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石库门一家人[八零]-jjwxc 作者:小胖柑 简介:   上辈子,人人都说陈秀珠命好,若非那个特殊年代,她一个保姆的孙女,怎么可能嫁给宋明哲,成为沪上老洋房里的大少奶奶?   可谁知道,没了资本的资本家,要维持体面有多难?公婆丈夫小姑,甚至是寄住在这里的世交大小姐都是这栋老洋房的主人,唯独她不是。   更惨的是,她精心带大的养子,居然是丈夫和那个大小姐的种。   这口气她憋到了死。   睁眼醒来,陈秀珠重生到查出不孕后,宋明哲带回白眼狼养子的那一天。   一家子威胁她,不收养这个孩子就离婚。   陈秀珠:离,谁不离谁是狗!   *   离婚后,前夫娶了他心心念念的大小姐,陈秀珠转头嫁给了隔壁弄堂里那个刚刚返城,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瘸子妈的王冬生。   前夫一家子笑她:你不能生,王冬生据说下乡的时候受了伤,那方面不行了,也不会嫌弃你。   陈秀珠没想过王冬生行不行。   只想着前世那一家子文弱,但凡是力气活,都是王冬生帮她的。这辈子,她就想跟他做个伴。   谁想夜里,这人……   才不过三个月,陈秀珠就有了。   三年后,前夫家沦落到要卖老洋房了,陈秀珠带着老公抱着孩子上门看房,顺带提醒一下前夫……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爽文 年代文 [1]第 1 章:重生了?   “醒了,醒了,我说的吧!不要紧的,就是低血糖。”   一个声音钻进陈秀珠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眼前渐渐清晰,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凑到她面前。   看见这张脸,陈秀珠立马确认,自己真的死了。   这张脸的主人是弄堂里的老邻居,张木匠的老婆林嬢嬢。   当年旧城区改造,张木匠一家为了多拿点房子,搬到了郊区,老邻居十几年没见,等再见面是林嬢嬢生了子宫癌,请她帮忙介绍医生。   可惜太晚了,已经远处转移了,哪怕是找了知名专家,嬢嬢熬了两年多,还是没了。她还特地去送了嬢嬢一程。   “秀珠啊!头还有点晕是吧?”林嬢嬢问她。   陈秀珠摇了摇头,头不晕,就是她发现死去的世界,好像倒退到了八十年代初。   眼前的嬢嬢穿着格子两用衫,边上的大叔是蓝色中山装。   “嬢嬢,糖来了。”一只手递过来一粒留兰香奶糖。   看到那只手,再看那刚毅中带着憨厚的脸,陈秀珠更确定自己死得透透的。   这是邻居王冬生,他死在那场压力容器爆炸事故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当年那家化工厂发生排污罐爆炸,市里调集了行业内技术能手去抢修,王冬生被抽调过去,在抢险过程中,储氯罐连环爆炸,他死了,留下一个瘸腿的老娘,还是自己照顾了老太太二十来年,为老太太养老送终的。   看来自己是真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碰上那晦气的一家子?   林嬢嬢剥开糖纸把糖塞进陈秀珠嘴里:“吃颗糖,到边上去歇一歇,我来帮你排队买肉,大家都认识,不会介意的。”   还没弄清楚情况的陈秀珠被林嬢嬢搀扶到桥堍边的石墩子那里,她坐在石墩子上。   王冬生提着篮子放到她身边,陈秀珠低头看去,篮子里放着一把草头,一把菜苔,还有一个碗,碗里是一块豆腐。   “肉票和钱给林嬢嬢,她帮你买。”   陈秀珠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格子春秋衫,这件衣服,她记得是七九年春天,她拿到三八红旗手的奖金后买的,穿了好几年。   怎么死了之后,会穿这件衣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来,拿出几张票证。   王冬生抽出了一张票面为“一市斤”的肉票,问:“买一斤后腿精肉,对吧?”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王冬生说:“今天后腿精肉八角八分,给我一块钱。”   陈秀珠拿出了一张一块钱,王冬生拿了往林嬢嬢那里走去。   陈秀珠嘴里含着牙膏味的奶糖,看着排着长队的副食品商店,这家店、这座桥,早已在城市变化中消失。   她纳闷:阳间已经送菜上门了,阴间怎么还停留在八十年代初,还要排队买肉?   这让她想起,宋家刚刚平反的时候。   宋家有点家底,但是有家底,肉还是凭票定量供应,得有人出来排队买。   宋家上上下下,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怎么可能跟一群棚户里的乡下人挤在一起排队?   只有她这个保姆家的孙女,凌晨四点,就得来副食品商店门前排队买肉。   副食品商店门口有人排长队,也吸引了很多拿着蔬菜来贩卖的农民,她顺带可以买点蔬菜。   篮子里就是她趁着排队的功夫买的蔬菜。   眼见林嬢嬢就要排到了,陈秀珠大声叫道:“嬢嬢,帮我买五花肉。”   “五花肉?”林嬢嬢有些不解。   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都喜欢吃肥一点的肉,宋家人基本上都喜欢瘦肉,要么排骨要么精肉,她嫁进宋家后,在家里从来没吃过肥糯润滑的红烧肉。   甚至去饭店吃上一口,宋明哲也会说她还是穷人的胃,才会喜欢这种高糖高油的东西,爱吃红烧肉成了她出身低的凭证。   活着的时候受气,死了难道还管他们?   “我做红烧肉。”   “好。”   林嬢嬢买好了肉,过来放进她的篮子里,五花肉贵,九毛六分,嬢嬢把四分钱还给她。   “你这个身体,是该吃吃红烧肉了。”林嬢嬢提着菜篮子跟她一起往回走,“你们一大家子,他们坐在那里喝喝茶看看报,你要洗全家的衣服,一栋小楼要打扫,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还要去工厂上班。人是铁饭是钢,光吃没有油水的怎么行?”   “是啊!”陈秀珠点点头。   “我去红星买油条大饼,你等等我?你今天晕倒了,一个人走路,我不放心。”林嬢嬢说。   陈秀珠笑了笑,林嬢嬢还是这么热心。   “咕噜”一声,她的肚子响了起来,胃里空空的不适,让她想起了几十年前,物资紧缺的时候。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先把一家子衣服分门别类地浸泡上,再把米浸泡好,等买菜回去,把封火过夜的煤球炉烧起来,烧上粥,出去洗衣服,洗到半当中,把煮粥的铝锅拿开,炒上当天一家子吃粥的小菜。   炒完小菜再出来洗衣服,等她洗完衣服晾好衣服,那一家子全都起来了,基本上都已经吃好了。   她刮一刮铝锅里剩下的那点粥,吃一口,小菜基本上是不会剩给她的。   饿着肚子,顶着星月出门买菜,做家务,最后肚里垫着些粥水,出门上班,直到中午食堂吃饭,才能填饱肚子。   “我去红星吃碗馄饨,吃饱了,就好了。”陈秀珠说道。   “就是说呀!怎么样也得先顾着自己。”林嬢嬢说道,“就算你不能生又怎么了?你们家明哲要是没有你,肯定去大西北了,他们那种身份,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定呢!你也别觉得自己欠他们宋家的。你爸的病是他们家治的,可你们家有四个儿女,对吧?怎么就拿你一个抵债了?”   往前几步就是红星饮食店,两人踏进店里,一起排队。   陈秀珠看见柜台后面,一排排竹牌写着今天供应的品类,她改了主意:“一碗咸豆腐浆,一两生煎。”   “七角五分,一两粮票。”   陈秀珠付钱,柜员扯了两张票给她。   林嬢嬢买好了大饼油条,她要先回去了,家里孩子等着吃早饭呢!   跟林嬢嬢道别,陈秀珠凭票领了生煎和豆浆,找了位子坐下,拿了碟子倒了点醋,吃了起来。   无论是豆浆还是生煎,都是久远记忆里的味道。   身边正在吃面的两位爷叔,聊着葛洲坝大江截流戗堤胜利合龙,说他们工厂生产工程用水轮机现在碰到了问题,到时候别拖了这个大工程的后腿。   阳间三峡都发电多少年了。阴间还在讨论葛洲坝?   两个生煎馒头下肚,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种感觉不像是去阴间,倒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她脑子里又冒出了嬢嬢的话,想起她和宋明哲的孽缘。   宋家是解放前的资本家,有两家纱厂,解放后他们家积极公私合营,即便是这样,到了那个年代,宋家依旧卷了进去,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宋明哲写了报告,跟宋家划清界限。   宋家老爷和太太下放皖南,宋明哲和宋家老太太留在了上海。   到了七四年,宋明哲的身份再次被提及,上头将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   这几年受尽苦楚的宋家老太太求到陈家,说宋明哲文弱,去大西北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求陈秀珠的奶奶救救宋明哲。   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成为工人阶级的家属。陈家刚好有陈秀珠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   那时候,工人阶级出身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况且陈秀珠十六岁被推荐上了化工学院,两年学习结束,刚刚进日化厂,是日化厂重点培养对象。   可宋家曾经救过她爸。   她爸小时候患阑尾炎,那时候穷人,急性阑尾炎发作,基本上就没命了。陈秀珠的奶奶在宋家做保姆,求到了宋老太太面前。宋老太太心善,安排她爸去了西医医院,给她爸做了手术,她爸才活了下来。   现在人家用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他们家自然没办法拒绝。   陈秀珠只能跟宋明哲领了证。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个身份的庇护,宋明哲再次躲过了下放的命运。   这个时候的婚姻,不是父母做主,就是单位牵线,也谈不上什么情呀爱呀!   加上宋明哲自知成分差,对陈秀珠乃至陈家态度都不错,除了不会做家务之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渐渐地过到了一起,这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来,直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宋明哲要参加高考,陈秀珠自然支持。   宋明哲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读英文。   八零年宋家平反,不仅宋明哲的父母回了上海,上面也认定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民族资本家,将他们的洋房还了回来。   陈秀珠以为这是苦尽甘来,现实却是宋明哲的苦尽甘来,她的甘尽苦来。   以前,宋老太太怕连累宋明哲,基本上不跟他们小俩口来往,小夫妻俩住在日化厂宿舍,老太太带着宋明哲的妹妹住在。   小夫妻俩最多偷偷去看望一下老太太,不怎么接触。   可宋明哲的父母回来了,他们搬回宋家的第一天,宋家请了陈家一家子去吃饭。   她奶奶对宋家感恩戴德,一开口就是:“我们家秀珠什么都会做,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这些年老太太和先生太太都吃了太多苦,有什么就差使秀珠做,千万不要客气。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做惯的。”   老太太高兴地拉着奶奶聊家常,奶奶受宠若惊,翻来覆去叮嘱陈秀珠要伺候老太太、公婆,照顾好小姑子。   这么一来,全家的衣服,陈秀珠洗,三层小楼陈秀珠打扫,全家的饭菜,陈秀珠烧。   宋明哲的父母都是有情调的人,按照宋母的说法,她在皖南乡下的时候,房间里都要插上一把乡间采摘的野花。宋父说他就算是下地干活,头还是要梳得齐齐整整。   真是作孽,陈秀珠却是个忙起来,头发随便扒拉两下的人。   好几次,宋明哲私下跟她说:“秀珠,你到底是宋家的媳妇,不能穿得这么随便,还有你的头发,留长发,去烫一烫,都改革开放了,谁还剪解放头?你看看姆妈,她在乡下吃了多少苦,也从来没有邋遢过。”   册那,他就知道他妈天天把自己收拾得山清水绿,却没想过,她妈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才出房间门,用了一个小时穿衣打扮。   在待人接物上,宋家人对她也颇有微词,但是他们家都是斯文人,所以不会明说,只会在她没有仪态地冲出冲进,跑上跑下的时候皱眉。   陈秀珠会因为他们嫌弃的眼神,而反思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秀珠啊!难得的嘛,你也会来这里吃早饭。”   陈秀珠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过神来,抬头看去,是一对小夫妻,也是她的邻居。   这两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夫妻俩退休后,到处旅游,前两天刚回上海,她还在街上碰到过他们。   不可能就这么两天也死了吧?   “淑琴、耀辉,你们也来吃早饭?”   “是啊!他爸妈回乡下了,没人烧早饭。我们俩出来吃。”李淑琴说道。   普通人家长辈知道小辈贪睡,大多是长辈早起做早饭。   两人打断了陈秀珠的思绪,陈秀珠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跟他们道别,往外走。   路上又看到了几个熟人,这几个人应该都活着。   看着路上开过的长辫子电车,看着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交警,有些恍惚。   这应该不是阴间吧?   公交站台边上,有个书包亭,陈秀珠停下,看着最上面的《新民晚报》上头写得清清楚楚“1981年3月18日”   一瞬间,她反应过来,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到了1981年! [2]第 2 章:让人窒息的日子   1981年3月18日,这个日子让陈秀珠感到窒息,这是上辈子她陷入宋家这个泥沼的日子。   伺候宋家一大家子,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她跟宋明哲结婚这么多年,肚子没有动静。   婆家娘家都催他们生,最后婆婆找到了她在妇幼保健院的姐妹,仔仔细细给她检查了一遍,得出了她不育的结论。   她奶奶听见这个消息,觉得天都塌了,天天念叨:“这怎么对得起老太太,怎么对得起宋家?”   被奶奶这么唠叨,陈秀珠也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但是宋家全家这个时候不催了,宋母还说,她在宋家最艰难的时候护住了宋明哲,他们很感激,不能生是天意,以后别再提了,等有好的机会,抱养一个就好。   这么一来陈秀珠更是感激全家人,每天鸡叫起床,鬼叫才睡,毫无怨言。   就是今天,宋家的一个亲眷送来了一个十月大的婴儿,据说是下乡女知青生的私生子,没有缺陷,女知青回城了,不会再跟孩子联系,抱养后没麻烦。   宋家人不嫌弃她不能生,还找了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给她,她感激都来不及。   从此更加干劲十足,任劳任怨。   怎奈她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大家子,加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还要上班,实在来不及。   全家体谅她,都说家里也不差她那一份工资,让她辞职回家,也能轻松些。   她就辞职,专心在家做家务照顾孩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宋明哲大学毕业,公派留学,留学回来进了进出口公司,被公司重用,派驻香港,后面的那些年宋明哲顺风顺水一路高升,等香港回来已经成了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后来他辞职下海,开了一家专做出口的贸易公司。   她在这些年里,送走了已经熬干身体的宋老太太,给小姑子洗衣服洗到她出嫁,陪着生宫颈癌的婆婆东奔西走,伺候她到临终,一路把儿子送进重点高中,就连她老克勒的公公,开启了黄昏恋,搬出了家,跟那位老太太同居了,也不用她天天熨烫衬衫西服,保证衣服没有褶皱了。   她可以松一口气了,家境也越发好了,明明她已经顾得过来了,家里请了个保姆。   这个时候,人人都说她好命,要不是特殊年代,她一个保姆的孙女能嫁进宋家成少奶奶?   尤其九十年代中期,她曾经工作过的日化厂倒闭了,好多老同事下岗之后,茫然不知所措,连她也觉得自己的命真的不错。   直到九五年的夏天,隔壁弄堂的王冬生抢险没了,留下一个瘸腿的寡母。   宋明哲出去的这些年,宋家一家子老弱妇孺,多亏了王冬生。   半夜里帮她背着老太太去医院,帮忙买煤球,从煤球炉变成煤气罐,他又帮忙搬煤气罐,房子屋顶漏了,电线老化了,全是他帮忙。   尤其是老太太病重,婆婆病重那些年,人家去医院的次数可比宋明哲这个亲孙子、亲儿子多得多。   王家姆妈也是个好人,她顾前顾不得后的时候,王家姆妈也会帮她看着孩子。   王冬生一走,她看着王家姆妈可怜,平时多有照应,时常接济王家姆妈。   某天,宋明哲临时跟她说,裘素心要来家里吃饭,想吃她做的松鼠鳜鱼。   裘素心是宋家的世交,跟宋明哲一起长大,很得婆婆的喜欢,由于成分原因,去了苏北插队,80年国庆节前回了上海。   裘家人要么是已经出去了,要么就是在这些年里没有熬过去的,而且裘家在上海沦陷期间发过国难财,所以上面没有返还房子,她回城之后,连个住处都没有。   宋母就安排她住进了宋家,住了大概一年吧!她叔叔就来接她去美国了。   宋明哲去美国留学,她给了不少帮助。她经常回国,给宋家每个人都带礼物,很喜欢儿子,儿子上高中之后,裘素心提议,让儿子去美国念大学,那次她回来就是跑这件事。   那时候,陈秀珠一直认为裘素心真是个好人,不过在宋家住了一年,就这样为他们忙前忙后,陈秀珠特别感谢裘素心,她自然也认为裘素心来,应该好好招待。   怎奈那天王家姆妈突然病倒,等她办理完入院手续,急匆匆再回来,已经没时间做那么复杂的菜了。   饭桌上,宋明哲没看见松鼠鳜鱼,第一时间就拉长了脸问她,整天待在家里,还给她请了保姆,不会连做一条鱼的功夫都没有吧?   她耐心解释了缘由,宋明哲非但没听进去,更加不高兴:“王家阿姨,王家阿姨,你还没完没了。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终于忍不住了说:“我正是分清楚了轻重缓急,素心不会今天回来,明天就走,她喜欢吃松鼠鳜鱼,我明天做也可以。但是王家阿姨如果不看病,命都可能没了。一条人命和一道菜,哪个轻哪个重?”   这时,儿子出声:“妈,素心阿姨为了我上大学的事奔忙,她就像我们的家人一样。王家好婆就是邻居,能一样吗?”   听见这话,她的气更加上来:“宋磊,你素心阿姨为你上大学奔忙,你小时候,你太太病重,你奶奶也在看病,是谁帮你妈半夜送你太太、送你奶奶去医院?你爷爷不会带孩子,你吃住在你冬生爷叔家里,谁烧饭给你吃的?你打篮球摔断腿,是你冬生爷叔送你去的医院。你忘了?你素心阿姨怎么对你好,你冬生爷叔和王家阿婆也不差半分。冬生爷叔死了,我照顾一下你王家阿婆,怎么了?”   这话出口,宋明哲一下子爆发了,猛得掀了饭桌,对着她怒吼:“以后再敢拿我的钱去养别人的妈,就给我滚出去。”   那天她哭着跑了出去,在星火日夜商店门口,想来想去想不通,自己帮王家姆妈,是为了还王冬生的人情,这个人情是他们全家欠下的,为什么宋明哲要发那么大的火?   宋明哲给她娘家打了电话,最后是她弟弟找到了她,领着她回了家,站在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一声不吭,她奶奶,她爸妈轮番数落她,让她跟宋明哲认错,让她好好过日子,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她的三个弟弟妹妹,乃至弟媳、妹夫们的工作,都是靠着宋明哲安排的,谁会向着她呢?个个都说她不知好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天作地。   她被逼着给宋明哲道歉,宋明哲说他另外安排时间,请裘素心来吃晚饭。   她做了一桌菜,看着宋明哲满面春风地招待裘素心。   裘素心跟父子俩说起,孩子去美国读书,就住她家里,她会照顾孩子。儿子高兴得飞起,亲热地叫着“阿姨”。   那一刻她看着三个人,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直到宋明哲提醒她:“秀珠,素心替我们照顾儿子,你也不给她敬一杯,谢谢她。”   “明哲你这么见外做什么啦?”裘素心笑着说,“磊磊在我心里就像自己儿子一样,嫂子您千万别客气。”   “素心阿姨,您在我心里也跟我亲妈一样。”宋磊当着她的面说。   这个时候,她才琢磨出来,裘素心跟父子俩亲密地过分了,裘素心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就是这个家的保姆。   只是这个时候木已成舟,宋磊去美国读书板上钉钉,宋明哲也把美国如何如何好挂嘴边,等年纪大了要去美国养老。   陈秀珠明白了,裘素心在美国,宋磊去了之后住她家,宋明哲也要去美国,他们都住美国了,就算是自己也去美国,人生地不熟的,难道继续给他们做老妈子?   宋明哲和宋磊父子俩,她是一个都靠不住了,自己的后半生要怎么活下去,她得好好盘算盘算。   四十六岁的年纪,别的女人都快退休了,她出去找了工作。   宋明哲嘲笑她,就是个贱骨头,有福不会享,就是个佣人的命。   果然,宋磊去了美国读书之后,就长期在美国了,中间只有结婚摆酒席回来过一次,收了礼金之后,拍拍屁股又回去了。   宋明哲的公司客户大部分都在美国,每年都有好几个月去那里。   而自己,宋磊读书的时候,她想去看看,宋磊说他读书很忙,等他找了对象结婚了,宋磊说他老婆是华裔,非常讲究边界感,不习惯跟婆婆相处。   她两三年见一面儿子,一次见两三天,宋磊也想不到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打电话过去,也是说两三句话,就结束了。   到了孙子出生,宋磊倒是想起她了,要她过去带孩子。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心早就冷了,这个儿子,她就当时白养了,她拒绝了。   宋明哲又对她大发脾气,说他们都老了,老了要靠孩子的,这个时候不给儿媳妇带孩子,以后还要不要靠儿子儿媳养老?再说给别人做保姆,还不如给儿子做保姆。   她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宋明哲:“你觉得他会给我养老?我这个梦都不会做。”   宋明哲说她越老越糊涂,越老越不讲道理,转身他去美国看孙子。   宋明哲从美国回来,说打算关了公司去美国定居,她没意见,不过她是不会去的。   宋明哲丢下一句:“没人求你去。”走了。   宋明哲臆想她一个人在国内孤零零的,非要隔三岔五给她发全家活动的照片,这个全家里必然会有裘素心。   照片里裘素心一袭旗袍,俨然是一个贵妇。   宋明哲还说,如果她去美国,也能像裘素心一样享福。   她只想说:困梦头里想屁吃呢!到了美国,她就是全家的老保姆。   陈秀珠实在受不了这个阿缺西,跟他提了离婚,让他找时间回来办手续。   一开始,宋明哲还不愿意,陈秀珠不明白他怎么就不愿意了?   后来她发消息说:“你名下的财产,我一分不要,只要你回来跟我离婚。”   果然,这条消息一发,宋明哲就跑回来了。   宋明哲大发慈悲地说,这个家里所有的资产,不是宋家的,就是他挣的,离婚以后,他定居美国了,不回来了,所以他打算把老洋房给卖了,看在他们将近四十年的夫妻情分上,给她留一套七十五个平方的房子,阴阳怪气地说:“你本事挺大的,自己有工作,想来不需要我给你生活费吧?”   “自从我出去工作,十年来,你给过我一分生活费?”陈秀珠拿出协议,协议里有她自己名下的三套房和将近一百万存款,让他签字。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就是你的,咱们分清楚就好。”她说道。   宋明哲目瞪口呆:“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3]第 3 章:被骗了一辈子   “赚的。”陈秀珠淡淡地说道。   “你干什么能赚这么多?”   宋明哲一直认为她在干保洁,可这明显不是一个保洁能赚出来的资产。   陈秀珠拿出一张名片推给了他。名片的LOGO是那家国民洗涤品牌,她的职位是副总经理。   当初她决定出去找份工作,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可这个时候到处都是下岗工人,为了能缓解下岗压力,很多女职工四十五岁就提前退休了,她这样四十六岁的人,二十来年没上过班的,上哪儿去找工作?   在职业介绍所碰壁之后,她只能到家政服务这里找机会,巧的是有人要为一个患癌要化疗的女子找个陪护,要求能陪完她四个化疗周期。   她送走了宋家婆媳,对医院可谓熟门熟路,甚至还有些门路。   这是一对从外地来上海的小夫妻,小伙子的父母在老家开了一家日化厂,小伙子来上海做销售,谁想老婆查出乳腺癌。   老婆做完手术要化疗,现在的日化市场,本土品牌被外资围剿得节节败退。   小伙子实在没时间全程盯着老婆化疗,家里的保姆做饭做菜不错,但是不识字,跟去医院就像块木头,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找个机灵点,识字的阿姨。还真让他们找到了这么一个阿姨。   每次陈秀珠陪着小姑娘去医院化疗,帮忙跟医生沟通,记录医嘱,根据那个姑娘的情况,安排回来之后的营养餐。   平时宋明哲起得晚,而陈秀珠常年早起,到了点就醒,一大早会去边上的公园散步,晚上宋明哲即便没有应酬,就上海那个路况,到家也要接近七点。   加上一个月只要几天陪着那个姑娘去医院,等四个化疗周期结束,宋明哲都没发现她出去干活了。   半年结束,那个小伙子主动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上班。   她说自己已经二十来年没上过班了,小伙子说没问题,就凭她做事有条理,一定能帮他做好内勤工作。   小伙子家做肥皂和洗衣粉、洗衣液。这些是她的老本行,虽然已经年代久远,总归也算是这个行当的。   小公司没几个人,她去了什么都要做。可她最不怕的就是做事。   刚好那段时间,宋明哲去美国两个多月,又是拜访客户又是在裘素心家陪儿子,等他回来,她已经入职三个月了。   然而,宋明哲发现她去上班,再次大发雷霆,砸了客厅里的瓷瓶,水流了一地。   他拿出老一套,搬来了她的娘家人。   娘家人没有一个向着她,一个个都说她是没事找事,有福不会享。   她掀了桌子,说:“不让我出去干活,我就离婚。”   这次她丝毫没有妥协,终于,宋明哲松口:“出去别说是我宋明哲的老婆,让人知道我老婆在做保洁,我丢不起这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能当个保洁,当个保姆。   没人知道,她为了摸清楚日化市场,天天去小店,去超市排摸,一天天琢磨洋品牌的套路,跟小伙子提出了“农村包围城市”,先占领郊区市场,加大力度在城乡结合部的超市,摆比较显著的位置,另外进行免费试用等活动。   那时候上海城市建设如火如荼,她派人专门给工地工人免费试用,同时拍了广告,证明他们的洗衣服去污能力超强。   在这样的策略下,华东地区销量成倍上涨,小伙子直呼:“陈阿姨,你要是早几年做咱们这个行当,咱们国货也不至于节节败退啊!”   那时候她很后悔,当年她也曾经是日化厂重点培养的对象。   小伙子回去接管工厂,把华东地区的销售交给了她,而且三五不时地跟她探讨策略。   这家厂终于被外资品牌注意到了,并且专门针对这家厂制定了围剿策略。   他们一起寻找突围的路,不仅仅是守住低端市场,还开始向洗衣液和护理剂进攻,而且还往外寻找机会,开拓国际市场。   这个时候,当年她以为要去美国陪读学的那些英文就有了用武之地。   从一个个单词往外蹦,到可以流利地给外宾介绍生产线。   陈秀珠从“陈阿姨”变成了“陈经理”乃至“陈副总”。   从一开始过够了手心向上的日子,到后来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窝,买了一套尝到甜头,又买了一套,这些年她给自己攒下了这个底气。   无论是宋明哲还是她的娘家人,都以为她最多就是给人打打杂。   宋明哲拿着名片反反复复地看,最终说了一句:“你厉害的!”   陈秀珠只说:“签字吧!”   宋明哲跟她确认:“你不要我这套房了,那我卖了。”   “我劝你手里留一个冷饭团。宋磊毕竟是养子,我用心养了他将近二十年,他……”   宋明哲打断了她的话:“儿子不是这样的人。是你没在他身上投入感情,所以他跟你感情不好。人和人的感情是相互的,你没给他真心,凭什么要他真心对你。”   他这样说,陈秀珠也就不枉做小人了:“那就随便你了。”   他们离了婚,宋明哲拿着卖了老洋房的钱,去了美国,到美国就和裘素心注册了。   刚开始,宋明哲天天在朋友圈秀两人在美国的幸福生活,拍个蓝天还要说:“在国内从来没见过这样蓝的天空。”   不过这样的全家福没持续多久,裘素心被一场流感带走了。   自从裘素心去世,宋明哲几次回来,劝她一起去美国跟儿子享福。   陈秀珠实在受不了这个覅面孔的猪头三,把他拉黑了。   没两年,宋明哲居然中风了,半身不遂了。   宋磊找到她,说要把他爸送回来,在国内养病,就算治不好,也能落叶归根。   回来吃块红烧肉,都要大谈特谈中国食品安全怎么不行的宋明哲,怎么会想落叶归根?陈秀珠是不信的。但是宋磊就这么把宋明哲送了回来。   陈秀珠不想管,宋明哲大着舌头说着后悔的话,她也不想听。可宋磊拍拍屁股跑了,留的联系人是她。   康复医院不可能找到美国去,只能找她这个前妻。   还好宋明哲没把那套七十平米的房子卖了,她帮忙处理了这套房子,给他交了费用。   可能是身体原因,也可能是心气散了,宋明哲在康复医院住了四年,就不行了。   弥留之际,一定要见她,陈秀珠去了康复医院,宋明哲拉着她的手嘱咐,让她把墓买在青浦,和他父母和奶奶一起,他这辈子亏待了她,下辈子还和她做夫妻,一定好好对她。   陈秀珠只觉得晦气。只是这不是最晦气的,更晦气的还在后头,人活着的时候,宋磊不出现,人死了倒是来了。   宋明哲名下最后一套房都卖了,四年康复医院和医院用下来所剩无几,陈秀珠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宋磊说明了来意,宋磊提出要带着他爸的骨灰盒回美国,说他妈等了他爸一辈子,希望他亲生父母合葬。   陈秀珠才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是宋明哲和裘素心的亲儿子,而且宋磊很早就知道裘素心是他的亲妈。   真是晦气他妈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陈秀珠让宋磊赶紧把骨灰盒拿走。   宋磊带着骨灰盒回了美国,从此他们没了联系,甚至疫情那段时间,他也没问过一句,她一个人在国内还好吗?   直到25年,已经没有音讯七八年的宋磊,突然找到了她,说要接她去美国养老。   反常即为妖,她颇有兴致地托人打听了一下,原来宋磊失业了。   宋磊在金融行业,进行了所谓的投资,投来投去,居然把带出去的一千几百万美元的资产折腾没了,身上背着债,还有老婆和一个正在读大学,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要养。   宋磊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个多年没联系的养母身上。   陈秀珠自然一口拒绝,宋磊跟宋明哲一样,搬出了陈家人来,只是这个时候,她奶奶和爹妈都亡故了,她那些弟妹,乃至弟妹的子女,可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手里的这些财产。   别说是帮他说话了,一个个骂白眼狼,骂得情真意切。   宋磊又是上网发帖表达自己的孝心,又是去法院起诉,说她名下的五套房里,有三套房是在她和宋明哲婚姻存续期间买的他有继承权。   他以为她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不会网络。   偏偏老太太从五十岁到六十五岁,一直在做市场,退休之后,玩网络玩得那个叫溜。   老太太赶起了PPT微博升堂的时髦。   PPT里根据时间线列了她和宋家的恩怨情仇。   神转折是,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宋明哲当年非法转移财产到海外。   最后宋磊倒贴了诉讼费。   出法院,宋磊阴狠地说:“妈,您非要孤独终老吗?”   陈秀珠回他:“别叫我妈,想起我养了你这条白眼狼,我就恶心。另外,谁先死还不知道呢!”   最后一语成谶,三年后宋磊在旧金山自杀。   这一家子才算是全部地,真正地退出了她的生活,现在她重生了,还要面对这一家子?   “秀珠啊!买菜回来了?”   居委会副主任张阿姨的声音,把陈秀珠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是啊!阿姨去派信啦?”陈秀珠寒暄。   邮递员把能派的信全派了,有些双职工,家里没人,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没办法投递的,会放在居委会。   本来呢!大家下班回家可以自己去拿。可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信,会错过。   他们居委会,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趁着大家都在家的时候派信。   陈秀珠突然停下了脚步:“张阿姨,我去打个电话。”   “去吧!”   张阿姨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陈秀珠进居委会打电话,这会儿厂里办公室还没人,她只能打电话到传达室。   挺神奇的,她脑子里不仅有前世后来的那些记忆,现在的记忆也渐渐清晰,包括她最近的工作内容,也一清二楚,电话号码更是随着手指波动拨号圆盘,出了去。   “李师傅啊!我是技术科小陈呀!看见我们徐科长,跟他说一声,我有急事,上午请半天假。谢谢哦!”   陈秀珠请了假。   既然回来了,她可是一点都不想跟宋明哲和宋磊这对父子有牵扯。   出了居委会办公室,陈秀珠到了弄堂口。   阿姐、阿姨们正集中在自来水龙头前洗衣服,看见她,跟她招呼:“秀珠回来啦!买了啥小菜啊?”   “今早的菜花头蛮好咯。”陈秀珠回。   她继续往前,前面一群人围在那里,有人说:“只剩下秀珠跟我定好的两条白鳘子鱼,一斤剥皮鱼。她要是肯让给你,就给你。”   这是李家伯伯,他家有亲眷在饲养场,饲养场有饲料配额,那些规格小产量大的海鱼就被当成饲料配给了饲养场,有门路的人,就去搞这种饲料鱼,买回来烧来吃。   一斤肉一块钱,白鳘子鱼两角半,剥皮鱼才一角半,确实划算。   但是饲料鱼个头小,清理起来很麻烦,其他人家隔一阵再买,只有陈秀珠从来不会放过这种机会,跟李家伯伯是嘱咐了再嘱咐,一定要给她留的,因为宋家人喜欢吃。   李家伯伯看见她:“冬生,你跟秀珠商量一下。”   王冬生不太好意思地说:“秀珠,能分两条鱼给我吗?”   “都拿去好了。”陈秀珠说道。   “不用这么多,我们就娘俩,吃不掉那么多的。”王冬生说道。   “你不要给我好了。”另外一个邻居说。   “秀珠分一点给冬生,你也来凑热闹。”有人出来说话。   陈秀珠笑了一声:“你们分吧!我就不要了。”   回来了,她还能给那一家子做饭? [4]第 4 章:哪儿来的野种   陈秀珠提着篮子回宋家,刚刚踏进门口,就听见婴儿在啼哭。   宋母吴慧正一脸慈爱地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孩子:“囝囝不哭,妈妈回来了。”   边上吴慧的表姐站了起来:“秀珠,快来看看你儿子。”   陈秀珠故意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不解地看着两人。   吴慧把孩子抱到陈秀珠面前:“我想着既然已经确定你命里没孩子,那就去抱一个回来。你看,小囝长得多好啊!”   “是啊!是啊!你妈说了你的事,我就跟我那些小姐妹说了,让他们帮忙留意,不管男女,只要孩子长得好,健健康康。谁想就这么巧呢?刚好我一个小姐妹家是奉贤乡下的,他们家住着几个知青,这个孩子是一个女知青的私囝。”表姨也来逗孩子。   陈秀珠看着穿着灯芯绒背带裤的宋磊,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圆,确实十分讨喜。   难怪上辈子她一见这个孩子就很欢喜。   现在,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戳气。   她丝毫没有伸手的想法:“姆妈,排队买肉的时候,我晕倒了,现在很不舒服,我上楼休息一会儿。”   吴慧皱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却又竭力忍耐的表情。   陈秀珠把菜篮子放到厨房,转身走向楼梯,走上楼梯,刚上转弯平台,只见宋明哲和裘素心有说有笑地往下走。   陈秀珠恨自己上辈子眼睛怎么瞎成那样,这对渣男贱女表现这么明显了,她就没看出来?   宋明哲看见她,立刻问:“秀珠,你怎么上来了?”   “我不舒服,要躺一会儿。”陈秀珠冷着脸说道。   说着,她推开房间门,房间里一顶斑驳的三门橱,一个五斗橱,一张中山床,各种颜色,这些家具都是拿回房子之后,去鸡毛商店淘来的旧家具,自然不成套,玻璃窗上,有几块花玻璃,还有几块白玻璃。   她之前听宋明哲说,以前他们家的家具都是从法国运过来的欧式家具,这些玻璃窗全是定制的花玻璃。   今日的宋家,就像这栋楼一样,壳子还在,里面都是破烂拼凑起来的。   说什么有家底,实际上都是等她每个月工资先用空了,再给她日用开销的钱,钱用得多了,问吴慧拿,吴慧还要誏里誏声说,家里进项不多,开销大,一点点的老本都要吃完了。   弄得她都不敢开口,只能动足脑筋,想方设法省钱,包括买饲料鱼,也包括一分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陈秀珠脱了鞋靠在床上假寐。   一家人还等着她做早饭,还等着她洗衣服呢!当然也等着她无痛当妈。   听见脚步声,陈秀珠猜肯定是宋明哲,肯定不是来关心她身体的。   果然,门被推开,宋明哲站在门口:“秀珠,今天早饭没做吗?”   “是啊!”   “我吃了要上学去的啊!”宋明哲说道。   “昨天晚上我最后一个吃饭的时候,饭基本上没了,我饿着肚子睡觉,今天早上四点多起床,饿着肚子排队买肉,饿得晕倒了,好久才缓过来,现在头还晕着。”陈秀珠看着他,“在我跟你说我不舒服之后,你想到的不是我的身体怎么样了,而是你早饭没吃?”   “那你身体怎么样了?”宋明哲问。   陈秀珠无语地笑:“我饿晕了,你就不想问问我,饿不饿?”   宋明哲有些不耐烦了:“那你饿不饿?”   “不饿,我去红星吃了点东西。”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一口气没上来:“那你绕这些干什么?”   “但是我累啊!我现在要睡觉了,补个一小时觉,我去上班。”   “早饭我可以出去吃,但……表姨在楼下等着呢!”宋明哲说道,“你能不能先下去,把孩子给接下来?”   陈秀珠脱了两用衫,里面是一件用劳防手套,拆出来的纱线打的毛衣,她看着宋明哲外套里面的那件毛腈半高领毛衣,真的很想抽自己。   她怎么就那么心甘情愿做肥料,来供养他们一家子呢?   “你能不能让我先睡一会儿?”陈秀珠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被派去扫厕所的那几个月吗?早上四点多出门,你每天回来说腰酸背疼。晚上八点就睡了。”   那些年里,成分不好的宋明哲肯定是被派脏活累活,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捏着鼻子干活,别提多委屈。   这不,只不过让他回忆一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有上辈子记忆的陈秀珠,可不会照顾他的情绪:“我现在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晚上十点以后睡觉。我不是爹妈生的?我是工厂里的机器,不会觉得累,是吧?就算是机器也得加油给电吧!现在你们伺候你们全家,我已经这样了。再接个孩子下来,就算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我也不够。”   “那不是你不能生吗?”宋明哲嗤笑一声,“没人怪你不能生,现在给你抱养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连这么一个孩子都不想要,难不成你想离婚?”   “离啊!谁不离谁是狗!”陈秀珠翻了个白眼。   “陈秀珠,你今天吃错药了?”宋明哲皱眉看她。   “离婚。”陈秀珠说。   宋明哲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你来真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陈秀珠直截了当地说。   宋明哲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之后,换了一副笑容:“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把孩子抱过来,咱们家也不缺你这一份工资,不用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你不去上班了,连带路上时间,不就多了十个钟头,也就没这么累了。”   做在床沿,要拉她的手,陈秀珠根本不给他触碰,推开他。   宋明哲见自己给了她台阶,她都不下,少爷脾气上来,声音大了:“陈秀珠,你拎得清吗?我们宋家两代单传,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家没有一句话。我妈让表姨找了个各方面都好的孩子给我们。你为了这个要跟我离婚?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陈秀珠勾唇看着他,满是挑衅的眼神,轻声说:“我就不要这个野种。”   “野种”这两个字激怒了宋明哲,他拍得小方桌砰砰响:“陈秀珠,油菜花开了,发神经病了啊!是你有毛病,生不出来啊!你居然还骂这个孩子‘野种’。”   “做撒啦?做撒啦?”吴慧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陈秀珠,我跟你说,不要好日子不过,作天作地。”   陈秀珠看着门口,听见宋明哲奶奶一声:“明哲,发什么狗脾气啦!”   陈秀珠的眼里立马落了下来,转头扑到枕头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见她哭,宋明哲脾气更大了:“侬还有面孔哭啊!真不晓得是啥脑子,一清老早起来,就出去买了点菜,早饭不烧,衣裳也没洗。回来好商好量跟你说领个孩子养,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门口吴慧扶着宋老太太进来,从老太太前年中风过,虽然好了,到底留下了后遗症,腿脚有些不灵便。   宋明哲看见他妈和奶奶先开腔说了起来:“阿娘、姆妈,我真的是吃不消她……”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宋明哲指着她:“伊讲表姨抱过来的小囝是‘野种’。”   吴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连匆匆赶过来的裘素心也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而抱着孩子的表姨更是一脸气得昏头的样子,跟吴慧说:“阿姐,是你横托我竖托我,让我给你们找一个身体健全,长得也好看的小囡。我也是找了很多人,才找到了这么孩子。爹娘全是知青,身体健康,关键是不来往,给你辛辛苦苦抱了过来。最后还被说‘野种’,这样的小囝,你们不要,要的人家不要太多哦!我抱走了。”   “阿芳,等一等。”吴慧连忙拉住她的,又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扑在床上的陈秀珠:“秀珠,有一句说一句,平时我都是帮你的,今天这件事,你实在不讲道理。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宋家亲生的没有,领养一个总归可以吧?”   陈秀珠坐起来,刚要张口说一句,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话都说不成话。   有了老太太的话,吴慧也走上前:“秀珠啊!我们都这样了,怎么还搞得像是欺负你了?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办?你说,我们听你的。”   陈秀珠哭着摇头,委屈至极:“我……我没有……”   “一大清早的,怎么搞得跟唱堂会似的?还让不让人困觉了?”隔壁房间宋父宋兴业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秀珠啊!我今天要穿那件格子呢的西装,你烫好了伐?”   说完,他又转身回房间,砰一声门关上了。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宋明思边上楼梯边喊:“嫂子,我的跑鞋,你洗了,为什么不把鞋带穿好?”   她撅着嘴巴,手里拿着一双回力跑鞋,和两根鞋带往小方台上一放:“快点帮我穿,我先去吃早饭了。”   陈秀珠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一双鞋,突然就下了床来,一双脚塞进半旧的解放鞋里,趿拉着鞋子往楼下奔去,冲出了宋家大门。   已经七点出头了,正是弄堂里最最热闹的时候,小姑娘站在老虎窗口梳着头,小伙子在水龙头边洗脸刷牙,爷叔提着热水瓶去老虎灶打热水,最热闹的还是水槽边,阿姨、嬢嬢们边洗衣服边聊天。   “你们说,秀珠作孽伐?真的哦!谁家的小姑娘……”   林嬢嬢边洗衣服边说着今天早上陈秀珠晕倒的事,就看向陈秀珠抹着眼泪往前冲,路跑快了,还掉了一只鞋子。 [5]第 5 章:跳河   看见这个情形,大家都面面相觑地问:   “哪能啦?”   “撒事体啊?”   宋明哲追了出来,宋太太一路快走,跟在后头。   “去看看呀!”   陈秀珠看见身后跟着好些邻居,三月说是阳春,脚上没有鞋还挺冷的,看着前面的桥越来越近。   跳河里,肯定冷,不过这是一次性解决这个麻烦的最好办法。   咬咬牙!跳!   “秀珠……”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陈秀珠跳进了河水里。   “救命啊!”   “秀珠跳河寻死了!”   “……”   “快来啊!”   王冬生冲了过来,直接跳了下去往正在河里浮浮沉沉的陈秀珠游了过去。   陈秀珠被拖了上来,身上那件手套纱的线衫吸足了水,栋得她索索发抖。   林嬢嬢看向宋明哲:“木头木脑的啊!看不到你老婆都快冻死了,衣裳脱下来给她披上啊!”   宋明哲连忙解下他身上的外套,林嬢嬢一把扯过,往陈秀珠身上披去,林嬢嬢剜了一眼宋明哲:“你又是毛涤的外套,又是没有一根旧绒线的绒线衫,你老婆呢?”   这下子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宋明哲身上,议论起来:   “就是说呀!夫妻俩一个穿得像小开,一个穿得像讨饭。”   “哎呦,伊老作孽的。这家人家是资本家,老挑剔的,每天鱼肉都要新鲜的,这个女的,每天早晨去排队买肉,买菜。今天早上,她排队的时候晕倒了,听说是饿晕的。”   “是吗?”   “是个呀!讲是人家老婆,其实是一家人的保姆……”   吴慧听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搂住她:“秀珠啊!我们一家老早就讲过了,你身体不好不要紧的,生不了也没事的。大不了领一个就好了。你不想领养也可以啊!不要觉得愧疚,不要觉得亏欠。你对明哲好,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说着要拉着她往回走。这就是吴慧,巧舌如簧,这么一说,陈秀珠这个跳河,变成了对宋家的愧疚。   “对啊!秀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惨白着脸:“没用,没人听我说话。你晓得的呀,我今天饿昏过去了。”   林嬢嬢连连点头:“刚才老吓人了,你满头冷汗,就这么直接倒在地上了,面孔雪雪白哦!”   排队买肉的邻居好几个,其他人也说:“真的很吓人的。我都要去叫救护车了,雪芬说她是营养不良低血糖,吃颗糖就好。”   “后来,我去红星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皮,总算是身上有了点力气。回到家里,表姨抱来了一个孩子,说要给我养。那时候我还头昏脑涨,怕自己再昏过去,实在没心思听她们说什么,就跟姆妈说了我不舒服,我上楼去,想补个觉,看看能不能好一点。我刚刚沾到床上,明哲就来房间里找我,没问我身体好不好,就问我为什么不烧早饭,他要去上课了。”陈秀珠看着宋明哲满眼失望地说。   “那平时都是你做早饭,没有早饭,我就问问你。”宋明哲跟她说。   “我再次跟他说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他却让我先下楼去把那个小囝抱过来。”陈秀珠吸了吸鼻子。   “你不想要就不想要了,那我们好好商量。但是孩子还小,你不该说他是‘野种’。”宋明哲说道。   有人说:“看起来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不能生,领一个过来,还说是野种,这也太过分了。”   “这事,有上联才有下联,我跟你说我不能生,咱们俩离婚,你找个能生的女人生。毕竟你们宋家两代单传,我嫁给你是为了报你阿娘救我爸命的恩。现在你们家也平反了,没风险了。我又查出不孕,我总不能耽误你们家传宗接代。”陈秀珠轻声叹道。   吴慧皱眉:“秀珠啊,我们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不能生不要紧的,明哲不会跟你离婚的。抱养一个,也一样的。明哲他这个人性子直,听见你说一个小毛头是‘野种’就急了。主要是我们家从小教孩子,要学会尊重他人。他刚才口气不好,等下回去,让你打让你骂,好伐啦?”   陈秀珠摇头:“我说不想要这个小囝,是因为这个小囝看上去白白净净,但是他是两个知青的私生子。男是个流氓,搞大了人家小姑娘的肚皮,跑掉了,小姑娘也不自爱,未婚先孕,而且生下孩子之后,也跑掉了。正是因为宋家家教好,我也是为了宋家着想。才跟他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掘壁洞。”   陈秀珠又开始掉眼泪:“自己生的,不争气。肯定就认了。领养的,是个忤逆的,长大以后搞小姑娘。我没得生也只能认了。你有得生,却因为我,被这么一个孩子气,你会不会恨死我?”   “也有道理啊!有种像种的。爹娘不好,小囝不好的可能性也高。”   “这女的讲的很对的,这男的只讲,她说小囝是野种。”   “俗话说,捉猪猡要看看猪娘。不要说领养小孩了。”   “是这个道理,自己生的,总不能塞回去。领养的不好,那多难过啊!”   “……”   宋明哲刚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脑子一下子都转不过来,且不说这些话他没说过,更何况这个孩子是他和裘素心的,她说孩子爹妈,一个流氓一个不自爱,不就是说他嘛!   他怒火上头:“你不要瞎讲,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些话?越说越不成样子,讲人家是流氓,说人家不自爱。你又不了解对方,你怎么知道?有事说事。你不想做家务就直说,不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每天二十五个小时都不够。我跟你说,你不要去厂里了,连着路上一个小时,你每天多了九个小时。不就轻松了吗?你用得着这样寻死觅活吗?”   陈秀珠蹭地站起来:“宋明哲,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这样出身的人,放在解放前没有机会进学堂读书的,是新社会让我进了学堂,还送我读了大学。你们家对我爸有救命之恩,我们家的每个人都是国家把我们从被剥削被奴役中解救出来。宋家的恩,我们家应该报,我也报了,可国家的恩,我还没报呢!国家辛辛苦苦培养我,安排我进日化厂,给我机会。你让我回去做保姆?我一直跟你说,读大学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要在思想上进步。”   “这话有道理,小姑娘一个大学生,在家做家务,太浪费了吧?”   “就是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位女同志还是个大学生,为什么要待家里伺候他们全家?她在单位里不是能为国家做贡献吗?”   “秀珠今年刚拿了市三八红旗手。”   “这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吧!”   “……”   这下宋明哲脸吓得惨白,他现在是被选拔去留学的关键时期,学校里竞争,学校外也竞争,稍有行差踏错,机会就全没了。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又怕多说多错。   陈秀珠暗中观察宋明哲的表情,这个瘪三就是怕丢了出国的机会。   她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都昏过去了,回来想躺一躺,你来问我要早饭,你爸跟我要今天穿的西装,你妹妹的跑鞋,我给她洗了,鞋带没穿,她把鞋子和鞋带扔我面前,让我赶紧给她穿好,她今天有体育课。我想想接下去还有个孩子,这以后的日子……”   “过分了哦!身体不舒服了,还问她要早饭。”   “更加过分的是,公公穿的西装都是她烫的,小姑子的鞋带都是她穿的。个么讲起来,他们家都是缺手少脚的?”   “你们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伊拉老底子是资本家,这个小姑娘是伊拉老保姆的孙囡。小姑娘老优秀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进日化厂。七几年个辰光,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小伙子轮到去大西北。阿拉穷人家的孩子么,就去了呀!六百万上海人,支援三线,知青下乡的,137万。谁家没几个支援三线和下乡的兄弟姊妹?就他们家的儿子金贵,不能去大西北。就是他们家一个个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只有这个小姑娘一个是保姆的孙囡,保姆的孙囡么,肯定也是保姆。”有邻居说出了当年的事。   “要死快了,解放都这么多年了!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资本主义都三十多年了。还有人把劳动人民当佣人啊?”   “就是讲呀!连鞋带都要别人穿,那也不能只有一个佣人吧?得多找几个佣人。”   “前几年我还觉得,那些资本家也蛮作孽的。现在看来,是他们不把别人当人,大家才会斗他们。”   “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没有在资本家手里吃过苦,当年我……”一个老爷叔开始忆苦思甜起来。   宋老太太撑着拐杖走过来,柔声对着陈秀珠说:“秀珠啊!有什么回去再说。你浑身湿透,先回去把衣服换了。”   就在这时,陈秀珠的奶奶一路小跑过来,走到陈秀珠面前,伸手甩了她一巴掌:“要死就好好叫地死,我一张老脸都被你坍光哉!”   林嬢嬢一把护住陈秀珠:“陈家婶娘,你不问一句秀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上来就打她?”   陈家老太中气十足:“伊有啥委屈?伊吃了啥个苦?是吃饱了没事体寻事体。”   隔一世再看这个奶奶,陈秀珠真恨不能咬掉这个老太婆一块肉。   要不是她,自己不会被困在宋家几十年。 [6]第 6 章:陈家老太   陈秀珠捂住脸,眼泪如泉涌,陈家老太怒目,伸手拉着陈秀珠的胳膊:“还在这里丢人现眼,给我回家去。”   宋老太太拉住陈家老太:“阿大妹,小夫妻俩吵相骂么,老正常的。”   宋老太太转头瞪了一眼宋明哲:“明哲,你是男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女人小肚鸡肠,做了家务累了发点脾气,是很正常的,你怎么能跟老婆争锋相对?去跟秀珠道歉,跟秀珠说,是你不好,以后不会这样了,咱们一起回家。”   宋明哲脸色不好看,今天完全是陈秀珠无理取闹,闹到这样,还要他低声下气给她赔罪?   “明哲没错,为什么要给她道歉?”陈家老太指着陈秀珠的鼻子,“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做这么点家务就不行了?当年你爸才三岁,老家发大水,我带着他一路逃荒,讨饭到上海,在弄堂里给书寓的姑娘做老妈子,客人来了晚上要烧宵夜烧热水,白天我还给大学里的老师洗衣服,一件几个铜板。后来进了宋家,太太心善,让我带着你爸一起进了宋家。我们娘俩能吃饱穿暖。你爸生病,郎中先生摇头了。我一个寡妇要是没了儿子,都没指望了,是老太太送你爸去医院……”   陈秀珠听着自家奶奶细数宋家的恩德,新社会让奶奶翻身做主人,但是她是宋家的精神奴仆,而且她通过说这些,来标榜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反正真正报恩的人又不是她。   上辈子也是这样,只要她略微有一丝丝反抗,宋家只要叫来她,那就是玉皇大帝叫来了如来佛祖,她又没有孙悟空的反骨,她奶奶两三句话,就会让她无地自容,继续任劳任怨,披肝沥胆,当牛做马。   陈秀珠仰头看自家奶奶:“嗯奶,我只知道宋家救过我爸,我应该报恩。我嫁给宋明哲,让他有了工人阶级家属的身份。这算报恩了吗?我的福气在哪里?七四年到七八年,我因为有个成分不好的家属,好几次机会都错失。七八年明哲考上大学,阿娘中风,明哲、明思要读书,我端屎端尿,好不容易她老人家重新站起来,八零年爸爸姆妈从皖南回来,房子返还了。我以为日子会好过了,我给一家子买汏烧,从早忙到晚。明思来月经,姆妈嫌弃脏,明思的月经带都是我洗的。裘素心来宋家,她要自己洗衣服,姆妈和明哲都不要太客气哦!都让她放在那里,说我会洗。”   “越说越不像话了。”陈家老太过来一把揪住陈秀珠湿漉漉地头发,拖着她,“嫁进大户人家这么多年,你都没学好规矩,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跟我回去!”   陈秀珠往地上跪去,她到底年轻,力气比陈家老太大,只是这么一来,硬生生被陈家老太扯下了一把头发。   她跪在地上摸了摸头,手上沾到了血。   “血都出来了,老太真狠啊!”   “这是她孙囡,还是她敌人啊!”   “这个老太要是不狠,也活不下来,人家拉着儿子逃荒讨饭从河南跑到上海,那是什么本事。不狠怎么活下来?”   陈秀珠对着陈老太太连着磕了三个头:“嗯奶,我替陈家报了恩。我不能生,会连累宋家无后,我跟明哲离婚,他娶一个能生的,对双方都好。我反正不能生,以后就把精力放在单位里,放在工作上。求您不要再逼我了,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奶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看陈家,怎么看自己。   上辈子看的小说里,女主随随便便拎个包换个城市生活就好好。   现实是,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再说她还想干日化,还想试着救他们厂,就注定她跑不远。   这些关系不处理好,麻烦无穷。   陈秀珠转头看向宋老太太,离婚这个事,还是得从宋老太太那里下手。   她转头看向宋家老太太:“阿娘,刚才您去找我嗯奶了,可能没听到。我再说一遍,宋家两代单传,表姨找来的这个小囝,看上去不错,但是父母都是不负责任的人……”   做戏要做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是不堪被苛待,也是不忍宋家绝后,所以才要离婚的。   上辈子,没多久,裘素心的叔叔回来,要接裘素心走,裘素心去了美国。   没多久宋明哲也去了美国,宋老太太第二次中风,瘫痪在床。   家里有个在床上的老太太,还有一个两岁不到的小毛头。宋家把她抓得牢牢的,就怕她扔下这一摊子跑了。   那个时候还想离婚,就连上头都不会答应,毕竟花钱送这群学生出去,是盼望他们学成回来了。   这里有爱人有孩子,回来的概率还高一些,要是离婚了,很可能就不回来了,上面肯定会来做工作,不让离婚。   再说裘素心去了美国之后,为了拿绿卡,很快嫁了一个老白人,宋明哲只有跟裘素心偷情的动力,已经没有跟自己离婚的想法了。所以这个时候是离婚的最佳时机。   现在要说服宋老太太,她仰头看着宋老太太:“阿娘,我跟明哲离婚,他另外娶,可以生亲生孩子。我呢!不会生孩子,以后一心一意工作,为国家做贡献。我嗯奶一直讲我生不出孩子,害了宋家,她心里过意不去。离婚了,如果明哲能生个亲生孩子,嗯奶也能心安了。”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听秀珠这话,这些年在宋家是真没少受委屈啊,又是伺候老人又是洗这洗那,连小姑子的脏东西都要她动手,换谁谁受得了?”   “可不是嘛,那裘家姑娘来了,就老金贵了,衣服都不用自己洗,全推给秀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之前还只当是小夫妻吵相骂,现在一听,宋家全家都在欺负秀珠,秀珠这日子过得也太作孽了。”   “秀珠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提离婚的。”   “那抱来的小囝看着是好,可爷娘不好,长大了不晓得有多少麻烦,秀珠这也是为宋家着想啊。”   “这个小姑娘命苦啊!十八岁,前途正好的时候,跟一个资本家结婚。资本家平反了,又查出来不孕。”   “娘家不拿她当人,婆家当她是佣人,又肚皮不争气。前世作了多少孽,这辈子才要受这样的苦哦!”   “娘家这样,她离婚了也难的。”   “也不一定,找个有孩子的男人,再结婚。”   “算了吧!你以为做人家后娘就好过了?”   “陈家老太还一味帮着宋家,胳膊肘往外拐也没这样的,自己孙女儿受这么大委屈,不心疼就算了,还动手打。”   陈家老太听见这样的话,纵然她心里摇摆,外头她可不会认输,她虎着一张脸:“我管教我孙囡,关你们啥事体?”   宋老太太连忙拉住陈家老太的手:“阿大妹啊!我早就说过了,我帮你是举手之劳,你帮我,却是赌上了一家子。秀珠这几年跟着明哲吃了不少苦。我和明哲他妈身体又不好,明思又是被我宠坏了,全是秀珠在照顾我们。她确实很累的,你不要再骂孩子了。”   “太太,你们一家就这么几口人,她又能累到哪里去?就一天天的作。”陈家老太说道。   宋老太太伸手:“秀珠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几年委屈你了。”   “委屈她什么了?明哲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她就是没事寻事。”   陈家老太还在骂,宋老太太拉住陈家老太:“阿大妹,既然秀珠实在想要离婚,那也是我们宋家没有这个福气。你也不要逼秀珠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老太太弯腰:“秀珠啊!快起来,我们先回家,回家商量。”   陈秀珠知道今天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陈秀珠站了起来,陈家老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等着啊!我看你爸不打死你!”   “陈家婶娘,你讲的话我怎么听不懂的啦?宋家姆妈救了你家根兴,你让秀珠出来还这份情。现在秀珠已经连本带利把这个情分还清爽了,按理说你们家根兴是欠秀珠的,你说让根兴打死她?”林嬢嬢嗤笑一声,“也是哦!人死债消。”   边上的人听得大笑起来,陈家老太气得转头:“要你多管闲事!”   “我就想管这个闲事了。你家根兴的师傅要退休了,他要接替升冲压车间车间主任了吧?”林嬢嬢问,“我不用去跟领导反映,只要在厂里讲两句你们家的事体,你说会怎么样?”   陈秀珠眼睛热热的,隔壁邻居都会为她打抱不平,而娘家人还扬言要打死她。   陈家老太拉住林嬢嬢:“你不要瞎搞。”   陈秀珠被拉着进了弄堂口,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走出来,林嬢嬢看见他问:“冬生,上班去啊!”   “是啊!”王冬生应了一声,往陈秀珠这里看了一眼,立马就跨上自行车,跟林嬢嬢说,“走了啊!”   “好啊!好啊!”   他骑车离开,甚至没有人提起刚才从河里拉她起来的,就是他。   这人上辈子也这样,她风雨里背着宋磊从幼儿园回来,路上看见,自行车载她一程。到了弄堂外就放他们下来,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帮她搬液化气罐,修补屋顶,匆匆来匆匆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宋家这么多人,也就她记得王冬生到底帮了他多少。   而王冬生帮他们很多次之后,宋家人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宋父带了一帮子人来打牌,打到半夜,突然跳闸,他来敲她的房门,对她说:“秀珠,去叫那个小云南来修电灯。”   人家只是六八年十五岁就去了云南,在云南待久了,回来说上海话,上海话有些不太标准,宋兴业一直用带着轻蔑的口气称呼他“小云南”。   后来王冬生没了,王家姆妈是寡妇死了儿子,身体一下子垮了,她想还这一份人情,照顾王家姆妈,宋明哲还要叽叽嘈嘈,反而越发让她细想宋家人这些恶心人的事。   如今重生回来,她是一刻也不想跟这一家子有牵扯了。 [7]第 7 章:谈条件   一进宋家大门,宋老太太立马让宋明哲把门给关了。   听见孩子的哭声,宋老太太循声望去,只见裘素心抱着一个孩子,很有耐心地哄着。   宋家和裘家都是从宁波来上海的,两家有七八十年的交情。   裘家当年在上海沦陷的时候发国难财,裘家留下的这一支在解放后过得着实艰难,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姑娘。   她是知道孙子对这个姑娘有些特别,儿媳帮忙把这个姑娘从乡下接回来。   儿媳妇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唏嘘,若非是时局变幻,明哲就不会娶不修边幅的陈秀珠,而是会和裘素心这样门当户对的姑娘结成连理。   宋老太太听见这话,很不高兴,还训斥了儿媳,那个时候,陈家完全可以跟他们家划清界限。   但是人家没有,再说她当时去替明哲求陈秀珠,也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看上了陈秀珠的聪明、善良和勤恳。   两个孩子结婚之后,秀珠也确实如此。   作为婆婆,儿媳这样想实在不应该,她还催着儿媳,想办法把裘素心送走,免得坏了小夫妻俩的感情。   当时,宋老太太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今天陈秀珠不管不顾,因为做家务这点事,闹得宋家颜面尽失,再看看温柔娴雅的裘素心,顿然觉得,还是要门当户对。   “阿慧,让他表姨和素心带着孩子坐一会儿,其他人一起去客堂间。”宋老太太吩咐。   吴慧去嘱咐自家表妹和裘素心,说完立刻到宋老太太身边。   宋老太太脸沉了下来,迈着有些僵硬的脚步往里走:“都给我进来。”   宋兴业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胳膊上搭着一件西装,看向浑身湿透的陈秀珠,走到吴慧身边:“你辛苦了,这个脾气要教到晓得进退,也蛮吃力的。”   吴慧拉长着一张脸不说话,宋兴业把西装递给陈秀珠:“我先去吃早饭,你烫好了,给我拿到餐厅。”   陈秀珠瞥了他一眼,没接,往楼上走:“你下乡改造的时候,也是叫工人阶级给你烫衣服的。看起来改造得还不够彻底,搞不清楚自己是谁?”   陈家老太连忙接过:“我来,我来。”   “你愿意做老妈子就做,跟我没关系。”陈秀珠看向她奶奶。   她冷眼看了一圈愣在那里的所有人:“我上去换身衣服,收拾收拾,再下来。”   陈家老太抱着西装:“你作死不是这样作的。”   陈秀珠冷眼看向自家奶奶,自己上辈子,半生心血耗在这一家子,她奶奶的贡献起码占了一半,每次自己有点清醒,她奶奶又会往她脑子里灌一大勺泥浆,让她继续混沌着。   “有嘴巴,没脑子,就少讲两句。”陈秀珠说完,又看向宋明哲:“有关宋明哲出国留学,不希望节外生枝吧?”   “你什么意思?”宋明哲要追上来。   陈秀珠站在楼梯上:“好好等在下面。别惹我!”   说完她上楼,打开三门橱,开始换衣服,看着橱里的衣服,现在看看还是觉得年轻的自己真是可怜。   宋明哲的衣服鲜少有补丁,自己的衣服,棉毛裤还是宋明哲穿旧了,发硬了,自己修改来穿的,棉毛衫上东一块西一块,当抹布都嫌弃烂。   她换上干衣服,拉开抽屉,这个月她的工资刚刚发下来就用剩下三十四块钱了,她把这些钱和剩下的一点票证放进钱包里。   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出门靠介绍信,她的户口在宋家户口本上,得等办完离婚手续才能迁户口。   她拿了个旅行袋,把当季的要穿的几件衣服理了出来,塞了进去,其他破烂一并拿了出来,连带换下来的湿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不过用了十几分钟就收拾完了。   她提着两个袋子下楼,到了客堂间,一家子都在。   陈秀珠把蛇皮袋放地上,旅行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完全没有刚才那一副软弱的样子,脸上平静淡然。   宋老太太看着她:“秀珠,你今天是借题发挥。”   到这个时候,宋老太太还没想明白,那就不是宋老太太了。   陈秀珠也不想绕弯子:“没错。”   吴慧深吸一口:“宋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闹?”   陈秀珠直视吴慧:“你问出这句话,就证明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的事,过不过分。”   “你怎么跟你婆阿妈说话的?”陈家老太一声吼。   陈秀珠的眼神扫向她奶奶,沉声:“不知道就少插嘴。不想听就滚出去。”   上辈子她在那么大的一个日化集团做副总,主管市场,气场已经练出来了。   这话气得陈家老太整个人发抖,嘴巴哆嗦着:“你……你……”   陈秀珠懒得理她,她一只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看向吴慧:“想想清楚,自己做的事,垃不垃圾,过不过分?想清楚了,再开口。”   吴慧被她盯着,眼神开始躲闪了。   宋老太太这下算是明白了,自家儿媳是有把柄被陈秀珠给抓在手里了。   她问儿媳妇:“你做了什么事?”   陈秀珠哼笑一声:“阿娘,在问姆妈之前,你先要问问宋明哲,前年夏天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宋老太太看着孙子。   “七九年的八月中旬,你放暑假,借口外地同学邀请你去他老家玩,出去了十来天。实际上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好事?”陈秀珠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一抹讥讽的笑,眼神带着压迫感。   “你胡说八道什么?!”宋明哲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陈秀珠对视,却又强装强硬地嘶吼,“我就是去同学家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我!”   “污蔑你?”陈秀珠轻笑一声,“宋明哲,你要不要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它还在不在?你和裘素心轧姘头,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囝,就是你和她的私生子,你敢说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落在了宋家的客堂间里,陈家老太惊得浑身一哆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直直地盯着宋明哲。   她一直以为是自家孙囡不懂事,却没想到竟是宋家小子做出这等龌龊事。   陈秀珠挑眉扫过呆若木鸡、脸色瞬间惨白的宋老太太:“我没在外头把这事捅出去,不是怕你宋明哲丢人,是念着陈家欠宋家那点恩情,不想闹大了,断了你出国留学的路。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愿意再这样委屈自己,蹉跎下半辈子。”   宋老太太缓过神来,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到宋明哲面前,眼神里满是失望,声音发颤:“明哲,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宋明哲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陈秀珠是从哪里摸清了所有底细,可她敢这样当众说出来,必定是握了证据,他当年偷偷去乡下找裘素心,在她那里留宿多日,后来裘素心怀孕生子,乡下就那么大地方,难免有流言蜚语,只要陈秀珠去打听,一查一个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那副默认的模样,已然说明了一切。   “宗生啊!”宋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伸手颤巍巍地指着他,“秀珠待你多好,你读书时她省吃俭用供你,我中风时她端屎端尿伺候,全家大小家务她一手包揽,你居然做出这种对不起她、对不起宋家祖宗的事!你糊涂啊!”   “姆妈也是知道的。”陈秀珠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她知道这件事后,不仅没劝你回头,还偷偷想办法帮裘素心回城,找人暂时养着你们俩的野种。”   宋老太太猛地转头看向吴慧:“你也知道?这件事,你居然也瞒着我?”   “个么我能怎么办呀!”吴慧急得快哭了,连忙辩解,“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明哲还在读书,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他会被学校开除的,他的前途就没有了呀!”   “你能怎么办?”陈秀珠冷哼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你的办法不是很周全吗?天天催着我去医院检查,拿到我不孕的报告,就立马把你的亲孙子接回来,还想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养你儿子偷来的野种!你们母子俩的算盘打得叮当响,是打算把我剥皮拆骨,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啊!我吃辛吃苦给你们养大这个野种,等他长大了,他是你们的亲儿子亲孙子,我只是你们家免费的保姆,把我一脚踢出去,我没工作就没退休金,让我到老的时候,翻垃圾桶吗?”   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慧,声音都在打颤:“你……你做的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你对得起秀珠,对得起宋家吗?”   吴慧还想辩解,却被宋老太太严厉的眼神逼得闭上了嘴,只能低着头。   陈秀珠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宋明哲面前,不等他反应,“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宋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你们母子让我伺候你们全家,让我给你的姘头洗衣服,把我当老妈子一样使唤!”陈秀珠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积压两世的怒火,“说你是狗,狗都比你讲情义;说你是猪猡,猪猡都没有你这么多坏心眼!”   宋明哲捂着脸,不敢反驳,陈秀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知道自己理亏,更怕陈秀珠真的把事情闹大,断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早已没了底气的陈家老太:“嗯奶,按道理说,等到知青下乡结束,我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陈家欠宋家的恩情,就已经报完了。后面,我本该和宋明哲好好过日子,可你看看,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是被人当牛做马、被人算计欺辱的日子!”   “我……我哪能晓得啦!”陈家老太搓着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还以为,你在宋家过得很好……”   “你是睁眼瞎。”陈秀珠摇了摇头,不再与她多说,转身走到宋老太太跟前,“阿娘,你中风过,身体不好,还是要控制情绪。我今天在外头闹,只说你们家苛待我,没提宋明哲乱搞男女关系、有私生子的事,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想你被活活气死。现在,前因后果我都讲清楚了,我们谈谈怎么离婚吧。”   宋老太太看着陈秀珠,眼神里满是愧疚,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陈秀珠的手,声音哽咽:“秀珠,是我们宋家对不起你,是明哲和你婆婆瞎了眼,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明明被他们算计到这份上,却只是想离婚,不想把事情闹大、断了明哲的前程,这份心胸,老太婆我自叹不如。是我们宋家没有福气,留不住你这样好的媳妇。你说吧,离婚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宋家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陈秀珠心中冷笑,这些话,她听过就忘。所谓的“看在面子上”,不过是互相留有余地,为后面谈条件铺路罢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既然已经被你们算计成这样,也就没必要再谈什么夫妻情分了。七四年到七八年,我护着宋明哲,是为了还恩情,那段日子,就当是我欠宋家的,一笔勾销。七八年之后,宋明哲读大学,吃穿用度全是我出的;你中风,全程是我伺候;后来他爸妈回来,全家的家务也都是我一个人做。这几年,我的工资、粮票、油票,几乎全补贴进了你们家。我七八年的工资就有七十三块,后面每年都涨,现在已经涨到一百零九块了。”   她说着,弯腰将地上的蛇皮袋拎起来,把里面东西倒在地上。里面全是她那些打满补丁、洗得发白发硬的旧衣服。   “我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我也不跟你们算这几年伺候你们的钱,就把我这三年的工资还给我,算三千块,不多吧?另外,宋明哲手上那块海鸥表,是我当年评先进的奖励,他既然戴过了,我也不想要了,折合一百二十块给我,这总不过分吧?”   宋老太太看着地上那些破烂衣服,又看了看陈秀珠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满心愧疚,连连点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是我们该给你的。”   “多的我一分不要,”陈秀珠侧过头,斜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宋明哲,语气冷淡,“免得以后你们出去嚼舌根,说我陈秀珠讹你们宋家的钱。大家分得清清楚楚,以后互不相欠。今天我回厂里,我等下去问问民政局离婚礼拜几办,我们尽快把证领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就当个陌生人。”   “我不同意离婚!” [8]第 8 章:打死你个赤佬   宋明哲嘶吼出声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捂着脸的手微微颤抖,脸颊上的指印还在灼烧般地疼,心底却翻涌着一团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他明明盼着能摆脱陈秀珠,既能和青梅竹马的裘素心相守,又能保住自己的名声和留学前程,可当陈秀珠真的铁了心要离婚,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时,他却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拒绝。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   他和裘素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当年他靠着和陈秀珠结婚留在上海,裘素心却被下放到苏北插队,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她,年年月月给她寄钱、寄粮票、寄衣物,高考恢复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寄去了全套复习资料,盼着她能考回上海。   可裘素心连着三年落榜,回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的家人早已七零八落,要么解放前就出了国,要么解放后逃去了香港,还有几个死在了这几年里。   她不仅是插队知青,还背着成分问题,申请一直被压着,看着身边的知青们大批回城,只剩自己困在苏北的穷乡僻壤,她寄来的信里,字里行间全是绝望与哀求。   他实在放心不下,趁着七九年暑假,借口去外地同学家玩,偷偷去了苏北。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开解她,告诉她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裘素心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两人儿时的情谊,再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她的牵挂,一时糊涂,就冲破了底线。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是一时的情难自禁,却没想到,这一次意外,竟留下了无法挽回的后遗症。   当裘素心写信告诉他自己怀孕,说什么也不肯打胎时,宋明哲慌了。   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待他是真的好,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生病时悉心照料,宋老太太中风时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全家的家务更是一手包揽,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是没有过愧疚,也真的害怕,一旦陈秀珠知道他犯的错,会是什么反应?是哭闹,是揭发,还是彻底离他而去?   偏偏那时,宋家的房子被返还,他爸妈也从皖南回来了,家里的长辈们频频提起生孩子的事,催着他和陈秀珠尽快要个孩子,传宗接代。   他妈吴慧更是天天念叨,催着他们去医院检查,问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裘素心的信越来越频繁,字里行间全是焦虑,一遍遍问他该怎么办,问他是不是要丢下她和孩子不管。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   吴慧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坦诚,自己心里爱的始终是裘素心,可陈秀珠护了他这么多年,对他掏心掏肺,他不想落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恶名;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大学里读书,要是这件事闹到学校,被定性为思想品德有问题,轻则影响未来工作分配,重则被开除,他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妈沉吟了许久,给他出了个主意,现在政策松了,她来想办法把裘素心送到他表姨家,等孩子生下来,断奶之后,把裘素心接来上海,再让陈秀珠去妇保所做检查,确诊她不孕就行了。   而且,既然他和裘素心一次,裘素心就有了,而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都没有怀上,足以证明是陈秀珠的问题。   只要确定了陈秀珠不孕,到时候把孩子也能接过来,说是陈秀珠不能生,他们领养一个。   这样他和裘素心就能和孩子团聚了。   反正他还有两三年才能大学毕业,这段时间里,他冷落陈秀珠,他妈暗中刁难陈秀珠,让她包揽所有家务,等到她撑不下去,自然会主动提出离婚。   宋明哲犹豫过,愧疚过,可一想到自己的前程,想到能和裘素心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还是默认了妈的安排。   结果也如他们母子预想的那样,陈秀珠不孕。   没多久,上面传来消息,要选派优秀学生出国留学,这个年头英文好的人寥寥无几,他的英文成绩在学校里名列前茅,被选中的概率极大。   吴慧得知消息后,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让他暂且搁置离婚的事,先专心准备出国,等出了国,再闹离婚就简单多了,到时候就算陈秀珠想闹,隔着山海,还能怎么样?   一切都顺顺利利地,宋明哲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竟然知道了所有的事。   知道他和裘素心的私情,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私生子,知道他妈所有的算计。   可他转念一想,陈秀珠知道了一切,却只是提出离婚,没有闹到学校,没有对外声张,甚至没有想过要断了他的留学路。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既能摆脱陈秀珠,又能保住自己的前程,还能和裘素心、孩子团聚,一举三得。   可为什么?为什么听见陈秀珠语气冷淡地说“桥归桥,路归路”,说以后再见面就当陌生人时,他会这么愤怒?会这么不甘心?他看着陈秀珠平静无波的脸,那脸上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不舍,仿佛这几年的夫妻情谊,这几年的付出,都能轻易放下。   她就能放下?   陈秀珠看着他愣在原地,眼神变幻莫测,从慌乱到迷茫,再到眼底翻涌的戾气。她不明白,这个戆棺材哪儿来的脸发脾气?   她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阴恻恻的,带着两世积压的寒意:“你不愿意?”   宋明哲猛地回过神来,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犹疑了一下,心里还是被不甘心占据了上风,说:“我不愿意!”   “好,好得很!”陈秀珠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和滔天的怒火。她猛地拿起桌上的旅行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宋明哲身上砸去。   上辈子,等她得知真相时,宋明哲已经装进了骨灰盒,那口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晦气的一家子,不想多做纠缠,只求尽快了断,可这个赤佬,竟然还敢说不愿意!   这些年,她包揽全家的家务,一大盆湿衣服端上端下,日复一日,手劲早就练得十足。   此刻,两世的怨气、委屈、愤怒,全都凝聚在手臂上,下手没有丝毫留情。旅行袋重重砸在宋明哲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她又抓起袋子,狠狠砸了第二下。   宋明哲本就被她之前的耳光打得懵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旅行袋里的衣服散落一地。   不等他爬起来,陈秀珠已经猛地扑了上去,膝盖死死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随后,她扬起手,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一边打,一边吼,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怒火:“不离婚?侬想做撒?!轧姘头,轧出野种,还敢不同意离婚?!我伺候你们全家这么多年,掏心掏肺,你们就是这么算计我的?!宋明哲,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赤佬!我今天打死你算了,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耳光的脆响在客堂间回荡,宋明哲被打得晕头转向,脸颊火辣辣地疼,胸口被她的膝盖压得喘不过气,却无力反抗。   大约是陈秀珠一直任劳任怨,一家子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发疯。   “你欺负老实人,要欺负到我死啊!”   吴慧吓得脸色惨白,宋兴业居然愣在那里,陈家老太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想上前拉架,却被陈秀珠那滔天的气势吓得不敢迈步,只能站在原地。   “离,肯定离,秀珠,别打了。”宋老太太叫道。   陈秀珠收了手,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瞥着蜷缩在地上的宋明哲。   宋明哲被打得彻底懵了,脸颊肿得老高,左右两边都布满了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渗着血丝,眼睛也肿成了一条缝,狼狈得像个猪头三。   他蜷缩在地上,胸口被陈秀珠的膝盖压得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闷哼,连抬头看陈秀珠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明哲!”吴慧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宋明哲,看着他肿胀变形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流,一边给儿子揉着脸颊,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陈秀珠,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带着哭腔控诉,“陈秀珠你疯了!”   宋兴业也从愣神中回过神,皱着眉走上前,看着宋明哲的惨状:“要是报公安,捉你进去吃官司。”   “不要客气,报啊!让公安通知学校,让外语学院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轧姘头,轧出野种,逼着老婆辞职养野种。”陈秀珠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陈家老太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哆嗦着,刚才陈秀珠扑上去打人的模样,太过吓人,那滔天的气势,让她连上前拉架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暗暗懊恼,自己以前不该一味偏袒宋家,不该一次次逼着孙囡受委屈。   陈秀珠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宋明哲,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不想我闹到你学校,不想让你出国留学的名额泡汤,不想让全弄堂的人都知道你轧姘头、生野种的龌龊事,就乖乖跟我离婚,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宋明哲被打得头晕目眩,听见“留学名额”四个字,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能失去留学的机会,那是他多年的心血。最终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陈秀珠见他服软,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仔细塞进旅行袋里,拉上拉链:“等我问好民政局,哪一天办离婚,我找你去办。”   她记得这个时候民政局好像是一三五结婚,二四六办离婚。   说完,她提着旅行袋,没有再看宋家一家人一眼,转身就往厨房走去。宋家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陈秀珠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块用草绳系着的五花肉,看向那一群人:“这块肉,是用我的工资、我的肉票买的。”   陈秀珠提着五花肉,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陈家老太,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这是打算留下伺候你老东家?”   陈家老太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陈秀珠身边。   陈秀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去。陈家老太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堂间的大门。   裘素心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陈秀珠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外。   刚走出宋家,陈家老太就忍不住拉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我们先回家?”   陈秀珠轻轻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淡:“我去厂里,我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她说着,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陈家老太连忙跟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五花肉上,试探着伸出手,想接过她手里的肉:“秀珠,那这块肉,我先拿回去,你晚上下班来家里吃晚饭。”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做撒?”   “我做给你吃,我是你嗯奶啊,我心疼你。”   “嗯奶?”陈秀珠笑了,“扯掉我头皮的嗯奶,把我摁在粪坑里的嗯奶?不管我受多少委屈,都逼着我忍气吞声的嗯奶?”   陈家老太被她问得愣在那里,陈秀珠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陈家老太追了上去。   陈秀珠不再理会她,提着东西,径直往王冬生家的方向走去。   王冬生家住在一栋石库门楼里,解放后,这些房子收归了国家所有,分配给了周边的劳动人民,一栋楼里住了七八家。王家姆妈就把自己在锅炉厂的工作名额让给了刚刚返城的儿子顶替,自己提前退休。   外贸公司找到居委,说外国人要棒针编织的绒线衫。棒针粗得像筷子,线粗得像炒面,织出来的绒线衫松松垮垮的,一件给十块钱工钱。   这个对于熟练的上海阿姐来说,这种绒线衫三四天就能交货了,手速快一两天一件。大家都抢着拿毛线织毛衣。   这会儿,这栋楼里的赋闲在家的阿姨婶婶们都聚在天井里打毛衣。   “王家姆妈,你说这陈秀珠,今天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居然要跳河啊?”张家阿婆的声音不算小,刚好传到陈秀珠耳朵里,“尬么老实的一个小姑娘,被逼成这样。”   王家姆妈手里的绒线针不停:“命苦啊!有一句说一句,谁家没有孩子,谁家不心疼孩子,谁家又像宋家那样,为了儿子不下乡,去耽搁一个小姑娘。十八岁的秀珠……唉……现在呢?秀珠被逼到今天,陈家老太占了一半功劳。要还宋家的人情,可以理解。拿自家最有前途的小姑娘,在那种情况下,嫁进宋家门,已经还了这份情。陈家婶娘搞不清楚,宋明哲是她的孙女婿,不是她的小少爷。她把秀珠当成洗脚丫头,把宋家一家子当成东家。秀珠不是吃尽苦头?”   张家阿婆满是愤慨:“秀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能忍了,才被他们欺负成这样。”   陈家老太脸上不好看,说:“我回去烧饭了。”   “你早就可以走了。”陈秀珠说道。   陈家老太被陈秀珠一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匆匆转身。   陈秀珠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转头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走进了天井。   天井里阳光正好,阿姨们手里拿着绒线针,指尖翻飞间。   王家姆妈和张家阿婆听见脚步声,连忙转头看过来,看到陈秀珠,张家阿婆率先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迎了上去,拉着陈秀珠的手:“秀珠怎么来了?”   陈秀珠看向王家姆妈,递上肉:“阿姨,这块肉,您收下。”   王家姆妈连忙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推辞:“哎,不要不要,秀珠。你自己留着吃。”   “阿姨,您就收下吧。早上我一时糊涂跳河,要是没有冬生阿哥及时把我拉上来,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就当是我一点心意,谢谢您和冬生阿哥。您要是不收,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王家姆妈看着陈秀珠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五花肉:“你这个小姑娘,太客气了。冬生那孩子就是伸手拉了你一把,哪算什么救命之恩,都是应该做的。”   王家姆妈轻轻拍了拍陈秀珠的胳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不过说好,就这一块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客气,也不许再想不开做戆事体了,听见没有?”   “我晓得了,谢谢!”陈秀珠说着提起旅行袋,“我上班去了。”   王家姆妈连忙起身送她,一边送一边叮嘱:“好,好,那你路上小心点。” [9]第 9 章:上班   陈秀珠提着旅行袋,快步走出石库门弄堂,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公交站台。   80年代的上海街头,自行车穿梭不息,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没有高楼冲破天际,没有密密麻麻的汽车长龙。   一辆黄绿相间的公交缓缓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陈秀珠抬脚上车,拿出一张卡片跟售票员说了一声:“月票。”   售票员挥挥手让她往里走。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旅行袋放在脚边,目光望向窗外。   红砖楼房挨挨挤挤,晒衣杆横七竖八地支在窗户外,晾着各色衣裳,随风轻轻晃荡。电线杆牵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没有玻璃幕墙,没有地铁隧道,没有手机低头族,没有遍地连锁品牌。   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提醒着她,工厂就要到了。   公交车到站,陈秀珠下车,看见不远处那座国产喷雾干燥洗衣粉喷粉塔。   上辈子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家厂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日化厂,生产的洗衣粉、肥皂,远销全国各地,车间里机器日夜不停,工人师傅们干劲十足,整个厂区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就像当时正值芳华、满心憧憬的自己。   可谁也没想到,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后来,外资日化品牌涌入,新技术、新产品层出不穷,这家曾经风光无限的老厂,渐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一步步走向衰落。   她还记得,自己临退休的那一年,听到了废弃多年的老厂房要拆了。   那一刻,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清的酸涩与不舍。那天,她特意来了这里,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亲眼看着那座象征着老厂荣耀的喷粉塔,在爆破声中轰然倒塌。   那时候的她,心里满是唏嘘。   这家厂,就像上辈子的自己一样,开局轰轰烈烈,一片欣欣向荣,可最终,还是没能抵得过时代的淘汰,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而她自己,上辈子被困在宋家的泥沼里,忍气吞声一辈子,直到年近五十,才终于从那段糟糕的婚姻里爬出来,拼命工作,努力生活,才算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可那些被浪费的青春,被辜负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她提着旅行袋往厂区走去,刚到门口,传达室的玻璃窗就被推开,李师傅探出头,笑着喊了一声:“陈工,来了啊!”   “嗯。李师傅,帮我请假了?”   “我又不是王伯伯,你托给我的事么,我肯定记得的呀!”李师傅笑着说。   “谢谢哦!”   正说着,中午开饭的铃声“叮铃铃”响遍厂区,穿着蓝布工服的工人们拎着搪瓷饭盆,三三两两从车间涌出来,说说笑笑往食堂去。   陈秀珠朝李师傅摆了摆手:“那我先过去了,您忙着。”   “去吧去吧!”   她转身进了办公楼,楼道里全是拎着饭盆匆匆下楼的同事,见了她都笑着点头打招呼,她也一一应着。   等走进技术科办公室,里头的人几乎走空了,只剩仇厂长坐在张科长的位子上,张科长则陪在一旁低声说着事。   仇厂长一抬眼瞧见她,立刻招了招手:“小陈,来得正好,快过来!”   陈秀珠走上前:“仇厂长,您找我?”   “我是特意来找你们科长,商量你去广交会的事。”仇厂长语气里满是器重。   张科长跟着补充,语气恳切:“厂长看重你呢,你文化高、人清爽,又懂一线技术。现在改革开放,广交会上外商多,派你过去多跟外面接触接触,长长见识,也是厂里重点培养你。”   陈秀珠心头一涩,往事瞬间翻涌上来。   上辈子就是今天,厂长也是这样满心栽培地跟她提广交会,可她那时只想着宋家,竟当场提了辞职。   最后在一片惋惜声里,她离开了工厂,回了那个牢笼一样的家,伺候一大家子,还帮着带别人的孩子,蹉跎了大半辈子。   这辈子,她笑着轻轻点头:“我去。”   张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家里的难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家里……那边能顾得上?”   陈秀珠拎了拎脚边的旅行袋:“我想跟厂里申请一间宿舍,我打算离婚了。”   “离婚?”张科长脸色微变,连忙劝道,“小陈,这事可不是小事,可得想仔细了。”   仇厂长也跟着叹了口气,却没再多劝,转而拍了拍腿,站起身:“先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小陈,吃饭了没?”   “还没呢。”   “走,拿上饭盆,一起去食堂,边吃边说。”   陈秀珠从抽屉里取出菜票,又拿了两个搪瓷盆,走到卫生间水龙头下,把饭盆和调羹快速冲净,回来便同科长、厂长汇合。   张科长一路走一路忍不住问:“哪能回事体啊?家里到底怎么了?”   “他们抱了个孩子回来,要我辞职回家,伺候全家,带那个孩子。”   “啥?叫你辞职?”张科长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是厂里的骨干啊,他们居然叫你辞掉工作回家做老妈子?”   陈秀珠语气淡淡:“是啊。可就算我回去了,当牛做马,也改不了我不能生的事实。做到死,在他们眼里还是欠他们的。我这点心思,但凡放在工作上,奖状都能拿得手软。”   这话换别人说,旁人只当吹牛,可陈秀珠一向老实本分,做事细致扎实,这几年新产品研发,她次次都冲在前面,没人不信。   “所以我想离婚。让宋明哲另娶能生的,我不耽误他们家传宗接代,我好好上班。”   三人走进食堂,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菜也剩得不多。陈秀珠直接点菜:“二两饭,红烧大排、面拖板鱼,油焖笋、炒菜苔。”   食堂阿姨愣了下,脱口而出:“小陈,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大?”   厂里每月只发十五块菜票,陈秀珠向来省了又省,抠下来的钱票,全买肉馒头带回家给宋家一大家子吃。   现在想想,真是肉包子打狗,狗吃了还摇尾巴,宋家人吃进嘴里,一点点反应都没有。   她没多说,端着饭菜跟上。   刚找位置,工会主席兼总务科长胡大姐正埋头吃饭,仇厂长低头交代一句:“胡大姐,吃过饭帮陈工安排一间宿舍。”   “陈工要住宿舍?”胡大姐嗓门一亮,半个食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秀珠坦然点头:“嗯,以后住厂里。”   胡大姐更懵了:“住宿舍?屋里厢哪能办?”   仇厂长轻轻打断:“先吃饭,有事吃完再说。”   “好,好。”   陈秀珠和厂长、科长一桌坐下。   这会儿这家日化厂还是全国龙头,全国第一包洗衣粉、第一座空心球状洗衣粉喷雾干燥塔、第一批加酶洗衣粉,全出自这里。   仇厂长已经把目光盯在了机用洗衣粉上:“洗衣机早晚要进千家万户,浓缩、低泡、不结块的专用洗衣粉,市场肯定大。”   他侧过头对陈秀珠说:“小陈,这次去广交会,顺便再跑一趟香港,看看那边的洗涤剂市场,带几盒欧美、日本的牌子回来,我们好好研究研究。我安排胡大姐帮咱们几个人去香港的手续办一下。”   “好。”陈秀珠应声。   她心里清楚,洗衣粉销量很快就要全面超过肥皂,整个八十年代,都会是这家厂最风光的日子。可一进九十年代,外资大举进入,国产品牌一个个被收购、雪藏,曾经家家户户窗台上都能看见的那只飞翔的小白鹭,慢慢就没了踪影。   直到九十年代末,小杨他们家带着白色小海豚的洗衣粉从县城杀出来,一路横扫全国,才把外资品牌拉下王座,国产品牌才算重新登顶。   她以前和小杨喝茶,他常常提起这只小白鹭,说他父亲当年最佩服的就是这个牌子,连自家白海豚的商标,都是照着小白鹭来的。   他总感慨:“要是小白鹭还在,该多好。”   她当时还笑他:“小白鹭真在,你不就多一个对手?”   小杨愣了愣,一本正经:“这么大的市场,容得下一头海豚,也容得下一只白鹭。实在不行,挤掉几家洋牌子就是了,尤其是日本那个……”   在特种洗剂上吃过小鬼子亏的小杨,一说起就停不下来。   这辈子……   希望真能如他所愿。 [10]第 10 章:对头   吃完饭,陈秀珠把搪瓷盆洗干净放回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胡大姐就风风火火地找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串宿舍钥匙。   “陈工,走,我带你去看看宿舍,正好空着一间。”   这个时候同事们都趴在办公桌上休息,听见这话,很稀奇地抬头看她。   陈秀珠提起旅行袋,跟着胡大姐往厂区后头的单身宿舍走。路上都是饭后散步的工人,时不时有人好奇地往她们这儿看。   胡大姐实在憋不住问:“秀珠啊,你跟阿姐说实话,怎么突然想住宿舍了?”   陈秀珠也没打算藏着,语气坦然:“胡大姐,我打算跟宋明哲离婚了。”   胡大姐一听,非但没吃惊,反倒一拍大腿,笑着说:“哎哟,你这个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老早好离了!我们上海小姑娘,哪有像你这样,给那一家子当牛做马,从头做到脚?就算是平常小夫妻过日子,那也得一个买菜烧饭,一个洗衣拖地,分摊着来。他们宋家就是吃牢你个老实头!”   陈秀珠被她这番直白又贴心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郁结了一上午的火气也散了不少:“阿姐,那你之前怎么不早点给我汏脑子,把我骂醒?”   胡大姐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啊你,那时候脑子里不知道塞了多少烂污泥浆!我旁敲侧击跟你说过多少回,你总一口一个‘我们家欠宋家恩情’。我讲出来只能招你恨,讲不定你们家的人,还要上门来请我吃耳光。”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确实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回来的。   “阿姐,你知道民政局什么时候办离婚吗?”   “我帮你打个电话到民政局,我跟他们有工作联系的。”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前,这就是厂里的单身职工宿舍。   胡大姐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屋里不大,却收拾得清爽整洁,靠墙摆着两张单人木板床,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旧书桌和一个木柜子。   “这间本来住了两个姑娘,里头一个小姑娘过年前结婚,搬去婆家了,就空了一张床。跟你一起住的,是去年刚刚分进厂里的出纳小李。你认识她吧?”   “认识的。”   胡大姐把钥匙给了陈秀珠,陈秀珠把行李袋放进了柜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床铺。   陈秀珠发现上辈子的小说骗了她,里面的女主收拾个行李箱就能走得了无牵挂。   她收拾了个行李袋,压根没办法过活。被子铺盖、脸盆、毛巾、热水瓶,甚至连茶杯、碗筷都不能缺。   这个物资紧张的年代,想要买还要票,还要排队。宋家的那些日用品,大部分都是她买的,她客气个鬼,下班后,去宋家拿。   陈秀珠锁上宿舍门,回办公楼,顺带去了一趟财务科,跟新室友打了个招呼。   大家很意外,陈秀珠上班是一条龙,特别卖力,下班也最积极,到点就走,绝不拖拉。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住厂里宿舍了?   陈秀珠刚从财务科出来,经过总务科,胡大姐叫住她:“陈工,我问过了,礼拜二、礼拜四办离婚。”   胡大姐这一嗓子不算小,陈秀珠刚停下脚步,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趴在办公室窗台上探头探脑的,有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的,还有手里攥着水杯、愣在原地直眨眼的,连路过的保洁阿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满是好奇。   80年代初的伤害,离婚率低得可怜。一家厂里,好几年都未必能遇上一对离婚的。   “我的乖乖,离婚?陈工要离婚?”旁边科室的张阿姨凑到一起,“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要离婚呢?”   “就是啊!她老公不是还在读大学吗?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另一个年轻女工小声附和。   陈秀珠抬脚继续往前走,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恍若未闻,径直回了技术科。   技术科里,几个同事还趴在桌上休息,午后的阳光落在窗台,安安静静的。她走到自己桌前,目光落在台历上,上面用蓝黑墨水清清楚楚记着六件待办,桩桩件件都围绕着眼下最头疼的难题,洗衣粉易结块。   车间那座喷粉塔是全厂的宝贝,可进风、出风温度总卡不准,做出来的颗粒粗细不匀,稍微沾点潮气就结成硬块,老百姓倒都倒不出来,市场反馈一直不好,大家情愿用肥皂,也不愿意用洗衣粉。   她拿起工作手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直接把原先写的元明粉27%一笔划掉,改成了36%。   元明粉便宜又实用,只要比例提到位,既能增加颗粒流动性,又能让喷粉成型更干爽,是解决结块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路子。   紧接着,她又在工艺参数那栏写下:   进风温度180–200℃   出风温度80–90℃   空心粉的蓬松度全靠这两个温度拿捏,之前就是区间卡得太保守,颗粒密实、存潮气,才一放就结块。   她正在细想还有什么措施能让洗衣粉结块有立竿见影的改善,眼前的光线一暗,一只大屁股坐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陈秀珠抬头,是他们技术科唯二的大学生夏永福。   这个大学生,比她这个大学生要正宗,人家是在高考停止前考进去的大学生,读了四年毕业。   不像自己,小学少一年,高中少一年,大学读两年,就算是大学那两年,学生动不动对老教授进行思想教育,能学到的也有限。   陈秀珠刚毕业进厂的时候,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对这位师兄特别尊敬。   然而夏永福对她却是抱着其他心思,借着带她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不说,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懂的地方自然很多,虚心求教的时候,那口气活脱脱的她奶奶来了厂里,全是小姑娘工作要这么卖力做什么?心思要放在家里。   夏永福买了电影票请她看电影,她吓得连忙拒绝,被她拒绝之后,他说她不识好歹。   后来宋家来求助,她跟宋明哲领证。   从此夏永福对她说话一直阴阳怪气,连讽带刺,她做事也一直给她使绊子。   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不好好搞技术,就知道搞这些小动作。   之前几年一直混乱,他浑水摸鱼也就算了。   这几年安定下来,正是用人的时候,她一个被家庭拖累的人,还能拿三八红旗手,他呢?脑子都不用在上面。   上辈子自己辞职之后,整个技术科就他学历最高了,就被提拔起来,但是他搞不出成绩。   没有出成绩,领导又舍不得这么一个大学生,只能把他调往供销科,刚好是经济刚刚起来,外资又没完全进来的几年,销量大增,倒是成了他的功劳。   有了这份功劳,仇厂长五十多因病去世之后,他接替上厂长的位子。   外资进来,这家厂节节败退,但是他吃得满嘴流油。   记得自己跟老同事见面,老同事说起他:“夏永福有个外号‘牙签’,一个礼拜在厂里没个两三天,只要在厂里,中午必然是叼着根牙签进车间,放一圈臭屁就走了。”   这家厂占了黄浦江边的地,随着九十年代后期,房地产起来,这里寸土寸金,这家厂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关,职工一大批一大批下岗,地一块一块卖。   夏永福的口袋却是鼓了起来,她刚进小杨他们公司的时候,小白鹭还没倒闭,在展销会上见过他。   大腹便便,满嘴就是:“人要认清现实,国产的洗衣粉就是不如外国的好。国产的搞来搞去,也就骗骗乡下人。精明的城里人,怎么可能用国产的洗涤剂?卖给外资,至少你还保留了一个品牌,让这个品牌还能活着。要是负隅顽抗,到最后就是被外资做掉,啥个也没有了。”   没多久,小白鹭被卖了,七年后小白鹭渐渐被人淡忘,而白海豚飞跃而出,被外资称为“大白鲨”,外资还制定了“猎鲨”行动,围剿白海豚。   陈秀珠抬头看他:“把你的屁股拿开。”   夏永福非但没动,反而晃了晃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语气阴阳怪气的:“哟,陈工今天脾气不小啊?怎么你天天在宋家当老妈子,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人家未必领你的情……”   “大户人家的饭不好吃吧?”夏永福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浓,“我夏永福可不像你那个资本家老公,我劳动人民出身,老实人,真要是娶了你,你又这么乖,白天给全家人干,晚上给我干,我是没有脸甩了你。”   这只宗生怎么就说得出口的?上辈子他做了厂长后,轧姘头轧得人尽皆知。   他老婆是毛纺厂工人,刚好那个时候下岗,这只宗生立马跟他老婆离婚,娶了姘头,小姘头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把儿子宠上了天,不用说对前妻了,就是对前妻生的女儿都不闻不问。   他吃香的喝辣的,前妻一个下岗工人住在老公房里,一个人养活女儿。   陈秀珠从老同事嘴里知道这件事,还感慨,这样的垃圾,法律没有制裁他,老天都不给他报应吗?   好吧!老天的报应来了。   这个宗生卖掉了小白鹭之后,眼见就能舒舒服服地退休了,没想到查出来尿毒症,儿子长大了,五毒俱全,把夏永福名下的九套房产全部都败完,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秀珠知道夏永福的结局是在一档家庭调解节目里,这只宗生覅面孔,居然要女儿养老。   他低头笑着问:“我听你隔壁邻居讲,你生不出小囝,小宋要退货啊?”   厂子离开弄堂就那么几站路,这个厂里也有好几个邻居,早上的事,她又闹得大,传出来也正常。   陈秀珠不理睬他,他继续说:“不过也不能全怪你家小宋,男人讨老婆,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你讲讲看,一个女人,连传宗接代的本事都没有,那还能算个女人吗?这可真叫作孽啊!”   听见这一声,陈秀珠缓缓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身体舒展地靠在椅背上:“我子宫不好,不代表我脑子不好。你吊好,不代表你脑子好。”   夏永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陈秀珠会这么直白地反驳他,还说得如此不堪入耳。   陈秀珠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是技术科,搞技术的,拼的是脑子,是本事,不是比谁的吊好用。你天天不琢磨配方,不研究工艺,就知道盯着别人的私事嚼舌根、搞小动作,你厨房洗涤剂搞了几年了,弄出来一堆泡泡,最后那个碗还是滑腻腻黏滋滋?”   国外已经开始用洗洁精,作为国内龙头企业,自然也要承担这样的任务,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夏永福身上。可惜,三四年过去了,他搞出来的东西,泡泡一大堆,但是油是洗不干净的,残留量高得吓人。   夏永福从她上面看到下面,笑地猥琐:“是吗?你汏过你滑腻腻黏滋滋的地方了?”   二十五岁的陈秀珠还是个小媳妇,这种下作话不敢接,可她这个芯子里是经历过风霜雪雨的陈秀珠。这种老厂里,拼的就是谁的脸皮厚,谁豁得出去。   陈秀珠脸不红心不跳:“谁把夏工的洗涤剂拿过来,再拿个盆来,夏工说他的洗涤剂洗得干净他的老二,我们帮他一起测试一下。” [11]第 11 章:试验   这话一出,技术科里瞬间欢腾起来。几个刚睡醒的同事立马来了精神,有人拍着桌子起哄:“夏工,汏汏看?”   还有个年轻的技术员真的起身要往车间跑:“我去拿盆!”   夏永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大叫着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指着起哄的人骂:“册那!你们寻死啊?”   他哪敢真的现场试验,这话本就是随口耍流氓,真要闹大,丢人的还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厂区的上班铃声“叮铃铃”刺耳地响起,瞬间压过了屋里的哄闹声。   起哄的同事们立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整理文件,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这边。   陈秀珠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册,抬手就用手册拍了拍夏永福的胳膊,语气不耐烦:“死开,你挡住我路了。”   夏永福被她拍得一个趔趄,看着陈秀珠径直要走,对着她的背影低声咒骂:“这个女人离婚,脑子也离坏掉了!神经病啊!”语气里满是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大声嚷嚷,怕被更多人听见笑话。   陈秀珠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脑子好的人,把精力放在产品上,放在去污能力上,放在减少残留上。厨房洗涤剂搞不出来也就算了,你看看就连你的洗衣粉配方,冲水下去泡泡堆成山,看上去闹猛来,几大缸水下去,还全是泡泡,漂也漂不干净。衣服放在太阳底下一晒,像一条条笋干,摔在地上‘咵啦咵啦’响。”   “下不来蛋的母鸡。”夏永福没什么说的了,只抓着这一点,“离婚了,还有人要你吗?”   “哦呦,你会下蛋,厨房用洗涤剂搞了三年多了,哪吒也只用怀三年就生出来了。你的厨房洗涤剂在哪里?在睡梦里?”   这辈子,她能不能让小白鹭活下来她不知道,但至少她不能让这个垃圾瘪三坐上厂长的位子。   陈秀珠懒得再跟他废话,收回目光,转身就朝着张科长的办公桌走去。   技术科里鸦雀无声,同事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却都在心里暗暗纳罕。这个一向温顺老实的女人,像是变了个人,什么话都敢说,完全不怕得罪人了?   陈秀珠走到张科长桌前,张科长刚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见她过来,抬头问道:“小陈,有什么事?”   陈秀珠把手里的工作手册递过去:“科长,我调整了一下解决洗衣粉结块的配方和工艺参数,想跟您汇报一下”   张科长先扫到元明粉那一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36%?小陈,我们之前一直控制在二十几,你一下子提这么多,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元明粉提到这个比例,流动性会好很多,再配合喷粉温度,颗粒能做得更均匀、更干爽,我认为结块问题能解决一大半。而且,现在大多数水的水质都偏硬,元明粉能调节酸碱度,让洗衣服清洁力更稳定发挥。”   张科长又看了眼温度参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平时做事稳,虽然胆子大了点,但可以先小试一批看看效果。”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探进头来:“张科长,厂长叫你去开生产会。”   “知道了。”张科长合上手册递还给她,“我去开会,你直接去车间,跟工艺组、生产上的老师傅对接一下,先按你的参数做小试。”   “好。”   陈秀珠拿着手册,转身就往车间方向走。工艺组的办公室就在车间隔壁,管工艺的王师傅正戴着老花镜核对台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师傅,麻烦你看下,我这边调整了喷粉的配方和温度,想做一批小试。”   王师傅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手指点着36%元明粉和那串温度,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小姑娘,你这个调整,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啊!”   旁边几个工艺员也凑了过来,跟着咋舌。   “元明粉加到这么高?以前从来没这么干过。”   “温度也拉得这么狠,万一塔内结疤、出料不均,麻烦就大了。”   王师傅把手册往桌上一放,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这是在瞎胡搞。我们这么多年都是按老参数来的,就算是调整,也得一步步来,你突然这么改,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说话间,车间里几个经验老到的师傅也闻声走了进来,围着手册看了一圈,脸色都不太赞同。   “小陈啊,你平时做事细、肯钻研,我们都看在眼里。”带班的李师傅拍了拍手册,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规劝,“可生产不是拍脑袋,你这参数改得太离谱了,哪能这么乱来?”   “就是,老配方老工艺虽然有点小毛病,但不出大事,你这么一改,把塔搞坏了,全厂都要停摆。”   陈秀珠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带着上辈子的经验来看当下的问题了。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这套参数配合锅炉系统根本不是事儿,可眼前这座喷粉塔,是六十年代建成的,设计温度本来就卡得死。进风温度要是拉到200℃,那锅炉出口温度得多少?已经摸到了锅炉设计的物理上限,再往上,钢瓶随时可能变形,甚至炸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边缘,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解决方案:要么换锅炉,要么降温……   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嗤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会吧!”夏永福挤开人群,双手抱胸站在桌前,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自己离婚了,家都散了,现在还要让厂里也跟着停产,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他一把夺过陈秀珠手里的手册,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元明粉和温度参数,嗤笑一声:“我说王师傅,你怎么就让她这么瞎胡搞?你当这是打铁啊?要趁热打?讲我不会解决问题?你这是在梦里解决问题吧?”   “夏永福,你闭嘴!”一个年轻工艺员忍不住回怼,“陈工是在解决结块问题,你天天不干活,就知道嚼舌根,有本事你拿出个方案来?”   “我?”夏永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手一摊,“我当然有方案。高泡、易发泡,看着就爽利,乡下人又不懂什么洁净能力,只知道泡泡越多,洗得越干净。至于结块,那是老百姓自己家里没保管好,跟我们厂里有什么关系?”   他转向王师傅,语气阴阳怪气:“王师傅,这参数绝对不能过。你要是听她这个女人瞎指挥,万一锅炉炸了,全厂停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她担得起吗?”   王师傅为难地看着陈秀珠:“陈工,你看……”   “让她看?这种事情,她能拍板?”夏永福冷笑一声,“我去跟厂长和张科长说,让他们来评评理。”   夏永福转身去办公楼。身边的人也在劝陈秀珠。   “就是啊,小陈,安全第一!”   “这么大的改动,风险太大了。”   “夏工说得对,老工艺虽然慢点,但不出事。”   周围的劝声此起彼伏,陈秀珠的心也抽了起来。   上辈子,王冬生就是死在压力容器爆炸,开追悼会时,那修复后依旧狰狞的遗容,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心头发毛。   锅炉安全从来不是小事,是人命关天的底线。   她抬眼看向王师傅:“王师傅,您说得对,安全第一。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王师傅见她态度诚恳,气也消了大半,咂了咂嘴,跟他的小徒弟说:“你去锅炉房,把老江北叫过来。”   小伙子拔腿就跑。   一个灰扑扑,矮墩墩的老师傅跟在小伙子身后走了过来,陈秀珠走过去:“张师傅,让你来帮忙看看锅炉温度。”   “小姑娘要调高温度,我做不了主,只能问问你。”   “你这只老甲鱼会不晓得?”张师傅一口苏北话,“你就是刁,非要我来讲。”   陈秀珠笑嘻嘻地走到张师傅身边:“张师傅,我是这样想的哦!”   她把工作手册递过去,老张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凑过来看了看手册上的参数,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温度确实太冒进了。”   “不冒进,叫你过来做撒?”王师傅说道,“你想办法,把温度一点一点推上去。分批次升温,咱们不一步到位,先从160℃开始……”   张师傅没给王师傅好脸色:“老甲鱼,一天到晚给我出难题。”   “不要瞎讲,给你出难题的是小姑娘。是陈工。”   “册那,小姑娘出难题么,也是你这个老棺材把难题丢给我的。”   王师傅无奈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张师傅:“我讲的办法可以吗?”   “可以的呀!现在不行,找个晚上。一起加个班,慢慢升温,要五六个小时。还有,让设备科的小朱一起加班,调整引风机的转速,优化风道,让热风循环更顺畅,这样既能保证进风温度,又能降低锅炉的负担。”老张师傅抽了一口烟。   “小姑娘,叫两声‘张师傅’,让他骨头轻一轻。”   “老甲鱼瞎七搭八。”老张师傅抽烟,“时间你们安排。”   正商量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夏永福尖利的嗓音:“领导您看!她非要瞎改参数,不顾锅炉安全,这要是炸了,咱们厂就完了!” [12]第 12 章:回去拿东西   众人回头一看,夏永福正领着一群人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上级单位的李主任,身后跟着仇厂长和满头大汗的张科长。李主任穿着中山装,脸色严肃,显然是被夏永福的话勾起了顾虑。   原来夏永福刚才跑回办公楼,刚好遇上前来视察的上级领导,他立马添油加醋地告状,说陈秀珠正在闹离婚,精神失常,瞎改生产参数,不顾锅炉安全,扬言要搞出重大安全事故,还说厂里纵容这样的违规操作,迟早要出问题。   上级这次视察,本就是督促厂里做好行业领头羊,尽快研制出高效、好用的洗涤产品,不能被兄弟省市的工厂抢了先机,听到“安全事故”四个字,李主任顿时紧张起来,当即要求去车间现场查看。   张科长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又急又悔。   刚才他急着去开会,压根没仔细琢磨锅炉的承受极限,就同意了陈秀珠的小试请求,现在被上级抓了个正着,要是真出了问题,他这个科长也别想当了。   仇厂长脸色也不好看,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张科长:“到底怎么回事?小陈怎么会乱改参数?”   张科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没仔细看,小陈说能解决结块问题,我就同意让她试试……”   夏永福快步走到桌前,指着手册上的参数,对着李主任献殷勤:“李主任,您看,她非要把进风温度调到200℃,咱们这锅炉哪扛得住这个温度?这不是瞎胡闹吗?万一炸炉,全厂停摆不说,还会出人命,到时候咱们厂怎么向上面交代?”   李主任的目光扫过手册上的参数,又看向脸色紧绷的陈秀珠,语气严肃:“小陈同志,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作为技术员,你应该知道锅炉安全的重要性,怎么能这么冒进?”   张师傅想开口替她解释,却被夏永福一眼瞪了回去:“张师傅,你可别帮着她说话,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陈秀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手册,语气从容又专业:“李主任,仇厂长,张科长,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忽略了锅炉是老设备,没有考虑到温度上限,这是我的疏忽。但我并没有要违规操作,刚才我已经和王师傅、张师傅商量出了两个解决方案,既能解决洗衣粉结块问题,又能保证锅炉安全。”   她指着图纸上标注的调整方案,一一解释:“第一,我们分批次升温,从160℃开始,逐步提升,全程安排专人监控锅炉压力、温度和喷粉出料情况,绝对不超锅炉承受极限;第二,我们调整引风机转速,优化风道,降低锅炉负荷,确保进风温度达标又安全。”   王师傅也连忙上前:“李主任,我们商量过了,小试嘛!不把时间当回事,慢慢升温就好了……”   张师傅也跟着点头:“对,我烧了二十年锅炉,老王其实是知道我能这么干,就是我愿不愿意这么干,才把我叫过来。这是很麻烦的。慢慢调整到位起码要五六个钟头,这一批试一试要试整个晚上,我说了,为了老百姓能买到不容易结块的洗衣粉,我们加个班也没什么。就是真要是成功了,不可能一直这样烧,真要大批量生产,要弄死人的,到时候肯定要设备要升级改造的。我跟锅炉厂的薛工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   陈秀珠立马说:“张师傅你担心这个做什么?要试成功了,领导肯定立马批钱,让我们改造设备了呀!”   王师傅笑:“就是说,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个功劳不给小陈,给你老张,明年也给发你一个‘三八红旗手’。”   “侬这只老甲鱼。”老张师傅怒了。   仇厂长咳嗽一声,张师傅说:“领导在呢!领导在呢!”   “你们慢慢商量。”李主任笑着说,“老仇,我们继续。”   仇厂长转头看了一眼夏永福,继续带着领导参观车间。   夏永福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陈秀珠白了他一眼:“玩你的肥皂泡泡去。”   陈秀珠继续跟两位老师傅讨论,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她去仓库里要了两个空蛇皮袋塞进包里,跟着人流走出厂区,挤上了沙丁鱼罐头似的公交车。   跟往常同一个时间点,车子到站,她走进弄堂口。   有人在家的,已经开始在窗口的灶台边做起了晚饭。   吴家阿婆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连忙笑着打招呼:“秀珠回来啦?”   “阿婆好。”陈秀珠笑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她刚走过,身后就传来小声的议论声。王阿婆拉着隔壁的李婶,压低声音:“你看,今天中午她才走,这才一天都没满,就回来了?”   李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女人家啊,嫁人了就没有自己的家了。就算闹得再凶,那还能怎么办?最后还不是得回来?”   “唉……”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陈秀珠转头:“我是来拿自己的东西,马上就走。”   陈秀珠踏进宋家门口,就听见宋明思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十足的委屈。   她正坐在客堂间的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见陈秀珠进来,哭声猛地停住,猛地站起身,眼睛通红,对着陈秀珠就发起了脾气:“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丢尽了脸!”   陈秀珠挑眉,语气冷淡:“我怎么害你丢脸了?”   “还不是你!”宋明思跺着脚,声音尖利,“今天早上的事,弄堂里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学校里,有人听家里人说了,到处讲我让你给我穿鞋带、洗月经带!同学们都笑我,说我是资本家大小姐,我脸都丢尽了!”   陈秀珠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她:“讲出去,你觉得坍台了?但是让我给你洗月经带、给你系鞋带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人?”   宋明思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又委屈地瘪起了嘴。   这时,里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吴慧披头散发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光,看见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呦,这才一天都没满,就灰溜溜地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能在厂里宿舍住一辈子呢。”   陈秀珠懒得跟她废话:“我回来拿我的东西。你瞪大眼睛看清楚,家里的被子、脸盆、毛巾,还有你现在用的搪瓷缸,有多少是我们厂发的福利,有多少是我用工资买的。”   吴慧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陈秀珠已经转身走进了天井,一眼就看见墙角的搪瓷脚盆里,那一盆衣服还泡着呢!   她嗤笑一声,走上前,弯腰一把拎起脚盆,当着吴慧的面,把盆里的衣服全部倒在了水门汀上,衣服散落一地,水也流了一地。   吴慧气得跳脚,指着她就破口大骂:“又来发神经病啊!衣裳倒了地上做什么?”   “哦呦,你可真能干啊!”陈秀珠语气嘲讽,“呆在家里一整天了,就这么一盆衣裳,你都没汏好?”   她的话音刚落下,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吴慧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骂陈秀珠了,猛地冲进屋里,一把抱起哭闹的孩子,转头就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宋明思吼:“你死人啊?你侄子哭成这样,你也不知道抱抱?就知道蹲在那里哭!”   宋明思本就一肚子委屈,被吴慧这么一骂,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咬着嘴唇,哭着就跑出了家门。   吴慧抱着孩子,一边骂一边追出去:“你给我回来!宋明思!你跑哪儿去!”   看着她们娘俩一前一后跑出去的背影,陈秀珠弯腰拎起空脚盆,转身就往楼上走。她径直走进卫生间,从脸盆架子上抽出一个印着蓝花的搪瓷脸盆,和脚盆叠在一起,又快步走进卧室,打开靠墙的木箱子。   箱子里,放着她的棉花胎、羊毛毯,还有几床绸缎被面和印花被单。   这些不是她的嫁妆,就是厂里的福利,她挑了成色新的抽出来,叠整齐,用力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   就在她把最后一床被单塞进蛇皮袋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宋明哲回来了。他看了看正在打包的陈秀珠,脸色一变,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拉住蛇皮袋:“秀珠,你这是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陈秀珠头也没抬,“民政局礼拜二、礼拜四办离婚手续,下周二早上九点,我们去区民政局办离婚手续,你不要迟到。”   她说完,拎起打包好的蛇皮袋,就要往楼下走。   宋明哲连忙站起身,拉住蛇皮袋:“秀珠,一定要离婚吗?就不能再想想吗?”   陈秀珠看着被她打得青紫未消的宋明哲,眼里满是厌恶:“想什么?你和裘素心搞在一起快两年了,孽种都快会叫爸妈了,还有脸让我想?”   说起孽种,外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吴慧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着哭哭啼啼的宋明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胸前的衣服,甚至裤子上,都湿哒哒的一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一看见宋明哲,一把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你儿子尿身上了,快给他换衣服去!”   宋明哲低头看着怀里浑身湿漉漉、还在哭闹的孩子,鼻尖萦绕着刺鼻的尿骚味,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下意识地就把孩子往陈秀珠面前递:“秀珠,你给他换衣服。”   陈秀珠看着他递过来的孩子,又看了看他嫌弃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脑子坏掉了?你哪儿来的脸,让我给你的孽种换衣服。”   正说着,陈秀珠看到门口进来裘素心,她说:“你姘头,孽种的亲娘来了,你让她换。”   宋明哲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13]第 13 章:吃馄饨   裘素心正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簇新的花衬衫,一条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只是此刻,那温婉彻底僵住,嘴角抽搐着,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宋明哲看着怀里哭闹不止、浑身尿湿的孩子,伸手就把孩子往裘素心怀里塞:“快,你给他换衣服去!”   带着刺鼻尿骚味的孩子猛地扑过来,裘素心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明哲被她的反应噎住,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尿骚味混着婴儿的啼哭。   陈秀珠看着眼前这出闹剧,想起上辈子,领养了这个孩子。宋家每个人和裘素心都喜欢孩子,但是孩子拉屎拉尿,宋家人、裘素心都只会远远站着,扯着嗓子喊:“秀珠,快来呀!孩子脏了!”   勾了勾唇角,陈秀珠不再看他们一眼,一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外走。   走出宋家大门到了弄堂里,遇上了推着自行车进来的王冬生。他看见陈秀珠手里拎着两个大蛇皮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连忙停下脚步,开口问道:“秀珠,你这是干什么?拎这么多东西,要去哪儿啊?”   陈秀珠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没什么,我拿些被子、脸盆、毛巾,去厂里宿舍住。”   “去宿舍住?”王冬生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手里沉重的蛇皮袋,连忙说道,“这个时候公交车最挤了,人多又颠,你拎这么多东西怎么挤?我骑车送你吧。”   “不不不,太麻烦你了,”陈秀珠连忙摆手,“我自己挤公交就行,不碍事的。”   可王冬生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麻利地调转自行车车头,把车停在她面前,又回头对着弄堂深处喊了一声:“姆妈,我送秀珠去厂里一趟,晚点回来吃晚饭!”   巷子里传来王家姆妈爽朗的回应:“晓得了!路上慢点!”   陈秀珠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再也不好拒绝,轻声说了句:“冬生阿哥,那麻烦你了。”   王冬生笑了笑,接过她手里装着脸盆、脚盆的蛇皮袋挂在自行车把手上:“走吧!”   陈秀珠点点头,双手紧紧抱着装着被褥的蛇皮袋,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王冬生蹬起自行车,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自行车海洋。   陈秀珠坐在后座,看着王冬生宽阔的背,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在王冬生和宋明哲身上还真是……   这么好的一个人,命运为什么一直在跟他开玩笑,下乡的时候仓库着火,他去救人,身上烧伤了,据说烧伤了下面。进了锅炉厂,成了高级技工,抢险的时候没了命。   这辈子,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能给王家姆妈养老送终。   自行车停在日化厂大门口,陈秀珠双手抱紧怀里的蛇皮袋,从后座跳下来。   王冬生把自行车龙头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她。   陈秀珠接过,对着王冬生弯了弯腰:“冬生阿哥,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多大点事。”他说着,伸手把车把手上的蛇皮袋解下来,递到陈秀珠面前,又仔细扶了扶袋子,生怕里面的脸盆、脚盆磕碰到她,“你拎好,小心点,宿舍在西边那栋楼吧?”   “冬生阿哥,你也快回去吧,阿姨还等着你吃晚饭呢!路上骑车慢点。”   王冬生点点头。   陈秀珠便拎着蛇皮袋,转身往厂区里走,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却见王冬生还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刚好和她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秀珠心头一震,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在前世的很多年里,她都会做梦梦见王冬生,梦里的他像今天一样,帮她提个东西,骑车送她一程。   梦醒后,她总会怅然,伤感。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着她。   如今见他好端端地活着,陈秀珠绽开了笑容:“快回去吧!不早了。”   王冬生蹬着自行车走了。   陈秀珠快步走到西边宿舍楼,顺着楼梯往上走,刚到三楼,就看见302宿舍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李正坐在床边叠衣服,见她进来,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起身迎上来:“陈工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宿舍住呢!”   “怎么会呢?”   陈秀珠打开蛇皮袋,小李伸手接过里面的棉花胎,帮她一起铺床。   被子得缝被面,陈秀珠拍脑袋:“我针线忘记拿了。”   小李笑:“我有,我有。”   她拉开抽屉,找出了针却发现缝被子的粗线不够。   “我去问隔壁借。”   “不用了,不用了。”陈秀珠笑着说,“我刚好晚饭还没吃,去星火日夜商店买点零碎的东西,再吃个晚饭。”   陈秀珠笑着和小李道别,转身出了宿舍楼。厂区外的马路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辆解放牌汽车驶过,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她沿着路边慢慢走,昏黄的光线铺在水泥路上。   约莫走了一公里,就看见街角灯牌,“星火日夜商店”五个红色的大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这是那个年代少有的24小时商店,从针头线脑到粮油副食,应有尽有。   陈秀珠推开门,店里的营业员立马笑着招呼:“同志,要点什么?”   “给我来一卷缝被子的粗线,两副晾衣架,再来一块肥皂。”陈秀珠走到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东西说道。营业员麻利地拿出东西,放在柜台上,报了价格,陈秀珠掏出钱包,数了钱递过去,又仔细把东西装进绿色的尼龙袋里,她往边上看了看。   “帮我拿两包大前门,半斤瓜子、半斤花生。”   营业员给她拿了东西,陈秀珠塞进袋子里,拎着袋子转身出了商店。   往回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馄饨香,街角的路灯下,一个煤球炉架着一口大铝锅,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阿姐,正低着头麻利地捞馄饨。几张简易的木桌旁,坐了几个食客,说说笑笑的,格外热闹。   陈秀珠正想走过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其中一张桌子旁传了过来,是夏永福。   “你说陈秀珠是不是疯了?”夏永福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毒,一边嚼着馄饨,一边对着身边的同事抱怨,“今天当着领导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看她就是离婚离得受刺激了,脑子不正常,故意搞我!”   他身边的同事是个性格圆滑的老技工,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永福,你可别这么说,我听说,不是这么回事。”   “哦?那是怎么回事?”夏永福停下筷子,眼里满是疑惑。   “我听办公室的人说,厂里最近要选一个年轻的技术骨干,跟着领导一起去广交会。”   夏永福皱眉:“怎么说?”   “而且不仅要去广交会,还要去香港考察外面的产品。”老技工笑着说,“我猜,陈秀珠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想跟你争这个名额,所以才故意针对你,想在领导面前显本事,压你一头。”   夏永福闻言,眼睛一瞪,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语气不屑:“怪不得呢!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啊!这个女人也太恶心了吧?为了个名额,居然玩这种阴的。”   陈秀珠站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议论,忍不住在心里嗤笑。   真是滑稽可笑。第一,这个广交会的名额,领导早就找她谈过话,确定让她去,根本不用争,除非她自己主动退出;第二,明明是夏永福自己心胸狭隘,故意找领导过来,想看着她出洋相,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她故意针对他、让他下不来台。   “十三点,真是个十三点。”陈秀珠在心里暗骂一句,觉得夏永福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狭隘又愚蠢,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却也没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开。   她拎着尼龙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脚步不算重,却刚好让那桌人注意到。   老技工最先瞥见她,脸色一僵,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夏永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别骂了别骂了,人来了!”   夏永福正骂得兴起,被他碰了一下,不耐烦地转头:“你碰我干什么?”   可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陈秀珠时,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嘴里的馄饨还没咽下去,脸颊鼓鼓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梗着脖子,一脸不屑地别过脸去。   陈秀珠压根没看他,径直走到馄饨摊前,对着摊主大姐笑着说道:“给我来一碗馄饨,要一点点辣火酱,谢谢。”   “同志,先坐,稍微等一等,马上就好!”摊主大姐边应边数着馄饨,下进沸腾的锅里。   陈秀珠正要找位子坐下,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陈工,你也来吃馄饨啊?” [14]第 14 章:爷娘来了   这是供销科科长熊晓燕,陈秀珠转头:“熊科长好!””   陈秀珠坐下,熊晓燕也过来坐下:“你今天加班吗?难得的啊!”   “不是。”陈秀珠回道。   夏永福转过身对着熊晓燕说:“哦呦,熊科长啊!你居然还不知道,我们陈工要离婚了。”   熊晓燕今天在出外勤,确实不知道。但是夏永福这么说,她立马沉了脸:“夏工,你怎么老十三的啦!我又没问陈工这个,你说这个做撒?”   夏永福没想到这位从来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供销科科长会立马变了脸:“我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吗?一直下班像条龙,跑得比谁都快的陈工,为什么这个点在这里吃馄饨?因为她要离婚了呀!因为她生不出孩子,被男方赶出来了呀!所以她住宿舍了呀!”   熊晓燕脸色更加难看:“我问陈工,又没问你。你起劲个什么?喳喳喳,喳喳喳,叫蝈蝈都没你会叫。我看你是二十六点对开,十三点翻倍。正经事体做得像泡污,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人家离婚关你什么事?”   一家厂权力最大的自然是厂长,下来就是供销科科长了,在这个拿货要靠条子的年代,能坐上这个位子,除了本事还要背景。   熊晓燕自然有背景,自身本事也不差,加上平时脸上总是带笑,没什么架子,大家都喜欢跟她搭两句话。   这样的脸色,除了交不出货的时候,很少有。   今天她半分情面都没留,嘴巴像是机关枪一样扫得夏永福瞬间噎住。   这里离工厂不远,边上又是工人新村,听见他们说话,有厂里职工驻足。   夏永福面子丢了,脸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恼:“熊科长,你怎么说话呢?”   他说话几分色厉内荏,“我好心跟你说一声,你倒好,反过来骂我?”   “谁要你好心?你那叫好心?人家离婚是人家的私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嬢嬢过两天要下来视察。她也离婚了呀!你这么喜欢嚼舌根,到时候到她面前,就像今天这样,好好地说说她这个离婚的老女人。”   熊晓燕的靠山就是她轻工局当领导的姑姑,不过她从未搬出她姑姑出来,也不需要搬她姑姑出来。   今天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她走到夏永福的桌前:“哪能?你要是敢,我熊晓燕叫你一声‘阿哥’。”   认识他们的人都起哄:“夏工,能当熊科长的‘阿哥’,这可不容易。上啊!”   夏永福脸上的通红瞬间褪成了青白色,刚才的嚣张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他可没这么傻!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响,厂里的职工们笑着打趣,有人喊道:“夏工,上啊!当熊科长的阿哥,多有面子!”   夏永福憋了半天,馄饨也顾不上吃了,站了起来,也没顾得上付馄饨钱,就急匆匆地往远处走,脚步慌乱,连头都不敢回。   老技工连忙给摊主道歉、付钱,临走前还不忘给熊晓燕和陈秀珠陪了个笑脸。   这时她们的馄饨也来了,两人坐下吃馄饨。   “陈工,那个十三点的话,别往心里去。”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笑着摇头:“不会。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熊晓燕看着她,“仇厂长跟我说了,说你愿意去广交会。”   “嗯!”陈秀珠点头,“领导给我机会,我当然要抓住。”   “这就对了。”   “我跟仇厂长推荐你的时候,厂长还担心呢!”熊晓燕吃着馄饨。   “您推荐我?”   陈秀珠每天都忙得像打仗,紧赶慢赶来上班,上班之后尽可能多做事,下班掐点下,因此跟同事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也就无所谓交情。   熊晓燕笑:“技术科我最看好你。”   这时候陈秀珠才想起,上辈子她刚刚重回日化行业,在展会上碰上,熊晓燕已经是外资日化品牌大中华区总裁。   这样一位大佬,时隔二十多年,依然能认出陈秀珠,看见她不无惋惜地说她迟到了二十多年。   当时陈秀珠鼻酸差点落泪,现时现刻她这样护着自己,陈秀珠眼圈红了起来:“谢谢!”   “一起去广交会。”熊晓燕看着她说。   “嗯。”   趁着客流少的功夫,摊主大姐去洗碗,她把滚烫的热水浇在碗筷上,又加了碱粉进去洗碗。   熊晓燕想起什么来:“我还是觉得咱们得尽快把餐具洗涤液给做出来。”   “这个任务是夏永福的。”陈秀珠说道。   好几年前各家单位都开始研究洗碗用的洗涤剂,七十年代中后期就有工厂做出了洗餐具的洗涤膏,但是去污效果一般,而且还碱性太大,漂洗起来也不太好,最主要就是价格贵,所以一直没有铺开。   上面下来任务,要他们厂研制这个洗涤剂,夏永福就接了这个任务,人家拖到现在,基本上还是在玩泡泡的阶段。   陈秀珠有时候想,这个兄弟这么执着于泡泡,不如多做些高泡粉,去公园摆摊卖泡泡机。   “这个任务交给夏永福,就是托人托给了王伯伯。同行都研制出来了,我们的洗涤液还在困梦头里。”熊晓燕看着她,“这次跟仇厂长一起出去,调查产品的时候,我提议你来接这个任务,到时候你顺水推舟?”   要是以前,陈秀珠是不可能蹚这种浑水的。   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尽全力往上爬,要趁着外资全面进来前,站到足够高的位子,才有可能带着这家厂穿过那些日子。   “好的呀!”   熊晓燕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陈工,这可不像你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家庭和事业,总归要有个在手上的,谢谢您的栽培。”   吃过馄饨,陈秀珠和熊晓燕道别,熊晓燕住边上的工人新村,陈秀珠回厂里宿舍。   她刚刚踏进厂门口,门卫老师傅就探头:“陈工,你爷娘来了!”   陈秀珠脚步顿了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恶。   爷娘?这两个字,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甩不掉的枷锁,是上辈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另一座大山。   别人家重生,见到父母,或许会扑进怀里哭,可陈秀珠不会,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满心都是抗拒。   上辈子,他们找她,从来没有半句真心的关切,不是张口要钱,就是变着法子让她给弟弟妹妹安排工作、找门路。   她一个家庭妇女,哪里有钱?怎么可能有门路给他们安排工作。   不就是让她去求已经是进出口公司领导的宋明哲。   不赚钱,手心向上的日子已经很难熬了,更何况为了娘家人,还要低声下气。   那时候,宋明哲已经是进出口公司的领导,而她是在家十几年的家庭妇女。   每次父母找上门,她都只能战战兢兢地去求宋明哲,而宋明哲每次都会用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嘲讽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刻薄:“陈秀珠,知道的,那是你们陈家欠我们宋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宋家欠了你们陈家一屁股债,一辈子都还不清了,是吧?”   在宋明哲眼里,他们俩结婚,是她占了大便宜,是她捡了大漏。他说起来:“不就是七四年到七六年,两年时间比较难过,七六年之后政策就宽松了。倒是你,从八一年开始,我就养你在家里。”   父母一次次像讨债鬼一样上门催促,她一次次低声下气地求,宋明哲一次次不情不愿地帮忙,她心里的愧疚就越来越深,觉得自己欠宋家的,欠宋明哲的,像陷入沼泽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而她的娘家,是眼睁睁看着她在沼泽里挣扎,不拉一把,还要把她往下按,按得永远爬不起来。   对她而言,宋家晦气,陈家也一样。   陈秀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抬步往宿舍楼下走去。   宿舍楼下,两个人正在说话,就是她的那对父母。   她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整个人唯唯诺诺;她爸则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   两人一看见陈秀珠,就快步走了过来,她爸一开口就是:“离婚这么大的事体,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她妈过来拉陈秀珠:“不要在外头说了,秀珠跟我们回去,听话。你爸也是为你好!”   陈秀珠侧身躲开,脚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冷淡:“怎么个好法?”   她妈被她躲开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着,语气依旧唯唯诺诺,却又带着几分固执:“秀珠,听妈的话,回家说去。”   她妈是陈家的童养媳,奶奶是个寡妇,当年一路要饭到上海,好不容易才把父亲拉扯大,攒钱给儿子娶媳妇比登天还难,便领了无依无靠的母亲回来,从小就当童养媳养着。   奶奶性子要强,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疼得紧,对她妈从来没有好脸色,打小就教她妈要听话、要顺从,凡事都得以她爸为先,以陈家为先。她妈被这样教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唯唯诺诺,奶奶和她爸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来不敢有半句反驳。   可她听话也就罢了,还把这种听话当成了金科玉律,强加在她和二妹身上。   让她听话地嫁给宋明哲,让二妹听话下乡。   “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婚一定要离,我自己做主。”   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陈父积压的怒火。   他猛地拔高声音,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陈秀珠破口大骂:“离婚,离婚!你就知道离婚!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离了婚你怎么过?脑子是没有的是吧!”   他喘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宋明哲现在可是考上大学了,他很快就要出国深造了!明明好日子就在后头,你偏偏要去作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闹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估计奶奶回去没说全部,陈秀珠沉声开口:“你不知道里面的事,就不要乱说话。我离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会反悔。”   “我怎么不知道?”她爸冷笑一声,语气愈发蛮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就是他跟那个女人有了个小囝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能生,现在有孩子了,是天大的好事!”   原来他知道宋明哲轧姘头,轧出野种来了,他居然还是这个态度?   他爸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你听我的,好好把这个小囝养大,以后他长大了,你就有靠望了!你管宋明哲在外头怎么样?他是个男人,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你太年轻了,老底子有本事的男人,一个正房几个姨太太。那些正房太太日子不要过得太好。你都闹成这样了,明哲还来家里找我们,让我们来劝你回去,可见他心里有你。”   都闹到这种程度了,宋明哲还去找她爸妈?两辈子是一点都没变。   都已经这样了,她爸居然还让她回宋家?她爸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她无语地笑问:“这是亲爹能说出来的话?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我是为你好!”她爸怒喝一声。   “谢谢你哦!”陈秀珠说道,“不需要。另外,你欠宋家的命,我用七年的青春还了。等于你欠我的命,你是我爸,我也算是还了陈家的生养之恩,咱们之间两清了,以后我的事,你们不要再管了。”   “你什么意思?要跟我断掉关系是吧?”   “没错。”陈秀珠毫不避讳地说道。   陈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温顺听话、对他言听计从的大女儿,竟敢如此干脆地说出断绝关系的话。   陈母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扑上前,拉着陈秀珠的衣角,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哪有女儿跟爷娘断绝关系的?我们是为你好呀!你生不出孩子,明哲来家里讲清楚了,只要你不离婚,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宿舍里有同事偷偷探出头看向他们。   “他死了,我也不想做宋家的寡妇。明白我的意思吗?”陈秀珠看向陈根兴,“你可以去找我领导闹,但是你想清楚,秀芳、建军和建民要找对象了,街坊邻里要是知道我闹离婚、跟爹娘断关系,再传出你们逼女儿替人养孩子的事,你觉得谁家姑娘还肯嫁进陈家?你不怕我闹,你就闹吧!”   这话彻底突破了陈父的想象,他猛地回过神,指着陈秀珠,语气里满是错愕:“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老实人被欺负惨了,还不许反抗?”陈秀珠脸上挂着淡笑看他。   陈根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有以前的情分在,你真就这么狠心?”   “高玉宝对周扒皮会有感情吗?白毛女对黄世仁会有感情吗?”陈秀珠看着陈根兴。   “他是你男人。”陈根兴的气又上来了。   “可我是他长工,还是他们一家子,没有钱的长工。”陈秀珠摇头,“地主和长工,大家都知道长工被剥削了。但是老公和老婆,老婆就算是从天不亮做到半夜,谁会意识到这是剥削,这是压迫。”   陈秀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舍不得这个女婿,你嫁给他好了。我可消受不起这样的好福气。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我还要上去缝被子。”   陈秀珠往楼梯走,陈根兴愣愣地看着她:“她……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让陈母怎么说?她怎么知道,一向老实的女儿,怎么就变得这样陌生了?   陈秀珠拎着尼龙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刚才与父母争执的冷硬语气,还未完全从眉宇间褪去,却在抬眼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楼梯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同宿舍楼的女同志,小李也在其中。   想来是刚才楼下的争执声太大,惊动了宿舍里的人,她们悄悄探出头围观,这会儿见陈秀珠走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局促和尴尬。   不等陈秀珠说话,那几位女同志便你推我搡地对视一眼,嘴里含糊地说着:   “我们就是出来透透气。”   “该回去洗衣服了。”一哄而散,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小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陈秀珠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走上前问道:“要出去啊?”   小李连忙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语气还有些不自然:“不、不是,我……我就是听见楼下有动静,过来看看你。”   陈秀珠知道她们都是看热闹,她晃了晃手里的尼龙袋,笑着说:“买了点瓜子花生,走,回去嗑瓜子。”   小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道:“啊……好!好啊!” [15]第 15 章:锁死   陈秀珠拎着尼龙袋,和小李一前一后走进302宿舍。   陈秀珠把尼龙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打开纸袋子,笑着说:“小李吃瓜子。”   小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起一颗花生,剥了皮放进嘴里,小声道:“谢谢陈工。”   她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陈秀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迟迟没开口,脸上满是犹豫。   陈秀珠没在意,从尼龙袋里拿出粗线和针,坐在床边,将铺好的棉花胎和被面对齐,熟练地穿针引线,银针在她手里翻飞。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银针穿梭的细微声响,还有小李嗑瓜子的声响。   沉默了几分钟,小李终于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瓜子:“陈工,我……我想问你,你别生气。”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轻声道:“问吧,没事。”   “陈工,楼下你爸妈说的……是真的吗?所以,是你主动提出要离婚的?你不是……不是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才被赶出来的?”这话问出口,她又连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陈秀珠手上的针顿了顿,抬手咬断手里的线头,将缝好的一角抚平,抬头看向小李:“是啊,是我主动提的离婚。”   小李眼睛瞪了瞪,满脸诧异,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呀陈工?宋同志现在考上大学,还要出国留学,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你怎么就主动放弃了?你这样离婚了,一个女人家,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话,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心声,在大家眼里,女人离婚后无依无靠,尤其是不能生养的女人,更是难以立足。小李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恶意。   陈秀珠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能怎么办?我有手有脚,在厂里能做工,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小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琢磨了片刻,又小声问道:“可……可老了呢?老了动不了了,没人照顾你,你怎么办?”   “老了有退休金啊。”陈秀珠拿起针,继续缝被子,语气平淡,“厂里有退休金,老了退休,足够我自己生活了。再说,这世上,自己生的孩子尚且不一定靠得住,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与其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踏实。”   小李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陈秀珠缝好了被子,将针线收好,又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瓜子皮和花生壳。   她过去拿热水瓶,发现热水瓶都满了,小李笑着说:“我打热水的时候,也给你打了。”   “谢谢!”   同事会顺手帮你,所谓家人却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陈秀珠去盥洗室打了冷水,兑上之后,擦洗了,上了这张单人床。   许是这个身体常年睡眠不足,沾了枕头,陈秀珠就睡着了,一夜安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宿舍住下。   陈秀珠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李,拿起脸盆和牙缸,再把脏衣服也带上,去盥洗室。   盥洗室里水流声混杂着女同志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你们昨晚听见没?陈工她爷娘来宿舍楼下找她了。”一个短发女同志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她爷娘说陈工要离婚,还劝她回去呢。”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信:“真的假的?陈工怎么会主动离婚啊?宋同志可是考上大学了,马上还要出国,这要是换了我,求都求不来,怎么可能主动放弃?”   “我看啊,多半是陈工她爷娘不甘心!”还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是陈工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要被赶出来了,她爷娘急了,才来劝她回去,故意说是陈工主动提的离婚,好扳回点面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陈秀珠。   陈秀珠走了进去。盥洗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没人再敢说话,纷纷低下头,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人小声说了句“陈工早”,便匆匆离开了。   陈秀珠没在意她们的窘迫,径直走到水龙头旁,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洗过脸刷过牙,陈秀珠把衣服也洗了,等她拿着盆子回去,小李匆匆过来:“陈工,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不急,我还要晾衣服。”   陈秀珠晾了衣服,收拾了床铺,往脸上涂了雅霜,小李也进来了。   两人搪瓷饭盆,一起往食堂走去。   清晨的厂区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职工手里都拎着饭盆,说说笑笑地往食堂方向赶,脚步声、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这家厂是全国行业龙头,计划经济下,肥皂、牙膏这类日用品供不应求,肥皂牙膏车间常年三班倒,早上的食堂,人也不少。刚走到食堂门口,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了大半个食堂。   食堂里排着好几条长队,窗口前的师傅麻利地递着饭菜,职工们手里拿着菜票排队买打早餐。   陈秀珠和小李找了条相对短的队伍排着,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牌子,白粥、烂糊面、鲜肉馒头、菜馒头、菜肉馄饨。   轮到她们时,小李笑着问窗口的师傅:“师傅,还有菜肉馄饨吗?”   师傅摆了摆手,嗓门洪亮:“没咯没咯,馄饨早就被抢光咯,要吃明天赶早来排队!”   小李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转头对陈秀珠说:“陈工,想吃馄饨的话,咱们明天就早点来,我定闹钟,保证能排上!”   陈秀珠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抗拒:“不了不了,不用特意赶早。”   为了让宋明哲和他的家人吃上一口肉,她不知道排过多少次长队,天不亮起床,寒冬腊月里冻得手脚发麻,那种煎熬,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更何况上辈子早已习惯了外卖送上门的便捷,如今再让她为了一口吃的排长队,简直是种折磨。   “给我来一份烂糊面,一个鲜肉馒头。”陈秀珠对着师傅说道,递过菜票。小李要了一碗白粥和两个菜馒头,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陈秀珠一口烂糊面一口馒头正吃着,小李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陈工,你、你看,那是不是……”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顺着小李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食堂入口处,宋明哲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焦急,正四处张望寻人,时不时拉住身边的职工,低声询问着什么。   不远处,有几个职工认出了他,又看了看陈秀珠的方向,悄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还抬手往她们这边指了指。宋明哲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瞬间落在了陈秀珠身上,眼底的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和急切,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没几步路,宋明哲就走到她面前:“秀珠啊!”   陈秀珠放下筷子,抬头:“你来做什么?”   他带着讨好的口气:“回家,好不好?”   陈秀珠站起来,正对着他:“我昨天谈得够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有两件事没解决,一、下礼拜二领离婚证,二、你尽快把这几年的工资还给我。”   “秀珠,我知道错了。只要你不离婚,你说什么都好。”宋明哲低声下气地说。   “我只要离婚,只要离婚,只要离婚,说得够清楚了吗?”陈秀珠坐下恨恨地把馒头塞进嘴里,努力吃完烂糊面。   本来陈秀珠要离婚,搬进宿舍已经是大家嚼舌根最热的话题,现在她那大学生丈夫来找她,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呢!   陈秀珠放下空碗,心底瞬间了然。   她以为宋家能撑上几天,没想到一天都熬不住。她抬眼看向还在跟前纠缠的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阿娘倒下了,还是你妈病了?你们家里缺了我这个保姆不行了?非得逼得你一大早跑来找我回去。”   宋明哲被戳中心事,脸上瞬间掠过几分尴尬,放缓语气辩解:“秀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真没到非要离婚的地步,我是真心想让你回去的。”   陈秀珠嗤笑一声,没再跟他废话,拿起空搪瓷盆,起身就往食堂外走。   食堂外有一排水龙头,吃过早饭大家都在水龙头前洗碗,烂糊面里有油水,冷水冲上去还是油腻腻的,陈秀珠还忘记带抹布了,真冲不干净。   确实得抓紧时间把洗洁精给搞出来了。   洗了搪瓷盆,陈秀珠转头,宋明哲还站在那里,陈秀珠说:“跟我来。”   陈秀珠带他到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地方比较僻静,刚好避开了食堂门口的人群和议论声。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你妈在乡下做农活伤了腰,你又不是不知道,稍微干点重活、累点活,腰伤就会复发。现在家里多了个孩子,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她一天下来,腰能撑得住?”   宋明哲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欣喜,以为陈秀珠还是惦记着家里,连忙点头:“秀珠,还是你最清楚家里的情况!我妈真不是故意把所有家务都推给你,实在是她身体吃不消,我阿娘年纪也大了,更是帮不上忙。”   “我清楚又怎么样?”陈秀珠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我跟你提离婚的原因,昨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跟你妈身体好不好、家里缺不缺保姆有关系吗?是你轧姘头啊!”   宋明哲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连忙补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裘素心在一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那个孩子……我们可以送回乡下,或者找别人帮忙带,行不行?只要你不离婚。”   陈秀珠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脑子有毛病啊?”   她看着宋明哲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要是你,肯定死死抓住裘素心不放。你说你脸皮厚得,能让我为你们家当牛做马,给你养野种。你给裘素心多少帮助?她下乡之后你给她写信寄东西,她高考你给她寄资料,三年没考上,回不来,你用身体安慰她。”   宋明哲听得头底下,陈秀珠讥讽地笑:“你跟她搞出孩子来,你妈也热切地帮忙,安排孩子,安排她回来,甚至回来了住在你们家,让我给她汏衣裳。这份情重不重?你都好意思开口让我一个大学生,厂里的技术骨干。裘素心是个高考考三年都考不上的朋友,本来就没工作,你爸妈帮她想办法,最多也就是安排进学校后勤,打打杂。你不让她在家伺候你妈,带孩子?再说这个孩子还是她自己亲生的,她不带,谁带?对不啦?”   “我对素心……”   陈秀珠立马打断他的话:“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家务、带孩子,做多了自然就会了。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能免费伺候你全家、任劳任怨的保姆。现在我跟你离婚了,裘素心又是孩子的亲娘,她生的孩子她带,又能帮你妈分担家务,你家的困难不就解决了?”   陈秀珠幽幽叹了一声:“你爸的山青水绿,你妈的优雅高贵,你阿娘的淡然闲适,你妹的娇俏可爱,你的英俊潇洒,哪儿那么容易?不过是有人在你们身后默默地操持,算计着柴米油盐罢了。没了这个人,你还怎么出国?”   宋明哲彻底被她说愣了,站在原地,他从未想过,陈秀珠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过,她会主动劝自己和裘素心在一起。   陈秀珠心里哂笑,这辈子她定要让他们一家三口锁死。说服宋明哲很简单,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对他最有利的路。不过要裘素心这么一只杜鹃鸟做背后付出的那一个?拭目以待。   “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想清楚。下礼拜二,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要是你不来,我就亲自去你学校找你,我不怕你找过来,你怕不怕我找过去?”   陈秀珠拿着饭盆往小李走去。 [16]第 16 章:带新人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决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陈秀珠不过才走了一天,家里就彻底乱了套,客厅里堆着没洗的衣服,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襁褓里的孩子时不时哭上几声,他阿娘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哄着,他母亲则扶着腰,脸色难看地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费劲。   从理智上来说,陈秀珠的话句句在理,离婚让裘素心顶上,既解决了孩子的抚养问题,又能让裘素心帮着分担家务,减轻他母亲的负担,这样他才能安心准备出国的事,对他而言,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他居然不想和陈秀珠离婚。   昨天陈秀珠拿了被褥、日用品离开没多久,他妈被家里家务搞得发起了火:“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孩子哭个不停,衣服堆得像山,我这腰都要断了,你们谁也不会搭把手!”   阿娘叹了口气,小声劝道:“你别气,明哲也不容易,素心也在帮忙,只是她没做过这些家务,手生,做多了就会了。”   听见这话抱着孩子的裘素心脸都白了:“我从小没做过这些,在乡下也是跟着队里一起出工,没那么多家务,我可能真不会啊!”   听着裘素心的借口,看着家里鸡飞狗跳,宋明哲越发想起陈秀珠在的时候,他真的习惯了陈秀珠的任劳任怨,习惯了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习惯了不用操心任何琐事。   这一瞬间,心心念念的裘素心也就那样了。   论共度一生,还是陈秀珠更加合适,他想挽回陈秀珠,如果陈秀珠真的介意裘素心,等他妈帮裘素心安排进了医院之后,让裘素心去单位宿舍住。就跟他没关系了,以后他一心一意地对陈秀珠。   他偷偷去了老丈人家里,陈秀珠的奶奶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平时一直捧着他的陈家人,今天没给他好脸色。   他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恳求岳父母,让他们帮忙劝劝陈秀珠。   他分析利弊给岳父母听,这事确实是他的错,他发誓,以后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以后一心一意对秀珠,好好过日子。   如果他和秀珠离婚,秀珠不能生孩子,一般人家是不要她的,要她的,只能是二婚有孩子的男人,去了还不是要给人带孩子。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离婚,一起好好养这个孩子,夫妻总归是原配的好。   岳父母被说动了,两人去找陈秀珠。   陈秀珠却是一颗心像秤砣一样,根本不听岳父母的劝,甚至要和岳父母断绝关系,他失望而回。   家里依旧混乱,孩子被塞到他手里,哭闹不止。   好不容易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他妈一声惊叫,倒在了地上。   原来他妈刚刚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弯腰去搬一盆衣服,准备拿去晾晒,可刚直起身,腰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一样,她“哎哟”一声,瞬间倒在了地上,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下又兵荒马乱起来,送他妈去医院,好在他妈就是旧伤复发不算严重,但是医生说要静卧休养,不能再干任何重活,否则腰伤会越来越严重。   把他妈安置好,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可刚进门,就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裘素心抱着孩子,黑眼圈浓重,满脸疲惫,嘴里不停地哄着,却怎么也哄不好,家里乱得一塌糊涂。这一夜,宋明哲,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就被孩子的哭声再次吵醒。   早上醒来,家里依旧一片狼藉,没人做饭,裘素心红着眼眶,把孩子塞进他手里:“我一晚上没睡,抱着孩子哄了一夜,胳膊都酸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爸揉着通红的眼睛,语气疲惫地说道:“我昨晚扶着你娘上了好几次厕所,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会伺候人,也没休息好。”   最后还是阿娘,煮了一锅稀粥,家里没有别的菜,就只有一罐大头菜,一家人就着大头菜,匆匆吃了两口。   宋明哲借口学校有事,提早出来,他还想跟陈秀珠谈谈,老丈人到底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没有好好跟秀珠分析利弊,他决定自己去。   来的路上,他从头到尾整理了想要跟陈秀珠说的话,让她理智地看待问题,让她不要一棍子把他打死,让她能好好想想,除了他,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吗?然而,真的面对面了。不是自己让她理智看问题,而是她让自己理智看问题,她告诉自己现在抓住裘素心才是一条明路。自己想跟她分析利弊,结果反倒是她给自己分析了利弊。   宋明哲出了日化厂骑车去学校,在车棚里停了自行车,转身准备去教室。   “宋明哲。”   听见声音他侧转身体,立马绽开笑容:“陶老师。”   陶教授走了过来:“造船厂要进口一批精密设备,美国方面发来了资料,需要我们翻译,你中午来我办公室领资料,需要三天内出初稿,造船厂要确认参数,进出口公司要看商务条款。”   国门打开,差距明晃晃地摆在了领导们面前。   看见外国的先进设备,一个个哈喇子都流到了地上,哪个单位都在抢着申请。   抢到机会了,问题随之而来,询价报价都是英文。   外语学院的老师们就接了很多翻译的任务,任务一多,老师们也来不及,就让他们这群学生中英文好的一起参与。   也正是这样,他这个有底子的学生能脱颖而出,成了公派留学的推荐对象,这个时候还是考察期,他得好好表现。   “好的,我吃过饭就来找您。”   “上课去吧!”   “好。”   教学楼前面一树梨花开得正旺,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扫宋明哲内心的阴霾,努力再努力,一定要去留学。   所有的一切,都要以能留学为导向,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   住宿舍了,陈秀珠不像之前,掐着点进办公室,今天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这几年大家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办公室的卫生,办公室的打水,从来没计较过。   今天她来得早,扫了地,打了水,拿了抹布,把窗台全部擦了一遍,擦到最后一个窗台,看到外头一只野鸽子正在孵蛋,她没有打扰它。   陈秀珠拿着盆走出去,同事们陆续进来:“陈工,早啊!”   “早!”   陈秀珠洗了抹布,走进来,听见有人说:“我说今天咱们科室怎么来了田螺姑娘,原来是陈工啊!”   去年刚从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小伙儿诚惶诚恐地走过来:“陈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陈秀珠笑:“没打铃怎么叫晚?”   话音刚落,夏永福就迈着步子走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傲气,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刚站稳的小黄道:“小黄,茶呢?”   小黄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夏工,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没来得及给您泡茶,我这就去!”   说着,他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夏永福手里的茶缸,脚步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陈秀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眼淡淡看了夏永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没说话。   直到小黄端着茶缸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茶叶,正小心翼翼地往茶缸里放,陈秀珠才开口:“小黄,你要给咱们办公室哪几位大能人泡茶,跟我说一声,以后我来早了,我来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工厂里向来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新进来的小年轻,总要多做些杂活,打扫办公室、打热水,算是默认的规矩。   可陈秀珠不一样,她虽然年轻,却是科室里实打实的技术骨干,手艺硬、能力强,就算之前上班掐点来、下班打铃就走,大家也只是在背后议论两句,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小黄手里的动作顿住,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看陈秀珠,又看看夏永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秀珠笑着抬眼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目光扫过几位老技术员。   被她看到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拿起自己桌上的茶缸,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不用,老头子我又不是没手,还不服老呢,自己会泡茶,哪用得着麻烦你们年轻人。”   另一位中年技术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还特意往夏永福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我也是劳动人民出身,从来没有让人伺候、让人泡茶的习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夏永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两位老技术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抬头看向陈秀珠:“我可不敢劳动陈工。”   就在这时,张科长踩着点踏进了科室,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夏永福脸色难看,陈秀珠则一脸平静,小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皱了皱眉,有些意外地开口问道:“做撒呢?”   小黄见状,连忙趁机把泡好的茶放到夏永福桌上,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秀珠走到张科长办公桌边,拿起张科长的茶缸,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科长,我给您泡茶去。”   “搞什么百叶结?”张科长抢过茶缸,“要喝茶,我自己会泡。”   “啊?科长也是自己泡茶的呀?”   “泡茶不自己泡,还能谁来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着陈秀珠。   突然感觉有些奇怪,这个陈秀珠以前是个话不多,闷头干活的小姑娘,今天说话的口气,怎么像是在开玩笑?   “是这样的,我今天不是住宿舍了吗?吃过早饭就来办公室了。想着这几年我从来没打扫过咱们办公室,就主动打扫了一下。以为自己地也扫了,热水瓶也灌满了,就行了。没想到,夏工问小黄为什么没给他泡茶。哎呀!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工作没做到位,没给大家泡茶。”陈秀珠说道。   张科长看着陈秀珠,更加疑惑了,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他又看向夏永福,这个大学生,本事没有,架子老大的,真是一尊大佛,送不走,留下还得供着。   “没有这个规矩,要喝茶自己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她。   虽然小姑娘变得有点像老油条了,好歹不像以前了,整天独来独往,交给她的任务做完就跑了。   “泡了茶,跟我一起过一下手里的任务。”张科长吩咐,说完他去洗茶缸。   众人各自泡了茶,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围到张科长身边,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张科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任务清单,逐一询问每个人手头的工作进度,语气沉稳:“老周,你负责的肥皂配方优化,进展怎么样了?”   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应道:“科长,配方已经调整了两次,泡沫度和去污力都达标了,就是成本还得再压一压,我再琢磨琢磨。”   张科长点了点头,又看向夏永福:“夏工,你跟采购核对原材料价格,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夏永福连忙放下茶缸,语气有些含糊:“快了科长,还有几笔账目没核对完,今天下午肯定能交差。”   张科长没再多问,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进度并不满意。   “还有厨房洗涤剂的事呢?”   “新的配方我也在试了。”   张科长微不可查地摇头。   很快,张科长就问到了陈秀珠,抬眼看向她:“秀珠,你手头的任务呢?”   陈秀珠放下茶缸,站起身,语气清晰而坚定:“科长,还是洗衣粉结块问题,已经跟工艺老师傅商量好了,今天车间就会给我排时间,估计不是今天下午,就是今天晚上,我们可以试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小黄:“张科长,我一个人事情太多,实验、记录、数据分析要同步推进,忙不过来,能不能让小黄给我打下手?让他跟着我熟悉一下业务,也能帮我分担点基础工作。”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谁都知道,陈秀珠光顾着家里,以前厂里安排新人跟着她学习,她都不愿意花时间带,如今居然主动要求带小黄打下手,实在是让人意外。   小黄更是受宠若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看向张科长,生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张科长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笑着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陈工这是打算领徒弟,传手艺了?”   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态度明确:“不是领徒弟,就是觉得传帮带是咱们厂里的老传统,我作为科室的技术骨干,又是三八红旗手,总不能一直只顾着自己干活,也得为厂里培养点年轻人。”   她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早已盘算清楚。如今国门打开,接下去的几年外资会陆续进来,想要在外资围剿中生存下来,她必须铆足劲往上爬,到足够高的位子,才能有自己发挥的地方。   那么现在,她就要开始做了,她手里得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团队、   “好!”张科长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小黄,以后你就跟着陈工好好学,多干活、多请教,别辜负陈工和科室的期望。”   小黄连忙站起身:“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学!” [17]第 17 章:王冬生来了   陈秀珠把小黄叫了过去,让他坐在她办公桌边,她仔细跟小黄讲改善洗衣粉结块的要点。   小黄认真地听,认真地记,刚刚跟采购拿来了数据,正在核对新产品成本的夏永福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陈秀珠懒得搭理他:“小黄,我们去车间安排一下样品试制的事。”   两人拿着试验单出了办公楼,往洗衣粉生产车间走去。   陈秀珠去工艺办公室找王师傅:“王师傅。”   王师傅站起来:“小姑娘啊!”   “找你一起来安排试样。”说着陈秀珠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往王师傅手里一塞,“我不抽烟,您拿着,帮我给几个组的师傅们发一发。”   王师傅捏着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可以啊,小姑娘开窍了?以前你就是闷头死干活,半点人情往来不懂,今天倒会来事了。”   换做从前那个只围着家庭转、一门心思埋头做实验的陈秀珠,确实做不出这种事。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上辈子在日化市场摸爬滚打二十年、跟各路供应商、渠道商、领导周旋惯了的人,这点场面事,不过是顺手而为。   陈秀珠弯眼一笑:“亏吃多了,木头人也得变灵光一点。以后试样、改工艺,少不了麻烦王师傅和各位师傅搭把手。”   “好说!”王师傅把烟揣进兜里,爽快地一挥手,“走,我带你去找车间主任,排生产空档。”   这个年代洗衣粉远不如肥皂刚需,厂里虽是全国最早生产洗衣粉的厂家,生产线并没开满,要挤出一组试样的时间并不难。车间主任看了方案,大笔一挥就批了,特意叮嘱:“阶梯升温耗时长,还要全程盯数据,你们安排在下午三点设备清空后开始,估计你们要熬通宵了。”   “没问题。”陈秀珠应道,她看向小黄。   一旁的小黄拍胸脯:“陈工,您放心!记录数据、盯温度表全都交给我。”   陈秀珠看着他这股年轻人的冲劲,忍不住笑了笑:“你等下找机会去传达室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今天通宵加班,别让家里人惦记。”   “好嘞!”小黄满口答应。   之后两人便扎进原料库,逐一核对试样要用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检查纯度、含水率,每一项都核对得仔仔细细。   陈秀珠换上工装,亲自守在配料台前,按照方案精准配比,将元明粉的比例从27%上调到36%。   “元明粉比例提上去,能优化粉体流动性,减少吸湿结块,但是不能太高,不然会影响去污力,这个临界点得靠今晚的实验找出来。”她一边称量,一边侧头给小黄讲解。   小黄拿着笔记本蹲在一旁,一笔一划认真记录,时不时抬头追问细节。   两人检查完原料,陈秀珠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小黄,我们去找张师傅,问一下张师傅那里的情况。喷粉塔的温度是这次试样的关键,必须跟张师傅确认好细节。”   小黄连忙揣好工作手册,快步跟上陈秀珠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应道:“陈工,我都记着了。”   两人穿过嘈杂的车间通道,迎面遇上一个正在擦机器的老师傅,陈秀珠停下脚步笑着问道:“李师傅,麻烦问下,烧锅炉的张师傅在哪呢?我们找他有点事。”   李师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了指车间深处:“哦,老张啊,在那边检查喷粉塔的管线呢,说是怕等下升温出问题,正逐个排查呢。”   “多谢李师傅。”陈秀珠点头道谢,带着小黄朝着喷粉塔的方向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弯腰查看管线接口,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也弯着腰,那人穿着浅蓝色的工装,看着不像是车间里的工人。   等走近了,两人直起身往他们这里看来,王冬生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率先抬起头,看到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手朝她招了招:“小陈,过来过来!”   陈秀珠定了定神,带着小黄快步走过去,先是对着张师傅恭敬地喊了一声:“张师傅。”   随后,她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熟稔:“冬生阿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愣了一下,看看陈秀珠,又看看王冬生:“哟,小陈,你们俩认识啊?”   陈秀珠轻轻点头:“嗯,我们是一条弄堂里的邻居。”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太巧了!”张师傅拍了拍手,又转向陈秀珠,“小陈,你不是提出要把喷粉塔的温度往上调嘛,我虽然心里有数,知道锅炉能扛住这个温度,但毕竟事关重大,万一出点问题就麻烦了。我给锅炉厂的老薛打了个电话,老薛怕出纰漏,就派了小王过来盯着,今天小王跟我们一起盯着升温,有他在,咱们也更放心。”   陈秀珠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递到张师傅手里,笑着说道:“哎呦,还是张师傅您细心,考虑得这么周全,真是太谢谢您了。”   张师傅笑着接过:“小姑娘,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秀珠笑着说,“今天晚上咱们都要通宵加班,跟着加班的同事们一起分一分,提提神。”   张师傅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笑着把烟揣进了工装口袋,爽快地说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小王,咱们再检查一遍管线,小陈,你们也跟着看看,有问题咱们及时调整。”   王冬生朝着陈秀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跟着张师傅,带着化工厂的维修组人员,逐一检查喷粉塔的管线、接口和阀门。好在厂里前段时间刚进行过年度检修,这次检查下来,发现的都是一些小问题,有的管线接口有点松动,有的阀门有点卡顿,维修人员很快就动手处理起来。   清理和维修的工作比预想中要繁琐一些,等所有问题都处理完毕,已经将近下午四点。陈秀珠看了眼表,立刻指挥小黄:“小黄,把咱们核对好的原料再检查一遍,按照配比单摆好,等喷粉塔温度升到指定数值,咱们就开始投料,千万不能出错。”   “明白,陈工!”小黄立刻行动起来,拿着配比单,逐一核对桌上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一遍不够,又反复核对了两遍,确保每一项都准确无误。陈秀珠则守在温度表旁,目光紧紧盯着指针,时不时跟张师傅沟通温度调整的细节。   就在这时,夏永福阴魂不散地凑了过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投料台前,扫了一眼桌上的配比单,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陈工,可真是辛苦你了啊。你说咱们厂里,人家拼命干活是为了家,为了孩子,能多挣点工资补贴家用。可你呢?屁股后面连跟毛都没有,既没家也没孩子,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陈秀珠抬眸看向夏永福:“我拼,是为了四化建设贡献我一份微薄的力量。”   夏永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了几秒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走开了。   夏永福刚走,王冬生就从一旁走了过来,走到小黄身边:“小黄,厕所间在哪里?”   小黄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热情地说道:“王工,我带你去!就在车间门口那边,我陪你过去。”   王冬生点了点头,跟着小黄一起走出了车间。两人很快就上完厕所,在门口的水龙头前洗手。   就在这时,夏永福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到小黄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黄啊,你晓得陈秀珠离婚的事吧?”   小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不是厂里都知道的事吗?”   “知道就好。老古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一个还没找对象的小伙子,天天跟在一个离婚妇女身后,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你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到时候连对象都找不到吗?”   小黄刚想要反驳,王冬生目光冷冷地看向夏永福,开口说道:“知道新中国成立三十二年了吗?”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夏永福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王冬生,语气不耐烦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小黄说话,关你什么事?”   王冬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地说道:“意思是,你的思想还停留在解放前,满脑子都是封建糟粕。”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小黄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良心做事,没出息的人,才会找不到对象。”   夏永福瞪了王冬生一眼,转身走了。   小黄往夏永福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还大学生呢!一天到晚,东加长西家短。就是妒忌陈工的本事。不过以前陈工就一个人干活,不太搭理别人,我只能找这个喜欢划胖(吹牛)的的夏工,希望他能带带我,所以我一直讨好他,帮他端茶倒水,给他买烟,给他打饭洗碗,可他还是只让我给他打杂,做的那些事,大多都是学不到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熬多久,没想到今天陈工居然说要带我了……”   王冬生笑着听他说话,最后说:“有个好师傅是天大的运气。”   “嗯!” [18]第 18 章:一起加班   两人回到车间的时候,张师傅正对着小徒弟碎碎念:“你这个小赤佬,能不能学学别人,你跟小吴是差不多时候进厂的吧?现在老王已经放小吴一个人来做这种任务了。你呢!”   小吴是工艺王师傅的徒弟,今天工艺王师傅说自己年纪大了没留下,他的徒弟小吴值班。   张师傅的小徒弟蹲在小吴身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陈秀珠等小王来了,让他过来一起看,边看边跟他详细讲。   那些年出来的大学生、中专生学到的东西都少,基本功不扎实,有些基础知识,都必须得从头跟他们说起。   技术和工艺不分家,陈秀珠又是厂里的骨干,以前她会让你们做什么,从来不讲为什么,难得现在她从头开始讲。小吴也跟在小王身边认真听讲,时不时问一句。   老张师傅恨铁不成地说自家徒弟:“小鬼头,你看看人家小王。有一点点机会就抓紧了,你呢!”   陈秀珠低头直笑,老张师傅是看别人的徒弟都好。   张师傅数落完徒弟,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包陈秀珠给的大前门,撕开烟盒,抽出几支,挨个递给身边的维修组师傅们:“来,兄弟们,抽支烟提提神,今晚通宵值守,辛苦大家了!”   师傅们纷纷伸手接过,嘴里连连道谢:“谢谢张师傅!还是张师傅心疼咱们!”   “有烟抽,再熬通宵也值了!”   张师傅摆了摆手,笑着摆了摆手里的烟盒:“谢我可就错了,这可不是我的烟,是小陈拿来的,特意给咱们加班的兄弟们分着提神的。”   “谢谢陈工。”   陈秀珠笑着摆手:“今天多亏了各位师傅帮忙。”   张师傅笑着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烟,朝着王冬生递了过去:“小王,来,也抽一支,熬夜熬不住,抽支烟提提神。”   王冬生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张师傅,谢谢您,我不会抽烟。”   张师傅皱起眉头:“哎,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不会抽烟呢?男人不抽烟,有时候还真吃不开啊,以后跟人打交道,递支烟、聊两句,事儿就好办多了。”   王冬生闻言,还是摆手:“真不会。”   张师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你师傅老薛跟我说过,你就是头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吃草的小黄牛。”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徒弟:“你看看人家小王!从云南回来才两年多,年纪轻轻就被他师傅派出来独当一面,处理这种关键的升温值守工作,你呢?我带你四年了,手把手教你,可你倒好,一只黄鱼脑子,前说后忘记,半点长进都没有!”   小徒弟是真作孽,老张师傅看见谁都不会放过他。   小徒弟被师傅骂得头都不敢抬,嘴里叼着烟,嘿嘿地笑着。   老张师傅知道小徒弟皮厚得跟大象一样,他摇着头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办公桌前,弯腰拉开那黑魆魆的抽屉,拿出一张饭券,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把饭券递了过去:“小陈,既然你跟小王认识,那你就带小王去小食堂吃晚饭吧。”   陈秀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张师傅,这不太合适吧?小食堂是招待外来客人的,王工是您请来来,还是您带王工去,等你们回来,我去大食堂吃就好。”   她心里清楚,小食堂的伙食可比大食堂好太多,都是厂里用来招待外来客户、技术人员的,有荤有素,还能吃到难得的硬菜,对供销科的人来说或许习以为常,但对他们这些一线技术人员和工人来说,能去小食堂吃一顿,简直就是难得的打牙祭。   张师傅却不由分说地把饭券塞进她手里,没好气地看着自己小徒弟:“放他在这里看着,我不放心。你和王工去,趁现在温度还没上来,把饭吃了。”   陈秀珠接过饭券,跟王冬生说:“冬生阿哥,我们去吃饭。”   两人往外走,陈秀珠看饭券上写着“四人”,他们就两人,不浪费了?   到了外面陈秀珠说一声:“冬生阿哥,你等一下,我上楼去拿两个饭盆。”   说着她去宿舍楼拿了两个搪瓷盆下来,跟王冬生一起往小食堂走去。这个时候也是中班职工吃晚饭的时间,工厂的道路上人来人往,这两天陈秀珠离婚的事,算是工厂里的大热话题。今天早上她那口子还来工厂找她,这会儿她又跟一个年轻男人走一起。大家不免多看两眼,别人在看他俩,陈秀珠发现王冬生在看她。   “冬生阿哥怎么了?”   “没什么?”王冬生往前看去,“就是在想,如果锅炉改造的话,应该怎么改。”   “先得等试验做出来,需要改造了再说吧?”   “如果到那个时候,再等我们厂里,从接单,到现场勘查,讨论,就是拿个方案出来,起码要三个月了,再报价,然后你们申请预算,半年过去了。还没开动呢!我趁着今天,刚好一个晚上在这里,有的时间,等于把现场勘查做完,我私下把方案理一理,会省掉很多时间。”   “冬生阿哥,你可真厉害啊!”陈秀珠惊叹。   她知道王冬生厉害,要不然那次事故,也不会作为专家被抽调过去抢险,但是那是十几年之后,现在他刚从云南回来三年都不到啊!居然能自己独立做方案了。   “应该对你有点帮助吧?”王冬生问。   “那是肯定的。”陈秀珠笑着说。   小食堂在大食堂的二楼,晚饭时间,供销科的人正陪着全国各地前来调货的人吃饭。   陈秀珠看见熊晓燕,跟她挥手招呼,没想到熊晓燕招手:“陈工,过来一下。”   陈秀珠走过去,熊晓燕跟在座的两位说:“老沈,你问问陈工,是不是我们的洗衣粉马上可以改善,肯定结块少?”   这就是销售,试样还没成功,就已经变成量产了,好在自己上辈子也主管市场,而且现在的改善,完全是基于上辈子已经非常成熟的配方和工艺上,她看向熊晓燕:“两位客人什么时候走?要是有时间,明天早上再来厂里,我们一起看看新产品的情况。当然受潮测试需要时间,不过蓬松度,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老沈,反正你住招待所,明天咱们进来一起看看?”熊晓燕说道。   “一定要来看。”这位说道。   陈秀珠转头看站着的王冬生说:“熊科长,今天做试样,我们请了锅炉厂的工程师来帮忙看设备改造,我先陪客人去了。”   “你忙,你忙。”这个时候熊晓燕才注意到她手里的饭盆,“这是?”   “今天要赶通宵,晚上小食堂不开,大食堂就面条,餐券是四个人,我们就两人来吃。我想打点荤菜,等下和同志们一起吃夜宵。”   熊晓燕看她眼睛都亮了,说:“我去跟姜师傅说一声,让他给你特地烧一点面浇头。”   “不用了,有什么吃什么。”   熊晓燕揽住她的肩,一起到窗口:“老姜师傅,今天技术科试制样品,请了外面的专家来支援,不要你加夜班伺候了,不过你帮他们做点面浇头,来赛伐?我来签字。”   “几个人?”姜师傅探头,“几个人,六七个人。”   “有走油肉,我再煎几个荷包蛋。可以伐?”姜师傅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陈秀珠要把菜盆递过去。   “两只小盆能放什么?你们先去吃饭,吃好过来拿。”姜师傅摆手。   陈秀珠打了两荤两素,一个汤,跟王冬生一起坐下吃饭。   “昨天晚上,宋家叫救护车了。”王冬生说道。   “啊?阿娘又中风了?”陈秀珠之前猜吴慧那个纸糊灯笼似的身体,没想到是叫救护车,那只能是老太太中风复发。   “不是,是宋明哲的妈,腰伤突然发重,一下子动不了。”   “那这个发了很厉害了。”陈秀珠夹了一个油面筋塞肉到饭上。   “不过还好,就是急性发作,说是躺着养养会好的。”   陈秀珠咽下饭菜说:“挂不得宋明哲今天一大早来找我了,说不想离婚。”   “他早上来找你,不跟你离婚?”王冬生夹菜的筷子停顿了。   她点头:“嗯,他说不离婚就不离婚?昨天夜里,是我这几年里唯一好好睡的一觉。我是有多想不开,继续给他们一家做老妈子。”   王冬生脸上表情似乎放松了:“是这个道理,倒不是讲他们一家子是故意把你做老妈子。实际情况就是,宋家阿婆和吴阿姨这对婆媳身体确实不好,宋家爷叔是个白相人,眼睛里是没有家务的,宋明哲和宋明思兄妹俩也看不到你的辛苦,一家子所有的事全落到你身上,肯定不来赛的。”   “归根到底一句话,在他们心里,我就是个佣人。不要工钱的佣人。”陈秀珠说道。   王冬生点头:“所以,你是打定主意离婚了?”   “肯定的。要不然我闹那么大做什么?”   正说着姜师傅把两个带盖的搪瓷缸放到了他们桌上:“陈工,走油肉、荷包蛋、我还炒了雪菜肉丝。”   “谢谢姜师傅!”陈秀珠连忙说道。   姜师傅往熊晓燕看去:“谢什么?熊科长签了十个人的饭菜。”   陈秀珠侧头看向熊晓燕:“谢谢啊!”   “你辛苦!” [19]第 19 章:名额确定   两人吃过晚饭,陈秀珠起身要端起那两个沉甸甸的搪瓷缸,王冬生已经先一步伸手,自然地将两只搪瓷缸都端在了手里。   陈秀珠对着还在陪客户吃饭的熊晓燕挥了挥手:“熊科长,我们先回车间了!”   熊晓燕笑着点头:“忙去吧,明天等你们好消息!”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厂区路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两人并肩往车间走。   陈秀珠往王冬生看去,他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   无论前世今生,好像他们俩碰在一起,他就一直在帮她拿东西。   “笑什么?”王冬生问。   被他发现了,陈秀珠说:“我老是让你帮忙拿东西。”   “顺手,应该的。”   两人刚踏进车间,就看见张师傅、小吴、小黄还有维修组的几个师傅,围在那张黑魆魆,油乎乎的旧木桌旁,各自捧着搪瓷碗扒拉着饭菜   小吴眼尖,先看见了两人,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陈工,吃好啦!”   陈秀珠走过去,有些意外:“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吃?”   张师傅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这不锅炉温度一点点往上走,不敢离人太远,索性让两个小鬼头去大食堂打了饭回来,边吃边盯着。”   陈秀珠从王冬生手里接过搪瓷盆,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了出来。   走油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还有雪菜肉丝鲜咸入味,在这个年代的工厂夜班里,算得上是顶好的吃食。   “里面有走油肉、荷包蛋,还有雪菜肉丝,大家过来加个菜。”   小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又有些不好意思:“陈工,这也太破费了吧,咱们每月饭贴就那么点,这得掏不少钱和菜票呢。”   陈秀珠笑着摆手:“我可没掏钱,就是跟小食堂姜师傅说了句夜班要做夜宵,熊科长直接签了十人份的单,专门给咱们加班试样的人加的菜。”   原本已经伸到半空的手又缩了回去,小王嘿嘿一笑:“原来是留着半夜吃的呀,那咱们还是等宵夜再吃吧!”   “肉放久了就凉了不好吃,你们先把肉分了吃,等下半夜再吃雪菜荷包蛋面。”陈秀珠把搪瓷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有她这句话,几人再也不客气,欢欢喜喜地拿起筷子。   小王捧着饭碗凑到陈秀珠身边,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刚才的温度记录、喷粉塔运行情况。   接下来的大半夜,是漫长又枯燥的等待。   王冬生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叠资料,边翻看边问老张师傅和陈秀珠,主要是当前设备的情况和未来需要达到的要求。   阶梯升温需要时刻盯着仪表,每隔十分钟就要记录一次温度、压力数据,小黄和小吴轮流值守。年轻小伙子精力旺盛,闲下来的时候便凑在一起扳手腕、互相推搡打闹。   “小赤佬手脚不停的。”老张师傅嫌弃地说。   陈秀珠看着那张被油污浸得发黑的旧木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吃饱了没事干,不如去打桶水来,咱们厂好歹是生产肥皂、洗衣粉的,张师傅你这桌子脏得人看了都要吐隔夜饭。”   张师傅立刻瞪起眼:“做撒?这桌子用了多少年了,都这样!”   “正因为用了多年,才更要刷干净,等下宵夜也能吃得舒服点。”   几个小伙子一听,立马来了兴致,拎起水桶就往水龙头跑,又是洗衣粉又是肥皂,轮番上阵,嘻嘻哈哈刷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   不多时,黑黢黢的桌面被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斑驳的红漆和原木的纹理,看着清爽了不少。   张师傅看着焕然一新的桌子,又好气又好笑,连着骂了好几句“辣块妈妈”,嘴角却一直咧着,半点真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吃过夜宵,陈秀珠继续边看边跟王冬生讨论,不仅仅是温度要调高,还要扩容,未来洗衣粉才是主流。   时间一点点往流逝,夜色渐深,车间外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和仪表指针跳动的声音。   凌晨四点多,张师傅看了看仪表:“可以出料了!”   陈秀珠快步走到出料口,随着阀门缓缓打开,改良后的洗衣粉样品,顺着出料口源源不断地落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了过去。   只见那洗衣粉色泽洁白均匀,颗粒细小又蓬松,干干爽爽地散落着,没有半点之前黏连结块的模样,抓在手里轻轻一颠,就顺着指缝顺滑地流下,粉体流动性极好,再也没有往日潮乎乎、结成硬块的情况。   小黄伸手捧起一把,轻轻揉搓了一下,粉末松散不黏手,凑近看,颗粒均匀细腻,没有大块的结块,也没有粗糙的颗粒杂质。   小吴也抓了一把,连连点头:“比之前的样品好太多了!以前刚做出来就潮乎乎的,放半天就结成块,这个太蓬松了!”   张师傅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洗衣粉,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好东西!这粉体看着就舒服,干燥、松散。”   “接着我们就做后续测试了。”陈秀珠跟大家说道,“大家辛苦了,收拾一下都回去休息。”   王冬生收起桌上的资料和笔记本,将其仔细放进随身的帆布提包里,又跟张师傅叮嘱了几句锅炉运行的注意事项,语气认真:“张师傅,后续温度回落要慢慢降,别着急关机,避免管线因温差太大受损。”   张师傅连连点头:“好嘞好嘞,辛苦你了小王。”   他又对陈秀珠说:“我记录的设备参数和初步改造思路,等我整理好……你看礼拜天有空吗?我跟在讨论一下。”   “礼拜天?你要休息啊!”   “你来我家,最近莴笋上市了,我妈做莴笋叶菜饭,要吃伐?”   他提起菜饭,陈秀珠心头涌入滋味千万,上辈子他走后,她照顾王家姆妈。   那时候,只要宋明哲不在家,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就去王家姆妈那里,帮她拆洗被子,打扫卫生,王家姆妈就做一锅菜饭,她们娘俩吃。   冬天荠菜菜饭,春天莴笋叶菜饭,夏天豇豆菜饭,秋天洋山芋菜饭。她吃了很多年。   他这么一说起嘴巴的口水不免就丰沛起来。   只是这个时候,他邀请自己去他家吃饭,不免有些突兀。   “饭就不吃了,我礼拜天下午过来吧!”   上次就给了一点五花肉,就这么点感谢也太少了,还是得多买点礼品。   “都是邻居,吃口饭而已。”王冬生再次邀请,“这个讨论可能不会一下子就结束,讨论到晚上,我难道不留你吃晚饭,还不如早早讨论好,你下午就回宿舍,毕竟晚上不安全。”   是啊!这是八十年代初,是大批返城知青没工作的年代,晚上确实不安全。   “行,那我早上就过来。”   “嗯,我走了。”王冬生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脚下轻轻一蹬,自行车缓缓驶出厂门。   “路上小心。”   陈秀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厂区里走。   回到车间,小黄和小吴还在收拾现场,陈秀珠笑着说道:“大家都辛苦了,赶紧收拾好回去休息,后续的测试我们明天开始。”   小王连忙说道:“陈工,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   “不用,回去好好睡一觉。”陈秀珠摆了摆手。   几人见状,也不再坚持,连忙收拾好东西,跟陈秀珠道了谢,各自回去休息了。   陈秀珠简单收拾了一下试样往宿舍楼走去。   此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宿舍楼里还一片安静,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宿舍,刚躺下眯了没多久,就被宿舍里的动静吵醒,同住的小李和隔壁的同事已经起床,正忙着洗漱、准备上班。   小李看见陈秀珠睁开眼,连忙放轻声音:“陈工,你才回来没多久,再睡会儿吧,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陈秀珠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不了,熊科长带的客户今天要来看样品,我得早点准备好。”   她快速洗漱完毕,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简单吃了早饭匆匆往办公楼走去。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几个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到了,刚打招呼,就有同事说:“陈工,听说昨晚的样品特别成功?快让我们看看!”   陈秀珠笑了一声:“听谁说的?”   “工艺的小黄呀!把样品夸得天花乱坠,说再也不结块了!”   “这怎么可能,只是稍微改了一下配方和温度,更加蓬松了点,本质还是没变。”陈秀珠说道。   她拿出塑料袋,从桌上拿起一碟报告纸,扯下一张纸来,放在桌上,把洗衣粉倒了出来。   颗粒洁白均匀、蓬松干爽的,大家都来伸手捻一下。   “这粉体也太好的,比之前的强太多了,陈工,你也太谦虚了。”   张科长拿了一把洗衣粉,搓揉了一下:“秀珠,这真的可以。”   “科长,昨天晚上老张师傅请了锅炉厂的同志过来,我跟那位同志探讨了一下咱们现有锅炉的情况,如果要量产的话,一个是当前锅炉改造,另外一个我建议新增设备……”   张科长靠在文件柜边,听陈秀珠汇报:“新增设备,不是设备改造,要联络设计院,进行重新设计,并且论证的。这个比较复杂,但是改造是立竿见影的事,立刻就可以着手,你先盯着。”   “嗯。昨天晚上我已经跟那位同志说了,他那里会帮忙出一个草稿,这样可以节省时间。”陈秀珠点头。   “锅炉厂那帮子磨洋工的,见了询价单都不会动手,能主动帮忙做?”有一位跟设计院对接,跟锅炉厂打过交道的同事说。   陈秀珠笑着说:“每家厂都有积极分子和磨洋工的。”   正说着,夏永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看见大家都围在陈秀珠办公桌旁,凑了过来。   “哦呦,搞出来了,看上去倒是不错,去污能力怎么样?”夏永福说道。   有人想起昨天的事情,说:“夏工帮你拿个盆来,你汏汏看。”   “册那,陈工的东西,怎么叫我来汏汏看?”夏永福看向陈秀珠,“叫她去洗呀!”   “测试明天开始做。”陈秀珠说道。   “你让我洗涤剂洗包皮,现在你的洗衣粉要测试了,你是不是用洗衣粉洗你的……”   夏永福这句下流话出来,大家静了下来,他看着其他人:“哪能?她说我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帮她去拿盆,我说她的时候,你们一个都不声响了。”   夏永福对着陈秀珠翻了一个白眼:“算了,你那里汏得再干净,也就是个摆设。”   “你汏干净了,特别有用。个么还待在日化厂做什么?到前头二牧场,发挥你的长处去。”陈秀珠说道。   “二牧场?”有人问。   “做只种猪,每天播种。不用再想怎么开发厨房用洗涤剂,不就扬长避短了吗?”   陈秀珠这话一出,哄堂大笑。   “陈秀珠你这个X#S%……”夏永福咒骂祖宗十八代,顺带生殖器全套,骂了出来。   张科长一声吼:“夏永福,你拎得清吗?不想想怎么把厨房用洗涤剂搞出来。发什么神经?可别等到我光荣退休了,还见不到成品。”   这下夏永福住嘴了。   张科长看向陈秀珠:“秀珠,昨晚忙了一个通宵,你去休息。”   “我等一下,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熊科长在招待客户,知道我在试样,说要带客人来看。我等他们来过之后,再回宿舍休息。”   “那行。”   上班铃声响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供销科来人站在门口:“陈工,客人来了。熊科长让你带样品到会议室。”   陈秀珠拿了样品进会议室,熊晓燕正在跟客人说着话,陈秀珠把样品倒在纸上:“昨晚的结果。   熊晓燕拿起一点样品,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老沈,你看看?”   客人也捻了:“看上去不错,跟外国货有点像了。”   “还是有差距的,我们的设备,还有我们的原料上,做不到欧美货和日本货那样。”陈秀珠笑着说,“这次的配方里,去污能力也加强了,在水质比较硬的情况下,也有一定改善。之前不是搞出了蛋白酶吗?脂肪酶我也有眉目了。希望早点能有添加多种酶的洗衣粉能搞出来。”   “是吗?那可太好了。”客人说道。   熊晓燕笑着说:“老沈,就凭咱俩多年的交情,我给你多留点儿?”   哪怕小白鹭不愁卖,熊晓燕还是在努力推销,难怪后来在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小白鹭会那么好,那是熊晓燕打下的江山。熊晓燕去了外资单位后,销售到了夏永福手上,也吃了几年老本,后来老本吃完了。   陈秀珠的任务完成了,她对熊晓燕笑了笑:“熊科长,我先回办公室了。”   “行。”   陈秀珠回技术科,把昨天记录的资料,归入文件袋,免得乱放之后,找不到。   陈秀珠进办公室整理好文件,转身去张科长那里,跟他说一声,她回宿舍了。   但是这个时候夏永福正在跟科长说话:“等这次去香港,我多看看几家外国牌子的洗涤剂,取取经,回来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保证做出比外国牌子还好的产品!”   张科长抬头:“你去香港?”   “不是说,这次的广交会是各家生产企业参加吗?我们技术科也有年轻骨干去,去了之后再去香港,调研产品?”夏永福笑着说,“咱们科室挑大梁的年轻人,就我和陈工两个人。”   陈秀珠低头笑了笑,这个货倒是还知道她是科室骨干,夏永福笑着说:“不过陈工是个女人,女人出差,还是出去十来天,肯定不合适的。那只能我去了。”   陈秀珠正想问他,怎么就不合适了。   总务科的吴大姐到了门口咋呼呼:“陈工,去楼下大厅拍照片,你不是要去香港吗?要帮你办申请手续,好几个人都没有符合规格的照片,我今天特意叫了照相馆的人上门来拍,索性全部拍一遍,加急印出来。你去拍照片。”   “好。”   夏永福猛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胡大姐,你说什么?她去香港?”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胡大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张科长没有独立办公室,只是办公桌靠里面,夏永福跟张科长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有人已经低头在笑了,   夏永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科长站了起来,拍了拍夏永福的肩:“去香港是要调查后,回来出成绩的,不是去庙里烧香拜佛,去过了算数。这种要背任务的事,还是要等你能背得起来再说。”   陈秀珠跟张科长打了招呼,说她拍照后,就不回办公室了。   张科长摆摆手:“好好休息去!”   陈秀珠走出办公室,眼睛里都是热意,上辈子,有这么好的领导,有这么好的同事,她居然都放弃了,去跳了那个火坑。   *   礼拜天早上,陈秀珠去第一食品买了醉泥螺、苔条酥脆和寸金糖,拎着袋子,她又折回厂里,取了昨天刚发的季度超产福利,两包太仓肉松,还有两袋咸鸭蛋。   这个时候的日化厂效益很好,效益好的单位,工资跟别的单位相差不大,但是发的福利,完全不一样。   自己工厂的肥皂牙膏不用说,床单枕套、脸盆热水瓶、乃至于各种吃食,隔三岔五就发一波。   日化厂是让人眼红的好厂,多少人开后门想要分进来。   陈秀珠把福利和买的零嘴一起装进一个尼龙丝袋里,坐车去王冬生家。   到弄堂口时,已经是十一点左右,礼拜天家家户户都在做午饭,氤氲的炊烟从石库门的屋檐下飘出来,各种菜的香味,漫满了整条弄堂。   弄堂口的公共水龙头前,围着几个男男女女,洗菜的洗菜,洗碗的洗碗,哗哗的水流声伴着说笑声,格外热闹。   有人抬头瞥见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秀珠,回来了?”说话的是住在弄堂口第一户的张阿婆,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择好的青菜。   陈秀珠笑着停下脚步:“阿婆,不是回来,我是去王家姆妈屋里,厂里有点事体,要麻烦冬生阿哥帮忙。”   旁边洗菜的李阿姨顺口问:“啥事体啊?”   “厂里试制新产品,涉及到锅炉改造,冬生阿哥是锅炉厂的技术员,跟他说好了,来问问他情况。”陈秀珠简略地解释了一句,“阿婆、李阿姨,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张阿婆笑着摆了摆手。   陈秀珠径直走进弄堂,先往林嬢嬢家走去,穿过天井直接进了他们这栋楼的灶僻间,小小的灶僻间里,五家人,各自在煤球炉子上烧菜。   看到林嬢嬢的爱人张木匠,她问:“爷叔,嬢嬢呢?”   还没等张木匠回答,身后一声:“秀珠。”   林嬢嬢走了过来:“今天怎么过来了?”   “寻冬生阿哥有点事。”陈秀珠从尼龙丝袋里拿出一包肉松一包咸鸭蛋,一包寸金糖:“嬢嬢,厂里发的。”   “做撒,做撒。你留着自己吃。”林嬢嬢推过来。   陈秀珠笑着说:“我一天三顿都在厂里吃,根本吃不掉。”   上辈子,厂里发的福利,不管是吃食还是用品,她都拿回家里,大部分是留在宋家,偶尔她拿回娘家去。单位好,发得多,却很少有进她肚里的。   “嬢嬢,我真吃不掉。您就收下吧,不然放我那里也浪费了。您和王家姆妈分一分,大家一起吃。”   两人推来推去,动静不小。这栋石库门房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听见声音,不少人都探出头来看、   陈秀珠“嬢嬢,您就别推了,再推下去,大家都看着,多难看啊。再说了,厂里还有事体,我要找冬生阿哥问点事,得赶紧过去了。”   林嬢嬢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东西收下:“去吧!去吧!”   陈秀珠笑着点了点头,往外走。 [20]第 20 章:王家吃饭   王家住在石库门的深处,穿过狭窄的天井,就看见几户人家已经在天井里摆开了小板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饭菜都已经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王家姆妈正端着一个铝制的大锅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陈秀珠,笑着招呼道:“秀珠来了?”   陈秀珠快步走过去,把手里剩下的东西递了过去。   “我怎么说的?上一次一碗肉,就算这件事过了,你怎么又来了?”   “厂里发的福利,我一个人吃不掉,就给您和林嬢嬢分了点。上一次的事是上一次的事,这次是我麻烦冬生阿哥帮我看设备,不是一桩事。”   “吃不消你!”王家姆妈无奈地摇了摇头,收了东西,“快坐,马上就开饭。”   陈秀珠笑着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王冬生的身影,便问道:“阿姨,冬生阿哥呢?我找他有点事。”   王家姆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他呀,早上天不亮就去乡下老伯伯那里了,买到了五条菜花塘鲤,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烧塘鲤呢,你喜欢吧?”   “喜欢的,喜欢的。”   王冬生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的红烧塘鲤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裹在鲜嫩的鱼肉上,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闻到味道,就觉得很鲜啊!”同楼的邻居叫了起来。   “我在灶僻间早就口水向屋檐水了。冬生烧饭真是顶呱呱。”有人说道。   王冬生把塘鲤鱼放下:“我去端腌笃鲜。”   王冬生转身回去,端出一大碗腌笃鲜。   “快坐快坐,秀珠也别客气。”王家姆妈笑着掀开身边的铝制大锅,一股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锅里是喷香的莴笋叶菜饭,翠绿的莴笋叶混着雪白的米饭,油光锃亮。她拿起一个饭碗,给陈秀珠满满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陈秀珠接过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塘鲤肉,鱼肉鲜嫩入味,刺少肉嫩,红烧的酱汁裹在上面,咸中带甜。再扒一口菜饭,莴笋叶的清香混着米饭的软糯,还有淡淡的油香,一下子回到了上辈子王家姆妈还在的时候。   刚刚吃饭,就听见天井门口传来一声:“秋娣呀!在家吗?来要一点酱油,家里烧菜急着用,瓶里空了。”   王家姆妈抬头一看,是宋家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碗,走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小板桌边坐着的陈秀珠时,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陈秀珠。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王家姆妈连忙站起身,笑着迎上去:“婶娘,来了来了,我给你去拿。”说着就转身往屋里走。   王冬生也连忙放下筷子,从旁边搬来一张小矮凳,递到宋老太太面前,语气温和:“宋家阿婆,坐一坐,喝口水再走。”   陈秀珠也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抬头看向宋老太太,在“阿娘”和“阿婆”这两个称呼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她出声:“阿婆。”   宋老太太听见这个称呼,脸色更差,只是高门贵妇的涵养让她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不了不了,家里等着酱油烧菜呢,耽误不得。秀珠,你怎么在这里?”   陈秀珠放下筷子:“厂里试制新产品,涉及到锅炉改造,我来跟冬生阿哥讨论一下改造方案。”   “哦!这样啊!”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钞票准备好了,本来想让明哲礼拜二给你带过去,不过你既然来了,自己来拿?”   陈秀珠点了点头:“好,下午您要睡午觉,我也有事情要做,三点左右我过去找您。”   这时,王家姆妈拿着一个玻璃酱油瓶走了出来,递给宋老太太:“婶娘,拿去吧,不够再过来拿。”   宋老太太连忙接过酱油瓶,往自己的碗里倒了小半碗,把瓶子递还给王家姆妈,连声道谢:“谢谢啊秋娣,麻烦你了。”   两人正说着,林嬢嬢端着一个蓝边小碗,笑着走进来,径直走到小板桌前,把碗往桌上一放:“秋娣,秀珠,来,尝尝我做的红烧狮子头。”   碗里的三个狮子头圆滚滚的,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香气扑鼻。王家姆妈笑着摆手:“你这是做什么呀,我们自己都有菜吃,你留着自己吃就好了。”   “又不是给你吃的!”林嬢嬢笑着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陈秀珠,语气亲昵,“是给秀珠的,秀珠给我拿了肉松和咸鸭蛋来,我这一点点狮子头,又算不上什么。”   陈秀珠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嬢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是厂里发的,又不是我特意买的,你何必这么客气。”   而正要转身往外走的宋老太太,听到这话,脚下猛地一顿,脚步停在了天井门口。她侧着身子,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宋家就在贴隔壁,宋老太太端着酱油碗进了门,看着天井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她直摇头。   政府返还这栋楼后,她跟秀珠说着这栋楼当年的风貌,秀珠兴致勃勃地收拾起来,秀珠拿来了鸡冠花、潮来花、太阳花的种子种上,到了春天这个天井就显得生机勃勃。   只是吴慧一直不满意,总要说起当年,牡丹、芍药、玫瑰,现在呢?搞得乡下田间似的,一点品味都没有。   老太太总是私下劝吴慧,秀珠善良、温柔又老实,这些年没有她,自己和明哲、明思日子不晓得有多难过。秀珠年纪还小,品味可以慢慢培养。   自己也跟秀珠说过,让她多学着点,可这孩子,就是笨笨的,明明长得五官很明丽,就顶着个解放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一点都不懂打扮。   自己提点她的话,她进了狗肚子里,一直不改变。明哲念了大学,以后前途好了,要是嫌弃她这个糟糠之妻,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   但是自己多说几句,明显就能看出秀珠的不开心,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各有命,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就歇了那份心思。   直到秀珠闹着跟明哲离婚,她才惊觉秀珠从早到晚没有歇着的,不过自己也恨秀珠不知进退,家丑不可外扬,她丝毫不顾及宋家的脸面全说出去了。   罢了,罢了!到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她下定决心,让秀珠和明哲离婚。   没想到秀珠是避重就轻了,实际上是孙子跟裘素心有了苟且之事,还生下了孩子。又要把孩子抱养给秀珠。哪怕秀珠没得生养,这样做也未免太欺负人了。   但是秀珠明明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可以毁了明哲,她在外闹的时候,只是说那些话,明显是给他们家留了大面子。这哪里是不知进退,明明是聪明懂事了,突然自己觉得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孙媳妇。   秀珠走了才几天,原本品味不够高雅的天井,至少在这个季节,五颜六色。现在桌椅,用具横七竖八地靠在墙边。   往客堂间看去,沙发上,衣服物件胡乱地堆着,花瓶里的鲜花已经枯萎。一个家乱得像什么了?   今天儿子发大火了,问他们:“家里就跑了一个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死了,这个家就像是被强盗抢过一样了吗?”   可那又能怎么办?吴慧腰伤了,明思还小,加上儿子夫妻被下放的时候,明思才六岁,这孩子待在自己身边,外头被骂“狗崽子”,孩子还小,受那么多委屈,她疼孩子,不舍得让孩子做家务,明思也不太会做家务,更何况她还在念书。   自己去年中风了,落下了一条腿不太灵便的毛病。这两天吴慧伤了腰,还是自己硬撑着顶下了这些家务。   今天烧饭烧着烧着就发现家里酱油都没有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正要往里去,就听见一声孩子的啼哭。   这个孩子大约是换了个新环境,这两天动不动就哭,弄得一大家子都睡不好。   裘素心抱着孩子,在二楼阳台上拍着孩子的背:“不哭,不哭哦!”   孩子继续嚎啕,突然门被打开,宋明哲怒吼一声:“能不能走远点哭,我明天要交稿子的!”   裘素心眼泪挂下来了:“宋明哲,我哄了他一个晚上。”   看见这个情形,老太太头疼欲裂。 [21]第 21 章:隔墙有耳   孩子尖利的啼哭混着宋明哲暴躁的怒吼,隔着一堵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整栋楼里的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井里原本热热闹闹吃饭的声音一下子淡了下去,几家人都停下了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微妙。   底楼二楼的住户全都在吃饭,这话顺着风飘进每个人耳朵里,二楼立刻就有个心直口快的爷叔扒拉着饭,纳闷地开了口:“我就看不懂了,之前不是说伊拉媳妇秀珠没得生吗?现在要离婚了,宋明哲正经找个能生的结婚生孩子不就好了,这个小囝还要了做啥?”   话音一落,楼下的阿姨连忙朝楼上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阿三,不要瞎讲八讲。”   可这位爷叔是个直性子,压根没接灵子,还扒着窗户继续说:“我怎么瞎讲了?现在独生子女政策卡得这么紧,领养一个小孩,以后自己亲生的还能不能生都不好说。更何况伊拉家现在什么情况?老太中过风,媳妇腰伤躺床上,刚把秀珠逼走,家里乱得一锅粥,这个节骨眼抱个不到一岁的小囝回来,不是寻棺材睡嘛!”   “哎呀你快别说了!”楼下的大妈急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点明,“秀珠就在天井里吃饭呢!”   这位爷叔这才后知后觉,探头往下一看,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脸,顿时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秀珠!”   陈秀珠手里正拿着抹布擦着刚收拾干净的板桌,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爷叔好。”   爷叔站在窗口,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往下说:“秀珠,不是我多嘴,我是实话实说。伊拉家现在焦头烂额的,还抱个小孩回来折腾,换谁都想不明白。”   “说不定是吴慧托人求来的小孩,不好再还回去了。”旁边有个阿姨接了句嘴。   另一个嬢嬢立刻摆了摆手:“哦呦,你不懂!这个小囝白白胖胖又是个男小孩,抢手得很,想领养的人家多了去了,哪有还不回去的道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有人干脆直接看向陈秀珠:“秀珠,你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伐?”   陈秀珠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直接就让我辞职在家带小囝,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哪还有心思去问这个孩子的来历。”   “他们都不跟你商量商量的?”立刻有人惊声问道。   陈秀珠没有再说话,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用她多说,邻里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呀,秀珠在他们家这么多年,哪里是媳妇,就是个不要钱的佣人。什么事会跟她商量?叫她干活、带孩子,照着做就是了。”   王冬生从屋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订好的资料,轻轻放在擦干净的板桌上,顺势岔开了话题:“秀珠,喷粉塔升温、管线扩容的参数都标在上面了,咱们对着图纸说,更清楚。”   陈秀珠立刻凑到板桌前,俯身看着桌上的资料,王冬生拉过一张小矮凳坐下,指尖点在图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你看,喷粉塔现有升温管线直径太小,要扩容到50毫米,才能满足新产品干燥需求,还有锅炉炉膛温度,得稳定在380℃左右,我标注的这几个点位,是容易出现热损耗的地方,改造时要加保温层……”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锅炉改造的细节。天井里的邻居们渐渐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几个织绒线的阿姨搬来矮凳、竹椅,坐在天井的阴凉处,拿出毛线筐,指尖翻飞间,毛线针发出“嗒嗒”的轻响,几个人时不时的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可这份安静,很快就被隔壁宋家尖利的哭闹声打破。   孩子的啼哭越发清晰,撕心裂肺,混着宋明哲几乎崩溃的怒吼,穿透墙壁,响彻整个弄堂:“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儿?让我安安静静地翻译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紧接着,裘素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音量不小,足够整栋楼的人听清:“宋明哲,你搞搞清楚!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哄?”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天井里炸了开来。织绒线的阿姨们手里的毛线针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刚收拾完碗筷的爷叔大妈们也停下了脚步,纷纷探头看向宋家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整栋石库门,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孩子依旧尖利的啼哭。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我的妈妈呀!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孩子……是宋明哲的?”   “不然呢?不是他的,裘素心能这么说?”另一个阿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怪不得好好的要抱个孩子回来,原来是他的种!”   宋明哲的怒吼再次响起,带着滔天的怒火:“是我叫你生下来的吗?当初是谁哭着闹着要生的?现在倒好,甩给我一个烂摊子!”他的声音里满是崩溃,孩子被这怒吼吓得哭得更凶了,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紧接着,宋家老太太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掩饰:“轻一点!都轻一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坐实了大家的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陈秀珠,有同情,有心疼,还有几分愤愤不平。   谁都看得出来,陈秀珠这是被宋明哲骗了,不仅被蒙在鼓里,还差点被当成保姆,替他养私生子。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停下了话语,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递过一杯温水:“先喝口水,不急着讨论。”   陈秀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沉默着。   终于,有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毛线筐,走到陈秀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气愤和心疼:“秀珠啊!伊拉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把你当媳妇,这是把你当傻子耍啊!”   另一个阿姨也跟着凑过来,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骂道:“册那!太不像话了!光明正大地把姘头接回家里,还生了私生子,居然还好意思让你辞职在家,给他们买汏烧、带小囝,这是把你当成不要钱的佣人,还要你替他们遮丑啊!”   “怪不得哦!秀珠讲那个小囝是野种,宋明哲着急成那样。原来这个野种,是他去野出来。”   “裘素心不是下放在苏北吗?他们俩怎么搞在一起的?”一个阿姨转头问陈秀珠,“秀珠你晓得吗?”   还没等陈秀珠回答,已经有人替她说了:“秀珠就是只戆大(傻瓜),只晓得从早做到晚,宋明哲这只宗生只要读书,不要做家务的呀!还有寒暑假,你们还记得伐?前年暑假里,宋家婶娘中风了,秀珠忙到脚不点地,宋明哲居然还背着包说去外地同学家聚会。基本上每次暑假寒假,他都要出去。我还跟秀珠讲过了,让她当心一点。我那时候想,是不是宋明哲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在一起了,没想到是裘素心。”   “就是说一年半之前,宋明哲就跟裘素心睡过了。他回来还是一副大爷的样子,让秀珠伺候他?”   “那不是伺候他一个,是伺候他们一家门,而且最最气人的是,裘素心来,她还要给裘素心汏衣裳。真的哦!就是旧社会,那些资本家家里,也只有姨太太伺候大太太的,还真没听说大太太要给姨太太汏衣裳的。”   “就是啊!”旁边的爷叔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愤愤,“以前就觉得宋明哲有点高高在上,没想到这么没良心!秀珠你在他们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得过一句好,最后还被他们这么欺负,太冤了!”   “是啊!伊拉怎么能这样?”   陈秀珠终于抬起头,像是跟大家说,又像是跟自己说:“离了就好了。”   大家都是老邻居,知道陈秀珠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实人,现在又听到这样的消息,都在为她不值。可再不值,又能怎么样呢?   “也是离了就好了,随伊拉去!”   “怎么都没想到,宋明哲是这样的拉稀瘪三。”   “一家门覅面孔。”   邻里们的气愤和心疼,陈秀珠都懂,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宋家过分的开端,上辈子,他们可是冲着把她吃干抹净、榨光所有价值去的。   她早料到,这个孩子会成为裘素心和宋明哲之间的导火索,却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就绷不住,这么早露了馅。   脑海里忽然闪过上辈子的画面:这孩子刚抱回来时,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哭,那时候宋明哲接了紧急翻译任务,怕孩子的哭声影响他,她每天晚上抱着孩子,在楼下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哄到后半夜才能稍稍停歇,天亮了还要早起做饭、做家务,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明明被蒙在鼓里,明明过得像个免费佣人,却还傻傻地以为,宋家不嫌弃她不能生,还给她领了孩子来,她要知足,要惜福,要好好对这个孩子。   “秀珠,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刚才拍她胳膊的阿姨见她沉默,越发着急,凑到她身边,“你去找宋明哲学校的领导,告他作风不正,有男女问题!这样的人,就该受到惩罚!”   “对对对!去告他!”旁边的爷叔也跟着附和,语气愤愤,“他这么欺负你,你可不能心软,这口气一定要出,不然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织绒线的阿姨们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不了,没必要。”陈秀珠说道。   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刚才骂得最凶的阿姨皱起眉:“秀珠,你怎么这么傻?他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替他着想?”   “我不是替他着想,我嫁给宋明哲,当初是为了报恩,现在也算把这份恩还掉了。恩断义绝,往后他怎么样,与我无关,我没必要再去告他,那样反倒成了恩将仇报。”   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换做是我,怎么也得出口气。”   陈秀珠不再说话,就凭那一窝子的人,就凭着接下去事情一桩接一桩,这家子自己就会闹得一地鸡毛。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冬生:“冬生阿哥,咱们继续说锅炉改造的事吧。”   “嗯!” [22]第 22 章:拿回工资   陈秀珠和王冬生继续讨论锅炉改造,这里是打毛衣阿姨们聚会的场所,一会儿来一个阿姨一会儿来一个阿姨,在座的阿姨们乐此不疲地跟新来的阿姨说着刚才听到新鲜事。   听到这么新鲜的事,有的阿姨不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见多识广的阿姨,不免要炫耀起来:“哦呦,大惊小怪做撒?这种大户人家,表面光鲜,内里是……”   这位阿姨“啧啧啧”几声:“我来帮你们讲一讲,隔壁弄堂,那栋小红楼的故事。爷娶了儿子的女朋友做小老婆,儿子后来又跟这个小老婆困一起了,小老婆生了一儿一女……”   阿姨绘声绘色地说起解放前老洋房里的龌龊事。   讲完隔壁弄堂又转到宋家头上:“所以宋明哲搞出这种事,不要太正常哦!伊拉亲爹、伊拉阿爷,当年白相得不要太花哦!尤其是伊拉阿爷睡大世界的舞女……”   “种是脱不掉的,阿爷、亲爹都是这种白相人,宋明哲怎么可能老实。秀珠这种老实小姑娘到他们手里……”阿姨摇头,“唉……老太婆害人呀!”   陈秀珠估计,不出一个钟头,整个弄堂,乃至于整个片区,都会知道宋明哲和裘素心轧姘头轧出小囝来了。   新来的阿姨对着陈秀珠报以同情的目光,陈秀珠继续跟王冬生说正经事,这个时候来了个老阿姨,听了宋明哲和裘素心的事,老阿姨脑补了两人颠鸾倒凤,下流话一大堆。   好在陈秀珠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历尽千帆,要不然还真未必坐得住。   “哎呦,你们继续啊!我要去儿子那里,今早天气好,我帮他们把被子汏了汏,现在去帮他们收被子,缝被子了。”一个阿姨站了起来。   “巧妹,你儿子都结婚了,还要你缝被子?”一个爷叔靠在二楼窗口,“谁家婆阿妈像你这样的?帮他们从头做到脚。”   王家姆妈端着铝锅出来,仰头:“不要挑拨离间,巧妹伊拉媳妇今年教毕业班,忙得要命。小辈忙,老辈闲,帮忙做掉点家务有啥关系啦!巧妹,我做了,吃一碗酒酿圆子再过去也不急呀!”   “不了,不了。你们吃啊!”巧妹阿姨往上看向那个爷叔,“侬只十三点,你妈和你老婆不合,你占一大半功劳。”   王家姆妈给他们俩盛了酒酿圆子端过来,陈秀珠立马站起来接过:“阿姨,我自己来。”   王家姆妈做了一大锅酒酿圆子,他们三个盛好后,她招呼大家来吃:“你们要吃自己拿碗来盛。”   大家回去拿了碗,一人来舀小半碗,多舀了自有阿姨会骂,每个人都能甜甜口。   吃过酒酿圆子,锅炉改造细节也讨论得差不多了,陈秀珠跟母子俩道别,也跟阿姨嬢嬢们道别。   “秀珠啊!想开点哦!”   “是的呀!秀珠,这种拉三人家,离开了,也好。”   陈秀珠在阿姨们的安慰中,走了出去。   宋家就在贴隔壁,陈秀珠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宋明哲站在门后,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烦躁。   当他看到门口的陈秀珠时,愣了一下:“秀珠?你怎么来了?”   “阿婆叫我过来拿钱。”   “阿婆?”宋明哲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连阿娘都不愿意叫一声了?我们还没离婚,你怎么能这么生分?”   他看着陈秀珠,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亏你还是念英文专业的,这点道理都不懂?英语里,基于婚姻关系而来的姻亲,全部都要加in law,我和你的婚姻关系马上就要不存在了,这份姻亲关系自然也随之消失,这个称呼,难道不应该改吗?”   宋明哲一时语塞,只能倔强地抿着嘴,低声说道:“那不是还没离婚吗?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陈秀珠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抬眼,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   裘素心正抱着孩子,慢慢走了出来。曾经的裘素心,插队回来后在宋家吃好喝好,早已恢复了大小姐的白嫩娇美。   可这几天带孩子下来,她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还沾着一些污渍,眼底的黑眼圈浓重得像是涂了墨,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态。   “明哲……”裘素心走到宋明哲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啜泣,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了陈秀珠一眼,神色防备。   裘素心是个会抓住一切机会的人,也是为了机会,能当机立断取舍的人。   上辈子,她叔叔来接她,她走得干脆,她去美国之后,为了能尽快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结婚,结得干脆,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离婚也干脆。   这个时候她需要扒拉住宋家,扒拉住宋明哲。   陈秀珠收回目光,看向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娇妻爱子都有了,日子过得这么‘圆满’,能不能别闹了?我只是来拿钱,拿完钱,礼拜二办完离婚手续,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说完,她不等宋明哲回应,径直推开他,往屋里走去。宋家的客堂间依旧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杂乱的衣服,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空气中混杂着奶味、饭菜味和尿骚味,和她以前在的时候,干净整洁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正要往二楼走,去老太太的房间,却见老太太从灶僻间走了出来。   陈秀珠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老太太的手上。   老太太的手湿漉漉的,袖口卷得高高的,身上还系着一条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老太太看到陈秀珠,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脚步也顿住了。陈秀珠心里清楚,以前她在家的时候,哪怕是上班的日子,中午婆媳俩做完饭,吃完后就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上楼午休,从来不用老太太动手洗碗。   可现在,她不在了,老太太既要照顾卧床的吴慧,又要做饭、收拾家务、哄孩子,忙得团团转,本该这个时候是午觉起来,她却刚刚洗完碗,连手都来不及擦干。   沉默了几秒,老太太定了定神,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秀珠,跟我来。”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陈秀珠默默跟了上去,走进老太太的房间。   老太太走到五斗橱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秀珠面前:“秀珠,这里面是三千五百块,三千是你三年的工资,五百块是你另外给明哲的东西,折了这点钱,你点点。”   陈秀珠伸手接了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打开了信封。里面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她快速地数了起来。钱这个东西,还是交接清楚地好,更何况这个年代,这可算是一大笔钱了。   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点钱,不免有些失望,她们相处这么多年,她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在她心里,陈秀珠一直是个老实、温顺、重情义的孩子,可现在,她的举动,却显得格外冷漠,仿佛这么多年的情分,从来都不存在。   陈秀珠数到三千一百二,停下了手,把剩下的钱递给老太太:“阿婆,我说过,我就要这么多,多的一分不要,剩下的,还给您。”   老太太接过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愧疚,小姑娘还是那个小姑娘,可惜了!   陈秀珠把钱重新塞进牛皮纸信封,又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尼龙丝袋里,把尼龙丝袋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老太太:“阿婆,你们家总说要体面,要分寸,家丑不能外扬,我就算是知道宋明哲干了那种事,也没在外嚷嚷。可你们家呢?家里吵架要有轻重,有些情绪要控制一下。不过是抱个孩子,就把不该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刚才你们在屋里的争吵,隔壁的邻居全听了去。”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一白:“全听见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宋明哲正在争取留学名额,要是作风不正的事情传出去,别说留学名额,恐怕连会被学校开除。   陈秀珠点了点头:“现在大家都在私下讨论,已经说出了一二三四五来。现在不过是在弄堂里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传到宋明哲的学校,后果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也知道,留学名额有限,大家都在抢。”   老太太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边的五斗橱。   “我下礼拜二跟宋明哲办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您尽快让他们俩领证结婚,反正已经瞒不住了,索性就结婚了。就算传到学校里,好歹也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也能把影响减少到最小。”   陈秀珠心里跟明镜似的,压根不认为宋明哲是幡然醒悟,来个追妻火葬场。   她太了解宋家人,经历了这堆鸡飞狗跳的琐事,他们只会更怀念她这个免费又尽心的保姆。哪怕她把话说得再绝,若是他们不死心来纠缠,虽说伤不到她分毫,却总归是件让人膈应的事。   更何况,她还想看看宋明哲、裘素心和那个孩子三个极度自私的人锁死,让三个人比比看,到底谁能比谁更自私、更会算计。到时候只怕是狗咬狗一嘴毛。   可这番话落到宋老太太耳朵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滋味。   她望着陈秀珠,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地长叹一声:“秀珠啊,是我们宋家没福气,留不住你这样的好姑娘,对不住你了!”   陈秀珠说一句:“阿婆,您身子骨本就不好,中风刚好没多久,往后多保重身体。”   “秀珠,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要是学校到你那里调查。你就说我们家挟恩图报,当年逼着你嫁给明哲,你和明哲感情不和,是你主动提出离婚。好不好?”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已经盘算好万一学校调查怎么办?   1980年“感情破裂”成了离婚的法定理由被写进了《婚姻法》。报纸上也以,恩格斯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句话来阐述了夫妻双方感情破裂而离婚的正当性。   如果真调查的话,没有感情而离婚,对宋明哲来说影响最小。   “当然。”陈秀珠满口答应。   不过这个年头,说是出身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可宋明哲是要出国留学的,老婆从工人阶级,变成有海外关系的资本家大小姐,走着瞧吧!   “秀珠,谢谢!”老太太说道。   “嗯。”陈秀珠点头,“我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走到客堂间门口,就见宋明哲正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秀珠……”   不等陈秀珠回应,里屋就传来宋老太太沉下脸的低喝:“明哲,你进来!”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老太太的意思,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往老太太的房间走去。   “把门关上。”宋老太太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严厉。   宋明哲依言关上房门,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阿娘,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和秀珠离婚。”   老太太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宋家的家训,你还记得吗?”   宋明哲愣了一下,低声应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可竭泽而渔。”   “你还记得?”老太太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你做的事,对得起这句家训吗?你当我当初替你选秀珠,是瞎了眼随便挑的?我们宋家是落魄了,但还没落魄到连人好坏都分不清的地步!”   她缓了缓语气:“秀珠是陈家长女,你也知道,有钱人家的头胎孩子,不管男女都当宝贝疼;可陈家那样的穷苦人家,头胎孩子从小就要挑家担,做家务、带弟妹。秀珠小时候才一点点大,就背着弟弟妹妹,个子还没灶台高,就踩着小板凳烧饭、洗衣,苦日子全熬过来了。”   “你们结婚这几年,她对你怎么样?早上给你熨烫好衬衫,晚上给你留好热饭,你熬夜翻译,她陪你到深夜;我中风卧床,是她端屎端尿、悉心照料;你妈腰伤发作,也是她忙前忙后,包揽了所有家务。她对这个家,对我们所有人,是不是尽心尽力、毫无怨言?”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你眼乌珠戳瞎掉了吗?连这点都看不到?当初秀珠查出来没得生,你妈说没事,大不了以后领一个,你也跟着说就这么定了。我还以为你们母子俩总算开窍了,懂得珍惜人,没想到你们打的是这样的龌龊算盘。这是把秀珠当牛做马,想把她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啊!”   “阿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太太皱紧眉头,语气愈发严厉,“你和素心瞎搞,还生了孩子,这是一时糊涂?刚才你们在屋里吵架,声音大得隔壁楼都听见了,你们那点不正当关系,现在整个弄堂都快传遍了!事到如今,你说不想离婚?由得了你吗?”   “你现在不跟秀珠离婚,等过几天,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你们学校,你还要不要去留学了?你以为留学名额那么好拿?大家都在抢,只要有人稍微添油加醋说一句你作风不正,你的名额就彻底没了,甚至还会被学校开除!”   “你只有现在立马跟秀珠离婚,再立马跟素心领证结婚,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索性就光明正大地做夫妻,就算传到学校,秀珠也答应我,以我挟恩图报,你们夫妻没有感情为由,她提出离婚。只要她这么说,对你的影响也能降到最小!”   宋明哲听得浑身一震,脸上的愧疚更甚,他“噗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跟前,眼眶瞬间红了:“阿娘,我知道错了……这两天我翻来覆去想,还是觉得秀珠好,她温柔、能干,对我也好,我真的不想离婚,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晚了,一切都晚了。” [23]第 23 章:消毒剂   周一早上,陈秀珠在科室里跟张科长过了一下情况后,立马带着小黄下楼去实验室,临近中午才进办公楼,刚上二楼,就被总务科胡大姐一把拉住。   “陈工,过来。”   陈秀珠进总务科,胡大姐递给她一沓表格:“这是去香港的申请表格,你赶紧填好,厂里统一拿去办手续。照相馆拍的照片我已经取回来了,等下填完表一起贴上去。”   “麻烦大姐了。”陈秀珠笑着接过表格,拿起钢笔,填写起来。   不过几分钟,表格就填完了。陈秀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起身拿起表格,准备送到胡大姐那里。刚走出总务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陈工,等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熊晓燕,正站在供销科门口朝她挥手。   “熊科长,有事吗?”陈秀珠快步走了过去。   熊晓燕笑着拉过她,把她推到办公室里的两个陌生人面前:“周医生、李医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厂技术科的陈秀珠,陈工。别看她年轻,技术上可是顶呱呱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伸出手:“陈工您好,我是市三院的,这位是我们科室的小李。春季到了,胃肠道疾病、肝炎这些传染病高发,我们医院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效果很不错。上级部门要求我们将这款消毒液下发到各个乡镇卫生院,还要铺设到各村大队的卫生室。可这消毒剂有个问题,必须随时配随时用,不能长期储存。要是把原料下发到下面,乡镇卫生院的人员水平参差不齐,更别说村里的赤脚医生了,而且配料里有腐蚀性材料,我们实在怕操作不当出安全问题。所以我们想来咱们厂问问,有没有可能批量生产、批量运输,这样既安全又省心。”   周医生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配方单和一小瓶样品,递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接过配方单,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这会儿大家还没有专利意识,配方就这么大喇喇地写在纸上,没有丝毫遮掩。   这配方的整体思路,竟和上辈子北京一家医院在八四年研制出的高效消毒剂如出一辙。那款消毒剂后来走进了千家万户,几乎所有日化厂都会生产这款84消毒液,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日用品。   看完配方,陈秀珠抬起头,语气笃定又专业:“周医生,您放心,这事有商量的余地。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找几种适配的材料,修改一下配方,看看能不能做成浓缩液,浓缩液便于储存和运输,咱们厂批量生产后,用加仑桶装,下发到各个卫生院,他们使用时按比例稀释就行,既安全又方便。”   “是是是,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周医生和身边的小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附和。   陈秀珠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这样,明天下午我去化工厂跑一趟,对接一下所需的原材料,后天上午,我给您打电话,告知您配方修改的初步情况和生产可行性,您看可以吗?”   “那太好了!真是太麻烦陈工了,辛苦你了!”周医生握着陈秀珠的手。   这时,熊晓燕笑着说:“周医生您放心,有陈工在,这事就成了一半。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这次陈工是作为我们厂的技术骨干,去广交会介绍咱们的新产品,等广交会结束,还会跟我一起去香港调研市场,看看国外的先进技术和产品。”   周医生闻言,满眼赞许地看向陈秀珠:“哎呀,年轻有为啊!陈工这么有能力,将来肯定大有可为。有您在,我们就更放心了。”   几人正说着,夏永福垂头丧气地从供销科门口路过。他之前笃定自己能去广交会、去香港,早就忍不住吹牛,跟车间的工人、同科室的同事拍着胸脯说,等他从香港回来,给大家带洋货、带巧克力,把自己说得俨然是厂里选定的唯一人选。   可谁知道,最后去香港的名额居然是陈秀珠,这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日化厂。他这几天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趣。   “夏工,你去香港带的洋货呢?”   “夏工,怎么不去香港取经啦?”   每一句打趣,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这几天一直拉长着脸,脸色阴沉得吓人,像是谁问他借了米,还回来的却是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戾气。   刚走到供销科门口,里面熊晓燕的话就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夏永福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脸上的戾气瞬间被难堪和嫉妒取代。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供销科敞开的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陈秀珠正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跟两个人在说什么。   这时,两个技术科的小伙子路过,看见夏永福站在供销科门口,立刻笑着打趣:   “夏工,记得让陈工给你带点洋货回来,弥补一下你没去成的遗憾啊!”   “就是啊,夏工,之前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带巧克力吗?现在只能指望陈工啦!”   夏永福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转身就走,脚步仓促狼狈。   办公室里,陈秀珠又跟他们寒暄了几句,敲定了后续对接的细节,陈秀珠才和周医生、小李告别,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一进技术科,陈秀珠就径直走向张科长的办公桌,此时张科长见她进来,抬头问道:“香港的表格填好了?”   “表格填好了,已经交给胡大姐了。”陈秀珠点了点头,把配方放在桌上,“科长,刚才市三院的医生过来了,他们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想让咱们厂批量生产,用于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和大队卫生室。我看了他们的配方,思路很成熟,稍微修改一下,做成浓缩液,就能解决他们储存和运输的难题。”   张科长拿起配方单,仔细看了起来。”   “我认为不止是医院用,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咱们厂本来就在研制厨房用洗涤剂,这款消毒剂刚好可以拓展用途。它不仅能用于环境消毒,还能给碗筷灭菌,咱们可以把它定位到工厂食堂、餐饮店,甚至是普通家庭的厨房。毕竟是要用于碗筷消毒,所以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一次漂水后的残留问题,必须严格控制,不能对人体造成伤害,这也是我接下来修改配方的重点。”   她等了一会儿,给张科长理解的时间之后,又补充道:“医院那边催得紧,需要尽快批量生产,我计划明天下午去化工厂对接原材料,后天给他们答复,先拿出配方修改的初步方案,再评估咱们厂的生产设备能不能快速适配。”   张科长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你考虑得很周全,这个思路很好,既解决了医院的需求,又能给厂里开拓新的业务,就按你说的来办。有什么需要科室配合的,随时说。”   “好的,谢谢科长。”陈秀珠正准备再说一些细节,一道带着不服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陈工,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永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科室,正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阴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既然这产品是要用于厨房碗筷消毒的,那是不是应该归到我这里来负责?毕竟咱们科室里,一直是我在牵头研制厨房用洗涤剂。”   科室里的同事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偷偷看向两人,谁都知道,夏永福的厨房用洗涤剂搞了好几年,连个像样的样品都没拿出来,现在见陈秀珠接了个有前景的项目,又想抢功了。   要是换做以前的陈秀珠,性子温顺,凡事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会默不作声,等着张科长来决定,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不会当面反驳。可现在的陈秀珠,早已不是那个老实人了。   她转头看向夏永福,语气毫不客气:“夏工,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医院要的是马上就能批量生产的产品,急着下发到各个卫生院,耽误不得。你牵头搞厨房洗涤剂,搞了几年都没搞出个眉目,连个合格的样品都拿不出来,等你搞出来,那得猴年马月?到时候,不仅耽误了医院的事,还得砸了咱们厂的名声,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我劝你先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   科室里的同事们忍不住低下头,偷偷憋笑,有人甚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张科长脸色一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看向夏永福:“夏永福,你还是抓紧厨房洗涤剂。这个事情,秀珠牵头。”   “科长,明天上午我请假。”陈秀珠说道。   “做撒?”   “去领离婚证。”   被驳了面子的夏永福,突然冒出一句:“你拿离婚证,怎么像是拿光荣证一样?”   “关你什么事?”陈秀珠刚问出来,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确实跟你有关。”   “跟我搭什么界?”夏永福问。   “以前我要照顾家里,都比你完成的任务多。现在我吃睡在厂里,你要是再一天天地盯着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不出成绩……”陈秀珠拿起饭盆敲了敲,“不要搞到最后饭碗都敲掉。”   “陈秀珠,你有什么好狂的,你个不下蛋的母鸡。”   “一天天拿着我生不出孩子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前公公轧姘头了,你是我后婆婆呢!所以这么关心宋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全科室大笑。夏永福再次吃瘪。   陈秀珠拿着饭盆去食堂吃饭。 [24]第 24 章:离婚   礼拜二早上九点,陈秀珠准时进了区民政局的两层小楼,找到了婚姻登记处,今天的婚姻登记处冷冷清清。   这年头,离婚的很少,办理离婚手续的日子,自然没什么人。   她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十分了,宋明哲怎么还没来?这个宗生想怎么样?陈秀珠跟厂里的采购约了十点半到锅炉厂,去跟锅炉厂过改造价格。宋明哲再不来,她可要赶不及了。   直到看见宋明哲风尘仆仆地赶来,像是赶了八千里路似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就算是风头就紧的那些年,宋明哲被安排去扫公共厕所,都没这样不体面过。   这样不体面的日子,上辈子倒是有的。   他中风瘫痪住在康复医院,宋磊给他交的钱全用完了,她被康复医院催得没办法,只能去医院看看,那时候他更加落魄。   陈秀珠在看宋明哲,宋明哲也看见了陈秀珠。   陈秀珠依旧留着利落的解放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蓝色两用衫,却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往日在宋家时的皱巴巴和污渍,眼底也没了往日的疲惫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彩。不过才离开宋家一个礼拜,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自在的感觉。   宋明哲声音沙哑,轻轻唤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走吧,进去领证。”   她转身就往登记处走,宋明哲看着她的背影,他多想上前拉住她,再劝一句,再求一次,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登记处墙壁上贴着“婚姻自主,男女平等”的红色标语,里面坐着一位胖胖的阿姨。   陈秀珠伸手:“户口本、你的结婚证、单位证明。”   宋明哲递了给她,她拿给工作人员。   阿姨看着两人,拿出两张表格:“填一下。”   陈秀珠拿出钢笔快速填写,宋明哲拔开了笔帽,却迟迟不落笔。   胖阿姨开口:“小姑娘啊!”   陈秀珠抬头,阿姨看着她:“我看小伙子卖相其实挺好的,你对他要求不要太高,夫妻之间还是要互相体谅。阿姨劝你一句,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能不离婚就不要离婚。”   “阿姨,谢谢侬哦!今天我跟他离婚,不出一个礼拜,他就会来登记结婚。”陈秀珠看了一眼宋明哲,“外头有人等着他呢!”   阿姨目瞪口呆:“是他在外头花叉叉?”   “嗯。”陈秀珠往宋明哲看去:“快点填,今天离婚,你明天就可以结婚了。”   “真看不出哦!”阿姨看着宋明哲。   宋明哲低头开始填写,陈秀珠笑了笑:“没有办法呀!苍蝇叮牢臭咸肉。”   宋明哲填完表格,阿姨嫌弃地接过,敲章,再开了两张离婚证,敲上了钢印。   陈秀珠接过离婚证,放进包里。   她转身就往民政局外走,宋明哲跟在她身后:“秀珠。”   陈秀珠转头:“以后就当陌生人。不要再搭话了。”   陈秀珠话音落,转身就快步走出民政局大门,走到公交车站等公交车,看见宋明哲骑车离开,这只阿缺西还往她看过来。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好在车子来了,她上了车。   陈秀珠靠在椅背上,满脑子都是锅炉改造的事。   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量产迫在眉睫,锅炉改造是关键,交期直接影响后续生产进度,绝不能拖延。   锅炉厂在郊区,要转一辆公交车,陈秀珠踩着点到了。陈秀珠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日化厂的采购老唐正站在门卫间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公文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手表,神色有些急切。   “老唐。”陈秀珠快步走过去。   老唐转头看见她,脸上的急切散去,摆了摆手:“不晚不晚,还差十分钟到十点半,我也是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锅炉厂,厂区里机器轰鸣,好几辆卡车在装货。   “他们好忙啊!”陈秀珠慨叹。   “锅炉厂要拆分了,拆成锅炉厂和电站辅机厂。现在正在分家。”   “这样啊!”陈秀珠边闲聊边跟老唐一起进办公楼。   老唐带着她进了销售科,找到了对接他们的老方。   老方笑着迎上来,热情地招呼着,“快请进,会议室都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叫我们科长和相关人员。”   老方领着两人走进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里面放了几张桌椅,墙上贴着“艰苦奋斗,厉行节约”的标语。一个小姑娘拿了热水瓶进来,给他们倒了茶水。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老方就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厂的销售科张科长,老工程师薛工,还有王冬生。   “张科长、薛工、王工,辛苦你们了。”老唐率先起身打招呼,顺带发了一圈香烟。   发到王冬生这里,王冬生摆手:“不会。”   其他几个人都点起了香烟,边抽烟边聊工作。   陈秀珠真的无比怀念上辈子室内禁烟的日子。   张科长边抽烟边说:“你们日化厂的锅炉改造方案,王工和薛工之前已经看过了,具体的改造内容和所需材料,我们也核算过了,价格方面,按照国营企业的定价标准,初步核算下来是十三万八千块……”   计划经济下的国营企业,价格上没什么讨价还价的。   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交期,陈秀珠急啊!   她说:“张科长、薛工我们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急需批量生产,锅炉改造是关键,你们报过来,改造需要一年,也太离谱了。”   张科长看向薛工:“我把薛工叫过来,就是让他亲自跟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薛工推了推眼镜:“主要瓶颈现在在我们技术科,技术这边工作量已经饱和了,目前手里的重点项目是宝山钢铁厂的锅炉配套工程,人手和设备都优先倾斜那边,就连之前金山石化的项目,上次市领导来协调,都得往后挪。你们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虽然是小工程,但是小样图,正式设计一样也不会少,按照我们的排期,技术这里五个月,已经很快了。”   陈秀珠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薛工,这不行啊,要是等一年,我们厂里的生产计划全得被打乱。能不能再缩短一点?咱们的产品关系着千家万户。”   老唐也附和道:“是啊,张科长、薛工,一年确实太久了,咱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压缩一下工期?”   张科长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我们也知道你们急,可实在没办法,人手太紧张了。这样吧,我们尽量协调,把你们的项目往前排一排,最快也得十个月,这已经是极限了。”   陈秀珠语气恳切:“张科长,十个月还是太长了,能不能再缩短?我们厂里真的拖不起。您看,改造的核心就是图纸设计,能不能在设计上加快进度?”   张科长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陈工,不是我们不帮,设计这块真的急不来,最快也要四个月,薛工他们手里的活太多,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   薛工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是啊,陈工,宝山钢铁厂的项目催得紧,实在没精力,四个月已经是最快的了,已经压缩了一个月了。”   陈秀珠心里有些着急,她知道宝山钢铁厂是重点项目,锅炉厂肯定要优先保障,但日化厂的情况也同样紧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冬生忽然侧过头,凑到薛工身边说道:“师傅,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是小工程,图纸设计难度不大,我加班搞吧?争取一个月把图纸搞出来,这样就能缩短整体工期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薛工转头瞪了他一眼:“小赤佬,你不要困觉了?你最近跟着我忙宝钢的任务,已经带图纸回去加班了,再接手这个,身体扛得住吗?”   王冬生笑了笑:“师傅,我年轻,加点班,还是可以的。陈工他们厂里确实急,而且这个改造项目是我从头跟的,不算复杂,我加班加点,肯定能在一个月内搞出来,不会耽误钢铁厂的任务。”   张科长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说道:“王工,那这个事情就拜托你了!只要图纸能在一个月内出来,后续的施工调试我们再协调人手,争取把整体工期压缩到三个月,这样陈工和老唐那边也能交代了。”   陈秀珠看着王冬生:“如果实在太忙,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有数的。”王冬生道。   这么一来算是敲定了,张科长说:“吃饭了,我们吃饭去。” [25]第 25 章:就是隔壁邻居   厂里小食堂就在办公楼隔壁,都是国营单位家常便饭,红烧河鲫鱼、油豆腐烧肉、清炒青菜、冬瓜海带汤,简单实在。   吃饭的时候,锅炉厂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厂里最近拆分分家、宝钢重点任务、各个项目排期的琐事,陈秀珠听下来锅炉厂的工作确实多。   一顿饭很快吃完。陈秀珠想起自己下午还要去化工厂对接消毒剂原材料,化工厂离锅炉厂就两站路,时间完全来得及,开口:“张科长、老方,我下午还有点空余时间,能不能麻烦安排一下,我参观下咱们锅炉厂的生产车间,学习学习设备制造流程,对我们厂里后续锅炉改造对接也有好处。”   老方笑着应声:“好啊!我看看安排谁来带你看看。”   一旁的王冬生笑着说:“我带陈工去走走吧!”   老方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顺水推舟:“那再好不过!王工是技术科的,又是全程对接你们改造方案的,讲解起来比我们销售专业多了。那就麻烦王工接待陈工了。”   采购老唐本来下午没事,也不用跟着跑化工厂,当即摆摆手:“那我先坐车回日化厂汇报谈判结果,你们慢慢参观。”   众人道别,王冬生先带着陈秀珠回办公室。   王冬生去总务那里领了一双劳防鞋,一个安全帽。   “我们厂里都是铁家伙,安全要求比较高。”   陈秀珠接过,穿了鞋子,戴上安全帽。   突然两只手伸了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安全帽的带子,收好了扣子,他问:“不勒吧?”   一瞬间陈秀珠有些不适应,前世那么多年,她一个人过日子,跟男子最亲密的接触大约就是握个手,年纪大了,则是对后辈拍一拍肩膀。   这种完全没有接触,却又亲密的举动,陈秀珠心里起了异样。   “走了。”王冬生像是做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转身往前。   陈秀珠跟上,两人一起走出办公楼,走在宽阔嘈杂的厂区路上,远处行车来回吊运钢材,锻压车间远远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一路上,王冬生边走边跟她说话,讲车间分区、讲筒体锻造、讲管线焊接工艺、讲锅炉保温层施工标准,话变得格外多。   上辈子也是这个人,一直默默帮她,却永远跟她保持着距离,话少、腼腆、客气,远远看着,安静又疏离。她还以为,王冬生天生就是这样沉默内向的人。   “按咱们厂里正常流程,客户前期对接都是销售科和选型技术负责,技术科一般不怎么提前介入的。”陈秀珠边走边笑,轻声打趣,“那我们这个锅炉改造项目,其实算是违规插队、违规操作了。”   王冬生被她说得憨厚一笑,耳尖微微泛红,低头轻声道:“那不是上次我去你们厂,刚好碰上你试样,顺带帮忙看看的。”   有这么顺带吗?   熬夜整理改造图纸、主动跟师傅争取、自愿加班一个月出设计、现在又特意全程带她参观学习……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锻压车间门口。   厚重的铁门敞开着,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铁锈、钢铁灼烧的烟火气。车间里机器轰鸣震耳欲聋,巨大的锻压机床不断起落捶打,通红炽热的钢坯在机器间被反复锻打成型,火星四溅,来往叉车、行车、老师傅忙碌不停,一派国营大厂热火朝天的模样。   车间里太吵,说话必须凑近耳边才能听清。   王冬生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把靠墙、安全的内侧留给陈秀珠,刻意避开来往搬运工件的叉车和工人。   他微微侧头,凑近她耳边:“这里是锻压车间,锅炉筒体、承压钢管,都是在这里锻压成型的……”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陈秀珠心跳微微一滞,轻轻点头。   王冬生继续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细致讲解:“前面是焊接车间,筒体拼接、管线接口焊接,全部要做探伤检测,不漏气、不承压不稳;再过去是保温车间,就是我们上次跟你说的岩棉、玻璃棉保温层,专门减少热损耗,刚好对应你们喷粉塔阶梯升温的需求。”   陈秀珠上辈子后来做市场,虽然也参与管理,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更何况是设备,她完全是个外行,外行的问题有点多,王冬生都耐心解答。   参观结束,陈秀珠跟王冬生道别,去公交站。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吧!”陈秀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王冬生依旧陪着她往厂门口走:“这两天,弄堂里都在说宋家的事。”   “是吧?”   王冬生说了这两天宋家鸡飞狗跳的事,无非就是宋明哲一大早出来买肉,林嬢嬢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趁着排队的时候,直接问他,那个小囝是不是他的种?   宋明哲怎么可能承认?既然不承认,林嬢嬢就拉住他说了:“个么你们家也是胃口好的,养这么一个野种?”   这下好了,排队的都是周边的邻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宋明哲肉没买成,落荒而逃。   “难怪今天去民政局,他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似的。”陈秀珠笑着说道。   陈秀珠自认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这辈子回来,没有针对宋家报复,是知道这家子自己会闹得鸡飞狗跳。听见这话,她心里舒服。宋明哲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王冬生却抓了另外一个重点:“民政局?你跟他手续办掉了?”   陈秀珠点头:“办掉了。”   “那就好。”王冬生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秀珠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他,他侧过头:“哦,对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起你。”   “我?说什么呢?”   “弄堂里的阿姨们说,你走了,以后买不到便宜的肥皂头了。”王冬生说道。   日化厂切肥皂有剩下的边角料,价格便宜还不要票,弄堂里的阿姨们都托陈秀珠买。   就像里李家伯伯会弄饲料鱼回来分,周家阿姨是毛巾厂的,次品毛巾不影响使用,切下来的毛巾头,当抹布用不要太实惠哦!弄堂里有这种路子的人,都会帮忙。陈秀珠平时就给大家买肥皂边角料。   不过宋明哲很反感她做这种事,每一次分这些肥皂头,宋明哲母子总归有话,总说她永远去不掉身上小市民气息,这点小便宜都要贪。   那时候她不明白,买回来的饲料鱼他们吃得最欢,买回来的毛巾头,打扫的是他们家的三层小楼。说他们家家底厚,上辈子她辞职之后,要点生活费,比去街边要饭还难。   后来陈秀珠知道了,贱人就是矫情。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点门路,帮大家带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有什么啦?   现在听王冬生这么说,她连忙应声:“想要的话,托人说一声,我买好了给送过去,大家分一分就好了。”   “那行,我回去让我妈统计一下,大家要多少。整理好了,报给你。”   “行啊!”   刚到厂门口的公交车站点,那辆公交车就到了,陈秀珠说一声:“我上去了。”   “好的,再会啊!”   “再会。”   陈秀珠快步踏上公交车,伸手掏出月票,朝售票员亮了亮,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她下意识转头,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厂门口公交站点的王冬生。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似乎在目送公交车离开。有必要这么送么?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秀珠隐约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和平时那个沉默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王冬生看着公交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他转身往厂区里走,很快就回到了办公楼,刚踏进技术科的大门,就被同科室的小李一把拉住。小李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地打趣:“王工啊!可算回来了,薛工刚才过来,跟我们说你开窍了?”   王冬生愣了一下:“什么开窍?”他挣开小李的手,径直往自己的工位走去,桌上的制图板还摊着图纸,他拿起绘图铅笔,准备画图。   “我怎么瞎说了?”小李跟着他走到工位旁,盯着他的脸看,“薛工都跟我们讲了,说你今天主动请缨,带日化厂过来的女技术员参观车间。我们都看见了,那女技术员老漂亮了,气质也好,跟你挺配的。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不要瞎说!”王冬生猛地抬头,反驳的声音都有些发急,“她是我邻居,住一条弄堂的。”   “顺便帮忙?”小李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王工,你可拉倒吧!你平时哪有这么热心?”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七言八语地打趣起来。   “就是啊,王工,我们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对谁这么细心过。”   “那女技术员看着确实不错,我看你们俩一直在说话,很般配。”   “王工,你脸怎么红了?被我们说中了吧?”   原本王冬生只是脸上微微发热,被大家这么一围着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越解释,反而越显得心虚。   小李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你看你看,都脸红了,还说没看上?王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年轻人,看上人家就主动点,别不好意思!”   “就是啊,王工,机会难得,可别错过了。”旁边的老吴也跟着附和、   王冬生的脸更红了,他瞪了小李一眼,语气带着窘迫:“你们别瞎猜了,真的就是邻居。”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围的打趣,埋下头,低头画图。 [26]第 26 章:烫头发   公交车只开两站路,很快就到了化工厂门口。   化工厂有个经营部,除了售卖他们自己产品的试样,还代销其他厂的试样,同时卖一些进口产品。   这个经营部,后面独立出来成立一家化工产品代理公司,做得非常好。   当然,这是题外话。   陈秀珠也算是他们的老客户了,一进去就有人跟她打招呼:“陈工来了?”   “我来挑几个原料。”陈秀珠报出自己要的几个原料名称。   上辈子她对白海豚日化每一款产品都烂熟于心,这款高效消毒剂的原版配方、最优原料、精准配比,她记得一字不差。   陈秀珠直接报出心里那款消毒剂的专用螯合剂、温和稳定剂。   销售员低头翻了翻厚厚的库存台账,立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陈工哦,你要的这几样,全都没有。”   陈秀珠心里猛地一沉:“暂时缺货?我可以等配额。”   “不是缺货,是国内现在根本就没有化工厂能工业化生产。”销售员耐心跟她解释,“你说的这个这个螯合剂,也是日本分装进来的。全都是国家计划配额物资,只有大型国营药厂、重点军工项目才能分到零星一点点。我们经营部虽是专门代销进口试样的,也根本拿不到这批货,有钱有关系都拿不到。”   她又补了一句:“就算偶尔下放少量配额,成本贵得吓人,你们日化厂是大批量民用生产,根本用不起,成本直接翻好几倍。”   陈秀珠终究还是低估了几十年跨越带来的技术差距。她记得完整配方、记得精准工艺、记得最优比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理想的方案,从根源上就不存在。   她站在玻璃柜台前,一个个试剂看过去,现在只能想办法替代,她挑了几个试剂:“都拿给我,把理化指标、腐蚀性、稳定性报告全都一起给我。”   销售员很快取来几份原料样品,还有一张张手写的检测单据。   陈秀珠逐一挑选,最后挑了几个原料样品。   她跟经营部办好单位提货手续,按厂里计划额度装好原材料,立刻坐车赶回日化厂。   接下去的几天她都带着小黄在实验室,陈秀珠心里原版配方烂熟于心,当下的材料却是有很大的偏差,一点点调整浓度、重配稳定剂、修正酸碱度,反复试验、取样、静置、检测杀菌效果。   洗衣粉试样出来看上去不错,还是得要正规的报告,小黄帮着她一起做测试。   最终一版浓缩消毒液终于调配完成。   液体清澈透亮,不分层、不沉淀、不易失效,完全满足长期储存、加仑桶装、长途运输的要求,杀菌指标也达到市三院的医用环境灭菌标准,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喷洒消毒完全够用。   这些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替代原料天生的短板改不掉,漂洗残留依旧偏高,达不到直接接触碗筷、食品餐具消毒的安全标准。很遗憾,环境灭菌完全合格达标,碗筷餐具消毒,暂时不行。   她把修改后的完整配方、精准配比、各项检测数据、官方稀释使用说明全部整理装订整齐,收好资料,先跟张科长汇报了情况。   再去供销科,跟熊晓燕说一声。   熊晓燕听了很高兴,陈秀珠并不满意:“一次漂洗后的残留还是偏高,不适合直接接触碗筷。”   “慢慢来,不着急。下午你跟我去市三院跑一趟?跟周医生他们介绍一下?”熊晓燕贴着她的耳朵说,“去完医院,咱们去第一百货买衣服,再把头发烫一烫,我们要去广交会,代表的是我们工厂,穿得要体面一点,对吧?”   “嗯,嗯!”陈秀珠连连点头,最近几天忙得昏天黑地,也就没在意这些。   “我去跟你们老张说一声。”   “好。我安排一下小黄下午的工作。”   陈秀珠回到办公室,有人跟她说:“陈工,锅炉厂王工让你回电话。”   陈秀珠走到电话机边,拨通锅炉厂技术科的电话:“找王冬生王工。”   很快王冬生接了电话,王冬生有个数据不清楚跟她确认了一遍,说完他问:“我妈昨天统计好了,弄堂里阿姨们要的肥皂边角料,加起来十二斤。”   陈秀珠闻言轻笑:“行啊!我来买,买好了礼拜天送过去。”   “十来斤分量不轻,要不要我抽空去你们日化厂拿一趟?省得你一个人拎回弄堂。”   “不用的。”陈秀珠干脆回绝,“我礼拜天休息,我拿过来,另外想过来请你一起去吃顿饭,谢谢你。”   “就这点事,还用得着吃饭?”   “哦!王工这是不给我面子?”陈秀珠打趣道。   “瞎讲八讲,陈工请客,我怎么敢不去?”   陈秀珠没想到一直沉闷的王冬生也会打趣。   “你什么时候来?”王冬生问,“我好跟阿姨们说好。”   “九点左右到。”   “好。”   打了电话,嘱咐了小黄下午的工作,陈秀珠带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报告和完整配方资料,从日化厂出发,坐公交直奔市三院。   到了市三院,熊晓燕带着陈秀珠找到周医生的办公室,周医生正端着铝制的饭盒吃饭。   看见她们到来,周医生放下了饭盒,对着门口走过的同事说:“把李医生叫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下门诊。”   上辈子陈秀珠为了宋家婆媳没少跟医生打交道,知道医生忙起来,是脚不点地。   “没事,没事。”   李医生进来,周医生说:“小李,给两位同志倒茶。”   “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抓紧时间,让陈工把样品的情况说一下。”熊晓燕说。   “好。”   陈秀珠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数据一一摊开,条理清晰地从头说明:“周医生,这款改良后的浓缩消毒液,杀菌指标完全达到医用环境灭菌标准,可长期储存、加仑桶装,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用来喷洒地面、墙面、诊疗器械外围消毒都没问题……”   介绍完,陈秀珠说道:“不过受限于现在的国产原料,一次漂洗后的残留量偏高,暂时达不到碗筷、餐具直接接触消毒的安全标准,所以只能用于环境灭菌。”   周医生逐条翻看检测报告:“足够了!完全足够了!我们医院最迫切的,本来就是基层卫生院的环境灭菌防疫,你们这个成品,已经完美解决了我们的难题,真是帮了大忙了!”   “样品,你们也做一下测试。”熊晓燕说道。   周医生紧接着问道:“那批量生产、送货配送,你们厂里流程怎么走?我们这边好跟上级卫生部门报备立项,尽快生产,生产了把消毒液下发下去,春夏交替,防疫不能耽误。”   “只要你们这边出具采购需求函,我们就上报厂里,走原料配额、生产排期,批量生产后,由厂里的运输队统一送货,直接送到你们指定的仓库。”   这个年代,本就没有专利授权的概念,国企之间合作,大多是按需生产、按需供应。但是陈秀珠还是认为:“周医生,虽然现在不讲究这些,但这款消毒剂,前期也参考了你们医院的防疫需求,要是后续批量上市,包装上应该加上我们日化厂和市三院共同研制。”   这话一出,周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陈工太客气了,我们那个配方就是半吊子的,真正费心研发、调试配方的还是你们,我倒是无所谓。”   几人又简单对接了批量采购的数量、交货时间,周医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起身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下午一点还要坐诊,就不留你们多聊了,后续有什么细节,咱们再联系。”   陈秀珠和熊晓燕连忙起身道别,走出医院门诊楼,熊晓燕笑着说:“走,咱们去南京路!”   陈秀珠笑着说:“熊科长,我们上班时间逛街,不太好吧?被厂里人看到,影响不好。”   “这可不是逛街,是为了工作!”熊晓燕拉着她往公交站走,语气理直气壮,“咱们代表的是日化厂接待外宾,这是为了厂里的脸面,也是为了咱们的工作!”   “对!”陈秀珠笑呵呵地跟着熊晓燕上了去南京路的公交。   在厂里,在弄堂里,陈秀珠还没感觉,到了南京路陈秀珠才直观地感受到,改革开放快三年了,南京路男男女女穿的衣服,已经脱离了单一,开始时髦起来。   百货公司的橱窗里,也摆上了不少跟外界接轨的新款服装。   陈秀珠看着自己身上蓝布两用衫,跟这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被熊晓燕带着上了服装楼层,柜台里挂着各式西装套装、连衣裙、针织衫,颜色比几年前丰富了不少,有藏青、米白、浅蓝,还有少量的碎花款,款式也告别了以往的单调,多了收腰、翻领的设计。   熊晓燕看上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西装加上一步裙。   她换上出来问陈秀珠:“秀珠,怎么样?”   熊晓燕换上那套天蓝色西装套装,一步裙刚好过膝,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西装衬得她身姿高挑、气质出众。她对着柜台旁的穿衣镜转了一圈。   她家条件本就好,毕业后一直在供销科做对外联络工作,见多识广,本就是日化厂最时髦的姑娘,这套贴合身形的套装,更是把她的干练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怎么样?”熊晓燕笑着转头问陈秀珠,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陈秀珠连连点头:“好看!太好看了!颜色衬你,版型也好。”   一旁的营业员也笑着附和:“同志好眼光,这套天蓝色套装是刚到新款,很多做对外工作的同志都来买,就适合你这样洋气的姑娘。”   熊晓燕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向陈秀珠,拉着她走到旁边的柜台:“没穿过西装吧?这件西装最适合第一次穿的人。”   陈秀珠接过西装,进去换了,换上这套西装,让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在七彩日化的日子,这是她那时的战袍。   陈秀珠推开门走了出去。熊晓燕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叫好:“太合适了!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营业员也笑着点头:“这位同志穿上真精神,藏青色耐脏又大气,平时上班、出差都能穿,实用又好看。”   陈秀珠连着试了两套正装,一套藏青色西装套裤,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都十分合身。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一排针织衫,脚步顿住了。   那排针织衫挂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款式新颖,有粉色的开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柔软蓬松;还有草绿色的钩花套头衫,居然是全镂空的钩花。看着这些温柔好看的针织衫,陈秀珠想起上辈子年轻的时候。   围着宋家的灶台、孩子打转,一门心思操劳家务,从来没心思打扮自己;等到年纪大了,再想打扮,青春已逝。   “营业员同志,麻烦把这件粉色开衫和这件草绿色套头衫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爽快地拿了那件粉色的开衫,又疑惑地指着那件草绿色套头衫:“这件?”   陈秀珠点头:“这件。”   这件草绿色针织衫好看是好看,但是整件衣服是全镂空的钩花,没人知道它怎么穿。   “给我一件白色的汗背心。”她又到裙子柜台前,“要那条白色百褶裙。”   营业员给她拿了一条白色百褶半身裙。   她再次走进试衣间,先换上了粉色钩花开衫和白色棉布长裙。   熊晓燕眼睛一亮,眼前的姑娘,眉眼温柔,身姿纤细苗条,粉色的开衫衬得她气色极好,白色棉布长裙飘逸灵动。   熊晓燕倒抽一口冷气,快步走上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乖乖!秀珠,你这也太好看了吧?这不是《上海滩》里的冯程程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周围不少购物的人,大家纷纷侧目看来,有人小声议论:“这姑娘真好看,穿得跟电影里的人一样。”   “是啊,粉色开衫配白裙子,太秀气了。”   “小姑娘真好看。”   “小姑娘洋气,换成是我,穿不出这种效果。”   “……”   陈秀珠在议论声中走进了换衣间,她脱掉粉色开衫,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汗背心,这个时候的汗背心没有弹性,她仔细整理了一下,确保领口不会露得夸张,再换上草绿色钩花套头衫。   她推门走了出去,这一次,连自认为见多识广的营业员都惊呆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件草绿色钩花套头衫,对于纤细的陈秀珠来说,确实有些宽松,可偏偏就是这份宽松,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轻盈。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刚才是桃花开的粉,这会儿是柳叶抽芽的绿,配上白裙子,满满的春天气息。   有人先反应过来:“同志,也给我拿一件这个针织衫。”   有人生怕抢不到,连忙说:“我也要。”   瞬间,这款针织衫一抢而空。   看着柜台前瞬间被抢空的草绿色镂空针织衫,熊晓燕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才笑着说:“秀珠,你可太厉害了!本来我还想着指导你买衣服,现在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还是你眼光好!”   陈秀珠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好看,没想到大家也喜欢。”   “可不是好看嘛!”熊晓燕笑着拉过她,“你那些衣服也别换回去了,直接穿这一身。咱们好好逛逛。”   “好。”陈秀珠也正有此意,她从宋家带出来的那点衣服,是矮子里拔高个子,实际上都是破烂,扔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试穿的几套她全要了,又去鞋帽柜台,要了一黑一白两双皮鞋,她索性直接换上了米白色的那双丁字形皮鞋。   两人都是厂里的骨干,这个年代工资差距虽然不大,可总有高低,她们俩也算是高工资的,熊晓燕是家境好,陈秀珠是刚刚拿回三千多,而且她确实没衣服,两人一路逛过去买了一大堆。要不是手里没票了,陈秀珠还能继续。   买好东西已经三点出头,烫头要两三个钟头,熊晓燕带着陈秀珠去吃了一份排骨年糕,再带她去电视台边上的一家国营理发店。   熊晓燕笑着说:“里面的老师傅手艺老好的,电视台的主持人、舞蹈团的女演员,都是他的老熟客,烫出来的发型又洋气又好看!”   “听阿姐的。”一下午逛下来,陈秀珠顺其自然地改了称呼叫熊晓燕“姐”。   理发店就在电视塔下,推门进去,里面摆放着十几把黑色的皮质理发椅,几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师傅正在忙碌。   “顾师傅啊!我又来了。”熊晓燕叫道。   一位正在剪头发的老师傅转过头:“小熊啊!”   熊晓燕带着陈秀珠过去:“帮我阿妹烫个好看点的头发,我也要修一修。还有啊!我买了好多东西,找个地方给我放一下。”   “小兰啊!”顾师傅叫一声。   一个年轻小姑娘过来:“师傅。”   “小熊的这些东西,帮她放里面去。”顾师傅吩咐,手里没停。   小兰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顾师傅用剪刀指了指抽屉,对熊晓燕说:“里面有照片,你和你阿妹挑一挑,看看喜欢哪种头型。”   熊晓燕也不客气,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也不能说是照片,更像是明星海报。   对,是香港和日本明星的海报。陈秀珠意外,这年头已经有这种东西了?   老师傅一声:“小兰,烫毛巾。”   小姑娘抽了一块毛巾,放进脸盆里,再倒热水,绞了一块毛巾给老师傅,老师傅把热毛巾敷在男客人的脸上,他凑过来,口气骄傲:“这些都是电视台的人给我的,香港和日本明星的照片,全是现在东京和香港最流行的发型,你们看中哪个,我给你们做哪个。”   陈秀珠的解放头三个月没修剪了,略有些长又不够长,那些长波浪是烫不了了,夸张的羊毛卷她没办法驾驭。   “这个,这个!”熊晓燕递给她一张照片,陈秀珠一看上面是山口百惠在《血疑》里的造型,头发长度跟自己目前的差不多,整个造型蓬松自然,温柔又灵动。   陈秀珠记得这部电视剧,应该还没引进吧?   “这是日本的女演员,她演的电视剧特别好看。电视台的播音员带回来的照片,让我照着做,我不夸张地说,我剪出来一模一样。”老师傅一边给男顾客修面一边说。   “那就这个吧!”陈秀珠点头。   “小兰,汏头。”老师傅吩咐。   陈秀珠被小兰带去水槽边,洗了头。   等她过来,老师傅这里的座位已经空了,她坐了上去。   老师傅修剪着头发说:“小姑娘,你好久没有烫头了吧?发质老好的。”   “第一次烫。”陈秀珠说道。   “怪不得。”   老师傅剪过头发,卷卷发杠,涂上烫发药水,用夹子固定好,再盖上一块干净的毛巾。   等待烫发的间隙,熊晓燕过来剪头发,   熊晓燕剪好头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报纸,一边跟老师傅闲聊。   老师傅又剪了两个头,让小徒弟帮陈秀珠把卷发杠给拆了,等小徒弟这里好了,老师傅也空了下来,再次给陈秀珠修剪,吹干再修剪,又仔细打理了一下造型。   “好了,你们看看怎么样?”老师傅拿起山口百惠的照片,递到两人面前,笑着说道,“是不是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陈秀珠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卷发蓬松自然,弧度柔和,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加上离开宋家将近半个月,吃得好睡得好,气色也格外好,发型一换,真的和照片上的山口百惠有几分相似。   老师傅问:“小熊啊!你阿妹长得这么漂亮,气质又好,是不是文艺工作者啊?”   熊晓燕笑出声来:“顾师傅,一直说你眼睛毒辣,这次您可猜错啦!她不是文艺工作者,是我们日化厂的技术骨干。”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哦呦,真是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是搞技术的,我还以为是演员呢!”   陈秀珠已经太长太长时间没有人这么夸她漂亮了。   她曾经是化工学院出了名的漂亮姑娘,但凡有领导来访,有汇报演出,她都能轮上。   刚进日化厂的时候,日化厂好多小伙子都来献殷勤,当然也包括那个覅面孔的夏永福。   直到跟宋明哲结婚以后,宋明哲由于成分原因,干着脏活累活,她心疼他,家务一点不让他沾手,还要帮他写思想小结,再后来她搬进宋家,每天奔忙,她越来越不注意打扮,终于一步步沦落到了被人嫌弃的地步。   “谢谢顾师傅!”陈秀珠从顾师傅手里接过单子,去付钱。   两人一起坐公交回家,车子到站,熊晓燕停下脚步,笑着对陈秀珠说:“秀珠,今天太开心了,下次咱们还要一起逛街。”   陈秀珠点头:“下次去香港逛。”   熊晓燕伸手捏她的脸:“对,我们去香港逛街。”   陈秀珠跟熊晓燕挥手道别,她提着袋子往厂里走去,晚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卷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 [27]第 27 章:送肥皂头   礼拜天,吃过早饭,陈秀珠好好收拾了自己,换上那日在南京路买下的粉色开衫,配上白裙子,米白皮鞋,斜挎一只白色小皮包,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走到厂门口。   到厂门口,她脚步顿住,厂门旁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锃亮的二八寸自行车,一看就是出门擦过,车边站着王冬生。   他明显特意收拾过自己,头发剪过了,身上一件干净挺括的白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端正,下身是深色纯棉布裤,脚上一双黑布鞋。   在陈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王冬生长相普通,性格沉闷,不太注意打扮,所以整体不太出众。   有了宋明哲这样的烂人对比,她一直觉得人不能看外表,一定要看本质,宋明哲长那么好,但是骨子里是个烂货。王冬生长得普通,那颗灵魂散发着香气。   现在她要骂自己,就纯眼瞎,王冬生眉目俊朗,五官端正大气,身材高大挺拔,比宋明哲那种奶油小生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王冬生也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骤然一亮,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温柔雅致的一身穿搭上,耳根瞬间泛起浅红,心跳猛地乱了节拍。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片刻的沉默与局促。   就在这时,门卫室的李师傅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两人,乐呵呵地打趣了一句:“哟,陈工,这么早,对象专程来接你啊?”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陈秀珠心头警钟大响。   八十年代的国营厂,闲话传得比风还快。她才刚和宋明哲办完离婚手续不过短短几天,若是今天被人撞见王冬生特意骑车来接她,不出意外,下个礼拜一,整个日化厂,从车间到办公室,所有人都会知道,陈秀珠刚离婚就处上对象了。   她暗暗无奈,明明让他别来,这人偏偏不听,非要多此一举。   可眼下人都来了,玩笑话也被老师傅说了出口,再刻意疏远,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挂在自行车的前把手横梁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腿一跨,稳稳坐在自行车坐垫上,单手扶着车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木已成舟,陈秀珠别无选择。   她轻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侧身轻轻坐上了自行车后座,双手规矩放在身侧,刻意保持着距离。   王冬生脚下轻轻一蹬,往老弄堂的方向骑去。   春日的微风徐徐拂来,吹动陈秀珠柔软的卷发。   陈秀珠坐在后座,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宽厚挺拔的后背上,心绪飘远,落入漫长又酸涩的前世回忆里。   上辈子,王冬生默默地帮着她,却始终保持着邻里之间的距离。他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暗处,从不越界,直至遗憾收场。   而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藏着掖着,不再刻意疏远。   会主动帮她抢工期、熬夜画图纸,会主动关心她的难处,会记得弄堂阿姨们的小事,会专程骑车来接她,会明目张胆地对她好,那份心思,坦荡又炽热,哪怕不用明说,但凡有心人,都能一眼看穿。   陈秀珠心思纷乱,暖意与酸涩交织。   路面铺着老式碎石子,一段小路凹凸不平,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地剧烈一颠簸。   惯性之下,陈秀珠身子往前一倾,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抬起双手,环住了王冬生的腰。   指尖隔着一层单薄的确良布料,触碰到他温热紧实的腰线。   刹那间,两人同时浑身一僵。   骑行的力道骤然一顿,王冬生的后背瞬间绷紧,耳尖爆红,连骑车的节奏都乱了,一脚差点踩空。   陈秀珠也瞬间红了脸颊,立马收回了手。   王冬生放缓了车速,尽量避开路上所有的坑洼颠簸。   自行车骑到弄堂口,陈秀珠从后座跳下来。   两人并肩走进熟悉的石库门弄堂,晴好的春日天光洒满狭长的巷道,家家户户门前都架着长长竹竿,被褥、床单、衣衫层层叠叠晾晒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礼拜天本就是弄堂里大扫除、洗衣晒被的日子,公共自来水龙头旁更是最热闹的地方,围满了洗衣洗菜的阿姨婶娘,搓衣板敲打衣物的声响、家长里短的闲聊声交织在一起。   人群里眼尖的阿姨第一眼就瞅见了陈秀珠,当即惊呼一声:   “哎呀,秀珠啊!这才分开几天,我都快认不出你咯!”   这话一出,周遭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了过来。   有人盯着她新烫的蓬松卷发连连赞叹:“哎呦,这个头发烫得老时髦,洋气煞煞,好看得不得了!”   “这身衣裳也好看,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讲实话,秀珠本来就是二十五岁的小姑娘,正是鲜花一样的年纪。”   “还不是以前天天穿旧布衫、旧两用衫,整个人蔫蔫的,活像一只煨灶猫。”   阿姨嬢嬢们七嘴八舌的夸赞。   她伸手从王冬生手里接过沉甸甸的旅行袋,拉开袋口的拉链。   她转头看向王冬生:“你回去跟大家说一声,都来这里领肥皂头吧,都分好了,一包一斤,正好趁着大家都在,一次性分完。”   “好,我去拿清单。”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往家里去。   水龙头边的阿姨们一听有肥皂边角料,立刻围拢过来。   这年头物资紧张,肥皂凭票供应,这种不要票、实惠耐用的肥皂头,是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抢着要的好物。   就在众人热热闹闹围在袋子边说笑等待时,弄堂深处走出来一个人,是陈秀珠的前婆婆。   往日里的吴慧,最是讲究体面,头发永远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衣衫必定熨烫平整,不见一丝褶皱,走出去腰杆挺直,眉眼清高,哪怕宋家落魄,她依然骄傲。   可今日再见,完全判若两人。   她的长发随意散着,没有盘发,发丝乱糟糟贴在脸颊两侧;身上穿一件衬衫,领口松垮,布料皱皱巴巴,连最基本的平整都做不到;脸色蜡黄憔悴,眼底青黑浓重,眉眼间满是疲惫,而且弯腰驼背,往日里那股清高挑剔、事事讲究的气场,消失得一干二净。   路过的邻居随口打招呼:“宋家姆妈,出门去啊?身体好些了?”   吴慧勉强扯了扯嘴角,淡淡点头,神色麻木。   目光无意间一扫,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视线,四目相撞。   陈秀珠礼貌开口问好:“吴阿姨,您身体好些了?”   “嗯,好多了。”吴慧低声应着,脚步下意识顿住,眼神复杂地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娇嫩的打扮上。   她的腰只是急性劳损,本就不算大病,休养几日本就能痊愈,只要不做重活,完全不影响日常起居。   可短短数日,宋家鸡飞狗跳、丑闻传遍整片弄堂,而家里日日争吵不断,老太太心力交瘁,她刚刚能从床上爬起来,立马要帮忙做家务。   昨天晚上腰又开始疼,她怕加重了,再倒下,就想着今天去找退休老中医看看。   吴慧抿紧唇,打算低头快步走开。   就在这时,陈秀珠看着她落寞憔悴、潦草邋遢的模样,语气困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邻居清清楚楚听见:   “老奇怪的,吴阿姨一直跟我讲,人活一世,穷也好、难也罢,都不能潦草过日子。哪怕是当年下乡插队吃苦,她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永远熨烫整齐,还会去田埂边采一束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摆着。干净整洁、心存体面,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生活的尊重。怎么才短短几天没见,她这般将就,不懂得好好爱惜、尊重自己了?”   一番话,温温柔柔,不带半句刻薄咒骂,却字字戳心。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搓衣服的手停了,说笑的话音断了,所有阿姨都沉默下来,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吴慧身上。   是啊,从前的吴慧,清高讲究,处处端着宋家的架子,事事挑剔陈秀珠不够精致、小家子气。   如今不过是没了任劳任怨的儿媳撑着整个家,就彻底垮了精气神,活得邋里邋遢,狼狈不堪。   吴慧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惨白。   被昔日自己百般挑剔、轻视的前儿媳,轻飘飘一句话点破落差,当众揭破她的狼狈。   她不敢对上周围邻居意味深长的目光,再也不敢多停留半步,脚步仓促,往外走……   奈何林嬢嬢的声音传了过来:“啥个体面,啥个清爽,伊拉屋里,现在乱得螃蟹都爬不进去了。身上、屋里想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要花精力和时间的呀!老早伊拉就动动嘴,全是秀珠在弄,当然轻松。现在自己弄了,一大家子走出来,没一个是清清爽爽的。”   “现在伊拉一家子都不清爽了,秀珠就浑身清爽了,不要太漂亮哦!”   在这样的议论声中,吴慧飞快地走出了弄堂。   王冬生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他走到陈秀珠身边,将清单递过去:“单子给你。”   “我发肥皂头,你帮我收钱。”陈秀珠打开小皮包。   陈秀珠弯腰从旅行袋里拿出提前分好的肥皂头,一斤一份,用旧报纸包好,一斤才三角钱;王冬生捧着清单,念出名字,核对无误后,用笔在后面轻轻划勾,再接过阿姨递来的零钱,放进陈秀珠斜挎的小皮包里。   “张阿婆,您的。”陈秀珠笑着将一包肥皂头递过去。张阿婆接过,连忙递上五毛钱,乐呵呵地说:“谢谢秀珠。”   “不客气,大家都是邻里。”陈秀珠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冬生站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陈秀珠回头看他一眼,对他浅浅一笑。   分发过半,陈秀珠忽然想起什么,从旅行袋里掏一个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里装了一堆小袋子,包装简单,她拿出一包来。   “各位阿姨,这是我们日化厂刚试制出来的新产品,能洗干净血迹、油污,而且低泡易漂,不容易结块,我拿了点小包装样品,大家拿回去试试,好用的话,以后厂里批量生产了,我再给大家带。”   这话一出,阿姨们瞬间来了兴致,纷纷伸手要样品:“真能洗干净血迹?干的血迹能洗干净吗?”   “那恐怕比较难。”陈秀珠老实说道。   “秀珠,给我一份,我回去立马试试!”   没一会儿,陈秀珠就派完了肥皂头,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藏青色旧裤子的姑娘,怯生生地从弄堂外走了进来,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发梢有些干枯,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怯懦,这是陈秀珠的妹妹,陈秀芳。   秀芳走到陈秀珠面前,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讨好:“阿姐,你怎么不回家呀?爸妈和嗯奶都在问你呢。” [28]第 28 章:他有残缺   陈秀珠抬眼看向她。   自己和妹妹相比,实在说不清楚到底谁更可怜。   陈秀芳前些年去江西插队,去年才回城,可回城的知青太多,工作名额紧张,陈家老两口重男轻女,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工作名额给女儿?陈秀芳回来之后,在家做牛做马,包揽所有家务。   所以她心疼陈秀芳,上辈子,自己辞去了日化厂的工作,这个年代工作名额紧张,一个正式工出,才能进一个正式工,她就把工作名额让给了陈秀芳。   陈秀芳进了日化厂,有了正经工作,才顺利找了对象,成了家。按说,这份情分,陈秀芳该记一辈子。可后来,日化厂效益不好,妹夫所在的毛巾厂也不行了,夫妻双双下岗,自己让宋明哲帮忙,宋明哲勉为其难地把两人安排进了贸易公司。   她还记得,裘素心回国后,和宋明哲鬼混在一起,陈秀芳明明全都知道,却从来没跟她透露过一星半点;甚至在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提出离婚,陈秀芳比两个弟弟骂她骂得还要凶,还说是要帮她汏脑子,让她清醒清醒。   这么个妹妹,还真没这群邻居们对她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怯懦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跟嗯奶、爸妈都说过了,我替爸爸报恩报完了,陈家的生养恩情我也算是还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陈秀芳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嗫喏着说道:“阿姐,家里……家里肥皂没有了,爸妈让我来问问你。”   周围的阿姨们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谁都知道,陈秀珠以前在宋家,自己舍不得用整块肥皂,省下来的肥皂,全都送到了娘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陈秀珠看着妹妹:“那就去买,商店里有卖的,凭票就能买。跟我说有什么用?”   陈秀芳脸色一白,脸上的局促更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姐,你怎么这么说……以前你都会给家里带的,你现在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们了?”   “是啊!跟爸妈讲得清清楚楚,不用重复了吧?”   陈秀珠这么直接地应下来,陈秀芳愕然。   “上个礼拜我把单位发的东西,送别人了,他们心疼死了吧?今天知道我来了,让你来?”陈秀珠说道。   这年头物资紧张,几包肉松几个咸鸭蛋都是好货,以前她拿回宋家,给宋家人吃,她爸妈不敢说什么,但是如果是送外人吃,她爸妈的心都能滴血。   “阿姐,你怎么成这样了?”陈秀芳问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被逼的。”   陈秀珠低头弯腰收拾好空了的旅行袋,不再搭理陈秀芳。   一旁的林嬢嬢见她收拾东西,以为她要回宿舍,连忙放下手里的搓衣板,笑着招呼:“秀珠,礼拜天又没事,急着回去做啥?再玩一会儿,等我晾完这床被单,就去我家吃饭,我今天买了新鲜的鲫鱼,给你炖鱼汤喝!”   陈秀珠刚要开口推辞,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她抬头,就见王冬生站在身边,手里还拎着一个木凳,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纸袋:“你在这里跟阿姨们聊聊天,我去家里画会儿图纸,等下咱们一起去吃饭。”   他说着,把木凳放在陈秀珠身边,将纸包塞进她手里,王冬生转身,陈秀珠坐在小凳上,打开纸袋:“来吃瓜子。”   不洗衣服看热闹的阿姨们也就不客气了,过来抓了瓜子,吃着瓜子闲聊。陈秀珠也没在意妹妹什么时候走了。   有个阿姨凑过来,撞了撞陈秀珠的胳膊,挤眉弄眼:“秀珠啊,冬生对你是真上心,又是帮你带肥皂头,又是给你拿凳子、瓜子、”   陈秀珠没有否认,只是笑着说道:“冬生阿哥确实帮了我好多忙,不管是厂里的锅炉改造,还是这些小事,都多亏了他。今天中午我请他吃饭,就当是谢谢他。”   张家阿婆眯着眼睛笑,目光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的打扮上:“难怪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粉嘟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原来是要请冬生吃饭呀!”   “阿婆,不要瞎讲。”陈秀珠瓜子嗑得咔咔响,“以前我工资发下来,全部贴进家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好了,工资一个人花,多买点衣服、好好打扮自己,老正常的呀!”   旁边的李阿姨连连附和:“你是技术员,工资比我们这些普通工人高不少。”   正聊着,林嬢嬢已经洗好了被单,她把水盆夹在腰上,对着陈秀珠说:“秀珠,你爷叔不在家,我一个人晾床单不方便,太高了够不着,你年轻,帮我递递床单。”   陈秀珠立马站起身,跟着林嬢嬢往她家走去。   陈秀珠跟着林嬢嬢进了家门,林嬢嬢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把长长的晾衣杆慢慢伸到窗外,固定好位置,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把床单递我,小心点,别弄湿了衣服。”   陈秀珠把床单递过去,林嬢嬢接过,把被单搭在晾衣杆上,伸手抻了抻,确保被单平整。   忙完这一切,林嬢嬢从板凳上下来,拿了块毛巾擦了擦手,拉着陈秀珠站在窗口:“秀珠,嬢嬢问你句实话,你跟冬生,啥意思?”   陈秀珠靠在窗边,今天在厂门口看见王冬生的那一刻,她确定了,王冬生喜欢她,而且在得知她拿了离婚证后,把喜欢摆在了明面上。   上辈子,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感激王冬生,可午夜梦回的怅然是那么清晰。她心里一直放着王冬生,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嬢嬢,我欢喜伊。”   林嬢嬢看着她:“秀珠啊!冬生是个好人,不过他跟你说过,他受过伤吗?你和宋明哲搬回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有段日子了,你可能不晓得。”   陈秀珠笑了笑:“我晓得的。他在云南的时候,在大火里救人,受过伤。”   这些事,她在上辈子早就听得多了。   “很严重的,当时他出了事,云南当地联系秋娣,秋娣腿脚不便,是现在居委的陆菊英陪着她去的,后来冬生转回来进行植皮,前前后后一年多。冬生找不到对象,不仅仅是他们家穷,秋娣一个瘸子寡妇带大冬生,没有家底,根本原因是冬生的身体有残缺,你懂的,对吧?”   “我晓得的。我不是也生不出孩子吗?”陈秀珠笑了笑,“我想和他在一起,做个伴,两个人互相照顾到老。”   林嬢嬢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王冬生:“你想清楚了,那就好。”   王冬生已经看到陈秀珠了,仰头跟她招手,陈秀珠笑着说:“马上下来。”   陈秀珠笑着跟林嬢嬢道别,转身快步走下楼。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门口,王冬生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下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走了。”陈秀珠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刚才跟林嬢嬢一番谈话,她彻底梳理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上辈子的怅然与遗憾,这辈子都要好好弥补,她欢喜王冬生,这份欢喜,不必再藏着掖着。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侧头看向她,轻声问:“想吃什么?”   陈秀珠抬眼:“那去红房子西餐厅?”   这话一出,王冬生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红房子西餐厅在上海是出了名的,是解放后为数不多被保留下来的西餐厅,装修精致,格调十足,平日里来的要么是讲究腔调、怀念旧时光的长辈,要么是谈朋友的年轻人,算是当下上海最时髦、也最费钱的约会去处。   他原本以为,陈秀珠会选巷口的国营小吃店,或是附近的小饭馆,从没想过她会提出去红房子。   见他愣住,陈秀珠笑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吃不惯西餐?那咱们换一个,不勉强。”   “不换,就那里。”王冬生连忙回过神,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那走吧!”   两人并肩往弄堂外走,刚走到弄堂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往里进来。   不过才短短几天没见,宋明哲像是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他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衬衫熨烫平整,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可如今,他头发凌乱,眼角布满红血丝,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宋明哲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秀珠,更没想到她身边还站着王冬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秀珠身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陈秀珠。   粉色开衫衬得她气色红润,白色长裙飘逸灵动,新烫的卷发温柔蓬松,整个人明媚又精致,和从前那个围着灶台打转、面色憔悴的宋家媳妇,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移到王冬生身上,看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看着冬生看向陈秀珠时温柔的眼神,看着陈秀珠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王冬生先打招呼:“明哲,回来了?”   陈秀珠往王冬生看去,恐怕整条弄堂都不会有人把宋明哲和王冬生放在一起比外貌,一个是英俊的奶油小生,一个老实憨厚的工人。   可现在,王冬生高大挺拔,他五官疏朗,眉目坚毅,不过是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剪了个头发,整个人就大变样了。而宋明哲也不过头发乱了些,衣服没有打理,往日的英俊潇洒也全没了影。真是印了一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宋明哲定定地看着陈秀珠,陈秀珠可没工夫搭理他,拉了拉王冬生:“我们走了。”   出了弄堂,王冬生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了后座…… [29]第 29 章:他们俩在一起了   宋明哲僵在原地,手里还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目光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那个曾经围着他转、对他言听计从、面色憔悴的陈秀珠,竟然能变得如此明媚耀眼;而那个他从来都不屑一顾、觉得老实木讷、比不上自己的王冬生,如今站在陈秀珠身边,竟显得那般挺拔可靠。   “啧啧,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可不是嘛!秀珠现在气色多好,跟以前在宋家简直是两个人,冬生也是,收拾一下,小伙子卖相老好的!”   弄堂口的阿姨爷叔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宋明哲的耳朵里。   有个拎着菜篮子的爷叔凑到林嬢嬢身边,挤眉弄眼地问:“琴芳,看这模样,冬生和秀珠是真的处对象了吧?”   “我不太清楚。不过秀珠老实又勤快,冬生人也好,两人要是在一起,也蛮好的。”   旁边一个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秀珠生不出小囝,冬生当年救火受了伤,俩人凑在一起,倒也不用互相嫌弃,踏踏实实过日子,确实蛮好。”   这话刚说完,林嬢嬢眼尖,瞥见不远处王家姆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连忙抬手打断她的话:“哎哎哎,不要瞎说了!俩孩子就是互相照应,都是好孩子,能好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好事,不要瞎讲八讲了。”   阿姨们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对对对,俩孩子蛮好的,踏实本分,以后肯定能过得好!”   王家姆妈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见大家的议论:“你们这些人啊,就知道瞎讲八讲,冬生和秀珠就是邻居,互相帮个忙而已,别乱编排孩子。”   “王家姆妈,”一个阿姨笑着打趣,“我们都看出来了,冬生对秀珠那是真心上心,秀珠也欢喜冬生,要是俩人真能成,你以后也能松口气。”   这些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握紧了自行车车把,指节泛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面闷得难受。   今天早上,出差回来的老师打电话,急召过去,一进门就被老师拿着翻译稿狠狠批评。   “我一直以为你做事有责任心,细心。就让你翻译了直接提交上去,没想到这次的资料会错那么多。”   老师信任他,他的稿件平时都不会出错,所以老师没仔细核对就提交上去,还好上面有人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祸。   宋明哲拿过稿件,看着上面红色钢笔圈出来的地方,恨不能拍死自己。   这几天家里乱得不行,晚上还有孩子吵闹,他静不下心来,赶工出来之后,没有仔细校对,导致出了错。   老师看着他,语气里满是遗憾:“明哲,你底子好,本来这次出国深造的名额,首选就是你。你爱人是市三八红旗手,政审加分,只要通过考试,名额肯定跑不了。可你看看你,先是跟爱人离婚,理由还那么荒唐,说是包办婚姻。谁不知道你的婚姻怎么来的?这不是坐实了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结婚。”   宋明哲愣在那里,说包办婚姻没有感情,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可就算是这样,依旧会影响自己出国吗?   “现在你刚离婚,就立马打申请要跟裘素心结婚,你知道裘素心是什么身份吗?资本家大小姐,还有海外背景!现在不是早些年了,政策宽松了,也提倡婚姻自由,这些平时没人管,可出国政审过不了啊!上面第一个就会想,放你出去,会不会去投靠海外亲戚,你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我们家也有海外背景,之前您不是说,让我心放在肚子里吗?”宋明哲问。   “那不一样。原来你爱人是小陈,小陈工人阶级出身,思想过硬,你出国,她在家,就像风筝有根线拴着,不影响你政审。现在你爱人是裘素心,她的家庭是什么?大资本家。他们家解放前给洋人甚至是日本人做买办的。思想上过得去吗?上面会放心吗?明哲啊,你太糊涂了,这个出国名额,能不能保住,现在真不好说了。”   老师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明哲的心上。   他浑浑噩噩地从老师家里出来,一路上,都在想以前。   以前陈秀珠知道他在翻译,从不打扰他,他的茶杯里永远有温热的茶水。   那时候的他,觉得陈秀珠平庸、无趣,根本配不上自己,自己娶她是无奈之举。   他真正的牵挂始终是裘素心,裘素心才是能在灵魂上可以跟他共鸣的人。   可陈秀珠真的跟他离婚了,还是如他所愿,用最小的影响跟他离婚了,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现在连他的出国名额都要受影响了。   此刻他撞上陈秀珠和王冬生,他更是难受。   不是!秀珠跟他才离婚几天,她知不知道王冬生身体有残缺,她跟王冬生在一起,是打算守活寡吗?   宋明哲往家里去,孩子的哭闹声,透过木门传了出来,宋明哲不禁脑仁疼。   早也哭,晚也哭,真的烦死人了。   推开门,停了自行车,宋明哲看见他阿娘正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坐在矮凳上轻轻拍着,脸上满是疲惫。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即便哭累了,也依旧哼哼唧唧,浑身发烫。   宋明哲卸下肩上的包,随手扔在墙角,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阿娘,素心陪我妈去针灸了吗?”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裘素心能懂事些,能帮着照顾家里,分担些重担。   宋老太太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满,叹了口气:“你妈一个人去的,素心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裁缝,做喜酒穿的旗袍。”   “旗袍?”宋明哲愣了一下,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怒火。前天他和裘素心刚领了证,一家人商量着简单办几桌酒席,图个热闹。   裘素心说办酒席那天穿不了婚纱,非要做一件旗袍,昨天下午就出去排队买了一块绸缎,今天竟又特意出去找裁缝,连家里的事都不管不顾。   他快步走到宋老太太身边,低头看向孩子通红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孩子烧还没退?”   “哪能退得那么快哟。”宋老太太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烧了大半天了,喂了点退烧药,刚刚闹得厉害,总算累得睡了,可这烧还是没降下去。”   他下意识想起陈秀珠,若是陈秀珠,孩子发烧,她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用温水给孩子擦额头、擦身子,整夜不睡地照看,哪怕自己累得眼睛通红,也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还有他妈,腰伤没完全好,需要按时去针灸,以前都是陈秀珠陪着去,帮着扶着,回来还会给妈熬上温热的汤药,叮嘱妈好好休息。可现在,裘素心却只顾着自己做旗袍,把生病的孩子扔给年迈的阿娘,把需要照顾的婆婆扔在一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来抱吧。”宋明哲伸手,从宋老太太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轻飘飘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看得他心里一阵发酸。   “我去烧饭了,你好好看着孩子。”宋老太太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转身走进了灶僻间,灶僻间里立马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阿娘,我带他回房间睡觉。”宋明哲抱着孩子,脚步沉重地走进卧室。   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起床时的样子,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边,上面还散落着几件裘素心早上换下来的衣服,衬衫、裤子、裙子,随意地扔在被子上,乱糟糟的一片。   即便是家里已经乱成这样,孩子发着高烧,婆婆需要人照顾,裘素心早上出门前,依旧花费了大把时间挑衣服、打扮自己,连换下的衣服都懒得收拾。   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怒涌上心头,宋明哲咬牙,伸手一把将床上的衣服扫到地上,衣物散落一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整理好的一角,动作轻柔,生怕吵醒孩子。   他走到床边的小方桌边,桌上也堆得乱七八糟。他烦躁地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从包里拿出被老师打回来的翻译稿和钢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修改、誊抄。   出国名额的事还悬在心上,翻译稿的错误必须尽快修改好,不然他这一辈子的机会,可能就彻底没了。   他握紧钢笔,刚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床上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卧室的寂静。   孩子醒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宋明哲手忙脚乱地放下钢笔,伸手去抱孩子,可他从来没照顾过孩子,动作生疏又笨拙,怎么哄都哄不好。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刺得他耳膜发疼。他抱着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嘴里笨拙地哄着:“乖,不哭,不哭……”可孩子根本不听,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终于哭累了,宋明哲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裘素心拎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丝毫没注意到屋里的混乱和宋明哲的疲惫,语气轻快地说:“明哲,你回来啦?”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衣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的衣服怎么全扔地上了?”   宋明哲惊诧,她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他声音沙哑地低吼:“孩子发着高烧,我妈一个人去针灸,你却只顾着去做旗袍,家里乱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脾气,把纸包扔在桌上:“我做旗袍怎么了?不是我们要结婚了吗?我去做件结婚穿的旗袍又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佣人家的小姑娘,结婚就开张证明啊?”   裘素心翻了个白眼:“孩子发烧有阿娘看着,你妈针灸自己能去,我又不是佣人,凭什么要我天天围着家里转?你觉得她好,你去寻她回来呀!”   孩子被他们吵醒,再次哇地大哭起来。   看着这一团乱的家,想着渺茫的前途,宋明哲双手插入头发里,红着眼:“我是触啥瘟霉头,沾上你这么个女人。”   说着他冲下了楼去,冲出了家门口,一路往弄堂口奔去…… [30]第 30 章:处对象吧?   红房子西餐馆得名就是一栋大红色的房子。   拱形窗户,花纹地砖,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是这个时代顶顶时髦的地方。   王冬生跟着陈秀珠走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看着周围穿着体面的客人,看着桌上精致的餐具,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破坏了这里的氛围。   陈秀珠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递到两人面前。   王冬生拿起菜单,看着上面陌生的菜名,眉头微微皱起:“秀珠,我……我不懂这些,你帮我点吧。”   他家里可能是弄堂里最穷的一户了,一个瘸腿的寡妇,只能算半个劳力,一个小子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他们家那点定额粮食从来都不够吃,到了月底要去别家借粮。   所以一来是响应国家号召,二来也是为了能吃饭,他十五岁就报名下乡了,在云南一待就是十年。   回来之后,顶替了他妈的名额进了锅炉厂。   锅炉厂知道他曾冲入火海救人,给了他特别照顾,让他跟了老薛师傅,他学得快,工资一涨再涨,他们娘俩的日子这才算好过一些,所以这种西餐馆,他走过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就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陈秀珠点餐:“麻烦来一份土豆色拉、一份罗宋汤、一份炸猪排,再来一份面包和一杯红茶。我自己要蔬菜色拉、芥末牛排、黄油烙蛤蜊、奶油蘑菇汤,再来一杯咖啡,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王冬生看着陈秀珠熟门熟路:“秀珠,你常来?”   问出来,才想起宋明哲是资本家,这种地方本就是资本家常来的地方。   “跟厂里领导来过几次。”陈秀珠胡诌了一句。   这辈子她也第一次来,上辈子后来好吃的西餐馆多得是,这里成了怀旧地方,她没什么旧可怀,也不来   “这样啊!”王冬生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不是跟宋明哲来的。   想来也是,宋家只是把秀珠当成一个佣人,哪怕他们自己时常来,也不会带她过来吃一顿。   王冬生正想着,只见门口进来两个人,宋明哲的亲爹宋兴业和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三十来岁年纪,身姿窈窕的女子。   陈秀珠认识那个女子,舞蹈学校的老师,上辈子,吴慧宫颈癌去世三个月后,宋兴业就和她结婚了。原来两人这么早就勾搭成奸了。   也是!宋兴业不乱搞,吴慧怎么能得宫颈癌?   宋兴业看见了陈秀珠,他走了过来:“秀珠啊!你也来吃饭啊!”   陈秀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爷叔,今天衣裳烫过了呀?”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位红衣美人:“既然有红袖添香,你以前老是抓着我做苦工,就过分了。”   “不要瞎三话四。”他看了一眼他们俩人,“今天我请客。”   这是要堵她的嘴,陈秀珠自然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她笑:“那就谢谢爷叔了。”   “回去少讲两句。”宋兴业说道。   陈秀珠笑:“我跟你儿子离婚了,没有‘回去’这两个字了。”   “也是。”宋兴业笑了笑,“你们慢慢吃。”   咖啡和红茶先端上来,花格子花纹的马克杯里,咖啡冒着热气,陈秀珠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上咖厂的咖啡几十年没变,没什么酸味,苦味厚重。   陈秀珠见王冬生看着她,她把咖啡杯推了过去:“尝尝?”   王冬生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心跳加快。她这是……不在意和自己共用一个杯子?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喝,王冬生下意识皱起眉头:“像中药,太苦了。”   陈秀珠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接过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喝惯了就好了。”   菜品陆续端了上来。   陈秀珠拿起刀叉,王冬生看着她,有样学样,她切牛排,王冬生切猪排,陈秀珠切下一块牛排,蘸了一下酱汁,放到了他的盘子里,王冬生愣了一下,笑着把猪排放到她的盘子里,陈秀珠对他会心一笑。   两人交换着吃菜品,边吃边聊,说起工作,王冬生能说的可就多了,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放心,一定尽快出图,转入施工。   陈秀珠笑:“不着急,下周我去广交会,然后再去香港,要将近一个月呢!我不在的时候,你那里遇到问题,还不得等我回来,再决定的?”   “这样啊!”王冬生笑了笑。   陈秀珠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得多注意休息。”   “知道了。”   吃过饭,陈秀珠对着宋兴业笑了笑,宋兴业潇洒挥手:“你们走,我会付账的。”   王冬生是个有礼貌的老实人,出去之前还不忘说一句:“谢谢爷叔!”   他们刚要离开,宋兴业出声:“冬生。”   王冬生转头,宋兴业笑了笑:“吃饭碰见我,不要跟你妈说。”   王家姆妈一直跟大家织毛衣,那群长舌妇,天天嚼舌头,把家家户户那点底子全摊在太阳底下。   “爷叔放心,我肯定不跟我妈说。”王冬生点头。   宋兴业很放心,小云南这个小赤佬很老实的。   走出西餐厅,阳光正好,王冬生看向陈秀珠:“秀珠,咱们去外滩?”   “好啊。”陈秀珠笑着点头。   陈秀珠再次坐在自行车后,王冬生带着她去了外滩。   曾经她也是爱做梦的小姑娘,曾经她也看着外滩防汛墙边喁喁私语的男女,想象着自己未来也会和对象一起在这里,看着黄浦江聊着心事。   只是一夕之间,她就被家人决定了,她得去报恩,她得去嫁宋明哲。   都说宋明哲好看,宋明哲有学问,宋明哲……她也认为其实挺不错的。   他们俩一起来外滩的时候,她也想停留一会儿,宋明哲说:“你讲这群人戆伐,从小在黄浦江边长大,还要在这里吹江风?脑子不大清楚吧?”   话到嘴边,她再也没能出口。   现在她和王冬生一起站在防汛墙边,看着黄浦江上的轮船。这些风景,哪怕是看腻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又是一种感受,就像边上的那对,手牵手,会有另外一种感觉吧?   突然,她的手一暖,陈秀珠没有动,他的手很大,上面有老茧。   这双粗糙的手,上辈子一次一次伸向她,那时候是在困境中拉她一把,现在只是牵着她的手。   陈秀珠轻轻回握他的手,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秀珠,我们处对象吧?”王冬生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是已经在处了吗?”陈秀珠的声音带着点调侃。   “啊?”王冬生侧头看她,见陈秀珠眉眼带笑,他点头,“是啊!”   陈秀珠往他那里靠过去,靠在他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傻傻地站着,站了好久,王冬生才开口:“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厂里宿舍吧。”   陈秀珠直起身,笑着点头:“好。”   陈秀珠再次坐在他的后座上,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没过多久,就到了日化厂职工宿舍的门口。   陈秀珠刚跳下车,就看见传达室的李师傅探出头,看见陈秀珠就着急地喊:“陈工!你可算回来了!你家……”   李师傅说话说一半,他停顿了一下,从门卫间走出来,到陈秀珠身边,眼神往门里瞟了瞟:“你前头那个男人,在这儿等你快两个钟头了。”   陈秀珠顺着李师傅的目光往院里看去,果然看见宋明哲站在梧桐树下,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看见她之后,立马阔步往她这里走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冬生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陈秀珠护在了自己身后。   宋明哲看着两人的姿态,怒气更盛。他大步走过来:“陈秀珠,我们刚离婚!”   陈秀珠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呢?”   宋明哲看着王冬生:“你这么快就跟他搅合在一起。”   王冬生拉住陈秀珠的手:“快吗?没你们快吧!我们还没领证,你都跟裘素心登记了。”   宋明哲噎住,他看着王冬生:“我跟秀珠说话,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走开。”   “哪个好人离婚了,还跟前夫有话说。”陈秀珠转头,“冬生,你回去吧!我也回宿舍了。”   说着陈秀珠要往里走,宋明哲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秀珠,我只想跟你说两句话,我是为你好。”   王冬生快步走过去,要扯开宋明哲,宋明哲不放手。   “秀珠,我们做了七年夫妻,我就算再不好,也跟你过了七年,你对我,就真的半分感情都没有?”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感情?按照这时间算下来,我对你们家的洗衣盆、拖把、灶台,感情最深厚。”   宋明哲被怼得哑口无言,陈秀珠抽出手:“我没空陪你闲聊。”   陈秀珠继续要往里走,只听见宋明哲大吼一声:“陈秀珠,你别被他骗了!你知不知道他……”   陈秀珠转身,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宋明哲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闭嘴!” [31]第 31 章:自取其辱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宋明哲脸颊上,力道十足,瞬间在他苍白的脸上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宋明哲捂住发烫的侧脸。   不远处的传达室里,李师傅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伸长脖子的长颈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满脸都是看热闹的神情,半点没有要上前劝架的意思。   宋明哲又气又急,哪怕挨了打,依旧不甘心,咬着牙还要把话说出口:“陈秀珠,你别被他蒙蔽了,你根本不知道他……”   陈秀珠的手发烫,看着他还在张合的嘴,看起来他不说会死。想来他这几天不好过,又想到了她这头专门给他们家拉磨的驴了。   “有什么话,跟我到那边僻静处说。”   说完,陈秀珠转身,往宿舍楼后方无人的小巷走去。   宋明哲捂住脸跟上,王冬生也跟在后面。   等陈秀珠站定,王冬生后退几步,自觉拉开距离,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巷僻静,四下无人,只有墙根的野草随风晃动。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他:“这里没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宋明哲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拉陈秀珠的手腕:“秀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对我,我们好好谈谈。”   陈秀珠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嫌弃地说:“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宋明哲依旧不肯放弃,收回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秀珠,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这两年确实委屈你了。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你,让你受了太多苦。以后我们重新来过,我们像以前一样住厂里的宿舍,我不让你再给我们全家人做家务,不让你再受我爷娘的气,好不好?”   这番话听得陈秀珠只想发笑,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她嗤笑一声:“神经病啊!宋明哲,你当民政局是厕所吗?想进去就进去,想出来就出来?你把我陈秀珠当什么了?饭店里的服务员,招招手就来?”   宋明哲脸上的讨好瞬间僵住,脸上气血翻涌,红白轮番上,却还是强压着脾气,低声辩解:“秀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想和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陈秀珠打断他的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重新开始?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怕去西北吃苦,就借着‘报恩’的由头,逼着我跟你结婚。我那时候刚毕业,是正经的工农兵大学生,本来有大好的前途,可就因为嫁了你这么一个资本家丈夫,我被人戳脊梁骨,厂里的评优、晋升,哪一次不是因为你被刷下来?我失去的机会,你赔得起吗?   你想考大学、读大学,我包揽了所有家务,伺候你爷娘,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养了你整整几年!你爷娘把我当佣人使唤,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我半句怨言都没有;后来你在外头搞女人,还搞出了孽种,你还逼着我辞职,让我在家替你养那个野种!   我像头驴一样,给你拉磨,替你们家挡灾挡难,替你撑起所有烂摊子,换来了什么?自己的前途出了问题,家里乱成一团,就又想起我来了?想让我回去,继续做你的垫脚石,替你收拾烂摊子,帮你挽回前途?宋明哲,大白天的,做梦都没这么做的!”   王冬生见陈秀珠激动,过来她身边揽住了她,这下刺痛了宋明哲。   宋明哲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恶意:“你知不知道,他受过伤。你宁愿跟一个不行的人在一起,以后守一辈子活寡?”   陈秀珠打他就是不想让他在王冬生面前说这件事,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她往王冬生那里看去,只见王冬生脸色丝毫没变,那就放心了。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整条弄堂的邻里,谁不知道?我就问你一句,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宋明哲不说话了。   陈秀珠冷声:“当年冲进火海救人,硬生生被烈火灼伤,植皮休养一年多才捡回一条命。他是救人的英雄。你拿他舍己救人的伤疤当做短处拿来取笑?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被怼得语塞,慌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我怕你以后后悔。”   “担心我?”陈秀珠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宋明哲不死心,死死抓着这点不放,“你好好想想,嫁给他,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一辈子冷冷清清,你真的能接受吗?”   听到这话,陈秀珠眼底的嘲讽更浓,心底只觉得无比可笑。   上辈子,她查出不孕,他们抱来孩子,这个孩子小时候很难带,三天两头发烧咳嗽,那时候宋明哲接了很多翻译任务,为了不影响他翻译,也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睡觉,她带着孩子睡阁楼。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了夫妻生活。   没有夫妻生活,对她来说,这算是个事儿?   “没有这种事,反倒清净自在。要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勉强应付这种事?三五分钟的事,我还要多洗一条床单,你不知道我多烦?”陈秀珠嫌弃地说道。   “三五分钟?”王冬生笑出声来。   宋明哲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涨得通红,难堪到了极点。   陈秀珠小媳妇的时候,不知道男女之间是不是都这样,工厂里的那些荤话,她是能避开则避开,后来年纪大了,网络上各种信息,还看小说,自然知道别人家应该不这样。   反正没有体会过那种所谓的快乐,也就无所谓失去。   陈秀珠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就没个数?软的时候像根棉线,硬的时候就是根牙签。”   宋明哲的脸更加难看了,陈秀珠再往前一步:“你再想想看,这根牙签剔过别人的牙,再回来剔你的牙,你恶心不恶心?”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宋明哲气得浑身发抖。   他最近和裘素心频繁争吵,娇纵任性的裘素心只会索取,从不会体谅他半分。冷静下来之后,他日夜想起的,全是陈秀珠的好。   想起她包揽所有家务、温顺隐忍,想起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永远默默迁就他、包容他。   尤其是今早撞见陈秀珠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温柔漂亮,和干净稳重的王冬生并肩相伴,他的嫉妒与悔恨彻底爆发,一时冲动跑来厂里,想要挽回。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愧疚与留恋,而是这样极尽羞辱。   “告诉你,把我当陌生人,你非不听。非要来,你这不是自取其辱?”陈秀珠拉住王冬生,“你和裘素心,还有那个孩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冬生,走吧!”   陈秀珠不管脸色苍白的宋明哲,陪着王冬生往厂外走。   “冬生,不要介意他说的那些。”   王冬生低头:“秀珠,其实……”   其实他还是介意的,就像自己,说不介意生不出孩子,可上辈子被人嚼舌根,嚼多了,内心深处终究是有根刺。   陈秀珠正色:“冬生,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颗心,其他的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王冬生欲言又止,陈秀珠的笑容带着安抚,他无奈地说:“知道了。”   王冬生被陈秀珠推出了工厂,骑上车子回去。   临近弄堂口的马路边,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地挪动脚步。   吴慧弯着腰,后背躬得像一只对虾,一手紧紧捂着后腰,一手扶着路边的梧桐树,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身上的衬衫被冷汗浸得发皱,贴在背上,显得格外狼狈。   王冬生连忙捏紧车闸,车子停下,他翻身下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吴阿姨,您怎么了?”   吴慧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看清来人是王冬生时,愣了一下:“是冬生啊……我去老中医那里针灸,刚回来。”   她的腰伤本就没好利索,上一次发作的时候,陈秀珠通过日化厂的同事,打听到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老中医的针灸很厉害。陈秀珠陪着她去了五次,她的腰伤就好了。   这次发作之后,缓解了,但是没有好全,她就想去找那个老中医针灸试试。   之前去针灸,都是陈秀珠陪着,扶着她上四楼老中医家,针灸完又扶着她下来,一路上细心照料,她从未觉得这般艰难。   这次去的时候,坐了那么久的公交车,上上下下,已经让她不舒服了,到了老中医家里,四楼的楼梯陡峭又狭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动一下,后腰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针灸完下楼,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挪到公交站,挤上公交车,颠簸一路,下车后,从公交站到弄堂,再从弄堂口走到这里,短短一段路,却像走了千里万里,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姨,您腰还没好,怎么能一个人去针灸?”王冬生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忍,连忙说道,“您等等,我把自行车锁好,背您回去。”   “不用不用,”吴慧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走,就是慢一点,不麻烦你了。”   她向来好面子,平日里看不上王冬生的出身,觉得他父母是苏北逃荒来的,家境贫寒,宋家可不想跟这种要饭的人家有牵扯。   “阿姨,您这样走太费劲了,万一摔着就不好了。”王冬生不由分说,转身锁好自行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微微弯腰,“来,阿姨,我背您,不麻烦,很快就到弄堂了。”   吴慧看着近在眼前的弄堂口,短短几百公尺的路,要靠着自己走回去,太难了。他再也撑不住,点了点头,伸手扶住王冬生的肩膀,慢慢趴在了他的背上。   王冬生稳稳托住她的腿,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慢生怕颠簸到她。他的后背宽厚而温暖,趴在上面,竟让吴慧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后腰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弄堂的方向走,路边的邻里看到这一幕,关心地围了过来:“宋家姆妈哪能了?”   “阿姨,腰不舒服,我背她回去。”王冬生应了一声。   “宋家姆妈的腰不是刚刚伤过?怎么让她一个人出去的啦?”   “今朝不是礼拜天?宋老师和宋明哲都不上班、不上课吧?为什么不陪着你。”   这些话是事实,却让吴慧很难堪。   王冬生加快脚步,把她送到了宋家门口,吴慧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掏出钥匙,王冬生站在边上有些犹豫地说:“阿姨,今天吃中饭的时候,我碰到爷叔了。他身上的衣裳烫得笔挺,褶子都没有,还跟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在一起,看着挺亲热的。”   钥匙还没戳进锁孔,掉在了地上。   王冬生替她捡起来,打开了门:“阿姨,我走了。” [32]第 32 章:夫妻吵架   王冬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慧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门框、   刚才王冬生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密密麻麻地疼,可眼前家里传来的哭闹声,容不得她多思考那些。   她咬着牙,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里挪,后腰的疼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冷汗再次浸湿了额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客堂间的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还有几件没洗的衣服,整个客堂间乱糟糟的,弥漫着一股奶腥味和说不出来的杂味。   裘素心瘫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时不时抽噎一下,整个人显得狼狈又委屈。   宋老太太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脸色很难看,眉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疲惫。   最让人揪心的是,摇篮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脸涨得通红,额头滚烫,小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哄一哄、摸一摸。   吴慧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压过了后腰的疼痛和对宋兴业的疑虑。   她扶着墙,艰难地走到摇篮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紧,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回事?孩子发烧这么厉害,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哭?没人管是吗?”吴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腰的疼痛让她说话都有些吃力,可眼神里的严厉,却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老太太掀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抱怨,摆了摆手:“管?怎么管?我一把老骨头了,这两天又是做饭又是收拾,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精力管孩子?你倒好,出去针灸一趟,回来就摆脸色,是要死是吧?”   裘素心停止抽噎,抬起哭红的眼睛:“妈,我今天去做旗袍,回来明哲就跟我吵架,我心里也不好受啊。”她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对吧!我大姐结婚的时候,请了十个裁缝师傅到家里。可我呢!结婚连做一件新衣服都不行吗?”裘素心委屈。   “谁不让你做了?”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愈发剧烈,她扶着摇篮边缘,强撑着身子呵斥道,“你不能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家里一团乱,只有你阿娘在家,她老人家已经七十了,你把发烧的孩子扔给她?孩子是你生的,你身为母亲,照顾他不是天经地义?做旗袍比孩子的命还重要?”   被宋明哲发了一顿火的裘素心,又被吴慧发火,她从乡下回来,住进宋家,刚开始连一件衣服都不用她洗,宋家人说会为她安排工作。   可现在陈秀珠走了,他们一家子似乎打算让她顶上陈秀珠的位子。   “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们家佣人,今天礼拜天,你儿子休息,你老公也休息,你女儿也休息,我就抽个一个钟头去量个尺寸做件衣服,是犯了什么天条吗?”裘素心满肚子委屈。   “你!”吴慧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眼前阵阵发黑,后腰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裘素心这话也不算错,这礼拜天的,家里的其他人死哪儿去了!   宋老太太见吴慧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知道她身体不好,过去扶着她坐下:“你看看你,气什么气?本来腰就不好,气坏了,可怎么办?”   “死了倒也清净。”吴慧苦笑一声,一屁股坐下去。   就是这样颓废,颓废到哪怕知道孩子发烧,她也不想动了。   门口传来响动,宋兴业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跨进门,一身笔挺的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油光滑亮,苍蝇站上去都会跌倒,连皮鞋都擦得锃亮,浑身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他妈、他老婆、他儿媳妇三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活像他死了,在给他哭丧。   宋兴业皱起眉:“做撒呢?一个个哭丧着脸,像是死了老亲娘一样,好好的礼拜天,弄这么晦气。”   吴慧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果然如王冬生所说,他从头到脚清清爽爽,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以前,男人的衣裳都是陈秀珠亲手烫的,熨得平平整整,从来不用他自己费心;如今自己腰伤缠身,家务大多靠七十岁的老太,谁有空给他烫衣裳?   宋兴业走近时,一股淡淡的雅霜香气飘了过来。吴慧一辈子偏爱百雀羚的醇厚,从来不用这种清甜的雅霜。   积压在心底的疑虑与怒火,瞬间被这股香气点燃,吴慧强撑着后腰的疼痛,仰头看着宋兴业,声音克制得发颤:“家里这么忙,这么乱,孩子发着高烧没人管,你礼拜天为什么不在家?你到底去哪里了?”   宋兴业闻言,嗤笑一声,一脸不以为然:“你滑稽伐?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打报告?礼拜天本来就是休息天,休息天出去寻朋友吃吃咖啡,还能去哪里?”   他语气轻佻,仿佛吴慧的质问是小题大做,是无理取闹。   吴慧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她猛地伸手,一把推开宋兴业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吃咖啡?宋兴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是去会朋友,还是去跟别的女人寻开心?”   宋兴业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指着吴慧吼道:“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别的女人寻开心了?吴慧,你是不是腰不好,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我瞎说?”吴慧冷笑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冬生都看见了,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今天中午,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红房子西餐厅吃饭。”   这话一出,宋兴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明明跟王冬生说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个穷瘪三,居然转头就告诉了吴慧!这种穷酸胚子,果然信不得!   他强压着心底的怒火与心虚,很快就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不是你让我给素心找工作的吗?那个是赵英英老师,舞蹈学校的,我找她帮忙,给素心在舞蹈学校安排个工作,请人家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怎么了?”   这话倒是瞬间提醒了吴慧,之前确实跟宋兴业提过,让他给裘素心找份体面的工作,后来陈秀珠一走,裘素心要在家带孩子,肯定不能让裘素心出去工作。   吴慧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质疑:“现在素心已经不要去工作了,你还去找人家做什么?分明就是借口!”   被戳破借口,宋兴业非但不慌,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册那!吴慧,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要用人家的时候,求着人家帮忙;不用人家的时候,连请人家吃顿饭都不行了?都像你这样,做人这么小气,我的人脉早就断光了!以后家里再有什么事,谁还肯帮我们?”   吴慧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模样,只觉得无比恶心,她死死盯着宋兴业的西装,语气里满是讥讽:“人脉?我看你是借着找人脉的幌子,跟人家风流快活吧!什么人脉,需要人家给你烫衣裳?需要你穿得这么光鲜亮丽,去陪人家吃西餐?”   这话戳中了宋兴业的要害,他瞬间心虚,眼神闪烁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看着吴慧佝偻着腰、脸色苍白、浑身狼狈的模样,再想起赵英英红裙白肤、身姿窈窕、温柔体贴的样子,越发觉得吴慧粗鄙不堪,连半点女人的模样都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我?”宋兴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贬低与嫌弃,“你作为一个女人,连男人的衣裳都不肯好好烫,让我出去穿皱巴巴的衣裳,弄得像个瘪三,丢尽我的脸面,你还有道理了?吴慧,你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看看你现在,跟弄堂里那些滚地龙里爬出来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你还不如弄堂里的那些女人!只会在家发脾气、添乱,腰不好做不了家务,连孩子都管不好,你有什么用?”   这番话,字字诛心,她陪着他下乡吃苦,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如今老了,腰伤缠身,却换来他这样的贬低与嫌弃,换来他的背叛与出轨。   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剧烈得几乎让她晕厥,可此刻,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心底的痛楚。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甩在宋兴业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比刚才陈秀珠扇宋明哲的那一巴掌,力道还要足。   宋兴业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五道清晰的指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慧。   一旁的宋老太太吓得连忙站起身,去拉吴慧:“阿慧,你怎么能打他?有话好好说啊!”   裘素心也愣住了,忘了哭,坐在那里,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吴慧喘着粗气,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愤怒,指着宋兴业:“宋兴业,你有良心吗?当年你下乡,吃不上喝不上,是谁陪着你?是谁省吃俭用,把粮食省给你?现在你回来了,日子好过了,你就忘了本,轧姘头,还这么贬低我?你不是人!”   宋兴业缓过神来,脸颊的疼痛感传来,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他伸手就要去还手,却被宋老太太死死拉住:“你也疯了!她腰不好,你还想打她?家里已经够乱了,你们就不能省点心吗?”   “神经病啊!那个瘪三随便挑拨两下,你就信了?”宋兴业一只手使劲儿拽着吴慧,“走啊!跟我到隔壁去,面对面讲清楚。” [33]第 33 章:算我多管闲事   宋兴业被宋老太太拉着,怒火却半点没消,一只手死死拽着吴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吴慧本就腰伤难忍,针灸回来一路奔波,又被家里的琐事和宋兴业的背叛气得头昏脑涨,此刻被他这么一拽,后腰的疼痛瞬间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他拖着往前挪。   “你放开我……我腰疼……”吴慧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可宋兴业此刻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拽着她往隔壁王家走去,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放开你?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让那个穷瘪三当面给我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两人刚走到隔壁,隔壁天井里此刻很热闹,准备晚饭的、打毛衣的、噶三胡(闲聊)的聚在一起,一派清闲热闹的模样。   宋兴业猛地松开吴慧的手腕,吴慧踉跄着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腰的疼痛让她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宋兴业却不管不顾,对着天井里的人扯着嗓子吼道:“王家姆妈!叫你儿子出来!我倒是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瞎讲八讲,败坏我的名声?他就不怕被人拍掉牙床骨吗?”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人瞬间都懵了,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宋兴业和一旁狼狈不堪的吴慧。   林嬢嬢过来噶三胡,靠近门口,她看向宋兴业:“宋老师,这是做撒啦?好好的,怎么就骂上冬生了?冬生这孩子老实本分,从来不说人闲话,怎么可能挑拨你们家的事?”   宋兴业下乡回来,平反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资本家,政府把他安排进了大学里做一个后勤人员,后勤人员也被叫老师,弄堂里的邻居也都叫他一声“宋老师”。   “就是啊,宋老师,冬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再说了,你拉着吴慧做撒?你看她脸色白得像纸,腰又不好,你这么折腾她,太过分了吧!”   阿姨嬢嬢们你一言我一语,王家姆妈拿了一把竹椅过来,扶着吴慧坐下:“宋家姆妈,你腰不好。你坐呀!”   吴慧平日端着,跟弄堂里的这些人保持着适当的礼貌,没有过多的交情。   但是此刻她的丈夫不顾她的腰伤,把她拖过来,跟她没什么交情的王家姆妈却给她拿来了椅子,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王冬生走了出来,看见这对夫妻,他皱眉:“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见他出来怒火中烧,伸手指着王冬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赤佬!没有事寻事是吧?我跟朋友吃饭碰到你,你转头就过来挑拨离间?”   “我没有挑拨离间。”王冬生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宋兴业的手腕,他下乡干过重活,手上的力气极大,宋兴业想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只觉得手腕被捏得生疼,脸色瞬间变了。   王冬生寒着一张脸:“我为什么要跟吴阿姨说?我今天从厂里回来,在路边看到吴阿姨一个人弯着腰,连路都走不动,浑身是汗,狼狈得很。你们家那么多人,宋明哲休息,你也休息,还有其他人也在家,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陪她去针灸吗?”   “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什么事。我本来可以装作没看见,但是我多管闲事了,把吴阿姨背回来了!我背她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王冬生放开手,“我看她这样,多嘴了一句,说她都这么严重了,爷叔你怎么还跟一个女同志去红房子西餐馆吃饭。”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阿姨嬢嬢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妈呀!吴慧阿姨这么难受,宋老师居然不管不顾,还去跟别的女人吃西餐?”   “就是说呀!刚才我就看见冬生背着吴慧阿姨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有这样当男人的?老婆生病了不管,反而在外头寻开心,还要来骂好心帮忙的冬生,太没良心了!”   “背你老婆回来,不登门感谢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放狠话,说要拍断冬生的牙床骨,这宋兴业,也太过分了!”   议论声进宋兴业,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吼:“我那是去办正事!你少胡说八道。”   “我说什么了?”王冬生说道,“什么正事,比你老婆的身体还重要?你讲呀!”   宋兴业真没办法说自己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说:“要你多管闲事。”   “人家把你老婆背回来的,是多管闲事。”林嬢嬢鼻孔里出气,“你们家把陈秀珠逼得跳河,现在秀珠走了,看起来你们又想把吴慧逼跳河了。”   宋兴业还是嘴硬:“我什么时候逼她了?是她自己小题大做,胡思乱想!”   “你自己要是生病生得路都走不动,你自己去看病,自己回来试试,会不会发脾气?”   “多讲也没什么讲的。”王冬生看着宋兴业,“秀珠在的时候,你们把所有家务压在她头上,现在她走了。你们把家务放在几个女人身上,阿婆已经七十的人了,还中风过,阿姨也腰不好。你们父子俩不要只顾着自己,你们多体谅体谅,多关心关心阿婆和阿姨。而且不能只是嘴上一句辛苦,要帮帮伊拉,事体要分轻重。   爷叔啊!你在学校,工作那么清闲,回家帮忙做掉点家务,买煤饼,通下水道,修屋顶,修火表,你要自己去做呀!对不啦?这些年,你像是眼睛瞎掉的。我看不过去,时常伸手帮一把。但是别人家,只能帮一时啊!自己要管一世的。”   “对的呀!伊拉屋里的这些事,很多都是冬生帮忙的。”   “是的。基本上那些力气活都是冬生帮忙的。”   “我们家老李在远洋船上,我们家孩子还小,有点事总是叫冬生,也就算了。他们家有两个男人,还一直叫他。”   “就是讲呀!冬生帮他们家帮了多少?自家有男人,还要别人出力气?”   “大爷派头呀!”   “宋老师还骂上门来,说冬生挑拨伊拉夫妻关系。”   “就是连冬生这样的老实头都看不下去了,讲了两句。宋老师就说要拍掉他牙床骨,这种人家真的少攀谈,帮他看不见的,略微讲一句不中听的话,就骂上门了。”   “要不然,秀珠这样的好脾气,怎么会跑掉?”   “前脚秀珠走了,后脚不是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结婚了吗?伊拉一家门有一点点念着秀珠的好吗?”   在宋兴业的印象里,王冬生是个不会讲话,只会做事的戆度。他原本打算拉着吴慧过来,把这个小赤佬骂一顿,让吴慧不要吃饱了没事寻事,没想到王冬生居然把话题往他不顾家上引了。   现在全弄堂的人都在说他不负责任。   王冬生摇头:“你说,你家里明明事情那么多,你今天还出去吃饭,我和秀珠吃完了,你们还在闲聊,笑得开心得来,你想过你家里的人吗?”   宋兴业被所有人盯着,一时间说不出话。   王冬生摇头:“讲起念着秀珠的好。秀珠不想你们再念着她好,只想跟你们家断干净。明哲今天休息,不去陪自己的亲娘去看病,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纠缠已经离婚的前妻,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有这点时间,哪怕不陪亲娘去看病,在家把衣裳汏了,把地扫了,抱一会儿孩子。也是减轻阿婆和阿姨的负担,对吧?”   “啊?伊拉娘都这样了,他不管,跑秀珠厂里去等两个钟头?”有人不敢相信。   裘素心也跑了过来,刚好听见这话,脸色惨白。   这个时候有人往弄堂口看去:“明哲来了”   宋明哲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头发依旧凌乱,脸上的指印还隐约可见,眼底满是疲惫。   刚走进弄堂,就听到隔壁天井里的议论声和骂声,抬头一看,就看见自家爷娘,他妈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裘素心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裘素心就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找她了?”   宋明哲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又被周围邻居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懊恼瞬间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甩开裘素心的手,目光凌厉地看向王冬生:“是你说的?”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议论声瞬间又大了起来,阿姨嬢嬢们纷纷替王冬生打抱不平。   “哎哟喂!这宋明哲跟伊拉爷一个德性!自己不干人事,倒反过来怪冬生多嘴?”   “就是呀!自己跑去纠缠前妻,不管亲娘,还好意思骂冬生?冬生好心帮你们家,真是好心没好报!”   “爷俩一个样,一个不管老婆,一个不管老娘,真是没良心!”   “亏冬生这些年帮你们家做了那么多力气活,现在就因为说了句实话,就被你们爷俩轮番骂,戳霉头哦!”   王冬生看着他,无奈摇头:“是我多管闲事,多吃屁。我帮来帮去,帮出一顿骂,帮出一身不是,还被你们上门威胁,说要拍掉我的牙床骨。”   他目光扫过宋兴业和宋明哲父子俩:“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要再来找我帮忙,我也不会再多管你们家的闲事,省得落个挑拨离间的名声,吃力不讨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慌张的呼喊声,从宋家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天井里的议论声,带着浓浓的急切:“都在这里干嘛?快回来!快回来啊!小囝发烧发到抽搐了!快救救小囝啊!” [34]第 34 章:连夜赶稿   宋家人着急忙慌地回家,一进宋家客堂间,就看见宋老太太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孩子浑身滚烫,小身子不停地抽搐,眼睛紧闭,嘴唇泛青,连微弱的哭声都发不出来。宋明哲冲过去,一把从老太太怀里抱过孩子:“素心,快!快抱好他,我们送医院!”   裘素心吓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抱孩子,可刚碰到孩子滚烫的身体,就吓得缩了回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我不敢,他好烫,他在抽搐……”   “废物!”宋明哲此刻急得眼冒金星,对着裘素心低吼一声,不等她反应,就把孩子塞进她怀里,“抓紧!抱着他,我去推自行车!”   他转身冲进里屋,慌慌张张地推出自行车,又快步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扶着裘素心坐在后座,叮嘱道:“抱紧孩子,别松手!”   话音刚落,他跨上自行车,使劲儿地蹬了起来,自行车在弄堂里颠簸着。   裘素心坐在后座,紧紧抱着孩子,孩子的抽搐越来越厉害,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吓得她浑身发抖,哭声一路都没停,嘴里不停喊着:“明哲,快一点,孩子快不行了”。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宋明哲连忙停下车,一把从裘素心怀里抱过孩子,冲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连忙赶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赶紧把孩子放到床上。”   宋明哲跟医生沟通孩子的病情,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进检查室,裘素心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宋明哲站在一旁,心神不宁,盯着检查室的门。   很快医生开了单子出来,要留院观察,挂上水稳住体温,后续的检查要等明天门诊上班了才能做,这段时间要有人全程陪着,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   孩子挂上点滴,抽搐渐渐停了下来,脸色也稍微好了一些。宋明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留观室里人不少,都是陪床的家属,吵吵嚷嚷的。   宋明哲站在病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依旧抽泣的裘素心:“孩子暂时没事了,我先回家了,你在这里陪着他。”   “你要走?”裘素心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胳膊,“明哲,我害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宋明哲用力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不耐烦:“怕什么?都是陪床的家属,能有什么事?我那份翻译稿件还没改完,改完,还要誊抄出来,明天必须交稿。”   “翻译稿?”裘素心急了,“宋明哲!你还有心思想着你的翻译稿?孩子都烧成这样,你居然要回家改稿子?你白天有那么多时间,不去改稿,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现在孩子都这样了,你就找这种借口甩开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周围的家属纷纷看了过来。   宋明哲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烦躁瞬间被怒火点燃,他本就因为白天被陈秀珠羞辱、被邻居指责而心情糟糕透顶,现在裘素心又在这里无理取闹,让他彻底没了耐心。   “我找借口?”宋明哲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孩子送医院、签字、陪检查,都是我在忙,我已经帮你把所有事都弄好了,只是让你在这里陪着孩子,你还不满足?你自己是孩子的妈,陪着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懒得再跟她废话,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医院门口走。   他快步走出医院。   裘素心瘫坐在病床边,看着宋明哲远去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宋明哲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回到家门口看见宋家屋里还亮着灯,他停下车,快步走进家门,客堂间里,宋老太太、吴慧和宋兴业都没睡,正坐在一起,神色焦急地等着消息。   “明哲,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宋老太太一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上去。   “没事了,留院观察,挂上水了,素心在医院陪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宋老太太松了口气,可看着他转身就要上楼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不免带着埋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孩子都烧成那样,还留院观察,你怎么不留在医院陪着?”   “陪?我怎么陪?”宋明哲猛地转过身,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还要念书!还要准备出国!我还有翻译稿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要是耽误了交稿,出国就泡汤了。”   他的嘶吼声在客堂间里回荡,宋老太太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无力地说了一声:“不早了,都睡觉去吧!”   宋明哲说着,转身就奔上了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坐在小方桌前,摊开翻译稿和纸笔,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根本静不下来。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笔,开始誊抄翻译稿,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可手却依旧微微发抖。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进入状态,夜渐渐深了。   他在奋笔疾书之刻,房间里的电灯突然灭了,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宋明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电灯线,拉了几下,都没有反应。他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拉走廊里的线,发现走廊的灯也开不了。   “没电了?”宋明哲低声嘀咕着,心里瞬间慌了,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没有灯,他怎么继续?此刻家里人应该都睡了,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房间里,宋兴业和吴慧正背对背躺在床上,两人白天吵了一架,心里都憋着气,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宋兴业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推了推身边的吴慧:“去开门。”   吴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腰的疼痛又传来,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满:“我腰疼,动不了,你去开。”   宋兴业皱着眉,不耐烦地起身,伸手拉了拉电灯线,灯没亮,他只能摸黑,慢慢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口,宋明哲站在那里:“爸,家里没电了,我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你快想想办法。”   宋兴业揉着眼睛,随口说道:“没电了?叫秀珠呀!”   这话出口,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宋兴业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陈秀珠已经走了,早就不是宋家的人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敷衍:“哦,忘了,秀珠走了。我又不会弄这个,你去叫隔壁头小云南吧。”   宋明哲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兴业被他看得不自在,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白天的时候,王冬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后再也不会管他们家的闲事了。   “算了算了,”宋兴业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都这么晚了,凌晨了,能有什么办法?明天再说,好伐啦?”   “明天再说?明天我就要交稿!今天晚上必须誊抄完,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宋兴业也来了脾气,“家里没人会弄,王冬生又不肯帮忙。要交稿又怎么样,天塌下来也得等天亮!”   宋明哲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再吵下去也没用。他咬了咬牙,转身下楼,在客堂间的柜子里,摸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手电筒。   他打开手电筒,重新坐回书桌前,借着手电筒的光,继续誊抄翻译稿。他真怕手电筒里的电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天渐渐亮了,他松了一口气,继续誊抄,总算抄完了最后一页,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疲惫不堪。   这些天他本就没睡好,再加上熬夜誊抄稿子,整个人头昏脑涨。   楼下传来宋老太太的声音,他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慢慢走下楼。宋老太太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看见他下来,连忙说道:“明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夜没睡吗?快过来喝点粥。”   宋明哲摇了摇头,语气疲惫:“没什么,稿子赶完了。”他走到桌边,坐下,抬头看向宋老太太,“阿娘,屋里电没了。”   “晓得了晓得了,应该是保险丝断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等下我叫冬生来帮忙接一下就好了,要是秀珠在就好了,她自己就会弄。”   “不要去叫王冬生。”吴慧从房间里走出来,腰依旧弯着,脸色也不好看,“他昨天已经说过了,以后不会再管我们家的闲事了。再说,他现在跟秀珠在处对象,我们再去麻烦他,也不合适。”   宋兴业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刻薄:“这个瘪三,怪不得以前总帮我们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可能。”宋明哲抬起头,他相信秀珠不是这样的人。   宋兴业嗤笑一声:“也是,这个瘪三是个太监。想要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35]第 35 章:断了他的路   宋明哲看着他爸,他爸说的是事实,可这个事实,昨天自己说给陈秀珠听,陈秀珠还羞辱了他一番。   他沉默着拿起碗筷,喝了两口粥,味同嚼蜡,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头昏脑涨得厉害。匆匆扒完半碗粥,他拿起桌上的翻译稿,起身就要走:“我去学校交稿,顺便请假去医院。”   宋老太太连忙叮嘱:“路上慢点。”   宋明哲没回头,只是随意“嗯”了一声,推门走出了家门。   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宋明哲径直去了办公室,把誊抄好的翻译稿交给陶老师,又去班主任那里递上了请假条。   班主任听他又是请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没有接他的请假条,说:“宋明哲,你最近状态不对啊!怎么老是请假?上课精神恍惚,作业也马马虎虎,再这样下去,基本的书都读不好,不要说出国了,就是到时候毕业分配,都会有问题。”   宋明哲说:“人在医院呢!我实在……”   班主任低头看请假条:“一天是不行的,让你们家属多体谅你。要是这么离不开你,那你出国怎么办?你到时候外派到外地怎么办?作为大学生,思想怎么一点都不进步?”   “我去一趟医院看看,马上回来。”   班主任轻叹了一声:“行吧,就两节课。”   “谢谢老师。”   班主任也头疼,宋明哲是他们这个英语班,底子最好的几个学生之一,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最近几位老师跟他提过,宋明哲明显不在状态,让自己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在这个用人之际,这么一个好苗子,出问题,很可惜。   老师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里事多,但你要分清轻重。你当初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出国深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要是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明哲的心上,他真的很茫然、   出国,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出国,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段日子。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师。老师摇了摇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他:“下不为例,好好处理家里的事,也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谢谢老师。”宋明哲接过请假条,声音沙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往医院,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班主任的话,还有陶老师之前跟他说的。因为他跟陈秀珠离婚,娶了裘素心,影响不好,出国名额可能会泡汤。前途岌岌可危,家里一团乱麻,他只觉得浑身疲惫,连骑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赶到医院留观室,裘素心正坐在病床边,眼神呆滞地看着熟睡的孩子。   一看见宋明哲进来,她连忙起身,语气里带着委屈:“你怎么才来?”   不等宋明哲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手上,眼神瞬间暗了下来,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你……你没有带早饭吗?都这个时候了。”   宋明哲愣了一下,他一夜没睡,赶完稿子就急着来学校交稿、请假,压根就忘了裘素心还没吃饭。可这份愧疚,很快就被疲惫与烦躁取代:“我去学校交稿,不方便带。”   “不方便?”裘素心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别人家,一清早就送热饭热菜,你呢?我在这里守着生病的孩子,你来了,连一口热饭都没给我带,说到底,你就是没把我放心上,没把我和孩子当回事!”   宋明哲的头瞬间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夜未眠,赶完了翻译稿,又被老师一顿说教,心里本就烦躁不堪,此刻裘素心还因为一顿早饭,跟他发脾气,他再也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老是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跟我吵架?医院边上就有饮食店,我来了,你刚好可以走开,去吃一碗馄饨、买两个馒头,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给你带?”   他喘着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烦:“裘素心,你不要没事找事,不要这么莫名其妙,不要再给我找事了行不行?我已经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裘素心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道:“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只是想让你多关心关心我,可你呢?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宋明哲心里的火气更盛,脑海里瞬间闪过陶老师和班主任的话。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可能出问题,还有家里一团乱。归根到底,现在的困局,全都是裘素心造成的。   如果不是裘素心不停地给他写信,让他去乡下看她,他也不会跟她发生关系,也不会有孩子。   陈秀珠就不会走,家里会井井有条,宋老太太有人照顾,家务有人打理,他也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不用被这些琐事缠得喘不过气,他也不会因为离婚再娶,影响自己的前途。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你害得我还不够?”他说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走,太让人窒息了,他要去透口气。   宋明哲在观察室外站了一会儿,看见医生进来,他连忙跟上。   听见医生说孩子基本上没事了,今天挂完水,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来挂水。   宋明哲松了一口气,时间不早了,他得立马回学校,他对裘素心说:“我去上学了,你到时候带孩子回去。”   “你又要走?”   “我真请不出假。”   “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挂个水,还要几个人陪着?阿娘中风的时候,秀珠端屎端尿,给阿娘擦身,阿娘躺了三个多礼拜,行动不便也有大半年。后来我妈腰伤发作,一个礼拜下不了床,也是秀珠伺候的。现在就孩子挂个水,你都搞不定,你脑子呢?”宋明哲突然发现裘素心吃苦耐劳不能跟陈秀珠比,就连脑子跟陈秀珠比也差太远了。   裘素心看着宋明哲满脸不耐、居高临下的模样,听着他一口一个“秀珠”,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积压了一夜的委屈、恐惧与不甘,瞬间彻底爆发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家属的目光,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陈秀珠好!陈秀珠好你怎么不去把她叫回来啊?!你天天挂在嘴边,说她能干,说她会伺候人,说她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你就去求她回来啊!求她继续给你们宋家当牛做马,求她伺候你娘、伺候你妈、伺候你,还有伺候我和孩子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发抖:“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自从嫁给你,我受够了!”   “我从小被我爸妈宠着长大,就算是下乡也没吃过那么多苦!嫁给你之后,我要照顾孩子,要应付你家里的一堆事,还要看你的脸色!孩子生病了,我守了一夜,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我害怕得要命,你来了,不仅不关心我,还骂我没事找事,拿我跟陈秀珠比!”   裘素心伸手,用力推了宋明哲一把,继续控诉:“陈秀珠能端屎端尿伺候你阿娘,能伺候你腰伤的娘,那是她愿意!我不愿意!我没她那么贱,没她那么能忍!你既然觉得她好,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不该让我怀你的孩子,不该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在你们家待够了!真的待够了!”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是觉得陈秀珠好,你就去把她接回来,我走!我带着孩子走!再也不跟你们宋家有任何牵扯,再也不看你这张臭脸!”   宋明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裘素心,以前的裘素心,温柔、娇俏,只会在他面前撒娇、任性,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掉眼泪,从来不会这样歇斯底里、面目狰狞地跟他吵架。   片刻的错愕之后,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裘素心,听着她不堪入耳的控诉,只觉得一阵恶心,心里的烦躁与怨怼瞬间达到了顶点。   “我发什么神经?”宋明哲猛地抬起头,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与鄙夷,“裘素心,你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发神经?我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你害的!是你!”   他上前一步,指着裘素心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毒:“如果不是你,天天给我写信,哭着闹着让我去乡下看你,我会跟你发生关系吗?我会有这个孩子吗?陈秀珠会走吗?”   “以前,我家里井井有条,阿娘有人伺候,我妈有人照顾,我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前途一片光明!可自从有了你,一切都毁了!陈秀珠走了,家里乱成一团糟,我被家里的琐事缠得喘不过气,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都成了问题!”   “我每天累得头昏脑涨,一夜未眠赶翻译稿,被老师说教,被邻居指责,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你不仅不体谅我,不帮我分担,反而天天跟我闹,跟我发脾气,就因为一顿早饭,就因为我拿你跟陈秀珠比,你就受不了了?”   宋明哲喘着粗气,眼神凌厉地盯着裘素心,语气里满是厌恶:“裘素心,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跟我闹?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质问我?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撒娇、哭闹、无理取闹,你还会什么?你连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都搞不定,连陈秀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喊?”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迷惑,才会跟你在一起,才会毁了自己的一切!”他越说越气,伸手就想推开裘素心,“你不是想走吗?走啊!现在就走!带着你的孩子,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省得我看着你就心烦!”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歇斯底里的哭喊与低吼,在嘈杂的留观室里格外刺耳。   原本熟睡的孩子,被这激烈的争吵声吵醒,瞬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让整个留观室都变得更加混乱。   护士过来劝架,家属过来围观。   突然裘素心发现陈秀珠就在留观室门口……   不远处,陈秀珠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聊天,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身姿挺拔,谈吐从容,显得干练又优雅。。   上次消毒液样品提交后,效果很好。   三院后勤处的同志想到了其他应用的地方,但是这个消毒液不是万能品,有很多地方达不到,又有些地方,这个消毒液,有腐蚀性不能用。周医生他们有研制能力,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决定请日化厂的人一起协同改进。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了解细节需求,趁着这次去香港,找解决方案。   香港是一个中转口岸,有很多贸易公司,她要去找上辈子熟悉的几种化工原料。   她没想到今天又看见这对晦气玩意儿,真叫阴魂不散。   裘素心看到了陈秀珠,她猛地挣脱宋明哲的手,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陈秀珠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上,护士的劝架声、孩子的哭闹声,也都戛然而止。陈秀珠身边的熊科长和李医生也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裘素心仰着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狼狈,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着陈秀珠苦苦哀求:“陈秀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回宋家吧!只要你肯回去,我走,我立马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再也不打扰你们宋家,再也不出现你面前!”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只要你回去,我什么都愿意,我把这个家让给你,我把明哲让给你,求你了……”   “你发什么疯!”宋明哲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连忙冲过去,伸手就去拉裘素心,“你赶紧起来!丢不丢人?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快起来!”   裘素心像是疯了一样,用力甩开宋明哲的手,死死抓住陈秀珠的裤脚。   周围的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不明真相的猜测。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女的跪在地上求那个的女的,还要把老公让给她?”   “看这样子,怕是这个烫头发的女的是男的姘头?”   “孩子发烧,他让自己女人陪夜,自己回去睡觉。这个女的嫁这种男人,真作孽啊!”   “啧啧,真是荒唐!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老婆孩子都有了,还跟外头的女人扯不清。”   “我看呐,肯定是这个穿套装的女的插足人家家庭,不然这女的怎么会下跪求她回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这么干练,居然做这种事!”   也有刚才听到宋明哲和裘素心吵架的家属,小声嘀咕:“不对吧,刚才我听见这男的一口一个陈秀珠好,还说这下跪的女的不如陈秀珠,说不定是这两人乱搞,把老婆逼走了……”   “哦?这么说来,这下跪的女的才是那个插足的野女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宋明哲的脸涨得通红,伸手用力拉扯裘素心:“你赶紧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让你起来!”   陈秀珠低下头,抬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裘素心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裘素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整个人都懵了,眼神呆滞,忘了哭闹,也忘了哀求,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冒金星。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住了。宋明哲也愣住了,拉扯裘素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陈秀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裘素心,眼神凌厉,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裘素心,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你在乡下,是宋明哲主动跑过去找你,是他主动睡了你,睡出了野种。要论错,大部分错在他身上,所以我从未找过你的麻烦。”   主要是他们一家子狗咬狗就够了,实在不需要她再添油加柴了,不过今天犯贱犯到她面前,陈秀珠不介意火烧得旺一些。   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把他让给我?什么叫我好好对孩子?你搞搞清楚!就是因为你们俩轧姘头,我才跟宋明哲离婚,才彻底离开宋家!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演这出戏,给谁看?”   围观的人瞬间明白了真相,看向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鄙夷又厌恶,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的指责都对准了宋明哲和裘素心。   “原来如此!是这两人乱搞男女关系,把人家前妻逼走了!”   “真是太不要脸了!这男的,去乡下找这个女的,搞出孩子。”   “个么,离婚了?他们俩在一起了。他们还找前妻做什么?”   “这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是插足别人的婚姻,还好意思下跪求前妻,真是厚颜无耻!”   “问题是,搞不清楚她求什么?”   宋明哲看向陈秀珠:“秀珠……”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秀什么秀?宋明哲,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姘头,现在的老婆?要发神经回去发,跑到医院来丢人现眼,还连累我丢人,真是晦气!”   陈秀珠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公安同志,就是这边,有人在留观室闹事,影响太坏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跟着医院保卫科的两个同志走了过来瞬间让喧闹的走廊安静了大半。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的时候,就见到了步履匆匆的宋明哲。   跟大家一起走过来,听见那两口子吵架的声音,看见护士匆匆的步履,陈秀珠特意上前提醒了一句:“同志,这种在医院大吵大闹、纠缠不休的情况,最好还是报个公安,万一有什么能及时处理。”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那是另外的小九九。   她这些日子,嘴上一直说着“不想影响宋明哲出国留学”、“不想恩将仇报”、“好聚好散”,那不过是表面话而已。不彻底断了他的前程,怎么对得起上辈子的自己?   而今天这场闹剧,正是最好的机会。在医院这种公共场所大吵大闹、性质可大可小,哪怕公安不立案,只要让医院保卫处给学校打个电话通报这件事,宋明哲的留学梦,就彻底碎了。   公安同志走到跟前,扫了一眼地上依旧呆滞的裘素心、脸色惨白的宋明哲,沉声道:“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宋明哲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走出来:“同志,我们就是夫妻吵架,并没有什么大事。”   可公安都出动了,总归要有个记录,孩子让护士看着,涉及的人员都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问下来不是什么大事,公安同志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教育,医院保卫处的同志进行了记录,让他们签了个字,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了。   陈秀珠从会议室里出来,熊晓燕等着她:“以前我只知道宋明哲清高,总觉得他看不起你,为你感到不值。今天再看,这人实在垃圾。”   “不说他了,我们尽快把情况交流清楚,下午还得去机场。”陈秀珠问。   熊晓燕点头:“嗯。”   陈秀珠找了个机会跟周医生提了一句:“今天发生这样的情况,让保卫处的同志跟外语学院通报一声。”   周医生看着她,陈秀珠微微一笑:“麻烦了。”   “一句话的事。”周医生笑着说道。 [36]第 36 章:出国路断了   宋明哲终于从医院脱身,已经是过了中午,连口饭都没敢吃,急匆匆骑着自行车往回学校。   到学校门口,他停了自行车,拎着袋子,急匆匆赶进教室。   上课铃声早已响过,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这安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发慌,脚步也越发急促。   刚跑到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他推开后门想要溜进去,坐最后一排的同学,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明哲,你可来了!班主任刚才过来查岗,问你怎么又没来,我说你请假了,他脸色特别难看,特意交代,你一回来就立马去他办公室。”   宋明哲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同学点了点头。   班主任只给他批了两节课的假,知道他又没来上课,估计生气了,要批评他。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咳嗽声。宋明哲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老师。”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火,语气严厉得吓人。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抬头看他,敲了敲玻璃台板上的一张报告纸。   “自己看。”   那是医院保卫处发来的通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裘素心在医院大闹、扰乱公共秩序的事。   宋明哲以为只是公安来了一下,调查了一下情况,只是教育一下,这件事就算过了,学校不可能知道。   “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班主任冷笑一声,“搞了半天,你们大闹医院是因为你乱搞男女关系?”   通报上没写,老师怎么知道的?宋明哲抬头看老师,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老师说:“学校拿到通报,当然要了解情况,却意外了解到一些情况。那个孩子是你和你现在妻子的。”   “老师……”   “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学校还在商量。”班主任说道。   “老师,这件事……”   “不会太严重,毕竟没有闹大,估计就吃一个警告,不会入档案。”班主任说道。   听见这话,宋明哲心头一松:“那就好。”   “接下去,你要把重心放在毕业分配上。”班主任说道。   “毕业分配?”宋明哲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他之前的重心都是放在出国留学上。出国的事,这个学期完成选拔,下学期开学,被选上的学生,就要集中在一起进行培训,主要是针对语言的培训,然后再出国读研。   “你还想出国留学?”老师问。   宋明哲呆愣在那里。   “出国留学,不仅看你的成绩,更看你的品德和思想觉悟!你现在私生活混乱,在公共场所大闹,影响恶劣,还被医院通报到学校。把你这样的人推荐上去,今天推荐明天就有人举报了。到时候连带学校都要吃批评。”老师说道,“这种机会肯定要留给品学兼优的学生。”   “不……不可能……”宋明哲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神空洞,“怎么会取消?我努力了这么久……”   “你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情?我给你的忠告,你爱听不听。如果不摆正态度,到时候分配都会出问题。不要别人分配到外事外贸单位,你到时候去学校做个英语老师。”班主任站起来。   宋明哲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   留学梦,碎了。   老师靠在椅背里:“学校接到广交会的请求,要抽调人手支持兄弟省的翻译工作。这次有兄弟省市第一次组团参加交易,也有兄弟省市首次挂靠在咱们市下面参加交易,所以市里再次问我们抽调人手,你反正已经不参加留学选拔了,你作为助理翻译,去支援工作。”   “老师……”   老师制止他说话:“你听我把话说完。上海参展的12个进出口公司,是我们的学生很好的就业去向。你进这些进出口公司,还是说去当英语老师?或者说,你想分配到外地,离家几千里?”   如果不能出国留学,毕业分配就是头等大事,分配单位好坏,差太多太多。要是上头将他分配到外地,不服从分配,会是什么结果?   短短时间,他从出国十拿九稳到现在完全无望到还得争取毕业分配有好去向。准备出国选拔的学生不用去广交会,而能去广交会的,是不出国但是在学校里算得上优秀的学生,在出国路断了的情况下,他肯定要去的。   老师见他不说话,说道:“要去一个月,你跟家里说清楚,不要让他们再拖后腿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   陈秀珠和熊晓燕已经到了机场,两人迟迟没有进去,熊晓燕焦急地看表:“小庄也真是的,要真拿不到,那就不要拿了,再不来,赶不上飞机了。”   “不要急,还有时间。”陈秀珠也看着外头。   总算一辆卡车开到台阶下,熊晓燕松了一口气。   供销科的小庄从驾驶室跳了下来,立马翻上卡车后面,抱起一个纸箱,陈秀珠跑过去,接过纸箱,连着三个纸箱拿下来。最后小庄把一个行李袋递给陈秀珠。   小庄笑嘻嘻地到熊晓燕面前邀功:“科长,我从工艺品厂车间里抢下来的。”   熊晓燕大笑:“记你一功,快点,我们要上飞机了。”   陈秀珠给小庄翘起大拇指:“小庄,你厉害。”   小庄挠了挠头:“那还是科长一句话,人家工艺品厂才肯帮忙。”   三人一人拎着一个纸箱,脚步匆匆地往机场候机厅走去。   小庄帮着她们把纸箱托运,跟她们说:“熊科长,秀珠姐,到了广州记得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陈秀珠回头挥了挥手,和熊晓燕一起走进安检口。   上了飞机,熊晓燕跟陈秀珠坐一起,两人继续讨论这次展会的一些细节。   原本陈秀珠应该是跟仇厂长一起提前一天过来,但是熊晓燕去找了厂长,一定要陈秀珠跟她一起来。   这些日子她跟熊晓燕闲聊当中,不免会把自己上辈子对市场开发的想法说给她听。尤其是跟她说国内洗涤剂市场现在还是卖方市场,生产出来的东西不愁卖。但是出口则是买方市场,咱们的日化产品完全没有优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会推销自己。   陈秀珠上辈子是靠着农村包围城市,占领市场那会儿,买肥皂送肥皂盒,买洗衣粉送洗脸盆,买牙膏送漱口杯,冬天小热水袋,夏天送小扇子,主打一个让顾客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他们的商标。   清明节那几天上海骤然升到28度,让陈秀珠想到广交会在四月中下旬,广州更热,这个年代场馆里应该还没有空调吧?场馆里很热吧?要不给路过的客人送印了小白鹭的扇子。   熊晓燕立刻说好,奈何打电话去问,说定制要一个月。   但是姐姐神通广大,一个月变成了一个礼拜,终于赶工出来了。   小庄拿来的就是这些赶工出来的扇子。   熊晓燕听她讲如何吸引外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熊晓燕得提前两天过来,跟市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汇合,一起布置展台。她把陈秀珠带上,让陈秀珠现场帮她一起参谋参谋。   陈秀珠上辈子跟外资竞争的时候,开拓了海外市场,她曾经仔细研究过国际市场,主要出口的地区,除了东南亚之外,非洲占比也大。   陈秀珠针对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情况,进行分析。   “太有道理了!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秀珠,你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你能来供销科帮我,咱们厂的产品肯定能打开出口市场。”说到这里,熊晓燕脸上露出几分惋惜,“说真的,我真想把你挖来供销科,你懂技术,又懂市场。可我也知道,技术科也离不开你。”   陈秀珠听着,忍不住笑了:“只要我在日化厂就行了,你想用我,还不是随时随地的?”   熊晓燕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到了广州,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那是一定的,皇帝不差饿兵,你不让我吃好喝好,别想我好好干活。”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伸手捏她的脸:“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坏?”   “现在知道了。”   飞机缓缓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四月下旬的广州,早已褪去春寒,白日里气温逼近三十度,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两人推着两辆行李车,走出抵达口,行李车上堆着托运的纸箱和随身行李,远远就看到举着“上海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牌子的工作人员,熊晓燕带着陈秀珠走过去。   “同志,我们是日化厂的。”熊晓燕报上名来。   接机的同志跟她们握手,说:“我们再等等缝纫机厂和开关厂的同志。”   熊晓燕带着陈秀珠到边上等,边上还等着两位男同志,两位是钢笔厂的人。   “日化厂怎么派了两个女同志来?”一位同志很诧异地问。   熊晓燕笑了一声:“广交会不允许女同志参加吗?”   “不是意思,就是这里住宿条件太差了。女同志可不一定能克服。”那位同志说。   “小看谁呢!你能克服,我也可以。”熊晓燕说道。   刚好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接到了其他厂的人,请他们一起上车,车子是一辆五十年代的斯柯达面包车,车身斑驳。   钢笔厂的同志主动帮他们把三个大纸箱搬上车,问:“这么重,是什么东西?”   “展会上用的礼品。”   “礼品?”钢笔厂的同志没闹明白。   大家一起上了车。面包车缓缓启动,穿梭在广州的老街道上。路边的骑楼,椰子树、榕树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和上海截然不同的风情。   熊晓燕不愧是跑供销的,很快就跟同车的同志聊了起来,最健谈的就是钢笔厂的那位老方。   他第二年来这里了,说着上一年手忙脚乱的事。   熊晓燕说她也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和这次不同,上次她只是和仇厂长来两天参观。   那个时候小白鹭的产品跟其他工厂的产品放在一起,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做介绍。   这次是各家单位派人,自己做介绍,这也象征着广交会从进出口商参展的交流会,渐渐地生产商也开始进入了。   车子越开越偏,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熊晓燕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咱们不是住市区吗?”   老方出声来:“小熊,刚才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你们厂派两位女同志来吗?我绝对不是看不起女同志的意思。只是因为广交会期间,好一点的宾馆都要招待外宾,咱们这些人有的住都已经不错了,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楼身是土黄色的砖墙,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招待所名称,门口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还积着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到了。”工作人员说道。   他们下了车,老方又帮她们提了纸箱,九个人一起进招待所。   大厅狭小而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划痕,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里面装着杂物,一张掉漆的木质柜台摆在正前方,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香烟味,呛得熊晓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工作人员给他们分了钥匙,再每个人发了十五天的一日三餐的券。   “餐券可以在展馆的职工食堂吃,也可以在咱们招待所吃,职工食堂直接按照餐标打饭,这里的话,可以几个人的餐券合在一起点菜。”工作人员说。   拿好餐券,一行人一起上楼,走廊狭窄而昏暗,墙壁上的墙皮要掉不掉,脚下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人在走廊里晾晒衣物,绳子上挂满了床单、衬衫,显得杂乱无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妇女同志到底爱干净,不像我们那么糙,这地方实在不行。”老方实地解释。   陈秀珠拿钥匙开门,熊晓燕从他手里接过纸箱,感激地说:“您说得有道理,地方确实有点问题。我们也克服一下。”   房间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房间狭小逼仄,两张老旧的木床靠墙摆放,床垫薄薄的,摸起来硬邦邦的,上面铺着的床单发黄发灰,边角磨损严重,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枕巾更是发黑,隐约能看到几根毛发。墙角放着一个掉瓷的脸盆架,上面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玻璃上布满了灰尘,透进来的阳光都是昏暗的,窗户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的杂草,风一吹,窗户就“吱呀吱呀”作响。   熊晓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抱怨:“我的天,这我怎么克服?”   陈秀珠放下行李,伸手摸了摸床单,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和细小的污渍,心里暗自懊恼:“早知道就该带床单枕巾过来。”   “可现在怎么办?这晚上可怎么睡啊?”哪怕是熊晓燕这样走南闯北的人,也被这情况给吓呆了,“上回来也不这样。”   “凑活一晚吧,明天一早我来收拾。”陈秀珠语气平静,她经历过更苦的日子,这样的条件虽然简陋,却也能忍受,“咱们先把箱子放好,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和衣而睡,明天把床单全部拆洗一遍。不过现在,咱们得把这些杯子、盆子、热水瓶洗一下。”   陈秀珠从行李里拿出了洗衣粉、洗衣皂和消毒液。   两人一起下楼,进盥洗室把这些东西洗刷一下。   “这个陈年老垢,起码有十年了吧?”熊晓燕用蘸了洗衣粉的抹布擦热水瓶瓶口外沿。   陈秀珠洗着杯子:“我真的要早点把厨房洗涤剂和碗筷消毒剂给搞出来,否则就现在这样用热水冲洗,我还是心理上过不去。”   老方进来打开水:“不要这么瞎讲究,来了这里,两眼一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熊晓燕瞪了他一眼:“去去去。”   “等下一起吃晚饭?”老方说道。   “好的呀!”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讲好了,六点钟,一起去餐厅。”   陈秀珠洗干净了这些用具,再借了抹布擦了桌子,借了扫把把房间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准时往招待所餐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还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油烟、饭菜和汗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推开餐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了一下。   餐厅狭小而拥挤,摆着十几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每张桌子都油腻腻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波食客留下的饭粒和菜汤,没有及时擦拭,手指一摸,就能沾到一层厚厚的油垢。周围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上海交易团的厂方代表,三五一桌,大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味、酒味和饭菜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这边这边!”钢笔厂的老方隔着人群,用力挥手,他身边还坐着另外几位同志,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   陈秀珠和熊晓燕挤过人群,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蹭到桌子上的油污。   “这地方条件就这样,凑活坐吧。”老方笑着说道,“咱们参展的人多,餐厅忙不过来,也就顾不上干净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把菜单“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声音生硬又不耐烦:“点菜!快点,后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呢!”   菜单也是油腻腻的,边角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不少污渍。老方拿起菜单,看了看,抬头问道:“同志,来一份白切鸡、一份清蒸鱼,再炒两个青菜,再来个汤。”   服务员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没有白切鸡,没有清蒸鱼,青菜只有青菜苔,汤只有番茄蛋汤,要就点,不要拉倒,没时间跟你们耗。”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熊晓燕忍不住问道,“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能吃点广州特色菜呢。”   “特色菜?”服务员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现在是广交会,外宾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给你们做什么特色菜?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就不耐烦地催促,“到底点不点?不点我就走了!”   老方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上什么,四菜一汤,加上一份米饭。”   服务员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熊晓燕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吐槽:“这服务员的态度也太差了吧?什么脾气啊!”   “嗨,招待所的服务员都这样。”老方笑着拿出一瓶熊猫大曲给大家倒酒,“咱们出来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凑活吃一顿就行了。”   陈秀珠摆手:“不喝。”   “出来跑的人,怎么不喝酒?”   “这是我们的技术员,是让她来解释产品的。真不喝。”熊晓燕为陈秀珠解释。   “女技术员啊?”老方瞪大了眼睛,“你们一个女供销科长,一个女技术员,你们厂是娘子军啊?”   “哪能,不可以啊?”熊晓燕说道,“我们陈工是市三八红旗手。”   正说着,菜陆续端了上来。青菜苔炒得发黄,里面还混了一根头发;番茄蛋汤量不少,就是寡淡无味;烧鹅软趴趴的,像是烧了两三天的存货。   这还真是凑合,陈秀珠想好了,明天找时间出去买两瓶酱菜,要不接下去几天酱菜配白饭。   正吃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血蛤,放在桌子中间。   老方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笑着说道:“哟,还有血蛤!这可是好东西,我就爱这一口,十秒汆烫,掰开的瞬间汁水鲜红,鲜得来!”说着,就拿起筷子,准备夹一个。   陈秀珠看着那盘血蛤,目光扫过油腻的盘子,又看了看餐厅脏乱的环境,想起招待所里的卫生条件,心里泛起一阵顾虑,轻声说道:“老方,出门在外,这血蛤还是别吃了吧?你看这环境,卫生实在没保障,万一不新鲜,吃坏肚子就麻烦了。”   老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没事!你放心,我吃这个吃惯了。再说了,白酒杀菌,我这就给大家倒一圈,一口白酒下去,什么细菌都杀没了,保准没事!”   他端起酒杯:“来,喝一口,杀杀菌!”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笃定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老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着血蛤,一边喝着白酒,还时不时和身边的同志说笑。   一顿饭下来,陈秀珠和熊晓燕没吃多少,只勉强垫了垫肚子,就匆匆放下了筷子。 [37]第 37 章:卖掉的第一笔货   回到房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和衣躺在床上。房间里依旧闷热,霉味萦绕在鼻尖。   这种环境,两人都没睡好。天刚蒙蒙亮,陈秀珠就坐了起来,熊晓燕被她吵醒,也一起起来。   两人把床单、被单、枕巾都收拾了,拿起自己带来的洗衣粉和消毒液,拎着脸盆,悄悄走出房间,去楼下的公共盥洗室清洗。   一个人洗,一个人漂,等全洗完,已经快七点了,得去吃早饭了。   刚走进餐厅,就看到老方坐在角落里,一脸菜色,精神萎靡不振,面前的早饭一口都没动,正用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紧皱着。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道:“老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老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提了,昨晚半夜就开始腹泻,拉了好几次,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熊晓燕也凑了过来:“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这么拉下去可不行,万一脱水了就麻烦了。”   没想到老方却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骄傲:“不用去医院,我早有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带了黄连素,昨晚拉肚子的时候就立马吃了,现在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他笃定:“来这种地方,就得做好这种准备,哪能那么娇气?水土不服嘛!”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彻底愣住了。   “明明是卫生问题,你说水土不服?”   钢笔厂的另外一位同志笑出声:“到了外头,尤其是广交会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大家早就习惯了。”   陈秀珠回过神来,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可咱们参展的外商,他们的卫生水平怎么保证?他们可比咱们讲究多了,要是也吃坏肚子,岂不是影响咱们的展会形象?”   老方听了,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前两年广交会,还有外商集体食物中毒呢,也没影响什么,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外商来这里,也是来谈生意的,只要产品好,这点小插曲,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集体食物中毒?”陈秀珠彻底懵了,满脑袋黑线,这也行?   淡定,淡定!上辈子自己去印度出差,不也有过这种经历。   吃过早饭,陈秀珠和熊晓燕提着纸箱出门,老方还想帮她们搬纸箱,熊晓燕连忙谢绝好意,让他好好休息。   整个招待所都是参加展会的厂方代表,一辆解放牌卡车过来,陈秀珠愣了一下。   “是不是像拉猪猡去屠宰场?”老方问。   陈秀珠无法反驳,老方笑:“大客车都派去接外宾了,我们只能是猪猡待遇。”   好吧!吃得像猪猡,睡得像猪猡,连出行都像猪猡。   大家上了后车斗,敞篷车厢迎着扑面的风,吹乱了陈秀珠精心打理过的卷发。   展会明天才正式开幕,展会此刻正处在紧锣密鼓的布展筹备高峰。   偌大的展馆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省市的交易团悉数到场,来来往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参展人员。   上海轻工品交易分团更是早早就位,是整场春交会里分量极重的一支队伍。   作为全国轻工业的龙头,上海轻工历来是广交会出口创汇的主力,囊括日化、针织、五金厨具、日用百货等一众国营大厂。   分团里的人多是厂里技术员、供销骨干与外贸干事,穿戴整洁利落,行事沉稳有序,和其他以农副特产为主的省份队伍截然不同。   各路人马忙着搬运展品、规整展位、核对货品清单,搬货的轱辘声、各地口音的交谈声、布置展台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紧张又热闹的筹备气息,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想借着广交会的窗口拿下外贸订单、为国创汇。   场馆内,一排排标准展台已经搭建完毕,都是统一的木质结构,简洁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   自行车、缝纫机到他们这种洗衣粉,全集中在这里。陈秀珠看着摆得规整的红双喜鸳鸯痰盂罐,心里暗自嘀咕:这玩意儿居然也能出口外销?   这事跟她浑身不搭嘎,她也没多纠结,只专心和熊晓燕忙自己的正事,跟着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去仓库把厂里运来的几大箱参展货品一一领了过来。   两人随即动手,开始布置属于上海日化厂的展台。   他们左边是生产护肤品的厂家,工作人员正慢悠悠地把雪花膏、蛤蜊油摆放在光秃秃的台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右边是卫生纸厂家,一刀一刀的卫生纸随意摆放。黄草纸,白色皱纹纸,这些也出口?他们就不能研究一下怎么生产卫生巾吗?   倒是隔开一条走道的永久自行车和蝴蝶缝纫机在认真布置。   “自行车和缝纫机是出口创汇大头。”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边听边跟熊晓燕布置展台,从里面拿出一块大大的浅蓝色绒布,绒布上印着洁白的小白鹭图案,下方是“上海日化厂·小白鹭”的中英文字样,边角还绣着细小的花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两人合力将绒布铺在展台上,抚平褶皱,让小白鹭的图案正对着过道,原本简陋的标准展台,瞬间变得整洁大方、辨识度十足,和旁边单调的展台形成了鲜明对比。旁边护肤品厂家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紧接着,陈秀珠又从纸箱里拿出一台录音机,放在展台上,找来拖线板,接通电源,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盒磁带,放进去测试。   按下播放键,清脆的女声随即在嘈杂的场馆里响起。   中文广告词简洁好记、朗朗上口:“小白鹭肥皂,洁净护衣无残留,清香伴朝夕;小白鹭洗衣粉,强效去污省力气!”   话音刚落,流畅的英文便接踵而至:“Little Egret Soap……”   广告词循环播放着,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参展人员的目光。   熊晓燕笑着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捆捆团扇,硬卡纸做的扇面,竹棍做柄,扇面上印着一只小巧的小白鹭,还有和录音机里一样的中英广告词,扇背印着上海日化厂的地址、电话。   此时天气正热,场馆里没有空调,忙碌的人们个个满头大汗。   熊晓燕拿起一把扇子,扇了两下,笑着对周围几个路过的参展人员说道:“来,大家都来拿一把!”   说着,挨个递扇子,陈秀珠也起身帮忙,很快就递出去十几把。   “同志,这是做什么用的?”一个来自江苏的参展人员拿着扇子,反复翻看,好奇地问道。   熊晓燕笑得爽朗:“这就是咱们的‘名片’啊!这扇子大家拿着解暑,走到哪带到哪,既能记住咱们小白鹭的牌子,又能看到联系方式,比名片管用多了!”   “这可是好东西。我也让厂里做一些过来。”永久自行车的那位说道。   熊晓燕笑着说:“学人精。”   “都是为国家创汇,同志你就大方点儿。”跑供销的都是厚脸皮,这位同志也这样,“再说咱们不都是为上海争取荣誉吗?”   “就算是加急,没个一个礼拜也不行,加上送过来,得两个礼拜吧?展会一半时间过掉了,展会最热闹的就是前面几天呀!”陈秀珠说道,“去问问手帕厂有没有出口那种带着包装盒的丝绸手帕,你去刻个印章,把厂名联系方式给刻上去,印在包装盒背面。大家过来,扇子送风,帕子擦汗。对不啦?”   “小姑娘,你为了不让我也去做扇子,给我出这个主意?”   “差异化竞争呀!”陈秀珠说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熊晓燕拿出通讯录,“我给你找联系方式。”   “不用,不用。这位小同志说得对,我们去买帕子送,让咱们领导给背过来。”这位同志说道。   正说着呢,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海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带队领导李主任连忙跟他们说:“领导来视察工作了。”   就连原本兴意阑珊的人,都认真起来。   陈秀珠看见市轻工局的熊局长,轻声跟熊晓燕说:“熊局长也来了。”   “嗯,上海交易团里,纺织第一,轻工第二,我姑姑肯定要来。”熊晓燕说,“前面那个领导是展会的负责人。”   李主任迎了领导过来,领导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的展台,看了一会儿又把眼光放在了桌上的扇子上。   李主任连忙解释:“这是咱们上海日化厂的展台,日化厂的同志正在给大家发扇子。”   熊晓燕反应迅速,连忙拿起两把干净的扇子,递到领导面前,笑着说道:“领导,天热,您拿把扇子,这是我们厂定制的,上面有咱们的产品广告词和联系方式。”   她给领导的随行人员也每人发了一把,发到熊局长,熊局长对着她笑。   “广告词?”领导接过扇子,翻看了一下,扇面上的小白鹭图案简洁好看,广告词清晰好记,扇背的联系方式也一目了然。   此时,录音机里的广告词还在循环播放,领导侧耳听了两句,又看了看展台上铺着的小白鹭绒布:“这还是中英文的?”   “那是!来看展的都是外宾,可不是要双语的?”熊晓燕说道。   领导用扇子扇了两下:“你们工厂倒是有想法。”   熊晓燕立马看向陈秀珠,笑着说道:“领导,这都是我们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的点子,她既是技术员,又懂市场,这次布展的主意,全是她想的。”   “技术员?”领导的目光转向陈秀珠。   熊晓燕给陈秀珠使眼色,陈秀珠知道熊晓燕这是让她抓住机会。   陈秀珠走上前:“是,我是上海日化厂的技术员,我们仇厂长派我来协助供销科,给外宾讲解咱们的产品。”   “这位同志说,这些点子是你的?”领导颇有兴趣地说。   陈秀珠笑着点头:“我觉得做买卖不能再守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老想法了。现在咱们做出口,面对的是买方市场,外商选择多,咱们不主动吆喝,人家根本注意不到咱们。这些东西,都是为了能吆喝地更大声。”   “有道理。”领导闻言颔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光有噱头还不够,那你打算怎么跟外商实打实推介产品?不妨当着我的面,完整介绍一遍你们的货品。”   陈秀珠拿起一包洗衣粉:“领导,做生意讲究因材施教,做外贸也要给客户做画像、分区域定位。要是碰上印尼、马来西亚这些东南亚客商,我重点推咱们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泡沫少、去污力强,适配当地渐渐普及的洗衣机,实用又省心。”   她放下洗衣粉,又拿起一块透明皂条:“若是非洲客户,我主推咱们的小白鹭肥皂和这款消毒液。肥皂质地温和,手洗不伤肌肤,适配当地日常洗护习惯;消毒液杀菌力强,能满足公共环境、居家日常的消杀需求。至于欧洲客商,我会跟他们聊环保趋势,坦言我们已经在布局无磷洗衣粉研发,紧跟国际环保理念,贴合他们的市场标准。   还有欧美、日本来的同行,他们大多不是来采购咱们的东西,是来了解中国市场、寻找合作契机的,我们就侧重聊技术研究、配方升级,谋求长远合作。”   “有点意思,看得出来你是真懂市场。”领导听得连连点头,眼底赏识更浓。   陈秀珠莞尔一笑:“领导,我还想给您单独推荐一款专属产品。”   “哦?还给我专门推货?”领导被她逗笑,摆了摆手,“我又不用洗衣做家务,用不上你们的肥皂洗衣粉。”   “您不用做家务,却有旁人没有的需求。”陈秀珠说着,随手拿起展台上一瓶小巧的消毒液,递到领导面前,“我重点给您介绍我们日化厂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这款新型消毒液。”   “它杀菌效力远胜过老式漂白粉,残留低、气味不刺鼻,尤其适合广交会这种人流密集的大型展会,更适合外宾接待宾馆、后厨食堂做全域环境消杀,能从根源减少病菌传播,规避卫生隐患。”   领导神色一正,收敛了笑意:“那你仔细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这是完整的检测报告和试用反馈。”陈秀珠这些准备了一大堆检测报告,她一个技术员来了,还不跟客户说点专业的?   老方他们常年跑外,把吃坏肚子、卫生不达标统统归为水土不服,凑合将就也就过去了。但身居高位的领导,根本不敢在外宾接待上敷衍了事,前两年外商集体食物中毒的前车之鉴,一直是上面的心头隐患,这正是这款消毒液最精准的痛点。   领导接过报告细细翻看,抬眼问道:“照你这么说,这款消毒液完全可以投入广交会所有接待点位使用?”   “最急迫的是各大外宾接待宾馆的后厨、客房和公共区域。”陈秀珠坦诚道,随即语气带上几分惋惜,“只是如今还有个短板,我们目前受原料限制。若是能引进日本一款专用螯合剂,我就能调配出专属碗筷餐具消杀,那基本上能解决食物中毒这个隐患了。只是这款螯合剂进口配额极少,普通工厂根本拿不到货源。”   领导目光沉了沉:“所以这算是卡在原料上了?”随即话锋一转,“全国各省市进出口负责人都齐聚这次广交会,原料渠道我可以帮你们协调解决。我现在就问你,当前这个消毒液若是我们统一采购调配,你们厂里最快多久能供货?”   熊晓燕立刻上前接话:“领导,产能倒是没问题,我们第一批专供乡镇卫生院的消毒液刚好批量下线,原定这两天交货,卫生院那边可以暂时往后压一压。只是眼下跨省市调拨货品,要计划指标、还要运输配额,层层审批下来,怕是赶不上近期外宾接待急用。”   这年头物资运输全靠计划管控,跨区域调货手续繁琐,耗时耗力,确实是绕不开的难题。   领导当即对着身边随行工作人员吩咐:“不用走普通货运审批,直接安排供港专列调拨,手续我来签字特批,马上落实。”   “我一起去!”熊晓燕立刻应声,“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回厂里,拦截这一批消毒液,安排产能调度。”说完,熊晓燕跟着工作人员匆匆离开,去对接联络。   领导看着她,不由得笑了:“你这小同志,还真顺势就把产品推销到我们头上了。”   陈秀珠坦然一笑:“摸清客户需求,解决实际痛点,本就是我们做生产、做供销的本分。对了领导,那款进口螯合剂,我该找谁对接申请渠道?”   领导转头看向一旁陪同的李主任,笑着吩咐:“老李,这事交给你了,帮这位小同志对接好进出口原料渠道,把螯合剂的配额问题给解决了。”   李主任连忙应声:“没问题,我马上跟进落实。”   “小同志啊!展会还没开,你已经卖出第一单了。接下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陈秀珠点头:“我和我的同事会在进出口同志们的支持下,努力服务好外宾。”   “等你们好消息。”领导笑着说。   领导一行人又在周边几个展台巡查了片刻,叮嘱了几句布展和接待外宾的注意事项,带着随行人员缓步离开。   陈秀珠回到自家展台,顺手整理了一遍摆放整齐的肥皂、洗衣粉和消毒液样品,又检查了一遍录音机的磁带,确保广告词循环播放顺畅。扇子也规整叠好,留着明天开幕后发给过往外商和参展客商。展台布置、样品陈列、宣传品全都准备妥当,再没有需要忙活的地方。   没过多久,市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走了过来,招呼着上海轻工分团各个厂家的代表:“各位同志,展台布置得差不多了,跟我来一趟,带大家去看咱们今年新弄的轻工品集中样品间。”   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李主任往展馆深处走去。   1981年春季广交会,正是上海交易团创新举措的一年。往年各家展品都是分散摆在各自展台,客商要挨个区域跑,费时费力。今年上海首次专门开辟出一间宽敞独立的样品间,把整个轻工分团的拳头产品、最新研发新品全部集中陈列,分门别类规整摆放。既方便境外客商集中参观挑选,也能直观展现上海轻工业的整体实力,算是这届春交会的一大亮点。   走进样品间,瞬间和外面嘈杂的展馆过道截然不同。   屋子宽敞亮堂,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排排定制的木质展台和玻璃展柜依次排开,划分出日化、自行车、文体金笔、搪瓷厨具等多个专区。所有展品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配上中英双语的产品说明卡,规整大气。   陈秀珠跟着人流走进来,她自然第一眼就寻找自家的产品,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透明洗衣皂、花香香皂错落排布,旁边专门留出位置,摆放着她和三院联合研发的瓶装消毒液,标签标注了杀菌功效、适用场景。   一旁的自行车展区永久、凤凰两大品牌并排展示。自行车厂的供销同志满脸骄傲,正给围观的各厂代表介绍:“这是我们今年刚推出的变速款自行车,专门供给广交会出口。车架轻便结实,多档位变速适配不同路况,就等开幕洽谈订单。”   文体专区,金笔厂的老方正拿起一支锃亮的铱金笔,向众人展示:“你们看这笔尖,精工打磨,书写顺滑不挂纸,笔身抛光做工精细,款式大气。咱们的铱金笔一直远销东南亚、中东,今年又改良了笔尖合金材质,更耐用、更顺滑,肯定能拿下更多外贸单子。”   除了日化、自行车、金笔,样品间里更是琳琅满目。各式脸盆、茶缸、餐具,还有铁锅、暖水瓶、塑料日用制品……全都是上海各大国营工厂拿出的最新、最好的拳头货品。   李主任说:“我们进出口公司尽可能把客商引进来,接下去我们还会想办法,把客商安排到咱们工厂去参观,怎么样留住客商,怎么样让客商签单,还要大家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大家跟着喊:“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作为重生归来的人,一直觉得这些口号多少有点傻,然而此时此刻陈秀珠也觉得心潮澎湃…… [38]第 38 章:现场测试   1981年春季广交会流花路展馆,开幕首日的喧嚣扑面而来。   展馆入口人流如织,往来客商摩肩接踵,各地口音、粤语、外语交织缠绕。上海轻工业品交易团凭着老牌外贸底气,展位入口最优黄金展位,自行车展区正扼守人流必经要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日化展区就跟在他们后面。   场馆没有空调,暮春广州的闷热气流漫溢开来,顶灯惨白的光线洒在一排排统一搭建的浅木色标准展台上,素净无华,简约规整。小白鹭展台的录音机循环播放着双语广告词,广告词简单易记,穿透了喧嚣嘈杂的声音。   陈秀珠站在展台一侧,一头精心烫理的卷发衬得眉眼愈发沉静温婉,身着浅灰收腰衬衫、藏青直筒长裤,衣着素雅。身旁的熊晓燕穿一件浅底碎花翻领衬衣,眉眼舒展爽朗,嘴角始终挂着热忱笑意,站姿松弛大方。   但凡有客商驻足观望,两人就把手里的团扇递出。   一把把扇子流转到路人手中。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他们就送出了五六十把扇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两人一起往这边走。   熊晓燕看见笑迎了上去:“周老板、周先生。”   “熊小姐,好久不见啊!”老先生走过来叫道。   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看见这位先生也迎了过来:“周老板、周先生,这次来得好早啊!”   陈秀珠看着父子俩,这对父子一辈子都在代理日化产品。   上辈子,自己为了开拓海外市场,找老同事问,有没有路子,老同事指路替小白鹭卖了三十多年产品的周家父子,希望他们能帮白海豚打开东南亚市场。   那时候周老先生已经耄耋之年,他只说了一句:“义不容辞。”   他们一起喝茶,那时候小白鹭已经被那家外资公司雪藏。   周老先生心痛地说起,他第一次参加广交会,他就决定要代理小白鹭,是他一点点把小白鹭推向东南亚、甚至是澳洲市场。   “中国人不帮中国品牌,那还算是中国人吗?”   “我以为市场开放了,大陆市场越来越大了,小白鹭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局。”   他们一起为小白鹭没落而伤感,有他们父子的帮助,白海豚才能顺利打入东南亚市场。   当白海豚站上中国洗涤产品的王座,周老先生比谁都高兴:“陈总,我觉得小白鹭好像在白海豚身上复活了。”   那只是聊以慰藉的话,白海豚是乡镇里杀出来的品牌,是小杨父子两代人的苦心经营,小白鹭到底不是白海豚,小白鹭是他们这群人心底的伤痕。   重来一回再相见,此刻她跟父子俩还不认识。   熊晓燕和李主任一起陪着父子俩来到他们的展台,周老先生看向展台,展台上放着一个酱油瓶、一碗辣酱、一小瓶菜籽油。   他不由得挑眉,带着几分打趣开口:“日化厂这是转行了?怎么摆上粮油调料,改做食品生意了?”   熊晓燕闻言笑出声,从展台下取出三块素白粗布,摊在木质台面上:“周老板您来得正好,您来实测咱们新款洗衣粉的去污本事。您亲自上手,在三块白布上分别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就行。”   “这是?”周老板面露好奇。   “看看我们下半年要上市的新款洗衣服的去污能力。”熊晓燕笑意爽朗。   本就人流密集的入口展台前,瞬间围拢起一大圈人。外籍客商纷纷驻足,围成半圆探头观望,低声议论四起。   周老板滴调料在白布上,人群静谧观望时,一个穿着一袭及地的阿拉伯纯白传统长袍,头上戴着头巾,眉眼深邃立体的异域商人,开口说了几句话。   日化片区的翻译小伙子立马过来翻译:“这位客商说,刚滴上去的油渍容易洗净,若是静置晾干,渗入布料纹路,顽固污渍更难去除,这样测试出来的产品性能,才最实在可信。”   熊晓燕立刻会意,笑着拿起一沓团扇,挨个递给围观的客商与路人:“这位先生说得太有道理了!那大家不妨先四处逛逛展馆,半个小时之后再回来,我们当场清洗布料,给大家亲眼见证效果,您看可以吗?”   阿拉伯客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应道:“可以。”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几句,翻译正要逐句转述,示意想要多一块空白白布。   “哈桑先生说,他从日本过来,带了日本的洗衣粉样品,如果可以,希望一起做测试。”   “当然可以。”   陈秀珠高兴啊!正要唱戏,有人给搭了台子。   阿拉伯客商接过崭新白布,依次在布面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三种重污调料,又拿出一支钢笔,在白布边角工整签下外文姓名,又认真标注好当下时间。   陈秀珠拿起一把印着小白鹭图案的团扇,递到阿拉伯客商手中,说:“三十分钟后,我们再见面。”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说了一句:“OK。”   开幕日的展馆,人潮始终川流不息,南来北往的客商拖着身影从过道穿行而过,各地方言、外语交谈声、展台宣传声交织在一起,暮春广州的闷热笼罩整座场馆,没有空调的空间里,人人鼻尖都沁着薄汗。   小白鹭日化展台前更是人气不散,聚集了不少客商。   可见凑热闹是人的天性,陈秀珠见人气聚拢,索性抓住这个难得的宣传机会,站到展台正中,向围观众人介绍起上海日化厂的全线产品。   她从经典款小白鹭洗衣皂、日常民用洗衣粉,讲到这次准备推向海外的新款洗衣粉,又顺带介绍了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消杀消毒液。   从原料配方、去污原理、适用场景,再到适配东南亚、中东、非洲、欧洲不同地区的使用习惯,娓娓道来。几位外籍客商也凑近身旁的翻译,认真听着解说,时不时打量展台上陈列的样品。   熊晓燕在一旁默契配合,适时递上产品样品,给驻足的客商分发扇子,客商们扇着扇子,听着介绍,顺带提问。   还没到约定的半小时,那位阿拉伯客商哈桑已经提着一个皮质手提袋折返回来。他拉开手提袋,从中取出一袋包装洗衣粉,袋身印着陌生的日文品牌标识,是八十年代风靡东南亚的日系洗护品牌。   这是陈秀珠上辈子再熟悉不过的品牌,时隔一世,再次在广交会现场碰面:“好,那我们就一起同步测试。”   哈桑微微点头,显然也想亲眼比对中日两款洗衣粉的实际性能。   时间差不多了,陈秀珠拿起一块沾染了调料的白布。经过半小时静置,酱油、暗红辣酱、金黄菜籽油的污渍基本已经干了,渗进棉布纹路里。   陈秀珠拿出提前备好的测试样品:一块透明洗衣皂、一袋日化厂量产的洗衣粉、一袋本次主推的小白鹭加酶低泡新款洗衣粉,再加上哈桑带来的日本进口洗衣粉,她把三款洗衣粉,分别在三个小盘里,让观众凑近看。   老款洗衣粉颗粒粗细不均,色泽泛着暗沉的米黄色,粉尘偏多,颗粒紧实;   小白鹭新款洗衣粉颗粒均匀圆润,色泽白净透亮,颗粒蓬松不结块;   日本进口洗衣粉则是细腻雪白的细颗粒,质感绵密,色泽匀净。   围观的人纷纷探头细看,低声议论着三款洗衣粉的品相差距,单从外观上,就能看出新旧款、中外产品的明显区别。   “大家再闻一闻味道。看看有没有区别。”陈秀珠笑道。   周老板率先上前,老款洗衣粉有股碱臭味,闻到新款洗衣粉,碱味减少,有股浓却柔和的香气。而日本的洗衣粉则是浓郁的花香,已经能很清楚感受到工业香精的味道。   “这个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周老板说道。   其他人闻过之后,也这么说。   不过中东客人闻过之后说:“你们这个味道不错。”   陈秀珠骄傲,上辈子到后面,洗衣粉和衣服护理液都注重香味,甚至出来了专门用于衣服留香的留香珠。   她作为顾问,跟技术人员一起探讨哪种香味市场上更受欢迎,怎么留香才能持久。   这次出来,时间紧迫,她用自家的香皂香精,也找了家化厂,问他们要了一些用于护肤品和花露水的香精,调了这个味道。等回去她还要调上辈子卖得好的几个味道,绿茶香、小苍兰香、   看完品相,陈秀珠又拿出四个洁白的老式搪瓷脸盆,依次摆开,舀入一勺清水,再拿起热水瓶倒入温水:“我们都知道洗衣粉最好的融化温度是40-60度。”   她先那了一块白布,用打湿透明皂,肥皂打在污渍上,然后依次舀取等量的三份洗衣粉,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现场演示溶解速度。   老款洗衣粉入水后,表层慢慢化开,底部仍有不少结块,需要搅动才能散开,而小白鹭新款洗衣粉和日本洗衣粉几乎同步入水快速化开,颗粒迅速消融在温水中,水面泛起细腻绵密的泡沫,无结块、无沉淀,溶解速度不分伯仲。   熊晓燕适时开口:“大家都看清楚了,咱们新款加酶洗衣粉,溶解速度完全不输日本进口产品,而且低泡易漂洗,省水省力,特别适合海外家庭和集中洗衣场所使用。”   陈秀珠待三款洗衣粉充分溶解后,俯身拿起那三块风干了重油污的白布,和那块涂了肥皂的白布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开始正式浸泡搓洗。 [39]第 39 章:测试效果   陈秀珠把白布按入水中浸泡,温热的水瞬间浸润布料,那些干涸发硬的污渍渐渐软化,晕开淡淡的酱油色、辣酱红与菜籽油黄。   她没有急于用力搓洗,而是让布料在洗涤液中静置了两分钟,一边等候一边轻声解说:“重油污污渍,先浸泡软化,能让洗涤剂充分渗透布料纹路,去污更彻底,也更省力。”   周老先生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日本洗衣粉的水盆里,又转头看向小白鹭新款洗衣粉的水盆;哈桑则双手抱胸,等着看。   开幕日来了很多领导,上海轻工品分团本就占据了西区出入口的位置,又是一群人围着展台,而且展台还播放着广告词。   大领导致辞之后,在广交会的领导陪同下参观,这会儿看到一个闹哄哄,堪比菜市场的所在。   陪同的领导不免皱眉,让人找来上海轻工品分团的负责人李主任。   “这是在干嘛?”   “日化厂带来了新的洗衣粉,日化厂的同志正在跟客商演示他们新的洗衣粉的效果。”   广交会负责领导说:“是昨天那个,还没开幕,就先做了我一笔生意的那两个女同志?”   “就是她们。”   大领导起了兴趣,负责领导连忙说起昨天的事。   大领导说:“走,看看去。”   展台上中央,陈秀珠拿起手里的这块透明肥皂洗的布,上面酱油印已经没了,辣酱印迹只是淡了些,菜籽油的油渍更是顽固地粘在布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黄印。   “老式透明皂适合日常轻污清洗,对付这种风干的重油污,还是有些吃力。”陈秀珠一边搓洗一边解说,不回避产品的局限。   接着她套上橡皮手套,围观的人说:“怎么要戴手套?”   陈秀珠闻言,抬手晃了晃手上刚套好的橡皮手套:“问得好,洗衣粉碱性的,长期直接用手接触,会损伤皮肤,当然要戴手套。这些洗衣粉,主要还是供应洗衣机洗。”   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提醒“领导来了”,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刻被工作人员轻轻清开一条通道。   陈秀珠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报纸上常见到大领导到了展台前,大领导气场太强了,瞬间让喧闹的展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收音机还在播放广告词。   陈秀珠搓洗布料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心跳瞬间加快。机会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大领导目光扫过四个搪瓷脸盆和摊开的白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同志,不要紧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测试?”   陈秀珠定了定神,边搓洗边汇报:“报告,我们正在实测上海日化厂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去污效果。左边这盆是老式透明皂,中间两盆分别是我们厂的老款洗衣粉和新款洗衣粉,最右边这盆,是这位中东客商带来的日本品牌洗衣粉,我们想通过对比,让大家更清楚新款洗衣粉的优势。”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四个水盆,随后拿起老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揉搓起来。盆里的水迅速变得浑浊发黄,泡沫虽多却格外稀薄,揉搓了近一分钟,那些干涸的污渍才慢慢淡去,酱油印去掉了,可布料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油渍和辣酱痕迹。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小声议论,有人低声说道:“老款确实差点意思。”   “其实市场上大部分低端的洗衣粉都是这个效果。”周老板的眼光落到那盆日本洗衣粉的水盆上,“目前市场上去污效果最好的,就是日本和欧美的高端产品。”   哈桑时不时地跟翻译说两句,   陈秀珠放下老款洗衣粉洗过的白布,转而拿起小白鹭新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轻轻揉搓污渍处,细腻绵密的泡沫立刻包裹住残存的污渍,仅仅三四下,原本牢牢渗在布料纹路里的酱油印便彻底褪去,暗红的辣酱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金黄的菜籽油渍更是瞬间被泡沫分解,融入水中。   她又轻轻揉搓了两下,抬手提起白布,没有一丝污渍残留。   “我的天,这也太快了吧!”   “比老款强太多了。”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稍稍变大,语气里满是惊叹,几位外籍客商也忍不住凑上前来,仔细打量那块洁白的白布。   最后,陈秀珠拿起哈桑带来的日本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以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时间揉搓。日本洗衣粉去污能力确实强劲,很快那块布就洗干净了。   “日本货就是日本货,确实厉害。”   “小白鹭的新款也不差。”   周老板说:“不,小白鹭的更好,因为它泡泡少,漂洗时需要耗费的水少,更加快捷。这一点上小白鹭要比日本这款更好。”   陈秀珠将四块白布依次平铺在干净的展台上,一字排开。   大领导站在展台前,弯腰仔细查看了四块白布,却没有说话。周围的人都放轻了声音,小声议论着新款洗衣粉的出色效果,李主任的嘴角压不住了。   这次他们团的产品可太出彩了,永久变速自行车已经有好几位客商有意向了,这会儿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效果又这么好。   这时,哈桑缓步上前,对比了小白鹭新款和日本洗衣粉的清洗效果,眉头渐渐舒展,转头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立刻上前:“哈桑先生说,他非常惊讶,中国的洗衣粉能有这样出色的效果,甚至在低泡省水和香气柔和度上,比日本的产品更有优势。他想知道,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出口价格是多少。”   一旁的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立刻上前,报出了提前定好的出口报价。哈桑听完翻译的转述,眼睛瞬间亮了,语气急切地说道:“如果我一次性订购五百吨,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可陈秀珠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奈:“很抱歉,哈桑先生,这款产品目前还无法批量供货,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正式量产交付。”   哈桑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满脸错愕地看着陈秀珠;周老先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急切又失望:“我都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就联系东南亚的经销商,全力推这款产品,你怎么跟我说要等这么久?”   “周老板,哈桑先生,实在对不起。”陈秀珠语气诚恳,耐心解释道,“这只是我们刚刚试制出来的样品,厂里现有的生产设备,还不支持这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批量生产,需要对设备进行改造升级,调试到位后,才能正式量产。”   “好饭不怕晚嘛。”她又露出笑容,“请二位放心,等设备改造完成、产能上来,我们一定优先给您二位供货。”   “对对对,陈工说得对!”熊晓燕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补充道,“配方已经完全成熟了,就差设备改造,量产的日子已经有眉目了,再等等真的没关系。”   哈桑和周老先生对视一眼,虽有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就在这时,大领导看了看展台上的白布,又看了看陈秀珠,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随行人员,继续往前参观。   陈秀珠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刚才她一直暗暗期待,大领导听到他们厂因为设备限制,无法批量供货,能多问一句、多关注一下,或许能争取到设备改造的支持,可没想到,领导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陈秀珠眼底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散去,展台前就又围上来几位客商,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展台上的四块白布,七嘴八舌地发起了询盘。   “你们这款老款洗衣粉,价格多少?”   “刚才演示的新款虽然要等,但你们现在量产的洗衣皂,能不能先给我看一下样品?”   “我是做中东贸易的,哈桑先生都看中你们的产品了,我也想了解一下供货细节!”   接连不断的询盘声,驱散了陈秀珠心里的失落,她立刻打起精神:“我们是生产厂家的人员,只回答技术和交期,价格上还是要问这位先生。”   这时,周老先生父子主动凑了过来,俨然成了小白鹭的“义务宣传员”,语气里满是对国货的热忱。   周老板拉着一位来自泰国的客商,指着展台上的老款洗衣粉和洗衣皂,如数家珍地说道:“可别只盯着新款等,小白鹭现在量产的洗衣粉,在东南亚很有市场!比泰国本地的‘暹罗皂业’性价比高,去污力不差,价格还便宜三成;而且,咱们的洗衣粉更适配东南亚的硬水水质,洗出来的衣服更柔软,在马来西亚、印尼的市场上,销量一直稳居前列。”   一旁的周先生也连忙补充:“我们去年在光马来西亚一个国家,就卖了两千多吨,回头客特别多。还有咱们的洗衣皂,质地细腻,香气自然,比香港那边代理的进口皂更受普通家庭欢迎,价格还更亲民。”   父子俩一唱一和,条理清晰地列举着小白鹭产品的优势,对比着周边国家的同类品牌。   陈秀珠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话,眼眶微微发热。 [40]第 40 章:待遇提高了   上辈子她只知道周家父子帮了白海豚大忙,原来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这般真心实意地为小白鹭奔走。   她打趣:“周老板,您这么卖力介绍,不怕这位老板抢了您的马来西亚市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马来西亚和印尼都很大,人口很多。马来西亚分为东马和西马……”周老板说着东南亚市场。   陈秀珠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和周老板聊东南亚市场的景象。   “我一家是做不完这么大的市场,当然你们可以给我独家代理,我再给人分销也不是不可以。”   熊晓燕笑:“这,您得找李主任。”   哈桑见陈秀珠有空,让翻译来问,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下他们厂的全系列产品。   “当然。”   陈秀珠给哈桑一份产品手册,一个个产品介绍过来,粗略介绍完,哈桑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新款洗衣粉上,他说了一大堆,翻译皱着眉,一边听一边斟酌词句,翻译到一半就卡了壳,面露难色地说道:“陈工,哈桑先生问的是……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加酶配方比例……”   哈桑也看出了翻译的难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速放慢了许多,但是翻译依旧不懂。   没办法,这个展台上配的翻译是在校大三大四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77到78年高考上来的,再刻苦努力,底子放在那里,日常对话还行,相关的专业术语就为难了。   他们日化这一片区的外贸干事正忙着,陈秀珠直接接上:“The enzyme content of our new laundry detergent is……”   哈桑脸上露出惊喜,翻译小伙子:“哎呀!陈同志,您会英文为什么不早说?”   熊晓燕也看过来:“秀珠?你英文这么好?!”   不仅是熊晓燕,还有李主任,也愣住了。在1981年的广交会上,能说英文的外贸干事不少,但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能说一口这么流利、标准的英文,实在是太少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对小伙子说:“这不是展会刚开幕?我说得挺早的。”   她又笑看熊晓燕:“还行吧!就咱们这个行当,我能说。”   一圈介绍下来,哈桑对其他产品,也有了兴趣。商务上的细节,他们这些厂方代表都不会参与,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会接手。   陈秀珠接待起其他客商,她刚刚停下,拿起杯子正在喝水,翻译小伙子招手:“陈工,快来帮忙呀!”   陈秀珠被他带到他们背后的展台,那是肥皂厂的展台。   只见一位高鼻梁、深眼窝的客商,正皱着眉翻看肥皂样品,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药皂。   肥皂厂的代表站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嘴里反复重复着“中药”“止痒”“杀菌”,却苦于无法准确传达。   翻译小伙子连忙凑到陈秀珠身边:“陈工,麻烦你了!这位客商是来自东欧的,对普通香皂不感兴趣,就盯着药皂,问里面的中药成分是什么,能治什么毛病,还有具体怎么用,我实在翻不明白那些专业术语,只能找你帮忙了。”   陈秀珠点点头,她本来就喜欢肥皂厂的药皂,上辈子宋老太太瘫痪,她帮老太太洗澡洗衣服就用这块药皂,可以说老太太没得褥疮,这个药皂也起到了一点点作用。   她跟制皂厂的工厂代表确认药皂的功效,工厂代表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老清楚的。”   “行。那我就这么介绍了。”陈秀珠转头跟这位东欧的客户说,“这款是我们的传统中药皂,和普通香皂不一样,里面添加了多种我们中国沿用了几百年的中药材。它的主要成分有金银花、红景天和苦参,这些中药材性质很温和,对皮肤没有刺激性,能有效缓解皮肤瘙痒,抑制皮肤表面的细菌滋生,甚至对轻微的湿疹、痤疮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翻译的小伙子看她介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湿疹和痤疮有效果?”   陈秀珠拿起一块硫磺皂:“有一定效果,但是这款硫磺皂,它的有效成分是硫磺,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抗菌止痒成分,特别适合油性皮肤、容易长痤疮的人,或者经常在潮湿环境下工作的人使用……”   “这个硫磺皂在欧洲是传统肥皂,中世纪开始欧洲的修道士就开始用硫磺皂预防疾病。”这位客商说道。   “是的。硫磺皂、马赛皂都是肥皂中的经典。”   “小姐知道马赛皂?”客商有些诧异。   陈秀珠露出比他更加诧异的表情:“我是做洗涤产品的专业人员。”   “你不是这家企业的人吧?”   “我是后面那家日化工厂的技术人员,我们生产洗衣用的肥皂和洗衣粉。”陈秀珠笑了笑,“下午如果有空,可以来我们展台看看。”   “好的。”   陈秀珠把客人交给外贸干事。   “陈工,谢谢啊!”制皂厂的同志跟她道谢。   “这还要谢?”陈秀珠笑着说道,“都是一起的呀!”   陈秀珠刚转回去,又忙了起来。   直到广播里的闭馆通知一遍遍循环:“各位参展同志请注意,今日上午闭馆时间已到,中午12点至14点为午休时间,请各位有序离场,前往指定职工餐厅用餐,下午14点准时开馆。”   喧闹了一上午的展馆瞬间涌动起来,客商们陆续离场,参展人员也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餐厅。   陈秀珠和熊晓燕简单整理了一下展台,把样品归置整齐,关掉录音机,便跟着其他厂方代表,往展馆后侧的职工餐厅走去。   走到通道口,看见一块指示牌“主厅:外贸系统工作人员”“副厅:各厂方参展代表”。   陈秀珠正跟着队伍往副厅走,无意间瞥见几位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正朝着另一侧的主厅走去,脚步匆匆。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随口问牙膏厂的同志:“不是按照哪个分团吗?”   牙膏厂同志说:“那哪儿一样?外贸系统的,在主厅用餐,厂方代表都在副厅。不一样的餐标,待遇也不一样。”   “餐标还不一样?”陈秀珠皱起眉,“差别很大吗?”   “那可不,”牙膏厂的同志一边走一边说,“主厅餐标两块五,两荤两素,还有汤,晚餐还有水果;副厅一块八,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水果想都不要想。”   陈秀珠跟着队伍排:“册那,都是来参加广交会,还搞区别对待?”   一起排队的同志侧过头来看她:“人家会英文,能跟外商谈生意,给国家创汇,人家吃得好,那是凭本事。你会英文吗?要是你也会,也能去主厅吃好的。”   制皂厂的同志笑出声:“那她还真会!而且比翻译说得还好。就刚刚,翻译小伙子讲不清楚药皂,陈工过来帮我们介绍药皂,顺带还介绍了硫磺皂和檀香皂,那位东欧客人原本只是问问药皂,现在药皂和硫磺皂都要了。”   那位工装同志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陈秀珠,满脸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会英文?那你还留在工厂里干什么?赶紧去进出口公司啊!那里待遇比你在工厂好太多了,工资高、福利好,还能经常出国,比在工厂窝着强百倍。我们就是不会这‘鸟语’,只能守着工厂那点工资。”   陈秀珠排到队了,工作餐一块红烧肉,一个炒空心菜,一个豉油生菜,番茄蛋汤果然稀薄。   陈秀珠边拿菜边说:“我不想换单位,我就想多吃一口肉,多吃一块白切鸡。”   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熊晓燕坐下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难的?下午老仇就到了,等他来了,我让他给你买一整只白切鸡,让你吃个够!”   “老仇是谁啊?”另外一位打好饭的同志问。   “还能是谁,”熊晓燕笑着摆手,“我们厂长啊。”   那位同志对着陈秀珠说道,“小陈同志,那你可得跟你们厂长好好说说,让他给你加工资!你这么有本事,又会技术又会英文,要是他不给你加工资,你就换单位,去进出口公司。”   正在吃饭的陈秀珠抬起头,摇头:“那倒也不用,我们领导对我挺好的。”   陈秀珠吃过饭,跟着大家一起回场馆休息,刚刚走到通道,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找上海日化的同志。”   熊晓燕应道:“在这里。”   陈秀珠和熊晓燕闻声停下脚步,只见喊话的是一位身着进出口公司制服的同志,熊晓燕连忙走上前:“我们就是上海日化厂的,请问有什么事?”   “两位同志,跟我来一趟吧,局里和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在流花宾馆等着你们,有重要事宜商议。”那位同志不多废话,转身引路,脚步匆匆。   流花宾馆就在展馆附近,是广交会期间接待领导和重要客商的指定场所。   两人跟在引路同志身后,穿过大堂,沿着走廊往前走,熊晓燕轻声问陈秀珠:“你说,领导找咱们是为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坏事。”陈秀珠笃定,“毕竟咱俩这两天的表现,应该是相当亮眼。”   “也是。”   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引路同志轻轻敲门:“领导,上海日化厂的两位同志到了。”   “进来。”屋里传来熊局长声音。   陈秀珠和熊晓燕并肩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木质会议桌,周围坐着七八位领导,轻工局的熊局长坐在主位,面色严肃,身旁是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还有几位穿着中山装的陌生领导,桌上摆着搪瓷茶杯,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两人连忙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熊局长,李主任,各位领导好。”   熊局长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坐吧,不用拘谨。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件正事跟你们商量。”   她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小陈同志,昨天你说,新款洗衣粉无法批量生产,核心问题是厂里锅炉和生产设备跟不上。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锅炉厂那边已经确认,三个月内,就能完成你们厂的锅炉改造,解决生产动力问题。我现在问你,若是锅炉改造完成,你们厂每个月能供应多少新款洗衣粉?”   “三、三个月?”陈秀珠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原本以为只能让王冬生这个小黄牛加班缩短那么点时间,没想到领导居然已经帮她们对接好了锅炉厂,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有些愣神,缓了缓才定了定神,认真思索起来。   按照工厂实际生产条件,老式设备单日产量有限,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搭配现有设备全力运转,再调整生产排班,日产量大概能达到4-5吨。她在心里快速核算:“领导,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我们厂全力生产,每个月大概能供应120吨到150吨左右。”   “不够。”熊局长摇了摇头,“哈桑先生一次性就要订500吨,还有周老板的东南亚订单,加上后续可能新增的客商,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按照月产能300吨来算。”   “300吨?”熊晓燕瞪大了眼睛。   陈秀珠一听熊局长说“月产能300吨”,这可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既能解决当前出口订单的困境,更能为小白鹭铺好未来的路。   机会摆在面前,此刻不狮子大开口,更待何时?   “那得上新设备,而且得上好设备。不过,我认为应该按照月产能500到800吨来算。”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往她看去,她姑说300吨,她已经觉得够多了,好家伙!秀珠居然说500到800吨。   “熊局长,各位领导,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不只是为了满足眼前的出口订单。”陈秀珠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我认为未来国内市场也很有潜力。我在厂里做技术多年,也一直关注着国内日化行业的变化,现在改革开放的步子越迈越大,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会慢慢提高,未来几年,国内市场的需求一定会迎来高速增长。”   话音刚落,一位坐在侧位的领导便皱起眉:“小陈同志,你这话有依据吗?现在国内老百姓大多还是手洗衣物,用肥皂、老款洗衣粉就够了,就算需求增长,也不至于需要这么大的产能吧?投入这么多设备,万一供大于求,岂不是浪费国家资源?要知道国家还不富裕,国家外汇紧张,涉及到进口设备,要慎之又慎。”   周围的领导也纷纷点头,当前国内大多数家庭还保持着手洗衣物的习惯,洗衣机尚未普及,大家对洗衣粉的需求确实没有直观概念,难免会有顾虑。   陈秀珠笑看了一圈领导:“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是咱们轻工行业的,想来也知道全国各地洗衣机产量和在建的洗衣机厂情况,今年咱们上海洗衣机厂刚刚投产,今年预计能有个三五万台下线就不错了,但是明年和后年呢?另外全国洗衣机总产量是多少?未来三年内会有多少厂投产,总产量是多少?我们按照每台洗衣机每天用一次,今年咱们全国洗衣机总产量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台,确实不少。但是从即将投产的新厂来看,明年翻倍,后年还会翻倍。全国各地的洗衣机厂都在立项上马,这股势头挡不住。我的数据没错吧?”   有一位领导点头:“一点都没错。”   陈秀珠继续:“这是很简单的一道算数题,一台单缸洗衣机,老式洗衣粉一次就要50克,就算三天洗一次,一年一台机器就要用掉6公斤洗衣粉。光洗衣机普及这一项,未来三年,国内洗衣粉的年新增需求,最少就要两三万吨。现在大家觉得老百姓习惯手洗、用肥皂,是眼下的现状。可洗衣机一旦走进千家万户,洗衣机可没办法用肥皂,洗衣粉用量会成倍暴涨。”   她话锋一转,落到这次扩产的核心上:   “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一年就是6000到9600吨。现在看着体量不小,可再过两三年国内市场爆发,我们这点产量,单单供应上海本地都未必够用。   现在进口设备确实要花外汇,但这不是浪费,是提前布局。出口订单是眼前的饭碗,国内市场是以后的粮仓。我们现在不提前升级加酶生产线、扩大产能,等市场风口一来,各地日化厂一哄而上,外商订单、国内经销商订单,我们拿什么去接?   到时候再立项、再采购设备、再调试投产,一两年时间过去,先机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最后她看向熊局长:   “局长,各位领导,现在扩产,既是守住广交会拿下的海外订单,也是抢占未来国内日化市场的先手。我相信不用过多久,洗衣机、电视机和电冰箱,会替代三转一响,成为新人结婚的新三大件。”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另外,咱们这款新款洗衣粉的配方,我已经反复调试成熟,生产工艺也优化过了,只要设备到位,产能提升后,生产成本反而会降低,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都更有价格优势。而且,设备升级后,咱们还能研发更多适配不同场景的产品,比如适合婴幼儿的温和款、适合工业用的强力去污款,进一步扩大市场。”   一旁的李主任听着,频频点头,忍不住补充道:“熊局长,小陈同志说的有道理。现在广交会上,已经有不少外商关注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除了哈桑先生,还有几位东南亚客商也在询盘,后续出口订单肯定会越来越多。而且,国内市场的潜力确实不容小觑,提前布局高产能,也是为上海轻工行业的长远发展考虑。”   熊局长坐在主位上,她看着陈秀珠:“小陈同志,你考虑得很周全,既有技术层面的考量,也有市场层面的远见。你说说,要实现月产能500到800吨,除了锅炉改造,还需要哪些具体的设备和支持?”   陈秀珠心中一喜,知道领导已经认可了她的想法,连忙站起身,条理清晰地汇报:“要实现这个产能,除了已经确定的锅炉改造,还需要……”   有人要插话,熊局长伸手示意:“让小陈把话说完。”   陈秀珠说完,熊局长笑了:“这是一个完整的方案,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陈秀珠摇头:“倒也并非为这次展会而来,而是仇厂长让我配合我们熊科长一起收集市场资料,进行分析,然后我们一起来了广交会,再去香港了解了当前主流产品后,回来完善方案,到时候仇厂长拿着去申请资金。”   熊晓燕看向她,明明是秀珠跟自己解释了思路,说要做方案,请她帮忙去轻工局调取数据,做分析报告,然后去说服仇厂长问上头要钱。明明可以大功独揽的时候,她说自己是配合?说是仇厂长让做的。   有人问:“这些数据哪里来的?这得是咱们轻工局的人才能搞到吧?”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我们熊科长帮我找的。”   “这些数据本来不就是给大家做参考的,我就跑了一趟。”熊晓燕立马说道,免得大家认为她靠着有个做局长的姑姑,开后门拿的。   “又没人怪你。”熊局长没好气地说,她转头看向陈秀珠,“小陈同志,等下你们厂长到了,你好好跟你们厂长汇报,明天我跟他聊聊,早日把详细方案敲定下来。把资金批下来。”   陈秀珠看向熊晓燕,又看熊局长:“谢谢熊局长!谢谢各位领导!我跟我们熊科长回去就商量细节。”   “行了,大家都去忙吧!”   陈秀珠和熊晓燕刚刚想要站起身离开,听见李主任一声:“小陈和小熊先等等。”   其他人走了,熊局长和李主任还坐着。   李主任脸上露出笑容问:“来了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秀珠连忙摇了摇头:“谢谢李主任关心,没什么困难,我都能适应。”   领导亲自解决设备问题,那点困难算个什么?真要能投那么多,住桥洞也值得。   “不适应,我们住的那个招待所,条件也太差了!昨天早上秀珠一早起来洗床单,那床单脏得哟,比理发店里老师傅的擦刀布还要脏,都已经用上咱们的新款洗衣粉了,搓了好几遍水都是黑的。还有招待所的饭菜,要什么没什么,昨天晚上端上来一盘血蛤,看着就不新鲜,幸亏我们俩没吃,后来听说有好几个参展的同志吃了之后上吐下泻。”熊晓燕看着陈秀珠,“所以昨天她才灵机一动,想到把消毒液卖给广交会。”   熊局长看着自己的侄女,说:“李主任没问你。你多嘴什么?”   “谁反映问题都是一样的。”李主任笑着说道。   熊晓燕不管不顾:“还有今天的午饭……”   “阿姐。”陈秀珠扯了扯熊晓燕的袖子,“这都是小事儿。”   “小事儿也给领导反映反映,让领导倾听一下群众的呼声。”熊晓燕说道。   “午饭还有什么事情?”李主任问,“职工食堂,不需要粮票,有荤有素,我们上海交易团的餐标,比其他地方还高一些。”   “就是秀珠疑惑,为什么外贸干事能去主厅吃两荤两素,还有汤和水果,我们厂方代表就只能在副厅吃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保温瓶厂的同志还告诉她,说人家外贸干事会英文,能创汇,她要是会英文,也能去主厅吃好的。如果是这个理由……”熊晓燕抬头看着她姑。   “阿姐。”陈秀珠连忙拉了拉熊晓燕的胳膊,“领导,中午吃饭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这么说的,你有这个本事,就吃这个饭。”熊晓燕说道。   李主任哈哈大笑:“有道理,我们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会英文能谈生意,待遇确实比工厂代表要好一些。可咱们小陈又会英语,又有技术,还能谈生意。还是那个待遇,确实不合理。我让人帮小陈和小熊安排咱们展馆附近的招待所,餐券也换成主厅的。”   熊局长笑着说:“安排小陈就行了,小熊还是厂方代表的待遇。”   “我……”熊晓燕瞪大了眼睛看着熊局长。   “你没这个本事,凭什么吃这个饭?”熊局长没好气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好好学外语,你听进去了吗?”   “我在学啊!可不是忙嘛!”私底下熊晓燕跟着她姑撒娇。   “小陈不忙?就你一个人忙,是吧?”   “领导,换来换去也挺麻烦的。我第一次来广交会,什么都不懂。都是阿姐照顾我。没阿姐一起吃饭,我饭也吃不香。”陈秀珠拉着熊晓燕的胳膊,“就不用麻烦了,就住原来那边,吃副厅。”   “对,我要跟阿妹住一起,跟她学英语。”   “行吧!这次就算了。你跟小陈一起换。明年要是英语还开不了口。我让你住番禺,住顺德去。”   “知道了,知道了。”熊晓燕拉着陈秀珠,“我们去现场了。” [41]第 41 章:宋明哲到羊城   两人走出宾馆,赶回会场。   日化展台前依旧人头攒动,比上午只多不少。   陈秀珠再次拿出白布、酱油、辣酱、菜籽油,当着众人的面,完整复刻了上午的去污实测。   温水浸泡、静置、揉搓,三四下便洗得洁白如新,接连两场演示。   有一位来自美国的贸易商看得仔细,皱着眉开口提问,翻译转述:“陈小姐,上午你和那位中东客商对比了日本洗衣粉,下午演示怎么不用日本货一同测试?是不敢比,还是产品有问题?”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陈秀珠。   “这位先生,上午是哈桑先生自带了日本品牌的样品,主动要求同台对比,我们才配合演示。可我们作为上海日化厂的厂方代表,不会主动拿同行竞品来做公开测试对比。”   陈秀珠跟大家解释:“每袋三十二克,刚好是一次洗衣,八到十四件的量,我们这个老款洗衣粉一次用五十克。大家可以拿回去,跟其他洗衣粉比较。也可以送实验室检测。”   “陈小姐,不怕跟其他洗衣粉比较?这么有信心?”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这么说吧!各家产品有各自的优缺点,受限于国内化工行业的发展,我们这款洗衣粉,洁净力确实表现出色,但是某些方面差强人意。”   “比如说?”   “既然敢让大家拿回去测试,我就不会隐瞒我们产品的缺点。实事求是地说,受限于当前国内的化工行业发展水平,我们这款新款洗衣粉,确实有几处不足,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她伸手拿起一包新款洗衣粉,示意大家细看,继续说道:“第一,香精的持久性和细腻度,比不上进口产品。咱们这款洗衣粉的香味很不错,是吧?”   “很好闻。”   “柔和自然。”   “但留香时间比较短。洗完的衣服,晾干后香味大概只能维持一两天,不像进口产品,能留香三四天甚至更久。这不是配方的问题,是国内目前的香精提炼技术,还达不到进口香精的纯度和持久性,而且优质进口香精价格太高,要是添加进洗衣粉里,增加了成本,那国内市场不会买账,另外呢!还会占用外汇。”   周围的客商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没有不满,反而多了几分理解。中国化工水平有限,香精技术跟不上进口水平,是众所周知的事。   “陈小姐,如果你们调香,我们提供优质香精,请你们定制呢?”   “没问题啊!”陈秀珠继续说,“还有我们的产品,低温溶解性还有提升空间。咱们这款洗衣粉,在40到60度的温水中,溶解速度和进口产品差不多,但如果是冬天,水温低于15度,溶解速度就会变慢,需要多搅拌几下才能完全化开,不像进口产品,哪怕是冷水,也能快速溶解。这是因为我们没有添加进口的低温助溶剂,一来是进口助溶剂价格昂贵,二来是我们目前的生产工艺,还不能很好地将进口助溶剂与现有配方完美融合,强行添加,反而会影响去污效果。”   她拿起一杯冷水,舀了一点新款洗衣粉放进去,轻轻搅拌了几下,杯底还有少量未完全溶解的颗粒,示意大家看:“大家可以看,这就是冷水溶解的效果,确实不如温水。”   “还有一个小问题,我们的包装不行。”陈秀珠拿起一包洗衣粉,拍了拍包装袋,“咱们现在用的是普通的塑料包装,没有密封拉链,一旦开封,要是保存不当,容易吸潮结块,不如进口产品的密封包装精致,也不如人家的包装便于携带和储存。这也是受限于我们厂里的生产设备,目前我们还没有自动密封包装的设备,只能用简易包装,等后续设备升级了,我们会第一时间改进包装,不仅要做好密封,还要优化包装设计,更适合出口运输和家庭储存。”   陈秀珠看着大家:“我们都是基于国内现有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打造我们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我们的去污力、低泡省水的特点。对于大多数家庭和客商来说,洗衣粉的核心作用是去污,我们能做到高效去污、省水省力,这才是最关键的;至于留香、包装这些细节,我们会一步步改进,越来越好。”   那位美国贸易商听完陈秀珠的说法:“陈小姐,你非常坦诚,这让我很欣赏。虽然产品有一些小缺点,但核心的去污力很出色,而且你们有明确的改进计划,我很看好这款产品的潜力,我想先拿一些小样回去测试,后续会考虑批量订货。”   “非常感谢您的认可!”陈秀珠笑着点头,示意熊晓燕递给那位美国客商几包小样,“您放心,后续我们改进产品后,会第一时间给您寄去新的样品,让您看到我们的进步。”   周老板笑着说:“谁家的产品没有缺点,你们的东西,跟同样去污能力的外国产品比,三分之一的价格都不到。”   “是啊!我们就主打一个性价比。”陈秀珠笑着说道。   有句话叫做“真诚是必杀技。”,更何况还有周老板父子这两位托,好几位客商都表露出要买的意向。   上海交易团还是很会做生意的,跟客商介绍,今年他们推出了去厂里参观的项目,可以由相关的外贸干事带着有实地需要考察的客商去厂里参观。   一个下午有三位客商表示他们想去工厂参观,加上上午的哈桑和另外一位东南亚客商,已经有五位客商要去了。   熊晓燕趁着上厕所的时间,去遛了一小圈,回来跟陈秀珠说:“第一天邀请到五位客商,咱们在整个上海交易团里是头一份的,纺织品分团里,没有一家有我们这么厉害。苏州丝绸一厂也只请到了三位日本客商。”   日本客商啊!陈秀珠心内黯然。上辈子她有钱之后,迷上了丝绸,年纪大的人穿各种绸缎衣服,特别有味道。   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多了,自然就被大数据推送消息,有博主呼吁“咱们国家的原创是死了吗?不抄不行吗?看看这块宋锦纹样,跟这块日本的西阵织相似度是不是98%?”   这人还把两块宝相花纹样的锦缎放在一起比较,那块宋锦的花纹里是一朵梅花,西阵织宝相花中间是一朵樱花。   她这个老阿姨跟人激情对线,甩出了一张图片,甩出敦煌的一张照片,里面有个花纹跟这两块丝织品的宝相花纹也一样。   后来有做丝绸研究的网友冒出来说,七八十年代出口创汇,一波一波的日本厂商来中国进货。进着进着,中国的传统纹样,被说成了日本的传统纹样。   陈秀珠想到这些不免唏嘘,   这个时候,中国的80%的外汇都是靠卖丝绸的。还能不带日本客商去厂里?   这些跟她不搭嘎,还是赶紧多卖点肥皂洗衣粉。   上辈子做市场,还是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的陈秀珠,被那些外资竞争对手诟病,她那一套全是乡下套路。   乡下套路怎么了?乡下套路有用就行。洗脑式的宣传,就是那么有用。   仇厂长进来的时候,对面永久自行车展台人气本就火爆,可他抬眼一看,自家日化厂的展台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外籍客商、国内采购络绎不绝,热闹程度竟丝毫不输自行车展区,甚至更胜一筹。   人群中央,陈秀珠为了让外围的外商都能听清讲解,干脆站上了一张临时找来的小木凳。   她站在凳子上,一手拿着产品手册,一手比划着配方与产能,一口流利的中式英语,讲着产品。   周围的外商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提问,熊晓燕在一旁配合着分发扇子、递送样品,默契十足。   站得高看得远,陈秀珠跳下凳子:“厂长来了。”   陈秀珠迎向仇厂长,没等仇厂长开口询问,她已经转身面向围在展台前的客商们,抬高声音,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起来,语气里满是真诚与自豪:“各位先生,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厂的仇厂长,仇福荣先生。”   她侧身示意仇厂长上前,继续补充,中英文交替着:“仇厂长是从我们厂的车间工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扎根日化行业十几年,最懂生产、最懂老百姓的需求。他一直跟我们说,做洗涤剂,不能只想着赚钱,要实实在在为人民生产好用、实惠的好产品,不管是老款洗衣粉、洗衣皂,还是我们这款刚试制出来的新款加酶洗衣粉,每一款产品,仇厂长都亲自盯着生产、盯着质量,绝不允许有不合格的产品出厂。”   仇厂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几分。他压根没料到,自己刚到展台,陈秀珠就会主动给自己搭台子了,这番介绍既贴合他的经历,又凸显了工厂的务实,让他心里又暖又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对着客商们连连点头、微笑致意。   陈秀珠见状,顺势拉过仇厂长,逐一给他介绍身边的客商:“厂长,这位是穆罕默德……”   这个外商的名字太长了,仇厂长记不住,那个外商的名字太拗口了,仇厂长也叫不上来。   反正陈秀珠边介绍,边简单转述每位客商的需求,仇厂长跟不上节奏,只是配合着握手、寒暄,嘴里反复说着“欢迎欢迎”“感谢认可”,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圈介绍下来,仇厂长脑子还是晕乎乎的,看着眼前络绎不绝咨询产品的客商,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询问声,还有陈秀珠用英文从容应答的声音,他心里满是疑惑:这才一天时间,怎么会这么热闹?之前熊晓燕在电话里只说“进展不错”,没说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趁着陈秀珠被几位国内采购围住,讲解新款洗衣粉的内销价格和供货周期,仇厂长连忙拉着熊晓燕,悄悄走到展台角落:“小熊,到底怎么一回事?我这刚到,就看到这么多客商,陈工还在跟外商说英文,这到底是怎么情况?咱们这次展会,怎么突然这么火爆了?”   熊晓燕看着仇厂长一脸懵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就今天一天,我们已经接到了不少意向订单,卖出的洗衣粉、肥皂,还有消毒液,已经达到去年同期整个广交会销量的五分之一了!”   “五、五分之一?”仇厂长猛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展台中央的陈秀珠。   只见她正站在人群中,解答着客商们的疑问,神态自信,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倒像是久经商场的外贸老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语气里满是震惊:“这个开门红,也太红了。”   “那可不!”熊晓燕笑着点头,“而且领导们为了让咱们尽快能交上新的洗衣粉,安排了锅炉厂三个月内给咱们交货。趁着机会秀珠借着你的名头,跟领导说要咱们以后要月产能扩大到800吨,领导明天要问您。”   “不是?你们也太大胆了。”仇厂长听说领导要问话,急得团团转,还要问熊晓燕。   “阿姐,快来帮忙。”陈秀珠叫熊晓燕。   熊晓燕过去招呼客户,陈秀珠又叫:“厂长,这位先生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仇厂长心里头像是藏一只兔子,上蹿下跳,只能过去应付这个场面。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闭馆的广播想起,等展台前的客户离开,仇厂长过来跟两人一起整理展台:“小陈,小熊说你跟领导说咱们厂新款洗衣粉要扩产到800吨?”   “对啊!”   仇厂长摇头:“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扩产的事,咱们不是商量好了?等从香港回来,咱们再好好商量,到时候出个方案,我去上头要钱。你这一开口就是800吨,那不得把领导们吓退了。咱们伸手要钱,要有策略,要循序渐进,一点一点问上面要,毕竟咱们也得知道,上头也不宽裕。你搞技术的,不懂……”   “谁说秀珠不懂?领导已经初步同意800吨扩产了。就等着明天,您去汇报了。”   “真的?”   “骗您,我是狗。”熊晓燕说道,“而且秀珠说,是在我们厂长的英明领导下……”   熊晓燕一边吹捧,一边说,仇厂长听完,喜上眉梢:“真的?”   “千真万确!”   仇厂长听得心潮澎湃,他笑:“是你们的功劳,就是你们的功劳,没必要给我。”   “这不是功劳,这是责任。领导批了下来,还有那么多部门要跑,那还不得您出马?”陈秀珠说道。   “对啊!还要用您的老面子。”   仇厂长笑着说:“只要咱们厂发展好,我这张老脸随便你们用。”   三个人正整理着展台,李主任走了过来,仇厂长一见立马跟他握手,李主任说:“老仇,晚上招待周老板,你带着你的娘子军一起去。”   三人跟着李主任前往广州酒家。   广州酒家是享誉羊城的老字号,大厅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大多是来参加广交会的客商、各地交易团的领导,衣香鬓影间,夹杂着普通话、粤语和各式外语,热闹非凡。   他们这一桌在边上,用屏风跟其他桌隔开。   周老板父子在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两位领导陪同下,已经落座了,见到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仇厂长,好久不见。”周老板笑着握住仇厂长的手。   仇厂长脸上满是笑意:“是啊!又一年了,这次周老板一定要去上海,去我们厂里。”   “正有此意。”   陈秀珠正打算坐在外侧,小周先生将他的位子让了出来:“陈小姐,坐这边,那边上菜不太方便。”   “没事。”   “那怎么行?”小周先生非要让位子,陈秀珠也不跟他谦让了。   李主任开了一瓶茅台,给大家倒酒,还没等陈秀珠推拒,熊晓燕已经说了:“我们陈工不会喝酒,李主任见谅。”   “喝罗汉果茶。”小周先生拿起茶壶,“陈小姐今天介绍一天了,喉咙肯定不舒服。”   白酒茶水倒好,一起碰杯,李主任表达了对周家父子的感激之情。   “李主任客气了,我们做生意的同时,还能帮一把内地的工厂,那是荣幸。更何况今年看到了新品,新品很出彩。”周老板还在说客套话。   小周先生已经跟陈秀珠私下聊了起来:“陈小姐,我早就想请教你一些洗涤剂的问题了。”   陈秀珠笑着点头,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他解答一些疑惑。   席间气氛愈发融洽,酒过三巡,李主任放下酒杯,看向仇厂长:“老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今天早上大领导视察展馆,特意在你们日化展台停留了不少时间,全程看了小陈的演示。”   仇厂长猛地一愣,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李主任,您说的是……大领导?”   “没错。”李主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散场后,大领导特意过问了你们厂的情况,听说新款洗衣粉因为设备问题无法批量生产,当即就吩咐下去,让锅炉厂优先对接你们的改造需求,三个月内完成交货,这才是咱们能快速推进扩产的关键。”   “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尽快完成设备改造,把产品做好,多给国家创汇!”   这时,周老板放下筷子,笑着开口:“仇厂长,我刚才听你们聊天,说接下来要去香港考察?”   仇厂长点头:“是啊,打算展会结束后,带她们俩去香港看看,看看人家的产品。”   “那可太好了!”周老板热情地说道,“你们去香港,我们父子俩尽地主之谊,陪着你们逛,带你们去看看香港的日化工厂、批发市场,还有各大商场的主流产品。”   仇厂长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呢?周老板您这么忙,我们怎么能麻烦您父子俩?”   “不麻烦不麻烦!”周老板摆了摆手,“你们把产品做好,我们也能提高销量。再说,我们也是这个行当的,能让你们看到更全面的行业情况,说不定还能碰撞出更多合作的机会,一举两得嘛!”   小周先生也连忙附和:“是啊,仇厂长,陈小姐,你们就别客气了。”   盛情难却,仇厂长看着周老板父子真诚的眼神,心里满是感动:“那我就代表我们厂,谢谢二位。”   吃过晚饭,一行人一起上了车子,先送周老板父子去宾馆,再送包括李主任和仇厂长他们几位去展馆附近部队招待所。最后车子送陈秀珠和熊晓燕去原来的招待所拿行李,她们俩今晚也搬部队招待所来,部队招待所到展馆,步行也就十分钟左右。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到原来的招待所,已经将近夜里十点,两人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起出房间,刚走到二楼转角,陈秀珠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明哲提着两个热水瓶,从楼下往上走,刚好看到从楼上下来的陈秀珠,他不知道陈秀珠怎么会在这里?   陈秀珠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往前走,和他擦肩而过。   楼下,各家工厂代表正在抽烟闲聊,看见陈秀珠和熊晓燕,纷纷打招呼:“陈工、熊科,你们干什么去?”   “领导安排我们换个招待所住,我们先走了。”陈秀珠说道。   “哎呦,明天运猪猡的车没有你们了。”   “陈工,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咱们一起聊聊,我们领导让我跟你请教,怎么把客商留住?我要是留不住客商,他让我每天写八百字检查。”钢笔厂的老方说。   “每天早上开馆前吧!”陈秀珠说道,“咱们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到时候可以及时调整策略。”   老方点头:“那行,我来你们展台找你。”   陈秀珠笑着走出招待所,上了面包车。   宋明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42]第 42 章:那是陈秀珠   宋明哲叹了口气,提着热水瓶,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木门。   这是一间狭小的三人间,墙壁有些斑驳,三张旧木板床紧紧挨着,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其中一张床的床单上,还沾着一块明显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躺在床上翻着报纸的同学张强,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瞥了他一眼:“回来了。”   阳台上传来哗啦的水声,是另外一位同学姚永刚正踮着脚,把洗好的白衬衫晾在铁丝上,见宋明哲进来,说了句:“回来了。”   宋明哲点头,把热水瓶放在墙角的桌子上,拿起桌上缺了口的搪瓷茶杯,一倒满热水。   他目光扫过那张沾着污渍的床,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捧着温热的茶杯,靠在桌旁,眼神放空,脑子里反复浮现的,还是陈秀珠擦肩而过时,那毫无波澜的侧脸。   张强放下报纸,坐起身,看着宋明哲失神的样子,说道:“明哲,还在为出国的事难过呢?”   宋明哲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前妻难受,他随口:“嗯。”   “算了,你还是认命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上头砍掉你的出国名额,我猜啊!根本不是什么,你跟你爱人在医院吵架,或者是你离婚的原因。而是有人要你的名额,所以揪住你的一点点,根本算不上的错误不放。”张强说道。   宋明哲抬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看向张强:“黑幕?”   “你想啊,”张强坐直身子,“咱们学校这次的留学选拔,你成绩最好、论能力,你翻译了多少文件。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就是想把这个留学名额给别人,但是不能强抢。你猜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派这破地方来当翻译,美其名曰‘锻炼’,说白了,就是给你一个看似不错的后路,堵你的嘴罢了。”   宋明哲皱眉:“会是这样?”   “怎么不会?你那叫事吗?你跟你那个日化厂的前妻,本来就不合适。现在都提倡婚姻自由,离婚自由都写进婚姻法里了,你没看最近报纸和广播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那个女作家写了本《一个冬天的童话》,里面就写了她和工人丈夫的婚姻,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一个是有思想、有追求的知识分子,一个是只懂柴米油盐的工人,凑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你跟她的情况,不也一样吗?”张强看着宋明哲,“你是大学生,是未来的知识分子,你那个前妻,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没读过多少书,你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可说?我猜,你在她跟前,估计跟个哑巴一样,两人之间根本没话说?心灵上完全无法契合,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更何况,她还不能生孩子,难不成你要让宋家绝后?依我看,你跟她离婚,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人性的必然。现在那个女作家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全社会都在讨论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你不如也去闹一闹,把学校里的黑幕、把你这段不幸的婚姻都公之于众,兴许就能撕破这层遮羞布,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宋明哲捧着茶杯,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边是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他,他和秀珠的结合,并非全然没有感情。他已经完全认识到自己心里是有秀珠的。   另外一边,眼看到手的留学名额突然飞了,他实在不甘心。   也是啊!就自己家里那一点事,怎么会让学校如此快断定,不给他参加选拔?不能说全上海他最好,至少他参与选拔,肯定是名列前茅的。张强说的很有道理,就是有人要把人塞进来,他得退出。   “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时,姚永刚晾完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从阳台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支香烟,吸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张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别把自己的丧良心,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什么有话没话、精神共鸣,说白了,就是你们现在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看不起以前的爱人了,想找个借口抛弃人家罢了。”   张强脸色一沉,立马反驳:“你懂什么?我们这是追求精神自由,是尊重自己的内心!”   “我是不懂你们的精神自由,但我懂做人的良心。”姚永刚吐了一口烟圈,“你们的爱人,都比我老婆有文化。我老婆,就上过扫盲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我每次回家,听她絮絮叨叨说家里养的鹅孵了小鹅,说地里的菜长多好,我都能听一下午。”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神柔和,语气里满是感激:“当年我考大学,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只有她,挺着大肚子,送我去考场,说我一定能考上。我上大学这几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去地里赚工分,家里还有织布机,我们那儿的人从毛巾厂买了毛巾纱,让她帮忙织毛巾布,就是我床上铺的那种,你们都说软的毛巾布。一块钱一匹,她要织三个晚上。每次我回家,橘子熟了,给孩子老人留点儿,其他的硬塞给我;我每次出来上学,她前一晚一定会给我煮一锅茶叶蛋,让我带着。”   “这样的女人,还不够好吗?”姚永刚看向张强,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你现在觉得人家配不上你,那你想想当年,你落魄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当年配得上人家吗?无非是今天考上了大学,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就忘了本,做了陈世美,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拿什么精神追求当借口。拿你们上海人的话来说,就是‘覅面孔’!”   “你胡说八道!”张强恼羞成怒,指着姚永刚,“你一个乡下人,懂什么精神追求?你考上了大学,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贫瘠,你这辈子,也只能满足于吃饱穿暖这种低等需求,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灵共鸣,才会觉得跟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有话说!”   这是一个伤痕文学盛行、人们开始追求精神自由,可传统道德依旧根深蒂固的年代,两人的观念,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张强信奉知识分子的精神共鸣,鄙夷柴米油盐的琐碎;姚永刚坚守传统的感恩与责任,唾弃忘恩负义的行径,谁也说服不了谁。   “巴子!”张强气得脸色发白,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坐回床上,摔了一下报纸。   姚永刚也不甘示弱,把烟蒂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咬牙骂道:“缺西!”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宋明哲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心里乱如麻。   房间里的死寂,张强和姚永刚粗重的呼吸声,让他忍不住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听到张强这番话,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张强一边。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精神共鸣”的追求,鄙夷着柴米油盐的琐碎,觉得自己和陈秀珠那段婚姻,就是一场无法挣脱的桎梏,陈秀珠眼里只有工厂的配方、家里的饭菜、衣服、上上下下的卫生,不懂他的理想,不懂他的追求,两人坐在一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离婚是解脱,是奔向更高层次生活的开始,甚至觉得,陈秀珠的存在,只会拖累他的前途。   可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折腾,尤其是前天,当他得知自己的留学名额彻底泡汤,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只能抓住广交会这次翻译的机会,勉强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时,他回家刚一开口,跟裘素心说起自己要去广州一个月、没法按时办酒席时,裘素心就当场哭了起来,歇斯底里地闹着:“不行!酒席都已经定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这个时候取消,让我脸往哪儿放?”   那一刻,宋明哲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和愤怒,瞬间爆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的前途全毁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了,这个女人,竟然还在纠结一场酒席的面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掐住了裘素心的脖子,若不是爸妈和阿娘及时冲过来拉住他,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真的怕自己会失控,会掐死裘素心。   他多想回到陈秀珠还在他身边的日子,他不想要风花雪月,不想要浪漫,只想要那种平淡安宁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陈秀珠的温柔体贴、任劳任怨,是工人阶级的愚昧,是不懂追求精神生活的表现。他拼命想要摆脱那样的日子,想要找一个能和他谈理想、谈文学、谈精神世界的人,可真和裘素心在一起,他才发现,所谓的“精神共鸣”,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天刚蒙蒙亮,宋明哲就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吵醒。   他凌晨才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张强和姚永刚也陆续起身,三人简单洗漱完毕,下楼吃了早餐。   招待所外头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敞篷卡车。   “运猪猡了,运猪猡了,快上。”工厂代表们嘻嘻哈哈地上车。   “快点快点,再晚就赶不上开馆了!”带队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催促着。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稳。   “还有人吗?”工作人员问。   “等等,昨天的两位女同志还没来,谁上楼去叫一下。”有位同志说道。   “不用叫了,日化厂的两位女同志昨天晚上就搬到展馆附近的部队招待所了。”   “什么意思啊?重女轻男喽!小姑娘哭唧唧两声,就能住好地方。我们就得在这里睡猪圈?”   “十三点!人家第一天签了多少单子?人家介绍产品不用翻译的。你呢?”制皂厂的同志说,“我们昨天都沾光,翻译的大学生翻不清楚,日化厂的女同志过来帮忙,那个东欧的客人当场就签了,买我们的药皂和硫磺皂,报名去我们工厂参观。”   “你们是没看见,他们那个展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外商一个接一个地问,比对面的自行车展台还热闹!”   “你要是有这个本事,领导还不把你捧上天?”   “啧啧,这姑娘可太厉害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上海日化厂有这么号人物?”   “照这个势头下去,今年日化厂的出口订单,怕是要翻好几倍!”   “要我说,今年轻工品的头名,说不定就要被日化厂抢去了!”   “那倒不至于,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底子摆在那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要说翻两三倍,估计已成定局,估计能够超过搪瓷厂,冲前三了。”   卡车开动了,在颠簸中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郊到了流花展馆。   “到了到了,快下车!”带队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卡车缓缓停下,车斗里的厂方代表们纷纷扶着栏杆跳下车,急匆匆地朝着展馆入口走去。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下车,工作人员指着入口处说:“新到的同学们去那里找自家学校的带队老师。”   只见展馆入口处,胸前别着学校的徽章的老师等着。   “都过来集合!”其中一位戴眼镜的老师挥了挥手,大家往那里去,宋明哲三人也快步上前,找到了他们学校的老师,老师们身边已经等着十几个学生了。   又等了一会儿,再来了两波学生,学生都到齐了。   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对着他们十二个新来的学生说:“今天是你们第一天参展,先跟着前期过来的同学,去各个展区熟悉情况,学习怎么配合厂家接待客商、翻译沟通,明天再正式分配到各个展区,大家都认真点,别给学校丢脸。”   说完,老师便将学生们分成四组,每组安排一位前期过来的学生带队。很快,他们的同班同学朱国华走了过来:“跟我来吧!”   三人点点头,跟着朱国华往展馆内走去。   展馆内部宽敞明亮,每个展台前都已经摆放好了样品,工作人员正忙着整理手册、调试设备。   “你们运气可真好,今天可以跟我去日化区。”朱国华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这可是今年最热门、最厉害的展区,尤其是其中的上海日化厂,昨天一天的签单数,在所有轻工品展台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张强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是说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订单最多吗?我听说他们每年都是轻工品的龙头。”   男生笑了笑,摆了摆手:“你说的是成交金额,自行车和缝纫机单价高,金额自然大。但论签单的数量,日化厂昨天可是遥遥领先,而且都是实打实的意向订单,好多外商都当场交了定金。”   他语气越发钦佩:“最关键的是,你们可以亲眼看看,上海日化厂的那位女代表,真的太厉害了。英语说得特别灵光,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流利,而且说话风趣幽默。我跟你们说,以后等我参加工作了,要是能有她一半厉害,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我就算英语能练到她那么溜,也没她那身技术。她可是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这次展会推出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就是她牵头研发的,据说一点都不比日本的进口货差,好多外商都冲着这款产品来的。”   张强闻言,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明哲,随口说道:“宋明哲,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住在日化厂的宿舍吧?而且你前妻,不也是上海日化厂的职工吗?这么说来,这位厉害的女技术员,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啊?”   张强的话,瞬间打破了宋明哲内心的平静。他浑身一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牵头研发新款洗衣粉……这些关键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秀珠。   陈秀珠确实是日化厂的技术员,而且技术很不错,以前在厂里就经常受到领导的表扬,他也知道她一直在钻研新产品,可要说她英文特别溜,甚至比专门学英语的学生还流利,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和陈秀珠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陈秀珠碰过英文书,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英文。   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每天下班回家,从灶台忙到天井,别说能用英文流利地接待外商,恐怕就连最简单的“hello”都不会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她。宋明哲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日化厂那么大,技术员也不止一个,怎么可能是陈秀珠?   姚永刚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难道真的认识?”   宋明哲回过神,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可能是这两年新日化厂的技术员吧?我搬离日化厂将近三年了。”   可昨天他遇见的就是陈秀珠和熊晓燕,熊晓燕是供销科的,不是技术员,难道日化厂还有其他人来了?   朱国华往前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还没开馆呢!人已经这么多了?”   宋明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日化展区,上海日化厂的展台前已经围满了人。   “走,咱们也过去看看。”朱国华说着,便带头往展台走去,张强和姚永刚紧随其后,宋明哲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陈工,您快给支支招,我们钢笔厂昨天就接待了几个客商,可连一个意向订单都没签成,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每天写八百字检讨了!”钢笔厂的老方一脸恳切地看着陈秀珠,正是昨天在招待所楼下和陈秀珠约定请教的那位。   “老方,别急,签单这事儿,急不来,关键是找对方法。我总结了三点,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陈工你说。”   “要看人下菜碟。说白了,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同的客商,需求不一样,关注点也不一样。比如东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实用性和价格;西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品质和包装,东南亚的客商,更看重性价比和供货速度。你得摸清他们的心思,投其所好,才能打动他们。”   “有道理。”   陈秀珠笑了笑,继续说道:“第二,记住二八原则。咱们接待的客商再多,真正能给咱们带来大订单的,其实只有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的客商,才是咱们要重点关注的对象,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接,了解他们的需求,解决他们的顾虑。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可能他们第一次来,纯粹是来逛逛,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简单介绍,送个简介,留个联系方式就好,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看,这样双方会更加舒适。”   “第三,针对一些特别的客商。来咱们广交会的客商,鱼龙混杂。有一部分客商,本身对中国就有偏见,他们会觉得你愚昧,落后。他们来这里,只是因为当前西方国家对中国友善,被公司派过来的,心里根本不认可咱们的产品,也不尊重咱们中国人。对这种人,千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哪怕你说得再多,做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听进去的,反而会浪费咱们接待其他客商的时间。如果他们签单了,根本不是咱们东西好,只是他们需要回去给上头一个交代。你说一句话和一百句话的效果是一样的。”   宋明哲站在人群外围,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陈秀珠侃侃而谈的样子……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朱国华站在他们身边,“这位就是上海日化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我说的那位最厉害的技术员。”   宋明哲浑身一震,真的是她,真的是陈秀珠? [43]第 43 章:有人砸场子   展馆里的广播突然响起:“各位参展代表、工作人员请注意,距离广交会正式开馆还有十分钟,请各单位人员各就各位,做好接待准备,感谢配合。”   广播声落下,围着陈秀珠请教的各厂代表们纷纷向陈秀珠道谢告别。钢笔厂的老方紧紧握着陈秀珠的手:“陈工,谢谢你啊!”   “客气了,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陈秀珠笑着点头,目送着老方等人离开,才转过身,整理起面前的产品手册和样品。   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的四个人身上。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张强和姚永刚,正站在不远处。   站在她身边的熊晓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宋明哲时,眉头微微一挑,侧头凑到陈秀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秀珠,他怎么来了??”   陈秀珠垂眸:“谁知道呢!”   朱国华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气氛,笑着带头走上前,对着展台里的三个人说道:“卢干事、熊科长、陈工,你们好。这三位是我们学校派来的同学,宋明哲、张强、姚永刚,今天来咱们日化区展台学习,熟悉一下工作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翻译、接待客商。”   站在陈秀珠身边的卢干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连忙伸出手,依次与三人握手:“欢迎欢迎!辛苦各位同学了,咱们日化区忙得很,有你们帮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熊晓燕也跟着伸出手,笑容爽朗:“我是日化厂供销科的熊晓燕,欢迎。”   她的手先与张强、姚永刚握过,最后落到宋明哲身上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小宋,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宋明哲的手微微发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与她轻轻握了握:“熊科长,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陈秀珠。   熊晓燕松开手后,陈秀珠缓缓伸出手,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上海日化厂技术科,陈秀珠。”   她的手先伸向张强,张强连忙伸手握住,笑着说:“陈工您好,久仰大名,朱国华都跟我们夸您厉害。”   陈秀珠微微点头,收回手,又伸向姚永刚,姚永刚也从容地与她握手,客气道:“陈工辛苦了。”   轮到宋明哲时,陈秀珠只是接触了一下,马上松手转身去整理资料。   宋明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强捅了一捅:“发什么愣呢!”   宋明哲回过神来:“没事。”   他知道,陈秀珠是真的不想理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陌生人,当成了那个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的前夫。   “小陈、小熊。”李主任和仇厂长来了。   李主任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一走近就打趣道:“小熊、小陈,昨天夜里睡得好伐?特地让人给你们整理出来的房间。”   陈秀珠昨晚换到部队招待所,招待所虽然设施一般,但是卫生状况跟之前的招待所天差地别,而且细节也到位,里面热水瓶都是灌满了水。   难怪上海交易团的那些校领导和外贸干事都住那里,按照卢干事的说法,他们住得好,吃得好,是因为身上都背了任务,出来之前都是下了签单目标的,好在今年看起来他已经不用担心了。   陈秀珠笑:“特别好,房间清清爽爽的,早餐也很丰富,很喜欢。”   “对的,今天早上还有肠粉吃,老好吃的。”   “那就好。”李主任笑着说,“说说看,今天打算放多少卫星?昨天你们可是给咱们轻工品展区争了大光啊!”   陈秀珠笑:“李主任,天天放卫星可不行,这压力给到谁都吃不消啊!”   “哈哈哈,你这丫头,就是谦虚。”李主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我刚才跟你们仇厂长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们俩顺带帮一帮整个日化区的兄弟单位。昨天你们帮制皂厂签了订单,效果非常好,不少厂家都来跟我夸你们呢。希望你们能发挥传帮带的作用,多给大家支支招,咱们一起把日化区的订单做上去。”   陈秀珠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李主任放心,帮助兄弟单位,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大家有需要,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好!”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跟周围几个日化区的展台挥了挥手,大声叮嘱了几句,就去其他展区巡视了。   仇厂长送走李主任后,转头看见宋明哲,眉头微微一皱:“这是?”   熊晓燕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仇厂长,这三位是学校派来的大学生,专门来咱们广交会做翻译的,今天先在我们展台学习一天,熟悉一下产品和接待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   “是,仇厂长,我们一定认真学习。”朱国华连忙带头应道,张强和姚永刚也跟着点头,只有宋明哲,依旧有些失神。   仇厂长跟他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表情带着嫌弃。   广播声再次响起,提醒着开馆时间已到,远处已经能看到外商陆续走进展馆的身影。   陈秀珠转头看向朱国华:“小朱,辛苦你们了。刚才我跟各厂代表交流时也提过,咱们展台要尽可能实物展示,尤其是像雪花膏这种直接让客户感受,会更加直观,但介绍时免不了会遇到很多日化相关的专业术语,你们要是翻译起来有困难,直接来找我就好。”   朱国华连忙点头:“谢谢陈工。”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强就忍不住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张扬,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陈工,您尽管放心!这次我们学校可是派了最厉害的人来帮忙,我们宋同学,原本可是要被派去美国留学的,英语功底扎实得很,翻译水平更是咱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别说这点专业术语了,就算是复杂的外贸合同,他都翻译过很多,他要是翻不了,那估计也就只能我们老师亲自出马了!”   张强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察觉到宋明哲的异样,也没注意到周围微妙的气氛。   宋明哲被他拍得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留学,那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和痛处,如今被张强当众提起,像是被人狠狠揭开了伤疤,尤其是在陈秀珠面前,这份难堪更甚。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陈秀珠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   客商来了,大家忙着接待,张强看着正在跟客商沟通的陈秀珠,对宋明哲说道:“她英语这么好,怎么只是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   宋明哲想不明白,陈秀珠怎么会英文,而且英文这么好?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就是个在家买汏烧的女人,从来不知道她能这样神采飞扬地在外行走。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去家用化学品厂的展台了,陈秀珠又在忙,熊晓燕这里有两个西班牙客人,她招手让张强过去帮忙翻译。   客人只是看看很快就走了,熊晓燕侧头问张强:“宋明哲,不出国了?”   张强满脸疑惑地问道:“熊科长,你知道宋明哲要出国?”   “当然知道啦?小宋在我们日化厂职工宿舍住了有四五年吧?我们日化厂谁不认识小宋呀!”熊晓燕走过去问,“不是说,他出国留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吗?”   张强见熊晓燕搭话,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替宋明哲抱不平,又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怎么说呢?宋明哲也是真倒霉!本来留学名额都快到手了,就因为一点点小事,被上头撸掉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离婚那事儿!”   他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离婚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呀!熊科长,你是日化厂的,肯定晓得他前妻。就是你们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追求。当年他落难的时候,没办法才被迫娶了她,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张强还刻意抬高了音量,像是在标榜自己的通透:“现在社会都提倡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了,他凭什么不能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牢笼,去寻找自己的心灵自由?我觉得他做得没错,反倒是那些说他陈世美的人,太封建、太不开明了!”   “被迫?”熊晓燕闻言,翻了个白眼。原来宋明哲在学校里是这么说秀珠的。   张强听见熊晓燕的质疑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熊科长,您也是有能力、有见识的女性,不可能跟那些老顽固一样,觉得宋明哲是陈世美吧?维持一段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真的太可悲了。”   熊晓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展台,陈秀珠正在跟客商演示去污对比测试。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张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我们陈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强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秀珠。此刻陈秀珠正耐心地向外商讲解着去污测试的流程,英语流利,笑容从容,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   张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他今年二十七岁,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虽然读的是英文专业,算是吃香的,但单位有好有坏,能不能进一个好单位,直接决定了以后的前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无疑是他们这些学外语的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单位,而刚才那位李主任,对陈秀珠的看重,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又想起熊晓燕刚才的话,心里隐隐猜测。   陈秀珠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自己还小,却已经是日化厂的骨干技术员,深受领导重视。   领导最喜欢给职工做媒,工厂里大学生少,机会也少。所以这位熊科长是看上自己了想要做媒?   张强看着陈秀珠,若是能跟这样的人处对象,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陈秀珠是真漂亮。   想到这里,张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连眉头都舒展开了:“熊科长,您这话说的,陈工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陈秀珠,生怕自己的讨好没能被听到:“您看陈工,年轻漂亮,气质又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要好了。而且待人谦和,还愿意帮助兄弟单位,刚才那么多厂代表请教,她都耐心解答,一点架子都没有。   说句实在话,像陈工这样既有漂亮、又有能力,还这么低调踏实的女性,真是少见。要是以后能有机会和陈工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那是我的荣幸。”   熊晓燕看着他那副趋炎附势、刻意讨好的模样,恨不能啐他一口。   熊晓燕强压下心里的鄙夷,没再理会张强那副谄媚的模样,转头看向陈秀珠的方向。   此时陈秀珠正做着洗衣粉去污力对比测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行人朝着日化厂展台走来,为首的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外贸干事,身后跟着几位穿着西装、背着公文包的客商,那些神色傲慢,目光挑剔地在展台上扫来扫去。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快步走上前,笑着对陈秀珠说道:“陈工,打扰一下。这几位是日本来的客商,是来采购丝绸制品的,昨天听说你们日化厂的新款洗衣粉,洗衣效果能和他们日本的国民品牌洗衣粉不相上下,特地过来看看,想亲自验证一下。”   陈秀珠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温和而从容的笑容:“欢迎。”   一位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男客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日式咖喱酱放在桌上,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翻译说:“客商问,既然你们的洗衣粉这么好,不知道沾了咖喱酱,能不能洗干净?”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顿住了脚步,咖喱这东西附着力强,一旦沾到布料上,哪怕是刚沾上就洗,也很难彻底洗净,很容易留下黄色印迹,这无疑是故意刁难。   这下所有人都往陈秀珠看去。   陈秀珠笑意淡淡,伸手拿过那瓶咖喱酱,又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拿起剪刀,在白布的两个角落分别剪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语气平静地说道:“为了区分清楚,我们先做个记号,避免混淆。”   她剪完记号后,拧开咖喱酱的盖子,用勺子舀出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白布的中间位置,黄色的咖喱酱瞬间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随后,她调了洗衣粉水,再将这块沾了咖喱酱的白布,洗衣粉水的盆里。   她边搓洗边闲聊:“不知道几位客商是来采购那种丝绸面料?”   “织锦缎,他们是一家日本的传统织锦缎生产厂家,他们的高端织锦缎是用来做和服的。”翻译说道,翻译说完又跟几位客商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陈秀珠笑着问:“贵公司生产西阵织?”   翻译跟客商说了,客商讶然:“你知道西阵织?”   陈秀珠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边搓揉边说:“西阵织中的唐织,花纹有凹凸感,有浮雕之美。是日本从唐代引入提花工艺,在中国一脉相承的是南京云锦。他们的细密织,则是平滑无颗粒,则是宋锦一脉。用于和服的缀织,则是和我们的缂丝工艺同源。”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小姐很了解日本的西阵织?”   “如果织物是俊男美女,那么洗涤剂就是俊男美女的洗面奶,有人皮肤油,我们就得用清洁力强的产品,有人皮肤敏感,我们就要用温和轻柔的产品,有人脸上长满痘痘,那么我们要用杀菌消炎的产品。”陈秀珠抬头看他,“作为一个研究洗涤剂的人,我喜欢去感受织物,聆听织物的心声。为它们去研发适合它们的产品。”   日本客商看她的目光变了,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把水盆里的布给拎了出来。   她说了一大堆,然而布料上依旧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浅黄色印迹。   日本客商刚刚对她转变了看法,这会儿傲慢又回到脸上,语气带着嘲讽,通过纺织品干事翻译道:“我们日本的主妇很喜欢做咖喱,孩子们也很喜欢吃,但是孩子们的衬衫上,从来就没有洗不干净的咖喱印迹。这就是我们日本洗衣粉的本事,你们这款产品,看起来不行啊!”   周围的厂代表们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熊晓燕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却被陈秀珠再次拉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秀珠没有理会日本客人的嘲讽,依旧笑着,双手拿起那块搓洗过的白布,轻轻绞干水分,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姚永刚,指了指靠窗的一排展台:“姚同学,麻烦你把这块布,挂在那扇窗外的把手上,放在阳光底下,让它晒着。”   姚永刚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明明已经洗不干净了,晒着又有什么用?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接过白布,快步走向窗边,按照陈秀珠的要求,将白布挂在了开着的窗的把手上,阳光正好落在白布上,将那块浅黄色的印迹照得格外清晰。   那位日本客人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不解地看着陈秀珠,通过翻译问道:“这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这块布上的咖喱印迹根本洗不掉,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秀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有底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客商,别急。时间是最好的魔法大师,等一个小时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没有洗不掉的咖喱印迹。一个小时,您可以去逛逛其他展台,也可以在这里听我讲一个小故事。”   “小故事?”   “对,一个关于一块肥皂的故事。”   几位日本客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也有些意外,熊晓燕笑着说:“请客商留下来吧!听我们陈工讲个故事。”   她转头跟展台上的其他人也说:“其他客商要是有空,也可以留下听我们陈工讲故事。”   日本客商来砸场子,本就吸引了不少人,此刻听说要讲故事,大家纷纷围了过来。   “我们也想听!”   “陈工快讲,正好趁这个时间歇歇!”几位来自东南亚的客商笑着说道。   陈秀珠笑着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正站在一旁、满脸疑惑的仇厂长:“厂长,麻烦您跑一趟,去制皂厂的展台,拿几块固本肥皂过来。”   仇厂长一愣,脸上的疑惑更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实在猜不透陈秀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自家展台明明有新款透明洗衣皂,质地细腻、气味清新,比制皂厂那款带着淡淡碱味、略显粗糙的固本肥皂好上太多,她放着自家的好产品不推荐,反倒要去拿别家“臭烘烘”的老肥皂,实在让人费解。   可疑惑归疑惑,既然她开口了,必然有她的道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着,快步朝着制皂厂的展台走去。   趁着仇厂长去拿肥皂的间隙,陈秀珠笑着指挥大家给客人们倒上茶水,发扇子。   “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仇厂长就提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十几块固本肥皂,他把布袋子递给陈秀珠。   陈秀珠接过布袋子,笑着拍了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那个挑衅她的日本客商,语气恭敬:“请教先生贵姓?。”   纺织品分团的翻译连忙上前,轻声说道:“陈工,这位是高桥先生,来自日本的一家丝绸贸易公司,是他们的采购负责人。”   陈秀珠把一块固本肥皂递给他:“高桥先生,我今天就从这块肥皂讲起。” [44]第 44 章:讲个故事。   高桥皱着眉接过这块肥皂。   肥皂质地粗糙,表面还带着淡淡的碱味:拿这种劣质肥皂出来,讲故事?   熊晓燕给每个客商发了一块固本肥皂,陈秀珠看着大家说:“今天我要讲一个关于中国现代洗涤工业发展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中国人,在积弱积贫的年代,如何抵制洋货、守住自己民族工业的故事。”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庄重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六十年前的民国时期,上海的洗涤市场,被英国利华兄弟公司的祥茂肥皂垄断着。那时候,洋货横行,中国人自己的肥皂,要么质量低劣,要么被洋货挤压得无立足之地,老百姓想买一块便宜好用的国货肥皂,都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有一位叫项松茂的中国商人,站了出来。”陈秀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他创办了五洲大药房,看到洋货垄断市场、国人备受盘剥,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下定决心,要研制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肥皂,打破洋货的垄断。”   她拿起一块固本肥皂,高高举起,语气坚定:“就是这款固本肥皂。项松茂先生带领着团队,日夜钻研,反复调试配方,克服了无数困难,终于研制出了这款肥皂。它用料实在、去污力强,而且价格比祥茂肥皂便宜一半,一经推出,就受到了老百姓的热烈欢迎。”   “利华兄弟公司得知后,十分恐慌,他们动用各种手段,打压我们的国货。降价倾销、散布谣言,说固本肥皂质量差、含有有害物质,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官员,想要逼项松茂先生放弃。”陈秀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可项松茂先生没有退缩,他坚持本心,公开透明地展示肥皂的生产过程,让老百姓亲眼看到,我们中国的肥皂,一点都不比洋货差。”   “那场‘肥皂大战’,打了整整三年。”她语气里满满地自豪,“项松茂先生带领着五洲大药房,硬生生靠着过硬的质量、公道的价格,战胜了强大的英国祥茂肥皂,让固本肥皂成为了上海老百姓的首选,也让中国的民族洗涤工业,在洋货的围堵中,站稳了脚跟。”   说到这里,陈秀珠的目光转向高桥先生:“高桥先生,六十年前,在积弱积贫、物资匮乏的中国大地上,我们的前辈,就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制作出能战胜英国品牌的肥皂,打破洋货的垄断。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很骄傲,我能带领着我们上海日化厂的团队,研发出这款新款洗衣粉。”   周围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几位中国厂代表们脸上满是自豪:“说得好!”   “陈工说得对,我们中国的产品,一点都不比洋货差!”   高桥先生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固本肥皂,又看了看陈秀珠,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   他沉默了片刻,通过翻译,语气郑重地说道:“陈工,对不起。”   张强站在一旁,满脸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块普通的固本肥皂,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历史,更没有想到,陈秀珠不仅有技术、英文好,还这么有格局、有骨气。   “这个陈工是真厉害啊!”他跟宋明哲说。   宋明哲发现他一点点都不了解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七年的陈秀珠。   “高桥先生不必道歉,我们尊重每一个国家的产品,但也希望,各位能尊重中国的产品,尊重我们中国民族工业的努力。”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笑着说道,“故事讲完了,差不多,也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候了。姚同学,去把那块布,拿过来。”   姚永刚立马应声,脚步轻快地朝着窗边跑去,快步取下挂在窗把手上的白布,又一路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奇,将白布递到陈秀珠手中:“陈工,您看!”   陈秀珠接过白布,轻轻展开,举到众人面前。原本沾着明显浅黄色咖喱印迹的布料,经过烈日曝晒后,印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洁白的布料依旧干净平整,仿佛从未被咖喱沾染过。   周围的客商们瞬间发出一阵惊叹,纷纷凑上前来细看。   “居然真的不见了!”   陈秀珠笑着看向高桥先生:“高桥先生,您看。咖喱中最难清洗的,是它所含的姜黄素,这种色素看似顽固,实则外强中干,紫外线对它有着强大的杀伤力。我们的新款洗衣粉,能快速洗净咖喱中的油脂,剩下的姜黄素痕迹,只要放在阳光下曝晒,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退。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不会留下咖喱印迹。不是只有日本的洗衣粉厉害,而是阳光,本就是最好的‘去污帮手’。”   高桥先生弯腰凑近,仔细打量着白布上几乎消失的印迹连连点头,通过翻译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陈秀珠笑了笑,转身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几包新款洗衣粉样品,走到高桥先生面前,双手递了过去:“高桥先生,这是我们新款洗衣粉的样品,您可以带回去,请我们的洗涤剂同行做专业的测试对比,或者请您的太太在家试用,亲身感受一下它的去污效果。我们有信心,它不会让您失望。”   高桥先生连忙双手接过样品,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谢谢!我一定会认真测试。”   陈秀珠微微躬身还礼,笑容温和:“您客气了,互相交流学习,本就是应该的。”   熊晓燕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招呼其他客商:“各位客商,大家要是对我们的洗衣粉感兴趣,都可以过来领取样品,亲自感受一下它的效果!”   张强连连摇头:“太厉害,陈工这一手,可是真厉害。把那个日本人弄得心服口服。”   周围的客商们纷纷上前,有序地领取样品,展台前顿时热闹起来,仇厂长也忙着给大家介绍产品。   就在这时,陈秀珠的目光再次落在高桥先生身上,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高桥先生,刚才我讲了项松茂先生研制固本肥皂、打破洋货垄断的故事,你想知道这位令人敬佩的先驱,最终是怎么死的?”   高桥先生闻言,眼神一凝,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刚才陈秀珠讲述的故事,早已让他对项松茂先生充满了敬佩,此刻听到这个问题,他连忙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周围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展台上的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陈秀珠。   陈秀珠缓缓握紧手中的固本肥皂,指尖轻轻摩挲着肥皂表面:“那是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日军悍然进攻上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项松茂先生不仅是一位实业家,更是一位满腔热血的爱国者。”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早在‘九一八’事变后,他就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组织工厂职工成立义勇军,捐献工资援助东北抗日义勇军,还接受了生产军用药品的任务,全力支持抗战。”   “1月29日,日军闯入五洲大药房的第二支店,捣毁店堂,还因为搜出了义勇军的军服,抓走了11名店员。”陈秀珠的语气越发沉重,“项松茂先生得知消息后,不顾个人安危,第二天就只身进入日军控制的战区,想要营救被扣押的店员,可他一进去,就被日军劫持了。”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神色凝重,日本客商听着翻译的话,脸色也沉重了起来。   “日军知道项松茂先生是抗日积极分子,更是深受国人爱戴的实业家,就对他严刑审讯,逼迫他放弃抗日立场,归顺日军,可项松茂先生临危不屈,大义凛然,在狱中严词斥责日军杀我同胞、夺我国土的罪行,始终没有屈服。”陈秀珠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佩与悲痛,“就在1932年1月31日清晨,项松茂先生被日军秘密杀害在军营中,年仅52岁,和他一起被杀害的,还有那11名无辜的店员。”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肃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故事勾起了中国人和东南亚人记忆里那段沉重的历史。   陈秀珠拿起一块固本肥皂,指着肥皂表面“131”字样,“您看,这块肥皂上的‘131’字样,不是随意刻上去的,它代表着1月31日,项松茂先生的殉难日。”   “当年项松茂先生牺牲后,五洲大药房和固本皂药厂的全体员工,为了永远铭记这位先驱,就在厂徽、店徽,还有每一块固本肥皂上,都刻上了‘131’这三个数字。”陈秀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庄重,“这三个数字,刻的是一位爱国实业家的热血与骨气,刻的是中国人不屈不挠、坚守民族气节的精神,更是刻着我们中国民族工业,在苦难中不屈生长的印记。”   在场的每一个日本人脸色都不好,陈秀珠走过去:“高桥先生,中国是日本的老师,西阵织的每一根丝线都跟中国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有一天这个老师生病了,落后了,那个学生超过了自己的老师,越来越强壮。这个强壮的学生,过来把老师打得鲜血淋漓。这段历史已经受到了全世界的谴责。现在是中日友好时期,这个曾经揍过老师的学生说,他要帮老师一把。所以您来到了中国。您认为,您现在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曾经的老师?轻蔑的施舍还是友好的拥抱?”   陈秀珠说出这话,让翻译不知道怎么翻了,现在讲的是中日友好,这个时候对日本客商说这种话,是不是不太友好?   “你翻。”陈秀珠跟翻译说。   翻译说了,高桥听了脸色更差了,陈秀珠退后一步,伸出手:“高桥先生。很高兴能认识您。”   高桥看着这只手,停顿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陈小姐,我也很高兴。”   站在一边的张强再次摇头:“过犹不及,陈工提项松茂的死,就属于过头了。看上去显得她能耐了,实际上在这种大背景下,说这种话,就是有些不知进退了。有点拎不清了。”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把几个日本客商送走,张强这话说得没错,秀珠现在很厉害,但是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刚强了,什么事都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非要争个胜负,对他这个结婚七年的丈夫如此,对他们家如此,就连对她娘家也这样。   家人到底是家人,不会对她如何,可这种场合,一句话说错,就有可能影响一辈子的前途。   他们曾经经历过那些岁月,还是她一次次提醒他,一定不要行差踏错,现在她那么耀眼,却也未免太鲁莽了。   陈秀珠喜欢这样的闹腾,闹腾的场面,带来流量,这不,一个上午忙到现在,也给制皂厂带去了不少客商。   临近吃饭闭馆,她去卫生间,出来洗手,准备转身返回展台,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秀珠,我们谈谈。”   陈秀珠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说完,她便要侧身绕过他。   宋明哲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秀珠,你等等,就说几句话,好不好?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你好,我希望你过得好。”   陈秀珠甩开他的手,语气里的反感更甚:“关你屁事。”   上辈子他像是一块膏药一样粘着她,他死还是她给处理的。恶心了一辈子,看着就烦。   宋明哲无奈:“秀珠,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管你。可我是真的担心你,你现在太固执,太刚强了,什么事都要争个对错,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你今天在展台上,提项松茂先生被日军杀害的事,还对高桥先生说那些话,太冒失了。现在是中日友好的大背景,你那样说话,太不知进退了,万一得罪了日本客商,影响了日化厂的订单事小,影响了你自己的前途,怎么办?”   说到这里,宋明哲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我们都经历过那些艰难的岁月,以前还是你一次次提醒我,做事要谨慎,不要行差踏错,不要意气用事。可你现在呢?你那么耀眼,那么厉害,却变得越来越鲁莽,什么都不管不顾,非要争个胜负。家人到底是家人,不管你怎么刚强,怎么固执,他们都不会真的怪你,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自我感动:“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广交会,是外交和外贸的场合,一句话说错,一个举动不当,就有可能影响一辈子的前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以前不这样。”   “你怎么会来这里?到手的鸭子怎么会飞了?”陈秀珠笑着问他,“你没有我,连国都出不了。我没了你,一切都顺了。与其来教我怎么做,不如想想,怎么好好表现,能让自己进个好单位。毕竟你上有老,下有小。”   宋明哲面对这样的陈秀珠有种无奈:“秀珠,你怎么变成这样?油盐不进,好坏不分。我真的只是为了你好。”   陈秀珠冷笑一声:“你以为领导们都像你一样没骨气,只知道讨好日本人吗?”   陈秀珠说完,没有再看宋明哲一眼,转身就走。宋明哲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刚走出没几步,陈秀珠就看到了熊晓燕和仇厂长,两人正站在通道中间等她,脸上都带着笑意。   熊晓燕快步走上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刚才好像看到宋明哲跟你说话了?他没纠缠你吧?”   “没什么,不相干的人,说了两句废话而已。”   仇厂长也走上前:“小陈啊,今天多亏了你,来了那么一出,又吸引了不少客商。客商都来问咱们的洗衣粉,连制皂厂那边,都托人来谢你,说你给他们引去了不少客户。”   “应该的呀!”陈秀珠笑了笑。   三人朝着主厅走去。   主厅果然和普通职工餐厅不一样,装修简洁大方,人不多,坐的都是各个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和各家工厂的领导。打菜的那里荤素菜品好多,只是按照规定,只能打两荤两素,陈秀珠纠结之下选了烧鸭、豉油蒸鱼、咸鱼茄子和香菇扒菜胆。   陈秀珠刚要转身找座位,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李主任爽朗的声音:“老仇,带你们两个姑娘过来!这边有位置!”   仇厂长连忙带着陈秀珠和熊晓燕走过去。   李主任坐在一张圆桌旁,身边还坐着一位方脸的中年男人。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李主任笑着起身,指着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领队,也是上海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方总。”   三人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方总好!”   方总笑着点头:“仇厂长和熊科长,上次就见过,陈工我是第一次见,没想到是个老漂亮的小姑娘。”   “方总,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陈秀珠应了一声。   方总又依次介绍了身边的几个人,都是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领导,众人一一打招呼,气氛十分融洽。   这时,服务员端着三碗汤走了过来,放在陈秀珠三人面前,浓郁的香气瞬间散开。这是一碗五指毛桃炖鸡。   汤上飘着黄油,碗底还卧着的鸡肉,比普通工厂代表吃的清汤寡水,好得不止一点。   “我们边吃边聊!”方总说。   陈秀珠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浓郁的香味在舌尖散开,五指毛桃的清香混合着鸡肉的鲜美,很好喝。   她刚咽下一口汤,就听到方总开口:“听说今天早上,小陈把那个高桥收拾了?”   陈秀珠闻言,立马放下勺子,脸上瞬间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领导,您可别这么说,我怎么敢收拾客商啊?是您带他来我们展台指导,我哪敢得罪他。我就是没办法,只能用点小技巧,让他知道,在日化产品这块,他还是个外行而已。”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配上略带委屈的语气,反差十足。   方总身边的一位戴眼镜的领导,正端着汤碗喝汤,闻言一口汤直接呛进气管里,猛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一边咳嗽一边摆着手:“咳咳……小陈啊,你……你这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本事,可真厉害!”   陈秀珠连忙起身,一脸关切地问道:“张主任,您没事吧?是不是汤太烫了?我去给您倒杯温水?”   张主任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被你这话逗着了。”   他擦了擦嘴角:“说真的,小陈,你今天做得太解气了!那个高桥,我们早就受够他了,仗着自己是日本老牌丝绸公司的采购课长,脾气大,架子大,挑三拣四,态度傲慢得不行。我们还得求着他买丝绸,只能忍着他的臭脾气,没想到,今天被你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陈秀珠坐回座位,咽下一口饭菜:“张主任,他是傲慢,但是更多的是技巧,说到底,就是为了拿到更好的价格,也是为了让你们证明,咱们的丝绸产品,也就是值他那点价格,逼得你们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把真心给他看,好让他相信咱们的产品质量。”   她看向张主任:“对了,他既然是来采购丝绸的,应该去过咱们那些丝绸工厂吧?去的时候,有没有随手拍照片?”   张主任闻言:“册那!陈工,要不是咱俩今天第一次见面,我都以为你已经跟我们来了好几次广交会,是我们丝绸展台的工厂代表呢!他去工厂考察的时候,就拿着个相机,到处拍。”   陈秀珠看着他们:“你们啊!上了他的当了。”   张主任一下子紧张起来:“小陈,这话怎么说?” [45]第 45 章:断了你的路   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筷子:“张主任,我们现在心里总觉得,国家底子薄、工业起步晚,日本比我们发达,做生意时先矮了三分。可丝绸、笔墨、瓷器这些,是我们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国粹,日本的西阵织,根子还是学的咱们锦缎,这块上,我们是祖师爷,有绝对的底气。”   她看着几位听得认真的领导,继续拆解:“高桥这个人,用的就是他们日本社会那一套。日本等级森严,上级打压下级、拿捏姿态是常态,他把这套职场手段,完完整整搬到了外贸谈判上。”   “先贬低你,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让你下意识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我们的丝绸真的不够好;接着玩若即若离,一会说有兴趣,一会又冷淡推脱,吊足你的胃口。等你觉得能攀上日本大客户是天大的好事,姿态放低、拼命讨好,他就牢牢把你拿捏住了,到时候压价、提苛刻条件,我们只能被动妥协。”   一番话讲完,张主任猛地一拍大腿,恨不能拍桌而起,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我的天!小陈,你这一说我后背都发凉,感觉你真就跟我们天天坐在谈判桌上,把这些弯弯绕绕看得透透的!我们还只当他脾气差、要求高,哪里想到藏了这么多心眼!”   陈秀珠轻笑一声,眉眼淡然:“破局其实也简单。”   张主任正色:“怎么破局。”   “就四个字:认清自己。”   “我们要有底气,中国丝绸独步天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优势。心态上就得抱着:小姐落魄了还是小姐,你一个穷小子能来合作,是你的福分。”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咱们日化厂卖洗衣粉,搞买五送一、买十送三,薄利多销,那是快消品的路子。可丝绸是国粹,是高端品,要是也站在凳子上吆喝打折,姿态一放低,在客商眼里,档次先就掉了。”   方总听得连连点头:“这话精辟,我们就是太想做成生意,反倒把自己的优势丢了。”   陈秀珠端起汤勺抿了一口鸡汤,继续复盘今天上午的交锋:“那我再说说,今天我应对高桥的全盘打算。他一脚踏进展台,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李主任身子微微前倾,好奇追问。   “纺织品那边的同志,戆哒哒咯。”陈秀珠直白笑道,“这种人摆明了就是来挑事、拿捏姿态的,你们老老实实跟着他来,让他来拆我的台?”   张主任无奈苦笑:“没办法嘛!他一早放话非要过来,我们拦也拦不住,只能陪着小心,生怕得罪了。”   李主任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拦不住就往我们日化区这边甩麻烦,签单你们签,难题往别人头上推?”   陈秀珠点头应和,条理清晰地往下讲:“高桥一开口,他选咖喱刁难,我当时就想笑。我要是直接拿我们的洗衣粉,跟他日本品牌当场对测,一来现场没有日本货,二来昨天已经测过一次,即便两家都没办法完全洗干净咖喱,那又如何?如果我直接说姜黄粉怕紫外线,也没什么冲击力。”   张主任点头,陈秀珠说:“昨天我们能开门红,就是发扇子,现场测试吸引的人流,今天这些招数依旧有用,但是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高桥来得正好,我就想了这么个个间接证明的法子。搓洗那块白布的时候,我随口聊了几句西阵织的渊源。他是丝绸采购,对这个最敏感。我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随口就能说出他们行业的门道,他瞬间就知道,我不是随便糊弄的外行,对我的看法立马就变了。   咖喱没当场洗干净,我故意留了悬念,借晒布的一小时,讲项松茂先生的故事。利华兄弟公司当年是全球顶尖的日化巨头,六十年前,我们的前辈就能硬刚洋货、打赢肥皂大战。我借这个故事,传递一层逻辑:我们的前辈很厉害,我们现在也不差。这个推论,严格来说其实不成立。   可等一个小时后,那块布上的咖喱印迹彻底淡去,我的专业素养放在那里,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个推论就是成立的。这时候我再递上洗衣粉样品,请他回去测试。我的自信,让他从那一刻起,在他心里,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已经和日本本土产品站在了同一水平线。单从拿订单的角度,我到这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所有人听得屏息凝神,方总连连点头:“厉害。”   陈秀珠放下汤勺:“可惜啊,高桥先生不是我的客户,他不买日化产品。所以我多提了那一句,问他想不想知道项松茂先生是怎么死的。各位领导,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多说这一句吗?”   方总率先开口:“为什么?我猜,不为什么,就提醒小鬼子当年犯下的滔天大罪。”   陈秀珠点头:“为那段历史痛心,是其一。但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今天展台上,有很多东南亚客商,其中不少是华裔,二战中,他们的先辈也受过日军的苦难,也经历过被压迫、被欺凌的日子。项先生的故事,项先生的牺牲,能让他们共情,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我们同为华人的根。   卖产品不仅仅要卖东西,还有人心。消费者的感情偏好,往往会影响产品的销量。他们共情项先生,共情我们的民族骨气,自然会更愿意支持我们的货品。”   方总闻言,猛地一拍桌面:“听了陈工这一番话,我才彻底明白,我们之前的姿态太低了!一直被客商牵着鼻子走,尤其是面对日本客商,总觉得他们发达、我们落后,下意识就放低身段,拼命讨好,反倒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连最基本的底气都丢了。”   “那倒也不是说,我们不能讨好客商。”陈秀珠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张主任,“我们确实要靠着日本客商,毕竟像缂丝、织锦这些老手艺,目前还是日本用得最多、采购量最大。如果不卖给他们,这些代代相传的老手艺,没有人买,可能就会慢慢失传,断了传承,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   “是啊!咱们国家缺外汇啊!丝绸是挣外汇的大头,就盼着他们多给点订单,多买点咱们的丝绸,让咱们能有多一点的外汇,可以买先进的机器设备。”张主任无奈地叹息,“越是想卖,越是被拿捏。”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陈秀珠说道,“我被派来广交会,出发前想着怎么服务好客商,就去图书馆借阅了一些相关的书,想要临时抱佛脚。看到了一个故事。”   李主任笑出声:“小陈又要讲故事了?”   陈秀珠笑:“这个故事不用我讲吧?几位领导都是做外贸的,应该听过清朝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偷偷把中国的茶叶苗、茶种偷运走,带到印度,学着我们的种茶、制茶手艺,硬生生在印度种出了茶叶,还改良了品种,最后反过来抢占国际市场。”   “听过,可以说是影响了清朝的国运。”方总说道。   其实这个时候信息没那么多,即便是进出口公司的领导也不是每个人都听过,方总索性跟大家重新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当年,中国的红茶占全球出口量的90%,是我们外销的支柱,是我们赚取外汇的主要来源。可自从印度红茶崛起,中国红茶出口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步步被挤出国际市场,到最后,连立足之地都快没了。大家都是做外贸的,想来也明白,这一偷,偷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中国的国运啊!”   大家的脸色凝重起来,方总缓缓抬起头:“陈工,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只顾着讨好客商,却忘了守住我们自己的根本。当前咱们国家的外汇,卖绸缎就占了80%,绸缎要是成为下一个茶叶,成为下一个被偷走的手艺,那对我们国家的外贸,就是灾难。”   “我刚才跟高桥聊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希望我是多虑了。”陈秀珠说道。   张主任摇头叹息:“不是多虑,我回想起来,这几年日本人过来访问,必然带着照相机,问得比其他访客都细,我想即便是现在注意,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陈秀珠说道,“至少我们日化厂还来得急。”   她看向仇厂长:“在咱们日化厂所有人的心目当中,咱们的洗衣粉,是不是总觉得,外国的洗衣粉比咱们好几十倍?是不是打心底里,就觉得咱们比人家落后?”   仇厂长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自从改革开放,我们从外面拿回了不少外国的洗衣粉样品,拆开研究、对比之后,我们心里就清楚了,咱们跟他们,确实有二三十年的差距,不管是设备、原材料,还是生产工艺,都差了一大截。”   他看向陈秀珠,眼神里多了几分自豪:“但是这次不一样,咱们这款新研发的小白鹭洗衣粉出来之后,我们反复测试,发现清洁能力、去污效果,跟那些外国大牌子相差不大,甚至在一些顽固污渍的处理上,咱们还更有优势。这么一来,那种差距感,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   “这就对了。”陈秀珠笑了笑,“咱们的洗衣粉,清洁能力跟外国好货相差不大,但我们用的设备、原材料,却比他们落后不少,这恰恰说明,我们有自己特别的技术,有我们自己的核心配方。正是靠着这份独特的技术,我们才能在设备和原材料落后的情况下,做出不逊色于外国货的产品。”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再次沉了下来:“这次广交会,咱们的洗衣粉出尽了风头,吸引了不少客商,其中也有不少国外的客商,他们已经明确表示,想要去咱们厂里参观考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去厂里,真的只是为了看看生产流程、了解生产规模吗?”   仇厂长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小陈,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点头:“他们要是趁参观的机会,偷偷把我们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配方偷了回去,或者摸清了我们的生产工艺,然后用他们先进的设备、优质的原材料,把我们的技术用在他们的低端产品上,以更低的价格推向市场,会不会反过来,挤压我们的外贸市场?会不会让我们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仇厂长只觉得心有余悸:“要是真被他们偷去了,咱们的优势就没了,到时候,别说跟外国货竞争,就连咱们自己的市场,都可能被他们抢占!”   熊晓燕附和:“是啊!咱们这款洗衣粉,是咱们厂的希望,要是配方被偷了,咱们就真的完了!之前只想着吸引客商、拿到订单,根本没考虑到这个风险。”   陈秀珠笑道:“所以,不止是缂丝、织锦那些传统老手艺需要防范,咱们这些看似落后的工业产品,也有我们特有的技术,也有被人觊觎的价值。昨天已经不可追,明天还在继续,我们毕竟才开放两三年,来华的人有限。”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桌前的几位领导:“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传统的国粹,还是我们这些跟国际有差距的工业行业,在跟国外客商打交道的时候,都要秉承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态度,多留一个心眼,多做一层防范。既不能因为觉得自己落后,就放低姿态、任人拿捏,也不能因为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掉以轻心、疏于防范。”   方总说:“我等下就跟广交会的领导汇报。”   陈秀珠见几位领导都把她的这些话听了进去,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这些桩桩件件的惨痛教训,她记得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刚起步,国门乍开,国人一腔热忱,总以为外国客商来了就是真心交朋友,抱着“睦邻友好、技术交流”的心思,掏心掏肺、知无不言。   可日本那边,仗着发达国家的身份,打着友好合作的幌子,专挑中国刚成型、还没大规模产业化的核心技术下手,悄无声息窃取过去,转头就抢先注册、投产,反过来挤压中国市场,之后还要倒打一耙,指责中国抄袭。   这些事,她不能直白说出是上辈子亲历,只能借着机会点一下。现在刚打开国门,太急于接轨世界,太想拿出诚意,反倒最容易吃亏。   尤记得,八十年代初,沈阳一家工业自动化研究所,日本人打着友好合作的名义前来‘审定技术’,我们的科研人员几乎把整套成型的工业自动化项目全盘展示。那时候日本自身的自动化技术还只是雏形,结果第二年,日本就对外宣布自主研发成功整体化工业自动项目。我们几十年的心血,成了他们的成果。   这种事情不胜凡举,中国闭门造车几十年,也造出了不少好车,就这样被拿走了。   方总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鸡汤:“小陈,你年纪轻轻,心思怎么这么细密?能从日本客商的一个态度、一个举动,就看透背后的算计,还能联想到这么多风险,你以前跟日本人接触过?”   陈秀珠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我从来没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只是看到高桥先生那副傲慢贬低的模样,让我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七年,想起了那些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贬低的日子。”   “你?”   “算是家丑吧!”陈秀珠苦笑一声,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我十八岁那年,因为家里受过人家的恩惠,就报恩嫁入了所谓的大户人家。从嫁过去的那天起……”   陈秀珠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没用、没素质、没教养,他们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除了做饭洗衣服,还能做什么?’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信了。”   说到这里,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到了后来,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又给我加了一条罪名,说我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就是个废物。我被他们说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怀疑自己,甚至有一次,差点就爬了黄浦江,想一了百了。”   “啊?”方总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这样有才华、有远见的人才,怎么会被人这么说?简直是瞎了眼!”   陈秀珠笑了笑,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是啊,那时候的我,还真就相信了。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能围着灶台转,只能给他们一家子做牛做马。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前夫,在外头跟人乱搞,还搞出了小囝。”   “更可笑的是,他们脸皮厚到极致,居然把那个孩子抱回家里,跟我说,因为我不能生,所以特意给我领养了一个,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带孩子、做家务。”   “放他的狗屁!”方总气得猛地一拍桌子,“你这么厉害,懂技术、有远见,是我们见过最出色的人才,居然让你在家做买汏烧?”   仇厂长连忙摆手说:“方总,您误会了,我们小陈可不是什么外贸人员,她是我们日化厂最好的技术员,是我们厂的顶梁柱!”   陈秀珠说:“就是在那一刻,我才彻底幡然醒悟。他们一家子,从头到尾对我全是算计,故意贬低我、否定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做佣人,让我失去自我,永远被他们拿捏。”   “我忽然想起,我从小就很优秀,国家培养我上大学,厂里把我当成骨干培养,市里还给我颁过三八红旗手奖,我怎么就因为他们几句贬低的话,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否定的人?”她抬眼看向几位领导,语气意味深长,“各位领导,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跟日本客商贬低我们的产品,其实是一个道理?”   方总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差不多!他们都是故意贬低你、否定你,让你失去自信,失去底气,然后牢牢把你拿捏在手里,为他们所用!”   “小陈啊,你碰到这一家子,也算是碰到赤佬了!”张主任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种人家,看着光鲜亮丽,骨子里全是算计,太恶心人了!”   另一位纺织品公司的领导也附和道:“就是!这种人家真是昂三哦!打着大户人家的幌子,干着这么龌龊的事,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大户人家!”   有人好奇地追问:“小陈,你说说,他们家是什么来头?还敢自称上海滩的大户,到底是哪位大户人家啊?”   就在这时,熊晓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各位领导,你们别猜了,伊拉前夫,今天就在我们展台旁边呢!”   “真的啊?”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这么巧?他来这里做什么?”   熊晓燕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是外语学院派来的,在展会上做翻译。”   “外语学院的?叫什么名字?我记得这次来的大学生,大四的是已经确定了单位的,大三的是来了之后,以后大概率进我们这些单位的。”方总说道,“这种人,品行这么差,心思这么龌龊,我等下就跟兄弟单位打个招呼,这种人绝对不能要,太垃圾了!”   “对!方总说得对!”张主任连忙附和,“这种人,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算计,连最基本的人品都没有,不能要的。”   “小陈,不要有顾虑。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几位领导问陈秀珠。   陈秀珠摆手:“算了,算了。我举例这件事,是跟领导们说,我是怎么看出日本客商用的手段,没想过拿私事出来讨论,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不提他了。”   方总靠在椅背里:“小陈,你跟日本人玩心眼,那叫厉害,你跟我们这几个老头子玩心眼,就没有意思了啊!”   前世那些小说里的女主,一句“不爱了,也不恨了”清冷淡然,拎着行李离开,就算是赢了。陈秀珠自认小气,这个赢学说服不了她。   大半辈子的蹉跎,被欺骗了一辈子,她到死都恨那只宗生。这辈子有机会断宋明哲的前程,她能不抓住?   被领导们看穿了,怎么办?她只能笑着说:“外语学院,宋明哲。他们家……想来领导也知道信丰纱厂的宋家。” [46]第 46 章:喝多了   吃过午饭,仇厂长被李主任叫去商量后续客商参观的防范事宜,陈秀珠便和熊晓燕一起往日化展台走。正值午休时分,整个展馆都静了大半,不少工厂代表和外贸干事们找了阴凉角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直接趴在展台上打盹,唯有日化片区这边,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激烈的争执声,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两人加快脚步走近,就看见张强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对着姚永刚摆手,语气里满是鄙夷:“我不跟你这个木鱼脑袋说话!你人是从乡下走到了上海,可你的脑子压根没跟过来,还停在农村那套老思想里,拎不清!”   陈秀珠目光扫了一圈展台四周,没看见宋明哲的身影,又转头看向争执的两人。姚永刚脸色涨得通红,没半点退让:“对,我是乡下人,没你们城里人有见识,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想懂!”   “我让你懂了吗?”张强也来了气,“是你一直追着我反驳,我不过是说句实话,你就急眼了!”   姚永刚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实话?我让你嘴巴积点德!别整天叨叨叨、叨叨叨,从宋明哲拿警告处分就开始说他前妻的事,说到今天没完没了!你又不认识人家前妻,凭什么就断定人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女人?”   张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熊晓燕。他想起早上跟熊科长提过宋明哲前妻的事,当时熊科长还问他觉得陈秀珠怎么样,甚至要给他介绍对象,想来是认可自己的想法的。更何况,宋明哲的前妻也是日化厂的工人,熊科长肯定认识。   张强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熊科长,您可来了!正好,我跟姚永刚争论宋明哲他前妻的事,您肯定认识宋明哲的前妻吧?您跟他说说,是不是像我所说的,就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   陈秀珠和熊晓燕来了有些时候,把他们的争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陈秀珠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这张强倒像是上辈子那些非要辩出输赢的网友,揪着一件不相干的事不死不休。   熊晓燕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秀珠,陈秀珠轻轻点了点头。熊晓燕随即转头看向张强,似笑非笑:“我确实认识。”   张强一听,立马趾高气扬起来,转头瞪了姚永刚一眼:“现在有认识宋明哲前妻的人了。让人家说说看,那个女人是不是那样的。”   姚永刚鄙夷地说:“宋明哲自己在外头搞破鞋,跟对他老婆离婚,干的就是陈世美的勾当,难不成还要我们反过来称赞他忠贞不渝?没良心就是没良心,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有半毛钱关系?”   “姚永刚,你脑子清楚点,是你问我凭什么断定她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现在有人证了,你又说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   熊晓燕看着他得意的表情,笑了起来:“早上你跟我说起宋明哲和他前妻的事,我问你,觉得我们厂陈工怎么样,你跟我说,她年轻漂亮、气质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夸得天花乱坠。怎么这会儿在你嘴里,宋明哲的前妻,就成了没文化、木讷的女人了?”   张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茫然:“熊科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工是陈工,宋明哲的前妻是宋明哲的前妻,这不是一回事啊!”   陈秀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才说:“怎么不是一回事事?我就是宋明哲那个‘木讷且没文化’的前妻。”   而张强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尴尬的紫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支支吾吾:“陈……陈工?您……您就是宋明哲的前妻?这……这怎么可能?”   陈秀珠看向刚刚走过来的宋明哲:“你问他。”   展台上原本零散休息的人,全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秀珠身上。   有人悄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在陈秀珠和宋明哲之间来回打转,显然没料到,厂里最厉害的技术骨干,居然是宋明哲口中“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陈秀珠神色未变,抬手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大家安静一下,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馆迎客了,日化展台所有休息的同事,都过来集合。借着我个人的这点私事,我跟大家好好分析总结一下,上午接待日本客商高桥先生的情况,也说说后续咱们接待这类客商该注意的地方。”   等人到齐,陈秀珠走到展台中间,靠着桌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张强同学说,宋明哲跟他前妻离婚的原因,是他前妻没文化、木讷,配不上他。”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依旧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宋明哲:“我,陈秀珠,就是他口中那个‘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哗——”这话一出,刚才不在场、不知情的工作人员瞬间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小声议论着:   “什么?陈工居然离婚了?”   “陈工是宋翻译的前妻?”   “不可能吧?陈工又有文化又能干,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那么流利,怎么可能木讷没文化?”   “陈工这么会拉生意?她还木讷,那还有谁能算得上灵巧?”   “宋翻译怎么能这么说陈工?也太过分了!”   还有些不认识宋明哲的人,连忙拉着身边的同事打听,顺着大家的指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宋明哲身上。   “原来这就是陈工的前夫,居然这么贬低自己的前妻,实在太没品了。”   宋明哲被看得无地自容,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张强也站在人群里,尴尬得手足无措,不停地搓着手,心里懊悔不已,转头看宋明哲,这事儿只能怪宋明哲,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宋明哲在学校里的时候说得可比这个过分多了。   他说他老婆就是他们家老佣人的孙女,打小在滚地龙里长大,一身的市井气,粗鄙不堪,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尤其记得,有一次大家一起吃去吃饭,宋明哲喝了点酒当场说:“我跟你们说,跟她在一起的这几年,我简直受够了。她不懂情趣,不会弹琴,不会跳舞,让她打扮,永远一个解放头,一件两用衫。这是想要显示她会持家,过日子吗?可她知不知道什么叫得体?跟她出门,别人都以为她是我的佣人,哪里像我的妻子?”   张强当时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跟着鄙夷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觉得宋明哲实在是太委屈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宋明哲口中那个“粗鄙、无知、木讷、无趣”的女人,竟然就是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骨干陈秀珠。   想到这里,张强看向宋明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怼。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宋明哲在颠倒黑白,凭着自己的偏见,把一个优秀的女人说得一文不值,而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现在好了,得罪了陈工。   陈秀珠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展台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我的前夫是故意污蔑我。他只是不了解我,甚至可以说,他从来就懒得去了解我。在他心里,我出身普通,就算是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嫁给他,也依然配不上他宋家的门第,依然只是他家佣人的孙女。”   她语气微微加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叫什么?这叫成见。我曾经读到过一句话,‘人的成见像一座大山’,你怎么努力,都很难把它挪开。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我们接待的客户身上。”   “大家想一想,上午的日本客商高桥先生,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成见?在他心里,早就给中国的产品下了定论,落后、劣质,比不上日本的产品。当别人心中对你有成见的时候,你默默做事,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他就能看到你的努力、认可你的产品,有用吗?”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没用的!就像我在宋家七年,再努力做家务、再用心付出,在宋明哲眼里,依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佣人。就像上午,我们要是一味地讨好高桥先生,顺着他的话说,他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们,更加拿捏我们。”   她话锋一转,抛出问题:“今天早上开馆前,我就跟大家说过,面对这种带着成见、刻意刁难的客商,我们要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有工作人员立马接话:“不要浪费时间!”   “没错。”陈秀珠点了点头,“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如果这个客商确实带着大量的订单。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台下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就好好讨好他,满足他的要求?”   “不行,那样太没底气了,会被他拿捏的!”   “应该跟他讲道理,让他知道我们的产品不差!”   陈秀珠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提醒道:“大家可以从早上我接待高桥先生的思路上来想,我是怎么做的?”   话音刚落,姚永刚立马挺直腰板,大声说道:“拿出自己的本事!比他更专业、更厉害,用实力打破他的成见,让他心服口服!”   陈秀珠连连点头:“姚永刚同学说得非常好!就是要拿出我们的实力,用专业打破成见。但这背后,需要我们有足够的知识积累,这份积累,不仅仅是对我们自己的产品了如指掌。比如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清洁力、配方优势、适用场景,都要烂熟于心;更要对国际市场的产品、对客商所在国家的行业情况有所了解,就像我早上跟高桥先生聊西阵织,就是抓住了他的行业,让他知道,我不是外行,这是一个切入点……”   大庭广众之下,陈秀珠借着这个事分析了自己上午的做法,看着是分享心得,实际上有百来个学生跟着上海交易团过来,作为外语主力军,外语学院的学生有几十个。   今天来这么一出,整个上海交易团就全传遍了。上海的这些进出口公司不想要宋明哲,宋明哲只会以为是因为是张强乱传导致各家进出口公司对他有了不良印象。   “可是陈工,我们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你的口才,更没有你信手拈来的小故事。我们真不会啊!”   陈秀珠笑:“你确保自己努力过了,如果努力过了,还搞不定客户,那不是你的错,肯定是客户太难搞。有句话,叫做‘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放弃吧!想想下一个客户肯定没那么难搞。这种坚持就像往河里扔铜钿,听个响,没结果。那只能放弃,千万别像我一样,坚持七年,才想明白。”   实际上岂止是七年,是她上辈子最好的年纪,是大半生啊!   在大笑声中,展馆的广播响起,提醒各展台准备开馆,陈秀珠笑着说:“好了,时间到了,大家回去准备开馆。”   陈秀珠整理展台,张强走到她身边:“陈工,我是被宋明哲误导。”   陈秀珠抬头:“你是来观摩学习翻译的,我不是你的带教人员,没空跟你闲聊。”   “我只是想……”   “开馆了。”   人流陆续涌入,各个展台的工作人员都迅速进入状态,热情地迎接前来咨询的客商。日化展台前,陈秀珠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刚送走一批询问小白鹭洗衣粉的东南亚客商,又迎来了几位想要了解产品配方细节的香港客商。   另一边,张强站在展台角落,心里的懊悔和怨怼越来越浓。他越想越气,明明是宋明哲颠倒黑白,把陈工说得一文不值,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不仅在背后议论陈工,还当着陈工的面说她没文化、木讷,这下好了,彻底得罪了陈秀珠,她要是去跟上面说一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分配。   张强咬了咬牙,目光四处搜寻,找到了宋明哲。此时宋明哲正低着头,一脸沮丧地站着。张强快步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怨怼地质问道:“宋明哲,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明哲抬头看见张强怒气冲冲的样子,脸一沉:“我的私事,我让你说了?是你在不停不歇地拿着我离婚的事,翻来覆去说。”   张强气得发抖:“我是为你打抱不平,谁知道,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需要吗?谁愿意自己的私事被人这样讨论?”   “因为你撒谎,你才害怕讨论。”   姚永刚皱着眉头走过来,瞥了宋明哲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地对着张强说:“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我早跟你说说了,是陈世美变心,想抛弃秦香莲罢了。只不过没人能想到秦香莲也有状元之才,你们也不想想,如果陈工没有这个本事,没有今天的成就,现在被你扣上没文化、木讷的帽子,大家只会觉得她被抛弃是天经地义,只会同情宋明哲,哪会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颠倒黑白的小人?”   姚永刚的话,戳中了宋明哲的痛处,他脸色惨白,姚永刚看向张强:“别以为这里是学校,以后多做事,少说人。”   话音刚落,陈秀珠的声音从展台方向传来:“姚同学,你过来一下。”   “哎,陈工,我来了!”   刚才陈秀珠跟他说,他们只是来观摩的,她不是带教,但是现在她叫姚永刚过去做事?   姚永刚走到陈秀珠面前:“陈工,您找我?”   陈秀珠看着前面五六个人,这是一个美国商务团,自己一个人招呼不过来,她让姚永刚帮忙一起翻译。   张强站在展台另一侧,眼神死死盯着忙碌的姚永刚,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他们俩都是外语学院派来学习的,今天第一天到岗,本就该在边上观摩学习,可姚永刚已经过去了,开始接待外宾了。反观自己,却因为早上的事,只能站在角落。   他越想越气,若不是宋明哲颠倒黑白,他也不会在陈工面前出洋相,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张强借口上厕所,悄悄离开了日化展台。   上海交易团里还有不少他们外语学院的同学,分布在各个展台,他借机会找到同校的同学,跟他们闲聊。   “你们可不知道,出大事了!咱们学校宋明哲,你们认识吧?”   两人点了点头,一脸好奇:“知道啊,怎么了?他不是来做翻译的吗?”   “别提了,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张强故作义愤填膺,添油加醋地说着上午发生的事。   “真的假的?”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宋明哲也太离谱了吧?”   “可不是嘛!”张强越说越起劲。   听他说完,两人听得心痒难耐:“走,去看看!”   就这样,张强凭着一张嘴,把这事散播给了几个同校同学。   消息传得飞快,整个下午,日化展台前都格外热闹。时不时就有外语学院的学生凑到展台前。   陈秀珠即便再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接待客商时,总能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转头望去,就会看到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假装看样品,实则在偷偷打量宋明哲,见她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傍晚闭馆,学校领队老师召集新来的学生,宣布明天大家的去向,大部分人被分到挂靠在上海各家进出口公司下的外地展台,只有几个人被派去支援浙江交易团。   宋明哲被派去浙江纺织品分团下的湖丝展台,张强分到了浙江轻工的日化展台,姚永刚被留在上海日化展台。   老师讲完,就要离开,他们也要赶回招待所的班车。   宋明哲今天遇到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被嘲讽的目光包围,没心思去问老师。   张强追到老师身边:“老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和宋明哲的成绩都比姚永刚好,他可以留在上海展台,我们要去浙江展台。”   “张强,浙江第一次组团参展,各方面准备不足,你们这次过来本就是帮助外省市展团,湖丝说天下第二,没人敢说天下第一。浙江的日化不如上海,可底子也在。派你们去,怎么就是委屈你们了?”老师问。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毕业分配,留在上海展台,能被上海的领导看见,毕业分配有优势。去其他展台,领导看不见,不等于白来。而且要是入了外地展台领导的眼,到时候被分到外地,可怎么办?   现在的大学生分配,可是全国分的,谁都不想离开上海。   “姚永刚为什么可以留在上海日化展台区?”张强问道。   老师看了他一眼:“展台点名要他,你有本事也让展台点名。”   张强憋着一肚子气回了招待所,看宋明哲不顺眼,要不是他胡说八道,自己不会得罪陈秀珠。看姚永刚也不顺眼,这个赤佬能留上海展台,还不是因为站在陈秀珠一边。   刚要进房间,同学喊了一声:“大家十分钟以后下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同学们都是高考恢复的第一届和第二届考生,年纪大小差别很大,不过大多考上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多了,到这个时候都要二十六七八了。   聚在一起,发一圈香烟,有人带了黄酒,又要了几瓶啤酒,喝酒聊天。   张强管不住嘴,尤其是几杯黄汤下肚,心里憋着一口气,更是话多,他看向宋明哲:“宋明哲,我说你可真有福气啊!能把陈工那样又能干、又有文化的老婆给抛弃了,想来你现在的新老婆,肯定是个天仙吧?不然怎么能让你这么嫌弃陈工,把人家说得一文不值呢?”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宋明哲身上。   宋明哲已经忍了很久,自己在学校里拿了警告处分,丢了留学资格,来这里,本来就难受,这个张强还天天撕开他的伤口,刚才更是让他丢人丢到黄浦江。   “你说够了没有,不说你会死啊!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眼里满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和难堪…… [47]第 47 章:宋明哲回家   张强被宋明哲吼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墩,“哐当”一声,溅出几滴黄酒。   他喝得满脸通红,眼神浑浊,酒劲上涌,原本憋在心里的怨气,瞬间被彻底点燃,哪里还顾得上分寸。   “我就说!怎么着?”张强拍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踉跄,语气又冲又横,“你这个钢笔样子,要不是你颠倒黑白,把陈工说得一文不值,我能在陈工面前出洋相?能被派去浙江展台?”   周围的同学见状,连忙劝道:“张强,别喝了,少说两句,都是同学,没必要闹成这样!”   “就是,酒喝多了容易冲动,坐下冷静冷静!”   可张强哪里听得进去,酒劲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一把推开身边劝架的同学,目光死死盯着宋明哲,眼神里满是怨毒:“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你个赤佬,为了轧姘头,为了抛弃老婆,还要把脏水往你老婆身上倒?我呸……”   张强一口唾沫吐到宋明哲脸上。   张强一次次撕开宋明哲的脸皮,宋明哲早已忍到了极限。这会儿又吐唾沫到他脸上,就算是平时自诩斯文的宋明哲,也忍耐不下去了,一拳头往张强脸上打去。   张强被一拳头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碰上后面的椅背,差点摔跤:“你个赤佬,害了我,还要打我?”   “我害你什么了?”宋明哲大吼,“是你在害我。”   在宋明哲的大吼声中,张强顺手抓起桌上一瓶没喝完的啤酒,张强嘴里骂骂咧咧,脚步踉跄着朝宋明哲冲过去,“我让你吼!我让你害我!”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张强手里的啤酒瓶,狠狠敲在了宋明哲的脑袋上。   啤酒瓶碎裂的脆响划破饭厅的嘈杂,紧接着,冰凉的啤酒混着温热的鲜血,顺着宋明哲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染红了他的脸颊、脖颈,还有胸前的衬衫。   他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下意识地抬手去捂额头,指尖触到黏腻的血渍,又疼得猛地缩回手。   张强举着手里半截碎裂的啤酒瓶,酒劲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嚣张和怨毒瞬间被惊恐取代,眼神浑浊地看着宋明哲脸上的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砸出血……”   他手里的玻璃碎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脚步踉跄着后退,浑身都在发抖。   饭厅里彻底乱作一团,围观的同学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急得团团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坏了坏了,砸出血了!”   “快,快报公安!这是伤人啊!”   “不行不行,得赶紧告诉老师,广交会期间出这种事,可不得了!”   还有人急着拿出手帕,想给宋明哲止血,却又手足无措,不敢轻易上前。   “别吵了!”姚永刚猛地吼了一声,声音洪亮,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宋明哲,又转头看向慌乱的众人:“别报公安!先送明哲去医院,赶紧把老师叫来处理!现在是广交会期间,这么大的事要是报了公安,惊动了交易团和市里的领导,咱们学校的脸就丢尽了。   姚永刚转头看向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张强:“你们俩最轻也是记大过,最重直接开除!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们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   众人闻言,瞬间冷静下来,脸上的惊慌变成了后怕。   是啊,他们都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第二届考生,能考上大学不容易,还有一年就毕业分配,要是因为这事被开除,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对对对,姚永刚说得对,先送医院!”   “我去叫老师!”   “我让招待所安排车。”   几个人连忙上前,扶住宋明哲,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姚永刚拿着干净的手帕,按在宋明哲的额头上,止血的同时,低声安慰:“忍一忍,马上到医院了,没大事。”   宋明哲脸色苍白,额头的剧痛让他浑身无力,只能靠在同学身上,眼神空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张强跟在后面,低着头,浑身僵硬,满心恐慌,本以为来广交会是个好机会,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皱着眉头说:“额头破了个大口子,得缝六针,还好没伤到骨头,不然就麻烦了。”护士拿来消毒水、针线,宋明哲咬着牙,任由医生缝合伤口,额头上的刺痛传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就在宋明哲缝合伤口的时候,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急匆匆地赶来了,脸上满是焦急和铁青,一进门就拉住医生问情况,得知宋明哲,没有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怒火依旧藏不住。广交会是全国性的盛会,结果才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伤人的事,不仅丢了学校的脸面,他这个带队老师,也难逃干系。   等医生处理完伤口,给宋明哲包扎好,老师把张强和宋明哲叫到走廊,脸色严厉地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强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宋明哲则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来。   老师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骂道:“你们太不像话了!广交会期间,竟敢在招待所酗酒斗殴,还弄出伤人的事,你们想毁了自己,还要毁了学校吗?我现在就必须跟学校领导汇报!”   眼看老师就要去打电话,姚永刚连忙上前,拉住老师,又转头看向张强和宋明哲:“老师,您先别着急。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谁对谁错,也没用,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不如让他们俩互相谅解,就说只是酒后失手,互不追究责任,您再跟学校领导汇报,尽量把事情压下去。不然,他们俩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一旦被记大过或者开除,这辈子就完了!”   张强和宋明哲对视一眼,眼里都满是不甘,可他们也清楚,姚永刚说得对,一旦事情闹大,他们俩都没有好下场。犹豫了片刻,两人都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无奈:“我们……我们互相谅解,不追究责任。”   老师看着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这两个学生,平时成绩都不错,要是因为这事毁了前途,确实可惜。   他点了点头:“好,我就按你们说的,跟学校领导汇报,但你们俩必须保证,以后再也不能惹事!”   老师连夜给学校打了电话,汇报了事情的经过,请求学校从轻处理。   学校那边也深知广交会期间出这种事的严重性,怕两人再留在广州惹出更大的麻烦,当即决定:让张强和宋明哲立刻返回学校,接受进一步的处分。   两人刚来就要回去了。   来的时候,因为是学校紧急派遣,他们坐的是飞机,可回去的时候,学校只给他们买了火车硬座票。   车厢里拥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火车开动后,“哐当哐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座椅硬得像石头,坐久了浑身酸痛。宋明哲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火车一路向北,颠簸了十几个小时,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车厢里闷热不堪,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有人在车厢里抽烟,有人大声说话,还有小孩哭闹不止,吵得人不得安宁。两人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只买了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去,浑身疲惫不堪。   就在火车快要进入浙江境内的时候,车厢里突然一阵骚动。张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   那里面装着他仅剩的几十块钱,还有学校给的返程补助。“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张强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脸色发白,“谁偷了我的钱包?里面有钱!”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同情,有人冷漠,还有人低声议论。“肯定是扒手,这趟火车上扒手很多!”   “刚才我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你身边晃了半天,说不定就是他!”   张强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挤在人群里,快步朝车厢连接处走去,神色慌张。   张强急了,就要冲过去追,可火车已经到站了,那个人已经下车消失在人群里。   张强返回颓然地坐下,唉声叹气,宋明哲则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两人一路沉默,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经过整整二十八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上海火车站。   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刺眼,两人疲惫不堪,宋明哲额头的纱布上,还隐隐渗出一点血迹,格外狼狈。张强口袋空空,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最后还是宋明哲拿出自己的钱,借给他买了车票。   下午五点出头,宋明哲终于到了弄堂口。 [48]第 48 章:这间屋子给冬生做婚房   这会儿的弄堂里格外热闹,家里有人的、下班早的,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公共水龙头边,洗菜择菜,老虎灶旁边,也围着不少人,灶僻间的窗户开着,阵阵饭菜香飘了出来。   当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的宋明哲出现,大家齐刷刷地看过去。张家阿婆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明哲?你不是去广州参加广交会了吗?我记得广交会要开一个月呢,你怎么就回来了?还弄成这副样子?”   “是啊明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额头怎么了?受伤了?”   “哪能回事体啦?”   宋明哲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不想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也不想被人围着指指点点。   “没什么。”他只想赶紧回到家里,关起门,逃离这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张家阿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怎么了?”   “不晓得呀!”   嬢嬢阿婆们还在议论,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往弄堂里走。   “冬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张家阿婆问,“你姆妈说你这几天吃睡在厂里。”   大领导一句话,锅炉厂脚不点地。王冬生更是住在职工宿舍不回家了。   “任阿姨要去香港了,离开之前,叫我一起吃顿饭。”王冬生说道。   “任老师下个礼拜就要走了吧?”   “是的呀!”王冬生推着车子往里。   进了他们家那个门口,任老师穿着一件素雅的蓝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冬生,去洗手。我们吃饭了。”   桌上摆着红烧肉、盐水河虾、葱油蚕豆、炸春卷,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蛋汤。   王冬生去洗了手,他妈盛了饭出来。   三个人坐在一起,任老师拿起酒壶,王冬生摇头:“阿姨,我不喝酒。”   “甜米酒呀!”任老师给母子俩倒了,举杯说,“秋娣、冬生啊!谢谢你们母子,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任老师是大上海有名气的越剧演员,在那特殊的几年里,演员这个职业让任老师吃尽了苦头,周围的人都怕被牵连,纷纷跟她划清界限,唯有王家姆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看身份,不看境遇,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待人。   她觉得任老师心地善良,待人温和,就不该被那样对待。哪怕最难的时候,王家姆妈也会偷偷给任老师送点吃的,任老师病了偷偷照顾她,从来没有疏远过她。   几年下来任老师累积了不少伤病,王冬生从云南回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比如换灯泡、修电线、买煤球,他都顺带了,在他眼里是真顺带。   这栋两层小楼,原本是任老师的私产。解放前用攒下的积蓄,买下了这栋楼。解放后,这栋楼被国家收走,分配给了王家这样的穷苦大众,任老师自己,住在东侧前厢房,王冬生母子住在东侧后厢房和任老师是一墙之隔。帮任老师那点事,就是看见了顺手。   “佩芸,说什么话呢?”王家姆妈摇头,“就是隔壁邻居,搭把手的事。”   任老师握着酒杯,眼眶微微泛红:“秋娣,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隔壁邻居,你就是我亲阿妹;冬生也不是外人,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外甥。”   王家姆妈眼眶也跟着热了,连忙摆了摆手:“阿姐,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搭把手,本来就是应该的。再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不值当你这么记挂。”   任老师笑了笑,轻轻擦了擦眼角,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王冬生,眼神里满是疼爱:“冬生,你现在找了对象,陈秀珠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好好相处,接下去就要谈婚论嫁、结婚过日子了。”   提起陈秀珠,王冬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尖也泛着粉色,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下午,陈秀珠还特意打电话到厂里找他,先是问了他紧急任务的进度,又轻声叮嘱他注意身体,末了还笑着问他的身高、肩宽,说过两天要去香港,顺便给他衣裳。   任老师看着他腼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你,一提秀珠就脸红,真是个戆度。”   笑过之后,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语气郑重地说道:“冬生,你也知道,现在外头的房子有多紧张,厂里分房子多难,你们俩就算结婚,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你们娘俩住的小厢房,就十二个平方,冬生要是结婚了,秀珠进门,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夜里连翻个身都能听见动静。”   王家姆妈低头,她哪不想让儿子结婚后能有个宽敞的住处,可现实摆在眼前,她也没有办法。   任老师放下酒杯,伸手拉住王家姆妈的手:“秋娣,我刚好要去香港,这一间房子,我也用不上了。我想把这间屋子留给冬生,做他和秀珠的婚房,也好让他们俩结婚后,能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这怎么行?”王家姆妈猛地摇头,连忙抽回手,语气急切,“佩芸,这可万万不行!这房子是你的根,是你年轻时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就算你去了香港,也该留着,怎么能随便送给我们?我们不能要,绝对不能要!”   王冬生也连忙抬起头,脸上的腼腆褪去:“是啊任阿姨,这房子我们不能要。您去香港,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这房子您得留着,就算您不回来,也该留给您的亲人,我们不能平白无故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要是以前,他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馈赠,可现在,他心里装着陈秀珠,想着两人以后要结婚、要过日子,看着自家拥挤的屋子,心里难免有几分触动,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占任老师的便宜。   “我从小被爷娘卖给绍兴班子,学唱戏。攒了两百大洋给男人,指望他出人头地,娶我回去。谁想到他出人头地了,嫌弃我这个戏子了。要娶大家小姐,让我给他做小老婆……”   王冬生听着任老师讲她的以前。   任老师哪里肯做小?跟那个男人断得干干净净,唱戏的时候,听那些捧她场的生意人炒股票,股票疯狂,她倒是抓到了一点钱,拿着这点钱,买了这栋楼。   “原本想着,我有了这栋楼,也算是有了底气。可……”任老师叹了口气不想说那些年了,“现在他得了癌,快不行了,终于想起以前,想起他发家的那笔钱是我给的,回来找我,要给我几个铺面,一笔钱。这钱,不要白不要。这些年我在上海也吃了太多苦,也想换个地方过日子。”   任老师看着母子俩:“这个世界上,要说有亲人,就是你们母子俩了。我都说了,你是我亲阿妹,冬生是我亲外甥,我把房子留给我外甥做婚房,天经地义,又不是给外人,做撒不要?”   她又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带着疼爱:“冬生,阿姨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平白无故收阿姨的房子,心里过意不去?”   王冬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受之有愧,这些年,他只是帮任老师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里配得上这么贵重的馈赠。   任老师笑了,伸手揉了揉王冬生的头:“小戆度,那你就当,是帮阿姨看着这房子,行不行?万一我在香港过不习惯,住得不舒服,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和你姆妈睡一张床,指不定还要你这个外甥养老呢!”   王家姆妈愣了一下,她知道,任老师这是故意找了个台阶,就是想把房子送给冬生。   任老师看着她犹豫的模样,又补充道:“秋娣,你就别犹豫了,你难道忍心看着冬生和秀珠结婚后,还挤在那十几平方的小屋子里吗?就算是帮我看着房子,也让孩子们能过得舒服点,好不好?”   王冬生看着任老师真诚的眼神,又想起陈秀珠温柔的笑容,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了。   他知道,任老师是真心为他好,他看向自家姆妈。   王家姆妈看着任老师的心意,又看了看儿子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说道:“阿姐,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疼冬生,这份情,我们娘俩记一辈子。”   任老师见她终于答应,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给王家姆妈和王冬生各添了一碗甜米酒,举起酒杯:“这就对了嘛!来,秋娣,冬生,咱们干杯,祝冬生和秀珠,以后和和美美,早……”   任老师想到了王冬生身体坏了,秀珠又不能生,一下子尴尬起来,王冬生举杯:“那我就借阿姨的吉言,早点跟秀珠结婚。”   三人刚刚碰杯,隔壁宋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崩溃的嘶吼:“我是触了什么瘟霉头,才被你这个东西缠上!留学没了,分配工作也没了,你还要怎么样?!” [49]第 49 章:家丑彻底外扬   屋里的三人瞬间顿住,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不约而同地看向墙壁的方向。   不止他们,整栋小楼里的邻居,几乎都听到了这声嘶吼。   任老师家隔壁就是天井,不过片刻功夫,天井的墙边就凑满了人,嬢嬢阿婆和爷叔,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前面几个心急的,恨不能把耳朵贴在宋家的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张家阿婆拿着菜篮子进来,看见一群人围在墙壁边上,自家孙子踮着脚,扒着墙沿,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钻到宋家屋里去。张家阿婆气得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要死快了!你个小赤佬,没见过世面是不是?要不要我去给你搬个扶梯,让你爬上墙去看个够?”   “哎哟哎哟,嗯奶,轻一点啊!”男孩疼得直咧嘴,连忙伸手去掰张家阿婆的手,小声求饶。   周围的邻居见状,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却又不敢笑出声,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宋家。   一个戴眼镜的爷叔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轻点轻点,都小声点!别吵到隔壁头,要不然就听不到了!”   众人闻言,立马收敛了笑声,纷纷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宋家的墙壁,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响。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搪瓷缸被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桌椅挪动的声音、东西摔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摔东西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吴慧的声音传来。   张家阿婆凑到李家姆妈身边,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听,是宋家姆妈的声音,看来是明哲跟家里人吵起来了。你说,明哲这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广交会,怎么提前回来,还弄伤了头,现在又跟家里吵架?”   “伊刚才讲,什么留学也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哪能回事体?”   隔壁的一家子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时候的宋家,满地碎瓷片混着洒落的饭菜汤水,客堂间里弄得一片狼藉。   哭声此起彼伏缠在一起,裘素心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肩头一抽一抽地放声痛哭,孩子受了惊吓,瘪着小嘴哇哇直哭。   吴慧靠在桌边,默默抹着止不住的眼泪,满屋子的悲戚,真如同办丧事一般压抑。   宋明哲僵立在屋子中央,额头缠着的纱布还透着淡淡的血色,他缓缓捂住整张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他从外语学院风头无两、前途无量的顶尖尖子生,落到如今前途尽毁、颜面尽失的地步,落差之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回到学校之后还有无尽的麻烦等着自己。此前他已背上了校内警告处分,如今又在广交会实习期间酗酒斗殴,这件事一旦正式定性,处分必定会记入个人档案。对于即将毕业分配的大学生而言,档案里留下污点,无异于亲手断送往后所有的出路。   宋老太太看着眼前颓丧崩溃的孙子,又瞧着哭闹不止的母子二人,急得眉头紧锁,追问:“明哲,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好好的人出去一趟,弄得头破血流早早回来,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骤然爆发,宋明哲猛地松开手,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瘫坐在沙发上的裘素心,满心的怨气尽数倾泻而出。   “全都是因为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裘素心,“全都是你造成的!你在医院当众大吵大闹,闹得人尽皆知,害得我背上处分,名声扫地!留学资格,就这么白白泡汤!若不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学校怎么会把我发配去广交会做实习翻译?   到了广交会也就罢了,因为这个处分,我们学校的同学全都晓得了我婚内变心、抛弃原配的丑事,天天嚼舌根,最后更是闹到酒后大打出手,我被人打伤头部,还落得一个被学校紧急遣送回校的下场!现在前程尽毁,工作分配根本不知道分到哪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你闹出来的!”   宋明哲字字刺骨的指责,裘素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连日来的操劳、熬夜、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闹?宋明哲,你良心被狗吃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把所有错、所有压力,全都压在别人身上!”   裘素心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积攒已久的苦楚,“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但凡上点心,我用得着一人扛所有事?那天孩子夜里高烧,浑身滚烫,是我熬夜陪孩子,你在哪里?你只顾着你的学业、你的前途。”   她胸口剧烈起伏:“结婚酒席,是你们家满口答应要办,热热闹闹办一场婚事,结果你一句要去广交会,说取消就取消!我图你什么?图你事事甩手掌柜?”   “你看看家里!姆妈常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阿娘年纪大了身体也虚,这几天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孩子发烧刚好三天,身上又起满疹子,痒得整夜哭闹,我天天抱着他跑诊所、熬药、守夜,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娃顾家,一刻都没有停歇!”   她死死盯着宋明哲,泪水不停滚落:“我熬得整个人快垮了,现在你在外头闯了祸、丢了前程、受了委屈,回来就把所有怒火、所有怨气全都撒在我身上?凭什么?所有错事都要扣在我头上,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屋内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裘素心悲愤的质问,回荡在狭小的客堂间里。吴慧和宋老太太站在一旁,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看着歇斯底里的两人。   可裘素心的辩解,不仅没有安抚到宋明哲,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悔恨与不甘。他听着眼前女人的抱怨琐碎,再想起广交会上所有人的嘲讽、对比,心里的落差和不值瞬间翻涌成滔天巨浪。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你累?你辛苦?可秀珠在的时候,家里从来不是这样!秀珠在这个家的时候,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她不光要天天上班挣工资、扛工作压力,家里所有家务、大小琐事,从来不用任何人操心!   她比谁都忙,比谁都累,可她从来没有一句抱怨!非但顾家能干,她还挤出所有空闲时间自学英语、钻研技术!你知不知道?这次广交会,她站在外商面前,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落落大方、从容自信,比厂里专门的外贸干事要专业、还要出彩!”   他想起广交会上众人的议论,想起旁人惋惜的眼神、嘲讽的语气:“所有人后来都知道了,这么漂亮、聪明、能干的女人,是我宋明哲的前妻!人人都围着问我,问我到底是有多糊涂,才会把这么好的老婆亲手推开!他们一个个说我眼瞎、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所有人都在替秀珠不值,都在笑话我蠢!”   宋明哲身形摇晃,语气里满是憋屈,还有无尽的悔不当初:“这次在广交会,张强一次次翻旧账、羞辱我、拿秀珠刺痛我,故意挑起事端。我为什么要跟他吵、跟他打?我是为了维护你!我是不想让人继续揪着我的家事嘲讽,不想让人说我娶错人。”   “我为了你,挨了一酒瓶,头破血流,被学校处分、遣返,丢了留学、丢了工作、丢了前途!”   这句话成了压垮裘素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裘素心双目赤红,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前途尽毁?宋明哲!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是我让你拿着陈秀珠的钱,跑来找我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陈秀珠不会生孩子。我怀了孩子,你们打的算盘?你敢说你忘了?!”   裘素心双目猩红,不顾一切地嘶吼,全然不顾隔墙有耳:“你当初打得好主意!你说,你在读书没办法跟陈秀珠离婚,如果你离婚,陈秀珠去学校闹,你的前途全没了。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把孩子领回家去,想办法让陈秀珠辞职,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等你出国两三年,孩子也四五岁了,可以上幼儿园了,那时候国内单位只会求着你回来。你再跟陈秀珠提出离婚,她再闹,也影响不了你。”   这话一出,屋外天井边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邻居们只知道宋明哲婚内出轨、抛弃原配,晓得陈秀珠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从来不知道宋家竟然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众人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满是震惊。   晚来几步、刚挤到墙边的林嬢嬢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忍不住低呼出声:“让秀珠辞掉工作,那是铁饭碗啊!现在要等一个岗位有多难?到辰光,秀珠一个没有工作,离了婚,还不能生的女人,要怎么活?伊拉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啊!”   “我讲这一家人心黑,原来比我想得还要黑。打的这种缺德主意,这是要把秀珠这姑娘的血肉都榨干吃掉啊!”   “册那,原来资本家真的是要吃人的。”   终于墙壁另外一边的人再也忍不住了,讨论声越来越大,终于屋里的人听见了。   原本还只顾着互相争吵的宋明哲、吴慧和宋老太太,骤然脸色煞白。   一家子吵架,完全忘了墙壁单薄,根本挡不住声音。   这些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透露半分的龌龊算计,是宋家最大的家丑,是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黑料,此刻被裘素心毫无保留地吼了出去,完完全全暴露在所有邻居耳边。   可情绪彻底失控的裘素心,早已收不住嘴,依旧嘶吼着控诉:“你现在怀念陈秀珠了?当初你是怎么算计她、怎么欺负她的!你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的私心,你把她当什么?我是活该,陈秀珠更是无辜!你现在后悔,晚了!”   宋明哲本就头昏脑涨、心神俱裂,羞愤难当,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捅出天大娄子的裘素心,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裘素心的脖颈:“你给我闭嘴!” [50]第 50 章:宋老太太中风   裘素心瞬间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再慢慢转为青白,双手慌乱地扒拉着宋明哲的胳膊,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他失控的力道。   “明哲!你疯了!快松手!”吴慧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拉扯宋明哲的手臂。她身子本就孱弱,力气极小,拼尽全力拉扯,却撼动不了分毫。   宋老太太年迈体弱,常年病痛缠身,更是半点力气都无。看着孙儿失控发疯,看着孙媳妇被掐得濒临窒息,孩子在一旁吓得哇哇大哭,巨大的惊吓和急火攻心瞬间击垮了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救命!快救命啊!”   这声凄厉的呼救刚落,宋老太太双腿一软,浑身僵硬,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地上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瞬间没了声响。   宋老太太轰然倒地的那一刻,屋外偷听的邻居们再也顾不上看热闹,纷纷叫嚷着冲进门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拉开了彻底失智、死死掐着裘素心脖颈的宋明哲,彼时裘素心脸色青白,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息,险些窒息昏厥。年幼的孩子吓得缩在沙发上,哭声嘶哑微弱,早已哭脱了力气。   混乱之中,有人跑去居委会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帮忙收拾满地狼藉,有人安抚受惊的孩子。   宋明哲被众人死死按住,终于从疯魔的状态中回过神,看着倒地不动的奶奶、气息奄奄的妻子,再看着满屋狼藉和满院围观的邻居,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救护车连夜将宋老太太送进了医院,一番抢救总算保住了性命,可医生最终落下诊断,急性中风,半边身子彻底瘫痪,日后卧床不起、言语受限,再也无法如常行动,更不要说操持家务了。   直到夜里十点多,在外潇洒的宋兴业,才赶到医院,他一身烟酒气。   吴慧听见丈夫的声音,气得不行:“你还知道回来?家里都要彻底毁了!”   宋兴业回到家才知道,他们又出大乱子了。他着急着问:“姆妈哪能了?”   “医生说,姆妈半边身子彻底瘫了,以后再也站不起来,话也说不利索,接下去都要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吴慧说道。   他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浑身气场瞬间变得暴戾,死死盯着靠墙而立、死气沉沉的宋明哲。   宋兴业的爸,会赚钱,也花天酒地,外头女人一大堆,是宋老太太守住了这个家。   这个老娘在宋兴业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现在这个混账儿子,把老娘气成这样。   “你做的好事?”宋兴业压抑着滔天戾气。   宋明哲依旧靠着墙壁,头微微垂着,眼皮耷拉,眼神空洞麻木,既不辩解,也不抬头,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事已至此,千错万错,皆是他的错,他早已无话可说,无颜辩驳。   这般破罐子破摔的颓丧模样,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   “供你读书,盼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你把你阿娘给气瘫痪!”   宋兴业怒极攻心,抬手就狠狠甩在宋明哲脸上。   “啪——”   巨大的力道打得宋明哲脑袋狠狠偏向一侧,本就松动渗血的额头纱布瞬间被扯动,细小的血珠再次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席卷整张脸。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咬紧牙关,不躲不闪,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宋兴业怒火未消,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是接连两记耳光,力道一次比一次凶狠。   “你个忤逆种,你这是要把这个家败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吴慧,起初确实满心怨怼,只觉得儿子咎由自取、活该受罚。   是宋明哲糊涂偏执、失控发疯,才气瘫了婆婆、毁了整个家,挨一顿打半点不冤。   可看着儿子孤零零靠墙而立,狼狈颓败、任人打骂的模样,看着他脸上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和血色,心头的怨怼终究抵不过血肉亲情。   再怎么有错,也是她怀胎十月、辛苦养大的亲骨肉。   吴慧再也看不下去,心头一揪,冲上前一把死死拉开宋明哲,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宋兴业正怒火攻心、抬手欲再打,力道收势不及,一巴掌狠狠挥空。   “你让开!”宋兴业双目赤红,嘶吼出声,“今天我非要打死这个忤逆种!留着他迟早败光全家!”   吴慧死死挡在儿子身前:“你打!要打就先打死我!把我们娘俩都打死,往后你跟你妈两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   多年隐忍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宋兴业被她顶撞得一噎,怒火更盛,厉声咆哮:“都是你!都是你,把他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才敢闯出这般滔天大祸!”   “都是我?”吴慧忽然笑了,笑得满眼是泪,满是悲凉与恨意,“对啊!都是我。因为伊拉爷活着,也像死了,真是死人不管。养了儿子女儿,你管过一天?”   宋兴业怒喝:“你胡说什么?”   吴慧看着他:“你妈瘫在床上了,往后卧床不起、端屎端尿、日夜伺候的日子,你自己回来尽孝!我伺候不动了,也熬不动了!”   “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我老婆。”   宋兴业这辈子最敬重、最亏欠的就是母亲,母亲一辈子守着家业、护着他,从无半句怨言,如今落得瘫痪卧床的下场,现在吴慧甩手了。   吴慧不再看他难看的脸色,伸手紧紧拉住身后麻木僵硬的宋明哲,声音沙哑疲惫:“明哲,跟姆妈回家。”   宋明哲身形微动,浑浊的目光看向病房紧闭的大门,眼底满是不安与愧疚,声音微弱沙哑:“姆妈,阿娘……”   他放心不下瘫痪卧床、人事不省的奶奶,这是他亲手酿成的大祸。   吴慧泪水汹涌滚落,狠下心拽着他往外走:“走!要做孝子,也是你给我这个亲娘做,这里有你爸。”   母子二人并肩,步履沉重疲惫,一步步走出医院走廊。   宋兴业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急又躁,连忙追了出去,站在医院门口气急败坏地嘶吼:“吴慧!你走了,我妈怎么办?!”   清冷的夜色里,吴慧脚步一顿,回头:“谁的亲娘,谁孝顺!”   说完,她再也没有回头,拽着宋明哲毅然决然融入沉沉夜色。   一路沉默无言,母子二人回到家。   推开虚掩的家门,屋内依旧是昨夜的满地狼藉,碎瓷残片、水渍污渍遍布地面,乱糟糟一片,满目疮痍。   宋明思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堂中央,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小磊,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小声抽噎。   看见推门而入的母子二人,宋明思眼眶瞬间红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妈、哥哥……素心姐姐一个人跑了,把小磊扔在家里不管了!”   宋明哲无奈地转身冲出家门,一路找过去,没多远,就在他们弄堂外的桥头,宋明哲看见裘素心坐在桥栏杆上。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想干什么?”   裘素心被他死死拽住,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拼命挣扎,身子拼命往栏杆外探,凄厉嘶吼:“放开我!我死了算了!这个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你死?”宋明哲低笑一声,笑声凄厉,“你会寻死?你做什么戏?”   如果不是她,自己会到这个地步?   他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拖着她,大步朝着河边走去。   “既然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河水瞬间没过脚踝,裘素心反应过来,拼命扭动身体挣扎。   宋明哲任凭她如何拳打脚踢、挣扎嘶吼,都不肯松手。   他拖着她往河水深处走,他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狠狠按进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瞬间包裹住裘素心的整张脸,呛得她鼻腔喉咙全是带着烂泥味的河水。   她拼命蹬腿摆手,剧烈挣扎,就在她快要窒息晕厥的瞬间,宋明哲猛地松手,将她的头狠狠拽出水面。   裘素心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头发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滚落,满脸冰水,狼狈不堪,剧烈咳嗽着。   可她还没缓过一口气,头顶的力道再次落下。   宋明哲再次将她的头按入水中,一遍遍重复着:“你寻死就好好死,不要作天作地。”   一次又一次……   裘素心被反复浸水、拉扯,早已没了力气,喉咙呛得剧痛,浑身冰冷僵硬,手脚发软,再也挣扎不动分毫。   “还寻不寻死了?还做不做戏?”   裘素心无力地摇了摇头。 [51]第 51 章:陈家总归要知道   老式石库门弄堂的清晨,永远是热闹鲜活的。   中央的公共水槽前挤满了街坊邻里,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有人端着搪瓷脸盆搓洗衣物,泡沫翻飞;有人拎着小菜洗菜淘米,水流哗哗;还有人捧着粥碗、碗里一撮咸菜半块腐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喝着粥,一边噶三胡。   昨夜宋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成了整条弄堂今日最火热的谈资,没人不唏嘘,没人不议论。   这下好了,昨天晚上没有听见全部的,今天早上也被补齐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停时,一位老爷叔手里捏着一张新鲜出炉的晨报,笃悠悠走进人群,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哎哎哎!别光聊别人家的糟心事,你们快看报纸!大喜事!咱们街道的陈秀珠,这次风头出大了!”   这话一出,原本扎堆议论宋家的邻里瞬间被吸引,纷纷围拢上来,满脸好奇。   “啥?秀珠?”   “哪能桩事体?”   爷叔清了清嗓子,扶了扶老花镜,当着众人的面,字正腔圆地念出报纸上的标题:《深耕技术勇创新,国货风采耀广交——我市日化厂技术员陈秀珠带队攻坚,新型洗涤产品斩获外贸佳绩》。   人群瞬间哗然,一个个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往报纸上看。晨光落在纸面,照片清晰醒目。一身干净裙装的陈秀珠,落落大方地伸手,与前去广交会视察的市长亲切握手。   “快快快,大声念出来,让我们都听听!”人群里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爷叔点点头,逐字逐句地朗读起正文内容,传遍整个水槽口:“近日,春季广交会顺利开展,我市国营日化厂自主研发的新型高效洗衣粉、除菌消毒系列产品首次亮相展会,凭借过硬品质、创新配方,广受海外客商青睐。日化厂青年技术员陈秀珠,主动牵头攻坚产品改良、外贸对接工作,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与流利的外语沟通能力,助力展台拓单增收。据统计,开展首周,本厂展台销售额超过去年春交会43%,新款高端洗衣粉订单量遥遥领先,带动全品类产品销量全线攀升。另据悉,本次展会大卖的产品中,市第三人民医院与日化厂联合研制的医用级除菌消毒液,凭借安全高效、实用性强的优势,斩获大量外贸订单,为国货外销增添新亮点……”   “不得了!真是太厉害了!七天就超过去年整个春交会43%,这个会不是要开三十天,那得多少?”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通常前面十来天签单是最多的,中间十天可能是前面十天的一半,最后十天可能就是中间十天的一半。不会那么多的。”   “那也很多很多了,可以比去年翻三翻了吧?”   “这下稳稳的要升官提拔了吧?立了这么大的功,厂里肯定要重点培养,往后妥妥的厂里领导!”   “那肯定的!有技术、有能力、还能对接外贸,这样的年轻人不提拔提拔谁?”   “秀珠会不会以后成厂长啊?”   正在讨论中,吴慧佝偻着背,提着一个袋子走过。   跟宋兴业说不管老太太了,可昨夜她终究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早上煮了粥,现在给母子俩送过去。   朗读报纸的声音太大,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   又是陈秀珠。   她总以为这个世界离开了谁不行,更何况是一个只知道埋头干活,没什么声音的陈秀珠。   人群里有人眼尖,第一时间瞥见她的身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轻声开口:“啧啧,这么优秀能干、能给厂里挣大钱的好姑娘,有的人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算计着让人家辞掉铁饭碗,回家免费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   另一个阿姨立刻接话,语气满是鄙夷:“可不是嘛!当初就想着让人家牺牲前途、成全他家儿子的学业,供他家出人头地,心思也太黑太毒了。”   往日里吴慧在弄堂里也算体面风光,如今一夜之间,家丑尽扬、人人鄙夷,连走路都抬不起头。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神,不敢停留半分,只能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狼狈又仓促地快步走过水槽口,逃离这片满是议论的人群。   吴慧走后,众人的议论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敞开了说。   几个蹲在水槽边搓衣服的嬢嬢,则是在慨叹:“秀珠之前送我们的那些洗衣粉样品,我早就用完了!洗出来的衣服又白又软,还带着清香。现在换回老式肥皂,差得太远了,衣服洗不干净,还容易发黄发硬。”   “秀珠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弄点那种洗衣粉。”   “哎哎哎,冬生来了。”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正跟人点头,听见一个嬢嬢问:“冬生啊!秀珠什么时候回来呀?”   “广交会结束呀!”王冬生说道。   “我们等她回来,给我们弄点那种新的洗衣粉。”   王冬生笑了一声:“那你就不要想了,这一年都不会有得多。设备还没改造好,等改造好了,外头是有多少要多少,要出口赚外汇呢!要不然我怎么天天加班。”   “原来是秀珠让你加班啊!等秀珠回来,我跟她说,让她好好谢谢你!”张家阿婆笑着说道。   王冬生脸红了起来:“那倒不用。”   “冬生啊!你脸红个什么?我说谢谢就是谢谢,你想哪里去了?”   张家阿婆盯着他的脸看,别人也跟着看:“冬生,你脸红做什么?”   “想对象想的呀!秀珠出去一个月,他能不想?”   越看他脸越红,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   林嬢嬢胳膊底下夹了一卷布料走了过来:“好了,不要闹冬生了,人家一个没有经历过人事的小伙子,被你们要弄死了。”   王冬生趁着机会,骑车走了。   “唉!冬生要是身体没事,该多好啊!”   “没办法呀!命啊!”   “不讲了,不讲了,只要伊拉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林嬢嬢到爷叔面前,从他手里抽走报纸。爷叔大叫:“做撒啦!我还没看完呢!”   “我到街道服装厂拷边去,这张报纸给秀珠伊拉娘,看一看。”林嬢嬢说道。   听见这话,爷叔说:“拿去,拿去。”   林嬢嬢一手拿着报纸,一手夹着布料往外走,这个时候街道已经车水马龙,公交站台排了长队,乘客像是沙丁鱼一样挤进长龙公交车,把公交车挤成一个密密实实的罐头。   公交站背后,有一条小马路,马路边上有个两开间,一道铁门刚刚打开,林嬢嬢招呼一声:“张伯伯,早啊!”   开门的老伯伯说:“琴芳,来拷边啊!”   “天气热了,我扯了几块布,给我女儿做条连衣裙,给儿子做两件衬衫。”林嬢嬢边说边往里走。   这是一家街道办的服装厂,接收的全是街道里的妇女同志。   林嬢嬢以前也是服装厂的职工,儿子知青回城,要安排工作,男人在家具厂,家具厂效益好。   她退了服装厂的名额,把儿子安排进了厂里,再运作了一下,儿子被调到了水泥厂。   老职工就来占点老单位的便宜。   厂里还没上班,正在坐着准备工作,林嬢嬢跟大家打招呼后,坐到拷边机那里,开始拷边。   看见厂长大姐进来,林嬢嬢笑着说:“阿姐,我来占个便宜。”   街坊邻里来厂里顺带拷边、烫衣服,都是司空见惯的方便事,厂长大姐笑着摆手示意随意。   趁着工人进行准备工作,林嬢嬢把布料都拷了边,工人开工,她让了位子。   拿着布料和报纸,走到了正在低头锁扣眼的一个妇女同志身边,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金妹,秀珠在广交会做大贡献了,市长都跟她握手了。”   这个妇女同志就是陈秀珠的妈陈金妹,陈金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拿起了报纸,念起了新闻。   “真是秀珠!这小姑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市长亲自握手接待,广交会大放异彩,还帮厂里翻了这么多销售额,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服装厂的女工都是这片老弄堂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家、宋家那点陈年旧事,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谁能想到啊,前两天还被逼得跳河寻死、哭到肝肠寸断的小姑娘,现在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为国货挣外汇,太争气了。”   “金妹,开心伐,女儿出息了。”有人问陈金妹。   陈金妹一直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停住了。   林嬢嬢还过去用手指戳一戳陈金妹:“金妹,宋家老太昨夜急火攻心中风,直接瘫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周全,这辈子都要卧床让人伺候了。你家大恩人出了事,你们家是不是要去看望一下?”   陈金妹没回答,其他人先问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宋老太在小菜场买菜,精神头好好的,怎么一夜功夫就瘫了?太突然了吧!”   林嬢嬢笑了一声,将昨夜宋家吵架爆出来的所有算计、闹剧,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给厂里众人听。   整个服装厂瞬间安静下来,缝纫机的哒哒声都停了大半,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惊。   有人久久回不过神,喃喃感慨:“宋家以前看着和和气气、体体面面的,怎么一下子就败得这么彻底,人心也这么黑?”   林嬢嬢叹了口气:“以前宋家日子安稳体面、人人羡慕,根本不是他们一家人本事大,是靠着秀珠一个人死撑硬扛啊!”   “以前秀珠在宋家,真是从鸡叫忙到鬼叫,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收拾家务、伺候老小,一家人的早饭碗筷全摆得妥妥当当。宋家倒好,老爷当老爷、太太当太太、少爷当少爷、小姐当小姐,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坐享其成、安逸度日。现在这个最能干、最任劳任怨的佣人彻底抽身走了,没人伺候了,这家人家的真面目就全出来了呀!”   林嬢嬢说完,看向陈金妹:“总的来说,也是金妹舍得呀!把秀珠送进宋家,就像老底子,把儿女送给人家打生桩一样,拿女儿填人家坑。金妹,你说是不是?”   陈金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嬢嬢拿起布料跟厂长大姐笑了一声:“阿姐,谢谢了,我走了。” [52]第 52 章:初到香港   广交会开了十来天,前期的喧嚣热潮渐归平稳,陈秀珠、熊晓燕和仇厂长终于得以抽身,按计划前往香港考察洗涤市场。   通关闸口外,小周先生周明远早已等候在旁。原本三人打算低调行事,自己找地方住、自己逛市场,可周家父子盛情难却,非要尽地主之谊。   上了车,周明远征询意见:“仇厂长,我们住九龙,吃过饭去我们商行看看,明天去逛百货公司和超市,后天咱们走街串巷看小店,您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仇厂长笑得爽朗:“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周先生安排得肯定周到。”   陈秀珠却忽然开口:“小周先生,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陈工您尽管说,”   “我想把行程调整一下,先去参观市场,最后再去贵公司拜访。”陈秀珠解释,“我们脑子里现在全是内地洗化市场的固有概念,如果直接去贵公司,很可能就是走马观花、看过就忘。但如果能先实地了解香港百货市场的真实情况,带着问题和发现再去看贵公司的运作,收获肯定会大不一样。”   小周先生点头:“这个建议好!就按陈工说的来,我们调整行程,先逛市场,再回商行详谈。”   车子驶入九龙繁华街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街边霓虹招牌闪烁,车流穿梭不息,与内地灰蒙蒙的街道、清一色的蓝灰色调形成天壤之别。哪怕他们来自内地第一城的上海,也不免眼睛看直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气派非凡的酒店门前,鎏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童穿着笔挺制服,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小周先生笑着引他们往里走:“三位一路辛苦,我已经订好了房间,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   仇厂长刚踏入大堂,看见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身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心里已经咯噔一下。等前台报出房价,仇厂长连忙说:“不行不行!周先生,这可万万使不得!这种酒店一个晚上要三百八十港币,我们哪儿住得起啊!”   仇厂长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这辈子出差,住过最好的就是三元一晚的招待所,带独立卫生间的国营宾馆都舍不得住,更别说这种连门把手都镀着金边的五星级酒店了。   他摆手:“太奢侈了,太奢侈了!我们是来考察学习的,不是来享受的,住这种地方,回去我都没法跟厂里交代。”   周明远连忙解释:“我们招待三位?”   陈秀珠也摇头:“周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贵公司和我们有生意往来,我们更加不能接受这样的款待。我们还是找个普通点的地方住吧,干净安全就行。”   周明远带着他们去了边上一家中档酒店,这家酒店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门童,大堂简单朴素,可一问价格,一间房依旧要150港币。   还能怎么样?只能咬咬牙住下了。   一行人办理好入住手续,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走进客房。房间布局紧凑规整,墙面干净素雅,摆放着两张单人床与简易书桌,前面有一台电视机,独立卫生间虽不算宽敞,抽水马桶、淋浴设施一应俱全,和内地简陋的招待所相比,条件已然优越不少。   可一想到一晚一百五十港币的房费,陈秀珠心里抽疼。   随手将帆布包搁置在桌角,熊晓燕靠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错落的楼宇,忍不住低声感慨:“都说香港繁华,可物价实在太高了,单单住一晚的花销,放在上海都够我们寻常人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秀珠也摇头:“与其说是这里物价太贵,倒不如说,咱们太穷了。”   他们还穷,他们是上海的国营厂,厂长是厂里的一把手,一个月一百五的工资,熊晓燕作为供销科长,一个月一百二十多,陈秀珠也有一百零九,放在内地那都是妥妥的高工资。可踏足这片土地,身份带来的底气,瞬间被悬殊的物价冲淡大半。   “走了,走了,别让小周先生久等了。”   三人快步下楼。   周明远见三人下来,笑着上前:“午饭,如果不嫌弃的话,附近有家牛腩粉店很好吃,我常来吃,就是店铺简陋了些,而且地方有些嘈杂。”   “哪儿的话,我们怎么可能嫌弃?”   周明远带着他们往酒店外走,没多远就是一栋栋唐楼,跟上海的里弄有得一比,而且更加繁杂。   熊晓燕捅了捅陈秀珠的胳膊,陈秀珠仰头,各色招牌挂满头顶,从牙科到男科妇科,从南北干活,到鹿茸蛇酒。   熊晓燕问陈秀珠:“什么是‘鬼妹吹箫’?”   他们头顶就有这么一块牌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尴尬。   陈秀珠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她说:“可能像我们那里茶馆里唱评弹的那样吧!是一种表演。”   “有空去看看?”熊晓燕满心好奇。   陈秀珠头上冒汗,姐姐啊!这个怎么看?   幸亏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   前面有家铺面,铺面还没有招牌,里面四张桌子,街边还有两张桌子。   店门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层油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就是他们的活招牌。   周明远带着他们三个走进去,站在一桌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客人边上,略有些歉意地跟他们说:“还得等等,等个位子。”   陈秀珠上辈子主要还是跟周明远打交道,知道他这个人相处熟悉了,就很随性。   香港很多美食,都是周明远带着她来吃的。   陈秀珠说:“通常这样的地方,东西都很好吃。小周先生没把我们当外人,才带我们来这里。”   客人很识相,吃完就走,他们坐下,周明远喊了老板娘来收拾桌子。   “阿强,四碗崩沙腩粉!”周明远熟稔地喊了一声,穿花衬衫的老板笑着点头,抓了粉烫了起来。   陈秀珠转头看老板从锅里捞出大块牛腩,刀刃落下时“咚咚”作响,牛腩上的筋膜颤巍巍的,看着就软烂。   没一会儿,四碗粉端了上来。粗米粉浸在清亮的汤里,上面铺着厚厚几片崩沙腩,牛腩炖得入口即化,筋膜带着嚼劲,汤里撒了切碎的芹菜和炸蒜,喝一口,浑身舒坦。   周明远笑:“好吃吧?”   “好吃,真的好吃。”   “味道老嗲的。等你来上海,咱们也带你去老弄堂,吃生煎、辣肉面。”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看着老板娘把碗筷放进一个红色大盆,在大盆里倒入洗洁精,一个加仑桶外贴的是“斧头”的标识。   这种小饮食店用的是这种洗洁精,等下得去找找这个牌子。   吃过午饭,周明远开车过隧道。   “香港百货公司最集中的地方,在铜锣湾。把那一圈的百货公司逛一遍,基本上就差不多了。”周明远说道。   “听你安排。”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记得香港铜锣湾商圈确实热闹,然而,当她站在铜锣湾街头,她发现跟她记忆中的铜锣湾,有些不一样。   街头霓虹招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繁体中文与日文招牌交错排布,车流不息、行人如织,热闹得近乎喧嚣。   这边是大丸百货,那边是松板屋,对过是三越百货,三家大型日资百货鼎足而立,牢牢霸占了铜锣湾最核心的黄金地段。   沿街商铺更是清一色的日式风格,日式拉面店、日料小馆、日系杂货铺一间挨着一间,随处可见日文海报、日式装潢。   让陈秀珠有种到了东京银座的错觉。   她问:“怎么都是日文?”   周明远站在一旁:“这几年日资疯狂涌入香港,势头极猛。二十年前大丸率先进驻站稳脚跟,后续松坂屋、三越接连落地,日系百货靠着精致陈列、贴心服务、细分品类,迅速拿捏住香港消费者的喜好。反观本地华资百货,经营模式老旧、货品单一、创新不足,一年比式一年难做,客流和市场份额年年被日资蚕食挤压,早就不复往日风光了。”   一行人走进人流量最大的大丸百货,直奔日化洗护专区。   专柜灯光透亮,货架层层递进、分类极致精细,陈列美学和规整度,是内地国营商场远远不及的。而货架占比,更是直观印证了市场话语权的归属。   整片洗护区域,日本花王、狮王两大品牌独占七成以上陈列面。   产品包装精致小巧、配色清爽,功效标注清晰直白,价格梯度完整,从平民刚需款到高端精细洗护款一应俱全。   导购员清一色细致耐心,主推日系全线洗护产品,往来驻足挑选、成套购买的香港市民络绎不绝。   陈秀珠静静地看着,脑海里留存的是几十年后的市场记忆,那时候香港的洗涤市场,是欧美品牌称霸天下,奥妙、汰渍随处可见,日系洗护反倒渐渐式微,沦为小众。   可此刻亲眼所见的八十年代市场,完全颠覆了她的固有认知。   而在记忆里统治洗护市场的欧美巨头,联合利华奥妙、宝洁汰渍,只在货架边角、最不起眼的位置零星铺货,品类寥寥无几,款式老旧、更新缓慢,无论是陈列面积、新品数量,还是人气销量,都远远比不上日系品牌,完全没有后来的霸主姿态。   周明远拿起一包洗衣粉,递给他们:“这是我们代理的一个德国洗涤剂品牌,各方面都很好,价格也不错,但是就是铺不开。主要还是日货冲击太厉害了。香港,不仅是洗衣粉,家电、护肤品,除了顶层的品牌,中档到中上基本都是日货占了优势。你们的新款产品,这次能签那么多单,也是因为第一天,就表现出不输给日货的品质。”   陈秀珠看着这包洗衣粉,上辈子,她做过测试,这款洗衣粉确实各方面都不错,甚至可以说优秀,从性价比来说,比日货强,奈何日货如今凶猛,这个产品出头确实很难。   陈秀珠刚要慨叹,却见边上是这个洗衣粉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女明星穿着低胸连衣裙,搔首弄姿拿着这款洗衣粉。   陈秀珠看向周明远:“我觉得日货冲击可能是一回事,市场营销没有做好,也有可能。” [53]第 53 章:营销手段   周明远拿着那袋德国洗衣粉,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地看向陈秀珠:“营销没做好?我们这款产品的广告投放并不少,港岛各大报刊、街边灯箱都有覆盖,画面制作也精致,怎么会出问题?”   他一直以为,产品铺货不畅、销量打不开,根源只在于日货垄断市场、竞品势头太猛,从未想过是自家营销逻辑出了偏差,一时间满心不解。   陈秀珠闻言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色彩艳丽的巨型广告牌上:“你们的代言人,是不是有问题?”   周明远摇头:“没问题,她是亚姐出身,德国这家公司是我谈下来的,他们家还有一条护肤彩妆线,我也是用她,销量就很好。肯定不是她的原因!”   “这个女星有男朋友吗?”陈秀珠问。   从上辈子看的那些八卦,她知道八十年代香港娱乐圈的很乱,香港娱乐圈看似百花齐放、包容万象,实则资本横行、规则混乱。众多女明星背后都牵扯着富商金主,婚内纠葛、依附上位、争抢资源的乱象比比皆是。   外人只看表面,觉得舆论宽容,绯闻缠身也不耽误艺人拍戏接代言,可真正扎根市井、撑起家庭消费的主妇群体,心里另有评判标准。   这位女星的事迹,在港岛市井几乎人尽皆知。她曾当众顶撞富商原配、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私生活张扬混乱,是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最鄙夷的谈资。   记忆里,这个女性亚姐出道后,就跟了一个已婚富豪,这个时候应该就是跟那个富豪在反复纠缠吧?   周明远觉得莫名其妙:“有啊!是我朋友。”   是朋友找到他,让他捧捧他女朋友,所以他把德国这个品牌的全部广告给了这个女星。   “你朋友有太太吗?”陈秀珠再问。   “有。”   陈秀珠走到那张广告牌前:“洗衣粉的核心消费人群是是日日居家操持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师奶。二奶给师奶推销洗衣粉,你觉得师奶会买账?”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广告牌印制得光鲜亮丽,当红女星身着暴露的低胸连衣裙,妆容艳丽、姿态妩媚,身段妖娆,拿着洗衣粉的姿势刻意做作,满是风月风情,半点烟火气全无。   周明远停顿在那里,他只想人气高,却没想过,这个女明星的风评,她的风评从来都不是端庄、贤惠、踏实的正向标签。外界人人都知道,她常年混迹富豪圈子,和多位富商纠葛不清,是八卦杂志的常客,绯闻缠身、争议不断,是大众私下议论的‘二奶专业户’。   “她的容貌出色,代言护肤品,彩妆,当然没问题。但是代理洗衣粉,就是大忌。”   “我、我居然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豁然开朗,“我们只盯着广告画面够不够精致、明星名气够不够大,以为大牌明星带货就能拉动销量,压根没考虑过代言人的气质、口碑,和产品受众匹不匹配!”   “很多人觉得,明星做二奶、依附金主也不影响事业。那是因为掌握话语权的是电视台、是富豪、是娱乐杂志。可真正掌握市井消费话语权的,是千千万万沉默的家庭主妇。”陈秀珠看向周明远,“很少有渠道能让师奶们发声,但她们有最直接的反抗方式。不买账。”   周明远认真倾听,越听越觉得醍醐灌顶。   “洗衣粉、洗洁精、消毒液,这些不是奢侈品,不是年轻人追逐的潮流单品,是家家户户的日常刚需,是民生产品。”陈秀珠指着货架上整齐排布的日系洗护产品,继续拆解,“你看日本品牌的广告和海报,从来不用风月妩媚的明星,清一色都是干净温柔、端庄贤惠的主妇形象。画面永远是整洁的客厅、明亮的厨房、干净的衣物、和睦的家人,传递的是踏实、干净、顾家、温馨的生活感。”   “因为日本人太懂市场了,他们精准抓准了核心客群。”   周明远听得连连点头,心底的迷雾彻底散开。以往他只觉得日货胜在品质精细、品类齐全,如今才明白,日系品牌能垄断香港中端洗护市场,靠的是全方位的精准拿捏,产品、包装、营销、人设,无一不在贴合受众心理。   “我再跟你们细化一下洗护产品的客户画像。”陈秀珠借着实地考察的感悟,顺势将自己上辈子多年的市场经验娓娓道来,“日化洗涤行业,是所有行业里用户画像最清晰、最精准的。”   “真正的高端洗护市场,体量极小、受众极少。愿意消费进口高端洗护礼盒、轻奢清洁产品的富裕家庭和外籍住户,占比不足1%,根本撑不起品牌的整体销量。”   “支撑起整个香港洗涤市场大盘的,是占比绝大多数的中端、低端市场,是普通工薪家庭、租房住户、市井街坊。而牢牢握住这部分市场的,就是日复一日打理家务、负责全家衣食住行的家庭主妇,也就是香港人说的师奶群体。”   “她们勤俭、务实、顾家,审美传统、观念朴素,极度厌恶浮夸、张扬、风月混乱的标签。让一个私生活混乱、代表着背叛家庭、破坏婚姻的女明星,去给家庭清洁产品代言,师奶潜意识里就会抵触、排斥,就算产品质量再好,她们也绝不会掏钱购买。”   周明远由衷感慨道:“陈工,你说得有道理,我一直困在产品和渠道里打转,偏偏忽略了消费人群的心理喜好,难怪这款货品始终打不开销路。”   几人顺着洗护货架继续缓步前行,目光逐一扫过货架旁的价签,各式各样洗涤产品的定价清晰映入眼帘。   百货专柜里,日本花王普通袋装洗衣粉标价45港币,主打护色柔顺的狮王浓缩洗衣粉规格偏小,售价却达到62港币;先前那款代言失利的德国洗衣粉定价48港币;货架角落的汰渍大包装洗衣粉售价55港币,就连主打平价亲民的劳工牌基础洗衣粉,也要32港币一袋。   随便一袋中端洗衣粉,折算下来都要十几元人民币,内地国营商店里,国产普通洗衣粉一斤装售价不过四五毛钱,两地物价鸿沟一目了然。   仇厂长看着一个个天价,忍不住低声感叹:“香港这边洗护用品定价这么高,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真要是能大批量出口卖到这儿,利润空间着实可观,厂子的效益铁定能往上翻一大截。”   周明远摇头:“仇厂长,想法虽好,眼下却很难实现。如今占据市场的全是欧美、日本深耕多年的老牌产品,它们早已在消费者心里扎下根基,拥有稳固的品牌口碑。咱们的国货在香港毫无名气,就算把定价压低一大半摆上专柜,本地顾客也未必愿意尝试选购,这就是实打实的品牌价值差距,不是单凭性价比就能轻易跨越的。   高端百货商场的顾客认品牌、重口碑,陌生国货确实很难立足。街边杂货小店,那边的顾客多是普通工薪百姓、租房住户,采购更看重实惠好用,所以我们都是卖给他们的。”   一行人把日化专区的货品、陈列、定价大致摸排完毕,打算顺路逛逛百货其他区域,多见识一番香港市面的商品样式。   楼层里服饰、零食、小型家电、日用杂货琳琅满目,款式新颖新潮,和内地货品风格迥异。   熊晓燕凑到服装货架旁扫了两眼价签,瞬间咋舌,将胳膊搭在陈秀珠的肩膀上:“算了算了,咱们就开开眼界,衣服还是回去买吧!”   那是真买不起。   逛完百货商场,周老先生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道道地道粤菜陆续上桌,白切鸡、清蒸海鱼、脆皮烧鹅摆盘精致,汤水醇厚鲜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老先生询问第一天来港城的感受。   仇厂长实话实说:“果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年我们闭门造车,对外了解不够,差距很大啊!”   “差距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这次广交会,看了你们的展台,你们潜力无穷。”周老先生看向正在喝汤的陈秀珠,“陈工,年少有为啊!”   “是啊!爹地,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今天陈工跟我分析了咱们那款洗衣粉广告的问题,我听了醍醐灌顶。”周明远说道。   “怎么说?”   周明远将白天百货商场里陈秀珠剖析德国洗衣粉代言翻车的缘由,一五一十讲给了身旁的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在港澳商圈沉浮数十年,眼光老辣,平日里只统筹整体生意报表。   他只看到该品牌旗下彩妆、护肤品凭借那位亚姐的名气销路不俗,便未曾深究洗护品类的异常低迷。   近些年日货全面挤占市场份额,欧美品牌节节败退,他也只将滞销原因笼统归结于外来品牌冲击,从未想过问题竟出在代言人形象与产品调性不匹配上。   听完儿子的转述,老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啊,经商做事太过顾及人情脸面。朋友托付的情面要顾及,可产品营销不能随心所欲,合不合适大众的胃口,你心里半点权衡都没有?”   周明远面露愧色,低头应声:“您说得是,我只看重艺人的人气热度,忽略了市井百姓的心理忌讳,确实考虑得太过片面。我回去之后就着手调整,打算不再用这位女星,专门挑选本地接地气的师奶拍摄日常居家广告,贴合家庭生活的模样,应该就能扭转大家的观感。”   周老先生点头:“行。”   陈秀珠放下筷子:“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   “陈工,你说。”周明远说道。   “其实不必局限于家庭主妇形象,不妨挑选气质稳重可靠的男明星来拍摄广告,效果或许会出人意料。”   这话一出,包间里几人都愣了。 [54]第 54 章:我要借鸡生蛋   陈秀珠身姿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周氏父子:“古人说,食色性也。这话从不是低俗的意思,是说人的审美偏好,是本能,是天性。家庭主妇日日囿于柴米油盐、家务琐事,辛苦操劳一整天,她们也有自己的审美喜好,也有心里偏爱、信服的人物形象。”   周明远下意识前倾身子,认真倾听:“那依你之见,师奶喜欢什么样的形象?”   “绝对不是风月艳丽、依附富豪、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恰恰相反,家庭主妇一般很传统、朴素、正统。她们一辈子勤俭顾家、守着家庭过日子,最反感招摇浮夸、背叛家庭的人和事。   她们私下里追捧、好感度最高的荧幕男性,从来不是油头粉面、风流多情的小生,更不是混迹风月、花边不断的艺人,而是长相端正、气质斯文、品性稳重、荧幕形象顾家专一的男演员。”   她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透底层消费心理:“应该是一派正气、温润踏实的形象。他们在剧集里大多饰演靠谱丈夫、尽责父亲、勤恳上班族,不张扬、不浮夸、无绯闻、无争议。”   周老先生看着她若有所思。   陈秀珠继续说道:“之前那位亚姐,输在身份人设和产品内核完全相悖。师奶看到她,联想到的是插足婚姻、奢靡享乐、破坏家庭,是她们最鄙夷、最抗拒的生活方式。让这样的人卖家庭洗衣粉,等于在告诉消费者:混乱、浮华、不负责任,这和安稳居家、洁净顾家的产品内核,完全背道而驰。”   “但一个稳重、斯文、干净、正派的男明星,效果截然相反。”   “师奶们看到他,第一印象是踏实、可靠、顾家、有担当。如果我们的广告画面,不再是女人默默做家务的老套路,而是换成一个体面正派的丈夫,下班回家帮忙洗衣、打扫、收拾厨房,陪着家人打理居家琐事。画面干净温暖、氛围和睦安稳。”   “我的婚姻告诉我,在我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一双手,能接过我手里的脏衣服,接过我手里的抹布,帮我洗一洗衣服,拖一拖地。”陈秀珠笑着说。   熊晓燕听得眼睛发亮:“我懂了!原来不是一定要主妇出镜,而是一定要贴合家庭最向往的样子!”   “对啊!就是我想象出来完美丈夫的形象。”陈秀珠点头,“而且现在整个香港洗护市场,日系、港牌全部固化了思维,千篇一律都是主妇广告,消费者早就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   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用正派男性形象出镜,第一,差异化极强,一眼就能从满屏同类广告里跳出来;第二,利用大众正向审美本能,让人看着舒服、心生好感;第三,彻底规避私生活争议风险。”   “更关键的一点。”她补充道,“不要觉得男人拍洗衣粉广告不搭。居家清洁从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正派男性出镜做家务、护家人、保洁净,传递的是新式家庭的温暖氛围,会让辛苦操持家务的师奶心生共情、倍感温暖。她们愿意为这份踏实、安稳、顾家的氛围感买单。”   周明远发现他今天是醍醐灌顶之后再次醍醐灌顶。   他之前只想着“纠错”,换掉争议女星、找普通师奶顶替,勉强挽回口碑。可陈秀珠的思路,根本不是纠错,而是另辟蹊径。   别人跟风守旧,她破局创新;别人固有思维,她直击人心。   周明远由衷叹服:“陈工,我们做贸易多年,天天跟香港市场打交道,却只看懂了货、看懂了价、看懂了渠道,唯独没看懂消费者心里这点弯弯绕绕。你短短几句话,把整个市井消费的逻辑讲得明明白白。”   一旁的周老先生也放下茶杯,目光里满是欣赏与郑重,久久凝视着陈秀珠。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年轻的内地女工,不止懂技术、懂生产,更懂市场、懂人性、懂营销博弈,眼界和格局,远超港岛大半经商老手。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周老先生连连感慨。   “那我回去立刻调整方案!”周明远当即拍板,“放弃师奶模特,专门筛选一位香港本地荧幕形象最正、零绯闻、走稳重顾家路线的男艺人,重新拍摄整套海报、灯箱、报刊广告,主打‘干净居家、踏实顾家’的主题,彻底换掉之前的风月风格!”   看着周明远一副豁然开朗、已然全盘通透的模样,陈秀珠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换代言人、改广告画风,只是帮产品打开销路的第一步,只能解决消费者的抵触问题。我再免费送你一个落地就能锁客的小策略,留住回头客。”   “哦?还有妙招?”   周明远瞬间坐直身子,眼神愈发郑重,连忙倾身细听,连一旁的周老先生也收起了笑意,凝神望向陈秀珠,满心期待她的新思路。   短短半日,这个年轻姑娘已经接连打破他们多年的固有商业认知,此刻早已无人敢轻视她的任何一句话。   陈秀珠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很简单,四个字,有买有送。主打买袋装洗衣粉,赠送定制品牌围裙。”   周明远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送赠品?香港市面也有品牌做过,大多送小袋试用装、清洁海绵,效果其实平平,很难留住熟客。”   “那是他们送错了东西。”陈秀珠摇头轻笑,“送试用装,顾客用完就忘,顶多多一次尝试机会,留不住长久记忆。但送围裙,效果天差地别。”   “对于家庭主妇而言,洗衣、做饭、打扫厨房,是每日耗时最久、最频繁的家务,日日都要经手、日日都要面对。我们定制一批简约耐看、结实耐用的棉质围裙,正面干干净净印上咱们这款德国洗衣粉的品牌标识,不花哨、不浮夸,贴合居家调性,看着踏实舒服。只要顾客购买正装洗衣粉,就免费赠送。”   众人静静聆听,陈秀珠继续说道:“师奶们勤俭持家,最惜好物,免费拿到的实用围裙,一定会日日穿戴、好好使用。她每日洗菜、烧菜、洗碗、洗衣,视线垂落,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上围裙的品牌标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天看见、日日眼熟。只要咱们的洗衣粉品质稳定、去污好用、没有质量问题,这个品牌就会深深刻进她的潜意识里。等到下次家里洗衣粉用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品牌,绝对是我们。”   周明远内心惊叹,这是免费、长效、精准的居家贴身广告。   别家品牌的广告只停留在街边灯箱、报刊页面,看过即过、转瞬遗忘;而他们的品牌,能走进千家万户的厨房,扎根消费者的日常生活,时时刻刻刷存在感。   “高!实在是太高了!”   周明远忍不住低呼一声,彻底被这一手小巧思折服,“我从前总觉得,赠品只是拉新的噱头,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普通赠品是一次性引流,用完便断了联系;定制围裙是沉浸式锁客,低成本、长效益、高粘性,完全吃透了市井家庭的消费习惯。   周老先生也忍不住抚掌赞叹:“妙极了。陈工,我得敬你一杯。”   陈秀珠笑,这一招是上辈子白海豚突围“猎鲨行动”的杀招。   那时候外资品牌凭着资本优势,在中国市场绞杀白海豚,白海豚到底没有那么雄厚的资本,可以跟外资品牌拼。   巧了不是,那时候那家外资品牌全球调整新配方,新配方投放市场,消费者反应洁净力下降。   更巧的是刚好那时候,那个外资品牌全球组织架构大调整,大中华区总裁离职,带走了一大批人。   新的地区老大,原来是他们高端美妆品牌的头,做惯了高端产品,把端着的架势也带到了洗化产品上。   他们对外宣布,是为了环保,无刺激,所以调整了配方。   但是消费者不买账,你要环保没问题,但是你不能洗不干净衣服吧?   品牌给出的答案是,多加5g量就能洗净了。   在消费者心里,那不是变相涨价?   这下更加不买账了。   好不容易对方出了这么一个昏招,白海豚当然要抓住机会,小杨决定孤注一掷,赌上全部身家,一定要干翻他们。   陈秀珠就出了这么个组合拳,投放新广告,正经版广告就是这种,出门霸总,回家依旧买汏烧的居家男人形象。她还出了一个不正经版,一群拥有八块腹肌的男生,在荧幕上跳草裙舞,喊着简单易记的广告词。再加上送围裙、送牙刷杯、送隔热垫……总之能印上那头白海豚的日用品,翻着花样送。   同时白海豚推出洗衣皂粉,主打一个皂基,天然温和无刺激,用量不增加,洁净力不下降,跟对方在技术上硬刚。   等外资品牌管理层稳定想要卷土重来,白海豚的市场占有率已经干到第一。   她也成了洗化行业的营销教母。   吃过晚饭,周明远将三人送回宾馆楼下。几人站在路灯下互相挥手道别,看着周家的车子汇入车流远去,仇厂长转头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发现了仇厂长欲言又止,仿若便秘的表情:“厂长,怎么了?”   “小陈,有句话我心里琢磨许久,还是想问问你。我不是要批评你的做法,只是心里实在好奇,今天你接连把这么多实用精妙的思路,全都讲给周家父子听。咱们和周氏商行虽是合作往来的老朋友,但说到底对方是港商,商场之上利益为先,很多核心想法不该尽数对外坦言,你这般毫无保留,究竟是怎么考量的?”   熊晓燕侧过身子看向陈秀珠,同样心存疑惑。   陈秀珠闻言淡淡一笑:“厂长,那您心里,是不是一直盼着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摆上香港各大百货公司的货架。”   仇厂长点头:“那当然,但是我也看到了现实。可香港本地市场始终难以扎根,高端百货门槛太高,咱们国货名气低微,包装、口碑样样欠缺,很难进入主流渠道。”   陈秀珠笑着说:“我今日倾力支招,打的是借鸡生蛋的主意。” [55]第 55 章:小白鹭的处境   仇厂长招手,带着两人到了大堂休息区。   三个人坐下,仇厂长抽出一支烟点燃:“借鸡生蛋?这话怎么讲?”   “想要钓大鱼,肯定要打窝,”陈秀珠看着厂长,“我给出广告改版、赠品锁客的主意,目的不只是帮周氏商行盘活一款德国洗衣粉。我要让这款产品的销量短期内大幅攀升,市场反响快速转变。   等销售额节节走高,这份亮眼的业绩数据必然会传回德国品牌总部。对方必然会心生好奇,原本在香港销路平平的货品,为何短时间内就能扭转颓势、逆势增长。顺藤摸瓜,最终就会知晓,背后出谋划策的是我们。”   “你要钓的是德国那家日化厂?”仇厂长这下理解了。   “是,我要那家日化厂注意到我们。”她点头,“咱们一直都清楚,厂子不能固守内地方寸之地闭门造车,必须主动对接外界,引进海外先进的生产技术、设备工艺。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就是资金匮乏、核心技术断层。没有足够的资本投入,没有成熟的技术参考,哪怕手里握着研发思路,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主动展露自身的市场研判、产品运营能力,就是拿出实打实的优势作为筹码。用实实在在的营销成果吸引外资目光,借着周氏父子的人脉牵线,争取和海外品牌达成合作,引入资金、先进生产技术。”   说到这里,陈秀珠转头看向身旁二人,说起当下最现实的差距:“这次广交会我们拿下不少订单,新款加酶洗衣粉表面上看,去污效果、综合品质已经能和日本主流产品分庭抗礼,看着差距并不大。可内里的硬伤,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就拿目前正在研发的洗洁精来说,最大的难点就是化工原料。内地现有的原材料纯度、活性成分配比,远远达不到高端产品的标准,只能做出低端民用款,刺激性强、易残留,根本没法对标香港市面的进口货品。除此之外,包装工艺、生产线精度、产品细分体系,方方面面都落后一截。单一一家工厂埋头攻坚,上下游产业处处都是问题,很难实现突破。”   仇厂长是知道目前国家的现状,去年公布的外汇储备是负12亿美元,刚刚改革开放进口设备、技术与粮食,用汇激增,短期外债高企。也因此上面尤其重视广交会,挣外汇成了当务之急。   各家单位都在争那点外汇进口设备,奈何僧多粥少。日化厂能拿到这么一条线,也是大领导发话,还想要更多,那就是自己拎不清了。   更何况,上游化工原料产能受限,高品质原料完全依赖海外;下游包装印刷、成品加工设备老旧落后,哪怕配方做到最优,也没办法转化成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成品货品。种种客观条件束缚着厂子的发展脚步。   “外国人也不是大善人,跟他们合作也是与虎谋皮的事。要不然当年不会把外国人的公司都赶出去了。以前肥皂厂解放前就是英国人的,我就是肥皂厂的学徒工出来的。”仇厂长说道。   “是啊!我们可以让他们看见咱们是一个十亿人的大市场,洗化行业的消费潜力巨大。您是肥皂厂出来的,哪怕就是在民国那样风雨飘摇的年代,肥皂也是门大生意。这个诱惑够大,他们会来投资的。其二,如果我们能成为他们的加工基地,他们提供原料,我们进行生产。可以大幅度降低他们的成本,这些产品可以销往东南亚,甚至更多地区。他们可以降低成本,有更大的利润空间,我们也能赚外汇。然这不是变相,把我们生产的洗衣粉销售出去了么?”陈秀珠提出代工模式,“在代工的过程中,学习他们的先进技术、经验,又能赚钱……”   熊晓燕说道:“而且,如果量够大,他们为了进一步降低成本,还会拉着他们上游供货商过来?这样可以拉高整个行业的水平。”   “咱们是行业里的领头羊,就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蹚别人没蹚过的水。”仇厂长再拿出一支烟续上,“尽管干。”   上辈子,陈秀珠也想过,为什么像仇厂长这样的好人会不长命?   他这样香烟一支接一支,能不得肺癌?老烟鬼又劝不了。   商量完,陈秀珠和熊晓燕回房,这一整天,跟厂长在一起,二手烟熏得她洗澡的时候,水冲头发,满是烟味。   唉!领导啊!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周明远来接他们去逛超市和街边小店。   铜锣湾高端百货的精致奢华、高不可攀,新式超市完全是另一种市井气象。   这里没有过度华丽的装潢,货架排布紧凑务实,主打便民刚需,货品定价亲民不少。   日化洗护区域的格局也彻底换了模样。日系花王、狮王依旧占据主力陈列位,但不再是垄断之势。大量港台本土、东南亚小众洗涤品牌扎堆铺货,规格丰富,价格差距很大。日系欧美的高端洗衣粉定价都在四五十,甚至以上,中端洗衣粉大部分价格在二三十;香港老牌斧头牌、劳工牌的简装洗护产品,最低仅需十五六港币,折算人民币不过四五元,他们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二三十的品种。   熊晓燕拿着价签一一比对,忍不住感慨:“昨天百货的价格是真敢标,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原来香港普通人过日子,也是挑高性价比的平价货买。”   仇厂长连连点头:“这才是大众真实的消费市场,高端百货是门面,这些超市、小店,才能走大量。”   几人不急着慢慢穿梭在货架之间,认真记录着平价品牌的产品规格、包装样式、定价逻辑和功效卖点。这些小众品牌没有顶级技术加持,胜在贴合本地需求、性价比突出,对他们小白鹭来说才是最具有借鉴意义的。   仇厂长让两位姑娘每一种拿一份,回去做样品分析。   周明远说:“这些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平时都有收集,我这里给你们准备样品和价格,到时候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仇厂长说道。   周明远笑:“你们昨天出的那个主意,要是换成是外国的咨询公司,不收几十万的咨询费?我就拿这点样品,又算什么?再说,你们分析这些样品,也能给我出出主意。”   连着逛了三个不同品牌的超市卖场,周明远带他们去旺角,走入狭窄的街巷。   这里街道狭窄逼仄,纵横交错的小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侧楼宇贴得极近,楼高街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天空。   旧式唐楼层层叠叠往上堆叠,外墙斑驳老旧,爬着岁月留下的水渍与泛黄痕迹,窗户密密麻麻,家家户户窗外都挂满晾晒的衣衫、花架与杂物,密密麻麻、错落杂乱。   街面寸土寸金,商铺彻底挤爆了街巷。临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首尾相连,没有半点空隙。这里是香港租房住户、底层劳工、老街坊的主要采购地,也是周明远目前帮国货铺货的核心渠道。   几人跟着周明远弯腰跨入临街的老旧杂货小店,店铺面积极小,纵深狭长,逼仄又拥挤,店内没有整齐的货架,更没有分区陈列的讲究,所有货品见缝插针地堆放,木箱、纸箱、铁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小店。   周明远抬手示意角落位置:“这边就是店里的洗衣粉、肥皂备货,老街坊、租房住户,大多在这儿买平价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杂乱堆着各式洗涤货品。日系、欧美大牌的精装袋装、盒装产品寥寥无几,只零星摆了两三袋做点缀,价格偏高,落着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占据绝对主力的,是各式各样的平价杂牌。   其中就有他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和小白鹭洗衣粉作伴的是透明大塑袋简装的洗衣粉,袋子上印上品名,甚至有的就是光秃秃一袋白色粉末,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牌子、产地与规格。   简装的洗衣粉已经漏袋了,陈秀珠捏了一下漏出来的洗衣粉,这东西跟夏永福做出来的东西有得一拼。   估计也是洗的时候全是泡泡,洗不干净还发黄,晾干之后衣服成笋干。   熊晓燕看着自家厂里的货品被随意堆在角落,和杂牌散货混为一谈,心里五味杂陈:“咱们的货,品质明明不差,可这包装、这陈列,实在太吃亏了。放在一堆无名散货里。”   老板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走过来见熊晓燕拿着一包小白鹭洗衣粉出神,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洗衣粉其实很不错的啦!那些阿灿和北姑都喜欢用这个的啦!” [56]第 56 章:挂洋头,卖小白鹭   杂货铺老板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随口打趣了两句,并无刻意嘲讽的恶意,可落在仇厂长耳中,很不舒服。   他大致听懂了个大概,偏偏摸不准其中暗含的微妙贬义,他转头困惑地看向周明远:“他讲什么意思啊?”   周明远瞬间面露难色,神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解释。   这种根植于市井的俚语偏见,带着本地人浑然不觉的傲慢,说不清是恶意还是随口调侃,最是难以对外地人道明。   一旁的陈秀珠见状,抢先开口,用上海话说:“伊讲,这款洗衣粉好用,乡下人都喜欢买。阿灿是乡下男的,北姑是乡下女的。”   她又用普通话解释:“厂长,老板没有刻意针对的恶意,就是这里街坊常年的口头习惯,就像我们上海本地人随口说的‘乡毋宁’,说的人习以为常、毫无察觉,听的人,心里难免堵得慌、不舒服。”   仇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心口堵得发闷。   仇厂长脸色难看,熊晓燕的脸色也不好看,陈秀珠微微叹息。   前世的陈秀珠,奶奶带着父亲从苏北一路要饭逃难到上海,早年挤在滚地龙棚户里度日。   那时候宋明哲但凡不高兴,或是闲来打趣,总会轻飘飘一句“滚地龙爬出来的刚波宁”。   每每她稍有较真、面露不悦,对方又会故作无辜,笑着推脱:“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就随口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因为亲身尝过被被随口调侃刺伤的滋味,陈秀珠从不会用出身、地域轻视任何人。   可世间大多数人从不会共情。   在工厂,大家平日里说话随意,“乡下人”三个字常常脱口而出,习以为常。   可当这份轻飘飘的偏见,落到自己头上,仇厂长和熊晓燕都不舒服了。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秀珠转移话题:“老板,这款小白鹭洗衣粉卖多少钱一袋?旁边这些散装、无牌子的洗衣粉,又是什么价位?”   老板靠在柜台边,叼着烟,看得多了这类询价的内地客商:“这个九港币一公斤,你们这款大陆货,十一港币一袋。”   在内地稳坐行业龙头、口碑冠绝全国的小白鹭洗衣粉,踏足香港市场,定价仅仅比这些无厂址、无商标、无质检、来路不明的散装洗衣粉,贵了区区两港币。   而货架上同规格的香港劳工牌基础款洗衣粉,定价十九港币。   几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打磨配方、严控品质,拼尽全力做出的全国第一,在香港市井眼里,只是比最差的杂牌好上那么一点点的“乡下货”。   周明远察觉到他极致的失落,脸色愈发尴尬,连忙开口解释:“仇厂长,我们真的已经尽全力在铺货、推口碑了。不是产品品质不行,是香港市场的品牌壁垒太深,消费者的固有偏见太重……”   仇厂长抬手打断了他,沉默片刻,拿出烟狠狠续上一支,烟雾吞吐间,声音沙哑:“我懂。”   几人继续顺着旺角老街往下走访。接连又逛了五六家大小杂货铺、临街士多店,情况都差不多。   所有店铺里,小白鹭的定价卡在最底端,只比三无散装杂牌贵一脸快港币,远低于本地劳工牌、斧头牌,更不用说欧美日的产品。   但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几位常年守店、最懂市井货品好坏的老板,在聊起实际使用感受时,都给出了很实在的正面评价。他们坦言,小白鹭洗衣粉泡沫足、去污力干净、漂洗不费力比起同价位的杂牌散装货,质量稳定太多,性价比格外能打。   只是碍于“大陆货”的固有标签,价格卖不上去,只能靠着老顾客口口相传,慢慢走量。   可见品质早已跟上,甚至远超同价位竞品,可品牌脸面、市场认可度、大众口碑,还差着天壤之别。   中午周明远选了一家清静的港式茶餐厅,简单安排了午饭,吃过饭,周明远便带着几人前往周家的诚裕商行。   到达位于观塘一栋工业大厦里的诚裕商行,周老先生在电梯口等候。   陈秀珠跟着进去,听着周老先生介绍。   办公区整洁规整,样品陈列有序,洗护、美妆产品,包装精致、设计新潮,和小白鹭简陋朴素的包装形成鲜明对比。   上辈子陈秀珠找到诚裕商行的时候,这家商行已经是港澳地区数一数二、手握数十个国际大牌代理权的顶尖贸易公司,版图横跨美妆、日化、轻奢、日用多领域。那时候,老先生丝毫没有嫌弃白海豚这个在海外市场还没有多少业绩的品牌。   现在的诚裕商行,规模适中,根基扎实,业务范围尚且聚焦深耕日化产品,整间商行主营护肤美妆、居家洗化两大品类,大大小小一共代理八个海外品牌,全数来自德国、日本、美国,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品质过硬、技术成熟,在香港中端市场口碑稳固。   同样对选品很慎重的周老先生,也是在尽力推销他们的小白鹭。   大约是听周明远说了今天的事,参观之后进入会议室,周老先生说:“并非我们商行不愿出力,不想把小白鹭推进连锁商超、高端卖场,实在是眼下港人对内地货品的固有偏见太深,接受度极低。商超门槛严苛,进场费、品牌审核、口碑背书缺一不可,目前的小白鹭,确实很难挤进去。我们只能先从市井小店、街边士多入手,慢慢铺市、积累口碑,一点点为国货打开口子。”   他应该是怕仇厂长心里有疙瘩,误以为是周家不肯倾力扶持、有所保留。   仇厂长闻言,神色恳切,言语感激:“周老先生,您这话就太见外了。贵商行手握的全是欧美、日系优质品牌,这些品牌自带口碑,根本不愁销路。街边小店走货量有限、利润微薄,本来就不在你们的核心经营范围内。可你们为了推广我们的小白鹭,甘愿放下身段,费心费力去铺小店,其中付出的人力、心力,我们怎么会不知道,早已万分感激。”   他坦诚说道:“昨日我们逛完百货、商超,今天走遍市井小店,早已看清了彼此的差距。我们的产品、包装、品牌,方方面面都落后于海外大牌,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如今能有诚裕商行愿意倾力带我们进入香港市场乃至东南亚市场,对我们厂来说,已是天大的机遇。”   周老先生闻言连连摆手,连忙接话:“仇厂长千万不必如此客气,你们太过自谦了。小白鹭能在广交会杀出重围,拿下大批外销订单,绝非侥幸。我们商行经手过无数海内外洗护产品,好坏一眼便能分辨,小白鹭的真实品质,完全不输我们代理的一众海外中端品牌。”   周老先生目光落至一旁的陈秀珠身上:“更何况,昨夜一席深谈,我与犬子皆是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我深耕港澳和东南亚贸易多年,见惯了市面沉浮、品牌起落。陈工年纪轻轻,既有技术,又能看透市场本质、拿捏消费者心理,很难得。有这般顶尖的技术实力,有这般超前的营销谋略,足以证明贵厂人才济济、底蕴深厚。”   仇厂长笑:“过奖了。”   “哪里。”周老先生笑着说,“如今小白鹭所受的所有拖累,归根结底只有两点。其一,内地日化行业起步较晚,整体工业基础、产业链配套相对薄弱,包装工艺、生产线设备、原料精细度,都不及海外成熟体系,拉低了产品的外在质感与品牌调性。   其二,便是根深蒂固的地域偏见。改革开放初启,港澳乃至海外市场,早已对内地货品形成刻板固有印象,默认内地无好货、国货皆低端。这种偏见藏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不是一朝一夕、一款产品便能彻底扭转的。”   一旁的周明远连连附和点头。   工业底子薄弱、外界偏见根深蒂固。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眼下无解的死局,只能慢慢熬、慢慢积累口碑。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听、未曾插话的陈秀珠,忽然开口:“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四道目光瞬间齐齐落在她身上。   周老先生笑问:“陈工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既然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品质,是‘内地品牌’这四个字带来的刻板偏见,那我们或许可以绕开偏见本身。”陈秀珠笑着说。   “我的想法很简单。厂里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后续迭代的外销洗护产品,凡是主攻香港、东南亚市场的货品,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小白鹭’这个内地商标外销。”   她抛出核心方案:“要么,我们单独在香港或者在欧洲、澳洲注册一个全新商标;要么,由诚裕商行出面注册、持有品牌。我们厂里负责大批量生产,以半成品、大包装原料的形式出口到香港,全部在香港完成分装、封装、最后贴上新的品牌铭牌,直接主打中端市场。”   这一句话,瞬间颠覆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仇厂长下意识坐直身体看向陈秀珠,满脸都是“这也行?”的疑问。   在场的人都是正经做实业、做贸易的老一辈,一辈子信奉脚踏实地、本本分分,从未想过还有这般迂回变通的打法。   可陈秀珠太清楚时代的红利与乱象了。   改革开放初期,大批国货受制于产地偏见、品牌弱势,出海寸步难行;反倒有无数商家借着境外商标、虚构海外背景,摇身一变成为“港牌”“洋牌”,凭着一层看似高端的外皮,轻松拿下高溢价,打破消费者的固有歧视。   陈秀珠看着眼前几人震惊的神情,笑着补了一句:“既然他们看不起我们的黄皮,那我们就换一张白皮。”   她要挂洋头,卖小白鹭。 [57]第 57 章:一起逛街   从诚裕商行回到宾馆,陈秀珠见仇厂长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明明今天打通了外销困局,算是天大的好事,厂长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厂长,办法不是有了吗?周家也认可,咱们以后能做中端货、卖中端价,不用再被人叫做乡下货,您怎么反倒不高兴?”   仇厂长停下脚步,长长叹了一口气:“高兴是真高兴,我是担心交不出来货。”   他揉了揉眉心:“秀珠啊,你想的路子太好了,可咱们厂的底子摆在那里。现在广交会的订单还得等设备改造呢!要是新的牌子真的起来,香港、东南亚的批量订单源源不断过来,咱们的生产线、原料供给、人手产能,真的接得住吗?别到时候空有市场、空有路子,产能跟不上、品质稳不住,砸了口碑、辜负了合作,那就是得不偿失。”   陈秀珠闻言释然一笑,语气轻快又笃定:“厂长,有压力才有动力。咱们就是要被市场推着跑,一点点倒逼自己升级产能、优化工艺、完善产业链。慢慢打磨,循序渐进,总能接得住。再说,已经这样了,有订单总比没订单的好。”   她笑着说:“先不想工作的事了,难得来一趟香港,总不能空手回厂、空手回家。您空手回去,阿姨要不开心的呀。我们出去逛逛买点东西,顺便吃个晚饭。”   熊晓燕说:“厂长,怕什么?有订单,还是外销订单。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了,我们去买点东西了。”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了客房简单休整,换了身轻便衣服下楼,刚走到宾馆门口,就看见仇厂长独自站在门口,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闷头抽着,模样说不出的苦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   陈秀珠转身走到宾馆前台,笑着询问附近有没有平价亲民、适合逛买的街市。   前台小姐十分热心,闻言立刻拿起纸笔,细细帮她勾勒路线:从宾馆出发步行十来分钟,就有一处本地老牌服装街市,是周边最热闹的平价市集。这里的货品大多是香港本地制衣厂承接欧美、日本外贸订单剩下的尾货、单款余料,做工严格遵循外销标准,款式新潮,价格却远比专柜亲民,是本地人日常淘货的好去处。   三人稍作等候,待仇厂长抽完烟,循着路线,慢悠悠往街市走去。   不过十余分钟脚程,热闹喧嚣的市井烟火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藏在闹市腹地的老街,整条街道不宽,两侧摊位首尾相连、挤挤挨挨,一眼望不到头。   天色渐暗,沿街拉扯的电线纵横交错,一串串白炽灯泡、简易霓虹灯管悬在半空,暖黄与红蓝的灯光交织错落,将整条街市照得通亮。昏亮的灯光下,一排排服装摊位铺展开来,挂满琳琅满目的衣衫。   此时正值香港制造业鼎盛时期,本地制衣作坊、成衣工厂遍地开花,大多承接海外大牌的代工订单。   这条街市便是尾货集散之地,几乎家家户户摊位,卖的都是工厂筛下的外销尾单、多余面料制成的成衣、轻微瑕疵的特价货品。   摊位没有精致橱窗、没有高端包装,衣物直接悬挂、堆叠陈列,虽略显杂乱,这衣服却不错,陈秀珠随便看了两家。   这里的衣衫尽是欧美、日韩流行样式,利落的小西装、修身衬衫、碎花连衣裙、时髦阔腿裤、轻薄外套,而且走线工整、面料扎实,完全是正经外销货的做工水准。   陈秀珠随口问了两家价格,心里顿时踏实下来,这里的物价亲民得让人意外。   短袖衬衣、基础款T恤最便宜只要五港币、十港币一件,做工精致的碎花连衣裙、休闲长裤也就二三十港币,哪怕是版型挺括的小西装、轻薄通勤外套,最贵也不超六十港币。就算一次性挑上好几件,也花不了多少钱。   别说是陈秀珠和熊晓燕两个姑娘了,就是仇厂长也开始买买买。   逛完街市,三人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云吞面,往回走。   天色不早了,老旧的街区配上杂乱无章,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秀珠还在慨叹,手臂被熊晓燕给拉住:“我们去听曲吧!”   陈秀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挂着一块霓虹灯,灯影闪烁,上面写着“美人吹箫”四个字。   熊晓燕叨叨:“整日忙着考察市场、跑渠道,一趟香港下来都没好好逛过、玩过,回去也好跟厂里人说说香港的新鲜玩意儿。”   陈秀珠额头都要冒汗了,香港街巷里的“美人吹箫”,是风月场所的隐晦招牌。   她没法直白解释,拉住兴冲冲的熊晓燕,委婉劝阻:“阿姐,天色太晚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外头不安全。咱俩回宾馆,你不是说也想穿穿看我那条裙子吗?”   熊晓燕满脸遗憾,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招牌。也是,异地他乡,陌生街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宾馆,告别仇厂长,两人回房间,迫不及待将傍晚淘来的大包小包衣物悉数摊开在床上、椅背上,花花绿绿的衣裙铺了满满一片。   尾货成衣虽无大牌标签,却胜在款式新潮、版型利落,是内地少见的洋气样式。   熊晓燕最先拿起那条蓝底碎花连衣裙,眉眼发亮,迫不及待换上。裙子版型修身不紧绷,腰线剪裁恰到好处,温柔又显气质,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温婉。她站在落地镜前,左右侧身打量,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阿姐,这件好看的。真的好好看。”   听见陈秀珠夸赞,熊晓燕笑得愈发开心,随手拎起一旁那件米底印花吊带裙,塞到陈秀珠手里。   “你快试试这件!”   这条裙子是十足的南洋度假风格,宽肩带的设计勾勒出肩颈线条,裙摆是宽松的大摆样式,缀着层层叠叠的浅粉与鹅黄碎花,花色清新烂漫,面料轻薄垂顺,风拂过便会轻轻漾开。熊晓燕方才看着喜欢,可吊带款式露得不少,她实在没勇气穿出门,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秀珠把它买了下来。   陈秀珠进卫生间换上了这件碎花吊带裙。   这些日子她吃得好,睡得好,身上有肉了,将这件吊带裙的胸口撑了起来。   常年包裹在衬衫下皮肤,此刻露出来,细腻白皙得发光。胸前一片肌肤莹白如玉,透着粉嫩。   收腰的剪裁牢牢卡在腰线位置,将纤细的腰身衬得愈发盈盈一握,往下是舒展的大裙摆,别有风情。平日被工装、衬衫遮掩的好身段,此刻全然展露无遗。   熊晓燕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放轻了语气,连连叹道:“这裙子真是太衬人了,肤白貌美,身段更是没得说。这般样式,也就你敢试着穿,换作我,光是站在镜子前都要脸红。”   陈秀珠侧身望向镜子。镜中人眉眼舒展,一身碎花长裙摇曳生姿。重活一次,真好啊!   陈秀珠换下这条裙子,熊晓燕实在忍不住,拿着换上,走出来的时候捂着胸口,红着脸:“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   两人换完衣服,先后洗漱完毕。   收拾了床铺和行李,开了电视,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聊天。   此刻夜已深,夜深人静的香港电视节目,就有点那个什么。   熊晓燕起初只是随意扫上两眼,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定住了。   “这儿怎么什么都能播啊?”   说是这么说,她看得还很起劲。   昏暗柔光之下,男主望着身披薄纱、身姿婉约的女主,嗓音低沉缱绻,吐出一句台词:“今夜美人吹箫。”   紧随其后的暧昧情节铺展开来,画面旖旎。   熊晓燕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爆红,连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她猛地反应过来巷口那块招牌的真正意思,手脚并用地爬到陈秀珠床上,捏着陈秀珠的脸:“陈秀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听曲的地方?!”   陈秀珠“……” [58]第 58 章:宋兴业洗床单   凌晨五点,桥堍边的肉联商店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票金贵,想买到新鲜猪肉,只能赶早排队,来晚了别说肥瘦相宜的鲜肉,连边角碎肉都抢不到。   长长的队伍里,大多是街坊邻里,都是为了家里一日三餐、老人孩子改善伙食,忍着早起的困乏守在这里。   宋明哲就站在队伍中段,此刻却满脸疲惫,看上去像是没睡醒。实际上他确实没睡醒。   阿娘瘫痪在床,彻底失了自理能力。他妈确实腰不好,却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自从他阿娘瘫卧在床,彻底撒手不管,冷眼旁观,尽数将照料老人的担子丢给了他爸。   他爸一辈子从未沾手过家务、不懂照料病人。日复一日端水喂饭、擦身换洗、清理污物,干得脾气暴躁,时不时摔盆骂人。   阿娘卧床无人精细打理,被褥肮脏、通风不畅,个把月还没到,房间里满是异味,熏得人不敢靠近,整日臭气熏天。   谁都记得一年多前,阿娘也曾突发中风半边瘫痪。那时候全程都是陈秀珠贴身照料,日日擦洗、按时翻身、清理干净,把阿娘伺候得身上永远清爽,卧房干干净净,半点卧床病人的浊气都没有,而且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阿娘重新站了起来。   家里人手彻底不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宋明思,也被逼着早早长大,学着洗衣做饭。   宋明思边洗衣服边哭,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如果一直这样,她还怎么考大学?   老人生病,孩子也三天两头进医院,裘素心一个人带孩子,常常带得哭哭啼啼,他被弄得烦透了。   上次从广交会回来后,学校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班主任说已经是学校网开一面了,这么一个处分背上,后面会怎么样?   现在他也不想了,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就家里这个情形,能顺利毕业,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日子苦累,可活人终究离不开荤腥。天不亮,他就揣着肉票,赶来肉联店排队。   队伍里都是相熟的街坊,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他们问了几句他阿娘的境况,就转到别的话题了。   “冬生啊!好久没见你来买肉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听见这个声音,宋明哲抬眼看去,只见王冬生提着篮子走到了队伍后面。   “哦呦,你不看昨天的报纸呀?广交会昨天圆满闭幕咯!秀珠要回来了伐?”一位爷叔说。   “嗯,她昨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王冬生说道,“我来买点肉。她来吃饭”   “冬生啊,秀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王冬生性子素来腼腆内向,不善言辞,可一提到陈秀珠,嘴角藏不住的上扬:“八点半我去接她。”   “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再给我们带点肥皂头。”   “等下你自己跟她说。”   不多时,肉联店铁门拉开,正式开门营业。队伍缓缓往前挪动,众人依次凭票购肉。   宋明哲排在前头,买了肉拎着篮子,转身往弄堂方向走。   王冬生排在后面,买好了猪肉,又到边上从乡下老伯伯那里,挑了蚕豆、米苋和茭白,路过豆腐摊,又顺手买了两块豆腐干。   他这才回弄堂,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李家爷叔正在分鱼。   看见王冬生回来,李家爷叔立刻笑着招手:“冬生,你要的一斤小鲳鱼、两斤小黄鱼。”   王冬生刚要接过,宋明哲开口:“冬生,能让一斤小黄鱼给我吗?”   “都是前两天定好的呀!”王冬生说道。   这个,宋明哲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现在出来买菜了,才知道家里现在只有他爸一个人在上班,他爸上班的那点工资,是自赚自花,还缺零花。家里有家底,但是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还要看病,看着钱就这么出去了,有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耗。他才知道,以前陈秀珠为什么要去托李家爷叔买饲料鱼。   他们家人心气都高,压根瞧不上弄堂里这些普通邻里,从来都是陈秀珠出面和邻里打交道。   现在他开口问李家爷叔有没有多余的鱼,李家爷叔说没有了,说王冬生买了三斤鱼,王冬生就母子俩,现在天气热,鱼不吃掉就坏了。   他不想问王冬生买鱼,他介意王冬生和陈秀珠在一起,可现实让他不得不开口。   “三斤鱼,你们吃不掉的。”他说。   王冬生笑了一声,拿了鱼说:“秀珠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想吃干煎小黄鱼,想给单位里的同事带一点过去。所以我特地跟爷叔讲好的。不好意思,不能匀给你。”   说完,王冬生拎着篮子往里走,宋明哲一口气憋着,不进不出。   王冬生回家吃过早饭,拿了铁皮水桶和搪瓷盆,提着那些鱼走向弄堂的公共水槽。   这排长条水槽是整片居民区共用的设施,这条弄堂里的居民,日常洗菜、淘米、洗衣全靠它,平日里大家都守着不成文的规矩,互相体谅,尽量不把污秽杂物留在水槽里。   王冬生特意拎上一只铁皮水桶,走到最靠边的污水窨井旁。这里离主水槽最远,脏水可以直接顺着井口排走,不会流进众人共用的池子里。他打了一桶水,蹲下身,他处理起小黄鱼和小鲳鱼,刀刃刮过鱼鳞,鱼血、鱼内脏尽数收在一个碗里,。   周遭陆续有人过来忙活。早起洗菜的爷叔、搓洗衣物的邻里阿姨,见了他都热络地打起招呼,东一句西一句闲聊家常。   正热闹间,一阵刺鼻的异味随风飘了过来。   众人下意识皱起眉头转头望去,只见宋兴业戴着橡胶手套,双手端着一只大号搪瓷盆,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盆里团着几条被褥床单,布面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黄斑格外刺眼,混杂着浓重的腥臊臭味。   宋兴业脸色铁青,神情烦躁不堪,径直走到长条水槽最上游的位置,拧开自来水龙头。哗哗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他将脏床单按在水下用力搓揉、冲刷,床单上沾着的秽物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淌,在公共水槽里漫开,黄色的脏污贴在了水槽底。   一位倚在水槽边择菜的爷叔当即沉下脸,出声呵斥:“宋兴业,你讲不讲道理?这也太恶心了!你老娘的屎尿污渍全在床单上,就这么直接往公共水槽里冲?我们天天在这里洗菜、淘米、洗衣服,你这样,让往后大家怎么用水?”   旁边几位洗衣服的阿姨也纷纷附和,语气满是不满:“就是啊!你们住的是独门石库门房子,天井里自带水龙头和水槽,屋里还有水斗,好地方样样齐全。这种脏东西,就该关起门在自家屋里清洗,跑到公共水池来洗,不是影响大家吗?”   别家十几户挤在一栋石库门里,空间逼仄,才不得不共用这排公共水槽;可宋家独栋院落,用水设施一应俱全,根本犯不着来此处。   自从宋老太太瘫痪,吴慧说不管老太太,就真的手都不沾了。   宋兴业总不能不管自家老娘,他只能自己来。今天早上,他给老娘端早饭进去,房间里实在臭得都跟公共厕所似的。   他帮他妈换了床单,换下来的床单,他要扔掉,吴慧说扔了,他妈睡什么?   他让吴慧洗,吴慧冷哼了一声走开了。他拿出来打算放天井里洗,吴慧在二楼阳台大叫:“这么臭的床单,你在天井里洗,整个天井都臭了。”   “那么去哪儿洗?”他问。   吴慧让他来公共水槽洗,现在这里的人又誏里誏声一堆话,他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立刻硬声道:“真是滑稽!公共水龙头,本来就是公用的。你们能用,凭什么我就不能用?我乐意在这里洗,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大力搓洗着脏床单,污水顺着水槽源源不断往下流。   旁人听着宋兴业这番歪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指责。   “宋兴业,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公德!你这是要弄得整条弄堂的人都没法洗菜洗衣是吗?”   “公共设施是大家共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排污池!”   面对众人的声讨,宋兴业半点不退让,手上搓洗的力道更重,脏水哗哗往下冲刷,浑浊的污渍顺着水槽一路蔓延,将原本干净的池底染得黄黄黑黑。   他梗着脖子,满脸蛮横:“我洗我的,你们洗你们的!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洗被子,凭什么我不能用?少在这里小题大做!”   “你讲点道理好伐?正常人谁会把病人的秽物床单往公共水槽里洗!”阿姨们气得脸都红了。   絮絮叨叨的劝说和指责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积压多日的火气,他连日熬夜受累、家里鸡犬不宁,一肚子委屈和烦躁无处发泄,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要你多管闲事?”   他大吼一声,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翻脸耍横的模样弄得一时语塞。   一旁,王冬生刚好收拾完最后一点鱼杂,将污水尽数倒进窨井,回头看见这边吵得不可开交。   他性子温厚,不爱看热闹,更不爱邻里结怨,但眼前宋兴业实在太过过分。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站起身,几步走了过去:“爷叔,大家都是街坊邻里,互相体谅一点。你这样把带秽物的脏床单在这里冲,水槽全污了,老老少少都要在这里洗菜淘米,实在太影响别人了。”   本就怒火中烧的宋兴业,被一个小辈当众说教,脸上更是挂不住,当场翻脸:“关你撒个事体啊!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王冬生不恼也不争执,转头将处理好的鱼递给旁边的阿姨:“阿姨,麻烦帮我拿回家。”   随后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一把将水槽里泡着的脏床单团起,塞进搪瓷盆里。   他一手端着散发着异味的搪瓷盆,一手扣住宋兴业的胳膊:“跟我走。”   “做撒?我不走!”宋兴业用力挣扎,满脸戾气,还想甩开他的手继续回去水槽边闹。   可他常年坐办公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王冬生这个大小伙子的对手,宋兴业怎么挣都挣不开。   王冬生不跟他吵,也不跟他辩,硬生生拽着他往不远处的河边走。   站在河岸边,王冬生才松开手,劝解:“爷叔,你家里人嫌弃、不让你在天井洗,你也不能恶心整条弄堂的邻里。在这里用河水床单洗干净,回去再用自家自来水冲一遍,干干净净,不就好了?”   这番话,宋兴业根本没听进去,他甩开王冬生的手,语气暴躁:“要你这个瘪三管我!我爱在哪儿洗就在哪儿洗!轮得到你多事?”   吼完,他转身就想往回走。   王冬生再次伸手拉住他:“你在这里洗干净再上去。我看着你。”   宋兴业一次次挣扎,次次徒劳,只能站在河边,咬着牙、黑着脸,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最终,他在王冬生的注视下,憋着一肚子火气,蹲下身,把满是污渍的床单放进河水里反复搓洗、冲刷。   河水流动洁净,很快就把床单上的秽物、黄斑与异味冲散涤荡。   等他彻底清洗干净,王冬生才上前,伸手主动帮他一起抓住床单两头,合力用力,拧干床单。   做完这一切,王冬生才松开手:“走,回去了。” [59]第 59 章:秀珠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回到弄堂。   公共水槽那里,林嬢嬢拎着长柄拖把,巧妹阿姨拿着硬毛刷子,李家爷叔提着满满一桶清水,几人合力清理着水槽。   清水哗哗冲过石槽,刷子用力刷着槽底,拖把反复拖净残留的污渍,众人一边忙活,一边愤愤议论。   “以前相处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发现宋家一家人这么昂三(低劣),一点道理都没有的。”林嬢嬢一边刷着水槽,一边满脸不耐地吐槽。   巧妹阿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半点道理都不讲,公共地方汏这种床单,说了他两句,还发脾气。”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哎呀,老早宋家全是秀珠在撑着呀。”   这话一出,更多感慨的声音响起。   “以前都是秀珠出面打交道,小姑娘最识相,平日里麻烦我们帮忙搭把手、顺带捎点东西,转头就会买水果、零食回礼,嘴巴又甜,嬢嬢、阿姨、爷叔、阿婆喊得亲热,人情世故做得面面俱到。像今天这种事体,根本不可能发生。”   “真的是这样!以前宋明哲、宋兴业他们,只要出来跟我们点个头、笑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所有麻烦事、人情往来,全是秀珠一力承担。大家看着秀珠的面子,从来不会计较宋家的小事小节。”   “这下看出来原形了吧?秀珠一走,就喇叭腔了伐!”   “真是覅面孔。”有人低声啐了一句,满是鄙夷。   李家爷叔看向走近的宋兴业,语气冷硬:“宋兴业,你回去跟你们全家好好说一声。我帮整条弄堂的人带饲料鱼,谁家都可以帮,往后唯独你们宋家,我再也不会帮半点忙。你这人,实在太拉三,我不想跟你们家搭上一点点关系。”   宋兴业一张脸黑得彻底,青一阵白一阵。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体面人,就是下乡那些年,他也没像现在这样。他拉长着脸,端着沉甸甸的搪瓷盆,狼狈又憋屈地快步往自家屋里走。   踏进自家院门,隔绝了外头的议论声,可心底的憋屈丝毫未减。   他将已经在河边彻底漂洗干净的床单,拎到天井的水槽里,打算再接一遍自来水,冲掉河水。   他刚打开水龙头,吴慧听见动静,匆匆走了出来,看见水槽里的脏床单,当即皱紧眉头,满脸嫌弃地阻止:“要死了你!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么脏的东西,不要放天井里洗。等下弄得满天井都是臭味,我们一家人的衣服都在这里洗,你洗了这些,别人怎么洗?”   这句话,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明明他已经听了她的话,避开自家天井、跑去公共水槽惹了一身是非,又忍辱负重去河边洗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要被她无端指责。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脏活累活、难堪狼狈都归他,她还要指手画脚?   宋兴业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弯腰,一把抄起搪瓷盆,连着盆里刚洗干净的床单,狠狠朝着吴慧的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搪瓷盆重重砸在地上,河水溅了吴慧一身,湿漉漉的床单也顺势滑落,搭在她的脚边,冰凉的水渍浸透了她的裤脚。   吴慧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错愕。   不等她反应,宋兴业怒吼出声:   “你个死女人!你现在知道嫌脏、嫌臭、怕影响别人了?!”   “如果不是你出的一堆垃圾主意,如果不是你非要把裘素心和孩子接回家里,秀珠怎么会跟明哲离婚?!”   “有秀珠在的时候,我们家是什么样子?干干净净、和和气气!我妈有人悉心照料,家里永远清清爽爽,明哲前途光明,留学名额会没有吗?”   “全是因为你!你没脑子、目光短浅、自私自利!你眼瞎心盲,非要把这个连孩子都看不好、一身娇气、只会哭闹的女人弄进家门!”   “是你把我妈活活气瘫在床上,是你把明哲的大好前程彻底作没了,是你把好好一个家折腾得鸡犬不宁、臭气熏天、人人难堪!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委屈,还敢处处挑刺怪罪别人?!”   宋兴业面目狰狞崩溃,吴慧脸色惨白慌乱。   宋兴业赤红着眼,越过惊慌失措的吴慧,望向屋内。   客厅里,裘素心正手忙脚乱地拍着哭闹不止的儿子,满脸都是带孩子的倦怠。   宋兴业看着裘素心:“是你处心积虑把她接进门,是你为了她,逼走秀珠的,现在家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吴慧彻底懵了:“你凭什么一口热气全哈我头上,你也说陈秀珠是个棚户区出来的,气质差,现在全怪我?”   “我嫌弃她不会打扮,没有气质,是让你教教她,不是让你换。”宋兴业说道。   明明他全知道,他一直默认他们这么做,这会儿变成全是她的错。   “我告诉你吴慧,”宋兴业眼神冰冷,“要么,你带着你的好儿媳,把这个家彻底收拾干净,把我妈伺候好。要么,你们两个一起给我滚蛋!”   吴慧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宋兴业,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日子我过够了。这老婆我不要了。咱俩离婚!”   “不光我离,我还要让明哲也跟这个女人离婚!你的好儿媳、好孙子,你全都带走,彻底离开我这个家!”   “离婚?!”吴慧彻底失控,叫声响彻整个天井,穿透院墙,清晰地传到隔壁,“宋兴业,你居然要跟我离婚?!”   “我的老婆连自己婆婆都不肯伺候,只会搅乱家宅,我要你还有什么用?给我滚!”   激烈的争吵声此起彼伏,落到隔壁。   邻里们早已见怪不怪。   宋家如今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刚开始众人还会好奇围观,如今……呵呵!   尤其是今早宋兴业在公共水槽洗脏床单,早已让整条弄堂的人彻底反感,人人心里都腻心得不行。此刻听着院里的争吵,只觉得是自作自受。   “哦呦,跟伊拉做邻居,真头大的。”   “有啥头大,天天看好戏呀!”   众人低声议论着,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   张家阿婆问:“冬生,去接秀珠呀?”   “嗯。”   出了弄堂口,王冬生骑车去了日化厂。   他刚停下车,就听见门房师傅说:“陈工,你对象来了,好出去了。”   陈秀珠已经出来十来分钟了,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了,她等在门房间,这会儿看见王冬生过来,跟门房的李师傅说:“李师傅,那我走了。”   “好的,路上当心点。”   陈秀珠从门房间出来,王冬生看向她,一时间愣了神。   她今天这一身全是在香港买的,上身穿着一件黑白波点无袖小衫,下身微喇牛仔裤。   关键是,她今天还化了妆。   周明远认为她对营销有天赋,送了一些他们家代理的美妆品牌产品,让她用用看,提提意见。   她今天就试用了一下。   陈秀珠见王冬生呆呆愣在原地,眉眼弯弯,轻笑出声,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发呆做撒?走了呀!”   王冬生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接过袋子,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后座。   王冬生踩车子,一个月没见,陈秀珠看着宽阔的后背,手伸到前面,勾住了他的腰,王冬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不多时,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车和王冬生并肩往里。   邻居看见陈秀珠叫了起来:“哎呦!秀珠回来啦!”   “才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完全变了个样子,越来越洋气了!”   林嬢嬢挤到最前头,盯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笑着打趣:“秀珠啊,你是不是擦口红了?”   陈秀珠闻言眉眼弯弯,她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抱住林嬢嬢的胳膊,猝不及防在嬢嬢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抹淡淡的口红印清清楚楚印在林嬢嬢脸上,陈秀珠说:“怎么被你看出来了。”   “哎呀要死快了!”林嬢嬢笑着伸手一抹,手上一抹粉色,她抬手轻轻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故作嫌弃,眼底却满是宠溺,“你这小姑娘,现在怎么妖里妖气的,还往我脸上盖章!”   陈秀珠笑着大布袋里掏出一大包糖果,塞进林嬢嬢手里:“嬢嬢帮大家分一分,香港带回来的,尝尝。我先跟冬生说两句话,等下再来跟你们噶三胡。”   两人进王冬生家那栋楼,。天井李,一群阿姨、嬢嬢正围坐在一起打毛线,瞧见两人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新式打扮?也太时髦了!”   “香港买的,还蛮好看的吧?”说着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挨个分给众人。   “好看的。”   彩色的糖纸鲜亮精致,和本地的糖果截然不同。   一位大爷捏着糖果,笑着打趣:“秀珠啊,你这又是分糖又是打扮的,看着跟发喜糖一样。”   陈秀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嗔笑:“爷叔你最十三点,乱开玩笑。真要是喜糖,肯定给大家一人一包,哪能这么随便。这是我从香港带回来的小零食,就是给大家尝个新鲜。”   有人问:“香港怎么样?”   “别急呀。”陈秀珠回头看向众人,“我先跟冬生说两句话,一会儿出来。”   说完,她跟着王冬生抬脚走进了屋里。   自打任老师搬走之后,王冬生便搬进了这间面朝天井开窗的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半旧写字台,台子上还摊开着资料。   一进屋,陈秀珠就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迫不及待拉着王冬生走到写字台边。   “快,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一收。”   王冬生依言伸手,轻轻将桌面的资料、钢笔一一归置到一旁。   陈秀珠随即把大布袋往桌上一倒,一堆崭新的衣裳尽数铺展开来。   看着满满一桌衣服,王冬生微微一怔:“噶许多啊?”   “多什么多。”陈秀珠仰头看他,“专门给你挑的,快穿上穿给我看看。”   王冬生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捏住领口的纽扣,准备解开衬衫更换。手刚碰到扣子,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阿姨嬢嬢们,头颈伸得像鸭颈,齐刷刷地往房间里看过来…… [60]第 60 章:恶言恶语   王冬生快步上前,伸手唰地一声拉合了厚实的布窗帘。   光线骤然暗下来,隔绝了窗外一众看热闹的视线。   他伸手摁亮桌边的电灯,没有了外人窥探,王冬生这才松了拘谨,抬手缓缓解开外衣纽扣。   棉质的旧衬衫脱下,露出里面一件白色汗背心。布料软塌塌贴在紧实的皮肉上,衬出肌肉线条,背心在肚子那里破了一个洞,恰好露出一小块紧实细腻的皮肉,隐约能看见清晰的腹肌线条。   陈秀珠原本只是随意站在桌边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去,视线聚焦,她并非有意窥探,可那处破开的那块实在太抓人目光。   “秀珠。”王冬生叫了她一声。   陈秀珠反应过来,抬头看他,只见他脸涨得通红,他问:“你看什么呢?”   “我看见你背心破了一个洞,原本想帮你补一下,又想想,针织的,坏了一处,基本上其他地方也马上要坏了。还是新买一件吧!”陈秀珠说道。   “嗯。”王冬生点头侧身去拿桌上那件藏青色的上衣,抬手套上身。   他穿上,抬手简单理了理衣摆,侧头看向陈秀珠,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期待:“怎么样?好看吗?”   陈秀珠抬眼望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一件POLO衫,版型很正,剪裁合身,不宽不垮,恰到好处地衬出他挺拔的肩背、修长的身形。深藏青色显白,这衣服上身,原本硬朗朴素的一个人,添了几分斯文俊俏。   陈秀珠笑着说:“很好看。”   简单一句夸赞,平日里沉稳内敛的人,此刻被喜欢的人直白夸奖,连眉眼间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试过上衣,陈秀珠立刻拿起一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递过去:“这条搭配着穿。”   王冬生伸手接过,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陈秀珠瞬间会意过来。他腿上有旧伤疤痕,应该是不愿将身上的疤痕展露给她看。   她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看,换好了叫我。”   “好。”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片刻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了。”   陈秀珠转过身。   新衣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身形挺拔,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端正,整个人干净挺拔、温润如玉,全然褪去了往日朴素平淡的模样,愈发亮眼出众。   恰在此时,窗外的议论声传了进来:   “王家姆妈,冬生把秀珠接回来,两个人直接进房间,窗帘都拉得死死的!”   “哎哟,小年轻谈恋爱,就是黏糊,关起门说悄悄话咯!”   “两个人单独在屋里,还拉窗帘!”   这群人呀!陈秀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唰地一把拉开窗帘。   天光瞬间涌满房间,将屋内的景象清清楚楚展露在众人眼前。   她撑着窗沿,对着天井里一众看热闹的邻里扬声开口:“你们可别瞎七搭八乱讲啊!我们在屋里试新衣服呢。”   巧妹阿姨手里捏着毛线针:“我们可没瞎说话,也没乱讲什么呀,就是看见你们俩关着门、拉着窗帘!”   旁边的爷叔挤眉弄眼:“对对对,我们啥也没说,就是实话实说!”   陈秀珠无奈摇头,干脆侧身一把拉过身边的王冬生,将他直直推到窗边:“让阿姨、爷叔们看看,你穿我买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王冬生站在窗边,被阳光衬得眉眼温润,一身新衣很时髦,面对满天井熟悉的邻里,他耳尖微红。   王家姆妈站在人群里,笑看着儿子。   “王家姆妈,冬生有了对象,是不是不一样了?”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冬生长得这么好看。”   “冬生么,一直很好看的呀!就是不打扮,现在有了对象,对象帮他一收拾,小伙子卖相不要太好哦!”   “冬生和秀珠,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   满天井的夸赞声落在耳边,王冬生脸上红色未褪,下意识往身侧的陈秀珠看去,四目相对,陈秀珠满含笑意。   两人站在窗口,一人温润挺拔,一人明媚灵动,并肩而立。   “不要搞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早点去领了证么好了。”   “是的呀!”   陈秀珠把衣服叠好了,又拿出两个袋子。   “我去给阿姨、嬢嬢送点东西。”她回头对王冬生说道。   “好。”王冬生点点头,“我去做饭,你慢慢聊。”   说着他把衣服收了起来,陈秀珠往外走去。   陈秀珠拎着礼物走出厢房,先去王家姆妈那里。袋子里是一件真丝衬衫,还有一支肩颈霜。   王家姆妈年少逃荒,寒冬腊月冻伤了腿脚,成了瘸子,连带周身筋骨常年酸痛,每逢阴雨天、换季,肩颈腰腿就酸胀难忍,常年郁郁不适。   上辈子陈秀珠时常挂念,给她买过无数膏药、偏方,当然都是治标不治本,其中治标效果还算好的,就是这款肩颈霜。这次去香港特地买了这么一支。   “阿姨,”陈秀珠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这支肩颈霜您疼的时候用用,揉揉肩颈腰腿,酸胀能缓解不少。”   王家姆妈接过礼物,笑得合不拢嘴。   自家儿子一直没找对象,她心里烦,却也没办法,毕竟家境摆在那里,更何况孩子受过伤,儿子说他恢复了,可当时知道的人太多,传得也严重。   每一次她托人做媒,人家就说:“秋娣啊!你家冬生是个好小伙子,但是伊受过伤,不好骗人家小姑娘的。”   这事被儿子知道了,儿子跟她说:“姆妈,别去麻烦人家了,我现在这样也蛮好。”   好什么呀!她心里烦啊!要是她走了,儿子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她怎么放心得下。最近,她起了个心思,是不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给儿子领养一个孩子,这样她走了,父子俩作伴。   她还打算什么时候去趟福利院,先去看好孩子,再回来跟儿子说。没想到秀珠离婚了,儿子跟她说,他欢喜秀珠。   秀珠啊!那是一只凤凰啊!只有宋家把这只凤凰当成草鸡,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管秀珠能不能生,秀珠是大学生,冬生的条件,他们家的条件也摆在那里,他们家是配不上秀珠的呀!   没想到才几天,儿子就说,他跟秀珠处对象了。   冬生要是跟秀珠成了,她就是现在死了,眼睛也能闭上了。   邻居看见了都说:   “哎呦,王家姆妈,现在可以放心了哦!”   “肯定放心了呀,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王家姆妈被说得一直在笑。   “我去林嬢嬢那里了。”   “好。”   走出去,就听见林嬢嬢的大嗓门,她没回家还在公共水槽那里噶三胡。   林嬢嬢手里拿着糖,看见宋兴业这张晦气面孔。   林嬢嬢看见他,想起今早的糟心事,存着逗逗他的心思,走过去:“宋老师,被单洗好了?”   宋兴业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弄堂里的女人,都是嘴巴没把门的,一天到晚嚼舌根。   “汏好了。”   林嬢嬢笑着说:“以前我们家老张汏衣裳,你怎么跟他说的,你不是说男做女工,越作越穷。现在你怎么也汏被子了啦?”   宋兴业抬头看她,没给她好脸色。这群长舌妇都是这个德行。他要往前走。   林嬢嬢递过陈秀珠带回来的糖:“宋老师,秀珠带回来的糖,你吃两颗?”   宋兴业是觉得自从陈秀珠走了之后,他们家乱了起来。但是他也认为陈秀珠闹得太难看,一点都不念旧情,走得太急,导致他们家成了这样。   “我牙齿不好。算了!”他要往前。   恰在这时,一旁抽着烟的李家爷叔吐出一口烟圈:“看起来,咱们弄堂怕是很快要办喜事了。秀珠和冬生估计没多久就要领证摆酒了。”   “是伐,这也太快了吧?秀珠离婚才两个月吧?”   “快什么快?伊拉明哲离婚一个礼拜不到就二婚了。”   “这能一样吗?”   这些话,落在宋兴业耳里,格外刺耳。   刚好陈秀珠往这里走,宋兴业看着光鲜亮丽的陈秀珠,又想着王冬生这个瘪三,上次挑拨离间,今天早上拉扯他,指责他。   他等陈秀珠走近了,冷哼一声:“蛮好咯,伊拉两个人结婚,说到底就是太监讨老婆,装装样子罢了。”   众人笑意一滞,纷纷转头看他。   宋兴业语气带着报复般的快意:   “反正一个不行,一个生不出小宁,俩残疾人凑一对,真是绝配。” [61]第 61 章:父子打架   宋兴业这句阴毒刻薄的话出口,闲聊声戛然而止。所有邻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个个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兴业。   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今早闹了不愉快,也顶多背后讲两句。更何况王冬生没少帮宋家忙。这宋兴业居然当众拿人家的身体说事,专挑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真是垃圾透顶了。   陈秀珠走了过来,她眉眼依旧弯弯带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她开口:“冬生确实不如你们宋家父子厉害。”   “你们父子一脉相承,本事老大的。冬生顶多是身体受过伤、踏实过日子,至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可宋爷叔你,家里一个老婆不够,外头还要轧姘头。”   “不仅轧姘头,你还偷了吴阿姨压箱底的陪嫁,那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偷偷拿去讨外头女人的欢心,你是真的太行了。”   这话出来,全场轰然哗然。   “哎呦!还有这种事?”   “我的妈呀,这也太离谱了!偷老婆陪嫁养外面女人?”   “……”   宋兴业脸色骤然煞白,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浑身一僵,又急又怒,当场失态:“你胡说八道什么!陈秀珠你别乱嚼舌根!”   面对他的暴怒,陈秀珠半点不慌,依旧笑意浅浅:   “我可没有胡说。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们宋家这家风,真是一脉相承。”   “你儿子宋明哲,本事也不小。我以前厂里发的菊花晶、麦乳精、乐口福、饼干,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都拿回家里贴补老小。结果呢?转头就被他偷偷打包,寄去给外头的姘头。”   “还有这种事情?”   “对啊!那时候,宋明哲跟我说,裘素心是他们家世交,他当裘素心亲妹妹一样的。让我这个做阿嫂的多照顾照顾她,不要小气。”陈秀珠说。   “册那,当成亲阿妹,问题是谁会跟亲阿妹困觉,困出小囝来了?”一个爷叔说道。   陈秀珠笑嘻嘻:“先不讲宋明哲和裘素心了,我先说说这个手镯的来头,那是吴阿姨的贴身陪嫁,老底子是清朝王府福晋的物件。清朝亡了之后,王府后人落魄典当,被吴阿姨的父母重金买下,专门留给女儿做压箱底的陪嫁。   宋明哲和吴阿姨把裘素心接回来的时候,吴阿姨满心欢喜,打算把这只传家手镯送给裘素心当见面礼,翻遍家里都找不到。私下里拉着我问了好多遍。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只手镯,早就被爷叔偷偷拿去,送给外头的野女人了。”   手镯这个事情,是上辈子吴慧得了宫颈癌,陈秀珠陪着吴慧治病,宋兴业带着赵英英在家睡觉,她们婆媳俩提前回来撞见这一幕,病入膏肓的吴慧看见赵英英手上的手镯发疯,陈秀珠才知道这么一段故事。   在场邻里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纷纷摇头唏嘘,看向宋兴业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宋兴业被当众撕开所有龌龊隐秘,面皮彻底挂不住,冲到陈秀珠面前,语气凶狠:“陈秀珠!你再瞎讲八讲、败坏我名声,我直接拍掉你的牙床骨!”   陈秀珠毫无惧色,反倒主动上前两步,跟他面对面,迎着他暴怒狰狞的模样:“宋爷叔,上有苍天,下有厚土。我陈秀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但凡有一句捏造造谣、半点虚言,我立刻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毒誓一出,全场寂静。   林嬢嬢最先笑出声:“哎哟,这可真是千古奇闻的好夫妻!老婆心心念念把传家宝贝送给自家儿子的姘头,老公倒好,抢先一步偷出去送给外头的姘头!”   张家阿婆也跟着摇着头打趣:“说到底,不管是送给哪个姘头,反正都是送给姘头。一样的,一样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尖锐暴怒的女声猛地传来:   “宋兴业!!!”   吴慧满脸疯癫、气急败坏地狂奔而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家里吵完架、气冲冲追来的。   她远远就听见众人的议论,听见了手镯、听见了姘头,瞬间五雷轰顶。   跟出来看热闹的巧妹阿姨说一声:“乃么好了,戏开第二场了。”   吴慧这一声嘶吼,几乎是破了音,她一路跌跌撞撞狂奔过来,那双眼睛通红充血盯着宋兴业,像是要吃人一般。   刚才在家里宋兴业扬言要跟她离婚,现在又听到这样的事情,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宋兴业!你这个没良心的。”   吴慧扑上前,双手直直朝着宋兴业身上抓去,又是拍打又是撕扯,疯了一般跟他拼命。   “我跟你几十年夫妻!为你顾家、为你伺候老小、为你撑体面!你居然偷我的陪嫁手镯!你居然拿着我的东西给外面的野女人!”   她手脚慌乱又用力,指甲几乎要刮到宋兴业的衣襟脸面。   早上的怒火还没褪去,现在又当众被扒丑事,这会儿被吴慧当众扑打撕扯,更是恼羞成怒。宋兴业哪儿还有半分夫妻情分?抬手一搡,怒喝:“你疯什么!”   哪怕常年不干活,可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有体力差。更何况吴慧的腰早就劳损了。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吴慧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后踉跄摔倒,结结实实跌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这一摔直接磕到后腰,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后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出层层冷汗,挣扎了好几下,硬是撑不起身子,根本爬不起来。   可宋兴业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半点不见心疼,反倒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吴慧,怒骂:“你闹!你继续闹!一天到晚无事生非、挑唆家事!家里变成今天这副烂样子,全是你作出来的!现在还敢在外头撒泼丢脸!”   他越骂越凶,全然不顾围观邻里的目光,也不管倒地不起的妻子。   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明哲提着一捆草纸回来,老太太瘫痪之后,屎尿全在床上,棉被浸透之后,臭气熏天,只能买些草纸回来,垫在屁股底下,湿透了就换。   他刚踏进巷口,就远远看见公共水槽外围了一圈人,紧接着便看见他妈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父亲站在一旁厉声怒骂、咄咄逼人。   他快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先蹲下身,扶起疼得直抽气的吴慧:“妈,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哪里?”   吴慧靠在儿子怀里,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明哲!你爸要跟我离婚!他要赶我走!他外头有女人!还偷了我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宋明哲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兴业。   他这些日子积压了无数怨气,心里确实怨过他妈,怨她出的主意,怨她嫌弃苛待陈秀珠,导致他离婚,也怨她不管阿娘。   可他再怎么怨,那也是一直疼他的亲妈。   他瞪着宋兴业:“爸,怎么一回事?”   “伊寻死。”宋兴业看着吴慧说道。   这邻居们可不答应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寻死个屁啊!明明是你,今天一直在寻棺材困,作死!”   “明哲啊,你真的不知道?你爸有多下作,大清早跑去公共水槽洗你奶奶的秽物床单,把整条水槽都弄脏,大家好好洗菜淘米的地方被他祸害得一塌糊涂,众人劝说还蛮横耍横!”   “后来被冬生劝去河边洗干净,回来就跟你妈吵架,闹着要离婚,还要你也跟裘素心离婚!”   “对的。冬生帮你们家帮得不少,刚刚我们在说冬生和秀珠什么时候领证,他讲的什么话?”   “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那不是人能讲出来。”   “乃么,气得秀珠说出他在外头有女人,还偷了你妈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一桩桩、一件件,七嘴八舌,把今天发生的事摊在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看向他,怒喝:“你在外头轧姘头,偷我妈的手镯讨好外人?”   被亲生儿子当众指责,宋兴业彻底恼羞成怒,他想也没想,扬手就一巴掌甩在宋明哲脸上。   “啪!”   半边脸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宋明哲被打得耳廓嗡嗡作响,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宋兴业喘着粗气,理直气壮地嘶吼:“你凭什么质问我?你干净?你不也拿着秀珠的菊花晶、麦乳精,偷偷拿去讨好裘素心?你还……”   被他爸提起那些让他懊悔无穷的旧事,宋明哲受不了,推了一把宋兴业:“够了,闭嘴!”   宋兴业被年轻力壮的儿子全力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槽上,这下彻底点燃了他的疯劲。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还手?敢推你老子?”   宋兴业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上去,攥住宋明哲的衣襟,扬手还要再打。   宋明哲被他打两下,抬手格挡,宋兴业认为儿子跟他打架,更疯了。   衣襟撕扯的脆响、拳脚相撞的闷响、怒骂嘶吼声此起彼伏。宋兴业年纪渐长,力气不复当年,全靠一股疯劲硬拼;宋明哲年轻力壮,却始终留着最后一丝底线,只格挡、推搡,没有真正对父亲动手,却也绝不退让。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忤逆不孝的?”宋兴业气急败坏地嘶吼。   “孝?你配让我孝顺你吗?”   围观的邻里彻底看呆了,随即纷纷上前拼命拉架。   “别打了!父子打架像什么样子!”   “不要打了呀!再打就要打出人命了!”   “……”   陈秀珠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林嬢嬢,让她回去看,现在她们要看父子打架。   一声:“秀珠啊!”穿透了这里的热闹。   陈秀珠回头看去,王冬生站在门口:“小黄鱼煎好了,来吃。”   陈秀珠犹豫了一秒,跺了跺脚:“来啦!” [62]第 62 章:想跟你领证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王冬生伸手牵住了她,将她拉进天井。   一栋楼这么多家人家,平日里哪怕不是礼拜天也热闹非常,现在倒是很冷清,大约是全去看热闹了。   天井的荫凉处,摆着几张小板桌,一张桌子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椒盐小黄鱼,色泽金黄酥脆,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鼻而来。   桌边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王冬生带着她坐下:“你先坐下来吃,慢慢尝。我锅里还炒着菜,进去了,很快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   陈秀珠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看着满满一盘小黄鱼,外头闹得翻天覆地,这会儿不该是去看吃瓜看戏吗?这人叫她一个人来吃小黄鱼。   还是吃鱼吧!她夹起一条放进嘴里,外皮炸得酥脆焦香,内里鱼肉鲜嫩入味,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不齁不淡,一口下去满是鲜香。   她慢悠悠吃着鱼的功夫,外头的争执声渐渐平息。   没过片刻,刚刚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三三两两走进来,依旧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方才的大戏,嘴里不停唏嘘吐槽。   “真是大开眼界,宋家这一家人,算是彻底烂透了。”   “以前看着太太平平,和和气气,谁能想到背地里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说着说着,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安然吃鱼的陈秀珠身上,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秀珠啊,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事?受了这么多委屈,硬是自己扛着?”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语气通透又心疼,缓缓开口:“你们哪里晓得,秀珠这孩子太懂事体了。跟宋明哲离婚时候,对外从来只说宋家逼着她常年在家操劳、要领小囝,带小囝,不让她上班工作。”   “她压根没对外提过,宋家把外头的野女人接回家,让她伺候洗衣做饭,还把人家私生的野种抱回来,哄着、逼着她来养!这么大的委屈,她全都自己咽下去了,对外一直避重就轻,顾着宋家的面子。”   旁边的巧妹阿姨连忙附和:“就是这个道理!伊拉宋家这些肮脏事,全是他们一家人自己吵架闹出来的。今天要不是宋兴业嘴巴太毒,恶意诋毁冬生和秀珠,把人逼到份上,秀珠压根不会揭他们的短!”   “做人做事留一线,是宋家自己步步逼人、不知好歹!”   众人说着,王冬生端着一盘茭白炒肉片从厨房走出来。他放下菜盘,随口问道:“爷俩为什么打架?”   “宋兴业骂……”   陈秀珠一个眼神打断了李家爷叔从头开始讲起的话,她夹了一条小黄鱼塞进王冬生的嘴里:“你看见过的呀!宋兴业在外头轧姘头,他居然还把吴慧的一只翡翠手镯送给了姘头。这下吴慧不要跳起来,宋兴业把老婆推地上,宋明哲看见了,父子俩打起来了。”   王冬生吃着小黄鱼,他垂眸看着眼前笑意明媚的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目光一瞬不离,听她说完,他笑了一声:“他们父子俩,是亲生的。”   “是的呀!两个人,爷俩一样的。”   “好了好了,不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聊点喜庆的!”   “秀珠、冬生,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对啊!别人找对象还要相处,你们俩知根知底,就不用相处那么久了吧?”   李家爷叔笑着走过来:“说实话,你们俩单独出去找对象,你们身上的问题都是大问题。可偏偏你们俩凑在一起,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天生一对!”   巧妹阿姨立刻瞪了他一眼,笑着反驳:“什么叫问题!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明明是秀珠漂亮聪明大方、冬生踏实稳重勤快,两个人本来就十分相配,天作之合!”   “就是!别的我们不多问,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你们的喜酒!”   刚好王家姆妈端着饭锅出来,有人就说:“王家姆妈,你也想冬生和秀珠早一点领证,对不啦?”   “等他们俩个人自己商量。”   大家全部看向两人,王冬生看向陈秀珠:“我听秀珠的。”   王冬生静静望着陈秀珠,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秀珠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弯起眉眼:“那就去单位开证明,好伐啦?”   王冬生整个人猛地一怔,很显然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真的啊?”   那副全然卸下沉稳,满眼欢喜的模样,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   陈秀珠见他这般激动可爱的模样,故作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先吃饭。”   “好!”王冬生立刻应声,“我还有两个菜。”   他连忙转身折返厨房,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清炒米苋,一个清蒸小鲳鱼端了出来。   陈秀珠拿起饭勺,帮他盛好满满一碗米饭,。王家姆妈端着一个汤碗走过来。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吃起了饭。   一只狸花猫、一只三花猫,一前一后跑了过来,蹭在王冬生的脚边。   老弄堂里有老鼠,这几只猫是他们弄堂里一起养的,闻到味道就知道开饭了。   陈秀珠把小黄鱼头和骨头丢地上:“来吃。”   两只猫低头吃鱼骨头,陈秀珠抬头与王冬生四目相对。他一直在看她?   被她看见,他连忙低头扒饭,只吃饭不吃菜。   陈秀珠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肉,吃鱼呀。”她轻声提醒,语气温柔,“光吃饭不吃菜,有什么味道。”   “哦。”王冬生乖乖应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依旧没动筷子,唇瓣微微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巧妹阿姨一家的饭桌摆在他们边上,阿姨笑着说:“秀珠啊,你可别吊这个戆度胃口了。你不把领证的准话说死,他今天吃什么都不香!”   “是的呀!”   陈秀珠抬眼,看着对面的王冬生,笑意温柔:“我刚刚说得很清楚了呀。回单位开好结婚证明,我们就去领证。这下还不清楚吗?”   果然,王冬生眉眼瞬间舒展,夹了一条清蒸小鲳鱼到饭上,开始吃了起来。   王家姆妈坐在一旁,忍不住无奈地瞪了王冬生一眼:“我真是养了个戆度儿子。”   三个人吃过饭,王冬生要洗碗,被王家姆妈推了出去。   王冬生笑着拉着陈秀珠:“我跟你有话说。”   他拉住陈秀珠的手,带着她回房间。   关上房门,他又看向窗口,走过去拉上窗帘。   外头张家阿婆一声:“又拉窗帘了。”   另外一个阿姨说:“你个老不正经,人家小年轻说悄悄话,都不可以?”   “我就说拉窗帘,怎么就不正经?”   王冬生无奈摇头,这群阿姨阿婆啊!他走过来,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陈秀珠,语气有藏不住的急切:“秀珠,那我下周真的去单位开结婚证明?我们挑个日子,去领证好不好?”   陈秀珠抬眸望着他。   她认识他两辈子了,上辈子,宋明哲出国,老太太和吴慧先后大病,还有孩子要带。那是她最艰难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王冬生是那个隐藏在她身后,却随时都在的依靠。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眼里满是柔情:“好,我们领证。”   以后一起作伴,好好过日子,这辈子,不许他先走,一定要白头偕老。   王冬生被她的手贴着脸,看见她眼圈泛红,他着急地问:“秀珠,怎么了?”   陈秀珠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冬生,我们一起退休,退休以后养几只猫,好不好?”   “好,我们养几只猫,再养一条狗。”王冬生抱住了她。   “嗯,还要养条狗。”陈秀珠靠在他的身上。   他身上有刚刚煎鱼的油烟味,有鱼香味,陈秀珠发现自己有点神经,她居然想要咬一口。   “明哲来啦?有啥事体伐?”张家阿婆的声音。   “我来找秀珠,她没走吧?”宋明哲问。   “在是在,她在冬生屋里。窗帘拉住了。”张家阿婆说道。   陈秀珠放开了王冬生,往窗口望去,宋明哲停顿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进去找她。”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只见脸上带着红肿,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的宋明哲,呆呆的看着她。   “宋明哲,你不用进来找我,我跟你什么都算清楚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往她看去,只见陈秀珠双颊染上了红霞,双眼湿润微红,看上去像是……不……王冬生又没那个本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好,定了定神,说:“秀珠啊!阿娘情况不太好,人看着快不行了,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你跟我过去一趟,行吗?” [63]第 63 章:你是重新回来了吧?   陈秀珠静静听完宋明哲的恳求,语气淡得近乎薄凉:“没必要。”   宋明哲嗓音沙哑地辩驳:“秀珠,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账、我辜负了你。可阿娘呢?阿娘待你不薄,她到这个时候还在念着你,她对你不好吗?你心肠就这么硬?你离婚,问她要三千块,她半句话都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阿娘平日里处处夸赞陈秀珠,待她向来温和体恤,从未苛责打骂,而且离婚的时候,陈秀珠提出要三千多,阿娘二话没说就给了,实际上他们家,这些年家底已经没多少了。   可陈秀珠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不好。”   宋明哲彻底愣住,怔怔看着她:“不好?”   陈秀珠转身,走出房间,到天井里,走到宋明哲面前。   天井里,几位阿姨、嬢嬢正坐着打毛线,本来看见宋明哲过来,已经竖起耳朵,现在更是目光全部集中过来。   “你心里一直觉得,宋家就算谁都对不起我,但是你阿娘总归对得起我。对不对?”陈秀珠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宋明哲说。   “可那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是你们宋家的家训,是御下之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陈秀珠看着他说,“先给一点甜头、几句夸赞、几分体面,哄得你死心塌地,然后理所当然榨干你所有价值,让你心甘情愿为整个家当牛做马。”   “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娘?”宋明哲惊讶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若是她真的对我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大家子的家务,从头到尾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妹妹宋明思、还有你,从小到大,你们可曾摸过灶台、洗过衣物、收拾过家事?我走了之后,你们现在知道你们家的家务有多多了吧?”   “唯独我,嫁到你们宋家,从凌晨四点睁眼开始,烧水、做饭、扫地、洗衣、收拾满屋狼藉,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能歇下。”   “全家人吃完饭菜,我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的全是你们挑剩下的菜渣、冷汤剩饭。”   “她从来不曾骂我一句,却也从来不曾伸手帮我分担过半分家务。她只会在外人面前夸我贤惠、懂事、能干,把我架在高位,让我只能默默吃苦,不能有半句怨言。”   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冷嘲,继续说道:“后来裘素心进了你们家,你们连裘素心的贴身衣物、私人物件,也全都丢给我洗。你阿娘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可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默许纵容,这也叫对我好?”   话音落下,天井里瞬间响起细碎的唏嘘议论声。   “就是说呀!真要对秀珠好,会让她那样干,还不给吃的,让她面黄肌瘦?”   “嘴上客气、从来不骂,实则是最凉薄的算计。夸你能干,就是为了让你多干活、不抱怨。”   陈秀珠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宋明哲:“你阿娘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孙媳妇。在她眼里,我根本不是家人。我就像《红楼梦》里的袭人,看着体面、深得信任,看似受尽善待,实则就是你们宋家免费暖床、任劳任怨的大丫头、佣人。   她只是爱惜自己的脸面,不想做得太过难看,所以从不刻薄辱骂,只用温柔的枷锁,困住我、压榨我,让我一辈子为你们宋家付出。”   “还有,我带走的三千块。你怎么会认为是你们家给我的?”陈秀珠看着他,“我当时跟你算得清不清楚?”   陈秀珠重新把账跟他算了一遍之后,问:“七年婚姻,我护你不下乡,我供你吃喝考大学。我给你全家当佣人,我说了前面几年就当是替我爸还你们家的恩情,我要拿的,不过是最近三年的工资。我说了就算是旧社会的佣人,主人家还要给工钱的。我给你们做佣人的工钱不要了,我只要我在日化厂的工资。布票、粮票、油票我都没要回来。怎么叫你们家给我三千块?”   “要死快了。吃秀珠的用秀珠的,还要秀珠伺候伊拉一家门,秀珠就要回了三年的工钱。他们说给秀珠钱。覅面孔!”有人说道。   “笑面虎最难弄。”   “是的呀!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全靠他们上下两张嘴唇皮。”   “老太最精了,好了一张嘴,骨子里什么都没有。”   宋明哲脸色惨白:“秀珠……我们一家人都对不起你。可阿娘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嘴里念的全是你的名字。我不求你原谅我们,只求你可怜她临终一场,去看她最后一眼,让她能安心闭眼,不留遗憾,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宋明哲,她刚才拒绝宋明哲,不过是要把话说出来。   让街坊邻里看得明白,宋家没有一个人是真对她好的,免得老太太再拿所谓的好来绑架她。   这些话说清楚了,最后一面,见便见了。   良久,陈秀珠松了口:“行吧,我走一趟。”   “好。”宋明哲点头,在前面走,陈秀珠跟在后面。   走进宋家院门,走进客堂间,还未靠近老太太卧床的房间,一股混杂着屎尿、汗臭、腐朽与闷气的异味,扑面而来,浓重呛人。   上辈子,老太太第二次中风瘫痪,是她衣不解带、贴身伺候,日日擦洗翻身、换衣换被褥、开窗通风,精细照料之下,老太太干干净净、无褥疮无异味,硬生生又安稳活了三年多。   可这辈子,一个月还不到,老太太就衰败得如此彻底,房间脏乱恶臭,人也油尽灯枯。   她险些被这股浊气呛得窒息,若是可以,真想直接罩个毒气面罩,这味道实在刺鼻难忍。   她压下心头杂念,稳步走进屋内。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光线微弱,空气浑浊压抑。   宋家人都守在老太太房间里,房间里还有陈秀珠的奶奶,和她的爸妈。   陈家老太到底跟宋老太太那么多年的主仆情分,她的太太临终,肯定要来的。   陈家老太握住宋老太太的手:“太太,您是好人,当年若不是您,我们家根兴早就没了,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着。秀珠这孩子性子太倔、太硬,您都这般模样了,还心心念念惦记她,是她不懂事。”   躺在床上的宋家老太太,面色灰败,气若游丝,整个人脱形干瘪,早已没了往日体面精明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费力望向门口。   看清是陈秀珠,她干裂泛紫的嘴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微弱地唤着:“秀珠……秀珠……”   她艰难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拉她,。   陈秀珠走近,却在距离床沿一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往前半步,姿态疏离。   陈家老太见她这般冷淡疏离,连忙松开老太太的手,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伸手拉扯她的胳膊:“你往前站站!你阿娘都这样了,最后的念想就是你,到她身边去。”   陈秀珠任凭陈家老太拉扯,脚步分毫未动:“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就好。”   宋老太太死死盯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秀珠,攒着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艰难挤出一句含糊的话:“你们……都出去……我要单独和……秀珠说话。”   宋明哲、吴慧、宋兴业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老太太最后的心愿。   陈家老太连忙上前,悄悄拉了拉陈秀珠的手腕,劝道:“秀珠,别再犟了。你阿娘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见你,她想说什么,你安安静静听着就好,别再跟她闹脾气,让她走好。”   陈秀珠淡然开口:“要是非要我凑过去,那我就先走,你们留下来陪她吧。”   老太太见状,连忙虚弱出声,拦住陈家老太的规劝:“阿大妹……别为难孩子……我就想跟秀珠,单独说两句话。”   说完,她抬了抬手指,指向房门:“关门。”   众人见状,再不敢多言,纷纷转身退出房间。   宋明哲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陈秀珠,带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   原本就不流通的房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空气,那股混杂着屎尿、腐朽、闷热的恶臭瞬间死死包裹住整间屋子,浓烈得直冲鼻腔。   陈秀珠眉心蹙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吃下去的椒盐小黄鱼、热饭菜尽数顶在喉咙口,险些就要吐出来。   她强压下生理性的不适,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半睁着浑浊的双眼,目光死死锁在陈秀珠脸上,她静静看了陈秀珠许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句:“秀珠……你是重新回来了吧?” [64]第 64 章:宋老太太死了   陈秀珠险些爆出一句:“册那!”   她一直以为,重生带着前世记忆,是她独有的机缘。万万没有想到,濒临离世的宋家老太太,竟然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了。   也是,天道轮回,世事难料。她能携前世遗憾重来一世,凭什么别人不可以?   短暂的惊诧过后,她抬眸看向床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的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开口:“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老太太喘着细碎虚弱的气息,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机:“这几天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总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日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梦里,磊磊回来之后,你辞了工作,在家一心一意带孩子,照顾这个家。我是半年之后才中的风,瘫在床上。”   “中风之后,你日日守着我、伺候我,端茶倒水、擦洗翻身,无微不至。我足足躺了三年多,才咽了气。”   说到这里,老太太虚弱地停顿下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陈秀珠。   陈秀珠垂眸看着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了。”老太太眼角微微抽动,一滴浑浊的老泪从干涸的眼窝滑落,“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到闭眼都不知道,磊磊是明哲和素心的亲儿子。”   “以前我只是隐隐觉得你变了,直到今天早上,你当众说出那只翡翠手镯的秘密,这也是我到死都不知道的事。”   她轻轻苦笑,气息微弱:“那一刻我就彻底确定了,秀珠,你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   陈秀珠淡淡应声:“嗯,你特意叫我过来,单独跟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的眼泪越流越凶,布满皱纹的脸满是颓然与悔恨,声音带着苦苦的哀求:“我不知道上辈子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积攒了数不尽的恨。”   “所以你这一世什么都不等了,毫不犹豫跟明哲离婚,抽身离开我们宋家。秀珠,我知道错了。”   “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挟恩图报,仗着陈家欠我的人情,半劝半逼,让你嫁给明哲。若是没有我当初的算计,你本该前程光明、根本不会掉进我们宋家这潭烂泥里,受那么多苦。”   她艰难抬了抬手,想要祈求原谅,语气卑微又恳切:“我现在快要死了,没几天活头了。算我求你,不要再报复我们宋家了,好不好?放过我们这一家人吧。”   “我欠你的,宋家欠你的,这辈子……我来生,我来还。只求你别再盯着我们家不放了。”   陈秀珠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轻轻嗤笑一声:“阿婆,你说我报复?我哪儿报复你们了?”   老太太一怔,浑浊的眼底满是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一桩、哪一件事,是刻意报复你们宋家?”陈秀珠语气坦荡,“今天弄堂里的闹剧,是我挑起来的吗?是宋兴业嘴巴恶毒,当众诋毁我和冬生,恶意伤人在先,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这也叫报复?”   “我和宋明哲离婚,我对外没有说裘素心的事、孩子的真相,不对外撕破宋家脸面。我只拿回了我自己三年的工资,一分多余的钱、一分不该得的东西都没多要。这也叫报复?”   “你仔细好好想想,这一世宋家所有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父子反目、夫妻离心,到底是谁造成的?跟我有没有关系?”   老太太彻底僵住,被问得哑口无言。   陈秀珠看着她呆滞茫然的模样,语气放缓:“上辈子你中风瘫痪的三年,是我熬出来的三年。那时候,裘素心和宋明哲先后出国脱身。家里剩下的人里,您儿子可曾背过你去医院?您儿媳妇可曾整夜守床陪护。   我没有三头六臂,要伺候你的吃喝拉撒、擦洗翻身,还要带着年幼的孩子,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陈秀珠静静看着失神呆滞的宋老太太,再度开口追问:“你还记得那几年,你反反复复发病、半夜急症,是谁一次次背着你去医院的吗?”   老太太干枯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翻涌出水光,喉咙哽咽半晌:“是……冬生。”   “是的呀。”陈秀珠轻轻叹了口气,“你卧床三年,宋家儿孙满堂,除了我,亲生儿子、儿媳、亲生孙子,亲生孙女,没有一个人肯踏踏实实守着你、伺候你。关键时刻,次次都是隔壁的王冬生搭把手,深更半夜背着你跑医院。这些,你梦里都看见了,也都记得,对不对?”   老太太死死抿着干瘪的嘴唇,泪水无声滚落,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只能微弱点头。   “你走的时候,宋明哲已经被进出口公司派去香港了,对吧?”陈秀珠继续缓缓道来,将前世无人知晓的残局一点点摊开。   “嗯。”老太太颤巍巍应声。   “你前脚闭眼离世,我后脚才算稍微松了口气。本以为熬出头了,能安安稳稳带着孩子过日子。可我根本没轻松多久。”陈秀珠眼神平静,“你儿子宋兴业在外头风流瞎混,沾染一身脏病,回来反反复复传染给吴慧。吴慧硬生生被拖出了宫颈癌,前前后后开刀、休养、复发、再开刀、化疗,足足熬了七八年。   宋明哲远在香港、常年在外,对家里不管不顾。宋兴业是什么德行、什么品性,我想你知道。家里一地烂摊子,最后还是全部压在我身上。   那几年,又是孩子,又是病人,又是一堆家务。若不是冬生、王家姆妈还有弄堂里的林嬢嬢他们时时搭手帮扶、接济照看,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早就垮了。”   宋老太太越听越哭,哽咽着:“秀珠……我对不起你,是我宋家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我苦了一辈子,早就无所谓了。”陈秀珠轻轻摇头,眼底无悲无喜,“可我最寒心的,是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辛辛苦苦、呕心沥血把宋磊带大,从小教他读书、教他做人,陪着他熬夜刷题,看着他一路拔尖,考上最好的高中,大概率能进复旦,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呢?裘素心回来了。”说到这里,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宋老太太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睛,气息急促,瞬间反应过来:“她……她是回来摘桃子的?”   “对的呀。”陈秀珠点头,,“宋明哲常年往返美国和上海,他们俩早就算计好了。裘素心把孩子接去美国读大学。”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是我宋家亏欠你……亏欠你太多了……”   “这还不算最寒心的。”   陈秀珠看着窗外:“孩子上初中那一年,冬生出任务抢险,人没了。王家姆妈痛失独子,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他们母子俩帮我太多。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只想趁着有余力,好好照看、孝顺王家姆妈,报答一二。可宋明哲怎么做的?”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为了这点事,跟我大发雷霆,恶语相向,强硬逼我不准再去照顾王家姆妈。还放狠话威胁,但凡我再敢踏去王家一步,他就一分生活费都不给我。他说得出口,也做得出来。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拿过他宋明哲一分生活费。”   “一个女人,在家做家务做了二十年,四十六岁,硬生生被逼着出去找活干、讨生活。那个年纪,那样的处境,有多难?”   老太太早已泪流满面,气若游丝,一遍遍虚弱忏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年造的孽……是我害了你一辈子……”   陈秀珠叹气:“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按照你的想法,我要报复宋家也是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陈秀珠看着哭得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摇了摇头:“报复你们?我从来没想过。”   “报复你们家,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精力、浪费我的感情。你自以为聪明,你永远居高临下,习惯性拿捏人心、权衡利弊,偶尔施舍一点善意,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该被人一辈子感恩戴德。可宋家其他人,连你这点虚假的体面都没有,骨子里纯粹是自私到了极点。”   老太太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眼底的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却连哽咽都忘了。   陈秀珠轻笑一声:“我告诉你上辈子其他人的结局。宋磊去了美国,背靠宋明哲和裘素心铺好的路,拿到顶尖学历,站稳了脚跟。从他踏出国门、再也用不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再也没有过问过我这个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养母半句死活。   我以为自此一别,各自安好,我穷我的日子,他过他的人生,互不打扰就够了。可你宋家的人,骨子里的凉薄和贪婪,是刻在血脉里的。   等到他在美国成家立业,他老婆怀了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没人带娃的时候,他居然不远万里联系我,轻飘飘一句话,让我去美国给他带孩子。”   陈秀珠嗤笑出声,想起那些近乎荒谬的人和事。   “他享受了我将近二十年年的付出,占尽了我的心血,功成名就之后弃我如敝履。需要免费保姆、需要有人兜底操劳的时候,就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养母。”   她抬眼扫过这间昏暗陈旧、充斥着恶臭气味的房间:“再说宋明哲。后来磊磊和裘素心彻底在美国扎根定居,他觉得国内再无牵挂,干脆变卖了这栋老房子,带着所有积蓄,足足一个多亿美金,全部转到美国,打算晚年在美国安享富贵、坐享儿孙福。”   “你猜猜,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老太太浑身僵硬,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中风了。”陈秀珠语气平淡,“和你一模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在他瘫痪卧床、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他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送回了国内。宋磊把宋明哲扔回上海,丢进康复医院,再也没有回来探望一眼。他在康复医院里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硬生生熬了四年,最后孤零零一个人咽了气。”   老太太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直接背过气去,浑浊的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陈秀珠冷眼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继续道:“还有这个宋磊。他拿着宋明哲一辈子的积蓄,一个多亿的美金,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短短几年,就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终于又想起我了。   他打听到我这个养母,四十六岁被逼出门打工后,凭着自己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攒下了不少积蓄。他就千里迢迢回来找我,腆着脸跟我要钱,想让我继续给他兜底、给他填坑。”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凭什么给?我二十来年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养大他、教他成人,我不欠他分毫。宋磊的结局?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他,彻底垮了,在美国跳楼自杀。”   整间昏暗的卧房彻底陷入死寂,老太太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彻底没了神采。   “您只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人上人,却没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个人。”陈秀珠低头看她,“也是,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个人,怎么可能教他们呢!”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异响,像是有浓痰堵在气道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大颗大颗的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套。   陈秀珠立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阿婆,您现在放心了吧!您懂的,我不需要报复。”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越来越微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陈秀珠转身拉开门,门外宋家和陈家人等着。   她看着这群人:“我满足了她的愿望。你们进去陪着吧。”   众人连忙鱼贯而入。   不过短短片刻,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吴慧哭出了一声:“亲婆啊……” [65]第 65 章:家人让办事   院中的哭声此起彼伏,陈秀珠走到客堂间,刚满一岁的宋磊,还在学走路,歪歪扭扭走几步,冲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退后一步,宋磊摔倒在地上,立马张嘴大哭。   裘素心急急忙忙过来抱起孩子,嗔怪:“小囝走过来你也不会扶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我为什么要扶这么个晦气东西?”陈秀珠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眼前的女人早已没了初入宋家时那份精心打理的光鲜。往日里细皮嫩肉、衣着整洁,如今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的布衫沾着尘灰,袖口磨得发毛,脸色蜡黄憔悴,整个人浑身潦草。   裘素心被陈秀珠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陈秀珠笑了一声,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你最近没照镜子?”   裘素心低头看自己,崩溃的表情涌到脸上。   陈秀珠告诉自己,她不是报复,纯粹就是嘴碎。   说完她踏步走出门去。   陈秀珠刚走出宋家大门,听见一声。   “秀珠。”   她脚步顿住,回过身。   陈根兴走了出来。   “有事?”陈秀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根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女儿,叹了口气:“算下来,你都两个月没回娘家了。”   “娘家?”陈秀珠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没打算把那个推我进宋家火坑的地方叫娘家。”   这话直白又尖锐,噎得陈根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不悦,拿出长辈的架势:“秀珠,你怎么就这么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离婚的事我们也没再多指责你,可你如今和王冬生处对象,怎么连家里半句口风都不透?也不带着人家上门,吃顿便饭?”   “没必要。”陈秀珠淡淡回绝,态度依旧疏离。   陈根兴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仔细想想往后的日子。你和冬生情况我们都清楚,往后是没法再有孩子的。现在年轻,两个人相互搭伴过日子还好说,等年岁大了,身子垮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冬生家里就他和王家姆妈母子二人,没有亲眷,老了根本指望不上。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他往前又挪了半步,“你现在多和弟弟妹妹走动,平日里多帮衬他们一把,等将来你们老了,他们的孩子念着这份情分,自然能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才是最实在的后路。”   陈秀珠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明说吧。你想要什么?”   被陈秀珠一语戳破心思,陈根兴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弟弟建民,今年顺利毕业了。”   “学校统一分配,把他分到了金山石化总厂,地方远、条件苦,还常年倒班,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现在在日化厂深受领导器重。建民学的就是化工专业,刚好对口,你托托关系,把他调去你们日化厂,带在你身边照看。一来专业不浪费,二来离家近,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彻底放心。”   陈秀珠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她的这几个弟妹,各有各的特点。   上辈子她在宋家熬得水深火热、日夜操劳,受尽委屈磋磨的时候,这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半分体恤心疼。他反倒最会攀附讨好宋家,围着宋明哲和裘素心鞍前马后,溜须拍马。   他喊裘素心一声“姐”,喊得比亲姐还要亲热百倍,日日挂在嘴边吹捧:“素心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质端庄。”   转头就踩着她抬高别人:“我说阿姐,你好歹在宋家待了这么多年,也算宋家媳妇,怎么半点贵气都沾不上,整天灰头土脸的,活像只煨灶猫。”   陈家那一家子,除了家里的那只老猫,就没一个活物对她好的。   想到这里,陈秀珠看着陈根兴,带着淡笑,低声说:“侬是困梦头里想屁吃。”   陈根兴这辈子在家说一不二,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他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脸色涨得通红,当场破口大骂:“你个小瘟货!良心被狗吃了!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你弟弟是陈家根苗,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他嗓门粗大,怒气汹汹。   陈秀珠没有争辩,也没有嘶吼,只是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挂在了脸颊上。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巷口,不吵不闹,只是默默掉泪,模样看着格外委屈单薄。   宋家院内的哭声还断断续续飘出来,邻居们都走过来看情况,众人一眼就看见,陈秀珠居然被自家老爹骂得红了眼眶、挂了泪水。   隔壁的巧妹阿姨最先快步走过来,一眼瞧见陈根兴怒气冲冲的模样,再看看陈秀珠委屈落泪的样子,当即拔高声音,转头朝着王家方向大喊:   “冬生!你快过来啊!你家秀珠被欺负哭了!”   巧妹阿姨的喊声穿透弄堂,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喊:   “冬生!快点!秀珠被伊拉爷骂哭了!”   “快一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王冬生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匆忙的热气。   一眼看见她挂在脸颊的泪痕、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他几步跨到陈秀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气势汹汹的陈根兴,低声急问:“秀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秀珠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还有脸哭?”陈根兴指着陈秀珠,满脸戾气,“连亲生爷娘都不认的白眼狼,你也好意思掉眼泪?我告诉你陈秀珠,今天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明天就去你们日化厂找你们领导!我要让你们单位所有人都好好听听,你是个什么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东西!爹不要、娘不养,冷血无情的坏种!”   王冬生看得心头火起,他侧身轻轻扶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别怕,有我在。”   陈秀珠终于抬起泛红的眼眸,泪眼朦胧,看向咄咄逼人的陈根兴:“宋明哲刚刚叫我去他们家,说老太太不行了,要见我。我过去了,我嗯娘,让我听老太太话。”   陈秀珠哽咽了两声:“我看老太太可怜,而且她的临终求情,她让我不要计较跟宋家的恩怨。”   “不计较,凭什么不计较?”   “就是讲呀!伊拉做出来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秀珠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答应了。毕竟他们家是真救过我爸的命。我怎么会计较呢!我只想跟宋家断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看向陈根兴:“我才刚踏出宋家大门,你就追了上来。你追着我出来,你要我利用厂里的人脉和资源,把陈建民从金山石化总厂调到我们日化厂。”   “我跟你说,我只是厂里的普通技术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也没这么大的脸面随意调动正式员工。”   “就因为我不肯答应这种强人所难、超出我能力的事,你就当众骂我忤逆,还要去我单位闹,毁我的工作、毁我的名声。”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围在旁边的邻居们瞬间哗然,看向陈根兴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段时间,宋家一桩桩龌龊事接连曝光,众人早就把陈秀珠这些年的苦看在了眼里。   大家都清楚,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当牛做马,伺候老人、打理家务、任劳任怨,好不容易离婚解脱,靠着自己的本事给厂里做了点贡献。   拿着她报恩的陈根兴,又要让她解决儿子的工作。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里是女儿不孝,分明是当爹的太偏心,太逼人了!”   “娘家这是当她抽血兔啊!”   “建民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凭什么逼秀珠冒险去托关系?”   “还要去单位闹?这哪是亲爹,这是往死里逼女儿啊!”   “秀珠啊!这种爷娘,就当是死掉了,不要有来往了。”   “对的,我一般都认为,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两边肯定都有问题,只有秀珠这里,这爷娘根本不是爷娘,敌人都没你们这么坏。”   陈根兴被众人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依旧不肯收敛气势,梗着脖子还要再骂。   王冬生把陈秀珠护在身后原本温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沉得吓人。   “爷叔,侬停一停。”   “我教我自家女儿,轮得到你外人插嘴?她本来就不孝!帮亲弟弟一把都不肯!”陈根兴咬牙。   王冬生看着他:“建民的工作是国家统一分配,正经铁饭碗。秀珠只是日化厂技术人员,一没有人事权,二没有跨局调动权。日化厂归一轻局,石化归化工局,跨系统调动,别说她一个普通职工,就算厂长都拍不了板。”   “对啊!跨系统调动哪有这么容易!”   “怎么想得出来的。”   “他欠的人情,秀珠还,他儿子要工作,也要秀珠办。”   “真当秀珠是市长啊!张口就来。”   “你去他们厂里告状呀!你去告,我们也去告,我要让领导知道知道,秀珠吃了多少苦。”   “对的,让他去告,我们帮秀珠做证。”   王冬生看了陈根兴一眼,低头跟陈秀珠说:“走了,我们回去了。”   “嗯!” [66]第 66 章:吃馄饨   王冬生伸手揽住陈秀珠的肩,带着她回了家。   王冬生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尾,连忙抬手想去替她擦泪痕:“别把他当个人就行了。”   陈秀珠抬手,推开了他的动作。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委屈酸涩,还带上了笑意:“给我块毛巾,我擦一擦脸。”   王冬生微微一愣,看着她转瞬即逝的情绪转换,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秀珠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弯眸轻笑了一下,眉眼舒展。   “傻子。”她轻声吐槽,接过王冬生递来的干净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我不是真的被他骂哭的。”   陈秀珠把毛巾递给他:“我就是要让整条弄堂的人都看见,我帮我爸报恩,他又要我给建民找工作,我不肯他扬言要去我们日化厂找领导闹,毁我名声、说我忤逆不孝。我今天这几滴眼泪,就是铺垫。日后他真敢去厂里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今天所有的街坊邻居,都是我的人证。我要趁着我还没当上领导,先把这一家子包袱甩了。”   上辈子,她一而二再而三地被这家人捆绑,一次次去求宋明哲,让他安排自己的弟弟妹妹。每一次她下定决心跟这个烂人分开的时候,又是被这一家子拖回来。   这辈子,就凭她在广交会的表现,上升通道已经打开,她可不能再被这些吸血蚂蟥给缠上,尽早解决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才是。   “原来是这样。”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林嬢嬢的声音:“冬生?秀珠?你们在吗?”   王冬生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林嬢嬢一进门就拉住陈秀珠的手:“哪能?没什么吧?”   陈秀珠摇头:“嬢嬢,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她抬眼看向林嬢嬢,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斟酌:“嬢嬢,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就是怕为难你。”   林嬢嬢立刻摆手:“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秀珠定定开口:“你能不能跟爷叔提一提今天的事,说说我爸今天的所作所为?让爷叔去他们工厂说一下我们家的事。”   张木匠和陈根兴同在二轻局下属的国营家具厂上班,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根兴的师傅是装配车间的主任,再过一个月就要正式退休,现在陈根兴刚接了这个位子,还没有稳。   “你想干什么?”林嬢嬢问她。   “敲掉他的位子,让他有苦说不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陈秀珠看着林嬢嬢,“不让他疼到彻骨,他是不知道怕的。”   这个岗位,陈根兴盼了好几年了。   林嬢嬢迟疑了一下:“可就凭你爷叔说那么几句,就算是工厂全传遍了,也不会对他有影响。”   “我会让他有的。”陈秀珠说道。   最近广交会刚刚落幕,今年上海交易团整体大获全胜,所有参展单位的交易额全线上涨,行情极好。日化厂更是翻了将近四倍的交易量,是整个轻工系统的标杆。市里马上要开盛大的庆功表彰大会,所有参展企业、归口单位的领导、骨干全部要到场参会。陈秀珠作为日化厂的核心技术骨干、本次展会的立功人员,要上台做代表发言、作工作报告。   家具厂归二轻局,归口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代销出口,看似和一轻局的日化厂不是一个系统,但本次广交会同属上海交易团,所有参会企业、进出口公司领导都是互通人脉、同坐一席。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很喜欢自己,这次展会她立下大功,领导对她格外看重。到时候庆功会结束,她只需随口提一句家中琐事,请领导帮忙过问一二。   李主任一句话,就能对接上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和二轻局的分管领导,顺势让家具厂内部自查作风、整顿纪律。   陈根兴刚刚接过车间主任的班,还在考察期,他苛待陈秀珠,领导肯定不舒服,但是父母对子女怎么样,是私事,他们没办法多说什么。如果是为了已经分配好工作的儿子走后门,而且闹得全厂都知道了呢?领导撸掉他,不是名正言顺的?   这个事情说完,林嬢嬢说:“行,你有成算就行。你怎么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   “嬢嬢,你和冬生、王家姆妈一样,都是对我最好的人。这点东西算什么?”陈秀珠说得情真意切。   可惜好人不长命,上辈子林嬢嬢得子宫癌走了。陈秀珠想到这个有些头疼,自己要怎么才能让嬢嬢预防性切除子宫呢?算了,算了,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也不着急一时。   林嬢嬢听完陈秀珠心里的全盘打算,彻底放下心来。她转头瞥见一旁安安静静站着、满眼都是陈秀珠的王冬生,顿时笑了,拍了拍大腿打趣道:“哎呦,我真是半点眼色都没有,硬生生在这里当了半天电灯泡!你们俩好不容易得空碰面,不出去逛逛马路、看一场电影?”   王冬生老实点头回话:“本来早就约好了,打算带秀珠去看电影的,没想到中途出了这些事,耽搁到现在。”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林嬢嬢笑着摆手,连忙催促两人,“年轻人就该好好相处。”   陈秀珠跟林嬢嬢道别,王冬生推来自行车,两人一起出了弄堂,陈秀珠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先送我回宿舍。”   王冬生微微侧头,语气关切:“怎么了?累了?”   “不是累。”陈秀珠微微蹙眉,“刚才在宋家老太太房间待了太久,屋里太臭了,身上沾了一股子味道,怎么都不舒服。我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好。”王冬生应声,骑车去了日化厂。   陈秀珠快速上楼,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碎花衬衣与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天不早了,我们这里吃碗馄饨,再去看电影?”陈秀珠问道,“边上有个馄饨摊子,味道老好的。”   “好的呀!”王冬生应声。   陈秀珠自从搬进宿舍,只要不在工厂食堂吃晚饭,就会来外头这个摊子吃馄饨。出去一个月了,还怪想念的。   陈秀珠拉着王冬生的手,一起往馄饨摊子走。   两人并肩朝着馄饨摊走去,小摊前人不算少,坐了大半位置,烟火缭绕,人声嘈杂。   陈秀珠刚跟着王冬生走近,还没来得及找空位坐下,一道熟悉男声,钻进陈秀珠的耳朵里。   陈秀珠不禁暗笑,她跟夏永福的唯一共同爱好就是这一口馄饨了吧?   基本上她来一次,就能碰上他一次。   “谁叫我不是个女人呢?女人要往上爬,可实在太简单、太容易了。尤其是离了婚的女人,无牵无挂,什么都不用顾忌,胆子也大。”   陈秀珠脚步微顿,这话是说她呢!   陈秀珠看向夏永福,夏永福和他们科室另外一个技术员,还有一个车间主任同桌。   此刻他满脸愤愤不平,继续低声嘲讽:   “这次广交会出差,她跟着仇厂长出去的呀!回来倒好,直接成了厂里的大功臣、红人,所有功劳、所有嘉奖全成了她一个人的。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熬了好几年的人,半点好处捞不到。人家离个婚、豁得出去,前程一下子就铺开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同桌的年轻技术员小茅开口了:“夏工,你这话太过了,不能这么说陈工。这次广交会能那么火爆,厂里新品大获好评,陈工确实出了大力,是真的有本事,不是凭空得的功劳。”   夏永福立刻转头,斜睨了小茅一眼,满脸不服气,语气愈发阴阳怪气:“本事?你真以为这些成果全是她自己的本事?那个新消毒配方,底子是三院早就研制好的,她不过是随手微调了一点点方子,捡了现成的便宜!还有新的洗衣粉,也是在厂里老配方的基础上改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技术科的集体劳动、集体荣誉。”   他越说越激动,一副受尽委屈、被人抢功的愤慨模样:“现在倒好,所有风头、所有嘉奖、所有功劳,全都归到她陈秀珠一个人头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蹲在厂里、熬了好几年的老人,白白给她做嫁衣,半点好处都捞不到!小茅,你就一点都不气?换我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小茅被他这番连珠炮式的质问堵得语塞,一脸为难。   他性子软,不善争辩,讷讷地开口想要打圆场:“这……这也不能全算陈工一个人的功劳,厂里广播说我们的成果也说集体功劳,就是……就是陈工这次发挥得最好而已……”   话音未落,小茅看见了陈秀珠,剩下的话彻底卡在嘴里,对面的车间主任也察觉到不对,顺着小茅的眼光看见了陈秀珠。   “夏工,老巧的嘛。”陈秀珠走了过去,到夏永福面前,“我算是发现了,我每次来这里吃碗馄饨,十次有八次能碰见你。而且,老是碰上你在说我坏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夏永福还很硬气。   “其他人说说么也就算了。你一个三年都搞不出厨房用洗涤剂的人,也好意思这么说?”陈秀珠弯腰,“如果我是你,我早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夏永福猛地站起来,王冬生挡在陈秀珠面前:“侬做撒?”   陈秀珠笑了一声:“夏永福,厨房用洗涤剂,我陈秀珠不用三年,不用三个月,三个礼拜就能搞出来,你信不信?” [67]第 67 章:挖到洗洁精项目   夏永福被陈秀珠一句话怼得脸上火辣辣的,猛地从矮凳上站起身,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摆出一副被刻意针对的委屈模样,就要上前理论。   王冬生见状,身形一动,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陈秀珠身前。眉眼冷沉,气场十足,盯着夏永福沉声质问:“侬做撒?”   夏永福被他陡然的气势震慑,下意识顿住脚步。   馄饨摊就在厂边上,职工新村门口,来吃馄饨的不少日化厂的职工。   看见陈秀珠和夏永福两个技术科老对头又闹起来,一个个驻足观看。   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厂里职工,夏永福越发不甘心,硬着头皮逞强:“我没做错!本来就是她运气好,还把功劳都揽在自己头上!我实话实说而已!”   陈秀珠轻轻拉了拉王冬生的衣袖,示意他退后,不必动气。   她抬眸看向色厉内荏的夏永福,轻笑一声:“夏永福,别人不清楚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厨房用洗涤剂项目,厂里交给你整整三年。三年时间,经费、原料、场地、人手,科室全部优先供给你。结果呢?你连基础配方稳定性都解决不了,一做实验就分层、沉淀、去污力不达标,次次送检次次不合格,项目拖了一年又一年,彻底难产,白白耗着厂里的资源。”   围观的都是日化厂熟面孔的职工,大家都知道,洗涤剂项目是厂里的老大难,卡了许久,全是卡在夏永福手里推进不下去。   围观的职工纷纷点头。   夏永福脸上挂不住,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得面红耳赤,立刻高声辩解:“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做的洗衣粉、肥皂,都是厂里流传多年的老产品,工艺成熟、体系稳定,你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微调改良,难度本来就低!我接手的厨房用液体洗涤剂,是厂里从来没有做过的新品!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无到有!”   他刻意拔高项目难度,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任务艰巨,语气越发理直气壮:“两个项目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老产品改良成功,算不得真本事!全新品类研发失败,再正常不过!换谁来都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底气:“当初厂里领导特意把这个最难的新项目交给我,不是没道理的!全厂上下,就我一个正经四年制化工专业的大学生!论学历、论底子,谁能比得过我?领导信得过我,才把攻坚难题交给我!”   这话一出,围观的职工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夏永福是厂里技术科学历最高的人。   小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车间主任也面露迟疑,似乎被他这套说辞说动了几分。   夏永福见状,越发得意,笃定自己站稳了道理,看着陈秀珠:“我搞不出来,不是我能力不行,是这个项目本身难度太大!你今天敢大放厥词,三个礼拜搞定?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真做不出来,到时候不仅丢自己的脸,还要连累我们技术科、连累厂里丢人!”   她从来不否认液体洗涤剂是从零到一的研发难题,却绝不认同他拿“难度大”当遮羞布,掩盖自己三年尸位素餐的事实。   “从无到有难?”陈秀珠向前半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喧闹的馄饨摊,“难的是潜心钻研、反复调试,不是让你拿着大学生的名头混日子、耗经费、拖进度!正因为是全新品类,厂里三年来,源源不断给你拨专项经费、送实验原料、腾专用实验室,所有资源优先倾斜你一个人。你拿着最好的条件、最高的学历,三年时间,连最基础的配方分层、稳定性问题都解决不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不是项目难,是你人不行!”   夏永福想说什么,陈秀珠打断他:“三个礼拜。我要是做不出来,拜你为师,给你做专职助手,听你调遣。怎么样?”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有人说:“夏工,收了陈工做徒弟,以后她的功劳可都是你的了。”   “是的呀!以后她的运气,全是你的了。”   “夏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呀!”   有人冒出一句:“陈工说做不出来,给夏工做徒弟,可要是陈工搞出来了,难道夏工给她做徒弟?”   陈秀珠笑了一声:“搞出来么,就搞出来了呀!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厂这个项目立了三年,三年了,出个成果,天经地义的呀!现在这个项目不出成果,上头没有追究,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陈秀珠不是一时冲动赌气,更不是单纯想赢这场口舌之争。   她是借着这场当众对峙,光明正大拿下洗涤剂项目的主导权。   上辈子的白海豚能海阔鱼跃,但是小白鹭却折翼陨落,不是没有道理。   国企固步自封、效率拖沓,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好做坏一个样。很多优质项目、潜力产品,就是因为负责人能力不足、尸位素餐,拖着拖着就彻底黄了,最后跟不上时代浪潮,被改革洪流彻底淘汰。   这两年世道刚刚回暖,各行各业慢慢复苏,但国企的老旧惯性依旧根深蒂固。   一个项目落在夏永福这种人手上,没有硬性压力、没有竞争倒逼,慢慢磨、混日子,最后白白错失最好的发展时机。   洗洁精是民生刚需,市场潜力极大,只要研制成功、顺利投产,就是厂里新的盈利王牌。   早在广交会出差时,她就跟仇厂长提过,想要接手这个难产项目。   可仇厂长却让她开发其他新产品,不要去沾这个项目。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默默地做好本职工作的陈秀珠了,而是厂里的红人,人红是非多,项目早已划分给夏永福,无论她怎么拿过来,等于直接从他手里抢项目,落得个争抢功劳、排挤同事的名声,容易滋生闲话。再说夏永福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最是厉害,最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真闹起来,难免给陈秀珠泼脏水、惹麻烦。   所以仇厂长一直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费心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陈秀珠有自己的想法。研制出洗洁精,填补市场空白,为厂里创造收益,等下半年广交会再拿一个拳头产品是一回事,还有一个是她想要早点把夏永福这颗毒瘤清理出去。   这人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干活敷衍拖沓,偏偏最会投机取巧、嫉贤妒能、背后抹黑同事。   上辈子夏永福靠着钻营站队、溜须拍马,踩着无数踏实干事的同事往上爬,最后居然坐上了日化厂厂长的位置,日化厂被他又拆又卖,最后小白鹭消失在市场。   若是这辈子再让他留在技术科、混在厂里,迟早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阻碍所有人的前路。   厂长还是国企思维,你好我好大家好,陈秀珠可不这么想,这种人早一天搞走,就早一天省心。   陈秀珠看着犹犹豫豫、脸色反复变幻的夏永福,笑着说:“夏永福,你好好算笔账。这事对你来说,稳赚不赔。我三个礼拜做不出来,我拜你为师,往后听你调遣、给你打下手,厂里人人都知道这个项目确实难,你的名声、底气全都回来了。   我万一真做出来了,那也是替厂里解决了三年悬而未决的难题。你顶多就是名声难听一点,不用再背着完不成项目的压力,不用年年被科室催进度、被领导点名批评。横竖你都不吃亏。”   周围看热闹的职工纷纷附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啊!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输了收徒弟,赢了彻底摘包袱,换我我立马答应!”   “夏工,别磨磨唧唧的,太不痛快了!”   人人都觉得夏永福占尽便宜,可夏永福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太清楚厨房洗涤剂的研发难度了。   这三年他不是完全没做事,而是反反复复试过无数组配方,始终卡在分层、去污、保质期、温和度的瓶颈里,怎么都突破不了。   市里研究所的同行都私下说过,新一代民用液体洗涤剂,配方体系复杂,根本不是短时间能攻克的难题。   陈秀珠说三个月,他都觉得离谱,现在她居然敢口出狂言,说三个礼拜。   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在说大话、吹牛皮。   可夏永福心里莫名发慌。   万一……万一她真的做出来了呢?   那他就彻底完了。   三年攻坚,不如别人三周。   到时候厂里上下都会认定,不是项目太难,是他夏永福徒有大学生虚名,占着岗位、拿着资源、混着日子,尸位素餐、碌碌无为。   领导再也不会把任何正经新项目交到他手里,他这辈子的技术路、晋升路,基本就彻底断了。   看似稳赚的赌约,实则藏着断他前程的陷阱。   夏永福迟迟不敢接话。   围观的人渐渐看出端倪,起哄声慢慢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议论。   “哎?夏工怎么不说话了?”   “对啊,这么好的事还犹豫?”   “不会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如陈工吧?”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夏永福脸面发烫。   陈秀珠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算了。我也不逼你。夏永福,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没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以后就乖乖夹紧尾巴做人。少在背后嘀嘀咕咕、逼逼叨叨,眼红别人的成绩。自己没本事干出成果,就好好闭嘴,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拉着王冬生:“冬生,我们坐下吃馄饨,别让闲人扫了兴致。”   两人坐下,点了两碗鲜肉馄饨。   他们吃馄饨的时候,厂里的那些职工还在嘀嘀咕咕:   “真不敢接啊?那就是真心虚了!”   “之前还嘴硬得厉害,说陈工抢功劳、靠运气,现在人家敢立赌约,他反倒怂了。”   “摆明了就是妒忌!自己三年干不出成绩,见不得别人好!”   “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项目难,是夏工真的不行!”   一声声议论,全都落在夏永福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难堪到了极致。   再这样下去,他在厂里彻底抬不起头。   赌!必须赌!   就算心里再慌,他也没有退路了!更何况,大概率是这个女人虚张声势,三个礼拜!她怎么敢说出口的。   夏永福脸色骤然一狠,猛地抬头,高声喝道:“谁说我不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他身上。   夏永福咬牙开口:“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张科长汇报!厨房洗涤剂项目,全权交给你负责!三个礼拜,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创造奇迹!” [68]第 68 章:一起看电影   夏永福硬憋着一肚子火气,坐回原位,拿着筷子胡乱扒拉碗里的馄饨,草草吃完,放下碗筷,起身就要甩手走人,一秒都不想多待。   就在他转身之际,陈秀珠的声音响起:“夏工,明天可千万别忘了跟张科长报备。”   夏永福回头狠狠剜她一眼,语气讥讽:“你是真不怕最后下不来台!”   陈秀珠抬眸:“横竖对你来说没损失,对厂里来说是好事,不是吗?”   一旁的小茅突然开口:“夏工,你要是明天忘了说,我一早也会去跟张科长汇报的。”   小茅也是住宿舍,傍晚过来吃个馄饨,馄饨摊子小,拼个桌而已,听夏永福说这些,他是真听够了。   想起前些天,陈工在广交会期间,还打电话回来给小黄布置任务。自己跟小黄一样是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就是没跟到像陈工这样的师傅,恐怕未来差距就大了。   一个三年都没搞出厨房洗涤剂,还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夏工。一个在广交会立大功的陈工,用脚底板想,也知道站哪边。   再说陈工敢说三个礼拜,肯定是有信心的。今天这是个机会,让陈工能看到他,兴许以后也能带带他。   小茅又张嘴:“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不能不作数。”   这话彻底堵死了夏永福最后一丝反悔的余地。   “小赤佬,抱大腿抱得很紧啊!”夏永福低头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言,沉着脸转身快步离开   摊边的职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嬉笑两句,随即各自低头吃饭。   陈秀珠和王冬生吃完了馄饨,放下碗筷:“走吧,去看电影。”   “好。”   两人并肩离开馄饨摊,正要去日化厂拿自行车,刚走出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了熟人。   熊晓燕刚从外面逛街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并肩而行的两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秀珠啊!”   “阿姐!”陈秀珠打招呼,她转头跟王冬生说,“这是我们厂供销科科长,熊晓燕,是我的姐姐,你跟我阿姐。”   王冬生笑着叫:“阿姐好!”   “王冬生,我的对象。”陈秀珠介绍。   “知道,知道,是锅炉厂的王工,对吧!”   “对。”陈秀珠应道,阿姐能聊,别聊个半个小时,她说,“刚吃完晚饭,去看场电影。”   “咱们这里的电影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香港的电影,那才叫精彩。”熊晓燕挑眉问,“秀珠你说是不是?”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挤眉弄眼,她含糊回答:“对对对。”   熊晓燕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王工,下次让秀珠带你去香港看新电影,秀珠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都懂,跟着她你可享福了。”   王冬生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   陈秀珠怕她再随口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悄悄瞪了她一眼,顺势推着王冬生往前走,快步扯开话题:“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回头再聊。”   “去吧去吧!”熊晓燕笑着摆手。   王冬生骑车带着陈秀珠去电影院,一场开场了半个小时,离下一场电影开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陈秀珠记得这家电影院边上有家地下室,到了夏日,里面卖刨冰。   “要不去地下室吃刨冰?”   “好的呀!”王冬生笑着应道。   这个时候还不那么热,地下室人还不多。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几张原木长条桌、长板凳,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   两人走到柜台前,陈秀珠看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一个橘子刨冰,王冬生说:“我要一杯酸梅冷饮水。”   “你喜欢喝冷饮水?”陈秀珠有些意外。   上辈子,她有时候把宋磊托给王家姆妈,夏天的时候,锅炉厂会给职工发冷饮水,王冬生就用保温桶装了冷饮水,带回来给宋磊喝。   宋磊到了傍晚,站在弄堂口,等着王冬生的自行车。   看见他车子进来,立马一边叫着“爷叔”,一边飞奔过去。   王冬生把保温桶递给他,他抱着保温桶边喝边走。剩下一点,等自己去接他的时候,给她喝。   她觉得不好意思,王冬生总是笑着说:“我不爱喝这种酸叽叽,甜咪咪的东西。”   现在王冬生说:“酸叽叽,甜咪咪的,我挺喜欢的。”   所以是他是每天省下来给宋磊喝。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上辈子,王冬生那么疼宋磊,王冬生走后,宋磊也跟着宋明哲一起阻止她照顾王家姆妈。   售货员摇着刨冰机,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落在大玻璃杯里,满满的一杯刨冰,淋上橘子糖浆,插上一个勺子,陈秀珠接过。   王冬生拿了一杯冷饮水,两人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陈秀珠挖了一口刨冰吃进嘴里,这种东西,上辈子自己舍不得吃,只有带着宋磊出来,宋磊吃剩下,只剩下那点冰渣渣,她舍不得丢掉,自己吃了。   陈秀珠吃着刨冰,见边上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在处对象吧?两人亲密地凑在一处分食一碗刨冰。   陈秀珠拿起铝制小勺,轻轻挖起一勺裹满橘子糖浆的细碎刨冰,冰凉的甜意扑面而来。   她看向王冬生,心念一动,将一勺晶莹剔透的橘子刨冰送到他唇边。   王冬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乖乖张口,将冰凉清甜的刨冰含入口中。   陈秀珠弯眸轻笑,收回勺子,自己也挖了一口,进了嘴里。   王冬生看着那个勺子,刚刚他们用了同一个勺子吃东西,他底下头,猛地喝了一口冷饮水,清凉的冷饮水也驱散不了他脸上的热意。   两人吃完冷饮,并肩走出地下室,也差不多到了下一场电影的入场时间。   检票进场,电影院里坐满了观众。灯光渐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片头旋律缓缓响起,今晚放映的正是当下大热的《海之恋》。   这个片子贴着刚刚过去的岁月,荧幕里的少年少女,纯粹热烈,却也逃不开时代的裹挟,里面太多的身不由己。   电影里的悲欢离合,她太过熟悉。   她看着荧幕里爱恨纠缠的年轻男女,像看到了曾经身不由己的自己。   上辈子,她本是踏踏实实的工人子弟,勤恳上进,踏实肯干,本该拥有安稳纯粹的人生。若不是被时代裹挟、被家人捆绑,她根本不会和精致利己、满腹算计的宋明哲牵扯不清。   她本该早早遇见和她一样勤恳、纯粹、真心待她的人,比如眼前的王冬生。   念头翻涌,万般感慨涌上心头。陈秀珠微微侧过身,靠在了王冬生的肩膀上。   她轻声说:“冬生,要是一开始,我就遇到你,该多好?”   没有错付的时光,没有纠缠的孽缘,没有满身的伤痕,从一开始,就是他。   王冬生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头,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时候遇见,都好。”   陈秀珠靠在他肩头,是啊,这辈子还不晚,他们都还年轻。   “嗯。”   *   周一清晨,陈秀珠手里拎着几包糖果、散装零食,还有两条市面少见的外烟,走进办公楼。   经历了广交会大捷,她如今是厂里实打实的红人,人人见了都要笑着打招呼,一路招呼过来。   陈秀珠到总务科门口,敲了敲门,胡大姐正坐在桌边整理台账,看见她进来,立马笑着抬眼:“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上班啦!”   陈秀珠快步上前,将一大包什锦糖放在胡大姐桌上:“大姐,带回来的糖,麻烦你帮忙在办公楼分分,大家平日里都照顾我。”   这包糖是广州买的。这个年代不同地区的糖果,口味相差很大,就吃个味道,大家高兴高兴。   胡大姐连忙伸手接过,陈秀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塞进大姐手里:“香港的润唇膏,给你一支。”   胡大姐瞬间笑开了花,拍着她的手感慨:“你个小姑娘,太贴心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我正想跟你说正事!上周厂长特意交代我,你的住宿问题。你现在是厂里核心技术骨干、立功人员,集体宿舍太挤,厂里打算单独给你配一间单人宿舍,你看什么时候搬?”   这待遇,整个厂都没几个人能享受,是实打实的特殊优待。   陈秀珠摇头:“大姐,单人宿舍我就不麻烦厂里安排了。正好我也想麻烦你帮我开个证明,我准备跟我对象领证结婚了。”   “领证?!”胡大姐惊讶又欣喜,“这么快?”   “快是快。”陈秀珠眉眼温柔,“不过,他是我多年的街坊邻居,知根知底。也就不等了。”   胡大姐连连点头:“对对对,人好才是一辈子的福气!小姑娘啊!往后总算苦尽甘来,要享福气咯!”   “托大姐吉言。”陈秀珠浅浅一笑。   陈秀珠辞别胡大姐,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刚到科室门口,徒弟小黄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师傅,你来啦!”   陈秀珠将手里的一个袋子给他:“你拿去跟科室里的同事分一分。”   小黄连忙接过,应声答应,手脚麻利地转身给大家分发零食。   科室里氛围轻松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秀珠开口询问正事:“小黄,我上周出差带回来的洗护样品,你都分类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小黄转身,“全部按品类、成分细分完了,数据初稿也登记好了,就等师傅你回来,我们一起做测试分析。”   “很好。”陈秀珠表扬他。   这时,小茅走进科室,打着招呼,看到陈秀珠叫一声:“陈工,早上好。”   “早上好呀!”陈秀珠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小茅,最近手头忙吗?”   小茅心跳加快,连忙说:“陈工!我最近还挺空的。”   “正好。”陈秀珠说,“我从香港带回来的样品太多,要全部测试,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小黄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搭把手,一起帮忙做测试、分析数据?”   小茅瞬间心花怒放,连忙点头:“好的好的!等下您跟科长说。”   能跟着陈秀珠参与核心样品分析,意味着能接触最新技术、学习新的研发思路,他心里清楚,自己昨天的站队,赌对了。   “我先问你一声,你有空。我就去跟科长说。”   “有的,有的。”   没过多久,科室里的同事陆续到齐。   大家嘴里要么含着糖果,要么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外烟。   就在这时,夏永福一脸阴郁地走了进来。   有人看见他,开玩笑:“夏工,一大清早的,谁问你借了米还了糠?挂了这张拆污面孔来上班?” [69]第 69 章:摊开来讲   被同事当众打趣一句,夏永福脸色更沉,朝那人看了过去。   那同事本来就是随口开玩笑,瞥见他满脸的阴郁,瞬间识趣地收敛了笑意,不敢再调侃。   他连忙拿起桌上一包拆开的外烟,快步上前抽出一根,递到夏永福面前打圆场:“夏工说笑说笑,大清早别板着脸,来,抽根烟缓一缓。”   夏永福脸色稍缓,下意识伸手接过香烟,塞进嘴里点燃。   结果下一秒,那人补了一句:“陈工这次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外烟,劲头比我们的香烟粗。”   这话一出,夏永福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烟瞬间变得烫手起来,捏也不是,抽也不是。   夏永福硬着头皮把烟叼在嘴里,憋着一肚子闷气坐回自己工位,浑身都透着别扭。   上班铃声响起,张科长拿着工作手册走到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全员,脸上带着喜色,拍了拍手。   全员立刻站直身子,收敛嬉笑,看向科长。   张科长眼神落在陈秀珠身上:“这次广交会,咱们厂能拿下这么多订单,全靠陈工顶住压力、拿出过硬产品,用实力说服外商。咱们厂下半年乃至明年,订单量直接翻倍,接下去不仅是肥皂生产线,就连洗衣粉生产线也要开三班,二十四小时运转。这是咱们技术科的立了大功,也是给全厂立下大功,大家给咱们的大功臣鼓鼓掌!”   话音落下,大家鼓掌。   陈秀珠带着笑看着大家:“科长抬举我了,这怎么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陈秀珠笑意目光顺势转向面色紧绷的夏永福:“就像昨天夏工在馄饨摊讲的,这次在广交会大放异彩的新款洗衣粉,是老产品的改良,老产品改良是站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占了工艺成熟的便利,算不上多大本事。厂里每一份成绩,都离不开前后所有人的付出。”   夏永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浑身如坐针毡。他没想到陈秀珠会当众把这番话拎出来。   张科长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暂时没有插话,等着下文。   陈秀珠收回视线:“所以,让我们一起感谢自己,是我们的努力,才有了这次广交会的成功。”   大家一起鼓掌。   掌声渐渐歇,张科长让大家汇报工作进度。众人依次汇报,轮到陈秀珠时,她说完自己手头的工作,提出:“科长,我这次带回的洗护、清洁类样品数量多、品类杂,需要逐一做成分拆解、稳定性测试、配方比对,工作量极大。小黄目前已经全程跟进,但人手不足,我想申请让小茅协助我们一起攻坚这批样品分析工作。”   张科长闻言,点头:“可以,小茅你后续就跟着陈工做事,全力配合她的安排。”   这个安排,没人觉得不妥。   小茅的师傅常年体弱多病,一年大半时间都在休病假,根本没法带他。平日里小茅就是科室里的万能打杂,谁都能差使两句,尤其是夏永福,平日里最爱使唤他跑腿、干杂活,琐碎事务丢个不停,半点培养都没有。   如今能跟着厂里的核心骨干陈秀珠做正经技术工作,是实打实的机遇,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小茅立刻应声:“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配合,认真学习!”   他心里彻底落定,他算是彻底跳出了打杂混日子的处境。   很快,所有人工作汇报完毕。   张科长翻看工作手册,确认无误后抬眼:“还有其他工作情况、问题或者报备事项吗?没有的话今天早会就到这。”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茅轻轻抬手,小声提醒了一句:“科长,夏工还有事要报备。”   陈秀珠实在高兴,小茅这个小朋友太拎得清了。   这话把夏永福最后一点侥幸的退路彻底堵死。   夏永福硬着头皮站起身:“科长,我和陈工有过约定。既然陈工本事大、能力强,敢放话三个礼拜攻克厨房用洗涤剂项目,这个项目……我让贤。”   他刻意弱化赌约、淡化对峙,只轻飘飘一句让贤,试图把自己的狼狈遮掩过去,装作是自己主动退让。   张科长闻言,诧异看向陈秀珠:“三个礼拜攻克洗涤剂项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整个科室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陈秀珠身上。   众所周知,厨房洗涤剂项目卡了整整三年,是科室公认的老大难难题,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毫无进展,陈秀珠居然敢立下三周攻坚的目标?   她抬眸看向刻意装大度的夏永福,唇角勾起一抹笑:   “夏工,既然要跟科长报备,那就坦荡说清楚,何必说得这么不情不愿、含糊其辞?搞得像是我强行抢你项目、逼你退让一样。要不要我当着全科同事的面,好好提醒你一遍,昨天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夏永福被陈秀珠这番话堵得火气直往上冒:“项目我都主动让给你了,你还揪着不放,到底想怎么样?”   “哎呦,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东西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陈秀珠挑眉,“现在说得轻巧是主动让贤,日后指不定就会在外头委屈巴巴地嚼舌根,说我仗着风头正盛、强行抢夺你的项目,霸占你的成果。今天当着全科同事的面,索性把来龙去脉掰扯清楚,免得往后生出无端闲话。”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茅:“小茅,昨天馄饨摊发生的事,你全程都在,不妨跟科长和大家说说当时的情况。”   小茅闻言立刻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对上众人视线:“回科长,昨天傍晚职工新村门口的馄饨摊,不光我在场,包装间方主任、肥皂切条的李师傅,还有后勤组的几位工友都在,几十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秀珠暗自失笑,心里暗道这小子可真滑头,懂得搬出一众旁人做佐证,堵死对方狡辩的余地,比单纯憨厚的小黄活络多了。   小茅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夏永福:“夏工,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昨天你当众说过的,若是有半句夸大捏造,您随时指出来。”   不等夏永福应声,他便条理清晰地从头复述起来,从夏永福到达馄饨摊说起,那时候小茅和方主任已经在等馄饨了,他们就说起陈秀珠在广交会上拿了多少订单,这一个月来了七八波外商,他们工厂都像动物园了,整天有外商参观。   这个时候夏永福也参与了讨论,他时时刻刻都在否认陈秀珠的功劳。   小茅话音微顿,一字一句清晰道:“后来夏工还私下跟旁边人议论,说仇厂长出差,偏偏带上陈工这位刚离婚的女同志,话里话外捕风捉影,还说‘仇厂长一把年纪,出门带着两个女人,尤其是一位刚离婚的,这里面的道道,大家心里都懂’。”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技术科骤然鸦雀无声。   夏永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一片,手里燃着的烟都差点掉落在地。   厂里私下里传些闲言碎语、桃色闲话本是常事,他平日里心中积怨,嫉妒陈秀珠风头日盛,又眼红对方拿到去广交会、赴香港的好机会,便随口随口编排几句闲话泄愤。   在他看来,这种话只在底层工友之间私下流传,掀不起大浪。他万万没想到,小茅竟然敢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当众摆到科室会议上来说。   流言一旦摆上台面,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再是私下闲聊,而是明目张胆地诋毁领导、恶意造谣。   小茅继续说,说这个时候陈秀珠和她对象来了,跟夏永福起了争执,他说夏永福指责陈秀珠改良洗衣粉全靠运气、窃取功劳,再讲到夏永福辩称洗涤剂项目是从零起步的新品研发,难度极高,自己三年无果实属正常,又拿自己大学生的学历自居,认为全厂无人能及。   一桩桩,一句句,还原得完整又细致。在场同事本就大多听过风声,此刻听着完整经过,那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就是这样,陈工才忍无可忍,跟他打赌,说三个礼拜,她就能做出厨房洗涤剂。”小茅说完所有经过,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陈秀珠目光落回夏永福身上:“所以你看,从头到尾,并不是我觊觎你的项目、刻意针对你。你当众污蔑我的工作成果也就罢了,还无端造谣,往厂领导身上泼脏水。既然你觉得洗涤剂项目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那我接下,用实打实的成果证明,什么才叫名至实归。”   她笑了一声:“厨房洗涤剂项目,厂里连续三年投入经费、原料、场地和人手,资源全力倾斜,却始终没有半点产出,领导们为此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如今我接手,也算帮科室、帮厂里收拾这个烂摊子,也是帮你擦屁股。这怎么叫让?”   夏永福嘴唇哆嗦着,他心里清楚,造谣领导这件事一旦深究,那是个什么后果。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面向一脸凝重的张科长:“科长,这件事牵扯到项目交接,还有针对仇厂长的恶意谣言,已经超出了咱们科室能处置的范围。我建议,咱们现在就一起去厂长办公室,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汇报给仇厂长,由厂长定夺。”   “轰”的一下,夏永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腿都开始发软。   去见仇厂长?当着厂长的面核对自己造谣的闲话?   这一下,他是彻底慌了,整张脸惨白如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科长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出,当即沉声道:“好,这件事确实必须上报。所有人坚守岗位,各司其职。夏永福、陈秀珠,茅剑,你们三个跟我去厂长办公室。” [70]第 70 章:骂人的仇厂长   张科长领着陈秀珠、夏永福和小茅三人,一路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   走廊里往来的职工见几人神色严肃,都下意识放慢脚步。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就见会计徐大姐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捧着账册,俯身对着桌面。   仇厂长把老花眼镜挪上去,脑袋凑得极近,眯着眼睛盯着账本上蚂蚁一样的数字,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厂长,我们有点事向您汇报。”张科长开口道。   仇厂长抬手示意徐大姐先停下:“账本先放一放,你出去等我。”   徐大姐应了声,抱着账册转身往外走,路过陈秀珠身边时:“秀珠啊,你分的糖果味道真好,我们都吃过啦。大伙都等着呢,下次可得吃上你的喜糖哟!”   陈秀珠笑着点头应声:“一定的。”   不用多想,肯定是总务科的胡大姐这个大嗓门,把自己要和王冬生领证的消息传遍了办公楼。   徐大姐笑着带上门离开,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仇厂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夏永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们三个一起过来,有撒事体?”   陈秀珠和夏永福不对付,仇厂长是知道的。   这次陈秀珠提出她要接手厨房用洗涤剂的时候,他考虑再三,还是让陈秀珠先把手里的做掉。   陈秀珠是个姑娘,夏永福这个人嘴巴烂,到时候背后到处说小姑娘,对小姑娘影响不好,他要保护工厂的骨干。   要是把这个项目给陈秀珠,他怕夏永福狗急跳墙。   等过一阵,化工学院高考恢复后的大专生要毕业了,他们单位要了两个,到时候他跟老张商量,让新来的大专生把夏永福顶掉,把夏永福调到其他科室,再把厨房洗涤剂转到陈秀珠手里。   今天她和夏永福一起进来,别又是两人起冲突了?   小陈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迂回,不懂技巧。小姑娘要走到领导岗,还是要多学学,多锻炼锻炼。   张科长上前一步,开始说事情的起因。   起初他说得还算平缓,可当讲到夏永福当众散播谣言,揣测厂长带队出差,特意带着刚离婚的陈秀珠,言语低俗捕风捉影这一段时,原本一脸和蔼的仇厂长,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案,随手抓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绿皮账本,朝着夏永福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账本“啪”地一声落在夏永福脚边,书页四散翻开。   “侬只辣棺材!”仇厂长压抑不住怒火,粗话脱口而出,“嘴巴像屁股,屁股上头长痔疮,痔疮正在喷脓血。往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身上泼脏水。你眼睛戳瞎掉了啊?两个小姑娘都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侬拿我当宗生啊!手里没有本事,脑子像个粪坑,嘴巴里不停喷蛆……”   陈秀珠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他们的仇厂长,待人宽厚,处事稳重,全厂上下都说他脾气好的厂长。   夏永福即便被砸了,被骂了,也不敢退一步,脸色惨白地站着。   仇厂长把屁股的各种症状全部骂过之后,胸中的火气稍稍平复,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压惊,转头看向张科长,沉声道:“接着说,后面还有什么情况。”   张科长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汇报,把厨房洗涤剂项目搁置三年、厂里源源不断投入经费原料,夏永福却始终没能突破基础配方难题,以及陈秀珠当众立下三周完成研发的赌约、主动接手这个烂摊子的经过,完整讲了一遍。   听完所有内容,仇厂长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目光冷冽地看向夏永福:“你进厂整整十一年,顶着正牌大学生的名头,拿着厂里最优厚的资源,守着一个项目磨了三年,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连一泡污都不如!别人都说大学生是厂里的宝贝,我看你这种混日子、没本事还长了一张烂嘴的大学生,就算丢到垃圾桶里,都没人愿意捡!滚出去!”   夏永福被仇厂长一顿劈头盖脸痛骂,吓得满头冷汗,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不敢有半句辩驳,踉踉跄跄地退出厂长办公室,连关门的力气都蔫蔫的。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安静无人,只有会计徐大姐没走远。她透过门缝瞥见屋内散落在地上的绿皮账本,满脸心疼,趁着夏永福滚出来的空档,轻手轻脚进来。   “厂长,我先把账本收一收。”   方才厂长盛怒之下随手一砸,整本账册页脚散开、纸页褶皱,好好的一本规整账本乱得不成样子。   徐大姐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散落的书页,又将桌上剩余的账本一并抱着,嘴里小声嘀嘀咕咕:“好好的账本,何苦拿它撒气,拿搪瓷茶杯砸两下不也一样,这下好了,我又得重新整理装订半天。”   抱怨归抱怨,她收拾妥当,抱着账本走出去。   办公室彻底清净下来。   仇厂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小茅:“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小茅出去,把门带上。   仇厂长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烟盒,扔了一支给张科长,点了烟,靠在沙发上:“坐下。”   陈秀珠坐下,张科长和仇厂长烟雾缭绕。   仇厂长看着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啊,就是太急。我之前怎么跟你叮嘱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厂里的事,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懂得迂回。”   “您今天也没迂回。”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陈秀珠。”   “厂长。”陈秀珠看着他,“常规情况我自然懂慢下来稳扎稳打,可对着夏永福这种人,一步一步根本慢不了。您也清楚他的性子,手里没真本事,嘴上却没把门,张口就造谣抹黑。三人成虎,流言蜚语传得多了,旁人分不清真假,到最后不光是我名声受损,连您公正处事、提携骨干的口碑都会被拖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被动隐忍,只会任由闲话发酵。”   仇厂长弯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示意她继续。   陈秀珠说道:“再者说,眼下厂里势头正好,广交会拿下大批订单,上级领导都盯着我们,等着我们下半年出新成果、放卫星,拉高全厂产值。厨房洗涤剂是厂里卡了三年的空白项目,必须尽快落地定型,实现稳定量产,补上厂里的产品短板。”   仇厂长抽了一口烟:“你倒是算盘打得噼啪响。所以你就干脆赌上自己的名声,当众立誓三周攻坚?趁着全厂目光都在你身上,狠狠打一场翻身仗?”   “是。”陈秀珠大大方方承认,“现在是领导知道我的本事,但是厂里肯定还有人认为我没这个本事,只是运气。趁着这个机会,我要让全厂都知道,夏永福耗三年啃不下的硬骨头,我三周拿下。”   仇厂长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故意为难她一句:“你一个劲往前冲,知不知道人心?你领导觉得你锋芒太露,威胁到他了呢?”   “厂长,你瞎说有什么说的。我怎么可能嫌弃秀珠太厉害?”张科长说道,“秀珠进厂,就是我亲自带的,是我的徒弟。这些年我不开心的是,明明小姑娘这么厉害,就是积极性没有的。我还在想,以后我退休了谁来接我的班。现在好了,她终于脑子转过来了,我开心都来不及。”   陈秀珠笑:“就是说呀!我师傅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仇厂长笑:“可你想过没有?三周时间太短,新产品容不得半点侥幸,万一做不出来呢?你当众立下赌约,输了可是要拜那个猪头三大学生师傅学艺的,到时候脸面往哪搁?”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科长也跟着看向陈秀珠。三周攻克三年未破的技术难题,任谁听来都太过冒险。   陈秀珠笑了笑:“厂长,你听我讲呀。”   “这次在广交会,我跟好几家化工厂的工厂代表深入交流,把当前厨房用洗涤剂的原料摸了一遍。咱们厂里三年研发卡壳,不是工艺不行、设备不够,是一直缺一种关键进口原料,AOS。   夏工这三年,一直用的都是咱们厂里最常见的国产磺酸、LAS原料。这种原料便宜、好拿货,缺点也特别明显:杂质多、性子不稳定,做出来的洗洁精看着像模像样,一遇低温就分层变浑,泡沫虚散不耐用,对付厨房的重油根本洗不干净,洗完还有残留,手感发涩伤手,完全达不到上市售卖的标准。   之前厂里配方框架是对的,软水打底,搭配少量6501增稠稳泡,再加食盐调黏度、片碱调酸碱度,基础步骤都没错。但光靠这些国产普通原料,只能做出最劣质的洗涤水,永远成不了合格产品。   真正拉开差距、卡了我们三年的,是一款活性原料,叫AOS。   现在市面上港台、国外的优质洗洁精,全靠它撑着。它温和不伤手,遇冷不浑浊、不分层,泡沫细腻扎实,去重油的效果是国产原料的好几倍,还不怕硬水,漂洗干净无残留,是做高端厨房洗涤剂的核心料。   可咱们国内目前根本没有量产技术,完全造不出来。市面上能拿到的货,全被美国、日本的大厂垄断了,不仅价格贵得离谱,还要抢配额、排队等货,根本不适合我们厂里批量生产。”   陈秀珠笑着说道:“不过我已经托香港的小周老板敲定了货源。不是溢价严重的美日货,是马来西亚KLK的货。他们那边新上的生产线,产能足、出货快,原料纯度、性能完全对标进口大牌,价格还比美日货便宜三成,最关键是不用等配额,整柜就能从香港转运到内地。”   倒不是周明远帮她找来了货,而是上辈子她刚刚进入七彩日化的时候,七彩日化还在用马来西亚的AOS。所以她让周明远打电话,让他们马来西亚公司的人找,一找果然有,而且人家这条线才量产了一年不到,品牌还没打响,价格自然低很多。   “小周老板帮我拿了十公斤样品,我这次拿了回来。有了它,我微调一下配方比例,压低普通LAS的用量,以AOS为主、AES辅助,搭配咱们原本成熟的基础工艺,三周时间,我绝对能调试出配方稳定、去污达标、不分层、不伤手,完全符合量产标准的厨房洗涤剂。而且还是可以外销的高级厨房洗涤剂。”陈秀珠笑着说,“我为什么急着拿出这款洗涤剂?因为既然要打洋品牌,提高外销,不能只有一个洗衣粉,肯定要成系列上市。”   仇厂长和张科长只知道项目卡壳,夏永福也只是在国内原料上打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仇厂长点头:“行,你放手去做。”   陈秀珠看着仇厂长问:“厂长,夏工您打算怎么处理?” [71]第 71 章:处理夏永福   仇厂长指尖夹着半截烟,烟雾缓缓升腾,他看向陈秀珠:“那你说,夏永福该怎么处理?”   陈秀珠笑着说:“我听领导的。”   国营工厂,是职工一辈子的铁饭碗,更是第二个家。只要不触犯国法、不作奸犯科,极少有人会被彻底开除。大多是犯错、挨批、记过、调岗,熬一熬依旧能留在厂里混到退休。厂里两代同工、父子接班、母女替岗的比比皆是,人情羁绊根深蒂固,她不能咄咄逼人落得赶人上位的话柄。   仇厂长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决断:“留着他,彻底废了。十一年工龄,拿着大学生的高工资、高待遇,干活摸鱼摆烂,技术毫无长进,嘴巴还烂得离谱。技术做不出成绩,造谣搬弄是非倒是样样精通。   继续放在技术科,一是耽误项目进度,二是天天给你找不痛快,三是带坏科室风气。”   仇厂长掐灭烟头,沉声道:“行,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帮我把工会老梁叫过来,我跟他商量后续处置。”   “好。”张科长应声。   陈秀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跟着张科长一同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厂长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秀珠跟着张科长走出厂长办公室,顺路通知了工会老梁,随后转身回了技术科,同事跟她说小黄已经带着小茅去了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她就看到小黄正和小茅一起做标签。   这年头,国家没有明令要求公布成分,所以不仅是配比百分比,连里面到底添加了什么,他们也得靠自己分析摸索。   陈秀珠和他们一起贴标签,小黄说:“师傅,您先去忙,我和小茅做好准备,再叫您。”   “是啊!师傅,我们马上就好了。”   “一起做完,做完,小黄,你负责登记所有样品的品类、外观、粘稠度基础数据,做好分类台账,逐一记录初始状态。小茅,你跟着我做成分拆解、溶解度测试和酸碱度比对。”陈秀珠手上不停。   “师傅,后来怎么样?”小茅问。   陈秀珠笑着说:“我立下军令状,三个礼拜搞出厨房洗涤剂。”   “啊!?”小黄叫起来,“师傅,三个礼拜,您一点点时间也不给自己啊?”   “路子对了,很快的。”陈秀珠说道,“外包装全部都整理好,到时候给包装设计的同志做参考。”   “好的。”   贴好标签,三人埋头攻坚样品分析,不知不觉,正午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停手,吃饭。”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玻璃试管,洗净双手,从抽屉里拿出搪瓷饭盆。   三人一起出实验室,顺着人流往厂区食堂走去。越靠近食堂,人声越是喧闹。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职工,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两个小伙子也起了好奇心,挤进去看情况。   两张工整的红头白纸公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张,是关于夏永福的全厂通报处分。   公告措辞严谨正式,写明夏永福在职期间,工作消极懈怠,长期未能完成重点研发项目,且私下散播不实言论、造谣诋毁厂领导、扰乱厂区风气,造成不良影响。经厂部、技术科、工会共同商议,给予全厂通报批评、季度绩效扣除的处分,即日起调离核心研发岗位,不再参与技术科新品攻坚工作。   第二张,是新品项目攻坚通知。   内容清晰写明,为补齐厂里产品品类短板,推进日化产品系列化、助力外销增量,正式启动厨房专用洗涤剂研发项目,由陈秀珠牵头带队负责,技术科专项配合,限期三周完成合格样品研发,全力推进后续量产落地。   围观职工看得眼花缭乱,议论声越发热烈。   大部分不知情的普通工人满脸费解,纷纷开口疑惑追问:“搞研发搞不出来顶多挨批,怎么还专门给夏工发了处分公告?往年没人搞出成果,也没这么严肃处置啊?”   “还有这洗涤剂项目,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交给陈工了?三周出样品?这也太赶了,能做出来吗?”   这时,昨天傍晚在馄饨摊亲历全程的几个职工,瞬间成了现场的解说员,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你们是不知道内情!可不是单纯因为项目没做出来挨罚,是夏永福嘴巴太碎、胆子太大!”   “昨天职工新村馄饨摊,好多人都在,他当众造谣,瞎编排仇厂长和陈工出差的闲话,捕风捉影乱泼脏水,诋毁领导名声!这事放哪个国营厂都是严重问题,挨处分一点不冤!”   人群瞬间哗然,众人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有人紧跟着追问:“那陈工和夏工打赌的三周约定,还算数吗?”   “公告上写三周,不就是算数吗?”   知情职工点头回应:“当然算数!厂长都拍板了,既然陈工当众立下军令状,有信心攻坚,厂里就给她机会,全力配合她试验新产品。”   “那要是陈工三个礼拜做不出来呢?”有人问。   这下难倒了大家,有人看见了陈秀珠,说:“陈工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往后一扫,就看见陈秀珠站在外围。   原本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的职工,纷纷侧身让出一条小路。   方才提问的那个年轻女工性子直,看着陈秀珠走近,直接开口问道:“陈工,正好你来了,我们大伙正议论呢。公告定了三周攻坚,可这洗涤剂项目夏工卡了三年都没半点眉目,我们都好奇,万一……万一三周之内没做出来,厂里是不是也会给你处分、追责呀?”   这话一问出口,大家都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当众立下死规矩,限时三周,若是失败,下场会不会更难看?   陈秀珠闻言,笑出声:“不会的。”   她轻轻摇头,缓缓解释道:“厂长跟我谈过了,谁叫我自己说三周了,那就让我逼一逼自己,看看能不能真成。真要是最后差了一点火候、没能如期落地,顶多是项目继续延后调试,总结经验从头再来,不可能罚我,总不能把我调去看仓库、做杂活?对吧!最多也就让我丢个脸。”   有人立马接话:“那肯定的!要我说,就算陈工三周没搞出来,也没人能挑理。夏永福耗了三年,拿着厂里最好的资源都一无所获,陈工好歹敢冲敢试,已经强太多了。放眼整个厂里,除了你,根本没人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三年的烂摊子,换谁来都头疼。”   “陈工已经为厂里挣了这么多订单,就算这次慢一点,谁也没资格说半句不是。”   陈秀珠听得失笑,瞪眼嗔怪:“你们可别给我触霉头啊。我还等着领奖励呢!”   “对啊!如果新产品量产,是不是我们全厂会发奖励?”   “那肯定的。”   陈秀珠说:“我饿了,吃饭去了。”   陈秀珠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进食堂打饭,和两个小伙子一起吃饭。   正吃着,听边上的人在议论、   “那夏永福接下来干什么?彻底闲置了?”   边上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闲置倒不会,厂里给安排新活儿了,去支援联营厂。”   “啊?”   他们厂是日化行业的龙头老大哥,承担着带动江浙皖一带中小型联营厂、落后乡镇工厂的责任,常年会派技术骨干下乡支援,指导对方生产、改良工艺。   以往下乡支援,都是厂里资历深、技术扎实的老师傅轮流去,每次驻厂一两个月,算是公差轮岗。   可这次厂部的安排截然不同,仇厂长直接敲定,夏永福一人全权负责所有联营厂的技术支援工作。   往后他不用坐办公室、不用参与新品研发,常年奔波在各地乡镇联营厂之间,日复一日带着厂里成熟的老配方,指导乡下工厂流水线生产。   听到这里,陈秀珠不禁佩服,厂长就是厂长。   不砸饭碗、不开除、不彻底追责,留足了国营厂的人情。但实质上,就是彻底的边缘化、冷处理。   对于普通工人,下乡支援或许是份美差,清闲自在。可对于一个正牌大学生、原本身处核心技术科的研发人员来说,这就是彻底的落幕。   从此,他彻底告别厂里的新品研发、核心项目、评优晋升,也不能在厂里搬弄是非、诋毁搅局。   “这基本就是变相流放了啊。”   “可不是嘛!技术人员最值钱的就是研制新产品,天天窝在乡下小厂,抄抄老方子,接触不到新技术、新产品,别说进步了,迟早把原本的底子都耗光。”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别人害他的,陈工还是工农兵大学生呢!比他这个成天挂在嘴上的四年制正宗大学生可厉害多了。是他硬生生把自己作废了。”   陈秀珠吃完饭,回办公室,夏永福坐在工位上,他维持着僵硬的坐姿,呆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其他人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烟,吃着零食,闲聊着,像是这个办公室里,夏永福已经不存在了似得。   “陈工,锅炉厂王工电话。” [72]第 72 章:领证   陈秀珠应声走上前,顺手拎起话筒:“喂。”   办公室里闲聊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人说:“陈工的声音老嗲的哦!”   “这不是屁话?人家跟对象打电话呀!”   大约是王冬生听到了办公室里的调侃,他笑了一声。   “找我有事?”   “我今天下去全部看过一遍了,几个料件机加工已经完成,现在正在焊接,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一点,你不用惦记设备拖后腿的事。”   陈秀珠笑:“嗯,有你亲自盯着,我肯定百分之百放心。”   “正事说完了,问你个私事。”王冬生说。   “什么事?”   “结婚证明,你开好没有?”   陈秀珠抬手拂了下耳边碎发,眉眼带笑:“正准备吃完饭就去开。”   “我开好了。”王冬生语气轻快,“我这边周五下午可以提前下班,咱们周五抽空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好伐啦?”   陈秀珠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呀!。”   “那么,我去出图纸了。”   “去忙吧!”   挂断电话,陈秀珠看见大家都在看她:“看我做撒?”   “哦呦,没有想到,我们陈工也会这样发嗲劲的!”一个老师傅说道。   陈秀珠转头看去:“孟师傅啊!我在追设备改造呀!”   “晓得咯,发嗲是顺带的。”   陈秀珠不想跟老师傅争辩了,转头下楼去,到总务科。   午休时间,胡大姐拿着毛线在打毛衣,看见她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哟,我们秀珠来了!”   陈秀珠坐过去:“大姐,给我开张结婚证明。”   胡大姐拿出制式证明纸张,行云流水般填好信息,盖章、落款一气呵成,把证明递到她手里。   看着证明上的名字,陈秀珠脸上露出微笑,兜兜转转,浮浮沉沉,终于她要跟冬生相守了。   胡大姐撑着下巴看着她:“证明开好,那酒席打算什么时候办呀?请几桌热闹热闹?”   “我还没定,打算回头跟冬生好好商量一下。我们俩都忙工作,暂时没想好要不要大办。”   “要办的!人生大事,哪能不热闹一下?你上一趟结婚,就匆匆忙忙领了一张证,这次可不能马虎了。”胡大姐立马劝道,生怕她委屈自己,“我给你出个主意。”   陈秀珠抬眸看向她:“大姐你说。”   “咱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啊!”胡大姐笑着说,“平日里工作日用来招待客人供餐,礼拜天全天空置,没人用。你们要是办酒席,直接跟厂里申请借用半天就行,场地免费,干净宽敞。”   她细细给陈秀珠盘算着好处:“掌勺的姜师傅你也清楚,手艺是全厂公认的好,红白喜事、聚餐酒席都拿手,味道不比外面国营饭店差。关键是用料实在、干净卫生,还不用花外面饭店那么多冤枉钱。请的都是厂里熟人、亲戚朋友,在厂里办酒席,还不用折腾跑路。”   陈秀珠心头一动,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年代,不兴铺张奢靡,简简单单、热热闹闹,便是最好的婚嫁仪式。在自己工作奋斗的厂里办酒,对她而言,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她笑着道谢:“谢谢大姐替我着想,这个提议太好了。我等下跟冬生商量,定下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客气啥!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晓得了。”   *   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   整周陈秀珠都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洗涤剂配方调试、样品测试、外销订单也时不时会找她,还有下周的报告会筹备,一桩桩事压下来,几乎没半点空闲。   周五午饭后,她抽空找张科长报备,请了两个小时事假。   张科长连连挥手,爽快批假:“去去去!终身大事,别的都靠边站,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秀珠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特意换上了连衣裙,认真梳顺了连日忙碌有些凌乱的头发,对着小镜子薄涂了一点口红,拎着小巧的黑皮包,步履轻快地往厂门口走去。   走在路上,她忍不住暗自嗔怪自己。   她到底算不上天生精致的性子,一投入工作就全身心扑进去,穿衣打扮、仪容仪表全都随意将就。还好这几日忙碌,没和王冬生碰面,不然铁定让他见着自己潦草疲惫的模样。   王冬生早早等在那里,身上穿着的是之前陈秀珠给他挑的POLO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   看见陈秀珠,他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来了?”   “嗯。”陈秀珠仰头看他,眉眼弯弯。   忙起来没空打扮,也他也几天没见。   “东西都带齐了?”王冬生低声询问,“结婚证明、户口证明、一寸照片。”   陈秀珠点点头,抬手打开随身的小皮包,一样样翻出来给他核对。她离婚后户口便迁入了厂里的集体户口,没有个人户口本,只有厂里开具的户口证明。   一寸证件照,还是办理香港出行手续时拍的。   王冬生垂眸看着照片上的人,又细细打量眼前的陈秀珠:“胖了点。”   陈秀珠立刻微微抿嘴,佯装不高兴地瞪他:“谁胖了?”   看着她娇俏的小模样,王冬生低笑出声:“胖了好看,气色足、眉眼亮。那时候太瘦了,看着单薄,没现在这么好看。”   “这还差不多。”陈秀珠笑着推着他上车,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抱住他的腰。   抵达民政局时,已是傍晚临近下班时分。   上次离婚,陈秀珠记得自己早上黄金时段来,都没人。   现在结婚即便是快下班了,前面还有三对新人在排队。   两人并肩找了靠墙的木椅坐下等候。   王冬生坐下的第一时间,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整齐掏出自己的结婚证明、户口本、身份材料,拿出一张属于自己的一寸红底证件照。   陈秀珠也跟着取出自己的照片。   她下意识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摆正对齐。   他们俩的照片就要在一本本子上了。   总算轮到他们了,王冬生把材料递过去,工作人员逐一核对信息,抬头确认两人意愿:“自愿结婚?”   “自愿。”   按手印、贴照片、签字登记。   陈秀珠低头看着证书上并排的名字,抬头看着他笑,那个傻子也在对她笑。   两人一起走出民政局,王冬生说:“时间还早,我帮你把宿舍的行李搬一搬?今天就搬去我那边住?”   陈秀珠闻言微微顿住:“今天先不搬好不好?”   王冬生眼里的期待落了空:“怎么了?”   “我这一个礼拜实在太忙了。”陈秀珠无奈叹气,认真跟他解释:“我接了个临时任务,明天要去参加一个外贸研讨会。我稿子还没写。”   这是一个临时的任务,这场外贸研讨会跟她没关系,是一位领导提起她在广交会上的表现,说要让她来参加,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专门对接了厂里,通知她参加一场市级外贸研讨会。   这场研讨会规格不低,场地设在外国语学院大礼堂,除了行业领导、外贸从业者,还特意留出大半席位,专供外语学院的师生旁听学习。   “研讨会的发言稿子,我现在一点思路都没有,晚上还要熬夜赶出来。”陈秀珠拉着他的手,“冬生,今天先不搬。明天等我研讨会回来,把东西整理了,你明天下班直接来接我,好不好?”   发现王冬生脸上浮现失望地表情,陈秀珠安慰他:“我们以后要相伴一生的,不计较一晚上。”   其实他们又不像其他夫妻,还有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花烛夜。他们俩就是陪伴一起过日子。今天晚上睡一起,还是明天晚上睡一起,没区别吧!   王冬生点头:“知道了。我们去吃个晚饭?”   陈秀珠摇头:“我现在是明天要交作业的小学生,心里就那个作业,我先回去赶稿子吧!”   好吧!好不容易凑了时间出来领证,连个晚饭都不能一起吃?   王冬生无奈把她送回厂里,陈秀珠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可不舍,也不能帮她变出演讲稿来。   还是赶紧回去写稿子。   陈秀珠回了厂里,去食堂草草吃了两口饭,回到宿舍,她洗了把手,坐到书桌前,摊开稿纸,拿起钢笔,抓耳挠腮,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想写那种流于表面、人人都会说的空话、套话、场面话。   既然站上讲台,面对一整个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市里的外贸干部、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她就要讲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台下全是外语专业、一心想踏入外贸行业的年轻人,他们大多认为学好外语就能走遍天下,却大多不懂实业、不懂技术、不懂市场落地。   市面上也普遍存在一种误区:外语好,就能做外贸、拿订单、跑外销。   陈秀珠沉思良久,在纸上写下一句:只会外语,没有专业长处,你终究只是一个会说话的传声筒。   定了主题,突然就文思如泉涌,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很快写满了两张稿纸。   再通读一遍,做了修改,陈秀珠十分满意地站了起来。   打开橱门,拿出换洗衣服,打算去擦身,看见橱里挂着,她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件吊带连衣裙。   当时她一个冲动买了下来,回来了却没机会穿,胸口这里露太多了。   如果冬生……可惜没有如果,这么好看的连衣裙,连夫妻间增添点情趣的作用都发挥不了。   月有阴晴圆缺,她还是得接受,哪怕重生,依然会有缺憾。 [73]第 73 章:去外语学院   周六早晨的外国语学院,林荫道边梧桐枝叶繁茂,随处可见捧着书本、低声朗读外文的学生。   这是陈秀珠第一次踏入这个校园。   看着眼前一幕,她微微叹息。   她供宋明哲读书,高考,考进了这所大学。   宋明哲入学报到那天,她想跟着一起来校园看看,送他一程。   可宋明哲眉眼带着不耐与嫌弃:“你当我是小学生,上个学还要家长送?我去上大学啊!”   搞得好像谁没上过大学似的?她上大学的时候,宋明哲还在扫厕所呢。   陈秀珠收回心绪,抬眼环顾四周她第一次来,完全摸不清方向。   正好旁边走过一个背着帆布书包、戴着细框眼镜的男学生。   陈秀珠礼貌开口:“同学,麻烦问一下,大礼堂怎么走?”   男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笑着回答:“同学也是来旁听外贸研讨会的吧?我正好顺路,带你过去。”   陈秀珠道谢:“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不麻烦。”   男生十分热忱,主动领着她往校园深处走,路上好奇搭话:“同学是学什么的?”   陈秀珠笑答:“我不是学外语的,我学化工的。”   “啊?化工?”   男生瞬间愣住,满脸意外。他们学校就俄语系、英语系、德语系、法语系、日语系、西阿语系,没有化工呀!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工!”   陈秀珠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姚永刚。   他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市里进出口公司点名通知,让我过来参加研讨会,上台做个交流。”陈秀珠如实说道。   姚永刚恍然点头:“原来是上台嘉宾!我今天是过来旁听学习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一旁带路的男学生彻底懵了。   “走吧!”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一起往大礼堂走,还没到门口,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招手:“陈工。”   陈秀珠礼貌和两人道别:“我先去找进出口公司的对接同志,谢谢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礼堂入口的工作人员方向走去。   男生站在原地,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两眼,按捺不住好奇,问姚永刚:“姚永刚,这位到底是谁啊?好漂亮啊!”   姚永刚看着陈秀珠的背影:“你没听过?这是日化厂的陈秀珠陈工。”   这话一出,男学生满脸震惊。   “就是她?!”   陈秀珠在外语学院有名,不是因为她在广交会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是宋明哲的前妻。   宋明哲之前算是外语学院风头很足的学生,长得好,专业能力突出,接了很多翻译任务。   学院里很多女生喜欢他。大家都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已经结婚了。还是娶了一个日化厂的女工,宋明哲说她勤俭持家,就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   最近传出宋明哲离婚了,又娶了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资本家大小姐。   很多人同情他,理解他,和一个思想上不在一个层次上的人在一起,简直就是折磨。   后来宋明哲吃了一个警告处分,大家才知道,宋明哲没有离婚之前就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搞在一起,还搞出了孩子。   这个大家分歧就很大了,有人认为,他是被生活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才会去找能跟自己共鸣的人,也有人,你思想上没办法共鸣,但是不能搞婚外情吧!做个陈世美吧!   直到宋明哲和张强去广交会没两天,就回来。张强回来到处跟人说,宋明哲的前妻特别厉害,特别漂亮,根本不是宋明哲说的那样。   后来学校出处分,加上最近宋明哲那个煨灶猫样,跟三个月前的英俊奶油小生已经完全不同,也没人关心他如何。大家只是好奇,张强嘴里的宋明哲前妻是怎么样的。   今天看见本人,他才明白,张强所言非虚。   这位陈工,不仅漂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容貌好,穿得也好。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短袖针织衫。戴了一串圆润莹白的珍珠项链,耳畔一对同色珍珠耳钉,温润的珠光落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黑白相撞,下身搭配一条浅咖色过膝伞裙,手里拎着一只棕咖色牛皮手提包。   男生一时看怔了,脑海里瞬间蹦出课本里的一句:“She was beautiful, but not like those girls in the poems. She was beautiful for the sparkle in her eyes when she talked about something she loved.”   “她很美,但不像诗里描写的那些女孩。她的美在于谈论自己热爱的事情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宋明哲听闻今天学院有市级外贸研讨会,市里多家外贸单位参会。他原来的路已经断了,他想着是不是从中能找到其他出路。   可他刚走到礼堂侧门,脚步停住。   他看见,陈秀珠正侧身站在礼堂门口,和几个人在交谈   “陈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   “好的。”   陈秀珠跟着一行人走进外国语学院的大礼堂。   礼堂宽敞明亮,前方高台设着主席台与发言席,台前悬挂着市级外贸行业研讨会的红底横幅,此时场内早已座无虚席。   不少熟识的外贸干部看见陈秀珠入场,纷纷抬手笑着示意打招呼。   上个月的广交会,陈秀珠带着日化厂新品逆势突围,拿下大批量外销订单,在场做轻工外贸的人几乎无人不知。她从容颔首,一一礼貌回应。   工作人员引着她走到前排落座。   没过片刻,台上主持人抬手示意,场内人声缓缓平息。   研讨会正式开场。   先是市局分管外贸的领导上台致辞,致辞之后,他开始说起了当前外贸现状:“今年全国外贸出口稳步增长,轻工、日化、纺织类民品外销增量尤为突出,各行各业都在抢抓对外开放的窗口期。但我们必须清醒认清现状,当前外贸体制仍存在诸多桎梏,产销脱节、工贸分离问题尤为严重……”   领导致辞之后,是几位老牌外贸公司负责人依次上台发言,内容大多围绕外贸流程、外语谈判技巧、海外客户对接、汇率结算新规、出口配额规范等常规内容,皆是行业内的常规经验总结,稳妥却无新意。   台下外语学院的学生听得认真,纷纷低头记录笔记,可不少从业多年的外贸老人,神色平淡,显然早已听过无数遍类似的套话。   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刚才各位前辈、各位骨干,从外贸流程、市场对接、行业规范等角度,为我们分享了宝贵经验。但今天,我们特意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   主持人故意稍作停顿,吊起全场胃口:“她不算传统外贸行业的圈内人,不专职做谈判、不负责跑渠道,算是我们今天的‘行外人’。但恰恰是这位行外人,在今年的春季广交会上,逆势突围,拿下了远超同行的外销订单。大家想必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是陈工!”   “日化厂的陈秀珠同志!”   主持人笑着高声宣布:“没错!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日化厂年轻技术专家,陈秀珠同志上台发言!”   礼堂内掌声雷动,陈秀珠在掌声中走向主席台。   她调整话筒,目光扫过全场,从前排领导到从业者,到后排的学生老师,这么多的人中,居然让她看到了宋明哲,在他身上没有停留,她对着话筒说: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她笑了笑:“说实话,接到这场研讨会的邀请时,我特别意外,昨天晚上几乎薅秃了头发在琢磨。”   台下众人微微一怔,没人料到她开场会如此接地气。   “在座的各位,都是外贸一线的专业前辈,还有科班出身、专修外语老师和同学。你们天天研究配额、流程、谈判、话术、国际规则,而我,只是厂里一名普通的日化技术人员,日常工作就是泡实验室、调配方、改工艺、盯生产。让我站在这里和大家探讨外贸经验,有种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感觉。”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陈秀珠继续:“但我反复琢磨了今年春季广交会的全过程,我为什么能拿下那么多订单。”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人:“答案或许很简单。因为在整场广交会里,大部分外贸人员,只会外语,不懂产品。而我,刚好是那个懂产品,又刚好会一点外语的人。刚才有领导说‘外贸人员精通外语、熟悉谈判,却看不懂产品工艺、不懂技术原理、说不清产品优劣。’跟我想的不谋而合。我看到的情况是懂外语的人不懂产品,懂产品的人不懂外语……”   陈秀珠围绕这个观点阐述,最后总结:“我个人认为:未来行业真正需要的人才,不是单一的翻译,也不是只会埋头做工的工人,而是语言+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