来,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费用。  李白听了她的描述,非但不失望,眼中兴趣反而更浓:“甜醇温润?那岂不正适合年节时分,与友人围炉小酌?既如此,咱们更该多酿些!明日我便遣人去东西两市寻那上好软柿和冻柿!”  “行啊。”萧青梧爽快应下,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同时开始琢磨还有没有其他可以用来酿酒的水果。  想了一圈才发现,这时候能用的,不是梨就是柿子,竟是再找不出第三种。  萧青梧感叹了下匮乏的物质,又跟李白闲聊了几句,等天色转暗时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书房。  房里只象征性地点了一盏灯,光线将书案这一圈映成一片暖黄。  萧青梧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9527,把你能想到的、符合要求的题目,都列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主人,基于要求,我结合了儒家经典与唐代可能面临的实务情境,初步拟定了三十道题目,内容涵盖了吏治、经济、民生、教化、边备等多个维度,请您过目。】  萧青梧在意识中滑动着屏幕,一道题一道题地仔细看过去。  唔……这道不错,很有地域特点的一道题。这道也有意思,现实感好强,还牵扯不同群体的利益。  还有这个,考验的竟是对外贸易和商户管理。  她看得入神,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  不知不觉,三十道题目全看完了。  萧青梧向后靠了靠,满足地叹了口气,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  她感觉每一道都不错,每一道都想要。  她甚至开始忍不住想象,那些远道而来的士子们,在考场上骤然看到这些前所未见的题目时,会是怎样一副抓耳挠腮的有趣模样。  萧青梧得意地嘿嘿笑着:【真想把我是出题人这件事,嚷嚷得全长安都知道!】  这感觉实在太奇妙了,不是靠火药、不是靠医术、不是靠那些“奇技淫巧”,而是正儿八经地,参与到这个时代最核心的人才选拔机制中,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主人,我个人建议,最好不要。】  萧青梧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这其中的区别很大。】9527耐心给她分析,【您以女子之身出任技术性的官职,大家看在您的贡献,以及技术官本身的特殊定位上,尚可包容,甚至乐见其成。但参与到科举命题,尤其是最高级别的进士科策问命题,性质则完全不同。】  它顿了顿,让萧青梧消化一下,才继续说道:【科举,尤其是进士科,在天下士子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命题者的身份,历来是清贵至极、德高望重的文学重臣。绝大多数士子并不了解您,也不会去细究您的功劳。他们只会看到,一名女子,竟能决定考题的方向,一旦让他们知道这个,很大概率上会引发集体性的反对,他们觉得这是对科场神圣性的玷污。】  萧青梧听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最后撇了撇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她有些悻悻然地嘟囔,【我就是自己想想,YY一下过过嘴瘾,又不会真跑出去嚷嚷。】  道理她都懂,只是那种暗中搞了个大事件的兴奋感,如果不给人炫耀一下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三十道题目,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  慢慢的,那股纯粹的兴奋感沉淀下去,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其实吧……】萧青梧再次在心里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感觉……挺没意思的。】  【您指的是什么呢?】9527异常和煦地问她。  她托着腮,目光有些飘忽:【就是……教了这几年数理化,好像有用,又好像屁用都没有。  【我不太理解,根据数据分析,新式记账法、表格统计、基础工程计算、乃至正在推广的卫生防疫知识,都对提升行政效率、优化决策、改善民生产生了十分明显的正面影响,崇玄馆所有学员在各自岗位上的表现评估也显示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青梧打断它,眉头微微蹙起,【我是说,观念。】  她组织着语言,试图把心里那种模糊的感受说清楚:【你看,有用的地方是,算账更快了,贪墨查起来更方便了,造东西可能也更精准点儿……但这些是术,是工具,他们学得很快,用得也挺好,许多人都收益了,大家对此乐见其成。】  【但没用的地方是……尽管学了那些科学理论,知道了世界是物质构成的,知道了很多现象背后有可以推演的规律,甚至亲手做过实验……但很多根子里的观念,好像丝毫没变过。】  她想起那些最终选择离开崇玄馆的学员,想起他们离去时歉疚但坚定的眼神。那不是因为知识太难,而是因为在正途面前,这些终究是歧路。  9527再次开口:【主人,观念的变迁,远比技术的应用缓慢和艰难得多。您不妨想想,即使在我们的时代,环月旅行变得寻常,人类的自然寿命通过技术干预逼近两百岁,基因编辑允许从胚胎阶段调整部分生理特征……但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基于血缘、地域、文化的偏见和歧视,难道消失了吗?对超自然力量的迷信绝迹了吗?】  萧青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那么,您就可以理解,技术先进与否,跟观念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了。而且我认为,您不必在意那些难以撼动的观念。知识本身一旦传播,就像种子落入土壤。有的可能很快发芽,立竿见影。有的可能深埋地下,等待未来的气候。还有的,或许会以您未曾预料的方式,与这片土地原有的东西杂交,生出新的形态。】  萧青梧杵着下巴,慢吞吞地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突然染上了忧虑:【你说,下一任皇帝还会继续支持我这些东西吗?或者李隆基自己,再过几年,观念会不会变呢?都说人老了容易怀旧,说不定他到时候又开始讲究起祖宗之法来,觉得我这些东西太标新立异,不准再教这些,那咱们这几年,岂不是白辛苦一场了?】  这个想法不是突如其来的,萧青梧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了。  李隆基现在看似对她很支持,那是因为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行政效率提升带来的好处,加上如今还没老糊涂,知道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  但换了下一任皇帝呢?不管是李瑛李亨还是别的谁,他们对这些杂学又有多少耐心和包容?  萧青梧对此真是没有一点点把握。  想想从前,她还对李隆基百般看不顺眼,可是看得多了,脑子不太灵光的李瑛也好,平庸怯懦的李亨也罢,跟李隆基的差距那就是人跟猴子的距离啊。  每次一想起来李瑛平日的表现,萧青梧只想喊神仙。  果然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  她突然就体会到了,历史上那些致力于推行新政的臣子们,在新旧君主交替时,那种如履薄冰、前程未卜的复杂心情。  你呕心沥血推动的改变,你坚信对国对民有益的举措,在旧主那里或许是肱股良策,到了新主手中,可能就成了需要拨乱反正的弊端。一切成果,都可能随着新君的更迭而付诸东流。  虽然她这个问题想得有点远,目前离新旧交替还很远,等她回家的时候,李隆基可能都还在位子上,但这不妨碍她为前景感到忧虑。  【从概率上分析,您的担忧十分现实,并且发生的可能性不低。】9527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知识一旦被接收、理解,甚至只是记录下来,它就成了独立的存在。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多地将知识传授给愿意学习的人。有一个就教一个,有两个就教两个。就像您之前对刘宴、周文约他们说的那样,哪怕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萧青梧想起崇玄馆最后那寥寥数人,惆怅地叹了口气:【就那几个人能起到什么用?】  【能起到的作用是……当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当下一个大时代的浪潮涌来时,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人理解了比例与坐标,能够精确绘制航海图。已经有人掌握了基础的力学与材料学,可以尝试设计更坚固的帆船。这里的工匠在面对远来的帆船与火器时,也不会因为完全缺乏数理化基础,而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即便无法引领潮流,但至少可以保证,不会被彻底甩开一个时代。知识的代差一旦形成,追赶的代价是巨大的。】  萧青梧怔住了,她没想到9527会从这个角度回答。  这、这有些太过宏大了,大到她下意识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似乎突然间被抛进了历史长河上,俯瞰着几百年后的浪花。  她一个小小穿越者的日常教学,竟然能和大航海时代、文明代差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眩晕过后,心底某处却突然安定了下来。  就像9527说的,播种而已,至于收成,交给时间和后来的人吧。  ——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除夕。  庖厨里飘出蒸糕炸馃子的浓郁香气,陈安正指挥着仆役们将新桃符挂上大门,管事娘子带着几个婢女清点各色年货。  宫中赏下的米面粮油、鹿肉野雉,同僚友人赠的时新果品、茶饼、各色上好的海味,还有萧青梧自己搜罗来的零嘴,将库房和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萧青梧一边看着礼单一边暗暗估算着价值,除了宫里的,剩下这些可都是人情,要还的。  到时又不知要出去多少银子。  午后,宫中赐宴的时辰将到。  萧青梧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仔细佩好银鱼袋,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舒展,肌肤如玉,自信昂扬。  今年的除夕宴依旧设在麟德殿,殿内早已按品阶摆好了食案,最上首自然是御座,往下依次是宗室亲王、宰辅重臣,再是诸司长官及有头脸的勋贵们。  以萧青梧的官位,是没资格参加守岁宴的,但她贡献太大,皇帝特旨允她一道守岁。  这恩典去年也有,那时她还没有五品的头衔,交际圈也没现在大,因此被安排在末席,离核心圈层尚远。  今年却大不相同。  引路的内侍将她带到了御座下首右侧的一片区域,这里坐的多是亲近皇帝的文学侍从、清要之臣,以及像贺知章这样德高望重又得圣心的老臣。  更贴心的是,她的座位,竟被特意安排在了贺知章旁边。  甚至她还看到了李白和王维!  萧青梧心情很好地入了座,与身旁的贺知章笑着打过招呼,环顾四周,附近的官员也纷纷向她投来友善的笑意。  对面坐着的正是中书舍人孙逖,他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萧学士前几日所赠的调墨方子,我已试过了,果然黑亮了许多,书写时也不易洇染,老夫在此谢过萧学士惠赠。”  “孙中书客气了,有用就好。”萧青梧笑着拱手回礼。  旁边另一位老臣也凑趣道:“萧学士那蜡纸油印的法子更是便捷,我闲时自己动手,竟也印了几册歪诗出来。萧学士此举真是惠及士林,功德不小。”  这话引来附近几位官员的附和,纷纷说起自家尝试油印的趣事,或称赞改良后墨迹的清晰。  正说笑间,坐在斜对面的裴宽忽然清了清嗓子,看向萧青梧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调侃:“萧学士,老夫记得你去年可是应承过,待那眼镜工艺成熟了,便也给我们这些老眼昏花的配上一副。这都一年多过去了,怎的还不见动静?莫不是只惦记着贺监,把我们这些老头子都给忘到脑后去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笑,贺知章咳嗽一声,矜持地扶了扶眼镜,闻言也笑呵呵地看向萧青梧,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被点名,连忙解释:“裴尚书这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忘?实在是工艺遇到了瓶颈,如今还在让人反复试验呢,一有突破,肯定立刻给您几位安排上!”  当初许下承诺时,她以为半年时间左右,怎么也该有所突破了,谁曾想,越往后推进,越能体会到其中艰难。  光是让炉温跨过那个关键的门槛,就耗费了将近一年时间,其间不知损耗了多少物料,投入了多少钱财。  炉温问题勉强解决后,玻璃的熔制又是新的难关。去除杂质、冷却、研磨剖光、对齐……每一步都要耗费无数心血去实验,报废率极高,稍有半点不慎就得重头再来。  萧青梧手头那几副试验品,看远处景物依旧有些模糊,边缘也存在明显的色散与畸变,虽然能辨清轮廓,却远未达到她心目中望远镜应有的清晰锐利。  看似简单的几片镜片,其背后涉及的知识壁垒,在唐代的技术条件下,突破起来竟比火药这个大杀器困难太多太多。  除非又能像以前那样,找到纯净无瑕的水晶原料,靠人工一点点去磨,不过那属于撞大运,甚至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这么一块好料子。  裴宽本也只是随口调侃,倒也没真计较,摆着手笑道:“罢了罢了,知道你是个实心做事的人。我也不过白问一句,有你这句准话,等着便是。”  殿内乐声渐起,又到了那独特的以舞献祝环节。  官员们按品阶与亲疏,依次上前向皇帝献舞敬酒。  萧青梧立刻把头埋低了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跳什么舞啊……反正她也不是宗室亲王,不是宰辅重臣,甚至连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学侍从官都算不上。  她就是个技术官,还是个女的,跳不跳的……应该不至于有人特意点她吧?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上首的动静。  第一个起身的是许久未露面的宁王李宪。  他他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几分,脸上透着股掩不住的青灰病气,脚步也有些虚浮。  走到殿中站定后,宁王对着御座上的兄弟郑重一礼,随后伴着乐声,舒展手臂,缓缓起舞。动作自然谈不上优美矫健,甚至有些迟缓沉重,无处不在宣示着这位老亲王即将走向人生的终点。  萧青梧想起开元二十一年的这一晚,那时的宁王精神矍铄,在欢快的乐曲中随性洒脱地起舞,口中甚至还哼唱着悠扬婉转的小调,眉眼间尽是长辈的宽和与从容。  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萧青梧说不清这伤感具体来自何处,或许是为一位印象不错的长辈日渐衰朽的生命力感到惋惜,或许是清楚地看到了时间在人身上刻下了无可挽回的痕迹。  一舞毕,宁王气息已有些不匀,额头也见了汗。  李隆基早已离席,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兄长,握着他的手,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宁王笑着摇头,兄弟二人又说了会话,李隆基才命内侍小心将宁王搀回座位,又赐下御酒。  接下来是太子李瑛,虽说没什么政治天赋,脑袋也蠢,但光看外表与扮相,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甚至因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发稳重从容了。  至少从外表来看是这样。  太子之后,便按着长幼尊卑,依次有宗室亲王、几位皇子、宰辅重臣等人上前献舞。殿内气氛渐次升温,乐声悠扬,笑语不断。  萧青梧暗自庆幸自己大概能逃过一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忽然,御座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乐声识趣地低了下去,众人的谈笑也随之收敛,目光重新聚焦于上首。  只见李隆基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萧青梧身上,语带笑意地说道:“萧卿,朕与众卿皆知,你来自海外,家乡风土人情与我大唐迥异,想来定有许多新奇有趣的物事。今日除夕宴,君臣同乐,其他人皆已献艺,你是我朝第一位女学士,又是席间最为年轻的俊彦之一,岂能独善其身?不如也展露一二,让大家开开眼界,共贺新岁,如何?”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与起哄声。  “陛下所言甚是,萧学士,今日定要让我们瞧瞧海外奇技!”  “是这个理,我们都跳了,萧娘子可不能躲懒!”  “萧娘子,快快起身献艺吧!”  萧青梧浑身僵硬地缓缓起身,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啊!弹琴更不会了!快!有没有什么速成的?】  席间有人笑了出来,纷纷一脸看好戏地瞧着她神情空白的脸。  【近景魔术如何?您的个人资料显示,您在大学时期的社团活动中,曾经学习并表演过魔术相关,不需要唱歌跳舞就能应付过去,而且符合海外幻术的定位。】  萧青梧顿时眼睛一亮,对啊!魔术!大学社团里为了凑学分学的几个小把戏,虽然手法生疏了,但原理还记得,稍微回忆一下就能演了!  慌乱的心跳瞬间平复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自信又坦诚地说道:“臣早年随船游历海外诸国时,跟着当地幻术师学了一两手微末伎俩。若陛下与众位相公不嫌弃臣这点雕虫小技,臣便斗胆一试,博君一笑,权当为这除夕宴添些别样乐趣,如何?”  李隆基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显然对她的说辞很感兴趣:“海外幻术?不知与那西域幻术比又如何?快快演来吧。”  席间众人也纷纷起哄:“萧学士快请!”  “快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萧青梧定了定神,目光在席间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案上那方素白的餐巾和喝了一半的酒杯上。  脑中迅速闪过清晰的步骤画面,她信心大增,先拿起那方柔软的白丝巾,双手捏着两角展开,向众人示意:“诸位请看,这只是一方普通的丝帕。”  接着,她将丝巾团在左手掌心,右手盖上去,装模作样地吹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同时右手手指借着遮挡,迅速将丝巾塞进左手袖内的褶皱里。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掌藏法,胜在动作快且自然。  然后她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丝巾,不见了。”她微笑着说,还特意翻转双手展示。  近处的几位官员发出轻咦。  萧青梧不等众人细究,立刻拿起自己那只还剩半杯酒的玉杯,脸上故意露出高深莫测的神秘笑容:“或许,它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说着,将杯子举高,让众人能看见杯中的液体。  接着,她用右手食指隔着杯壁,对着杯中的酒液虚点了几下,同时左手在杯底下方极快地一晃,袖中那团丝巾的一角被她用指尖勾着,迅速浸入酒液中又缩回。  因为速度极快且被杯身和手掌遮挡,看起来就像是酒液中凭空冒出了一点白色。  “看,它在这里。”萧青梧将杯子微微倾斜,让那浸湿的一角白色丝巾更明显些,然后快速用两根手指将它从杯中拎了出来。  湿漉漉的一小团,正是刚才那方白丝巾。  这一次,惊叹声更明显了。  “竟真从酒水中取出来了?”  “方才明明见她两手空空?!”  “海外幻术,果然奇妙!”  萧青梧将湿掉的丝巾放在一旁的托盘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冲四周拱了拱手:“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李隆基哈哈大笑,抚掌赞叹:“虽是小技,亦见巧思。萧卿来自海外,所见所闻果然与我大唐不同。”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萧青梧谢恩归座,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满是过关的庆幸和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贺知章凑近了笑眯眯地低声道:“萧娘子临机应变,从容不迫,颇有名士风度啊。”  萧青梧侧头对他眨眨眼,也压低声音:“贺监过奖了,实在是被陛下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胡闹罢了。”  贺知章眼中笑意更深,像是又想起什么趣事,饶有兴致地问:“我观萧娘子平日行事,无论是面圣直言,还是与同僚论事,乃至当初在薛铣案中据理力争,都非胆小怯场之人。怎么方才被陛下点名献艺,倒显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与你平素风格大不相同啊。”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这个嘛……贺监,这不一样。跟人谈论或争论,那是肚子里有东西,知道该说什么,即便说错了,道理总归能讲清楚。可这献艺……”  她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无奈:“是真没有啊,我要是像师父那样,兴致来了抓起剑就能来一段,或者像王舍人那般,随手一弹便是天籁之音,那我肯定也气定神闲,说不定还巴不得出来露一手呢。”  当然,其中原因还包括她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不喜欢过分高调。社恐谈不上,但绝对和长袖善舞、乐于表现之类的不沾边。  贺知章被她逗得乐不可支:“萧娘子倒是实诚人,不过依我看,你这肚子里的货,与歌舞琴剑本就不是一路。各有其道,各擅胜场,不必强求。今日应对,已经做得很好了。”  “贺监懂我!”她笑着小声应和了一句,心里那点因为被迫表演而残留的尴尬彻底消散了。  献艺环节过后,李隆基的性质越发高昂,便以“除夕守岁,感时抒怀”为题,命有意的臣子上前赋诗助兴。  这既是君臣同乐的雅事,也是给那些以文采著称的官员,尤其是李白、王维这等诗坛翘楚一个展露才情的舞台。  此令一出,几位早有准备的文学侍从及翰林待诏们便相继起身,依序吟诵新作。  李白与王维也先后上前,一个豪放不羁,诗意如天河倾泻。一个清雅空灵,意境如雪后初晴。  两篇佳作引得满堂赞叹,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看着,偶尔与身旁的贺知章低声点评一两句,哪个意象用得妙,哪句对仗格外工巧。  她自己虽然写不出,但鉴赏能力在耳濡目染下早已今非昔比,偶尔冒出的一两句话,让贺知章听得格外有趣。  诗酒酬酢,不知时间流逝。  殿外传来浑厚悠远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足足一百零八下,正是子时正刻。  开元二十七年,到了。  殿内众人肃然起身,随着钟声齐声恭贺新年。内侍们鱼贯而出,引领着君臣前往殿前宽阔的庭燎广场。  广场中央,巨大的庭燎早已备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这是一种古老而盛大的仪式,象征着驱邪避秽,迎接光明的新岁。  凛冽的寒风中,不论先前有着怎样的政治分歧,或是彼此间有多少交恶,在这一刻也短暂地放下了成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吸引,面容被映照得明暗不定,却又奇异地统一展现出一种肃穆而期盼的情绪。  太子李瑛与又改了名字的忠王李玙相隔不远,火光跳跃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将那些深藏的算计暂时掩盖,只留下对自身命运的渺茫祈愿。  萧青梧感受着及周围那种近乎虔诚的静默,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了这些仪式的意义。  它们或许繁琐,或许带有迷信色彩,但在特定的时刻,确实能将分散的个体短暂地凝聚在一起,赋予一个庞杂的帝国某种精神上的向心力。  仪式既毕,众人再度返回殿内略作休整。  接下来,便是等着参加几个时辰后,清晨更盛大的元正大朝会与祭祀典礼。  对于张九龄这样需要提前准备、全程参与的核心人物而言,几乎是连轴转的不眠之夜。  人群开始陆续散去,或回衙署值守房稍歇,或乘马车归家略作梳洗。  萧青梧跟李白和王维往外走,侧头低声问了句道:“师父,一会儿元正大典还有得熬,不如去我那儿歇会儿?我那宅子离皇城近,走几步就到,抓紧时间睡上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李白爽快点头:“也好,确实乏的很了,去你那眯瞪片刻。”  他的宅子不算偏,但来回一趟也得一个多时辰,而元正大典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若是不歇上一会,他实在没那精力耗一整天。  萧青梧又看向王维,见他面色依旧平静,但脸上也有着十分明显的疲色。  她招呼道:“王舍人,您府上离得也不算近,一来一回,怕是刚沾榻就得起身。若不嫌弃,也一并去我那儿歇歇吧?”  王维有些迟疑,他素喜清净,不习惯在别处歇息,且又极度爱洁……光是想到要使用他人用过的被褥,就足以让他浑身不适。  但就如萧青梧所言,他此刻回去,路程不短,确实没时间休息,而几个时辰后的元正大典又极耗精神。  他略一思索,终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萧娘子了。”  萧青梧像是想起什么趣事,抿着嘴角无声笑了片刻,这才说道:“王舍人放心,我府上的客房平时从不住人,被褥和用具都是全新的,没有人用过。”  王维听了,神情明显一松,朝着萧青梧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如此安排,再好不过,多谢。”  萧青梧看着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顿时更觉得好笑了。  她真的很难想象,王维这种重度洁癖是怎么在这种卫生条件普遍原始的时代生存下来的。  没有各种消毒液,没有密封包装,连手纸都还是竹片或粗麻……他的日常该有多煎熬?  心里胡乱琢磨着,没多久,三人已经到了宅子。  萧青梧引着他们去了后院两间相邻的客房,房间陈设简单却雅致,榻上的被褥洁净又簇新,还隐隐散发着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案上还备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二位只管歇息,时辰到了,我会让人来唤。”萧青梧说完,便替他们带上门,自己也回了主屋。  她没多少睡意,三个小时后又要出门,躺下恐怕刚迷糊着就得起来,索性不睡了。  她索性打开电脑,点亮灯光,又取来蜡纸,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起9527整理好的进阶教材内容。  铁笔划过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着写着,萧青梧第无数次在心里叹气:【9527,你要是能直接把这些内容打印出来就好了……就算可以油印,但第一遍还不是得手抄,效率实在太低了……】  【换个角度想,您只需要刻写第一版,后面再次复印,可以全部交给学生们去写,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行吧,我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萧青梧甩了甩手腕,继续埋头刻写。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放下铁笔,起身活动了一下。  夜色依旧浓重,整个长安依旧还在睡梦中。  她换上新做的那套官服,对镜仔细整理好衣冠,佩上银鱼袋。一切收拾停当,这才出了门。  来到院中,恰好李白和王维也各自出来。  李白显然没睡够,走一路打一路哈欠,王维的眼底添了几分睡眠不足的淡淡青影。  李白一见萧青梧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禁啧啧称奇:“徒儿,你这精神头可真是……为师就没见你什么时候打过瞌睡,难不成你真是钢筋铁骨铸成都?”  萧青梧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回道:“我这大概是体质原因,天生觉少,精力比较旺盛吧。”  她此刻心情极好,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飞扬神采。  李白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好奇:“何事如此开怀?元正大典虽隆重,年年如此,也不至于乐成这样吧?”  王维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些微的探寻。  萧青梧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带着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师父,您忘啦?今天除了是元正,还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李白满头雾水地想了想,“不就是元正大朝贺,祭祀天地祖宗,然后……”  王维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温声说道:“萧娘子可是在为大典上的册封之事欣喜?”  “对啦!”萧青梧一拍手,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一想到待会儿大典上,陛下要论功行赏,我又要升官进爵,简直不能再高兴了!”  李白被她这直白的言论逗得哈哈大笑,睡意都散了几分:“你呀你……这话也就你敢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去了外面可千万要收敛着些,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个目下无尘不慕名利的样子出来。”  萧青梧笑吟吟地扬起下巴:“我这说的可是大实话,升官谁不高兴?反正我没偷没抢,功劳也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再说了,我这官当得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干什么不需要地位和资源啊?我这叫志向高远,积极进取!”  王维在一旁听着,眼中笑意更为明显:“萧娘子心性质朴,不慕虚名而重实绩,坦荡之言,倒比许多口是心非之辈更显磊落。”  李白也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徒儿光风霁月,心怀坦荡。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那些老臣的腔调,摇头晃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啊……”  萧青梧被他这模样逗笑:“快别学那些老古板说话了,咱们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真赶不上大典开场了!”  她一边催促,一边率先朝门外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快点,今日可不能迟到,我还等着听册封呢!”  出了宅门,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星光稀疏,寒气刺骨。街道上已有不少车马灯笼的光亮在移动,都是赶着去参加元正大朝的官员。  越是接近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官员越多,相识之人彼此见礼寒暄,低语声在寒冷的晨雾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萧青梧如今人缘十分不错,一路行去,不断有人向她拱手致意。  “萧学士,早啊。”  “昨夜萧学士那手幻术,着实令人难忘。”  “依我看啊,今日大典之后,怕是要改口了,再不能叫萧学士了。”  最后一句略带调侃的恭贺来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李琎,周围几人听了,也纷纷会意地微笑点头,却都不说破。  萧青梧心里美得直冒泡,脸上却努力绷着,只嘿嘿笑着,冲李琎拱了拱手:“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李琎看她这副活像偷到油吃的小老鼠,既得意又拼命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忍不住就想打趣。  李琎又凑近了些,一脸认真地交待:“萧娘子,我可先说好了,待会儿册封完毕,你升了官加了爵,这庆贺的宴席,可不能敷衍了事!定要好好办一场,让我们都沾沾喜气!”  周围几位官员闻言,也纷纷笑着附和,说定要讨一杯酒水喝。  萧青梧心情极好,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下来:“自然是要办的,届时诸位若是有空的,定要赏我几分薄面啊,帖子我就不写了,咱们都随意。”  李琎一听她应得爽快,立刻眉开眼笑,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又转过头对着周围几位说道:“你们定是不知道,萧学士可不光是会算学、造火药,她还酿得一手顶好的酒!我敢保证,满长安的大酒肆,就没一个能酿出她那等滋味的!”  周围几位官员原本只是凑趣,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唐人好酒,尤其士人阶层,哪个不是品酒的行家?  新鲜玩意儿固然有趣,但这等口腹之欲的实惠,也非常能打动人心啊!  “萧学士还有这般手艺?那可真是深藏不露,以前怎么从未提起过?”  “李公既如此说,想必是亲自尝过了?快与我们说道说道,是何等妙品?”  萧青梧瞅着李琎那副与有荣焉、拼命替她宣传的模样,忍不住就想刺他一下:“是是是,好得王爷都不顾身份,三天两头跑我那小宅子,非要跟着我学酿酒,赶都赶不走。”  李琎被她戏谑,也不见恼,反而哈哈大笑着认下此事:“美食佳酿当前,什么身份体统,暂且放一放又何妨?”  正说笑间,广场上的钟鼓声有节奏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寒暄与低语。  这是提醒官员们列队肃静,该准备入殿觐见了。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容,迅速按照各自的品阶与所属衙署,在广场上找到位置,整理衣冠,肃然而立。  钟鼓声停,礼官唱喝,队伍缓缓向着巍峨的含元殿移动。  除了在京的官员,更有许多从各地赶回京城参加冬至与元正大朝贺的刺史、别驾,以及一些重要边镇的节度使、都督等等。  其中不少面孔对萧青梧来说十分陌生,她的视线随意扫过去,根据各人的外表,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是文官还是武将。  大典的流程一项项进行。  祭祀天地祖宗的告成,各地的祥瑞奏报,边疆的镇抚捷音……每一项都有固定的程序与对应的礼乐。  这些流程,萧青梧在过去几年里已经经历过数次,以往这种时候,她总会觉得冗长枯燥,不是和9527聊天,就是找些电影电视剧什么的打发时间。  但今天,她不一样了!  萧青梧精神抖擞地肃立着,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视前方,全神贯注地看着一项项仪式的进行,就连那些枯燥的政务摘要,她都听得格外认真。  这副模样,让一些早就习惯了她在朝会上摸鱼开小差,并多少依赖她那光幕解闷的官员,感到十分不适应,甚至十分失落。  贺知章就是众多失落的人员之一。  以往各种大朝会上,总能听个曲儿看个画儿,今日这般正经,倒是让他觉得这大典格外漫长起来了……  旁边的太子侍读薛令之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后方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今天怎么没动静了?  贺知章回以一个无奈又无聊的惆怅表情,轻轻摇头,用口型无声说道:“等着封赏呢。”  薛令之恍然,随即暗自叹了口气。  唉,以往那光幕分散注意力,时间还好熬些,今日她这般正经起来,剩下的时光可真是难捱了。  可惜,这些怨念的目光,丝毫传递不到正满心期待、精神亢奋的萧青梧那里。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即将到来的封赏环节上。  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各项仪式与奏报后,终于进行到了许多人最为关注的部分。  中书舍人出列,手持诏书,开始以清晰顿挫的声调逐一唱名封赏。  名次由低到高,赏赐也由绢帛、金银、加衔乃至升迁不等。  萧青梧将耳朵竖得更高,生怕漏掉一个字。  终于,中书舍人的声音略微提高,吐出了一个殿内许多人或明或暗都在等待的名字。  “……崇玄馆学士、朝议大夫萧青梧……勋绩昭著,朝野共睹,进银青光禄大夫,守崇玄馆大学士,知司真台事!赐绢五百匹,金二百两,并永业田、职分田如制,主者施行……”  诏书宣读完毕的刹那,偌大的含元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随即,细微的声响从各个角落泛起。  骤然加重的呼吸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竭力压低却仍能听出的惊咦与吸气声。  尽管早有预料她此番必得重赏,但这跨越式的擢升,直接从正五品下的朝议大夫跳到从三品的银青阶,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让无数还在慢慢熬资历的官员心头剧震。  要知道,许多官员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触摸到三品的门槛。  她才多大?二十五有吗?  即便知道散官阶更多是荣衔,实权在于知司真台事这个特设的独立于现有官僚机构之外的差遣,但那毕竟是三品大员的身份啊!  想想那些随之而来的社会地位与话语权,真是让人羡慕得恨不得去撞墙。  至于崇玄馆大学士,这倒在大部分人意料之中,毕竟崇玄馆就她一个,加个大字,名正言顺,算是确立了她在这一新兴学问领域的权威地位。  萧青梧听完封赏,欣喜之余,内心又充斥着满满的疑惑。  司真台?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秘书省、殿中省……没有任何一个衙署叫这个名字啊。  难道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机构,专门为了奖赏她新设的?  【9527,你觉得这个司真台是做什么的?】萧青梧一边随着其他人出列谢恩,一边在心里问着。  【台在官制中,常为独立或相对独立的机构,如御史台、司天台等。由此推断,司真台很可能是一个新设立的、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专门负责格物、数算、制造等实学研究的机构。而由您知事,意味着您将是这个新机构的主官,总领相关事务。】  萧青梧一边保持着躬身谢恩的姿态,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消化:【听起来……有点像是新成立了一个研究院,而我,就是第一任院长?】  【类比或许不完全准确,但您暂时可以这样理解。不过,台的地位通常较高,知事官的权责范围与影响力,可能远超一般意义上的院长。具体权限、下属架构、运作方式,还需等待正式认命文书下达才能确定。】  【好吧。】萧青梧按下好奇,反正任命已下,具体干什么,很快就会知道。  她退回队列站定,兴致勃勃地问起第二件:【我现在官职变了,以后别人怎么称呼我?是不是也得跟着变一变?】  【是的,按照您目前的情况,可以称萧大夫也可称萧学士或萧大学士,如果想强调司真台的职务,也可以称为萧知台。】  萧青梧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萧学士最好听。  【还是萧学士吧,一听就感觉我特别有学问,是个文化人!】她美滋滋地想着,【萧大夫不太喜欢,听着比较老气。台主什么的,感觉像是跑错了武侠片现场。】  接着又讨论了些俸禄权责方面的问题,冗长而庄重的元正大朝贺,终于在日头渐高时接近尾声。  随着礼官最后的唱喝,群臣再次整肃衣冠,向皇帝行大礼拜贺新年,而后依序退出含元殿。  结束后还不能回家,接下来还有赐宴,忙完所有的差不多要到晚上了。  一出大殿,萧青梧还没来得及吸一口外头的冷空气,就被涌上来的人群围住了。  “恭喜萧学士!”  “萧大学士,今日之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大学士……啧啧,萧娘子实至名归!”  道贺声此起彼伏,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堆满了笑容,有真心为她高兴的,有纯粹凑热闹的,自然也不乏酸溜溜地说酸话的。  萧青梧听着其中几人看似奉承实则夹枪带棒的酸话,心情不由得更爽了。  应付了一波又一波,人群稍散开些,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自己面前。  此人正是张九龄。  他穿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气度雍容。虽然这些年因政务繁剧和内心忧虑,鬓边白发又添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亮睿智。  “张相。”萧青梧连忙正了正神色,对于这位一直对她颇为关照、品行又令人敬重的长者,她总是格外敬重几分。  张九龄抬手虚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颔首笑道:“萧学士,恭喜了,陛下此番恩赏,不可谓不重啊。”  “多谢张相关怀。”萧青梧道了谢,一看到他,心里的疑惑立刻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压低了些声音问道,“张相,这知司真台事……究竟是个什么差遣?司真台,是个新设的衙署么?具体是管什么的呀?衙门设在何处?手下有官员吏员吗?”  跟着走过来的贺知章哈哈一笑:“你呀,真是急性子。诏书都还没下,具体的细则,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必有分晓,届时自然有公文知会于你,至于眼下嘛……”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该先想想,何时履行承诺,请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尝尝你那满长安独一份的好酒才是!”  萧青梧嘻嘻一笑:“贺监提醒的是,我今晚回去就安排,定不让大家久等!”  张九龄见她这副迫不及待想摸清新地盘的模样,不由失笑:“莫急,司真台既是新设,规制、职掌、属官,都需慢慢议定。这几日你且安心,待诸事妥当,自有旨意。”  萧青梧按捺住好奇,点头应下。  三人缓缓朝赐宴所在的宫殿行去,贺知章与张九龄同行,说些朝政闲话,萧青梧稍稍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任由思绪飘散。  除了称呼和俸禄的改变,官服也得换了。从浅绯到紫色,银鱼袋换金鱼袋。  还有,以后上朝,估计就得站到前面去,到时候要和那些年纪比她大得多的勋贵重臣们排排站了。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一身紫袍,挤在一群皱纹深刻的老臣中间,昂首挺胸的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慨。  尽管她深知,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摸到这个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也没能掌握贺知章那种参与机要的话语权,甚至连负责具体庶务的六部郎官们,那种扎扎实实的行政权也谈不上。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被高高供起来的吉祥物,健康无害,有时候又不可或缺。  但她能以一个女性技术官的身份站在高位,本身就已经打破了无数藩篱。  全新的开元二十七年,她相信自己只会做得更好。 第 151 章:策问选题  元正大典过后的几天,萧青梧几乎没怎么出门。  原因无他,拜帖和礼物,如同雪片般飞进了她这座宅院。  库房里快被大大小小的礼盒筐箱堆满了。  辽东的貂皮、岭南的玳瑁、西域的宝石、江南的锦缎……甚至还有活物。  萧青梧看着那对被关在精致的竹笼里,正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的孔雀,简直一筹莫展。  她面前摊开着几十份拜帖,随手一翻,绝大多数落款都十分陌生,不是边镇某节度使麾下的千牛备身、某某军判官、行军司马,或是他们在国子监就读的子侄……  其中也夹着几张朝中相熟同僚的帖子,这部分倒是好处理,过两日一并邀请来,正常往来就是。  她将帖子往案上一丢,对着那对蔫巴巴的孔雀叹了口气。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啊。】她在心里抱怨,【看这架势,八成又是想打听火药的事。】  她很清楚这股持续升温的热情所为何来。  火药出自她手本身就不是秘密,前年演示过火药的威力后,但凡有大典,各路拜访就没停过。  而这次元正大典上“知司真台事”的任命,无疑是一个更加明确无比的风向标,朝廷正式将火药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归她总揽。  即便衙署未开,司真台具体是做什么的也没定,但稍微眼明心亮的人都看得懂其中的分量。  【他们不去找李隆基,盯着我有什么用?】她对着脑海里安静待机的9527抱怨,【难不成真以为我会把火药配方给他们?就算我真说了,没有那些反反复复的实验,光知道个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有屁用,配出来不是哑炮就是炸自己一脸灰。】  9527瞬间响应:【直接向您打听配方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的目标是,他们希望与您建立良好的联系,这样一来,无论未来他们自己研究,还是朝廷给边镇配发,都可以让您给予指点,或是优先分配。】  【那这些礼物怎么办?收下肯定不行吧?这不就是收受贿赂么?】萧青梧又问它,【直接退回去行不行,但这样会不会太不给人面子呢?】  御史台那群人,连谁家送谁家一只羊都要管,更别说孔雀了。  【根据唐律及当前惯例,官员收受价值过高的赠礼确有可能被视为受贿。这对孔雀若按市价折算成绢帛,加上其背后明显的请托意图,已经构成了非常明显的风险,建议谨慎处理。】  萧青梧听着9527的分析,顿时更烦躁了,先前看那对孔雀时,觉得毛发还算华美鲜艳,这会再看只觉得俗气。  她收回目光,对着烫手的礼单皱眉,难不成非要逼着她送同等贵重的东西还回去?  刚冒出这个念头,管家陈安就出现在门外,躬身禀道:“娘子,又有客至。”  萧青梧略微有些不耐烦:“又是谁?”  “是夏州长史陈璞陈公。”陈安补充道,“还有一位年轻的郎君随行,说是其侄。”  完全不认识的人,不用说,肯定又是个跟哪方关系匪浅的。  萧青梧叹了口气,吩咐他:“请至正堂吧,先请客人坐一会,我这就过去。”  “是。”陈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从袖中又掏出两张帖子,“娘子,这是方才门房新收到的。一张是户部郎中王孝廉府上送来的,请您明日午间过府饮宴。另一张是御史中丞郑玄礼府上,请您明晚赴家宴。””  萧青梧:“……”真的要喝吐了。  她认命地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会记着的。”  她甚至开始无比真诚地敬佩起李白那群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数十年如一日地周旋于各色宴会之间,还能保持高强度的热情,都不会腻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假期结束,朝廷各衙署开印,恢复日常办公,那股密集的拜访和宴请风潮才暂告一段落。  官员们各自回到岗位上,开始处理积压的政务,萧青梧也总算不用一天三顿全是酒了。  但清净日子过不了多久,因为几天之后又是上元,新一轮的宴饮邀约又将如期而至。  而她作为新晋的三品大员,答应下来的庆贺宴也得赶紧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到了初十这天,萧青梧过来交任务。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李隆基、张九龄和裴耀卿,还有今科的主考官韦陟。  萧青梧坐在下首,静静等着李隆基的评价。  她交上去的足足有十道,反正不费力,让他们自己择优选用便是,多点选择总没错,顺便满足一下自己暗搓搓想炫耀的臭毛病。  李隆基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看着看着,眉头拧得越紧,目光在纸页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其中一道题上。  他抬起头,将手中的纸往御案前方推了推,手指点着那道题:“诸卿且看此题。”  张九龄、裴耀卿和韦陟闻言,纷纷起身凑近了些,只见纸上是这样写的。  今有书生、农夫、匠人三人,各言盐铁之要。  书生曰:“盐铁之利,尽在朝廷。管子云官山海,此万世不易之法。”  农夫曰:“盐铁之害,尽在豪强。民私煮私冶,则兼并生,朝廷当尽收之。”  匠人曰:“盐铁之便,尽在流通。北铁南盐,商贾通之,价自平,何须官鬻?”  假设,朝廷岁需钱五百万贯,盐铁之利当前岁入二百万贯。若尽收民营,岁入可增至三百万贯,然民怨必起,私贩难绝。若全放民营,岁入或降至百万贯,然货殖流通,民间富力可增。豪强居中把持,则朝廷岁入不过百五十万贯,民亦受盘剥。  问题是,若欲朝廷岁入不少于二百五十万贯,且民怨可控、流通不滞,三策当如何配比?无须算出具体数额,但需言之有理。  另,今有河北道观察使上书:“盐可官营,铁宜民营。”  河南道采访使又奏:“铁关甲兵,当尽在官。”  请断二人所言,谁更得实而孰更得势?  三人看完后全都静默了片刻,裴耀卿率先说道:“这一题……看似论盐铁,实则考校权衡之术,乃至揣度地方情势与官员立场。”  张九龄缓缓沉吟:“三人所言,各代表一方见解,亦是朝中历来争议所在。要求配比三策以达成两方兼顾……这不是简单的取舍,更需全盘考量,既要懂经济之数,又要知施政之难……”  韦陟则盯着最后那个要求判断河北、河南两道官员言论的问题,眉头也皱了起来:“得实与得势……问得倒是犀利。一方所言或许更贴合地方实情,另一方或许更贴合朝中某派主张或圣人意向……这竟是将官场生态也考量进去了……”  李隆基听着他们的低语,目光再次落回题目上,心中也是暗自称许。  这道题将盐铁这个当前实实在在的财政难题,拆解成不同立场的言论和具体的数据,要求考生在矛盾中寻找平衡,甚至还要点出地方官员奏疏背后的实际考量,或是政治倾向。  这已经远超一般经义策问的范畴。  一时间,几人竟忘了去看其他题目,不知不觉便围绕着其中隐含的政策选择、地域差异讨论起来,一时忘了这是在审定试题,更像是一场小型的政事堂会议。  萧青梧看着他们认真讨论,甚至不时面露难色的样子,心里那股好为人师的暗爽简直达到了顶峰。  虽然题目不是她出的,但是她跟9527不分家,9527出的就是她出的!  她在心里对9527得意地窃笑:【你出的这题,把宰相和主考官都给难住了,哈哈!不过会不会太超纲了点?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在故意刁难?】  【主人,请放心,这道题虽然综合性很强,但并没有超出时代的范畴。盐铁政策本就是唐代财政核心议题之一,题目不过是通过假设的数据简化了真实世界的混沌,聚焦于逻辑思维能力的考察,这对于选拔具有宏观视野和务实思维的人才,是有一定帮助的。】  君臣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声打断,原本热烈的讨论瞬间静了静。  李隆基抬眼看向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的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真心实意地赞道:“萧卿这些题目,不仅角度刁钻,还兼顾了多方,非洞悉实务者不能作答。虽说稍显艰深了些,却也能筛出真正有见识的干才。”  他就知道,把事交给九五二七,绝不会出错的。不仅没让他失望,反而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九龄抚掌感叹:“萧学士出题,竟能跳出经义策问的窠臼,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裴耀卿也点头附和:“不仅如此,最后要求评断两道奏议多设问,更是直指官场世情,出得好。”  韦陟身为今科主考,考虑得更实际些,他皱眉沉吟:“只是……对于寻常只读圣贤书的举子而言,恐怕过于生僻了,别说能否答到点子上,怕是连题都读不懂……”  不过转眼他又笑着说道:“不过,若是用于选拔肱骨之才,确属上佳。”  萧青梧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开始心虚,毕竟题目不是她设计的,她全程只是打开电脑,然后给9527指令,再把题目抄下来,就没了。  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趁机从袖子里又掏出厚厚一沓纸,眼睛发亮地献宝:“其实……我这里还有几道,陛下和诸位相公若有兴趣,不妨一并看看?”  还有?  李隆基眉头微挑,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兴致顿时更高:“呈上来吧。”  高力士立刻从她手中将一沓纸恭敬地递到御案上。  李隆基接过来,低头一看,表情瞬间凝固了,甚至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他没说话,默默地将那沓纸往旁边推了推,递给了张九龄。  张九龄有些疑惑地接过,垂目细看片刻,接着默不作声地递给了身边的裴耀卿。  裴耀卿接过来,迅速扫了几眼,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也一言不发地递给了韦陟。  韦陟见众人态度奇怪,心下诧异,连忙恭敬接过,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尽是些比例、速度增减、人数工期、已知条件、待求未知之类的算题,虽也涉及实务之名,但核心全是繁复的计算。  “……”  怎么回事,纸上下迷药了吗?为什么他看上一眼就感觉脑子发晕??  这种感觉……韦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他听着萧青梧开着光幕备课学习,九五二七不时讲解时的那种昏昏欲睡的感受吗?!  他唔了一声,斟酌着开口:“萧学士,这些题目皆是具体的庶务,与士子平日所习的经义文章相去甚远,恐怕……不适合放在进士科的考卷中。”  萧青梧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但她出题之心不死,立刻往前凑了凑,兴致勃勃地提议:“那……要不作为附加题?答对了可以加分,答错了也不扣分!就当给有这方面天赋的考生一个额外的机会?”  韦陟:“……”  他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拒绝了她:“萧学士这番广纳贤才的心思,实在令人感佩。只是……进士科取士,向来以经义策论为重,为的是观其文采风流,察其经世之见。此类纯以数算见长的题目,若置于其中,恐有违取士之道啊……依本官浅见,倒是更合国子监算学馆之考校。若置于进士科场之内……终究有失体统,亦恐惹来非议。”  萧青梧瞬间垮下肩膀:“好吧……那算了。”  推销附加题失败,这里再没她什么事,选哪道题进考场更不需要过问她的意见,得到皇帝的准许后,萧青梧谢恩离开。  刚出延英殿,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那堆快要塞爆库房的礼物,尤其是那对倒霉孔雀!  那些明显超出正常往来范畴的贵重礼品,必须尽快有个说法。否则等御史台那帮家伙的奏章飞上去,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虽然主动去说,可能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找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但比起被怀疑私交边将,还是先坦白为妙。  至于礼物是收归国有,还是让她退回去,或是皇帝大手一挥直接赏她了……都行,总之不能留这个把柄。  萧青梧转身正要原路返回,又想起殿内还有其他人在,人多口杂的,还是另找机会算了。  延英殿内,韦陟看着纸上的题目,由衷叹道:“九五二七真乃经世奇才也!其所思所虑,格局之宏大,洞察之幽微,每每令我等汗颜。单是闲谈间的只言片语,皆如明灯烛照,常能令我茅塞顿开。与之相较,吾辈皓首穷经,躬亲庶务,所得所知,竟似管窥蠡测。”  张九龄亦是满脸赞赏地接话:“更难得是那份超然,不囿于一家一姓,不固于一朝一代,不着眼于眼前利害,仿佛立于云端,俯瞰千古兴替、世事浮沉。可惜……”  他摇头叹息,未尽之意中带着浓浓的遗憾。  李隆基也是长长一叹,那叹息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落:“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洞悉古今之智,若能置于庙堂,参赞机要,何愁天下不治,盛世不延?惜乎,镜花水月,徒唤奈何。”  他的神情里充满了向往与惆怅:“若此等慧眼与见识,能常驻庙堂,为朕时时剖析解惑,该是何等光景……”  唉,想要,真的好想要……  深知宝藏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琉璃罩,这种听得见却看不见摸不着的失落,每每思之,都令人失落不已。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李隆基才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无解的怅惘:“罢了,天命如此,强求无益。能借萧青梧之手,得窥一斑,已是机缘,且先顾好眼前吧。”  他指了指其他几道题目:“还是先议定今科之事吧,诸卿再看余下几题,有无需要斟酌之处?”  几人闻言,都收敛了神色,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纸页上。  ————————  晚上带着小猫做绝育去了,差的字数赶明早补上(二编:本来想熬会夜补字数,但小猫整夜一直嚎,另外两只大猫追它屁股后面一整夜,烦得我既没心情码字也没睡着……今天尽量补回来) 第152章 第 152 章   题目交上去的第二天,萧青梧特意打听了皇帝这会正独自在寝殿歇息,身边没有其他人,于是赶忙过去汇报。   殿内熏香缭绕,李隆基正很有闲情地作画,见她进来,搁下笔问道:“萧卿所为何事啊?”   萧青梧定了定神,脸上立刻堆出十二分的诚恳与无辜,一五一十将收礼的事说了出来。   她格外强调了自己的清白与无奈,只说那些送礼的十有八九都不认识,更遑论交情。只是她人微言轻,不敢贸然开罪任何一方,只好暂且收下,但她深知此举不妥,有违法度,故此特来禀明,听候陛下处置。   李隆基听完,脸色不大好地皱眉问她都有些谁。   萧青梧想了想,将记忆中几个礼物格外贵重、官职也较为敏感的大致报了出来,主要是几个与边镇节度使关系密切的军将佐吏,以及个别她虽没有来往过但也听过名头的宗室远支。   李隆基的表情瞬间更阴沉几分:“哼,倒是会钻营。”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既然送了,你就暂且收下吧。只是要拿捏好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青梧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很清楚对方这是在敲打自己,面上却是恭敬地应下。   白得一大笔钱,还不用担风险,这可太棒了!   她心思一转,又试探着问:“那……陛下,若是后面还有人送呢?臣该如何处置?”   李隆基伸手从岸上拾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略作思忖,才说:“照收不误便是,不过……”   他突然抬眼看过来,精明锐利的目光中带着十足的压迫力:“礼单明细,连同送礼者的姓名官职,都需给朕好好记着,隔段时日,一并报上来。”   “是,臣遵旨。”萧青梧应下,心里的白眼快翻上天。   【什么意思?他这是怀疑我,想拿捏我把柄,还是想通过我摸清楚哪些人在上蹿下跳?封建皇帝都这么多疑吗?】   【这是上位者常见的一种掌控手段,要求您上报名单,一方面是警示,表明他有在关注此事,提醒您不要滥用职权,勿越雷池。另一方面,也是在借您的手,梳理各方势力的动向,洞察背后的盘算。】9527冷静地回应。   【看来火药的横空出世真的让很多人都睡不着了。】萧青梧在心里吐槽,【人人都想给自己添上这么一件大杀器,虽说朝廷会给那些特别忠心的配发一部分,但是分多少,怎么分,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正是如此,火药这种颠覆性的技术,所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部分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尤其在唐朝前中期,通过积攒军功,入朝担任宰相或侍中等要职,是一条十分通畅的晋升路径。】   9527继续说:【比如说历史上的张守珪,他晚年谎报军情,正是因为距离宰相之位就差临门一脚,一时的贪心压过了理智。又比如李林甫对王忠嗣的构陷,正是因为他深知以王忠嗣的声望,一旦回朝,必将对他构成巨大威胁。如今火药在手,等于将这条晋升之路大幅度缩短,这对于那些手握重兵又有野心的边镇节帅而言,诱惑自是难以抗拒。】   李隆基面色不虞地听着那毫无敬畏之心的腹诽,只觉得自己的心胸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开阔。   多少大不敬的言辞他都听过了,从最初的狗皇帝,再到如今这般暗戳戳的抱怨,他竟也忍了下来,甚至都习惯了。   哪个皇帝能百般容忍臣下如此腹诽?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力确实已经远超历代先帝了。   可习惯不代表不介意!   他慢慢啜饮着温热的茶汤,借此平复心绪,再抬眼时,面上的不快之色已淡去不少,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日你呈上来的那些题目,朕与几位相公都看过了。”   萧青梧立刻竖起耳朵。   “每一道都切中时弊,发人深省,角度更是刁钻新颖。”李隆基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朕与几位相公反复斟酌,竟是舍不得拿掉任何一题。”   萧青梧一想起那些难死人的考题,脸上立刻带了笑,不由开起了玩笑:“陛下可千万别,若真把十道题全塞进考卷里,今科的举子们怕是要恨死出题人了。”   她让9527给她分析过这时候的策问题,自然知道那些题目有多超纲,十道题里随便挑一道,光是理清思路,恐怕就得花上小半天。   十道一起上?那场面太美她不敢想,万一哪天被人知道自己出题人的身份,恐怕会被第一个吊塔楼上祭天。   李隆基被她逗得哈哈一笑,方才那点不快彻底消散:“自然不可能全放进去,只是,除了选定的那两道,余下的也是值得深入探讨的好题。朕还想挑个时间,招来众臣,大家一起讨论商议一番,你身为出题之人,见解必定更为独到。”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喊着不妙。   她能有什么见解啊,题目都是9527出的,甚至她和许多考生一样,9527不给她解释,她也是连题目都看不懂。   真让她一条条分析,她哪说得清楚?!   她脑子飞快转动着,瞬间就想到了应对之法,蹙眉说道:“陛下,科考在即,此时若大张旗鼓地讨论,是否会有泄题之嫌?依臣浅见,不如待到春闱放榜之后,岂不更为妥当?”   李隆基听她说完,立刻就明白自己考虑失当了。刚才只是一时兴起,确实没考虑到泄题的风险。   科考乃是国家抡才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若因私下讨论而走漏风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大麻烦。   他缓缓颔首:“萧卿思虑周详,确是朕疏忽了。那便依你,待放榜之后再议。”   萧青梧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就算到时候还要讨论,时间也长着呢,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她把答案背下来。   “好了,若无他事,你便先退下吧。”李隆基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画笔,神情自若地吩咐道,“那些礼单,记得按时呈报。”   “是,臣告退。”萧青梧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寝殿。   直到彻底走出李隆基的视线范围,她才松了口气,心中不停嘀咕:【好险,差点就露馅了……以后还是少做这样的事,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9527温和的声音里似是带了些不赞同的意味:【主人,您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将这些题目亲手抄录一遍,并且完整听取一遍我的讲解,这本身就是知识内化的过程了,看作是自己的并无不可。并且,您的初衷是为了帮助国家更好地选拔人才,而非为了个人私利。从过程和结果来看,这已经是您自身能力与责任感的体现了。】   萧青梧顿时有点想笑:【你这情绪价值给的……不过你说错了,我的初衷其实特别朴素,就是虚荣心上来了想装一把,顺便看看那些考生被难住的样子,哪个当过老师的没一点这方面的恶趣味?】   她想着考生们面对题目一筹莫展的模样,就忍不住乐出了声,好在宫道上这会没什么人。   【只要结果是正面的,动机的微小偏差是可以接受的。】9527一板一眼地回应。   【行吧,你说得对。】萧青梧随口敷衍它,步履轻快地朝前走,【回去你就帮把那些题目过一遍,万一两个月后真的搞个什么研讨会呢?该延伸的延伸,该补充的补充,哪怕不能充分理解,至少也得把关键的点背下来。不然到时候一问三不知,那可真是要被挂上面彻底下不来了,别人不起疑才怪。】   【明白。】9527应道,【是否需要我为您就每一道题目,分别撰写一篇逻辑严密、论述深入且兼具文采的文章?以我的数据库和分析能力,足以确保每篇文章在深度和广度上超越在朝官员的平均水准,甚至有所超越。】   萧青梧脚步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起来。   让9527直接给她写几篇完美答案,然后背下来秀翻全场?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玛丽苏龙傲天剧情。   但仔细一想,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   【不,不用那么深入,也不需要任何文采。当然,也不能太浅显,浅显到让人觉得这些题目不是我能想出来的程度。】   【为什么?准备充分不是更好吗?】9527有些不解。   萧青梧给它解释:【你想想,我在这之前,表现出过任何深刻的政治眼光和洞察力了吗?突然之间就对那些复杂的国策侃侃而谈,甚至写出来的文章足以跟那些学了几十年儒家经典的老狐狸们相媲美,这跳跃也太大了点,谁信啊?】   她一边慢悠悠地朝宫外走,一边继续分析:【再说了,到时候大概率是自由讨论,不是让我做报告。别人会怎么问,从什么角度切入,会抓住我答案里的哪一点进行反驳或追问,根本没法预料。这种东西,不是背一篇完美答案就能应付过去的,就像……】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我提前把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写出来,声称是自己写的,别人拉着我讨论的时候,我大概能说说这里用了什么典故,表达了什么情感,可要是问起这两句的格律变化,追问道家思想源流什么的,那我岂不是分分钟原形毕露?】   【我理解了。】9527迅速调整了策略,【您的考虑非常周全,那么,我将为您整理出每一题的核心知识点与基础逻辑链条,以及三到五个可能被追问的角度。剩下的,您可以表示此乃抛砖引玉的粗陋之见,再将皮球踢回去,您只需偶尔插两句看似机灵的点睛之句就够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太懂我了!】   说话间,萧青梧已经走到了宫门附近。   远处的天色略显阴沉,眼看着又要下雪。   一阵冷风吹来,红色官服被掀起的一角印入眼帘。   萧青梧漫不经心地想着,新的官服和印信,估计要等到上元之后才会正式发下来。   三品以上赐紫,紫袍、金带、金鱼袋……一套行头下来,才算正式完成了身份的确认。   她低头看了看这身即将过时的浅红,心里有点微妙的不舍,又有点对那身紫色的期待。   以及,上元之前,得赶紧把答应好的庆贺宴给办了。刚好年前酿的那批酒,差不多到了可以启封的时候了。   想到酒,她刚刚升起的那点期待立刻又被一种熟悉的无聊感压了下去。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对9527抱怨:【天天喝,月月喝,我真的快喝腻了。跟师父他们喝是乐趣,可跟一大堆半生不熟的人,为了应酬而推杯换盏,除了客套话就是场面话,实在是无聊透顶。】   【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满足人情往来,又能让我少喝点无聊的酒?】   她只是随口抱怨,并不指望真有解决办法。毕竟唐人宴饮之风极盛,酒几乎是跟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媒介。   如果她是个能写会画的才女,或者懂些金石古董一类的,还能办个品鉴局,可她什么都不会,不就只剩下往死里喝这一条路了么?   没想到,9527竟然真的给出了提议:【或许可以举办一场带有特定主题的聚会,将注意力从单纯的饮酒劝酬,转移到共同参与的有趣活动上。】   萧青梧以为是曲水流觞之类的,不由皱眉一皱:【我哪会文人玩的那些。】   【并不是那些需要深厚文学造诣的雅戏,概念上更接近于现代的创意作坊。】9527解释道,【虽然应酬类的劝酒肯定无法完全避免,但多少可以分散些对饮酒的过度关注,也能提高聚会的格调。】   萧青梧来了点兴趣:【具体点?】   【结合士人对风雅的追求,或许可以考虑引入一些后世常见、但此时尚未流行的物品或技艺。】9527迅速列举,【例如,我们可以提前引入手持折扇。这种宋代以后才成为文人标配的风雅之物,很适合共同创作赏玩。您可以提供扇骨,让大家即兴创作扇面。】   萧青梧瞬间了然,这不就是搞文创么?确实很适合拿出来一起玩。   【这个主意不错,还有别的点子吗?】   9527立刻回应:【或许还可以从色彩入手,尝试制备几种当下没有的新颜料,让大家尝试用其调色、作画,同时也能很好地与扇面创作这项活动融合。】   萧青梧听它说完,思维立刻止不住地开始发散。   上学的时候,她也沉迷过一段时间的文创,折扇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自是不在话下,什么洒金笺、流沙笺、花草纸之类的也都动手做过。   想想这时候薛涛笺还没发明出来,文创方面的玩法,跟现代品类繁多的花样比起来,简直匮乏得不忍直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既能少浪费点酒,又能避开她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也足够吸引那些见多识广的文人。   萧青梧边走边在心里琢磨这件事,思路越来越活泛,不知不觉就快走到自家门口。   正要抬脚进去,忽然瞥见斜对面离自家不远的左补阙晁衡家的大门开了,几个人正说笑着走出来。   晁衡还有另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阿倍仲麻吕,来自日本的遣唐使,前两个月才搬来附近,跟萧青梧做了邻居。   萧青梧自然知道阿倍仲麻吕,但从不知道以往见了面总是与自己点头问好的晁衡就是他。   出来的那几人,打头的正是李琎,稍后便是李白、王昌龄、杜甫三人,另外还有两个生面孔。   李白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正要进门的萧青梧,立刻扬声唤了她一声,接着侧头对身旁那两位说了句什么,那两人也随之转头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随即,一行人都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萧青梧连忙与众人见礼,目光自然落在了那两位陌生人身上。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来岁,肤色略深,整个人像柄出鞘的利剑,有种锋锐的英俊。另一人年纪稍长些,阔口方颐,姿态豪迈,眉眼间带着股疏朗不羁的意气。   李白笑着侧身,为她引荐:“这位是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这位乃河西故将之后哥舒翰,暂居长安。”   萧青梧确实惊了下,没想到突然间就见到两位赫赫有名的名将。   不过这点惊讶很快就淡了,年节时分,各地入京述职的边将不在少数,高仙芝和哥舒翰出现在长安实在不稀奇。   再说,她天天对着李白、杜甫这群人,差不多已经对名人免疫了。   她很快回过神来,与高仙芝、哥舒翰相互见礼,几人寒暄了几句,二人言辞间十分客气,但并未久留,只说另有他事,改日再来拜访,便先行告辞离去了。   目送二人走远,萧青梧才转向李白几人:“外头怪冷的,几位若是不急着走,不如进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李白一听,立刻笑道:“正有此意!方才在晁补阙处小酌,正有些饿了,若是有现成的酒酿醪糟,来一碗再好不过,暖胃又舒坦。”   李琎笑嘻嘻地凑到萧青梧身边,压低声音,满面促狭地问道:“方才那位高副使,你觉得如何?是不是龙行虎步,气概非凡,特别英俊?”   萧青梧瞅了他一眼,没有多想,诚实地点头:“相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出众。”   李琎脸上的笑容更促狭了,一副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模样,问她:“那……上回我领走的那三个小郎君,你还要不要?我再给你送回来?”   萧青梧立刻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   李琎挑起眉毛:“咦?你刚才还不是夸高副使英俊么?那三个自是无法与高副使相提并论,但也是同样的英姿勃发。你既盛赞高副使容貌,又怎会对他们全然无意?何况他们三人既年轻又听话。”   “这能一样吗?”萧青梧觉得跟他这脑回路说不清,“我觉得高副使英俊,是因为他是高仙芝,明白吗?他要是不叫这个名字,我同样会觉得也就还可以。”   她看李琎还是一脸“你在狡辩”的样子,懒得再掰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想你也不明白。咱们赶紧进去吧,都别杵在这儿喝风了。”   方才那两人走得急,没有多聊几句,进去了正好再问问具体的消息。   一行人进了门,熟门熟路地往正堂走去,仆役赶紧将炭盆烧旺,又送上热茶汤食。   屋里虽比外头强些,但半天没有人影,仍是冷得像冰窖。   众人解了厚重的外袍交给侍从,围着炭盆坐下,捧着刚沏好的热茶,慢慢啜饮着,冻僵的手脚这才渐渐回暖。   萧青梧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两位名将,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记得看过的各种史料和传记里,好像从来没提过李白跟高仙芝、哥舒翰有什么交集啊?   李白一生交友广阔是不假,但这两位,一个常年戍守安西,一个混迹陇右河西,李白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中原和江南一带,这线是怎么搭上的?   她按捺不住好奇,看向李白问道:“师父,此前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高副使和哥舒郎君?难道你们曾经是旧识?”   李白放下茶杯,神情慵懒地回道:“那倒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遇见高副使,我见他身形挺拔,顾盼生辉,颇有侠客风范,见之欢喜,便上前邀他共饮。高副使亦是爽快人,欣然应允。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了。”   萧青梧听得一噎,心里直呼好家伙。   街上看见个顺眼的,就直接拉去喝酒?然后就成了朋友?   这是何等恐怖的社交能力……顶级社牛都是这样的吗?   她又问:“那哥舒郎君呢?”   李白边说边懒洋洋地往后靠:“哥舒啊,也是差不多。某日在街上与其相遇,见他意态豪迈,磊落洒脱,我便上前搭话,随后也是邀回家中,置酒款待了一番。”   萧青梧听得又是一阵无语,忍不住感慨:“能让您一见如故、接连邀回家中饮酒的,定是有其过人之处。方才走得太急,没能好生招待一番,倒是有些可惜了。”   李白微笑:“这有何难?你若想结识,改日我再将他们二人引荐给你便是。高副使性情爽利,哥舒亦是不拘小节之人,定能与你说到一处去。”   萧青梧忙笑嘻嘻地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不用麻烦了。何况上元节后,他们不都要回军中去了么?想必也没多少闲暇了。”   “这你可说错了。”李白坐直了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高副使确是要回安西的,但哥舒嘛……他如今尚未有一官半职,也不在军中效力,仍在长安闲居。”   萧青梧一怔,脱口而出:“啊?他还没……”   话到嘴边又刹住,赶紧在心里问:【9527,哥舒翰这会儿还没发迹吗?】   【没有特别明确的时间记载,因此不能肯定。】9527的回答十分迅速,【不过,哥舒翰早年确实有一段在长安闲居的日子,与他如今的轨迹对得上。】   萧青梧恍然,所以说,“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主角,这会儿还在长安当街溜子?   她轻轻咳嗽一声,借此掩饰自己的口误:“我看哥舒郎君气质不凡,还以为他与高副使一般,也是军中栋梁呢。”   李白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如今虽非栋梁,将来未必不是。”   虽然没有听过萧青梧那玩笑似的名将排名,但早已从李白口中得知全部的王昌龄与杜甫,听了他这话,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来相同的微妙神情。   ————————   被小猫发q快逼疯的我实在静不下心来码字,所以只有这么点…… 第153章 第 153 章   萧青梧听了李白这话,只当他是基于对哥舒翰的了解而发的感慨,便也顺着话头笑道:“师父看人一向很准,既然您都这么说,那这位哥舒郎君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说着,脑海里却忽然闪过纪录片里的诸多画面。   那位垂垂老矣重病缠身的名将,被逼着出战时老泪纵横的无奈与悲愤。   盛名与功业,终究抵不过晚景的凄凉与政治的倾轧。   【可惜了……】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这样一位名将,要是能换个更英明的君主,也不至于落得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   其他几人听得心里也黯然了几分,默默不语。   【从表面上看,哥舒翰兵败确实是李隆基的逼迫导致,但仔细分析其生平,哥舒翰的结局与他自身的性格密不可分。】   【怎么说?】萧青梧瞬间来了兴趣,其他几人也连忙竖起耳朵。   【哥舒翰性格中最大的缺陷,是政治上的幼稚与缺乏决断。】9527仔细说道,【他在陇右节度使任上后期,已经因酒色过度而中风,身体状况十分不理想。安禄山叛乱初期,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领兵了,也曾多次推辞,但因当时高压的政治局面而不敢违抗君令,导致临危受命时不能治事,这本身就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了隐患。】   【而且,他的内政能力非常一般,任人唯亲导致内部倾轧不断,将帅不和导致政令无法统一,这在战时状态下的军队中可以说是大忌。】   萧青梧听得有些惊讶:【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他只是时运不济,被迫出战才输的。】   9527继续说:【李隆基和杨国忠确实是罪魁祸首,但哥舒翰作为主帅,在那一刻暴露出来的短板同样非常致命。面对必败的局面,他没有展现出力挽狂澜的意志,反而在战术上轻易中了崔乾祐的诱敌之计。更要命的是,面对安禄山的羞辱,哥舒翰因贪生怕死而选择了屈膝投降,虽然后世有说他这是诈降或忍辱负重,但从他投降后为安禄山写信招降旧部、并最终被安禄山之子所杀的结果来看,他的表现确实难以恭维。】   萧青梧心里很是惊讶:【哥舒翰原来是这样的人吗?那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悲剧英雄呢。】   【因为他的功劳同样显赫。】9527解释道,【在唐朝的对外战争中,哥舒翰成功地收复了石堡城这一战略要地,并在此后多次击败吐蕃,极大地稳定了两防,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加上他正好处于安史之乱的动荡中,又有李隆基的昏庸的表现在前,所以人们下意识地就淡忘了那些不好的地方,只记得他英雄迟暮的悲剧。】   【原来如此……】萧青梧若有所思,【确实很难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去概括呢……】   【正是。】9527肯定说道,【就像刚才离去的高仙芝,他确实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的奇迹,为唐朝开拓西域立下了不世之功。但同时,他跟哥舒翰一样,性格中的缺陷为日后的杀身之祸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啊?高仙芝也这样?】萧青梧更惊讶了。   【是的,高仙芝的贪财是出了名的,每次征战获胜,大部分掠获的珍宝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且他功利心极重,经常越过他的直接上级,直接向朝廷为自己和部下奏功请赏,导致与上司的关系极度紧张。加上因为不听监军边令诚的瞎指挥,得罪了宦官,边令诚回京后才向唐玄宗告状,说他盗卖军粮和贪污,最终导致了高仙芝被冤杀。】   【从表面上看,这又是一起宦官权臣和君主共同主导的冤案,但仔细分析起来,高仙芝个人的性格在这起悲剧中同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萧青梧听得暗自咋舌,没想到这些史书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名将,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纠葛。   她稍微回想了一下方才与高仙芝那匆匆一面,两句话的功夫自然没什么了解,但仅凭第一印象,便觉得对方是个潇洒磊落意气昂扬的人,要是刮去胡子,说是小说里那种少年将军都没什么问题。   【人确实是复杂又矛盾的……】她最终这么感慨道。   【是的,又比如说,高仙芝虽然在钱财上贪婪,但在对待麾下士卒时,却又十分慷慨,所得赏赐常与部下分享,因此颇得军心。人性的复杂正在于此,很难用单一的标签去定义。】   王昌龄轻轻叹了口气,他久在边塞幕府,太清楚将领与朝廷、与监军、与同僚之间的那些龃龉。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将领,有贪财却善战的,有清廉却庸碌的,有功高震主而遭忌的,也有恃宠而骄终致败亡的。哪一个不是集功过是非于一身?只是史书寥寥几笔,后世的人又能知晓多少?   正在这时,陈安突然在门外高声禀报:“娘子,度支司员外郎颜公府上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一些新得的鹿脯和野味,给娘子尝尝鲜。”   是颜杲卿的年礼?   萧青梧“咦”了一声,对众人笑道:“诸位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视线,李白才神情复杂地叹道:“功业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抔。古来名将如星辰,能得善终者,十不存一。盖因功高震主,或因性情刚烈,或因小人构陷……说到底,不过是时也,运也。”   李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罢了罢了,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咱们这些还在喝酒喘气的,倒是该想想该怎么才能从萧娘子那里多陶几坛好酒出来。”   杜甫也顺势笑着说:“不如你们给我参详参详,我这《饮中歌》里,放哪些人物进去比较合适?可还有哪些善饮者是我所不知的?”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趣,问他可是要作诗。   杜甫便大致解释了一下,说想将当代善饮的豪杰风采录于诗中。   顿时,所有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推荐起人来,从天潢贵胄到长安市井,数了好些个以酒量闻名的名字。   等萧青梧回来时,就见他们正为哪个酒徒更值得入诗而争论,便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品评。   数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四这日。   门楣廊庑早已挂上新制的彩灯,庭中几株梅树枝头也系了精致的绸花,每一处都透着节日喜庆热闹的气息。   每一间厅堂都仔细洒扫布置过,各处案几坐榻皆铺了厚实的新茵褥,炭盆也早早燃起,驱散了冬日的森森寒意。   随着身份的提高,与交际圈的扩大,家中宴请客人已经非常频繁了,但规模的不同,受重视的程度自然也不同。   无论是相熟的友人还是朝中同僚们,不管交情深厚与否,都乐于赶来捧场凑这个热闹。   ————————   剩下的会熬夜补完。计划是早早睡觉早早起床然后埋头写上2万字,现实是一觉睡了20个小时,天黑了才起床……买的电褥子昨天第一次铺上,实在太舒服了,头也不晕了关节也不疼了脊椎也不难受了浑身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我为什么活到30岁了才用上…… 第154章 第 154 章   宴会正式开席,仆役们抬上数坛新启封的酒,泥头拍开,那股清冽醇厚的特殊香气便弥散开来。   李琎迫不及待地喝下一杯,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又盼着了!这些时日应酬不断,喝的却总不是这个味儿,叫人挠心挠肺地想念。”   贺知章脸上的表情也分外满足:“萧娘子这手艺,旁人终究学不去三分。”   李白笑着看向旁边几位赞叹不已的同僚:“如何?我徒儿这儿的酒,可能算得上长安一绝?”   邻座的孟浩然细细品咂,由衷赞道:“清而不薄,醇而不腻,甘冽中自有一股绵长生气,饮之如沐松风,快哉!”   赞语声中,众人举盏的动作越发频繁,眼看又要陷入没完没了的酣饮中去,萧青梧默默算了下光是酒水这方面的花销,然后得出一个让人肉疼的数字。   这还是自酿比较省钱的结果,要是去酒肆中采买,费用还得翻上好几倍。   她清了清嗓子,赶紧提高声音说道:“诸位,美酒固然可佐谈兴,但咱们今日不妨添些更新鲜有趣且不失风雅的乐子。”   她指了指隔壁:“我在那边暖阁里备了些材料,诸位尽可一展妙手,亲手制一两样别致的玩意儿带回去。”   这话果然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酒杯上拉开。   李白最是捧场,立刻响应:“巧思?可是万花筒魔方那种新奇物事?”   萧青梧抿嘴一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故意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不过我保证,绝对比那些更别致,也更合诸位的身份。”   万花筒魔方虽然新奇,但终究偏向奇巧,而折扇这类玩意儿,妙就妙在在雅俗共赏、自出机杼,能登大雅之堂,且十分彰示个人的才情与品味。   再说了,有几个文人不喜欢在大冷天的时候,不疾不徐地摇一摇扇子呢?那份风度和意趣,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众人被她说得心痒难耐,纷纷起身跟着一同往隔壁暖阁走去。   与李白相熟的两位官员,此刻一左一右簇拥着他,好奇问道:“李补阙,方才你说的的万花筒和魔方又是何物?此前怎的从未在长安听说过?”   李白边走边给他解释,他也说不出原理什么的,重点只强调了一下二者的变幻无穷。   另一官员听得啧啧称奇,佯装嗔怪地说他:“有此等妙物,竟藏私不拿出来与友同乐,实在不该!下回定要让我们也开开眼界才是!”   李白连连应承:“好好好!下次定当请诸位一同赏玩,只盼到时莫要沉迷其中,耽误了正事才好!”   说笑间,众人已踏入暖阁。   地上与几张并起的大案上,整齐摆放的各类材料。   细长的竹木扇骨、素绢、有一定厚度的皮纸和笺纸、各色颜料、浆糊小刷等物……琳琅满目,看得众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青梧走到中间长案旁,拿起一把做好的样品,握在手中:“诸位请看。”   说着,她的拇指轻轻一拨扇骨,绘着简单景物的扇面流畅展开,再反手一合,便又收拢成简洁的一束。   她手腕灵活地翻转,随意做了两个开合把玩的动作,功能与用途一目了然。   “此物名为折扇,收放自如,便于怀袖。”萧青梧笑着为众人展示,“比之团扇少了几分柔婉气,较之羽扇又多了些文玩雅趣。”   站在最近处的贺知章看明白了,笑道:“原来如此!开合随心,形制精巧,果然新奇。”   萧青梧将手中折扇递给他:“贺监试试?”   贺知章接过,学着萧青梧的样子“唰”地展开,颇有气势地摇了摇,又“嗒”地合上,反复几次,越玩越觉得顺手,不住点头:“不错,确是个有趣且风雅的玩物,开阖随心,动静皆宜。”   萧青梧指了指扇面:“而且您看,相比于团扇和羽扇,这种扇子的扇面材质多用纸,更易于笔墨附着,无论是题诗还是作画都极为方便。”   周围的士大夫们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仔细端详那只有寥寥几笔的扇面,立刻领悟了这折扇的另一重妙处。   除了是个精巧新奇的玩意儿,它还是个可以随时展示才情、寄托雅趣的绝佳好物。   在其上绘制或题写,不仅可以随时可赏玩交流,更能直观体现出执扇者的品味与心境。   团扇虽说也能书画,但丝绢质地光滑不易着墨,对笔墨和技巧要求较高,下笔时顾虑甚多,而且纹理还会影响笔意。   纸扇就不同了,即便一时失手也不至于可惜,无疑大大增添了随意创作的乐趣。   萧青梧见贺知章玩的兴起,笑眯眯地送上一记精准的马屁:“贺监您持此扇,气度一下子更为疏朗了,比起持团扇和羽扇时,更添了几分魏晋名士的倜傥风流呢。”   说着,她转向众人:“诸位看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众人凝目看去,见贺知章右手持扇置于胸前,左手背后负手而立。同样是扇子,只是形制上稍一改变,贺知章整个人的姿态也似乎随之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持重与温润,多了几分随性与风雅。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但经萧青梧一点,便都觉察出来了。   “咦,确是如此。”一位官员啧啧称奇地端详着,“器物之形,有时竟能衬出人之神韵。”   李琎也凑趣地说道:“贺监持此扇,若再吟上两句诗,怕是当场就要被画工描摹了去,当成文苑揽胜图了!”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对这折扇的兴趣顿时又浓了几分。   萧青梧便让大家亲自动手做一把,顺便讲解基本的制作步骤。   过程十分简单,一听便懂,旁边听的人也是兴致高昂。   文人士大夫们对于这种亲手参与、又能展现才情的活动向来热衷,听萧青梧说完,不少人已摩拳擦掌,准备挑选材料尝试。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王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拾起其中一把做好的样品,目光扫过的扇面某处,那里渲染着一片朦胧舒缓的灰蓝色,宛如雨后天青,远山含烟。   他看向正被几人围着询问浆糊浓淡的萧青梧,开口问道:“萧娘子,这扇面上的颜色,倒是不太寻常……?”   他旁边的孟浩然探过脑袋,顺着他手指虚点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察觉出那种明显的区别,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观其色相,沉着温润,似有烟霭笼罩,幽远静谧,别有一番韵味,确是跟寻常所见的青蓝有所不同。”   周围几位喜爱丹青的官员,立刻循声围拢过来。   萧青梧见他们终于注意到颜料了,连忙解释:“其实用的还是那些常见的颜料,但关键不在用什么,而在怎么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   她重新打开一把用来试色的样品,指着上面一道灰蓝色:“比如这个效果,就是调制时,用酸性物质稍微处理一下,这样就能产生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她又指向旁边的两个新色:“这个粉色也是类似道理,调出浅红后再叠加一层半透明的胶矾水,颜色看着就不会那么鲜艳了。至于这个浅紫色就麻烦得多,需要很小心得掌握配比,否则很容易变成难看的酱紫色。”   王维瞬间恍然:“如此说来,竟是与你平日讲授的化学之道有些关联相通之处。”   “正是!”萧青梧眼睛一亮,高兴地一拍手,“这就是化学手段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不同的物质相遇,会发生各种反应,改变彼此的性质。利用这些反应,就能主动创造出想要的颜色,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天然颜料。酸能改变某些矿物颜色的呈现,胶矾的配比和涂抹方式会影响色彩的透明度和光泽,这些都离不开对材料本身性质的了解和控制,也就是化学。”   这一番酸碱反应什么的说下来,周围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发直,脑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眩晕。   生怕她继续说下去,众人连忙岔开话题,问起这几样新色是不是也能现场调制?   萧青梧说现做肯定来不及,但她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颜料,大家放手尝试即可,材料管够。   得了她的回答,众人纷纷道谢,然后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先去挑选合意的扇骨,有的则聚到颜料案前,好奇地研究那些色泽独特的基料,低声讨论起来。   萧青梧终于能清闲下来,十分惬意地四处游走,时不时给这个指点一下给那个帮点忙。   预料之中的,折扇受到了一致好评,但对于新色的接受度却明显有了分野。   灰蓝色因其所蕴含的山水意境,颇得众多文士青睐,觉得很适合绘制远岫烟霞。灰粉色因其柔雅不腻,也获得不少称赞,尤其是几位偏爱清丽画风的官员,觉得若用此色来点缀花卉或仕女,定然颇有新意。   而主要的争议点,果然落在了那灰紫色上。   唐人的审美是热烈而奔放的,崇尚的是华丽饱满且浓郁的色彩。朱砂的红要正,石绿的翠要鲜,金泥的灿亮更是不必多说。   紫色因其染制不易,自古便象征着无上的尊贵与权威。在唐人普遍的审美中,紫色就该是明艳且庄重的,在华贵的紫色中加入灰色调去中和它的浓烈,无疑让人觉得失了紫色应有的贵气。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审美都趋同。   正紫虽好,但若要表现清淡朦胧的意境,比如水边暮霭与天际艳霞,用新色来绘制确是再适合不过。   萧青梧笑眯眯地满场转,对这些争议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心中得意至极,把酒宴改成文创大会果然没有错,自己不用端着酒杯满场应酬,客人们自得其乐不用她时时操心招呼,更不用面对宴席散过后的满地狼藉,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举多得的事。   下次再要举办规模较大的宴饮,完全可以照着今天的来。   直到天色渐渐染上昏黄,仆人进来点灯,众人才恍然察觉时辰不早了。   大家带着各自的成品,有的得意展示,有的小心收好,互相品评一番后,才意犹未尽地相互告辞。   第二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依旧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各色灯轮、灯楼争奇斗艳。   跟去年的节制相比,今年的灯市虽然看着热闹了许多,但规模仍不算大,一些过于耗费人力物力的新奇灯景不见了,许多灯饰明显是旧年改制复用。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朝廷似乎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在纯粹的庆典排场上投入过多。   或许是节省,或许是物力,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因着明微的上门,萧青梧婉拒了几处好友同僚的饮宴邀约,只张虔与李钊二位军官,被他们护送着混迹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一路看百戏,猜灯谜,尝街边小食,直到夜深坊门将闭,才尽兴而归。   上元的余韵尚未散尽,转眼又到了春闱开考之日。   萧青梧早早就与贡院只隔着一条街酒楼包了间临窗雅座,准备一直守到考试结束。   干这种闲事没别的意思。   她主要想观察一下,等会考生们出来之后,脸上会不会有那种恨不得把出题人吊起来打的表情。   ————————   不小心又睡了十几个小时……完全离不开电褥子了 第155章 第 155 章   黄昏时分,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神情各异的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有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有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兀自沉浸在考试中。   只有一小部分人眉眼间透着些许轻松,一看就知答得不错。   萧青梧看到其中几个没有正结伴往酒楼的方向而来,连忙结了包间的账,准备去一楼大堂坐坐,听他们说什么。   很快,便有士子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他们大多面容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招呼伙计上热茶汤饼,显然在那狭窄寒冷的号舍里吃了不少苦头。   掌柜见这阵势,连忙亲自带着伙计殷勤张罗,不多时,热腾腾的汤饼、温好的酒水便送了上来。   他态度热情地陪着笑,说了许多吉利又好听的场面话,趁士子们高兴之余,又趁势提出了希望能在后院那面专供题咏的石壁上留下墨宝,为小店增光。   这是各地酒肆中常见的雅事,更何况眼下正值春试,各大酒肆、寺庙、道观乃至逆旅,都巴望着能与这群士子交好关系,留下一二墨宝,说不定这里面就有谁能高中,这题壁便成了佳话,更是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众士子略一谦让,便应承下来。   掌柜想提前投资,他们也想通过题壁来扬名。   热食下肚,温酒入喉,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疲惫,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于这几日号舍的寒冷、饮食的粗陋的抱怨,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刚刚结束的考试。   一个身子骨看着不怎么健壮的中年士子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是熬出来了。”   旁边一个面庞清瘦的士子喝下一口热汤,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是出来了,可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对成绩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另一位年岁稍长的士子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经义墨义尚算平稳,只是策论……”   他皱着眉,继续说道:“盐铁、漕运皆是国之要害,只是这题目出得也太实了些。”   “可不是?”另一人迅速接口,声音压得极低,“看似问策,实则考的是为政之能,非久历世事、洞悉朝局者,恐难切中肯綮。吾辈书生,纸上谈兵易,真要落到实处……”   他苦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科举的考题向来由主考官拟定,天子钦定,这些士子自然不敢在公开场合有半句怨怼。   但考砸了的沮丧,前途未卜的焦虑,还是让人忍不住想找同病相怜者倾诉几句,哪怕只是些含糊的叹息。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寻常人隔着几张桌子未必能听清。但萧青梧的听觉远超常人,自是将这些低语一字不漏地尽收耳中。   听了后,她也知道了韦陟选了哪两题,除了一道问人口的,盐铁那道也被放了进去。   想了想那两题的难度,萧青梧很不厚道地偷偷笑了两声。   她悠闲地晃着酒杯,看着那些或垂头丧气、或强作镇定的士子们,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9527,按你看,真有考生能把这两道题答得像模像样吗?尤其是那道盐铁的,要求那么刁钻……】   【很难。】9527直接给出了结论,【除非是天纵之才,或是对时政实务有远超常人的敏锐与积累。不过,这些题目本身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完美的答案,它考察的是考生在面对复杂且无解的难题时,如何快速理清逻辑、权衡利弊、建立分析框架的能力。只要能展现出清晰的思路和一定深度的理解,即便答案不够全面,也已经非常不俗了。】   萧青梧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确定没有超纲吗?会不会太难了,反而选不出人?】   【您放心,没有超纲。】9527肯定地回答,【题目只是将政务中的难题简化了,而且,科举本就不是什么普适性考试,也不是为了选拔只会背诵经义的庸才。任何时代都不乏天才,他们或许凭借家学渊源对时政有超乎年龄的洞察,或许天生具备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务实精神。历朝历代,总会有那么几个天才脱颖而出。】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天才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总归是存在的,他们又岂会被时代给框死?   总有一些人,就是能跳出环境的限制,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比如刘晏,年纪轻轻就被誉为神童,对数字和经济有着天生的敏/感度,萧青梧可以肯定,要是刘宴下场,定能提出些让主考官眼前一亮的见解。   【真不知道这次排名前几的,都会是些怎样的人物。】她心里升起强烈的好奇与期待,【好想去看看他们的答卷,尤其是对这两道题的理解,肯定很有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酒楼里那些或沉思或低语的士子,想象着他们之间或许就藏着未来的国之栋梁,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考官般的期待和探究欲。   【理论上,答得好与最终能否高中,并没有绝对的关系。】9527适时地泼来一盆冷水,【成绩固然重要,但举子的家世背景、社会名望、甚至考前向权贵名流投卷所获得的推荐,都极大地影响着最终的结果。很多时候,一个才华横溢但出身寒微、无人引荐的士子,名次可能远不如一个才学平平却背景深厚的,这终究是一个贵族政治的时代。】   萧青梧满腔兴致和期待,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一茬。虽然以文取士的口号喊得响亮,但门第观念、人情关系在此时才是决定一切的主流。   自己之前光顾着出难题刁难考生,想着筛选出真正的聪明人,却忘了决定他们能否鲤鱼跃龙门的,往往并不是试卷上的成绩。   想到此,方才还觉得有趣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没意思……”她意兴阑珊地说了一句,抬手招呼伙计结账。   第二天休沐,萧青梧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她打开电脑,拿出蜡纸继续刻写没抄完的教材,一直忙到中午,就听侍女来报,说是汝阳王李琎又来了。   萧青梧刚说了个“请”字,李琎已经风风火火地自己走了进来,外袍下摆甚至沾了些泥点。   “萧娘子,好清闲啊。”他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在仆人的服侍下脱去外袍,然后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口饮尽,“我可是刚从蓝田那边打马回来,这一路尘土,渴煞我也。”   一说蓝田,萧青梧便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纸坊的地址就在蓝田,此处离长安不远,一日之内便可抵达。且蓝田的竹林资源极度丰富,几乎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确实是造纸坊的第一选择。   萧青梧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是诧异地问道:“王爷不是把这事交给管事去做了吗?怎么还亲自过去?”   在她的印象里,李琎就该是那种动动嘴皮子当个甩手掌柜,一应具体事务全交给下面的人去办的主儿,他的日常不就是在长安城里呼朋引伴、享受宴游吗?何曾有过对这些具体琐碎的实务如此上心的时候?   李琎放下茶盏,神情一振:“你是不知,此事如今不止是你我的玩闹,圣人那边也过问了,前两日还召我入宫询问进展,说是可作官营之参详。这般重视,我哪还敢当甩手掌柜?”   萧青梧有些差异于李隆基竟也知道了此事?不过想想也是,这本就不是什么保密性的项目,而且她当初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李琎私下里估计也免不了炫耀这桩新鲜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实属正常。   难道说,李隆基还想将它纳入官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反感,但很快,她就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开始冷静思考。   官府的介入就介入吧,扩大规模把价格继续压低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最多到明年,那些财力雄厚的豪商巨贾、地方大族们,也会慢慢参与进来,进一步促进造纸技术的改进与内卷,竹纸的普及只会比她预想得更快。   若是他们真的搞出了名堂,官府便能立刻拿去抄作业。若是失败,损失的也是他们自己的钱。   李琎继续说着他的见闻:“我这次过去,发现管事办事还算得力,坊舍已然立起来了,就在一处溪流边上,引水方便。按着你给的法子,第一步得是沤竹,这活计已经在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等……”   萧青梧听着李琎洋洋洒洒的描述,听完之后,点头说道:“沤竹这一步最耗时间,丝毫急不得。这么看来,一切顺利的话,最迟赶年底就能出第一批纸了?”   李琎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是啊,管事也是这般说,估摸着秋后便能见分晓。不过嘛,到底顺不顺利,还是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只盼着能少下几场……”   他正要说少下点雨别妨碍了进度,但话没说完就察觉到不对。   整个关中都少雨,农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雨水滋润庄稼,他这话一说出口,就算不传出去,萧娘子心里也不知该怎么想他。   李琎赶忙改口:“只盼着风调雨顺,沤竹能顺当些,地里的庄稼也能有个好收成。”   萧青梧自是察觉到了李琎的补救,不过她也没什么反应,口误而已,谁没有过?   她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只盼着一切顺利。”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徒儿,快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二人抬眼望去,李白一脸兴奋地快步迈了进来。   春寒料峭的时节,他手里却骚包地摇着一柄做工精致繁复的折扇,扇得他鬓发微扬,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冷。   萧青梧一见他这模样,便笑着打趣:“师父春风满面的,看来是有什么大喜事?”   李白哈哈一笑,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瞧瞧这个!”   萧青梧接过一看,是李白自己的诗集,光看外表,比寻常的书册要厚些。   翻开一看,因是铁笔刻画的原因,字迹比雕版印刷的略小,排列紧密,节省了不少空间。   里面分门别类地录入了他这些年的作品,内容十分详尽。   她惊喜地说道:“您已经整理好了?”   李白“唰”地合上折扇,眉飞色舞地笑着说:“早就整理好了,并且已印了几本打个样看看效果,首批自然要先拿来给你过目!”   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高兴:“太好了!等年底竹纸造出来,成本再降,您那一万本肯定能完成。”   李白笑着连连摆手:“说笑罢了,哪能真印一万本?靡费太过,旁人见了还不知要怎么想?能有几百本流传于知交之间,于愿足矣!”   李琎也凑过来翻了翻诗集,啧啧称赞:“李补阙这下可真是立言了!这油印之法着实便捷,日后若有什么新作,随时可以增补刻印,流传后世更加便利。说不定千百年后,世人便是凭着这册子读你李太白的诗呢!”   这话说得李白更是高兴,虽然还勉强压抑着别笑出声,但谁都看得出他恨不得当场即兴唱一曲的兴奋劲。   萧青梧捧着诗集又细细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师父,我有个提议。或许,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改进一下?”   李白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喜色,好奇问道:“莫非是装帧尚有不足?”   “那倒不是。”萧青梧指着其中一页,“我是想,诗是好诗,可后世的人若只读这些句子,未必全能领会其中真意。”   “比如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这一句,这般幽静出尘的景致,究竟是哪座山?访的又是哪位高士?写于您多大年岁?当时是求道未果的怅然,还是另有一番豁达?若是流传广了以后,后人会不会曲解了您的本意?”   她看向李白越发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何不在每首诗作之后,分别加一篇小注呢?简略记下写作的缘由、涉及的景物人物、创作时的年纪心境、个别词句的用意等等。这样一来,注释权牢牢握在您自己手里,既方便后世理解,也免得传来传去变了样。您觉得呢?”   李白越听眼睛越亮,不由以扇击掌:“好主意,此议甚妙!如此一来,后人读我诗时,便知我诗中所寄、心之所向,不致妄加揣测、穿凿附会。我回去便着手增补,定将注疏之事办得妥妥帖帖!”   李琎立刻厚着脸皮凑上来,神情郑重地提醒他道:“太白啊,你给我写的那几首,可一定要好好解释清楚啊,一字一句都得说得明明白白,万万不能有丝毫含糊!”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虽说是天潢贵胄,但既无显著的政绩,也无耀眼的诗才,过上个两三代,自己的姓名怕是要被淹没于茫茫史册之中了。   可李太白不同,这位可是板上钉钉要流芳千古的诗仙,自己的名号能否被后世知晓,全看这几笔注疏写得是否详实生动。   李白岂会不知他这点心思,朗声笑道:“自然,我定当细细注解,让后世皆知你我间的情谊。”   李琎见他答应得爽快,立刻又得寸进尺地继续提要求:“但我觉得你给我写的还是太少了,而且那几首全是四言,没多少发挥的余地啊。”   李白忍着笑问他:“那你想要如何呢?”   李琎咳嗽了一声:“不如这样,你再多给我写几篇,最好是洋洋洒洒的长篇歌行,好好描述一下我的品性与风姿,这样后人一看,就知道我李琎是何等人物!”   萧青梧:“……”   好厚的脸皮啊,千古留名的机会,这就给你蹭上了……   李白朗声大笑,满口应承:“这有何难!便是不为着咱们的交情,光是汝阳你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与提携,都值得我写上一篇《赠汝阳》的雄文。且待我回去斟酌一番,定不负你所托!定要将你的豪情与率真,写得淋漓尽致。”   李琎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抚掌:“好好好!要的就是这样!不仅要写酒,我那点微末的棋艺、琴艺,还有鉴赏书画的几分眼力,甚至我冠绝长安的容貌、潇洒不羁的仪态,也都可以略提一二嘛!”   萧青梧:“……”   够了,再听下去要吐了。   李白听得哈哈大笑,连口答应:“都依你,定将汝阳你形容得文武兼备、风神俊朗,让人观之就想亲眼目睹你的风采!”   萧青梧实在听不下去了,幽幽插了一句:“王爷,您这容貌气度确实不俗,不过嘛……”   李琎正沉浸在千古美名的幻想中,闻言心头一紧,生怕她又来一句“还可以”,连忙紧张地追问:“不过什么?”   萧青梧故意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他日益圆润的腰腹处扫了一眼:“不过……您这几年,是不是越来越发福了?我记得刚认识您那会儿,身形可要比现在利落得多,男人也得注意保持身材啊……”   李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福?我哪里胖了?”   他挺了挺胸膛,屈起胳膊展示了下:“我这是越来越雄壮了,多少人想求这般体格还求不来呢!这多好看,多显贵气!”   说着,他还特意侧了侧身,展示自己雄壮的轮廓。   萧青梧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审美,李琎这体格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符合主流审美的富贵相。   但她就是故意找茬:“可我觉得你看起来确实不如以前清爽了,你看你这腰带,是不是比去年又往里挪了两指?你再看看我师父——”   她指向一旁看热闹的李白,李白虽然不是清瘦的类型,但也吃不胖,腰带一扎自有一股风流蕴藉的倜傥韵味。   “——我师父这体态,行走坐卧皆有风骨,这才叫赏心悦目。王爷,你可得多向他学学才是。”   李白猝不及防被拉入战局,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摇着扇子笑而不语,显然乐得看李琎吃瘪。   李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男人嘛,就是要雄壮有力才好看,这说明我日子过得舒坦,心胸开阔,更说明我财力雄厚,谁看了不羡慕,瘦骨嶙峋的有什么好看?风一吹就倒,那叫寒酸!”   他瞥了眼看热闹的李白,挑眉揶揄道:“再说了,你以为你师父他就不想变得更雄壮些?我可告诉你,他私下里没少往腰腹处偷偷塞软垫衬袍,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魁伟些,让自己更符合长安城里的风气,是不是啊,太白?”   李白:“……”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李琎:“汝阳,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时往腰腹处塞东西了?”   “怎么没有?上回咱们去温池泡汤,你换衣裳的时候,我可是瞧见了!你那中衣里头,分明就……”   “打住打住!”李白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你定是看错了,我那不过是冬日里畏寒,多衬了几层罢了!”   萧青梧在一边听得快笑死了,原来李白还会身材焦虑啊?虽然用力的方向跟她认知中的完全相反。   这么说来的话……朝中那些官员们,是不是也有偷偷在官袍底下塞软枕的?   萧青梧仔细一琢磨,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比如某位明明脸和四肢都挺精瘦的官员,偏偏只有腹部隆起,与他清癯的面容形成微妙反差……   以前她只当是这些人要么天生体态如此,要么是官袍剪裁的问题,或者干脆是中年发福、饮酒过度的结果。   如今被李琎一说,再结合她对唐人的审美认知……   好家伙,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啊……   萧青梧眼见李白被揭了老底,尴尬得快要坐不住了,赶紧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师父,我方才想到,除了加注释,诗集的排版装帧也有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话立刻吸引了李白的全部注意力,连忙追问:“你且详细说来。”   “您看这目录,”萧青梧翻到诗集最前面,“目前只是简单地按诗体分类,查找起来还是有些不方便。或许可以做得更细致些,比如编一个详尽的索引,将诗中涉及的主题,比如月、酒、剑、山这些,或是春思、羁旅、宴饮、赠别等题材都分到一处,这样看起来就非常便捷了。”   李白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法子不错,只是所耗时间亦是浩繁。”   “不急,慢慢做就是,反正有一辈子的时间。”   萧青梧又翻开几页:“还有这分辑,或许可以更清晰些。比如还可以按创作的时期来分类,蜀中少年、初游江淮、安陆成家、一入长安等等,这样读者读起来,对您诗风的发展脉络也能有更清晰的把握。甚至还可以请贺监或王舍人他们,为某些特定时期的诗作写几句品评。”   李琎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好主意!如此编排,这诗集便不仅是诗作合集,更近乎一部诗传了。太白,你这诗集若真按萧娘子所说的编出来,恐怕真要开先河了!”   李白已然完全沉浸在萧青梧描绘的蓝图中,兴奋地用折扇敲了敲掌心,之前的尴尬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索引、分期、友人题跋……这些主意都极好!尤其是分期与序言,能让诗作与生平相印证,意境更深。我回去便着手,先拟个章程,再请几位精于校勘编目的友人一同参详,定要将这诗集做得尽善尽美!”   萧青梧见他兴致如此之高,又继续说了些现代实体书常用的排版装帧方法,比如扉页的设计、页眉页脚的利用,封面的制作等等。   李白听得分外仔细,甚至取来纸笔当场记下这些要点,李琎跟着不时提出些自己的建议。   一个时辰后,李白带着写满要点的记录兴高采烈地离开,李琎也随之告辞,继续去忙他的造纸大业,萧青梧也接着打开电脑继续抄写教材。   写了几个字,她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李白身上的软枕当众掉下来的滑稽画面。   “噗——”萧青梧一个没忍住,仰头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忙自己的事。   春闱已经结束,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那持续约半个月的阅卷与排名了。   上千份试卷被批阅过后,最终由主考官韦陟与诸位同考官共同拟定名次,呈报御前。   这一套流程年复一年,自有其章法。只是今年,因着那两道格外实在的策问题,阅卷官们私下里的议论比往年多了不少,批阅时的斟酌也格外费力。   待到前二十名的名次拟定,呈报御览的文书送至御前,李隆基突然有了些不同以往的兴致。   “将这些人的试卷都取来。”他对一旁的高力士吩咐道。   高力士应诺,立刻遣人去办。   科举之事向来由主考官一应操办,皇帝通常是个甩手掌柜,不怎么过问细节的东西,李隆基大多时候也是如此,更别提会亲自查看考生的卷子。   只是因着那两道格外不同的策问题,他也多少生出些好奇心,想看看能否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见解。   ————————   有人用讯飞输入法的pc版吗?有没有感觉到今天突然崩了?比搜狗还不如,我打了几十遍的常用词,突然就全都给我重置了,除了女主的名字还在首位,其他的全都散开了,就比如春闱这个词,我都输入多少遍了,依然不在首位,而且闱这个字翻了十几页都没找到,还有很多常用词也是,全都变得乱七八糟。码字五小时,三个小时在找字,越写越生气,到底还有没有个好用点的输入法 第156章 第 156 章   试卷取来,李隆基一份份翻阅着。   让他颇为欣喜的是,能考中者,果然没有谁是纯粹的泛泛之谈,或写些不知所云的场面话。即便对那两道尤为刁钻的实务策问,作答时也大多能抓住些边角。   虽然笔触间透着未经历练的生疏,思虑也称不上周全,对复杂政务背后的利害牵扯更是显得天真,但偶尔那么几笔闪过的灵光,仍能让李隆基微微颔首。   如此看来,题目虽难,却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能将那些只会死记硬背、毫无己见的庸才筛掉大半。   他放下最后一卷,沉吟片刻,对高力士吩咐道:“放回去吧。”   答得怎么样,他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翌日散朝后,主考官韦陟依例前往延英殿,向皇帝禀报后续殿试相关的安排与细节。   李隆基神色温和地颔首笑道:“韦卿办事,朕素来放心。这些琐事,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韦陟连忙应道。   李隆基话锋一转又问道:“今科进士们的卷子,韦侍郎都已看过了吧?”   “回陛下,臣与诸位同考官皆已反复批阅、共同议定,不敢有丝毫懈怠。”韦陟答道。   李隆基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问他:“那你觉得,此番士子们都答得如何?尤其是那两道新出的策问。”   韦陟略作思索,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今科士子的经义文章功底扎实,于时务策问亦能各抒己见,总体而言,颇多可圈可点之处。”   李隆基听出他话里的保留,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身对高力士吩咐道:“去政事堂将几位相公也请来,就说朕有些关于今科策问的杂想,想听听他们的见解。”   政事堂与延英殿紧密相连,过来也就几步路的功夫,并不费什么时间。   李隆基又想起一人,连忙补充道:“再将萧青梧也一并叫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示意手下的内侍分两头去办事。   此刻的萧青梧正兴冲冲地往将作监走去。   昨日她在院子里练武时,恰好撞见菜农挑着担子往家里送菜。那菜农身上一件半旧的粗麻外衫,在穿过院角那丛带刺的枸杞时,袖子被狠狠勾了一下,布料竟只是被拉得变了形,丝毫没有破。   这与她平日里所穿的那些虽然精细却易碎的绫锦完全不同。   她一时好奇,便找了两身粗麻衣,细细看了料子。只见布料厚实紧密,极为耐磨,于是,一个念头很自然地跳了出来——帆布。   或者说,类似帆布那种更厚实耐磨的粗纺麻布。   9527给她解释,这东西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含量,现有的织机直接就能做,只需选用更粗壮的植物纤维,完全可以做出来。   若是能推广开,无论是军中扎帐篷还是用作帆索,亦或是寻常百姓的衣服,都是极好的材料。   因此,她准备先去将作监找工匠问问,先试着做点样品出来看看效果。   只是刚走了一半路程,就被气喘吁吁追上的内侍拦住了。   “萧大夫,陛下宣召,请您即刻前往延英殿。”   萧青梧一愣:“现在?可知陛下何事召见?”   内侍摇头:“奴不知,只知陛下亦传召了诸位相公。”   萧青梧心里疑惑,同时召见宰相和她?   难道是司真台的筹建终于有了眉目,又或者是自己主动上报礼单的事有了后续?还是说哪个不长眼的又告了自己一状?   她一边调转方向跟着内侍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快速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却没想出什么头绪,只能去了再看。   延英殿内,几位身着紫袍的宰辅俱已在座吗,气氛却一点都不严肃,颇有些闲谈的意味。   见萧青梧进来行礼,李隆基立刻笑道:“正好,朕与几位相公方才说到你出的那两题。此前为了避嫌,一直搁置着,如今春闱已毕,总算能拿出来,好生议一议了。”   萧青梧心下一松,原来是这事。她这两个月可没白准备,虽然不敢说有多精深,但关键的点和可能被问到的角度,早就反复梳理过好几遍了,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轻松地笑着问:“这么说来,陛下急匆匆地召我入宫,是想听听我这个出题人,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   李隆基颔首:“正是,题目是你呈上来的,其中深意,你总该比旁人更清楚些。朕与几位相公都想听听你的见解。”   “那不知陛下与诸位相公,想先听哪一道的?”萧青梧问。   李隆基略一沉吟:“就盐铁那道吧,朝廷眼下正为此事争论不休,各地奏报也是意见纷纭,倒是个现成的难题。”   萧青梧点了点头,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其实这道题问的,表面上是三策之间如何配比,更深一层,其实问的是朝廷在面对一个能带来巨大利益的行业时,到底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众人纷纷眼睛一亮,这个角度确实新奇,竟是他们此前从未考虑过的。   见所有人凝神静听,萧青梧继续说:“书生言,盐铁尽在朝廷,好处是利归国家,能集中力量办大事,调控也方便。但坏处也十分明显,衙门办事容易僵化,层层经手,损耗必然巨大,底下人还容易借此盘剥百姓,反成祸害。”   “农夫也说朝廷尽收之,但他的出发点不是为了国库,而是痛恨豪强兼并垄断,令小民无立锥之地。在他眼里,官与豪或许一样可畏,但两害相权,朝廷至少名义上代表了天下,或许还能讲点均平。但他未曾细想,这等于把民间所有相关产业连根拔起,不仅会严重打击手工业者的生计,引发民怨、朝廷若是管不好,可能比豪强还糟,说不定他的日子比以前还要艰难。”   “匠人说尽在流通,这个想法其实最灵活务实。商贾逐利,哪里有差价就往哪里跑,货物流通快了,价钱自然就平抑来。朝廷只需设好关卡,收取商税,坐享其成,还不必操心经营,听起来是不是很美?”   见在场众人下意识地皱眉,她才继续说道:“可问题就在于,盐铁不是普通货物。盐是百姓每日必需,铁关系到农具兵甲。若全交给商贾,他们为了逐利,囤积居奇怎么办?遇到灾荒战乱,朝廷想调集都调不动,又怎么办?”   萧青梧最后总结:“所以,三策其实各有优劣,也各有其适用的前提和代价。没有哪个是包治百病的万全之策。关键不是选哪一个,而是看朝廷当下最需要什么,又能承担什么样的代价。”   “若国库急需用钱,官营的比例就得高些,哪怕知道会有损耗和民怨,也得先撑着。若天下承平,想让百姓富足,那就不妨多放些给民营,朝廷专心收税和监管,防止有人做得太过分。若地方豪强势大,威胁到朝廷政令,那就得严厉打击私煮私冶,哪怕暂时少收点钱,也得把掌控权拿回来。”   “至于河北、河南两道官员的上奏……”萧青梧笑了一下,“陛下与诸位相公都是在政务中历练多年的,这其中的关窍,自然比我看得更透,想来也又无须再赘述了。”   她适时地收住了话头,将更敏/感的政治立场问题留给了听者自己去琢磨。   李隆基露出了然的浅笑,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重臣,见他们或是眉头紧皱,或是若有所思,或是满面赞赏微微颔首,便知萧青梧这番分析,确实给了他们一些不同于往常的启发。   “萧卿这一番话,倒是让朕想起汉时的盐铁之议。”李隆基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贤良文学与桑弘羊等争得面红耳赤,争的无非也是个义与利、朝廷与民间这几重关系。看来这难题,千载之下,未曾有变啊。”   张九龄突然追问:“依你之见,眼下朝廷该如何权衡取舍?”   萧青梧快速过了遍背过的内容,给出了一个更偏向现代管理思维的答案。   “或许可以试试抓大放小,分级管理。核心大矿和主要盐场,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中,那些产量不高的小矿和小盐井,不妨允许民间自理,但必须要在官府的监管之下,且朝廷对此收取明确的税额,并且定期严查私贩。同时,设立常平盐铁,在价格过低时收购储备,过高时抛售平抑,避免商贾操纵市场。”   【不好意思哈刘宴,提前偷了你的政策,让为师我先拿来应付一下吧。】   她在心里快速嘀咕一句,见众人忽然抬眼看来,于是连忙收敛心神继续说下去。   “说白了,朝廷不能既想当最大的东家,又想当最公正的裁判。有时候,定好规矩,当好裁判,让下面的人在一定规矩里放手去做,朝廷坐收其成并维持局面不乱,可能比事事亲为要划算得多。”   她这个说法,让几位宰相都陷入了深思。   这个思路跳出了非此即彼的争论,提出了一种混合且有侧重的管理模式,是当下的朝政议论中很少会提及的。   裴耀卿沉吟片刻,继而提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抓大放小和定规矩收税,听起来确是在理,然则,规矩如何定得周全?税又如何收得上来?如何确知某处小矿究竟产出多少铁石?某处盐井岁煮几何?地方豪强或狡黠之民,只需买通胥吏,便可大矿报小,十石报一石,朝廷税赋从何谈起?若监管的成本反而高于官营之损耗,放之一策,岂非成了空谈?”   这确实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基层吏治难以完全掌控的时代,任何柔性政策,都可能因为执行层面的腐败和欺瞒而失效,最终朝廷收不到钱,百姓也未得实惠,好处全被中间环节所吞没。   即便是信息透明的现代都无法解决这一点,何况古代呢。   殿内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想看她如何拆解这个千年难题。   萧青梧心里暗暗庆幸,还好9527提前帮她推演过可能被追问的角度,类似的问题她们刚好就讨论过。   定了定神,她迅速回应道:“所以,规矩得简单,让人不好做手脚。比如,不按难以核实的产量去征税,而是按照矿洞的大小、盐井的深浅、灶口的数目来定一个数目,虽然肯定不精确,但能极大地减少麻烦和贪墨空间。”   “或者再换个思路,朝廷干脆估个总税额,让地方上有能力的人或商帮来承包。他们负责去收,足额上交,自负盈亏。这样一来,朝廷省了监管的力气,只管盯住总额是否完成即可。当然,也得防止承包人盘剥太过,所以得定下上限,并允许百姓申诉。”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她面色复杂地总结,“这些法子各有优劣,也都不可能完美。朝廷也需要多方权衡,多管齐下。永远都没有最优解,只有更贴合当下时势的选择。”   裴耀卿听罢,严肃的面容稍稍缓和,点头称赞:“萧大夫能思虑至此,已是不易。确如你所言,终究是两害相权罢了。”   萧青梧连忙谦虚地拱手:“裴相过誉了,我也只是胡乱琢磨,纸上谈兵罢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之见。”   她面上恭敬,心里却有点小得意:【我感觉再多磨练几次,我也能当个不错的地方官了。】   在场众人但笑不语,抛开女子能否治理地方这一点先不提,她这想法确实透着股纸上谈兵的天真。   地方亲民官,岂是懂得几个策略、会分析利弊就能当得的?那是要与三教九流周旋,与胥吏豪强博弈,在无数琐碎、混沌甚至腌臜的具体事务中,勉强维持一方秩序的苦差事。   不过细细想来,如果有9527从旁辅佐,哪怕对人情世故上有所欠缺,说不定还真能捣鼓出些名堂。   9527温和又平静地说道:【您方才分析的框架,在简化了无数倍的理想化模型,但在实际政务操作中,世界不会简单地归为朝廷、豪强、书生这几类,其构成与运行要混沌复杂得多。】   【仅以朝廷尽收这四个字为例,执行这个政策的并不是想象中那个有着统一意志的朝廷,而是由无数层级、各有利益诉求的衙门与官吏构成的庞大体系。中枢的政令,经过尚书省、户部、盐铁转运使司、道、州、县,再到具体盐场、矿监……每一层都可能因理解偏差、能力局限、利益纠纷或故意扭曲,而导致政策变形。】   萧青梧皱眉沉思:【好吧,我明白了,这么听起来,原本就无解的问题更加无解了……】   【没错,这只是一项政策在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冰山一角。】9527总结道,【另外还有,不同地域的结构差异、天灾的影响、皇帝个人对某些官员的喜恶……所有这些因素,都会不断扰动着政策的实施,使其最终形态与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但话说回来,即便有着层层阻滞,从长远看,依然存在一种可能,让这套体系逐渐向着更有效的方向调整。】   这话一出,殿内一切动静突然安静了一瞬,甚至连事不关己的高力士都屏住呼吸,悄悄竖起耳朵。   萧青梧大为惊讶:【这怎么会有办法?】   9527冷静地说道:【尽管这个问题确实无解,但从系统优化和控制理论的角度来看,通过建立多主体动态博弈模型,辅以合理的激励机制、信息甄别机制与分权制衡设计,结合实时数据监测与反馈调节,理论上是可以逼近一个动态最优解的。】   萧青梧听得脑子一懵:【等等等等……你在说什么?什么模型?什么机制?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9527试图用简单的词句给她解释:【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制度上的设计,让各方在相对公平的规则下进行互动与竞争。利用对自身利益的追求,来驱动他们主动去做一些对国家也有利的事情,同时通过监察和奖惩,将损害国家的行为成本提高到难以承受的地步。这需要精细测算各环节的成本收益,设计巧妙的信息上报与核对流程,以及……】   【停!打住!】萧青梧只觉得一阵头疼,连忙在心里喊停,【算了算了,我就随口一问,又不是真要去搞这些,听得我头都大了!】   【好的,主人。】9527立刻从善如流地停下分析,【这些内容确实需要一定的前置知识,如果您未来有兴趣深入了解,我可以随时为您提供更系统、更循序渐进的讲解。】   【唔……还是算了,我不是搞这块的料,而且我也没兴趣,还是搞点实实在在的发明创造适合我。】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突然传来。   萧青梧正专心跟9527吐槽,完全没有防备,吓得浑身一激灵。她抬眼看去,只见李隆基面沉似水,一只茶盏被他重重地顿在案上,盏中茶水都溅出了许多。   【又发什么神经?】她惊魂未定地在心里嘀咕,【我刚才那些话,虽然不算多高深,但也算言之有物吧?哪句又戳他肺管子了?】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实在搞不懂这老东西为何总是这么阴晴不定。   她又瞥了眼张九龄、裴耀卿几人,发现他们的神色虽然还算平静,但神情也是极为不快,仿佛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似的。   萧青梧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如鸡地坐着,心里不住闪过许多猜测。   片刻后,李隆基才重新开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煦:“你方才提到的包税之法,朕听着倒有几分新意。且再详细说说,具体该如何操办。”   萧青梧见他问起这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她说错了什么。   她稍作回忆,将关于包税制的粗浅认知组织了一下,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说了出来。   她讲得不算深入,更多是勾勒一个框架和原则。殿内众人听得极为认真,时而就不解的地方提问,她在9527的帮助下也算顺利地都答上了。   如此一问一答,又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眼见关于盐铁的讨论暂告一段落,萧青梧心里暗自庆幸,又默默祈祷今天就到这里吧,再问下去真要露馅了。   李隆基显然意犹未尽,目光又转向另一道题:“关于户口隐漏与赋役的题目,你当初又是如何想的?如今朝廷……”   “陛下!”   李隆基的话刚起了个头,萧青梧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喜事,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成功截住了皇帝的话。   “臣差点忘了,正有一桩好消息要禀报呢!”   李隆基被打断,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见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还是顺着问道:“什么好消息?”   萧青梧立刻将帆布的构想说了出来。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着重强调了一下厚实耐磨的特性,以及其在军需、民用乃至海贸等方面的广阔前景。   比起那些令人头疼又无解的政治问题,这种看得见摸得着、能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显然更符合萧青梧的喜好,也更能让她侃侃而谈。   李隆基听着,脸上的沉郁之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不过,李隆基终究没有亲眼见过帆布,对于它的特性没有具体的概念,听萧青梧描述,只觉得是种更厚实些的粗麻布罢了。   虽然知道她弄出的东西往往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但此刻他大半心思还在那些令人烦扰的国事上,对此并未十分上心。   “嗯,此等匠作细务,你既有心,自行操办便是。”他语气平淡地允了,手指重新捻起一份试卷,显然并未忘记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萧青梧瞥见他的动作,眼看着皇帝又要把话题拽回下一个她已经把答案忘得差不多的难题,立刻抢在李隆基开口前:“陛下,另有一事,崇玄馆那边的情形,须向陛下禀报。”   果然,李隆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抬眼看向她:“崇玄馆如何了?”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自开课至今,馆中学子……如今仍在坚持听课的,只剩三人了。”   “只剩三人?”李隆基眉头一皱,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   崇玄馆虽是他特设,教授的内容也非传统经义,但毕竟是挂了馆的名号,象征意义不小。   开馆时热闹非凡,如今却门庭冷落至此,岂非显得他这皇帝所重之事无人问津吗?   殿内其他几位大臣也微微侧目,想想数年前人多到难以落脚的情形,再看如今这般光景,确实有些虎头蛇尾的意味。   萧青梧连忙解释:“这倒不是学子们生性惫懒,或是对陛下的吩咐有所轻慢。实是臣仔细考量过,数年下来,该教的早已传授完毕。再往下教,需要的便不只是下功夫就足够的,必须要有远超常人的天赋才行……”   “而且再往后的这些学问,于九成九以上的官员而言,可能一辈子也未必用得上一次。强行让他们坐在馆中苦学,实在是浪费他们的光阴,因此,臣思前想后,便结了日常授课,只留下三位有志于此道的继续探讨。”   李隆基的眉头并未舒展:“前脚刚封了你大学士,后脚你就把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偌大一个崇玄馆,日后难道就靠着这三名学子撑门面?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陛下,这正是臣要向您禀报的事。”萧青梧连忙说道,“臣以为,日后若有新进官员想要学习,可令先前那批学有所成的官员轮流担任教习,指导新人。而我这边……”   见李隆基的脸色还算可以,她继续说下去:“恳请陛下,能否在长安放出风声,但凡是真正喜爱数算、格物等学问,且有不俗天赋的,不论出身,皆可来崇玄馆一试。只要能通过考核,便能入馆学习。”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静了静。   李隆基眉头再次拧起,眼中的不解多过了不悦:“学这些新法,目的不就是为了更高效地处理政务,增益国用吗?若身上没个一官半职的布衣,学了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让他们学了去,好更精于算计自家田亩商铺,或是做些奇巧玩物吗?”   他的质疑非常现实,在这个时代,知识,尤其是与治道相关的知识,其价值几乎必然与仕途绑定。脱离了这套评价体系,知识本身的价值就显得模糊而可疑。   殿内几位大臣也微微颔首,显然皇帝说出了他们的疑虑。   学问当为经世致用,尤其是这等看似奇巧的学问,若无用武之地,学了岂不是白费工夫?甚至可能滋生不安分的念头。   “陛下,话不是那样说的。”萧青梧不慌不忙地说道,“您想想,那能让粮食产量翻倍的化肥,亦或是火药和望远镜,这些东西,都需要进一步探究那些学问才能做得出来。”   “处理公文、核算钱粮,用的是现成的规矩和工具,只要学会了,照着做就行。但火药、化肥和望远镜这些不同,它们不是现成的,得有人先去琢磨硝石、硫磺、木炭凑一起为什么会炸,这其中涉及到化学。望远镜要看清远处,得去研究光线怎么拐弯,这其中涉及到物理。这里面全是对天地万物的深究,是更为精深的学问。”   “况且,最主要的是……”萧青梧皱眉继续说道,“如今这些事,几乎全系于我一人之身。从指点工匠到解答难题,件件都要过手。长此以往,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免左支右绌,总得有些新人进来。”   李隆基听明白了,火药和望远镜就在眼前摆着,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就接受了这套说辞。   将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器,系于一人之身,确非长久安稳之计。培养后继者,确实是必要且紧迫的事。   “可。”他干脆地点头,“便依你所请,过两日,朕便下诏,令天下有志于此道者,皆可赴崇玄馆应试。具体细则,你自行操办便是。”   萧青梧一脸喜色地谢恩,接着顺势提出想离开的请求,理由是想赶紧去看看帆布能否做出来。   李隆基没有犹豫地点头放行了。   刚一转身,还没出大门,萧青梧已经在心里迫不及待地嘿嘿怪笑:【总算糊弄过去了!】   李隆基:“……”   至少别当着他的面想这种事吧? 第157章 第 157 章   数日之后,关于公开招选专精数算格物之才的诏书,正式明发天下。   一时间,长安城内与此相关的议论又热闹了几分。   赞同者言陛下广开才路、不囿出身的,反对者亦私下嘀咕这等奇技何以能登大雅之堂。   乍看起来,反对者的声浪要远远大于赞同者,萧青梧知道了此事后也不觉得奇怪。   随他们说去吧,来自西方的照相机第一次进中国的时候不也被骂成收魂摄魄的妖术么?火车刚出现那会儿,多少人觉得这铁疙瘩破坏了风水龙脉?   新鲜事物的接受总有个过程,人类这点反应,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反正这些议论影响不到她,萧青梧便也懒得理会,如今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原本预计一月底就能筹建起来的司真台,谁知在人员配置上卡了壳,一直拖到上巳节之前才正式建起来。   原因就在于,这是个明显只负责技术相关的衙门,对于有正经官身官员而言,调入此地,近乎自毁前程。   远离了权力中枢,终日与匠人、数字、图纸打交道,将来还能有何作为?   可若是随便塞些不入流的胥吏过来,又显得对皇帝吩咐的差事太过敷衍,甚至可能耽误正事。   毕竟,司真台虽是个游离于三省六部体系之外的新衙门,可毕竟管着火药这等国之重器,寻常胥吏哪里懂得?   几经斟酌拉扯,最后定下的方案是,从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都税监等专精技艺的衙署中,抽调部分懂实务的底层官员充任骨干,再从一些能工巧匠或通晓算学的人之间,选取一部分充作吏员。   如此,才算勉强凑起了一个架子,让萧青梧不至于成为光杆司令。   随着衙署的建立,相关的官服、印信、文书,终于正式发到了萧青梧手中。   送走前来颁赐的天使,她捧着那套崭新的紫色官袍回到内室。几个侍女早已好奇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展开。   “娘子快试试!”年纪最小的碧云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紫袍呢!满长安能有几位女官穿得上这个颜色?”   萧青梧在侍女们的协助下,褪去身上的浅绯官服,将这套崭新的行头一件件穿戴起来。   紫色的圆领袍衫以厚实的绫罗制成,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革带金钩,入手颇有些分量。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枚金鱼袋,以繁复的工艺镂刻着鲤鱼的纹样,看着颇有分量。   萧青梧张开手臂,让侍女们整理最后的衣襟和袍角。   “真好看!”碧云第一个拍手赞叹,“这紫色衬得娘子肤色更白了,气度也越发雍容了!”   稍年长的阿青也点头笑道:“可不是,娘子平日里穿浅色显得清雅,如今这紫色一上身,更添了几分威仪,颇有长者风范了呢。”   “风采照人。”较为沉稳的蕙娘也笑着补了一句。   萧青梧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一身庄重的紫袍,腰悬金鱼袋,身姿挺拔。   她左右转了转,又做了个平时习惯性的叉腰动作,那宽大的袍袖和沉甸甸的配饰,让她感觉动作都多了些滞塞。   她对着镜子撇了撇嘴,回头冲几个满脸真诚赞叹的侍女笑道:“你们几个,真是睁眼说瞎话。”   她扯了扯身上紫得有些发暗的衣料:“还风采照人呢,这颜色一上身,都显得我老气了很多,真是凭空长了十岁都不止。”   碧云小声反驳:“可是……紫色尊贵呀,多少郎君熬到头发白了,还未必能穿上呢。”   “尊贵跟好不好看可没一定关系。”萧青梧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厚重的官袍脱下,换回舒适的常服,这才感觉自在不少。   看着侍女将换下的紫袍仔细叠好,她又笑着说:“为了庆祝我升职,咱们今天吃顿好的,人人都有份!你们想在府里吃也行,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也行,都算我的,不限量。”   侍女们顿时喜笑颜开,碧云第一个拍手:“谢谢娘子!我去告诉厨娘,让她把拿手的炖羊肋和酥骨鱼都做上!”   阿青也笑着屈膝:“娘子厚意,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沾沾喜气了。”   蕙娘恭敬地弯腰:“婢子谢过娘子赏赐。”   看着她们欢欢喜喜地退出去张罗,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又看向案边随着印信文书一同发下来的赏赐,金灿灿的金锭与珠宝摆在匣子里,粲然生辉。   她伸手拈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锭,不由想着,升了官,加了俸禄,还有这笔丰厚的赏赐,经济上总该宽裕些了吧?   想到此,她摊开纸笔,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崇玄馆大学士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阶,知司真台事是差遣,这三项加起来,每月俸料、职田收入、以及各种补贴杂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能入手的钱帛,确实比之前多了近一倍。   可等她再再一项项列出开支,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宅邸的维修、日常用度、仆役的工钱、人情往来、各种宴饮邀约……尤其是后者,随着她官位升高、交际圈扩大,几乎成了每月支出的大头。   今日这家娶妇,明天那家孩子周岁,后天又是某某荣升或外放饯行,哪次能少得了钱?   她一边算,一边在心里叹气,要不是宫里时不时的赏赐,还有年前那阵子被迫收下的厚礼,单靠俸禄,她这日子怕是真要捉襟见肘了。   【明明我有那么多搞钱的手段……】萧青梧托着腮,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光是纸坊那一项,都不知道能赚多少,可偏偏就是不能沾。】   这个时代对商人的歧视也太大了,商籍几乎等同于贱籍,稍有头脸的人都恨不得跟铜臭划清界限。   虽然高门大族私下里也有许多商铺,但都是让家仆或远房穷亲戚出面打理,自己绝不会承认的。   像她这样的官员,本身就因性别问题备受瞩目,若被发现与商贾有染,就算自己不在乎名声,但教学肯定也是办不下去了,人们对她的看法会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清贵的形象从此尽毁。   【主人,您目前的收入与支出基本能够平衡,只要不进行过于奢侈的消费,目前来看是完全够用的。】9527温声说道,【为了追求财富而触碰敏//感的经商红线,带来的风险与代价将会远高于收益,远离商业行为是非常明智的。】   【我知道……】萧青梧叹了口气,【我就是发发牢骚,才不会搞那些,没看李白这种文名满天下的,都对家里的生意避而不谈么,我哪有那本事和整个社会对抗?】   她将账本一合,重新振作起精神:【走,去看看我的新衙门!】   一想到自己也是有独立办公室、有下属、有正经差遣的人了,刚刚那点经济上的小纠结瞬间被抛到脑后。   司真台的衙署设在皇城东南部,由一处闲置的文书库院改建而成。   此处位置适中,与负责具体工役的将作监、军器监等衙署相距不远,方便公务往来,但又不是特别显眼的机要重地,符合其技术衙门的定位。   萧青梧到了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门上崭新的匾额锃光瓦亮。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扫过去,但见院落整洁,正堂厢房俱全,功能上十分完善。   两个吏员正抬着一箱卷宗从西厢房出来,廊下还有个书吏抱着些图册匆匆走过,见到她进来,众人俱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东西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点点头,笑着问道:“你们都在忙什么?搬的都是什么?”   年纪稍长的吏员躬身答道:“回知台,这些是遵照林主簿吩咐,从旧档中检出的各类章程条例。有早年部分军器制式的图谱副本,有营造用工、耗料的旧例规定,还有些颇为少见的杂项记载。”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归类,迟疑着缓缓说道:“林主簿说,司真台新立,执掌宽泛,凡涉新式数算格物之法、火器火药规制、乃至其他新奇器用的标准审定,皆可稽考旧制以为参照,故而先让我等将相关文书集中整理,以便知台与诸位上官查阅。”   萧青梧一听,心里有了谱。   以前这些事多由她自己决断,或是与工匠们商量着来,一切按照当下的需求与理解来办,有时宽松,有时严苛,确实没个统一的标准。   往后定下章程,照章办事,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灵活变通,但从长远来看,这对项目的管理的确是件好事。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又问:“两位主簿此刻都在衙内吗?”   “林主簿在东值房核对文书,周主簿在西值房拟定条目。”   “其他人呢?”   “两位直官已到任,他们正在后厢查阅与物料核验相关的旧规。几位令史、书令史,有的在协助两位主簿,有的在整理各房文书架阁。护卫队的几位,早间押送了一批需存档的旧章程样本去甲库,方才回来复命,此刻应在签押房记档。”   乍听上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萧青梧很满意这种状态。   她心情很好地吩咐道:“好,你们继续慢忙吧,我去四处看看。”   说罢,她先朝东值房走去。   衙门新设,她对这里的人事还不熟悉,所有人里也只知道两位主簿的年龄和名字。   林文远与周平在职级上相同,拿的俸禄都是一样的,但前者年长十余岁,资历更老,自然而然地隐隐有了正副之分。   萧青梧觉得,她接下来要将司真台的职能进一步划分,最好先找他商议一下,即是给对方面子,也好听听老人的想法。   林文远五十来岁,原本是都水监里一个主簿,从八品下,干了快二十年,才将将挪到从七品上。   没背景,没门路,为人有些古板执拗,又不会逢迎,在同僚眼中就是个半生不得意的落魄小官。   司真台开设,上头要从各监署抽调懂实务的官员充任骨干。消息一出,稍微有点门路的,谁愿意来这地方?   人人心里门清,萧青梧再怎么被看重,毕竟是个女人,做的又还是些远离正统的奇技。而且她背后又没个家族支撑,连通过姻亲慢慢经营的可能都没有。   于是,没什么背景、为人又冷淡、升迁无望的林文远,就这么被“推举”了过来,挂了个司真台主簿的头衔,品阶倒是提了半级,到了正七品下。   此刻,他坐在东值房靠窗的案几后,面前摊着堆成小山的文书,手里还拿着一份核对到一半的旧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映得他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看着眼前这一大摞亟待整理的东西,无声叹了口气。小小一个衙门,杂七杂八的事情倒真不少,光是厘清哪些旧规可参照、哪些需修订,就够折腾人了。   也不知这位上官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好不好相处……林文远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此前从未接触过,只听同僚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她凭奇技邀宠、圣眷优渥的,有赞她学问新奇、于国有功的,自然,也少不了暗地里非议她女子干政、不合祖制的。   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但光从她以往那些事迹来看,不论是朝堂上殴打官员,还是硬生生废了薛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温和的主儿。   但愿日后公事公办,能少生些枝节,安稳度日便好。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新辟的衙署里捱到致仕,也就是了。   至少……千万别在哪处惹恼了她,以致被她一顿打……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暗。   林文远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已立在门边,正抬眼打量着值房内略显拥挤的陈设。   来人紫袍金带,身姿挺拔,面上不见丝毫风霜之色,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   林文远起再定睛细瞧,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这位萧知台的容貌……着实过于出挑了,五官和皮肤完美得像是用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一般,几乎找不见任何瑕疵。   她不说话静静打量四周时,眉眼间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但这感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当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文远身上时,那股疏离感便倏然散了。眼神清亮坦荡,带着鲜活的好奇与打量,整个人立刻显得十分明朗。   林文远一边起身上前,心中惊疑更甚。   看这面容身量,分明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哪里像是传闻中在宫廷沉浮数年的女官?可据他所知,这位最开始在陛下身边伺候时,至少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他按下诸多揣测,无论如何,这都是他如今的上官。   林文远快步走至门边,躬身行礼:“主簿林文远,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笑容和气地摆摆手:“林主簿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她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文书与卷宗,不由笑着问道:“林主簿这是在忙什么?”   林文远忙侧过身引她看那些摊开的文书:“下官正将从前各监署中,与营造、军器、物料核验等相关的规章一一挑出来,想着司真台新立,诸事都需有个章法,不妨先参详旧制,尽快拟个合用的新章程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眼角余光暗暗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这位新上司看着年轻,又是个女郎,但传闻中却是个极有主意、甚至很不好惹的难缠人物。   自己这般主动揽事,也不知会不会被视作越权或卖弄。   谁知萧青梧听完,眼睛一亮,脸上笑意都更加真切了几分:“这想法好啊!我正想着衙门新开,诸事纷杂,就得先立下规矩才好办事。林主簿倒是想到我前头去了,我过来找你,正想说这个事呢。”   她眼神清亮,语气坦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见有丝毫作伪。   林文远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现在来看,这位上官不是那种喜欢下属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   “萧知台过誉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林文远再次微微欠身,接着又问,“不知萧知台对所拟章程,可有大概的方略?下官也好依照办理。”   萧青梧哈哈笑了声:“我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呢,连咱们衙门里有多少人都还没理清楚,头绪那是一点没有的。”   她走到另一张空着的席子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示意对方也别客气:“林主簿,坐下说话吧。不如你先给我讲讲,如今咱们司真台大致是个什么情形?”   林文远依言在对面席上坐下,稍作斟酌,便条理清晰地禀报起来。   他先说了司真台的人员配置,两位主簿、两位直官、若干令史书令史、若干粗使的吏员,以及一支负责日常巡逻护卫的小队。   至于司真台的职责范围,说大不大,目前归到这里的,只有火药、望远镜、帆布这几样,教学相关依旧在崇玄馆。   更具体一点说,便是火药的生产监督、配发核准、存量核查、档案管理、资金批复等,望远镜与帆布研究的跟进,以及后续其他特殊器物的管理等等。   所以,司真台是个综合类的行政管理机构,具体的研究依旧还是原处进行。   萧青梧等林文远说完,这才缓缓开口:“林主簿说得很清楚了,我目前有个初步的想法,咱们这第一步,恐怕得先把衙门里这一摊子事分清楚了,否则接下去的活可没法干。”   “比如,火药肯定得单独分一曹专管,暂且命名火器曹吧。至于望远镜、帆布以及其他奇巧类,可以分在格物曹。剩下一曹……”   萧青梧想了一会,在林文远静静聆听的恭敬姿态中,她继续说道:“我打算把崇玄馆里那些实用又好上手的内容分过来,比如复式记账法、表格法、账目稽查法等独立出来,专门设一个度算曹,负责这些方法的推广和答疑。林主簿,你觉得怎么样?”   她早就想把经济类的内容分出去了,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跟着学上半个月一个月,都能学会那套工具的使用方法。   这样一来,崇玄馆那边就能更专注于纯粹的学术性研究,不必再分散精力去应付大量基层官员的实务培训。度算曹可以承担起培训和推广的职责,根据需求派人去教,或是召集小规模的讲习。   林文远听萧青梧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萧知台思虑周详,如此划分,确能使职责分明,各有所司。下官此前也在思量,司真台执掌虽新,但若权责不清、事权混淆,日久必生推诿掣肘,反成泥潭。”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萧知台能于千头万绪中,直指要领,定下如此明晰的方略,下官钦佩。”   萧青梧听得心里一阵暗爽,这个想法她可是在那一瞬间,完全由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没问9527!   虽然初步听上去有些粗糙,但能得到这种官场老油条的认可,还是让她很有成就感。   “林主簿也这么想,那我就更有底了。”萧青梧笑道,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去请周主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廊下候着的书吏应声而去。   不多时,主簿周平跟着书吏匆匆赶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圆润,眉眼天生带着几分温吞的气息,看着便是一副好说话的老实人模样。   进门后,周平先是恭敬地向萧青梧行礼,又与林文远互相见了礼,这才在下首坐下。   萧青梧将方才与林文远商议的大致框架又说了一遍,随后征询周平的意见。   周平待萧青梧说完,思索片刻,谨慎地开口:“下官以为,萧知台与林主簿所议甚为妥当。分曹办事,权责清晰,确是开衙第一要务。只是……这三曹具体如何运作,人员如何分派,曹内文书如何流转,耗费钱粮如何申领核销,乃至日后若有新增职司如何归并……这些细处,恐怕还需仔细斟酌,方不致日后生乱。”   他说话慢吞吞的,却句句点在实际操作的关键上,显然是个务实且心细的人。   萧青梧赞许地点点头:“周主簿考虑得是,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今日,咱们便把司真台的规矩先立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三人就在这间略显狭小的东值房里,就着初步的框架一条条细化。   从三曹的主官暂代人选,再到具体吏员的初步分配。从日常文书处理的流程,再到火药这等特殊物项的申领、批复,再到与其他衙署的对接……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三人这才齐齐露出大功告成的舒心笑容。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萧青梧满意地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大纸,对林、周二人道,“这些细则,烦请两位回头再仔细推敲一番,若有难行之处,咱们随时再议。”   林文远与周平俱是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萧青梧也跟着站起来:“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二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走出司真台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虽然只是个初创的技术衙门,虽然手下就这么些人,虽然前途未卜……但这是实实在在由她主导的、一个全新的正式机构。   【看,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啊!】她在心里对9527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全大唐能像我一样开衙建府做到主官的有几个?】   【您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学识、不懈的努力以及关键时刻的勇气与智慧,赢得了如今的地位与职责。】9527毫不吝啬地赞美着,【这确实是值得自豪的成就。】   【呃……】萧青梧被它夸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那点膨胀迅速缩水【算了算了,你一说话,感觉像在提醒我作弊似的。不说了不说了,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跟9527絮叨:【虽然现在就是个刚搭起架子的小衙门,人也不多,但以后再发展发展,说不定至少能扩建一倍呢?到时候地方更宽敞了,或许可以专门搞个化学实验室?崇玄馆毕竟在集贤书院那边,弄点动静大些的实验总是不太方便。】   她的思绪飞得有点远,已经规划起未来的蓝图了。   【您对未来的设想很清晰,也很积极。】9527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主人,我需要对您做一个必要的心理预期管理。】   萧青梧皱起眉头:【预期管理?】   【在当前的体制下,您期望中的发展与扩建,必然面临重重阻力。维持司真台现有的规模与职能,确保其不被边缘化或裁撤,就已经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了。】   它极为冷静地说道:【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主人,我们在这个时空已经滞留了五年。时间并非无限的,等您返回现实世界后,司真台该如何安置?谁来接手?它积累的知识、技术和档案,该如何传承下去?】   萧青梧被它说得瞬间焦虑起来。   人走政消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几乎是隔三差五就会想到这事。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靠的不就是李隆基一个人点头吗?   他现在还算清醒,尝到了甜头,知道这些是好东西。再过几年等他更老一点,越来越听不进去人话,或者干脆换了个对技术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奇技淫巧有碍圣德的皇帝上来……   到时候,哪个想省钱或者看她不顺眼的狗官在皇帝耳朵边吹吹风,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整个衙门裁撤了事,只留下几个会配火药、会磨镜片的匠人充作官奴就算完。   没有官方支持,民间对数理化的继承和研究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点!】她忍不住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君主集权,人治天下,什么事情都围着皇帝一个人的喜恶转。他今天高兴,可以给你泼天的富贵,明天不高兴,就能把你多年的心血连根拔起,还没处说理去!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完全建立在皇帝个人的素质上,这太不靠谱了!】   【这是由当前社会结构与生产力水平决定的,局限性的确非常明显。】   【所以……必须趁着我还在,多多散播才行!】沮丧只有一瞬,萧青梧立刻就振奋起来,【我的教材很快就能抄完了,到时候找人来印,先印上个一百份,其他人再各自去印,一传十十传百,总能让喜欢这门学科的人全都拿到手!】   刚走到自家宅邸门口,门房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娘子,幽州节度使来了,说是专程来拜谢您的,等了好一阵子了。”   张守珪?萧青梧一愣,立刻就想明白他过来的目的了。   算算日子,从去年腊月手术到现在,确实快满三个月了。估计恢复得不错,都能亲自登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萧青梧边往里走边问。   “带了四名亲随,还拉来了好几车东西,说是特来拜谢娘子的救命之恩。”门房低声回禀。   萧青梧了然,她快步往正厅走去,这段时间忙着没去复查,如今人来了,正好顺便检查一下。   厅中,张守珪正负手而立,望着壁上挂的一幅山水出神。   与三个月前命不久矣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张守珪气色已是好了太多,甚至因着这些时日的静养,下颌处还添了些许圆润的弧度。   他见到萧青梧,立刻拱手深揖下去,声音洪亮中透着不尽的感激:“萧大夫救命之恩,守珪没齿难忘。今日特来拜谢,略备薄礼,聊表寸心,万望笑纳。”   萧青梧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张节度言重了,快快请起,晚辈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   两人一番客套过后,随即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萧青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头:“看张节度气色,显然已经无碍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守珪闻言,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全赖萧大夫妙手回春,若非萧大夫,老夫此身,早已魂归幽冥了。”   他说着,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感慨:“如今想来,犹在梦中。腰背间那沉疴痼疾一朝尽去,呼吸畅快,步履生风,竟是恍若重生。”   “那是张节度底子好,意志也坚韧。”萧青梧客气了一句,转而问道,“您今日前来,除了道谢,可是也要辞行了?”   张守珪颔首:“正是,陛下命我即日返归幽州。离镇日久,军中事务堆积,边情亦不可久旷,确是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萧青梧依旧能听出些轻微的急切感。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出口:“张节度,为着您的身体着想,请容我这里多嘴问一句,您的心中可还郁结?”   张守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眼中低垂的暮色比夜还要浓重。   他长长叹息一声:“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事也该看淡了……如今只盼着这副老骨头,还能在边关上多撑些时日。若能马革裹尸,殁于王事,倒也算不负此生了。”   萧青梧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怎么听都感觉答非所问,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对方显然不愿意说,她也不便深究,只是顺着话头宽慰道:“张节度正当壮年,何出此言?大唐离不开您这样的柱石之臣呢。”   张守珪收回望着门外的目光,对着萧青梧笑了笑,突然起身说道:“天色不早,某也不便继续叨扰,就此告辞了。”   二人谈话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不过萧青梧也不准备意思一下挽留他,因为天确实要黑了。   她跟着起身准备送他出门,忽然想起院子里那几大车礼物,连忙喊道:“张节度稍等!您带来的那些……实在是过于贵重了,晚辈实在不敢收受,还请张节度……”   她话未说完,张守珪便摆着手打断,神情和语气都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意味:“萧大夫不必推辞,这些既非贿赂,亦非请托,不过是老夫一点谢意,谢的是活命之恩,与朝堂无关,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说罢,他朝萧青梧拱了拱手:“萧大夫就此止步,不必相送了。老夫在幽州,遥祝萧大夫前程似锦。告辞。”   不等萧青梧再说,张守珪大步流星地转身向外走去,几名亲随紧随其后,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策马出了坊门,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料峭寒意,胸中的沉郁似乎都被吹散了许多。   天边几粒星子挣脱了薄云的遮掩,怯生生地露出头,一弯下弦月也静静悬在远处的檐角。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一声声地,仿佛敲在张守珪心上。他抬头望向寥廓深远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是年轻时在沙场搏命,刀光血影里挣下的功名。是晚年处心积虑,那份汲汲营营想要更进一步的执念与野心。更是自从得知未来罪愆时的天旋地转,与事后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愧悔与煎熬……   寒风掠过耳畔,或许是接二连三的变故,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功名、权位、入朝为相的野心……此刻竟都轻飘飘的,像被这风吹跑了一般。   萧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东西往库里搬。   暮色渐浓,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院中忙碌的人影。   “紫貂皮五十领……东珠两匣……辽东百年老参十盒……上等北珠三斗……鎏金马鞍具十副……渤海国精铁所铸刀剑二十柄……”   陈安拿着礼单一一核对,每念出一项,声音里就多一分惊叹,仆役们的动作也更加谨慎了几分。   萧青梧跟着在心里对9527感叹:【张守珪出手也太阔绰了!他送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有价无市?】   9527平静地回答:【根据现有的数据估算,仅是入库的这些物品,其总价值已经远超您一年的俸禄与各项收入总和。如果折算成绢帛或铜钱,会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   萧青梧看着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过去,忍不住啧啧两声:【边镇节度使个个都这么富裕吗?不过也正常,整个幽州的财富都归他管,税交上去还能追加截留,再加上打仗的缴获、朝廷的赏赐、地方的进奉……节度使应该是全国最有钱的了吧?】   【恐怕确实如此。】9527继续说道,【以安禄山为例,他掌握着三镇的财政税收,其财力之雄厚,远超普通人所能想象。正是因为财力的支撑,才有物质基础去供养他庞大的军队。】   钱来的实在太快了……萧青梧再次感叹,不过张守珪送这么重的礼,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估计也是打着与她交好的想法,说不定以后分配火药的时候能排在前头呢。   不期然地,她又想起对方“马革裹尸”那几句,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心里又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遭了这么大的罪,人都死过一回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想通了,还是依旧放不下?她希望张守珪能真正看开些,若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将,最终仍旧栽在那点贪念上,实在太过可惜了。   看着最后一箱东西被抬进库房,陈安拿着礼单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色。   “娘子,都清点入库了,与单子上列的一件不差,您看该如何处理?”陈安将礼单双手呈上,压低声音问道。   萧青梧扫了一眼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随手折了折塞进袖中:“先放着吧,账目都记清楚,该用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心里还在盘算。   她这样不算受贿吧?   张守珪这么大张旗鼓的,肯定有许多人看见了,多么多载着箱笼的车停在她家门口,谁猜不到里面是什么?   救命之恩固然是缘由,但这恩也太过厚重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一个刚擢升的三品朝官,私下里有大额的财货往来,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萧青梧突然觉得张守珪前面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该来的还是会来。   毕竟这事无论怎么看,都能找出一堆问题。往小了说是私相授受,有碍官声。往大了说是勾结边将、收受巨额贿赂……哪个罪名扣下来都够她喝一壶。   果然,翌日朝会上。 第158章 第 158 章   “还是不够厚实,能不能再把经线加粗些?或者纬线再多加几股?”   萧青梧捏着手中那片刚下机的织物,对着光仔细查看。   新织出来的布料确实比寻常麻布紧密,但离她想象中那种能抗风浪、耐磨抗撕扯的帆布质感,还差着一大截。   负责此事的少府监匠作蹙眉思索片刻,谨慎回道:“萧大夫,经线已是按您给的方子,选的最粗壮的长麻,再粗……怕是纺线时容易扯断,上机也艰难。至于纬密……”   他扭头看向机台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织工:“陈阿婆,你看还能再紧些不?”   那姓陈的老织工却缓缓摇头:“萧大夫,老身瞧着,不是料子或疏密的事,是力气不够。”   她伸出一只布满老茧、指节微微变形的手,轻轻抚过那片织物:“织这等厚重紧密的布,跟织纱罗绡縠不是一回事。每一梭出去,都得用上腰背的劲,定要稳准狠,千万不能飘。这木刀打纬,更得吃住力气,一下是一下,把纬线死死压实。若还像织轻薄料子那样只靠手腕巧劲,经纬松垮,织出来的布自然不挺括、不耐磨。”   周围几位织工瞬间恍然。   是这个道理,织轻纱罗縠讲究的是指尖的灵敏、手腕的巧劲,动作如行云流水。而织这种要扛风浪、顶拉扯的重布,就得拿出夯土打墙的架势,把全身的力气都沉下去,每一梭都带上沉甸甸的分量。   匠作连忙又挑了两名力气足、织工经验丰富的老手重新开始。   萧青梧在旁边看了一会,接着打开视频开始录制,这种纯手工的原生态的劳动场面,在后世可不多见了。   她耐心得等着想象中的帆布从那架样式古老的织机上诞生,本以为调整过后,再织一匹出来应该很快。谁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   眼看着窗外天光渐暗,咔哒咔哒的织机声才终于停下。   两名织工额上都见了汗,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萧青梧走上前去,摸了摸机子上的布料,触手厚实粗粝,肌理清晰,再用力扯了扯,比其他的布料都要坚韧许多。对着烛光细看,经纬交织得极为密实,几乎不透光。   它比纸壳一样坚硬的麻布柔软,又比轻薄娇贵的绢罗结实得多。   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住抚摸着这块不大的试验品:“好!就是这个!又厚又结实,往后大家做衣裳,或许能省下不少置装钱了!”   一直站在旁边仔细看着的陈阿婆又摇了摇头:“萧大夫,怕也未必。”   萧青梧一愣,看向她:“阿婆这话怎么说?”   陈阿婆微微叹道:“布是好布,也禁穿。可您瞧见了,织它不仅费料,更费工时。寻常的麻布,手脚快的妇人,一日能织两三匹。这等厚布,卯足了劲,两三个力气大的健妇齐上阵,一日顶多也就出一匹。”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捏着那块厚实的布料,心里那股刚升起的兴奋劲不由自主冷却了许多。   工时太长,就意味着产量上不去,价格自然下不来。   布料再耐磨耐穿,前提也得是买得起才行。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人来说,一件衣服穿三年还是穿五年,恐怕远不如眼下少花几个铜板来得实际。   她将那块布仔细叠好,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语气跟着变得轻松:“没事,总有它的用武之地。辛苦各位了,今日先到这里吧,大家早些歇息。”   离开少府监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许多。   马蹄声在细沙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萧青梧心里还在琢磨着帆布的事。   【9527,真的没办法量产吗?我是说,大规模、成本可控地生产?】   【可能性不大。】9527的回答依旧平静而理性,【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纯手工生产这种高密度的厚重布料,效率瓶颈难以有根本性的突破。它最可能的应用场景,仍然是特定领域,如航行、贸易中的船帆、货品遮盖、帐篷,或是军中部分装备。想要大面积推广到民间,这在经济上很难成立。】   萧青梧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把这方法传出去呢?自己在家里做?很多人家中应该都有织机吧?哪怕费劲一点,十天半月织上一匹,攒够了料子,也能给自家人做一身特别耐磨的衣服?】   【理论上可行。】9527肯定了这一点,【帆布的制作门槛不高,没有特别的技术要求,以家庭为单位的小手工业作坊完全可以自主尝试。】   萧青梧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就算不能改变整个市场,能让一部分需要的人多一种选择,也算是件大好事了。   但她的思维还是习惯性地往前跳了一步:【那织机本身呢?有没有可能改良?比如珍妮纺纱机什么的,我记得这东西不是带动了整个工业革命吗?】   【珍妮纺纱机的核心在于能够同时纺出多根棉纱线,这对于棉纺织业来说是革命性的。但对于以麻织为主要面料的唐代而言,它的优势并不明显,甚至并不适用。】   9527冷静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萧青梧一愣:【为什么?】   9527开始进行针对性分析:【因为珍妮机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纺棉或羊毛,而唐代的主流布料是麻纤维,二者在技术上毫不匹配。况且,唐代的纺织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在世界范围内都处于领先地位。简单粗暴地引入外来的机器,并不能带来质的飞跃,反而会因为不适应原材料而造成混乱,甚至可能不如现有的技术。】   萧青梧听了,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头又熄了下去:【这样啊……那按你的意思,就完全没办法改进生产效率了?】   9527话锋一转:【其实有一个更合适的,水力大纺车。这是南宋时期出现的中国本土发明,比珍妮机早了约五百年。它的设计初衷,就是利用水力驱动,专门用于纺制麻线,非常契合唐代的现有条件和实际需求。】   【仔细说说。】   【简单来说,水力大纺车直接利用河流的水力驱动,不需要太多人力手摇,动力强劲且稳定。其设计目标明确,就是高效率地生产麻线,特别是粗纱,效率远非人力可比。】   9527一边解释,一边打开电脑在上面投射出相关的结构示意图和原理讲解视频。   画面中,一架庞大的木质机械临水而立,巨大的水轮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一系列精巧的齿轮和连杆传动,带动数十个纺锭同时高速旋转、加捻麻纤维。整个过程,除了需要有人照看和接续麻条,几乎完全由水力驱动。   【看到了吗?它的核心优势在于动力来源和规模。】9527的声音伴随画面同步解说,【相比于几十个工人汗流浃背地手摇纺车,一架靠水力驱动的大纺车,可以同时驱动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锭子,生产粗麻纱线的效率能提高几十倍,且产品质量更为均匀稳定。】   萧青梧听得眼睛发亮,但有了刚才帆布的经验,她没有盲目高兴,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听起来是挺好,但是……】她犹豫着问道,【宋朝发明这个,是因为人口增长吧?对布匹的需求量变得非常大,所以就顺应出现了。可唐朝呢?我们现在有这个刚需吗?值得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去搞这种大型机械吗?】   她还没开始计算,建造这样一架大纺车到底需要花费多少,但光看规模就知道肯定不会少。   【我认为,不仅有需求,而且比宋朝更需要。】9527的回答十分肯定,【唐朝人口数量虽然不及宋代,但劳动力成本高昂且普遍短缺。更重要的是,唐朝是一个军事强国,维持庞大的军队,对基础物资的需求是天文数字。水力大纺车专门擅长纺麻线,这正是制作军需品的最佳原料。】   【最重要的是,唐朝完全具备普及水力大纺车的硬条件,因为唐朝的水利工程非常发达,尤其是关中平原和江南地区,水网密布,完全具备架设水车的地理条件,而且这时候已经有了筒车和水磨技术,工匠们对利用水力驱动机械已经很熟练了。只要把水磨的动力原理移植到纺车上,在技术上可以说没有任何门槛。】   萧青梧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在脑中消化着9527的分析。   确实,军队对基础物资需求是持续且巨大的,手工业零散生产的模式,已经有些跟不上这种规模了。水力大纺车如果真能成功应用,改变的不仅是纺织效率,还可能影响到后勤,这无疑是极具战略意义的重大一步。   又是一项新技术的引入,又是理想中的光明前景,不过再仔细一想,如果市场上都被水力大纺车造出的廉价布料所充斥,农户辛苦纺出的布又该怎么办?这不就是另类版的谷贱伤农?   百姓辛辛苦苦纺几个月的纱,可能还抵不过水车三天的产量,家庭副业必然会大量破产。失去这部分收入的百姓,为了生存,只能去给拥有水力大纺车的地主或官府作坊打工。   她把自己这些担忧对9527一一道来,然后问它:【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引入吗?】   【如果是我,我会的。】9527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萧青梧挑眉:【这么肯定?哪怕会冲击很多人的生计?】   【文明的进步,生产力的跃升,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打破旧平衡、建立新平衡的过程。冲击和阵痛固然存在,但从长远来看,这是生产力前进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且,这种冲击并非简单的取代与毁灭,家庭小作坊虽然会受到冲击,但同时也能促使手工作坊向更专业、更多元的方向发展。】   萧青梧不得不承认,9527的视角总是更宏大、更理性,它考虑的是效率和整体,而她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左右纠结,摇摆不定。   既贪图新技术带来的美好前景,又惧怕面对可能引起的混乱局面,甚至具体到个人,她都不敢承担。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去我们再仔细分析分析,看看怎么弄更合适,至少别让这个过程别太剧烈,让人有个适应和转换的时间。】   【这是非常明智和负责任的态度。】9527表示赞同。   一人一系统正交流着,前方不远处的坊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此时天色已暗,坊门即将关闭,进出的人流已稀疏了许多,从那围拢的人群中传出的凄厉惨叫与粗鲁喝骂,便显得格外刺耳。   萧青梧皱了皱眉,策马靠近了些。   围观的百姓有人回头,一眼瞥见她那张极有辨识度的脸,和腰间醒目的金鱼袋,脸上立刻露出惊异的神色,忙不迭地向旁边让开,同时低声对身旁不明所以的人解释:“是银青光禄萧大夫。”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水流,迅速让出了一条通道。   萧青梧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交给一个机灵凑上来的半大孩子,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此刻已是遍体鳞伤,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与血痕,气息已然十分微弱,只有身体还在因疼痛而微微抽搐。   一个身材壮硕、穿着细葛布袍的男人,正手持一根手腕粗的棍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还欲再打,口中骂骂咧咧:“小畜生!还敢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萧青梧立刻出声:“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那持棍的男人闻声转头,看到萧青梧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的怒色收敛了几分,立刻放下棍子,朝萧青梧拱了拱手:“原来是萧大夫当面,某失礼了。只是这贱奴实在可恨,不打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萧青梧没接他的话,先快步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一边在心里说道:【9527,扫描一下。】   9527的响应几乎毫无延迟:【经查验,目标生命体征微弱,心率过快,血压持续下降。体表可见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及皮下出血,左侧第三、四肋骨骨折。关键损伤在于腹腔,脾脏破裂且伴有内出血,脏器受损程度严重。综合判断,生命垂危,以现有的医疗手段,没有任何救治手段。】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股火,她起身看向那男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男人愤愤骂道:“这贱奴!我让他将店里新得的玉器入库摆放,他毛手毛脚,竟将其中最贵重的一对玉瓶打碎了一只!问他时还不肯认,只说是不小心!这等贵重之物,岂是一句不小心就能了事的?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店里其他伙计岂不都有样学样?!”   萧青梧强忍着火气继续跟他说:“你可知去年朝廷新颁的律令里增补了一条,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你为了一只瓶子,就要将人打死,难道你就不怕被问罪?”   男人冷笑了一声:“萧大夫,我自是知道这些,但他这可不是无罪!他损毁了我的贵重财物,这难道不是罪过?主子管教自家奴仆,天经地义!”   “律令所说的奴有罪,多指犯奸、盗窃、背主逃亡等重罪。纵然器物价值不菲,也难与那些等同。”萧青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再者,你就算要罚他,难道不该先报到官府,由官府出面惩戒,或者直接扣他的工钱抵债?你一届商贾,身无官命,依的是哪条律例?哪来的资格动用私刑?”   男人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周围原本噤声的围观者中,见萧青梧开了口,也跟着纷纷劝诫。   “王掌柜,算了吧,这孩子在你铺子里也干了有三年了,平日还算勤快,这次兴许真是失手。”   “是啊,萧大夫都这么说了,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官司,麻烦更大。”   “一只瓶子,再贵也是死物。人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赔不起,让他做工抵债便是,何必非要取他性命?”   有些人只是为了附和讨好这位三品女官,有些人是借着机会劝和与自己相熟的掌柜,也有些人是当真看不得这般惨状,于心不忍。   萧青梧没理他,重新蹲下身,对那气息微弱的少年说道:“你内伤太重,无力回天,顶多还有两天可活。”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王掌柜的表情有一瞬的惊慌,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地上,少年费劲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向上方那张陌生的、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脸。   萧青梧直视着那双濒死的眼睛:“他无故杀你,你要告他吗?”   “萧大夫!”王掌柜的声音在后面急急响起,“某并非无故!是他先毁坏了贵重财物,我这才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啊!”   萧青梧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继续对少年说道:“听清楚,你活不成了。他为了只瓶子,就能把你打成这样,要你的命。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做个枉死鬼,咽下这口气,让他好吃好喝继续当他的掌柜?”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着。   “陈胜吴广,两个戍卒,被逼到绝路了,尚且知道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萧青梧声音清晰地说着,“他一个商贾,比之皇帝又如何?你连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隐隐的梆子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地上那濒死的少年,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里,一点点聚起微弱的光,然后,那光里渐渐渗进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我……告……”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他害我……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萧青梧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活着,总要有点血性。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连剐都不必受了,还怕拉不下他一个商户?”   “你放心,只要你开口说告,这事我就替你管到底。无故殴杀奴婢,依律徒三年。就算他有些门路,去矿上服两年苦役总是跑不掉的。”   少年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费力说道:“贵人……大恩……”   萧青梧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即将熄灭的生命,她转向面如土色的王掌柜,目光冷得仿佛要将人冻结在冰层里。   王掌柜被她看得脊背发寒,强自镇定地为自己辩解:“萧大夫明鉴!这贱奴损坏的玉瓶,乃是我花了重金从西域商队手中购得,预备进献给某位贵人的!价值不下三百贯!这、这岂是寻常损毁?我身为事主,心急之下稍加惩戒,纵有不当,也、也情有可原啊!何况……何况我家中亦有亲戚在……”   萧青梧微微挑眉:“那正好,把你那亲戚一并叫上。咱们一起去衙门里说道说道,看看是你家亲戚的官威大,还是朝廷的律令更大。”   王掌柜额角青筋跳动,咬牙继续说道:“我那舅兄,如今在户部当差,行事向来稳妥,与人为善。我听闻萧大夫与朝中诸位相公素来交好,想必也是讲情面、通情理的人。今日之事,实是这贱奴有错在先,萧大夫又何必执意要为一个将死之人出头,平白伤了与我舅兄的和气?”   户部?萧青梧心里嗤笑,即便他真有个在户部当差的亲戚,多半也是哪个她不认识、甚至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低阶小官或胥吏。   朝中稍有头脸的官员,哪个敢让自家亲戚如此明目张胆地经营商肆?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王掌柜一看就是对官场规矩一知半解、只晓得拿些模糊名头唬人的市井之徒,怕不是以为抬出个户部的名头就能吓住她?   她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户部的官员多了去了,你舅兄是哪位?姓甚名谁,官居何职?说来听听,看看我认不认得。”   王掌柜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激得气血上涌,又见周围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抬高了些声音,态度也跟着强硬了几分:“萧大夫位高权重,自然未必认得我那小门小户的舅兄。可您是何等身份?何必非得为个卑贱的奴仆大动干戈?他命如草芥,纵是死了,赔些钱财,了结官司便是。萧大夫与他非亲非故,何苦非要替他强出头,落得个与匠户奴仆之流纠缠不清的名声,岂非徒惹人笑话?”   他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啪”地一声脆响,王掌柜捂着脸颊踉跄后退一步,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正慢悠悠收回马鞭的萧青梧。   “你说得对。”萧青梧甩了甩鞭子,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他是奴,你是主,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哪怕要了他的命,也不过情有可原。”   “所以,我是官,你是民,官打民,是不是也天经地义?我打你,你也只能受着。就像他挨你的打,没处说理一样。”萧青梧笑着看他,“确实是这个道理,你说得非常对。”   王掌柜半边脸高高肿起,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语不发地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巡街的武侯分开人群赶了过来。   领头的队正一眼看到萧青梧,再看到她脚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和捂着脸颊的王掌柜,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萧大夫,不知这是……?”   萧青梧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王掌柜动用私刑、致人将死,以及自己目击并干涉的过程。   那队正听罢,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   他转向脸色煞白的王掌柜,公事公办地说道:“王掌柜,烦请你随我等走一趟,是非曲直,自有县衙的法曹详加审断。至于这少年……”   他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年,皱了皱眉,一时也颇为头疼。   萧青梧急忙说道:“人我先带回府,总不能让他死在大街上,明天我会派人将我的证词送至长安县衙。”   “如此甚好,有劳萧大夫。”队正拱手,随即对身后手下示意,两名武侯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王掌柜身侧,众人很快押送着他离开现场。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暂时了结,也开始慢慢散去,但仍有不少目光好奇地留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转身,看向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少年,提高了声音:“哪位街坊邻居好心,帮把手,把他抬到我府上去?就在前头永嘉坊。”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材高大、衣着体面的中年汉子立刻挤了出来:“我来!萧大夫,我力气大,手稳!”   萧青梧连忙叮嘱他:“有劳了,千万要小心,他内里伤得太重,不能颠簸晃动,要平着抬,动作尽量轻缓。”   “萧大夫放心,我省得!”男人应了一声,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少年揽起,另一只手托住腿弯,动作全程都很稳当,几乎没有什么晃动。   旁边又有两个热心人主动上前帮忙扶着。   萧青梧对三人道过谢,牵过自己的马,引着他们朝自家宅邸走去。   回到宅邸,陈安见萧青梧带回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男子,脸上难掩惊讶,但他很快收敛神色,立刻上前帮忙。   “娘子,这是……”他看了一眼少年惨白的脸色和微弱起伏的胸口,皱眉问道,“可要去请郎中?”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必了,先把人安置到客房,找身干净柔软的旧衣给他换上,再拿床厚实些的被褥。他伤得太重,神医来都没用了。”   陈安闻言,神情立刻凝重了几分,随即点头应下,引着那抱着少年的高大汉子快步朝客房走去,萧青梧和另外两人也跟在后面。   客房很快收拾出来,少年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   他始终昏迷着,身体不时因剧烈的痛苦而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呼吸又急又浅,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一路抱着他的男人此刻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肺腑破裂的人,若是没当场咽气,往往就要这般煎熬上数个时辰……气若游丝,痛苦不堪,直到最后一点生机耗尽。看这情形,怕是拖不过今晚了。”   萧青梧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道:“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痛苦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萧青梧直起身,看向说话那人,见他神色沉静,言语间似乎对这类伤势有些了解,便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些痛苦?”   男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感慨,又似有无奈。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看惯生死的平静:“萧大夫仁心,能为他收尸,让他死后不至于曝尸街头,草席一卷了事,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造化了。至于减轻痛苦……寻常汤药恐怕难以下咽,即便灌下去,也未必顶用。眼下,也只有等着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不忍再看着年轻的生命在挣扎中一点点消逝,那景象太具象,也太沉重了,她实在不想面对。   “我们出去吧,让他自己休息。”她转身对陈安吩咐,“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热汤热食,给这三位帮忙的壮士端上来,再沏壶好茶。三位一路辛苦,随我一起到前厅喝口茶吧。”   那三人显然对能与这位名动长安的女官多说上几句话颇感兴趣,立刻拱手应下。   客房里只剩下少年一人,微弱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渐渐微弱下去。   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厨房仍旧动作麻利地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几碗热腾腾的肉羹汤面,并一壶香气四溢的热茶。   萧青梧没什么胃口,只给自己沏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自从薛铣死了以后,某从表面上看,长安城里公然虐杀奴婢的事情确实少了下去。至少,像今天这般在坊市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往死里打的蠢事,罕有听闻了。   那些高门大户、豪商巨贾,即便要处置自家的奴婢,也多会关起门来,做得隐秘些,或是寻个更“合法”的名头。   她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死一个纨绔子弟,就能震慑住所有人,让这延续了千百年的痼疾一朝根除。   一个没什么权势的商贾,尚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活活打死,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家中奴婢成群的贵人们呢?   其实更可能的是,薛铣的死,只是让一些人学会了做事要“体面”,却未必让他们学会了把人当人。   萧青梧想到这里,便觉得情绪低落,但又对这一切没办法,只是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旁边那三人见她脸色不佳,神情沉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那位一路抱着少年回来的男人,原本正低头喝着热汤,此刻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朝着萧青梧这边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地开口。   “萧大夫,方才事急从权,未及细禀。在下郭子仪,华州郑县人氏,日前轮值期满,自陇右归京叙职,暂寓左卫军中。不想今日休沐外出,竟有缘得见萧大夫为民仗义执言,实在令郭某感佩。”   萧青梧原本正心绪低沉地想着那些沉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郭子仪”三个字清晰入耳。   “噗——咳、咳咳!”   她一口刚抿进嘴里的热茶瞬间呛进了嗓子眼,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迅速涨红,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   她连忙放下杯子,用手捂着嘴,咳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抬起头时,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果然是名流遍地走传奇多如狗的长安啊,她随口一喊,竟喊来了郭子仪?! 第159章 第 159 章   郭子仪见她如此剧烈的反应,自己也愣了一愣,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疑惑与警惕。   方才那一眼,这位萧大夫看自己的眼神,仿佛从哪见过或听过自己似的,可自己与她分明是初识,何况自己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她为何……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关切地问道:“萧大夫可是呛着了?无碍吧?”   萧青梧连连摆手,又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震惊压下去。   她一边用手帕擦拭眼角呛出的泪花,一边迅速调整表情,借着低头的瞬间整理好仪容,这才抬头起身,朝着郭子仪回礼:“原来是郭君,失敬失敬。方才有些失态,让郭君见笑了。今日之事,多亏郭君与二位仗义援手,否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将人带回来。”   郭子仪见她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失态的一瞥只是错觉,便也按下心中疑虑,谦逊回道:“萧大夫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旁边那两位也跟着起身,各自报上姓名,俱是附近坊市的寻常住户,一个姓赵,经营着一间不大的布庄,另一个姓钱,走街串巷贩卖日用品卫生。   萧青梧一一谢过,请他们重新落座,又让侍女再添些酒菜。   推杯换盏之际,萧青梧捧着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郭子仪身上飘了飘。   这位可是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唐室的头号功臣,被誉为大唐顶梁柱的传奇人物啊!   【这就是郭子仪哎……】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居然见到真人了!不过看上去好像也不怎么年轻了?】   9527跟着说道:【郭子仪是典型的大器晚成,等真正执掌大权,是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后了,那时他已年过五旬。以他目前的年龄和官职推算,应当刚过四十,正当壮年,但在古人平均寿命背景下,外表显老成是正常的。】   郭子仪还在暗暗思忖萧青梧刚才的反应,突然就听到了萧青梧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女声。   她们说着自己的名字,讲述的却是极为陌生的事。   他疑惑地看过去,目光下意识地飞快扫过室内,可除了萧青梧,哪里还有其他女子?   侍立的仆役都是男子,方才一同来的两位街坊也是男子,那这清晰无比的声音又是从何而来?   他困惑地暗暗打量着,萧青梧见他神色异样,不由关切地问道:“郭君可是身体不适?还是酒菜不合口味?是否需要重新为了换一桌?”   郭子仪这下更困惑了,这人刚才还直白地叫着自己的全名,又说自己老,此刻怎能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郭子仪心中纠结万分,他迅速权衡,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笑容和煦地说道:“无妨,许是方才用力有些急,歇息片刻便好,劳萧大夫关切。”   萧青梧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多问,转而招呼他们继续享用酒菜,心中继续跟9527说话。   【也不知道他这会儿跟李白到底认不认识?书上不是说,李白曾经在并州救过他一命,所以后来郭子仪为了报恩,在李白晚年卷入永王案时,又出面救了他一次吗?到底是不是真的?】   【虽然《新唐书》等史书确有类似记载,称李白曾在并州救下当时触犯军法的郭子仪。但经过后世历史学者考证,这大概率又是一桩类似于高力士脱靴那样的文学性故事,缺乏可靠史料支撑。】   【首先,郭子仪早年并无在并州任职的履历。其次,郭子仪是武举出身,仕途相当顺利,基本可以说是稳步升迁。按照记载中李白救郭子仪的时间点推断,彼时郭子仪应已是中级乃至高级将领,而735年的李白依然是一介白身,两人身份地位悬殊,李白怎么可能有能力去救他?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我想也是。】萧青梧深以为然地在心里点头,【人嘛,就是喜欢给名人编故事,尤其是李白这种充满传奇色彩的名人,好像不这样就不足以彰显他的不凡似的。】   郭子仪的眼睛倏地睁大。   不对!萧大夫没有张嘴啊!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女官正用竹箸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肉脯,送入唇间,细细咀嚼着,但那两片嘴唇分明是闭合的,只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动着,绝无可能发出那样清晰连贯的话语!   那说话的人是谁?另一个女声又是谁?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坐着的赵钱二人,一个正喝着温过的热酒,满足地喟叹一声。另一个捏着一块酥饼,小口吃着,不时点头附和着闲谈。   他们神色自若,毫无异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难道只有自己听见了?   郭子仪紧紧皱着眉,是腹语?西域幻术?还是说自己连日奔波,神思恍惚,以至于脑子出了问题?   又或者他撞鬼了?还是什么精怪作祟,附在了这位温文尔雅的女官身上?   这个想法有一瞬的惊颤,但下一刻,一股更强烈的兴致涌了上来。   他郭子仪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汉,刀头舔血半辈子,死人见得多了,血腥煞气冲天的地方也待惯了,真有什么鬼祟,见了他也只有绕道闪避的份!   他暗自调整呼吸,面上不露半分异样,甚至刻意放松了绷紧的肩膀,只开始更加专注地观察着对面的女官。   他倒要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萧青梧放下竹箸,拿起一旁的素巾拭了拭嘴角,抬头笑着向他看过来。   “郭君久在陇右,想必对边塞情势十分了解吧?前几个月听闻捷报,说王忠嗣将军在陇右颇有所获,一举夺回数处要隘,将防线又向前推进了不少,吐蕃如今怕是收敛了许多?”   听到熟悉的军政事务,郭子仪瞬间收敛心神,眼中神采都亮了几分:“萧大夫所言甚是!杜节度用兵如神,王将军更是骁勇善战,再加上有神器相助,自去岁以来,吐蕃兵接连受挫,往后他们再想来犯,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他的目光落到萧青梧身上,眼中赞赏之色溢于言表:“不过,我以为,这几场仗能如此迅速克敌制胜,除指挥有方、将士奋勇外,萧大夫所造之火药,实乃居功至伟!”   “若非有此等破坚摧锐之神器,那些吐蕃人倚为天险、经营多年的石砦堡垒,岂能如此轻易便土崩瓦解?我在陇右军中,亲眼见识过火药爆响之处,山石崩摧,城墙倾颓,守军肝胆俱裂,往往不战自溃。此物之于边军,真乃如虎添翼!”   郭子仪说到这里,突然朝着萧青梧弯腰郑重一礼:“萧大夫或许不知,您的大名,如今在陇右、河西乃至安西诸军之中,早已传遍。将士们都说,有了火药,日后戍边守土,心里便更多了三分底气!此乃利在千秋之功,某在此谢过萧大夫!”   萧青梧被他说得一愣,神情极为惊讶:“真的?竟然流传这么广?”   她确实没料到,火药的影响会以这种方式反馈回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要把东西做出来就行了,至于怎么用,那是朝廷和皇帝需要考虑的战略问题,离自己这个制造者有些遥远。   “千真万确!”郭子仪神情郑重地点头,“能减少伤亡、克敌制胜的东西,就是好东西。萧大夫造出此物,于国于军,功莫大焉!”   旁边的赵掌柜见他们态度和气,没有当官的架子,便也忍不住凑趣插话:“萧大夫,郭将军说的神器究竟是个啥?我只恍惚听人提过一嘴,说是朝廷弄出了厉害的大家伙,莫非就是这玩意?”   姓钱的小货郎也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俺就听说北边好像打了胜仗,动静挺大,别的就一抹黑了……”   他们久居市井,每日关心的不过是米价绸价、邻里琐事,对千里之外的边关战事,所知不过是一星半点模糊不清的传闻,对火药这个词也只是偶然听谁提起过,没有任何具体的概念。   郭子仪微微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一丝隐含深意的笑。   这些深居内地的百姓,如何能想象那山崩地裂般的景象?只是朝廷显然没打算将这事广而告之,他也不便多言,只端起酒杯默然啜饮。   萧青梧便也含糊地笑了笑,简单解释道:“算是一种新式的攻城器械吧,能派上用场就好。”   她话音刚落,陈安的声音突兀地在外响起。   “娘子,那位小郎君方才呕了一次血,气息愈发弱了,看着……怕是就在这几个时辰了。”   厅内所有动静瞬间沉寂下来。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敛去,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她对陈安吩咐道:“给这几位客人准备客房,带他们去歇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赵、钱二人闻言,连忙起身拱手,很有分寸地表示不再叨扰。   陈安应了声是,正要引二人离开,郭子仪却忽然站起身。   “某也想跟去看看,不知可否?”   萧子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自然可以,郭君请随我来。”   客房不远,转过一道回廊便是。   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烛光下,床榻上少年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身下的被褥和附近的地面都浸染着大片暗红的血渍。他身体不时无意识地痉挛,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萧青梧看着少年在生死边缘痛苦挣扎的模样,看了一阵便不忍再看,微微侧开了脸。   郭子仪在床边站定,俯身仔细看了看少年的瞳孔和面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随后凑近了问道:“小兄弟,可还有什么话想说?”   少年的眼皮费力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落在郭子仪的脸上。   他嘴唇翕动,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郭子仪看懂了口型。   “报……仇……”   郭子仪沉默了一瞬,随后转头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上前两步,郑重承诺:“放心去吧,我会为你报仇的。”   话音落下,郭子仪突然将手放在少年颈侧,似在探测他的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周遭刺眼的血色上,眉眼波澜不惊,双眼幽深如渊,口中却发出轻轻的叹息。   接着,那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忽地往下一按,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轻响过后,少年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情突然松弛下来,喉间那断断续续的嘶声戛然而止。   身体不再有哪怕一丝的抽搐,所有生命挣扎的迹象,归于永恒的沉寂。   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布满青紫血痕的脸,竟呈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   萧青梧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大脑似乎空白了一瞬,随后才意识到郭子仪做了什么。   “你……!你杀了他?!”   郭子仪已经直起身,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看惯了生死的平静。   “萧大夫,他活不成了。”郭子仪迎着萧青梧惊疑不定的目光冷静说道,“心肝脾肺怕是没一处好的,内里烂透了。拖下去,无非是多受一两个时辰的剐心碎骨之苦,眼睁睁看着自己咽气。既然神仙难救,又何必继续受罪?”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了无声息的脸庞上:“让他早点上路,走得痛快些,也算是最后一点善心。”   萧青梧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理智上,她明白郭子仪说的是对的。以少年那种伤势,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多活一刻,就多一刻非人的折磨。   可情感上,看着一个刚刚还残留着一丝生命气息的人,在自己眼前被如此干脆利落地了结,那种冲击让她全部心神都在颤栗。   怔怔出神片刻,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郭君说得对……继续拖下去,也只是让他白白受罪,徒增折磨罢了。”   她转身朝门外唤道:“陈安。”   陈安一直在廊下候着,闻言立刻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床榻上悄无声息的躯体,立刻明白了,神情恭肃地垂手待命。   “你去料理后事吧。”萧青梧缓缓说道,“记得给他换身干净的衣裳,寻一副好些的棺木,找个妥当的地方安葬了。”   陈安躬身应道:“是,娘子放心,小人定会办妥。”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他的名姓籍贯,还有是否要通知其家人,老奴是否也该打听一二?”   萧青梧想了想:“确实得查一下,先去附近问问吧,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有的话通知一下,没有的话我们给他办了就行。”   陈安躬身退了出去,很快便有两个仆役进来将尸体抬了出去,又有侍女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   萧青梧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房间,郭子仪也跟了出来,两人站在回廊下,春夜微凉的风吹拂而过,稍稍吹散了浑身的血气。   “萧大夫高风亮节,侠义心肠,郭某今日亲眼得见,实在钦佩。”郭子仪面露感叹,“为一素昧平生的奴仆,不惜当街与人对峙,又带回府中安置身后事,多少贤良君子都做不到这一点。”   萧青梧打起精神笑着回应:“郭君言重了,不过是恰好遇上,总不能看着人在眼前被活活打死。郭君不也一样?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这份胆识与担当,同样令人敬佩。”   郭子仪摇了摇头:“我不过是顺势搭把手,萧大夫所为,却是担了干系,得罪了人,是真真切切将麻烦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神情自若地问道:“天色已晚,郭君若不嫌弃,不如就在府上歇下吧?我让人带您去客房。”   郭子仪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便也不再客套,拱手说道:“如此,便叨扰萧大夫了。”   看着他跟着仆役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萧青梧也回到了自己的寝居。   这一夜注定难以成眠。   少年濒死的模样,郭子仪那只结束痛苦的手,王掌柜理所当然甚至有些不解的脸……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主人,您请说。】   萧青梧翻了个身,组织了下语言:【你说,如果历史的大趋势总是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比如生产力的进步、制度的更迭……那在这个过程中,个人的努力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您的问题有些抽象。】9527平静地回应,【具体是指哪方面呢?】   萧青梧迅速给出例子:【比如奴婢制度,宋朝普遍实行雇佣制,对吧?北宋离现在,也就200年了,说明奴婢制其实也延续不了多久了,它自己就会慢慢瓦解,那我们还这么大动干戈,跟一个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东西较劲,是不是有点在做无用功的感觉?】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黄河泛滥总会平息,但能因为这样就不管吗?不能,因为每一次泛滥造成的生命与财产损失都是真实的。】9527说道,【同样,任何不合理的制度终将消亡,但在其消亡之前施加于具体个体身上的苦难,并不会因此而减轻半分。】   【而且,您的认知中有着极其片面或者不准确的部分。宋朝确实开始出现并逐渐推广雇佣制,部分取代了前代严格的奴婢、部曲制度,但这绝不意味着奴婢制度是自动、快速或平和地消亡的,消亡也不是指奴婢一夜之间全部变成自由民,这是一个极其漫长、反复且充满血泪的过程。】   9527一字一句地继续说着:【它是无数奴婢逃亡、起义,以及经济模式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有识之士的批判呼吁,甚至统治集团内部因利益调整而引发的政策变动,都是推动这一进程的有用之功。没有这些看似无用的折腾,历史的惯性会强大得多,转变的过程也会更加血腥和漫长。】   【每一次对奴婢滥杀的审判,每一次为主家义举的表彰,每一次雇佣文书的签订,都在潜移默化地松动旧制度的基石。您今晚的行为,让一个视奴婢性命如草芥的商人面临法律层面的追究,让周围无数围观的民众亲眼目睹了一位高官为贱民张目,这即是一种表态和震慑,也是大势中不可或缺的那只推手。】   萧青梧静静听着,不知作何感想,良久也只是说了句:【好吧……】   想了想,她又说道:【管它呢,我想做什么就做了,反正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躺了一会还是毫无睡意,她索性打开电脑准备玩会游戏打发时间。   她在列表里翻了翻,点开了那款通关后就再没碰过的《大唐:资源与战略》,载入存档,选择了新的周目。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专注于开疆拓土或科技攀爬,而是先从内政开始发展,第一步就是放免奴婢,增加商业税的比重,建设惠民药局和私塾,推行雇佣关系等等……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虚拟的帝国在她操作下缓慢转向。   一些指标被强行拉高,一些开始下降,士族不满、财政压力、执行效率低下等红色的警告信号相继冒出,萧青梧的应对方法十分简单粗暴,能刷好感度的就刷,刷不了的强行镇压就行。   等到后期资源充沛,军队强盛,整个帝国彻底沦为她的一言堂,游戏中的阻力近乎于无。   她想发展商业便拨款建设,想推行新政便颁布法令,那些棘手的经济瓶颈、政治博弈、阶级矛盾,在绝对的控制力和无限的资源面前,都化为一片顺从的绿色。   看着被优化得近乎完美的社会模型,萧青梧却感觉不到多少成就感,甚至有些莫名的怅然。   世界要是像游戏一样简单就好了。   一整夜的时间就在游戏中度过,凌晨两点多,她起身梳洗,换上官服出门上朝。   晨风从脸上掠过,她一会想着今日可能会有的审讯,一会想到帆布和水力纺车,一会儿又跳到司真台那一摊事上。   说起来,她如今身兼数职,崇玄馆的教学、司真台实务、火药的监造、镜片的研究跟进等等,早就该物色个能干的心腹,帮着处理些日常琐事,让她能更专注于关键事务。   但难就难在,她的工作太特殊,寻常的刀笔吏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必须得稍微懂些数学方面的知识,有相应的逻辑思维,又能与各方沟通协调,能在她给出框架后,将事情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还能在她冒出离经叛道的点子时,不急着反对,而是试着去理解并执行。   这样的人,本身就已是难得的人才,多半在原有位置上干得不错,前途可期,又怎么会愿意放弃光明的前途,做一个技术官身旁的小小助手呢?   加上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光是心理这一关,恐怕就很难过。   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事,在宫门处跟人打了招呼,等待许久后,随着队伍步入朝堂,走到靠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定,脸上的表情是与往日没任何区别的心不在焉。   她打开昨晚的游戏,开了新的周目继续玩,这回是困难模式,取消自动累积资源,引入更复杂的角色思维模型。   位置相近的贺知章就在一旁偷看。   萧青梧这回依旧不走寻常路,上来就狂点内政改革,同时疯狂打压士族特权,屏幕上顿时红了一片,民怨沸腾、士族离心、边将叛乱等红色警告信号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贺知章被她一通毫无章法、近乎自毁长城的瞎操作气得头疼。   国库数字飞速见底,叛乱的火星四处冒起,偏偏操作者还一副朕意已决的架势,镇压叛乱时又快又狠,完全不管后续民生和稳定。   会不会玩啊!不会让我来啊!   贺知章在心里呐喊,恨不得自己伸手去操控那光幕。   安抚!怀柔!分化拉拢啊!光镇压有什么用?而且藩镇的税怎能这么收?一下子提这么高还强制上缴,不缴就派兵攻打,不造反就见鬼了!   真是气死他了!   可他也只能干着急,甚至连表情都不能有什么变化。   自从萧青梧擢升三品,站到了紫袍队列的前排,他们这些老观众想蹭点光幕打发时间,就变得需要格外谨慎了,生怕被对方察觉到什么。   一顿操作,大唐帝国在萧青梧手下提前分裂,甚至这回不止是军阀,连文官阵营都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一个比五代十国更混乱的结局被她打出来了。   满朝文武被这一幕气得翻白眼,那四分五裂、烽烟四起的虚拟版图,看得他们心塞无比。   不会玩就让他们来啊!   萧青梧复盘着这一局的问题,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她抬头看去,见御座下方,一名御史正慷慨激昂地陈述着自己的罪过。   “……当众鞭笞良民,有辱官体,恃强凌弱,恳请陛下明察!”   她又看了看李隆基,见对方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弹你爷头啊……】萧青梧默默吐槽了一句。   顿时有几声极轻微的、被强行压抑住的闷笑从不同方位传来。   李隆基立刻眉毛倒竖,这混账东西,出口成脏,成何体统!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偷笑的方向,殿内瞬间重新鸦雀无声。   不过对于萧青梧打人这事本身,他倒是没有生气,心中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别样的兴致。   这人从前可是清高得很,对政治场上的一些手段向来不屑一顾,甚至还向他放话自己跟其他官员不一样,口口声声都是些人的尊严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今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在权力场中浸淫日久,尝过了仆从环绕、一言可决他人生死的滋味,终于也开窍了?学会了以势压人,学会了用一些更符合身份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这倒是个有趣的变化。   他收敛了脸上那丝兴味,沉声问道:“萧卿,御史所奏,你可有话说?到底因何事当众鞭笞良民?你乃朝廷重臣,行事当为表率,岂可如此不顾体统?”   被点了名,萧青梧只得出列为自己陈情。   “陛下,臣昨日确于坊市门口出手,以马鞭击打一商贾。然事出有因,绝非无故欺凌。”   她毫不心虚地抬起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昨日我散值归家途中,遇一商贾正持棍殴打店内一年幼仆役。彼时那小仆已遍体鳞伤,倒地不起,气息奄奄,而此人仍不肯罢手,臣便上前制止,谁想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言语倨傲,态度不恭。”   “我问他可知擅杀无罪奴婢依律当徒三年,其竟称奴仆损坏财物便是有罪,主子惩戒乃理所当然。臣见其对国法毫无敬畏,激愤之下,方以马鞭击之,意在警诫,并非刻意欺凌。至于那重伤的小仆,因伤势过重,内腑破裂,已于昨夜殒命。”   她看着殿内神色稍变的群臣,继续说道:“臣当街出手,虽有失官体,然究其根本,是为制止暴行,维护律法尊严。若此举有违官箴,臣愿领责罚。”   萧青梧说完,再次深深一揖,静待发落。   众人这才知晓了事情的原貌,看向萧青梧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有欣赏她这份敢于当街制止暴行、维护律法刚直不阿的,有觉得她此举虽出于义愤,但有失朝臣体统风仪的。也不乏心中暗忖她身为高官,却总与奴婢、商贾这类事纠缠不清,未免有失身份、不够清贵的。   听到死了人,李隆基面色更沉,心底猛地蹿起一股火气。   当初推行这几条律令,他顶了多大的压力?整个朝堂公然反对,世家大族天天联名上书,甚至不少老臣以辞官来要挟……   他看在火药等神器带给他的巨大好处和底气上,将那些非议一力压了下去,强行推动法令颁布。   薛铣那等世家纨绔也就罢了,行事虽也狂悖,但是打死打残几个奴婢并不是多么出格的事,这在高门大户里太常见了。   他的死,与其说因杀奴获罪,不如说是愚蠢到自寻死路,上门寻衅不成反倒送了性命。   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   一个卑贱的商贾,竟也敢学那些世家子的做派,在光天化日将奴婢活活打死?是谁给了他胆子,让他觉得自己也配无视朝廷明发天下的诏令,视律法如无物?   “京兆府。”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京兆府尹所在的方向。   京兆府尹连忙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此案,朕命你亲自督促长安县,依律严查严办,不得有丝毫懈怠宽纵!朕要看看,这长安城的法度,到底还管不管用!”   京兆府尹肃容领命,继而退回班列。   他在心中不住摇头,这萧青梧怎么总能撞上这种事?   上次一个薛铣,闹得满城风雨,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次又是因为打死奴婢……还好这回应当不会再牵扯出什么难缠的权贵来,依律办了就是。   李隆基处置完这事,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萧青梧身上,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你仁心可嘉,然行事欠妥。身为朝廷栋梁,遇事当思虑周全,以理服人,方是正途。此次念在事出有因的份上,朕便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谨遵陛下教诲。”   萧青梧行过礼后退回班列,心里顿时升起几分愉快。   闹到皇帝跟前也好,这下肯定能顶格处罚了,那商户再有门路都没用。   可惜……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点愉快又淡了下去。   要是那少年能多活一天,甚至半天……   若能亲耳听到这个几乎落定了的结局,也不至带着满腔不甘离开人世。   这念头让她心头又蒙上一层淡淡的惆怅。   为了排解,她又将注意力放回游戏上。   开局依旧选困难模式,这回她又换了思路,开局就把大量初始资源砸在收拢流民上,企图走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野路子。   一开始确实很有成效,流民队伍迅速壮大,民间对她感恩戴德,她的威望一时无两。然而好景不长,这支缺乏根基和组织的队伍很快或叛变、或被地方豪强渗透瓦解,她投入的巨大资源反倒肥了那些世家大族,一局游戏结束,她这个皇帝被彻底架空,落得个与世家共治天的结局。   贺知章看得已经闭上了眼,没有丝毫策略,纯属折磨,这哪是治国?   游戏打完正好散朝了,萧青梧想着司真台的细化问题,埋着头一路往外走,今天必须和两位主簿把相关规章制度彻底定下来。   刚出宫门不远,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萧青梧闻声回头,只见李白、李琎、崔宗之三人正齐步行来,每人手中还各自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自推出便迅速火遍长安,这才两三个月,这帮文人雅士不仅在扇面上玩出花,再看李琎那一把,连镂雕扇骨都安排上了。   萧青梧看着三位骚客并排摇扇的画面,强烈的喜感扑面而来,她赶紧抿住嘴唇,才没当场笑出声。   未免也太有表现欲了吧!   她笑着往前迎了几步:“三位这是专程来让我鉴赏新扇子的?”   李白哈哈一笑,手腕翻转间,扇子合起又展开,动作潇洒流畅,显然私下里没少练。   “徒儿想看,自然使得。你瞧为师这柄,扇面是前日醉后所作,自觉颇有几分张旭狂草之神韵,配这素白扇骨,如何?”   李琎不甘示弱,将自己的缕雕紫竹扇递近了些:“萧娘子瞧瞧我这个,匠人费了半月功夫才雕成,这云纹转折处,颇有巧思。”   崔宗之则含笑将扇子微微倾斜,让萧青梧能看清那淡远山水:“偶得顾陆遗风,聊以自娱。”   萧青梧依次仔细看了,点头称赞:“确实各具匠心,风雅不凡。”   她捏着下巴,微微歪头,露出思索的神情:“不过……我总觉得,似乎还缺点什么。”   “缺了什么?”三人异口同声,目光炯炯地看向她。   萧青梧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扇坠!若是能在扇柄末端系上一枚精巧的扇坠,或玉、或石、或沉香木雕,随风轻摆,岂不更添韵味和灵动?”   李琎反应最快:“妙啊!一枚相得益彰的扇坠,确能增色不少,亦更显持扇者之雅趣。”   崔宗之亦是满面赞赏地颔首:“不仅是玉石木雕,丝绦穗子亦可。或可依四季变化和扇面题材,甚至当日衣袍之色,更换不同色泽质地的扇坠流苏,其中乐趣,无穷尽也。”   李白也开始低头端详起手中的扇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末端,显然已经在思考该配个什么样的坠子了。   他口中喃喃念着:“玉玦略显板正,或许一枚小巧的青铜古泉……或是天然随形的山子……”   眼看三位扇友就要沉浸在新一轮的装饰美学讨论中,完全忘了跟前还站着一个人,萧青梧只能出声提醒道:“三位若是暂无他事,我可就先走一步了?司真台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呢。”   李白这才恍然回神,用扇子轻敲了一下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叫住你自是有正事。后日上巳节,我已经约了数位好友一同去终南山踏青修禊,你可要同往?终南山水,这个时节最是清幽宜人。”   终南山?萧青梧愣了一下,那地方她自然知道,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离长安也近,骑马两个时辰左右就能到,算是长安的后花园。   不过她还是很担心:“来得及吗?上巳节只放一日假吧?”   难道要披星戴月往返?那也太赶了。   李白哈哈一笑,扇子摇得愈发惬意:“一日?谁说的?上巳之后,紧跟着不就是清明寒食么?朝廷循例休沐,前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日闲暇。这还不够你我入山寻幽,临水赋诗?”   萧青梧恍然,是了,马上就是一连串的节日,堪称古代的黄金周,她忙得差点忘了这茬。   想到司真台还没建起来的框架、待推广的帆布、还在酝酿的水力纺车构想,以及那堆总也抄不完的教材……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推辞,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衙门都放假了,同僚归家,工匠休息,她自己就算闷在府里,无非也是对着孤灯铁笔,继续未完成的刻写工作。   与其如此,为何不出去走走,真正放松一下?   终南山啊,多少唐诗的灵感源泉,她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师父说得是,是我糊涂了。”萧青梧脸上绽开笑容,那点犹豫迅速被期待取代,“如此悠长的假日,入山赏春,再合适不过,我下了值立刻回去收拾行李!”   与李白等人别过,萧青梧转身向司真台走去。   一路掠过无数新柳与繁花,她的心情莫名轻快了几分。   走着走着,她闭上眼睛,已经开始想象终南山深翠的林木、清澈的溪流,以及漫山遍野的鸟鸣与落花了。   至于工作……嗯,今天先把司真台的框架搞定,这两天就不睡了,再抓紧把其他事往前推进一下,纺车的初步章程至少得拿出来。   剩下的,等黄金周回来再说吧。 第160章 第 160 章   忙到下午申时初刻,几番增删过后,司真台总体的框架终于算是搭出来了。   三曹的具体职责划分、人员调配、文书流转与钱粮申领的章程等等,只待假期过后,便能正式运转起来。   大事搞定,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先这么暂定吧,往后运行中若有不妥或欠缺之处,咱们再随时商议调整,边做边改便是。”   经过两日相处,林文远对这位年轻女上司的行事风格已大致有数,知道她做事雷厉风行注重实效,并非专横独断之辈,也没什么架子,与之交谈放松了许多。   他脸上也带了笑,捻须点头附和:“萧知台所言甚是,衙署新立,万事开头,章程定得再细,也难免有疏漏之处。能在实践中查缺补漏,逐步完善,方是正理。”   旁边的周平亦是也笑着点头。   将岸上几份草案归拢整齐,正要起身告退时,林文远的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萧青梧注意到了,便问:“林主簿可是还有事?”   林文远沉吟片刻,有些困惑地缓缓开口道:“下官方才在整理草案时,忽而想起一事……”   “何事?”萧青梧问他。   “按照常例,台一级的衙署,其官制配置,通常设有令、丞、主簿、录事、主事等职,譬如司天台,便有监、少监、丞、主簿、五官正等,可咱们司真台……”   林文远眉头微蹙:“萧知台您是知事,总揽全局。下官与周主簿忝为主簿,掌勾检稽失。再往下,便是直官、令史、书令史及诸色吏员。这其中……似乎还缺了丞与主事之位?”   萧青梧被他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像司真台这种级别的机构,怎么也该有两个左右丞作为副手,可如今衙门都设立了,却只有她这个知事和两位主簿,副手和最底下主事的位置,竟是空悬的。   她之前被一大堆事务缠着,完全没细想人事架构上的问题。   “林主簿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待我稍后寻个时机,问问张相他们吧。司真台是中书省那边牵头议定的,人员配置这块也该问问他们。”   林文远嗯了一声:“或许朝廷自有深意,也未可知啊。”   此事暂且记下,三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的工作,以及长假前需要收尾的琐事,便各自散了。   下班后,萧青梧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离各坊市闭门还有一段时间。   【去西市逛逛怎么样?看看有什么可以采购的,正好后天春游的时候带上。】她心里说着,脚步不自觉地就往坊市那边转。   9527立刻提醒她:【主人,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市。而且您连官服都没换,就这样招摇过市,实在太惹眼了,最少也该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唔……这倒是个问题。】萧青梧想了想,【算了,就这样吧,来回一趟天都黑了,御史想弹劾就弹劾吧,反正已经习惯了。】   她牵了马,晃晃悠悠地往西市去。   西市依旧人声鼎沸,胡商汉贾,贩夫走卒,摩肩接踵。各色店铺旗幡招展,叫卖声、议价声、驼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旺盛的市井气息。   萧青梧慢悠悠地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货品。走了一段,她渐渐察觉到一些别样的滋味。   不少行人,无论是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还是提着篮子的妇人,甚至是蹦跳的孩童,目光落到她脸上时,都会微微停顿,随即露出恍然或好奇的神色,有些还会笑着朝她点点头,或者行礼致意,态度颇为友善。   甚至有位正在摊前挑拣果子的老丈,抬眼看到她,竟放下手里的果子,朝她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萧大夫也来逛逛?”   萧青梧有些愕然,连忙回礼,寒暄两句走开后,心里的惊讶才慢慢涌上来。   【我怎么感觉……突然之间就很出名了?虽然外朝女官这名头是挺扎眼的,可我平时除了上朝就是衙门,很少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吧?】   【因为您的特征非常明显。】9527给她分析,【首先,您的相貌本身就极具辨识度。其次,您一身紫袍、金鱼袋、年轻女郎的身份,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在长安城内想找出第二位都难。消息口耳相传,认得您的人自然就多了。】   萧青梧恍然:【原来如此……你说,我要不要在司真台也弄个换衣间?下朝的时候,直接把官服换了,省得走到哪儿都被人行注目礼。】   【这是个很实用的建议。】9527表示赞同,【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关注,处理一些私事也会更方便。】   随意闲聊着,萧青梧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售卖各色米面点心、腌渍干货的铺子前。铺子不大,但货物收拾得整齐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她挑了些新晒的笋干、蕨菜,又选了几样看起来不错的果脯蜜饯,最后指着一种颜色嫩黄的米糕:“这个也来两斤。”   掌柜手脚麻利地把她要的东西分门别类包好,笑容可掬地问:“贵人,您看是现下提走,还是留下府址,小人稍后让伙计给您送去?”   “送去永嘉坊东南隅的萧宅吧。”萧青梧回道,在掌柜递过来的单子上签了名。   出名之后,最方便的大概就是在这里了,买的东西多了不用自己拎,自有伙计直接送上门,结账也不需要她操心。   正想着,她的目光被街边一家铺子吸引了。那是一家玉器铺,门面不小,此刻却大门紧闭,门板上光秃秃的,连招牌都似乎被匆匆摘下了,只留下些许痕迹。   萧青梧脚步微顿,多看了两眼。   这该不会就是王掌柜那家铺子吧?动作倒快,不知是怕牵连自己摘下,还是已经被衙署查封了?   长安县衙那边的审讯工作不知有没有开始?   不过,有李隆基亲自发话,底下的人只要不是脑子坏了,肯定不敢敷衍了事。至于结果如何,不是她现在需要操心的。   她继续顺着人流往里走,打算再买点别的东西。   没走多远,前方一家酒肆门前传来格外喧闹的声浪,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时爆发出轰然的叫好声和起哄声。   “好!李郎海量!”   “再来一碗!莫要坠了酒中仙的名头!”   “满上!都给李太白满上!”   嘈杂的人声中,某个异常熟悉的称呼隐约飘进耳中。   萧青梧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又走近了几步,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朝里望去。   只见酒肆门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一张长条案,案上列着十数个粗瓷海碗。   她那位早上才刚分别、约好后天同游终南的师父李白,此刻正撸起袖子,一手叉腰,一手端着只空碗,豪气干云地对着对面一个身形魁梧的西域男子。   而在李白身旁,杜甫、李琎、王昌龄几个在他身后站着,不但没有劝阻的意思,反而满脸兴奋地跟着人群一起起哄。   “太白兄!岂能示弱于这北地莽夫?饮胜!”   “李兄文采风流,酒量亦当风流!再饮此碗,叫他心服口服!”   萧青梧顿时一阵头疼,李白这可真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事啊,明天不被参一本就怪了。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竟还看到了孟浩然,与他紧挨着的还有个穿长衫的年轻文士,二十来岁的模样,面容十分陌生,看情形应该是一伙的。   她又看了眼李白对面那个异域面孔的男人,总觉得十分眼熟,黑发绿眸,眼窝深邃,轮廓立挺,气质锋利……仔细想想,这不是曾经一同斗过酒的石国商人阿质波桑吗?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番几乎要掀翻整条街的喧闹阵仗,连忙拨开兴奋围观的人群往里走,好歹也该把他们劝回去。   她这一身实在扎眼,所到之处,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就像被无形的手分开一般,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让,好奇、敬畏或打探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李白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朝着阿质波桑扬了扬下巴,笑得愈发猖狂恣肆:“阿质老兄,看见没?你的克星来了!见了我这酒神徒儿,还不快快认输!”   阿质波桑顶着萧青梧脸,绿眸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迅速被恍然与更深的惊讶取代。   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曾在斗酒场上,凭借数独游戏与骇人酒量让自己一方大败的年轻女官,穿着女装游街示众的窘迫画面立刻从记忆最深处浮现。   他嘴唇微动,下意识地抱拳,一句“萧学士”还没出口,视线便触及那身象征三品大员的深紫官袍和腰间的金鱼袋,称呼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难道她竟升官了?当的还是外朝的官?   阿质波桑内心诧至极,一时拿捏不准该如何称呼,行礼的动作也顿在了那里。   萧青梧神色如常地笑着打招呼:“阿质先生,好久不见。”   随即,她又转向李白,无奈劝道:“师父,您就算想要一较高下,起码也寻个僻静些的地方吧?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您就等着明天被御史再参一本吧。”   一旁的孟浩然慢悠悠地晃着扇子,神情玩味地笑着说道:“萧娘子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太白他这酒兴、诗兴,乃至与人争胜的豪兴,本就是三分在酒,七分在人。无人喝彩,无人围观,他这酒喝得便少了一半滋味,纵使赢了,也如锦衣夜行,索然无趣。他是恨不得将这满长安城的人都引来,好叫他这临风傲立、鲸吞海饮的狂态与豪情,被人传颂了去呢。”   李白对孟浩然的打趣丝毫不恼,反倒惬意地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   他顺手捋了捋衣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看客,脸上流露出几分意犹未尽的矜傲与畅快。   不过,他虽然还想继续玩闹下去,目光瞥见萧青梧那身紫袍,那份不管不顾的狂气到底收敛了些许。   “也好,咱们进去再喝。”李白对众人说道,“阿质老兄,还有诸位,咱们换个地方,接着论个高下!”   说着,他率先转身往酒肆里钻,边走边大声嚷着让掌柜继续上酒。   围观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便也纷纷散去。   进了酒肆,掌柜亲自引着众人往二楼包间走去,一行人鱼贯而入,喧哗声顿时被隔开了许多。   案几摆开,众人随意落座,李白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怂恿:“好徒儿,你既来了,可不能袖手旁观啊!阿质老兄当年就是败在你手下的,今日你便再替为师出一回头,教他知道,论长安城中善饮者,他可完全排不上号!”   这话明显是玩笑,谁都听得出李白并不是在刁难阿质波桑,反倒侧面凸显了两人间的亲厚。   李琎笑着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萧娘子,太白这话虽是激将,却也有理。阿质先生这几年西域、洛阳、长安几头来回跑,每次见了他,嘴上总念叨着要一雪前耻。正好你在,就给他一个机会吧,不然他还以为我长安无人,任他猖狂呢。”   然而,素来豪爽嗜酒、上次斗酒时也毫无拘束的阿质波桑,这会却显得有些犹豫。   他抬眼看了看萧青梧那身醒目的紫袍,又飞快瞥过她腰间金鱼袋,再看看一脸兴奋的李白李琎等人,心中快速权衡着,终究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应战。   几年前斗酒之时,对方虽也是官身,但终究只是个专司数算的闲职,可如今却大不相同。   自己一介胡商,是否还能如当年那般,与之毫无芥蒂地嬉笑拼酒?   萧青梧将阿质波桑的犹豫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对李白说道:“师父,您就别拿我当枪使了。实不相瞒,我如今的酒量,可是大不如前了。您让我出马,万一没赢,反倒丢了您的脸面,那可如何是好?”   李白一愣,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酒量这东西,向来是越喝越厚,你怎的还退步了?”   “这个嘛……”萧青梧信口鬼扯,“或许也跟天气、状态、心情什么的有关吧。我若是闲来无事,心情又舒畅,酒量自然就上来了。不过最近衙门里事务繁杂,忙得脚不沾地,稍后回家还得继续赶工,这精气神都耗在案牍上了,肚子里自然就留不出多少地方盛酒了。”   李白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理解的神色:“唔……倒也是这个理。心神耗损,便是琼浆玉液也品不出滋味,强饮更是无益。”   他虽有些遗憾,倒也不再勉强,只是摇头叹道:“可惜,可惜,少了一员悍将。”   “师父您身边豪杰众多,哪里就差我一个?”萧青梧笑着将话题带过,目光转向那位陌生的文士,“您也别只顾着说酒,倒是快给我引荐引荐这位先生?”   “孔巢父,字弱翁,冀州人士,也是我的至交好友。”李白用扇子虚虚一点相隔几座的孔巢父,“弱翁品性高洁,才学亦是不凡,当年我尚未入长安时,曾与他相约共隐东鲁竹溪,优游泉林。奈何世事因缘,终究是俗缘未了,竟先他一步入了这红尘宦海。”   孔巢父坐在席上笑着欠身:“久仰萧大夫清名,今日有幸得见,三生有幸。”   萧青梧也连忙还礼:“孔先生客气了,既是师父的好友,定也是位风雅超群之士,您讲我看作师父的小辈便是。”   她一边寒暄,一边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心中问道:【这名字听着也挺耳熟的,不会又是个知名人物吧?】   9527快速回应:【孔巢父是孔子三十七代孙,唐朝名臣。不过相较于他后来的政绩,李白好友这一身份在后世传播得反倒更广。您觉得耳熟是正常的,因为与李白相关的解说通常都会提到他。】   萧青梧了然,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李白临终前还在记挂的那位吗?   孔巢父强压住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梢与嘴角,脸上还在尽力维持着恭谨沉稳的表象,但喜悦就像喷嚏一样,是怎么都无法掩盖的,因此他只能低头假装咳嗽,借袖子稍微遮挡一二。   都说庸碌之辈与仙音无缘,凡是能听见的,哪怕不是彪炳史册,至少也是在青简上留过名姓的。   自己能听见,这岂不是意味着着,他孔巢父绝非什么默默无闻的凡夫俗子,将来是能在史官笔下占据一席之地的?   虽说乍一听上去,这名气多少还沾了李白的光,不过过程不重要,结果能如意就行!   他打定了注意,以后一定要多蹭蹭李白的光,争取让自己在后世的名气更大一些!   孔巢父轻轻咳嗽一声,不着痕迹地向李白递去一个飘飘然的眼神,两人暗暗相视,互相一番挤眉弄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说了会话,萧青梧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说道:“师父,诸位,你们且尽兴,我得先回了。”   李白正给王昌龄劝酒,闻言回过头来,神情间很是不满:“这就要走?坊门落锁尚有半个多时辰呢,急什么?”   “后日不是要出游么?”萧青梧笑了笑,“我手上还有些收尾的活儿,得赶在这之前做完。不然就算出了门,心里也总惦记着,玩都玩不痛快。”   杜甫由衷地佩服道:“与你一比,我们几个整日里不是饮酒便是玩闹,倒显得游手好闲了。”   “子美这话可不对。”萧青梧一边整理衣袖,一边笑着看他,“谁说你就闲了?你那些活计,若换我来做,怕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得睡着,各有所长罢了。”   她说着,已理好衣冠,朝众人拱手:“那我先……”   话音未落,她动作猛地一顿,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眼睛突然瞪得滚圆。   “怎么了?”杜甫离得近,见她神色骤变,连忙关切问道。   萧青梧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糟了!我把郭子仪晾在家里一整天!”   早上出门太早,她忘了跟陈安交代一句,若客人想走,便代自己送客。以陈安的性子,自己不发话,他是绝不敢自作主张的。   而自己不在家,郭子仪他们作为客人,又岂会自行离开?那也太失礼了!   “郭子仪?”席间几人几乎同时出声,眼睛倏地亮了。   李白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郭子仪在你府上?”   “昨日因为某件事结缘,便邀他在我府上住了一晚。”萧青梧忍着心中焦急,好奇问道,“师父您也认识他?”   李白平复了下激动的心绪,哈哈笑道:“认识,怎么不认识!我这就随你同去,一起见见这位许久未谋面的老友。”   虽然他们此前没见过,不过他单方面认识他啊,这也算是一种认识吧?   萧青梧了然地点点头,看来李白和郭子仪早年确实有过交情,这也就不难解释后来郭子仪搭救李白的行为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李琎、孟浩然等人皆露出意动之色,杜甫更是直言不讳地说道:“萧娘子,若不嫌叨扰,某也想同往拜会。”   萧青梧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或是早就与郭子仪有过交情,或是因着李白的缘故也想认识一下。   碍于落后的交通,这时候相隔两地的两人见一面是十分困难的,如今知道郭子仪恰在长安,又近在咫尺,自然不愿错过这个结识或重逢的机会。   萧青梧点头应允:“自是可以,诸位别嫌弃我府上人手不够,招待不周就是了。”   “无妨无妨!”李白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自己的扇子,催着所有人赶紧走,“都是自己人,讲究那些虚礼作甚?掌柜的,结账!”   一行人呼啦啦出了酒肆,翻身上马,朝着永嘉坊方向疾驰而去。   萧青梧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太粗心,万一郭子仪有事想要离开,自己这不是耽误了人家吗?   不过转变一想,一整天了,陈安也没派人去司真台给自己传话,是不是说明郭子仪他们并未提出要走,或是不急于离开?以陈安的细致,若客人流露出明显的去意,他必定会设法告知自己。   这么想着,她心下稍安,但怠慢客人终究是事实,只盼着等会儿见面,能好好给人家赔个不是。   她正想着,身侧并辔而行的李白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你与郭子仪是如何相识的?他怎会到你府上去?”   萧青梧便将昨日坊市门口之事简略说了,提到郭子仪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后又随她回府,省去了其中一些不方便给人说的细节。   李白、王昌龄和李琎一听,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今早上朝时虽然知道这事了,但不知道这里面竟还牵扯进未来的国之柱石郭子仪。   旁边不上朝的几位纷纷追问后续,萧青梧正要出口解释,李白抢先一步声情并茂地将萧青梧朝会上被弹劾那一幕,以及后续的处置结果,绘声绘色地说出来,又将自行脑补的她如何以一当十痛打恶人的桥段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   末了还叹道:“可惜那少年伤势太重,终究没能救回来。”   众人听罢,皆是唏嘘不已,杜甫更是眉头紧锁,面带不忍之色。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策马穿过坊街,来到了萧宅门前。   进去之后,陈安已闻讯快步迎了出来,萧青梧立刻问道:“我昨日带回来的那几位客人,今日如何了?可曾提出要走?”   陈安神色如常地回道:“回娘子,客人们都在府中安心住着,并未提出要离开。郭郎君晨起后还在园中练了会拳脚,而后便与赵掌柜、钱货郎在园子里走动赏景,午膳也是在小花厅用的,一切安好。”   萧青梧这才松了口气,心口一块大石落地。   还好,看来郭子仪并不急着走,自己还不算太过失礼。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们此刻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客人们正在后园湖心的小亭中饮酒作乐呢。”陈安答道。   “好,我知道了。”萧青梧转身对李白等人笑道,“诸位随我来吧,郭君他们就在后园。”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沿着曲折的回廊走向后园。园中草木葱茏,暮春的暖风带着淡淡的花香。   绕过一片假山,视野豁然开朗,一湾不大的碧水之上,一座精巧的四角小亭由一道九曲木桥相连。   亭中坐着三人,正是郭子仪、赵掌柜和那小货郎。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地上放着几个空了的酒坛。   郭子仪背对着桥的方向,正举杯与对面二人说着什么,赵掌柜和钱货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   众人行走的声音惊动了亭中人,郭子仪回过头,见是萧青梧带着一大群人走来,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起身相迎。   “萧大夫回来了!”他目光扫过萧青梧身后那几位风采各异、一看便非寻常的人物,脸上笑容更盛,“这酒实在太好,某一时贪杯,多饮了几坛,萧大夫可千万别见怪。”   萧青梧见他神态自若,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心中最后那点忐忑才算彻底放下。   她连忙表示了自己的歉意:“郭君说的哪里话,是我怠慢了才是。今早走得急,忘了安排周全,就怕耽误了郭君的正事。”   郭子仪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无妨无妨!某此番回京本就是叙职候命,眼下并无紧急军务,多叨扰两日也不打紧。”   正好,他还想寻个机会探究那诡异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多留几日正是求之不得。   萧青梧又转向赵掌柜和钱货郎,也向二人道过歉,又询问他们是否方便再住一晚?   二人受宠若惊地急忙应下,能在三品大员的府邸多住上一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更何况还有这群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贵客,这两天的谈资,都能吹到下辈子了,哪里还会嫌怠慢?   见客人们都无芥蒂,萧青梧心情彻底放松下来,脸上带了笑地对郭子仪道:“正巧,我师父听说您在此处,可是激动得很,非要跟来见您一面。一会儿我再让人添些酒菜,您二位正好可以好好叙叙旧。”   “师父?”郭子仪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她身后众人,目光带着几分探寻,“萧大夫的师父是……”   萧青梧笑着侧身,将身后的李白让了出来。   郭子仪目光落在李白那张陌生的脸上,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此人是谁?他很确定自己与这认并无任何交集,旧相识又是从何说起?   没等他开口,李白已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潇洒一揖,笑容满面,语气热络得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郭君!在下李白,久仰郭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听闻郭君在此,实在按捺不住仰慕之情,便厚颜跟了来,还望郭君莫嫌李某唐突!”   萧青梧听得一愣,她看看李白,又看看面露疑惑的郭子仪,迟疑道:“师父……您不认识郭君?”   李白哈哈一笑,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哎,徒儿此言差矣!有道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此前虽未谋面,然神交已久,今日一见,便觉格外投缘,岂非正是天定的缘分?现在,不就算认识了吗?”   萧青梧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合着他之前那么激动,纯粹是自来熟加人来疯,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他啊。   郭子仪也是愣了愣,随即失笑。他久在军旅,性情豪爽忠厚,见李白这份毫不做作洒脱至极的姿态,心中也很是受用,当即拱手笑道:“李补阙诗名冠绝天下,郭某亦是久仰。今日得见,幸甚!”   萧青梧紧接着又引见了李琎、杜甫、王昌龄、孟浩然、孔巢父等人。   一听眼前这位风姿隽爽的年轻人竟是汝阳王李琎,郭子仪神色顿时更郑重了些,执礼也更为恭谨。至于诗名远扬的王昌龄和孟浩然,他亦客气地表达了钦佩之意。   亭中稍显拥挤,萧青梧便引着众人移步至更宽敞的临水花厅。仆役们很快重新布置了席面,珍馐美酒络绎不绝地送了上来。   众人重新落座,在场都是善于交际的人,加上美酒助兴,席间很快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大家谈天说地,从边塞风光说到诗词歌赋,气氛愈发融洽。   郭子仪一边从容应对,与众人推杯换盏,一边暗暗分出一缕心神,留意着萧青梧那边的动静。   他心中始终萦绕着昨日那桩诡事,极其想再探究竟。奈何一整晚下来,萧青梧除了与旁人交谈几句,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倾听,再未露出任何异状,那奇怪的声音也再未出现。   郭子仪心中虽觉可惜,却也不便表露,只将这疑惑暂且压下,专心应付眼前这场颇为难得的聚会。   直至夜深,酒阑人散,萧青梧才安排客人们各自回客房歇息,她自己也回了卧室。   换了寝衣后,她坐到书案前,打开了电脑,准备将水力纺车相关的资料整理出来。   9527立刻调出相关结构图、原理详解、操作步骤、疑难点解释等等,对照着开始逐项抄录、绘制简图。   更漏声滴滴答答,烛火在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伏案疾书抄录了约莫一个时辰,她停下笔,望着纸上绘制了一部分图纸,一个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这件事,光有图纸和方案是不够的。需要实地勘察合适的水利地点,协调地方官府与工匠,监督建造,测试改进,最后还要推广开来……她自己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跟进。   而且,此事若真能做成,无疑是一份政绩。私心里,她还是希望让相熟的人接手,多少也能沾点好处。   那么,交给谁?   第一个跃入脑海的,自然是李白。   这个念头出现不到一秒,就被她自己干脆利落地掐灭了。   找谁都不能找李白!   让他带着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这没问题,真要他做这种琐碎麻烦的实务,他只会比谁都没有耐心。   杜甫?他才华横溢,品性高洁,但现在的杜甫实在太年轻了,官职低微,人脉威望都不够,压不住阵脚,也协调不动各方资源。   王昌龄?颜杲卿?同样的问题,职位不够,影响力有限。   贺知章?还是别折腾老人家了。   张九龄?也不适合,他的专长在于文章典籍和朝堂机要,工程方面不是他的强项。   她在心里问道:【9527,你觉得交给谁去牵头推进比较好?】   9527的立刻回答:【综合考量下来,裴耀卿是最合适的第一人选。他先前主持漕运改革,有大型工程方面的经验,而且身居高位,有足够的权限去调动资源,协调地方。再加上裴耀卿为人务实,执行层面有保障。】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头:【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等节后我就找机会跟裴耀卿说这个事。】   一直忙到快出门的时间,她换了朝服,走到前厅,发现里面亮着灯火。   需要上朝的那几人已经起身,正围坐在桌边吃东西。   见她进来,王昌龄咽下一口饼招呼她:“萧娘子过来一起用些吧。”   萧青梧给自己盛了碗粥,又拈了块饼。她目光扫过厅内,没见到郭子仪的身影。   这回她没忘了交代陈安:“若郭郎君他们醒了,想离开的话,你务必代我好生送一送,莫要怠慢了。”   “是,奴明白。”陈安躬身应下。   几人匆匆用了早膳,没有过多耽搁便出门去赶早朝。   街道上不时有一点烛火飘过去,那是同样去上朝的官员们手里提的灯笼。   早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人精神一振,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倦意。   萧青梧看着李白因困顿而微微摇晃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是真佩服你们这些常参官,日日如此,风雨无阻,天上下刀子也得赶着去点卯。”   旁边似乎已经打起瞌睡的李白接了一句:“可不是么……早些年,还有人赶夜路上朝,不慎掉进河里淹死的。也有天黑看不清路摔断了腿,落个终身残废的……”   王昌龄听了,笑着转头对萧青梧道:“萧娘子何必感叹?你一个女郎,不也得跟我们一般,天天黑咕隆咚地赶这夜路?依我看,你比我们这些男子还要更辛苦些。”   萧青梧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辛苦?或许旁人看来是如此。但她这具身体,拥有远超常人的耐力、夜视能力、平衡感和抗疲劳度。   别说只是赶路,便是连续几日不眠不休高强度工作,对她而言也谈不上多大负担,普通人怎能跟她比?   上朝的时候,御史果然没放过她和李白,将他们昨日在酒肆门前聚众喧哗这事狠狠参了一本。   李隆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了,连着两天被参,他看萧青梧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你到底能不能消停点”的无奈与不耐。   最终,两人被当庭训斥一顿,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直到散朝,萧青梧还在暗暗可惜那飞走的俸禄。这点钱她还损失得起,但平白无故被扣了,总归有点不爽。   她正低着头盘算着从哪可以把这部分钱补回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萧大夫。”   萧青梧回头,见是王维,连忙停下脚步,略带歉意道:“原来是王补阙,方才出神了没听到,实在失礼。”   王维摇了摇头,问道:“萧大夫这是要去何处?”   “去司真台啊。”萧青梧理所当然地回答,“散了朝可不得去衙门点卯了。”   王维失笑:“看来方才朝会上议论的事,萧大夫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萧青梧愣了愣,有些纳闷地看着他:“……朝会上说了什么?”   “陛下赐宴麟德殿,庆贺佳节,文武百官皆往。”王维耐心解释道,“就见萧大夫一人闷不吭声,埋着头只顾往外走,所以我才叫住你。”   萧青梧这才恍然,方才被罚俸弄得心情不佳,后来又只顾着想事情,竟真把赐宴这茬给漏听了。   她轻咳一声,连忙对王维笑了笑:“多谢王补阙提醒,不然我可就闹笑话了,那咱们赶紧过去吧,别耽搁了。”   到了麟德殿,因是节前赐宴,兼有与臣同乐、稍作放松之意,氛围比以往那些宫宴都要轻松许多。   不仅文武百官在列,连李隆基素来亲近的文学侍从、翰林待诏们也召来不少。萧青梧甚至看到了杜甫孟浩然,许久未见的颜杲卿也在其中。   萧青梧走过去,笑着打招呼:“颜公,许久不见。”   颜杲卿闻声抬头,见是她,连忙起身回礼:“萧大夫。”   萧青梧见他神色松弛,眉眼间漾着淡淡的愉悦,就知道他此时心情正佳,便也凑趣地多聊了几句。   “颜公近来可好?度支司的差事还顺手么?”   “劳萧大夫挂心,一切都好。”颜杲卿笑着回道,“倒是萧大夫,新衙门开头千难万难,最是费工夫,您也要保重身体,不可操劳过度啊。”   萧青梧被他这语气逗得失笑,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什么老头老太太似的。   她摆摆手:“颜公放心,我年轻力壮,一身使不完的劲。倒是您,既要忙公务,又要顾着家里,季明那小子正是闹腾的时候吧?”   提起幼子,颜杲卿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了些:“可不是么,刚能走得稳当些,就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乱跑,内子和奶娘整日跟在后面,我看着比我上值还累人。”   “小孩子活泼些是好事,说明身子骨结实。”萧青梧顺着他的话笑道,“这几日长假,颜公可有什么打算?总该歇歇,带家人出去散散心才是。”   颜杲卿颔首:“正有此意,打算去昆明池畔走走,离城不远,景致也好,让孩子们跑跑跳跳,内子也能松快些。”   萧青梧原本还想着,若他暂无安排,或许可以邀请同游终南,但听他已有阖家出游的计划,便知道不好打扰,于是笑道:“昆明池确实是个好去处,春日水暖,杨柳依依,最适合一家同乐。”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跟工作无关的事,直到有相熟的官员过来与颜杲卿打招呼,萧青梧才笑着告辞,转身去寻李白杜甫他们那一处。   因长假在即,天子又明显有意营造宽松的气氛,官员们个个都十分放松,即便皇帝还在上头坐着,也不妨碍底下的人谈笑风生。   萧青梧走过去坐下,很快也被这气氛感染。美酒佳肴,知己在侧,暂时抛却案牍劳形,确是难得的舒畅。   无数轮酒过后,李白已经醉得半趴在案几上,嘴里还含糊地吟着不成调的句子。   萧青梧看得直摇头,其实李白的酒量真的也就那样,纯粹爱喝罢了。   就在这时,高力士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在李白案前站定,清晰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李补阙,陛下稍后欲登画舫游太液池,特命你随驾,即景赋诗助兴。”   李白醉眼惺忪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高力士一眼,口齿不清地说道:“作诗?这会儿……作不了了……醉了,醉了……”   高力士面色不变,依旧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继续说道:“李补阙,陛下口谕,召您前去呢。还是快些起身,随我走吧。”   说着,朝身旁两个内侍示意了一下,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李白。   李白被他们架着胳膊拉起来,脚下虚浮,东倒西歪,头上的幞头早就歪到了一边,衣襟也散开了些,显得颇为狼狈。   旁边的杜甫立刻上前帮他整理衣冠。   李白被这么一折腾,似乎清醒了一点点,眯着眼睛含糊问道:“不是说要游湖?船……船在哪儿?”   高力士抬手指向太液池的大致方向,笑道:“画舫已备在池边,补阙随奴婢来便是。”   李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醉眼迷离地望过去,只看见影影绰绰的殿宇飞檐和晃动的人影灯火,哪里分辨得出什么画舫?   酒意猛地涌上来,他双臂一挣,摆脱了搀扶,踉跄两步,双手胡乱挥舞着,大声喊道:“不去……不去!我乃酒中仙!乘风乘月便可遨游四海,要……要什么船!”   恰在此时,等了半晌不见人来的李隆基,索性自己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想看看怎么回事。   刚一走近,便正好听见李白这句豪言。   众人见皇帝亲至,顿时噤声,纷纷行礼。   李隆基看着李白那副醉态可掬、狂妄自大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你们瞧瞧,李太白这是真成了酒中仙,连朕的画舫都看不上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纵容,并无怪罪之意,高力士立刻顺着笑道:“陛下,李补阙这是酒兴正浓,诗兴将发呢。怕是此刻眼中只有云汉星斗、琼楼玉宇,看不见咱这凡间的画舫了。”   李隆基笑着摇了摇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且让这酒仙在此继续遨游他的仙乡吧,朕自去游湖。”   说罢,也不再勉强,带着高力士等人转身离去,继续他的游兴。   见皇帝走了,萧青梧也稍稍松了口气。   其他人敢在御前这般失态,李隆基早就劈头盖脸地骂了,也就对李白才这么纵容。   那边李白已被王昌龄和另一位同僚扶着,重新瘫坐回席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又要伏案睡去。   萧青梧见他醉得一时半会醒不了神,但呼吸平稳,知道并无大碍,便转开视线,去寻其他人说话。   目光扫过,却见杜甫正一手执杯,眼神怔怔地望着殿中某处摇曳的烛火,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   萧青梧纳闷地望着他,这又是怎么了?想家了?遇到烦心事了?   杜甫这时恰好回过神,目光从虚空聚焦,对上萧青梧疑惑的视线。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骤然亮起,仿佛有星火迸溅,光华大作。   他忽地放下酒杯,右手在案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豁然开朗。   “有了!”   与他紧挨着的孟浩然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好奇问道:“子美,什么有了?”   杜甫朗声笑道:“我那《饮中歌》里,写太白兄的那几句,此前一直未得全璧,此刻……成了!”   孟浩然双眼一亮,立刻催促:“快,念来听听!”   席间其余几位文士也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萧青梧更是精神一振,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杜甫。   她猜测,这恐怕就是《饮中八仙歌》中关于李白的那几句,它即将在自己眼皮底下诞生。   只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也不知道这时作出来的究竟还是不是原来那首?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杜甫微微仰首,似在斟酌最后的气息与韵律,酝酿片刻后,他缓缓吟出。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第161章 第 161 章:终南山之旅   上巳节当天,天光尚未大亮,只是天际刚透出一点淡淡的白,整座长安城却已苏醒过来。   或者说,它一夜未眠。   萧青梧骑在马上,身后跟了两个负责拿行礼的健仆,身前还坐着个十岁出头的小娘子,一行人缓缓穿行在坊街之间。   她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车马声和人声,看着一辆辆装饰各异的车子从各坊门中驶出,汇入越来越拥挤的街道,无比后悔没有再早一些出门。   全长安城的人似乎都挤在今天出门了,街道被塞得水泄不通。   行进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几乎是一步一挪。   她知道今天肯定很热闹,但还是低估了上巳节对唐人的吸引力,这情形跟她从纪录片里看过的旧时代那会的春运大迁徙也差不多了。   城门口更是混乱不堪,守门的兵士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查验符牒,车马行人挤作一团,出城的队伍排成了蜿蜒的长龙,前进的速度比坊街中更慢。   萧青梧无可奈何地排在队伍中,等终于从城里出来,距离出发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城外虽然开阔不少,但官道两旁也停满了各色车马,聚集着等候亲友的人群,喧嚷之声丝毫不亚于城内。   萧青梧策马往前走了一段,到了约定好的地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阵,很快便看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众人。   她连忙催马过去,扬声说道:“对不住,实在没料到今日出城的人这么多,累得诸位久等!”   李白懒洋洋地从席子上起来,脸上倒没什么不耐,反而十分惬意地说道:“无妨,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正好在此吹吹风,看看这众生百态,倒也别有意趣。”   他话音落下,视线便落在了萧青梧身前坐着的贺明微身上,不由得“咦”了一声,手中摇动的扇子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这是……?”   萧青梧低头看了一眼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女孩,抬头对李白解释:“赵明微,贺监的孙女,也是我的小妹。”   “贺监的孙女?”李白闻言,仔细端详了贺明微几眼,这才恍惚想起,这不就是萧青梧从宫里接出来的那个小娘子么?   到是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几年过去,仅有的一点印象早已模糊,她的模样也已大变,虽然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轮廓,但气质衣着已截然不同,俨然是个被娇养在书香门第里的贵人了。   贺明微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动作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落落大方地行礼:“明微见过诸位先生。”   众人一一还礼,倒是李琎看着赵明微,不期然地想起来自己七岁大的幺女,忍不住逗她:“小娘子也随我们一起去终南山么?山路可不太好走,怕不怕辛苦?”   贺明微笑眯眯地对李琎说:“辛苦的是马儿,明微累不着的。”   李琎被童言逗得朗声大笑,萧青梧也笑了笑,伸手又将贺明微拉回马上坐稳,又说道:“咱们快些走吧,这儿的人也太多了。”   李琎点头称是,挥手示意仆役们收拾坐具。   众人纷纷上马,萧青梧这才有空关注一下同行的队伍。   除了说好的李白、李琎、崔宗之,还有孔巢父,与李白关系极好的王昌龄、孟浩然,甚至连向来不爱凑热闹的王维也在。   最让她惊讶的还是郭子仪。   “郭君?”萧青梧忍不住出声,“您也一起去?”   她心里纳闷,昨天她去上朝,郭子仪自行离开,难道这之后谁又特意去邀请了他?   郭子仪闻声笑着点头,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李补阙盛情相邀,正巧我也想松快松快,便厚着脸皮一起来了。”   李白悠闲地晃着扇子:“我与郭君一见如故,昨日特意去左卫军中邀他,郭君豪爽,当即应下,还随我回府同住,我们秉烛夜谈,畅谈至天明。如此投契,说一句生死之交,不为过吧?”   ……满打满算认识也就两天吧,这就生死之交了?友情的升温的速度是不是有点过于惊人了?   默默吐槽两句,一行人不再耽搁,纷纷催动坐骑,随着浩荡的人流车马,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越往南走,视野愈发开阔,喧嚣渐次褪去,大片返青的麦田与点缀在道路两旁的桃李花树随处可见。   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畅。 第162章 第 162 章:落定   结束一天的公务,回到书房没过几分钟,白天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仆前来禀报。   案子的审理还在走程序,正式的判决文书尚未下发,但经办的小吏私下透了底,重判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律法上的流程急不得,还得再等上些时日。   萧青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这桩案子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心里顿生几分复杂,不知该为死者大仇得报而欢欣,还是仅仅三年的劳役而不忿。   打发了下仆,她独自坐在书案前,盯着跳动的烛火出了会儿神。   萧青梧叹了口气,在心里说着:【其实我也清楚,在封建社会要求杀人偿命,本来就挺天真的,更别说只是个奴婢了,虽然这次重判了……但我还是觉得很烦躁。】   9527的声音平稳如常:【您的烦躁是出于律法的严重不公,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总能让您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你很敏锐嘛。】萧青梧愣了一下,接着又说,【都有吧,就是觉得……】   她烦得抓了一下头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看得出来,您在这里很孤单,您对这个世界缺乏归属感。】9527说,【那些积极的推动,一方面是出于您的高道德标准,另一方面,是不是也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熟悉一点?】   萧青梧想了一会,慢慢说道:【或许吧……现在已经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初衷与私心搅和在一起,真心实意的不忍里掺着自我证明的冲动,愤怒里掺杂着虚荣心,无力感里和着不甘的执拗。   【不过,比起咱们刚来那会儿,我现在不是混得如鱼得水么?想达成的也都在平稳推进。只是律法和观念这一块,实在难以撬动。】她笑着说了两句,眉头紧接着又皱起,【总是时不时的,就让人很不舒服。】   【其实这次的修改已经是相当激进的进步了。】9527连忙安抚她,【教科书上只写宋朝的雇佣制替代了奴婢制,好像制度一变,人一下子就变成人了。但实际上,哪怕条文改了,可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奴婢依然是可以随意打杀的财产,观念的转变,比律法的修改慢了不止一个朝代。】   它接着换了一个更近的类比:【就像历史上黑人民权运动争取到了废除种族隔离的法律条文,但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白人杀死一个黑人依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条文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扯得也太远了,都扯到黑人运动上去了。】   她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疏懒的筋骨。   多想无益,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比起为了不切实际的梦想辗转反侧,她更习惯把精力放在眼下能做的事情上。   【不说这个了。】她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会帮我把手头正在进行的事盘一盘,做个阶段性总结吧,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别回头漏了什么。】   9527立刻调出待办清单,将各项事务按优先级排列整齐。   【司真台已正式运转,三曹职责划分明确,日常公务进入正轨。丞与主事的位置仍然空缺,需要您慢慢物色合适人选。】   【水力大纺车项目已移交裴耀卿,后续的选址、建造、调试由他主持,您只需在技术节点给与相应的指导即可。】   【禁苑火药工坊生产稳定,当前重点是标准化流程的固化,以及工匠的理论培训,避免技术断层。镜片的研磨进度每隔几天跟进一次即可,这个没法走捷径,急不得。】   【崇玄馆转为自学与答疑模式,三名尖子生跟随您深入学习,以及教材的编纂需要尽快完成。】   萧青梧将所有待办事项过了一遍,接着又问:【其他的呢?】   【还有两件事,虽然与您没有直接的公务关系,但建议您保持关注。】9527的语气略微郑重了一些,【一是盐铁专营的争议,目前还没有最终结果,但想来很快就能做出决定了。二是边军轮换政策,大量戍边士卒正在陆续返乡。这两项直接关系到国家后续的财政和稳定。】   萧青梧想起去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兵役改革,停止征发内地百姓戍边,推行七年轮换制。   当时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反对方最大的担忧,就是大量士卒返乡后无田可耕、无业可就,很有可能成为流民。   【突然多出来那么多青壮劳动力……】她心里想了一圈目前可以去的岗位,【纸厂和纺车那边能不能吸纳一部分?】   【可以,但只能解决极小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9527的回答直截了当,【说到底,所有问题的核心不过是粮食二字。】   萧青梧沉默了几秒:【可是目前粮食依然不稳定……】   【是的。】9527回答,【关中粮价目前看似稳定,但这是靠江淮漕运维持的脆弱平衡,而大量返乡士卒回籍后,首先面临的便是吃饭问题。如果粮食供给跟不上,粮价一涨,其他问题都会跟着来。】   萧青梧盯着电脑上调出来的漕运图没有说话。   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从江南的太湖与扬州起始,沿着邗沟北上入淮,过汴渠、经宋州,入黄河,转漕渠,一路向西,最终汇入长安。沿途的转运仓、堰埭、水闸,密密麻麻标注在河道两岸,像是串在线上的结。   帝都数十万张嘴、整个朝廷的运转、边军的粮饷,全都系在这一条河上。   她想起纪录片里出现过的画面。   当汴河漕运被切断,长安粮价飞涨,禁军常因缺粮而濒临哗变边缘,而当后勤崩溃的怒火最终被点燃时,即便贵为天子亦只能被迫狼狈出逃。那幅动态的形势图上,代表漕运的线条从蓝色变成虚线的红色,关中随之黯淡下去。   那么长的一条河,那么多的节度使。   【这件事不是您一个人能解决的,但您需要知道。】9527最后说道。   萧青梧满腹心事地继续忙碌手头的工作,心神始终无法集中。   就如她曾经所说,这项政策不过是把风险从边城转移到了内地,江淮的粮食能撑得住还好,若是接下去几年再发生什么大灾,那么全国范围内的流民潮无法避免。   是坐等节度使坐大更痛,还是流民滋生带来的社会问题更痛?   无论怎样都要挨一刀,但比起被节度使直接砍了头,流民这样的慢性病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再不济,朝廷还有火药作为依仗,武力上的绝对压制,至少能让中枢在应对变局时多几分底气,不至于在风雨飘摇中狼狈流亡。   怀着这样的担忧,萧青梧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第二日闹钟一响,洗漱更衣,骑马出门,一路上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昨晚那些事。   宫门口依旧是一派熟悉的景象,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前等候,有人低声寒暄,有人拢着袖子打哈欠。   萧青梧一眼就看见了李琎,他今天竟然没有旷工也没有迟到,手里那把折扇大冷天的也不肯放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跟旁边的官员说着话。   她走过去互相问了声好,便凑到李琎身边,压低声音问:“王爷,蓝田那边的纸坊,进度怎么样了?”   李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前不是不关心这事吗?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   “我就是想问问,作坊里的工匠都招齐了没有。”萧青梧说。   李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松:“这又何难?赚钱的活计还愁找不到人来做?消息一放出去,蓝田那边几个村的人都抢着来应募,没几天就满了。”   萧青梧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也是,这年头为了个挑大粪的活计都能打破头,但凡是能赚钱的工作,哪里还会有岗位空缺。   李琎见她脸色不对,收了扇子问道:“怎么了?”   萧青梧张了张嘴,想把昨晚那些盘算说给他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而且跟李琎说了又能怎样?   “算了,”她摆了摆手,“你不懂,先不说了。”   李琎一脸莫名,正要追问,旁边几个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围了过来。   打头的俨然是素来跟他要好的崔宗之,一过来便毫不客气地开口直问:“萧大夫早,方才似乎听着您与王爷谈起蓝田的纸坊,莫非又有新进展了?”   萧青梧垮着脸:“有那么快就好了,我不过问问王爷工匠招齐了没。”   “人是最不需要操心的,哪里寻不到几个合心意的匠人。”李琎微微笑着将折扇摇来摇去,“眼下万事俱备,就看老天是否赏脸,这毕竟是个看天吃饭的活。”   崔宗之对此深以为然:“也是,竹纸讲究火候,更讲究天时。前些日子连着阴雨,我还担心料子沤坏了,这几天日头又起来,倒正是得用的时候。”   这时又凑过来几人,纷纷笑着接话。   有的问纸坊何时能出第一批竹纸,有的说蓝田那边水质好、竹子长得旺,选址选得妙,还有的干脆提前跟李琎攀起了交情,话里话外想预定第一批竹纸。   李琎慢条斯理地一一应对,三言两语间便已应下了好几处人情。   萧青梧在旁边听着听着,这才听出来,李琎这个大嘴巴,竟将此事传得人人皆知了,她还以为只有小范围内几个人知道呢。   她默默忍到宫门处开始点名,众人纷纷整理仪容,人群散去,这才凑到李琎身边小声说:“王爷,纸坊还没出纸呢,你就嚷嚷得满朝皆知。万一有心人借题发挥,说你身为皇亲与下民争利,到时参你一本,你可别连累我。”   李琎笑眯眯地偏过头,同样压着嗓子:“放心,我有数,你真当我是傻的?如果藏着掖着,反倒容易被人扣个暗中经营、别有图谋的帽子,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嘴说不清。”   萧青梧也不是几年前的菜鸡小白了,对李琎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分明。   说来说去,还不是提前把风声放出去,等纸真造出来了,满朝上下都知道是他汝阳王办的差,功劳名正言顺,谁也抢不走。   就算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过是宗室闲人的又一次瞎折腾,几句风言风语便过去了。反正他从前荒唐惯了,也不差又搞砸这一桩。   萧青梧不再多劝,再次小声嘱咐:“你心里有数就好,还有,往后提起这事,尽量别把我捎上,你懂的。”   不管给造纸安多少文雅高尚的名目,说到底还是门生钱的买卖。她身兼数职,又领着崇玄馆,一旦叫人觉得她和这些沾上了,往后说话都矮半个头。   李琎瞬间会意:“放心,一定不让你沾半点铜臭。你是清清白白的萧大夫,出主意就够辛苦了,那些个沾手的事儿,自然都归我。”   说完这句,他又拿扇柄点点萧青梧:“倒是你,从前说话比我还无所顾忌,如今倒越来越谨慎了。想想当年你在朝堂上那番动静,再看看现在,啧啧。”   萧青梧小声哼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环境改变人嘛。”   长假结束后的第二天,朝堂氛围依旧慵懒宽松,李隆基依旧没露面,整个早朝在宰相们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度过了。   散朝后,萧青梧正要往司真台去,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她。   她转头一看,见是裴耀卿,不由有些意外,连忙站定了躬身问好:“裴相。”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从容模样的宰相,此刻的神情竟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味。   裴耀卿走到她跟前快速说道:“萧大夫,此处人多,请随我前往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的目的,转身跟在他身后一路前行,心里既惊讶又佩服。   她昨天才把图纸交出去,本以为裴耀卿怎么也得先放一放,等手头的事务处理完再说,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来找她商议这事,显然昨天回去后没少研究其中细节。   进了内室,裴耀卿把图纸在案上铺开,取了块镇纸压住,指着其中几页说道:“我把你画的几个面反复对照着看,总算把各处的结构都看明白了,尤其是这个,从不同面分别画出形状,边上再标清尺寸,哪一处置于哪一层,一眼看去就明明白白。”   他接着又:“将作监和工部寻常画样,我这些年在任上见过不少,大多只画个大概形状,要紧地方全靠老匠人口传心授,往往是张三画的李四看不明白。相比起来,你这绘法要严整得多,三面位置固定,尺寸一一对应,便是没做过木工的人,拿着这图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萧青梧在工坊里没少跟匠人打交道,那些图纸手札也见过不少,确实如裴耀卿所说,画法五花八门,全看各人手艺。   光看其中一些分面图样,其实跟三视图已经挺相近了,但始终没形成一套固定规矩。   她点着头说道:“所以我才想着,干脆把三个面拆开画,各标各的尺寸,省得来回解释。”   裴耀卿对此大为赞赏:“正是这个道理,你这法子若能推行,修渠、建仓、造桥、筑城,不知能省多少事,少出多少错。”   “其实也简单,说来说去只是缺个统一的规矩。”萧青梧笑道,“若旁人来做这事,恐怕还得摸索许久,但由裴相牵头,底下的人照着章程办事,想必推行起来不会太费周折。”   裴耀卿听了,眼中瞬间带了几分揶揄:“萧大夫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调调了。”   萧青梧笑眯眯地接受了这句玩笑似的夸奖,两个身兼数职的大忙人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很快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轮讨论中。   裴耀卿到底是主持过河工的人,对水势走向、桩基布局这些细节如数家珍,许多地方不用萧青梧多说,他自己就能给出恰当的建议,萧青梧在旁边听着,不时在9527的提示下补上几句,或是提出新的思路。   两人互相印证,彼此都觉得获益不少。   这样的交流让萧青梧格外舒畅。   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样专业知识过硬、又愿意听进新东西的聪明人,既不必费尽口舌去解释,又能从对方身上学到许多。   商议的结果是,先搭个小些的模型,能用的旧木料随便凑合一下,只看结构能不能跑通即可。若等实验通过,再大兴土木也不迟。   完成一个小号的模型只需要五六天,架设的地点都不用选太远,禁苑工坊后头就有一条引水渠,只需要稍加改造,模拟真实的河段造出个水势相近的活水口就行。   到了实验这日,除了萧青梧和裴耀卿在场之外,只到了少数几个将作监的工匠和小吏。   没有出结果之前,谁都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成功,提前夸耀造势也不是他们两人的风格。   模型已经架在水边,木轮和缩减过后的八个纺锭都安装妥当,只等一声令下便开闸放水。   裴耀卿略显紧张地注视着那架木轮,一把胡子捋了又捋,目光在水闸与纺锭之间来回逡巡。萧青梧站在他身侧,同样看着眼前这架半人高的纺车,心里同样紧绷。   不过她心里有底,这东西说到底没太大技术含量,只要按着图纸做出来,转起来是迟早的事,所以即便心脏跳得快了些,面上看上去倒有些波澜不惊的意思。   裴耀卿又朝水渠下方看了一眼,才转头对守在那边的工匠喊道:“开始吧。”   那匠人早已等得手心冒汗,得了示意后不敢耽搁,立刻上前用力扳动闸门。水渠里的水初时只涌出细细一股,很快便越流越急,带动着木轮缓缓转了起来。   木轮一动,连着的横轴与齿轮跟着咬合,八只纺锭几乎同时开始旋转,预先挂上去的麻条在锭子上越绞越紧,渐渐拉出一圈圈细密整齐的麻线。   裴耀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八只转得几乎看不清形状的锭子,须发都被水渠边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抖动,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主持过漕运改革,督建过三门峡栈道,手底下过手的工程不知多少,太清楚眼前这架半人高的小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仅是这样一架粗糙简陋的小模型,便能同时带动八个锭子,若是将来在渭水边立起真正的大家伙,那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往后。   不止是身上穿的衣裳布匹,还有边军帐幕、麻绳、军衣、鞋袜,这些东西哪一样离得开麻线?   这些东西以往全靠小民日夜枯坐,一点一点地纺出来。往后有了这大纺车,多少军需物料的缺口都能补上。   萧青梧转头对裴耀卿笑道:“裴相,既然模型已经跑通,是不是该尽快奏报陛下,让朝廷正式下诏,由您全权主持此事?”   裴耀卿激动地哈哈一笑:“正有此意!明日朝会过后,老夫亲自将此事禀明陛下。若一切顺遂,赶在秋收之前,京畿一带几处合适的水段,便能架起第一批纺车,赶制出来的麻绳和帐布正好用于过冬。”   “若是用得上我,裴相尽管吩咐就是。”   “好!此事若成,萧大夫又立下一桩大功。”裴耀卿笑容满面地看向她,“你放心,老夫定当在陛下面前为你据实请功。”   萧青梧连忙拱手:“裴相言重了,我不过是出了个点子,真正出力的还是您和诸位工匠。若论功劳,裴相才是首功。”   裴耀卿摆了摆手,笑得豁达:“老夫不过是出些力气罢了,主意和图纸都是你拿出来的。若没有你,我们这些人怕是想破头也弄不出这样精巧的物件。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必推辞。”   萧青梧本来也只是谦虚几句,对方都这么说了,也不再继续假客气,大方地笑着谢过。   两人又在现场多待了一会儿,完全确认了模型可以持续运转,这才准备离开。   “今日就到这儿吧。”裴耀卿拍了拍手上的水汽,“老夫还得回政事堂,积了一堆文书没看。”   萧青梧点头:“我送您。”   两人沿着工坊外的小径往外走,一路又说了几句选址和工匠调配的事。到了岔路口,裴耀卿摆摆手让她留步,径自带着随从往中书省方向去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人走远,也带着人转身往司真台走。   她的脚步轻快至极,心里那点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充盈着心房,不是旁边有人看着,此刻她已经不顾仪态的边走边跑了。   【9527,你觉得我这次能拿个什么赏赐?】她美滋滋地在心里问。   9527说道:【按您当前的品级,短期内再升实职的可能性不大。】   萧青梧深以为然:【我都已经是三品了,真的升无可升了吧?再往上就得是二品,或者调到实权部门,但那都是给宰相和元老们留的位置,哪有我的份?】   【您的顾虑是对的,而且您已经是开国县男,若再有封赏,极可能是晋爵为开国县子,食邑由三百户增至五百户,另赐田产绢帛等物。】   萧青梧哦了一声,脑子里立刻盘算起来:【好像除了俸禄增加一点,实际也没什么变化嘛。朝廷又不会真给我封地,食邑也是虚的。这样算下来,我是不是亏大了?】   9527继续说:【从实际功劳来看,这样的赏赐确实算不上什么。若您是男性官员,凭过去这几年积下的功劳,早就进入实权部门了。但性别永远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加上您又单打独斗,没有家族根基和派系倚仗,注定走不了那条路。】   【这个制度确实对我很不公平,并且我永远也无法获得这种公平,除非……】   萧青梧微微冷笑了一下,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她要是真有这想法,9527第一个把她打晕带走。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玩这个游戏,她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线。   萧青梧骑在马上,任由思绪随着马蹄起落而蔓延。   等纺车正式产出结果,得到赏赐是一定的,只是多和少的问题。可爵位往前挪一点,对现在的她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她始终没有实权,品级高,实权小,位置就特别尴尬。   那些官员见了她,按品级该行礼行礼,该让路让路,可谁都心里清楚,她管不到自己头上。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那些资历老、实权重但品级不如她的官员,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尤其是那些六部九寺里真正办事的人。   这种不满平时或许不会明说,但会从各种细节里渗出来,礼遇上的轻慢,公务上的不配合,奏对时的微妙态度,最终会变成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捅破的排斥。   所以李隆基这次封赏时一定会非常谨慎,她吃亏是注定的。   或许是她想得太远太多了,但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就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接受一份不痛不痒的赏赐。   她接着说:【我想好了,等赏赐的时候,我打算什么都不要,换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   9527问:【您想换什么?】   【一项制度,或者一个政策,什么金银田产爵位,我通通不要。】   9527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许:【您这么想就对了,权力、财富这些外物,反正都没办法带走,不如趁这机会去换取一些真正的好处。但我要提醒您,千万别狮子大开口,不要一上来就提那些根本无法兑现的要求,就比如赏赐奴婢这种,完全没必要再提,李隆基不可能答应第二回,您也拿不出第二个跟火药同等分量的筹码去交换。】   【你放心吧,那种事一次就够了,我只提一件小事。】   9527似乎仍有些不放心,追问道:【所以您想提什么要求?】   萧青梧不假思索地说:【把我教过的那些东西编纂成册,由官府下发给各地方学府,作为选修课。这个不过分吧?我也没想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学,只要感兴趣的人想学的时候,有教材可以参考就行。】   她自觉这个要求很谨慎,不用朝廷额外拨多少钱,也不用设新的衙门,更不用改变任何现有的官制。   只是把已有的教材、和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抄完的内容全部整理刊印,再通过各地官学发下去,作为一门自愿学习的课业,没有任何强人所难的地方,李隆基不愿意才是奇怪的。   9527对此十分赞许:【这个想法非常聪明,看似简单,但一旦推行开,就是长远的制度性变化,这比任何官位田产都更有价值。】   萧青梧嘻嘻笑道:【暂时先这么定下来,到时候不管李隆基怎么问,我就只提这一件。】   ——   长安城的春天总是来得短促。   四月初的太阳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燥意,坊街两侧的槐树更是绿得浓密。   萧青梧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出门,一路行来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得。   到了地方,还没下马就听见里头传出的阵阵喧闹。   鼓点急促,胡旋舞的裙摆在窗户上旋出一团模糊的影子,西域的乐人吹着筚篥,调子又尖又亮,跟琵琶声勾勾缠缠的一起往上冲。   大堂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不知谁扯着嗓子的一句“赏”。   萧青梧把缰绳交给随从,抬脚走了进去。   大堂里已经挤得没什么空座了,但她要找的人根本不用费劲找,人群隐隐围出的中心处那一桌就是。   一眼望去全是熟人,还都是酒肆常客。   李白拿着个破碗像化缘一样敲得起劲,旁边孟浩然不知从哪寻来一把五弦琴噼里啪啦地乱弹。向来爱凑热闹的贺知章竟也在场,正跟王昌龄围着舞姬边鼓掌边唱,一个调门比一个高,像是在比赛谁更豁得出脸面。   只有杜甫看着还精神,此刻好端端坐在座位上,一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注视着众人胡闹。   萧青梧挤过人群走过去,略微提高声音:“你们倒是会找乐子,大白天的,也不怕被人看到。”   杜甫闻声转头,见到是她,顿时哈哈一笑:“看到就看到吧,横竖我们几个官卑职微,出入酒肆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   “你们没事,我可是有事的,今天可不是休沐日。”萧青梧哼笑一声。   杜甫挑了挑眉,忽然露出个坏笑:“确实,咱们这些人里,要说谁最容易被参,也就是你了。”   这话一点没错,李白、杜甫、王昌龄官职不高,哪怕大白天在酒肆喧哗,顶多被说两句有辱斯文,对他们这些以诗文显名的官员来说不痛不痒。   贺知章身份贵重不假,但他一把年纪,离致仕也没几年了,又是文坛耆宿,李隆基平日见他都要多给几分颜面,更不会为了这等吃酒听曲的小事让他难堪。   所以满桌子数下来,反倒只有她最有可能被弹劾失仪。虽然以这种理由被弹劾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大概率依旧是罚俸,但是,能避免尽量还是避免。   萧青梧白了杜甫一眼,招手把小二叫过来:“劳驾,寻个二楼的包间,我们要移上去。”   小二连连应声,急忙去安排了。   李白顿时满脸不乐意地转过来:“你一来就扫兴,大堂多热闹,到了包间还有什么趣味?”   “去了包厢又不是没法热闹了。”萧青梧随口敷衍他,说着先朝贺知章那边走去。几人很能理解她的谨慎,没说两句,便跟着一起朝包间移步。   包间比大堂清静许多,窗子半开着,楼下琵琶声和笑声混成一片,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显得又远又轻。   众人各自落座,小二又送了酒并几碟下酒菜进来,见没别的吩咐,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就,突然开口:“我若到了三品,先把那些酸腐御史统统撵到陇右放羊去。”   “三品哪够啊,您得当了h……”萧青梧本来笑嘻嘻地说着,一个“皇”字刚冒出半个音节,自己先反应过来了,啪地一下捂住嘴,剩下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包间里瞬间一静,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起来。   贺知章把酒杯往案上一放,摇头叹气:“刚还夸你处事越发周到了,转眼又开始口无遮拦,我看太白迟早让你给弄到闹市砍了去。”   萧青梧放下手讪讪一笑:“一时嘴快以后绝对不会乱说了,我保证!”   李白缓缓吐出一口气,那骤然剧烈起伏一瞬的心跳总算落回原位。   他拿扇子指了指萧青梧,扭头对贺知章说:“贺监,您都看见了?自从认了她当徒弟,我就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整天提心吊胆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一句话送走。”   “师父别气,我送您两坛好酒赔罪。”萧青梧满脸诚恳地赔罪,“保证是您没喝过的好东西。”   李白斜她一眼,哼了一声:“两坛可不够。”   “那您说几坛就几坛。”   李白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摆出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且记下,回头我再好好想想。”   正说笑之际,隔壁包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一开始音量还算正常,只能模糊听到些音调,几句过后陡然拔高,清晰听到正在说科举相关的话题,众人暂时安静下来,听了两句。   原来是几个今科落榜的举子,喝醉了正在埋怨,酒意上头的人本就压不住嗓门。   “多年苦读,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那策问题难些也就罢了,偏又弄出什么实务题!从前哪里考过这些?见都没见过,分明是故意为难人!叫人如何作答?”   “也不知是哪个——”   “小声些!吃酒便吃酒,这些话说出去,仔细叫人听了去!”   “怕什么!我又不曾指名道姓……”   最开始埋怨那人虽然还在嘴硬,声音到底小了下去,骂骂咧咧地又端起酒碗。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昌龄低低感慨了一声:“也是失意人。”   萧青梧默了默算了算时间,转头问他:“吏部的铨选已经结束了?”   王昌龄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大忙人,连这都不记得了?吏部试早就结束好几天了,该上任的上任,该打道回府的打道回府。”   他说着往隔壁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那几位,怕就是后者。”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长假结束之后,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连今天出来小聚都是抽空,哪有空去管科举什么时候收尾。   她端起酒杯举了一下:“我这不是衙门里事情多么,除了公务,脑子里装不进半点其他的。”   贺知章看着她促狭地笑:“也不知是谁出的题,真是考得人仰马翻,这要是被举子们知道了……”   萧青梧可不会因此产生半点愧疚,坦然自若地微笑回视:“有些人总是喜欢找借口,题是一样的,他们觉得难,别人也未必轻松,可偏就有人能答得漂亮。这难道不正好筛出真有本事的人?总比让一群只会背经义的去做官强。”   说完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道理归道理,不过诸位千万千万别说出去啊,我可不想哪天走路上被人套麻袋。”   席上众人忍俊不禁,贺知章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忽然转向李白,半真半假地叹道:“太白啊,老夫这一辈子,做到顶也就是个陪陛下吟风弄月的词臣。如今看你,怕是也要随了老夫的后尘喽。”   李白一怔,随即跟着笑道:“贺监这话,某可不敢认。若真能像您这般风流到老,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青梧听出贺知章话里的自嘲,赶紧插嘴:“贺监您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词臣又如何?文章写得好,诗作得好,照样能青史留名。若没有你们这样的风流人物,盛唐怕是都要少一半颜色。”   贺知章笑眯眯地看她:“你来之前莫非饮了蜜浆?”   萧青梧也笑:“实话而已。”   贺知章没再逗她,借着实务题这个话茬,顺势问起这几天朝堂上热议的水力纺车。   他日常只在集贤院与秘书省之间打转,既不负责工造,也不沾手军需,这些东西往常与他并无关系。只是这新式纺车的事近来传得满朝皆知,他听着同僚们说来说去,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今日正好碰上萧青梧这个正主,便问了起来。   在座其他人情况也都差不多,只大约知道若做成了,往后纺麻织布能省去大量人力,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却说不清楚。   萧青梧见他们想听,便拣着浅显易懂的地方讲了讲。   比如水力纺车与普通纺车最大的不同,就是用人力和用水的差别。普通纺车需要人坐在前头,手脚并用,一个人同时只能顾得上最多两个锭子,而水力纺车借着水流推动车轮,再经几道齿轮带起数十个锭子一齐转动,一天出的麻线,能顶几十个纺工从早忙到晚。   她又说了些相关的前景,比如军中麻绳帐布不必再为产量发愁,麻布产量大涨,价格下跌,再穷的人家也能买两身麻衣穿。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李白更是把酒杯重重一搁:“看你做这些事,哪件不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相比之下,我整日吟风弄月,竟像白拿朝廷俸禄似的。若有机会,我定要谋个小官干点实事,也好过这般空耗年月。”   萧青梧嗯嗯啊啊地满口答应,好好鼓励了他一番,心里完全没当回事。   出了这扇门,睡一觉的功夫,他就能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个干净。指望李白老老实实坐衙门办公,还不如指望她突然天灵盖开窍,写出一首堪比《望岳》的好诗更靠谱一点。   她这么想着,目光随意在席间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孟浩然自进了包厢起就没再出过声。再一看,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在席上睡了过去,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呼吸绵长,显然是醉得不轻。   萧青梧探究地朝那边望了一眼,李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放下酒杯,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几分,竟是多了几分怅然。   “今日找你过来小聚,实则是有件事……孟兄去意已决,打算辞官归乡了。”   萧青梧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李白,又看看熟睡的孟浩然,一时竟然语塞。   她突然想起许久之前,似乎也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春天,她和李白杜甫孟浩然三人,同样的酒肆,类似的微醺午后。   那时孟浩然还在纠结要不要接受张九龄举荐入仕,捧着酒杯翻来覆去地说怕误了山林,又怕负了才学。   既厌恶官场的繁文缛节,又放不下家族几代人对功名的指望。   不仕等于不孝,不仕等于无所作为。   这一晃竟也是过去了很久。   “可是……”萧青梧斟酌着开口,“他这个官,毕竟是张相举荐,这一走的话,张相那边……”   贺知章笑着摆摆手:“你当张相是什么小气人?他素来欣赏浩然的诗才,若知道他去意已决,只会惋惜,哪里会动怒,说不定还要设酒送他一程。”   李白也轻轻点头:“孟兄与张相相交多年,不至于为此生出什么嫌隙。”   萧青梧这才稍稍放心,心头依旧忍不住泛酸,忍不住又往孟浩然那边看了一眼,这人倒是依旧睡得安稳。   贺知章顺着她的目光探过身去,伸手搡了搡孟浩然的肩膀:“快起来,现在可不是你睡觉的时候。”   孟浩然被推得晃了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整个人还带着醉酒的迟钝。他揉着额角涩声开口:“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让你们见笑了。”   萧青梧看着他,忽然愣住。   外头的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正正落在他侧脸上。她这才发现,孟浩然鬓角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多白发,眼角额头的纹路也深了许多,整个人比记忆中苍老了不少。   那点旧年残留的风流神采还在,可人之将老时,那种眼神和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无论如何都遮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头一回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的孟浩然虽已至中年,却也是个斯文儒雅的布衣诗人,青衫落拓,举止风流,经常一点小事就笑得前仰后合。彼时他还在为要不要入仕反复煎熬,眉宇间有洒脱,有踌躇,有无奈,却还没有现在这种被什么反复捶打过的疲惫。   原来人真的是会老的,就在她没怎么留意的时候。   萧青梧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她来大唐这些年,认识的人一个个都在往前走,有人升了官,有人白了头,有人在长大,有人即将走到时间的尽头。她自己的脸和身体还停在最初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正因如此,旁人的衰老落在她眼里,便格外清晰刺目。   孟浩然看出了她的失落,笑意温软地劝慰道:“不必替我可惜,入仕之前那些年,我过得可比现在快活多了。”   他说起襄州,说起汉水边上的柳絮。春日风暖,柳絮漫天地飘,像下着一场总也不停的雪,落在行人的发间衣上,怎么掸也掸不净。   他说起夏夜渡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从船头亮起来,火光落到水里,被桨声搅成碎金。岸上有人提着酒,有人哼着小调,等着晚归的客船慢慢靠岸。   他说起少年时如何赤脚踩过江边的软泥,冰凉的泥从趾缝间挤出来,混着水草的腥气。   那时不觉得什么,如今想起来,却像是恍如隔世的好日子了。   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话语,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竟也模模糊糊地在萧青梧眼前铺展开来。   柳絮、渡口、江泥、水草,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生。   ——   四月末的长安,柳絮已经飘尽了,槐花正盛,满城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孟浩然辞官的文书中旬批下来,月末就离开,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天天泡在酒场里,众人自然少不了轮番设宴相送,连张九龄那边都没落下。   走了没几天,郭子仪也来辞行。他述职期满,要回军中,只道是有幸得见,来日方长。   同样是离别,一个就此沉寂,彻底归隐。一个蓄势待发,前途无量。   萧青梧自这离愁中品出两种不同的味道,前者让人怅惘,后者反倒生出些微妙的期待。   送走郭子仪没两日,朝中便因盐铁之事再起波澜。这场争论前前后后拖了一年多,如今总算被推到了台前,李隆基难得没有和稀泥,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看架势竟似是一定要尽快见个分晓。   萧青梧接到口诏时正在司真台工作,一头雾水地换了衣裳入宫。   到了延英殿才发现,朝中所有排得上号的的要紧人物都到了,众人分列两侧,显然已经议了一阵。   她行了礼便乖乖退到角落,心里很是莫名,问道:【把我叫来做什么?盐铁的事我又管不上。】   9527回道:【兴许正是因为您管不上,才可以听一听您这个无党派人士的想法。】   萧青梧觉得这个解释牵强得很,她平时虽然不站队,但除了技术方面的问题,在政务上向来没怎么掺和。而且这种牵扯到多方博弈的大事,多少人不错眼地盯着,就算她说了什么,又怎么可能会被采纳。   站定之后,起先还勉强听了几句,可这群人说话绕来绕去,盐税、漕运、折役、市价、转运使、常平仓……哪怕她天天听这些早就习惯了,此刻也不免觉得脑浆搅成一团糊。   听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开始无意识地往殿内的陈设上飘,最后落在御座旁的香炉上,那香炉形制古朴,颜色深沉,顶盖做成太极双鱼状,中间弯弯绕绕分成两半,一半镂空处透出一点暗红的光,一半青烟袅袅升起。   萧青梧盯着那造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说:【9527,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炉子,中间摆那个太极造型,很像鸳鸯火锅?】   9527立即回应:【确实相似,您提起这个,是想吃火锅了?】   萧青梧在心里叹了口气:【当然想啊,可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得吃。调料那么少,油也不好,一股腥味,吃什么都没意思。】   9527说:【毕竟时代过于落后,饮食文化尚在蒙昧阶段。】   萧青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赶紧给我想想,有什么能复刻的美食,当前这个条件下能做出来的。】   【若论可操作性,烤鸭、腊汁肉、酥山、胡饼夹肉,乃至各类蒸饼、汤饼,皆可尝试。若您想吃得满意,我建议从基础调味品入手,先熬一罐好油,再制些豆豉、酱料。】   【可是我想吃辣……唉你看能不能这样,你现在给我做一个美食类的全息小游戏,让我进去享受享受,应该不算太难吧?毕竟我现在是数据你也是数据,用不到真正的传感器。】   9527回答:【确实不算太难,理论上可以做到,但我没有加载这个模块,我平时生成的各项视频动画小游戏等,仅限于供您学习,而非单纯的娱乐。】   萧青梧正打算再说说好话贿赂一下9527,忽然听到上方重重一声咳嗽。   她抬起头,正对上李隆基面色不愉的脸。   不远处的裴耀卿飞快地朝她递了个眼色,又看了看李隆基,微微摇了摇头。   萧青梧更莫名了。   李隆基的不高兴是冲着她?   她怎么了?她一直老老实实站着,连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又惹到这死老头了?   李隆基冷哼一声,没有计较她公然走神这件事:“萧大夫,数月前春闱,你刚出过一道盐铁实务题,满场举子叫苦连天,答得好的没几个。朕还记得那题出得老辣,你当时的见解也是颇为不凡。今日议了这么久,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殿中其他人都朝她看来,萧青梧略略愣了愣,随即垂下眼,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其实这问题她早就在心里不知道想过多少回了,只是从来没人问过她。   她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臣以为,盐铁之事,各有利弊,从来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只看当下适合怎样的策略罢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行,你先说说利的方面。”   萧青梧整理了下语言,朗声开口:“利的方面,自然是钱。朝廷现在太缺钱了,各处摊子全面铺开,每一项都要钱,其中好几项更是长期投入,原有的租庸调制已经千疮百孔,财源严重跟不上开支。”   她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看着挺平静的,没有因为她说出这个问题就勃然大怒或恼羞成怒什么的,心里便有了数,放心地接着说。   “盐铁之利极厚,但大头都握7在地方豪强、藩镇和中间商手里,朝廷拿到的是小头。收归国有之后,便能在短期内充实国库,同时还能……”   “还能怎样?”李隆基疑惑地看着她,不满她为何话只说到一半。   “唔……”萧青梧轻轻咳嗽一声,“同时还能削弱地方势力。”   在场的人里就有地方豪强和藩镇的代言人,当着对方的面这么说,也不知道她一会出了宫门会不会被人敲闷棍。   李隆基嗯了一声:“这些朕自是知道的,你再说说弊端。”   削弱地方这话都说出来了,其他的萧青梧自是不惧,索性放开了说。   “最大的弊端是贪腐和效率问题,如果官府执行不力,官盐价格一高,百姓吃不起,私盐就会泛滥。到时候国家盐利没收到多少,民间反而多了一堆铤而走险的盐贩子,许多以此为生的小民也会立刻失去营生。还有另外一点……”   萧青梧紧紧皱着眉:“边军轮换刚开始实行,过几年要是再遇上灾年,粮价上涨,盐价又高,大量从边镇返回的失业青壮流落乡里,最后很可能沦为盗匪流民,这对于治安来说很不利。”   “你竟还念着边军轮换的事。”李隆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户部前日上的条陈里也提了,朕正为这个伤脑筋。你能从盐铁想到这一层,倒是难得。你继续说说,既然弊端这么大,到底是收归好还是不收好?”   萧青梧这下没有任何迟疑地开口:“收,一定要把盐铁收归国有,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朝廷现在手里有火药,中央权威也在 ,边将绝不敢在此时轻易翻脸。这时候推盐铁专营,阻力是最小的,再往后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   也不知李隆基是跟她想到一块去了,还是有自己的理由,他没有再追问好时机指什么,而是转头看向其他大臣们:“所以,如萧大夫所说,盐铁专营到底是益还是害,最后得看执行得如何,不能一下子把私盐全部打死,得给民间留条活路,否则官盐一旦接不上,百姓无盐可食,反倒要出大乱子。”   这下惊讶的轮到萧青梧了,这实在不像她印象里那个为了搞钱可以不择手段的李隆基。   她在心里对9527道:【我还以为他会趁势让私盐商贩都滚蛋呢,结果居然说不能全打死,他是怎么了?被哪个大善人附身了吗?】   9527回她:【专营的根本目的是充实国库,而不是剿灭私盐。若因执行不当而逼反百姓,最终动摇的还是他自己的统治,皇帝在这一点上并不糊涂。何况边军轮换确实给内地带来很大压力,这个问题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法去赌百姓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强。】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段话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在理。李隆基可以不要脸,但绝不可能不要命。真把百姓逼到绝路上,官盐运得再快,也快不过揭竿而起的人。   【顶着这么大的困难和压力去施行了策,要是收上来的钱再不用到该用的地方,而是拿去享受,那他可真是……】   萧青梧本来觉得,看他这几年的做事风格,应该还没到历史上老得昏了头那一阶段,但念头一转,又不确定起来。人心似海,谁知道想法会不会一天一变呢?万一李隆基一看国库里钱挺多,先拿出来一部分修个园子享受享受呢?   想到这里,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9527又继续说:【要说钱该怎么用,最好还是先拿一部分出来来养这些回乡士兵。收上来的盐利不能全进国库,更不能只用来养官,后面买粮、修仓、赈济,都是需要花大钱的地方,甚至火药这个项目的开支暂时都得往后放,先把最危险的几年熬过去,否则专营越成功,社会越紧张,等于坐在火药桶上数钱 。】   建议很对,说得也很理想,但……进了口袋的钱又怎么可能再分出去呢?   每一个相关部门都在盼这笔进项,如今刚看到点影子,不层层盘剥都算清廉了,要让他们把到手的盐利再吐出来,去养那些既无根基也无功名的退伍士卒,怕是比从石头缝里榨油还难。   朝堂上人人都在算账,却没有一笔账是算在那些真正要活不下去的人头上的。   边军轮换的流民隐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到分钱的时候,各衙署只会哭穷,只会推诿,最后又是朝廷下个不痛不痒的诏令,让州县自行安置。州县则是两手一摊,说没钱没粮,事情便又不了了之。   萧青梧一想到这些,心里不由十分烦躁:【明明都已经拥有这么多了,还要像个蝗虫似的拼了命地榨取底层,为什么就不能分出去一部分呢,只要手指缝里漏一点点就够了。】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隆基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人的脸。   有人平静,有人冷漠,有人愤怒,有人不屑,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在这当口开口。至于那些家里本就沾着盐铁生意的,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怎么骂的就没人知道了。   9527的声音就在这片古怪的寂静中如约响起。   【因为在这世上,九成九的人做事,首先看的是自身立场、阶级和利益。您觉得那些钱该拿去安置流民,可对管钱的人来说,那笔钱进了国库,就是他们的功绩和前程。对掌权的人来说,攥在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底气和筹码。对地方豪强来说,专营已经动了他们的肉,再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盐利被拿去养那些无根无底的退伍士卒,那比割肉还难受。】   9527继续说:【您也不必觉得他们短视,说句不好听的,您之所以能这样超脱,未必全是品格高尚,不过是因为您清楚,这些权力、财富、爵位,您全都带不走,也无法真正拥有,所以才能不在意。可他们不一样,他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个规则里,田产、钱财、官位,都是要传给子孙后代的。您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您一样跳出这个框架看问题。】   萧青梧神情冷淡地听着,既没有被戳中的难堪,也没有被说动后的恍然。   她只是很平静地听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慢慢回了一句:【所以呢?就因为他们有家有业,有子孙后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往死里压榨别人?】   9527说:【我不是为他们开脱,只是在解释他们的行为逻辑。他们不是蠢,也不是坏到骨子里,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不等她开口,9527又补了一句:【我说得这么直接,不是为了否定您的初心,也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恰恰相反,正因为您始终没有被这些东西捆住,才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只是您需要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在历史的惯性面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期望太高,最后难受的是您自己。】   李隆基适时咳嗽了一声,拉回了众人分散的注意力。   他抬眼扫了扫众人,一锤定音地吩咐道:“议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论了。具体的章程,诸位宰相会同户部、度支司尽快拟个条陈上来,该设的官署、该定的税额、如何分段施行,一件件都列清楚。散了吧。”   萧青梧脚下慢慢往门口移动,心里嘀咕,好嘛,你们早就决定好了,还特地把我叫来说那么一大通,平白又得罪了一堆人。   她这念头还没转完,忽然想起9527方才话里的几个字,脚步不由一顿。   等等。   她在心里问了出来:【你刚刚说最危险的几年,不是单指边军轮换吧?也不是指藩镇那边吧?难道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大灾?】   9527立刻说道:【是的,开元二十九年,也就是后年的七月,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大水。伊水、洛水及其支流尽数泛滥,东都洛阳的天津桥与东西漕渠被冲毁,秋粮几乎绝收。】   萧青梧愣了一下,还没等消化完,9527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同年九月,长安大雪,比常年整整提前了三十八天。汹涌的雪势压断了许多粗壮大树,随后又是一个多月的连绵阴雨,致使道路阻塞。到了十月,长安酷寒无比,树枝上凝结着厚厚的被称为“树介”的冰霜,时人视为大凶之兆。】   她的呼吸不觉停了一拍。   殿中尚未离去的众臣悚然一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骇然,就连走在最前头的几个官员也纷纷停住,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萧青梧浑然不觉,只听见9527仍在平静地补充。   【粮食歉收之后,饥荒随之而来。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另外史书还记了两桩异事,亳州的一座祠堂内枯树复荣,多口原本干涸的水井又重新涌出了泉水。后人在修史时,经常将这些视为天宝乱象的开端。】   萧青梧怔怔站在原地,眼前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些景象。   暴涨的河水漫过堤岸,冲垮桥梁,卷走屋舍,树上挂着来不及收的破衣。水退之后,地里全是烂透的庄稼,老人蹲在田埂上,孩子赤着脚在泥里翻找什么能吃的。   然后是雪,铺天盖地的大雪,压断了树枝,也压塌了本就被水泡烂的房子。   道路断绝,一车车粮食堵在半道上运不进去,或许就没有粮食。   人不是饿死的,就是冻死的。   9527还在继续说:【开元二十九年这场灾害,单论破坏力,并不算唐朝最强的一次。但它之所以被后世反复提起,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敲响了一个漫长寒冷时代的锣鼓。那场大雪,更像一个宏大的历史转折点,它预示着一个温暖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寒冷时代的开始。此后数十年里,气候渐冷,灾害频发,整个帝国的运势,也像是被那场大雪裹挟着,一步步走向下坡。】   脸上忽然有点湿,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水痕。   萧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怎么样,胸口不觉得酸,更没有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画面。   大雨、洪水、倒下的树、淹过的地、压塌的房屋、封冻的河流。   一个接一个的冬天,一年冷过一年的风。   还有那些来不及留下名字就死在路上的人。   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可它们会发生的,不在她眼前,也会在某个地方。不是她认识的人,也会是某个人。   眼泪不是出于个人的悲伤,而是一种辽阔的、抽象的、连她自己都暂时没想明白的东西。   ——   次日早朝,宣政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前面几位官员奏事,都是些寻常政务,皇帝照例问几句,宰相们答几句,被点到的出列附和,其余人依旧沉默。   一个时辰后,朝会临近尾声,李隆基的脸上已经显出几分倦色,高力士正欲宣布散朝,萧青梧忽然出列,朝着御座方向郑重一礼。   “陛下,臣有一事,关乎国运民生,不敢再拖延不报。”   殿中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气氛霎时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李隆基正在揉捏太阳穴的动作一顿,过了几息才询问道:“萧大夫有何要事?”   萧青梧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开口:“臣昨夜得仙人托梦示警,言后年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将有暴雨席卷,伊洛泛滥,东都天津桥与漕渠尽毁,秋粮绝收。同年九月,长安大雪,酷寒难耐,民多冻死饿死,望陛下早作预备,广修河堤,充实仓廪,以恤黎民。”   话音方落,满朝哗然。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骤变,因为谁都知道,萧青梧不惜用仙人托梦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要将此事奏到御前,一改她往日的作风,说明这件事不仅是真的,大概率还十分严重。   李隆基身子慢慢靠回御座,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又说道:“萧大夫,你奏报如此大事,凭的就只是……一个梦?”   殿中知情的人都在装样子,不知情的人则等着看萧青梧如何接住这一问。李隆基明知故问,却要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回禀:“陛下也知道,臣自幼长于海外,曾拜异人为师。自记事起,臣便能感应到一些神异之事,每逢大灾大难之前,常有征兆入梦。此次梦中所见,诸般细节历历在目,犹如亲身经历,故臣不敢隐瞒。”   李隆基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担保?空口白话说有天灾,若来年什么也没发生,朕该如何向百姓交代?你又该如何自处?”   萧青梧缓缓放下作揖的手,大胆地抬头直视着他:“用我的一切。”   殿中一片抽气声。   李白望着殿下那道身影,张了张嘴,满脸惊讶地看着她,眼底不乏紧张与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素来知道这个徒弟胆子大,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把话说死。   可是他听说,几年前秦州地震时,她明明选择了沉默,为何这次就鲁莽地甘愿押上自己的一切呢?   他眉头紧锁着,一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心跳七上八下,忐忑地等待着御座上那位帝王的决断。   张九龄终于出列,朝着李隆基躬身道:“陛下,梦兆之事,虽难以尽信,然萧大夫素来言行有度,于国事多有功劳。今日既敢开这个口,应当不是无的放矢。眼下距萧大夫所梦的大灾尚有两年,若能早做防备,纵使不中,所费亦不算奢靡。若果真应验,便是救万民于水火、为社稷消灾的万全之策。故,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语毕,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身侧的瘦削身影,眼中思绪万千。   李隆基仍旧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在殿下站着的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辨别萧青梧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琢磨别的。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张相公言之有理,梦兆荒诞不假,但若真能为国消灾,所费不过些人力钱粮,算不得什么。何况……”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眼底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漠然都消弭了不少:“萧大夫的为人,朕再是放心不过,若不是有相当大的把我,她今日断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押上自己全副身家。”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松,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   她在决定说出来之前,并没有把握会被采信,所有最坏的结局她都想过了,不管是被当场申斥还是被降职,甚至被赶出中枢贬为白身,只要能稍稍挽回一些注定的悲剧,她都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大不了变卖所有家产,离开长安,去那些注定要受灾的州县,能修一段河堤就修一段,能囤几仓粮食就囤几仓。   无非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些,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前呼后拥、锦衣玉食。   好在,李隆基没有一口回绝,神色间更是多有松动,或许是对天灾示警的本能忌惮,或许是念在她以往的务实能干,这让萧青梧对将要呈上的具体章程多了几分信心。   她重新拜了下去,脸上瞬间多出几分笑意:“臣谢陛下信重,若因此能多活一县之民,便也不算白废了仙人托梦的心意。”   殿中不少人朝她看去,这话落在不同人耳中,意味也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她尚存几分书生意气,有人只觉得她妄自尊大,仗着这些年的功劳和圣宠,竟敢把朝堂当成自家后宅,拿一个虚无缥缈的拖梦之说来搅风搅雨。   萧青梧对这些打量视而不见,行完礼便退到一旁。   李隆基接着又警告了众人几句,大意是今日所奏之事不得外传,否则流言四起,致使民心不稳,大灾还没来反倒先出乱子。若有人多嘴多舌,必不轻饶。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听令,没有人敢在这当口多言。   朝会随即结束,萧青梧随着群臣一起行礼,目送皇帝起身离去,而后才按照品阶依次退出大殿。   刚走下台阶不远,就被李白从后头赶了上来。   “你可真是——你怎么就——?!”   李白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大概觉得鲁莽冲动之类的词都不够形容了,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愤愤地盯着她急声问道:“你胆子也太肥了,难道就不怕被治罪吗?”   萧青梧无所谓地笑了笑:“随便吧。”   李白一噎,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接着问:“可是……可是你从前都没说,为什么这次就……?还是以这么孤注一掷的方式?”   “嗯?”萧青梧挑了挑眉,一时没明白,“从前没说什么?”   “没什么,我记岔了。”发觉差点说漏嘴,李白赶紧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难道你就没想过,万一陛下不听你的,你打算如何收场?”   萧青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悄声说道:“那我就辞官不干了。”   李白脚下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辞官?你舍得?你舍得扔下现在那些不管了?”   “当然舍不得,但是——”   萧青梧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瞥见高力士手下的小内侍快步朝这边走来,到了跟前,那小内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说:“萧大夫,陛下召您去延英殿议事。”   萧青梧朝李白露出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又对那小内侍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到了延英殿才发现,李隆基不仅召见了她一人,三省六部和御史台的几位要紧官员都在其中。众人的脸色看上去颇为严肃,气氛并不轻松。   王维作为起居舍人,与起居郎分列御座两侧执笔记录,见她进来,安静的目光便轻轻投了过来,眼底的温和像是对她的安抚,又像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青梧与他眼神一触,微微颔首,算是悄悄打过招呼,这才收敛神色,上前行礼。   李隆基示意她站到前面来:“萧大夫,把你那个梦,再仔细说一遍,眼下各位相公都在,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萧青梧心里顿生升起一股喜悦,他如此严阵以待的姿态,至少说明是真把这事放在心里了,不是敷衍她几句了事。   于是她便将昨天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资料一一道来,把受灾范围、规模和大致损失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她一条条往下说,原本凝重的气氛愈发沉了下去,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小内侍更是紧张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说完后,殿内陷入长长的沉寂,一时无人开口。   最终还是李隆基打破沉默:“细节如此具体,不似寻常梦呓,若说仙人示警,怕也说得通。”   他又看向分列两侧的臣子们:“那依诸卿之见,要从哪里着手,才可保后年灾至而不生大乱?”   张九龄作为百官之首,率先出列答道:“臣以为,当分三处着手。其一,沿河堤防需及早检修加固,尤其是洛水、伊水下游及漕渠沿岸,凡年久失修之处,须尽快逐一排查,及早修整。”   李隆基点点头,没有急着发表看法。   张九龄接着说:“其二,在中原各州加大常平仓储备,尤其河北、河南两道,同时提前与江南协调漕运,确保灾后赈济粮能及时北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逐渐低沉,神情也越发严肃。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要提前让百姓知道朝廷正在疏浚河道、修固堤防,是为了防范水患,而不是凭空加派徭役。否则后年灾起,民间只会说朝廷不修德政,这才招来天灾。届时流言与灾荒并起,才真正难以收拾。”   萧青梧眼睛微微睁大地看着张九龄,是了,她竟然完全没想到徭役这一层!   她只想着修堤、囤粮、囤衣,把这些事都当作物资方面的问题,却没想过在百姓眼里,官府突然征发大量民夫去挖河修坝,本身就是另一种灾祸。   她暗暗感叹,张九龄真不愧是老江湖,眼界和心思都比她细了不止一层。   继而她又想到,可是这样一来,又得提前从各地抽调民夫,额外征发新一轮徭役。   河工最是苦重,若摊派不公或是督役太急,百姓照样会怨声载道,谁知道两年的苦役做下来,会不会引发新的乱子。   她一时有些茫然,心底涌上无限失落。   她的本意不是要给那些本就光着身子的人身上额外落一层雪花。   萧青梧把这些思绪暂且压下,安静听着各部官员轮流发言。   一圈听下来,虽各有推诿和为难,但大方向都还是照着张九龄那三条在走。   张九龄待众人说完,忽然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柔和地说道:“萧大夫对各项实务向来多有见解,今日既然都在,不如也听听萧大夫的看法?”   李隆基也看了过来,点头示意:“你尽管说。”   萧青梧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灾前预防固然要紧,灾后重建也同样疏忽不得。这是臣连夜整理的几条灾后防疫的法子,请陛下过目。”   李隆基翻开看了几眼,忽然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萧大夫果然勤恳,仙人昨夜才给你托梦,你今日就已写出这么多东西来了。”   不知哪个角落响起几声极轻的笑。   萧青梧被说得心里卧槽一声,说话都有点卡壳:“……这个,醒得早,所以有时间。”   李隆基没有继续拆穿,只把折子递给一旁的高力士:“稍后送去太医署一并研习,看看其中哪些可以先行下发州县。”   高力士双手接过,应了声是。   李隆基又问:“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良策?”   他只是习惯性地随口一问,毕竟一个梦引出来的事情已经说了这么多,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推行,没有指望萧青梧还能再掏出什么来。   谁知萧青梧略一犹豫,竟点了点头:“确实还有。”   李隆基立刻来了兴趣:“还真有?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道:“臣还有两样东西,或许能在灾前灾后都派上一点小用场。一样叫简易水泥,一样叫火炕。”   不等追问,她继续解释起来。   “这简易水泥,自是比不得三合土那般坚固耐久,绝不敢用于桥梁和城墙的修筑,但所用材料到处都是,干燥后也比普通的黄土墙结实,尤其适合水患过后,百姓急于安身,可以用它快速垒起房墙,先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等安定下来了,再买青砖石灰慢慢改善也不迟。”   她缓了缓,又继续说道:“至于火炕,那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在屋内砌一座土炕,底部通上炉灶,天寒时便能烧火取暖,若能推行开来,等雪灾之时便能少冻死几个。”   李隆基听完,脸上笑意愈发明显:“难为你想得这么具体,连灾后如何安身都盘算到了。既如此,这两样东西便一并交代下去,必不会浪费你这一片苦心。”   萧青梧心里稍安,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她又绷紧了神经。   “陛下,此事虽已安排周全,但臣还有一言,不得不提前言明。”   李隆基示意她说。   萧青梧斟酌着开口:“臣恳请陛下,能否在接下来两年里,适当削减一部分不必要的开支,集中财力用于备灾。”   李隆基面色不动:“你说说,哪些是不必要的开支?”   “比如禁苑那边,臣恳请陛下,暂缓火药的进一步投入。”   王维正在书写的动作一顿,略有惊讶地向她望过来。   其中几人互相交换了眼色,皆未作声。谁都知道火药如今是天子心头最要紧的东西,是镇国神器,是威慑边镇的底牌,动什么不好,偏要动它?   李隆基果然皱起了眉,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此事绝对不行。”   他冷冷看着萧青梧:“火药何等重要,岂能说缓就缓?工坊才立起来几年,你便要朕自扫威风,若叫各镇看在眼里,还当朝廷露了怯。”   萧青梧心中叹气,脸上却只能不露声色地继续说下去:“陛下息怒,臣并非要废弃火药,只是想请陛下听臣把两件事说清楚。”   李隆基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看她。   萧青梧便说:“工坊这些年日夜赶制,库中的存量早已不是小数目,可此物不宜久放,尤其怕潮。若一味赶工,堆在库里用不出去,碰上连月阴雨,反倒白白糟蹋了。与其放坏,不如暂缓一下进度,把省下来的钱粮用到更要紧的地方去。”   李隆基仍是冷着脸不作声,但也没再出言打断。旁边几个官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几分认同,只是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劝谏。   自打禁苑的工坊建起来,账上的钱就没轻松过,每月光是物料采买,再加上隔三差五的试爆耗损,粗粗一算,比养一支禁军还要吓人,说它是吞金兽真是毫不夸张。   萧青梧继续说:“再者,说句不客气的话,臣哪天若是调任外地,这个工坊不出半年就得关门大吉。那些匠人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虽然能按照步骤做得一丝不差,可对于其中原理却一概不知,里面的材料换一种、环境一变,他们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与其继续满负荷产药,不如借这个空档,重新挑些机灵聪慧又通些数算的进来学,这样日后哪怕离了臣,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李隆基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仍带着迟疑:“你倒是把什么话都说尽了……可火药乃军国重器,骤然减了,朕心里不踏实。这事朕还要再想想,你先回去,其余的事照旧办。”   萧青梧还想说什么,高力士已经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也不好再争,低头应下:“臣遵命。”   接着李隆基又交代了几句备灾的事,尤其厉声强调了句,若有人敢借机囤粮抬价,或向亲族通风报信,暗中牟利,他必要让其三族之内都不得安宁。   殿中诸人心中凛然,忙齐声应下,皆道不敢。   萧青梧也低头领命,随着人群一通缓缓散出。   出了延英殿,日头照得殿前石阶明晃晃一片。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还未到巳时。   一桩大事暂时有了眉目,可她心里却莫名地并不如何轻松。   她站在阶上往远处眺望,宫墙重重叠叠,飞檐如鸟喙般指向天际。风从廊下穿过,送来飘满长安城的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萧青梧却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怅惘,她近来似乎总是容易情绪低落,但她暂时还没搞懂会这样的原因。   正出神间,忽见前方张九龄停住脚步,回头朝她望来,笑着唤了一声:“萧大夫。”   萧青梧连忙快步上前见礼:“张相。”   张九龄温声说道:“不知萧大夫眼下可有空?方才你说的那几桩,老夫想再仔细问问,若是方便,不妨随我去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当即点头:“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想请教张相。”   张九龄颔首,与她并肩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侧头笑道:“说起来,你方才说的那火炕,倒是让我好奇得很。人睡在上头,下头烧着火,时日久了,那人不烤熟了?”   萧青梧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张相多虑了,烤不熟的,等炕烧起来,热气慢慢透上来,人睡在上头只会觉着暖烘烘的。再说也不是一直猛火烧,有些温度就够了。”   其实昨天刚从9527那里得知这个充满原始韵味的东西时,她的反应可以说跟张九龄一模一样,要不是看了动画演示,确信了它的安全,她估计也很难相信,这么古老又原始的东西,竟真的在保暖方面有奇效。   张九龄听得新奇:“照你这么说,还能睡得更安稳些?”   同样要去政事堂的裴耀卿听了,忍不住笑道:“张相公是韶州人,对北边这些取暖的物事不熟悉也正常。那火炕在幽并一带早有流传,冬日苦寒,寻常炭盆顶不了事,睡在炕上却能暖和一整夜。我当年奉使河北时,便在主簿家中睡过两晚,确是好东西。”   他旁边一位来自北方的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下官少年时随长辈游历过太原府,那地方家家户户都有炕,傍晚添上一把柴,便能热到天明,天大寒的时候躺在炕上都不用下地。”   张九龄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如此看来,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只当是萧大夫又琢磨出的海外奇物,不想原是北地旧法。”   萧青梧哈哈笑着说:“我哪能什么都会啊,这也是从前听人说起,便想着长安这边是不是也能试着推行一下?这样哪怕没有雪灾,天冷时睡着也舒服些。”   裴耀卿颔首:“这话在理,若真能把火炕在各州推起来,也算是一桩仁政了,何况并不费什么钱粮。”   张九龄笑道:“既如此,倒更要好好议一议了。”   水灾发生在二十九年的秋季,如今是二十七年的夏,还有整整两年半的时间去筹备。   乍一听时间似乎很充裕,但考虑到当下信息传播的缓慢,物资调配的艰难,再加上各地衙门办事拖沓,真正能用来修堤囤粮的时间,其实非常紧张。   更不必说钱粮、人力、天时,哪一样都未必赶得上。   而且这其中还有个配不配合的问题,比如说老生常谈屡见不鲜的贪腐,即便是发了话要修桥筑堤,但拨下去的钱,最后能落到实处的能剩下一半都得夸一声清廉。   再加上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胡乱应付、材料以次充好、或者干脆随便翻翻旧土充充样子,等等等等……   更麻烦的是,朝廷如今处处都在用钱,真到了要下拨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主位上的张九龄正提笔写着什么,偶一抬头,见她盯着面前的文书出神,便放下笔温声问道:“萧大夫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萧青梧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就凭我一个梦,便如此大动干戈……”   张九龄重新拿起笔,不紧不慢地蘸了蘸墨:“仙人都传你雷火之术了,再托个梦示警,又有什么稀奇?换了旁人,我自是不信的,可若说萧大夫有此奇遇,老夫倒觉得合情合理。”   不久前被加封同平章事,正式拜相的户部尚书裴宽,算是政事堂的新面孔,此刻正位于末席,听见萧青梧这话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旁人做这个梦,我只当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萧大夫的梦,那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萧青梧也跟着开起玩笑:“那我往后还是少做梦为好,不然每梦一回,六部就要跟着忙一场,要是哪天不应验了,陛下肯定第一个收拾我。”   不远处的裴耀卿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你若梦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是再来十场梦,我们也甘愿跟着忙。”   萧青梧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福至心灵,轻轻击掌:“这莫非就是前人所说的,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外头草木茂盛,里头诸公勤政,倒是应了这句诗了。”   裴耀卿抬眼朝她看来,脸上多了几分揶揄:“萧大夫近来诗书方面精进不少,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萧青梧咳嗽一声:“裴相谬赞了,我不过恰好记得这么几句,再多就没有了。”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那桩伏猎侍郎的旧事,脸色一变,急忙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不学无术啊!只是……只是会的确实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不会!”   她心里哀叹自己又一次得意忘形嘴上没把门,在张九龄这个以文学进身、词章清雅冠绝一时的中书令面前自曝其短,暴露了自己胸无点墨的事实,还不知要被怎么看。   虽然她文学造诣近乎没有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心照不宣跟当面自爆总归不一样。   裴耀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听着的几人也是忍不住满脸笑意。   张九龄笑着安抚她:“文学本就不是人人所长,沈佺期、宋之问以诗名世,然而在钱谷刑名方面,未必强过宇文融。朝廷取士,向来不拘一格,萧大夫往后可莫要再为此自苦了。”   自苦?完全不存在的,只是大环境如此,她至少得装出一副有心向学但实力不允许的样子,绝不能表现得过分坦荡。   萧青梧连忙露出一个惭愧的笑容:“张相教诲的是,我也不是不肯学,就是公务之余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只能东一句西一句地学上一点。往后定当加倍用功,哪怕不为写出什么佳作,也要多懂些圣人的道理。”   张九龄又笑着勉励了她一番,几句闲话过后,众人重新忙起手头的事。   先前在殿上说的那些,哪些能立刻着手,哪些需要先派人勘察,都需要尽快梳理出来。大方向的把握都交给几位宰相,萧青梧大多时候只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时,便补充一些自己知道的细节。   一直忙到日头开始偏西,这才梳理出个大致的轮廓来。   出了宫,一路行至永嘉坊,进了宅子,刚绕过影壁,就闻到一股浓淡相宜的花香。   院子里的草木正是最盛的时候,无数名贵的牡丹开得团团簇簇,把半边院墙映得极为热闹,绿叶在风里轻轻摆动,满眼都是春夏之交那种不管不顾的生机。   萧青梧回来的路上,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把府上的花草全拔了改种庄稼,但算了算收成,完全没那必要,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何况她往来应酬频繁,总不能让一堆名士闻着满院子的粪肥味喝酒聊天吧?   若真那么干了,怕是还没等到开元二十九年的大雪,她先成了整个长安城里的笑话。   她脸上发着呆,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水力纺车目前已经正式投入了,渭水那边正在架设第一批,或许等冬天来临之前,市面上能多出一批价格低廉的麻布。   她最近还得多抽出来点时间,加班加点地把剩下的教材从电脑里抄写出来,然后等领赏的时候及时兑现。   崇玄馆新招的那五个新人,暂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在带着学习。刘晏如今越来越忙,公务缠身不说,最近又听说他家里正给他说亲,说的是陇西李氏恒山王房那一族,门第极是显赫。   或许等成亲之后,他就要更加专注于仕途,能来崇玄馆的时候不会那么多了。   工坊那边招人得尽快,不需要对数理化多么有天赋,只要别像现在那些匠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最简单的反应原理翻来覆去讲上十几遍,转头换个话术提问的时候照样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要求也不高,能把初中阶段的数理化、相关那部分弄懂个大概就行。   说到火药,还有玻璃……这又是一桩难题,或者说所有难题里最难的那个。   如果说从零到一需要三个月,从一到十需要两年,那从十到一百,则需要一百年甚至更久。   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无非是些透光尚可、气泡不少的小块,勉强能做几个清晰度不高的望远镜,磨一副老花镜依然得满工坊翻找能用的料子。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纯粹是胡闹烧钱,可萧青梧却很难开口喊停。   火药有立竿见影的用处,玻璃的价值短时间却看不出来,可医学、冶金、肥料、天文……哪一样不是趴在这薄薄的透明小片上往前走的?   正出神间,下人来报,说是李补阙与杜校书来访,人已迎至前厅。萧青梧忙收了满脑子杂念,快步往前厅去。   李白但凡在私人场合,总是一副闲散模样,在萧青梧家里更是没有半点客人的自觉,此时一条腿曲在椅上,半个身子斜靠着凭几,正扭头与杜甫说着什么。   杜甫偶尔扭头回他一句,兴致看上去不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青梧走过去各自问了好,又笑着看杜甫:“子美今日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杜甫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目光却又下意识往门口一扫。   李白立刻会意,放下茶盏笑着说道:“不忙,这里说正事怪拘束的。徒儿啊,你不是还欠着我几坛好酒,不如现下就还了罢,咱们正好换个敞亮的地方说话。”   萧青梧立刻让人安排后院的水轩,那里四面通风,视野四通八达,很适合说一些不方便被人听见的话。   到了地方,仆役送上酒菜便远远退下,轩内只剩他们三个。   萧青梧给李白和杜甫各倒了盏酒,自己随便意思一下,然后笑吟吟看向李白:“师父,我猜您今日登门,是为了早朝的事。”   李白也不拐弯抹角,径直笑道:“正是如此,这么大一桩事,何止我与子美,眼下满长安的官员,怕是十个里有八个都想找你问个清楚。”   “该说的我在朝上已经全倒出来了,师父还想问些什么?”萧青梧端着酒盏轻轻转着。   李白还没出声,杜甫却先开了口。   “萧娘子,你说仙人给你托梦……后年河南、河北二十四州大雨,可是真的?”   萧青梧毫不意外他会知道,虽然李隆基有言在先不得对外乱传,但官员之间定会相互通气。   “子美,你知道我这人素来不着调,可在正事上从来没含糊过。”她看杜甫仍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继续又问,“子美可是为两年后的灾情担忧?”   李白接过话:“你有所不知,子美虽出身京兆杜陵,可他家中长辈早已将产业移到了河南府一带,族人亲眷也多在彼处。你今早一句河南二十四州,他自从知道后,这颗心就没落回过肚子里。”   萧青梧微怔,随即很快想起杜审言那一支,本就是襄阳杜氏迁去河南的,更不用说成亲之后家室也多倚着那边。   “子美,你先别慌。”她放柔了语气,轻轻叹息着,“离后年还早着呢,朝廷既已决定提早修堤筑防,想来损失也不会太过惨重。”   杜甫沉默片刻,才又开口:“我明知家乡将有难,却连一封家书都不知该如何写。说重了,便是违了圣意,惊扰乡里。说轻了,又怕他们毫无防备,日后真出了事,我余生都难安枕……”   这也是萧青梧感到为难的。   在百姓对神异之事普遍敬畏的年代,若皇帝公开宣称“仙人示警,将有大水”,在信仰层面确实不会遇到太大阻力。   就像她找的借口一样,凭借着她以往种种神异名声,哪怕有人半信半疑,却也没什么人公开反对,至少皇帝那边已经一槌定音了。   但难的地方在于,李隆基绝对不会这么做,他绝不可能将“仙人示警”一事正式诏告天下,知道这事的也不会明着放话出去,毕竟谁的三族都不是消耗品。   若是没有应验,朝廷该如何收场?李隆基届时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净,他绝不会做这种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萧青梧也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话,过了好一会,也只能勉强安慰:“起码有仙人示警,提前做准备,应该……”   她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听着杜甫在那边沉沉叹气。   如果在现代,像这种程度的大灾,预报、疏散、救援、重建,每一环都有非常成熟的体系兜着。哪怕洪水淹了房子,人早已撤到安全地带,灾后还有各种补贴和保险,何况坚固的房屋结构完全不惧任何大风大雨,水退了回到家里照常生活就是。   可是现在,故土难离,也离不了。百姓没有地方可去,他们只能留在原地,看着那些土墙茅顶的房子在水里崩塌,再把剩下的东西从泥里一件件刨出来。   没来由的,她突然想到一个有些相关的话题。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文明里,都有一个关于大洪水的传说,中国有大禹治水,西方有诺亚方舟,两河流域的泥板史诗里,众神也曾降下滔天洪水,只留下方舟里的种子与生灵。   那些传说大多已经模糊了本来面目,可在不同民族遥远的记忆深处,对洪水的恐惧竟是如此一致。   仿佛在某个久远得无法追忆的年代,人们真的见过那遮天蔽日的巨浪,见过河水吞没田野、村庄和一切熟悉的名字,于是不约而同地把这份惊骇刻进了DNA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可传说毕竟是虚的,即将泛滥的洛水伊水却是真实的。   李白也不由地跟着叹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仰头灌了好几口,又想起自散朝后就想找她说的话。   “这事你本该私下里向陛下进言,至少先与张相他们通个气的。”李白难得正色地看着她,“满朝文武盯着,若陛下当场不接,你可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萧青梧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可是我没法保证,私下说的话,陛下会不会转头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   历史上李隆基在灾情发生时,确实做了很多积极的赈灾措施,这不假,可那毕竟是灾后,跟没发生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大可拖到事情真发生了再说,到那时候,人也死了,地也淹了,朝廷发几道赈灾诏书,免几县的赋税,调拨一些粮食,照样是天恩浩荡。   李白立刻竖起眉毛急声呵斥:“噤声!”   萧青梧从善如流地在嘴上竖了一根手指,表示她真的再不会乱说了。   李白仍是没什么好气:“若叫旁人听去半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把这种话到处给别人说。”萧青梧笑嘻嘻的,又给他把酒满上,“师父您也消消气,我是有完全的把握,知道不管皇帝接不接,我都能全身而退,现在我不是好好的?”   “也就是陛下信重于你,若是换一个人,早就被推到闹市砍了……”李白摇摇头,“这不是神仙有没有示警的问题,而是你今早朝会上那番态度,简直就是在逼迫陛下当庭表态,你当陛下心里很痛快么?”   这就不是萧青梧要操心的事了,只要把事说出去,谁管皇帝老儿什么心情。   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李白争下去,笑着移开话题:“不过,师父您真的相信吗?虽说我确实有些常人难以企及的神异经历,但说破天了,那到底只是一个梦。”   李白哈哈笑着:“别说只是仙人托梦,哪怕你说自己就是仙人,我想长安城里,但凡熟悉你的,也没几个会说不是。”   萧青梧瞬间被他逗乐了:“仙人还得像我一样天天按点上工,被那些俗物支使得团团转啊?”   “那些只是表象。”李白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一点不是仙人才有的模样?”   萧青梧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眼身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说外貌?但是现代审美下的漂亮脸蛋并不符合古人想象中的仙女,不被当作胡姬之流就算不错了。   杜甫似乎也从消沉中醒过神来,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太白兄说得不错,你且想想,这些年来,无论酷暑严寒,从不见你出过一滴汗。宴饮时也不怎么吃东西,喝多少酒都不见醉意。公务再忙,脸上也不曾露过半分倦色。衣上发间更是从来都干干净净,不沾污渍,更别说——”   说到这里,杜甫猛地停下,似乎觉得后头的话有些不好出口,迟疑片刻,才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更不必说,相识至今,似乎也从未见过你有过……五谷循环之需。除了仙人,寻常人哪能如此呢?”   “当然最明显的莫过于……”李白笑吟吟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快变成老家伙了,只有你,初见时什么样,现在仍旧什么样。”   后世这个说法太过遥远,穿越时空更是一个连念头都不曾生出过的抽象概念。即便亲耳听到、亲眼见过无数次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奇闻异景,但那些东西终究如雾里看花,远远地抽离于他们认知之外。   他们所能想象的,至多不过是一枕黄粱,梦中历经荣华,醒来黄粱未熟。或是南柯一梦,梦里半生太守,醒来不过蚁穴一场。   这些或短暂或漫长的梦的故事里,真实的人生可以化作一场梦。   但梦只是虚幻的,最终要醒来,并不能解释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与之相比,还是仙人这个说辞更容易让他们理解并接受。   萧青梧彻底愣住。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脸,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好半晌才问:“……真的很明显吗?”   李白唰的一声合上扇子,扇柄在指尖转了两圈,对着她露出个略显得意的笑:“有心者一眼便知,你当满长安的人都瞎了不成?不过是各自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罢了。”   萧青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随后沉默。   她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被人说破自身异样不觉得有什么忐忑不安,被当成仙人更没什么可自豪的。   比起身份被误认,此时的她,心底涌上来的第一感受竟是……身边的人都在慢慢老去,唯她不变,这难道不是最令人忧伤的事?   她怔怔想了许久,才继续玩笑似的开口:“我苦心遮掩的身份竟被你们看穿,这下遭了,我只能回天庭复命去了。”   杜甫哈哈笑着朝她打趣:“不知仙人可有什么仙法,能助我等凡夫俗子渡过眼前这场难关?”   萧青梧立即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表示:“我们这样的小仙,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之事。此番我那位同僚托梦向我透露了大灾,已经是犯了天条。若是再动用什么仙法干预,我与他便要被永世打落凡间受苦了。”   杜甫听得瞬间睁大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当真?”   萧青梧眨了眨眼:“你猜?”   杜甫正愣怔着,李白却忽然一拍掌心,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我说我怎的至今还在这凡间受苦,原来是前世犯下过什么天条,被罚下界来历劫的!”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甚至站起身来,负手望天,颇为感慨地长叹一声:“想我李白才华盖世,却半生漂泊,有才难展,有志难伸,岂非正是谪仙之命?   萧青梧差点笑喷:“师父,你这觉悟是不是来的有些太快了?而且你也没漂泊几年吧?”   李白冲她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徒儿此言差矣,我虽不记得前世之事,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这般人物,生来就不像凡人,总归该有个出处。若非谪仙降世,又怎得来这一身惊世之才?”   他说这话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是非常认真地坚信着自己上辈子就是仙人,平日里也极其坦然地以仙人自居,哪怕是皇帝面前也从不曾遮掩过这份自信。   要说萧青梧对李白这个人的喜欢,还真有一部分是落在他自信到近乎不要脸的乐观心态上的。   杜甫无奈地给二人各倒了盏酒,仰头饮下自己的那一盏后,也琢磨出来萧青梧明显是在说笑,眼底跟着划过一丝笑意。   但很快,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两年以后,那笑容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便已悄然消失了,眼眶都有些微微湿润。   他偏过头,假意去望轩外的天色。   天渐渐阴了下来,平地起了风,细密的雨丝从云层飘落,淅淅沥沥地敲在屋顶与芭蕉上,落在池中溅起无数涟漪,将那片尚未全开的荷叶打得轻轻摇晃。   雨势很快变大,整座水轩笼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远处的花木都模糊了轮廓,只剩浓淡不一的绿意在雨幕中晕开着。   淡淡的不可描述的忧愁蓦然笼罩着此方小小地天地。   几人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一起望着轩外越来越密的雨,各自揣着心事,默然无语。 第163章 第 163 章:长生   今年的夏过得极快,仿佛只是下了几场雨,秋便倏忽而至。   满城草木渐渐落尽了繁花,香气散得无影无踪,风吹过时已带上几分干燥的冷意。   与这渐起的萧瑟相对的,是朝廷内外接连传来几桩喜事。   头一桩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自成都传来的捷报。   安戎城本是被吐蕃夺去多年的心头刺,时隔六十多年,如今重归大唐,李隆基喜得当即下诏改安戎城为平戎城,并厚赏章仇兼琼及其麾下将佐。   当然犒赏之余还不忘把坏事的前剑南节度使王昱又提溜出来骂了几句,踩一捧一的话术运用得十分熟练。   章仇兼琼在奏报中特意提到,火药在此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头吐蕃反攻,唐军就是凭借震天雷的威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击溃吐蕃军队。   这已经不是火药第一次在实战中的运用了,但大殿上的君臣们,依然从捷报上那些激动乃至亢奋的描述中,兴奋地想象着它是怎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过了几日,不幸得了风寒的李隆基兴致丝毫不减,拖着病体都要在延英殿与众臣商议,言语间竟透露出要对吐蕃和突厥进一步用兵的意思。   这下,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有几个甚至当场请战,仿佛有了火药之后,踏平边患不过在旦夕之间。   萧青梧听得直皱眉,她满心纠结,既赞成又不赞成,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什么立场。   这个时代的对外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和平发展的选项,不是你打过来,就是我打过去,今天不趁机削弱,来年可能就轮到对方兵临城下。   前脚才打了胜仗,后脚就泼冷水,其他人听了估计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实在有些太过没眼色。   何况,她既不能保证不打就能守住,也不能承诺火药一定不会被用来复仇。没有替代方案的反战,只是一句空谈,最后她也只能选择沉默。   好在第二件喜事很快冲淡了这份烦闷。   水力纺车的成果十分喜人。   京畿一带自入夏以来陆陆续续架设了三十余架,裴耀卿亲自盯着几处重点河段的施工,如今这些大家伙正在源源不断地产出麻线,大锅饭的质量虽不能跟小锅精炒相比,但胜在稳定量大,光是效率这一点,就能让人无视它的所有缺点。   萧青梧某次受邀去河边视察时,看着那几架在水流带动下不停运转的大纺车,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既然能做出水力纺车,那是不是也能搞个水力织机?这样连织布的效率都提高了!】她急忙在心里问9527。   一个纺线一个织布,功能相同,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吧?她这么想着。   旁边的裴耀卿面上若无其事,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做不出来的,纺车只需要解决简单的转动问题,但织机刚需可替换的精密零件,精密零件的制造离不开机床,而机床体系的建立,恰恰是工业革命的核心前提。】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彻底没戏,只能无奈放弃。   算了,有个水力纺车也很好了,好歹麻线的产量上去了,军需能解决一大块,麻布的价格也能降很多。   裴耀卿不禁暗暗叹气,这等神异之物,果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的。也罢,能得水力纺车,已经是天降之喜,不能再贪心了。   此外还有另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在几次进言之后,李隆基终于同意暂停工坊那边的投入,只留少数人做日常维护,剩下的人,加上新招来的那批匠人,全部送到崇玄馆去学习基础课程,前期的扫盲老师自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两人。   至于最后一件喜事,与朝廷干系不大,却是萧青梧这段时间里最振奋的一桩。   在夜以继日的努力下,她终于把电脑里那二十几本教材全部抄完了!   没有打印机的日子就是这么苦逼,现代不到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需要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手抄,写错一个字整张纸都得作废,只能重来。   这套教材,从基础的数算入门,到方程与几何,再到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凡是她觉得这个时代用得上、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内容,都一篇篇抄录整理了出来。   至此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得找李隆基,让他找大量识字的抄写员,把这套教材拿去成规模地大量抄录、校订,再分发到各州官学。   由于内容的庞杂,注定了不可能做个雕版一劳永逸,往后少不得反复抄录,自行油印。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喜悦迫切的心情,没过两天的延英殿内,还生着病的李隆基就叫来萧青梧。   他的态度十分亲切,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先是夸她近来政务勤勉,又说纺车、工坊诸事皆有成效,然后便提起要给她晋爵食邑,又要赏绢帛金银,言辞之间颇有不容推辞的意思。   一切如预料中那样。   萧青梧面上表现得受宠若惊,心里却无波无澜。   她等李隆基说完,先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又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说这些赏赐太重,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李隆基果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和蔼地摆了摆手,温声道:“你这些年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若连这点赏赐都受不得,倒显得朕薄待功臣了。”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为他突如其来的好说话感到莫名其妙。   凭心而论,除了少数几次,李隆基对她态度向来不差,跟旁人一比更是堪称纵容,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高高在上的,绝不像今日这样,一点架子都没有,和蔼可亲地像是她家邻居老头似的。   她按下疑惑,没有深想,继续回道:“臣如今有宅有田,有官有爵,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若再贪多,只怕折了福分。”   李隆基面露诧异,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似是在考量她话里的虚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想换什么,且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把下发教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李隆基听完,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迟疑着说道:“学子们历来学的都是经史诗文,所学皆为科举所用。你这套东西虽好,却不在取士之列,若贸然推行下去,只怕各州官学不知如何处置,反生怨言。”   萧青梧连忙道:“此举不强求人人都学,也不占用正经课业。只是作为选修,把教材发下去,愿意学的有条可依,不愿学的不逼迫。如此既不会影响科举,又能给那些真有兴趣的人一条门路。”   李隆基又想了一会儿,或许是想到那些数算给朝廷带来的便利,以及火药、望远镜这些器物背后都离不开通晓此道的人才,面上终是渐渐舒展开来,点头应下:“也好,既不动旧制,又给有志于此的人留条路子,倒也算稳妥。此事便依你,过两日朕便命人去办。”   萧青梧连忙谢恩,又听李隆基心情不错地多问了几句教材编纂的事,她很配合地一一解答。   她看李隆基心情不错,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陛下,臣还有另一件事,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早年给旁人许下诺言,一直没寻着机会兑现,今日斗胆向陛下讨个恩典。”   李隆基这会耐心确实好,极为自在地靠在御座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说吧。”   萧青梧低着头回答:“臣刚开始办差时,出入宫禁多有不便,便被派了两名禁军随行照应。后来臣事务渐多,用不上他们了,二人便回了原处。只是当年臣曾答应过他们,若有机会,定会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如今臣也算有了些微末功劳,便想替他们求个恩典,看能否将他们的官职往上提一提,或是在哪个卫里谋个更好的差事,也算还了当年的承诺。”   李隆基惊讶地上下打量她:“你竟不为自己求点什么?也罢,小事一桩,朕也准了,你还有什么请求,一并说出来吧。”   萧青梧回道:“没了,臣所求仅此两件,再不敢多扰陛下。”   她说着又行了一礼,再次谢恩。   李隆基却没有让她退下的意思,反而朝一旁的内侍抬了抬手:“给萧大夫赐座。”   萧青梧愈发摸不着头脑,往日说完事都是麻利走人,今天怎么说个没完了?   她谢了恩,侧身坐下,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对话。   李隆基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像聊家常一般问起她家乡的事。   萧青梧只好又搬出那套说辞,什么自小随父母远涉海外、双亲故去后独自归唐,对方听得极为耐心,不时抚须含笑,偶尔追问两句,像是真的对海外风物极感兴趣。   “你那时在海外,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萧青梧斟酌着答:“回陛下,臣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住的地方临海,一年到头都很炎热,树木四季常青,花开不断。平日里无非是跟着家中长辈读书识字,再学些粗浅的杂学,没什么特别的。”   李隆基微微点头,又问:“你先前说曾拜异人为师,那异人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萧青梧心里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答道:“师父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从不肯说自己的来历,只教了臣一些粗浅的格物数算之术。他说臣天分有限,学不了太深,后来不告而别,臣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李隆基抚着胡须,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你那位师父,倒像是专为教你这些本事才现身的。”   萧青梧干笑两声:“臣也时常这么想,兴许真是臣前世的造化。”   李隆基轻笑一声,又问了海外的饮食习惯,言语和人的样貌是否与大不相同,萧青梧一一谨慎作答,能含糊的便含糊,不能含糊的便往记不清上推。   萧青梧越来越觉得蹊跷,几次想寻个由头告退,偏偏李隆基兴致不减,总能把话头接下去。   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李隆基忽然定定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状似随意地开口:“萧大夫,你在海外多年,又曾师从异人,可曾听他们提起过……长生之术?”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   她感觉脑子里有人拉着弦在锯她的神经,有一瞬间,她甚至想直接起身,把案上那盏茶泼他一脸,再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这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老,有也轮不到你,赶紧省省吧。   可她到底忍住了。   她不能拖累张虔和李钊,更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经营毁在一时意气上。   萧青梧略带遗憾地笑了笑:“陛下太高看臣了,臣那位老师,教的多是些格物数算之类的小道,于仙家事极少提及。纵有耳闻,也不过是些市井传闻,哪敢拿到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李隆基看着她,目光幽深,似乎并不全信:“萧大夫太自谦了,你那些格物数算的本事,哪一样是寻常小道?既然能学来这些,未必就不曾听过真正的仙家秘法。”   萧青梧恭敬地垂首:“秘法自是不曾听过,老师当年也曾告诫,世间万物皆有其寿数,强求不来的东西,越是执着,越容易伤身。臣这些年忙忙碌碌,反而觉得身子康健,或许正是因为从不惦记这些。”   李隆基靠回御座,神情间多了几分难辨真假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也罢,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萧青梧也跟着赔笑:“臣只是不想欺君,更不能拿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误了陛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陛下若真对这些好奇,改日臣倒是可以整理一些从前在海外听过的养生法子,虽不敢说延年益寿,但于日常起居总是有些助益。”   李隆基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致:“那便等你理好了呈上来,朕一定看看。”   “臣记下了,回去便着手整理。”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萧青梧出了延英殿,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顺着宫道走出去好远,这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得美。】   9527冷静地回应着:【长生几乎是所有帝王晚年的通病,李隆基更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类。他今日如此耐着性子与您闲谈,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恐怕不只是随口一问,应该还有后招,您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尤其不能让他觉得您藏着什么不肯给。】   萧青梧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能给什么?给他介绍个保健品工厂?】   【他现在还只是试探,未必完全信您有。】9527分析道,【但您在他心里一直与神异沾边,上次又用了仙人托梦的借口,他自然会联想到长生。】   萧青梧被说得一噎,细想之下,竟然还是她自己把这条路铺到了他面前。   不对!什么叫她铺的路?就算没有仙人托梦这回事,李隆基这人,上了年纪必然也会求仙问药,历史上他晚年干得还少吗?她不过是正巧赶在这个时候了。   她烦闷地想着:【我倒是不怕跟他对上,但是……跟我有关联的人太多了,他要是没有得到想要的,拿我身边的人开刀怎么办?还有那些项目……】   【目前几项工作都有显著效果,李隆基尝到了甜头,不太可能随意废弃,任所有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但……】9527用难得迟疑地语气说着,【如果对您施加压力稍加威胁,就能得到长生的消息,以李隆基的性格,他肯定做得出来。】   萧青梧心里顿时更烦了。   如果李隆基真要拿谁开刀,出身不高的李白杜甫还有小禾几乎是不二人选,哪怕世家出身都王维,想找麻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略微报了些希望地问道:【这老头还能活多少年?】   9527用着不带情绪和立场的语气告诉她:【李隆基于762年去世,如今才739年,他至少还有二十多年可活。】   萧青梧愤愤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暗暗骂了句祸害遗千年。   他那帮儿子也是一个比一个窝囊,除了李亨短暂地雄起了一下,其余人竟是没一个能拿上台面的。   但凡他的种里有哪个是可堪大用的,她早跑过去换边站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受这死老头的气。   想到李亨,又难免想到李瑛这倒霉催的。   虽说李隆基前两年放宽了对皇子们的控制,允许他们参与学习政务,也允许太子接触一些奏章文书,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占着个名头当摆设。   可也仅仅是这样了,除了按时上朝、旁听议事,偶尔去各部门转一圈,皇子们既无实际职司,也无属官班底,说的话更是不会有谁当真,跟透明人没多大区别。   李瑛稍微强一点,因为每次大朝和重要典仪都站在离李隆基最近的位置,让人还能注意到他,否则朝臣们都要忘了大唐还有这么一位储君。   张九龄从前提出的那些政策,能落到实处的不到三成。   意兴阑珊地深深叹了口气,萧青梧对着9527吐槽:【其实你知道最让人无力的是什么?是这么一个被后世翻来覆去骂的皇帝,放在整个封建社会里,竟然还算是相当不错的。】   9527说:【没错,很多人以为大部分皇帝即便不是明君,至少也是个不胡乱折腾的正常人。但实际上,自私、狠毒、无耻、平庸才是常态。能维持住基本盘不乱,已经是中上之资。若再肯听几句劝,办几件实事,后世便要大书特书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无语凝噎了一会……算了,去崇玄馆看看那些新人的扫盲进度吧,等最基础的课程学完,就该由她来接手了。   ——   萧青梧一直惦记着李隆基会不会继续找她问长生,尤其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李琎的父亲宁王卧病在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死亡近在咫尺。   而李隆基又素来跟这个兄弟关系亲厚,或许因着对死亡的恐惧,他可能会再次向她施压,索要长生不老的消息。   凭着她跟李琎的关系,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的,但她总是想起,李琎前两个月曾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办法能让宁王恢复健康,谈话时又拿张守珪和孟浩然为例,问她既然能治好背疽,能不能也看看别的病。   若是去探望,少不得又得直面这个问题,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   其实换位想想,如果她是李琎,眼睁睁看着亲爹一天天衰弱下去,而身边又恰好有个屡创奇迹的神异之人,她也会忍不住一遍遍去问。   或许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人际关系里的进退两难永远是相通的。   但衰老是所有生命个体都迈不过的一个终极难题,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日恰逢休沐,手头诸事暂时安排妥当,难得清闲,她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行在朱雀大街上,想着该去找谁打发这段闲暇的时光。   或许该去贺监府上拜访一下?听说他最近因为规谏太子,与李瑛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地争执,萧青梧不了解具体内情,但以她对贺知章的了解,定是李瑛又犯了什么糊涂,才惹得这位一向幽默随和的老先生动了气。   而且她也有两三个月没见小禾了,去的话正好一并探望。   又或者去李白家坐坐?有好一阵子没去了,该去看看师娘和两个孩子,看看她有没有好好按照自己教的法子坚持锻炼。   她正犹豫着,冷不防看见街角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艾绿色的圆领袍,被两个随从簇拥着骑马缓行,正是王维。   萧青梧催马赶过去,笑着打招呼:“王舍人这是要出城?”   王维神态平和地微微一笑:“是萧大夫啊,我正要去慈恩寺,帮家慈供一盏长明灯。”   萧青梧听了眼睛一亮,连忙问:“若不嫌冒昧,不知能否与您同行?我正好无事可做,踟蹰着不知往哪处去呢。”   “哦?这倒是少见……”王维略带惊讶地扬了下眉,紧接着又笑,“萧大夫不嫌弃我此行无趣便好。”   “无妨,找点事打发时间罢了。”   二人便骑在马上,沿街慢慢往南走。   入秋的长安正是最舒服的时候,暑气消退,树叶飘落,偶尔被风卷起又轻飘飘落回地面。   到了慈恩寺,王维先去找相熟的知客僧安排供灯事宜。萧青梧一路无言地跟在后头,看着他立在佛前,接过僧人递来的灯,亲手添了油,又双掌合十跪在垫子上参拜。   缭绕的烟雾氤氲着他半边脸,将那清俊的眉目衬得愈发沉静。   于是她也找知客僧请了几柱香,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其实她没什么可求的,她从以前到现在都不信这些,信仰宗教对她和同时代的人而言,是一件非常小众的事。   她跟着做这些动作,只是觉得此刻的气氛很适合,而且这么做能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无比平静。   从大殿出来后,王维说想去后山走走,并邀请萧青梧一同前往,她自是欣然接受。   后山比寺里清静得多,石径上生着薄薄的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时远时近。   两人没有目的地乱逛着,王维偶尔停下,指给她看某处的小景,或是哪颗树上的旧年题刻。   没走一会,他便和她谈起近况,又问了些公务上的事。   萧青梧极为热情地给他讲了下发教材一事,说陛下是如何允诺,她对此事的前景抱有多么大的期待。   王维听得点头赞叹:“若真能顺利铺开,往后寒门子弟也算多一条出路。”   “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做是乱了正统?”萧青梧笑着挑眉。   王维却神色平静地微微摇头:“什么才算正统?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就是正统。寻常人家供一个读书人,往往要耗尽积蓄。可多少人读到最后,功名没考上,家中田产也荒了,只落得个两袖空空、进退无路?与其如此,还不如趁早学些经世致用的本事,日后哪怕做个账房、仓吏,总归能养家糊口。”   “昔日五柳先生挂印归去,何等洒脱。可他只管自己快活去了,家中妇孺生计如何,又有几人提过?我素来佩服他的诗,却不敢学他那般决绝。人可以不慕功名,却不能不为身边人想一想。”   萧青梧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实在是太惊讶了,大唐对隐士的推崇,几乎到了官方与民间都乐见其成的地步。谁若是跑到山里去住上几年,再被朝廷请出来,仕途反倒比从前更顺利些。   人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另类的待价而沽,但没人会戳破。朝廷要野无遗贤的名声,士人要高卧东山的身价,彼此心照不宣。   至于陶渊明,更是被无数文人捧在案头,当作精神领袖一般的人物。   可王维就这么直晃晃地说出来了,甚至他自己都曾在嵩山隐居过。   “王舍人这番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让不少人吃一惊。”萧青梧难掩感慨地叹了一句。   王维不以为意地轻笑:“我本就是个俗人,只是话比旁人说得好听些。”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近日朝政上。先是章仇兼琼在平戎城那一战,接着便说到了火药。   萧青梧这会儿见王维语气平和,性情又出乎意料的通透务实,便试探着说道:“火药这东西,到底是利器,用好了能安边,用滥了怕是要伤及无辜……我在想,若朝廷觉得有此依仗,以后动辄兴兵,未必全是好事……”   她以为王维会像旁人一样,会说些开疆拓土、天朝威严之类的话,谁知他却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萧大夫所虑,我亦深以为然。”   萧青梧心头一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国之强,若只系于兵器之利,便容易失了分寸。况且今日我有,明日旁人未必不能有。到那时,今日落在别处的,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王维转身回望过来,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只是眼下,朝中主战者众,你我这些话,大约也只能在这寺里说说。”   萧青梧无奈地笑着:“我知道,我肯定不会那么没分寸的。”   两人沿着小径又走了一段,见前方有张石桌,四只石墩在周边围着,便不约而同走了过去。   远处屋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动着,混在林间的鸟鸣声里,显得格外悠远。   王维偏过头看了萧青梧一眼,见她撑着下巴望向远处,眉间绕着层若有似无的东西,全不似方才说话时那般轻快。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了一声:“萧大夫似是有什么心事?”   萧青梧愣了一下,没有否认:“确实是有一点。”   王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说下去。   萧青梧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王舍人,您说……辛辛苦苦做一件事,明明是自己选的,也愿意做,可为什么过程中总有那么多让人厌烦的东西?”   王维沉吟片刻,问道:“萧大夫说的,是公务上的事,还是别的?”   “……都有一点吧。”萧青梧皱了皱眉,“我喜欢手里有事做,喜欢看到一件事从无到有,也喜欢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实实在在帮到别人,可是……”   “可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要跟很多人打交道。有的人心思阴暗,有的人纯粹找麻烦,有的人什么也不干,就站在旁边等着你出错。甚至,你明明做的是对的事,却要花一大半力气去应付跟事情本身无关的东西。”   王维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轻声问道:“既然这般煎熬,为何还要如此勤恳地做这些事?就此脱身,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萧青梧被问得怔住。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因为必须有人做”,可觉得这话太冠冕堂皇。继而又想说“因为我能做”,似乎又显得太狂妄。   那些回忆纷至沓来,上学时的按部就班,毕业后的无所事事,刚穿越时那种踩不到实处的飘忽感。   从长安到洛阳,从掖庭宫到宣政殿,从崇玄馆到司真台,从蒸馏酒精到推行教材……   萧青梧望着远处的山,说道:“因为快乐也是从这些事里来的。”   “从琐碎公务中获得回报很好,帮助到别人很好,做一个能影响到世界的人很好……”她手里把玩着一片飘落下来的竹叶,揉捏片刻后回望过来,“或许,快乐与忧愁一体双生,远离了忧愁,同时也就远离了快乐。”   王维突然笑了一下:“萧大夫这性子,倒与我年轻时有些像。凡事都想寻个结果,所有牵扯都想弄个明白。”   萧青梧被他那副过来人的沧桑语气逗笑了:“您现在不就是年轻的时候吗?”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叹息着:“可我的确已经不算年轻了。”   萧青梧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看着对面忽然变得伤感的眼神,王维自己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到了一定年纪,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就不再重要了。萧大夫少年心性,还愿意为这些事烦忧,倒也不全是坏事。”   萧青梧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王舍人这样讲话,倒显得我像是自寻烦恼。”   “谁人不是自寻烦恼。”   王维轻轻摇头,目光掠过远处的天色,拂袖起身:“不早了,再不下山,怕是赶不及坊门落锁。”   萧青梧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起身:“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那便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回程路上,萧青梧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笑道:“王舍人诗画双绝,不知我能否自您这里讨一幅画呢?我想挂在书房,早晚看着,好能沾些风雅之气。”   王维笑盈盈地说:“萧大夫开口,哪有不肯的道理。”   他应得太痛快,倒让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认识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回主动向人开口讨要什么东西,话一说出才察觉到冒昧,但见王维神情平和,并没什么勉强都意思,她也就放下心来。   过了几日,萧青梧正在家中,下人来报,说王舍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她出去一看,王维身边那个仆从捧着个精致的木匣,规规矩矩站在庭前等她。   萧青梧接过后,打开一看,竟是一幅裱好的月下雪景图。   远山覆雪,冷月悬空,几株枯树披着薄雪,山石间一条结着冰的溪流,雪光与月色交融,满纸清寒。   最右侧题着“明月映雪”四个字,下方端端正正盖着他的私章。   萧青梧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正想让人挂起来,那随从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萧大夫,我家郎君说,既然有来有往,不知能否请您也写一幅字送他。”   萧青梧“啊”了一声,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的字这几年练下来,虽说比当年被李白批评时强了不少,但说到底也就是工整端正,毫无筋骨可言。拿去给王维,跟刚启蒙的学生交课业没什么两样。   那随从一直候着,不催也不走,萧青梧只能无奈地应下:“……行吧,稍等,我这就写。”   她转身进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张,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又揉掉重写。每写废一张,她就重重叹一口气,直到写了七八张,总算出来一幅还看得过去的。   不像王维那幅题了字的画,她这张上头只有光秃秃两个字:澄观。   等墨干了,她盖上印章,卷好交给随从,轻咳一声,小声说道:“给你家郎君说一声,千万别给旁人看啊。”   那随从仍旧笑眯眯地点头:“萧大夫放心,郎君说了,只是用作留念。”   “此外,郎君还让小人问一句,上回您教的那几样调丹青的法子,可还有别的颜色?他想再讨几个。”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一声:“真的没了,我肚子里的东西全倒给他了。”   等人一走,萧青梧关起房门欣赏了半天,又跟9527讨论了下王维题那几个字的用意,然后再次确认了不能通过空间钮把它带回现代这一令人遗憾的事实。   ——   转眼到年底,朝野上下都比平日更忙了几分,连司真台这样新立的衙门,也被卷进了年底那堆琐碎又推脱不得的庶务里。   三曹各自汇总了全年的工作,光是火器曹那边,需要核算的物料账目就堆了半间屋子,算盘波动的声音几乎从早响到晚。   萧青梧忙得几乎没在衙门和朝会之外露过面,李白等人几次叫她去吃喝玩乐都暂且推了。   外省的文武官员及各藩镇所遣的朝集使或奏官们,自十月底便陆续抵京,长安城里一下子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面孔。   王忠嗣也在此时回到了长安,他自河西归来,面色比上次见时更黑了些,大约是边塞的风沙吹得久了,连眉目间都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他是奉诏回京的,人到了没两天,一份关于边镇胡将任用的奏疏便递上了御案。   奏疏的大意是,如今朝廷既有火药之威,又收拢了盐铁的财权,边镇积弊正好趁势规整,可使今后各镇节度使,正印须由朝廷信重的汉臣充任,胡将可用,但只能为副将或先锋,不得独镇一方。节度使亦不得兼领支度、营田等使,军权与财权分而治之。   李隆基为此在延英殿召集宰相与各部重臣商议了半月有余,就连没什么关系的萧青梧都经常被叫去旁听。   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条陈连送进来的胆子都未必有,可如今火药已在河西、剑南几度建功,中央手里既有威慑,又有实绩,底气早就不一样了。   听着听着,萧青梧在心里问道:【你怎么看,利弊各占几分呢?】   【七分利三分弊。】9527的回答很干脆:【军财分开之后,边镇就无法筹建私兵,割据的路子从根本上堵死了,边将想坐大也缺了本钱。但坏处也很明显,胡将晋升的通道收窄,边军战力短期内可能受损,胡将的忠诚也会动摇,甚至叛逃。】   萧青梧想了想,继而肯定地说道:【但现在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没错,藩镇每握着财权一日,势力就会壮大一分,直到尾大不掉,朝廷再也调不动、惹不起。不过,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能不能持续,取决于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和边镇的实际形势。】   9527这话说完,殿内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振奋着。   张九龄也微微笑着,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九五二七既说此事可行,那便八九不离十了。何况限制胡将权势本就是他一贯的主张,只是从前力有不逮,如今终于等到水到渠成。   至于那三分弊……张九龄再忧国忧民,也终究是个凡人,不是算无遗策的圣人。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够不够,这些事实在太远了,眼下这即将收回来的财权,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其他人也秉持着同样的想法,九五二七都点了头的事,还能有错?它可比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看得远。   老子的话可以随便听一耳朵,九五二七的话,那是要供在心里的。   萧青梧突然心生感慨:【好像没有刻意推动过,不知不觉的,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一步……】   9527继续回应:【这不奇怪,其实唐朝对边镇坐大的担忧从没停过,哪怕是一直被骂始作俑者的李隆基,他也不是看不出这个问题。他在开元初年就罢过几任节度使,也试过把兵权和财权拆开,还下诏让边将定期入朝述职,可每一次都因为种种原因推不下去,多数措施只能流于表面。与其说是刻意推动,不如说是时机成熟了。】   李隆基深以为然地不断在心里点着头,确实,他可不是没有眼力只会放任的无能天子,只是种种现实因素制约着,有心无力罢了。   【说得好像他有多无奈似的,全是形势所迫,他半点办法没有。他后来修宫建殿、巡幸玩乐,哪一样花得少了?】   【个人因素的确至关重要,但客观困境也无法忽视。府兵制瓦解后,朝廷只能靠募兵守边,边将长期掌兵就不可避免。加上外部势力多方牵制,边防压力太大,中央不给边将放权就打不了仗,放了权就难免坐大,于是只能这么恶性循环下去。以当时的财政和交通条件,朝廷根本养不起一支能绝对压制边镇的中央军。这些现实问题,换谁当皇帝都绕不过去。】   萧青梧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挥霍享受的时候财政压力就突然不见了。】   王忠嗣急忙重重咳嗽一声,趁着皇帝发怒之前赶紧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既已议定,消息定然瞒不住。若细则迟迟不下,各镇难免揣测观望,暗中另作打算。”   李隆基面色缓了缓,顺着这话把刚才的不痛快压了下去:“忠嗣所言极是,既如此,此事着政事堂会同兵部、户部详议,年前务必拿出章程来。”   殿内众人纷纷应声,各自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每个环节的轻重缓急,琢磨着回去之后该如何着手推进。   片刻后,群臣退散,萧青梧被单独留下来问话。   她很清楚李隆基又要说什么,心里暗暗提高警惕,等着对方开口。   果然,李隆基先是夸了她几句勤勉能干,又赞她劳苦功劳,屡献奇物,才让朝廷有了整顿边镇的底气。最后绕了一圈,又落在她呈上去的那本养生册子上。   “你那本册子朕看了,前面的膳食调理、起居作息都还算实用。”李隆基说着说着,神情逐渐多了不满,“只是后面那一段导引术,朕看着,怎么跟五禽戏差不多?”   萧青梧恭敬地答道:“回陛下,那确实是五禽戏的路子。臣在海外时,师父教的本就是这些,说华佗当年留传下来的东西,已是凡人能做到的极致,再往上便非人力可及了。”   李隆基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你师父就没教过你别的?比五禽戏更高明的,比如……吐纳服气,或是内丹周天之术?”   萧青梧心里又是一阵无语,面上只作茫然状:“臣确实不曾学过这些,师父当年教的多是数算格物,偶尔说起养生,也不过是些饮食起居上的平常道理。”   李隆基沉默了一阵,过了片刻,他忽然极为和蔼地笑着问道:“萧大夫,你说,朕这些年待你如何?”   萧青梧满心槽点不知该往哪里倒,这话说的,简直就是pua话术的标准模版了。   接下来不管她答什么,李隆基都必然会顺势说“那你就该多为朕分忧”“那朕有件事要你帮忙”之类的屁话。   她忍着满心不耐,打起精神仔细应对:“陛下自是待臣恩重如山。”   “既如此,你便如实告诉朕。”李隆基目光定定看着她,“你那位师父,当真从未提过任何长生之法?”   萧青梧不由绷紧了神经,她能感觉到皇帝一次比一次更迫切渴望的态度。   她的大脑一遍飞速运转,一边斟酌着谨慎开口:“陛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师父当年确实只教了数算格物之术,于长生仙法从未提及。何况臣这些年浸淫格物之道,越发觉得万物皆有其理。天地运转、四季更替、草木枯荣,哪一样不是依着既定的规矩来?臣想,所谓养生之道,大概也不过是顺应这些道理,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如此而已。”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良久,不辨喜怒地说道:“你倒是看得开。”   “臣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萧青梧低头回道,“若真有长生之法,臣定然第一个献给陛下,哪里敢藏私?”   殿内再次变得寂静,连滴漏声都几不可闻。   萧青梧面色不变地垂着头,她感受到那股久久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那双浑浊双眼中,此刻想必满是审视与阴翳,还有着被她拒绝的怒意。   她神情平静地盯着地上的方砖数格子,过了许久,才听到李隆基开口让她退下。   萧青梧行礼退出,一直走到殿外台阶下,脸上才带出一丝控制不住的烦躁。   难道她真的要没完没了地一遍遍应付这种场面吗? 第164章 第 164 章:去日苦多   除了来自李隆基单方面的越发紧迫的索要,实在令人不快之外,其他项目的进展都还算顺利。   虽然隔三差五就要把萧青梧叫去延英殿旁敲侧击一番,但他答应下来的事总算没有食言。   没过几天,下发教材的旨意便出了政事堂,由秘书省牵头,从各衙署抽调了几十名善书的令史和书令史,日夜不停地轮班抄录校订,以待下发。   萧青梧很清楚,这些教材一旦铺开,便会进入各州县的官学,成为一门正式的选修课。往后数年乃至数十年里,会有无数有志于此的人翻开这些书本,从最基础的数字学起,一步步接触到方程、几何、简单的数理化知识。   还有那些从前跟着她上过课,如陈书吏等已经不在官场的人,他们未必记得多少具体的公式,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入门。他们或许会被当地官学请去做算学教习,或许会去给州县的衙门做账房,清丈田亩,或许干脆自己开了蒙学,教授这方面的学问。   这些人未必能有什么大出息,但至少能成为一小部分人的引路人。   至于更远的将来,那些真正有天赋又热爱的,或许会顺着这条路走到更深处。   也许有人会在这些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也许什么都不发生,但不管哪一种,都比什么都没有强太多。   张虔和李钊那边也没落下,二人各自得了升迁。   他们本就在金吾卫当差,这回一个升了郎将,一个迁了中郎将,在贵人如云的京城确实不算显眼,却胜在是实打实的卫府军职,往后从卫府转将军、大将军,或外放边镇,晋升之路总比从前宽不少。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他们联袂登门,郑重道谢。   几人在席上饮酒谈笑之时,不由得说起萧青梧曾被武侯当做逃奴抓到县衙里审问那次,顿时忍俊不禁地全都笑了起来。   如今回过头再看,短短几年光景,那个一身华服在街头好奇张望的年轻女郎,如今竟已是三品高官,出入宫禁、参与朝议,连宰相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而他们还在原地蹉跎,若不是当年她随口一句允诺,在御前替他们说了话,恐怕这辈子也就是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地熬资历,运气好混个郎将、中郎将,运气不好便一直做着最寻常的宿卫差事,几十年如一日。   想到这些,怎能让人不感慨。   等此事一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年底的元正大典。   其实自打冬至开始,朝堂内外就隐隐有传言,说是近来会有大动作,或许与边镇有关。众人起初还将信将疑,毕竟改官制、动藩镇的话头自本朝开始没少提,真正能落地的却没有几个。   元正过后,传言终于坐实,朝廷不仅限制了胡将的权势,更是将所辖财赋一概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支配。   这纸诏令一出,可以说整个长安都在地震。   有人喜就有人忧,喜的是那些早就对边镇不满的,忧的自那些在边镇军需上吃了多年油水的豪商和中间人,一个个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打听更多消息。   至于各镇派来朝贺的使者们,更是纷纷连夜写信往回送,恨不得插上翅膀第一时间飞回去报信。   不管有没有异心,无论是否忠于朝廷,这项政策对各镇来说终究不算什么好事,钱袋子被人一把攥住,往后再想干点什么,都得伸手向朝廷讨要,这对于独断专行惯了的节度使们,怎能受得了?哪怕如张守珪这样的老将,都不见得能冷静看待。   但无论怎样,诏令既下,就代表着这件事几乎没有余地再转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绝不是临时起意,等这些来朝贺的代表们回去之后,还不知要掀起怎样剧烈的风浪。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开元二十七年正式成为过去,开元二十八年紧随而来。   正月,蓝田的纸坊出了第一批竹纸。纸张光滑坚韧,色泽匀净,一经问世便在文人圈子里引来轰动,李琎兴冲冲地给宫里进献若干,又分赠朝中好友,接着又追加投入,同时扩充了五座作坊。   二月,朝会上奏报春耕事宜,说嘉禾的试种颇为顺利,只是种子依然有限,想播遍关中乃至全国,还得等上好些年。   萧青梧只知道这似乎是一种新型稻种,据说是前几年被游僧自南方沿海地区带过来,产量比关中本地稻种略微强一点,目前正在逐步推广中。   三月,有地方奏报,因盐铁专营后官盐价格拔高,当地盐吏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百姓买不起像样的官盐,私盐贩子趁机而起,与官军起了冲突。官府派兵剿灭,抓了几个为首的,其余闹事者就地遣散。   朝堂上议了一阵,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安抚,最后折中处理,既砍了几个脑袋,也免了当地一季的赋税。   四月,朝廷下诏大规模扩充中央军,在关中、河东、河南几道同时募兵。有人赞成,说这是强干弱枝的良策。也有人反对,说耗资太大,粮饷难以为继。争论了几天,最终还是按原定的推行。   五月,太医署上报牛痘接种已推广至河南、河北数道,成效显著,种痘者逾万,因天花致死者较往年减了七八成,未种痘者仍有病亡,各州县继续劝导,不敢松懈。   六月,萧青梧把手头几桩事都暂且搁下,专心去督导简易化肥的制作。原料有限,注定了不可能大规模制作,只是作为粪肥的补充,在现有的亩产基础上多增加两三成。   七月,李白亲自编纂的全套《青莲诗集》终于问世,凡有文人出没的地方,几乎都能见到他的作品。   来往的商队、赴任的官员、游学的士子……诗篇便随着这些人的足迹流传到四面八方,连边军之中都有传唱,青莲之名愈发响亮。   ……   九月,各州县陆续报来秋收结果,总的还算不错,虽有零星旱涝,但没有大范围的灾情。   各地常平仓的储备又添了不少,加上前两年攒下的底子,粮仓还算充实,总算让人稍稍松一口气。   十月蟋蟀入床,十一月仲冬飞雪,十二月岁暮寒霜。   开元二十九年轰然而至。   上元当日,李隆基携一干家眷及宗亲登上勤政楼观灯作乐,并让宫女在楼前歌舞助兴,大批官员和文人陪同在侧,灯火彻夜不熄。   萧青梧也在陪同之列,她被安排在比较靠近天子的位置,周围坐的多是平日常见的熟面孔,就连卧病多日的宁王也难得露了面。   楼下广场上立着几座巨大的灯轮,层层叠叠的彩灯缠成塔状,火光映得殿宇上下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宫女们穿着彩衣在灯下起舞。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心里突然冒出这两句诗时,萧青梧只觉得莫名熟悉,仔细回想,这不正是杜甫曾经考过她的那一句?   想到往事,她的嘴角不由浮上一抹微笑,目光转到那座奢华无比的灯塔上,又忽地沉寂了下去。   她有种隐约的感觉,这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长安最快乐祥和的一天了。   年节过后,朝廷接连下了几道旨意,催各道常平仓加紧屯粮,又命相关吏员分赴河南、河北等州县,逐一勘验堤防。伊水、洛水、黄河沿岸的旧堤凡有损毁之处,一律登记造册,尽快修补。同时,又命江南漕运提前调拨粮米北上,沿汴渠、黄河一线增设转运仓。   这些事如此密集地压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都看得出朝廷的重视。   随着时间迫近,杜甫的焦虑一天天地肉眼可见,他甚至上奏请调河南,无奈递上去的文书留中不发,估计不是被搁置了就是故意无视了。   萧青梧到是有些纳闷,杜甫一个小小校书郎,请调外任这种小事,按理说吏部随手就批了,文书根本进不到禁中这个层面。想到李隆基往日里对他们这些文学侍从的偏爱,她便猜测,或许是李隆基爱惜对方诗才不肯放人吧。   萧青梧便只能好言安慰他:“其实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因为泄露消息引来陛下震怒。你想想,你若真回了巩县,整日盯着筑堤囤粮,旁人问起来你怎么说?说是梦中所得?还是陛下早有感应?不管哪一样都够你喝一壶的。”   杜甫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只是闷闷不乐地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萧青梧继续放缓语气,“可你在长安,万一家乡有什么事,至少还能从中枢递一句话,这不比你在地方上跑断腿管用得多?”   杜甫摇头苦笑:“你说的我又岂能不明白?只是事到跟前,谁又能真的袖手旁观呢?那毕竟是我的故土、我的族人、我的乡亲……”   萧青梧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他尚且年轻,体态矫健,身量挺拔,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明朗开阔的气质。   健康、无畏、自信,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经摧折的锐气,和纪录片中那个瘦削憔悴饱经风霜的诗圣判若两人。   她知道这个人本该要走怎样的路,知道这样的道路会让他成就怎样的圣名。   但他的仁心不是自痛苦中磨砺,而是与生俱来,哪怕眼下还没有经历那些离乱,他依然会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群人寝食难安。   “你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萧青梧微微笑着,“你可以写诗。”   杜甫抬头看她,眼里颇多意外和不解。   “诗能传世。”萧青梧说,“你现在人微言轻,说了什么话旁人未必会听,可若写进诗里,千百年后的人读了,会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会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什么,这比你在地方上当个县尉有用得多。”   杜甫一时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缓缓点头。   然而过了几天,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又一次找萧青梧追问托梦的细节,比如那水是先从哪条河涨起来的,淹了哪些县,是夏日暴雨所致还是秋汛连月,灾后可有瘟疫……甚至还说能不能跟她的神仙同僚再联络一下,好多问点更详细的消息。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资料里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哪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子美啊,我是做了个梦,不是写了本书。”她连哄带骗地含糊说道,“你知道的,我们仙人嘛,轻易不能插手人间之事,我那同僚此前因着托梦一事,已经被天帝重罚了,再有下次,她便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连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杜甫这才收了话,面上却仍是半信半疑,欲言又止。   萧青梧坦然自若地迎着他怀疑的目光,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杜甫看出对方的为难,也不再继续追问,不过很快他又有了新的问题。   “你曾经也在天上当值吗?那天上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有宫阙楼台,有仙乐缭绕?你在天上时,每日都做些什么?你说到天帝,莫非天上也像人间一样,有尊卑上下,有职司差遣?”   “还有,你既是仙人下凡,那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要下来吗?是奉了天命,还是犯了什么过错被贬谪?”   萧青梧沉默片刻,然后从一摞杂乱的纸稿里抽出两张,转身递到他面前。   “子美啊,我看你这会儿闲着,不如来帮我做点事。这份手册需要重新整理抄录一遍,我之前那份写得太乱,后来又有几处改动,你按照我写的标记,帮我誊个干净的版本出来。”   杜甫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低头一看,满篇的公式、数字、符号,箭头标注着前后步骤,括号套括号,还有许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读的标识。   整张纸上几乎没有一句通顺连贯的话能让他从头读到尾。   杜甫尴尬地笑了两声,快速将纸稿又递了回去,悻悻然告辞离去。   时间飞快滑向六月底,当洛阳、河北等地持续强降雨的奏报传来时,长安依旧笼罩在一片苦热中。   整个关中自入夏以来雨水偏少,各地已陆续报了几处小旱,但都不算严重,尚且还能应付得过去。   七月初,河南府奏报,伊水、洛水水位持续上涨,沿河州县已按令加固堤防,暂无险情。又过了几日,怀州、郑州相继报来雨情,说是连月阴雨,田里的积水排不出去,秋粮恐有减产。   强降雨一直持续到月底,紧接着伊水暴涨,冲垮了洛阳城外一段旧堤。水势过于凶猛,一夜之间漫过了几十个村落,附近的民夫根本来不及抢修。洛水紧随其后,在偃师段也决了口,两股水汇在一处,往东北方向灌下去,淹了偃师、巩县一带。   洛阳城内的官署民居尚且无虞,加固过的天津桥也得以保全,城墙坚固,大水暂时没能进城。可城外方圆百里,已然是泽国一片。   即便朝廷一直派人盯着,但路途所限,再加上核查的时间,等这些消息快马传到京中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朝会上,裴耀卿一字一句地念着河南府尹的奏报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漂没数十村,损庐舍数千间,溺死者众……漕运断绝,秋稼无遗……”   李隆基面色沉沉地听完奏报,脸色十分难看地开口:“河南府尹奏报及时,应对也算得力。洛阳城得以保全,天津桥未毁,可见此前的预备并非徒劳。然城外百姓遭此横祸,朕心实痛。”   “传旨,河南、河北两道受灾州县,即刻开仓放粮,不拘常平、义仓、正仓,凡州县所储,皆可就近开仓赈给。有饥民待哺者,先赈后奏,不得以文书往返延误时日。”   张九龄也出列禀道:“陛下,臣以为,除开仓赈济外,还需即刻派员前往各州县核查灾情,安抚百姓,并督导体察民情。若有地方官借机贪墨赈粮者,当从重论处。”   李隆基点头:“便依张卿所言,御史台、户部各遣干员,分道前往,另有工部即遣水部官赶赴河南,督导地方抢修堤防,疏浚河道。太医署拨药材医官随赈灾队伍前往,河南府亦征召境内医者协同救治。户部统筹钱粮调拨,不得有误。”   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殿中众臣齐声应下,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等朝会散去,出了宣政殿,众人这才发现,长安也开始下起雨。   不少人先是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天,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关中的雨,跟河南河北隔了千里。   可知道归知道,真站在檐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来,听着雨打在琉璃瓦上的声响,难免让人想起奏报里那些情形。   雨并不大,不少人索性冒着雨往外走,也有少数如张九龄贺知章等身份贵重的老臣,被皇帝赐了雨具。   萧青梧也随着人群一起出宫。   她心里想着那一场场雨,洛阳的雨、偃师的雨、巩县的雨……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雨。   洪水泛滥的高峰已过,但她知道这场雨还会继续下,“秋粮尽没”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瘟疫和饥荒。水淹死一批,饿死一批,病死一批,能活到明年开春的,才算躲过了这一劫。   然而萧青梧却没多少时间为那些被雨淹没的人悲伤,其他人同样如此。   因为就在这样一场连绵的秋雨中,宁王李宪过世了。   萧青梧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一场礼仪繁重的丧事,繁重到足以让整个长安城的节奏都随之停下来。   满朝文武轮番去宁王府吊唁,宗正寺、太常寺、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连禁军都调了一部分去维持秩序。   李隆基罢朝十日,亲临哭祭,追谥“让皇帝”之号,以帝王之礼葬于惠陵,并追谥其已逝元氏为恭皇后。   出殡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官身着素衣,沿街列队,护送灵柩自宁王府出城,往惠陵方向去。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头已经到了城门口,后头还没出坊门。   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填街溢巷,挤在道旁观看这场极尽哀荣的丧仪。   纸钱从送葬的队伍里撒出来,白色的黄色的圆片被风卷着漫天飘散,远远看去竟像是下了一场雪。   萧青梧同样一身白衣,默默看着那些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白衣送葬的队伍里,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瞬间化成一点小小地水珠。   不是纸钱,是真的雪。   在道旁百姓的惊呼声中,开元二十九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早早落下来了。   等宁王的灵柩抵达惠陵时,雪已经彻底遮掩了原本的道路。   天地间一片白,像是瞬息之间换了人间。   ——   雪不是一下子就变得很大的。   起初人们只会觉得有点冷,但并不会太放在心上。   长安年年都下雪,这次不过是提前了些日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街上的行人照样来来往往,坊市里的叫卖声照样此起彼伏。农夫们更是欣喜于它的及时,瑞雪兆丰年,这话总不会有错。   哪怕这场雪越下越大,看上去也远比一场洪水更温和无害。洪水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就能吞没几十个村子,雪安安静静一片一片的,甚至带着几分诗意。   直到几天之后,天没有放晴,残雪未消,新雪已至。一场又一场的雪,仿佛永无止境。   坐在屋子里舒服烤火的贵族们,对外界的变化并没有多深的深刻。   他们只是隐约感觉到,碳火的消耗比往年更快,价格更高,粮价略微有上涨,但总体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街上多了一些流民,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正常,甚至十月份的时候,李隆基还有闲心跑去骊山泡温泉。   长安城内总体还算稳定,火炕的提前推广使得许多人受益,简易水泥在修补被雪压塌的房屋时也派上了用场。虽不如砖石坚固,但就地取材的便捷,使不少无家可归的人暂时有了临时栖身之所。   若是不看隔三差五从河南河北两道送来的奏报,长安二十九年的冬,俨然又是一副盛世气象。   但萧青梧知道,这场雪真正的破坏力还远没有到来。   因为从这场雪开始,唐朝持续一百多年的暖湿气候期正式终结,逐渐进入冷干寒冷期……   气温的下降导致北方草原退化,契丹、奚族频繁南下……   黄河泛滥的次数从7世纪的6次骤增到8世纪的19次……   农业减产、边疆动荡……   而在眼下,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从洛阳方向逃来的流民已经开始大批聚集在城门口,等着施粥的棚子开门。   失去田产家业的,或沦为流民四处乞食,或三五成群结为盗贼,劫掠过路商旅。   似乎可以隐约预见,洪水和雪灾带来的影响只是个小小的开始。在未来至少五年内,会有越来越多的无产者沦为流民与盗贼。那些从边镇回来的士兵,官盐售卖过程中被淘汰下来的私盐贩子,还有失了土地的农户,都会汇入这股洪流。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代价。   但在那些遥远的将来到来之前,萧青梧觉得自己可以稍微做一点不费什么功夫的小事。   比如,她决定将自己的宅子暂时捐出去,不是全部,只捐西跨院和临街那一排倒座房,用以安置部分因受灾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萧青梧本身不爱讲排场,整个萧府也只有花匠、厨娘、马夫等必要的仆人,李隆基赐下来的这座大宅子用了还不到一半,长时间空着极其浪费。   本来她打算永久地全部捐出去,试着跟9527商量过这件事后,到底被劝住了。   她倒是无所谓李隆基会不会脸上挂不住找她的麻烦,但这座宅子里还住着其他人,没必要因为她一时兴起就跟着担风险。而且她这么做隐隐有道德绑架的意思,会让朝中其他同僚被架起来下不了台。   “就这么决定了,去办吧。”萧青梧笑眯眯地交代一旁的陈安,“记住,老弱妇孺优先。”   陈安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地去照办。   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下午,萧府的侍卫往棚户区那边走一圈,带回来的流民就塞满了所有空房间。   陈安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乱跑的孩子和一堆堆摊开的铺盖卷,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萧青梧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发现还有几间堆放杂物的屋子空着,便随口吩咐道:“把那几间也收拾出来,能住人就行。”   陈安阴沉着脸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天,萧青梧从外面回来,进了自己住的正院,停住脚步打量着这座住了几年的宅子。   已故三品侍郎的豪宅,前院后院,正房厢房,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来间屋子。如今西跨院和倒座房塞满了人,连后罩房那边也住了七八口。她自己的正院倒是清净,除了陈安和两个近身的侍女,再没别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跟在身后的陈安:“咱们这正院,还有几间空屋子?”   陈安面色不大好地答道:“回娘子,正院这边除了您的卧房、书房、堂屋,剩下东厢两间做了库房,西厢一间住着奴和几个侍女,还有一间……”   “我是说,能住人的地方还有没有?”   陈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大概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连忙开口:“娘子,正院是您起居之所,万万不可啊!”   “但我那几个房间真的挺大的……”萧青梧右手摸着下巴思索,“把我那些东西都放到一间屋子里去,多腾出来也能挤一挤。”   陈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他瞠目结舌地盯着面前的主人,半天才缓过劲来,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那是您的寝居之所!您是朝廷三品命官,哪有把自己的卧房让给流民住的道理?”   萧青梧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不是可以住官舍吗?”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没当场跳起来:“娘子,您忘了吗?您当初嫌官舍逼仄,早就退了。如今那院子已经分给了一个主事,您即便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萧青梧哦了一声,歪头想了想:“那我去其他人家里住一段时间,师父他们肯定愿意收留我,反正开春之后天气就暖和了,那些安置过来的人也能回去了。”   “娘子!您这么做,传出去成何体统?您一个三品大员去别人家借住,御史能不参您?”陈安终于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况且您房里的那些摆设,大多是陛下赏赐或汝阳王他们相赠,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怎能让那些贱民随意进出?!”   萧青梧看着陈安一幅快气疯了的模样,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只能悻悻然地暂且安抚他两句,又在对方的逼问下,承诺绝不会再考虑这么荒唐的事。   等他离开,萧青梧才郁闷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历史上玉真公主捐出整座公主府,引来一片赞誉。我不过贡献几间没人住的屋子,还是暂时的,怎么就把陈安气成这样了呢?】   【因为时机和身份都不对。】   9527温声对她解释:【玉真公主是皇族,又是道士,她捐出来是在替皇室做面子,表明皇家与民同苦。而你是外朝官员,需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你把宅子捐出去,只会显得你对皇帝心怀怨愤,或是暗示朝廷赈灾不力。】   【更重要的是,安史之乱时期,捐产、出家、投军都是被鼓励的,朝廷需要竖立这样的榜样,而现在正值和平时期,虽然天灾频发,但依然是盛唐的巅峰。在和平时期做这种事,严重一点说,你这是越权,是抢京兆府和户部的活,是多管闲事。】   萧青梧半晌无语,她是真的没想那么多,你走路上看到一只可怜的流浪猫,想救助一下还得考虑这么做会不会显得其他人不够善良,隔壁那个没救猫的邻居会不会觉得我在内涵他?   何况那些是人不是猫,帮个人还得考虑那么多?   【那我去施粥总可以吧?我这些年花销不大,攒下来的不算少,买粮食的话够100个人吃好几个月了。】   【施粥没有问题,但您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办就可以了,亲自出面不太合适。】   萧青梧稍微琢磨了一会,欣然接受,下一秒她就出门去找管家张罗这事。   对于陈安来说,只要她不再往府上安置流民,怎样都好说,哪怕让他去城外搭个棚子从早到晚亲自熬粥,他都认了。   “娘子放心,这事您交给奴,保证办得利落漂亮。”陈安就差拍着胸口保证,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轻快,“您说个数目,奴明日就派人买粮。”   萧青梧想了想:“先按一个月的量来吧,每天一顿但不要太稀,一个月以后视情况再决定。”   陈安听她没有大包大揽地一开口就是三个月每天早晚两顿,感动地几乎要流下眼泪。   心里默默擦了一把辛酸泪,他又问道:“那……以谁的名义?”   萧青梧唔了一声,接着目光幽幽转向他:“那就通天教主吧。”   说完后,她不再管陈安满头问号的模样,转身就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上午出门时遇见李白,说是好些日子没聚了,晚上家里设了小宴与友人痛饮,让她务必过去。   她本来因着这段时间的忙碌,怕没时间赴宴就拒绝了,但这会施粥的计划马上就能展开,心情霎时轻松了不少,便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李白的宅子位于宣阳坊,与她所在的永嘉坊毗邻,走路过去不过十分钟。所以她没骑马,一个随从都不带,就这么晃悠悠地溜达着走过去。   路上积着厚厚的雪,路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经过,也是一幅缩着脖子揣着手的模样。   与之相比,萧青梧只穿了件便于活动的窄袖薄袄,外头意思一下罩了件不算厚的披风,脖子坦荡荡的全部露出没有任何保暖的围脖或貂皮。   若是不去想城外那些流民,不去想河南河北的水灾,眼前这幅长安雪景图,倒真是无一不在透露着盛世的气韵。   刚绕过坊门,一眼就看到李白和杜甫两人站在一株梅树下说笑。梅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衬着几点红萼,完全就是王维画里才有的景致。   杜甫一看见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她露出来的脖颈和那件披风上来回扫了两遍,忍不住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一身?莫非你真的是仙人,完全感觉不到冷?”   萧青梧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啦,我们仙人都是风雨不侵、寒暑不惧的。”   杜甫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那你可会什么仙法?能否展示两招让我瞧瞧?”   “当然可以。”萧青梧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的仙法就是——”   话音未落,她猛地弯下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了一把雪,团成个雪球就朝杜甫砸了过去,嚣张地哈哈大笑:“我这一身快如闪电的身手就是我的仙法!你就说服不服吧?”   雪球正中杜甫胸口,瞬间碎成一片白雾。   他愣了一瞬,随即也弯下腰去,嘴里叫着“那就让我试试你这个仙人有多大能耐”,下一秒雪球接二连三地飞过来。   萧青梧身姿灵活地左躲右闪,一个转身避开了迎面那颗,脚刚要落地,冷不丁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后跌坐下去,屁股结结实实砸在雪地上。   一旁的李白瞬间喷笑:“看来你这仙人也不是你说的那么名副其实啊。”   萧青梧哼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和手上的雪,不服气地表示:“都怪地形不利。”   说着抬脚就去踢那个绊她的东西,脚尖磕上去,却硬邦邦的踢不动,显然冻得时间太长已经跟地面粘连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半尺来长,看着不像是石头,倒有些像是冻毙的流浪狗?   萧青梧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声“什么鬼东西”,弯腰伸手把上头的积雪拂开。   积雪簌簌落下,那东西的真容一点点露出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笑声还在喉间没有完全咽下去,整个人就以这幅表情愣生生僵在原地。   李白靠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青白的、已经没了气息的脸上,声音低低地轻轻叹息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真的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   杜甫的眼里满是痛惜,他注视着那具瘦得没有二两肉的小小尸体,便知道这多半是棚户区里出来的孩子,家里大人估计也是不在了。   李白朝着门内喊了一声,仆役很快跑了出来,看到雪地里的情形也是一愣。   李白对他吩咐了几句,让去寻个地方好好安葬了,仆役立刻应下,稍微用了些力气才把尸体从冰上取下来,小心抱着一路远去。   “走吧。”李白率先转身,又回头看了萧青梧一眼,“先进去,外头冷。”   萧青梧跟着他们往门内走,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进了门站在廊下,脑子总算慢慢转了起来,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师娘和孩子们都在府上?”   李白呵呵笑着点头:“都在,天太冷,他们几个身子又弱,就在炕上成天窝着,连房门都不用出。”   萧青梧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那等我身上寒气散了再过去问好。”   李白领着他们往东边那间屋子走,门一推开,暖气扑面而来,其中还裹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屋内地陈设十分雅致,靠窗盘着一方矮炕,比寻常的坐榻高不了多少,炕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是一张摆着酒具的矮桌。   窗户大敞着,却让人感觉不到冷,一支腊梅从窗外斜斜伸进来,枝干虬曲,花苞半开半合,暗香浮动。雪花落在枝头上,衬得那几点红格外鲜艳。   热气从坐着的地方慢慢透上来,与窗外那枝寒梅相映,冷暖交融,竟有几分春日里围炉赏花的意趣。   李白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得意地朝萧青梧扬了扬下巴:“如何?我这么一布置,哪怕是寒冬腊月,也能坐在屋里赏梅饮酒,半点不受罪,这可岂不是比在院子里吹风强多了?”   他可是听说了,前几日那帮翰林院的侍诏们,非要在下大雪的时候去曲江边上办什么赏雪诗会,说是要效仿古人踏雪寻梅的雅兴。去的时候是五个,回来后病倒了三个,他李白绝不会做这种自找苦吃的傻事。   杜甫笑着附和他:“太白兄这个主意确实好,回头我也照着弄一间。”   萧青梧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们闲聊着。   她只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胸口发闷,后脑隐隐发沉,喉咙里泛着一点恶心。   她本来并没有怎么样,直到那个仆人铲着冰面时,那种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她的脑袋突然有一瞬间猛烈锐痛。   这很奇怪,现在的她不是仿生人吗?不该有任何情绪引发的生理反应才对。   她不确定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还是某种类似幻痛的东西?   萧青梧懒洋洋地一手撑着桌面,杯中之物随着李杜二人你来我往的劝酒声一杯一杯送往嘴边。   暖室、白雪、红梅、美酒,还有伟大的诗人们,这本该是多么快乐的场景。   她咽下口中的酒,望向杜甫:“子美,巩县那边情形如何了?看你这些日子以来并不如何消沉,定是一切都安然无恙了?”   杜甫听她这么问,先是叹息一声,随即又露出庆幸的神情。   “托你的福,族人全都安然无恙,虽然倒了几间屋子,淹了几亩田地,但比起性命,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   萧青梧便放心地点了点头,李白见状,立刻又给三人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来朝着杜甫那边重重一碰:“为着这件大喜事,子美当满饮此杯!”   杜甫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一口饮尽,酒刚咽下,他目光一偏,落在窗外那枝探进来的梅枝上,忽然来了兴致。   “太白兄,你看那枝梅,雪压红蕊,颇有几分倔强之气,倒让我想起鲍明远那句,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就为这枝梅,该再饮一杯!”   李白深以为然地点头:“明远写霜,仲言写雪,眼前这支梅,岂不是正好应了何仲言的“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就为这一句,该再饮一杯!”   杜甫笑着点头,端起杯子又是一口饮尽。   李白喝了酒,话更多了,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那株梅树缓缓吟道:“劝君莫拒杯,风雪笑人来。寒梅如旧识,倾花向我开。”   杜甫立刻接口:“好句!太白兄这两句真是天然去雕饰,就为这两句诗,再饮一大杯!”   萧青梧以手托腮看着他们翻来覆去地玩那扇破窗户,要是没人打断的话,估计还能再玩三小时。   就这样一直到天色将暗,日头西斜,眼看着到了宵禁的时间。   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提醒一下杜甫,再不离开的话,今夜只能在李白家过夜了,不过看看他那副明显喝高了的模样,想来提醒了也是白搭。   至于她自己……萧青梧转着酒杯把玩,考虑一瞬,还是决定不回去了。   虽然这可能对她名声不太好,但是管他呢,她这会实在懒得在乎这些事,而且屋子里暖洋洋的,极为是舒服,她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转眼之间,天色彻底转黑。月轮东升,清凌凌的光透过窗户,撒了一地银白。   或许是月亮天然地就适合离愁或者回忆,先前还亢奋的二人,话题一转,又十分低落地忆起往昔来。   李白半边身子趴在桌子上,醉醺醺地说起从前与堂弟们在春夜桃花源中宴饮赋诗的旧事。   “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光景之一了……”他喃喃说道。   萧青梧看了他一会,突然问:“做了官还不快乐吗?”   李白状似无奈地发出一声冷嘲:“不被重用,又有什么乐可言?”   他想起开元二十三年,那一年,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他在东都献《明堂赋》,赐宅于洛水之滨,被宰相引为座上宾,多少宗亲勋贵争相邀请,一时风光无两,无可匹敌。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往后就是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终于可以一展胸中所学了。   但现实总是令人失望,他当着七品的职事官,做着的依然是文学侍从的活。   杜甫默默无言地饮酒,半晌无语。   他们有着同样的境遇,都是以诗文见长,因诗文被皇帝看中召到禁中,破格授官,又同样因诗文一直坐冷板凳。   或许盛唐的才子实在太多了,多到皇帝根本不需要认真对待其中任何一个,没了这个总还有下一个。   皇帝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赏识那个,赏来赏去,谁也没真正被放在要紧的位置上。   李白突然直愣愣挺直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绽放出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说不清是醉意还是清醒、是悲愤还是狂喜的东西,它们搅在一起,烧得他两眼发亮。   他大笑着念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起得太猛,头顶擦过那枝探进窗的梅枝,花枝剧烈晃动了一下,积在花瓣上的雪和花瓣一齐簌簌落下来,撒了他满头满肩,也落入了几人的酒杯里。   李白浑然不觉,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又念了一遍:“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萧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着的花瓣,想了想,笑着问他:“这便是师父从前与堂弟们在桃花园夜宴时写的那篇吧?”   李白眼睛更亮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竟知道我这篇?看来私下里没少翻我那本《青莲诗集》。”   萧青梧端起杯子,把那几片梅瓣轻轻晃开,抿了一口,笑着回道:“师父的诗,我不敢说每一首都会背,但当面见了,总得知道出处,不然也太不像话了。”   李白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连声叫着好徒儿,说没有白做师徒一场。   他重新坐回案前,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着的那片花瓣,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   喜悦、怅惘、追忆、忧伤……都有一点,又都不多。   他伸出指头,把那片花瓣从酒面上轻轻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喃喃念道:“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   念完之后他半晌没动,像是被自己这两句话钉在了原地。   花瓣飘落筵席,月光洒落清辉,在醉意朦胧中物我两忘……   杜甫满面感伤地低声叹息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啊……”   萧青梧突然就有种神奇的感受,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始终无法感受到的那一点。   对于李白来说,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他身上生长和流动出来的,就像季节流转那样。   那些花、月、酒、风,经过李白的身体,无需雕琢和技巧,就自己变成了句子。   她突然问李白:“师父,您还记得从前反复教过我的,什么是诗吗?”   “自是记得。”李白毫不思索地点头,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念了起来,“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杜甫摇头晃脑地继续接上:“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李白懒洋洋地挑眉看向她:“怎么?难道你突然诗兴大发,也要有一首佳作了?”   杜甫故意重重叹气:“佳作不敢想,能有一首凑够字数的,便算她这些年没白跟着我们混了。”   萧青梧不屑哼笑:“凑字数还不简单,我胡乱捉来几个字,岂不也是一首诗了?”   她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然后想到,一首好的诗歌该如何诞生呢?自然是从一个人的生活体验和情感中自然流淌出来,而不是凭空建造。   就在这一瞬,她心头忽然通明,沉吟片刻,终于念道:“人生如朝露,日暮便无多。有酒须当醉,莫待空蹉跎。”   萧青梧默默品味了片刻,觉得这首打油诗虽然用词浅显了些,意境过于直白,平仄也不见得工整,但至少意思通透,最重要的是她押上韵了!以自己的水平写出来,也还算不错了。   她笑着抬头望向对面那两人,准备迎接夸赞,却看到李白杜甫二人正一副见了鬼似的震撼表情。   萧青梧顿时放声大笑。 第165章 第 165 章:醉里惯看长安月   新岁伊始,改元天宝。   这是个极富道家意味的名号,它的来历跟去年一桩祥瑞有关。既寓天赐宝祚之意,又暗合李隆基在位已近三十年,功业赫赫,受命于天。   一番渲染之下,这两年来崇道之心日益浓厚的李隆基,自然志得意满,觉得这天下再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而就萧青梧冷眼旁观,这位天子如今的心境,似乎有种终于熬出头的松弛。   前几年那种勤政的状态逐渐松散,朝会更是多有不至,偶尔听一半便让宰相们自行处置,也不再动不动就把人叫到延英殿耳提面命。   他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别处,扩建骊山行宫,与道士们论道,琢磨着什么时候再办一场大典。   如今这个样子的李隆基,才更像萧青梧印象里那个被后世反复提起的唐明皇。   好享受,讲究排场,痴迷道术,那个褒贬不一的晚年形象,正一点一点从史书的字缝里走出来,落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只是眼下还远没到昏聩的地步,该管的事总体来说也没落下。盐铁专营的进项、中央军的扩编进度、边镇削权后各镇的动静,这几样他最看重的,更是每隔半月就要过问一回。   他甚至开始有闲心在延英殿里跟宰相们谈论养生,偶尔还把萧青梧叫去,问两句格物道理与道家清静之说能不能相通。   更让他得意的还是去年那两场水灾雪灾,因着提前预备,损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后续赈济也及时跟上毫不拖沓。   虽说这里面有萧青梧的功劳,可天子心里自有一番计较,到底是他的决断英明,才让朝廷早早动了手。   想到此处,李隆基便忍不住微笑,随即朝身边的内侍挥了挥手:“去,把萧大夫叫来。”   萧青梧进来之后,李隆基先是和蔼可亲地给她赐座,紧接着又熟络地与她闲话起家常,说了没几句便关心她的日常公务来,一幅生怕她给累到了的模样。   萧青梧丝毫不理会对方话里暗含深意的亲昵,只把这当成阶段性工作汇报,挑重要部分各自做了说明。   火药的生产又恢复了两成,与工匠的培训和流程规范各占一半。司真台三曹各司其职,运转得很顺畅。崇玄馆那几名自愿来学习的学子们进度喜人,他们本就于此道上有些天赋,又是真的热爱,未来说不定能培养出一个大唐自己的数学家。   李隆基听她说完,接着又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工坊新招的那几个,如今学得如何了?”   “回陛下,尚可。”萧青梧斟酌着用词,“已经能明白其中的原理了,再继续学上几个月,应是能独立上手,不再需要臣时时看顾。”   李隆基听了果然高兴,又是将萧青梧好生夸赞一番,说她多么的认真负责,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得力,比那些只知照本宣科的学官强出不知多少。   说到兴头上,还转头对高力士感慨了一句,说朕当年把她放到身边,果然没有看错人。   萧青梧只能垂着眼恭敬谢恩,心里默默想着能不能直接进入正题。   “不过……”似是想起什么为难的问题,李隆基突然皱了皱眉,“你当初应下的化肥,说是能让粮食产量至少翻一倍,如今看上去,却也没那么神奇的功效啊。”   “陛下恕罪。”萧青梧很干脆地低头认错,“翻倍是绝无可能的,当初为了说服陛下,臣确实把话说得太满。眼下做出来的那点肥料,能增产两三成已是极限,而且受制于原料,根本铺不开。”   “只是当时若不那么说,陛下未必肯拨钱拨人。如今东西虽不如臣吹嘘的那般好,到底也算有些用处,不算白费了朝廷的钱粮。”   她看到李隆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的光棍态度气到了,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你倒会说话。”李隆基的声音听不出多少火气,反倒带着点无可奈何,“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的是你,如今低头认错的也是你。朕若真为这个治你的罪,倒显得朕容不下人了。”   萧青梧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臣知罪,往后定当如实奏报,再不敢夸大。”   漫长琐碎的前戏过后,谈话内容终于进入正题。   李隆基突然饶有兴致地问她:“朕听说,李白近来在宅子里支了炉鼎准备炼丹?”   萧青梧面色如常地回道:“回陛下,臣对此确有耳闻。不过臣素来对炼丹一窍不通,师父也没跟臣细说过这些事,所以究竟炼的什么丹,炼到哪一步了,臣并不清楚。”   李隆基冷哼,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你身为弟子,他做什么你竟一概不知?”他拂袖转身回到御榻上,语气里带上极为明显的不屑。   “朕宫里养着的那几位,哪个不是奉了正经传承、有师门谱系的?你师父倒好,街上随便寻几个游方道士就敢开炉,连个谱系都说不清楚,炼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别到时候吃出个好歹,传出去倒叫人说朕亏待了文学之臣。”   萧青梧都不知道李隆基哪来的优越感,都是吃死人的东西,还分什么正版盗版?   她心里暗笑两声,脸上却依旧恭敬地说道:“陛下教训得是,只是臣对炼丹确实一窍不通,师父平日也不跟臣说这些,臣也不好贸然去问。”   “你这话说得轻巧,若是李白寻到你跟前,找你讨要炼丹的方子,你也是一问三不知?!”李隆基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明显的怒气。   萧青梧坦然答道:“臣确实不知,臣从没学过任何道家的东西,师父那些丹炉、符箓、吐纳之法,臣一概没碰过。”   “萧青梧!!朕在你跟前好话说尽了,你却仍是这般敷衍。”李隆基霍然起身,满腔怒火喷薄而出,“你说你不会长生之术,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哪个会信?!”   绕了这么一大圈,萧青梧也懒得再遮掩,只是神色平静又冷淡地回应了一句:“不信也没办法,不会就是不会。”   高力士早早就带着其他人退出了,此刻延英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一时只能听到李隆基气到极致喘着粗气的声音。   他勃然大怒,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朕看你如今的翅膀是越来越硬了,讲话也越来越不恭敬,朕问你一句,你便顶一句,朕好言好语相询,你却屡屡敷衍搪塞。”   讲到此处,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甚至隐含几分阴森的杀意:“朕再问你一次,长生之法,你到底会不会?”   萧青梧依旧神色平静地摇头:“不会。”   李隆基又指着她的脸:“你入宫近十年,容貌一丝未改,寒暑不惧,病邪不侵,你当朕和满朝文武是瞎子不成?你这般模样,还敢说不知长生?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萧青梧听得心里有点想笑,于是她就真的笑了一下:“陛下,臣何罪之有啊?就因为年轻康健,底子生得好不显老?如果这样就是有罪,那大唐的人岂不是至少要死上好几万?”   李隆基被她这一句堵得胸膛起伏,指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怒意,试图换一种方式:“朕自问待你不薄,这些年你要什么给什么,从不曾亏欠过你半分。如今朕不过问你一句长生之法,你便这般推三阻四,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还能过得去?”   萧青梧幽幽叹了口气:“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自是铭记在心。只是长生一事,臣确实不知,师父也从未教过臣这些东西,臣实不敢拿不知道的事来欺瞒陛下。”   李隆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面色铁青,冷冷说道:“你如此执迷不悟,就不怕朕把李白他们通通贬到岭南去?”   萧青梧同样冷笑着看他:“陛下何必为难不相关的人呢?他们不过是写诗作画的文人,既不懂炼丹,也不知长生,陛下贬了他们,除了落个为难文人的名声,又能得到什么?”   李隆基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滚出去!”   萧青梧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茶盏碎裂的声响。   出了延英殿,萧青梧没像往常那样立即离开,而是在殿前禁军的牢牢注视下,远远眺望着远处宫殿露出的一角屋檐。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呢?】她问道。   【抓紧时间与朋友们相聚吧。】   9527极为理性地为她梳理手头上的所有工作:【司真台三曹的运转已上正轨,崇玄馆那几名学子已经能独立学习,周文约和韩振金至少具备高中程度的知识,可以成为新的老师。】   【火药的生产流程已经规范,只要不瞎折腾,维持现状不成问题。水力纺车有裴耀卿全力主持,玻璃的进度虽然慢,但也不急在这一时。】   萧青梧听着听着,没来由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心里涌动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描状的情绪,仿佛世上任何一个词汇都无法概括形容,任何一个句子都不足以将它承载。   她呼出一口气,步履轻松地往台阶下走:【行,那就走吧,咱们到处去玩。】   回了宅子,她立刻清点自己的所有私产,哪怕连着施了两个月粥,平日又没什么额外的灰色收入,这些年光是凭借俸禄和赏赐,仍然攒下了不菲的家底。   她将这些可流动的资产分为数份,除了给那些为她工作数年的仆人们,剩下的,她打算全都分给那几位日子比较拮据的友人们,她自己只需极少一部分,当做旅途的盘缠。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   这些信会在她悄然离开长安后,分别送到各自手中。信中只需说她有事远行,归期不定,让众人不必挂念,也嘱咐他们保重身体,莫要为她担心。   如此也不会因着她的失踪引发什么不必要的猜想。   哪怕李隆基那边都得留信,措辞上需得格外小心。因为她得表明自己不是叛逃,绝不能让他有借题发挥迁怒旁人的余地。   处理完一应事务只花了两天,接下来的日子仍然照旧,李隆基没有发落她,萧青梧便假装无事发生,该上朝上朝,该去衙门去衙门,只除了把几乎所有空余时间都拿来享乐。   她带着小禾去游览兴庆宫,从勤政务本楼到花萼相辉楼,从龙池到沉香亭,一路走一路指给对方看,说我当年第一次进这儿的时候,胆子大得不得了,连路都不知道就敢到处乱闯。   她去拜访许久未见的玉真公主,听了一耳朵玄之又玄差点让人坐地升仙的东西,回去路上对9527感慨,说这比李隆基追求的长生还离谱,好歹李隆基要的是结果,玉真公主要的是虚无。9527则回她,宗教本就如此,信则灵,不信则空。   她跟李琎去蓝田等地视察纸坊,欣慰地看到规模已成气候,李琎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一路下一步的扩产计划,又美滋滋地畅想等大唐所有文人都用上竹纸,你我二人定要千古流芳了。   她去拜访了颜杲卿,得知颜真卿丁忧结束,不日将回京求职,萧青梧担忧地问他,也不知这次回来还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担任要职?颜杲卿对此挺有信心,他在长安几年攒下不少人脉,自己也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官,为兄弟活动一下的能耐还是有的。   她跟着王昌龄去渭水垂钓,枯坐半日毫无收获,最后面子上实在挂不住,趁对方转头之际偷偷作弊,结果被抓了个人赃并获。王昌龄痛斥她简直太无耻,堂堂三品命官竟能干出这种事。最后两人空手而归,路上互相埋怨了一路。   她去帮贺知章参加斗鸡比赛,其实她哪碰过这个啊,只是贺知章说她向来有能耐,小小斗鸡想必也不在话下,最后果不其然输了个精光,气得贺知章大叫着说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去拜访张九龄,去的时候竟然撞见他正在与妻子拌嘴,原来是在孙辈的教育问题上出了点分歧,一个嫌溺爱,一个嫌严苛,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即便萧青梧坐下来了都拉着张脸。她跟9527感慨,原来宰相回家也会跟老婆吵架。   她跟裴耀卿去河段视察,回来后两人又一头扎书房研究机械齿轮与轴承,虽然目前还远不能实现,但裴耀卿表示他可以试着做个小些的模型摆家里慢慢研究。说不定呢?万一呢?   她去王维府上学琴,对方起手一曲《流水》,听得她如痴如醉,对天发誓说自己一定用心学。住在隔壁的王缙一脸热情地说我来帮你,穿云裂石地弹了几日,最后他们俩都变成了不爱回家的男人。   她加入杜甫所在的蹴鞠队,在比赛时不顾一些人的反对非要上场,然后在己方比分落后士气低迷之际一脚定乾坤,帮助队伍赢下这一场。众人惊呼这力道这准头,大唐何时出了个女战神?   她跟李白整日漫迹于街巷和酒肆,从东市喝到西市,从曲江喝到平康坊。往往笔挺地走进去,醉着被人扶出来,某天甚至碰到了昔年围攻过李白的几个五陵恶少,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萧青梧听罢,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报以一通老拳。   各类酒宴、雅集她来者不拒,诗会、文会、赏花会、斗鸡会,哪里热闹往哪里钻。酒神的名号愈发响亮,多家酒肆的乐工甚至编了曲子,说是萧大夫一斗酒,长安酒肆倒三间。   …………   出了长安城,一路向东南方向,便是襄阳。   萧青梧打算第一站就去这里,说不定还能偶遇孟浩然,看看他所说的渡口和船灯是什么模样。   接着顺道下江陵,走一遍李白诗中“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水路,再沿江东下,过鄂州、扬州,去看看这个时代最繁华的码头与夜市。   若是兴致还在,便继续往南,一路去苏州、杭州、越州,看看日后将成为帝国命脉的江南。   她畅通无阻地出了城,今天是休沐日,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她没去上朝。等到众人过两天收到信时,她已经远在百里之外了。   她没骨头似的骑在马上,往前走出去很远,再回望时,长安的轮廓已经变得非常模糊。   此时刚刚入夏,道路两旁槐柳成荫。   【如果……】萧青梧翻来覆去地纠结着,【就是说……像我这种半志愿性质的用户,如果想再次申请第二次时空旅行的话……】   时空旅行这项技术在她的时代比较偏成熟,但这是相对于较为靠后的年代,越是靠前的年代越难以捕捉观测,定位时还会发生不确定与随机性。   而唐朝实在过于遥远了,与她之间隔了3000多年,远到许多机构觉得研究这些过于古早的历史没有意义,政府都不愿意在这么靠前的年代上投入太多资源。   【理论上可以,实际上要看用户在上一轮中的表现。】9527温声说着,【而且,您如何能保证,下一次穿越的是同一个时空,遇见的是同样的人呢?】   【那如果刚好有其他人这会过来,那么他来到的到底是哪个时空里的唐朝呢?】萧青梧皱眉想了许久,但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如果她能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所获得的财富都能直接把月球买下来了。   【所以这是个经典的悖论。】9527说道,【现代科学研究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解开这些无解的答案。】   萧青梧所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就算申请了第二次,她来的也不一定是现在这个版本的唐朝。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行人脚步匆匆,打算趁天黑之前找个能投宿的驿站。   萧青梧没这打算。   暖风和煦,天穹如幕,繁星如织,这样美好的夜景,就这么在野外过一宿不也是桩美事?   她骑在马上一直走,一直走到夜很深了,才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躺下,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千万年都没变过的月亮。   这个时间点,陈安和侍女们早就发现她离开了,但是不要紧,他们的身份只是仆人,李隆基就算要迁怒也算不到他们头上。   李白杜甫他们或许会被翻来覆去盘问几次,但要说真的对他们做点什么……按照她对李隆基的了解,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这人做事的原则是极度的自我主义优先,任何事情优先考虑自身的利益。   她人都走了,再为难这帮文人又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不会想落个苛刻的名声,更何况他是真的挺喜欢李白。   想到李白……萧青梧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李隆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重用他,皇帝对可用的大臣和陪着玩耍的文人,从来都是两种态度。   或许,哪怕李白这辈子获得了个正式的官身,但他此后依然要永远地失落下去……   一想到这些,顺其自然地想起那一夜的雪,月下的飞花,惊才艳艳的诗句,窗边两个寂寥惆怅的诗人。   思绪流转间,继而又想起某一年的大朝会,含元殿前旌旗猎猎,万国使节匍匐丹墀,龙首原上的宫殿层层叠叠仿佛直铺天际。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无数朦朦胧胧的碎片掉进她的眼睛里。   掖庭宫内深几许,大明宫里夜未央……   终南山里钟磬声远,五凤楼上灯火漫天,曲江池畔春波照影,慈恩寺前雁塔题名……   胡姬酒肆灯如昼,王孙公子醉不归……   整个世界的呜咽和叹息,最后只落在一个人的失眠上。   ——   一场秋雨过后,长安逐渐转凉。   李白又一次醉醺醺地被人搀扶着从酒肆里走出来,大白天的就这样招摇过市,竟是一点都不怕被参个失仪。   歇到下午,感觉精神重新振奋起来了,他又出门去看蹴鞠比赛。   蹴鞠这东西本来就有,军中、坊间、宫苑里都有人踢,但从前规矩松散,踢法也随意,多数时候不过是把球往一个方向踢来踢去,比谁踢得高、踢得远,可看性着实有限。   后来还是萧青梧重新定制了规则,什么场地大小、双方人数、球门位置、不得用手触球、越位与否……   规则一立,原先散漫的踢法立刻变了样,有了边界、有了目标、有了胜负判定,队员们跑动起来也更有章法。   谁该站哪、谁该往哪传球,一下子都清晰起来,连场边看热闹的人也能看明白谁踢得好、谁踢得臭。   一来二去,蹴鞠竟在长安城里迅速风靡起来。   文人雅士组了队,武将子弟也组了队,坊间的少年更是三天两头约赛,连大明宫的禁军都有人偷偷在营中踢。   杜甫就是其中一员好手。   他从小身体强健,腿脚灵活,下了值就往球场跑,连读书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可惜他实在倒霉,前几天在赛场上跟一个壮汉迎面撞在一起,两个人滚作一团,杜甫就这么扭了脚,说要至少养上三两个月。   于是今天这场比赛,他便只能倔强地拄着拐,坐在场边看着别人奔跑拼抢,一幅恨不能以身替之的模样。   李白到的时候,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穿圆领袍的年轻官员,有短褐打扮的坊间子弟,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特意从别处赶来的看客,正三三两两站着,议论着场上两队各自的优劣。   李白挤到前排,一眼就看到了老位置上坐着的杜甫。   他啧啧两声,摇头叹息:“你再这么见天跳来跳去的,我看过上半年都好不了。”   杜甫不当回事地一摆手:“放心,我有数。”   李白在他身旁坐下,看了看他的脚踝,不知是不是错觉,看着反倒比上次见时更肿了些。   他转了转眼珠,以扇遮脸,靠近了些小声说道:“稍后去我府上,我有好东西给你。”   杜甫以为又是哪处得来的名酒字画一类,便也没太放在心上,视线紧盯着场内,随意点了点头。   比赛结束之后,两人打道回府。   因着看好的球队输了球,他们走一路骂一路,从上半场那个单刀没进骂起,一直骂到后卫最后关头漏人,又从争顶不积极骂到守门员扑救太软,连裁判的哨子都捎带着数落了几句。   骂完了球员骂场地,骂完了场地骂天气,最后连球本身也没放过,说那球缝得不够圆,踢起来方向飘忽,谁踢谁倒霉。   到了李白府上,二人脸色才终于缓了下来。   李白把扇子往案上一扔,整个人歪在凭几上,又从一旁某个暗格处拿出样东西扔给杜甫。   “把你鞋袜都除了。”李白得意地笑着,“这可是仙药,用了之后保管你恢复如初。”   杜甫听得眼睛发亮:“莫非这是萧娘子所赠?”   “自然。”   于是杜甫利落地解下那一层层缠绕的布条,他握着那掌心大小材质奇特的小瓶子,正不知该如何使用,李白就起身从他手中接过,喷口对准脚踝处肿起的地方轻轻喷了两下。   随即,肿胀了数天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了下去。   杜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大张,半晌没发出声音。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先前那种一抽一抽的钝痛竟已消退大半,只剩下一点极轻微的酸胀感,像是睡了一觉之后残留的懒意。   “这、这也太快了!”他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李白见他好了大半,便很吝啬地把那小瓶又放回暗格里,接着重新坐了回去:“可惜这东西就只有这么一小罐,用上个七八次就没了,可得省着点。”   杜甫盯着那暗格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语气里满是羡慕:“萧娘子可还给了你什么别的好东西?”   李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回去,才做出一副“也没什么好说的”的模样。   “自然还有。”   说着他起身走到柜边,从最里头摸出个银白色的罐子,旋开盖子,倒出一粒在掌心,递到杜甫面前。   杜甫凑过去看,那药丸扁平光滑,通体泛着淡淡的黄,遂问道:“这又是什么?”   李白咳嗽了一声:“仙丹。”   “仙丹?!”杜甫眼睛暴亮,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李白把药丸放回罐中,旋紧盖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青梧说了,这东西可比我往日炼的那些丹药好得多,让我每日吃一粒,再不要碰那些金石之药。”   杜甫急忙追问:“那你吃了这些时日,感觉如何?可有用处?”   李白闻言,脸上的得意微微僵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拧着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要说有用吧?也察觉不出来什么比较明显的,熬了夜第二天依旧发虚,宿醉后依旧会头疼。   要说没用吧?他最近确实感觉身体稍微轻快了些,从前睡一觉起来,总觉得身上乏得很,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这阵子倒是不太有这种感觉了。   但是这也不一定就是丹药的功劳,说不定是他勤加锻炼饮食有节呢?   但李白肯定不会这么直接说的。   他含糊地清了清嗓子,把罐子往柜子里一塞,摆出一副“此中玄妙不足与外人道”的神情:“这个嘛,积少成多,不在一时。仙家之物,岂能跟寻常丹药一样吃下去就立竿见影?那也太俗了。”   杜甫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萧娘子连方才那种喷两下就能消肿的神药都拿得出来,再给瓶仙丹有什么稀奇的?于是连连点头,满脸信服。   李白见他信了,心里暗暗松口气,面上越发端得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子美你还年轻,底子好,用不着吃这个。这药性偏温补,年轻人吃了反倒容易上火。”   杜甫听了倒也不争辩,只是一脸艳羡地盯着那柜子的方向开口:“如此贵重之物,又是萧娘子赠的,太白兄当然得留着自己享用,只是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白大方地点了点头:“你说。”   杜甫满眼放光:“不知能否请出仙丹,让我当面参拜参拜呢?仙家宝物,即便与我无缘,沾沾仙气也是好的。”   李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然后把罐子重新取了出来,放在案上,正正经经地摆好。   两人对着那罐复合维生素片,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送走杜甫后,李白来到书房,铺了纸,提笔开始写信。   信是萧青梧让他写的,她送来的信上说,若是有任何为难或烦闷之处,都可以写信告诉她,权当排解。她虽不能立刻收到,但万一过两年再回来,通过他的书信,便能对长安城内发生过的事一览无余了。   “青梧吾徒:   别来月余,长安已入秋矣。不知尔处四时如何,亦有木叶萧萧、霜风渐起之候否?   陛下近日颇安,不复如前时之迫切。上月问及汝者,不过一二语,便自移向他事。   九月幸骊山,归而精神顿健,朝会上呵斥户部盐铁账目不清,声色俱厉,然终未再提长生二字。汝可安心行路,勿以为念。   孟襄阳有书至,言其居襄阳城日观江雾,夜听棹歌,饮酒自适,颇得山林之趣。吾观其字迹,似比在长安时更见精神,想是真个快活了。   闻汝远游,朝中诸公叹息至今,皆云少一趣人。   吾近况碌碌,无他可述。唯东市新出一酒,云自西域来,味颇奇异,因思汝昔年所酿菊花酒,不觉怅然。   长安诸事皆安,勿念。   秋深露重,善自珍摄。   太白手书   九月二十三。”   ……   十月,北境传来消息,突厥首领被杀,部众拥立了新的首领,但紧接着就被陈兵朔方的王忠嗣击败。   消息传回长安时,朝野上下各个喜气洋洋。虽说突厥这些年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可到底是悬在北境的一根心头刺,如今这根刺眼看着就要拔掉了,谁听了不痛快。   李白参与了几场以此为名的庆贺宴,散场回家,趁着酒兴铺纸提笔,给萧青梧写信。   “青梧吾徒:   许久未通音讯,长安已换新寒。不知尔行至何处,衣裳可够,道路可安?   近日北境有捷报至,突厥内乱,旧主见杀,部众新立一人,未及站稳,便被王忠嗣击溃,斩获甚众。消息传来,满朝皆喜,连日赐宴,吾亦数与其间。酒酣之际,众人争言边功,意气甚壮。   汝所制火药,此番又建奇功。闻王忠嗣以震天雷夜袭其营,火光烛天,声如崩雷,虏众惊溃,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计,周边诸国无不闻风丧胆。有边将奏报,近来塞外诸部约束部众,不敢近边牧马,唯恐朝廷震怒。往昔何曾见其如此驯顺?皆拜汝所赐也。   吾近来遵汝所嘱,日服丹药一粒,未尝间断。入秋以来,亦觉体气稍健。昔年秋深必咳旬日,今岁竟未发作。夜坐读书,烛下良久,亦不甚倦。此物之效,似于不觉间。至若汝所教导引之法,实为劳顿,吾试数日便辍,不堪其累。然家中二小,为汝师母督促,晨起必练,汝师母自身更无一日间断,今观其气色,较昔年为胜颇多矣。吾虽惫懒,观其习练,亦觉欣然。   长安诸事如常,勿念。天寒,善自珍重。   太白手书   十月十九。”   ……   天宝二年,李隆基欲将道教四部经典置于崇玄馆,改馆为道家讲经教学之所,设大学士一人,连崇玄之名也不必改。   朝堂上反对声一片,吵了数日,李隆基最终让步,暂且作罢。   “青梧吾徒:   许久未寄书,非是忘了你,实是近来朝中之事,令人气闷,提笔便不知从何说起。   前些日子,陛下忽发一议,欲将道家四部经典尽数纳入崇玄馆,改馆为讲经之所,另设大学士一人总领其事。此言一出,朝堂哗然。张相、裴相相继谏阻,言崇玄馆本为数算格物而设,一旦改为道经讲习之地,便与你当初创馆本意全不相干。朝中吵了数日,陛下虽不悦,终也只得暂罢。   吾闻此事,心中实在不平。崇玄馆是你一手草创,教材是你一字一句抄录,诸多学子更是你亲手教导。如今人未走远,便有人惦记着改弦更张,岂非人走茶凉?陛下平日待你何等信重,此事上却半句也不曾替你留个余地,想来当真令人寒心。   周文约、韩振金尚在馆中,日日领着几个新人研习数算,未曾懈怠。我见他们如此,稍觉欣慰,然每念及此事,终是意难平。   长安近日无恙,勿念。   太白手书   三月既望。”   ……   天宝三年,贺知章上表请辞,言年老体衰,愿归乡里为道士,将宅邸捐为道观。   饯行那日,去的人极多,车马自坡下排到坡上,酒盏传了不知多少轮。李白挤在人群中敬了好几盏,散去时天已昏黄。   “青梧吾徒:   贺监致仕归乡矣。   百官赋诗饯行,极一时之盛,吾观贺监神色,喜中亦有怅然。长安数十载,一朝别去,岂能无感。   别前一日,吾与贺监对坐小饮,说起许多旧事。言及汝昔年与陛下置气,不知因了何事,竟连官舍都弃了不住,出了宫门又无处可去,最后寻到贺监门上,在他那里小住了数日。贺监说起此事,犹自摇头失笑,道汝当时满脸不服,偏又无处可去,只得老老实实住下。吾问其缘由,贺监笑而不答,只说日后见汝,自当问个明白。   明微小娘子随贺监同行,吾观她颜色甚好,行礼举止也颇得体,一路上照看贺监起居,事事周全。她如今正是待嫁之年,贺监回乡之后,必定会为她寻一个稳妥人家。汝若知此,想也可安心了。   贺监一去,长安城中又少一个故人。近来吾常觉人事代谢,如四季之替,来去不由人。然每思及此,又觉徒增伤感,不如且尽杯中酒。   春寒料峭,汝行路时当留意冷暖。   太白手书   三月廿七。”   ……   “青梧吾徒:   贺监已逝。   去岁长乐坡饯别,吾尚记其登车时回首一笑,向众人拱手作别。彼时只道是寻常一别,孰料那一面,竟成永诀。   讣告前日方至,言贺监归乡后,日日与乡邻饮酒赋诗,兴致不减,某日醉后忽觉困倦,睡下便再未醒来。人皆谓此乃高寿善终,不必过悲。然吾今晨路过其旧宅,见门上已换新主,忽觉胸中堵塞,不能出一言。   长安近来人事凋零,旧日面孔一日少似一日。张相、裴相也日见衰老,朝中新人辈出,吾多半不识。酒肆里一坐,左右皆是生面孔。   每见故人日老,吾便不禁思及汝。汝今在何方,是否仍是当初那副模样?我等皆已渐次衰老,独汝容颜不改,不知是福是憾。   长安春日依旧,花开依旧,唯少几个旧人。   不多写了,酒已冷,吾自饮去。   太白手书   四月十二。”   ……   ……   “青梧吾徒:   今晨揽镜,忽见白发斑斑,不觉一怔。吾竟已老至如斯?分明记得昨日还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少年,转眼便鬓如霜雪。   然吾心犹未老也,朝堂之上,吾尚能立二十年,与诸公论诗赋、议政事,何尝逊于少壮?汝勿以吾为衰翁也。   汝临行之际,曾言或当复返。此言至今萦绕吾耳。自汝一别长安,今已整整十年矣。吾所寄书,初时尚记其数,后亦不复计,唯积于匣中,时时翻看,恍如与汝对谈。   儿女近日议亲,媒人往来颇频。长吾与内子相看数家,皆未能如意。或嫌其门第太盛,恐女儿受屈。或嫌其子弟庸碌,恐误终身。   汝在远方,不知何日能归。若归时儿女已嫁娶,不知汝尚能识得否。   春寒,善自珍重。   太白手书   二月十九。”   信写罢,李白搁笔,将纸晾了晾,折好放入匣中。   写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习惯,早年是记着萧青梧的叮嘱,后来慢慢成了某种排泄情绪的渠道,所有的不如意一旦写在纸上,人仿佛也松快了几分。至于这信能不能送到,她何时能读到,倒不那么要紧了。   长安的人事换了又一轮。   张九龄致仕了,裴耀卿也离了中枢,王维在辋川置了别业,半官半隐,孟浩然也离世了。   王昌龄外放离京,只剩杜甫跟他还留在长安,当着不大不小的官,空自蹉跎。   ……   天宝十二载,春。   李白从长安动身,往山阴去。   贺知章葬在那里,转眼已近十年,他始终没能亲往一祭。这回算是下了决心,带上一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东。   一路车马慢行,沿途风景与十年前送贺监归乡时并无二致,只是道上行人多了些,田里劳作的农夫也多些,处处透着一股太平年景的安稳。   李白靠在车壁上,隔着帘子看出去,偶尔出一会神,也不与人说话。   夜里李白做了个梦,醒来时却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那种刹那的欢愉过后,无尽的空虚与茫然。   他没有急着起身,依旧靠在床榻上,伸手推开窗,风从窗外瞬间涌进来。   随从进来服侍他洗漱时,正看见他怔怔望着远处,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驿墙外几株杨柳在晨风里轻轻拂动,旁的什么也没有。   到了贺家旧宅,门前已换了匾额,宅中人丁兴旺,小辈们一个个从门里探头探脑地看。   待报上名号,说是李青莲来访,满院顿时热闹起来,老老小小都涌出来见礼,纷纷说久仰大名,祖父在世时常常提起。   李白被迎入堂中,不多时酒席已开,众人饮酒闲话,谁家的儿子中了举,谁家的女儿嫁了人,说到日头偏西,宾主尽欢。   席间李白问起赵明微。   有人答,明微早嫁了,就在邻县,过得还不错,前些日子还带儿女回来小住过几日。   午后,他独自去贺知章墓前,随从远远候在山下,不敢近前。   李白提着酒壶,在碑前坐下,一边喝一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长安的人事,说壮志难酬,说这些年认识的新人,说曾经的快乐时光,说他偶尔都想不起故人们的模样。   一直说到日头西斜。   山色渐暗,晚风拂面,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倏忽又散在松涛里。   李白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夕阳,神色淡淡,也不再有话。   他慢慢站起来,袖袍被风翻卷着,步子偶尔有些不稳,走了一段又开始长啸而歌,歌罢又笑。   醉里惯看长安月,洛水春风去日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