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槽到了老同学的公司-jjwxc 作者:木倚危 简介:   【目前存稿60000/50000】   我是社畜。   文职。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国中成绩不及格,毕业之后我却能当上文职。但总之我还是得到了这份工作,可能因为我是关系户吧(嗯)。   不幸摸了两年鱼之后,我关系户的关系倒台了。   这地方呆不下去了!   我,文职,被迫跳槽。   ……跳槽好难。   为什么这个社会那么现实,而我又确实需要一份工作?   总而言之,失去关系户的身份,职场太难了,为了得到一份工作,我开始在简历上胡编乱造:精通黑客技术、杀人业务、情报管理、刑讯逼供……   我把我的简历给网友看,网友发布评价:你的中二病还是没好啊。   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凭着这份简历得到了工作。   一个潮湿的雨天,我被HR领着走过长长的走廊,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这这……这这这!!!   我指着那个身影大叫了起来:“狱寺隼人你你你你你居然出卖了自己的尊严!”   可恶穿那么花枝招展绝对是来当小白脸的吧绝对是的吧!   狱寺隼人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那张十年如一日的脸上出现了狰狞的神情:“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扔下HR,翻身与他扭打起来。   十分钟后,得知他是公司分管部门领导的我天塌了。   我哭叫起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说好的同学会装*剧情应该是我的你凭什么抢我的剧本呜呜呜呜!   更糟糕的来了。   公司六个分管部门,六个领导的名字都熟悉。   公司总裁的名字更是让人眼前一黑。   我怒吼:这对吗?!说好的吊车尾呢!明明国中的时候还在抄我的作业吧为什么现在摇身一变成总裁了?!   比自己没有开上路虎更悲剧的是,老同学你怎么开上了路虎。   比老同学开上了路虎更更悲剧的是,自己的劳动力成为了老同学路虎的一枚螺丝钉。   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不忘吐槽初心:总感觉有了这么一枚螺丝钉,路虎随时会爆炸。   我管你爆不爆炸,这种家庭式小作坊公司我不承认!我要跳槽!   我怒吼着跑走。   然后被提溜回来戴上了戒指。   我:重婚是违法的吧。   得到答复:我们本来就是黑/手/党。违背婚姻法怎么了?   我:……黑/手/党?   “……啊,暴露了呢。”   黑发青年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过,梅尔现在想要跑也已经来不及了哦。”   我:怎么会有人的中二病比我还重。   黑/手/党这种酷炫的人设当然应该是我的才对啊!!!(再次怒吼)   ·   十四岁,他被十年后火箭筒送到了未来。   在那短暂的五分钟里,他确认了未来的自己拥有着亲密的同伴、奋斗的事业以及,相爱的恋人。   从此以后的每一天,他都期待着成为未来的自己。   ——他并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拿的是破镜重圆的剧本。   ·   正文第三人称。   女主是绝望的中二病(大概)极度自我的角色,可能会做出很不礼貌的事情(也大概)道德感也很是一般(肯定)   有五毛钱的小野犬背景,没有小野犬剧情。   内容标签:   综漫 家教 少年漫 万人迷 乙女向 第1章 这个社会怎么那么现实:可是我又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梅尔,二十四岁,在日本某公司驻意大利分部从事文书工作,此人业务烂,能力差,薪水高,能够得到这份工作,全凭她有一个好叔叔。   成也叔叔,败也叔叔。叔叔不幸殉职之后,梅尔的后台轰然倒塌。美好的摸鱼日子一去不复返,即将到来的是肉眼可见的职场倾轧、血肉横飞——比这来得更早的是辞退通知书。   “我们这样重要的机构,怎么会有这样的蛀虫?!辞退,必须辞退!”   顶替叔叔位置的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梅尔这根小草给烧成了灰。   梅尔就这样被辞退了,好消息在网友的帮助下据理力争拿到了N+1,坏消息收拾铺盖她马上就要滚蛋,摸了两年鱼工位上什么重要东西都没有,这个人双手空空地离开了办公室,临走之前把自己桌子上囤的零食分给了同事,得到了好人卡*N。   呜呜呜呜呜这个世界真是太残酷了,梅尔离开了职场,放纵一个月时间,然后在某个凉爽的清晨垂死病中惊坐起,发觉自己的存款快花完了。   网友:【你的N+1呢?】   邪眼龙王:【龙王的事情你少管。】   龙落平阳被犬欺,为了不被饿死,梅尔不得不振作起来找新工作。   狠狠投递简历!   狠狠和HR沟通!   狠狠被拒绝!   继续狠狠投递简历!   继续狠狠和HR沟通!   继续狠狠被拒绝!   ……   梅尔狠狠地骂:“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在暗中阻挠我,想要消磨我的意志,打击我的动力。呵哼哼哼哼……可是我啊,却是少年番里的废材主角,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我飞黄腾达,我就把你们这些小公司天凉王破!”   呜呜呜可是可是这个社会也太现实了,我又真的需要一份工作。梅尔一边狠狠地骂,一边狠狠地改简历,一边狠狠地骚扰网友。   网友大概被骚扰得烦了,当天发出邀请:【如果是为了钱的话,不如和我结婚哦~我的钱都可以给小梅尔花~】   邪眼龙王:【谢邀,不走赘婿流。】   我龙王啊,就是要堂堂正正地打脸所有人!扮猪吃老虎?老套!如此想着,梅尔如痴如醉地在简历技能上填写了“精通黑客技术、杀人业务、情报管理、刑讯逼供”。   网友看完了她的简历,评价:【小梅尔的中二病还是没有好呢。】   邪眼龙王:【彼此彼此,也就和某个叫着喊着要毁灭八兆亿个世界的家伙差不多啦。】   病情相近才能成为网友,能在茫茫人海中和梅尔搭上脑电波,网友能是什么正常人。在无数个夜晚里,梅尔与对方长谈,都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触。   网友:【可以把简历投到密鲁菲奥雷公司试试。】   邪眼龙王:【好的。】   转头就把密鲁菲奥雷公司划掉了,网络上就算了,现实里梅尔绝不允许有人比自己更加酷炫,她一键点击把简历群发。   很快收到如潮好评(三O杀版)。   HR·A:【?你是疯了吧。】   HR·B:【现在疯子也能上网了吗,这种技能也能乱写上去?】   HR·C:【把这种简历放进来明天老板就会开除我。】   什么话什么话!梅尔额头青筋条条绽开,敲打键盘,与HR大战三百回合。打完这个打那个,打完那个打这个,三天过去了,梅尔被HR集体拉黑,与此同时,存款消耗殆尽,没有了金钱,她的美好品质和道德也一同失去了。   最后一个HR,梅尔决定服从一下社会,不和对方吵架了。老天爷,算你厉害!她狠狠地想,然后点开了对话框。   对面的HR发来一个地址。   【……】   【以上是面试地点以及面试内容。通过面试,就能加入我们。】   【彭格列期待您的加入。】   ·   六月中旬,位于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纳大区的普拉托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阳光。   气温最高可以达到四十度,工业区的街道大多由沥青和小碎石构成,被太阳一晒,更是热烘烘烫脚。   午后三四点钟,路上空空荡荡。   少有几个出现在街道的人,来来回回地走着,都是相同的几张面孔。有老板识趣一些的,连生意都不做了,匆匆关上店铺,将大门反锁。   私底下,他们对家中的妻儿说:“这两天普拉托不太平,你们不要去外面闲逛。”   妻子道:“我看有人还在做生意,我们不做,岂不是亏了?”   “那些都是外地人,”老板嗤之以鼻,“有的是这两年才搬来,不明白有命赚钱没命花的道理。”   顿了顿,老板接着说:“不过,我看或许今天,最迟明天,事情就解决了。”   要问凭什么?就凭他在普拉托经营店铺那么多年,却能在黑/帮争斗风雨中不动如山。   老板将临街的窗子关上,信心十足。   作为欧洲第一纺织中心,普拉托出口额年近二十亿欧元,历来是被趋之若鹜的肥肉。百年间,这座城市里数个黑/手/党家族林立,彼此撕咬厮杀,抢夺地盘,争斗不休,犯下杀业恶业无数。   如此情况在十年前,彭格列新任首领上位之后有所缓解。这位传闻中来自于远东的教父,任谁见过后都认为过分生涩、软弱的青年,却在里世界飞快展现了自己的雷霆手腕。   普拉托的毒品分销产业产业链被一举击穿,过去数年,任由里世界其他人如何抗议,这位教父都轻易镇压下去,时间久了之后,甚至有人讽刺:“先生怕不是想要拉着所有人从良。”   对此,教父先生用温和而不容置否的语气答复:“我还给你们留了足够的产业,不是吗?”   是的,仍然存在着一定的灰色产业链,哪怕是教父先生,也必须对它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毕竟是里世界的教父,而不是白道上的警监。   可是,已经尝过了肥肉,又怎么甘愿就这样收手,只去吃别人给自己固定好的份额?   两年前,普拉托的三大家族,卡特拉、莫威尔和利特拉布亚联手染指了教父划下的禁区。仗着对普拉托掌控多年的优势,他们将毒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滴水不漏,有老普拉托人知道此事,却也只是沉默着不敢出头。   半个月前,卡特拉家族主管的工厂发生了劳工逃跑事件。卡特拉的人虽然及时抓回了大部分劳工,却还是漏掉了关键的一个。   这个人名为特姆维奇·李,曾参与到毒品分销的工作中,因为犯下错误而被投入了劳工区域。他几次尝试逃跑,却都被抓回折磨,因此对三大家族恨之入骨。   这一次,趁着大规模的骚乱,他逃出普拉托,一路向南,最终进入了西西里,被彭格列的成员发现时男人已奄奄一息,怀着极致的恨意,他说出了三大家族在普拉托的所作所为。   彭格列当即派出人手调查。   一个星期后,此事得到情报人员的确认。   雨部门的成员被派出前往普拉托,与此同时,三大家族的人进入警戒阶段。   ·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梅尔抵达了约定的城市。她被太阳晒得发蔫,但不知为何,周围的店铺都紧闭着大门,让她想买瓶水都没办法。   好不容易见到了一家店开着,她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进去,发现这正好是家冰淇凌店,便要了个双球冰淇凌。   “挖实一点,大一点,圆一点,”老板是个亚洲人,挖冰淇凌的动作慢吞吞的,梅尔扒在玻璃柜台上眼巴巴看着,一边指挥一边问他,“老板,这街上怎么没什么人?”   老板也摸不着头脑,他是半年前搬到这里来开店,和周围店的老板都不熟悉,因此猜测:“可能是他们意大利人的传统吧?”   梅尔了然点了点头:“意大利人就是动不动放假。”这也是她当初想来这里的原因。   梅尔黑眼睛黑头发,毫无疑问也是亚洲人。老板他乡遇同乡,又兼今天没什么客人,便慷慨地把两个冰淇淋球都给她挖得又大又圆。   梅尔举着冰淇淋走出店门,晴朗的风刮了她一脸,冰淇凌也被吹得融化!她忙不迭啃了两口,牙齿被冻得一阵冰,她扭曲五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地址和任务。   地址……快到了。   任务是,当诱饵。   ·   “找几个诱饵,制造骚乱,”两天前,彭格列雨守如此吩咐他的下属,“用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去行动,扰乱对方的视线。另外,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   三大家族所作所为已触碰了彭格列的逆鳞,不管是为阻止此事继续扩大,还是维护彭格列的盛望威严,他们都必须被取缔。   彭格列的雨部门,和岚部门一齐负责主力作战。因普拉托之事牵涉重大,雨之守护者山本武也亲自来到了这座城市。   这位据说出身远东小镇的青年早在数年的里世界生涯中练就游刃有余的本事,抵达普拉托后,将任务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他轻松道:“去吧。我好久没来普拉托,也该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下属领命离去,他站起来伸了懒腰,懒洋洋走到落地窗边。   远处,普拉托的大型纺织厂园区匍匐在大地上,暗沉如休憩的巨兽;近处,晴朗的阳光洒遍大地,干燥的空气将角落里的草叶都晒得懒洋洋。街道上没什么人,聪明的生物都将自己躲藏起来,直到风雨过去才敢探出头来。   山本武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黑/手/党本来就没什么休假的空间。好在手下训练有素,他的布置又足够,他到场坐镇,倒也不必亲自出手。   普拉托……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这里的纺织业负有盛名,酒水虽次一筹,却也不错。   去喝一杯酒好了。   如此想着,青年转身离开。   “咔哒”声,门被关上了。   在他转身后不久,落地窗所俯瞰的街道上,一个举着冰淇凌的身影奔跑过去。 第2章 汝!吾过往の病友:loooooooooong time no see   完蛋完蛋,要迟到了。   手机看到一半,自动没电关机了。好在梅尔还记得上面的地址,想了想回到冰淇凌店找老板问路,老板看了说那地方离这里起码有半个小时的脚程。   梅尔:“坐车的话要多久?”   老板:“意大利人放假了。”   梅尔:“……”得,明白了。   梅尔只能双腿跑赢四轮,在老板帮忙指出的路上狂奔。跑着跑着她庆幸:幸好遇到了老板,不然她就真的要迷路了,因为路上居然一家开着的店都没有!   人影更是一个也无,普拉托好像暂时变成了空城。要不是午后的阳光足够热烈,简直让人怀疑这里变成了鬼的据地,生人免入。   梅尔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冰淇凌早就吃完了,冰凉甜腻一时爽,吃完就变成糖黏在嗓子上,呱啦呱啦划嗓子。梅尔喉咙冒烟,又跑得累,她扶着膝盖喘气。   几道目光自她出现在街头就落在了她身上。似乎判定了她战斗力不如一只鸡,不久,有人走了过来,问她是做什么的。   “我是来应聘面试的。”   梅尔抬起脸,一张亚洲人的面孔让男子更加警惕:“什么面试?我们这里不招人。快点走,这里是私人领域!不许擅自闯入!”   梅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闯进了一片颜色统一的建筑群。   梅尔诚恳地说:“如果我非要闯…不是不是,误会啊!!!我就说说而已,你还来真的啊?!”   梅尔话才说到一半,男子耳麦里已收到信息,“亚洲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拿下她!”   他果断掏出了枪。   梅尔在他手按上枪柄时就察觉了不对,意大利民风彪悍,但一言不合就掏枪也还是太过分了吧?!梅尔大叫了起来,几道身影也不再掩饰,缓缓向她逼近,面前男子举高手里的枪。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激烈的子弹迸射声。   梅尔压低脑袋一个翻滚,动作行云流水,成功闪避!   这里必须要感谢梅尔在美好的国中时期遇见了一群和她志同道合的病友。病友们的中二病丝毫不逊色于梅尔,黑手/党游戏的细节更是真实得更让里世界人士直呼内行,梅尔练就了强大的躲避子弹能力。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邪眼龙王半跪在地,一手按地,一手捂住自己的左眼,哼笑起来,“原来如此,是‘面试工作却意外卷入了大逃杀’副本啊!有趣,实在是有趣!这才是符合我人设的日常,不是吗?”   接下来,这个人一边大喊着“有趣”,一路狼狈地逃窜起来。   “果然有问题!抓住她!”   “一定是彭格列的人,抓住她当人质!”   “……”   身后追逐的人数量像蟑螂一样飞快翻倍了。   随着道路奔跑到尽头,眼前出现了高大的墙壁,两边还有新的人涌出来。子弹横飞。   梅尔被逼入绝境——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好不好。   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本文唯一的主角!   把墙壁当成跨栏一样跨过去,使出来吧!在国中时期为逃避风纪委员捕捉迟到者而练出来的翻墙技术!我翻,我翻,我翻!   梅尔迅速翻过三面墙,所谓生死之际,邪眼龙王的潜能才被激发,她站在墙上意气风发地大笑:“不过如此啊,不过如此!”   “嗖!”   一发子弹射入她脚下,好消息没对她造成伤害,坏消息墙壁的砖块被打得松动,梅尔脚下不稳,一个打滑,猛然倒栽葱。   这个世界,想要迫害梅尔大人!   眼看着地面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空中毫无借力点,梅尔恨得咬牙切齿,她美好的脸难道就要毁掉了吗?呜呜呜不要啊,她是邪王真眼,不是斜脸真眼!   不,还是有救的,梅尔坚定了眼神,看我的鳄鱼翻滚!   “……”   没翻滚成功。   但也没摔到地上。   一双手臂从旁伸出,将从天而降的女人稳稳接住。   “咦?谁还会在这个时候翻墙?”   带着疑惑的语气,青年的声音低沉悦耳,隐隐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柑橘配的酒,气味里有清淡的涩意。   “……”梅尔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她被抱在对方怀里,艰难地按着他的手臂,抬眼去看。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量高大,目测至少超过了一米八五,显然他常年锻炼,被衬衫包裹的手臂显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梅尔从四五米高的墙上掉下来,他随手一接,居然将人接得稳稳当当。   午后的阳光太亮了,梅尔逆着光抬头,青年的面庞轮廓被光晕勾勒,他的脸一时间竟然看不清。   好浪漫,好唯美。   梅尔国中时期常常幻想这样的场景,想得如痴如醉。   ——但在她的幻想里,接住从天而降美少女的人是她·浪漫骑士·梅尔!   而不是她被别人接住!   简直颜面尽失,梅尔翻腾手臂:“呔,快把我放下来!”   “哈哈哈,抱歉啦抱歉,”男人绅士地松开了手,看着她跳下来站直,然后梅尔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这时候,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彼此的脸。   “……小姐,”男人看了她的脸两秒,那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神情骤然变化,“冒昧求问,你是不是有一个同胞姐妹?”   梅尔因为声音熟悉的缘故,也看了他两秒钟。   看完后得出结论:不认识。   面前的男人毫无疑问是亚裔,他有着黑色头发与富有亚洲人特征的面孔,连脸上的笑都符合亚洲人的中庸之道,温和而谦逊。然而,梅尔确认自己没有见过他:因为哪怕这个人微微带着笑意,也给人以凌厉之感,他看人的目光是随和的,仿佛绵细的雨丝洒落,可是雨中有人唱着哀歌。   不认识,那就没兴趣了。哪怕对方刚刚接住了自己,梅尔也没有感恩之心——感恩什么感恩!又不是注定完蛋了,她还没使出鳄鱼翻滚呢!而且一下子抱她那不是让她颜面尽失了吗!重申一遍她不允许有人的设定比自己更酷炫!   梅尔冷酷地说:“没有,我是独生女。”   话音刚落,道路的尽头就有人追了过来。这群人没有翻墙,凭着对地形的熟悉直接追上来了。   “在那里!开枪,开枪!不留活口也没事!”   “抓住她!”   若非射程不够,梅尔已被射成蜂窝煤。但算算距离,离她变成蜂窝煤也不差多长时间了。   敌人追来的那条路被堵死了,偏偏前面又没有墙再给梅尔翻,她左右看看,心生遛狗之计,不如翻之前的墙回去?说干就干,她徒手攀墙三两下爬到顶点,片刻后被子弹逼得灰头土脸地跳了回来。   我去,不要脸的,还在埋伏!   邪王真眼也是肉体凡胎,被子弹射中也是会死的。梅尔只能另寻出路,正冥思苦想之间,一旁凝视着他不作声的男人冷不丁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要躲避那些人,对不对?跟我来。”   梅尔被他带着,身体下意识跟着他的步子跑了起来。   跑了两步,她猛然想到什么,缓缓睁大眼睛,看向男人。   ——原来如此!老天还是眷顾她的,这不,引导NPC上线了!   ·   男人带着梅尔钻进了一家酒馆。   这里居然还开着门。   酒馆的布置复古,棕红色夹杂着明黄和深蓝的配色让人想到西部牛仔,绿植隔开了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零星几个客人坐在酒馆的阴影里,正低声聊着些什么。   男人应该是去而复返,柜台后的酒保看到他面露讶然,然后笑着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   “不用了,我想我已经够醉了,”他笑着说,梅尔想起刚才从他身上嗅到的一丝酒气,此时随着他们的奔跑已消失无踪了。   男人顺手将一张纸币拍在柜台上,把梅尔带到了一个卡座里,两人面对面坐下。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的路,身后的追兵居然真的被他们甩开了。邪眼龙王摆脱了生死危机,此时越看引导NPC越顺眼,决定狠狠地收服他为座下小弟!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问,“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引导NPC微笑地看着她,然后说:“我叫山本武。”   他们用意大利语交流,然而,这个名字却是日语。两种不同的语言在同一个句子里交错,叫人一时间分不清音节该被嵌进哪一者。   梅尔没有听清,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下一个问题:“好的山本武先生,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座下小弟?   她飞快地念完了这个名字,流利得不可思议。她是又说完了半句话才意识到这一点,然后,她诡异地停住了。   ……   诶。   “山本武,”她重复了一遍。   “Yamamoto Takeshi?”   几个有些拗口的音节从她嘴里流利地跳了出来。   “Yamamoto”,梅尔知道,这是日本最常见的姓氏之一;后面的“Takeshi”同样是日本常用的名字,长辈爱用“武”之类的字来给孩子取名,以此寄托美好的祝愿。   常见的姓氏和名字,组合起来似乎也是常见的;不常见而巧合的是,梅尔认识一个叫做山本武的人。   这这这……   梅尔眯起眼睛,发动邪眼扫描眼前之人!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放松身体,张开双臂,倚在靠背上,笑着任由她打量。半晌,他问她:“小姐的名字是?”   “梅尔,”梅尔答完,突然一拍桌子,对暗号:“说!藤本的头顶上有几根头发!”   山本武略微思考,想起来藤本是他们国中时期的班主任,哈哈,十年前,那可真是一段遥远的记忆啊,“没记错的话他是个秃头,”他耸了耸肩,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那次我们恶作剧在黑板上画了他的肖像,他进来了看到却没有认出来,而是教训我们不许在黑板上乱涂乱画,和尚也不许画。”   梅尔被他带着想起来那次恶作剧,也笑了起来。   那次他们的恶作剧差点没成功,梅尔哪能容忍?!她举手被喊起来后诚恳地问老师你不觉得黑板上的人很像你吗——藤本被气了个仰倒,把他们四个都赶出门外罚站,正合我意啊正合我意,他们就在外面偷偷摸摸打扑克。   结果被巡逻的风纪委员长看到,以群聚的罪名将他们咬杀……   梅尔想到这里,笑不出来了,她冷冷地打了个寒战。   山本武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知道他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男人眼中的笑意加深了:“所以,梅尔,现在能确认是我了吗?”   梅尔郑重地宣布:“确认了。”   并非同名同姓,面前之人就是山本武!他正是梅尔的国中同学之一,也是梅尔(国中时期)关系深厚的病友。不过,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算下来可能有七八年了吧。   梅尔不解地问:“山本,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很是迷惑:“你变了好多。下巴上的伤疤是怎么弄上去的?莫非是削水果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吗?” 第3章 当然是为了押韵了:不是山本是桂!   确认了彼此的身份之后,他乡遇故交的情况让两人都松弛下来。山本武自然地坐到了梅尔身边,此前身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仿佛只是梅尔的错觉,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嗯……伤疤确实是个意外,和削水果时失手差不多。”   其实是在一起事件里留下的印记,彼时山本武十六岁,初来乍到掌管雨守部门,引来许多非议与不满。变故发生时,跟在他身边的手下全都露出了真面目悍然反叛,要将他置之死地。   “哈哈哈哈哈……真是了不起的险境啊。不过,我不能死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所以,抱歉啦!”   抱歉啦,你们想要我死,我却还不能死。   细密的雨水笼罩战场,暗沉的天穹之下,少年挥剑若天末流星,风声与血飒飒扬扬。   十六岁,山本武凭着一把剑杀死了所有叛徒,得到了一道落在下颌处永久的伤疤和鹊起的盛名。   算一算,那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被他提起来时,轻描淡写的,和削水果时不小心失手,也没什么两样。   “至于说到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正在休假中,所以来了这座城市。”   山本武交叠十指,反问道:“梅尔的问题我回答完了,接下来到我问了。梅尔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明明我们有认真地寻找你的踪迹哦……可是梅尔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让我们很担心。所以,梅尔后来去了哪里?”   梅尔不知道对方话语中的“认真”代表了多么大的搜寻力度,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心想普通人想要找到我邪王真眼的踪迹是不可能的……毕竟异能特务科又不是吃干饭的。   哈哈,当然那是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她已经被开除了。   唉,提到失业,哪怕是镇守阴阳两界之人也感到一丝悲切。梅尔无精打采:“别提了,我来这里找新工作……嗯,至于说我毕业之后去了哪里。”   她略作思考,理直气壮答曰:“我去拯救世界了。”   山本武哑然失笑:“梅尔,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呢。”   看出梅尔不想在这方面细谈,他另起了一个话题:“不,还是有变化的。梅尔的眼睛为什么变成了黑色的?”   “刚才见到你的时候我都不敢认,所以才会问你有没有同胞姐妹。没想到就是你呢,梅尔。”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认真地问。   梅尔神神秘秘地向他招了招手。   “……”   他顿了顿,才慢慢动了起来,如同国中时期,上课时趁着老师转过去黑板上写字,少年用手肘撑着桌子,倾斜身子向少女靠近,将耳朵递到她的嘴边。   梅尔压低声音,人为制造神秘感:“还记得我真实的身份吗?”   “……邪王,真眼?”   山本武迟疑地说出了这个羞耻度爆表的称号。   “没错!就是我邪王真眼!”   梅尔兴奋地一挥手:“实不相瞒,我的真眼已经修炼到了极致,所以瞳色才发生了变化。哼哼哼哼哈哈……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真正的我哒!”   “真的?”山本看起来将信将疑。   梅尔斩钉截铁:“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不然,难道要让她承认,国中时期她致力于每天戴绿色美瞳,以此渲染自己的非凡身世吗?顺便一提当时梅尔偷偷羡慕嫉妒恨某个人,因为那个家伙有一双如假包换的碧绿色眸子。   至于后来梅尔为什么不戴美瞳了,绝不是因为她中二病好了,而是因为她大彻大悟:龙王的力量还用得着瞳色来凸显吗?哼哼哼哼……哪怕是普通的黑发黑瞳,她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然如此就不用折磨自己的眼睛了。   十年前山本武就很捧梅尔的场,十年过去了也还是一样。   “啊——那好吧,梅尔都那么说了,我只能相信梅尔了,”他带着笑说。   他马上抛出了新的问题:“那,刚才在追梅尔的人是?”   “那还用说吗,”梅尔看他仿佛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朽木,“当然是觊觎我神明的力量的反派了。”   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山本武在憋笑:“原来是这样,那我刚才是帮到了梅尔大人?那真是我的荣幸。”   梅尔谦虚:“你我相识多年,用不着那么客气,你还是喊我的名字就行了。”   山本武接着道:“那之后梅尔要去做什么呢?我可以跟着你吗?”   “你不是来休假的吗,跟着我做什么?”   “可这座城市完全没有休假的氛围,让我很苦恼,我想,还不如跟着梅尔一起走呢。”   梅尔深以为然:“你说得对,这个时候根本不适合休假,要休息你是来错地方了。不过!”   她一拍桌子,说出了自己最初想说的那句话:“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去反杀那群敢追着我的混蛋!山本下士,做选择吧。”   山本武望着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脸,半晌手指抬起,松松搭在太阳穴,行了个礼,他笑着说:“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跟着梅尔大人的脚步了。”   ·   下午六点钟,如火球般的太阳沉入地平线,深沉的夜色将大地笼罩。   作为潜藏在人类世界中的传奇人物,梅尔拥有无限真魔、命卜巫女、王之神翼等多重身份。平时她低调地生活着,仿佛与普通人没有差别,可如果有人触碰到她的逆鳞,她,就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做大恐怖!   “没错就是这里,你在这帮我守着,我翻墙进去,有人来了就用我们以前的暗号,实在不行你就先跑不用管我。”   逃窜期间,梅尔没忘记观察地形。趁着那群追杀她的人好像还没有回来,她领着座下小弟到一个角落里循循善诱:“拯救世界的任务就落到你和我的肩膀上了,你要加油干,知道吗?”   山本武没想到梅尔的目标是三大家族名下的纺织区。来的路上,他委婉地问梅尔是怎么和这群人对上的。   梅尔:“说来话长,长话短说,我只是想要找一份工作却被卷入了阴谋里,可能因为我是主角吧,总之,我不得不挺身而出……”   山本武:明白了,“诱饵”。   “使用诱饵牵制三大家族的注意力”是他计划中最微小的一环,其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山本武还是启动了它,它毕竟是更便捷一些的。   至于诱饵的生命安全,又从何处找到这些人,这并不在彭格列雨之守护者的关心范畴之内。在雨守的位置上坐久了之后,山本武学会了忽略无关紧要的细节。   梅尔却就是从他忽略的细节里跳了出来。   梅尔吩咐完山本武,自顾自翻过了墙头,落进了建筑森森林立的厂区。她还没找到具体的方向,便感觉一阵风落下,青年同样翻过高墙,落到了她身边。   梅尔瞪着他:“……”   她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山本武耸肩:“可是,看着梅尔的背影消失在我的眼前,我会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哈哈哈,身体情不自禁就动了起来。”   梅尔:你以为你是名O探O南里的小兰吗。说什么经典台词呢!   可是人都跳进来了,总不能再把他赶出去。梅尔很有责任感地让他跟在自己后面别乱走,接着进入潜行阶段。   两人走了一段,山本忍不住笑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我们一定要像小偷一样走路吗?”   梅尔转过身,狐疑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鬼鬼祟祟?”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他举双手投降,“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走路会有点累。”   梅尔瞪了他一眼,倒是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   可也许是之前的潜行姿势真的有点用——才恢复正常直立人行动不久,他们走过一个拐角,就被一队巡逻的人发现了:“你们是什么人?!”   不等作答,对方看清他们的模样,脸色大变:“亚洲人?!抓住他们!”   敌人,如同蟑螂一般繁殖!   好熟悉的场景,梅尔拉着山本武,一个急刹车,把脑袋缩了回去,接着就是干净利落的逃跑。   不跑难道还留下来挨枪子儿啊?梅尔可不想急性铁中毒!   “这群人怎么回事?!”她一边跑一边不理解,“亚洲人怎么了,亚洲人也是人,种族歧视吗?!是种族歧视吧!”   山本武:“谁知道,可能真的是种族歧视吧哈哈哈。”   好吧,其实他知道。原因大概出在他和沢田纲吉身上。   须知,彭格列首领的手段让里世界大小家族苦不堪言,而他的雨之守护者山本武更是擅长端着一张笑脸不近人情。两人偏偏又都是亚裔,来到意大利的第一年,山本武偶尔会听到有人议论,“莫非当黑/手/党的亚裔都会加倍的心狠手辣”“亚洲人真是阴险”——此类议论声在他十七岁时销声匿迹,因为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了。   可暗地里,类似的讨论才不会销声匿迹,相反只会更加多。就比如说此刻,心知肚明自己即将被彭格列针对的三大家族,神经紧绷地对每一个出现在他们地盘里的亚洲人都穷追猛打。   枪林弹雨,梅尔和山本武在不同的建筑之间穿梭。   因他们的闯入被发现,入夜后深沉的建筑群次第亮起了灯。高塔上的大照明灯开始晃动,追捕着大地上人影的行踪,在奔跑中,两人冲到了一栋明显处于中心、建地面积最大的建筑前,却见大门被锁住了,来不及向别处跑去,他们迅速顺着建筑外楼梯往上。   楼梯一节两节三节……向上旋转,简单重复的动作,心跳咚咚地响。梅尔攀升向上,后面的追兵似乎顾忌着什么,不敢胡乱开枪,只是气急败坏地追赶着。   他们叫嚣:“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看来建筑里面有不得了的东西了?哈哈,那我非得去看看不可了!梅尔振发精神。   逃窜的动作里,她察觉到身旁的青年拿出手机说了什么。   跑得太快,耳边的风声太大,梅尔听不清,她眯着眼问:“你是在说遗言吗?”   “是在搬救兵啦,”山本武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大声回应她,“不过,说遗言的话也不错,和梅尔死在一起我也很乐意哦。”   “拜托!我不乐意——”   梅尔同样大声地喊。   下一秒,楼梯就到了尽头,他们几步跳过最后一节,稍稍辨认方向后,奔过空旷的天台,在追兵赶上来射击之前,默契地翻身纵跃,两人从天台的同一个地方跳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   追赶而来的子弹在天台的边缘擦出稍纵即逝的火花。   他们没有被击中,而是落在了半空。   坠落的一瞬间,向下的失重感让人的大脑嗡!一声响,风声在耳边忽哨着拉长。   仿佛有刹那的定格。   “……”   男人凝视着和他一齐向下坠落的人。   凌乱的发丝在空中浮动,如同海中漂游细密的藻类,浅淡的月光和苍白的人造光在她脸上交错,勾勒出浓淡的光影,她脸上有睥睨可爱的神气,眼中放出璀璨的光,若指明之星。   山本武凝视她片刻,蓦然感叹:“嘛,梅尔,你果然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两人在空中坠落须臾,同时抓住了五楼窗户的雨檐,“三、二、一!”梅尔大声喊着,荡起身子,在倒数结束的时候和山本武同时发力,两人一同踹飞了玻璃,顺势滚进了室内。   玻璃洒落一地,晶莹放光。   “我志向高远。又怎么会被如此庸俗的剧情打倒!”   梅尔终于有时间说完剩下的话,她宣布,“放心吧山本,逃出去之后我会请你喝咖啡。”   山本武的关注点是:“为什么是‘山本’?不应该是‘阿武’吗?”   梅尔:“当然是因为‘Yamamoto’的音节放在这个句子里比较押韵了。山本啊我们主角就是这样的,你不懂,哪怕一句普通的台词我们也要经过深思熟虑。”   她一边说着炫酷的道理,一边垂下脑袋拨弄头发,把可能夹杂的玻璃碎屑甩出去。相比之下,山本武就幸运得多,他短头发,晃两下脑袋就行了。   来不及喘气,脚步声从外部接近了,两人匆匆钻进了黑暗里。 第4章 叮咚!发布任务:活下去   “我们得先找到电闸,”黑暗里,山本的声音轻得像冷冰冰的雾,“不然他们开了灯,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梅尔深以为然:“我们得下一楼去。”   为配合生产需要,同时避免安全事故发生,大型厂房的配电室一般会被设计在建筑的一端,同时处于整层楼的底部,同时,每一层楼里也会分配零散的电闸,以便捷生产的速率。   进入了厂房内部,不用想,外面绝对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两人只能在厂房内周旋,而如果灯光大亮,他们将无所遁形。   两人迅速达成了一致,这期间甚至用不着更多的沟通。他们默契地沿着墙壁前进,沉默之中,刺鼻的气味弥漫着,团团的黑暗让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存在。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活跃起来。梅尔向前走,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自己的心跳声、脉搏汩汩跳动着,突然,她摸到了什么东西,惊喜地回过头,然后这次她听到了呼吸时气流喷吐的声音。   “……”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距离过近,若非男人即使刹住脚步,他们两个就会撞在一起。   “找到电闸了,这层的,”梅尔说,“有没有工具?”   黑暗中,山本做了个动作,他反手抽出了什么,说:“梅尔,让开一点。”   梅尔挪了挪脚步,他顺势一劈,火花在半空中爆破一声,电流滋滋地响,籍由一闪而过的光,梅尔看清了男人手里握着的东西:那竟是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   自偶遇以来,山本武身后便一直背着个长条状袋子。梅尔对此没有提出疑问:在她眼里,这个也是山本选手的随身标志之一,棒球棍嘛,理所当然的。   没想到里面居然是剑!   这一瞬间,梅尔脑海中划过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提炼出来的精华是:平时看上去普通又平常的随身物品其实是破局的关键——这种设定帅呆了好不好!   不愧是山本,哪怕过了那么多年,依旧和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梅尔简直要感动地鼓掌了。   山本武转动手腕,收剑回鞘,语气轻松了些:“至少这一层里,他们没办法抓到我们了。”   但还有其他层。   于是,不久之前累死累活地爬楼梯,现在又要开始下楼梯。   所幸他们很快找到了楼梯间,这有一定原因在于当初他们在外遥望时确定了它的方位。   解决了带锁的沉重的铁门。   下第一节台阶前,山本武顿了顿,喊:“梅尔?”   “嗯?”梅尔已经下了一节台阶,闻言转过头,应了一声。   “……”   他知道她回过了头,可是,看不清她的脸。   黑暗里,人与人模糊成不定的形体,融化在虚无之中。山本武已经极力遏制了,他告诫自己:心跳、呼吸、脚步声都可以证明这个人的存在,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越靠越近,然后在抵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他恍悟了。   没有亲手触摸,心是不会安定下来的;在人类所有的感官里,只有触觉是最原始而最能够让人得到安全的那个。   “能牵着手吗?”他说,“我怕跟丢了你。”   梅尔说:“楼梯上牵手?要是我摔倒了,你也会和我一起摔下去的。   哈哈,想想到时候两个倒霉熊一起骨碌碌地滚下台阶。   ——场景就会从《惊天怪盗团》《绝密杀手》无缝切换到《这个杀手不太冷静》《两个大傻蛋》。   山本的语气听上去很遗憾:“不可以吗?”   “不,”梅尔说,“我的意思是,我是绝对不会摔倒的。你不信任我?呵呵,我只是轻轻一试,你却输得彻底,年轻人,你没有通过我的考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了过来。   神奇吗?人的手指就像是原始的磁铁一样,哪怕在黑暗中也能够找到彼此,温热的手指交缠着,于是,两个灵魂也纠缠在了一起。   “走吧,”梅尔确认握紧了他的手,说。   他们往下走。   空旷的楼梯间里,脚步声飞快地跳起,像刀一下又一下砍在砧板,砧板上的鱼甩动着尾巴,热烈地回应,于是回声阵阵。   下了一层。   破坏了当层电闸。   又下了一层。   再一次破坏了当层电闸。   不能再继续向下了,敌人再磨蹭、厂房再重要,对方到底也还是打开了大门,进入了内部。   总电闸被打开,一层和二层的灯光豁然展露。   楼梯间,墙壁贴着的瓷砖折射出了柔和的光线,层层反射之后照亮了两人的脸。他们脚步一顿,梅尔用气音说了个“跑”,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向上。   转身的过程中,牵着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朦胧模糊的光晕里,她的影子像只鸟,在晃动的镜头之间奔跑。   记录着的镜头名为山本武。   男人摩挲一下被松开的手指,迅速跟上了前面奔跑的人,奔过一层台阶之后,他们选择了第四层楼,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贴着墙壁前进,而是一头扎进了不知边界的空间里。   ·   这里是普拉托当地最大的纺织厂,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但自进入此处以来,令人嗅之不适的气味便将他们团团包裹住。它仿佛来自于土地,来自于某种自然的植物,而被人类提取之后,它变成了罪恶的来源、伊甸园的苹果、令人发疯的毒舌。   随着梅尔深入,这股气味愈发浓郁,再没有办法被忽略。   大型仪器盘踞在地面上,半完成的产品被存放在它们的内部。纵使看不分明,也能够得出模糊的判断。梅尔走过其中,几乎和山本武在同一时间确认了:这里就是隐藏在纺织厂内部的毒/品生产点。   怪不得那些人如此紧张、却又投鼠忌器,怪不得这里被看守得最为严密,原来因为此处是三大家族最大的摇钱树基地——没有之一。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暴利的行当了。籍由这些摧毁人体精神、损伤人体细胞的产物,三大家族累积了丰厚的财富。   无怪他们冒着风险,也要和教父先生作对。英国工会政论家托马斯·约瑟夫·登宁十九世纪就已发表了这世间的至理名言,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毒/品的利润,又何止百分之三百。   梅尔叹为观止,她对山本武说:“这群人如果被警察抓了,靶场能连响三年。”   然后她耸了耸肩:“不过,坏消息,我来意大利三年,没听说过意大利警察有存在感。”   来意大利三年了吗?那么,之前去了哪里呢?   此外,在意大利,警察确实没什么存在感。官僚腐败、政府无能,意大利的警察也因此强横不起来,倘若你见到了一个行事强硬的警察,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暗中与黑/帮有往来。   “指望警察来把他们取缔,还不如指望有黑/手/党来黑吃黑,”梅尔自言自语,“虽然更大的可能是新的黑/手/党一来,那么一看,嘿!好活儿,于是大伙一块儿同流合污。”   山本武摸了摸鼻子,为自己的职业申辩:“……现在也是有黑/手/党抵制毒/品的。”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吧,除非来的黑手党是我们当初建的,唔,沢田做首领的那个,”梅尔说,“小孩子过家家都没那么纯良。”   啊,真是抱歉了。在这件事上,彭格列现在还真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纯良……黑暗中,山本莫名有些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梅尔犀利地说:“但我们当初建的那个黑/手/党也已经解散了吧,所以说啊阿武,我们完蛋了……”   没想到被卷进了如此事态之中,虽然中途有全身而退的机会,是自己因为好奇心而故意横插了一脚进来,邪王大人仍然感到了一丝悲切与凄凉,她承诺:“等我们平安出去了,我绝对会请你喝咖啡的山本。真的。哪怕我钱包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钢镚儿我也会坚守约定。”   山本:“都说了是‘阿武’。”   梅尔:“都说了是为了押韵。”   “出去之后,还是由我来请梅尔吧,我现在可是有工作的成年人了,”山本武说。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但想想自己还是失业状态……梅尔麻溜地答应了。   不过,他们该怎么出去呢?   此外,梅尔也不想就那么离开,毒/品什么的,她果然还是看不惯,如果可以,她想把它们销毁。   “我们放把火把这里烧了怎么样?”她异想天开。   而这也暴露了她的文盲,山本武:“如果我们不想让这座城市的人都吸入毒品,最好还是不要。”   想想全城的人吸入过量的毒烟提前过圣诞节嗨起来,普拉特变成丧尸之城……好吧,梅尔悻悻然闭嘴了。   三两对话之间,没过多久,光亮从他们身后远处出现,隐隐约约地追了上来。亮度慢慢提高了,举着高强度手电筒的敌人扫射着四周,以直长明亮的光线来搜寻他们的身影。   他们一边搜寻,一边说着什么。骂声窸窸窣窣地传来,逐渐扩大。   “该死!这层的电闸也坏了。”   “那两只黄皮猪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等我把他们抓到手,一定让他们不得好死!”   “……”   “没见我忙着吗……一点小事也搞不定吗?!”   “……什么?有不明火力逼近,已经全面攻破了外部?见鬼,那看守的人呢,都死光了吗?!”   “……真的全死了?!对面现在推到哪里了——该死,该死!马上把那两个人给我找出来!”   语句在空旷的建筑内碰撞,惊怒慌张的回音叠在一起,一时凌乱不堪。敌人显然是遭遇了新的外来情况,还未听到更多信息,匆乱之间,梅尔感觉脚下的地板猛然一震。   轰——!!!   一声爆破的巨响将所有人的耳膜炸得发钝,厂房的玻璃在声波和气浪的冲击下剧烈振响,嗡嗡不绝。   地震?!   不,不对!地震不会来得如此突兀而威力猛烈,只有一个可能,有其他人也在入侵这片厂区,而他们有着足够的火力!   又是一声轰隆,远处的窗户被明亮的火光鲜亮,橙红色贯穿深色的夜空,将厂房内部照得有片刻的一览无余。   梅尔的身影不幸被一个敌人捕捉到,他咆哮一声“在那里”,毫不犹豫举枪射出了子弹。   现在已经不是投鼠忌器的时刻了。老巢都要被端了,厂房的仪器被破坏了又有何妨,当务之急是把对方捉住!   梅尔按着山本的脑袋,两人麻溜缩回仪器后面,嚓啷嚓啷,密集的子弹划过光滑仪器的表面,摩擦出细长喷张的火花,接着射入远处的墙壁。   硝烟味弥漫。   “——叮咚!发布任务:活下去。” 第5章 你是不是故意的:绝对不是故意的   “——叮咚!发布任务:活下去。”   在漫射的子弹中,梅尔发出了搞怪的音效,“叮咚!接取任务:活下去,”山本跟上了她的节奏,对视一眼后,两人分散跑向不同的位置。   再大的场地,面积都是有限的,敌人人多势众,呈包围之势,眼看着子弹无法命中,便冲到了他们跟前直接搏斗。   可能是想靠着人数多的优势将他们生擒吧。   ——太天真了!知道什么叫做神明大人吗?!那当然是样样精通啊!   借着地形的优势,梅尔躲避子弹,抓住仪器的一角荡起身子,抬腿踹飞了两个扑上来的壮汉,落回原地时脚尖勾起捡起他们的枪,回敬敌人五发子弹。   砰砰砰砰砰!   五个人被击倒了。   可惜的是,子弹所剩不多了五发之后弹夹就已经被清空,梅尔遗憾地撇嘴,把废铁当成废铁,卯足劲儿扔出去,又仰面砸倒了两个人。   她这边打得火热,另一边,国中老同学山本也正挥剑殴打敌人。   山本武国中的时候扮演的角色就是剑客。挥舞棒球棍和挥舞长剑,二者仿佛是有共通之处的,山本是个好棒球手,所以,他也理所应当是个好剑客。   剑声如劈,带风飒飒,光寒泠泠不绝。   青年手握长剑,在敌人间劈斩的动作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如雨燕在天地变色的大雨中穿行,轻盈的翅膀轻易划开了敌人的要害,却没有沾染上一丝血液。   梅尔打倒了这边的十来个人,再抬头的时候,他也已经结束了战斗。   不过,还没到喘息的机会,窗外的火光越发明亮,室内不必开灯,已能看清橙色暖光中物体的轮廓,两人脚下的地板振动的频率越来越大,仿佛外来入侵者没有搜查证据的打算,而准备把这里连着整个厂区一起炸上天。   梅尔有强烈的预感,跑得慢一点,她也要飞上天了。   没有过多废话,她和山本一起冲向了楼梯,然而才刚冲进楼梯间,就知大事不好。   哪来的疯子,真打算把这里给炸了啊?!   时间不够下楼梯了,下到一半他们就会被塌下来的石头砸死。   好在楼梯间里有窗户。   梅尔一拳砸碎了窗,手指被玻璃划破,血液涌了出来,她混不在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跳一次,山本,敢不敢?”   他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指上,注意力依旧是:“这次也是为了押韵吗?”   “好吧被你发现了那我只能承认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一下子喊得那么亲密未免也太冒昧了我可是进退有度的主角——”   “可是,我们都要一起死里逃生了,这还不够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这样,等我们一起活下去了我就喊你阿武,怎么样?”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和她击了个掌,手指染上她的血。   然后他们爬上窗台,毫不犹豫地向下跳。   风声尖锐,远方火光冲天,像某年夏天过于热烈的烟火。   相同点是夜空都被照亮,身边的人的脸也被照得清晰分明。   就在他们的脚离开窗台的一瞬间,大楼的承受能力抵达临界点,身后的土石崩塌向下,彼此重叠,空气被狠狠挤压,发出沉闷的声响,荡起恐怖的音波,将一切荡涤殆尽。   嗡——嗡————嗡——————   天地回响,耳膜振动,再听不到其它的声音。   身披火光,梅尔和山本武逃离崩塌的大楼,踩着倾斜的楼面向下奔跑,快跑快跑快跑——最终,他们像超脱了庸俗现实的书中角色,安全地踩到了土地。   “现在,你欠了我一杯咖啡,梅尔。”   “等等,不是说好你请的吗……我没有钱。”   “诶?可是我刚才看到你——”   “嘘!小声点!那很光彩吗?摸尸什么的,这种事情传出去,我的英明形象怎么办?”   “我需要封口费。”   “……拿你没办法,走吧,我请……”   ·   梅尔从敌人口袋里自动拾取了金钱*N。   别问她为什么自动拾取没关,问就是她国中时期有段时间很穷,穷得心生歹意,跑去摸别人的手下败将的口袋。   被“别人”发现咬杀了她几次后,她迅速进化出了“飞快自动拾取”的技能,至今受益无穷也。   她数了数手上的纸币,觉得数额够她买两杯咖啡,以及留给明天买车票,便很有底气地和山本武一块儿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那群人看上去也不像警察,”路上,梅尔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影子,“不会真的是黑吃黑吧。”   山本远远认出了人影里领头的那个,那是他的得力下属。今晚的行动和他计划里的一样,闪电一般迅速,甚至因为他和梅尔的搅局分担走了部分的兵力,厂区的外围被更快地攻破了,作为主生产力的建筑也被横推,大量人员被捕,此时,雨守部门的人正在有序地清点名单、收拾残局,计划已进行到了末尾。   不过,彭格列的人可比三大家族的严谨多了。   他们来的时候,所选的路线上并没有人,因此称得上畅通无阻;这一次离开的时候,却在转过拐角时,听到了有人喝问:“什么人!”   卡特拉、莫威尔还是利特拉布亚?   这片厂区由三大家族合力建成,各家分工合作,表面上你亲我亲,暗地里怎么可能相亲相爱?   厂区被攻破之后,高层被一网打尽,各家族内的底层人员见势不妙,纷纷逃窜。   这一幕彭格列早有预料,因此在各条小道上都安排了人员看守,绝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梅尔和山本武的脚步声不算轻,故此还有些距离就被捕捉到。守在这条路上的是个加入雨守部门两年有余的棕发青年,经验丰富而性格谨慎,他持枪对准了拐角,冷声道:“出来!”   两道身影缓缓从拐角后走了出来。   “……”   沙克尔特握着枪的手颤抖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那先从拐角后走出来的青年,身型和脸都熟悉得不得了,原来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以里世界的规矩,用枪口对准对方,代表着大不敬与反叛。   他下意识觉得枪柄烫手,想要松手将它扔下;山本一个眼神制止了这动作:他的视线如有实质,哪怕一个字没有说,沙克尔特也领悟了他的意思,重新握紧了枪。   “如果我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信不信?”   这时,青年身后又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看上去衣服有点儿破烂,皱巴巴的布料上有灰尘的痕迹和血,她动作有些粗鲁地推开了山本——刚才他突然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这让梅尔很不爽,拜托,难道她是遇事了需要别人罩着的逃跑流主角吗?——山本武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带着笑顺从地让出了位置,而这一切让沙克尔特心惊肉跳,茫然不知所措。   他只能机械式地发问:“你——你们是谁——卡特拉、莫威尔还是利特拉布亚——”   “哪个都不是,我们是来休假的,真的,”梅尔诚恳地说。   沙克尔特卡壳了:首先,面前荒谬的一幕已经让他不知所措,其次,这个不着四六的答案火上浇油,他不知道自己该答复些什么。   “看来他不信,”见对方没有反应,梅尔转头对山本武说,“看来我们只有跑了。”   山本武对此表示赞同,此情此景仿佛公路上两个通缉犯遇到了查身份证的,两人意思意思停下来敷衍了两句——警察啥反应他们不管,说到底都是要跑的嘛,趁着对方不注意,一脚油门的事儿,轰!   两个人干脆利落地跑了。   沙克尔特看着两人的背影,被上司夸过一句“机灵”的脑袋瓜此时突然开了窍,想明白了此刻应该做什么——他开了几枪,砰!砰!砰!砰!   尖锐的枪声穿透夜色,给两人的逃跑平添了几分可怖与惊险。   梅尔:“他枪法好烂。”   山本:“嗯。”   ·   折腾了大半夜,已经到了凌晨三四点钟,还开着门的只有之前的酒吧。   “卖咖啡吗?”梅尔把纸币拍在柜台上,问。   值班的酒保懒洋洋看了她一眼,眼皮一跳:这位看上去怎么像刚刚从战场上滚下来?   再一看她旁边的人,嚯,不分伯仲。   “卖,给钱就卖,”想要活得久,就把自己当成瞎子,酒保努力把视线挪开,转到纸币上,他问,“两杯?”   “两杯,”梅尔说完,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白天来的时候,是山本带她选的卡座,那是个角度刁钻、坐下能够掌握酒吧全貌的位置;梅尔就懒得拐弯抹角了,她大大咧咧坐到了酒吧的正中央,轻松就能看到所有人,与之相对的,哪怕店里没几个客人,他们也能看到她嚣张的姿势。   主角嘛,当然要在舞台的中央!   山本武莞尔失笑,却没有急着过去,而是问酒保有没有医药箱。   “我们这里是酒吧……好吧好吧,给钱就卖。不给钱也借给你。”   酒保嘟囔着,从吧台下抽出一个医药箱,看上去有常用的痕迹。   山本武提起医药箱,也坐了过去,在酒保准备咖啡的间隙,他帮梅尔把手上的伤口清理包扎起来。   砸玻璃的动作很潇洒,被消毒的时候就潇洒不起来了。神明毕竟正在凡间历劫,还是肉体凡胎,痛得狠了也是要龇牙咧嘴的,也就是附近还有其他人,不然梅尔得打滚。   “当时梅尔动手也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不然完全可以让我来砸玻璃的,”山本武一边抱着她的伤口边缘,一边带着几分谴责的语气,说,“明明用剑的话就不会划伤手了。”   这不是马后炮,纯粹是梅尔当时动作太快,来得猝不及防。   说起来,她以前就是这样的角色,说干就干,脑子又跳得快,于是所有人都只能跟在她身后狂奔,有时候都要崩溃啦!可她呢,她才不管那些,她只负责带路和大笑,横冲直撞地撞飞所有人。   此时被山本指出来错误,她也没有一丝悔恨之心,反而很是自豪:“用剑的话一点视觉冲击力都没有!阿武,你懂吗,在困境下当然要用鲜血来冲出生路!此乃主角之必胜法则——嘶。”   她谴责地看向山本:“你是不是故意的。”   山本笑眯眯:“没有哦,绝对不是故意的。” 第6章 ME飘零半生未遇明司…:今日终于要遇到值得一生为之奋斗的岗位了吗?   这家伙说谎的时候笑眯眯的啊。   “那你的手法得练习了,”梅尔点评,“努力练出能够清理伤口却又一点都不让病人痛的手法好吗好的?”   “我会努力的,不过还请体谅我,我毕竟不是医生——”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梅尔想到了山本武背着的剑,顺口道:“我一直以为国中毕业之后你就当棒球手去了。奇怪,有时候我也会刷到棒球界的新闻讯息,但从来没见过你的名字,这让我很是失望。”   “梅尔居然还会想起我吗?不过,因为我现在并没有当棒球手,所以,新闻讯息上也就不会有我的名字了。”   梅尔闻言大吃一惊:“怎么会?”   山本武微微一笑:“毕竟我有了更重要的事业去做,打棒球又必须全身心投入,我自认做不到,就干脆没有走职业道路。”   “国中之后我就彻底退出棒球的圈子了。说起来,这件事是梅尔的错吧?是因为你毕业之后突然消失了、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来,所以你才会至今以为我是个棒球手。”   那么说也没有错……梅尔被他说得有几分讪讪,连忙转移话题:“咳、咳,总之,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能比棒球更让你看重,绝对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吧?”   说到这里,她也生出了几分期待。能让棒球脑袋更喜欢的职业!是什么呢?   山本武把废弃的棉签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口袋,将拿出来的药品归类当回医药箱,走回柜台去归还。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   “我现在在做的职业吗……嗯,保密。”   “诶?——吊我的胃口!”   “梅尔也没有告诉我你国中之后去了哪里嘛,我们两个彼此彼此。”   “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觉得算一回事……啊,咖啡。”   青年将咖啡端了过来,他有些好笑:“你还是在喝意式啊。”   梅尔说:“这叫格调。格调你懂吗?格调!”   成熟的大人、冷峻的杀手、优雅的绅士,没有哪一个不喝意式的。自国中起梅尔就说服自己喜欢意式,如此说服了十年。   ……依旧没用。   意式还是苦得她恨不得吐舌头。   但她怎么可能在老同学面前丢脸呢?梅尔才不要,所以她点了意式,零糖!此时她内心视死如归表面故作从容,准备把咖啡端起来,被山本拦住了。   “我好像点错了,喝拿铁会让我全身过敏……我们两个换一下好不好?”   他推过来拿铁咖啡,脸上带着一点苦恼的神色。加了牛奶之后,咖啡不再苦涩,醇香和奶味配合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好吧,”梅尔说,“不用谢。”   虽然她从来没听说过山本对拿铁过敏的事,这大概率是假的。不过,那又怎么样了嘛,梅尔在心里哼了一声,是他求我换的!   两个人静静地喝咖啡。   至于说为什么在酒馆里喝咖啡。   因为梅尔喝了酒会耍酒疯。黑历史已尘封,死都不要再重现,所以宁可喝咖啡也不点酒。   不知不觉,天光微熹,两个熬了一夜的成年人精神焕发,走出了酒馆。   山本武问:“梅尔要去哪里?”   梅尔答:“回去当家里蹲,然后等待下一个拯救世界的良机。”   手机没电至今未开机,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被录用了——八成没成功,毕竟梅尔想了一下,自己的工作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大纲,HR能把她录进去那绝对是疯了,绝对。   虽然工作没面试成功,卡上没有存款了,但是房子的租金交到了下个月,另外兜里还有够坐公交的零钱,梅尔已经很满足了。   她开始研究该怎么去车站,跑了一夜她希望能快点到家然后躺在床上大睡特睡。   却没察觉到身旁男人略显沉默的神色。   “要交换联系方式吗?”山本说,“梅尔回到家了可以给我报个平安。”   梅尔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山本武接过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又按了一下,他问:“你的手机坏了?”   梅尔:“没电了,另外你清楚的,我记不住我的电话号码。”   山本武于是转身走进酒吧,梅尔有些好奇他不声不响回去干什么,就见他去敲人家的柜台,礼貌地问酒保有没有便签和笔。   酒保无语地看着他:“先生,我们这里是酒吧,不是能实现你所有愿望的仙女湖。”   山本笑眯眯:“所以是有的吧,拜托了,请借给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明明是很温和的话,酒保却感到了压力,他默默从柜台下拿出了笔和便签递过去。   山本武写下了自己的几样联系方式,包括电话号码、邮箱地址和几个主要的社交媒体账号,然后递给梅尔。   梅尔扫了两眼,想起这个人写的时候都没有摸出手机来看一眼,不由感叹:“你的记忆力好恐怖。”   可恶!这就是被藤本恨铁不成钢地评价“稍稍用点心就能年级第一”的大脑吗!梅尔狠狠羡慕了!   不过,她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名片。”   都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梅尔还以为老同学升级成合格的大人,留联系方式应该是递名片才对——结果居然是这种潦草的方法吗!给人一种很随意的感觉……   梅尔于是也很随意地把便签塞进了裤子的口袋里,顺便一提,现在她全身上下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一半是大楼崩塌时被石子擦过的洞,还有一半则来自于她摸爬滚滚滚打。   山本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片刻后他微微笑起来:“话是那么说,但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其实根本不是我本人在负责。”   他负责递出名片,他的下属负责联络想要笼络、讨好他的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反而是他此时给出的联系方式,才是他本人平日里常用的。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微妙,怎么像是那种霸总行为——什么?仰慕我?跟我的秘书说去吧;哦哦,想要谈合作?先过了我秘书那关再说。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武你发达了嘛!”   “拜托,就别打趣我了……”山本苦笑着。   两人闲聊几句,朝着车站走去。梅尔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山本对它也不熟悉,因此他们绕了两个圈子才抵达了目的地。   刚好,梅尔等待的车次即将进站。   梅尔说:“那就再见喽。”   “回去之后,第一时间联系我,”山本嘱咐她。   梅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她上了车,片刻后山本武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看见了她,她大概把刚才的告别当成了最后时刻,因此并没有看向窗外,而是倚在座位上,脸上泛滥着无聊的神色,等待着车辆的启动。   司机见车边还站着一个人,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坐车。   山本武笑着说不了,退开两步。车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轮胎碾在地上,发出一点沙沙的声响,不久之后,车子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猜得不错的话,梅尔是不会再联系他的。倒不是她故意为之,只是山本武当时看她把便签塞进口袋里,那口袋敞开着,里面还破了几个洞。   大概很快就会随风飞走吧。   哪怕他提醒了她也没有用,换一个口袋也没有用。在她眼里不重要的东西是不会被好好珍藏的,又或者说它们注定会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好在他又如命运所定的那般遇见了她。   所以他还会找到她的,所以没有必要急于一时,没有必要冒进地和她坐上同一列车,没有必要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让她茫然又警觉。   山本武离开了车站。   ·   两个小时后。   梅尔回到家,发现山本武塞给自己的便签不见了。   “不是吧?”她傻了眼,扒拉口袋,然后发现了底部两大一小三个洞。便签大概在车上、在路上就随风而逝了?   “……”   梅尔只能心虚地祈祷不会有人缺德到把路上捡到的联系方式放到重金求子、GAYGAY狂欢网站上。   如果真的有人那么缺德。   梅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至少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了,也就不会被他算账,呵呵呵……   她没心没肺的,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坏消息便签丢了,好消息家门的钥匙被她放在楼下花园的鹅卵石堆里,在路边电线杆上几只不知品种的鸟的见证下,她花了一点时间,就找到了轻微移位的假鹅卵石盒子。   梅尔取出钥匙打开门直奔床铺,大睡特睡。   睡了几个小时之后醒过来,肚子叽里咕噜乱叫,又直奔冰箱翻出冷藏僵尸面包,大咬特咬,把胃给填实了。   这时候才有空想起来别的事情,梅尔啃着面包找了个插头给手机充电,开机之后几十条信息蹦了出来。   几十条里面几十条都是网友的。梅尔和对方臭味相投,每天都有废话要说,突然消失了一晚上加半个白天,网友甚是紧张。   网友:【面试进行得怎么样?】   网友:【不顺利的话完全可以嫁给我当豪门夫人~】   网友:【为什么不理我?】   网友:【难道是面试很顺利已经在搬家了。】   网友:【低血糖晕倒了?】   网友:【我知道了,小梅尔一定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网友:【呜呜呜呜小梅尔一个人在异世界风流快活,还记得你在原世界的未婚夫吗?人家守身如玉咬着手帕等待你,好难过,好想你~】   【……】   这人废话好多。   一条条回复也太浪费时间了,梅尔选择性挑着几条消息回复。   梅尔:【面试失败了。我殴打了面试官,面试官让我滚。】   梅尔:【我精神恍惚走出了面试地点,却不小心踩到了进入异世界的井盖,就这样穿越了。】   梅尔:【两边世界的流速不一样,在你眼里只是过去了一天,但在那个世界里我已经过了十年。】   梅尔:【对不起……!我有了关系更好的精灵同伴、牧师同伴、法师同伴、骑士同伴、兽人同伴★~家乡的未婚夫是什么?已经被我忘光了!】   她的手速飞快,嗖嗖几条消息发出去,网友幽幽冒了出来:【看来是踩到了井盖摔到了脑袋。】   网友:【大白天就做起了开后宫的美梦吗,小梅尔这种行为是会被观众指责的。】   梅尔:【真的吗我不信略略略。】   跟网友扯了几句淡,梅尔就懒得理他了。她现在危急存亡性命攸关,那有空天天把时间浪费在儿女情长上!   梅尔毅然决然打开了招聘软件。   并决定建一个新的账号。没办法,她已经被N个HR拉黑了……她忍辱负重地决定,这次一定、一定不要再和HR吵架了!   梅尔切到个人页面,就准备退出账号。视线划过屏幕上的内容,却突然发现消息栏有红点。   “……”等等。   不会吧?   梅尔屏息点开了消息栏,发现两天前的HR向她发来了新的信息。   HR:【恭喜您通过了面试!】   HR:【现诚邀您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公司薪资高,待遇好,节假日充足,INPS社保、INAIL工伤险齐全,另配套完善TFR离职补偿金制度。相关福利制度等可深入了解。】   HR:【有意请与我司保持联系。】   梅尔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   又擦了擦。   发现自己并没有近视、眼花、幻视等现象发生。   也就是说。   眼前的一切居然是真的!   梅尔飘零半生,未遇明司……今日终于要遇到真正的值得一生为之奋斗的岗位了吗!   梅尔一跃而起,杀向HR。   梅尔:【有意,十分有意!让我们来深入探讨一下福利制度……】 第7章 普通人:某天变成超人   屏幕的另一边。   假·HR·真·雨守部门成员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同事身边,任由不远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霸占了自己的电脑,亲自和对面的人探讨彭格列的福利制度。   平日里,托马斯·哈代和几个同事一起负责任务中的人事具体调动,这一次针对普拉托三大家族的行动,他遵雨守之命寻找合适的普通人,作为诱饵来引走敌方的注意。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费点脑筋:该怎么找普通人来执行诱饵的任务?又去哪里找他们?——托马斯灵机一动,想到了在招聘软件上发布征人帖,然后将其中的面试内容进行了一番修饰,如此还真让他成功找到了足够符合要求的人。   他自认此事做得不错,但当山本武来到他身边,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问他是怎么找到的人的时候,托马斯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然不会单纯地以为这是赞赏。雨守大人往常便是面如春风、温和带笑的,他若要赞赏某个人,只会直接给这个人足够的需要的东西,比如说一笔钱,一辆车,一个店铺——这般笑着问他是如何完成的任务,绝对有异。   托马斯感觉自己的肩膀——搭着雨守大人手掌的肩膀如秤砣一般沉重下去,他不由得胡思乱想。   发生了什么,让雨守大人来到了这里?是因为他找了普通人掺和进这件事,却没有如雨守大人所言派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还是他找的人出了纰漏,妨碍了昨夜计划的进行?又或者说……   他脑海中思绪如潮,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方法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山本武若有所思,“是普通的招聘软件平台啊。”   托马斯惶恐道:“这方法确实不太稳妥……”他下意识先检讨起来。   山本武道:“把你的账号给我,可以吗?”   托马斯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涨红了脸,急急忙忙地点头,得了山本武一句“谢啦”,又连忙摇头。   他把账号交了出去。   账号上同时联络了数个人,山本武登上账号,发现此时这些人有的质问托马斯到底是什么公司、昨天的面试到底是什么意思,有的则在问为什么昨天到了预定的地点却根本没有见到面试官,有的在向托马斯讨要去参加面试的路费。   视线在联系人上匆匆掠过,向下滑动屏幕。托马斯还真是找了不少诱饵,他该怎么从这些人里面找到梅尔呢……他有理由怀疑梅尔在招聘软件上用的也不是真名,否则他们早就找到她了。那么,他需要一个个聊天过去,试试对面……?   啊,根本不用。   山本武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十四岁的梅尔不忘初心,不忘中二,在招聘平台上人均头像是西装领带海马体照片的情况下,这个人的头像是一张中二的Cos图。   图片上少女神情睥睨,一只融化的眼睛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山本武和图片上的人对视片刻,点开聊天框发送信息。   HR:【恭喜您通过了面试!】   他开始愉悦地和对方探讨起彭格列的福利制度,包括薪资结构、年假制度、保险和养老金。   半个小时后,他们达成了共识。   HR:【欢迎您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HR:【请在一周内抵达我司总部进行报道和登记。】   梅尔:【没问题!】   ·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失去了叔叔作为后台又怎么样,国中时期成绩常年吊车尾又怎么样,简历被网友评价为中二病晚期无药可救又怎么样。   梅尔还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拿下了这份薪水丰厚的工作!   网友:【也许是诈骗公司。】   网友:【开出你没有办法拒绝的条件,让你迅速入职,然后绑架你把你送进诈骗园区。】   网友:【好可怜,到时候小梅尔不会被电吧?】   梅尔:【你怎么就知道我被电了之后,不会觉醒超能力,变成电光侠?】   网友:【这称号听上去会成为蜘O侠的对手。】   梅尔:【你启发了我的灵感,看上去像反派的主角,人设一定很酷。】   梅尔和网友聊了几句,拔掉网线开始收拾行李。   对面的HR说一周内入职就行,不过,梅尔算了一下,对方所说的公司总部地址居然位于西西里,而她所在的城市博洛尼亚离西西里有七百多公里,所以,留给她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   她倒是问过HR,为什么面试地点在普拉托,公司总部却在西西里。   HR的回复是公司产业遍布国内外,普拉托的面试内容其实是公司的外勤任务之一。   这个理由瞬间折服了梅尔,没毛病,你看日本异能特务科不也把脚伸到了意大利来,大公司嘛,在不同的城市里都有分部,正常。   因囊中羞涩,梅尔没有选择乘坐飞机,而是决定自驾前往西西里。   梅尔的爱车乃是经典风冷甲壳虫,车身圆滚滚,通体明黄色,在1997年最后一批停产。梅尔买的是二手,倒不是因为她穷,而是因为她认为开甲壳虫的人尤其有格调——想想看,一个开着上世纪老车子的女人,不急不忙地穿过浓烟滚滚的大街,突然,她从副驾掏出一把大狙,对准人群中逃窜的匪徒,果断出手,一举击中了让警察焦头烂额的对象——天哪,多么让人心跳不已的画面!   梅尔就陶醉在此幻想中,全款买下了二手甲壳虫。   结果,想象中的画面迟迟没有出现,倒是这老车三天两头趴窝,梅尔去普拉托的时候被迫搭乘公交,就是因为把它送去维修了……   现在,去西西里有七百公里,其中还要搭乘轮渡,梅尔担心它半路掉链子,上车之前虔诚拜了三拜,祈祷车魂大悦,让她顺利到目的地。   ·   被乔治·迪斯雷利背叛这件事,并不能让狱寺隼人心神动荡。自然了,在常人看来,作为他的心腹,迪斯雷利没有任何背叛他的理由,他是这样忠诚与诚恳,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理所当然的,狱寺隼人也应该为他的背叛而震惊伤神。   然而,狱寺隼人讽刺地想,向一个普通人要求绝对的追随吗?那太愚蠢了。   乔治·迪斯雷利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他确有过人的品质,他做事利落,能把狱寺隼人派下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总是守着规矩不行差踏错,几乎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很好——但这些并不能改变他的本质,他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他会被诱惑,会被威胁,会在纠结踯躅之后下定决心孤注一掷。他会为了自己被敌人挟持的妻儿而背叛自己的上级,会带着一丝忏悔、喃喃地道歉然后将枪口对准狱寺隼人——   瓜从他的身后出现,挥爪干脆利落地杀死了这个普通人。   “你的妻女,我会帮忙照看。”狱寺隼人说。   接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了这处险地。   狱寺隼人曾经嘲笑山本武御下不力,居然会被下属给背叛;现在同样的事情落到了他身上,原来这世界上哪有永远稳固的关系,有的只是不变的利益和变了的人心。   比山本武那次还要狠。那一次,是雨守部门上下对横空出世的雨守大人不服气,因此一小部分人听信了挑唆,参与到了那场反叛中;这一次,迪斯雷利却是和当地的布鲁梅尔家族勾结,双方要将他之置于死地。   布鲁梅尔是那不勒斯的老牌黑/手/党,成员人数过三千,在当地经营上百年,几乎将这座城市视为他们的囊中之物。此次狱寺隼人来到那不勒斯,本是为责问布鲁梅尔首领的次子,对方在港口正常的货运中夹带了大量违禁品,而这违背了当初沢田纲吉定下的协约。   没想到的是,这位次子真是个狠角色。他对事情败露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狱寺隼人抵达那不勒斯时,他弑父弑兄,一夜之间成为了新的布鲁梅尔首领。   同一时刻,迪斯雷利的家人被挟持。迪斯雷利收到了妻子的手指后不动声色,却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岚守部门成员引入布鲁梅尔的陷阱,出动五个小时后,所有成员确认死亡。   狱寺隼人因此成了光杆司令,与此同时,布鲁梅尔的三千名成员倾巢而出,开始对他进行围剿。   ·   “喂……?喂?见鬼,怎么挂了?”   “SHIT!刷新不出来……我每月交的网费是给这些大公司吃干饭的吗?该死的蛀虫!”   居住在那不勒斯北部郊区的居民有些郁闷地发现,网络通讯似乎断了。   没有办法拨打电话,也没有办法使用网络,与此同时,街上出现了形迹可疑的人,有的年轻,有的老练,共同点是他们用冷厉的目光扫视着街上的路人,仿佛在搜查着什么。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8章 食我尾气:故交已成偷车贼   现在是第二天,梅尔进入了稍显荒凉的那不勒斯北部。   也许是当地的大型通信设备在维修或者别的什么缘故,梅尔绝望地发现。   她的手机连不上网络。   也就是说导航用不了了。   她,辨认不出方向,要完蛋了。   什么?你说有纸质地图?谁会看那玩意儿啊!那不是老古董专属吗,我九十岁的爷爷躺在摇椅上摊开地图和我说起十六岁那年他来到了一个城市闯荡的传奇故事……拜托了,这种老掉牙的故事,谁会听?   梅尔绝望地看着手机上显示为零格的信号,以及反复刷新却进入不了新页面的软件,开始忏悔。   忏悔她出发的时候只拜了甲壳虫,却忘了拜一拜手机。手机酱,你一定是感到伤心了吧,为我的偏心……我错了,你快醒过来,振作起来啊!我没有了你,我可怎么办?   梅尔声泪俱下。   手机鸟都不鸟梅尔!   她只好流下因为偏心遭到报应所以悔不当初的泪水,然后握着方向盘,顺着道路继续往前开,路被堵了就转头回来,遇到了岔道口就随机选一个顺眼的前进。   也许是她的运气好,渐渐的,单调的道路两旁除了广告牌以外,出现了零零散散的房屋,远处的天空背景里出现了大型仓储建筑的影子,再往前开一会儿,一小座聚居的城镇出现在了梅尔眼前。   梅尔松了口气。   道路的尽头有人在把守,看不出是官方还是民间组织,梅尔接连过了五个关卡之后,总算把甲壳虫开到了目的地。   “帮我把油加满。”她说。   看来今天没什么客人,加油站里只有寥寥数人。等待加油的过程,梅尔刷新手机,发现还是没有信号。   “怎么还是刷新不了……这片地方的通讯都是这样?”她和工作人员搭话。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了。忍忍吧,我们的政府,哼……”工作人员显然也很是不爽。   两人聊了几句,梅尔问工作人员哪里能够停车,她准备在车里凑活一下睡一觉。   没错,加完油她就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了……   工作人员听完她的话,劝她快点儿离开这里:“这两天这里可不太平。”   梅尔完全没听入耳,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她特别特别特别困,工作人员话音刚落,她就又重复了一遍:“有能停车的地方吗?”   “……有,”工作人员表情怪异,给她指了个地方,“那片草地荒废,至今没被人开发,你可以把车停在那里。但你最好别停多久,赶在晚上之前快点离开吧。”   工作人员所指的草地夹在几栋居民楼之间,梅尔到的时候发现周围已经停了几辆车,看来这里确如他所言,平时就被当成了免费停车场。   把车停在一个合适的位置,梅尔放心地钻进后座,倒头就睡。   ·   梅尔睡了七个小时。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这片草地,白天尚有几分人气,到了夜晚就显得萧条冷清,虽说夹在几栋居民楼之间,但到了夜晚才发现,其实居民楼大部分的房间已经废弃,没有灯光的照明,大面积的黑色覆盖在楼体之上,给人以深沉的压迫感。   入夜之后,甲壳虫附近的车子陆续离开,到了晚上八点,草地上只剩下梅尔一个人。   她开了副驾驶座的车窗,因此有徐徐凉风穿进来,让她睡得很是舒服。   ——狱寺隼人一眼就看到了这辆车。   首先,它圆滚滚,其次,它通体明黄色,在所有车型普遍被压得方正、颜色灰扑扑的汽车里,它是这样显眼。哪怕正被穷追不舍,狱寺隼人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观感,总而言之:这辆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一丝熟悉,让他选定了目标。   好吧。也只有这一个目标了:其他的汽车都开走了嘛。   只剩下这位车主,他?还是她,并未察觉到那不勒斯夜晚冷凝的空气,而沉醉在夏夜的宁静中,睡得正香。如此,甲壳虫就便宜了某人。   狱寺隼人走近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甲壳虫,车锁是极老旧的款式,他不费多少力气就打开了车门,接着坐上驾驶座。   他往旁边一撇。   车钥匙就大咧咧地扔在副驾驶座上。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往后看,却发现后座上空无一人,半晌察觉到什么,他的视线向下移。   “……”   他莫名有点想笑。   只见前座与后座的夹缝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居然睡了一个人。她身量不算矮小,因此躺在这么一小块地方,手脚便收敛得很委屈。   梅尔当然不是故意那么睡的,只不过在后座上无意识翻身的时候滚了下来,而她又实在是太困,于是懒得在爬上去,就那么胡乱地睡了。   她脑袋朝下,散乱的头发蒙住了脸,狱寺隼人看不清她的五官,但觉得这个人的胆子和心脏都很大。在那不勒斯的北部郊区滞留到夜晚不离开,车窗没有关,钥匙就扔在副驾驶座上,自己毫无防备地睡在车里……   换一个人来,第二天她就可以曝尸荒野了。   算了,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把她放下吧。   狱寺隼人收回目光,眼前的夜色深沉如许。   那不勒斯的各个关卡已被布鲁梅尔全面封锁,所有车辆许进不许出,同时,网络通讯线路也被截断,所有人无法向外界发出信息。   诚然,发现他杳无音讯以后,彭格列会派出其他人来,而在这段时间里,狱寺隼人有能力将自己的行踪完全隐蔽,他可以等待总部的救援。   可他难道真的就要这样狼狈地离开?   狱寺隼人冷笑。   布鲁梅尔杀死了他信任的下属,将他的名声完完全全踩在了脚下……这笔账没完。   布鲁梅尔的首领是次子,且是被父亲视为耻辱的私生子,他接触到的事务与其说是在里世界的范畴,不如说和表世界更接近。   所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里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他还太年轻,或者说他看到的世界太狭隘。他的父亲没有告诉他火焰的力量,让他以为彭格列不过凭着世俗的力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权力足够让彭格列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太天真了。   狱寺隼人启动车辆,上了年纪的甲壳虫缓缓起步,轮胎碾过草地,夜色里,一抹明黄色掠过深沉的天穹之下。   他没有向那不勒斯之外的道路驶去,相反,甲壳虫向着灯光更多的地方前进,那是布鲁梅尔帮派的聚居地,狱寺隼人要将他们的据点炸到天上去。   ·   梅尔垂死病中惊坐起!   好消息:她做了个美梦,梦到她被关进了棺材里活埋,而她凭着自己的不懈奋斗与努力,成功破棺而出,把活埋她的人暴打一顿扔进了棺材里活埋!   坏消息:她醒过来了,她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在做梦的时候。   她的车,被偷了。   副驾驶的窗开着,风随着甲壳虫的前进而从窗缝灌进来,打得梅尔的脸冷冷。   已知梅尔睡在了后座(过去时),已知现在车子正在前进(现在进行时),求问:谁在开车?   梅尔:“……”   哪来的小贼,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她挥舞四肢,把自己从狭小的夹缝里拔了出来。而还不等她怒气冲冲兴师问罪,偷她车的小贼开口说话了:“前面的路口我会把你放下来。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宿,以后晚上不要出现在这种郊区。”   梅尔:?   这语气简直把她搞糊涂了……不是大哥,这是你的车吗?   梅尔一拳捶在驾驶座上,气沉丹田,怒吼:“小贼!你才是应该马上消失在我的面前,信不信我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扁?!”   知道我是谁吗你是!   她一边怒吼,一边往前扒拉,誓要看清这个偷了她车的小贼是个什么货色。   小贼被她怒音灌耳,居然还是不紧不慢的架势,他说:“我会给你补——”补偿。   后半个音节没吐出来,两人隔着后视镜对视上了。   “…………”喂,喂,真的假的?   剩下半个音节吞进了肚子里,狱寺隼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了,他的注意力甚至从眼前的道路上全然移开,他死死瞪着这张脸颊上黏着几缕头发、刚才并未被他仔细看过的脸庞。   梅尔同样瞪着小贼的绿眼睛陷入了深思,片刻后,她缓缓看向他银色的头发。   银发,绿眼,胆大包天,不知死活,性格恶劣,莫名其妙……………………把这些形容词叠加起来,还能有谁?还能有谁担得起它们?真相只有一个!   “狱寺隼人!!!”梅尔怒吼了起来。   他乡遇故知,没想到故知已经变成偷车贼。梅尔痛心疾首:“居然是你!!!”   狱寺隼人的脸,梅尔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特别是他的一双绿眼睛。等等,你以为梅尔是觉得它们太漂亮了所以才念念不忘?错,大错特错!   梅尔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日日勤勉戴美瞳塑造了绿眸设定之后,拥有一双天然绿瞳的狱寺隼人转学而来,给她造成的沉重打击。   这家伙甚至不用戴美瞳,就有了一双天然的绿眼睛!   而且他的头发是银色的,梅尔是黑色的。   两相对比之下,梅尔的苦心经营的酷炫人设受到了打击,而外国潮流臭脸帅哥的人设得到了追捧。自此梅尔怀恨在心处处排挤狱寺隼人,如此持续到了国中毕业才结束,那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   没想到啊没想到。   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已经堕落到了这个地步。偷车贼!!!   狱寺隼人也同样认出了梅尔。   瞳色不同,五官也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有了些微的变化,然而,狱寺隼人是绝对不会认错的:这张鲜活的脸,其上鲜活的表情,简直像是火——被火烧过一次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给自己带来的滋味。   他的脸因为她惊天动地的喊声而扭曲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他听到自己冷笑:“是我,好久不见啊。你想说什么?”   “你居然还敢说!偷车贼啊偷车贼!你偷了我的车啊!”   “那又怎样,现在方向盘在我的手里,你再说我就开进河里跟你同归于尽。”   “我*你*的你个王八蛋**!!!”   “你的脾气还是那么臭,这么多年了只长了年纪没长了脑子。”   “你的品行倒是一如既往烂得不行!”   “多谢夸奖。”   “没有夸你!!!”   梅尔怒而抢方向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狱寺隼人被她扒脸抠眼睛扒手指,车子小就这点不好,她几乎半个身体都探到了前面来,狱寺隼人被她的头发扫在脸上,痒、好痒、特别痒——他忍无可忍:“你真想和我一起去死吗!蠢女人!”   梅尔大声吟唱前辈名言:“殉情又如何美丽的小姐我们一起去殉情吧!”   我今天非得把这小贼弄死不可!哪怕我也死了都在所不惜!!!   甲壳虫左右摇晃,在沥青路上划出不规则的圆弧线,夜风灌进来,吹走一丝酷热。   “停车,停车!”不远处的路口有人设下关卡,挥舞着灯光棒示意停车。   要是平时梅尔也就收手了。她一向是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市民。但现在她一眼认出,设下关卡的人是白天那些,而这群人明显不是官方人员,白天的时候她被接连卡了五遍,早就不爽透了。   “停你*!”她暂时放过了小贼,从窗口伸手出去狠狠比了个中指,接着指挥狱寺隼人:“踩油门!”   狱寺隼人半张脸还被她扒拉着,默不作声猛踩油门。   甲壳虫以不符合自己圆滚滚外形的车速,嗖得撞飞了路障,疾驰而去。   吃尾气去吧你!   “——肯定是他!该死的,快追!”布鲁梅尔的人目瞪口呆,接着迅速反应过来,高叫着骂了几句脏话后便迅速开始了追赶。   他们早在路边埋伏了大量人手,因此甲壳虫窜出去不远,屁股后就跟上了十多辆车。   梅尔看着后视镜里闪成一排的车灯。   梅尔:“……”   等等。   怎么那么多人。   你们意大利还有没有好人了!?   显然是没有了,梅尔听到了枪声,密集得像一阵剧烈的鼓点。幸运的是,这阵鼓点暂时追不上他们,相反,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你改装了它?”狱寺隼人问。   梅尔:“那还用说,普通甲壳虫能开那么快吗?”   普通甲壳虫现在已经趴窝了好吧,他们两个也会被直接追上乱枪打成筛子。嘴上花花就算了,果然梅尔一点不想和狱寺隼人殉情,不对,应该叫做同归于尽,她放下个人恩怨,指挥:“你把油门踩到底啊!开快点,再开快点!”   狱寺隼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应她:“你说得倒是轻松。”   毕竟是上世纪的老车了,能力有限,后面的人虽然追不上来,却也紧紧咬住了他们的尾巴,往往他们才转过一个拐角,不出两秒后视镜里就出现了对方车辆的灯光。   梅尔看着后方亮如白昼的背景,喃喃:“早知道会被那么多人追。”   狱寺隼人:“刚才你就停下来?”   梅尔:“不,刚才就应该让你找个人撞上去,带走一个算一个。”   不过现在也不亏,梅尔琢磨着能连累一个狱寺隼人已是十分幸运。偷车小贼,上了我的贼车,后悔了吧!   两人来回拌了几句嘴,狱寺隼人专注开车的时候,梅尔从后座爬到了副驾驶座上,还没坐稳,就去掰小贼的手指。   狱寺隼人死死抓着方向盘不放,不知道她突然又发什么疯:“……你真想死?”   梅尔:“屁!让我来开车!你根本不懂我和爱车的默契!”   狱寺隼人:“……”   梅尔:“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偷车!啐!赶紧起开!”   她一言不合,又要来扒他的脸抠他的眼睛扒他的手指,狱寺隼人恨得牙痒痒:这女人从来就没有变过,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和她意见不同的人必须迁就她,她才不管那么多,不管场合不管年龄不管任何事——她就是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两个人里面,更不坚定的那个总是要妥协的。他只好艰难地和她进行换位。梅尔握住了方向盘就不管别的了,眼睛盯着前方,把自己的身体往驾驶座塞,狱寺隼人只能自力更生朝旁边挪。   狭小的车厢并没有给他们余裕的空间以动作,狱寺隼人松开方向盘的那瞬间就开始后悔:女人的身体贴过来,夏天炎热,她穿着短袖短裤,裸露出大片的皮肤,此刻这些温热的造物像煤炭一样擦过他的手臂、大腿和胸口,他的肌肉紧绷起来,接着是她的头发……它们像海草一样绵密,扫在他的脸上,让他呼吸困难,他拉直嘴唇,莫名觉得鼻管发烫,他不得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等到坐上副驾驶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而罪魁祸首对此犹然不绝,梅尔方向盘在手,意气风发,秋O山车神附体有没有!“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专业级赛车,”她一边对狱寺隼人说,一边揪动仪表盘下的几个按钮,下一秒,狱寺隼人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推背力。   “嗡————!!!!”引擎之声狂响。   “都说了吃我的尾气!懂不懂,能吃到我的尾气都是你们的荣幸足够吹嘘一辈子了知道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嚣张地大笑,把手伸出车窗,这次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动作。几乎在她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甲壳虫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任由身后的高叫怒骂多么激烈,也都再追不上它的影子。   时速高达200,比不上专业赛车的速度,却也已足够甩开追逐的人。此时此刻,郊区空无一人,铅灰色的天穹笼罩大地,万物沉静,只有引擎声响如雷霆。   车窗外,高大的棕榈树站立在街道两边被飞快掠过,然后模糊成不定的黑影,梅尔放肆地大笑着,有一个瞬间,狱寺隼人看到路灯的光洒进车窗,照亮了她的脸,这张鲜活的脸呵……下一个瞬间,路灯被甩远了、黑色的阴影再次涌进来,他的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明亮的光,这光勾勒出了她的眉眼形体,于是,他清楚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   他们甩开了所有人。 第9章 随便你:和我无关   事实证明梅尔出发前拜的那三拜真的发挥了作用,虽然并不多。车魂大悦后甲壳虫载着两人横冲直撞一路脱离了险境,而就在他们确认身后没有人了的不久后。   失去动力,车速瞬间降了下来。经验丰富的梅尔赶紧挑了条小路开进去,刚刚选好了个隐秘的位置,甲壳虫就彻底停住不动了。   梅尔跳下车,掀开车前盖检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抛锚了,”她脸色沉重地说。   完了……自驾抵达西西里的美梦彻底破碎了,身上的钱根本不够维修,梅尔痛苦地想,难道我要一路乞讨到巴勒莫?不然卖艺?呵呵,胸口碎大石的话,我也是很有天赋的哦……   不,不对,等等!   此处还有第三者!   没错,除了梅尔、甲壳虫之外,这里不还有一个人吗?电光石火之间梅尔的大脑捕捉到了一个名词,“补偿!”她指着狱寺隼人大喊了起来,“偷车贼,快给我补偿!”   狱寺隼人:“我没有名字的吗?”   梅尔:“在给我补偿之前你在我这里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偷车贼。”   他啧了一声,然后干脆地掏出自己的钱包,扔到了梅尔手里。   梅尔满怀期待地打开一看,发现里面一张纸钞都没有。她不可置信地翻找,除了一个薄薄的被锁住的夹层外,全部都找了一个遍。空空如也。她不死心,倒过来抖一抖——还是什么都没有!   “怪不得你来偷我的车,”她眼神复杂,“原来是个穷鬼。”   此时此刻,一切都有了解释,狱寺隼人来偷车,想必也是被生活逼上了绝路,这才不得已而为之吧……   多年不见老同学你居然混到了这一步哪怕是仇人我也释怀了,梅尔把钱包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唏嘘又释然:“以后洗心革面,好好生活,重新做人……你会幸福的。”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你是看不见里面的信用卡吗。”   梅尔:“以你的信用里面的数字大概是个负数。”   狱寺隼人:“难为你还认识负数。”国中的时候居然听课了吗?   梅尔:“多谢夸奖。”   狱寺隼人:“没有夸你。”   他的眉心蹙起来,碧绿色的眼眸笼在眉骨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说完这些话之后,欢乐的时光结束了,他几乎是平静地把钱包里的一张信用卡抽了出来,然后递给了梅尔:“里面的钱够买你的车了,密码是634379。等明天天一亮,你就离开这里,以后不要晚上出现在这种地方。”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离开,然而,才走了两步,梅尔就追了上来。   狱寺隼人冷冷道:“别跟着我。”   梅尔:“不,你能再说一遍密码吗。你刚才说太快了我记不住。”   狱寺隼人:“……”   他咬牙切齿、放慢了语速,重复了一遍那六个数字。梅尔听完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仍然走在他身边,这回她问他要去做什么。   狱寺隼人说:“去杀人。”   梅尔嚯了一声,说:“那我也去。”   狱寺隼人:“……”失策,忘了她不是普通人了,这唬不住她。   他并不想把这件事牵扯到她的头上来,犹豫了一下,说:“处理我的私事,这和你无关。”   听到这样的话,懂点分寸的成年人,这时候就应该识趣地告辞了,对不对?   可是梅尔不懂分寸,也不大识趣。是,从某些方面上来看,她确实已经成年、并且有了成年人的外貌和虚张声势,可是,当真剥开了皮囊去看,梅尔这个人几乎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她从来不算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或者说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熟的——成年人。   话音刚落,狱寺隼人就想了起来。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梅尔了,因此,他要在这些熟悉的行动里慢慢回忆起来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梅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哈,这个人——她绝不是那种品德无瑕的乖女孩,她是个恶劣的混蛋,她没有分寸感,过于莽撞,自以为是,她才不管人家有什么私事公事,她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果不其然,梅尔听完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私事!”   她大声地宣布:“很好,现在这也是我的私事了!”   话里大有“你的个人空间很好,我也很喜欢”的架势,扬起下巴的看人时有种睥睨的理所当然的姿态。没有边界感、不懂得人情世故、这该死的莽撞、愚蠢的冒昧的横冲直撞的可爱的……   狱寺隼人看着她的脸,心里蓦然涌出一股荒谬的情绪,它冲击着他的胸口,如同潮水一般,一拍又一拍,他的心就像海上的孤岛,还能够坚持多久啊?他本来就属于海。所以这些情绪掺杂着什么?——根本没有必要去纠结,人爱上海怎会是因为它的成分珍贵,于是,连他自己都无能分辨错乱的情绪。男人扯了扯嘴角,最后,他轻轻地说:“随便你。”   随便你。随便你如何莽撞,随便你如何不知分寸,同样随便你如何自以为是地撞进我的世界里来。随便你,随便你,随便你——那是你的事情,随便你——和我无关。   和我无关。   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如此说服自己。   如同他十年前一样。   ·   布鲁梅尔的据地在那不勒斯北部边缘的大片公屋里。此处只住帮派的人,正常民众对此退避三舍。夜晚,这里活跃异常,如果查看卫星地图,就会发现同一片地区的其他地方此刻都是漆黑,只有这里灯火通明。   菲丁·布鲁梅尔是上一任布鲁梅尔首领的私生子,她的母亲是个风流多情的歌女,因容貌妩媚而短暂得过他父亲的宠爱,但很快她就给老布鲁梅尔戴了绿帽子,被暴怒的老布鲁梅尔发现后枪击致死。   菲丁因此被父亲厌恶,虽是首领之子,却一直无法接触家族真正的事务。他恨自己的父亲、   恨自己的兄长,更恨自己愚蠢的母亲,他下定决心要杀死所有恨他的人。借着那不勒斯当地港口的便利,菲丁经营毒/品的运输与分赃,然后以所得的利益来贿赂布鲁梅尔的高层。   此事败露时,他已经拉拢了父亲身边大半的高层,当天夜晚,他来到父亲面前,开枪打死了老布鲁梅尔。   老布鲁梅尔脸上惊愕的神情让他感到久违的快意。   同一时间,菲丁的兄长和其他的兄弟也被杀死,顺理成章,他成为新一任布鲁梅尔的首领。从此,他头上再没有能够辖制他的人,他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藏头缩尾,更不必再伏低做小,那些钻心地折磨着他的恐惧都将离他而去。   至于彭格列,那所谓的教父先生的命令,并不被菲丁放在眼里。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要有了足够的火力,又借着地形的便利,彭格列能拿他怎么办?菲丁早已经想好了,他要将那位大名鼎鼎的岚之守护者活捉,他可以折磨他、凌辱他,当然了,要留着他的小命和彭格列的人谈判。   他已打定主意,要将那不勒斯划分成他的私人领地,教父大可以领着他的地下世界洗白去当好好先生,可这和布鲁梅尔有什么关系?赚钱的门路教父先生不走,菲丁可不会放着大把的绿钞票飞走,呵……或许再经营个几年,连彭格列也要被他踩在脚下了吧?   接连的顺利让菲丁熏熏然冲昏了头脑,因此,凌晨两点钟,哪怕已经是深夜,他仍然让自己处于放纵酗酒的状态,并且没有上床休息的意思。   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炸响起,窗户玻璃都被震碎,他才发现自己的美梦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了裂缝。   “该死,怎么回事!?”他发出了怒吼。   同样处在沉醉中的下属面面相觑,他们脸上仍挂着浓郁的醉意,显然,他们甚至不如菲丁清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了进来,“轰!”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弹声,一名守卫面带惊色地呼喊:“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   “什么?!”   菲丁霍然起身:“对面是什么人?古奇,戴维,还是明克斯?”他接连吐出几个姓氏,都是那不勒斯其他的中小型帮派家族,也只有他们成了些规模能被菲丁看在眼里,守卫连连摇头否认,菲丁的心往下沉,他阴沉地说出最后的猜测:“难道是那群该死的条子?SHIT!贪得无厌的秃鹫!”   守卫却还是摇了头,他的眼球凸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显然不久前看到的一幕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摇摇欲坠地说:“并不能确认对方是什么人。”   “什么?”菲丁恼火不已,“一群废物!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算了,对面来了几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开始在脑海中搜寻那几条分布在公屋之间的地下密道,那是他必要时刻给自己留下的逃生之路。如果对面来了数十人,那只是小打小闹,还用不着惊慌,可如果人数过百甚至更多……菲丁喘起了粗气,这时候他听到守卫说:   “他们来了两个人。”   ……呃?   酒精好像把菲丁戏弄了一番,否则他怎么会听到如此荒谬的答案?他镇定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干净了自己额角渗出的汗水,同时,他语气平静地问:“再说一遍,他们来了几个人?”   守卫用梦游一样的语气答复:“两个。”   “你竟敢戏耍我!”菲丁一声暴喝,拔出了枪,开枪击中了守卫的大腿。守卫轰然倒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菲丁在这声音里觉得自己的酒已完全醒了,他冷哼着走出了房门,然而,走到能够看见外部情况的走廊时,他又以为自己仍然在酒精作用产生的幻觉之中。   他看到的……是真实的世界吗? 第10章 HI:我一定会祭奠你   因为甲壳虫趴窝了,两人只能重新选择载具。   好吧,按理来说距离狱寺隼人的目标地点还有约四英里。这点路程对两人而言不算什么,轻松就能走过去,但是!梅尔深沉地表示:“没有坐骑将会让我们的魅力值-1。”   狱寺隼人:“有本事你再找一辆车。”   真当意大利盛产蠢蛋啊?全那不勒斯都找不出第二个像梅尔一样大半夜在郊区停留,连车窗都不关,还把车钥匙扔在副驾驶座上的大傻瓜了好吗?   好巧不巧的是,意大利不盛产蠢蛋,但上天分外眷顾梅尔。正在他们说话之间,一辆汽车打着前灯驶入了他们停留的街道,不久后司机走了下来,梅尔一眼认出此獠正是白天在某个关卡处狠狠卡了她的人之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朝狱寺隼人使了个眼神,两人遁入黑暗里,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   雷德福今天格外忙碌。   布鲁梅尔高层洗牌,这和他这种连站队都谈不上的小喽啰无关,不过,新上任的菲丁·布鲁梅尔显然并不是个体恤人的性子,雷德福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被派到一条公路旁边看守,拦下每一辆车,搜查上面有没有照片上的面孔。   这不是轻松的活计,纵使不必像条子一样收敛脾气,可以随意踹骂司机,但雷德福还是累得够呛。可到了夜晚,他仍然不能休息,又被派到了另一条公路上预备,如果目标出现,他就作为追逐拦截的一员发起进攻。   他在车子里等待时昏昏欲睡,差点儿错过了这场追逐战。不过,即使他急急忙忙点火追了上去,也很快就发现这是无用功:那辆被他们预备拦截的车将他们远远甩开,任他们如何踩油门,都只能看着对方消失,只留下难闻的车尾气。   没有失望多久,对讲器里传来了新的安排,雷德福被派到了盖森街区巡逻,雷德福听到对讲器里熟悉的声音,知道这是带他入帮的老大哥惠特尼。惠特尼一向关照他,雷德福咧开嘴笑了起来,盖森街区被拦截对象闯入的可能性很小,最重要的是,雷德福最近谈了一个女朋友,后者就住在这条街上。   或许他可以在女朋友家里睡一觉。她会高兴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会为他做好早餐……想到这里,雷德福几乎要幸福地哼起歌来了,他熟练地开向盖森街区,将车停在女朋友楼下。   钻出车子的时候,他感到了几分异样,注视着空荡荡亮堂堂的街道,哦!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忘记了关掉车前灯,他乐呵呵地重新钻回车子里……咚!他脑袋嗡了一声,先是身体往前倒,接着,他被人拖了出来。   梅尔指挥狱寺隼人:“把他塞进垃圾桶里。这王八蛋白天偷偷踹了我的车,别以为我没看见!”   狱寺隼人原本对她指手画脚表现得很不耐烦,听完她这句话,默默把人拖到垃圾桶旁边,把他倒栽葱扔了进去。   咚的一声,雷德福只剩下两条腿竖在垃圾桶外。   两人顺畅地启动了车子,不过,这次速度就没有那么快了。另外,车里的烟味也很让人不喜欢,梅尔鄙夷:“抽烟迟早肺癌。”   狱寺隼人:“我也抽烟。”   梅尔:“放心,等你肺癌发作埋进土里之后我会在你的坟前放两根烟祭奠你。”   狱寺隼人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声,他居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吵起来——这种事在重逢以来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梅尔表面上没说,实则暗暗感叹岁月是把哑药,虽然作用不明显,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毒哑了狱寺隼人的嗓子。   狱寺隼人专注地开了一会儿车,他直视着前方。大片公屋的轮廓在夜中显形,梅尔望着窗外的道路,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远方天际的明星。突然,她听到男人的声音从身边传过来,隐隐约约:“我死了,你大概也不会知道。”   他说得很快,声音又很轻,像一节柔软的绸缎,轻飘飘擦过了女人的手指,就掠了过去。她茫然不解,无论如何不知道,原来那绸缎里面还藏着一点柔软的心脏。   “你说什么?”梅尔问。她真的没有听清。   “耳朵不好就去治,”他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于是梅尔痛恨岁月制成的哑药威力如此之低,怎么不干脆把他毒哑!然后她不甘示弱:“嗓子不好你也该去治了!”   他没跟她吵架,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指着不远处被把守着的大门,问:“哪个?”   梅尔看了看门前的两个守卫,看上去都差不多。既然如此那就随机大法,“左边!”她轻快地说。   狱寺隼人应了一声,于是车子径直撞向了左边的守卫。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在了原地,反应过来之后,右边的守卫跑得及时些,只被碾住了一条腿,而左边的守卫躲闪不及,半边身子被卷进了车轮,两人吃痛地叫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枪,车子吃了几发子弹,不过,轮胎没事,于是那被看守着的铁门被狠狠撞开,砰!一声,车前盖迅速瘪了下去,挡风玻璃也碎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醒了这片区域的人,很快,灯光次第明亮,敌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梅尔:“这就是你说的私事?”   狱寺隼人:“你怕了的话可以下车。”   梅尔:“这种时候下车不就被射成筛子了吗。”   狱寺隼人:“放心,等你埋进土里之后我会在你的坟前吸烟祭奠你。”   说完这句话,两人同时低头,一阵密集的子弹射入车身,将玻璃击得粉碎,这时候梅尔开始考虑将自己的头发剪短,因为长头发真的很容易和玻璃纠缠!狱寺隼人倒是不受影响,他操纵方向盘撞飞了几人,接着在公屋与公屋之间的道路上穿梭。   不知他是如何操作的,每每车子驶过后不久,就会有一处建筑爆炸。火光冲天,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不过,他显然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仍然在有规律地前进。   他搜寻着目标。   其他人,他不在乎;但是菲丁的性命,他必须要取走,否则他这一趟和白来了没有任何区别。   梅尔也发现了他的目的,她大声问:“你要找谁?”   “菲丁·布鲁梅尔,”狱寺隼人回答。   梅尔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不妨碍她进行有端揣测:“你和他有仇?”   狱寺隼人回答:“当然。”   梅尔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真的,一切线索联系起来,她已经解出了核心的谜题,她用“这就是真相!”的语气沉静地说:“你偷了他的车,他追捕你,所以你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你这家伙,虽然只是个偷车贼,胆子倒是够大!可以,我邪王真眼认可你了!”   “……”饶是情况紧急,狱寺隼人也想笑。他说,“蠢女人!我真的不是偷车贼!”   “你看我信你吗?”梅尔翻白眼,感到身下的汽车坐垫往下陷落,急急忙忙和他一起跳下了车。   车子被射中两个轮胎,已完全不能开了,油箱也被击中了边缘,淅淅沥沥滴出深色的液体。再勉强下去,他们两个大概会和这辆车同归于尽。   “好机会!”   远远地见他下了车,一路上追逐他的敌人大喜过望:“那小子完了!快,弄死他!”   “首领说要活着的……”   “他弄死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不可能再让他活着出去!杀了他——!!!”   密集的子弹向被包围的两人射去,眼看着他们就要被打穿成筛子。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狱寺隼人问:“你怕死吗?”   也就在这一瞬间,梅尔觉得他问的问题特别可笑,于是她大笑:“你在说什么?我可是主角,我不仅不怕死,我也不会死!”   “轰——”   殷红的火焰从男人的手中涌出,如同狂风般席卷了中心两人的身影,射入火焰的子弹纷纷定在空中,下一秒,钢铁的造物被分解了,好像在一万粒铁砂相互碰撞,然后不堪承受地散开——嗖嗖嗖嗖嗖!   随着火焰膨胀,铁砂也随之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曾作为子弹射向两人的动能此刻被偏转了方向,回击到主人身上,被铁砂击中的人捂着伤口发出了尖利的惨叫声,“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手!”“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时间,以两人为中心的百米范围内,只剩下了倒在地上呻吟痛呼的身影,而站得稍远一些、侥幸躲过了这场灾难的人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作战,他们屁滚尿流地跑了,混帮派自然是要讲义气的,可在生死面前,几个人能保证自己的忠诚?   那名冲去提醒菲丁·布鲁梅尔的守卫忠心耿耿,他没有逃走,而是去给一手提拔了自己的首领报信。然而他所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在汇报的时候语无伦次,被菲丁误以为欺瞒击中了大腿。   直到此刻,菲丁终于明白,守卫并没有欺瞒他。   来人真的只有两个。   他们闲庭信步,在布鲁梅尔的据地里大摇大摆地行走。没有人去阻拦他们,因为所有试图阻拦的人都倒在了地上。   风中弥漫着文静的铁锈气。   似乎感知到了菲丁僵硬的目光,女人抬起了眼睛看过来,发现他之后,她露出森森的牙齿笑了起来,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身旁的男人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偏头和她说了什么,片刻后,他也抬起了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菲丁似乎和他对视了。   咚、咚、咚、咚!菲丁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几乎要跳出他的嗓子眼,他猛地转头,把房间里犹然烂醉的亲信、他打拼多年终于得到的位置以及钱财珠宝,全都抛之脑后。   他急促地冲向那几条隐秘的通道,通道连向港口,而在港口,他藏了一辆谁也不知道的车,上面有足够的武器、全套的身份证明和能够应付一段时间的各国的钞票,他要去国外,他要——   他的脚步猛地止住了。   那两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眼前。   “HI~”女人友好地和他打了招呼,她两边的虎齿很尖,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鲨鱼的感觉,“你想去哪里?” 第11章 不用谢:抠门鬼   关键时刻,狱寺隼人爆Seed拯救了两人的生命!   梅尔正在催眠自己,准备进化成无敌·霸王龙形态,就听到了乒乒乓乓的响声,火焰席卷全场,所有人都被击倒了。她沉默了一下,咬牙切齿:“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   狱寺隼人收回了火焰,他很明白她在恼怒什么,因此语气故意表现得很平静:“抱歉啊,又在你面前出了风头。”   “你还敢说!”梅尔怒吼一声,冲上去掐他的脖子,“你算什么角色居然敢在我面前摆谱!!!”   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人设酷就算了这家伙还总是抢她的风头!每次梅尔想干票大的以收获所有人羡慕的目光,狱寺隼人就会横空出世遮盖她的英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梅尔狂摇他脖子:“我要杀了你!!!”   地上倒着呻吟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什么意思,内讧?当即有人抓住了机会,抬起尚能动弹的手臂,举起枪,瞄准。   “砰!”子弹出膛。   然后径直击中了偷袭之人的手腕,肾上腺素作用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发出了尖厉的痛呼。   狱寺隼人问:“你从哪里摸的?”   梅尔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口,神情很得意:“车上。那小子在车门夹层藏了枪,他绝对想不到吧,碰上我这种对车子了如指掌的秋O山车神,发现他的小把戏也只是轻轻松松。”   说完她把枪口调转对准了狱寺隼人的太阳穴,面目狰狞地威胁他:“说!你以后还敢不敢抢我的风头!你敢说一个是字我就打死你!”   ……   咳、咳。   气氛不太对,但狱寺隼人真的很想笑。   因为她威胁人的时候,眼睛很漂亮。她大概没想过吧,他早就猜到了她的眼珠不是绿色,不过,他不能说出来,不然,国中时期的她绝对、绝对会把他杀了的。他也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过,他确实想过她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好的,现在知道了,黑色的,很漂亮,威胁人的时候好像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他努力压平了嘴角,做出一副“我也很看不惯你、但我只能忍”的微表情来。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对此生疏,可不是的,他仍然很熟练,超脱了时空距离的熟练。   于是她满意了,她得意地告诉他:“枪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小贼,上当了吧!”   “哦,”他说,“这种事情很难被推断出来吗,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只当他是在挽尊,傲慢地说了声“放过你”,就把枪扔了,然后她问他:“菲丁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现在去找他。”   他们在公屋之间的街道上前进,不时遇到不明情况的漏网之鱼,轻松便将之解决。穿行在呻吟声、痛呼声和铁锈气里,梅尔有种英雄走过尸山血海的感觉,她昂首挺胸,看旁边的狱寺隼人也顺眼起来。   发现菲丁,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显眼。梅尔看到他,转头问:“你就是偷了他的车?”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我只偷过你一个人的车。”   梅尔:“那我好荣幸,好幸福,好开心好呕呕呕呕。”   菲丁逃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他这些年对于躲藏和逃跑格外得心应手。不过,狱寺隼人更擅长搜寻目标,梅尔则认为自己的鼻子比狗的还灵,在意念的加持下,他们拦在了菲丁面前。   “HI~”打招呼的时候梅尔觉得自己应该露出牙齿表示友好,浑然不觉自己的笑有多可怕。   菲丁哆嗦了起来,刚才他看清了发生了什么,然而,看得越清楚,他就越绝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只有两个人不是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疯狂地出汗,脸上挤出的笑容难看:“两位,好协商,港口可以全部……”   没有人听他说话,梅尔想起了没有说完的话题,她问狱寺:“那你不是偷了他的车,就是他得罪你了。他怎么你了?”   狱寺隼人淡淡道:“他想杀我。”   此外,菲丁已经成功杀死了他带来那不勒斯的所有属下。虽然人数并不多,只有十余人,但他们毕竟都曾经鲜活。   梅尔“哦”了一声,她觉得这个时候,狱寺隼人出点风头也是应该的。首先,这是他的仇人,他的主场;其次,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不会有人发现她邪王真眼短暂沦落成了配角。   她退开几步,很有礼貌地说:“请。”   菲丁大骇:“等等!我可以交易,我可以,我——”   “咔啦。”   狱寺隼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拧断了他的脖子。可怜的菲丁,雄才大略的菲丁,他才当上布鲁梅尔的首领两天,就把自己的小命葬送了。   狱寺隼人收回手,嫌恶地擦了擦手指。他处事一向干练,解决一个人而已,并不花费他多少力气。   反而梅尔很是失望,她在旁边目瞪口呆:“没了?就这么结束了?”   “不然你还想看什么戏?”   “这种剧情是复仇吧!重要的复仇吧!”梅尔痛心地叫了起来,“观众最喜欢看这种剧情了,你应该大演特演、让所有人都心满意足才对啊!哪有这种潦草的解决方式?”   她叹息摇头:“我果然和你说不到一处去!啐!偷车贼!”   该出风头的时候不出,不该出风头的时候又出!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还记得国中时期梅尔领着众人去荒凉教学楼制造学校鬼故事,明明她是主角才对,回来狱寺隼人却根据鬼魂是否存在而写了三大篇文章投稿,见刊后引发了大量相关思考,反而是梅尔的鬼故事无人问津了。她恨得牙痒痒!   她这句话有两个重点,狱寺隼人抓住了第一个,但说起的是第二个,他重申:“我只偷过你一个人的车。”   “一日为贼,终身是贼!”梅尔哼哼着去翻菲丁的口袋,这也是老传统了,发扬自动拾取,赚得明日饭钱。   菲丁口袋里的现金不少,折起来有几百欧,不过,梅尔没忘记自己趴窝了的爱车,她合计如果要把它修好,大概也要花那么多……最多给她剩一点当饭钱。   她把纸钞塞进口袋里,塞到一半,想起来狱寺隼人还在。道上的规矩是什么?梅尔忍痛抽出一张递给了他,假惺惺地说:“见者有份。”   他看了眼她肉痛的神色,接了过去。   梅尔没有马上松手。   他用了点力。   “……”   僵持住了!僵持住了!她不松手!他也不松手!两个人对视,梅尔感觉自己那人淡如菊的面具正在飞快融化,可恶!她在心里大骂狱寺隼人穷鬼,大穷鬼!不是穷鬼的话为什么还要跟她抢这十欧!   “呵呵,”她松开了手,皮笑肉不笑地解释:“哈哈,我怕你拿不稳,所以帮你抓着呢。既然你拿稳了我也就放心了,你把它收下吧,毕竟见、者、有、份、嘛。”   “见者有份”的音节被她咬得特别重,牙齿上下碰撞,好像有个狱寺隼人正在被她放在嘴里咬,咔嚓咔嚓,狱寺隼人断成两截,咔嚓咔嚓咔嚓,狱寺隼人被咬成碎片啦……   狱寺隼人优雅地将纸钞折叠,放进了口袋里:“不用谢。”   不用谢…不用谢……不用谢……………   “——我果然还是看你不爽!!!”   梅尔怒吼一声,扒住了他的领子,面目狰狞地大叫:“去死!!!”   ·   击杀了菲丁,再在布鲁梅尔逗留下去就变得没有必要。两人随便找了两个倒在地上、还保持清醒的男人,搜刮了他们的车钥匙,然后大摇大摆开着车走了。   梅尔刚刚和狱寺隼人掐了一架,把他的衬衫领子扯歪了、头发弄遭了、脸也狠狠蹂躏一遍,直到他看上去足够凄惨才松开手。作为代价被交换的是她的头发也被卷成一滩乱毛,衣服乱糟糟的,脸也同样给搓红了。   再看到他的脸她会怒火中烧,因此两人分别开了不一样的车。梅尔在前面狂飙,奇怪,狱寺隼人居然也能跟得上她,两人在那不勒斯深夜的郊区以远超规定的时速驾驶,一闪而过的车灯甚至留下了残影,从远处看就像两条流星在彼此追赶。   梅尔回到了甲壳虫身边,她毫不犹豫地把临时代步车抛弃,爬上了爱车准备休息。   这时候,她发现狱寺隼人居然还跟在后面。   “你想干嘛,”她问。   狱寺隼人皱着眉问她:“你又在做什么?”   梅尔和他对视三秒,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哦!他多管闲事呗,不然他管她在哪儿哪儿睡呢,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那不勒斯会有第二个像你一样的偷车贼啊?”   换个别人来我都已经给他毁尸灭迹了好吗。   “赶紧走,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她没好气地嘟囔,“再让我见到你我就报警把你抓进去吃猪扒饭,罪名是偷窃!”   不知道她那句话戳中了他哪一根神经,他大步走了过来,在梅尔准备爬上车关上车门时一把卡住了她的腕子。   夜色里,她看不清他脸上阴沉的神情,他的语气竭力保持平静,是的,狱寺隼人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他该成熟些了,遇事要平静地去处理,应该这样的,对不对?……他做不到这一点,男人的声音压抑,如同被薄冰包裹着的熊熊火焰,随时就可能蒸发一切,他问她:“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去哪个让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梅尔觉得他莫名其妙!她把手腕抽出来,然后毫不客气、狠狠把他推了个趔趄:“我要去哪里关你什么事!你发什么疯,见到你就烦!”   “你——你!”他胸口剧烈起伏,五官扭曲近乎狰狞,他狠狠地瞪着她,灼热的目光携带着浓烈的情绪,劈头盖脸打下来。显然他被她气得不行,可梅尔甚至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而接下来,他吐出的话和现在的场景竟然完全不相干,“你毕业之后,去了哪里?” 第12章 内心的挣扎谁人能知~:全都晦暗不明   凉爽的夜风吹拂着发丝。   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竭力保持冷静、清醒、克制。   事实上重逢以来他就试图保持这样的状态。首先,遏制住从心底涌出来的如同岩浆般沸腾的情绪,其次,尽力不去看她、不要关注她、对她冷淡一点、更冷淡一点……狱寺隼人,你二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你应该清醒、克制、不要再轻而易举被她挑动情绪——他这样告诫自己,然后,这些行动没有一件成功。   他没办法保持冷静、清醒和克制。人的理智和情感一样有限,如同沙漏里的沙砾,一个玻璃球被填满的时候,另一个玻璃球空空如也:当你把感情倾斜向一人,面对她的时候,你就没办法再保持定量的理智。   就如此时此刻。   太不冷静了。太不克制了。太直接了。太——   他看着她,不在乎那些,只想要得到答案。   “……”   而梅尔瞪着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什么啊!狱寺隼人居然是这样的角色吗,他居然也会想毕业之后老同学去了哪里?被突然抓住手腕的怒火消退了大半,梅尔居然有一点诡异的感动,可能她是被狱寺隼人诡异的行动感染了吧,她吸了吸鼻子,“我没想到,真的,狱寺,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因为我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吗?”   难道狱寺隼人暗恋她?梅尔不由生出了这个猜测,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会产生爱情的类型,那么着就只有一个原因了,没想到,这场争斗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狱寺隼人当初为了和她争夺并盛第一明星的位置,想必也在暗中付出了许多努力吧?否则不会在那么多年后念念不忘,甚至到了今天,他都流落到了偷车的地步,可当他看到昔日的故人,那些争斗之心仍然随着恍惚的岁月一起涌了回来,所以他才会表现得对她那么在意……梅尔真的要感动了。   她也不计较他抓她手腕的事情了,转而变得大度起来。唉……何必为难对方,梅尔变得善解人意,然后开始编:“我国中之后就辍学了。”   狱寺隼人:“……辍学?”   “没错,你还记得吧,国中的时候我很穷,没什么钱。读完国中之后我失去了继续上高中的机会,迫于无奈去工作。从底层开启废柴逆袭生涯,十分励志啊有没有!就这样我的上司被我折服了,我的对手跪下来说我太厉害了他们甘拜下风,我还救了我的老板哈哈哈哈,然后我就被派到意大利来了,现在我也是在拯救世界十分忙碌好吗,真是没办法你非要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是想编凄惨的经历,让狱寺隼人知道昔日老同学过得没有自己好、心理平衡一点的。可是编到一半,梅尔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人不对自己好还能对谁好!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啊!   她大吹特吹自己的职场经历,吹得出神入化,吹得如痴如醉,说得口干舌燥了,身边却没有人捧哏,她不爽地停了下来,还以为听众在开小差。   却发现观众尽职尽责,一直在看着她。   但是。   她不善地问:“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一直看着我?”她觉得这是挑衅。   他顿了顿,半晌才回答:“欣赏你的蠢相。”   果然如此!梅尔勃然大怒,觉得自己发好心真是好心喂给驴肝肺!虽然她也没发多少就是了。“去去去,去去!”她驱赶,“我要睡觉了,死一边去!”   说完,她把他推远,砰!一声关上车门,倒在自己的爱车后座上,毫无戒心地睡了过去。   大概过了半分钟,狱寺隼人看到她从后座上滚了下去,甲壳虫晃了一下,她再次被卷进了前座和后座之间的夹缝里,她试着挣扎了,发现把自己拔出去很麻烦、而她困了,于是,她愉快地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继续睡了下去。   “……”   这个人。十年如一日的没变化啊。甚至别说十年了,她连不久前犯的错误都不改——仔细想一想,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第无数次滚了下来,然后就这样睡了下去?   男人隔着车窗看着里面的人。有几个时刻,他隔着玻璃看见了她的模样;又有几个时刻,籍由玻璃的反光,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在黑暗中被概括成模糊的轮廓。   而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晦暗不明。   ·   第二天梅尔醒来的时候,打开车门,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狱寺隼人正倚在不远处的轿车上,他仍然穿着昨晚的衣服,因此看上去有些潦草,男人交叠着双腿,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划动,似乎在处理什么事务,脸上有些严肃。看到她之后,他抬起了脸:“你醒了。”   梅尔没理他,她拿出手机,发现信号已经恢复了!太好了,看来那该死的信号站修好了,她欢呼了起来,先粗略看了一遍未读的信息,然后问他:“你知道哪里可以修车吗?”   狱寺隼人沉默了一下:“我能知道。”   他低头看向手机,给昨夜联系上的下属扔了个问题:【那不勒斯哪里可以修车?】   片刻后,他再抬起头,就给梅尔报了串号码。梅尔打过去,发现是当地的一个修车店,对方承诺会过来拖车并且修理。   为了防止爱车被对方弄到了手里到时候随便宰她,梅尔问发动机坏了要花多少钱。   “……您想付多少钱?”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她。   梅尔:那不勒斯的店居然那么良心吗。   要知道她在博洛尼亚常去的那家修车店,一开始就不老实,想把她当冤大头宰,还是她花了点力气和手段才得到了正常的价格和待遇。   那不勒斯民风淳朴,她也不好意思占人便宜,便报了个合理的价钱。对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接着忙不迭挂掉了电话。   “要去吃个早餐吗?”狱寺隼人在旁边说,“我请。”   梅尔:“你不会下毒吧。”   狱寺隼人:“如果能够毒哑你就最好了。”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啧。   ·   确认甲壳虫能被修车店的人找到后,两人开着昨晚的车进入那不勒斯城区。   离开的时候,梅尔看到路边的垃圾桶有两条腿,心有戚戚然:“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沦落到睡垃圾桶的地步了,真惨。”   狱寺隼人:果然,这女人已经把昨晚的事忘光了。   他们在一家面包房吃早餐,等待饮品期间,狱寺隼人提出和梅尔交换联系方式,被拒绝了。   梅尔对此振振有词:“不是我恶意揣测,这实在是有迹可循,我不能把我的号码告诉你。”   狱寺隼人平静地问她:“为什么?”   平静的语气里隐隐约约听出几分咬牙切齿。   梅尔:“我怕你把我的号码放到重金求子、LESLES小网站上。”   狱寺隼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我把我的号码给你总行了吧。”   梅尔:“哪怕我把它放到重金求子、GAYGAY狂欢网站上?”   狱寺隼人:“……”   他终于气笑了:“想死你就去试试。”   梅尔总算放心了,她单方面在手机里存了狱寺隼人的号码,以及添加了他的邮箱,然后她有些稀奇地说:“你的邮箱没有变啊。”   国中时期他们也互换过联系方式,不过号码和邮箱梅尔都已经很多年不用了,早换了新的,此时乍看到邮箱号,上面还是熟悉的名字……梅尔感叹:“没想到你是那种邮箱十年都不变的人。”   “号码也十年没有变,”他如此说,不知为何,梅尔听出一丝讥诮。   “那我能说什么,算你长情喽,”她耸了耸肩。   店员把饮品送了上来,同时送来的还有面包。可颂和布里欧修挤在盘子里,散发出谷物甜蜜的香气,梅尔先往嘴里塞了两块小甜面包,然后发现自己手边的咖啡被换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牛奶。   狱寺隼人举起咖啡,平静地说:“我也长情咖啡,所以只能委屈你喝牛奶。”   这是报复吗?这是报复吧!不过这也是很合梅尔的心意、因为她根本不想喝浓缩的意式。她露出“你付钱算了我忍忍忍”的屈辱表情,美美地捧过牛奶饮用。   抬头一看他喝不加糖的浓缩却眉毛都不皱一下,碧绿的眸子垂下去看不清神情,又很是不平衡:可恶!这混蛋简直是浑然天成的装逼犯啊,这种对浓缩意式淡然受之的神态真让人想挠他!   梅尔觉得自己和狱寺隼人八字不合,因此赶紧吃完了早餐,就准备和他分道扬镳。   “喂,记得联系我,”她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面那么对她说。   “放心好了,会有很多富婆和GAY来找你的,”她潇洒地说,坐上了赃车后一脚油门,把这个平静的清晨扔到了脑后。   银发男人坐在面包房外的圆桌边,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早晨的空气清新,那不勒斯令人心情愉悦,他喝了一口意式,大脑清醒,低头时手机上跳出了手下发来的新的信息。   【已调查到车主的购买与身份信息,其中购买信息清晰,身份信息存在模糊。据显示车主在…购入……】   【目前车辆已维修完毕。已通知车主。】   【……】   狱寺隼人:【持续追踪。】   【收到。】 第13章 不明来由:又很喜欢你的猫   梅尔顺利在修车店取到了甲壳虫,她毫不犹豫抛弃了赃车,奔向爱车的怀抱。   修车店的员工亲切又接地气,送走她的时候笑容满面,梅尔很是感动,并给出价值为零的小费。   没办法,她真的没什么钱。有钱的时候固然是挥金如土,没钱的时候梅尔穷到去翻垃圾桶也是十分正常好吗,全身上下一贫如洗,付完修车费用后她算了一下,觉得自己不一定能饱着肚子抵达那不勒斯。   她心有戚戚焉,一边开车一边和网友哭惨:【也许我马上就要流落街头了。】   网友:【所以说你的N+1呢。】   网友:【发起转账50000欧元】   梅尔:【?】   梅尔:【都说了不走赘婿流!收起你的臭钱,你以为拿这个就能贿赂干部了吗!】   网友:【我可以当小梅尔的赘婿哦~这样就不算贿赂了吧。】   梅尔:【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吃你的软饭的,死心吧未婚夫。】   网友:【所以说啊难道真的有精灵同伴、牧师同伴、法师同伴、骑士同伴和兽人同伴吗。我真的会生气的,小梅尔~】   HR:【你现在到哪里了?】   网友的插科打诨里突然多了一条正经的消息,梅尔定睛一看,原来是HR询问她的行程。   几次交谈之后,梅尔发现这个HR人不错。虽然在面试通过之前他口吻冷淡,但在通过面试之后,他对梅尔就转变了态度,变得随和亲切起来,让梅尔不禁感叹不愧是大公司的HR,连对待一个未入职的员工都那么温和体贴——异能特务科你学学人家啊,你学学人家!   HR得知梅尔决定自驾到西西里的时候,还提出了帮忙购买机票,钱可以等入职之后再还给他。但梅尔拒绝了,于是他退而求其次,要求梅尔和他通报行程。   HR:【你是因为我们公司才有了这次行程,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HR:【不如这样,你每到一座新的城市就和我说一声,这样我也能够放心,好吗?】   HR先生好体贴,梅尔感动不已,一口答应下来。   然后就忘光了这事,还是HR隔一段时间就发信息,她才记得回复人家。   现在过了一天一夜,HR的信息累积了五六条,其中有两条还是凌晨两点和四点发的……梅尔有点心虚,她赶紧回复。   梅尔:【我刚刚出那不勒斯,】   梅尔:【昨晚没回复消息是因为那不勒斯的信号断了。】   梅尔:【现在想想,信号站可能是被我的王霸之气影响了吧,呵呵,真是甜蜜的苦恼。】   对面很快回复了:【是这样啊,你安全出来了,那就太好了!】   哦?梅尔捕捉到他消息里的破绽,发问:【你知道那不勒斯昨晚的事?】   否则不会用到“安全”这个词,对不对?   HR:【我们公司在那不勒斯有业务,昨天我听到隔壁部门的同事说那不勒斯被封锁了。我想你一定也受到了影响。】   梅尔:【料事如神!确实是这样。】   HR:【所以我有些担心你,毕竟算行程的话你昨晚该到那不勒斯了。不过,既然你已经离开那里,我就放心了。对了,昨晚你没有遇到奇怪的人吧?】   梅尔猜他说是瘾君子一类的人物,她淡定地回:【没有,昨晚我在车里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出那不勒斯了。】   虽然感觉HR问得有一点多,但对方的语气让梅尔提不起恶感,因为对方毕竟是在关心,而且他的语句把握的分寸刚刚好,让梅尔如沐春风、甚至有种在面对老朋友的感觉。   看来对面是个游刃有余的大人啊……梅尔由衷感叹。   梅尔:【我继续向前了。】   HR:【等待你。】   梅尔切回聊天框,发现没有得到回应的网友一下发来了十几条信息。   网友:【为什么不理我。】   网友:【小梅尔。】   网友:【难道你真的被精灵同伴、牧师同伴、法师同伴、骑士同伴和兽人同伴勾引走了吗?】   网友:【我的眼泪滴下来,我要毁灭这个世界。小梅尔,我们一起殉情吧~】   梅尔:【不许抢我的台词,毁灭世界与拯救世界之职集于本王一身,谁敢抢我的权柄,我就让他知道何为龙王之怒!】   梅尔:【哪怕是你也不例外。】   网友:【这么说来,我是特殊的吗?】   梅尔:【等等,我好像撞到东西了。】   梅尔猛踩刹车,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撞到。凭借着强大的动态视力和超绝的反应能力,她可以解决一切突发事故!不过,也不能就那么武断,她跳下车,然后在前左轮胎边发现了一只猫。   橘黄色的毛发,头背上有圆形的斑点印记,眼睛是血红色,看上去很凶。但一看到梅尔下来,它就软绵绵地叫了一声,然后躺倒翻肚皮。   长长的尾巴还偷偷甩过来卷梅尔的脚腕。   天哪,真的假的?   梅尔新奇地看着它,半晌蹲下来,试探地伸手。   它居然没有跑。   它甚至蹭过来舔了舔她的手!   梅尔震惊了,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动物缘。什么招猫逗狗的场景对她而言只能发生在梦里,别说猫狗,连鸟都不让她靠近……哦,例外是有那么一只鸟例外,但鉴于鸟的主人过于恐怖,梅尔看到了那只鸟也是避着走。总之,她从没有这样和动物亲近过。   从前梅尔安慰自己,所谓强者的气息弱者无法抵挡,弱小的动物因为嗅到了她身上黑暗的气息而止步不前是正常的。直到此刻,被猫蹭了手,梅尔才明白。   原来被猫蹭是那么幸福的事啊!!!   “你的主人呢,”梅尔左看右看,语速飞快地念咒,“我数三声你的主人还不出现我就只能勉为其难把你带走了不然你一只弱小的猫在外面流浪一定会被欺负的好的我倒数了三二一。”   “你的主人没有来,也许他抛下你了,”梅尔沉痛地说,“但你不用担心。”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梅尔把猫捞了起来,放到副驾驶座上,满意地宣布:“出发!”   无聊的路途多了一只猫,瞬间变得治愈起来。尤其这只猫看起来凶,实则乖巧又温驯,它似乎很喜欢梅尔,因此被她放在副驾驶座,却一直蹭到驾驶座扒拉她的大腿,到了最后,它干脆窝在梅尔的大腿上甩甩尾巴睡着了。   梅尔惊奇地看着它,试着踩了两下油门,又踩了两下刹车,发现没有惊醒它,它好像把她的大腿当成摇椅了,肚子睡得一鼓一鼓,不久梅尔听到了呼噜呼噜的声音,猫的身体暖洋洋的,梅尔感觉自己腿上躺了只大毛球。   她得意洋洋地和网友炫耀:【我现在不是没猫的野人了。】   网友:【我还以为你撞了人已经锒铛入狱。】   网友:【还准备带保释金去解救你。】   网友:【你却和我说你被一只猫勾引了吗???】   网友大受打击,网友大发神经,网友大哭大闹,梅尔置之不理。她哼着歌,摇下一点车窗,享受着路上的风,带着猫一路开了几十英里,都已经想好了给它起什么名字、给它弄个什么样的猫窝。   猫醒过来之后,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又凑上来舔她的手。   梅尔感到一股强烈的不舍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她一下乐了:“你舍不得我啊?没事没事,我不会扔下你的,我养你。”   它又舔了舔她的手,表现出浓郁的眷恋,仿佛它已经认识她很多年啦,只不过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它不太想离开她,这种欲望来源于构成它的物质,但它不得不走。   它舔舐着她的手指,温暖,像柔软的火焰,梅尔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猫扭过身子,然后跳出了开着的窗户。   “……”   梅尔目瞪口呆。   都说养猫了要封窗,可是没人告诉过她,开车的时候有猫也不能开窗啊!她急忙停住车子,下车去查看,生怕看到猫可怜地喵喵叫的场景,但完全没有……方圆几十米,空荡荡的道路上,除了她什么也没有,她甚至把脑袋塞到车底下去找。   还是一无所获。   “女士,你的车是抛锚了吗?你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可以帮助你!”   道路后头驶来一辆车,上面的人探出头,热情地问,他们以为梅尔在就地修车。   梅尔摇头,问:“你们有看到一只猫吗?”   “猫?”几个乘客面面相觑,“没有,没见到。也许是跑到路两边的草丛里了也说不定吧。”   这条路连接着城市与城市,并不常被打理,因此道路两边除了种着树冠乱蓬蓬的意大利石松外,还有大片的草丛肆意蔓生,有些动物便在里面安家,时不时能见到它们的身影若隐若现。   梅尔觉得乘客说得有道理,大概它真是回到了草丛里。她遇到它的时候,它就是突然出现,现在是又突然离开了。   她上了车,重新启动发动机,和网友哭诉:【我又变成没有猫的野人了,呜呜呜。】   网友:【喵。】   梅尔:【没有尾巴的不喜欢,谢谢。】   失去了心爱的猫,重新变回野人的梅尔心情顿感烦闷,她在车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消遣,找了半天,她从自己的衣兜里发现了一张信用卡。   好消息,狱寺隼人的。可以随便刷。   坏消息,密码是多少来着……我去!忘光了。   看着信用卡,梅尔怒从胆边生,找出不久前加的狱寺隼人的号码,发送短信。   梅尔:【Hi~】   狱寺隼人:【?】   梅尔:【我是在网站上看到你的联系方式的。嘻嘻,小哥哥,你是1还是0,喜欢后面还是前面~】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蠢女人,你又发什么疯。】   梅尔:【人家不是女人啦,你不许骂我娘炮。】   狱寺隼人:【…别发疯。】   梅尔:【你什么意思?什么人啊!歧视性取向吗?直男来什么GAY网,去死!】   狱寺隼人:【……………………】   梅尔:爽了。 第14章 你这家伙给我道歉:向十四岁的你道歉!   作为西西里自治区的首府,巴勒莫有2700多年历史,被称作“地中海的十字路口”。这座城市繁华上千年,直至今日仍然以经济、文化与艺术闻名,还未驶入城市中心,梅尔就已感到浓郁的人文与艺术与经济氛围。   “漂亮的小姐,需要一朵玫瑰花吗?只需要五欧,就能买一天的好心情——”   梅尔瞪着这个凑到她车边来推销的年轻人,她诚恳地说:“我兜里一分都没有了。”   真的,她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对,她是自动拾取了一点钱没错,她数钱的时候还规划了一遍怎么花钱没错,但这种事情有什么用呢……梅尔从来不管昨天的自己给自己规划了什么,有时候她甚至不管前一秒自个儿说了什么!她有一分钱在口袋里就会挥金如土,买什么都好,让她高兴的东西就行,但与此同时,她的生活里,大部分的状态都会是捉襟见肘……   她惆怅地送别了卖花的年轻人,后者听完她的话之后面露同情之色,初具人性地给了她一颗糖果示作安慰。   梅尔检查了一下糖果没加料,囫囵把它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咬碎了,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丝力气,于是又爬了起来。   已经晚上八点了,梅尔不打算直接过去HR告诉自己的公司地址。原因是一目了然的,她担心过去之后公司已经下班,那她不就是白跑了一趟吗?而如果说去到之后她被接待了——那更可怕了好不好!加班到晚上八点的公司不去也罢啊!   不愿试探人心,梅尔决定等到明天再去公司地址,至于今天晚上。   她准备凑合凑合。   从那不勒斯一路开到巴勒莫,风景在变,天气也在变,有些潮湿的水汽似乎在提示着即将到来的雨。梅尔把甲壳虫停在一处免费停车场,下来之后专往偏僻的地方走。   她很容易就被盯上。   并很容易就达成了目标。   “就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对金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梅尔美滋滋地感叹,手里点着几张纸钞,身后阴暗的胡同里,几个人正倒在地上呻吟。   拿到了钱,感受着潮湿的水汽和微凉的夜风,梅尔决定去吃点热乎的。   欧洲人的饮食以面包、土豆和意面为主,常用牛肉猪肉与禽类的肉来补充蛋白质的摄入。饮食结构决定了梅尔如果想吃点热的东西,最好选择其他国家的餐食。   好在巴勒莫足够繁华,街道上除了意大利本地餐馆,还有店铺经营中餐、印度餐、日料等等。一家日式拉面馆立在街角,木头的门面和金红的灯笼让梅尔想起了自己的国中时期,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进去才发现,开在异国他乡,经典拉面店也入乡随俗,被开发出了新的花样。只见店内的座位并未以张张分明的餐桌割开,而被设置成了浑然一体的集中吧台。梅尔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抬头一看,发现面前隔开对面目光的木板上挂了个牌子,上书“鼓励交流”。   在日本,这种被木板巧妙分隔开的座位旨在营造个人空间,避免了生性敏感的日本人因他人的目光而坐立不安。   到了意大利,性格开放的欧美人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甚至觉得这挡板多余。于是老板灵机一动,开发出了新的招牌。   【限定交流!谁是你的灵魂伴侣?】   隔着木板对话,如果相谈甚欢,就可以在结束用餐之后交换联系方式,进一步加深关系;如果说对对方没有兴趣,那么就不言不语,对方自然也能明白你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噱头引来了不少人,哪怕已经是晚上九点,梅尔依然看到店里坐着很多客人,其中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全神投入到对“神秘朋友”的交流中。   梅尔:好诡异。对着拉面和木头诉说心事。   怎么说呢,从某种情理上来推断,果然坐在这里的还是日本人居多吧……隔着木板就开始放飞自我什么的。   梅尔只想吃拉面,懒得大发神威,因此选的是一个偏僻的角落,下了单之后就开始等待,偶尔刷一刷手机。她左右两边以及对面都没有动静。   “客人,你的拉面。”   服务员把拉面送了上来,梅尔开始狂往里面倒辣椒。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对面的座位被拉开的声音。有新的客人来了。   “谢谢,我要这个。”木板一点也不隔音,青年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梅尔开始搅拌拉面,直到整碗面都变得红彤彤的。火热啊!   对面点完餐后便安静了下来,不声不响,梅尔还以为对方点餐的时候发现价格太贵于是偷偷溜走了。但在她往嘴里送第一筷子面的时候,她听到对面的人开口了。   青年说:“我最近有些苦恼。”   呃,树洞老爷爷?   梅尔没来得及想那么多,辣椒素接触到舌头,迅速发挥了作用,她产生了一丝后悔,因为她发现这家店的辣椒好像有点东西。   来不及想其他的了!梅尔卷卷卷,把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吞进肚子里,火辣的感觉沿着喉咙往下滚,她清晰感知到了食道的存在。   好!辣!啊!   辣、辣、辣,此时此刻,能够对抗辣的方法,只有不断吃下更多的面条!   梅尔狠狠奋战。   她没有接话,因此,回予对面的只有一阵稀里哗啦吃面条的声音。可谁曾想呢,这反而促进了对面青年的表达欲,他顿了一下,片刻后梅尔听到他接着说下去:“我反复地思考,我正在走的道路、做的事情,是不是正确的呢?”   “曾经,我发过庄重的誓言,要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死掉也没有关系。因为我这个人的生命,并没有那么重要……”   “很多人质疑、并且抨击我。他们认为我制定的规则太过严苛,认为我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我原本以为,使用强硬的手段就能够控制住他们的行为,前几年,事情确实如我所想地发展了。”   “可是,近来却发生了一系列新的事件。原来,情况并没有像我所想的一样发展下去,违反我的行为仍然在进行,而爱护我、拥戴我、和我一起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同伴,他们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而受到了袭击,为此生命也被威胁。”   “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我所认为正确的事情没有错。可是,为了它们,我却不得不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甚至,为此付出我的同伴的安全和性命……这样的事情,难道也是正确的吗?”   “……”   对面的人一开始念叨,就情不自禁把所有的事情都倒了出来,像个碎碎念的中学生。梅尔一边和辣椒素作战,一边听着他软绵绵的话语,越听越不得劲儿,觉得就给我听这个?!就给我听这个!   这算什么!   她拍桌而起:“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难道也是正确的’?——你是在质疑以前的你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十分有力,一时之间,对面的念叨停了下来,梅尔仿佛能看到青年目瞪口呆的神情,他喃喃了一句“怎么真的在听……”,然后闭上了嘴巴。   他的嘴巴闭上了,梅尔的嘴巴开始出征!她直接输出:“所谓正确的事情那就是绝对正确的,难道还会有错误吗?你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就是在对从前的你的背叛啊!我问你,你作出决定、发下誓言是在什么时候?”   “诶、诶,居然真的是在问我吗……”对面小声地说,然后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回答,“十四岁。”   十四岁,多么美好的年纪,梅尔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十四岁,那是一段不输此刻的意气飞扬的岁月,她果断代入了自己,然后铿锵有力地发问:“所以你是准备背叛十四岁的你吗!”   “……不,这个,并不是……”   “什么不是不是的,你根本就是在质疑以前的自己,觉得过去的自己那么蠢,居然轻而易举发下了不可能实现的愚蠢的誓言吧,”梅尔不屑地说,“哼,你怎么知道十四岁的自己没有骂现在的你蠢,你又比以前的你高贵到哪里去。喂,你这家伙!”   “是…是!”   “你这家伙,给我向十四岁的你道歉啊!”   梅尔挥斥方遒,感觉辣椒素的作用居然被冲散了一些,也不是那么辣了。怎么回事,难道嘴遁能达成和牛奶一样的作用?她啪啪拍桌子:“快点!向十四岁的你道歉!听到了没有!”   “对不起,”对面的人居然真的道歉了,这让梅尔觉得他也不是无药可救,“十四岁的我…,对不起。”   梅尔得寸进尺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看在对方有药可救的份上,她决定给他传授一丝龙王的精髓,于是接着道:“至于说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别人不觉得;不仅不觉得,他们还想方设法来违背你、阻挠你,甚至为此伤害了你的跟班…哦,同伴。你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吗?”   对面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我应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   梅尔狂傲地大笑:“——当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第15章 不可思议谬误:谁让你敞开心扉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青年语气迟疑,好像被这霸气的句子震慑住了。   “没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违背你的,阻挠你的,通通送他们下黄泉比良坂。至于你的跟班…同伴,他们受到死亡的威胁算什么,又不是真的死了,你就记住这一点:弱者不配当你的同伴!菜就多练!懂了没有?什么阻碍我统统撞飞,什么错误根本不可能,世界就是围着我转的,我还能有错?啐!那样的世界是无限O读,那样的世界才是错误的!”   梅尔向对方传授自己的龙王精髓,越说越得意,越说越威风,可谓酣畅淋漓。如果不是她一边说一边被辣得哈气,大概现场的氛围就能完全进化成传销现场了。对面的青年听完了她的话,若有所思。   梅尔听他久久不言,想必一定是被她的深奥道理震得久久不能回神了。也是,不是谁都能领会龙王的精髓的,梅尔高深地摇了摇头,然后和剩下的拉面汤做最后的决战。   “谢谢你,”等到喝完了面汤,她听到青年那么说。   她摆手:“不用那么客气,这也是你的机缘。”小辈,安然受之便是。   对面的声音里隐隐带上了一丝笑意:“不好意思,也许有些冒犯……但我觉得你很熟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梅尔想了想,诚恳地说:“你一定是觉得错了。像我那么品德高雅实力雄厚人品万中无一的青年才俊,一般很少有人能和我撞气质的,真的。”   对面语气里的笑声反而加深了,也许,他是想起了过去的场景,而那一定是洒满了阳光的、被暖烘烘的空气填满了的场景,所以他的语气也是这样的温暖。他说:“啊,就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类似的话语了……一时间有点恍惚。”   他不再提自己不久前的苦恼了,转而说起了这个让他怀念的人。梅尔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思念的载体,青年或许是真的觉得梅尔和那个人很像吧,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回忆:“她是一个和你一样、不,抱歉,容我冒犯,但她比你还要活泼、还要有活力、还要明媚,她……嗯,像一只横冲直撞的保龄球,说是要专注她自己的路,但总是七扭八歪,大概她自己不会承认吧,可她就是这样把我们的人生扰乱了。”   说起这个人,他的语气都是轻快的。但这只是故事的开头,而有了开头,就会有结尾。   这个结局对他而言显然难以接受。   “那个时候,我的年纪还很小,很多事情,我都还搞不明白,所以时间过得像流水一样快,我却不懂得珍惜,也不明白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不会永远都有……”   “或许,本来是永远都有的吧,”他突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可我被虚假的未来冲昏了头脑,总之……”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梅尔不由得追问:“所以你们分开了?”   “准确地说是她离开了,我找不到她,”他用一种已经接受了事实的语气说。   梅尔已经完全明白了,但她现在觉得很是尴尬,呵呵,这算什么,电灯泡……可恶啊,所以场景是怎么从成功学频道无缝衔接道情感类节目的?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干巴巴地说:“呃,嗯,你们以后还会遇见的。”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等待着,”他说。   将到这里,对话也应该结束了。梅尔喝完了最后的面汤,又被尴尬了一下,于是准备离开。   听到她起身移开椅子的声音,对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推开我们之间隔着的木板,我想看你一眼,也许能从你们相似的性情里看到她的影子。   梅尔说:“不了,你会失望的,我又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最重要的是梅尔不想当别人的替身!万一对面是个霸总,凝视她片刻后抽出一张银行卡歪嘴一笑“女人我要包养你因为你笑起来有和她有三分像”怎么办?   梅尔不当小白花,只当霸总。婉拒了!   她拒绝得斩钉截铁,不给人改变的余地,青年沉默片刻,还是妥协了。他按捺下失礼的心脏,苦笑道:“您说得对。抱歉,是我唐突了您。”   梅尔毫不在意,点点头,也不管他看没看到,潇洒地走了。   ·   沢田纲吉回到自己的卧室是晚上十一点。他是从窗户翻进去的,因为这次外出的行程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他不喜欢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人跟着,不过为了维持彭格列首领的架子,只能常年如此。   卧室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沢田纲吉轻车熟路走到衣帽架前,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准备搭上去,脱到一半时,他被自己的超直感吓了一跳。   “Reborn!”他有些抱怨地回过头,看向床边的方向,“你为什么不开灯?”   “因为我想试试我的弟子在黑暗中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发现我,我生怕他在睡眠时被悄无声息的杀手割断脖子,到了那时候我在教育界的声名将荡然无存。”   床头灯被拉开了,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正在床边一把软椅上交叠双腿坐着的少年。他穿着西装,发型凌厉,脸颊边的鬓发卷曲,帽檐上的变色龙吐着舌头,这让他整体看上去有几分温馨,如果他不是世界第一杀手的话,倒可以去牛郎店给金主念睡前故事,会有人给他花钱开香槟的。   沢田纲吉把西装外套挂上了衣帽架,刚才他就是穿着这一身昂贵西装去街头餐馆吃了一顿拉面。他抱怨:“我不会被人随随便便割断脖子……我只是信任你而已。”   而且也不是谁都能进他的卧室。彭格列驻地森严,敌人连大门都进不了,更别说摸进他的卧室了。   沢田纲吉吐槽:“说到底,也只有你才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吧,啊,没错的话你是刚刚从美洲回来,居然就跑来伏击我了吗……真是太无聊了!”   “蠢纲。”   Reborn挑眉看着他的神态,冷不丁问:“和我说说,你在这趟奇妙的行程里,遇到了什么人?”   以他对这个弟子的了解,此刻他不该是这种状态。   普拉托、那不勒斯的事件几乎是前后脚发生,而在这之前,一个月前,美洲首先出了变故。Reborn不久前才处理完事务,匆匆赶回来。   可以说,这些接连爆开的事件就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它们甩在教父先生的脸上,火辣辣地告诉他:你别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别以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就改变这个世界。   Reborn知道,这些不痛不痒的耳光不会改变沢田纲吉本人的意志,但它们会影响他。他这个学生,性情里残留着软弱的部分,大多数时候这是优点,小部分时候,他却注定了要为此吃一些苦头。   Reborn不打算插手,他出现在这里,是带着恶劣的心态,准备欣赏学生犯蠢的模样。   没想到,蠢是一如既往的蠢,却没有真蠢得掉相。相反,他甚至看上去比Reborn动身前往美洲时状态更好了。   “你发现了啊,”沢田纲吉想起了自己今夜的经历,他觉得它足够美好,因此提起时语气颇为欢快,“我碰到了一个人,她开导了我。”   “随便一个人都能开导我们的教父先生?”   “啊——Reborn,别打趣我了。我没有说谎,我……我觉得她有点像。”   沢田纲吉犹豫了一下,才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我觉得她有点像梅尔。”   他经常想到她,是一种肆无忌惮的思念。然而,思念愈多,与之产生的畏惧也越发多。他不再常念她的名字,可能因为他发现再怎么念也不会再得到她的回应。   “哦,”Reborn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态,这神态多么熟悉……他挑了挑眉,杀手辛辣十足地点评,“你是想找个替身情人?”   “——Reborn!你在说什么呢!”沢田纲吉高声打断了他,教父先生显然有些恼火:“没有这样的事!我甚至没有见到她的脸,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们隔着一块木板说话,从始至终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是偶然从她那里得到了启发,得到了馈赠,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你不能这样说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士!”   “原来如此,”Reborn脸上闪过讶异:“那么,我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士致歉,我不该胡乱揣测。”   “可是,你为什么会和一个连脸都没有见过、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交心?阿纲,你的超直感想必还没有作废。这种不谨慎、过分随意的态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你的身上了。”   当局者迷,然而,身在局外,杀手先生敏锐地指出了整件事情里最不可思议的谬误。   在沢田纲吉迷茫的神情里,Reborn问:“你确定你没有见过她的脸吗?”   你确定见过她的脸吗?   你有意识到她可能是谁吗?   ——一个能够让你在陌生的街头,毫无防备地敞开了心扉,讲述了心事与烦恼的人。   她会是谁呢? 第16章 下雨:在下大暴雨   诚然,我们的教父先生性情柔软、随和、带着青年人的俏皮,但这些仅仅表现在他的亲朋友人面前。作为彭格列的首领,沢田纲吉在公众场所更多表现出来的是冷淡、疏离、威严与仁慈并重。他不想承认,但事实是“教父先生”已成为了沢田纲吉性格的一面,这让他格外注意场合,也许他会在工作繁多、心绪烦闷时短暂地到街头小店透一口气,但他绝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苦恼。   因为他的苦恼,传播出去就可能引发动荡。   哪怕是隔着木板、看不见对面的人也一样,他不会那么不知轻重。   ……   所以,让他倾诉情绪的,并不是那隔着一层木板、看不见对面的人的“保险”。   而是木板后面那个他看不见脸、不知名字,却情不自禁跟随着她的节奏对话下去的人。   后知后觉这一点,沢田纲吉心神俱震,他想起来对方离开的时候,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见她一见,事实上,若非不符合社交潜规则,他甚至想要直接走到她面前……可是她拒绝了他,所以,沢田纲吉只能坐在原位责备自己的唐突,他甚至努力压抑了自己,不让自己的眼睛去寻找那个离开了的人。   她离开之后,他感到一阵无来由的烦躁,这烦躁让他坐立难安。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她的话。这个人很活泼,很自我,对不对?他借此明晰了那因为时间磨损而变得有些模糊的过去的记忆,然后他对自己说这是馈赠,他应该满足了。   他就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此刻Reborn提醒他。   他才面色煞白地想到。   ——冥冥之中,或许他已错过了神明所赐予他的,最珍贵的暗示。   ·   下雨。   西西里有着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冬日潮湿,夏季干燥。昨日傍晚就开始酝酿的雨水,直到今天早晨才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水落在土地上,激发出尘土和细菌的气味。   梅尔驱车前往HR给的地址。   地图导航显示地址位于市中心,随着甲壳虫前进,周围疏密的建筑逐渐变得拥挤起来,设施与摆设肉眼可见更加崭新明亮。离目的还有一段距离,梅尔就看到了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即使周围有不少高楼,仍然不能掩盖其鹤立鸡群。   最后她发现导航就指向这栋大楼。   异能特务科你看看人家,看看人家啊!!!这才是真正的大公司啊!!!   市中心寸土寸金,没有免费停车场了,梅尔线上问HR:“公司附近哪里可以停车?”   HR:【你已经到了吗?我让人去接你。】   梅尔:【你不在公司吗?】   HR:【我还在结束上一段外勤工作,赶回来的路上。很遗憾不能马上见到你……总之,我会让其他HR去接引你的。】   咦…HR也要出外勤吗?   你们公司……哦不,我们公司的员工还挺全能的嚯。   梅尔根据指引在附近的停车场停了车,站在显眼的红棕色路牌下等待。连着几辆公共汽车在她面前驶了过去,都没有人在这一站下车,无聊的时候她抬头眯眼去看大厦楼体上的公司招牌。   “VONGOLA”,莫名有点眼熟。   也许她用过这个公司的产品也说不定。   “你好,是梅尔小姐吗?”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梅尔把注意力从公司招牌上移开,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方形脸,黑头发,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条纹西装,整个人文质彬彬,见梅尔点点头,便松了一口气。   “我是罗特·维,你今天的指引人,你称呼我罗特就好。原本预定了要带领你熟悉公司的…呃,人事经理暂时没有空,所以由我来代劳。”   罗特表现得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还磕巴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掩饰过去这丝异样,笑道:“我先带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大体情况吧。”   相关的信息梅尔已经听HR在线上说过一遍了,但文字信息总是不如亲眼所见更来得直观。梅尔点了点头,跟着罗特走进了大厦。   进入大厦时有特定的闸门限制行人出入。罗特走在前面,人脸识别后被自动放行。   梅尔跟在他的后面,正想说让他帮忙刷一下脸,就发现身前的闸门自动开了。   旁边的身份验证显示屏上冒出了几个红字,接着迅速消失了。   梅尔走过通道,感叹大公司效率就是高,连人脸录入都那么快!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呃,你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罗特心情复杂地说。   他保持镇定,努力忽略刚才在显示屏上一瞥而过的信息,开始向梅尔介绍公司的情况。   “彭格列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最初我们发家于本地西西里,但在多次转型之中,我们的经营项目逐渐增多,产业链覆盖的地区也逐渐扩大到全球。目前,我们主要经营科技产品的生产与销售,此外也涉足日用品、房地产、旅游业、传统农渔业等等……”   彭格列是黑/手/党组织,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黑/帮那一套讲义气、论血性的风格做派,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行不通了。   九代目Timoteo在位时,就有意将彭格列的一部分资产投入商业活动,及至十代目沢田纲吉上位,彭格列的商业帝国彻底铺展开来,如今哪怕在表世界,彭格列也是一个响当当的招牌。   罗特继续介绍下去。   “除了总裁先生以及董事会的人以外,公司下辖岚、雨、晴、雷、雾、云六大部门,六个部门分别负责了公司不同的事务。岚部门与雨部门常年负责外勤工作,晴部门则负责医疗和后勤,雷部门专注于科研开发,雾部门……雾部门的人直接听命于总裁,除此以外,云部门的人常年外驻在日本,因此你一般不会见到他们。”   梅尔听到这里,忍不住举手发问:“所以公司的部门,名字就叫做‘岚’‘雨’‘晴’之类的?”   有没有搞错,一般来说部门的名字不应该是根据负责的也许来命名的吗?比如说销售部门、运营部门、后勤部门什么的……这个不明所以的岚部门、雨部门、晴部门算怎么回事啊!   罗特:“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命名。我们的公司已经传承了两百年,这是…呃,传统。”   好吧,既然是传统,那就没办法了。   只要不是往产品里面放什么妙妙传家宝的传统,梅尔都尊重。   而且有一说一,这些部门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在冰冷的世界里,给了人一丝温暖的慰藉啊有没有!   她表现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罗特继续说下去,两人将整栋大楼逛了一遍,最后,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时,罗特道:   “梅尔小姐,鉴于你在面试里的优异表现,你可以选择你想要进入的部门,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在刚才的介绍里,你心仪哪一个部门呢?”   这也是梅尔和HR说好的。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职位,所以HR提议她来到之后再尝试哪个部门最适合她。   她想了想,问:“你是哪个部门的,罗特?”   “我是雨部门的人员,”罗特说,“因此,我也会推荐你进入雨部门。我们的经理人很年轻,也很好说话,我想你一定会在这里工作愉快。”   梅尔又问:“HR……哦,就是刚才说的经理,他是哪个部门的?”   罗特露出了奇异的神情,他用一种过分恭敬的语气说:“雨…他当然是我们雨部门的。”   梅尔对HR有好感加成,她觉得可以去雨部门体验一下。   “…从…到了……”   “对……巴勒莫…已经…”   却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语速飞快的话语声传了过来。   梅尔听到了一道脚步声。   她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只见在长长的走廊尽头,交错的十字廊道中,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是匆匆一眼。   好像是梅尔的错觉。   可是,可是!银发,绿眸,穿得人模狗样——梅尔的DNA动了!   “狱寺隼人!”她怒目圆睁,大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气中炸响,像沉闷雨天里的惊雷。   “……”那个已经消失在墙角后的身影,默不作声地后退几步,又转了回来。   男人手里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和对面的人对话。不过,在看到梅尔之后,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碧绿色的眸子瞪着她,然后他对着另一头说了句什么,挂断电话,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过来。   没有看错,此人正是狱寺隼人!   梅尔大震惊。   可恶,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跨国集团彭格列的内部大楼吗?刚才罗特也说了,只有公司的人才能进到这里来。难道……难道……   一个猜想在梅尔的脑海中缓缓成型,在这瞬间,她顿悟了一切。   原来如此,狱寺隼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专业偷车贼啊!一个偷车贼至于惹到黑/帮老大吗?当然不至于,他之所以和对方有仇,是因为他其实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为了生计,又偷车又卖给黑/帮老大臭鼬屁股皮做的毯子……而此刻他出现在这里,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一定又是被生活逼迫到了这里。   如果换一个人如此,梅尔都不会谴责,而会尊重和祝福对方。可是,狱寺隼人。不行!   梅尔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样体面的工作,即将入职跨国企业赢得美好生活走上人生巅峰,现在横空杀出狱寺隼人,她的人生还有希望吗?!   梅尔痛心疾首,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你你你你…你居然出卖了自己的尊严!”   和前夜被追杀时染上一分狼狈不同,此刻的狱寺隼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银发打理得柔软顺滑,碧绿色的眸子看上去神采奕奕,就连纽扣上的扣子都在闪闪发光。   ——穿那么花枝招展出现在这里,绝对是抛下尊严来当小白脸了绝对是的啊!   可恶……梅尔心中涌出一丝后悔,早知道,就真的把他的号码投到GAYGAY狂欢小网站上了……   她惊天霹雳的一声,声音并不算大,但足够在场的人特指罗特都听得清楚。   狱寺隼人当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了。   听到下属的汇报时也毫无波动的俊逸的脸庞,在看到她的瞬间缓缓扭曲了五官,狰狞如同恶鬼:“你这女人……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第17章 我真的要哭了:哈哈,开玩笑的   大厦外风雨飘摇。   走廊里电闪雷鸣!   梅尔与狱寺隼人对视一眼,这瞬间,陨石撞上了地球,恐龙灭绝了,人类起源了,世界毁灭了——他们两个冲向对方,然后同时闪电出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混蛋这可是我工作的地方我还要在这里发光发热走上人生巅峰你就算想要当小白脸也去别的地方行不行让别人知道我认识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绝对是你吧一定只有你混蛋女人敢把我的号码放到那种网站上我看你是真的想死了!!!”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白脸!”   “你这个不分是非的蠢女人!”   双方大打出手,火石电光间交战数十,梅尔不用异能力,狱寺隼人也不用炸弹,两人纯凭体术进行生死决斗,因水平相当,最后只能放弃掐死对方的想法,梅尔面目狰狞,揪着狱寺隼人的衣领疯狂摇晃:“可恶,混蛋你快给我发誓,发誓!发誓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啊Kuso!!!!”   在公司有人脉这种事情只需要叔叔是高层就可以了认识的人是小白脸什么的不要啊!!!   狱寺隼人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得不动如山,衣领被她扯得东摇西摆,她喊得惊天动地。   这家伙一发起疯来就肆无忌惮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而且他居然还跟着她一起发疯,真是神经出了问题。   狱寺隼人咬牙切齿地卡住她的手腕,结果被她弯曲手指挠手背。他只好换了个姿势,两个人顺势十指相扣。   ——然后开始顶牛比力气!   梅尔感受着对方毫不相让的力气,甚至自己隐隐被压了一头,这回真的痛心了:“你的力气那么大,哪怕去搬砖也能赚到钱。你你你…你何至于沦落至此?”   狱寺隼人冷笑:“沦落什么?”   “沦落成出卖尊严的小白脸!我真是看错你了,”梅尔险些滴下眼泪,原来她国中时期就是在和这样软弱的家伙暗中比拼,这让她为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她吸了吸鼻子,“总之!你去别的地方当小白脸好不好,哪里都行,别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会很痛心的。”   梅尔真的不想被别人提起的时候,代词是“那个被某某包养的小白脸某某认识的老朋友”。   然后慢慢地代词或许还会演变成“那个朋友是被包养的小白脸的某某某”“可能也是吃软饭小白脸”“赘婿…”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梅尔就两眼一黑。   她的脸虽然很厚,但也同样很值钱啊!!   狱寺隼人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哦,这家伙又开始莫名其妙想那些脑内剧场……真的,为什么十年过去了,这个人一点变化都没有啊?他自己也是,随着她胡闹,难道他也毫无长进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狱寺努力平静下来,心平气和地问:“你想我怎么消失在你的眼前?”   梅尔腼腆地看了看他,指指他身后的玻璃窗:“何不从此处离开最为快捷方便。”   “……”   狱寺隼人拖着她一块过去,用力推开窗,哗——十四楼的高层风灌进他们衣领子里,倒映在窗玻璃里狱寺的脸平静又狰狞:“不如我们同归于尽。”   “可以,You jump I jump!”梅尔用悲壮的语气说,“你先跳!”   “同意,”狱寺隼人干脆利落地说,然后两人同时爬上了窗台,在宽敞的天台上你推我我推你。   “跳啊你怎么不跳了?”   “你先跳。”   “你先跳!”   “你到底跳不跳!”   “……”   “……两位,不如先下来吧,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跳了。”   身后传来罗特的声音,刚才他就在旁边不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装聋作哑看完了全程,现在他不得不出声了,因为以冷酷闻名的岚守大人看上去真有与公司新员工同归于尽的架势,罗特老实的方形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啊。我还能活过明天吗。雨守大人我真的是你的心腹吗,还是说我哪里惹您不满,这才让我卷进了这场再诡异不过的幻境里……   梅尔听到罗特的声音,才反应过来HR派来的指引人还在旁边。都怪狱寺隼人,这王八蛋让她失去理智!   她松开了拽着狱寺隼人领带的手指,轻松跳了下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假装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个人若无其事地问罗特:“那个,虽然还没有正式入职,但我可以举报吗?”   “……”罗特,“你想举报什么?”   “举报他,他穿那么花枝招展进来绝对是为了勾引某个高层!权色交易!这是权色交易啊!这家伙仗着自己的脸最爱干这种事情了,”梅尔满脸正气地指狱寺隼人,“快,严查你们的高层,如果高层很难搞就去找她的敌人,我们齐心协力斗倒Boss把这个家伙逐出公司!维护公司的利益!绝不让公司有一丝一毫的损失!”   一边说着她一边露出悲壮的神色,举臂高呼,看上去一派正义凛然。   罗特呆呆地看着她。   他觉得可能自己早上被太阳晒,然后被雨浇,最后水进了脑子里,所以现在、暂时、他的脑子不大清楚了。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东西啊。   “罗特,你怎么不说话?”梅尔疑惑地问。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罗特用梦游一样的语气道,“你刚才说,高层……勾引……谁?”   “反了。他勾引高层,”梅尔帮忙复读。   罗特不说话了,他两眼发直,好像一台进了水的机器,彻底失灵了。   梅尔正感觉纳闷,在他面前挥手捞魂,就听到狱寺隼人也从窗台跳了下来,这个人抱着手臂,故意慢悠悠地说。   “别问了。”   “我就是公司的高层。”   “我自己勾引我自己?”   “蠢女人,你的脑子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   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失意的灵魂。   梅尔擦拭眼眶里并不存在的眼泪,仰躺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嘴里不停地念叨:“哦耶稣撒旦佛祖菩萨上帝啊,说好的同学会装*剧情不应该是我的吗为什么我还没有功成名就老同学就开上了路虎这样下去十年后同学会里我只能黯淡无光躲在角落里喝着闷酒听着他被所有人奉承怎么会这样我的人生还…有……救………吗………………”   万万没想到,十年后的狱寺隼人,居然不是招摇撞骗的诈骗犯,而已经成为了跨国集团独立部门的主管经理。   也就是说。   即将入职成为小虾米的梅尔。   再一次狠狠输给了他。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还没有结束吗?   人生是一直那么痛苦吗?   还是说只是十四岁、二十四岁如此?   得知真相后,梅尔深受打击,被罗特带到会客室之后就持续性躺尸。此时此刻她甚至开始思考起要不要重新找一份工作……等等,越想越觉得应该马上跑是怎么回事?   不然等狱寺隼人利用职务之便直接把她开除,到了那个时候她的脸不就真的丢光了吗!   为挽救名声,梅尔火急火燎摸出手机,正要搜索辞呈如何写,就发现不久前HR给她发来了消息。   HR:【我快要回到巴勒莫了。罗特怎么样?他这人办事很周到,希望他不会有哪里让你不高兴。】   梅尔:【他人挺好的,不过我可能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HR:【为什么?】   梅尔:【说来话长,你认识狱寺隼人吗?我听罗特说你是雨部门的人,那你肯定认识他吧。】   HR:【认识。我们算是同事。】   梅尔一看到这里,心已凉了半截,看来离开公司是势在必行了,可恶,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公司,难道她又要回去和招聘平台上的HR斗智斗勇吗?   想到这里,梅尔抹了一把辛酸泪:【好吧,不瞒你说,我与此獠有仇。而且是那种无法调解的的仇恨。我入职之后这个小心眼的混蛋绝对会报复我的,绝对!】   HR:【你很在意他吗?】   梅尔:【呕呕呕,你用词不恰当,我呕呕呕。】   HR:【好的,我明白了,我道歉,我收回这句话,你一点也不在意他:)】   梅尔:【不错,我一点也不在意他。唉,可他却非要来和我作对!不久前我和他打了一架,不分胜负,刚才他出去了,他绝对是去摇人了!等会我就会被摔杯为号五十刀斧手一拥而上我砍成肉酱……】   HR:【哈哈哈哈哈,说法好夸张啊!】   梅尔:【一点也不夸张,这就是事实,也许你会觉得这很血腥,但我完全了解那家伙,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HR:【诶。你居然是这样了解狱寺吗?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笑起来还是露出吃醋的表情。】   梅尔:【我想想……果然你还是哭出来吧。因为公司将会失去我这样一个人才,这绝对是重大的损失。】   HR:【我真的要哭了。】   HR:【哈哈,开玩笑的。】   HR:【所以,你是因为这个不想留下来了吗?】 第18章 果然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我站在哪一边呢……?   梅尔:【是的,我想你们两个是一个公司的,肯定站在一起,而且你们手下无数,到时候我一个人孤立无援,被职场霸凌怎么办!就算我一个能打五十个,一百个刀斧手也太强人所难了。】   梅尔:【我要辞职,辞职!哦我好像还没有正式入职,总之我要辞职。】   HR:【让我想一想……我明白了,所以,你是认为我会和狱寺站在一边吗?】   梅尔:【你俩不本来就是一伙的吗。】   一边是相处时间长久的同司同事,一边是无足轻重甚至还没有正式入职的员工,梅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会站在哪一边。   结局已经注定,在此之前必须快马加鞭,免得被捷足先登。梅尔上网络查找辞呈例稿,看得囫囵后忧郁地落笔:再见了大家,再见了公司,虽然我什么错都没有,但是遭到奸人暗害,我只能离开这个舞台了。不必为我的离去感到惋惜,虽然从此夜空失去了月亮,世界失去了……   她写得正欢,那一直沉默着的HR却突然弹了一个窗口出来。   嗯?   是个视频申请。   手机嗡嗡震动,梅尔下意识点了接通,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温和的陌生人,然后这个陌生人用诚恳的话来挽留她这个公司的未来骨干。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面孔。   黑色的短发,富有亚裔特征的面孔,琥珀色的眼睛像山石一样沉稳,又带着本为水质的剔透与明亮。青年含笑看着她,似乎在欣赏她呆掉的表情。   “……山本?”梅尔下意识喊。   “是阿武,”他纠正。   等等,不要用这种“不是假发是桂”的语气乱入啊!严肃点!   梅尔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真的。她大喊:“怎么是你!”   这个人震惊的样子像只傻掉了的猫头鹰。   山本在视频的另一头笑了起来:“因为我很想再见到梅尔啊。可是,之后你并没有和我联系。我很失落,为此,我只好想了新的办法。”   梅尔听完他的话,想起了那张随风而逝的纸条,咳咳,好像这是她的错。   可是转念一想,她都没有把他的联系放到奇怪小网站上去,这还不够仁至义尽吗?反驳的要不要看看隔壁狱寺隼人的待遇?   她哼哼了两声:“我又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只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啧!总之这件事我们一笔勾销!喂,阿武,你同不同意?”   “同意,”他眼也不眨地点头,好像她说什么都会点头。   呵呵……终于上当了吧!梅尔果断换了嘴脸,狠狠拍桌:“那么进入下一个议程。阿武,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是在玩什么神秘长腿HR副本吗?给我如实交代,说!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山本武对此倒是很坦然:“因为很好玩啊!我想看到梅尔发现HR先生是我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   梅尔环顾四周:“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不隐瞒了?我没有看到你。”   想要达成那种效果的话应该下一秒出现在她面前才对吧。   “因为你刚才说我会站在狱寺那边……我需要反驳这句话。可是只隔着文字和你交流,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对不对?”   “所以,我只能这样出现,然后告诉你。”   屏幕上的青年嘴角嗪着笑意,他望向镜头外的梅尔,轻松地说:“比起狱寺,我当然还是站在你的那一边。从前到现在,都是一样的,对不对?”   ·   那不勒斯的变故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狱寺隼人一夜未眠,在后半夜时联系上了下属,和梅尔吃完早餐后,他再次回到了布鲁梅尔的据地处理事务。   殓埋尸体,为不幸殉职的下属安排葬礼,分出人手去看顾乔治·迪斯雷利的妻女,收编失去首领后如一盘散沙的布鲁梅尔,收拾混乱狼藉的公屋,追查经过港口运输向外地的毒/品具体渠道……一桩又一桩的事务完成,也才过去半天时间。   “笃笃。”   “进来。”   门被轻轻退开了,巴利·班克罗夫特走了进来,乔治·迪斯雷利死后,巴利取代了他的位置。这个脸色紧绷的中年男人性格古板,做事一丝不苟,他习惯了上司的冷淡,因此在得到示意后流利地报出狱寺隼人想要听到的信息。   “定位系统正在进行追踪,截止十分钟前我最后一次确认,那辆车已经出了那不勒斯。”   “继续追踪。”   “是。”   巴利又汇报了一些其他事务,狱寺隼人点点头,吩咐道:“安排明天的飞机,我要回西西里。”   那不勒斯的事变是突发的,狱寺隼人只是被迫留下。而在他原定的行程里,明天晚上他有一个晚会要参加。既然那不勒斯的事已经结束,那么他没有必要推掉这个晚会。   巴利领命而去,门再次被轻轻关上了。   这时,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只通体黄色、头背处有圆形斑点的猫如同液体一般钻了进来。它刚刚高速跑过漫长的道路回来,而这条路在去的时候,它是睡在喜欢的人腿上——这事实让它很是沮丧。   它表现得无精打采,血红的眼瞳瞧着没什么兴致,狱寺隼人朝它招了招手,它懒洋洋地迈过去,狱寺隼人问它乱跑去哪里了?   狱寺隼人会放自己的匣兵器瓜出来自由活动。诚然,这消耗了他的火焰,但瓜对他而言并不只是武器,而且它也明显有着超越武器的灵性,他不忍看它长久寂寞地待在匣子里。   因此,瓜是常年在外活动的。它活动的范围一般保持在狱寺隼人方圆二十里内,如果主人受到威胁,它会第一时间出现,而确认他不需要它的帮助,它就会到处溜达。   狱寺隼人摸了摸瓜的脑袋,暖烘烘的,比平时还要温暖些。他猜它去了有太阳的地方,阳光赋予了它更强烈的温度。   “你不该乱跑的,”他对它说,“你本来可以见见她,认识她。她一定会喜欢你。”   狱寺隼人获得匣兵器是国中时期,但稳定召唤出瓜来是在十五岁以后。他很遗憾这一点,因为匣兵器是动物形态,并不会像普通动物一样怕生。梅尔抱怨过没有动物愿意接近她,他本来想过了的,如果以后要养宠物,养瓜就好——可最后,她没见过它。   瓜无精打采,对狱寺的话应付得很敷衍。他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   新的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   一目了然是她。   ……   粗俗的女人、愚蠢的女人、发了疯的女人。   ……   她气人的本事与日俱增。   狱寺隼人又好气又好笑地打出一串省略号,自顾自地问瓜:“果然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   他一遍又一遍地顺着猫咪的软毛,今天的瓜身上洋溢着与往日不同的温暖气息,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更多的接触。晒太阳会造成这样的影响吗?也许吧,他抚摸着它,片刻后手机上传来了新的短讯,果然,在他打出长串的省略号之后,她发过来一个嘲讽十足的古早表情包,以为胜利。   梅尔:【:D】   他看着这个简略的符号,觉得自己被气笑了。   而在瓜的眼里,它的主人笑得懒洋洋。大概狱寺隼人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他的这个笑里所带着的明亮的部分,简直就像是被太阳照过了一样。   ·   狱寺隼人赶回西西里,首先去见了沢田纲吉。   “布鲁梅尔的人已经全部处理了,”他不屑地说,“至于下一任首领他们怎么选,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沢田纲吉对他的能力很是信任:“既然如此,就都按隼人你说的去办。对了,我记得今天晚上你还有一个晚会要去参加?没有问题吗,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就取消这次出席吧。法科尔的晚会邀请也太过频繁了。”   狱寺隼人摇头:“没有必要取消的,十代目!我现在的状态很好。”   “我觉得也是呢,”沢田纲吉笑着说,“隼人,你看上去很精神的样子,那么今晚就好好享受晚会吧。”   “Boss,艾萨德家族的首领在等待着您的接见。”   两人正说着话,托兰·曼克尼斯的声音传了过来。托兰是沢田纲吉的秘书,负责处理首领先生的行程安排。   艾萨德家族是罗马的老牌黑/手/党,行事风格冷硬残暴,不过,它在三年前换了一位新首领,这个人能力不如何,却有一颗敏感又软弱的心脏。   沢田纲吉想起来这桩行程,只好停下交谈,歉意地对狱寺隼人笑了笑。   这段时间事件频发,一些心怀鬼胎的家族如何想的暂且不论,那些老老实实依附在彭格列左右的小家族却是吓得不清,为此,他们来到教父先生面前,再三亲吻他的手指,以此表达自己的忠诚与敬仰。   沢田纲吉并不喜欢应付他们。对他而言,这种工作就像是国中时期的作业,他一点儿也不想做,可是,“合格的首领必须精通外交能力,给下属家族以信心同样是你的工作之一,”Reborn如此说着,拿枪顶着他的脑袋,沢田纲吉只能欲哭无泪地接受了事实。   最初是被赶鸭子上架,到了后来,沢田纲吉也认识到了这种形式工作的重要性与必要性。于是,和狱寺隼人没聊上多久,他就只能遗憾地离开,去见艾萨德的首领。   “我先走了,隼人。或许今晚回来,你可以再和我说一些在那不勒斯经历的有趣的事。”   相识超过十年,沢田纲吉对狱寺隼人的了解已经很深。他这位优秀的左右手,在他面前笑容洋溢,对待其他人却总是冷若冰霜或者臭脸相迎,但刚才,沢田纲吉从他的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丝明亮的情绪。   他一定是在这场行程中汲取到了有趣的因子,否则他不会是这样的神态。   狱寺隼人对自己被看穿了的事毫不奇怪,十代目就是十代目啊!能做到这一点是正常的!他毫不犹豫点头说好,片刻之后却有了些微的踟蹰。   沢田纲吉已走到了门边,见他有些沉默,用最后的时间微微挑眉,讶异地看着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所说的事情,”半晌,狱寺隼人吞咽下了那准备说出的一切,而这纯粹出于他的私心,如此,他流露出一丝愧色,“十代目您听了也会觉得高兴的。”   “……那么,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了。”   异样的情绪在心头滋生,无法感知它代表着什么,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眩晕,是超直感在发挥作用吗?沢田纲吉深深地看了一眼友人,按捺住请求他现在就说出来的心情,生怕自己反悔,他加快步伐,逃跑一样离开了。 第19章 冰冷的世界里:决定做一个卧底   在廊道中穿行,狱寺隼人听着手机另一头的汇报。   “已经确定,那辆车从那不勒斯出发,没有走高速公路,而是选择了不需要过路费的国道,一路曲折抵达了西西里。”   “西西里?”狱寺隼人有些意外地问。   “是的,现在信号源停在了巴勒莫,我们正在定位具体的地址……准确应该是在……”   “——狱寺隼人!”   从十字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道声音。   耳边的、耳外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音节冲撞,几乎让人分不清说话的人的音色和发音。然而,狱寺隼人沉默片刻,他缓缓后退,转过眼珠。   只见在平时见惯了的、空荡荡没有吸引力的长走廊尽头,此时站了一个人。   她有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珠,不算特别精致漂亮的脸。她穿着方领浅蓝纹衬衫,黑色的工装裤有四个口袋,其中两个被她装得鼓鼓囊囊。整体看下来,不管是五官还是穿着打扮,这个人都蛮普通——可她脸上露出了生动的表情,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大喊:“你居然出卖了自己的尊严!”   她横眉怒目,整张脸洋溢着生动的气势,好像这些东西不知何时廉价得烂大街。她冲了过来,狱寺隼人听到了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不,他怎么会为了这样廉价的东西心动呢。他说服自己这是怒火,然后反唇相讥:“你这女人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吧!”   “你什么时候能有一点自知之明?”   “我从生下来开始就知道我的使命是消灭邪恶的你——”   “……”   他们打了起来。打得惊天动地,乱七八糟。其实他内心觉得幼稚。真的,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为什么还要像十四岁一样,和她打这种小学鸡互啄一样的架?他应该镇定一些的!他应该……   “你怎么不跳?”   “你怎么不跳!”   窗台的风呼啦啦乱叫。   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自觉清醒。   他抓着她的衣领,她同样如此,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他喉咙发紧,为了不被看出这一点,他只能用更大的声音虚张声势。   两个人酣畅淋漓地斗嘴,有一瞬间狱寺隼人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这样的瞬间,在遇到她之后出现了好几次。回到过去——从前的狱寺隼人就是这样的,脾气易点易爆,尤其在她面前,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吵架。   只不过后来国中毕业了,她不知所踪,狱寺隼人也开始接触彭格列的事务,从此他开始收敛自己的性情,暴躁的脾气也收敛起来变得少见,下属和外界给他的评价都是“冷静”“冷酷”,大概没有人想到吧。   狱寺隼人年少时居然是这样的性情。   他俩真的差点就从窗台跳下去了。这种事不是没有干过,疯子做派,对吗?从前狱寺隼人就是疯子,最主要的是梅尔是。   他不承认。不过,狱寺隼人确实沉浸在这短暂的疯子时间里,以至于罗特突然出现的时候,他看他的目光都变得不悦。   接收到他的视线的罗特冷汗直冒。   不明情况的傻女人还在活蹦乱跳,像条傻鱼。   他抱着手臂,那股子不愉快慢慢压了下去。他好整以暇地告诉她真相,然后欣赏她崩掉的表情。   他知道她最最最最最执着的事情就是和他比拼,为此愿意付出所有代价。   果不其然。   “这不对,”半晌,梅尔摇摇头,推开了他,推开了罗特,推开了一切艰难险阻,拖着痛苦的脚步离开,走得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这不对啊!!!”   她飙泪栽进沙发里,一动不动,像只被晒干了的咸鱼。   狱寺隼人跟在她后面一路,没忍住笑了出来。   “岚守大人……”一旁的罗特小心地看着他,“雨守大人嘱咐我将梅尔小姐请到他的会客室休息。”   而这里是岚守专属的会客室。   狱寺隼人漫不经心看了罗特一眼:“我会和山本亲自去说。你走就行了,她的事我会负责。”   罗特沉默片刻,行礼之后离开了。   很显然,这不是他的等级能够掺和的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仅是通知山本武罢了。   ·   仅用了0.01秒,梅尔接受了老同学山本武成为跨国集团员工事业有成意气风发人生赢家的事实!   因为国中时期山本武就已经是个很耀眼的人了。除却和梅尔混在一起的病友身份,他还是他们所就读的并盛中学的棒球部主将,没记错的话,毕业那年,山本武带着棒球部在全国中学校軟式野球大会里取得了冠军,捧回来的奖杯不出所料现在应该还摆在中学的荣誉室里。   就算他不成为跨国集团高管,梅尔相信自己也会在新闻时讯上看到他取得棒球冠军的消息。   而现在看来,反而呢,恰恰如此啊,山本是为了工作而离开了棒球啊!   怪不得当时梅尔问他的职业的时候他笑而不答,也许是怕梅尔指责他这一点吧。   其实根本不会的!人总有不得已嘛。梅尔从来不鄙视任何一个认真生活的好小伙子。   如今看山本没有一丝勉强的模样,梅尔更是决定善解人意地将这一点吞进肚子里闭口不提。她的注意力转向对方说的话。   “所以神秘长腿HR先生提前出现,是怕我觉得你不站在我这一边啰?”   “当然。我很在乎这一点。梅尔,我们总是站在一起的,不是吗?”   屏幕上的男人笑容温润,语气却很肯定。   不错,确实如此。   国中时期,梅尔日常和狱寺隼人自由搏击,每每至此山本武都会加入她的战队两人一同围殴银发混蛋,而为了战力平衡沢田纲吉被迫归入狱寺隼人的一边,硬着头皮挨打并劝架:“别打了别打了,藤本来了,山田来了……风纪委员长来了!!!”   藤本是他们的班主任,山田是年级主任,风纪委员长是并盛の凶兽。三者的威慑力逐步递加,一般藤本出现的时候他们就会收手,打得再凶一点的时候山田会在第二天通报批评他们的名字,至于到了第三次序……   乱斗四人将演化出超绝默契,那个捞起散落的外套这个捡起飞走的书包,动作迅速整齐后面有狗在追,众人有志一同地奔逃,最后不出所料逃不过命运的捉弄,被浮萍拐狠狠摩擦。   多年过去,殴打狱寺隼人的手感仍然清晰,沢田纲吉崩溃的喊叫也是盖过了夏天的蝉鸣,和山本武并肩狂奔的感觉更是让人着迷!   看着视频里的人,梅尔心生并肩作战之感,她感动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山本武问她“梅尔还想离开吗”时毅然决然地摇头。   难道她要离开这个冰冷的集团,任由山本武一个人对付狱寺隼人吗?   呵呵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进入了同一个集团,但想也知道,没有她在,这些年山本武一个人对抗狱寺隼人,一定过得很是艰难吧!   “不,”她坚定地说,“放心吧,我会留下来的!话说有什么工作可以给我做?”   “唔,梅尔想做什么工作?”   “我想进入岚部,”梅尔狠狠搓手,“无间道,间谍特工007,打倒敌人就要先从他的内部入手……”   山本哑然失笑:“梅尔是为了谁留下来的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你了。”   “诶—可是我只听到了和狱寺相关的事情——”   “我是为了你留下来和我要打倒他一点儿也不冲突!”梅尔摩拳擦掌,“我一定一定一定要让他承认,我才是人设最炫酷的那个,他这个天生的白毛绿瞳不过是占了血统的便宜,只要我又争又抢就没有人能够赢得过我!!!”   她越说越激动,此等番位之争,唯有当事人才知其重要程度,说着说着,她眼里冒出了熊熊烈火。   “……”   山本凝视着镜头里的她,有些遗憾,却又明白必然如此:这样热烈漂亮的情绪,仿佛是注定要给狱寺隼人的。   不过,没关系。他同样得到了她独一无二的情绪,不是吗?   他们都从她身上得到了一部分,然后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更多。可梅尔注定不是一个能够被独有——或者说掩藏——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词语去形容她——总而言之,能够得到她的一些眼神、一些笑、一些轻松的话语,就已经是莫大的礼物啦。   他得学会知足。   因为,如果不知足的话,会被她弄疯的。   “梅尔先好好想想吧?”最后,他这样说,“等我回去之后,我们见了面,再讨论你的工作事宜。”   梅尔若有所思:“山本你打官腔的样子好陌生。”   山本武:“说了是‘阿武’。”   梅尔:“其实是‘桂’哦。”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再见啰,阿武,我至少会等到你回来,”梅尔轻松地说。   然后她挂断了视频电话。 第20章 无良的生意:脸蛋红扑扑   狱寺隼人和山本武联络。   相比起年少时期日日见面,连假期都相约出行,二十四岁,两人的见面频次少了很多。岚部与雨部都是负责彭格列对外事宜的部门,二人分为管理人,日常出行在外,行程忙碌,除非刻意,否则见面就只能靠运气。   狱寺隼人上一次和山本武联络,还是十天前。岚雨两部有一桩事务牵扯到一处,需要两人共同拿定主意才行。他们处理完事务之后闲聊了两句,挂断了通讯,之后再一次联系对方,就是今天。   “你是什么时候遇见她的?”   “就在前两天。很幸运对不对?我本来把普拉托的任务当成无聊的消遣,却很偶然遇见了她。”   相比起同伴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语气,山本武回答得很轻松,他先是粗略说了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接着凌厉地反问:“你呢,狱寺,你又是怎么遇见她的?”   他表现出坦诚,作为交换,狱寺隼人必须同样和他说明自己的经历,于是他说了。   然后他们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因为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有很多时候,狱寺隼人觉得时间能够改变所有人,就比如他、就比如说山本武,因为它确确实实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印记。让狱寺隼人更冷漠、让山本武更冷酷……但此时,这个自认为已足够成熟的男人发现,时间仅仅把他们觉得无关紧要、或者说,不算重要的东西磨走了——如此造成的结果是,那不能被磨平的反而更加熠熠生辉。   它闪耀在对方的眼睛里。   瞧瞧,简直碍眼得令人生厌。   狱寺隼人厌烦地说:“你真恶心。”   山本武耸肩,然后哈哈大笑:“彼此彼此。狱寺,你不是和我一样的吗?”   你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你可没有资格谴责我。……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谴责对方。因为谴责对方,就是在谴责自己。   “我还需要一天时间才能赶回巴勒莫,在此之前请你照看好她,无论如何不要把她气走。”   山本武客气地说,赶在狱寺隼人发脾气之前,他眼疾手快挂断了通话。   狱寺隼人果然大怒。   他怒气冲冲地结束通讯,走出办公室,正好撞到了从对面会客室里振作精神走出来的梅尔。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算了,今天已经打了一架了,休战!梅尔高举双手在头顶上画叉,狱寺隼人心平气和:“要进来喝杯茶吗?”   梅尔不屑:“我只喝纯正意式谢谢。”   狱寺隼人:“……别给她加糖,一颗都不要。”   ·   好苦。   偷偷把暑假作业中间的页数撕掉被藤本发现后罚抄的时候都没有那么苦,深夜在教学楼装神弄鬼尝试制造新的校园传说却被散步的风纪委员长抓住追杀的时候都没有那么苦,在章鱼小丸子摊上兢兢业业打了一晚上的工收摊时却把摊子弄翻了所有工资不得不都赔给老板时都没有那么苦,那么苦,那么苦……   纯正意式怎么那么苦!   梅尔砰地把咖啡放下,怒道:“小贼!你是不是怀恨在心,偷偷往里面加料了!”   狱寺隼人看了她一眼,从旁边的方糖罐里捡出两块方糖扔进咖啡,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来这是解药,”梅尔喝了一口,勉强满意,“看在你识相的份上饶你一命。”   狱寺隼人面无表情:“我是不是要说‘谢主隆恩’?”   梅尔:“不说的话就治你大不敬之罪把你打入冷宫。”   狱寺隼人:“谢谢。”   梅尔:“客气。”   虽然狱寺隼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话十分不中听,不过梅尔还是忍耐下来。这里有两个原因,其一如果因为每一句不敬的话都殴打对方,那么梅尔的拳头将会没有一刻停歇,既然如此就要抓大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二,梅尔马上就要在彭格列任职了,她忍她忍她忍……先找个话题缓解一下气氛好了,梅尔打量狱寺隼人上下,和颜悦色地寒暄:“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等会是要去哪里?”   狱寺隼人:“晚会。”   梅尔:“晚会?”   她重复了一遍,再一次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原来如此,打扮得花枝招展孔雀开屏,这家伙是要去参加什么晚会啊!原来真的不是来当小白脸的……   “我缺一个女伴。你想去参加吗?”   就在梅尔头脑风暴之时,狱寺隼人淡淡地出声了。梅尔看过去,他的手臂搭在沙发上,眼睛转过去,没有看她,所谓的邀请的语气里几乎听不出来情绪,平平的一片,就像他是没有话题了、随口那么一说而已。   晚会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啊!但是直接拒绝吗?那不就错过送上门的好机会了,梅尔扬起下巴哼笑:“你求我的话我就去啰。”   出乎她的意料,银发青年没有勃然大怒说谁会求你你想得美给我去死!相反,他顿了顿,用平淡的语气说:“求你了。”   那双碧绿的眼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几分戏谑,好想在问她敢不敢应战。   ……这是挑衅吧。   绝对是挑衅啊!   不敢的话岂不是成胆小鬼了吗!   梅尔霍然拍桌:“去!我当然去!”   ·   梅尔参加过各种晚会。   其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异能特务科的年终晚会,大领导大手一挥搞了一个抽奖活动,梅尔兴致勃勃参加,给自己抽出一个“假期有偿加班一天”的三等奖。   梅尔大惊失色,连忙问负责人是不是搞错了。不应该是“年假多一天”吗,怎么反过来了!   负责人说没有搞错。   梅尔:“那二等奖是什么?”   负责人:“假期有偿加班三天。顺便一等奖是假期有偿加班一个星期。最后最顺便的顺便,这个是领导设立的奖品,理由是大家平时也是无偿加班,还不如给大家算加班费。”   梅尔面如菜色,偷偷把抽到的奖品又塞回了箱子里,感恩世界她是一个废物文职,从来没有加过班,也不可能加班。加班文化去死!   总而言之,因为阴影过于深刻,提到晚会,梅尔的第一印象就是呕呕呕。但狱寺隼人都挑衅她了,难道她会认输吗!梅尔当即狠狠答应下来,并决心给这人一点教训瞧瞧。   她插着兜,跟在狱寺隼人后面走出门,被提醒需要换一身衣服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换什么衣服?”   “你要穿着你的工装裤去晚会吗。”   梅尔:“想起来了,樱桃不吃就会烂。”   说完她从工装裤鼓鼓囊囊的两个口袋里掏出两把樱桃,谢天谢地没有挤坏,她倒了一捧给狱寺隼人,催他:“快吃,别真的烂了。”   “……你往口袋里塞樱桃干什么?”   “桃子太大,顶多塞两个进去。而且我不喜欢吃桃子。”   “不是问你这个……算了。”   狱寺隼人心情怪异地吃樱桃,然后想起来没错,这人确实那么个臭毛病,爱摘路边的果子吃。国中时期有几次她迟到就是为了摘公园里的梅子,被班主任训的时候此獠还振振有辞:“当然是早上摘才行啊,灵性之果在早晨时吸收精华是为大补我怎么可能错过哎哟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她垂头丧气出去罚站,过了一会儿,狱寺隼人桌子上多了个果子,啪地砸过来,在洁白的书页上砸出一点野土。他猛地抬头看过去,罪魁祸首站在玻璃窗后面,背着光冲他龇牙一笑,算作挑衅,接着她开始朝其他人分发自己的战利品,直到再被藤本抓住为止。   狱寺隼人还记得,那次的梅子很酸,现在的樱桃反而是甜的。不过,看到她把自己酸了个龇牙咧嘴。就知道他不过是侥幸,而她挑果子的眼力十年如一日的烂。   吃完之后,梅尔再次被提醒换一身衣服。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换衣服?”异能特务科的晚会根本不需要换衣服。大家穿着奇装异服济济一堂,多么和谐的画面。   “你想穿这一身去晚会?”狱寺隼人讥讽,“我还以为你要去种田。”   梅尔牙痒痒:“你这副嘴脸让人好想把你种进田里。”   “过奖,”狱寺隼人尖酸刻薄地告诉她,“把我种进田里之前,麻烦你把衣服换好。哪怕是这副嘴脸,我本人也不想丢脸。”   ·   梅尔穿衣风格偏向宽松舒适,如此正式的晚会服装她是第一次穿。负责给她搭配衣服和妆容的据说是彭格列集团下某个影视分公司的专业造型师,她们把梅尔从头到尾一顿捯饬,直把梅尔折腾得恨不得四脚着地爬出化妆间。   倒地了才发现裙摆宽度有限,四脚着地那爬不起来。   只好故作从容地坐回座位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造型师是个话唠,一边鼓捣一边叭叭叭。梅尔从她嘴里听了一箩筐娱乐圈八卦,出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XX大明星出轨XXX大导演的妻子”“XXX制片人潜规则XXX十八线小男星”。   狱寺隼人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表情不自然地顿了顿。   梅尔正念到“XXX爱豆私底下谈了女朋友却隐瞒粉丝不报”,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你知道这事吗吗?”   谁会管什么爱豆谈了什么女朋友啊,除非他女朋友是议员的女儿。狱寺隼人嗤之以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八卦。”   梅尔提起裙摆,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隐忍地评价:“粗鲁。”   梅尔回敬:“装模做样。”   “蠢女人!”   “小白脸!”   如果不是还穿着礼服,造型师小姐姐的劳动成果不好被糟蹋,梅尔一定和这混蛋打起来。真的。   ·   狱寺隼人本次要参加的晚会位于巴勒莫的一个郊区庄园。   法尔科是意大利近年来崛起的一个科技公司。掌握了在表世界相对先进的技术,站在时代的风口,加上现任领导者凯文·法尔科头脑精明、善于拉拢人心,法尔科很快成为了商界新贵,无数人趋之若鹜,争着抢着讨好凯文、试图得到他手指缝里落下来的利益。   此刻庄园里灯光明亮,热闹非凡,宾客来往,衣香鬓影。狱寺隼人和梅尔刚刚下车,庄园主人凯文·法尔科就满怀笑容地迎了上来。   越接触越能明白彭格列是何等庞然巨物,凯文有意亲近彭格列,因此对狱寺隼人十分热情,只是视线接触到梅尔时,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不知这位是?”   “我的女伴,”狱寺隼人道,他无意透露更多。   法尔科看出了这一点,识趣地岔开了话题。客套几句之后,他匆匆离开,转入庄园,让侍者去将人带过来。   不久,一名与法尔科年纪相仿、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在侍者的指引下走近了。她面色疑惑:“怎么了?”   凯文语气恼怒,劈头盖脸道:“你不是说你已经要搞定他了吗?为什么我看他今天还带了一个女伴过来?!”   女人正是凯文的妹妹赛琳。她迷茫道:“你在说什么?哥哥,你说清楚些,什么女伴?”   凯文将自己所见到的说了出来,赛琳的脸色也变了,她文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等等…这不可能!他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女伴?”   “事实就是如此,他向我介绍她,我从他眼里看出他对她的情意。”   “这根本不可能。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不是吗?”   凯文冷冷道:“可你甚至没有和他跳过一支舞。”   “那只是他有洁癖!”赛琳脱口而出,“他从来不触碰任何人,包括男人和女人,他当然不会和任何人跳舞。但我有把握,他会喜欢我的,以后他会和我跳舞,我相信,我相信……”   她喃喃了一会,像是找到了证据一样,大声说:“他每次都来晚会,不就是为了我吗!”   凯文头痛道:“他应该只是因为我。”   前者是复杂的情感问题,后者则是单纯的利益交换。赛琳会不会被狱寺隼人喜欢是一个未知的命题,凯文身后的公司却有让彭格列拉拢的价值。   凯文头疼道:“我是因为你那么说,才放纵了你……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赛琳,狱寺先生已经有了女伴,我刚才观察他们之间的神态,他对她怀着炽热的情感。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任性了!你必须把这份感情收回去!知道吗?”   赛琳是凯文唯一的妹妹,因此他对她十分宠爱。赛琳从小内向,不爱说话,然而在一次宴会上见过狱寺隼人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他表现出极深的仰慕。   在赛琳的请求下,凯文多次举办晚会,并邀请狱寺隼人,不提感情因素,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同样希望自己的妹妹能与对方在一起,因为这会给自己的公司带来更大的利益。   然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狱寺隼人单身并且没有心爱之人的前提上。如果狱寺隼人已有心仪之人,自己的妹妹却横插一脚……想到那可能带来的后果,凯文沉下了脸色,任由赛琳苦苦哀求,也不松半点口风。   等到他处理完这件事,再回到晚会上时,众人因主人的回归而发出了阵阵欢声。   凯文看了一眼站在角落中的两人,匆匆上台发言活跃气氛。   角落里的梅尔:“好无聊。”   狱寺隼人:“确实很无聊。”   梅尔对狱寺隼人表示同情:“之前居然就是在过这样的日子吗……真是可怜啊笨隼,我决定一天不和你吵架。”   狱寺隼人:“真的吗,我录音了。”   梅尔:“话说有吃的吗,饿诶。”   狱寺隼人:“那边。”   两人旁若无人地走到了远处的自助餐桌前,梅尔开始进食,狱寺隼人单手插兜看她跟饿死鬼一样狂吃,不由得无语:“没人给你饭吃吗。”   梅尔:“你不懂,免费自助餐的精髓就是吃贵吃多不吃少。”   而且她兜里空空,现在当然要多吃一点。不然今晚睡觉不就要饿着肚子入梦了吗!   至于形象什么的,梅尔对此深有觉悟:在场的人谁认识她啊!被认识的只会是狱寺隼人吧,而现在是他把她带了过来,既然如此那丢脸只会是丢的他的,OHOOOOOOO!   狱寺隼人没和梅尔待在一起多久,就被几个特意寻来的人围住了。事实上作为彭格列集团重要的实权人物之一,这才是狱寺隼人参加晚会时的常态:无意义寒暄,没完没了的套话,制式笑容的脸……   他无法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乐趣,因此对之厌恶冷淡。然而,他是成年人了,难道要用小孩子的喜恶来对待工作吗?   他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耐,应付着来人。   梅尔吃得正欢,不经意间抬头,在几人的背影间隙中看到了狱寺的脸,登时乐了。   等了半天发现他居然没有爆发,更乐了。   大退步诶笨隼,过那么多年居然变成受气包啦?   她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朝他笑了起来,他在人群的间隙里看见了她的脸。   “……”   轻微的停顿之后,男人移开了眼睛。   梅尔觉得他现在一定气炸了。   于是她更高兴了。   “请问……您是狱寺先生的女伴吗?”   一道文静的声音传了过来,被打断了欣赏宿敌痛苦时分的好戏,梅尔转头去看,正见一名金发少女站在她眼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她看上去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急于表达的勇气和莽撞。   “今晚的话是的,”梅尔客气地说,“有什么事吗?”   “我是赛琳·法尔科,”赛琳先是自我介绍,接着问,“我想知道……抱歉,我有些冒昧了。”   冒昧的话就不要说啊!你本来也知道这是在冒犯他人吧。梅尔很想那么说,然而,赛琳看上去在努力憋着泪水……梅尔善解人意地说:“你继续讲。”   赛琳小声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您……是狱寺先生的女友吗?”   梅尔脑子转了两个圈,明白了她的意思,哦哦,原来是俗套的情书转递环节。   这剧情梅尔也很熟悉,国中时期她就经常被这样询问了,梅尔对此经验丰富,于是这瞬间她觉得赛琳一点儿也没有冒昧,这顶多算狱寺隼人到处给人错误的暗示。   她淡定地说:“不是。不过,如果你是想追他的话,我劝你不要。”   曾几何时,山穷水尽的时候梅尔也不是没有接过委托,收钱办事把女孩们的情书/礼物/手工卡塞进山本武/狱寺隼人的鞋柜和抽屉里。   但这些凝聚着女孩们的心血的馈赠往往会被送进垃圾桶里。   梅尔心疼那些还没有开封的食物,直言“你们不要的话不如给我直接吃还省得我去垃圾桶翻”,却被笑着抓住手腕牵着离开。   “不要,梅尔饿了的话就来我家吃饭啊。这些东西不要管,扔掉就好了。”   梅尔碎碎念:“明明是珍贵的心意,居然就这样被丢掉了,可恶,我要是她们我才不喜欢你们呢。”   “如果是梅尔送给我礼物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扔掉的。可是梅尔只会送给我路边摘的果子——”   “只有那个我才拿得出手了啊!我可是一贫如洗。诶,刚才你是说了吧,去你家吃饭,走走走,我好饿……”   所谓收钱办事,梅尔也想过转职红娘撮合一番,但很快她发现山本武和狱寺隼人就像两朵高岭之花(虽然梅尔没觉得他们有多高岭),不管女孩们付出多么热忱的心,都不能打动他们分毫。   既然如此还不如在感情出现苗头的时候直接掐断,短痛好过长痛嘛!梅尔说出提议的时候满心赤诚。   赛琳听了她前半句话,眼睛亮了一下,听到后半句话,脸色却迅速苍白起来:“为什么?我真的很喜欢狱寺先生……”   梅尔问:“你喜欢他什么?”   赛琳卡了壳,半晌,她小声地说:“我喜欢他,喜欢他是……是因为狱寺先生外冷内热,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我喜欢他。”   “……”什么。   狱寺隼人。外冷内热。善良。   ——这些词和他搭得上边吗!!!哪怕你说狱寺隼人他银毛绿瞳穿搭潮流人设酷炫你就喜欢这款,听起来可信度都高一点啊!   梅尔仿佛听到了天书,她冷静地说:“你有证据证明他善良吗?”   “有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居然还真有证据!   赛琳脸色微红,陷入了初遇时的回忆。   赛琳·法尔科第一次见到狱寺隼人,并不是凯文所以为的在他举办的晚会上。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赛琳独自在巴勒莫的一个公园里。   凯文原生家境一般,赛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然而,在兄长白手起家,取得巨大的成就后,赛琳踏入了上流社会。她被迫学习礼仪、舞蹈、社交手段,诚然,她可以不做这些,可是,作为凯文唯一的妹妹,她势必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见面会上,倘若她一无所知、粗鲁、驽钝,那么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风言风语涌向她。   “她就是那个凯文的妹妹吧。哥哥是如此英才,她瞧上去却一点儿上不了台面……”   “真给他哥哥丢脸。”   “凯文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妹妹?一点儿用都没有,废物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凯文有她这个妹妹,啧啧啧……”   贬低的语言无处不在,哪怕她小心避让,也仍然会传进她的耳朵。上流社会如此冷酷,人们做着苛刻的生物,追求着弱肉强食的达尔文主义,仿佛弱小的、没有助力的人就应该去死,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浪费氧气阳光与粮食。   一切的一切都让赛琳苦不堪言。趁着没有人在身边,她逃到了花园里,一个人哭泣起来。   这是一个偏僻的花园,因为没有什么特色,连本地人都不爱来此。赛琳因此能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哭泣。   她没想到的是,正在她被泪水浸泡的时候,居然有人闯入了这里。   脚步声很轻,来人似乎有隐蔽自身行迹的习惯,因此是他走近了,赛琳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却发现银发青年看也不看她一眼,而是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野猫,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猫粮投喂。   赛琳在他眼里就像一个透明人,这反而让女孩心中的不安打消了大半。她看着他投喂野猫,半晌,大着胆子出声:“先生。”   银发青年似乎这才发现她的存在,转过头来给了她一个眼神,极其冷淡的神色,对于她脸上的泪痕,他似乎没有任何触动。   赛琳想了想,小声说:“您是经常来这里喂它们吗?”   他说不,只是偶然。   赛琳没有听他的发言,自顾自道:“您会对弱小的生物感到怜悯吗?”   狱寺隼人仍然说不,他会喂野猫,但这只是因某个愚蠢的承诺而为之,本质上他推崇弱肉强食。弱小的生物不会得到他的怜悯,只会让他感到厌烦——就像他自己也受不了自己的弱小一样。   他仍然喂着野猫,赛琳的心情则沮丧痛苦到了顶点。嘲讽的话在耳边回响,弱小的生物是不会得到怜悯的……而她得到了兄长所带来的优渥条件,却也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她必须要变得更强大才行,可是,她真的可以吗……   狱寺隼人喂完了野猫。再回过身的时候,赛琳已经再一次泪流满面。他无动于衷地走过去,听到赛琳发泄情绪一般喃喃自语,“难道弱小的生物就没有资格存在,一定要变强才可以吗?不然就一定要去死吗?”   难道弱小就不能被容忍吗?一定、一定要变得厉害才可以吗?   “不,”狱寺隼人就是在这个时候突兀出声,打断了她的,他说,“你说错了。”   “……”   赛琳迷茫地看向他。   他逆着光站,于是大片大片的光落在他身上,团团拥住他的脸。赛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弱小的生物也有存在的资格和意义。”   “可是即使存在了,又有什么意义呢?”赛琳心灰意冷地询问。   “如果是我的话,根本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是那个家伙在这里,”他笑了一下,“她大概会说‘存在着就已经很有意义了,童话故事里总要有被拯救的公主才能衬托出骑士的强大’吧。”   赛琳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在凯文举办的晚会上,赛琳再一次遇见了这个男人,这是巧合吗?还是说这是神明的恩赐?看着银发青年的脸,她认为这一定是上天的启示:没错,她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她会作为公主,被他拯救。   她怀着这样的想法,热烈地等待着被拯救走的那一天。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达成愿望。   听完了赛琳激动的讲述之后,梅尔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   整个故事的逻辑在哪里???狱寺隼人会去喂野猫。真的假的?狱寺隼人突然变异说出了鸡汤。真的假的?狱寺隼人被认为很善良——梅尔知道了。这里一定是无限月读的世界!   “那个,请问善良在何处?”她礼貌地询问。   赛琳脸蛋红扑扑:“他的话鼓舞了我,我觉得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梅尔:“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故意想要鼓舞你。”   赛琳:“可是,这句话对我而言很重要。”   “也许您会觉得很滑稽,但是,我真的是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了信心……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到底是喜欢这句话,还是狱寺先生?但是,这句话本来也是狱寺先生说的,我想,我一定是喜欢他的。”   梅尔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的脸:“其实这种话,我也可以说……诶这句话听起来还挺耳熟的,像我会说的话……那你还不如喜欢我呢。喜欢那家伙,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她给赛琳展示自己的帅脸,眨眨眼。   赛琳噗嗤笑了起来:“如果是梅尔小姐的话,那个时候或许我也会喜欢上你……不过,出现在那里的却是狱寺先生。”   她神色黯淡:“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梅尔觉得狱寺隼人害人不浅,他干什么突然抽风说这种酷炫的台词啊???   这下好了吧,给自己惹麻烦了吧。人家姑娘对你死心塌地啦……梅尔也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顺驴下坡:“好吧,我知道了,你是很认真地在喜欢他,那我支持你去追求他。”   “真的吗?”赛琳不好意思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不高兴,会阻止我……”   梅尔搓了搓手指,口吻神秘:“放心,我又不喜欢他。对了,你需不需要那小子的黑历史,付钱可阅。”她决定赚点外快。   赛琳眼睛都亮了。   ·   狱寺隼人应付完来搭讪的人之后,就发现梅尔正与赛琳窃窃私语。后者频频看向他的位置,眼睛闪闪发亮。   狱寺隼人走过去问:“你们在说什么?”   梅尔:“你猜?”   狱寺隼人一看就知道她满肚子坏水。可是她在打什么算盘呢……他余光瞥见赛琳,然后他明白了一切,一时头疼起来。   这混蛋什么外快都赚,怎么不穷死她。   “赛琳小姐,”他客气地道,“方便和我过来一下吗。”   赛琳受宠若惊:“当然!”   她提起裙摆,匆匆跟着他离开了。   ·   狱寺隼人国中时期经常收到各式各样的情书、礼物、贺卡。他曾经严厉地拒绝当面给他送礼的女生,从此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表白,然而,相关的馈赠仍然络绎不绝。到底是从何处来的?神不知鬼不觉——   有一天早上,他特意蹲守,然后抓住了那个往他抽屉鞋柜里塞东西的罪魁祸首。   “……你在干什么?你脑子抽筋了吗?”   “赚外快懂不懂,这是兼职啊兼职,和你在便利店打工一样的兼职!”   “所谓的兼职就是往我抽屉里放情书?你怎么不代替向我表白?”   “其实如果有人出的钱多我也不是不可以。亲爱的隼人同学我喜欢你——呕呕呕呕呕呕……”   “呕……”   两人对视一眼,弯路鞠躬听取呕声一片。罢了梅尔抬起头来满脸菜色:“果然钱难挣屎难吃……我是不会向你表白的……”   “你向我表白我也不会同意,”狱寺隼人把头转到一边,不看她,说。   人穷志短,梅尔最穷的时候把节操视之为无物。在发现只是转交情书礼物等等赚到的钱十分有限后,她开班教学如何才能追上狱寺隼人,看在她常年与后者互殴看上去关系亲近的份上,居然真的有女生报名。   狱寺隼人莫名其妙在短时间内被大量告白,发现原因后他气势汹汹去找她算账,她无耻地表示钱收都收了大不了分给他十分之一,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应付一下来告白的人。   “言辞委婉一点,这样就能证明我的开班教学是有效的,然后我就可以开第二期教学班了,”梅尔数钱,“到时候我可以再分你十分之一。”   “这个钱你还是去地狱花吧,”狱寺隼人沉默片刻,冲上去和她狠狠互掐,“蠢女人你居然敢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   “喂喂我只是为了赚钱哪里无耻了可恶大不了分你五分之一可以了吧混蛋!”   “你全部给我吐出来!!!一分都不许赚!!!”   “你也太贪心了!!!三分之一总行了吧这可是我的劳动成果!”   “给我全!部!吐!出!来!”   最后梅尔也没能说服狱寺隼人,后者不假辞色,把前来试验上课成果的女生全部拒绝了个遍,梅尔因此被狠狠制裁,赚的钱全部被迫还给了受害人,缺了的部分狱寺隼人便利店加班两天给她补上了。   本以为这已经是过去式了,是青春的美好回忆。   ——谁知道这家伙死性不改还能重操旧业啊!!!   ·   法尔科庄园角落里。   狱寺隼人面色严肃地问道:“赛琳小姐,梅尔是不是和你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赛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梅尔小姐她人很好,和我说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狱寺隼人直指中心:“可能我的话有点冒昧,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情呢?请说。”   “赛琳小姐,你的兄长是否授意你追求我?”   “……”   赛琳原本激动的脸庞一下子冷却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男人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最终苍白着脸,鼓起了勇气,道:“不是我的兄长……狱寺先生,是我自己,我很喜欢你。”   “很抱歉,我对你没有那样的感情,”狱寺隼人就在等着她的这句话。他直白地说,“梅尔那家伙可能对你说了让人误会的话,我替她向你道歉。”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冷酷,说着道歉的话,实际上却没有付出相应的感情。或许,向他索求歉意或者赔偿,他都会给的吧——可他绝不会因此而真正付出的情感。   赛琳怔怔地看着他,好像第一天认识他——或许,这就是她拨开了重重迷雾与滤镜之后,第一次认识他的真面目呀。赛琳喜欢的是什么人?突然,她用力摇了摇头。   “狱寺先生,您不必道歉,梅尔小姐并没有对我说任何让我误会的话,只不过是我自己不甘心。”   她踟蹰着,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只是有一件事想要明白……拜托了,请您解答我的疑惑。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说,‘弱小的东西存在着就已经很有意义了,童话故事里总要有被拯救的公主才能衬托出骑士的强大’……是什么让您说出了这句话呢?”   其实,她一直在为此而疑惑不解。那天下午呈现在她的世界里的狱寺隼人,是冰冷的,然而那句话说出口后,冰上好像晒着一层阳光,赛琳就被那句话打动了,在困境中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向他追逐。   因此,她不再对礼仪、舞蹈、社交手段等等课程感到畏惧,她努力学习、吸收、融会贯通,她因为那句话而得到的鼓舞是如此莫名而有用。   弱小的人也会有存在的价值,哪怕只是被拯救也同样缺一不可。因为这句话,赛琳振作起来。   可那个下午之后,狱寺隼人便只剩下了冰冷,他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无法靠近、望而却步,仿佛赛琳曾感受到的那层阳光不过是错觉,那句话……也只是错觉。   过去,赛琳尚且能用她和他直接没有过多交集、她无法再近地与他交流、无法感知到他真正的内核来安慰自己。可现在,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狱寺隼人忪怔片刻,在记忆中搜寻。其实,他本不会记得这个午后的,可它有点儿小插曲,于是,他缓缓想了起来:“原来那个人是你。”   “您甚至不记得它吗?”   赛琳苦笑起来,直到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兄长为什么屡次提起这个人,用到的评价都是“冷酷”“无情”“不在乎任何没有价值的东西”,原来他甚至不记得那个下午。可是,为什么这样冷酷的一个人,却会在那天说出这样的话,让她念念不忘?   “我说那句话,是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狱寺隼人爽快地解答了她的疑惑:“如果是她在的话,她绝对会那么说。所以,我才停下来回答了你的问题。”   他不在乎无关人等的眼泪,更不在乎他们的烦恼和苦痛。狱寺隼人莫非是天使?否则他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他只会对这些可笑幼稚的问句嗤之以鼻。   那天下午,他之所以停下来,仅仅是因为他听到了那句疑问,然后想到,如果那家伙在这里,她一定会说这样的话。   “如果你是因为这句话才对我产生了感情,那么这感情不过是幻象罢了,”狱寺隼人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事实,“你喜欢的是这句话背后的人,不是我。”   或者说,让赛琳喜欢的也不是所谓的“人”,她所拥有的不正常的、过分狂热的追求,仅仅是在当时濒临崩溃的绝境下催生的产物。   说完这句话后,狱寺隼人转身就要离开。   赛琳站在原地,苍白着脸,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她高声发问:“狱寺先生!您说的那个人,是梅尔吗?”   狱寺隼人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半晌,赛琳听到他说“是”,没什么稀奇,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他走远了。 第21章 英雄救美:谁是英雄   “你就这样拒绝了人家?”   “不然等你收了别人的钱又花掉,然后因为还不起全款害得我还得去便利店打工给你补上?”   “为什么你总是翻陈年旧账,小心眼会让你变老。”   “老?我比你小三个月。”   “可以,那你喊姐姐。”   “……”   “你为什么不喊?”   梅尔和狱寺隼人激情舞蹈,偷偷互掐。   首先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梅尔很会跳舞。她是个兴趣相当广泛、除却一切文书工作、任何带点儿有趣的事物都值得她投入精力的家伙,因此,她曾学过交际舞、拉丁舞、街舞……入流的不入流的,古板的开放的,她全都学过,而且学得很好。   她有一个拉丁美洲的朋友,带她入门学北方波尔卡舞,学不了多久就对她发出邀请:“你来跳舞,我来演唱,我们可以组一个组合去卖艺,准能赚得多。”   梅尔认为这个邀请很有诱惑力,同意了。不过他们的组合成立得快,解散更快,主要原因是分赃不均,那家伙一把钱拿到手就去喝酒,梅尔头一次花钱的速度没比过别人,十分不爽地跑了。   往事不提,总而言之,梅尔在舞蹈上很有天赋也颇有造诣。不过,此刻的她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学过任何舞蹈。   不然她就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踩狱寺隼人的皮鞋了。   “你想死吗,”他附在她耳边,用亲昵的姿态咬牙切齿地问。   梅尔同样附在他耳边,用楚楚可怜的语气回答他:“我真的不会跳舞,哎哟又踩到你了,姐姐我呀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谅我。哎哟又踩到你了。”   如果人与人之间能多一点信任就好了,可惜他们之间没有。梅尔和狱寺隼人互相掐着对方的手臂,在舞池之间晃动身体,排除眼底狰狞的神色,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周围有人细语窸窣。   “不是说那位先生不管参加什么活动,都从来没有女伴在身边吗?”   “这似乎是第一回。”   “确实是第一次,之前从来没有过。看来……”   不久前,舞会拉开了序幕,周围宾客纷纷入场,狱寺隼人朝梅尔伸出了手。梅尔问能不能不跳,狱寺隼人问她是不是不会,梅尔能受得了这种挑衅?!她可是舞会猫王好吗,当即表示来我们来舞蹈吧!舞动不是罪过。   踩你的脚也不是罪过。   “你以前从来不带女伴吗,”梅尔问。   狱寺隼人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你耳朵聋了吗。”   周围人的反应已经说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好不好。   梅尔唏嘘:“太让人遗憾了,真的,我本来还想开追求狱寺同学…狱寺先生LOVELOVE二期教学班的。”   狱寺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抱歉啊,被我发现你办这种班的话我就杀了你。”   “喊打喊杀的,真凶,”梅尔摇头,“变态杀人狂…哦,炸弹狂。”   他们聊了几句,梅尔不说话了,继续专注地踩他的皮鞋,她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使命就是把他踩成瘸子。他不动声色地躲避,像追逐战一样,直到音乐抵达高潮。   “能不能好好跳一段?”他问她。   梅尔觉得可以,因为她有点累了,她扬了扬下巴:“好吧。”   于是他们正经地跳起舞来,至少梅尔觉得自己很认真,她回忆起学过的舞步,带着点比拼的心思和他一块晃来晃去。其实,以她之见,狱寺隼人这家伙以前从来没有女伴!他跳得肯定很差——刚才那通乱七八糟的舞步里看不出他的水平——可没想到的是,他的水平居然很好。   这家伙居然又在私底下偷偷学吗,一定是想彻底击败她、压过她的风头吧!想到这里,梅尔的胜负心熊熊燃烧起来,她开始故意加快舞步,等着他跟不上她的步伐,然后露出破绽。   ……   没有。   没有破绽。   他扶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在灯光下起舞,动作干净利落,梅尔的裙摆在空中飞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碧绿色的眸子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在水晶吊灯浅淡变化的光影里,梅尔窥见他一丝转瞬即逝的笑,这笑如此真实,在这场无聊而庸俗的晚会里如此难得,仿佛此刻那些虚伪的假面都被剖开,露出了他那颗跳动着的心脏。   音乐细细地流淌。   梅尔顺着他的手臂动作,转了个圈。她的眼睛在错落的灯光里变得明亮起来。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腰上,他尽量目不斜视,片刻后两人的躯体大面积地重叠在一起,只有一瞬间,很快就分开。   “你为什么流汗了,”她问他。   “只是你的错觉,”他说。   他们跳了一会,梅尔觉得跳舞是项好运动,但显然狱寺这家伙不是个好搭档,于是他们分开了。两人的手指还交握着,察觉到这一点,梅尔甩开他的手指,他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手帕。   岂有此理!只有我嫌弃你的份,你这样做不是倒反天罡吗!梅尔狠狠将手帕抢到手中。   狱寺隼人:“幼稚。”   梅尔:“彼此彼此。”   两人互瞪了一眼,别过了脑袋去。不久,又有人过来邀请梅尔跳一只舞。   是个脸上有些雀斑的青年,他生涩地夸梅尔生得美丽,然后忐忑地问她能否共舞一曲。   “不能,”梅尔还没有回答,旁边的狱寺隼人就先开了口。青年吓了一跳,连连道歉,接着飞也似的跑了。   梅尔:“他问的是我不是你。”   狱寺隼人:“哦,那怎么了。”   那·怎·么·了——混蛋这可是我的艳遇啊被你打断了算什么回事!   虽然梅尔本来也不打算和雀斑青年跳舞,但狱寺隼人这举动还是让她怒火中烧,她觉得刚才还是踩他踩得少了。于是她又明目张胆地抬起脚——   “狱寺先生,梅尔小姐。”   就在这时,凯文领着赛琳走了过来,他脸上流露出深切的歉意。   梅尔偷偷把脚收了回来。   凯文开始道歉。   “抱歉,两位。我不久前才知道赛琳她做出的事情……她实在是太冒昧、太莽撞了,我不指望两人能够原谅她,但请看在她是我唯一的妹妹的份上,不要迁怒她……”   赛琳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狱寺隼人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法科尔先生请放心。”   凯文松了口气,又转向梅尔:“梅尔小姐,很抱歉……”   梅尔发现他似乎在征求她的原谅,大概是以为她和狱寺是男女友的关系吧。她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我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赛琳小姐很可爱哦。”   她冲凯文身后的赛琳比WINK,金发少女的脸仍然是苍白的,她勉强对梅尔笑了一下,眼神躲闪。   作为晚会的主人和重要的来客,狱寺隼人和凯文的一举一动都被会上的宾客重点关注。因此,几人没有说上几句话,就有人举着酒杯凑了过来。口吻热切。   “凯文先生,罗马的生意还要拜托您多多关照……”   “狱寺先生,您瞧起来气色真好。”   凯文微笑着应对宾客,狱寺隼人站在他身旁,时不时应和几句,但表现得十分冷淡。   梅尔也被波及了,来到她面前的人男女都有,他们有的请她跳舞,有的则邀请她去参加什么什么画展。   “您看上去真是光彩照人。赛琳,不向我们介绍这位小姐吗?”   “您是从亚洲来的?和那位狱寺先生是同乡?”   “卡梅隆的影展就在这个周末开幕,您有兴趣去看看吗?”   “如果不喜欢电影,我们也可以去看看画展……我是抽象画家雷切尔的资助人,他的作品向来很有意思,您愿意去瞧瞧吗?”   梅尔很快明白了赛琳为什么抱怨自己“融不进上流社会里”“没办法招架”“难以应付”,因为面前的人们真是太“热情”了。用谨慎的语言来回试探,流露出善意或者恶意,而你心知肚明这些很可能都只是伪装出来给你瞧的。最糟糕的是,大部分情况下,你不得不应付他们!   好在梅尔没有应酬的义务。没有人规定她啊!就好像也没有人能阻止她走掉一样。赛琳还僵着笑容在搭话呢,“雷切尔吗,他倒是不错,不过去年他爆出了吸/毒史,我还是更欣赏……”“影展在哪儿开办?”“梅尔是……”,就被梅尔拉着走出了人群。   “等等……”赛琳被她抓着腕子,跟着她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她定住脚步,想停住梅尔拉她的动作,可下一秒她站立不稳,猛地向前栽。   “轰!”   庄园外传来了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地动山摇,炽热的气流携带着尘土涌进来,扰乱了原本的平衡。   尖锐的玻璃与瓷地碰撞的连环声响,慌乱中,香槟塔倒了下来,清脆的声音不绝于耳,头顶上的水晶灯大幅摇摆,大厅中细碎的光影晃动着,照亮了人们惊恐的脸。   “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女人和男人都尖叫了起来,不久前还端庄靓丽,大方俊逸的脸此时都在突发事故的影响下变得扭曲狰狞,人们开始四处逃窜。   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一阵密集的枪声如同雨点般从远方传来,沉闷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痛呼、尖叫、呵斥,纷乱的声音,在未知的威胁下,大厅乱作一团,   “大家!请保持镇定!请跟我来!”   凯文脸色大变,他大声地呼喊着佣人,召集众人跟随自己前往安全通道,尝试稳定局势,可收效甚微。   只有少数人跟在他身后前往安全通道,更多的人则涌向了大门,或者直接翻出窗外。   “凯文,你得给我们个解释!”   “天哪,这就是你举办的晚会,简直糟糕透顶!”   “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不,不,请各位放心,安保系统一旦启动,我们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只需要等待外部巡逻队解除危机就能离开……”   凯文挥舞手臂,焦头烂额地解释着,应对纷乱的质问,百忙之中,他的余光扫过人群,才发现。   狱寺隼人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边离开了。   “你没事吧?”   爆炸发生的瞬间,梅尔站得不动如山,任由怀里的赛琳扶着她的肩膀站稳。金发女人抬起脸,露出没有血色的脸颊,她哆嗦着嘴唇问:“……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梅尔说,“可能你哥哥在外面得罪了人,仇家上门了?”   不然的话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动手。大伙还在跳舞呢你就搞恐怖袭击,这不胡闹呢嘛。   得罪人…仇家……赛琳似乎想到了什么,苍白的脸色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梅尔不知道她知道什么,但那个不重要吧。她对赛琳说:“你还跑得动吗?跟我走。”   此刻她们站在大厅的正中央,头顶上是摇摇欲坠的水晶灯,脚下的地板轻易就能被砸出裂缝,若有人杀进来,她们会第一时间成为首要目标。   赛琳在她的提醒下,迈开腿踉踉跄跄走了几步。   腿好软。   ……根本没有力气。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不知该怎么去对待它们、面对它们、克服它们。   恐惧、无措、彷徨、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席卷了赛琳的全身。   终于,她自暴自弃地停了下来。金发女孩的眼眶里蓄起眼泪,“对不起……”   她胡乱地道歉。   “对不起,我一点用也没有。我……我什么都……”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到了关键时候才发现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自己还是那么弱小,什么用都没有……这一刻,赛琳开始怀疑起那句话,“弱小者也有存在的意义”——它听上去是那样可笑、荒诞、异想天开,弱小者有什么好存在的必要啊,所以那个时候她是被冲昏了头脑吗?否则怎么会为一句话念念不忘至此?   ……甚至念念不忘的,都是错误的。   一切都只是虚幻而已。   金发少女滴滴答答往下掉眼泪,看上去破罐子破摔,居然连跑也不跑了,傻站在原地,在奔逃的人群里显得尤为突兀,头顶上的水晶灯摇摇欲坠,她看上去却满不在乎,好像就这样葬送掉自己的性命也没什么不好。   梅尔往前走的脚步停住了,她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转回眼睛,看向赛琳。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闲聊:“哎呀,赛琳,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这种场景了。”   “……”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没有得到答复,她看不懂眼色地追问。   “……为什么?”   如她所愿,赛琳朦胧着泪眼问。   “答案是很简单的哦。”   穿透粼粼的泪光,赛琳看到一个神气的影子向自己走近,她闲庭阔步,眼神自信飞扬。   答案是很简单的。   ——当然是因为这种场景最适合骑士拯救公主了。   果然,相比起停滞不前,梅尔还是更钟情混沌、凌乱、熵增的宇宙。嘿,我们讲道理,您来说——如果故事是死水一潭,主角该怎么发光发亮?同理,如果故事里连被拯救的人都没有,拯救者又该将自己的手伸向何方呢?   赛琳犹然懵懂不解,身体已经腾空。   梅尔一只手扶上赛琳的肩膀,微微俯身,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弯。赛琳惊呼一声,被打横抱起,双脚离开了地面,她下意识感到恐慌,然而抱着她的手臂有力,躯体温暖,接着这个人开始奔跑,她像一团热烈的风,裹挟着赛琳一起往前进。   于是赛琳也像一团风,灵魂从迟钝的躯壳里挣脱出来往前奔。   “谢谢你,赛琳。”   “……为什么谢谢我?”   “因为如果你不在这里,我现在就没办法当主角了嘛。邪王真眼如果没有人拯救的话绝对会遗憾死的。”   梅尔道谢道得真情实意。   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主角,那这个世界一定是虚假的。从哲学的角度上来探讨,没有配角,就不可能有主角的存在,两者是互相衬托对比的关系。有时候,两者的关系还会倒置过来。当然了,以梅尔国文不及格的水平来说,她还想不到那么多,她单纯觉得,并由衷感恩,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配角,存在着赛琳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在凌乱的风里穿织,比风还要意气飞扬。   “我早想说了,狱寺那家伙怎么可能说得出那么炫酷的话?他绝对是抄袭了我。所以,还是那句话——赛琳,喜欢他不如喜欢我邪王真眼大人~你说呢?”   身后穹顶的水晶灯还在不安地晃动,剔透的装饰彼此碰撞着敲击出清脆的声响,直到抵达临界点。   螺丝松动,庞大的水晶灯向下坠落。   “轰——!”   灯体砸在地面上,粉身碎骨,细碎尖锐的响声鼓动着,土地震颤,玻璃四溅。   自光源稳定涌出的光束直直穿过不规则的玻璃体,被切割,然后切割——   在光的一面,背景混乱,嘈杂的人群和被踩踏拉扯的桌布,鲜花散落一地,餐具菜肴都狼藉,嗡嗡的丛声里,光影匆乱,人们匆匆逃命。   光的另一面,梅尔的眼睛被照亮了。这双瞳色普通、漆黑如墨的眼睛反射出明亮的光束,如同指明之星,高悬天南。女人脸上流露出睥睨轻狂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不对她构成障碍。   她身高一米七六,抱起赛琳时如同在抱一只小巧的双耳水壶。她往前奔跑,带着赛琳,如同一阵绝不被定义的风,然后她们穿过了所有拥攘的罅隙,离开了那让赛琳颤抖不安的建筑。   人造光远去,月色洒落大地,赛琳怔怔地望着梅尔,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时候狱寺隼人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恰就是解答她满心困惑的最佳人选。   她情不自禁地喃喃:“所以我存在的意义,原来是被你拯救吗?”   “至少现在是。啊,至于别的什么时候……我怎么知道?赛琳,你的存在的意义——那是你的事情,我可没有那么厉害,能够控制你的人生,管你的一辈子。”   梅尔才不会轻易就说出什么话来承担别人的一生呢,首先这太沉重了,其次这事就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没听说过骑士拯救了公主拯救了村民之后就要留下来一辈子啊,骑士不应该一辈子都向风车发起进攻吗?可没有时间留给庸俗的日常。   梅尔满不在乎地说着,眺望远处。   深沉的夜幕里,远方庄园的大门爆发骚乱后归于寂静。   看来事情已经解决了。   不过,不妨碍她去凑最后的热闹。   “要在这里停下来吗,”确认这里不会被暴乱波及,她低头对赛琳说,“我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可以带着我去吗?”   “可能会有点儿危险。”   “那,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现在是我把你带出来了嘛。”   其实已经解除了危机,赛琳可以下来走了。不过,她变得很依赖梅尔,梅尔便无所谓地抱着她往庄园门口前进,她的速度很快,不多久,两人就遇到了一队巡逻人员,他们正押着一个男人往前走,男人的下颚和四肢都不正常地扭曲了,显然这就是他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无法逃跑的原因。   “就这家伙闹出那么大动静啊?”梅尔若无其事地和巡逻队的人搭话。   巡逻队的人警惕地望向她,目光触及她怀里的赛琳时放松了些许,但并没有透露更多细节,这毕竟事关法尔科的颜面。   他们只含糊说“这家伙买通了人”,就匆匆押着男人离开了。   庄园大门的门廊阴影里,狱寺隼人冷冷地查看着不久前这场暴动所留下的痕迹。   男人是凯文·法尔科的商业对手,在双方拉锯争斗了三年后他彻底败给了凯文,不仅失去了亿万的家产,还背负了巨额的债务。   在那不勒斯混,甭管黑的白的,最后都得沾点黑的。确认了自己再无退路后,男人决定发起最后的进攻,在法尔科庄园宾客满座的时候行动,“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被抓住的时候他大声高呼,然后准备自爆,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如果在场的人少一个狱寺隼人,或许他的计谋能够成功。可惜,狱寺隼人是玩火药的行家,他一眼看出男人身上捆满了炸药,及时出手打断了他。   巡逻队的人这才发现男人身上的炸药,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千恩万谢后他们举起对讲机向上级报告,同时押着男人往大厅走。   狱寺隼人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男人的动机、目的、行动计划都一目了然,看起来这只是一起手段粗糙的针对凯文·法尔科的行动。   可是,前头我们已说过了,狱寺是玩火药的行家——所以,他只需要打量几眼,就能看穿火药的产地、配比、制作流程,也因此他明白,这种炸药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到手的。   哪怕有黑/道上的关系,这也不是随便就能弄到手的玩具。   又是针对他,或者说针对彭格列的行动。   那不勒斯的事件前天才落幕,今天就迫不及待又搞起了小动作,这群不知死活的虫豸……   银发男人的眼中掠过阴影,烦躁的心绪如同乌云,他不自觉地摸出了烟盒,叼起了一根烟,接着是打火机,“咔嗒——”   “抽烟迟早得肺癌,”一道声音幽幽出现在他耳边,“去看你的时候,你想我带什么祭品去?”   “……”   他把烟取了下来,重新塞回了烟盒里。烟草的气味让他心平气和。他掠了一眼梅尔,以及她抱着的赛琳,讥诮道:“看来某人是去英雄救美了。” 第22章 晚安:人生闪回之后   狱寺隼人很确定自己心里没有担忧的情绪。   这很正常,绝不是因为他冷血,又或者说他不关怀这个人,他只是很清楚:天塌下来了梅尔都不会死的,梅尔是何许人也?忧怀她的安危会显得你根本不了解她,毕竟她只会在死神的魔掌里大笑然后逃脱,最后对着所有担忧她的人做鬼脸,此事无一例外。   太多的前车之鉴让狱寺隼人吃够了教训,更吃够了苦头,他很明白的一点是——与其担心这混蛋,不如头疼头疼她又去了哪里沾花惹草。   他的目光短暂落在赛琳身上。   后者不久前还因为他而失神落魄、在往常的晚会上也对他表现出十足的青睐。但现在,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投给他,哪怕被梅尔放下来之后也没有退开,而一昧依赖地看着梅尔。   这种濡沫的眼神……   狱寺隼人啧了一声。这眼神让他想起国中时期的不美好回忆。   鞋柜里塞满了的情书、抽屉深处的礼物、一旦放松警惕就会伺机冲上来告白的蠢货……狱寺隼人再一次肯定了:梅尔到哪儿都受欢迎。   再看看梅尔,她似乎也对此有所察觉。不过,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爱慕而产生什么烦恼,她只会洋洋得意。……某种意义上,这得归功于她不理解这爱慕的深层含义。   梅尔来得太晚了,好戏都收了场,她有些遗憾。不过,仔细想想,狱寺随手就能收拾掉的,大概也只是个小喽啰,她便心平气和了,转而问赛琳:“我送你回去?”   赛琳期待地问“可以吗”,然后迫不及待点了头。   狱寺隼人在旁边皱眉:“警报已经解除了。”   有什么好送来送去的,大小姐还能在自家的庄园里迷路不成?   梅尔无视了她的话,愉快地和赛琳往回走。狱寺隼人只好跟在她们后面,插着兜看她们两个边走边聊天。   赛琳说自己不善于应付上流社会的事儿,那真算谦虚:事实上她很有讨好人的本领,从前遇上了狱寺隼人她无处施展才华,现在遇上了梅尔,没多久梅尔就掏出手机和她互换联系方式了。   “我真的可以和梅尔发消息吗?”   “当然了,我们是朋友了嘛,你说的。”   “那我想和梅尔分享我的生活……”   梅尔笑眯眯:“没问题,我会看的哦。”   她摸了摸鼻子,熟练地打预防针:“不过我的回复可能会慢一点……嗯。”   赛琳弯弯眼睛:“我会等你。”   他们回到了大厅。此时现场仍然一片狼藉,凯文正在安抚在场宾客的情绪,发现妹妹平安无事地出现,他松了一口气。   因突发事故,原定的晚会进程也无法再进行下去。趁着梅尔和赛琳聊天的间隙,狱寺隼人与凯文密语几句,再回来时就招呼她离开。   “走那么快?”梅尔问。   狱寺隼人反问她:“你要留下来过夜?”   赛琳紧随其后道:“梅尔愿意留下来吗?庄园里有很多房间。”   她诚恳的眼睛紧紧盯着梅尔,后者愣了一下,居然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狱寺隼人:“……”   梅尔笑了:“还是算了吧,今晚你好好休息,就不要再分神照顾我了。”   在赛琳不舍的告别中,两人离开了法尔科庄园,上车之后,梅尔看着狱寺说:“你刚才脸色真难看。”   他目不斜视地“哦”了一声。   梅尔觉得他一定是在装模作样,这人装起来还真有一套。呵呵……狱寺啊狱寺,笨隼啊笨隼,我承认你的人设很炫酷,长得也不错,但赛琳已经发现了我灵魂的闪光处,彻底抛弃你选择了我!你就认输吧。她得意地说:“不好意思,你被移情别恋了。但你也不用灰心沮丧失望难过,谁让你的对手是我呢?”   说完她露出上台领奖时的谦逊表情,瞧起来真欠。   狱寺隼人心想,你懂“移情别恋”是什么吗,你懂什么叫爱不爱的吗,你如果懂了,英国人就可以放弃仰望星空派了。   他是这么想的,表现出来的不屑就是转过脸不去看她,然后他在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了她的侧脸。   逃也逃不掉,真是可怜啊。梅尔对着车窗里的他嘲讽地笑。   “……”啧。   ·   “你住哪里?”   “垃圾桶里能睡人吗,巴勒莫哪里可以收留流浪汉?……说说而已,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当然是要去睡在我的爱车上了!”   来巴勒莫来得匆忙,昨晚凑活,今晚也凑活,反正梅尔没地方可去,既然如此她决定睡车上,先睡它一个月的再说。   狱寺隼人听完她的打算,露出了“你怎么落魄至此”的表情,然后带她到了彭格列大楼附近的一栋公寓里。   “公司提供住宿,你也会被分配到房间的,总之你今晚先住这里,”他说着,把钥匙给了她,“别去街头流浪,丢尽了我们公司的脸。”   梅尔感动地吸鼻子,决定忘记不久前的胜负,今后他们又回到同一水平线上竞争:“狱寺,没想到十年过去你长出了良心。放心吧,等我逆袭成为公司总裁之后会留你一席之地让你混口饭吃的。”   “要说谢谢吗?”   “要的要的。”   “晚安。”   梅尔拿着钥匙打开了门,屋子里装修风格冷硬,家具簇簇崭新,吸一口空气都是冷的,水电网络畅通,可以拎包入住。   梅尔提着行李箱整理好四件套,洗了个澡后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狱寺隼人匆匆走了,据说此人还有要事去处理,梅尔觉得大半夜参加完宴会居然还要加班很命苦。她架起二郎腿,正想摸出手机来和网友吹牛,却突然听到了一声猫叫。   梅尔:【我好像幻听了。】   网友:【幻听到什么?】   梅尔:【猫叫。】   网友:【死心吧,你只是一个没有猫要的野人而已。】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梅尔翻白眼。与此同时,她听到了更清晰的猫叫声,声音是从东边传过来的……东边是阳台的位置,难道有小贼上门行窃?   看来哪怕是市中心,治安也是一样的烂。梅尔撸起袖子,气势汹汹拉开房间的门走出去,没走出两步,被“喵喵”地抱住了小腿。   “……”   她的眼珠往下移。   猫。通体暖黄色,头背上有褐色的圆形斑点,眼珠是红色的。猫。   ——如假包换,是那只被梅尔短暂包养过的猫!   梅尔震惊地低下身,一把将它抱了起来:“喵喵喵?!”   猫:“喵喵喵。”   “我听不懂,”梅尔耿直地说,“你怎么在这里啊!”   梅尔稀罕地把猫举起来左看右看,确认无疑自己没有认错。首先,它特征鲜明,其次,它不怕梅尔,所以,她本以为他们缘分已尽、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了,但其实命运的齿轮还在继续转动吗!   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巴勒莫距离那不勒斯数百公里,它是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就靠四条腿四驱狂奔吗?这种话听上去只能骗骗小孩。   梅尔盯着猫毛茸茸的脸,严肃审讯:“说!你是不是敌方派来的间谍,想要打入我方内部,窃听机密!”   猫:“喵喵喵。”   梅尔:“别在这跟我喵喵咪咪的。我可没那么容易被迷惑。老实交代,你到底想干什么?”   猫:“喵喵喵。”   梅尔:“哼……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到。果然你是认主的灵宠吧,被我捕获之后就再也舍不得我了,横跨几百公里也要来到我的身边吗?行吧!我收下你了。”   猫:“喵喵喵。”   人话反正是不会说,猫只会喵喵喵地叫,但它一边叫一边蹭梅尔的脚踝,还试着往她身上扑。   梅尔心都化了,封此猫为邪王大人座下灵宠,捞着它回了房间,大方地分了一半的床给它。   “你先睡这里,等我领了薪水之后有钱了就带你入住新地盘。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话说养猫需要什么来着……”   梅尔开始GOOGLE养猫新人指南,猫有了一半的床却也不屑去睡,就趴在她的肚子上,尾巴一甩一甩地卷过来蹭她的手腕。   梅尔忍不住拍照和所有人炫耀。   梅尔:【我又变成有猫的人类了。】   梅尔:【照片.jpg】   因为过于得意,以上信息为群发,甚至之前连梅尔嫌麻烦而屏蔽的人也收到了消息。   梅尔很快得到热烈响应。   网友:【凭什么它能睡在小梅尔的肚子上?】   网友甲君:【看上去一般可爱。】   网友乙君:【好久没见你出来,还以为你成功死掉了。真是遗憾。】   网友乙君:【这只猫看上去挺蠢。扔了吧。】   网友丙君:【……你喜欢猫吗。】   山本武:【这只猫好眼熟哈哈。】   狱寺:【……】   赛琳:【好可爱哦,梅尔喜欢猫咪吗?我们家也养了猫咪哦,下次梅尔可以来摸摸它们。】   【……】   回复的消息叮叮咚咚地响,但此刻梅尔只想炫耀,没有任何跟人交流的打算,因为她现在有了一只可爱的猫,谁会和虚拟好友聊天啊。她把手机扔开,抱着猫亲了又亲,再一次美美幻想一人一猫的终极幸福生活。   猫也很幸福。猫也幻想幸福的未来生活。猫蹭着梅尔的下巴,被她抱着也不挣扎,不久,一人一猫美美睡了过去。   只有某猫的真正主人看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   和艾萨德的谈话可谓是无聊至极。沢田纲吉好不容易将之送走,托兰又幽幽出现,提醒他还有一场新的见面会。   “Boss,卡尔德龙先生在等您。”   “……我知道了,让他稍等。”   接连见了三个人,感觉手指都要被亲秃噜皮,今天的会客日程终于结束了,但是,文件还没有批阅,加急的资讯还在不断送来,托兰将相应的资料送到办公桌上,鞠了一躬后离开,剩下沢田纲吉瞪着堆积如小山的文件,半晌没有骨头地软倒在靠椅上,捂着脸呻吟起来:“饶了我吧……我要被工作杀死了。”   “会被工作杀死,只能说明你的能力不足,”Reborn的声音传了过来,“拼命去完成吧,蠢纲。”   沢田纲吉瞪视他:“Reborn,你总是那么神出鬼没,总有一天我会被你吓出心脏病的。”   “是么?我可不知道你的胆量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   沢田纲吉挠了挠头发,命苦地翻开了文件,同时,美洲的事宜由Reborn亲口陈述给他听:“……那群不入流的玩意掌握了新的制毒方式,想来是准备与彭格列分庭抗礼。美洲分部的人镇压了这次行动的主力,少部分人流窜出去,宁死也不放弃这些利益,啧……短视的蠢货……总之,他们对你忍无可忍,想必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会采取极端手段。”   “极端手段?”   “极端手段。”   “Boss,紧急情报,法尔科庄园今夜九点二十四分时受到袭击。”   恰在这时,托兰推开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法尔科庄园……隼人今天去的那个晚会?”沢田纲吉皱起了眉,“他没事吧?”   托兰道:“事故造成十七人轻伤,无人死亡与重伤,岚守大人安然无恙,是他阻止了事态扩大化,现在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因袭击者使用了热武器的缘故,附近有目击路人报了警,警方准备介入此事。不过,在这之前,法尔科先生已经将袭击者交给了雾守部门的人审讯,这些是他们挖出来的情报。”   托兰把一沓文件递了过来,沢田纲吉翻开,Reborn在旁瞟了一眼,杀手甚至不用再看,就幽幽拉长了声音:“——极端手段。”   “拉拢政要、通过法案以打击我们的势力,派出杀手来暗杀重要人物或重要人物的亲属,用勒索或收买的手段策反我们的成员……普拉托的事件里就有他们的手笔,现在当然也是他们给你的小礼物。哈,阿纲,这些手段,你可是见惯了,”   “见得多了不代表我就能习惯它们。”   更不代表他会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沢田纲吉翻阅文件,哪怕知道这些不入流的攻击并不会给彭格列岚之守护者造成影响,青年俊逸的面容上也仍然流露出冷酷的神色,“我们得采取措施。”   “那么,制定计划吧。”Reborn说道。   这可不是一时能够解决的事,作为统领一整个家族的首领,哪怕细节不需要他着手,沢田纲吉也务必投入所有的精力,才能够避免因自己的念头偏差而导致的错误的结果。   肉眼可见的庞大工作量,沢田纲吉几乎能预见自己那毫无闲暇时光的短暂未来。   他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和Reborn讨论起粗略的计划,约过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他这时候觉得有些奇怪了:“隼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按理来说,发生了这样的事,狱寺隼人绝对会第一时间来向他汇报具体的情况,而不是在托兰将情报送过来后过了那么久、却还是不见人影。   Reborn:“你可以直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杀手大人对岚之守护者的行踪不感兴趣,他看了眼时钟,表示已经到了睡眠时间,要先行离开了。   “……你睡那么早干什么?”   “我还在生长期。我当然该睡早点,否则容易长不高。”   阿尔克巴雷诺的诅咒解除之后,杀手的身体开始生长,速度异于常人。此时他十六七岁模样,没有了婴儿身体的稚嫩无害,却也还没有成年时的游刃有余与凌厉。他这人恶趣味,故意睁着清澈的眼睛,居然真有点无辜无害的感觉,不知情者大概真以为他是青春期烦恼身高的少年。   不幸,沢田是知情者。天,怎么想怎么诡异。他吐槽:“也没见你当婴儿的时候在意过身高……”   这个时候倒是在乎起来了!果然是借口吧这是!   “妄议师长的身高,真是大不敬呢,”Reborn微笑着捶打弟子的脑袋,使之Q弹爽口:“蠢纲,好好享受你美好的夜晚吧。”   杀手毫无师生情谊地离开了,沢田纲吉欲哭无泪。这下,只有他一个人面对山一样堆起来的文件了。   他不想处理它们,这些文字让他头大,它们本来就不是他的母语,经过后天学习他能够读懂它们,可是总觉得生涩。看了一会儿,沢田觉得自己眼睛都花了。   休息一会吧。不要猝死了。   青年默默放下了填着大量数据的资料,再次拿起托兰送来的情报翻看起来,它们至少轻松一些,不用耗费过多的精力,可算做休息时的任务。   不久前看时,沢田纲吉主要阅读文件后面的审讯情报。这一次看,他从头开始翻阅,打算花些时间来了解此事的前情提要。   “……”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逐渐变慢,直到翻看文件的人定格在某一页。   “笃笃笃、”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请进。”   沢田纲吉抬起了头,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资料。   狱寺隼人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仍穿着赴会的西装,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沢田纲吉却能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   “……”   明明晚会上突发了事故,心情却还是很好吗?   又一次,沢田纲吉感受到了下午和狱寺隼人告别时,那股突然出现的莫名的情绪。它在他的胸腔间涌动,因来源于他的超直感,所以无法被直接地分辨、清楚、明白,但沢田仍然清楚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他有一阵头晕目眩。   “隼人,”他微笑了起来:“看来你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碧眸青年看向他的首领,他身上那股快乐的情绪慢慢收敛回去,他露出犹豫的神色。   在他踌躇的目光里,沢田纲吉也缓缓收住了笑,或者说他无法维持微笑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资料上所看到的文字。   “岚守大人与女伴同行前往法尔科庄园”。   因这不是重点,故此记录讯息的情报人员仅仅将之一笔带过,而将笔墨花在了后面的信息上。   沢田纲吉却无法将它忽略。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这代表着什么。   他听到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怎么了,隼人?”   狱寺隼人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将此事说出来,不过,最后他决定说。在沢田纲吉的目光中,他缓缓问道:“十代目,您还记得梅尔吗?”   这是明知故问,答案他们在心中了然。   ——一定记得的,对不对?   ·   被Reborn提醒之后,沢田纲吉试着去追溯自己曾经错过的细节。他首先想到的是去找拉面店的监控,包括外面一整条街的监控摄像头。   “抱歉,监控正好坏了……”   “太刁钻了。那个位置的话,摄像头没有记录啊,我也没办法变出监控录像……”   “没有办法找到……这不正常……”   “简直像是幽灵一样……错觉吗?这不可能,数据是不会骗人的,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让人失望的事,送到他手里的情报每一条都透露着无力。   和从前每一次搜寻中遇到的阻碍相同:电子摄像头无法捕捉到梅尔一丝痕迹,网络承载不了她的任何影像,在没有得到她的同意的情况下,她无法被窥视,如同幽灵一般,在电子世界里来去无踪,若非真切感知,根本无法确认她存在过。   沢田纲吉什么也没有找到。   ……和过去十年一样。   而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这是再合理不过的:如果沢田纲吉连这样的结果都无法承受,那么,等待的十年对他而言未免也太过难熬了。漫长的十年呵!哪怕你曾心如火烧,此刻这把火也该冷静下来了,否则你的心脏已化作灰烬。不管是情理还是事理,它们都在提醒着敦促着沢田纲吉平静去接受这事实。   那么,他也如此地去安慰自己:只是过了一天而已,一定还会有办法、有时间让他去找到她。   若说一天的时间不够,那么就两天。两天不够就三天。三天不够、一个星期不够、一个月不够……都没有关系。   反正,都已经等了十年。反正,他会再见到她的,不是吗?   沢田纲吉愿意相信自己。因为他曾经短暂地前往未来。所以他绝不动摇地信任着自己曾在十年后火箭筒中看到过的“未来”。   在无数次人生的闪回之中,从少年到青年,他固执地对自己说。   ——我会和她再一次重逢。   一定会的。   会的。   ……   是这样吗? 第23章 命运井:古老的传说里,神明居住在井中。   ……   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沢田纲吉上位之后,他被称为“历代首领中最难被动摇的那位”。   表面上看来,这称号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且看,教父先生不爱发号施令,不讲究排场,绝不在无意义的地方定下规矩,他往常表现出来的形象,也绝不是冷硬如石头的形象。他威严但不失仁慈,惯常以温和的笑容对待敌人朋友甚至敌人。若是表世界的人看见他,或许要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公司白领也说不定。   他看上去就很容易被动摇啊!   然而,纵观这十年的统治期,他的每一个决定——被他决定了要施行下去的政策——全部都被推行实现了。两百年来,彭格列在九代首领的带领下建立、扩大、扩张、鼎盛,所有人都认为它的地位已经足够高,沢田纲吉却还能带着它往上走,直到它露出的獠牙让所有人胆寒。   沢田纲吉的信念没有被否定的可能。   它无法被违逆。   斩钉截铁。   在一些共识上,这样的斩钉截铁理所应当地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戴,于是计划顺利进行了下去;但也有一些观点,沢田纲吉几乎称得上一意孤行,被激烈地抨击与反对,那些与他反向的声音震耳欲聋。   可只要是他的意志,沢田纲吉肯定了它,那么,他就会用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去实现它。   里世界的人都那么评价他们的教父先生。“笑面虎”“表面上温和,实际上用的却是暴君手段”“无法被动摇”——如此可见,沢田纲吉是个多么坚定、多么冷酷的人。   在经历了青春期那段脱胎换骨的人生后,褪去软弱、踌躇,沢田纲吉几乎已可称得上这世上最坚定的人。   ……   是这样的吗?   ……   也许只是因为这些还没有触及他真正的在乎的东西,所以才能这样轻易地肯定它们。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人很容易就能变得坚定,只需要他硬下心来。   是的,就只需要这么着:把你的心硬下来。这事说起来有点难度,可实施起来,也就这么着。把心硬下来,不再关注那些动摇你的、改变你的,然后,恭喜!你可以保持坚定的想法啦,你可以一意孤行,你可以毫不迟疑地前进,你可以完全相信你自己。   不过,那只是理想状态。事实证明,人总是在关心的事情上很容易被动摇,继而无法再保持自己的冷硬。“这事儿确定了吗,还有回转吗,真的会吗,我已经等了很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它代表着有人可以改变你。   在过去的日子里,沢田纲吉努力忽略它,但他还是会在那些闪过的时间里,思考这个问题:   “我真的还能等到她吗”?   他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否定自己的想法。   他巩固想法:我会再见到她。   然后时间再一次把它摧毁,对他说,未来可不是一成不变,何况比起同伴所看到的未来,你看到的是这样模糊、这样不明。你根本没办法肯定这一切不是吗?你只是在虚张声势。   因为沢田纲吉的心是柔软的——他那块承载着“梅尔”这个名字的部分是柔软的——所以,他没办法硬下心肠,他没办法坚定自己的念头,他从无懈可击变得浑身破绽。   你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冥冥中的念头这样说。   ——我真的只是在虚张声势吗?沢田纲吉也开始想。   于是最后,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   我真的,还能再和她重逢吗?   我所看到的未来,是真实的,是诡辩的,还是虚假的平行世界?   ……   沢田纲吉被剧烈地动摇了。   ·   书房。   没有动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以及在胸腔中咚、咚咚、咚咚咚鼓动的心跳。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命运的决定——在查探监控无果之后,沢田纲吉意外得到了梅尔的讯息,而这消息由他的同伴狱寺隼人带来。   他忠诚的、可亲的、可爱的友人、左右手、跟随者,在踌躇后仍然选择了将这消息告知于他。   此刻,银发青年站在他面前,忐忑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   在目眩神迷的感官中,沢田纲吉再一次想到了那个模糊的未来。   它真的很模糊。留下的讯息那么少。没有办法给他足够的回应——它真的给了他回应吗?总之,沢田纲吉无法斩钉截铁。无法坚定。无法冷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我记得她。隼人,你是又见到梅尔了,对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在书房中响起。   或许是他平静的状态迷惑了狱寺隼人,后者接着道:“是的,在这次那不勒斯的行动里,我再一次遇见了她。此外,山本那家伙也……”   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狱寺隼人从不对自己的首领有所隐瞒,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他预先开头所问的问句不过是陈述,事实上他再清楚不过沢田纲吉对梅尔有着什么样的感情,即使如此他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心而隐瞒此事。   沢田纲吉听完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表现出激动的情绪。他短暂沉默了片刻,褐发青年脸上流露出的神情晦暗莫辩,他艰难开口:“隼人……你本不必将这些都告诉我的。”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他知道,在两个人之间,必须是他来开启这个话题,于是,他还是开口,语速缓慢:“你明明清楚的,不是吗?在我们的事业和理想上,我们再合拍不过了。可是,梅尔她……我们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以前我们就……”   他说得有些混乱。沢田纲吉的语言系统出了问题。   狱寺隼人却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我知道的,十代目。但是,我想您一定很希望得到她的消息,不是吗?”   沢田纲吉望着他的信任的同伴、忠诚的下属、可以托付一生的同行者,在这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埋藏着绝不比自己少上分毫的感情。他涩然想到,我们都一样。从始至终都如此。   所以狱寺说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在更深刻的感情和争夺到来之前,他们更想确认她的存在与安危。这甚至与他们个体的感情无关。   而如果非要说到情感。   模糊的未来在他眼前浮现,从前的场景亦历历在目。   “我明白了。”   沢田纲吉听到自己说,“这段时间,托兰帮我安排了很多行程,我……一时没有时间。既然你们已经见面了,那你多照顾些梅尔,好吗?”   “……”   狱寺隼人错愕地抬起头,看向沢田纲吉,后者回以他镇定的笑容。   不对劲。   有哪里不对劲。   他张了张嘴,然而,察觉到他即将出口的问句,沢田纲吉抢先一步说:“我还有很多文件没有处理,恐怕今晚要加班了。隼人,你也才从法尔科庄园……”   他停顿了一下,察觉到微妙的时间差,生硬地转折道:“你今晚也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十代目……”   沢田纲吉目露微笑:“不用担心我,文件总能处理完的。倒是你,快回去休息吧。”   他重新拿起了文件,似乎进入了工作状态,这是不希望再被打扰的意思。   “……十代目,您早些休息。”   狱寺隼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   褐发青年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落在文字上的目光逐渐离散,半晌,他放下了文件。   屋子里没有声音,冰冷又空洞,仿佛一口幽邃的深井。多年前满怀期待向井里投下石子的少年,如此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噗通声,可那只是错觉。事实上:他仍未听到一丝一毫的回响。   ·   梅尔一觉睡醒,先是摸摸被窝。   发现猫没有跑掉,她不由大笑三声:哈!哈!哈!太好了,她果然不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啊!   她跳起来,给猫亲了两口,然后去洗脸刷牙哼着歌。猫在她旁边走来走去,似乎也被她的好心情影响了,浑身洋溢着懒洋洋的气息。   山本武:【我回到巴勒莫了。】   山本武:【要来和我讨论一下以后的工作吗?】   梅尔:【很快很快很快就到!】   不知道集团能不能带宠物上班,梅尔遗憾地和猫说拜拜:“你在家里等我,我回来会给你带吃的。呃。话说猫吃什么东西来着……”   火腿肠吃吗,牛肉吃吗,披萨饼吃不吃,意大利面……   梅尔下楼走出电梯,低头用手机查找附近餐厅的评分,眼睛盯着屏幕,脚下遇到障碍物自动绕行,绕、绕、绕——等等谁啊谁那么没素质挡她的道!   梅尔怒气冲冲地抬起脸,发现眼前这个没素质的人正是山本武。   男人留着清爽的黑色短发,穿着一身休闲的衬衫,右手插着兜,左手提着袋子,支着大长腿笑吟吟地看着她。他身边不时有人走过去,他们都向他恭敬地点头示意。   “阿武!”   “梅尔!”他模仿她惊喜的语气,然后笑了。   梅尔哥俩好地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来你的外勤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两人并肩一起向外走。   “对啊,我觉得它让我前所未有的高兴。”   “你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吗?”   “是啊,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但是在路上的时候听说了消息。”   “听说什么消息?”梅尔随口问,从他递过来的袋子里翻面包吃。   以前上学的时候,梅尔经常得到同学的爱心早餐。她花钱没有节制没有规划,往往会干出在前一天晚上吃豪华大餐,然后第二天(没钱,所以)不吃早饭的事来。   此人坚决拥护一日两餐制,曾在教室内呼吁所有人,发表重要讲话:“谁发明的早餐!谁规定的一定要吃早餐!要我说啊一天吃两顿也就差不多了,又省时间,又健康,又省钱——我明白了!这个庸俗的世界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我推翻啊!大家看着吧,总有一天,我要建立新的制度——”   “啪啪啪啪啪——”   台下同学配合地响起了掌声!   “梅尔梅尔,”山本在门口望风,远远看见班主任的身影走近,连忙提醒她从讲台上下来,“藤本来了……!”   风紧,扯呼!重要讲话中断了,梅尔赶紧跳下来,冲回座位上,才刚刚坐好,藤本就腋下夹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他走到讲台旁边,看看桌面,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梅尔!”   “在!”梅尔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藤本把讲台拍得啪啪响:“你这家伙……!别装作自己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样子!给我上来把你的脚印擦干净!”   梅尔:“报告老师,也许那不是我踩的呢!你这样武断,冤枉我了怎么办?”   藤本深吸一口气,脸变得扭曲:“你自己说说。这个班里——整个学校——除了你还有谁会跳上讲台桌!给我过来!”   哦,好吧。毕竟班里确实没有第二个像梅尔这样发表讲话的人物。梅尔悻悻地上去把讲台桌上的脚印擦干净,回到座位上。   藤本瞪了她一眼,但没和昨天一样把她赶出门外去罚站,因为昨天梅尔就是在罚站的时候闲极无聊,把教室外墙的瓷砖给拆了下来。现在建筑工刚刚把瓷砖补回去,脆弱的墙面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好了,前天的月考结果出来了,大家都看看吧。我们班里某些同学的成绩还真是雷打不动啊。过来把你们的试卷拿回去,好好反省!”   藤本开始点名发试卷,梅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自己会是多少分,谁让她就是用脚趾头做的试卷。她趴在桌子上,半张脸贴着桌面,手伸进抽屉里掏掏,然后掏出一袋开封的面包。   看上去很新鲜。可是,只吃面包的话,干巴巴的诶,梅尔有点嫌弃,又往抽屉里翻,这次翻出一袋果酱。果酱旁边还有一小瓶牛奶!   这回梅尔满意了。   趁着她往嘴里塞面包的时候,狱寺隼人上台拿着卷子回来了,学霸君试卷满分,得到了藤本的表扬。他还把梅尔的拿了回来,扔到她桌子上的时候说:“倒数第一。”   梅尔一手喝牛奶一手把试卷抓起来卷成团扔进抽屉,如此忙碌,竟还空出一只脚,狠狠踹前面的椅子,差点没给优等生狱寺同学踹飞。   狱寺隼人:“……”   他咬牙切齿:“早知道不给你吃了。你就饿死在这里吧。白眼狼!”   梅尔看看桌子上的东西,面包牛奶果酱,哪个是他给的?管他呢!梅尔下巴一扬:“谁让你给我的,害我还得吃了解决掉。你活该!”   “……噗。”   山本武的笑声从旁边传了过来。沢田纲吉也笑了。   根本就是在强词夺理啊这家伙!狱寺隼人瞪着她,勃然大怒,表示以后哪怕梅尔饿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施舍给她一粒米,就让她饿死好了!   梅尔才懒得管他发什么誓言,狱寺不给她带早餐,别人会给她带啊。她每天混吃混喝,饿不死的。山本沢田京子小花……到处都有人给她早饭吃!   一直到梅尔国中毕业,她的抽屉都是堪比哆啦A梦四次元空间袋的存在。   而现在四次元空间袋又回来了。   梅尔在山本递过来的袋子里摸出面包,发现居然是很熟悉的口味……意大利也卖这款面包吗,她想了一下,可能以前她路过面包房的时候正好错过了它,也可能老板发愤图强终于把面包店开来了意大利……!真是励志的创业故事呢。   总之她喜欢这个口味,把面包咔嚓咔嚓一顿咬,然后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压根没听山本说了什么。   她没有自己正在吃嗟来之食、该给对方面子的觉悟,便理直气壮地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嘛,再说一遍。”   “……”青年停住了嘴边的话,他的表情变得很无奈:“啊,真是的……”   “我怎么了?”梅尔头也不抬。   她催促:“所以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暂时灵魂出窍了没有听见啊。快点再说一遍,你不说我可就又要灵魂出窍走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只是听说昨晚你和狱寺一起去参加了法尔科的晚会。是真的吗?”   “确实有那么一回事。”梅尔没否认,主要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回答得干脆,很坦荡的样子。   “可是,好奇怪。”沉默片刻后,青年用轻松中带一些迷惑的语气说。   “奇怪什么?”   “就是好奇怪啊。梅尔很讨厌狱寺,不是吗?没有骗我吧。你说过了很讨厌狱寺——可是为什么你们一起去了晚会?为什么是和狱寺?是因为梅尔喜欢跳舞吗?喜欢认识新的人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还是说,单纯因为狱寺隼人?   “因为他邀请我嘛。他求我了!——他求我诶!”   梅尔明白了山本在问什么,洋洋得意地拉长了声音,把这当成难得的胜利炫耀。   山本停顿片刻,道:“就因为这个吗?”   “什么叫做‘就’!”   梅尔睁大眼睛:“阿武,这可是难得的胜利!那家伙求我诶!我怎么可能拒绝!”   虽然梅尔觉得那更像是挑衅,可明面上那是请求对不对?梅尔绝对会答应的。再来一次她也会答应。她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挫狱寺隼人威风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啊。   山本武想。   狱寺那家伙,太狡猾了。   他继续发问:   “那,你们一起做了什么?”   “他把你介绍给了别人吗?他牵你的手了吗?他和你跳舞了吗?”   他微微笑着,除了语速变得更快一些,语气听不出丝毫的破绽。忽略那双定在眼眶中、直直望向梅尔的眼珠,他身上也再找不出任何异常了。   “我们一起跳了舞。狱寺那家伙跳舞的技术很一般…不对,应该是很烂才对。”   一大串问句,梅尔忽略无关词句,选择性提取到了自己想听的关键词。   能够打击狱寺隼人的机会,梅尔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反正正主不在这里,她怎么编排都没关系,不是吗?   她手脚并用地比划,“他跳得太糟糕,总是踩我的脚,”忽略昨晚到底是谁在捣乱,“四肢不协调,总是往错误的方向走,”再忽略昨晚他们很合拍的事实,“和他跳舞真是埋没了我的本事!”   拉踩够之后,她输出最终结论:“总之,阿武你如果想跳舞的话可以找我,完全完全没必要去找狱寺,那家伙跳舞的本事超级烂,根本比不上我!”   “……”一直注视着她的山本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谁会去找狱寺那家伙跳舞啊……”   “哦,那倒也是。”   梅尔想想,两个人同时跳男步的话确实不像样。   山本又幽幽地说:“不过,我以前确实想过了要和梅尔一起跳舞呢。那时候还准备了去邀请你——没想到现在被狱寺抢先了。”   而对于这件事,梅尔表示:“完全没有印象。你有邀请过我吗?”   她脑子里翻找了一下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发现没有啊。哪来的邀请。又是哪里来的“抢先”?   “因为没有成功嘛,梅尔又没有参加毕业晚会。我特意去找你,却扑了个空,到了现在想起这件事,还是很郁闷。”山本用抱怨的口吻说。   “……毕业晚会?”   “国中的毕业晚会。”   梅尔恍然大悟,原来是十年前的事,不是现在的啊!   被抱怨的梅尔经过老同学君的解释,这才知道国中毕业的时候大家还举办了晚会,而她因为离开得突然又太快,根本不知道这事儿。遗憾啊!她扼腕叹息,然后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毕业晚会是都要邀请舞伴吗?”   不然那时候他找她干什么。国中时期也没听说过山本武会跳交际舞的传闻啊——可别小看了并盛中的八卦委员会,这种男神的小道消息一旦出现,不管真不真都会被传得满天飞的好吧。   “是啊,没有舞伴是会被排挤的,”山本笑着回答。   国中就是小社会,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已经明白阶级高低了,隐晦的争斗无处不在,于是晚会服饰会被比较,跳舞的姿势会被比较,有没有舞伴也会被比较——总而言之,如果参加了晚会,却没有带着舞伴出席,绝对会被嘲笑。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参加呢。   “那,阿武那个时候邀请了谁当你的舞伴?”   “谁也没有邀请,”他说。   “啊?那你不就要被嘲笑了?山本大明星。”梅尔有些意外,然后揶揄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倒是没有。因为我们一起排挤别人了嘛!”山本武哈哈大笑,“我们都没有舞伴的话,别人就什么闲话都说不出来了。”   何况,如果是山本武的话——他可是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啊,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又有谁会去嘲笑他呢?   梅尔明白了。山本武是个很自我的人啊,如果不能达成目的的话,那就把一切都放下:他不是那种会将就的人,绝不委屈自己选择次等。   梅尔感觉自己的舞技被十四岁的山本武隔空肯定了,她很感动!不过,她也很纳闷:“那个时候你怎么就想到邀请我了呢?”   明明那时候她还没有展露自己的舞蹈天赋。   “就是想邀请你,”他摸了摸鼻子,“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梅尔说,“那下次你可以再邀请我一次。”   “下次?”   “嗯,你不是想和我跳舞嘛。如果你参加舞会的话可以邀请我,放心。你不用求我,我也会同意的!”梅尔拍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副我挺你的架势。   山本莞尔道:“那我可记住了。梅尔不能反悔哦。”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了,”梅尔说,“何况就算真的反悔过了,那我也忘了。四舍五入那就是没有过。”   强词夺理!山本武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梅尔走在他身边,觉得空气都要被他的笑声振动得扭曲了,她问:“所以你怎么在这里啊?”   明明她没和他说过自己的地址来着,山本却知道她住在这里,还一大早突袭出现,难道他会塔罗牌占卜?   “不是塔罗牌占卜,如果信任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到了最后一定会失望。”   他耸肩:“是狱寺说了你昨晚住在这里,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了。对了,你知道的吧,这是我们公司的宿舍大楼。”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梅尔回头看看,昨晚在夜色里没有看清,此刻天光明亮,高耸的公寓楼在视野里占据广阔的一角,怎么瞧怎么不像是宿舍。   梅尔由衷感叹:“公司待遇好好。”异能特务科你看看人家啊!!!   此情此景,更让梅尔确定自己离开异能特务科是正确的选择,她想起什么,积极地问山本:“怎么样,我的工作定下来了吗?”   提起正事,山本武也认真起来。   “梅尔之前的工作是文职吧?”   “是啊,处理文件什么的,每天都有很多文件。”   梅尔咬住面包,空出两只手平举起来做敲打键盘动作,与此同时她一脸衰。处理文件让人短寿……   山本武想到她的国中成绩,又开始笑了。天哪,何等知人不善用的公司,会给她安排这份工作?   “所以梅尔之前是在哪家公司工作?”   梅尔不想谈起异能特务科,勉强道:“一家十八流小公司,在那里工作完全没前途可言。”   十八流小公司吗?   问不出来,青年转回之前的话题:“那,梅尔喜欢文职工作吗?”   怎么还问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国中成绩如何!梅尔把面包咽下去,高举双手交叉证证否:“不!我要出外勤!我不想干文职工作了!”   天知道她一个国文成绩常年不及格的家伙,做起文职工作来有多么煎熬。梅尔能在前岗位上勉强干上半年,首先她的叔叔是后台,其次她的叔叔是后台,最后她的叔叔是后台……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梅尔早就被开除了。   毕竟老板你也不想要一个文件出错概率百分之八十的员工对吧对吧?   她情绪饱满,感情激烈,山本笑了起来:“我知道了,那你就做外勤工作吧,我已经和狱寺商量过了……你同时隶属我们两个部门,如何?”   他朝梅尔眨了眨眼,意思是“间谍女士,我的工作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喽”。   梅尔大声回答:“全然赞同!”   如果当间谍就要去做文职工作,梅尔宁可跑路,而外勤工作梅尔就求之不得了,她早想干外勤工作了,可是老头死活不让她出外勤,说怕什么世界不稳固会破碎……为了不让她出外勤,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哦!梅尔只会拯救世界好不好,世界破碎算什么啊!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她握起拳头,“Vongola有我将会走上人生巅峰!”   “……诶,”她突然停了下来,自言自语,“总感觉这句话有点熟悉。”   好像在什么时候自己也发过类似的誓言,句式结构一模一样。   不过,梅尔发过的誓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每一句都记得呢。她马上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跟着山本武一块散步走进了公司。   ·   作为公司大部门的管理人,山本武工作繁忙,因此到了公司之后两人就分开了,来和梅尔说明她的具体工作的是罗特。   罗特再次见到梅尔,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梅尔对这表情很熟悉:每当领导让我关照他的关系户时,我都会这样地痛苦……   “罗特,以后麻烦你了!”梅尔故意大声说。   罗特露出胃痛的表情:“以后请多指教。”   “噫。真奇怪,你是意大利人吧,为什么你会用那么日式的句子?”   “因为公司的高层多少都来自日本,”罗特解答道,“自上而下效仿。”   当然,他们日常用意大利语交流。可是,当你的顶头上司、顶头上司的上司都是日本人的时候,你难道会忍住不去多学一门语言吗?——除非你对未来没有作任何升职计划。   “公司里的日本人占比很多?”   “准确来说,是在高层里的占比多。”   这也是无奈何的事情。彭格列发展近两百年时间,经历各任首领的血脉延伸,早已变得枝繁叶茂。   若当代首领是法国人,那么他的守护者必会就近选择,下一任的高层出法国人的可能性就会大;如今他们的十代首领出身日本,守护者中日本人的比例也无可避免变得多起来。   梅尔被罗特带到一个办公室,室内有八张办公桌,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七个人,不过他们都不在办公室里。罗特把她拉进一个工作群,然后告诉她,今后他们就是同一个小组了,没有工作的时候可以休息,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他们需要听上头的调动。   梅尔:“日常我们做什么?”   罗特:“等待指令。”   梅尔:“没了?”   罗特:“没了。”   雨部门是除雾部门外最自由的部门,因为负责各种“外勤工作”,所以这里的成员都是武装暴力分子。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十全十美——既然四肢发达,相对应头脑就简单一点了,故此指望这群人坐班干文书工作,就和要求雾部门的人一天三次打卡一样强人所难。   罗特又带梅尔去岚部逛了一圈,这儿的人倒是多,办公室里往来忙碌的身影成丛,罗特说是因为岚部那位大人正上下排查,所以他们很忙。   “排查什么,卫生吗?”应对消防部门的检查什么的。   罗特推了推圆框眼镜:“应该是在排查间谍。”   间谍·梅尔:“……”   她麻溜地闭嘴了。   岚部上下实在太忙了,梅尔虽然还在里面挂了个名,但一时间找不到能带她的人。   除非她想去找狱寺隼人。   梅尔:“我去找他,能做什么工作?”   罗特:“呃,你可以当那位大人的秘书?”   梅尔:“狠拒了,谢谢。”   好的。那就无活可干了,梅尔发现自己入职第一天已能闲得打蚊子。   送走罗特之后,梅尔窝在自己的办公桌位置上,先感受了一波大公司的人体工学椅,接着找网友聊天。   梅尔:【我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工作。】   网友:【不,这怎么看怎么像是空壳诈骗公司吧。这公司到底叫什么名字?等小梅尔你被电击的时候我会去救你的。】   梅尔:【Vongola。说起来拼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是感觉很熟悉……】   网友:【……】   网友不说话了,梅尔猜他可能是发现Vongola是个大公司,自惭形愧地下线了。   无聊地翻着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后,梅尔决定出门熟悉熟悉公司附近的道路,顺便买点猫粮。   彭格列大厦位于巴勒莫市中心,附近有着林立的办公写字楼。除此以外,大型商场和公园分布在四处,步行街哪怕是工作日也常年有人。高大的绿茵使得行人有足够的空间来享受巴勒莫午后的空气。   梅尔在步行街溜达,兜里没有钱…怎么办呢……这种烦恼在人来人往的意大利根本不算烦恼。   步行街上,梅尔目光如炬,出手如电,钳住了一个男人的手。他被迫举高了自己隐藏在衣服间的手臂,咯咯咯,他的骨头响了几声,一个钱包从他手里掉下来,被梅尔接住。   “你在做什么啊!”   男人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他面容普通、穿着朴素、融入人群里下一秒就会不见踪影,这一声大喊很快就吸引来了不少目光,但并没有人见义勇为,反倒是一个女人站定后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发现了什么,她眉目倒竖地跑了过来。   “该死!这是我的钱包!”她怒吼起来,须发俱张,像只被惹怒了的母狮,“你这该死的小贼,竟敢偷我的东西!”   她怒视着被梅尔抓住的男人,挥拳砸在了对方的脸上,后者脸都被打歪了,他痛呼起来,奋力挣扎,却发现自己没办法逃脱……梅尔的手指像铁钳一样,他开始低声哀求。   梅尔没理她,把钱包还给了女人:“给,以后你可要看好钱包,不是哪里都有我这样正义路人出手的。”   女人甩了甩手指,连连道谢:“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梅尔赶紧顺杆下:“如果你想感谢我的话,就请我吃一个冰淇凌吧。”   女人愣了一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亲了一下她的脸:“甜心,你真是太可爱了……我是芙蓉,你叫什么?”   “梅尔,”梅尔说。   “我亲爱的好梅尔,你想要冰淇凌,哦,当然,你值得十个,不,更多的冰淇凌。”   女人把钱包里所有的钞票都拿出来塞给了梅尔:“我最重要的照片藏在了钱包里,幸好你帮我把它截了下来。这些全部都给你,拿去吧甜心,好好享受你的美妙下午。”   梅尔眼里冒出了金光,接过了钱,义正词严地表示:“放心!那我先把这家伙送到警察局去。那再见啰芙蓉~”   和女人道别之后,她拖着男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路边的行人警察局往哪里走。显然,男人是惯犯了,一些识得他的人神情古怪,接着给梅尔指明道路:“往前走,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左拐,接着再直走就到了。”   男人被她一路拖行,挣脱不开她的钳制,几乎要绝望了,他连连哀求:“我的妈妈卧病在床,如果知道我进了警察局,她一定会活不下去的……求求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别把我送进去……”   梅尔问:“你出多少钱?”   男人愣了一下。   梅尔把他拖进了一个胡同里:“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报价,十秒内你的价格如果不能让我满意。”   她顿了顿:“那你可怜的妈妈就只能在天堂看着你吃牢饭了,呜呜呜,好可怜哦——你舍得吗?”   男人目瞪口呆,大概没想到原来这位不是见义勇为而是黑吃黑。在梅尔的威逼利诱下,他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哭丧着脸问:“我可以走了吗?”   可再生资源何必送进牢里去,梅尔忙着数钱,甚至没警告他下次不许再犯,干脆地挥挥手把他放走了。   男人小偷小摸,兜里的钱也零零散散,梅尔数了两遍数目都不同。她啧了一声,准备数第三遍,却突然听到了头顶上细碎的笑声。   ……谁啊,没见过学渣啊!   梅尔不善地看过去,发现胡同的矮墙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金发青年。他支着腿,身上穿着西装,但没系扣子,衬衫和领带都被扯散,他低着头,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带着笑意,不知他在这儿看了多久的好戏。   “真是一场漫长的重逢,不是吗?”他对梅尔说。 第24章 噗咚,噗咚:如水   梅尔:“你谁啊。”搭讪的方式跟诈骗一样……   算了不重要。   “你下来,”梅尔想了想,朝他勾勾手指。   他听话地跳了下来,然后摔了一跤,灰头土脸,哎哟哎哟。梅尔无语了!难道此人是想要碰瓷……不过,这家伙很快就爬了起来站稳了,他笑盈盈地问:“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地方,小姐?”   梅尔看看他沾着灰尘的衣服:“帮我数一数这里面有多少钱,谢了。”   “乐意效劳,”他接过来,仿佛两人好熟悉一样,把钱数了一遍,然后给出一个错误的答案。   “错得也太低级了吧,”梅尔说,“哪怕是我也看出来你至少算漏了十欧。你是不是想贪掉我的钱。”   迪诺·加百罗涅道:“这算不算黑吃黑?”   果然,他刚才看到了全程,梅尔淡定地说:“不,这算你找死。”   她的拳头可不是浪得虚名。想死的话就来受龙王一击!   感受到她的杀意,金发青年连忙抬起手臂,做投降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的数学也不好……”   看也看出来了啊!傻呆呆的,梅尔把钱重新塞回兜里,觉得他还算识相,就把他扔下,准备出胡同去找宠物店。   却没想到,这人像跟屁虫一样追了上来。   “等等,等等,小姐,看你的容貌,你是亚洲人对不对?你肯定是亚洲人,我知道。你是第一次来巴勒莫吗?嘿,你还记得吗……哦,你要去哪里?我是本地人,很熟悉这片地方,我可以给你带路…你真漂亮。”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来的,梅尔转头看看他,发现他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了。要说意大利人就是这点好,一双眼看狗都深情,梅尔觉得如果自己也能装载这样一双眼睛就好了。   她不说话,青年就跟在她身后继续叨叨:“我也认识不少亚洲人,我的师弟也是亚洲人。所以,我对亚洲也很了解,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你饿不饿?天气有点热,也许我们可以去……”   显然这家伙是个话唠,就是话唠的水平一般,说得不知所谓,有种扯东扯西的美感,和他那一身从容的打扮格格不入。   搭讪技术好烂。   梅尔决定堵住他的嘴,问:“你知道哪里有牛郎店吗?”   “……牛郎店?”   “就是那种缓解女性压力的店。你不是对亚洲很熟悉吗?你一定知道这个吧。我现在压力好大,我需要一点安慰……”梅尔一本正经地说。   然后,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话说,你长得就很帅。有没有兴趣去当牛郎呢?我愿意给你开香槟塔。”   如果换一个人,现在大概要转头就走了,问这样的问题实在太过冒昧。然而,迪诺·加百罗涅不算正常人,他沉默片刻,露出金子微笑:“可以尝试,今天试营业,小姐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第一位客人?”   “对不起其实我没钱开香槟,”梅尔羞愧地从兜里摸出两个钢镚:“我只有那么多。”   “够了,”他接过来,笑着说,“今天的我被小姐买了下来,小姐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这家伙好·没·节·操。   梅尔:送上门的奴隶,不用白不用。   ·   迪诺·加百罗涅,这个名字让梅尔感到一丝熟悉。不过,想想也许是因为她在异能特务科的资料上见过类似的姓名,梅尔就没有继续深究。   反而迪诺先是惊喜地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接着露出困惑的神情来:“总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梅尔:“难道我的名字很大众吗。”   迪诺笑了起来:“也许你的名字不是独一无二,不过,梅尔本人是独一无二的哦。”   意大利人的嘴真是太可怕了,轻而易举就软化了龙王大人的意志。梅尔哼哼了两声,指使着他给自己引路去了好几家宠物店,然后买了养猫需要的东西。   “你是新养了猫吗?”不然不会从零置办养猫的基础家具。   梅尔点了点头:“最近新认我为主的灵宠。没办法,讨猫喜欢也是我的罪过,谁让我太有魅力……”   吹嘘完自己、买齐了需要的东西之后,叫了出租车,她就把迪诺给踹了:“好了便宜你了,剩下的时间你自由支配就好,不用找我钱,也用不着再跟着我。”   迪诺横臂靠在出租车的车窗,问她:“刚才的行程,请问梅尔小姐给我打多少分呢?”   梅尔想了想:“作为牛郎的话,打九分吧。”   “满分是多少?”   “十分。扣掉的一分是因为你笨手笨脚。”   迪诺看上去很成熟,结果意外是笨手笨脚的人设。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摔跤就算了。梅尔让他帮忙搬了两袋猫粮,这家伙刚出门就惨烈地摔进绿化带里,猫粮也被撞破了一袋,引得不少流浪猫过来瓜分,害得梅尔只能又买了一袋。   “我发誓这只是意外,我平时不是这样的,”迪诺信誓旦旦。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拜托拿出好状态给我看看。”梅尔无情地把他搭在车窗的手指掰开。   下次见面。   他迫不及待地问:“下一次,我们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见面呢?”   “你了解亚洲文化,那一定知道‘一期一会’吧?”梅尔煞有介事,“这一次遇见已经结束了,下一次就看缘分——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   “一期一会……那样的时间真是漫长啊。上一次,可是足足十年呢。”他露出惆怅的神色。   梅尔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总感觉自己好像按SKIP跳过了某些剧情桥段……但是玩家根本不会因为这种违和感而回溯剧情的死心吧!梅尔敷衍道:“也许这一次会变得很短,我们明天就会再见面。”   “真是让人期待,”金发青年松开了手,他微微笑了起来,“不过,只是空口无凭……小姐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梅尔:“什么事?”   “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到了那个时候,请给我一个吻作为,我再见到你的奖励。可以吗?”   梅尔隔着车窗和他对视,无所谓地想,大概下一次再见面,意大利人就会换一个搭讪对象了吧,既然如此随便承诺一下又有什么呢,“没问题,”她对他飞吻了一下,“下次再见到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吻。”   灰蒙蒙的车窗也掩盖不了她漂亮的眼睛放出指明星一般的光芒。迪诺·加百罗涅心神震动,分明这只是一个对于欧美人而言过于平常的动作,可此刻他却好像被轻轻吻了脸颊。他不值钱地看着她离开,直到下属找到站在路边的他,才迟迟回过神来。   “罗马里奥,我终于找到她了,”迪诺对自己的得力部下说。   罗马里奥:“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位小姐存在,那么我就放心了。Boss,说实话,我还以为您宁可断了加百罗涅的后,也要为您梦中的情人保留处男的身份呢。”   迪诺长了一张花花公子的脸,有当花花公子的本钱。但谁能想到,这人至今是个纯情的处男,而他纯情的对象是他十年前在日本惊鸿一瞥、疯狂钟情,然后再也没见过的一个女人。   说实话,有时候帮迪诺挡着家族里其他老人的催婚时,罗马里奥都会郑重地思考,这个被一见钟情的对象是否真实存在、首领难道是本人有难言之隐、这才扯出一面大旗来应付催婚……   看看迪诺现在的神情,罗马里奥过去的一切疑惑和质疑,就都烟消云散啦。原来世界上真有那么位小姐、只用短暂的一面就勾走了迪诺·加百罗涅的灵魂,他把自己的心寄放在她手里整整十年,直到再一次见面,才让他重新感到情感的悸动。   罗马里奥为他的首领感到喜悦。   “不过,”迪诺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她看上去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这真是奇怪。”   罗马里奥少有地开了个玩笑:“也许那位小姐是长生不老的精灵,她的容颜永驻也说不定?”   这样荒诞的话居然得到了迪诺的认可。金发青年一脸恍然大悟:“你说得对!她确实像精灵一样……或许,她真的就是精灵、是天使也说不定呢?”   他开始和罗马里奥倾诉起来,内容包括他当年是如何巧合地遇见她、这一次的相遇又是多么浪漫的命中注定、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在巴勒莫整日游荡,以此得到再次见到她的机会……   罗马里奥被他灌了一耳朵念叨:确诊了,首领没救了。   罗马里奥无奈地打断:“Boss,我们要去见沢田先生了。”   ·   作为意大利实力雄厚的老牌黑手党,加百罗涅在初代时期就已是彭格列的亲密盟友。数百年时光倏忽即过,时间改变了无数事物,加百罗涅与彭格列的友谊却一如当初,两位首领更是师从同门,情谊深厚。   这是里世界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迪诺在说到自己被试图拉拢、以结成联盟对付彭格列时,整个人都是不可置信的:“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站在他们那一边?”   沢田纲吉坐在他对面,温和道:“也许,他们认为师兄也会被利益所蒙蔽双眼吧。”   迪诺荒谬道:“他们怎么会认为自己出得起打动我的价钱。”   “事实上,他们靠着新型毒/品牟取暴利,所得的利润几乎能够买下一个小国家……不,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个国家。或许他们觉得这些已经足够了。”   迪诺面露厌恶之色:“你在几年前就已经下达了禁令,他们却还是公然违抗你的命令。阿纲,你还是给了他们好脸色。”   “美洲毕竟远在另一片大陆,与我们相隔大西洋,”沢田纲吉提起此事,仍然感到头疼,“彭格列的掌控再具体,也没有办法实时控制所有人心。”   这些年里,欧洲地下世界不说成为教父先生的一言堂,至少也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可美洲——这片远隔大西洋的陆地,始终未能完全归顺于他的手下。   从十年前沢田纲吉上位便是如此。美国尚且好一些,可在拉丁美洲那群野蛮未开化的鬣狗眼中,欧洲的黑手/党是温驯的蠢货,因为他们居然臣服在一个亚洲人手中,这是多么可笑——轻蔑与不屑混杂成庞然鼓噪的情绪,他们屡次三番地违背教父的命令,直至今刻,这群人自认为已能与彭格列分庭抗礼,便悍然开始了行动。   加百罗涅被多次拉拢,这一次,对面更是直接派了来使到他的面前,彬彬有礼实则成竹在握地拿出了筹码。   “加百罗涅若能与我们站在一起,我们定将最大的利益分割于您。”   迪诺彼时正骑马回来,他执着马鞭,接过佣人递来的帕巾,青年擦拭额上的汗水,一瞥那低着头以作恭敬的来使,笑道:“替我送送这位先生。”   看来谈判没有成功,来使并不气馁:“我们愿意等待您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几个人走了过来。   四肢被锁住的时候,来使才意识到“送客”的真正含义,他震惊地抬起头,执着马鞭的青年已离开了大厅,只留下一个背影。几人锢着他向外走,慌乱中来使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大喊,“等等,您或许还不——呃啊——”   一个男人给了他一拳,咔啦一声,他的下颚变形移位了。   他发不出成形的字句,只能吃痛地呻吟起来。   几人拖着他离开了。   迪诺往前走,顺手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侍从,听着罗马里欧汇报近日的风波,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和师弟谈一谈。   “事情实在糟糕,阿纲,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他们挑衅到了你面前,哪怕你将他们全部杀死,也没有人能够置喙你的决定。”   “我当然明白,师兄,但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人的性命……我没有办法那么快作出决定。”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迪诺耸了耸肩,“所以,你还是太仁慈了。”   沢田纲吉苦笑:“有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仁慈。”   青年褐色的眼眸在光下呈现出柔软的情绪来。   迪诺知道,自己的师弟已经赶鸭子上架十年,是一位合格的教父先生了。但怎么说呢……沢田纲吉的性格,让他注定了无法成为一位手段冷硬的暴君。所以,这种流露出软弱的踌躇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身上。   可这没什么不好的。真的。加百罗涅需要的盟友正是这样的“好人”,否则当初他大可以支持Xanxus上位,那样还更省事,不是吗?   “不说那个了,阿纲,我们来说点儿别的吧,”迪诺摸了摸鼻子,决定转移话题,至于他的目的到底是逃避沉重的现场,还是将谈天扯到他想谈的领域,这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他兴致冲冲道,“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来的时候遇到了谁!”   沢田纲吉打起了精神:“师兄遇到了谁?”   “是她啊!是她!”迪诺用神秘兮兮的语气提示沢田纲吉,后者还真想到了什么,他惊讶道,“难道是……”   “没错,就是她!真没想到,我这些年去了那么多次日本,从来没再见过她,这次却在巴勒莫的胡同里遇到她了!”迪诺说得眉飞色舞,红光满面,“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天哪,抓住蠢贼的样子很可爱,勒索对方的样子也很可爱,命令我的样子更可爱……”   沢田纲吉则听得眉毛抽搐,“抓住蠢贼”就算了,“勒索对方”算什么?“命令你”又算什么?……听上去甚至隐约在犯罪边缘徘徊了啊师兄!你是在为你一见钟情的对象套滤镜吗?   沢田纲吉当然知道自己的师兄迪诺·加百罗涅有位一见钟情的女士。这事儿十年前他就知道啦,因为迪诺就是前来日本找他的时候遇到那位姑娘的,那天晚上沢田纲吉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师兄坐在沙发上,不时脸红、傻笑、不知所言,他担忧地问Reborn:“他怎么了?”   Reborn:“思春期,随他去吧。”   迪诺的思春期一犯就犯了十年,这十年里沢田纲吉被他无数次抓住倾吐自己对那位不知名——是的,迪诺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女士的爱慕,久而久之,沢田纲吉对他的经历简直倒背如流,他无奈地想,师兄栽得真够深的。   不过,能够见证亲友的幸福,对沢田纲吉而言是一件幸事。说起来,他们这一代黑手/党高层,还一个个都是单身汉呢!或许,在师兄的婚礼上接住新娘的捧花会是一件吉兆。沢田纲吉微笑听着迪诺说了一会儿他们重逢时发生的事,然后适时问:“这一次,你该知道她的名字了吧?”   如果还是不知道的话……拜托,师兄,你真的很逊诶。   迪诺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当然!这次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沢田纲吉知道他在等着自己捧场,便笑道:“所以,那位小姐的名字是?”   “梅尔,”迪诺说,“很漂亮的名字,对不对?天哪,她连名字都是这样的美丽可爱……”   他极力吹赞,没发现褐发青年的表情不知何时僵住了。直到察觉自己的话语好久没有得到回应,他才停下了话语,狐疑地看过去。   只见对面的褐发青年面容上的笑凝成一片,如同河面上层的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虚无的前方,好像在看一口幽深的井。他的眼珠没有移动,半晌,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动了动唇角。   “梅尔?”沢田纲吉觉得自己脸上的笑没有破绽,他微笑着说,“是梅尔啊。”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是……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漂亮的,很有活力的亚洲女性吗?”   迪诺狠狠松了一口气:“不是的,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你忘了,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啊。”   在那短暂的对视里,迪诺也想了起来。   他的师弟,几乎从不和他倾诉这样的关于爱恋的心情。但他是知道的:沢田纲吉有一位暗恋的女性,虽然她在他人生的十四岁后失踪了,但他至今仍然喜欢着她。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是如此。   而那位女性的名字是“梅尔”。   迪诺对这个名字感到隐约的熟悉,是因为他确实听闻过它,它多么如雷贯耳啊!它的主人是这样轻易撷走了这么多人的心,可她对此却毫不在意似的,这么多年不曾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因这时光漫长,逐渐然她的名字变得陌生了,而迪诺他毕竟不是彭格列内部人员,爱恋本又是私人的事,因此他不过是耳闻,甚至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姑娘。   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到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看来,应当只是巧合,”他笑着说,“梅尔这个名字并不罕见。”   他说完这句话,想起了下午她看着他、带一点儿不满的眼睛,马上就生出了后悔,忍不住找补:“但她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   沢田纲吉缓缓点头:“是的,她是独一无二的。”   两人对视着。   话语里的两个“她”,指向了两个不同的人。   ……明面上如此。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   梅尔回到家,发现猫还在等着她。   一看到她进门,它就过来喵喵地蹭她的小腿,如果猫会说人话,这个时候大概会张口说:“欢迎回家!”   梅尔感动得泪流满面。   梅尔一生戎马击倒魔王拯救世界为的就是这样温馨的一幕不是吗。回到家推开门发现有猫在等着自己什么的——!梅尔受到了暴击,忙不迭低头抱起猫咪,表示我给你买了超多超多超多美味猫粮,你随便吃,爱吃哪个以后我给你买哪个!   宠物店大营销,还给梅尔送了很多试吃装,梅尔觉得那么多猫粮里面肯定有它喜欢的。   没想到的是,猫连眼神都不甩过去一下,窝在梅尔怀里不挪窝。   它暖洋洋的,软绵绵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给人一种毫无战斗力的感觉,让人怜爱。   等到了晚上,它也一点儿东西都不吃,赖在梅尔身边,好像梅尔能够凭空提供给它食物一样。   梅尔安装布置好猫窝,看着它一脸严肃,最后把它举起来:“你果然不是一般的猫。”   猫:“喵。”   梅尔:“果然是那样的吧,你感受到了我身上波动时溢出来的神秘力量,你正是以此为食的,不是吗?你倒是很机灵,给自己找了一个那么优秀走那么大方的主人……放心吧,我的力量随便你吃,反正也只是一点而已!”   猫:“喵。”   梅尔:“签订契约吗?”   猫:“喵。”   然后它伸出了左前爪,梅尔郑重握住上下晃了晃,一人一猫达成了协议。   梅尔身边有猫,身下有床,此刻人生达到较为满意的阶段,遂对网友发表重要讲话:【打拼半辈子我还是遇到了最适合我的宠物。从此以后我座下第一猛兽出现了!】   网友:【诶,明明我才是小梅尔的第一只猫咪吧。】   梅尔:【你知道后来者居上吗。】   网友:【这句话太伤人了。】   网友:【话说啊小梅尔现在又有满意的工作又有喜欢的宠物,不会真的把我忘记吧?真是的,要不要制造一些小麻烦呢……】   梅尔:【反派是会被我单刷的哦。搞事前先斟酌一下。】   网友:【切~】   跷着脚和网友聊了一会天,梅尔突然听到门被敲响了。   诶,这个时候谁会来。   物业?邻居?还是小偷?小偷不会那么礼貌地敲门吧。   梅尔一边嘀咕一边走过去。   她之前在博洛尼亚住的公寓已经退租了。这事儿对她来说很轻松,梅尔的行李很少,她向来不爱带太多累赘的东西,几件必要的衣服、证件、零钱,足够了。带太多东西跑路的时候心会沉甸甸的,久而久之就再也跑不动。这个人甚至出门的时候都不带钥匙。   她拉开了门。   “是……梅尔吗?”   门外站着一个紫发女人,她穿得并不正式,条纹衬衫、长裤,戴了一副眼镜,表现出急切的状态,她正绷着脸看向梅尔,乍然一看,或许要被她严肃的神情吓倒,然而,梅尔捕捉到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的腼腆与紧张的神色。   ——库洛姆!   几乎是和女人对视的一瞬间,梅尔就想起了在黑曜中学的冒险记录。   梅尔国中时期酷爱冒险,冒险的范围从并盛中学内部延伸到并盛町全范围,在所有现有目标都探险完后,可以想见,这位冒险家不会停下脚步——于是她理所当然地盯上了彼时位于并盛北部、已被废弃的风传诡异的黑曜中学。   她背着个包就一头扎了进去。   没想到的是,梅尔在并盛中学里制造灵异事件,反而证明了那儿根本没有鬼;而黑曜中学的传闻却是真的。   这里真的有男鬼啊!!!   梅尔通关跑出黑曜乐园后,故事并没有结束,她被男鬼狠狠纠缠,在梦里被N度追杀。   然后她狠狠反杀。   用刀,用剑,用双手,用任何能用到的武器。   “你怎么做到的?”男鬼问她。   明明在梦里限制了她的行动、她的语言、她的能力。凭什么每次她都能爬起来打破他设下的桎梏,在虚幻与真实中抓到他的影子?   梅尔觉得他在说笑话:“何意味,我的世界我做主,你个臭村民还想做我的主?”   岂有此理,倒反天罡!这种事情梅尔绝对不允许。   问这句话的时候男鬼被她掐着脖子,听了她的话,这人却笑了起来。梅尔可没有欣赏他俊脸的闲情逸致,反手一扭,咔嚓直接把他脖子扭断。   男鬼的身体没有了支撑,歪歪扭扭往下倒,顺着她的手臂跌到旁边的焦土上。梦没有马上结束,夹带着沙子的风仍然呼啦啦地吹,打在她的脸上,刚刚殴打丧尸逃出生天,有点累了,梅尔干脆盘腿坐在高高的山坡,山坡下尸山血海,黄沙、狂风、骤雨,万物共舞,天阴沉沉,她支着下巴看着远处林立大厦的城市被沙尘浓烟吞没。   人间炼狱呀。   在这段时间的梦里,她已见过无数的“炼狱”。自见面那一次起,男鬼先生便仿佛对她很不满意,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必要让她见识到十八层地狱,然后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结果梅尔越战越勇,一开始只是打破梦境逃出生天,到了后来就开始抓他的小辫子,不把他抓出来暴打一顿不算完。害怕?——这种情绪从来没有出现在梅尔的世界里,上帝造她的时候赋予了她过多的勇气,为达平衡,她不觉畏惧。   “什么东西才能让你害怕,”男鬼不甘心地问她。   她都不用往旁边扔眼神,就知道不久前呈现灰铁色的那张死人脸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他仰躺在土地上,热气从泥土中上升,化作实质的洋流,冰冷的尸体在翻腾的苦海中面带微笑,语气笃定:“人都有畏惧,我一定能找到你的破绽。”   被挑衅了。   呵,不过如此,梅尔接受挑战。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抱起手臂,居高临下睥睨他,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那股骄傲的神态如同指明之星,哈,畏惧?哈,缺点?她哼笑起来:“是吗?放马过来。明晚上见不到你,算你投降!”   “——明晚见。”   梅尔在梦里和男鬼打生打死,现实里倒是再没见过他。看来男鬼也怕阳光,梅尔遗憾地咂嘴,为自己不能真真切切一拳头砸在他脸上而遗憾。   后来,梅尔结识了库洛姆·髑髅,后者与她同龄,前不久遭遇车祸,失去了大量体内的器官,她还能活着站在梅尔面前,全因为六道骸在她身上使用了幻术,使她重新拥有了能够支撑身体运转的器官。   六道骸就是男鬼的名字。   梅尔和男鬼互杀,跟库洛姆的关系倒是很好。首先库洛姆是萌妹,其次梅尔发誓自己要保护弱小,她一直觉得库洛姆是被男鬼迷惑了,因此立志把她拐骗…不是,拯救回来。   “库洛姆库洛姆,加入我的队伍吧,我绝对会用一辈子来对你好的!”   库洛姆被她大咧咧搂着,脸都红了,但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和六道骸切断联系,“是骸大人给了我新的生命……”她是这样说的。   好吧,梅尔只好妥协了,男鬼毕竟做了件好事。   后来梅尔国中毕业,和老同学的联系都切断了。男鬼再也找不到她的梦,库洛姆也是一样,算下来,她们已经有十年没见。   过了十年,库洛姆被时间改造了许多,她的眼神在面对梅尔时仍然表露出腼腆与紧张,仿佛她还是那个生涩的女孩。然而,干练的发型、妆容以及服装,都说明她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至少表面上是的。   梅尔靠在门上,举起一只手和她打招呼:“哟!库洛姆!你和六道切断联系了吗?”   库洛姆愣了愣,噗嗤笑了:“真是的!怎么还是在问这个问题啊……梅尔。”   梅尔把她拉进屋子,顺便用脚关上门:“拯救花季少女是我辈职责,我当然得问清楚了。诶,库洛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还知道我在这里哦!你要喝什么,水,牛奶,茶……”   她一个猛子扎到冰箱前,像模像样地翻找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遗憾表现得更真一点。   然后她抬起头:“饮料什么的全都没有……只有水了。”   库洛姆一点也不意外,真的。她叹息道:“别从水龙头接水喝呀。”   梅尔摸了摸鼻子:“倒也还没到那种地步……”   冰箱里至少还是有矿泉水的好不好!梅尔理直气壮地抓出来放在库洛姆面前,完全没有自己拿这个来招待客人好寒酸的自觉。她看着库洛姆扭开瓶盖,小口喝水的样子,问:“所以,库洛姆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真的很好奇这件事。总感觉这段时间,遇到的国中时期老熟人数量直线上升了。   库洛姆抿了抿嘴唇。   “因为从狱寺君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所以,迫不及待就赶了过来。”   梅尔举手:“等等,打断。‘狱寺君’,你们两个现在还保持联系吗?”   奇怪的预感出现了。   库洛姆:“嗯。我现在和狱寺君算是……同事?”   奇怪的预感应验了。   梅尔倒吸一口凉气。   此彭格列到底是何方神圣?惊!国中老同学都扎堆进了同一个公司,为同一个扒皮老板工作!   梅尔花了半天接受事实,和库洛姆对齐颗粒度。然后发现库洛姆已经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年,如果那时候她就开始缴INPS那么再过十年她就可以退休了。   不是,等会儿,十年前库洛姆才十四岁吧。   梅尔震惊:“雇佣童工啊???”   梅尔瞪大眼睛:“哪来的无良老板,那么狠!”   如果那么算的话,岂不是当时国中一毕业,库洛姆就开始工作了?梅尔又纳闷起来:“为什么那么早就工作?你没有钱吗?不应该啊,我留了钱给你……”   梅尔国中阶段时富时穷,具体情况要看她能不能好运气黑吃黑或者打工的时候闯祸的频率少不少。富的时候她去吃高档餐厅,穷的时候这个人一样去高档餐厅,然后看着垃圾桶里刚扔的饭菜都眼冒红光。   国中毕业那段时间,梅尔手上有一笔钱,正好此时库洛姆和父母断绝关系,一人搬进了黑曜乐园,梅尔就把那笔钱都给了她。   为了显得自己大款,同时好事不留名,这人还特意取了现金,装进信封里,然后趁库洛姆熟睡的时候放到了她的枕头边。   想一想可爱的库洛姆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它,会露出怎样惊喜的表情,梅尔就万分陶醉,觉得自己至少是圣诞老人的级别。   现在想想此事不妥。如果有人趁着库洛姆熟睡的时候偷偷取走了钱……呔!梅尔一拍茶几,怒道:“是不是六道把钱偷偷拿走了!岂有此理,果然如此,烂醉的父亲抢走女儿的零花钱,这种事情他也干得出来!我一点没有看错,六道真不是个东西!”   库洛姆哭笑不得:“等等,不是这样的……诶。”   她有些惊奇地看过去。   吱。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爪子先伸了出来,然后是脑袋、身子、尾巴。不久前睡熟了的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它施施然走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一会儿,片刻后,它向库洛姆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跳到梅尔腿上。   “你醒啦?”梅尔摸了摸它的背,然后毫不犹豫和库洛姆炫耀:“库洛姆快看快看,这是最近认我为主的灵宠!威不威武,霸不霸气?”   库洛姆看看这滩躺在梅尔腿上撒娇的猫,它正极尽谄媚之能事,咕噜咕噜地招梅尔去摸它的肚子。看不出一丁点儿威武、一丁点儿霸气。   可如果说它软萌可爱、毫无杀伤力……   它一爪子就能取走一个人的性命。   库洛姆艰难地咽下了“这不是狱寺君的匣兵器吗”的问句,夸奖:“嗯,很霸气。”   然后她试探着问:“这只猫是梅尔最近遇到的?”   “对啊,”梅尔随意地讲起一人一猫的相识,“就是前两天的事。我离开那不勒斯时碰到了它,那时候它就很喜欢我。不过中途它消失了一段时间,我还以为我们有缘无分,”她唏嘘了一下,“没想到最后它还是来到了我身边。”   离开那不勒斯、中途消失了一段时间、还是来到了你的身边……   库洛姆审讯的活干多了,很快就从这些零碎的形容里提取出了完整的关键信息。原来如此,是狱寺隼人在发力。   这让她想到他故意告诉她这个消息,是否也怀着某种隐晦的目的。   不过,哪怕真有什么目的,最终结果对于库洛姆而言也是好的。   梅尔吹了一会猫和她邪王真眼间命定的羁绊,又问起了之前的话题:“所以,库洛姆有收到我留下来的钱吗?”   库洛姆点了点头:“收到了的。”   不过,并不是醒来之后才发现,而是半梦半醒之间,她察觉到了骸大人的降临,于是,身体被短暂地借走,她,或者说他,从枕头边拿起那个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后,哼笑一声后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黑曜乐园的树木丛生,夜鸟啼叫,枝叶在风中细细摇晃,凌乱如同无数脚步声重叠。   在那无数的脚步声中,仿佛能够感知到那位可爱来客的离去。   “刚才,是梅尔过来了吗?”库洛姆问。   得到的回复是:“除了她,还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情?”   库洛姆便顺着他的话想下去,然后带着幸福的笑容,认真地说:“明天我要去找梅尔。”   毕业之后的暑假漫长,往日上学不能时时见面,假期里却可以待在一起。一整个漫长的、快乐的假期……库洛姆对此心生期待。   “……”   “…………”   “………………………”   原本的“明天”,被无限延伸到了“十年后”。   最初的茫然、不解、怨怒、痛楚、眼泪,都被时间稀释成了一杯水,捧到嘴边,仿佛能被一饮而空。   然后,在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噗咚,噗咚,噗咚。海水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第25章 众生地狱:八热、八寒、游增外   库洛姆用平静的语气和梅尔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因为不知道她是否了解了所有内情,所以在特定的部分模糊了细节,最后得出来的是这样的人生:国中毕业之后,因为和父母断绝了联系,也不想再学习,于是直接入职了公司。虽然没有签订正式的合同,但因为表现优异而被看重,在成年后立马得到了晋升,如今已经不再为金钱发愁。   梅尔听了感叹:“这不是很好吗!那种草根女主的剧情,从零开始打通公司上下!库洛姆,这是超标准完美人生啊!”   梅尔虽然不是这个类型的主角,但不妨碍她知道这是常人眼中的超完美人生。   她为库洛姆感到高兴,像个小孩考了一百分,她被请上去给其他家长传授经验的家长,发表骄傲的感言。   库洛姆怔怔地看着她。   完美吗……?   ……   好像也是完美的。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拥有着足够的金钱、权力、地位,仿佛就已经足够完美。啊呀呀,这还不够吗?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呀,你已经足够幸运了!   可是……可是…………   可是。   库洛姆想起自己得到梅尔的消息、一路赶过来时的场景。她一路上心神不在焉,因此甚至有些踉跄,她冲到了梅尔的门前,知道里面的人,大概率——百分之百——一定是梅尔,可是万一,万一呢?   如果里面的人不是她思念的那个,万一呢?   为这小得可怜的概率,库洛姆踟蹰许久,才敲响了门。   梅尔正在感叹库洛姆现在过得很好了哦、我就知道你会有今天、桀桀桀我邪王真眼可是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毕竟十年前我就已经预知了你的未来,突然被她抓住了手。   夹在两人中间的猫“咪!”地叫了一声。   “那些,暂时都不重要。”   库洛姆抬起眼睛,隔着镜片,女人的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她望着梅尔:“我只是想知道,你……欢迎我吗?会把我赶走吗?梅尔。”   ——这些问题的答案,对我而言,比那些所谓的完美、幸福,更加重要。   ·   和狱寺隼人交接完工作之后,前者先行返回西西里,库洛姆则花了一天时间确认了布鲁梅尔的事件始末,将情报递送到沢田纲吉手里后,她又给狱寺发了消息。   很意外地从后者的口中得到了梅尔的讯息。   【……】   【你是在开玩笑吗?狱寺君。】   【不是。】   【……】   库洛姆握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一串地址。她和狱寺隼人的联系不多,二人私交一般,交流话题大多是工作任务,因此她知道,狱寺隼人没有和她开玩笑的必要。   ……更不会在那个人身上开玩笑。   于是,才抵达那不勒斯不久,就结束了行程,匆匆赶回巴勒莫。下飞机的时候天气晴朗,库洛姆踩着阳光往前走,一时间有冷热交替之感。   脑海中思绪纷乱。   迫不及待来到了她的面前,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她说。为此,铺垫那么多,无聊的过去的十年的经历、不重要的狱寺隼人的猫、没有必要在乎的这些那些——其实库洛姆只是想问。   “你会欢迎我吗?”   “会赶走我吗?”   “……就像十年前那样?”   梅尔那不存在的良心隐隐约约地痛了一下。   “不要那么说啊库洛姆,”她解释,“我当然欢迎你了,我怎么可能赶走你!”   “可是十年前……”   “十年前那是迫不得已啊迫不得已,我身上背负着深重的诅咒,不离开的话世界就会奇点碰撞化为齑粉,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将被毁灭,可爱的库洛姆也会消失,这种事情我绝不允许它发生!而且我也没有赶走你,顶多算不辞而别,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库洛姆看起来很伤心,梅尔岂能坐视不理,她赌咒发誓,如同被魔鬼缠住了的骑士,赶紧发下一堆誓言来脱身。   梅尔一发誓,表情就严肃认真得不得了。她发誓的时候都是真心的——这也是别人相信她的理由,不妙的是,真心瞬息万变,梅尔的真心更是以宇宙熵增的速度乱变。   要相信她吗?   库洛姆垂下眼睛:“那以后,你是不是还会离开呢?”   “才刚刚见面,为什么要说那么沉重的话题……”梅尔先是吐槽,然后熟练地转移话题,“瞧,我现在不就在你这里嘛。”   她伸长手臂,将库洛姆揽进了怀里。因为略微心虚,所以并不敢看她的眼睛,也没有看到他的眼睛,“这样就够了吧,库洛姆。我可是真实存在的哦。这样总比什么以后以后的好多了吧。来抱抱——”   她很大方地把她抱了个满怀。梅尔从不吝于给女孩子拥抱,从前谁难过了她就冲上去熊抱,于是京子高兴了小花高兴了小春高兴了所有人都高兴了。招数不怕少就怕不够深,梅尔一招鲜吃遍天。   她轻拍库洛姆的肩膀,用哄小宝宝的语气哄她:“别翻旧账了,也别管以后怎么着。就管现在。库洛姆,抱抱我,好不好?”   “……”   女人的脸埋在她的颈间,在短暂的沉默里,呼吸潮湿着喷涌着,她轻轻地说好呀,然后伸出双臂,抱住了梅尔的腰。   “喵——!!!”   夹在两人中间的橘猫突然大叫起来,它全身的毛都炸开了,毛刺刺地对准了女人,然后它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去挠。   爪子触碰到“库洛姆”的瞬间,就像是火碰到了真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前进一步。   与此同时,梅尔感受到了宿命……是宿命!   和男鬼斗争的宿命!   她睁大双眼,寒毛直竖,下意识松开手臂,想把怀里的人推出去。然而不久前环在她腰间的柔软的手臂此时却强硬地收紧了,她的推搡仅仅让对方退开了一点儿空间,接着他带着力量向前凑上来,喷涌而出的潮湿的呼吸让人想到雨天的小巷、废弃校园的苔藓、地上如影随形的水洼,梅尔微微低下头,看到一红一蓝两只眼瞳。   与他对视的瞬间,仿佛能感受到冷风呼啸而来,风来自十年前,原本铺天盖地,却被时间压缩成一把好刀,终于泠泠作响,切割着她的骨肉,分割着她的躯体。   梅尔先是冷冷地打了个冷战:“……”   然后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勃然大怒!   夺舍。   你居然敢夺舍!   你对我心爱的库洛姆做了什么啊可恶的六道!!!   异色的双瞳注视着她脸上鲜活的表情。隐隐中,仿佛有人低沉地笑起来,片刻后,眼前的场景发生了扭曲。毛发竖起的猫率先消失了,接着,整个公寓的设施都发生变化。原本装修精致的房间膨胀着压缩着异变,自空中出现的旋转的圆将茶几变成石头、将冰箱变成树木、将地板变成草地、将阳台变成海、将所有的一切——   “停!”   一声大喝止住了它们的前进。   梅尔忍无可忍,她大声喊:“我允许你改我的世界了吗!!”   别太自我了啊混蛋!   幻术算什么、藏头露尾的家伙,你以为这里是梦吗,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是想魂飞魄散了吧混蛋!   随着她的怒吼,奇异的扭曲居然缓缓停止了,接着,让人惊奇的一幕发生:旋转波动的空间如同水一般回流,不久前发生异变的事物此刻逆推回溯,变回最初的模样。锢住她的手臂自动松开了,低着头的人缓缓抬起脸,深邃的眉骨投下的阴影渐渐散去,异色双眸中闪着诡谲的光。   在她的逼视下,男人如同机器人一般机械地站了起来,他规矩地抬腿走开,直到两人之间维持一定的距离才停下。   这期间,他的眼珠始终凝视着梅尔。   这是现在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身体,不受控制。   大到肢体的转动,小到肌肉的发力,细胞组织器官,骨头眼睛嘴唇,身体的每一部分,全部、全部都被控制了。   比从前他在梦中,在她身上加注的“限制”还要严苛的控制。并且,毫无幻术的痕迹。   就好像她凭空操纵着的是这真实的一整个世界一样。   连声带都不能发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问。声音凭空出现,用的是幻术。   房间里,库洛姆不见踪影,此刻站在梅尔面前的男人有着靛青色的长发,异色的双瞳,深邃的五官。男鬼先生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此前,梅尔久别重逢的每一位老友,都被十年的时间拉长了身高、改变了身形,时间让他们的容貌发生变化、为他们增添了新的特征。于是,山本的下巴上多了旧年的伤痕,狱寺的脾性好似变得冷了些,库洛姆已长成了优秀的成年人——可是,六道骸。   他毫无变化。   他还是和梅尔十年前见到的最后一面一般,不管是身高还是体型还是脸,都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他感到疑惑时、发出的轻微的问句的语气,都和十年前相同。   仿佛他不是人,而真是穿梭在时间罅隙里的鬼魂,诚然,他可以继续往前走。可倘若他想要回到十年前,似乎也只需要动一动念头。   梅尔离他三米远,先是上下打量他,对他的问句视而不见,啊所以说啊谁会想回答他的问题——她伸手抱住从空中重新出现的猫,脸色发臭,不善地要求:“六道,赶紧把库洛姆给我还回来!”   老鬼,有本事用真身出来,夺舍算什么!   梅尔甚至不能直接殴打对方——虽然知道肯定不会这样,可是万一、万一呢?万一打到一半,他突然不要脸地变了回来呢?那她打的不就是心爱的库洛姆了吗?   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身体涌出,攻击着他的灵魂,想把这位不速之客赶走。只不过幻术不凭依于现实,所以他才能够继续站在这里。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做到的。”   梅尔摸着怀里的猫,又好气又有点好笑:“你复读机啊,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多少遍了。十年前就已经问过那么多遍了、老旧的复读机还没有退出市场吗?什么时候他的兴趣才能从她身上移开,来点潮流的问话行不行?   而且轮得到你来问我问题吗。梅尔深吸一口气,狠狠质问:“倒是你。你好端端的出现在这里干什么。偷袭我?埋伏我?暗杀我!你真是找死了!”   谁能懂那种被男鬼抱着腰却怎么都推不开的惊悚感。很久以前被警告之后,梅尔一般不再用异能力——至少不用到这个层次,但这次PTSD都冒了出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发动了能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六道果然是她的一生之敌……   梅尔一脸衰,虚着眼盯着面前的人,真想把他一脚踹到南极。   可惜,异能力是无法控制幻术的,就好像幻术没有办法对异能力造成影响。两者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于是你掌控你的,我操纵我的,就算身处现实,梅尔暂时占据上风,也没办法把他赶走。   果然最讨厌的就是幻术师。梅尔恨得牙痒痒。   “好久不见,你就想对我说这个吗?”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她不爽的情绪,问。   梅尔:“你如果说你想起来以前欠我钱不还现在良心发现了要还给我,那我们也可以谈谈这个话题。”   至于说什么“好久不见”。难道要和你寒暄吗?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梅尔的脑容量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装下寒暄的素材……   男人森森地注视着她。   哦,果然也已经被她忘得差不多了吧。   不重要的东西马上就会被抛之脑后。   被记得就像一种恩赐。   呵……   总在乎计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会折损寿命的。他果断选择放过了自己,然后问新的问题:“你这十年去了哪里?”   因为脸上的肌肉不受他控制,所以他保持着微笑的状态。若以微表情论,这至少是个和煦的笑容。奈何它出现在此情此景,便给人一种白日见鬼的惊悚感。   梅尔倒是对这幅诡异的场景适应良好,因为男鬼一向很男鬼嘛。不过,她也没有和他寒暄的打算,便干脆翻着白眼说:“无可奉告。”   然后威胁:“快点把我心爱的库洛姆还回来。六道,你也不想你真正的身体被我找到吧?”   “Kufufu……”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会来找我?”   梅尔:“对啊对啊,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找到你就把你物理消灭。从今天开始你数着日子等死就行了。”   幻术世界里她拿他没办法。可如果被她抓到他的真身……到底谁完蛋了那是一目了然。   怀着某种不明不白的期待,梅尔决定对敌人进行深度了解,她凑近过去,拍了拍这个人的脸。   半晌惊奇地又摸了摸。   这家伙保养得还真不错!   不对,这是幻术。所以应该感叹的是,居然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幻术让他彻底出现在了这里。   明明以前顶多是借助库洛姆的身体短暂降临,而且在她面前根本无法维持这样完美的形态,现在却在她的压迫下仍然存在着,可恶……难道他一点被排斥的感觉都没有吗?   十年过去,男鬼的本事又长进了。梅尔深沉地想,不知道他这些年又在哪里祸害人……呵,现在自投罗网出现在我面前,算你倒霉!   她得意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   还是没有办法行动。   幻术可以以假乱真。可当“真”凌驾为一种规则,便无法再被随意改动。此刻,他就被锚定在了真实的世界里,然后被操纵着这个世界的她“为所欲为”。   男人眼珠下移,因知他浑身僵直、无法行动,所以她靠得很近,并且开始自如地戳他的脸。   好像把他当成了某种人偶。   “连衣服也没有破绽,”她发出感叹的声音,是棋逢对手的夸赞。   然后上手摸他的头发:“还挺顺滑的。”   她的手指散发出明亮的温度,像一捧刚从火堆里挖出来的碳。   “身高也那么还原,让人恼火。”   她自言自语地说,扯他的领带。他随着她的动作倾身,当她拍他的脸的时候。他有了皮肤被炽烧的痛感。   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居高临下,傲慢、睥睨、志得意满,她说:“不过,再变也都只是假的。哼……赶紧走吧,瞧见你真让人压力大。”   从身体各处涌上来的力量冲击着灵魂,如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就可能对库洛姆的本体造成损伤。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今晚见。”   梅尔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烦。   不过,如果能在梦里玩一玩的话……久违的体验倒也不错。   心里有点期待。不过表面上当然不会流露出来。要是男鬼故意和她作对怎么办?“滚远点,”梅尔说。   仿佛能窥探到她的心。他笑了起来。   片刻后,附身的幻术被解除了。   男人的身影在雾中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库洛姆,虽然被借走了身体,但她的意识清晰地看完了全程。此刻,她的神色变得极度憔悴,梅尔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用了异能力的缘故,幻术毕竟是幻术,而她的能力作用在身体上。   但归根结底这都是六道骸的错啊!梅尔赶紧冲过去扶库洛姆,一边扶一边不忘上眼药:“库洛姆,我就说了吧,六道那家伙不怀好意,如果不是他出现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听我的,以后别跟那家伙混了,跟着那家伙三天饿九顿啊——”   十年前,遇上这样的场景,库洛姆往常只会沉默地听着梅尔抱怨,就好像在六道骸面前,不管后者如何评价梅尔,她也都只是倾听,从来不发表评价。   因为两边都是重要的人,所以谁也不偏袒——所以谁也都在被偏袒——这是库洛姆聪明的地方之一。   但今天,她罕见地附和了梅尔:“骸大人这次太过分了。”   梅尔反而有点儿惊讶了,因为她发现库洛姆语气里居然是情真意切的抱怨。   “……总感觉不对劲,”梅尔谨慎地说,“喂,六道!是你对不对,你这家伙假扮成库洛姆了对不对!”   库洛姆脸上抱怨的神色被她那么一插科打诨,瞬时烟消云散了。   “就是我呀,梅尔,”她说,“不要混淆我和骸大人。”   她脸上的神色很柔和,成年女性流露出无奈时给人以被包容感。梅尔错觉到的异样也随着这句话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本还在炸毛的猫也平复了下来。六道骸出现的时候,它对着他须发俱张、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仿佛也知他绝非善类。库洛姆回来之后,它对库洛姆虽然还是没能亲近起来,但也没有了戒备的姿态。   梅尔把它抱起来给库洛姆摸的时候,它都乖乖地垂着四肢,任由库洛姆摸了摸脑袋。   “它很有灵性对不对,”梅尔大吹特吹自家灵宠,“也只有这样的灵兽才配成为我的座下猫啊!”   库洛姆:“……”   库洛姆:“嗯……”确实很有灵性。   不如说是灵性过头了。   瓜当然认识库洛姆,知道她是主人的同伴。不过,六道骸?……反正它是不承认他。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进行之前的话题,只说了一点近来的状况。时间飞快地流走了,到了分开的时候,库洛姆走出门外,踌躇片刻,正要说些什么。   梅尔挥手和她打招呼:“明天见?”   “……”   “明天见。”库洛姆慢了一拍才回答上。   “那今夜好梦啰。”梅尔最后说,她有点困了,于是张嘴打了个哈欠,“嗯……你和我都是。”   然后她们结束了会面。   ·   梅尔晚上睡觉前已经做好了一闭上眼睛就见到六道骸的准备。   作为顶尖幻术师,现实不是六道骸的主场,梦境才是。在现实里吃了瘪,梅尔不信他不会报复回来。不过,正好她也很久没有梦境大冒险了,梅尔对此摩拳擦掌。   果不其然,进入睡眠之后,意识才沉下去没多久,就迅速开始往上浮。随着意识变得清醒,梅尔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黑曜乐园里。   蔓生枝节的树林,延伸入林中小径看不到尽头,只有一团漆黑。与此同时,野兽的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咯吱、咯吱、咯吱,骨头被咀嚼,咚、咚、咚,脚步声逐步靠近,梅尔站在废弃的教学楼里,仿佛即将被不知名的巨兽吞入腹中,   “……”   她翻出窗子,果断开始了愉快的逃亡之路。   ·   ……   ·   “有人吗——有人吗——没有人也行,有丧尸吗——没有丧尸的话,外星人?哥斯拉?机器人?——有没有人出来——”   梅尔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回声传来,层层叠叠,仿佛有许多人一起放声大喊,但梅尔知道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再一次出现在熟悉的岔道口前,冒险者脚尖一转,选择了和上一次相反的方向。   树叶和泥土被碾过,在黑夜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真的没有人吗?来个什么都好——来个会说话的——”   分明方向相反,出现在脚下的路径却越来越熟悉,直到最后,梅尔站在自己出发的地方,听着自己的回声传进耳朵,她惆怅地望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又回到了原点。   太诡异了。   这算不上一次成功的“逃亡”。   看似恐怖的森林,实则半点攻击力也无。作为背景音的野兽咆哮只在远处振响,等到梅尔走近,那声音就悄然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发声。长相扭曲,让人胆寒的藤蔓和树枝,其实也不过是死物而已,靠近之后就发现它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根本不像从前的梦一样会突然发难,把人抽飞或者吊起来。   很奇怪的一点是:它毫无威胁。   梅尔没有被丧尸袭击,也没有被一群古代将士追杀。没有突如其来的杀手要取她的性命,也没有从天而降什么魔王大人一声令下要将她通缉。   它看上去可怖、狰狞、充满了威胁,事实上却过分温和,不对被陷入其中的人造成一点儿刁难。梅尔气势汹汹、做足了准备,却根本没有敌人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大显神威,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人气不起来。   更笑不出来。   梅尔以前做梦,虽然嘴上嚷嚷,其实从没觉得自己做过噩梦。如果哪天她喊着自己做了噩梦,那一定是她的借口——这家伙花光了零钱没饭吃了,就用“我昨晚做了噩梦按照习俗你们得请我吃红豆饭”“什么红豆饭是结婚的时候吃的吗”“话说结婚就是噩梦吧我也没有说谎”“算了管那么多呢有东西吃吗快给我一点我要饿死了”之类的借口来到处蹭饭。   要是有人求证她话语的真相,问她梅尔呀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噩梦:那可就正中她意了。这个人会滔滔不绝地吹嘘昨夜自己的经历,然后意犹未尽地表示:“如果还能再做一次这个梦就好了。”   ——不是说噩梦了很可怕吗?   ——对啊,因为很可怕所以想要再经历一次。脑回路听起来有点难以理解,但梅尔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对她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噩梦。哪怕是六道骸施展幻术以变出的八热、八寒、游增地狱,在梅尔眼里都只算是平常的有趣梦。   “地狱什么的尽管来,对我来说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啊!”梅尔如此傲慢地宣布。   然后直到现在她知道了,是有的,这个世界上的针对梅尔同学的定制噩梦,内容是:什么也没有。   她在梦里游荡了许多遍,别说什么能把她吃掉的猛兽了,连只鬼影都没有。黑曜乐园空荡荡,久封的尘土、破旧的建筑、缺胳膊少腿的家具、模糊斑驳的涂鸦,无一不在说明着从前的热闹,可到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梅尔走在其中,对此情此景感到一丝陌生,这应该是黑曜乐园的初始态:破旧、废弃、没有一丝生机。而之所以说是“初始态”,是因为它后来被大幅改造了——哈哈,梅尔觉得那地方很适合当据点嘛,她果断把它抢了过来。   别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在并盛中学占地为王。某战斗狂听不得这个。而且一山不容二虎,邪王真眼大人宽宏大量,懒得跟他争。   梅尔溜了两圈,有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用想,肯定是男鬼的——可他就是不出来,梅尔也拿他没办法。   在梦里游荡,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噩梦终于结束了。   梅尔睁开眼睛,魔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梦发生了什么,然后她陷入了严肃的思考。   ——六道那家伙突发事故身亡了吗。   否则他怎么可能错过这种好机会?   还是说岁月放在狱寺隼人身上是哑药,放在六道骸身上就成了糯米黑狗血,给他驱了邪,让他变得有良知了?   在这种地方有良知干什么!啐!   而且昨晚他看上去病得更严重了。哪里来的改邪归正?   梅尔脸色一阵变幻,旁边,醒过来的瓜凑过来蹭她嗅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忽然神色大变,伏低脑袋、耸起脊背,接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梅尔觉得它一定也发现了端倪:“你也发现了对不对?不愧是我的灵宠!”   都说小孩和动物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猫一定是感受到了男鬼的存在!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梅尔安抚它,然而,它迟迟没能平复下来,不久后,它先是从她手掌下钻出来甩甩脑袋,接着,猫果断跑到了窗台,推开窗户,然后一跃而下。   猫。   推开窗户。   从窗台。   一跃而下。   这可是十二楼啊!!!   这次明明把窗子关上了,这种剧情怎么还会重演的,而且猫不就是猫吗,怎么突然会开窗户了!   梅尔也顾不上深究六道骸死到哪里去了,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大惊失色,面色青白,扑到窗边往下看,结果和上次一样。   什么也没有。凭梅尔的眼力,可以看清空中、地上、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全部都空空如也。   只有早晨的风拍在她的脸上,仿佛男鬼的嘲笑。   ·   梅尔:【你觉得一只突然出现的猫离开了又回到你身边了又离开了,它再次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网友:【你又变回没有猫要的野人了吗?】   梅尔:【我只是假设。】   网友:【假设的话,大概不会回来了。回来了你也不要再理它,小梅尔,你不懂,这些猫猫狗狗最有心机了,若即若离让人产生不舍,最后顺理成章霸占你身边的位置。这种把戏我太懂了,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网友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说得很有道理,因不合梅尔心意,所以不被采纳。   她又去问了其他几个网友,结果得到的回复大多是“怎么突然要养宠物了”“不如我送你一只”“终于跑掉了”之类的无建设性意见。   山本武:【猫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生物啊。梅尔要不要试试养狗呢?】   山本武:【狗是长情又忠诚的动物哦^_^】   梅尔若有所思,觉得山本的提议有道理。   梅尔:【但这是唯一不怕我的动物,大概全天下都不会有第二只了吧。】   山本武:【也许你出门下楼转一圈就会出现不怕你的小狗了。】   梅尔:【诶。】   梅尔:【有道理。也许烙刻在我身上的诅咒已经松动了,呵呵……这么多年来,为了镇守深渊生物,我忍受着诅咒的影响,无法与动物亲近,现在终于要迎来春天了啊!】   经过上一次的事件,梅尔觉得猫九成九还会回来。首先她想起来她们签订了契约,其次,每次她出现这种莫名的直觉时,最后都会成真,于是她一跃而起,精神昂扬准备出门,期待邂逅自己的命中小狗。   然后她在楼道遇到了库洛姆。   库洛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梅尔当然是同意。   “库洛姆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吗?”   “今天天气很好哦……”   “唔,那倒确实是。巴勒莫的环境很好,动物也多。”   电线杆上立着几只鸟,品种不明,突然其中两只打起架来,打得很凶,羽毛横飞。梅尔的目光掠过它们,觉得眼熟。但世界上所有鸟都长得差不多,眼熟似乎也不奇怪。   两人到了附近的餐馆里坐下,点餐后梅尔看了眼手机,昨晚被罗特拉进去的工作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闲聊也没有工作,多么美好的工作氛围,梅尔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公司!   她满意地关上手机,专心享受早餐。   库洛姆吃得很少,只吃了半块面包便停下来,微笑地看着梅尔。   梅尔对她的目光适应良好,一边吃一边把盘子往她面前推:“再吃一点啊库洛姆。你太瘦了。”   然后带点谴责地翻旧账:“你以前就吃得很少。幸好身高没受影响。嗯,长高了。可体重还是那么点儿。你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库洛姆以前就挺瘦,她当时出了车祸,虽然幻术能构建出她身体里失去的器官,但实打实的肌肉、脂肪仍然是欠缺的,这瘦是营养不良的瘦。   过了十年,倒没有再营养不良了,但还是瘦胳膊瘦腿,梅尔看着战战兢兢,怕风一吹给她吹折了:“你别跟六道学,他瘦成竹竿是他的事,你甭学他!”   库洛姆听她的话,只好又捡了块面包慢慢吃,这时候梅尔想起来昨晚的事,和库洛姆抱怨:“对了,六道那家伙是不是发疯了?”   “什么意思?”   “昨晚我做了个梦。六道那家伙肯定溜进来了。我还想和他打一架呢,嘿,你猜怎么着……”   梅尔带着怨气把昨晚的梦说了一遍,想到男鬼可能正附身在库洛姆身上偷听——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便故意挑衅道:“他绝对是怕我了才不出来,你说对不对,库洛姆?”   库洛姆没接这茬,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也许那不是你的梦,而是骸大人的梦。”   “假的吧,不是说幻术师不做梦吗?”   “唔,梅尔怎么知道这点的?”   “六道说的。他跟我说过我所有的梦都来自于我自己,他顶多是让我在梦里清醒了过来。我问他的梦是什么样的,他说他不做梦。”   库洛姆微微笑了:“幻术师确实一般从不做梦……但是也有例外。”   “例外?”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控制自己做梦的频率,直到这个数字减为0。但是,熟知梦的人就会知道,它本质上是无法被控制的……哪怕是最厉害的幻术师,哪怕是骸大人,也会在潜意识的作用下做梦。现在,这就是例外。”   梅尔不放过任何一个贬低男鬼的机会:“那家伙还吹嘘自己天下第一,看来也不过如此。”   “梅尔,不要对骸大人这么苛刻呀。那毕竟是梦。”   库洛姆明面上维护着六道骸,语气却轻飘飘:“骸大人也有控制不了的东西呢。”   梅尔实在搞不懂幻术师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幻术师完全是死对头,谁也没办法理解谁。她干脆直指中心:“所以,我昨晚看到的,真的是他的梦?”   库洛姆点了点头。   “真是无趣的梦,”梅尔犀利并嫌弃地评价。   库洛姆反而说:“所以骸大人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梅尔点头:“毕竟他本来就是无趣的人。”   库洛姆欲言又止。不过,还是不要拆穿好了,她低头默默吃面包,半晌想到什么,笑了一笑。   餐馆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是白领上班族,脸上挂着社畜的衰相,匆匆到餐馆里打包三明治之类的便捷食物就离开。   “说起来啊,现在是上班的时间啊。库洛姆也和我一样没有工作吗?”梅尔随口问道。   难道公司每个部门都那么清闲?   “等会就要走了。”没想到的是,库洛姆这么说。   “诶,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一段时间呢,毕竟库洛姆昨天对我很舍不得的样子——”梅尔很是意外,她拉长了声音。 第26章 成年以后:24岁以后   “不要打趣我啊,梅尔。”   成年女性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我也很想留下来,但是最近行程很多,不得不去处理。”   “忙到马上就要走吗?”   “对,要去美洲一趟。”   梅尔有些意外,她想过库洛姆可能要去外地,但想象仅止于意大利境内。没想到的是库洛姆要直接到另一片大陆,“美洲?好远……你昨天不是才说从那不勒斯回来吗,怎么突然又要出差。什么工作那么忙?”   梅尔昨天知道了库洛姆也在彭格列任职,算自己的同事,不过,库洛姆具体的工作她还并不清楚。   说起来,彭格列各个部门的工作范畴其实也很模糊。罗特介绍的时候极力掩饰了,但梅尔还是能感觉到他说法的悬浮,外勤、医疗、研发……包括安排给她的工作岗位,职责权限任务全都模糊不明,类似的名头仿佛只是幌子,其下还掩藏着真正的业务。   如果换一个人,这个时候就该去查公司的底细,避免自己被皮包公司骗了。   梅尔偏偏觉得这一套很正常,她接受良好,谁让异能特务科总搞这一套,各种神神秘秘的行动计划,让人不明白上头到底想做什么。   做文职工作的时候梅尔最恨这种工作形式,因为她得和谜语人打交道;只干外勤工作就好说了。上面说什么她干什么,就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不用动脑子真是太幸福啦!   梅尔幸福地想,没准彭格列的总裁就是个神秘主义者呢?谁知道。懒得管。有工资发就行了。   库洛姆含糊道:“我做一些资讯上的工作。”   “记者?”梅尔猜测。有一些公司确实会设立类似于记者的岗位,主要作用于整理行业资讯。   “差不多吧,”库洛姆说。   真的差不多吗?梅尔托着下巴拉长声音:“以我的经验来说,这个‘差不多’实际上绝对是天差地别。库洛姆,你不老实哦。”   库洛姆任她打量,笑而不语。   理论上来说确实差不多,对不对?反正都是从目标嘴里得到资讯,然后把它送到对应的人的手里。当记者去采访他人,做刑讯者去审讯犯人,两者没区别呀。   作为雾守部门的首领,库洛姆神出鬼没,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同时,也没有人知道她确切的行踪。   有时候,她在彭格列庄园中小住,有时候,她到彭格列各个据点里游荡,又有的时候,她会在国外旅行。   凭借幻术,库洛姆可以掌控普通人的精神世界。这是危险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一道忠诚的锁扣,因为库洛姆完全可以侵入目标的精神世界里,试探对方是否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以此规避掉大多数的风险。   得知九代雾守的具体工作之后,库洛姆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未来,在决定踏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她就已有了相应的觉悟。   然而,沢田纲吉紧急叫停了她的工作,并要求她只能在特定的时期进行相应的行动。   “人的行动和语言和思想,是无法统一的。我们不能因为思想的罪,就贸然将一个忠诚者投入地狱,”沢田纲吉宣布得斩钉截铁,“如果凭借预定的可能来判断一切,那么所有事、所有人都将染上罪名,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您说得有道理。但我们完全可以把控好这个度……”   “没有必要一刀切。”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有人尝试劝说这位过分仁慈的教父先生:思想的枷锁是多么好用的利器啊!使用它,就能够方便又快捷地规避掉背叛、内乱和混斗,再也不用担心某人错误的思想引导混乱的可能,为什么非要将它封存,非要因为所谓的“人权”,而松开了这道枷锁?   劝说沢田纲吉的人络绎不绝,连Reborn都在某些昔日同僚的游说下敷衍地来了一趟,特意提起此事。然而,哪怕是他的面子,教父先生也不给——总而言之,库洛姆不必也不能再监视和随意入侵他人的精神世界。   这件事引起了好大一番动荡,库洛姆还记得那段时间,八支来自各部门的小队认为这是好时机,果断反叛了。   虽然反叛都被压下,但沢田纲吉的决断因此又被推上风口浪尖,一些老人攻讦他过于软弱,试图削弱他的影响力。   “所以说啊,我不适合做黑/手/党……”私底下,沢田纲吉和库洛姆抱怨过,“到处有人说我的作风奇葩,诶,我还没有吐槽他们呢,动不动就监控人家在想什么也太变态了吧……而且,会被监控的人也包括了他们不是吗?他们居然也能忍受这样的事情……真是奇怪。”   库洛姆静静听着她心软的首领吐槽,然后默默道:“Boss,其实我可以……”   其实我可以做这些的,您没有必要顶着这些压力,力排众议,在这样一件注定满怀争议的事件上努力。因为,人们不会感叹您的仁慈,那些高层只会嘲笑您软弱、愚蠢、可笑。   一想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库洛姆便露出了冷硬的神色。   沢田纲吉看了她一会,默默道:“那个,库洛姆,骸的话听听就好了,不要真的听进去哦……”   看把孩子带坏成啥样了。   六道骸看似身陷复仇者水牢,实际本人借着幻术在外界肆意搅风弄雨。库洛姆身为他的弟子,性格内敛含蓄,却也渐渐染上了狂傲冷酷的一面来。沢田纲吉为此忧心忡忡。   沢田纲吉的决定会被施行。这就是彭格列内部的铁律。最后,库洛姆还是被大幅减少了工作量。不过,最核心的工作仍然离不开她,她在彭格列不同的据点里游走,负责的是各据点中重点嫌疑人物的审讯工作。   侵入对方的精神世界,拨开层层污秽,获取重要的情报。库洛姆执行起这份工作时,手段异常利落,如此日积月累,她身上冷酷的气息愈发深重。   这一次,那不勒斯的工作就是由她来进行收尾。前夜,库洛姆身在罗马,收到岚守狱寺隼人下落不明的讯息,紧急前往那不勒斯。   结束那不勒斯的工作之后,她赶回了巴勒莫,接着就是和梅尔的见面。不过,并没有多少闲暇的时间,今早醒来的时候,新的工作马上来了,库洛姆被派往美洲。   “很抱歉,库洛姆,美洲那边的工作需要你过去坐镇,”沢田纲吉脸上流露出歉意,“我知道你可能想留下来一段时间……”   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如水般洒下来。前天那场雨来得匆匆,去时更是了无痕迹。空气干燥。   他们隔着网络进行对话,屏幕上青年坐在办公室里,一只手支着额头,流露出疲惫的神色,他一整夜没有睡眠,即使如此他仍然在安抚库洛姆,仿佛生怕她产生不满的情绪。   昨晚的事儿可真不少。   菲丁·布鲁梅尔死得痛快,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却还得人去收拾。实际接触了内部资料才知道,这家伙与拉丁美洲那群人来往过密,不仅与其交易,还借着布鲁梅尔在本地的影响力为后者大开方便之门。   两天前,一艘载满了新型可卡因的货轮抵达那不勒斯港口,居然顺利通过了本地的安检。   也就是说,就在此刻,整整一船、价值以亿为单位的毒/品正在意大利境内流通。   不少小型帮派蠢蠢欲动。他们知道教父先生的威名——可是,他们甚至没有资格走到他面前去恭敬地低下头颅、亲吻他的手指,如此,仅凭道上的传述、半真半假的猜测而生出的敬畏能有多少呢?   总之没有钞票来得多。   于是,一场癫狂的欢乐在意大利内部掀起了序章。识趣一些、成了规模的家族遵守契约,冷眼旁观,然而,大量不入流的帮派入场,同样给彭格列造成了麻烦。   库洛姆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我马上启程前往墨西哥,”她平静地说,“Boss,你要注意休息。”   “嗯,我知道的,库洛姆。”   库洛姆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结束通话。她状若不经意地提到:“我昨晚和梅尔见面了哦。”   沢田纲吉:“我知道,你们聊得怎么样?”   这语气未免过分平静。   库洛姆观察沢田纲吉的脸庞,想要从中找到一些能够进行情感判定的细节与端倪,但并没有。青年微微笑着,除了疲惫以外,他几乎没有流露出其他的负面的情绪。   “聊得很好。梅尔和过去一样。”没有人会讨厌和梅尔聊天的。   库洛姆踌躇片刻,接着说下去:“只是,Boss,您为什么不去见她呢?”   沢田纲吉知道梅尔的确切信息已经有两天了。但他仅仅是阅览了与她相关的文件,接着将它们截留下来放在抽屉里。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行动。   没有和她见面,也没有想方设法与她联络上。……他甚至表现出不想与她再见的架势。   这事儿很反常,对不对?但没人提这事,库洛姆是第一个提起的。这需归因于她的立场——或者说身份——和其他几位守护者不大相同。她仅出于纯粹的同伴的友爱,忧心道:“明明梅尔见到您、知道您的近况,也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当初梅尔并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库洛姆看得出这一点。从前,梅尔照顾她;现在,库洛姆的心智却已成熟多过梅尔。如此她看得出来,那让他们念念不忘的十年的分别,或许仅仅出于梅尔这个人太心大——可能她脑子里就是没有那根筋,她就是想不到离开了得要正式的告别,又或者说她根本没考虑自己应不应该离开——诸如此类的话,听上去是有点荒谬了。   但梅尔本就是个荒谬的人,于是这又变得平常而可信起来。   总而言之,梅尔大概率没把这场长达十年的分别放在心上。所以他们没必要担心有什么事儿横亘在他们之间,没必要忧前顾后。他们大可以大大方方出现在她面前,而她想必不会吝于表现出欢喜。   而以库洛姆对沢田纲吉的印象,或者说,从沢田纲吉在梅尔这个人、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形象来看,他绝不应该表现出这样的疏离、冷淡。   哪怕只是朋友的身份,他也应该表现出期待才对。   ……   褐发青年没有表露出破绽。   在库洛姆的询问下,他飞快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库洛姆,最近的事务太忙了。”   他露出苦笑:“我实在分身乏术。”   屏幕里的青年微微后退,摄像头照见全景,显出他手边的一大捧文件资料。这些都是加急送到他手上的情报,他已经尽力处理,但仍然无法阻止它们逐渐增多。   “……嗯。”   库洛姆被这借口堵住了,因为它真的就是那么无懈可击。   最近的事务太多、太忙了。沢田纲吉十五岁接手彭格列,熟悉并掌控这庞然大物,然后整顿内部工作,最后自内向外整顿整个欧洲里世界,这花去了他生命里十年时间。   他已熟悉了首领的事务,处理它们,本该变得轻松迅速。可事实是他仍然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库洛姆打量着他眼下若有若无的黑眼圈,他昨夜可能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有时间去见一见心爱的人,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   ……情有可原吗?   在沢田纲吉的目光中,库洛姆凝视着对方的视线移开了。她叹了口气,这动作让成年女人的面庞线条变得柔软:“Boss,我无法猜透您的想法,您在想什么呢?”   “……库洛姆。”褐发青年面露难色。   库洛姆摇了摇头,微笑着道:“您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因为我本来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无论您想做什么,我们都会追随您。”   “从前如此。现在也是这样。不是吗?”   沢田纲吉沉默良久,缓缓道:“多谢你,库洛姆。”   “我会去见梅尔的,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一些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库洛姆微笑道:“那么,我等着这一天了。”   他们又沟通了一些前往美洲的事宜,包括需要重点关注的帮派和政坛人物,以及当地的关系网如何联系。这花了一些时间,但进行得很顺利。   对话结束了。挂断通讯之前,库洛姆顿了顿,笑道:“不过,Boss。”   “嗯?”   “您还是快些打起精神吧。毕竟,您现在可是还没有站上起跑线。其他人都已经跑出几十米啦。”   屏幕里,成年女性促狭地笑了:“您也不想在她的婚礼上才和她重逢吧?”   ·   吃完早餐后,库洛姆表示自己马上就要前往美洲。   “这也太仓促了吧。”   “毕竟是紧急任务嘛。”   梅尔反正没有工作,干脆送库洛姆到机场,两人候机的时候,她看着库洛姆,突然感叹:“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   “嗯,第一次送走别人什么的。一般都是别人到机场啊高铁站的把我送走。这种离别的滋味还挺新鲜。”   梅尔的流动性极强,她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从未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过。异能特务科驻意大利分部是她待得最长的地方,但也只有这两年。   她这个人很有惹人喜爱的本事。因此,哪怕只是短暂的结交,也会有人目送着她离别,并为此表现出依依不舍。   梅尔总是离开的那个。现在角色反啦!她是来送行的那个。说起来,这个时候,送别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梅尔品了一下心头泛起的感觉,然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感觉。离别对她构成的情绪远远不到伤感的地步,或者说也不会有别的强烈的感情为此产生。她懒洋洋地插着口袋倚在长椅上,看着大厅里乘客人来人往,忽然想到什么,朝库洛姆招手。   库洛姆不解地靠过去,被她塞了枚无花果在手里。   库洛姆打眼一瞧,果实瘦小、青黄相接,卖相实在一般。若放到集市上卖,是会被挑剔的顾客扔到一边的货色。   库洛姆:“哪儿来的?”   话一出口就想起来咖啡馆外面有颗无花果树,她们出门的时候,梅尔在那边磨蹭了一会儿,现在看来她是去捡人家的果子了。   不出所料,梅尔果然说:“这是神明给我的神秘果实!不久前空降到我手里的,吃了能强身益体,保平安。喏,分你一个,库洛姆。”   库洛姆:“洗过了吗?”   梅尔:“洗过了,吃吧。”   候机厅里有饮水机嘛。梅尔自己不怎么在乎,库洛姆爱干净,她就去饮水机那里把果子搓了搓。   两人在长椅上排排坐,把果子吃完了。时间到了,该上飞机了,库洛姆站起来,送走朋友应该做什么呢……梅尔想了想从前的场景,初具人形地说:“等你回来!库洛姆。”   “我很快会回来的。”   库洛姆回过头来,慢慢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转身走了。   剩下梅尔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笑容很有一点男鬼的风味。她搓了搓手臂上拿出来的鸡皮疙瘩,认为那一定是错觉。   ·   风驰天下,甲壳虫!   送走库洛姆之后,梅尔哼着歌驾驶爱车,在巴勒莫的街道上到处乱溜达。   街角A处有两棵并植在一处、根部纠缠的小叶榕;广场B处的喷泉坏了,干涸的池底躺着几根不明的电线;教堂C处的围墙砖块松动,让人怀疑是否有人夜间尝试踩着它偷溜进去;街区C的围墙上有大片的风格迥异的涂鸦,看起来是街头艺术家的驻地,值得注意……   梅尔一手握着方向盘,车窗降下,风呼啦呼啦吹,她惬意地记录着这些似乎完全没用的信息。   这是她的习惯之一:到了新地图之后探索一番,先选定值得注意的地点,然后找时间一一去查看,最后选定其中有趣的几个去瞧瞧它的真面目。   如果是以前的话,她能把整个城镇都翻个底朝天;不过,这里毕竟不是并盛町,梅尔也不确定自己会在此处停留多长的时间,所以,她只能从中择定看起来最有趣的目标,尽量让自己的每次行程都不扫兴而归。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到了下班晚高峰。   夜色降临,城市亮起了灯,路上的车流变多,行驶在上坡道路上,车辆的尾灯如同游鱼的麟般浮动。   这时,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梅尔顺手拿起,看了一眼,发现是山本武的消息。   山本武:【梅尔,你在哪里?】   梅尔瞥了眼窗外的景色:【在公司外面。怎么了,有工作吗?】   山本武:【没有啦,不过,罗特说你今天没有来公司,所以我有点担心。】   梅尔:【因为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就遇到库洛姆了嘛。她要去拉丁美洲出差,我就送她去机场。】   山本武:【梅尔遇到库洛姆了吗?】   梅尔:【昨晚就遇到了,完全没想到她也是公司的员工。说起来啊我有事情问你,阿武,我们公司真的正规吗……当时库洛姆进公司的时候还未成年吧。】   虽然库洛姆当时说得很轻松,但梅尔还是耿耿于怀。雇佣童工!她还以为这种缺德事只有异能特务科会做呢,结果全世界的资本家都是一个德行。啐!   山本武:【嗯,我们每年都有老老实实给税务局缴税哦^_^】   梅尔盯着颜文字,脑海里浮现出黑发青年微微弯起的眉眼。玩文字游戏耍藤本的时候就是这幅表情吧……她不由得死鱼眼吐槽:【虽然听上去很正规,但总感觉是揍O客式的正规企业。】   山本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梅尔真的超敏锐诶。】   梅尔:【那还用说。我可是邪王真眼!根本没有事情能够瞒过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劝你小子识相点一次性统统交代出来——】   山本武:【今天上班好累啊——】   山本武:【需要看到梅尔来补充一下缺失的能量。】   山本武:【梅尔还在外面吗?吃晚餐了吗?我们一起去吃吧。梅尔想吃什么?】   梅尔:【拒绝意大利面,别的都行。】   梅尔:【等等】   梅尔:【等等回复你。】   山本武:【?】   梅尔把手机扔到一边,操纵着方向盘向左变道并加速,直到和左侧的一辆菲亚特半并行为止。   菲亚特是意大利本土常见的轿车品牌,特点是车身小巧、性价比高。左边这辆菲亚特通体黑色,车前盖有一些扁,在夜色中低调隐蔽,此时它正遵守交通规则,短暂地停下来等待红绿灯。   梅尔眯着眼睛看向菲亚特的后座。 第27章 甲壳虫拿了MVP:梅尔是躺赢狗!   夜色已铺遍大地,光线暗沉。   透过反光斑斑的玻璃,梅尔在昏暗的后座里看到了一张毛毯。它被胡乱卷了起来,裹着什么东西,而在毛毯的一角,梅尔看到一只手伸出来,几缕乱糟糟的头发粘在毛毯上。   车座上还有一些杂物。属于女人的物件:口红、化妆镜、小巧的梳子、摊开的钱包,它们全部被粗鲁地扔在上面。   绿灯亮起来,菲亚特缓缓启动。   后面的车鸣响喇叭,梅尔一面启动甲壳虫,一面重新拿起从刚才被扔下就响个不停的手机。   山本武:【诶。】   山本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山本武:【梅尔。】   山本武:【为什么不回复我的消息?】   山本武:【我有点担心了。】   山本武:【可以视频吗?】   山本武:【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   山本武:【是发生什么突然事故了吗?】   【……】   聊天框一时间居然划不完,除了一大片文字信息外,还有两个语音和视频通话申请。给人一种自己正被狂轰滥炸的感觉。   好在梅尔对这种狂轰滥炸的信息流早已习惯。她淡定地回复:【还在,没有升天,放心好了,我邪王真眼可不是那种随便就会被抹掉的小角色。阿武,你太紧张了。】   对面马上发来了视频申请。   梅尔拒绝了:【正在开车。我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公民,请不要诱惑我谢谢。】   拜托,开车的时候别接电话。到时候车毁人亡怎么办……亲人两行泪怎么办……哦叔叔已经死了啊,那没事了。   被拒绝之后,“正在输入中”在聊天框顶部挂了两秒,接着,消息弹了过来。   山本武:【发生什么事了?】   山本武:【突然消失了啊!我差点以为梅尔被卷进了异世界的裂缝里,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吓得我派出了使者去找你。】   不愧是山本!和她超级合拍!梅尔单手噼里啪啦地打字:【没有掉进异世界裂缝里,不过,刚才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时机,我就灵魂出窍了一会儿去查探消息。】   山本武:【开车的时候灵魂出窍吗?】   梅尔呆了一下。这这这……问题好犀利!山本病人,出院!   资深患者梅尔面不改色地打字:【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我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灵魂出窍的时候,另一个灵魂就在开车。】   山本武:【是这样吗?】   山本武:【如果能有第三个灵魂,让她来回复我的消息就好了。:-(】   梅尔:【那得等我找到禁术,再制作第三个魂器才行。】   山本武:【那还是算了吧。没有鼻子的话会变得不帅了哦。】   梅尔:【你说得有道理。】   山本武:【所以,刚才你灵魂出窍,查探到什么消息了?】   道路上的车流逐渐减少。低调漆黑的菲亚特朝着巴勒莫郊区的方向行驶,与大多数车辆逆流。   圆嘟嘟、明黄色的甲壳虫跟在它后面,任它有时开得快了、有时开得慢了,都没能将之甩开。   感受到菲亚特的行驶路线变得不稳定,梅尔的眼神犀利起来:【查探到了邪恶力量的出没!已经有受害者遭到了毒手。接下来我就要处理罪恶,拯救公主!】   山本武:【你在哪里?】   菲亚特开始加速,它执意要摆脱这辆不知来路的甲壳虫。道路变得荒凉,直到尽头通向一大片茂密的树林。树林里鸟声如潮。   梅尔:【来不及吃晚餐了,但应该能赶得上夜宵。拜托帮我打包一份,谢啦。】   说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毫不犹豫地跟着菲亚特扎进了树林。   ·   莱肯·汉克斯焦躁地抬头,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在他车后约十米左右,一辆甲壳虫正不急不慢地缀着。   二十分钟前,它就跟上了他。莱肯很确定是这个时间点,因为这辆车实在是太突出了,在一大片灰扑扑的轿车里,明黄色的车衣,圆滚滚的车型,它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在巴勒莫这个黑手/党横行的地界,大多数人购买轿车时都尽量低调,避免在争斗火并中成为某方的目标之一。这辆甲壳虫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它简直嚣张过了头。   莱肯对这幅派头很不爽。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带着挑剔地打量它,然后评价它的主人:绝对是个张扬的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凭着心意选了合自己心意的车子。等他再年长一些,他就懂得该怎么选一辆好车了。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它的主人不是本地人,这位外地的来客不懂西西里的规矩,但没关系,会有人来给他上课的……   想到甲壳虫的主人会被吓得尿裤子、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的场景,莱肯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绿灯亮了,他往前开。甲壳虫跟上了他,他并没有在意。同路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确认那个被他打晕地女人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便放心地转过头去。   莱肯没有读书的头脑,读完初中之后就辍了学,跟着所住街区的老大迈克尔做事。迈克尔比他大两岁,和当地黑/帮赫伯往来密切,他是莱肯眼里的大人物。   莱肯力气大,肯卖命,还有些运气。两次街头火并,都是他把迈克尔拖到了地下诊所救治,没有他,迈克尔早死了。   有了救命之恩,迈克尔很看重莱肯,莱肯因此日子过得不错。他才十八岁,但已经有了一间自己的住处,不用再和家人挤在一处、整日看父亲的眼色生活了。他还有了一辆菲亚特,这让他能交到女朋友,会有姑娘愿意和他一块去兜风。   莱肯知道自己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因此,在迈克尔找到他,让他做事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今晚我就把她送过来。”   莱肯不知道迈克尔为什么要抓一个女人,但迈克尔需要,那他就去做。绑架和勒索莱肯都都得心应手,对付一个女人,更是轻松。他来到迈克尔给他的地址,翻墙进去,在院子里藏了三个小时,然后在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时猛然扑出去抓住了她。   “你是谁……混蛋……给我去死……!”   她吃了一惊,然后奋力挣扎,力气大得惊人,莱肯拖着她往车里走,却差点被她挣开。争斗之间,他被狠狠推搡,撞上了车前盖,“砰!”的重响,莱肯被撞得头昏眼花,他晃了晃脑袋,女人抓住机会,把手伸进包里,这瞬间莱肯如芒在背,也顾不上这里是居民区了,他从腰后掏出枪,胡乱扣动扳机。   “啊!”   女人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一只手握着袖珍小枪,另一只手捂着伤口,缓缓倒了下去。   莱肯射中了她的右肋骨,弹孔处血流不止,失血让她陷入昏迷。肯特记起迈克尔说要活口,冲进她的家里,找出医药箱随便给她止了血,用毛毯将她裹住,把她搬上了车。   还有女人的包,莱肯将包翻转过来,找了一遍。他把里面的纸钞全部拿走了,还有那把该死的差点让他阴沟里翻船的袖珍手枪。剩下的东西:口红、化妆镜、梳子、空荡荡的钱包……女人的玩意儿,他不屑地看了看钱包的内部,将它们随手扔在了后座上。   前往目的地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莱肯打开导航,终点对他而言有点陌生。他往前行驶,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转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发现那辆甲壳虫仍然跟着他。   但周围还有其他车辆也在行驶,或许它们也和他同行了很长时间,只不过太过低调,他没有注意到。   又过了一个路口。   又一个。   第五个路口的时候,莱肯终于确定:它是冲着他来的。   甲壳虫其貌不扬,这指的是它的性能:上世纪的老车,不管是引擎还是马达都已经老化,开不了多久趴窝了解体了都是正常的事,指望它发挥出什么动能,那是痴心妄想。可莱肯调整了几次车速,却发现对方始终稳稳跟在他十米左右的后方。   他尝试着甩开对方,无果;他把速度慢下来,它便也慢悠悠降下车速,仿佛在陪小孩玩。   或许是注意到莱肯在观察它,它居然欢快地闪了闪车前灯,仿佛在和他打招呼。   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只能说明甲壳虫的性能在他的菲亚特之上,不仅如此,车主的技术也绝对炉火纯青。   原本觉得张扬、愚蠢的明黄色,慢慢在莱肯眼里变了味道。被穷追不舍,又无法看到对方的真面目,莱肯心中逐渐紧张起来,奇异的恐惧在他心里堆积,终于,他决定打电话给迈克尔。   “喂,莱肯?你小子到哪里了?”   “听我说,我后面有个尾巴,迈克尔!我该怎么办?”   迈克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点不耐烦:“尾巴?甩开不就行了,别节外生枝,莱肯。”   “没那么简单。”   莱肯额头上渗出细汗:“哦,迈克尔……我甩不开他……魔鬼,他简直像是个魔鬼!”   在他的视野里,后视镜里那抹明黄色越来越显眼,像一只在大草原上大大咧咧展露自己美丽的花纹的猎豹。莱肯这时候后悔起来,他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想到呢?是啊!它那么嚣张、那么张扬,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有那个展示自己的资格。此刻,在莱肯眼中,甲壳虫就像一只凶猛的猛兽,对他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迈克尔皱眉:“怎么会甩不开?”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惊恐的语句,迈克尔按下心中焦躁的感觉,耐心道:“你还有多久到这儿?”   莱肯看了一眼导航:“大概五分钟。”   “追你的人多不多?”   “有一辆车。”   “一辆?没有其他的了?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莱肯提高了声音:“不是玩笑!你一定得信我,迈克尔,虽然只有一辆车,但它绝没有那么简单,我能感觉得到……迈克尔,帮帮我!”   迈克尔的声音却比他的还大:“一辆车!一辆车就吓破了你的胆子,听着。莱肯,我真为你羞耻!好了,你把他引过来吧,我们这儿人多得很,再来几个也无妨!”   迈克尔说着,挂断了电话。   马上有人问他:“那女人还有多久才能过来?”   迈克尔:“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转述了一遍莱肯的话,口吻滑稽,表情夸张,不过,莱肯毕竟对他忠心耿耿,因此他顿了顿,还是为前者找补:“那家伙第一次加入到我们中来,他太紧张了。他就那样,太容易紧张。”   几个男人便哄笑起来:“那他得改掉这臭毛病。我们可不希望端着枪冲上去的时候突然闻到同伴的尿骚味!”   “不知道那辆车是什么来头,”这时候,一道声音带着疑虑响起,声音的主人往日以谨慎为标签。   迈克尔不屑道:“管它什么来头,难不成它还能挡得住我们的子弹?”   他拍了拍手边枪械,它们崭新、冰冷、仔细嗅一嗅仿佛还能嗅到钢铁的味道。迈克尔贪婪地看着它们,这是从美洲偷渡来的最新型军火,不仅代表着火力,还代表着他即将到手的财富与权力。   “如果那辆车非要找死,那我们只能送他上天堂去与上帝相会,”迈克尔道,“谁也不能阻止我们。”   众人欢呼起来:“没错,谁也不能阻止我们!”   “嗡——”   说到就到。引擎声从远方传来,车灯穿过林叶,射出笔直而长的光线,树影移动着,菲亚特缓缓靠近了。   随着距离拉近,迈克尔看清了菲亚特后十米,那辆让莱肯莫名惊惧的甲壳虫,明黄色、圆滚滚、看上去无害得可以,天哪!莱肯就怕这个!他咧嘴一笑,招呼着弟兄们举起了枪。   “让他瞧瞧我们的厉害!”迈克尔粗鲁地喊着。   莱肯远远看见了迈克尔,但他没有放松,因为那枪同样也对准了菲亚特。他知道迈克尔不会那么做,可如果擦枪走火了呢?他胡乱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猛地一脚油门,菲亚特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窜进了迈克尔等人为他预留的空隙里。   几人迅速补上了空隙。   跟在后面甲壳虫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接着就被拉开了距离。根本不堪一击啊!迈克尔大笑着扣动了扳机,将子弹倾泻在圆滚滚的车身上。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喷吐的火光在树林里窜动,大量的烟雾将甲壳虫包围,火药味弥漫在几人的鼻尖,林子里一片骚动,野生动物仓促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响起,空中似乎传来了飞鸟惊慌凄厉的叫声。   男人们猖狂地大笑起来。   虽然还暂时没有闻到血的味道,但他们知道里面无论坐着什么样的人物,现在都已经变成了一块肉饼。   莱肯下了车,发现自己腿软。他踉跄了一下,还是迈克尔把住他的手臂,他才没有狼狈地跪下来。   “……死了?”莱肯眼睛发直,瞪着那块被烟雾盖住的地方,说。   迈克尔哈哈大笑:“莱肯,你胆子怎么变得那么小!”   接着他不屑道:“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你要是不信,等会收尸的工作就由你去做。”   倾泻子弹很爽快,可要处理尸体,那就有得麻烦了。哪怕是最简单的火葬,也得把人铲进去坑里才行呢!   不远处的甲壳虫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想象着里面血肉焦糊的场景,莱肯的嘴唇颤抖,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大规模的热武器战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好机会了,脸上连忙露出谄媚的笑:“是,是,我等会就去做。”   “人带来了?”   莱肯赶紧让开位置:“带来了。”   迈克尔拉开了菲亚特的后车门,毛毯裹着的女人无声无息。几人粗鲁地把她拉下了车,看到毛毯上洇湿的血迹皱起了眉。   莱肯解释:“这婊子反抗得太激烈……我开了枪。”   “没事,”迈克尔很快松开了眉头,“没死就行。”   莱肯好奇道:“这女人是谁?”   迈克尔道:“米切肯的老婆。那混蛋卡了我们的货,现在他老婆在我们手上,呵……听说他们可是恩爱得不得了啊,大学同学,一毕业就结婚……就看他是不是真能那么正直仁义下去了。”   莱肯听得云里雾里,很想问米切肯是谁,但忍住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无知。   迈克尔却很了解他,因此继续说道:“米切肯就是三年前上任缉毒署署长的那个警察。”   这次莱肯迅速对上了号。   米切肯·费利佩是意大利缉毒署巴勒莫办事处的领导人。他三年前上任,行事雷厉风行,一改前任的腐败无能作风,将办事处上下整顿得风纪严明。   人们常说,在品德、能力、权力里,人往往只能三选二甚至三选一,又或者什么都没有。难得的是,米切肯三者皆有。首先,他正直无私,曾亲手将自己吸/毒的堂弟送进监狱里,因此被家族的人疏远;其次,他很有能力,这从他对整个办事处的掌控,以及对毒/贩的打击就能够看得出来;最后,他大权在握,至今没有退位的打算个倾向。   往常,缉毒署办事处的领导人只有两个结局,其一依附于当地势力,为他们提供方便之门,其二,飞快地倒台。   创造在任时间最短的是一个律师,十二年前他凭着优秀的演讲水平积攒了足够的民意,然后来到了这里。   不幸的是,他能够得到那么多的支持,是因为那段时间意大利乱得可以,当地人对毒/贩怨声载道,后者则被国家机器逼迫得认为应该放手一搏。两者的冲突愈演愈烈,律师成了倒霉鬼,上任第二天他走出办事处的时候,被突击步枪打成了筛子。   虽说之后的数年时间里,办事处的任职环境因里世界的变动而改善了许多,但在许多老人的眼里,进入办事处仍然和在死神面前跳舞无异。   三年前,米切肯成为办事处的处长,表现出刚正不阿的态度时,有人开盘口揣测他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最长时间跨度只拉到半年,再往上就没有意义了:没人愿意赌这个选项。   “也许他很快就会被打死。”   “死状惨烈。”   “到那个时候人们就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让人惊讶的是,米切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直到现在。他和当地的毒贩势同水火,狠狠打击他们的窝点、交易地、藏身之处,后者很快发起反击,在他们看来,米切肯已经和自己的家族闹翻,没有了后盾,此时的他只不过是纸老虎。   不曾想,米切肯不知从何处搬来了救兵,对他发起袭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而他冷酷的眼神则逐渐成为了诸多毒贩的噩梦之源。   “他背后一定有人。”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那些影子是谁派来的。”   “听说他和……来往过密……”   针对米切肯的地下谈话不知凡几,但再没人敢去招惹他。因为适逢其时,彭格列作为里世界的无冕之王,牵头与里世界的各大家族签署了协议,从此各家不再进行不光彩的药物售卖。聪明些的人应该能猜到的:米切肯到底和谁达成了交易?   对于成了规模的家族而言,此事固然造成了损失,但并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他们还有其他的灰色产业能够运营,而且彭格列承诺了会在新的领域给他们扶持与帮助。   可对于依附于这些家族的街头小型毒贩而言,日子就变得难过起来了。他们不得不一边躲藏米切肯的抓捕,一边小心经营自己所剩无几的业务。   赫伯家族就是这其中的一员。他们人数不过百,但因为敢打敢拼,有那么一些名气,故此有人会找到他们谈生意。   好消息,这一次的生意足够他们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坏消息,米切肯出现了。   二十四小时前,他率队拦下了五辆自国道通往巴勒莫的货车,并从中搜查出1.2吨海洛/因。   而这正是迈克尔等人的交易品。   价格如此高昂的货物,哪怕和米切肯硬碰硬,他们也得拿回来!和他们做交易的人显然也是那么想的,于是,他们不仅得到了提供的枪械,还被指了一条明路。   米切肯近乎无懈可击,但他也有软肋。他的妻子芙蓉·费利佩和他是大学同学,两人感情深厚,在被家族疏远之后,后者几乎成为了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往常,芙蓉身边也会有保镖跟随。不过,“会有人处理那些保镖的,”有人和迈克尔那么说,“你只需要把她绑走,当做人质威胁米切肯——记得告诉他。”   “三个小时内不能达成交易,你们马上就杀了芙蓉。” 第28章 传下去:费利佩要竞选总统了!   “三个小时未免太短了。”   迈克尔有些犹豫:“如果交易不能达成,我们不就白白损失了吗?”   而且,这也很可能激怒米切肯。如果后者真的不顾与妻子多年的情谊,执意铁面无私……   隔着网络,对面的声音男女莫辨,无法分出明晰的音色特征,只显得异常冷酷:“损失了一点没什么。记住了,如果他不妥协,那女人马上就得死。”   把1.2吨的货形容成“没什么”,迈克尔悚然而惊,不知与他交易的是何等大人物。但惊悚过后,从心底窜出密密麻麻的激动与兴奋,彻底迷住了迈克尔的头脑。得罪了米切肯算什么?拿到了钱,他随时能够离开意大利,去另一个国家纸醉金迷!   迈克尔没有再犹豫,很快就做好了计划。他先是派出了莱肯,接着把接头的地点精心安排在巴勒莫的一座小森林里,从这里延伸,有数条小路通往码头和机场,理论上,一旦有哪里不对,他们可以兵分数路离开。不过,情理上,迈克尔自然希望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   “这女人真重,”迈克尔和同伴骂骂咧咧地把后座上的女人拖到土地上。   毛毯被掀开,女人失血的脸色在夜幕下显得苍白生硬,若非胸膛还有些微的起伏,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后座上散落着女人的物件,莱肯看看迈克尔,有些心虚地去收拢它们,迈克尔则吩咐:“找她的手机。”   莱肯找出了手机,还有电。他点亮了屏幕,屏幕锁需要面部识别,女人却双目紧闭,识别失败了。   迈克尔发牢骚:“看你干的好事!”   然后他伸手去掰女人的眼皮,努力让屏幕锁识别。可人在昏迷状态时,眼珠不自觉往上移,他没成功,这让他气急败坏。   时间紧迫,难道说要用自己的号码去给米切肯打电话?可那样几乎是直接暴露了自己在米切肯的视线里。如果事情不成功,米切肯的手段,大伙都是知道的啊……想到这里,迈克尔愈发烦躁,他气急败坏,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芙蓉的眼珠抠出来,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这样是不是太粗鲁了。”   呵,还怜香惜玉起来了,倒是个多情种子,也不看看这女人是谁的人,现在又是什么场合。迈克尔心中嘲讽,头也不回:“你难道有什么好法子对付——”   不,不对!   迈克尔猛然意识到什么,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在场的人都是他的熟识,可这道声音却过分陌生。   “你是谁!”   他额上冒出冷汗,厉喝着,倏然回头拉开距离,却只见一个女人正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后。   天气热,她留短发,穿着无袖白色上衣,黑色的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清爽,她微微弯着腰,好像在看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一点笑,站在赫伯等人的包围圈中,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忧虑与畏惧,相反,她仿佛觉得这儿发生的事很有趣、很值得她来淌一淌浑水。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来了。   原本躁动不安的枝头上停着的鸟此刻欢快地啼叫起来。叫声婉转动听。   女人脸上的笑容明媚灿烂,此情此景违背了他们的常识,过分诡异,让人情不自禁胆寒畏惧。旁边的莱肯牙齿打战,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挥舞着手臂大喊起来:“是你!一定就是你!就是你一直追着我!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什么意思?   莱肯在说什么?   这个女人到底从哪里来的?!   迈克尔僵着脸,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余光里不远处的烟雾彻底散去了,那辆本该千疮百孔的甲壳虫屹立在原地,露出了此刻的模样。   真奇怪:它看起来完好无损、车身圆滚滚,明黄色在夜幕下给人以轻快的质感,它甚至连玻璃都没有碎。   热武器好像在它身上没有发挥效用。   这怎么可能?!   迈克尔咬紧牙关,握紧了枪柄,接着他霍然抬起手臂,嘶哑吼道:“去死!”   管你是神是鬼,又或者装神弄鬼,都无所谓,统统都给我去死!   和迈克尔同时举起枪的还有在场其他所有人——除了莱肯,这个可怜人发现那攫住他心脏的恐惧原来从来没有退去,他几乎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所有人咬着牙发动了进攻。   轰鸣声。火光照亮了幽暗的树林。子弹倾泻而出,如同密集的蜂群,不同的是上一次他们如此时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不屑,这一次却满怀恐惧。   子弹,能发挥作用的,对不对?   再如何厉害的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热武器能够扼杀任何生物,不是吗?   理论上梅尔能也应该躲开这些子弹。理由十分简单:躲避子弹、帅气地奔跑,往往能在番剧中占据长达一分钟以上的篇幅。合格的主角会在这个过程中展露自己潇洒的身姿、优美的下颌线,若有闲情还能说两句嘲讽的话,如此才算不负主角的威名。   梅尔往常也是那么做的。想想看,在所有人以为她会被射成筛子的时候突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用冰冷的声音说“太弱了”然后将对方就地正法。听起来就超级主角的好吧!邪王真眼就应该这样啊!   但邪王真眼却没办法忽略在场还有一位可怜的等待她拯救的公主。子弹不长眼睛,地上正在昏迷的女人只要被射中,生还的概率将变得渺茫。   在这种情况下,梅尔不得不在凡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神力了。顶着倾泻而来的子弹,她向前走几步,抱起了被毛毯裹住的女人。   顺便还记得把她的钱包捡起来。至于手机,暂时算了,它还在迈克尔手里,要拿回来有点麻烦。   “放心吧姐姐,冰淇凌我还没吃完呢,”梅尔收紧手臂,自言自语,“我一定带你逃出生天!”   因为一个冰淇凌什么的,突然出现解救对方脱离必死的险境。天哪,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梅尔觉得自己特别帅。   “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如雨。   迈克尔等人头皮发麻地看到,子弹没能对那怪物造成任何影响,她往前走,仿佛这些钢铁造物不过软绵绵的雨。她分明是血肉之躯不是吗?可为什么……甚至顾不上惊惧了,迈克尔失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梅尔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暗夜中的帝王,富含威严与神秘,而她本人又是如此潇洒从容:“因为我身上的磁场啊磁场,大叔,听说过磁场吗,所有子弹都会自动偏离,没有办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呵呵…劝你们把枪放下,反正它和废铁没有任何区别。”   这话和胡说八道没有区别,神奇的是,子弹竟然真的自动偏离了轨道,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应验了。   树林嘈杂乱声,林叶彼此敲打,急促凌乱,突然,迈克尔察觉到额心一点冷意,他狠狠打了个寒战,错觉被子弹洞穿了头颅。   ……子弹?   雨。   一点两点三点,接踵而至的水滴,他才反应过来,不是子弹,原来是天开始下雨。可是,何处来的云,何处来的雨?   林中本睡着的鸟仿佛也被惊醒,与它们那本就醒着的同伴一同啼叫起来。啾啾啾啾啾,嗡嗡嗡嗡嗡——尖锐清脆的啼声混在一处,最终降下来变得沉闷,振动着几乎将大地也掀翻。   雨越下越大,梅尔拉开车门,将女人放在了副座,帮她系好安全带,接着自己钻进驾驶座。这个过程里她表现得异常镇定,异常从容。直到迈克尔清空了弹夹,再如何扣动扳机,都无法发射子弹时,他才猛然惊醒。   不……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啊!   迈克尔眼球被红血丝贯穿,他死死瞪着女人那浑不在意的背影,突然他动了,男人冲到自己的车边,打开后备箱,带着不服气与被轻蔑的怒火,抽出了里面的火箭筒。   这同样是最新型的武器,威力能够将一小座存储式建筑夷为平地,绝不是枪械那样的小打小闹。   迈克尔喘着粗气,将火箭筒对准了那准备离开的甲壳虫。   “不不,迈克尔,等等,不要!”   莱肯奇异地领悟了他想做什么,与此同时,那帮助他两次把迈克尔从火并街头拖出来的直觉发挥了作用,他猛然扑上去抱住了迈克尔的手臂,哀求道:“你冷静点!”   莱肯的直觉告诉他,迈克尔此举会让他们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必须阻止他!可是,后者已经完全被冲昏了头脑。   “莱肯,你这蠢货给我滚开!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神是鬼!”   对方一定是使用了戏法、魔术、不知名的伎俩,总而言之这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神迹,而只是人为,迈克尔坚信这一点,也只能坚信——因为他不敢想象自己与一个不惧子弹的非人类作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子弹……是啊,子弹容易被躲开,火箭筒就不会了!   管你使用了什么手段,都会在火箭筒下粉身碎骨的!   迈克尔一把甩开了哀求的莱肯,在后者绝望的呼声中,他发射了火箭筒。   “呜——”   迈克尔在后座力的反弹下往后退,与此同时,火箭从炮筒中呼啸而出,带着狂暴的动能,撞断了沿途的树木,引起了火星点点,将天上落下的雨都蒸发得温热潮湿,最后,它直直扎向甲壳虫的车身。   “轰!”   火箭爆炸开来,迈克尔指望看到甲壳虫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场景,他都已做好了哈哈大笑的准备。   却只在冲天的火光中看到甲壳虫神气的车屁股,轮胎象征性地在被雨打湿的泥地上打了个滑,发出尖锐的抓地声,接着毫无阻碍地驶向远方,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下。   从头到尾,赫伯等人所发射的子弹和炸药都是在做无用功,不能对她造成半点儿影响。   这诡异的一幕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同时也不由自主生出惶恐:她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谁?   “一定是假的……假的……假的!不可能还活着……是假的!这不是真的……”   迈克尔眼睛暴突,癫狂地呓语起来,惊惧钻心,折磨得他几乎要发狂,他身边几人同样呆呆看着甲壳虫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想不到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噼啪噼啪噼啪、”   火箭筒引发的火焰燃烧着被雨打湿的树木,潮湿的水汽彼此碰撞,发出爆破之声。   并没有燃烧多久。雨逐渐打湿了一切。   最后一缕火焰也被雨打得熄灭,林木恢复了冰冷的寂静、幽黑。   雨水往下落。   枝头的鸟儿不知何时隐蔽了身型,不再啼叫,仅在黑暗中睁大幽幽的眼。   “嗒、嗒、嗒、”   这时,小径深处突然传来两道脚步声。   然后是带些抱歉的语句,它们细碎、温和、充满耐心。   踩着潮湿的林叶,青年好声好气地和自己的匣兵器解释:“你不能跟上去……她会发现的,知道你在跟踪她的话…你怎么知道她就不会生气?……你说她一定会喜欢你?我知道,但是我们不能冒风险,对不对?何况小次郎已经跟上去了……”   “汪汪!”借口!   “才不是借口,啊,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小次郎不会被怀疑……”谁会怀疑路边的鸟?   走在他面前几步的秋田犬更生气了,它仰着脸,迈步走得极快,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架势。它有资格恼怒、因为主人出尔反尔,山本武则对此感到无奈,超出计划外的行动本就常见、难以避免,梅尔又是个完全无法被计划的人……他只能哄着次郎,承诺会快些带它去见她。   “……你,你是谁?”   颤抖的声音从不远处黑暗里中传来,因为过度惊恐,男人的脸庞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起来。   迈克尔牙齿打战,自察觉到那个男人走近开始,他就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中。这恐慌完全来自于原始的直觉——远古的动物总能够感知到致命的危机,这让它们有效存活了下来——但同时,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死了。   因为,就算你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你也没有办法摆脱它。你已经被盯上了。你自己都知道你必死无疑。   强大、恐怖的狩猎者。   是冲着我们来的。   迈克尔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他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动作顿了顿,他的视线从匣兵器上移开,望向迈克尔等人。片刻后,他微笑起来:“啊,你们不认识我。”   昏暗的夜色中,亚洲人的脸显得模糊、柔和、无害,搭配上他温和的话语,几乎要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他只是一个在密林中迷了路来求问方向的行人。   迈克尔瞪着他,却感觉喉头发涩,身体的每一处细胞都在呼喊着叫他快跑,快跑!——事实是他的脚被钉在了土地上,他甚至迈不开腿,只能看着男人走近。   男人穿一身剪裁得体的墨色西装,没有系纽扣,露出里面有些凌乱的白色衬衣。领带被打得很松,他仿佛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行程,不必再为应酬而付心力,因此整个人都显得随意放松。   相比起欧洲人常有健美高大的体型,他的身型更倾向于瘦削高佻。不过,不会有人觉得他弱不禁风的,至少,此刻在场的人都不会——事实上,在浓郁的夜色里,他站在那儿,看起来简直像一把刀。   一把修长的日本武士刀。谨守礼节、温和带笑,然后割下敌人的头颅,寒光映雪。   而此刻,这把武士长刀并非被供在玻璃台上任人观赏。它已出鞘,露出凛凛寒光。   “今天你们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山本武的语气有些苦恼,但仍然是温和的,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他向来对将死之人保持友好的态度,“费利佩的支持对我们而言很重要。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扶上一个聪明人……你们险些害我们搞砸了这事儿。”   费利佩?——费利佩!   米切肯·费利佩!   迈克尔瞬间明白了对方为何而来,然后他松了口气。米切肯·费利佩再如何威名赫赫,本质上都是官方人员——这位铁血处理官或许会把他投入永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可他总会留他一条活命的!因为法律,因为程序,因为狗屁的正义……哈,想到这里,迈克尔几乎要狂喜了,多么可笑啊,这些过去被他嗤之以鼻的条条框框,此刻竟然要救了他的命啊!   眼前的青年或许就是缉毒署办事处的人员之一,他看上去是这样年轻。哈哈哈哈,年轻人好啊,年轻人最渴望功勋、名利、权势,年轻人最容易被收买、讨好、哄得晕头转向。想到这里,迈克尔脸上露出了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已恢复了力气。   他的手臂也有了力量,被他挥舞着,他大声喊:“听着,年轻人,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所有!全部!你会得到功绩的,够你连升三级,前提是给我一间单人牢房!”   “……功绩。”   男人脸上流露出些许疑惑,他自言自语:“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但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情报任务是雾部门的工作,作为直来直往、被多次暗指“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雨部门人员,只需要执行行动、凭着心意杀死敌人就够了。哪怕时候被指责几句,那也是事后了——现在,他根本不必顾忌那么多。   “反正他们会想办法的。”山本武对自己说,或者是在对迈克尔他们说,“总之先把你们送走好了。被搅乱了晚餐的计划,真是让人很不爽呢。”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可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一切都毁了,和次郎一样,山本武认为自己有资格恼怒,有资格发泄怒火。   迈克尔惊恐地看见,昏暗夜色里,男人眼里闪动着冰冷的神色,他抽出了手中的剑。   莱肯在旁绝望地呼喊:“迈克尔……!”   耳边的话音落下,迈克尔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它出现得如此近、如此浓郁,让人不禁思考:它从何处来?   从何处来?   “……”   迈克尔的眼珠向下移,他的头颅往下掉。他看到脖颈胸膛小腹大腿小腿……土地。   泥土潮湿,意大利的夜晚气温高,此刻雨水都温暖。   血喷涌而出,洒满了迈克尔全身,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操控,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睁大眼睛,看着男人游走在自己的同伴之间。   利落的剑术。刀刃划过血肉,仿佛正在屠宰牛羊。曾经会用刀背对敌的少年人如今已长成青年,他学会斩草除根,刀刃割开敌人的皮肤、血管、筋肉,他小心地避开喷溅而出的血。   仍然是苦恼的语气:“沾上血可就麻烦了。血腥味很难处理啊……”   虽然不会吓到她,但那样就非得和她解释发生了什么不可了。她鼻子好灵,又很难被瞒过去,得知真相后她大概率会不高兴,先是说什么“那是我预留的npc你为什么抢先动手了”,然后就开始恼火地抱怨他。   “可是我也很不高兴啊,”山本继续自言自语,“这群家伙这样对待你,我实在没办法忍受。”   他知道她不会有事,他从来不担心这一点。可是在发现她被热武器包围之后,怎么能够无动于衷?于是开始迁怒、然后放纵自己的怒火、让它们燃烧下去。   男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战场上走出的修罗,彬彬有礼却带来丰沛淋漓的血色。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迈克尔一生的灵光都在此刻闪动,电光石火之间,他看清了青年下颌处的伤痕,蓦地,他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彭格列的雨之守护者山本武。   那自远东小国而来,曾被所有人暗中讥讽、看笑话,却凭着一手使得精湛的剑术,杀得里世界闻风丧胆的青年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费利佩的后台真是彭格列。   可是……   迈克尔将眼睛睁到最大,红血色贯穿瞳孔,他不甘而愤怒地想:一个费利佩而已,凭什么能让传闻中的雨之守护者亲自出动?   米切肯只是缉毒署办事处的一个处长,一个处长啊!他又不是要竞选总理。   他凭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雨停了下来,沐浴着温热的液体,迈克尔死了。 第29章 照片:重要的人(X)重要的情报(√)   毫无疑问,迈克尔已经死了。   莱肯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但不知为何,男人一直没有对他动手。身边的人全部都倒在了地上——十五分钟前,莱肯还对他们充满敬畏,认为他们有着非凡的本领,但此刻他们都变成了尸体。莱肯全身颤抖,眼看着着男人走近,他用哭一样的语气哀求:“我……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我发誓……”   芙蓉·费利佩是他动手的人里离天堂最近的那个,因为她反抗最剧烈。但其他时候,莱肯并未有过杀人的行动。   “还是留一个算了,”动手时发泄出了沉郁的怒火和不悦,冷静下来之后,山本还是知道分寸。解决掉大部分人没什么,若连一个活口都不留,雾部的人肯定要大发牢骚,情报的截取也会变得困难。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莱肯,打开手机联络属下,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感激涕零的声音。   “……对,我已经解决了……派人过来。”   “费利佩夫人不会有事。……那个不在你们任务范畴内,我会处理。”   “擅离职守吗……看着办……不要……”   “处理一下尸体…雾部的人过来可以把人转交过去……挂了。”   他口吻轻松地挂了电话,转向莱肯。对他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莱肯不敢接话,他胆怯地等待着男人的后语。   “麻烦你在这里等我的同伴过来,可以吗?”山本武征询莱肯的意见。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温和而礼貌,让人无法对他产生敌意。生活里这个人一定很受欢迎,所有人都会被他的笑容迷惑……如果不看他踩在一片怎样的土地上的话。   泥土都被血浸湿了。大概还有雨的作用。森林里湿漉漉的。   莱肯呆呆地看着对方,意识到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回应后,这个可怜人打了个哆嗦,颤抖着声音说:“我……我知道了。”   “你不会偷偷逃走吧?”   “不会的,大人,大人……我保证。”   “那么,我相信你,”山本微笑着说,“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我今晚沾的血已经够多了。你能理解我吗?”   “是,是是是……”   莱肯仓促地点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捡回了一条命。他若动动自己的脑袋瓜想想,或许就能明白,这是因为他从始至终没有对那奇怪的女人举起枪、还在迈克尔动手的时候阻拦后者。可惜,他的脑袋空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庆幸地想,这之后,哪怕他被关进大牢、关进地狱,也都不会比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更可怕了。   其实,就算他真有胆子逃跑,他的身体也支撑不住这项任务。莱肯全身的肌肉瘫软,说是等在原地,不如说是被迫停留在此。期间同伴尸体上传来的浓烈血腥气折磨得他神志不清。   而当几名来自同一组织的人员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没法独立行走,他们只好一边抱怨,一边拖着他扔到了车上。   在车上颠簸一番后,莱肯模糊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正在被两队人员交接。   “我们大人杀死了在场的其他人……只剩下这个还活着了。”   “明白了,情报稍后我们会送过来一份。”   不久后莱肯被转移到了新的地方,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里看起来环境很好。房间宽敞明亮,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着,并不像莱肯曾听闻的审讯室一般逼仄阴暗。   他感到莫名其妙,猜想是否哪儿出了问题,然后他后知后觉,沾沾自喜,猜想,或许他的幸运又一次帮了他——   “Kufufu…四肢发达的混小子……”   一道不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莱肯的眼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   眼前明亮的房间突生诡异,逐渐暗下,墙面的边缘渗出血迹,如藻草一般蔓延,待血色涂满墙壁后,空间骤然放大,墙面仿佛消失了,地板仿佛消失了,桌子消失了椅子消失了泥土消失了……   一切桎梏都消失了。   要逃跑吗?   可是天与地倒悬,北与南颠倒。一面巨大的铜镜缓缓升起,镜面暗沉含血,照清了罪人的身影。   此谓第四地狱·孽镜。   莱肯汗毛直竖。   ·   雨水充沛,雨刮奋力清理车前玻璃的雨水,但前方的被夜色笼罩的道路仍然模糊,看不清楚。   气味过于浓郁,让人难以忍受,仿佛泡在了血池子里。梅尔干脆打开了车窗。   一股潮湿的水汽涌了进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啼,梅尔发现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鸟。   它停在车窗的边缘,沉默地望着她,梅尔觉得它眼熟。可是,还是那句话,世界上的鸟都一模两样,梅尔和它打了声招呼,片刻后,它似乎确认了什么,振动翅膀飞走了。   梅尔驾车开出树林,本想去医院,白天她在巴勒莫乱逛的时候记住了好几家医院的地址,可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不能这么干。   因为芙蓉的情况很不好,除非她想她就那么死掉,否则梅尔最好采取措施。   芙蓉的右肺被射穿了。虽说子弹射入的角度刁钻、避开了其他重要器官,同时它没有被马上取出,让她保留了喘息的余地,没有马上死掉,但她仍然离死亡不远了。   为了活下去,身体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大量白细胞涌到伤口处,开始发挥作用。炎症反应出现了,女人浑身滚烫,吐出来的孱弱呼吸都是灼热的。   梅尔见过不少死人,也见过不少人在她面前死去的过程。这与她过去的一些经历有关。她可以根据对方的情况来判断她几时咽气、咽气的时候痛不痛苦、尸体会呈现什么样的状态。   以她的判断,芙蓉支撑不到她开到最近的一家医院,就要完蛋了。   “……救人的话很麻烦啊,”梅尔把车停下,嘟囔着转头去看芙蓉。   她紧闭双目,面色铁青,没有一丝生气,梅尔想到昨天女人亲吻自己的温热的嘴唇,和现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了。   “但能怎么办呢,我只还了冰淇凌的人情,还没还这个吻的。”   梅尔自言自语,解开芙蓉的安全带,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扯开毛毯、拆开乱七八糟的绷带,露出伤口,血色洇湿了她的手指,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尖,梅尔面不改色地念:“我有治愈的能力。”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否认,仿佛她天生就能够治愈他人。   于是她真的有了治愈的能力。   她的手指间泛起一阵柔光,光点吞噬其上沾染的血迹,接着从她的手指蔓延到了女人的伤口。一晃一晃,光点翕动着,皱巴巴的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的皮肉被覆盖,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并往深处渗透。   与此同时,洇湿了绷带、毛毯的血液收到了牵引,自凝固的形态恢复成动态,聚成细细的小河,顺着梅尔的手指流回女人的身体里。一切都在指引下回归原始的状态,血液骨头皮肤蠕动着,人体的结构发出咯咯的响。   在一阵细密而清脆的响声后,穿进芙蓉右肺的子弹被推了出来。   梅尔伸出手,子弹落在她的手掌心,沉甸甸一下。   ……   芙蓉睁开了眼睛,头痛欲裂,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睡了一觉,而在睡眠里她做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梦。   所以,发生了什么?芙蓉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收到了丈夫的电话,他让她送一份文件到办事处。虽然身边的人暂时离开了,但情况紧急,她不得不出发。然而,刚刚走出门,她就被人偷袭了。她奋力反抗,如果单打独斗,那小贼不是她的对手,可他抢先一步开了枪……她失去了意识,然后就是现在。   她这是在哪里?   黑暗中,芙蓉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又是谁?   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让芙蓉万分警惕。她很快调整过来,保持自己的呼吸频率不变,接着尽量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在黑夜里,这双眼睛被路灯透过车窗后折射照亮,点出两点明晕晕的高光,芙蓉仰躺着,有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躺在辽阔的大地上,周围没有树木也没有建筑的遮蔽,所以能够看到满天的星辰,而这两点漂亮的眼睛里的高光就如同天空中最亮的指明之星。   芙蓉惊呆了。   梅尔把子弹顺手扔进置物箱里,转过头笑嘻嘻地打招呼:“你醒啦,芙蓉。”   她说:“这次没有我的话你可就死定啦。你还是得好好感谢我——这事你同意吗?”   芙蓉认出了她,那个帮自己追回了钱包的女生。对了,钱包……芙蓉顾不上感恩,她大喘一口气,连忙去翻找,梅尔猜到她在想什么,淡定地把钱包递给她。   芙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迫不及待地打开钱包,确认里面的照片没有丢失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张照片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啊,”梅尔感叹。   当时莱肯将芙蓉的物件乱扔,钱包也摊开在座位上,梅尔就是隔着车后座看到了它,才意识到被毛毯裹着的人可能是芙蓉,不然,她哪那么神通广大,仅凭一只手就认出了芙蓉。   她有些八卦地问:“他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芙蓉对她笑而不语,将照片取出来,轻轻一掀,薄薄的照片分作两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芙蓉匆匆看过一遍,发现上面的东西没有问题,总算松了口气。   梅尔则目瞪口呆,原来人间根本没有真情,利用真情来办事儿的人倒是多,什么把重要的人的照片放在钱包里,原来不过是个幌子。她佩服地说:“厉害厉害。”   芙蓉把照片收好,重新放回了钱包。包里其他东西全都被莱肯搜刮走了,那小贼可真够贪婪的,她想,但幸好,莱肯有眼无珠,这张照片——价值千万美金的名单——还好好的。和芙蓉想的一样,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女人在钱包里放照片是为了情报的保存,而不是为了爱某个人。   “能送我到办事处吗?”芙蓉报出一个地址,“我需要到那里去。拜托你了,甜心,你帮帮我,我什么都送给你。”   金发女郎露出请求的神色,声音柔和,仿佛她把梅尔当成了救命稻草。梅尔没办法拒绝,“叮咚!”她宣布,“接受NPC任务!”   ·   芙蓉的身体已找不到受伤的痕迹了,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人是会意识到自己马上要死了的。垂死的瞬间,人会像鱼一样扑腾,在砧板上甩尾噼啪,徒劳地做出最后的努力,然后惊恐地感觉到自己意识的流失,刀落了下来……这种感觉独一无二,芙蓉藉此确定自己一度走到了生与死的边缘。   开车前往办事处的路上,她摸遍自己全身,没有找到伤口,又想起了梅尔对自己所说的话,不由得询问梅尔。   “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没错你没有猜错,”梅尔神色肃穆,一只手把方向盘,一只手举到脸前,咔嚓一下张开手指间的缝隙,露出一只眼睛,“就是我邪王真眼救了你哒!”   芙蓉可笑不出来,她紧张地问:“你怎么做到的?这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芙蓉与彭格列密切往来,对里世界也略知一二。这世上存在拥有超越常理能量的人——可是,再神奇的力量,在涉及生死时也会变得匮乏。芙蓉确认自己险些死掉,如今她却毫发无伤,她不知道梅尔付出了什么代价。   梅尔被她紧张的目光望着,想了想,轻松地说:“问题不大。小意思。”   从某种意义来说,她确实改变了芙蓉的生死。但芙蓉还没有死不是吗?还没有落定的死亡。被改写起来就会轻松许多,也因此她没怎么犹豫就决定伸出援手。   芙蓉不相信她的轻描淡写,但梅尔不愿意说的话,她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只好转了个话题,问梅尔是谁派来的。   她觉得梅尔一定是彭格列,或者丈夫为她安排的后手。不然,难道说就只是因为她们萍水相逢,梅尔帮她抢回了钱包、她给了梅尔足够的钱去买冰淇凌,梅尔就花费精力来拯救她了吗?世上怎会有这种人?   芙蓉不信那种巧合。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梅尔驾驶着甲壳虫目视前方,嘴角却不自觉歪了起来。   梅尔:“哼哼哼哼哼。”   梅尔:“没想到居然被看穿了吗。”   梅尔:“没错!就是我!我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你的邪王真眼大人!凡人!颤抖吧,膜拜吧,歌颂我吧!”   芙蓉:等等。   芙蓉:怎么是个中二病。   中二病就中二病吧,中二病可招人喜欢。何况她还救了芙蓉的性命,别说中二病了,她是精神病也不妨碍芙蓉报答她。只不过一时之间,芙蓉想不到能怎么回报梅尔,突然,梅尔踩刹车。   “到了,”梅尔看看窗外灯火通明的建筑,转头对她说。   属于缉毒署办事处的高层建筑矗立在黑夜中,宛若锋刃凌厉的长剑。   ·   意大利缉毒署,前身是麻醉品及危险药品管理局,自上世纪由总统牵头创办以来经历了风风雨雨,如今,它的总部坐落在罗马,在巴勒莫建立有分部办事处。   缉毒署自建立以来就是一些人的眼中钉,因此它很快就被充满目标的贿赂手段腐化了。长期以来,缉毒署内的成员与他们抓捕的对象有着不清不楚的往来,此事被大众心知肚明,也因此缉毒署失去了其应有的公信力。   此局面在米切肯·费利佩担任巴勒莫办事处处长后得到了改善。罗马总部的情况暂且不论,在米切肯任职的三年内,意大利西南部的非法药物流通数量大大下降,不少老西西里人一边称赞米切肯的英雄行径,一边猜测他什么时候死。   “费利佩确实是条好汉子,可惜黑手/党的人不认这好汉。”   “唉……我看他恐怕活不过年底。”   “年底?我看他能活过月底就不错了。你是忘了被射成筛子那个……”   在众目睽睽之下,米切肯如常上班下班,如常打击毒贩运输渠道,如常将这群胆大包天的罪犯关进牢子里,同时不忘拉拢议员,往国会放《关于进一步打击非法药物的行动与提议》。   不少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奈何米切肯身边的人来历不明,本事不小,将他护得滴水不漏。米切肯也因此有空间去施展拳脚,而不必顾忌家人的安危。   此刻,巴勒莫缉毒署办事处内,米切肯正大发雷霆。   “为什么会被调走?还是同时离开?我夫人手里掌握着何等重要的情报,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会被调虎离山!”   米切肯·费利佩是罗宾汉式的硬汉人物。他面容粗犷,饱经风霜,古铜色的皮肤下是一块块硬朗的肌肉,他发怒时像一头撅蹄的公牛,能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怒火。   米切肯有理由发火,就像他面前的人有理由低垂头颅、任他怒骂而不还口一样。   芙蓉·费利佩,米切肯的妻子,同时也是他坚实的智囊与后盾。正是她指点了米切肯与彭格列的人接触,并达成协议,使米切肯在办事处处长的位置上上坐了那么久也没有遭遇不测。   芙蓉本人于哈佛大学法学专业,并在五年前取得博士学位,目前职业是一名律师。她创办的律所明面上长期做慈善,为穷人发声,但这是入不敷出的项目,所以,维持律所经营下去的其实是她暗地里为彭格列辩护的案件。   夫妻二人与彭格列深度利益绑定,虽未正式加入彭格列,但双方是一条船上的伙伴。   芙蓉本人行事彪悍,可并非武力派,所以彭格列雨部常年派出两名人员跟随在她身边,充作保镖护卫。往常哪怕是有紧急事务,她身边也至少会有一人,这保证了危机情况下她能够传递出信息。   可今日,米切肯正为自己拦下了大宗非法药物而欣喜不久,就收到了雨部的人传来的信息:   芙蓉身边的保镖收到信息,被调离了她的身边。   芙蓉旋即下落不明。   “你们有什么理由离开她,有什么理由?告诉我,SHIT!”米切肯咆哮着发泄愤怒的情绪。   站在他面前、与他交涉的岚部工作人员无法申辩,只能在心里怒骂雨部的人做事不过脑子。因为如果他们能够确认信息的来源真实度,敌人不会那么容易得逞的。但这也不能全怪雨部的人,毕竟那消息是由内部传来……   所以这也同时是雷部和科研部的人的错,总而言之,千错万错。可他们不能那么说,面对一头发怒咆哮的公牛,最好的应对方式可不是讲理,而该是等待他平静下来。   然而,米切肯注定是无法平静的了。在和家族决裂之后,他亲密的人只剩下芙蓉,妻子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她,米切肯就无法忍受。   “你们向我保证!发誓!芙蓉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米切肯咆哮道,“否则别怪我终结我们之间的契约!”   岚部的人终于变了脸色:“您不能撕毁我们的契约,这不只是我们的事,您也从中受益了。”   米切肯冷冷道:“那么现在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没有我们的庇护,以您近年积攒的名声,明日走出这道门您就会被乱枪打死。”   米切肯再无法忍耐这冷冰冰的对话,他霍然道:“那就打死我!我不在乎!”   “咚!”   “米切肯!该死的,你竟敢说这种话!”   门被砰然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芙蓉推门前正听到了这几句话,金发女人怒目圆睁,大步冲进来,还不待米切肯露出惊喜神色,她就狠狠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哦,芙蓉!天哪…天……你……你还好好的!太好了!”   米切肯没有去捂被扇得发烫的脸,他伸出双臂,急切地将芙蓉抱进怀里,语音颤抖。   芙蓉挣扎了两下,挣不过他的大力气,她又捶了他两下,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臂回抱了他。   米切肯感受到她流露出的脆弱,一种失而复得的奇异情绪涌上心头,让他情不自禁用力将妻子抱得更紧。   夫妻二人深深地相拥了。 第30章 随口说说:反正也不重要   不久前,芙蓉收拾心情下了车,匆匆往丈夫的办公室赶。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办事处的下属见到她时都松了口气,纷纷让开道路,请她再走快一些。   她猜到丈夫的状态一定不好,小跑了起来。   梅尔跟在芙蓉后面,走得不急不慢,而随着芙蓉的出现,原本气氛稍显压抑的整栋建筑似乎也活了过来,原本默默忙碌的众人开始小声聊天。   “处长简直发了疯!”一个老干员那么说。   另一个新加入办事处不久的年轻人则是满脸紧张后怕:“处长当时的表情太可怕了……”   也有人和梅尔搭话:“小姐,你是谁?你是和处长夫人一起来的吗?”   她和芙蓉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众人默认她是自己人,因此语气颇为温和好奇。   梅尔转了转眼珠:“我是送芙蓉回来的,现在算她的保镖。发生什么事了?乱得很。”   她指的是庭院和大厅里摆放着的堆叠的箱子,一队人马正在清点登记着什么。   “还能是什么,”老干员耸耸肩。只能是海洛因了。   梅尔知道这几年欧洲,尤其是意大利内部掀起了反对非法药物的浪潮,但官方人员竟能查获那么多的货物,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难道说警界终于要变天了?可也没见治安有什么变化,街上还是到处能抓到抢劫勒索偷窃犯。   一定是有什么因素介入了,而且这因素的力量还不小。   对此,梅尔表示很好奇。   凭借着和芙蓉相识、还把后者平安送回来了的情分,梅尔很快就和办事处里的干员混熟,并且得知了具体的情况。   “原本还担心处长头脑不清醒,做出什么错误决定来,”老干员完全是劫后余生的口吻,“我可不想明天出门就看到他的尸体……因为那样,后天变成尸体的就会是我。”   米切肯是他们的领袖,各种意义上的,他活着,其他人就能在他麾下继续奋斗,而他如果死了,其他人也将因此受到波及。老干员毫不怀疑米切肯死后,自己和同事会受到疯狂的打击和报复。   也因此他对将芙蓉完好无损带回来的梅尔充满了感激,虽还有一些细节没有透露,但大多数情报都被他告诉了梅尔。   梅尔在人群里混得如鱼得水,若再穿上一身制服,不会有人怀疑她就是办事处的一员。这个人想讨人喜欢真是太容易了,不久,有人问她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宵夜。   “这附近有家酒吧的炸鸡很不错,老板通宵营业,多加点钱还愿意配送,”年轻的干员毫不吝啬地和她分享自己的经验,“老板是个老手了,酒调得很有意思,附近不少女士也喜欢…你不喜欢喝酒?那你得尝尝他们家的饮料,是特调的,更甜,冰块也更好,晚上喝了很提神…啊!别拍我的头……逊斯,有本事你别偷吃我的炸鸡!”   他捂着脑袋,转头怒瞪老干员。后者收回手,一脸若无其事:“好了,休伯特,严肃点,这儿可不是你孔雀开屏的地方。”   被戳破了心思,休伯特的脸一下子红了,但他不想就那么放弃,转向梅尔,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后者一脸回忆起大事的表情,匆匆忙忙从口袋里翻出手机。   忽略其他发来质问的信息,梅尔点开目标聊天框。   梅尔:【夜宵!】   山本武:【还在等你。你在哪里?】   梅尔:【缉毒署办事处……你呢?在公司宿舍吗。】   山本武:【不,我就在这附近。】   梅尔:【你在这附近做什么?】   山本武:【有事情需要处理。临时加班TvT】   山本武:【不过已经解决了!谢谢梅尔。】   梅尔:【?为什么谢谢我。】   梅尔:【总之不用谢。】   山本武:【梅尔吃晚饭了吗?】   山本武:【没有吃吧。】   山本武:【要我过来接你吗?】   梅尔:【不用来接我。】   梅尔:【嘿嘿。我知道这附近有个酒吧,老板卖的炸鸡很好吃。老板还买饮料,甜度够,冰块也好。】   梅尔握着手机,转头问休伯特:“那家酒吧的具体地址在哪里?”   得到年轻干员怀带期望的答案之后,她把地址发送过去:【我们直接在这里碰头吧。】   山本武:【OK】   山本武:【等你过来。】   ·   芙蓉扇了米切肯一耳光之后,后者在她面前像只小猫咪一样温驯。   岚部的人在旁边叹为观止,他们很想笑,原来铁血手腕的办事处处长还是个妻管严。不过,前不久米切肯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便努力绷住了。   “你以后还敢说这种话吗?”   “不说了,不说了。”米切肯唯唯诺诺。   芙蓉脸色恼怒:“我真没想过你是那么个容易冲昏头脑的蠢货。米切肯·费利佩,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绝不允许你撕毁我们和彭格列的协约,你听清楚了吗?”   米切肯说“听清楚”之后,她又道:“好,你发誓。”   米切肯利落地发誓:“圣母在上,我起誓,绝不撕毁我们和彭格列的协约。”   芙蓉道:“狡猾的东西,我知道,你不信圣母玛利亚,既然如此,你以我的名义起誓!”   米切肯这次停顿了一段时间,但他还是发了誓言。芙蓉这才缓和了绷紧的脸色,接着她转向岚部的人:“名单我带过来了。”   岚部的人耳观鼻鼻观心,知道她刚才那一出是演给他们看的。不过,既然是心知肚明的事,何必再提,他们道:“麻烦您了,芙蓉女士。”   芙蓉取出照片摊开,薄薄的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岚部的人没有多看,确认没有问题后收了起来。   “那么,容我们先告辞了,两位。”   岚部的人鞠了一躬,离开了办公室,接着走后院的小门离开。芙蓉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放松了下来,米切肯这才有了机会,问:“谁带走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一边问,他一边查看芙蓉身上有无伤痕。   芙蓉晦气道:“别提了,阴沟里翻船,那小崽子有枪。我那把枪丢了。”   米切肯连忙道:“我重新给你置办一把。”   芙蓉摸了摸右肋骨,中枪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米切肯察觉到微妙,敏锐地询问,她叹了口气,道:“我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把梅尔救了自己的事和米切肯仔细说了,略停顿后,问:“你知道她吗?她是你派来的?还是彭格列的人?”   米切肯:“我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或许是彭格列留的后手也说不定。”   和芙蓉一样,米切肯也不相信会有路人仗义出手,还正正好就救了他的妻子。他认为梅尔很可能是彭格列的人,但同时,她也有可能她也其他帮派的人,作为向他示好的象征出现。   芙蓉:“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许你用质问的语气对她说话。你明白吗?”   米切肯:“我先见过她再说。”   两人并肩向外走,穿过走廊,抵达大厅的时候,他们发现梅尔正背对着他们,和几个干员说着什么,气氛很和谐。   米切肯没有马上过去,他职业病犯了,站在拐角观察,过了会儿眯着眼道:“适合做间谍……不,不对。她绝不能当间谍。”   只在他观察的两分钟里,几个和梅尔交谈的年轻干员就无意识把自己的隐私信息交了出去。她获取情报很有一手,原因之一是她很容易被相信、没有人能对她升起恶感。当间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特质。   但同时她也不适合当间谍,因为在轻易取得情报的同时,她也太轻易地得到了他人的好感。这让她在人群中分外突出,你很难不第一眼注意到她——可如果凝聚在身上的视线多了,隐秘的工作就很难展开。   梅尔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不过,她不在乎。从小到大得到的目光太多,梅尔习惯了沐浴着它们做自己的事情。她继续和干员们交谈,直到那道视线的主人走了过来。   察觉到顶头上司靠近,干员们一哄而散。   “米切肯·费利佩,”米切肯伸出了手。   梅尔看看米切肯的脸,哦,照片上那张。她又看看芙蓉,后者微微带着笑。   “梅尔,”她和米切肯握了手。   米切肯仔细打量她的脸,感到一丝微妙的熟悉。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但只是匆匆的、远远的一瞥,因此他现在记不起来了。   总归这让他心里安定了下来:感到熟悉,就说明他们有过交集,而米切肯打过交道的人,要么被他送进监狱里了,要么就是友方。对方现在可站在他面前呢。   不过,还要再确认一遍才行。毕竟,刚才米切肯冷眼旁观,已知道梅尔叫人放松警惕的本事有多大。他正色道:“你是Vongola的人?”   梅尔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入职的新公司,又为什么突然提到它。   听起来真有点儿糊涂奇怪。   可是,转念一想,一切又好像都有迹可循。之前山本武出现在普拉托,那时普拉托就爆发了毒品火并,再提到那不勒斯暴乱的一夜,狱寺隼人也恰好出现在那座城市里……电光石火间梅尔把一切联系起来了:原来如此啊!   罗特曾经说过,Vongola是名副其实的跨国巨无霸公司,其业务广泛,涉及各行各业。他介绍的时候含糊其辞,将公司良善了说,渔业农业牧业……但这其下必定还有着真正的业务存在着。   是什么业务呢?   ——军火。   Vongola必然在军火领域有所建树,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罗特含糊语句中的一部分。   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米切肯会突然提到“Vongola”。哪怕国家机器,在必要时也需借助民间力量,又知意大利治安糟糕,官方机构存在大量贿赂腐败事件,以至技术力也有不足,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缉毒署办事处的人和Vongola合作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米切肯误会了梅尔的来历,是因为他和彭格列的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只不过负责此事的人恰好出了纰漏,梅尔又恰恰好接替了上来。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再巧合的事,发生在主角身上都是合理的。毕竟,没有巧合、没有刚刚好、没有命运的偏爱,主角又怎么算得上主角?   梅尔先是自得了一番,然后决定给Vongola面子,毕竟她以后还要在这儿混呢!她说:“不错,我是Vongola的人。”虽然她不是被特意派来的就是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米切肯彻底放松了下来。太好了。   “谢谢你救了芙蓉,”他感激地说,“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后果。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若需要我们,我们定会竭尽所能协助你。这也是我个人对你本人的承诺。”   说得真是上道啊!梅尔谦虚地摇手:“只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还记得和山本武的约定,和费利佩二人又说了两句话后,她说:“那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芙蓉道:“我送送你。”   两人走出灯火通明的大厅,穿过庭院,灯光下几名身着制服的干员仍在忙碌着整理和登记,近段时间难得遇到这等大案,夜晚的办事处没有休息的打算。   梅尔上了车,和芙蓉道别,芙蓉拉着她的手,颇有些舍不得的情绪。梅尔被她拉着手,靠在车窗,瞧瞧远远在大厅门口踱步、不时看过来的男人,笑嘻嘻地对她说:“你再不回去,我就要被米切肯用目光杀死了。”   芙蓉:“他真烦。”   梅尔:“小情侣真酸臭。”   芙蓉拍了她一下,忍不住笑了:“好了,你走吧。下次再见,梅尔。”   梅尔和她挥挥手,摇上车窗,开着甲壳虫嘟嘟走了。   那边,米切肯见人终于离开了,大步走过来,芙蓉想起梅尔的话,狠狠嗔了他一眼。   米切肯觉得自己很无辜。   “幸好梅尔出现得及时,”回去的时候,芙蓉仍不禁感叹,“而且,她……她的能力,太可怕了。你知道她是哪个部门的吗?”   米切肯道:“应该是岚部的。”   他语气有些犹疑,不大确定。但想来想去,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答案就是岚部。这其中定有因素影响他,是什么因素呢……他看见梅尔时所产生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米切肯没有思考多久,因为繁杂的工作接踵而至。确认芙蓉无事后,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办公室里。   “这是今天整理出来的最新信息,”干员递上来一份表格。   米切肯翻看着,突然停住动作,他粗浓的眉毛深深皱成一团。   “我需要联系那位先生,”半晌,他说。   ·   “吱——”   轮胎在石子路上行驶,猛然停住,寂静黑夜里摩擦声传出很远。梅尔跳下驾驶座,确认自己抵达了目的地,就准备往里面走。   没走两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朝自己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弯起膝盖,张开双臂,结果低估了来者力量,被扑了个仰倒——天哪!好大一只秋田犬!   “汪汪汪!”   秋田犬热情地舔梅尔的脸,好像把她当成了肉骨头。而梅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击倒了,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任由秋田犬舔舔舔,满脑袋里都是:   诶?   我吗?   继被猫咪选中之后,我,又被小斗选择了吗!   没有错,看来那该死的封印,该死的诅咒终于解除了!之前猫的靠近乃是前兆,如今秋田犬的到来彻底印证了这一事实!   “梅尔?”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正是山本武。他站在酒吧门口橘黄色的灯光里,穿一身白衬衫,没有系领带,看上去有日本凌晨下班的社畜风味。他声音略微带笑:“你见到次郎了啊。次郎,你跑得太快,我都跟不上你。”   次郎?梅尔疑惑地歪了歪头。   “汪汪!”   秋田犬听到主人的呼唤,叫了两声作为回应,但它没舍得挪位置,仍然赖在梅尔身上。而梅尔也反应过来了:“哦!你们认识!”   “是啊,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可梅尔才和次郎见多久啊?它就那么喜欢你了,有点让人吃醋哦。”   山本开着玩笑走过来,朝梅尔伸出一只手,梅尔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另一只手抱着次郎。   “不好意思了手下败将。”   关于初见面就把老同学的爱宠的心抢走了的这件事,梅尔毫无羞愧之情,仅有理直气壮:“邪眼真王我啊就是这样的人设,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小狗更喜欢我也是正常的!”   从今天开始,梅尔就要撕掉“猫嫌狗厌”的标签,换上“狗の友”的称号了!甭管事情怎么发生了变化吧,反正变化了,她意气风发一挥手:“走!我请客!就当庆祝了!”   两人一狗走进酒吧。   酒吧的灯光是橘黄色,并不过分明亮。里面的客人不少,鱼龙混杂,大多是附近的建筑工人,还有体力劳工、外地人、一些看不出身份的人。他们旁若无人,手里端着酒杯,大声聊着天,聊足球、税款和谋杀案。还有人与临时伴侣调情。一些人单独来此,目光便钉在门口,看到梅尔先走进来,有人眼前一亮,就要走上来搭讪。   高大的黑发男人紧跟其后,也走了进来,他微微倾身,对梅尔说:“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几个蠢蠢欲动的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屁股的主人慌乱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再看门口。   半小时前,他们认为这个亚裔青年软弱可欺,并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梅尔自动拾取的技能前摇被打断了,她一眼看出瑟瑟发抖的几人经历了什么,于是瞪了山本一眼,说,“你坏了我的好事。”   山本武摸摸鼻子:“我不是故意的。”   梅尔痛心疾首:“你知道吗,阿武,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帮你配音,‘我是有意的’。”   他笑了:“谢谢梅尔大师帮我配音。”   梅尔仍然很不爽,她左右看看,更不爽了。酒吧最中间的位置居然已经被人占了!   她决定愉悦自己,于是走到那人面前,敲敲桌子说:“我要坐这里。你给我起来。”   男人正和朋友谈论女人,抬起头看看她,脸上泛起不屑的笑:“喂,臭婊子,你别仗着你男人就——”   “砰!”   话没说完他就被梅尔给掀翻了,“臭婊子——”他不甘心地爬起来,挥舞拳头,“咚!”   这回梅尔把他踢得更远。   梅尔看看男人的朋友,后者对上她的目光,打了个哆嗦,蹭一下跳了起来:“我,我马上走!我不认识他!”   “你把他拖走,”梅尔说,“不然你还要我清理垃圾吗?”   “……”等到他们两个坐下的时候,周围的桌子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梅尔旁若无人地翻看破旧的菜单。   山本武坐在她的对面,感叹:“黑手/党作派啊,梅尔。”   梅尔一扬下巴:“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是黑手/党?”   酒吧提供菜单,每桌一份,因为有些年头了,故此纸页破旧。她哗哗翻菜单,顺便手法生疏地摸窝在她怀里的秋田犬的脑袋,突然一抬头,瞥见山本脸上微妙的笑容。她警惕地问:“你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没有笑梅尔哦,”山本也凑过来和她一块头碰头看菜单,“只是突然想起了我们的黑手/党游戏。”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阿武,你那么念旧。”   “是啊,和梅尔比,我是个很念旧的人。仔细想一想都已经过了十年。好怀念。”   “你是在指责我吗?哼。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我们还发了誓要当一辈子黑手/党…?结果现在都变成了社畜。”   梅尔翻着菜单,纸页哗哗响。她吐槽:“所以誓言这种东西啊,根本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只是,随口说说吗?”   与她头碰头的男人微微侧过肩颈,目光从破旧的菜单转移到梅尔脸上。橘黄色的灯光分割出晦暗的影子,女人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她点了点头:“随口说说嘛。”   山本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耸了耸肩,好像这样就抖掉了一些过于沉重的东西。他用轻松的口吻试探:“梅尔。”   “在——听着呢。”她懒洋洋拉长声音。   “如果我说,不是‘随口说说’呢?” 第31章 视线:你身边真的没什么奇怪的人吗   “如果我说,不是随口说说呢?”   如果我说,我一直在坚守我的诺言呢。   “……”梅尔翻着菜单,斜了微笑的青年一眼,终于,她选好了要点什么,便慢吞吞地开口。   “嘛,那就假设下去。如果阿武你们一直在遵守誓言的话,现在坐在我旁边的不就是货真价实的黑手/党先生了吗?天哪,黑手/党诶!哇——我好害怕——我要两份炸鸡,这个饮料也要两份,谢了。”   梅尔把菜单递给服务生,后者接过去,僵硬地鞠躬,飞快地离开了,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他很怕你,”梅尔说,“你怎么他了。你真是黑手/党啊?”   她一脸“这种炫酷的人设我自己都没用上,不许你先我一步用”的虎视眈眈,山本凝望着她,片刻失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他刚才往酒里下药,被我抓到了,我就给了他一点小教训。”   梅尔点点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他活该。”   服务生的动作很快,不久就把炸鸡和饮料送了过来。梅尔喝了一口,发现年轻干员没有骗他,酒吧老板调制饮料的技术真有一手。   “话说起来啊,次郎是什么品种的狗?”   “唔……是秋田犬吧?”   “不要用那么不确定的话。你可是他的主人,却不明白它的品种吗?你真是太不称职了!”   “对不起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和次郎道歉。”   “次郎能吃炸鸡吗?”   “应该可以,你想喂它吃东西吗?只要是你喂给它的,他都会喜欢的。”   “也是,它很喜欢我嘛,”梅尔自得地说,秋田犬则高高兴兴地蹭她的手。梅尔以前没接触过小动物啊!所以她撸狗的动作很生疏,但没关系,秋田犬很会打配合,一时之间一人一狗都自得其乐。   “对了,阿武,你怎么今晚突然加班?”   梅尔想起此事,抬头问。她是路见不平见义勇为才耽误了时间,山本武不是本来都已经下班了吗,怎么突然又在岗位上发光发热了?   “因为是突发事件,我也没有办法……下属出了纰漏,我只能收拾烂摊子,”提起这件事,山本武显出无奈的神色。   “是因为芙蓉吗?”   “是的,就是因为她。”山本微笑起来,“你发现了啊……也是,你一直都很敏锐。”   跟在芙蓉身边的两人都隶属于雨部,事发时他们前后收到了内部传来的讯息,敌人放出错误的假象,迷惑了他们,使得他们离开了芙蓉身边,而这直接导致了芙蓉的失踪。   对方很聪明,没有直接用自己的人,而是找了当地不入流的混混来动手,这让确认芙蓉具体的位置产生了难度。   不巧,或者说巧合的是,梅尔与山本武中断联系,正是因为她遇见了芙蓉。而跟在她身边的小次郎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此事,锁定了她的位置,这使山本武得以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用七零八碎的线索里拼凑出真相的那一刻,山本武简直叹为观止:仔细想想,从认识梅尔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遭遇跌宕起伏的事件。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如此。   这到底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书写“世界”这一本书的笔者产生了偏爱?   不管怎么说,这次都是梅尔的功劳。如果她没有及时出手救下芙蓉,后者大概率会死,米切肯虽表现出硬汉形象,但山本武知道他对妻子有深刻的依恋,倘若他一怒之下切断与彭格列的联系——敌人想要达成的目的——那可就糟糕了。   这段时间,彭格列身周风雨飘摇,失去可贵的同伴,一旦这种事开了口子,事态就会急转而下,如瀑布一般飞奔。   山本武微微笑着举起了玻璃杯。   “总之,敬梅尔。在无意中拯救了我们公司的业务,不愧是梅尔大人。”   “对啊对啊,不愧是我——”   梅尔举起饮料,和他当一下碰了杯。   ·   梅尔离开酒吧的时候,身边多了一条狗。次郎无论如何不愿意跟主人走,它赖在梅尔身边,简直把她弄得受宠若惊。   “不是说狗是忠实又长情的生物吗?”   山本作思考状:“嗯,也许是因为次郎很聪明,也把你认作了主人?”   次郎确实很聪明,山本的话音落下,它就“汪!”了两声视作回应。看来它对(前)主人还是很有感情的,虽然数量成谜就是了。   梅尔打开甲壳虫的门,次郎嗖一下钻了进去,对屁股后面的主人和主人的车看都不看一眼。梅尔关上车门,启动引擎,因是深夜,巴勒莫的街道空荡荡,只有一些垃圾在地上飞,车辆一路畅通无阻,偶尔能听到飞车党自远及近的轰鸣声。   “轰——”   一阵爆亮的灯光相向而来,将甲壳虫内部都照得通明。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灯光晃动着继续往前,车厢内又暗了下来。   巴勒莫的夜风怡人,但因为车速过快,一路吹着到公寓楼下,梅尔头发都被打得乱糟糟。她就顶着鸡窝头在楼下绿化带里苦心翻找,次郎跟在她旁边转。   “怎么不上去?在翻什么?”山本武停好了车,走过来问她。   顿了顿他提醒:“这些绿植是不会结果子的。不要吃树叶,梅尔。”   梅尔:“……我是野人吗。”在你和库洛姆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拜托!谁会吃树叶啊!   山本憋笑:“也许你是只蚕宝宝。蚕宝宝不就是吃树叶的吗?”   梅尔觉得哪里不对,她冥思苦想:“蚕不是吃桑叶的吗?”   “……”   山本愣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原来我小学时候认养的那只蚕宝宝,是因为我喂了它树叶才死掉的啊。”   十来年的疑问突然得到了解答,山本笑眯眯地凑到梅尔身边,他俯下身,双手撑住膝盖,学着她的样子朝花坛里面张望:“所以你在找什么?”   “在找我的钥匙啦,钥匙,”梅尔左顾右盼,“有没有见到逼真的鹅卵石……啊!次郎!你真棒!”   秋田犬叼着只鹅卵石凑过来,梅尔接过扣动背后的机关打开,里面的钥匙就掉了下来。   山本武明白了,可是,“这样的话,不怕钥匙被偷吗?”   “我会撬锁,所以不用怕被偷。反正怎样都能进门的。”   “那为什么还要找钥匙?”直接撬锁不就好了。   “……问题太犀利了,”梅尔医生判定,“出院!”   接着她回答他的问题:“撬锁也很麻烦啊,主要是撬锁回家的话会有种小偷小摸的感觉。”   主角撬锁什么的,设定确实够帅。可一般来说这种技能都是用在撬别人门的时候吧,又或者在被手铐铐住的时候打个响指就能解开锁,那样绝对效果拉满。   但是,但是!天天撬自家门的锁听起来就没有格调了。容易让人猜到这是个老丢钥匙的倒霉糊涂蛋啊……   嗯,糊涂蛋。   “那今晚梅尔就拜托你照顾啦,次郎。”   “谁照顾谁啊,你搞反对象了,山本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诶,不是山本——”   “就是山本,”梅尔,“去去,你这坏东西。”   黑发青年无奈何地耸耸肩,挥着手,笑着倒退往后走了,趁着梅尔转回头去,他对次郎做口型:你好好照顾她。   秋田犬汪了两声,视作回应。   和山本武道别之后,梅尔领着次郎上了楼。开门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现在只备了猫粮……狗能不能吃猫粮?   理论上是能吃的吧…?大家都是四脚朝地的动物,谁比谁高贵?事实上昨晚梅尔自己都忍不住吃了点猫粮品鉴,嗯,干巴巴的,有点咸。虽然不合她口味,但目前而言无事发生。   不然她就给次郎喂猫粮好了。不是说次郎喜欢她吗,那它一定会迁就她……梅尔望天,扭动门把手——   早就听到了脚步声,满心焦急地等待,梅尔还未拉开门,一团液体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扑向她。   扑到一半被拦住了,明黄色的大狗伸出爪子挡下橘猫的动作,它低下头,一猫一狗沉默地对视着。   “……”   梅尔握着门把手,也低头呆呆地看着它们。   “——喵!!!”   “——汪汪汪汪汪汪!”   半晌,猫狗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它们狠狠打了起来。   ·   已说过数遍了:梅尔曾是猫嫌狗厌体质,从不曾与智人之外的生物进行过亲密互动,对她而言,猫狗的一切都是陌生新奇、难以招架、需要学习的。   “……”也就是说,没人教过她在猫狗打架的时候该做什么。   好在邪眼龙王闯荡多年,故交无数,人脉广泛,有得是外援。她略一思考,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出某头像,发送短信:【还活着吗?】   她本不怎么抱希望,没想到,过了半分钟左右,对面居然冒了头。   阿杜:【托你的福,活着出来了。】   梅尔:【这回你去哪了?又去偷了什么?】   她还记得上次联系他的时候,他还在加拿大。这回是又得罪了什么人?   阿杜:【我老家墨西哥。去取点东西。莱利被通缉了,你知道的,我只好换了张脸回去,天知道那张脸也是个通缉犯的脸,我被追了半座城。】   梅尔:【……】   梅尔:【你为什么不中途换张脸。】   还顶着这张脸跑了半座城。挺有闲情逸致啊?   阿杜:【好问题,绝对是莱利动的手脚,就是他建议我换这张脸的。现在我胶水也出了问题,黏在我脸上取不下来了。】   阿杜:【自拍.jpg】   阿杜:【等我回去就把莱利的脑袋浸进猪桶里让他清醒清醒。】   梅尔:【……】   梅尔:【对你们美好的兄弟情谊没话讲。】   梅尔:【算了,不讲那个了。】   阿杜:【哦,你找我什么事。】   阿杜:【要去偷什么吗。真眼大人。希望你别又把什么赝品看成真货。】   梅尔:【你再诋毁我就隔空用我的真眼把你的灵魂摄走。】   阿杜:【那我愿意帮你,代价是你把莱利的灵魂摄走浸进猪桶里。】   怎么又是浸猪桶,到底是对莱利有多大仇多大恨。……算了,莱利对阿杜又是多大仇多大恨……梅尔无语片刻,继续回:【交易达成。但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办法分开打架的猫和狗。】   阿杜:【?】   梅尔:【照片.jpg】   阿杜:【有意思,这两条狗有意思。】   梅尔:【看个照片你还有意思起来了。快说,有没有办法。你放心,等我成了顶级驯兽师,会记得你今天的恩情的。】   阿杜:【简单。你别理它们。等会打完就凑你身边去了。】   梅尔:【我看它们是打不完了。】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给阿杜拍了段视频,视频里猫狗打得不可开交,一看就是你死我活的架势。说实话梅尔只能庆幸一点那就是没有猫毛狗毛乱飞,可能小动物也要毛发管理吧,大概。   阿杜:【你是大师我是大师?都说了,别理他们。】   阿杜和梅尔截然不同。如果说梅尔是动物绝缘体,那么阿杜就是太受动物欢迎。他是那种在热带雨林里穿行,身边会围过来一群动物,但它们不发起进攻,反而温驯地听从他的指令的类型。他说自己对动物的了解天下第二,那这世上就没有第一。   他都那么说了,梅尔半信半疑,最终决定相信。   阿杜没有马上下线,而是问:【对了,有件事,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梅尔:【什么事?】   阿杜:【最近放在你身上的视线变多了。】   梅尔:【你还能感觉到这个?】   阿杜:【废话。倒是你自己,你自己没感觉的吗。】   梅尔:【完全没感觉。】   如果你从小到大一直是人群里的聚光点,那你就很难感觉到注视着你的人数量变多或变少,因为它始终是个庞大的数字。   阿杜:【和你说这个简直是白搭。总之你自己注意点,这些视线多得不正常。我说,你身边真的没什么奇怪的人?】   梅尔:【我最近到了新地方倒是真的。至于说奇怪的人……】   梅尔想了想,发现并没有。可能因为她判定的标准比较高吧,毕竟当你自己就是一个奇怪的人的时候,你很容易觉得别人都疏松平常。   梅尔:【没有奇怪的人,只是见了几个老同学。】   阿杜:【老同学?你不是没上过学吗。】   梅尔:【……】   梅尔:【国中同学。只是没上过高中大学而已,请别把我和你这种文盲混为一谈。】   阿杜:【要那么说的话,理论上我也是有大学学位的人。】   梅尔:【这种时候又不提把莱利的脑袋浸猪桶的事了。】   阿杜:【都说了别提他。】   阿杜:【有几个警察来了。烦。这张脸到底干了什么。你要是来墨西哥了倒是可以找我玩。先下线了。】   梅尔:【Bye】   对面的头像变灰了,下一秒,一只大大的狗头伸过来挡住了屏幕,接着橘猫的脑袋也凑了过来,两只脑袋顶顶顶,双方共争一地之利,然后双双妥协,一左一右搭上梅尔的手臂,占据了她身上的位置。   “汪汪汪!”你在和谁聊天啊汪。   “咪咪咪!”你难道不止有一条狗吗咪!   梅尔惊奇地看着它们。   阿杜说得对,它们居然真的不打架了!梅尔左猫右狗天下我有,很好奇它们是怎么达成协议的,奈何人与狗与猫无法实现心意相通,此事注定是未解之谜了。   ·   在彭格列众高层中,米切肯·费利佩与狱寺隼人、山本武打交道最多。两人中,前者负责彭格列的外交事宜,首领无暇顾及、接待的对象,都是由他来对接和交涉,后者则是彻头彻尾的武斗派,办事处警力不足时,米切肯会向对方求援,男人往往笑容爽朗,一口应下,并不推拒。   都说彭格列高层神秘莫测,但米切肯与他们相识有近四年时间,不说了解至深,也自认对他们的脾气摸到了些许。总体而言,他们都是好相处的人,只要你的请求不触及对方的底线、又能够给双方带来利益,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和赞许。除此之外,你不需要讨好、谄媚、阿谀奉承,这让米切肯对他们的评价更高。   ——不在乎这些虚浮的社会潜规则、地位与价值的人,往往更容易达成目标。   若可以,米切肯希望自己打交道的人一直是狱寺隼人或者山本武。他毕竟对他们更熟悉些。不过,这一次注定是例外了。他来到了位于巴勒莫郊外的一处庄园里。   “午好,费利佩先生。”   “午好,曼克尼斯,很高兴见到你。”   米切肯打量着眼前的人。   托兰·曼克尼斯,彭格列首领沢田纲吉的贴身秘书,于五年前接替前首领秘书巴吉尔的工作,后者在卸任后不知所踪,托兰则至今稳坐在该位置上,不少人认为他是只不可小觑的笑面虎。   米切肯对彭格列内部斗争没有兴趣,他来此是有要事与沢田纲吉亲谈。   在托兰的带领下,两人穿过修建得宜的前院,转过充满欧式风情的大理石柱,走进恢宏大气的大门,亮光洒落,宽阔奢华的大厅映入眼帘,米切肯知道这只是彭格列首领的其中一处房产,可它的规模与豪华程度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大厅里,身着黑西装的人不时走过,米切肯神经绷紧,若他是警察局长,在这里随便拷走一个人,都够他政绩盈身,奈何他不是,于是他识趣地目不斜视。   走过楼梯,然后是长长的廊道,最后,托兰敲响了一扇门。   “Boss,费利佩先生想要见您。”   “请进。”门内响起青年的声音。   托兰让开位置,米切肯深呼吸一口气后走了进去。   米切肯不是初次见沢田纲吉,但每一次再见,他都会惊叹教父先生的年轻。他看上去甚至比他的同伴守护者们更加年轻。茶几上摆着茶,青年坐在沙发上,目含微笑地看过来,脸上的神色温和如月,米切肯一瞬间产生了此人完全无害的错觉,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提醒自己:这位是教父先生。   是背负了意大利这片土地上所有已生的荣耀与罪孽的教父先生。   所有忽视他、看轻他、鄙夷他的人,都已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米切肯,又见面了,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好,”沢田纲吉请他过来坐下,一指桌上泡得正好的茶,“我想你需要喝一些茶。”   米切肯大步走过去坐下,他举起茶杯,如牛饮水,只为解渴,道:“我不懂茶,不过我知道,您的茶是再好不过的了。芙蓉对它赞不绝口。”   “是吗?”青年莞尔,“那么,走的时候,请再带上一些吧。”   他旋即正色道:“关于芙蓉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向你保证,此事不会再发生,你与我们的协约绝不会再受到这样的冲击。”   米切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感激道:“能得到您的承诺,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相信您、您的同伴,却不得不提防那些躲在您的麾下,却随时准备着刺出背叛的刀的影子。”   “这次如果不是梅尔小姐及时赶到,芙蓉必定会遭遇不测。但我想这只是开始,这之后,我不相信对手会就此罢休。请看,这是我新得来的名单。”   米切肯低头从口袋中取出那份宝贵的名单,并未注意到青年脸上掠过的一丝异样神色。他将它摊开,送到沢田纲吉手中,而后者几乎马上抓住了关键。   “……日本?”   “是的,日本。您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这件事里竟还有日本人的手笔。”   米切肯缓缓道:“日本地处远东,本不该由我们来置喙,但他们若将手伸到意大利来,我们就不得不采取措施了。”   米切肯试探道:“我知道,日本是您的故土。只是不知道您对它怀着多少的感情。”   米切肯并不熟悉沢田纲吉,所以他不知道后者对日本怀有多少、又是怎样的情感。事实上他很怀疑沢田纲吉这几年在欧洲里世界横行无忌的霸道作风,部分原因在于他根本不在意大利这片土地长大,他根本不必顾忌那么多,只需要凭着心意行动就好。   可这一次,名单上的人名却来自日本。   米切肯心生疑虑,需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坚毅和冷酷。若芙蓉在此,她必定会提醒他注意,可他此刻实在无暇顾及这些。   沢田纲吉凝视着名单上的人名,在米切肯的注视中,他缓缓开口:“我深深爱着这片哺育我成长的土地,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但我还记得曾在那之上奔跑的快乐时光。”   米切肯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但我爱着它的同时,也无法接受它身上黑暗的一面。或许,这是我太过天真,但我执意如此。”   青年平静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米切肯。请放心:我们始终站在同一处,过去的四年一样,现在也一样。我会采取行动的,若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还请你不要吝惜力气。”   “能听到这句话,我这趟就没有白来。”   米切肯放松了下来,他大笑起来:“当然,当然!沢田先生,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太好了!”   这硬汉发出的笑声让室内的空气都嗡嗡振动,沢田纲吉也微微笑了起来。   米切肯并无寒暄的打算,见已达成共识,他一口气喝了两杯浓茶,感觉自己精神抖擞,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告别。   依旧是托兰带他离开。   门关上了,青年脸上的一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起走到办公桌前,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32章 生涩的少年与青年时代之间:缺席的你   日本东京,并盛町。   作为本土出身的大公司,风纪财团在并盛町招收了大量本地员工,粗略计算提供了超过五千岗位,七年前,财团在并盛中心选址建立起公司大楼,其楼数高达八十五层,在一众低矮建筑中鹤立鸡群,至今仍是并盛最高的建筑,没有之一。   当地人提起风纪财团可谓又爱又惧。   爱的理由很简单。风纪财团直接拖动了并盛町的经济往前奔,原本,并盛町不过是个地处东京边缘、无力挽留出走的人才英杰的小镇,可在接连七年GDP增长超过百分之二十后,并盛愈发繁荣,经济蒸蒸向上,一改往日的死水一潭,截至今日,连街道上的白领年轻人都多了起来。   而说到惧,理由同样简单:风纪财团前身是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会,虽名委员会,但早从十余年前起,该组织就开始接手当地的秩序管理。保护费的收缴、治安管理的整顿、行为规则的制定,风纪委员会无一不插足其中,在当地早有声名。而待到其领头人云雀恭弥认为时机成熟后,委员会就摇身一变成了财团。   当地居民虽受到风纪财团的恩惠,生活质量提高了,但也相应受到了直辖,需遵守风纪财团定下的“规矩”。若有人行事出格,就可能面临薪资降级、失去工作,甚至引发连锁反应,被亲友放弃等等后果。   如此,外地人或许没有感觉。但本地人路过位于并盛中心,看到矗立其上的风纪大楼时,都会狠狠打一个哆嗦,然后匆匆走过。   “妈妈,爸爸!为什么我们要分开走呀?”一个四岁的小孩不解地问。   “哎呀你这孩子知道什么,当然是因为委员长…总裁先生定下了规则啊,所有人都不许群聚!”   一名穿着西装、梳着平头的年轻男人离妻女五六米远,一脸尴尬地向女儿解释。女儿听得似懂非懂,倒是一下抓住了他的口误:“委员长是谁?”   “委员长就是总裁先生。”   “为什么他又是委员长,又是总裁先生?”   “他以前是委员长,那时候爸爸还在读书呢。现在他是总裁先生了……啊呀,瞧瞧,那车可真是厉害呀……”   男人是个车迷,正跟女儿解释着,目光就被街边驶来的一辆豪车给迷住了。这几年并盛的经济越来越好,街道上的豪车也多了不少,但眼前这辆仍然让人两眼一亮,他一时间忘了其他,紧紧盯着那辆车,痴迷地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门开了。   车里下来一个飞机头。   男人眼里的痴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被泼了盆冷水,整个人猛地僵住,哆嗦了一下。身后的女儿走近了,睁大双眼,好奇地说:“爸爸,那个叔叔的发型好奇怪哦!像飞机——”   “——嘘,不讲不讲。”   男人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和妻子使了个眼色,夫妻二人都就读于并盛中学,经历过那段恐怖时光,此时求生欲达到顶峰,两人有志一同地转身跑了。   草壁哲矢走下车,扫了一眼周围落荒而逃的背影,随着他的出现,原本平静的氛围此刻如死水涌动。他不在意地收回目光,进入风纪大楼,乘坐电梯抵达顶层,推开门时,云雀恭弥已经在里面等待。   “这些情报需要您过目,恭先生。”草壁哲矢道。   云雀恭弥接过资料,并未如往常一般查看,他对草壁哲矢道:“我要去意大利一趟。”   “是!”草壁哲矢先是毫不迟疑地应下,接着才道:“但是,还没有到十二月……?”   云雀恭弥每年十二月会去意大利,其他时候他在日本,这其中又有大部分的时间,他停留在并盛町。   诚然,相比起国际一流城市,并盛町的经济增速再快,也不过小小城镇。但云雀恭弥不在乎这些,他是地盘意识强大的猛兽,对自己的囊中之物有着过分的占有欲——重点在于,这是他认定的“所有物”。   所以无所谓并盛町如何,云雀恭弥都停留在这里。虽是彭格列云之守护者,但他每年仅在意大利停留一个月时间——这还是他看在教父先生的颜面上才做出的妥协。   如今才是六月下旬,离十二月还有整整半年时间。云雀恭弥的突然出行,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兆,草壁哲矢想到近来欧洲那边传来的讯息,心中隐隐生出忧虑。   “加强管控,我的治下不许任何人出纰漏,一切都交给你。”   “还有,告诉港口黑手/党的人,注意分寸。否则我不介意和异能特务科接触。”   面对草壁哲矢的疑问,云雀恭弥并未解释,他信任这位自国中时期就跟在自己身旁的副手,因此只是淡淡吩咐几句,就在草壁哲矢的注视下,坐上了前往意大利的飞机。   ·   日本地处远东,长久以来与世界中心间隔重洋,在1853年被黑船轰开国门后,其屡次尝试登上世界舞台、也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泡沫时光,离世界中心极近。   然而,狭长的国土、贫瘠的矿产和尴尬的位置,使得日本终究不能得偿所愿。近百年来,日本表世界借着几次战争的东风,在国际舞台中唱演俱佳,可在里世界人员眼中,这里充其量是退隐之地,若有人想在此大放光彩,只能说他是打错了算盘。   十代目沢田纲吉出身日本,这重因素在身,若非当初其他继承人都死光死绝,这个位置是绝不会落到他身上的。也是因顾忌此事,九代目Timoteo才将之藏得严实,仅派出第一杀手Reborn指导他。   在等待十代目成长的那几年里,Timoteo始终未宣布正统继承人,这引起里世界多番猜测,等到一场风寒让Timoteo倒下,他卧病谢客半个月后,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彭格列将后继无人,待Timoteo百年,这个延续了近两百年的家族就会迎来四分五裂的局面。   彭格列已存在了太长的时间,它的朋友这样多,敌人也这样多。不少人认定了这未来,为此暗暗欣喜,摩拳擦掌,等待在混乱中分食庞大的野兽遗骸。   不幸的是,沢田纲吉横空出世,打破了他们分食利益的盘算。   十五岁那年的平安夜,沢田纲吉被Timoteo带上里世界最大的舞台。   一些彼时年轻、今日已成家族里中流砥柱的宾客,时至今日还能回想起那天夜晚的场景。   在Timoteo介绍完后,彭格列的十代目、里世界未来的教父先生走到了人群中央。他仿佛是被推到这里来的,一开始有些畏头畏脑模样,不过他还是往前走。他步子慢,动作轻,肢体却越走越舒展,等到停下脚步站定,少年人已挺直了腰,头顶上水晶灯撒下的柔光照亮他青涩的面庞,他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生涩的笑容。   所有人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三只眼睛八条腿的怪物。   那是沢田纲吉对里世界打的第一个招呼。和善、友好、温柔,和他后来的暴君作派沾不上一点儿边,同样,它在弱肉强食的里世界是这样刺眼。   仿佛在和所有人打着招呼似的,就差没举个旗子摇着宣布了:“我很弱!快来欺负我”!   而沢田纲吉身旁的守护者们,同样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好惹。最小的雷之守护者蓝波那年甚至才六岁,他什么也不懂,挂着鼻涕,调皮捣蛋,不慎打翻了香槟塔,这让整场晚会变成了闹剧,也让众人在心中暗笑,他们认为九代目行将就木,已老糊涂了,他选出这样的接班人,莫非以为这样就能延长彭格列的寿命?   不,它只会更快分崩离析!   怀着轻蔑的心,里世界看着沢田纲吉上位。   接着,后者将他们暴力修剪成了他需要的模样。   到沢田纲吉二十岁时,九代目已退位四年。又是晚会,贵宾云集,就是在这一年里,沢田纲吉当众提出了《合众协约》,其针对非法药物进行了强硬的条款规定。   至今,《合众协约》仍在发挥作用。不少人怒骂它的存在,认为它是教父先生作出的最错误决定,当初它施行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反对它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份协约的出台和被施行,象征着里世界已换了一片天,沢田纲吉这个名字高悬在所有人头顶。   面对质疑他、认为他是在破坏九代目所建立的威信,毁掉彭格列的人,教父先生仅是微笑。   “九代目生活在旧时代。”   那青涩的、温和的、好欺负的少年,早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去式。青年交叠十指,不因抨击而流露出恼怒神色,他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   “不幸的是,现在是新时代。诸位生活在新时代之中。”   “而这个时代属于我。所以,你们无权亦无能违悖我。”   ——你们只能听从我。   自此,欧洲里世界尽入沢田纲吉手中。   十六岁后,沢田纲吉几乎不再回日本。早些年是忙得没有时间,后来是没有必要再回去。他的父亲沢田家光是门外顾问前任首领,曾长年在外经营自己的事业,而在沢田纲吉继位后,这个男人因血缘关系而职务避让,被迫放下了门外顾问的工作,最终回归家庭、开始补偿妻子。   沢田奈奈人到中年,丈夫终于回到身边陪伴,自然无比幸福。她同丈夫周游世界,常年在外,沢田纲吉便是回家,也只能得到一栋空荡荡的建筑。自此他没有再回去的意义。   日本却在他缺席时发生了变化。   作为港口城市,横滨地理位置优越,在二次大战后被日本倾斜资源建设,很快成为日本第二大港口,世界亿吨大港之一,可将其称作日本与世界交往的窗口。   彭格列作为里世界之首,触手众多,向来对世界各地的情报有对应的记载。而在卷宗之上,彭格列对横滨的记录如此:民众生活相对安定,经济繁荣,小型黑/帮争斗不休,始终无法角逐出最终赢家,至今仍为多足鼎立之势。   横滨没有成规模的黑手/党,里世界对其始终怀有轻蔑态度。这群人连东京都不屑一顾,更不用提老二横滨了。   但从十余年前开始,情报员对横滨的记录发生了变化。   一些奇怪的事情,追溯时空地出现了。   彼时,情报员仅以为是情报工作疏忽错漏,因此只是对其加大了观察力度。但很快,这种奇怪的“疏忽”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卷宗上的记录彻底变成:   “港口黑手/党成为横滨的龙头,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夜晚;名为异能特务科的官方组织则象征着白昼;最后,武装侦探社作为白昼与夜晚之间的晨昏时分,三者共同构成了名为‘三刻’的对立之势。”   若只是这样的记载,尚且能够被理解。但很快,情报员就发现,这三个组织之所以能够分据这座城市,是因为组成它们的是异能力者。   而异能力者,是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概念。   就好像这三个组织原本也不存在于横滨、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彼时九代目Timoteo尚且在位,但年事已长。他所剩不多的精力消耗在下一代的培养之上,至于异能力者的情报,则因其始终未与里世界发生碰撞而被暂时搁置。   又过了几年,十代目沢田纲吉上位。出乎意料的是,他对异能力者表现出极大的关切,继位三个月之后他就不顾他人劝阻,离开意大利,来到了横滨。   为避免势力失衡,他分别拜访了三个组织的最高领导者,最先是港口黑手/党,接着是异能特务科,最后是武装侦探社。   里世界的教父先生温和有礼,没有表露出攻击倾向,而横滨不过区区东方一小国的港口城市,驻生其上的势力无论如何比不过底蕴深厚的彭格列,如此又怎会贸然掀起事端。   总体而言,双方相谈甚欢,甚至定下了友好的协约,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有一点,在和三位首领见面的时候,沢田纲吉提出了请求:“不知贵方是否有异能力者,能够找到一个人呢?”   “找人?”   “是的,我想找到一个人。”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遗憾地表示很愿意帮上教父先生的忙,然而其麾下并无相应的人才。   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种田山头火则表示,没有这样的异能力,但有间接的方法,或许可以一试。   坂口安吾,异能特务科的成员,异能力名为【堕落论】,能够读取人接触、使用、停留、互动时残留在物质上的精神痕迹与行为记忆,他询问沢田纲吉是否保留了想要寻找的人所留下的物品。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发动了能力。   “……”   带着眼镜的中年人露出微妙的神情,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转变为错愕。   “抱歉,”他将物品还了回去,“我读不出来。”   此次出行,彭格列岚之守护者随护在侧,他不善道:“你的异能力理所应该读到了信息,你却不说出来,你是什么意思?”   雨之守护者的反应就冷静了很多,他指出:“大叔,你的表情不太对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不,”坂口安吾推眼镜,“只是,如果敌人发现我的异能力有失效的可能,必定会针对这一点行动。我本不想说出实言,但没想到几位如此敏锐,我也无法再隐瞒。”   坂口安吾以思维冷静著称,他与几个年轻人对视,面上神情诚恳,无法找出任何破绽。   沢田纲吉无功而返,最后,只剩下武装侦探社了。很幸运的是,这里有或者说曾经有他们寻找的异能力者。   “田山那家伙,应该能达成这样的目的。”   奉社长之命,带领几人去寻找前社员田山花袋的国木田独步向众人解释:“只要生活在当今现代社会上,就躲不过电子流的数据监控。田山对电子数据的操控用来找人再适合不过了。”   他顿了顿,为田山解释:“但他的异能力,只有在他的棉被内才能够使用,而离开他的棉被,他的异能力也就荡然无存了。所以,需要麻烦几位亲自去见他。”   几人来到了田山花袋租住的屋子里,推开门,后者果然将全身裹在一张棉被里,仅露出一张阴郁的脸。得知来意后,他嘟囔着发动了异能力。   “……”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田山花袋斩钉截铁地说。   “……”   沢田纲吉微笑道:“您的异能力一定是出了问题。”   被质疑能力无用,田山花袋几乎气得要从棉被里跳出来。但是看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少年人,他还是识时务地把脑袋缩进了棉被里。   国木田独步打圆场,让他说清楚点怎么回事,他才勉强道:“就是没有这个人啊……一点信息都没有。你是说了你们曾经和她是国中同学对不对?我甚至找到了你们中学封存的录像,但是里面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向众人展示了自己的异能力。果然,在那些影像上,根本没有那个人的影子,她的痕迹被彻底抹除了。   就好像她的存在仅仅是一个幻梦而已。你可以说这个梦跌宕起伏、充满激情、让你念念不忘、你愿意一辈子沉浸在其中。可这是梦啊。   田山花袋看着几个年轻人,原本有些不悦的心情因为他们脸上的表情而慢慢抹平了。“咳,”他结结巴巴地说,“好吧,好吧,除了没有这个人之外,还存在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有人在她身上施加了异能力,刚刚好避开了我的异能力覆盖范围。虽然这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对吧…怎么会有人的异能力在我之上……怎么会……”田山花袋神经质地嘟囔了一会儿,破罐子破摔道,“但世界那么大,谁知道呢?”   沢田纲吉等人离开了田山花袋的住地,回到了武装侦探社。   正在此时,侦探社的中流砥柱江户川乱步结束一桩案件,被同伴领着回来了——他是个不会买电车票的生活白痴,出行身边必须有人——他一看沢田纲吉,就嚷嚷着让他请自己喝波子汽水。   沢田纲吉被蓝波折磨得久了,对熊孩子适应良好。他居然真的让手下去买了波子汽水,然后递给江户川乱步。   狱寺隼人没能改变首领的决定,只能在旁边瞪着江户川乱步,认为他大大折了沢田纲吉的面子。   江户川乱步很满意,他喝了波子汽水,又把里面的波子取出来,放到窗边的阳光下,人工造物放出晶莹剔透的光。   “田山做不到的事情,乱步大人可以做到哦。”   几人霍然看向他。   他对沢田纲吉说:“我也没办法马上把她找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确实存在。反正你们现在也在琢磨这件事吧。”   江户川乱步宣称自己有异能力,其实没有。他仅仅是有一颗比异能力还要恐怖强大的大脑,而这已经足够了。他告诉沢田纲吉等人,或许可以去拉丁美洲寻找,如果他们有耐心的话。   “找上五六七八年都有可能——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他拉长了声音,颇有几分戏弄他人的恶劣。在他眼里,花五六七八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啊!仅仅去找一个人,这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考验,也是最恐怖的噩梦。   沢田纲吉得到他的话后离开了横滨。   世界上不止日本有异能力者。   事实上,之后的几年里,彭格列驻守世界各地的情报员,又陆续传回了异能力者的情报。至此,异能力者已悄然成为这个世界默认的存在。   异能力不由血缘继承,而随机出现,这使得他们极易成为人类社会中的异类。不过,虽说各地都有成了规模的异能力者组织行动,但总体而言,他们的数量太少了,和庞大的里世界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在横滨之行失望而归后,沢田纲吉再未踏足这片土地。但与异能力者的接触并未停止,驻守日本的风纪财团,更是和横滨本土的异能力者组织进行深度的交易与合作。   因双方性质有相似之处,风纪财团与港口黑手/党的往来更密切一些。   不过,若到了关键时分,云雀恭弥也不介意将合作的橄榄枝投向异能特务科。 第33章 巴勒莫无聊日常:一些淡淡背景   异能特务科。   坂口安吾坐在办公桌前,他刚刚结束一场间谍行动,死里逃生,虽撑着来到了岗位,但面色苍白,仍然十分虚弱。   同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上一两句问候的话,但更多的是恭喜。   “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啊,安吾!”   “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当时还以为你真的死了……长官也真是的,嘴那么严,我们合伙给你开哀悼会的时候他还参加了,看着我们流眼泪的样子,他一点风都没漏啊!”   “他还喝了酒。唉,那时候我们悲伤得什么都喝不下,他倒是悠闲,看我们笑话的样子实在是可恶。”   坂口安吾微笑着应对同僚的关心,不久,种田山头火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几个刚刚在讲领导坏话的同事像摸鱼时被水里的电网炸了一样,跳起来一哄而散。   “安吾!你回来了实在太好了!”种田山头火先是对下属的归来表达了例行的欣喜,接着迅速发布任务,“风纪财团的草壁哲矢前天来了横滨,他先是去了港黑的大楼,之后谈得不是很好。现在他有变更合作的倾向……这两天和他进行接洽,这个任务交给你,可以吗?”   坂口安吾道没有问题,种田山头火的安排看似不近人情,连刚刚伤病的下属都被指使起来,但坂口安吾知道这是他信任自己的表现。   种田山头火说完这件事后,没有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道:“还有一件事。”   坂口安吾道:“怎么了?”   种田山头火皱眉道:“最近港口出现了一批不明目的的异能力者。”   坂口安吾道:“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大概率是拉丁美洲那边。我们也只剩他们没有进行过深度往来了……看来他们对我们很不满啊。”   坂口安吾道:“他们不是从来不成组织规模的么?”   拉丁美洲拥有广阔的资源和庞大的人口数量,其上自然也诞生了不少异能力者。异能特务科坐落于横滨,却因地理位置特殊,而与世界上不少异能力者组织打过交道。可是,和拉丁美洲人打交道还从未有过。   这自然不是异能特务科不热情、不投入精力。事实上,他们也尝试过与拉丁美洲的异能力者打招呼,并达成友好协议。   然而,拉丁美洲这块土地实在太特殊了。西班牙、英国、美国接连到来,无耻的侵略者榨干了拉丁美洲的血液,生长在其上的印第安人在他们汩汩跳动的血脉上烙印下孤独、不安、与自由。   他们的后代就继承了这些特质。   拉丁美洲的异能力者没有特定的组织。   这群人自由惯了。他们没有结盟的习惯。无论如何无法形成一个组织。让他们集合行动比杀了他们还要难。这群人四处游荡,看着天塌下来也不在乎,在他们的生命里,龙舌兰酒、小船和音乐占了太多的分量。   因此,在听到种田山头火的话后,坂口安吾的第一反应是,是否哪里出了错。   种田山头火道:“错不了,可以确定这群人来自拉丁美洲。但他们有什么样的目的,还没有打探出来,这段时间你不要出差去外地。”   坂口安吾明白了,这是在提前和他打招呼,怕需要他异能力的时候他不在。他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留出余裕的。”   种田山头火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想到什么,道:“你‘死而复生’的事,暂时也先不要传出去。”   虽说已有不少人见过坂口安吾,但异能特务科内的人都知道守口如瓶的道理。而只要坂口安吾明面上是“死亡”状态,敌人针对他的行动就会减少。   坂口安吾缓缓点头。   种田山头火离开了。   ·   梅尔在巴勒莫待了快半个月,她发现彭格列不同岗位的待遇差别大到一个天一个地,证据是她的老同学们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虽然抽空和她线上联系,但线下总是不见人影。而她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日就去公司打卡然后溜走下班的时候回来打卡接着回家。没事了。   梅尔甚至至今没见过自己的同事。每次去到办公室的时候,里面都是空荡荡的,仿佛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每到这个时候,梅尔脑海里都会冒出两个念头,一个念头是这公司真来对了,一个念头是亏了。   好在工作群里有零星的消息,梅尔因此知道原来大伙不是不来公司,而是群里除她以外的七人都在执行此前一个任务留下来的尾巴,至今未返回巴勒莫。   梅尔忧郁地问罗特:“这样没有工作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罗特正处理文件,忙得脚跟打后脑勺。抽空抬起头看她时像在看怪兽:“……你很想工作吗?”   梅尔:“不想。但是没有外勤的话就只能拿无责底薪吧。这让我很忧郁。”   在忧郁什么……罗特和她认识一段时间,对她的秉性也有了些许的了解:“无责底薪不够你花吗。”   梅尔:“那倒也没有。只是例行忧郁一下。毕竟我很担心我们部门太久没有业绩,到时候会被直接优化掉。”   罗特:“放心吧,优化谁都优化不了雨部的人。”   得到罗特斩钉截铁的承诺,梅尔就放下了心来,依旧到处游荡。巴勒莫是一座历史底蕴深厚的城市,又比并盛町大得多,因此她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   从前梅尔一个人开着甲壳虫,现在副驾驶座上倒是多了一猫一狗。之前橘猫还动不动玩失踪,但次郎出现之后,它就跟在梅尔身边寸步不离了。   “嗯……次郎有名字的话,你也应该有名字才对。叫你什么好呢……”梅尔把橘猫举起来,冥思苦想,“叫大郎怎么样?”   橘猫不回应她。   “次郎?”   “汪汪汪!”   “大郎!”   得到的只有沉默。好吧,看来它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是,起什么名字好呢……梅尔根本没有这种经验,难道又要去求救阿杜吗?会被嘲笑的吧。   梅尔开着甲壳虫到处溜,七月时分,夏季正盛,巴勒莫傍晚的街头有瓜果摊一路排开,瓜果甜味裹着热气顺着车窗飘进来,梅尔找个地方停车,跳下去买了个西瓜。   掰成三份,从大到小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次郎,一份给橘猫。一人一猫一狗蹲在树下吃瓜,滴下一点西瓜的汁水,引来树下蚂蚁成群结队。   梅尔一手拿瓜,一手捏着片树叶,把循着前蚁道路前进的蚂蚁拨到新的地方去。看着蚂蚁打转了一会儿,她又把它给重新拨回去。重回大队的蚂蚁冲向被甜腻的汁水裹住的草叶,一顿吭哧吭哧的努力。   梅尔突然灵感爆发,对橘猫说:“以后你就叫‘瓜’!”   次郎“汪汪”大叫了起来,橘猫睁大了眼睛,血红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盯住梅尔。梅尔便很得意地一笑:“怎么样,喜不喜欢?”   橘猫不吃瓜了,凑过来蹭梅尔的小腿,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卷梅尔的手腕。梅尔知道它一定很喜欢。   “喵喵喵?”   “你问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吗……诶,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啊!总感觉以前好像和人约定好了。但完全忘光了哈哈哈哈!”梅尔爽朗笑。   她啃完了西瓜,找了个垃圾桶扔掉,带着瓜和次郎坐上甲壳虫,继续在巴勒莫风驰电掣。   一猫一狗常伴邪王真眼身边,好生威风!梅尔即作诗一首:左猫!右狗!甲壳虫在手,巴勒莫我有!   看来阿杜说得是对的,梅尔想,别管它们,它们就不会打架了!   ——她选择性眼瞎,当自己没看见它们私底下互殴对方。反正没掉猫毛狗毛,随便啦。   既然梅尔的动物畏惧体质已经解除了,梅尔就开始心痒起来。她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去接触一些别的什么小动物,因此,这天开车溜达到一个公园,发现角落里聚了一群流浪猫狗的时候,她就停了车,准备下去投喂一番。   因为次郎始终赖在她身边不肯走——梅尔觉得它是在和橘猫较劲——于是梅尔也买了狗粮。另外,听说猫狗都会吃火腿肠,她也买了一点。因为工资花得太快、很快就被挥霍一空,她还理直气壮找山本武支援了一点。   山本武忧心忡忡问她这两天没去翻垃圾桶吧。   梅尔:“我看上去会是去翻垃圾桶的样子吗?”   山本武:“你国中的时候……”   梅尔:“你不会想知道惹怒邪王真眼的下场……”   山本武:“我错了,梅尔大人X﹏X”   总之是得到了援助。梅尔拒绝了山本问她要不要搬到他那里去住、这样就能规避她没饭吃的邀请,反正她买了好多猫粮狗粮,大不了和它们抢饭吃。   现在梅尔就带着火腿肠,怀着自己被流浪猫狗簇拥着登上王位的美好幻想走了过去。   “……咪咪咪汪汪汪汪汪!”   流浪猫狗发现了梅尔。   “汪汪汪咪咪咪咪咪咪!”   流浪猫狗一阵骚动,   “咪咪汪汪咪咪咪!”   流浪猫狗一哄而散。   梅尔握着火腿肠,呆若木鸡。   她回到了车上,发现两小只仍然在车座上等待她。之前她偏袒向它们中的谁,都会引起另一者的强烈不满。刚才她离开的时候还在想它们怎么那么安分,原来是有把握在爪。   没关系,梅尔抹了一把脸,至少它们还在她身边嘛!也许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七龙珠一样的七神兽也说不定哦,邪王真眼体质特殊,唯有神兽才能够追随她……现在只需要等待其他神兽出现就可以了!   ·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和罗特反馈完不久之后,梅尔手机里死寂已久的工作群突然冒出了第一条信息,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群主:【所有人到港口集合。】   群员A:【收到。】   群员B:【收到。】   群员C:【收到。】   【……】   ·   收到消息的时候梅尔正和芙蓉在一块。   芙蓉死里逃生后的第二天,米切肯就查出了将她绑走的势力。迈克尔等人虽惨死在当夜的树林里,但赫伯家族里仍有其他成员在活动。必要时候,米切肯不介意动用私权,于是赫伯家族的人享受了一把加急插队待遇,不到一周就被判定罪名送进了监狱里。   但事情自然没有结束,第五天,又有人尝试对芙蓉下手。这一次,早有准备的律师女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包里掏出手枪,来人中了三枪,当场死亡。   从不远处冲出来的岚部成员看着这一幕都傻了,他们陷入沉默,芙蓉疑惑地问:“你们还不处理尸体吗?难道要我处理吗?”   岚部成员:“……”   经过被莱肯绑架那一遭,芙蓉的精神变得紧绷。虽然得到了彭格列更加严密的保护,但她还是相信自已,对周围的环境保持高度的警惕,因此,岚部的人还没来得及行动,她就动手了。   这当然很好,但一直精神紧绷可不是什么好事。没过两天,她的状态就肉眼可见变得差了下来。   正好这天,梅尔无所事事,干脆逛到缉毒署,想瞧瞧之前那批毒/品处理得怎么样了。   办事处同样忙得不行。所有干员出动,一半处理收缴上来的非法药物,一半则去实地执行任务,没人顾得上梅尔,但也没有人拦她。现在他们把她当友方。   梅尔插着兜很自在地溜达了一圈,遇见了从米切肯办公室里走出来的芙蓉,闲着也是没事,她问芙蓉要不要和她一块去兜风。   “兜风?”   “嗯,兜风。不去吗?”梅尔表示自己的甲壳虫超舒服。   芙蓉就咯咯地笑了,捧着她的脸亲:“梅尔,有时候我怀疑你才是意大利人。”   梅尔被她亲得飘飘然,也觉得自己很有风流种子的苗头,不过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毕竟拿走几个人的心又随手辜负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主角对不对?   虽然频道好像从热血番跳到后宫番就是了。嗯。   梅尔催促芙蓉上车,后者抛下工作繁忙的丈夫,愉快地坐上副驾驶座,两人在巴勒莫溜了一圈。   石砾路被轮胎碾得沙沙响。高大的油橄榄树遮蔽六月份的炽热阳光,七月份快到来了。   “那是什么树?”远远看见窗外细高柱状的树木,梅尔随口问。   芙蓉道:“地中海柏木。”   地中海柏木,顾名思义,生长在地中海一带。其香气浓郁,耐干热。在阳光充沛的六月,细长的树木撑着绿色的树冠,拱卫着恢宏大气的建筑,行驶而过时,从车窗外飘进来馥郁芬芳的香气,让人头晕目眩。   芙蓉给梅尔介绍:“那是巴勒莫大教堂。”   始建于1184年,巴勒莫大教堂融合清真寺、诺曼、哥特、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巴洛克、新古典六种风格,是这座城市当之无愧的第一地标,这段时间梅尔已路过它许多次,不过,她不信教,也不信神明,因此三过而不入。   “意大利人信教的多吗?”   “分情况。北意的已不多了,国际繁华大都市嘛,大家都很忙,岂有时间每周一次向神明祈祷。”芙蓉耸肩,“你都不知道,那群北意的小崽子现在进教堂简直就像是在作秀。甚至有人光明正大地直播。”   “那芙蓉会做礼拜吗?”   芙蓉又笑了:“意大利没有做礼拜,那是新教的说法。我们信仰天主教,所以,我们做的是弥撒。”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所以只在特殊的时候会去教堂。”   “特殊的时候指什么时候?”   “重要的节日、纪念日、葬礼之类的,”芙蓉叹息,“耶稣在我们的人生里占了太多分量。”   梅尔一边听芙蓉解释,一边看车窗外的大教堂。随着车轮向前进,教堂的面貌逐渐显露,青蓝色的圆穹尖顶,厚重的暖黄砂岩,彩色的小窗镶嵌在石墙上,在阳光下放出明亮的光晕。   “巴勒莫大教堂也能够举办葬礼吗?”   “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不行?”   “实际上也可以,只不过,能在这里举办葬礼的,生前必定身份高贵,又或者……”   芙蓉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同时有许多人离世了。而他们背后的家族权势滔天,于是,哪怕他们的身份算起来并不那么高贵,为了告慰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家族也会发动能量,使他们能够受行殡丧弥撒,在天主的赐福中洗清罪孽,进入天堂。”   芙蓉说得极隐晦,事实上,她所指的正是西西里黑手/党的作派。作为出身本地的帮派,不管其触手伸到了世界上再远的地方,根基终究都在西西里,而意大利人信奉天主教,帮派中的许多成员也是如此。   为家族出生入死的成员,死后的愿望怎么能够不满足?不过是在教堂中施行殡丧弥撒而已,哪怕只是面子工程,帮派也必然会做得到位。   只不过,大多数黑手/党规模不够,又与官方组织关系不够。因此,他们是够不到巴勒莫大教堂的阶级的,事实上,他们能在普通社区教堂办葬礼就已经很好了。   巴勒莫大教堂——这样的地标建筑,精神象征,也唯有彭格列、加百罗涅这样规模的家族能够劳动。   芙蓉说得隐晦,梅尔听得半懂不懂,不过,她倒是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慈善分发”!   做弥撒结束后,教堂会收集信徒捐赠的食物,包括面包、蔬菜、罐头等,分发给街头的穷人和流浪汉。   梅尔此前生活的城市博洛尼亚位于北意,世俗化程度极高,宗教氛围薄弱可怜,所谓的慈善分发是从来没有过的。还是来到这里才发现世上还有这样的好地方,梅尔当即决定把它当成自己的常驻打野点。   和芙蓉兜风一圈后,梅尔直接把她送回了家。之后的几天,芙蓉看出她无所事事,干脆邀请她陪自己一起去律所处理事务,此外也会去缉毒署办事处。   “我需要你,”金发女郎诚恳地说,“你在的时候我的神经总能够得到缓解。”   梅尔表示我那么受欢迎真是没办法啊——同一时间赛琳也有邀请她,不过赛琳似乎找到了一些新的目标,因此也颇为忙碌——然后欣然同意了芙蓉的请求。   这天她和芙蓉在一起,两人前往一个街区,准备去找一个委托人。半路,梅尔接到了信息,和芙蓉说了一声,确认她身边的安保都妥当之后独自离开了。   梅尔开着甲壳虫,在距离目的地三公里的地方把车停好,步行走完最后的路。   斯费拉卡瓦洛渔港位于巴勒莫西北郊,属于天然避风小海湾,泊位零散、没有大型安检设备,常住人口以渔民为主。因地理位置极佳、警方监管力度不足,这里长期和本地黑手/党家族深度绑定。   梅尔到的时候已经是夜晚。海水灰沉黯淡,平铺在视野的边缘,彩色的建筑林立在海滩远处的土地之上,闪着若隐若现的灯光,远远望去如明信片的背景。   但海边夜色浓郁,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数艘船只停靠在海边。   梅尔掏出手机,准备问队友到了哪里。   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原谅她实在没有给手机充电的习惯。   但手机没电是绝对不成的。如果联系不上队员,梅尔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队员长什么样一样。   她只好左右张望,看看哪儿有能给手机充电的地方。   远处的民居建筑群里肯定有人。虽然天晚了些,但大概率还会有地下酒吧运营,花点钱就能解决问题。可是,来去一趟要花的时间太多了。   梅尔思考片刻,朝着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走去。   她凭着心意选了其中最平平无奇的一艘渔船,跳上去之后,船里静悄悄的。   虽没有船只驾驶证,但梅尔开过游艇,不同型号之间的船,总体而言也都大差不差。没有花多少时间,她找到了驾驶室。   驾驶室里没有人,只有一些乱糟糟的杂物摆在一处,很幸运,梅尔不仅找到了充电口,还正好找到了适配的充电器。   等待手机开机的时间她无聊,便顺手抽开一个储物箱,然后发现了里面寒光闪闪的手枪。   两把。   看起来还是最新的型号。至少梅尔此前没在市场上见过。   她陷入沉思:“……”   老天爷,这是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也许只是海员的自卫手段,梅尔若无其事地又拉开了几个储物箱,从里面翻找出手枪、手榴弹若干,最后她觉得座位有点不对劲,干脆站起来掀开座位。   座位下面的火箭筒好熟悉。   那天晚上那谁轰她的时候,拿的是不是就这个来着? 第34章 对此,我深表歉意:为何不给我鼓掌   室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梅尔已经把驾驶室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   这艘船的主人应该是从墨西哥来的。原因很简单,她在船内找到了一些纸页,上面的文字是西班牙语,同时储物箱里还有墨西哥人专用的护身符。   以黄金打造、镶嵌着锆石的骷髅女性,同时持镰刀、天平与沙漏,即是墨西哥里世界人员常用的护身符圣死神。   梅尔把吊坠提起来仔细打量,门被打开了。   从外面走进来三个男人。他们身形高大,面容粗犷,胡子乱糟糟,看到梅尔,他们均是一愣,接着毫不犹豫举起枪对准了她。   半晌,发现女人没有惊慌,更没有逃跑的打算,他们惊疑不定道:“你是谁?”   不是说这艘船上由他们几个负责吗?   梅尔靠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举着圣死神吊坠,一手搭在座椅把手上,她大咧咧翘着二郎腿,肩颈放松,动作自然,几人虽因她的生面孔而产生怀疑,可看着这幅理所当然的架势,一时都被唬住了,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是偷溜上来的。   梅尔一开口就是流利的西班牙语,她指了指正在充电的手机:“没电了,过来借电。”   仔细一听,她的口音里有墨西哥本地的影子,全然不是其他国家的人能够模仿出来的。此外,她太放松了,有一种拉丁美洲的人难以向外言说、却古来有之的气质,又没有流露出敌意,三人不由也跟着放松下来。   “怎么来这里借电,你们的船坏了吗,”他们抱怨。   梅尔耸耸肩:“充电线被鱼咬坏了。我总不能下去给那鱼点颜色瞧瞧。”   理由过于离谱,反而更加真实。三人收起了枪。   此三人隶属于锡那罗亚卡特尔。   卡特尔,在经济领域里指的是一个由多家公司或多个国家组成的大财团,其建立宗旨在于消除竞争和不受欢迎的对手,避免价格战和利润缩水。   而当“卡特尔”这个名词延伸到毒/贩身上时,就染上了更加血腥残酷的色彩。   墨西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大力打击非法药品的运输和贩卖。当年总统先生的口号喊得好,可惜行动收效甚微。   政府的工作仅仅消除了小规模的不法行动,不幸的是,它间接推动了那些有能力收买警察、军队、国家安全理事会以及政客的大鱼壮大自己的实力,最终形成了毒/枭集团的卡特尔。   如今,锡那罗亚卡特尔是墨西哥或者说拉丁美洲最大的集团体。其下的家族和帮会数量众多,成员更是不知凡几,彼此之间不认识是正常的事。   此次行动,三人奉命提前一个月抵达斯费拉卡瓦洛渔港。他们在这里表现如常,仿佛就只是来此捕鱼的渔民,因为安分守己,并没有受到什么刁难,很快就融入了进来,他们甚至和当地民众混熟了脸。   而他们等的就是今天晚上,在彭格列的人被引到另一个港口的时候,他们使用渔船,将停靠在意大利12海里领海以外停泊的远洋母船上的同伴接上岸。   集合完毕后,所有人闪电行动,直奔郊外的彭格列地下基地。基地的成员都从事科研工作,并非武斗派,因此虽安全级别高,但部署的武力有限,强攻之下,几百人的队伍足够让基地大幅受创。   这一个多月来,三人陆陆续续与其他船只——和他们领着同样的任务——有所联系,但也没有认清所有的人。毕竟,这次是大行动,参与进来的人员众多。   此刻他们都认为梅尔是其他船上的成员,只不过眼前的人显然有些俏皮,本该在岗位上的时候却跑到了他们的船上来。   而且充电线被鱼咬坏了什么的……这种愚蠢的理由,听上去简直让人发笑。   为首的男人不由抱怨:“就说不该有女人过来吧。”碍事。   梅尔看他一眼:“你看不起女人啊?”   男人被她那么一看,下意识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后他有些发恼,就要说些什么,被身后的人及时劝住了:“莫里特,算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行动了,别惹事……”   莫里特嘟囔了起来:“好吧,好吧!乔治,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   莫里特问梅尔:“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动手了,你马上回去,别让你们的长官找不到人。对了!把我的吊坠放下!”   他瞪着梅尔,梅尔手里的圣死神,刚才没有仔细看,现在才注意到,那原来是他自己的,这还是他当初虔诚求来的呢。   梅尔微微一笑:“当然,这就还给你。”   她将吊坠放在手掌心颠了颠,银链彼此摩擦,沙沙作响。在莫里特愈发不高兴的目光里,她突然捏起吊坠,屈指轻轻一弹。   “嗖!”   顷刻间,银链被拉扯成一道流光,射入了莫里特的额心。后者保持着站立不动的姿势,梅尔悠长吹了声口哨,就在乔治以为自己刚才太过疲惫、眼睛出了问题才看到那道银光时,她举起了另一只不知何时握住了枪的手,连射了两发子弹。   “砰、砰、砰、砰、砰!”   前面两声是枪响,因此重一些,如同雷霆低鸣。后面三声便显得轻了:三个人先后向下倒,在地板上砸出闷响来。   死不瞑目,也或者是不可置信,这三人的眼睛睁得很大,梅尔哼着小曲拖着他们走到甲板上,把他们扔下冰冷的海水的时候,仍能感觉到他们投在她身上怨毒的眼神。   “好可怕的冤魂,嘛咪嘛咪轰,耶稣保佑我,梅林的胡子啊!”梅尔笑眯眯地念了一通咒语,自觉已把反派NPC的怨魂驱散,便脚步轻快地回到了驾驶室。   手机已经充好了电,她顺利开了机。不妙的是,网络被封锁了,就算打开莫里特的手机搜索,也只能使用内部的频道。   半个小时后,梅尔驾驶着渔船靠近了远洋母舰。   后者停靠在距海岸线十二海里的海面上,为防止打草惊蛇,其上并无显眼的灯光。今夜巴勒莫没有月光,从远处看去,远洋母舰庞大而昏暗的身影仿佛趴伏在海面上的不知名巨兽,给人以鹦鹉螺号的幻想。   海事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依然是西班牙语,期间还掺杂了一些当地帮派的黑话。梅尔面不改色地应答了,对面却没有马上挂断通讯,而是谨慎地问:“莫里特呢?”   梅尔:“马达好像出了问题,他和乔治维修去了。走之前他让我看着这里。”   对面:“大概多久可以维修好?”   梅尔:“我怎么知道?引擎又没有问题,船能开不就行了。马达不重要。”   她对答如流,而且用的暗语黑话都没有错漏,若非内部人员,绝不能如此深谙。还有娴熟的西班牙语,这些都让人情不自禁相信她。   对面挂断通讯后不久,远洋母舰放下吊索,渔船的甲板上多出了二十余人。   相比起为了伪装而穿着随意的莫里特三人,这二十多人衣着干练,装备精良,一看就是武装精英。   不过,到底不是官方组织,规矩没有那么森严。渔船缓缓驶动,几人见离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便开始聊天。   梅尔一边驾驶着渔船,一边听着他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那群臭崽子绝对想不到我们今天动手。”   “之前……他们可是打得我们……大乱……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吧。”   “给他们点教训瞧瞧……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的主人…”   “日本那边的倒是……顺利……啧……”   “我们可是有……了不起……!”   墨色的海面翻滚着,漂亮的彩色建筑在远处海岸线边缘的坡石上若隐若现,渔船破开海水,留下两条长长的白色波浪线,抵达海岸之后,渔船缓缓降下速度,直到彻底不动。   众人清点人数,跳到沙滩上,来到一个天然的避风口等待。而他们等待的时间里,梅尔忙碌得可以,她驾驶渔船再次来回,又运了一趟人,这次人彻底齐了。   梅尔跳下船的时候换了一身制服,这也是从储物箱里找到的。至此,梅尔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别把什么东西都往储物箱塞!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地盘啊!   梅尔身高一米七六,在亚洲尤其是日本人中显得过分高挑,但站在一群来自拉丁美洲的武装分子里就融入得刚刚好。兼之众人为防身份泄露,全员覆面,她又说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压根没人察觉到她不是外来的。   众人在夜色中坐上车,朝着目标而去。区别于海上有些轻松的气氛,车上氛围冷肃,几乎没有人说话——几乎的意思是有例外,梅尔是那个例外。   她想和人搭话,很难有人能拒绝她。何况她说的又不是什么重要情报,这个人此时提起的居然是库拉亚坎的日常街道情况,很快就有人加入了她,开始争论城市哪个角落更适合做买卖。   等到下车的时候,梅尔已经和几个人勾肩搭背了。这几人还自动把她归进了自己的小队里。   “蒂里带队先在附近包围,不放过任何人。等大门被攻破之后我们直接暴力进攻,杀进第一防御层,之后,你找机会深入搜集情报,我们会在外面接应你。”   “放心吧瓦坦,”梅尔对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反而让后者对她的欣赏更深了,梅尔跳下车,“保证完成任务。”   地下基地位于巴勒莫北郊的一片树林里。此处林木茂盛,人迹罕至,若不知名行人误入,大概以为自己闯进了一片未开发地带。   夜色里,数百杀手鱼贯而入,闯进其中,身形很快被漆黑的树影吞没。   梅尔混迹其中,发现事态果然如瓦坦所言,一队人在外部署,将森林围得水泄不通,剩下的人则有秩序地走向一处。   直到走至树林中央,仍然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土地仿佛在嘲笑着写大阵仗的进攻行动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瓦坦走到了土地中心,拿出了一个物体。梅尔注意到这是一个鸢形二十四面体,其上的每一块都与相邻的图形全等。它不像由金属制成,也不像是塑料、木头等其他材料,似乎涂了什么荧光材料,它散发出幽幽的莹蓝色光。当瓦坦将它举起的时候,它竟漂浮到了空中,接着蓝光骤然大盛,将整座森林都照亮了。   尽管都覆面,但梅尔还是看到了其他人没有被遮蔽的眼睛里放出来的狂热情绪。   一秒钟后,幽蓝色的光收敛至无,瓦坦小心地将它收起来,但它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所有作用,仅仅是废物了。   与此同时,原本空无一物的树林土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出入口。瓦坦几人使用冲锋枪,将那扇门打了个稀巴烂,而一个发现情况不对出来查看的机器人则被当场打得四分五裂。   梅尔还记得瓦坦的话,她朝后者点了点头,接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入口,几个人默不作声跟在了她后面。   几人进去之后,机器人倒在地上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嘟囔着一些“意义”“关系”“让人伤心”之类的话,让人想到了某忧伤哲学家马文。几个杀手心头发痒,凑过去踹了它两脚,笑道:“彭格列也不过如此,不堪一击……”   这半年来,他们对彭格列恨得咬牙切齿。   本来么,大家都是一样的货色,你做你的买卖,我做我的交易,井水不犯河水,必要时还能合作一通,怎么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可这彭格列的十代目上位之后,不知为何就是要和他们过不去。先是脑袋发疯要禁掉他们的生意,接着在他们意思意思隐藏了生意规模的时候还不满意,开始把手脚伸到他们的地盘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次行动的人员来自各个家族,他们无一不在此前的争斗中吃了瘪。现在他们打定主意反击。   彭格列的人,下场会和这只机器人一样!   他们又踹了两脚稀烂的机器人,后面的人也过来了,大概七八个。他们都嘲弄地看着这破铜烂铁,正要再说些讥讽的话,突然,机器人那忧郁的两眼间的灯光转变成了红色。   “不对……快跑,快跑!!!”   有人大叫了起来,但晚了一步。事实证明人类最大的原罪永远都是傲慢,倘若这小机器人是水滴,现场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偏偏它只是只小机器人,于是最后,“砰!!!”   很遗憾,只死了七个人,还有两个受了重伤,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被炸断了的肢体哀嚎起来。   地下基地深处,望着屏幕的人抓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脑壳,不太满意地说:“少了。”   这群人的好奇心和恼怒心再重一点就好了。现在,只杀伤了这么一点人,剩下的人再傻那也不是流口水类型,怎么都能在后面提高警惕,机器人自毁式爆炸的方案就很难再起效了。   而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显示着外来者的数量,还有186个红点在移动。   最可怕的是,其中几个红点已经靠近他们基地的内部。   光脑壳男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现在他只能祈祷援兵来得快一点。   ·   梅尔在长长的甬道中前进。   看到角落里隐蔽的标识“Vongola”,她确认了这就是自己就职的公司。太好了,梅尔觉得上天真是太眷顾自己了,本来以为卷进一场美妙冒险的代价是旷工,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工作和爱好结为一体的情况,她高兴地哼起小曲来。   跟着她一起前进的人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们负责此次行动的潜伏深入,这注定了他们的性格更加紧绷也更加严肃。   甬道里一时间只有梅尔的哼歌声和紧凑的脚步声。梅尔走在最前面,所有人已经不知不觉把她当成了领头,连一开始的小队长也认为她架势非凡,必定是上头派来制衡他、监督他的。   小队长倒是没有想过联络上司去确认这一信息。还是那个原因:梅尔表现得太自然,刚才在车上她还和瓦坦搭话,大家认为她必定是自己队伍的一员。   甬道走到尽头,分出了左右两条通道,小队长斟酌了一下,问梅尔:“我们不如兵分两路?”   梅尔认为左边一定是死路,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如果之后还是遇到岔道口,难道我们一直分弱我们的队伍吗?所有人跟我往左边走。”   “是,”小队长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他马上感到懊悔,认为自己被一个女人骑在了头上。   不过他马上安慰自己,女人能有这样的本事,最好别惹她,不然你可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样狠辣的手段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堆人跟着梅尔往左走了,梅尔觉得这群人快死了,就和他们说人生最后的体己话。   “你们都是锡那罗亚来的对吧?”   “当然,”有人觉得奇怪,但还是回答了。   梅尔说:“最近你们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大人物帮忙?异能力者之类的。”   更奇怪了,但是梅尔说中了关键词“异能力者”,而且,如果这个时候才觉得奇怪了的话,最好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小队长硬着头皮道:“是啊,我们也听说了,诺曼大人对哈罗德大人的女儿青睐有加……”   哈罗德是锡那罗亚卡特尔的首脑人物。诺曼虽然不是黑手/党,但他的名字在异能特务科的档案里可是SSS级别。梅尔在拉丁美洲游荡的时候还曾经和他打过交道。   回想起那段肆无忌惮游荡的岁月,梅尔“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几人在甬道中沉默地向前,气氛越来越凝固。等到梅尔走到死路的尽头,缓缓回过身时,几支枪口已同时对准了她。   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梅尔歪了歪脑袋:“怎么了,你们想内战?在这关头动手,哈罗德大人可会不高兴。”   她口吻那么淡定,小队长一时间没有办法做出抉择。梅尔又看看他们,突然叹气:“怎么派出你们来。”好蠢!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怪他们。谁让他们遇到了邪王真眼·主角大人呢?梅尔宽容地说:“下辈子尽量投胎到好人阵营吧。不然去当路人NPC也行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间里,猛然往下低头,“动手!”有人厉喝着开枪,梅尔偏偏找到最刁钻的角度躲过了扫射过来的子弹,这简直是个奇迹。接着她举枪反击,动作比这群人快,瞄得还比这群人准,噼里啪啦一阵子弹乱跳,火药味填满了整条甬道,烟雾则将视线都遮蔽了,密闭空间里枪弹发射时荡起的气压变化撞击得人头昏脑胀。   “退出去,别和她在这里打!”一人厉声大喝。   “没用,已经完蛋啦!”   梅尔从烟雾里窜出来,一个手肘狠狠砸在小队长脸上,后者“呃!”了一声,仰面倒下。   梅尔无视他垂死挣扎扒拉自己衣服的手,迅速一个扫堂腿抡倒了扑上来两个人,接着毫不犹豫地开了枪。地形狭窄,她没有同伴,因此开枪开得肆无忌惮,对手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们只能选择肉搏。   又有三个人左右向梅尔扑过来,想用体型优势压制住她,气势磅礴凛然,梅尔嘿了一声,先跳起解决了最壮的那个,剩下两人抓住机会按住她的手臂想把她锁喉,“咔嚓”,梅尔的手臂关节以不合常理的姿势脱出,梅尔淡定地把手转回来,左右开弓,手肘砸在二人太阳穴上,两人虽还固执地抓住她,却完全失去了力气,不一会就软趴趴倒了下来。   梅尔又“咔嚓”一声,把脱臼的关节安了回去,这时候只剩下两个人了,同伴都倒下,他们没有了顾忌,兼之末路穷途,两人一阵慌乱地开枪,突然,梅尔的脸闪现在他们面前,她咧嘴一笑,在两人慌乱开枪的时候调转枪管的方向,“砰砰砰砰砰”!   子弹射穿了相对之人的胸膛,两人缓缓倒下。   梅尔摇头叹息道:“你们怎么自相残杀?”   她走出几步,扔下了枪,把头套摘下来,将头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仰脸露出寂寞而忧伤的神色:“看来我身上的诅咒还是泄露了。承载着深渊的忧伤污染了你们的心智,让你们自相残杀。对此,我深表歉意。”   “……”   “你们怎么不给我鼓掌?”没有得到回应,梅尔生气地回头。   横倒一地的尸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好吧,梅尔嘟囔着走了,一边走一边没忘记重新把头套戴回去。 第35章 抄袭台词:战损形态会更帅吗   此处彭格列地下基地编号为T3,整体内外三层建筑以蜂巢为灵感,设计得尤为复杂。广阔的占地、繁复的分层、大量交错的岔道,使其一时之间并没有被全面攻陷。   但敌人本就是有备而来。不同小队分头进攻,很快有人打破了第一防御层,一阵猛烈的火力覆盖后,彭格列很快就出现了伤亡。   宝贵的科研人员被迅速迁入他们自己设计的第三防御层,而负责安保工作的雨部精英则在第二防御层与敌人作战。不过,这里的雨部人员仅是维持日常安保工作的数量,因此战斗力虽强,却根本无法抵抗来人的进攻。   梅尔在甬道里穿行,发现了不少尸体,有的人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一些则明显是基地内部人员,地上血迹横流,到处弥漫着铁锈味。   死了的人梅尔就不再管了,但也还有一些人尚且留一口气活着。   见梅尔靠近,活着的人脸上露出或欣喜或恐惧的神色。前者是彼此进攻的卡特尔成员,他们向梅尔伸出求救的手,后者则隶属于彭格列,他们目露恐惧。因为梅尔身上的服装,他们搞反了她的立场。   但很快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反了过来。   梅尔把卡特尔成员都送上了天堂,而还没有死的未见过面的同僚,她帮他们短暂固定住了伤势,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你…你是谁?”   一个承受了她恩惠的彭格列成员嘶哑着声音问她。   梅尔:“一般路过超帅气主角罢了。”   梅尔好心劝他:“那个,你别说话了,闭上眼睛,快点装死吧。别他们等会杀个回马枪,又把你给崩了。”   那人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便歪头闭眼吐舌头装死。   梅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途中陆陆续续解决了不少卡特尔成员,又解救了不少她的同事。到了这个时候她反应过来Vongola规模有多大,一路上所见的房间和结构居然都没重过样!   她嘀嘀咕咕往前走。   然后就在二层甬道里和一队卡特尔成员狭路相逢了。   战斗进行到白热化,猛一照面,后者端着枪没有放下,梅尔和他们僵持了两秒,大喊:“找到三层入口了!巴布斯被埋伏重伤,我逃了出来,现在马上和我去支援他们!”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领着人往甬道另一面跑。卡特尔成员稍稍犹豫,还是选择了相信她——进入地下基地之后,对讲机失去了作用,连原本的独有频道都被屏蔽了,他们的通讯受到影响,也只能选择相信。   梅尔领着一群人一通乱跑,本来打算把人领到死路里解决掉,没想到的是,才跑没多久,她就遇上了另一队人马,然后又遇上一队。又一队。   看起来他们刚刚扫荡回来,只不过还没找到第三层的路口,所以才在乱转。   现在有五六十个人跟着梅尔一块了。   “你们去哪里?”一个小队长问。   “……”梅尔硬着头皮回答,“去援救巴布斯,顺便打下第三层。他就在第三层入口那里重伤了。”   所有人都信了她的话,因为她身边跟着的全是自己人。没人问巴布斯是谁。可能是某个谁的中间名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梅尔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前走,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回到了国中。有个学期学校发起了冬游,大家去了山里,本来以为能泡温泉,结果遇上了雪崩。   雪崩严重,整座山都在颤抖。没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全都被吓傻了。虽然校领导和老师们努力组织学生在安全处避难,但恐慌的情绪还是飞快扩散。   不仅如此,还有调皮的学生擅自脱离了队伍,没有留在旅店里,而是成群结队去了深山探险。   毫无疑问,这群调皮的学生就是梅尔领头的探险者小队。雪崩的时候她很淡定,雪崩结束之后被困在山里的时候她也还是很淡定,她和同伴鼓气说放心吧你们跟着的可是我啊!我是主角,你们在主角的队伍里是不会有事的。她怎么来的就还是怎么领着大伙往回走。   情绪很乐观,现实就很一般了。雪崩淹没了他们来时的道路,梅尔领着人走啊走,身后一群尾巴,绕了好久弯路,没找到出口,倒是在路上堵了个杀气凛凛的身影。   “——还要走多久?”有人问。   梅尔回过了神,先是随口敷衍“快了快了”,然后思考要把这群人带到哪里去。   如果突然来一场雪崩就好了……她满怀期待地想。   可是怎么想这里都不会下大雪。   于是,梅尔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路过的一个空荡层。相比起其他尸横遍野的区域,那里面很干净也很冷清,仿佛是用来放置某些恐怖的猛兽的。出于好奇她问了一嘴,被她救了的彭格列成员告诉她,空荡层对立两面有两个出入口,她进入的时候正好是开启状态,而出入口可以经由一个开关控制,实现同开同关。   她可以把这群人领到那里面去,等他们全部进去之后,她加速冲出去然后把出入口关闭。前提是她跑得快。   打定主意,梅尔对卡特尔们说“快了快了”,接着果然加快了脚步。   他们很快抵达了空荡层,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提出疑问,认为这里过于冷清,不像是经历过了混战的样子。梅尔则表示穿过这里就能抵达目的地了,跟我走。一群人就这样走到了空荡层中央。   确认最后一个人也走了进来,并且离入口有一段距离,梅尔猛然加快了脚步,冲向出口。察觉到不对,卡特尔飞快反应过来,几个人扑过来想要抓住她,但她跑得异常快,转眼就到了出口,眼看着就要冲出去,突然,“唰!”   铁闸门倏然落下,擦着梅尔的鼻子,在她面前堵住了逃出的路口。   与此同时,另一道铁闸门也落了下来。   有人先她一步启动了开关!   梅尔睁大眼睛,她大叫起来:“完了!中计了!快跑!”   几个冲上来想抓她的人被镇了一镇,而梅尔迅速转身,她决定先和这群人稳住关系,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巴布斯还在等我们……怪不得我能跑出来……怪不得……巴布斯还在等我们啊!”   言外之意就是她被当成了诱饵。   几个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手臂,将她控制了起来。但她的话有一定的取信力度,一时间没有人马上对她动手,而是将信将疑道:“你刚才跑什么?”   梅尔:“我怕去得太晚,巴布斯就死给我看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问一句“所以巴布斯到底是谁”,此局尚且可解,众人临死之前至少知道了这个领路人是个内奸!奈何没有人问出来,因为即刻他们听到了一道脚步声。   接着,沉闷的碰撞声、惨叫声从人群之后传了过来。   “该死!”控制住梅尔的几人迅速撒手,握上了配备着的枪支,警惕地举起来对准人群后。   能来参与这次活动的都是武装精英,战斗意识极强,虽然被梅尔浑水摸鱼迷惑了,但只看刚才一路上的尸体就知道这群人绝不是庸才。   一时间,冲锋枪的火光在空中吐露,同时所有人配合默契地分散摆开队形,确保子弹能够射中目标。   梅尔摸了摸鼻子,觉得来人未必能赢,想了想,也混进其中,迅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砰砰砰砰砰砰砰——”   “锵锵锵锵锵锵锵!”   每一道枪响都对应一道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接着是子弹反弹后射入肉体引发的惨烈的痛呼。   梅尔躲避着流弹,混战中还有几个卡特尔意识到她可能和对方是一伙的,想要抓她做人质,被她不动声色地猛击太阳穴砸晕。   “咚!咚!咚!”   身旁的人陆陆续续倒了下去,血液缓缓流出,最终将干净的地面覆盖,梅尔再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下脚。   终于,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   失去了遮蔽物,梅尔被迫成为鹤立鸡群的那一个。她站在其中一个卡特尔身上,缓缓地左右张望。   最后把目光转回那个独自杀死了数十人小队的男人身上。   “……”与那双凤眼对上的时候,她莫名打了个冷战。   好像很多年前雪崩的雪花没有尽数融化,而是有一片悄无声息地夹杂在她的行囊里,直到今天才突然窜出来,落在她鼻子上,然后狠狠冻了她一冻。   ·   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   泰尔米尼伊梅雷塞港位于巴勒莫市区以东33英里,与斯费拉卡瓦洛渔港不同的是,这里的港口规模更大,能够载运的货物自然也更多。这里地理位置极佳,敌人若从此处偷渡上岸,能够给彭格列造成极大麻烦。   因此,在接到泰尔米尼伊梅雷塞港即将受到敌人袭击的消息时,彭格列迅速行动起来,雨守部门旗下三大分部均派出了人员对该港进行支援。   但没想到的是,蹲守到半夜,他们确实等到了敌人,对方的规模却远远小于他们的预计。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的手机信号遭到了屏蔽,也就是说敌人一定在其他地方发起了进攻,而他们还对此无知无觉。   在察觉到疏漏之后,雨部的人迅速将信息报了上去。与此同时,T3基地与总部失去了联系的消息传来,更是令众人陷入沉默之中。   “事到如今,只能靠你了,云雀学长,”沢田纲吉在电话里诚恳地拜托他的云之守护者,“唯有你才能以一己之力扭转局势。”   云雀恭弥白天恰在T3基地中,可以说他才离开不久。没想到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对其发起了进攻。他挂断了电话,迅速前往T3基地。   树林里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和血腥味,隐蔽工程已全部失效,露出基地的大门。   他面不改色地走下台阶,沿途遇到断肢残骸无数,不久,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广播的声音:“云守大人!您终于来了!”   基地负责人望着屏幕上的人影大喜过望,迅速向云雀恭弥汇报目前的情况。   “敌人被我们暂时挡在了第二防御层,但人数众多。幸好他们的一部分似乎受到了错误的牵引,现在即将进入空荡层,确认进入之后我方可以放下两边的钨钢大门,将他们困住……”   “让我进去,之后把大门放下。”   云雀恭弥听到一半,迅速下达指令。他不久前才来过T3基地,记得空荡层的位置,因此速度极快地赶往,在负责人犹豫地问他“您是否独自前来”时,凤眼青年冷冷地笑了起来。   “他们有胆来,就把命留下来。我会把他们一一咬杀!”   ·   事实证明在极致的武力面前,热武器也不过是废铁一捧。钨钢大门挡住了所有人的求生之路,浮萍拐冷冷地甩开最后一发冲向他的子弹,“当!”一声,金属脆响在偌大的空荡层中回环,不断回声振振。   此刻空荡层内除云雀恭弥以外只剩下一个仍站着的身影。   看身型是个女人。   她穿着与地上翻滚的人相同的服装。哑光黑色的冲锋衣,同色系的战术长裤,裤腿收紧扎进了高帮长靴,显出一股子干净利落与潇洒。她戴着黑色的头套,不过想来摘下来过又胡乱套上,因此戴得不怎么齐整,歪歪扭扭,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正慢吞吞打量此刻的情形。   此前空荡层内的所有敌人,在云雀恭弥眼中都不堪一击。他们或许是曾接受过精英训练的武装人士,又或者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染上一身血腥气,但说到底,在久经战斗的彭格列云守面前,也不过是一记浮萍拐的事。   他未对他们产生任何的情绪:厌恶、恼怒、鄙夷——全部都没有。对云雀恭弥而言,这些人不过是一些冰冷的、类似于训练器材,或者说连训练器材都称不上的存在。   但这个女人不太一样。   在云雀恭弥的攻击里,她很迅速地找到了平衡与躲避的途径。有几次,他接近了她所在的位置,攻击范围里已出现了她。可她借着身边人的掩护狡黠地躲开了,并未被他抓住丝毫的痕迹与破绽。   她似乎很了解他,因此,他的行动都被她或多或少地预料。可以猜想到的是,若不是空荡层已经被彻底关闭,那么,她一定能在云雀恭弥击倒所有人之前逃之夭夭,仅给他留下一个不可捉摸的剪影。   现在她跑不掉了。不过,慌张的情绪仍未出现在女人的脸上。那双眼睛从容地打量着现场的一切。   似乎知道无法再躲避,那双眼珠缓缓转过来,与云雀恭弥对视上。   “……”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一般而言,人们所说的黑眼睛往往并不纯粹,因祖上血统的掺杂,其看上去是黑色、实则瞳孔是茶色或者褐色。但她的眼睛是很纯正的乌黑,如同幽邃的夜空。   然而,这双眼并不给人沉暗、低调的感觉。   它和它自身所携带的颜色完全相反。它闪闪发亮。它沐浴着光,但给人错觉:它本身是光源。   所以,这世上必定存在着这样一双眼睛:无关颜色、形状、大小。它看起来就像被抛起来的、在空中闪闪发光的金币一样。   金币的一面带着过去,一面带着未来,在空中不断地旋转着。你抬头看着它,它是如此俏皮而灵动,你不知道它何时落下,但你想它永远不会落下,因为它仅仅代表着明媚万分自由万岁的此刻——   于是旋转、旋转、旋转。   金币在空中旋转,两面交替折射出万丈明亮的光辉。   垂涎着金币的恶龙伸出爪子,将她抓住。   于是,当她终于认清了局势,举起了双手,说“我是间谍!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友军友军。”时。   云雀恭弥说:“晚了。”   青年盯住她大惊失色的脸,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愉悦,他举起了浮萍拐:“咬杀!”   ·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年前的监管突然跨时空追杀我什么的。   梅尔睁大双眼,只见眼前之人俨然正是梅尔国中时期的风纪委员长,又称并盛の凶兽,终极の监管——云雀恭弥!   要问梅尔是怎么认出他的,原因很简单,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的口癖是“咬杀”?咬杀就算了,这家伙使的还是浮萍拐啊!   被抽飞的记忆历历在目,被监管追杀的感觉让人难以忘怀,肾上腺素飙升,心脏狂跳汗狂流。   梅尔一边步步后退应付着攻击,一边忧郁地思考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样。   首先是她突然收到了工作信息,按照上面的吩咐来到了工作地点。   到了地点之后发现手机没电了、自己疑似走错了地方,但是阴差阳错(当然也可能就是命运在指引)她发现了贼人的老巢。   于是她毫不犹豫化身密探间谍007,一通操作,将敌人内部搅得不说是人仰马翻那至少也是鸡飞狗跳,最后她领着一群敌人扎进陷阱里,私以为能够擒贼擒众立下大功——   可是怎么突然之间,她也变成“贼”的一员,要被剿灭了?!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我是间谍啊我是间谍!冤枉啊长官我们是友非敌,不信的话你看,我的接头人是……我的接头人是……   我去,梅尔大惊失色,发现自己并没有接头人。   与此同时,冷光自眼前一掠而过,劈头盖脸地朝她扫了过来。   破空之声在耳边飒飒作响,挨上那么一下大概率比中了两发子弹还要完蛋。梅尔有经验,毕竟她又不是没被抽过,对方可是堪比火车的存在,被撞一次梅尔就会痛失1000金……   要用异能力吗?   可是对方都没有用异能力!   如果这个时候用上了异能力,不就代表着自己认输了吗。对方是堂堂正正的武斗派,而自己却作弊——主角怎么能有这样的污点在身!   哪怕是输,那也好过使用不光彩的手段赢!这就是主角の秘技啊!   关键时刻,梅尔花光了自己对身体的全部控制力,仰身向后将将躲开了这一记攻击。她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本事,打十年前的云雀恭弥已不成问题。   奈何她是时空战神,却没有时空的空隙给她发挥。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同步成长了十年的大魔王。   她的躲避亦在云雀恭弥的预料之内,就在她偏移了身体,抬起手臂想要猛击他的太阳穴的时候,一支浮萍拐凭空伸出格挡住了她的攻击,在一段借力旋转后,浮萍拐格住她的手臂,强硬地将她上半身的走向都固定住。   一时间梅尔的动作全在对方掌握之中。   她和他对视了一眼,从那双凤眼里捕捉到了一丝“你继续”的情绪。   梅尔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使力,准备借着脱臼的形式把手臂解救出来。不过,看来她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就在她下定决心的瞬间,浮萍拐顺原路抽出,她的动作没有了借力处,一时间便失衡,下一秒,此前的浮萍拐再次毫无停滞地转向,看样子不把梅尔打成肉酱不罢休。   怒了……梅尔真是怒了!勃然大怒,大发雷霆,以雷霆击碎黑暗!   “——砰!”   然后她被抽飞了。   所以说啊这种完蛋的感觉跟被火车撞飞了有什么区别,梅尔愿赌服输,仰天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和十年前一样思考:太好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医生顶多收我一千金!   这就是流浪型玩家的优越之处。梅尔想到这里又幸福了起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间,一片阴影缓缓靠近过来,笼罩住了她的上半身。男人收起浮萍拐半蹲下来,看了一会她的眼睛,然后抬手把她的面罩给扯了下来。   新鲜的空气涌上来,裹住了那一小片被布料遮蔽的皮肤。梅尔转转眼珠,对上了那双饶有趣味的凤眼。   “哦呀……居然是你。”   可恶,这个口癖真的很帅气……可惜当初她进入并盛中的时候,云雀恭弥已经将它变成了自己的个人标识。   如果口癖能用来申请专利就好了,梅尔沉痛地想,这样我就能收他的专利费了。   她抬手友好地和他打招呼:“火车你好。”   顿了顿,想起某牛郎的话,她诚恳地说:“这真是一场漫长的重逢,不是吗?”   云雀恭弥:“别拿其他人的血涂你脸上。”   梅尔:“不觉得战损状态的主角很帅吗。”她把偷偷摸摸往脸上涂血的手放下。   云雀恭弥:“脏。” 第36章 起标题什么的真是太难啦:你以为内容提要就很容易写了吗!   确认火车已经驶过星O谷,云雀恭弥收起浮萍拐不打算继续进攻后,梅尔爬了起来,理直气壮地跟在了云雀恭弥身边。   “把你的脸擦干净。”此人对跟班NPC亦有要求,斜睨了她一眼,说。   “真奇怪,恭弥,你什么时候有洁癖了,”梅尔,“你被夺舍了吧。”   嘀咕归嘀咕,他又没要求她梳飞机头,梅尔还是把脸胡乱擦了擦。   他在旁边看她敷衍的样子,似乎很忍无可忍了,等她走过他身边、准备擦肩而过的时候抓住了她,抽出张手帕按在她的脸上。   梅尔:好龟毛啊。   而且从哪里来的手帕。草壁哲矢变成你的背后灵,帮你随身携带这些了吗。   “火车…哦不是,委员长大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云雀恭弥:“来咬杀你们。”   声音杀气腾腾的,梅尔看看他,这人脸上分明带点笑,看来是在吓唬她。她撇嘴:“今天已经咬杀过了,明天再咬杀吧。”   “嗡嗡嗡——”   空荡层的大门被打开了。   两人一块并肩往外走。   梅尔一边走,一边看旁边的云雀恭弥,在心里给自己配旁白:   恭喜!【云雀恭弥】自动加入【勇士·梅尔】的小队!   监管殴打自己的时候固然是令人悲伤,但当你和监管站在一块的时候,安全感就很满了!   遥想当年雪崩的时候,被抓住后确实被欧打了一顿。可是等冰释前嫌(主要是打爽了)之后,委员长大人的身影又是那么的可靠!   “唰唰唰!”   云雀恭弥把拐角遇见爱的卡特尔放倒。   梅尔刻进DNA里的传承动了,她条件反射地冲上去自动拾取。   云雀恭弥:“……”   梅尔拾取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这群人出任务的时候一毛钱都没带在身上啊!可恶,他们就不考虑自己行动的时候突然被异象吸引、脱离了队伍之后的情况吗?居然没有一分钱在身上,搞什么!   梅尔越翻越恼火,跳起来,毫无尊重死人的品德,一脚把尸体踹飞了。   云雀恭弥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她。   梅尔略作思考,做了个上篮的动作,深沉道:“要不要来见识一下我的球技,此乃佛的脚。”   云雀恭弥:“……”   他觉得她实在是太不知所谓了,很想给她点教训,毕竟看梅尔抱头鼠窜是人生乐趣之一。   梅尔把这个尸体踢飞。贼心不死,心想或许只是这个死佬身上不带钱,其他人没准就聪明了呢?她又去自动拾取其他人。   她忙碌起来就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如果不是小蜜蜂发现采不到蜜后就会把“花”的脑袋踢飞,场面大概率还能更温馨点。   梅尔连踢十球,毫无所获,垂头丧气。她跟云雀恭弥抱怨:“这群家伙一穷二白,还不如咱们并盛的人有钱啊!”   他说:“谁出任务的时候会带钱在身?”   梅尔:“我啊。”   嗯。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了新奇的玩意就忍不住跑。   他转头过去。不再看这个不着四六的人。   走了一会,停下来喊她:“走了。”   “哦,”她跑了过来,这回有点高兴的神色了,她说,“这家伙身上还真带了钱啊!”   说着把手里的一枚钱币举高。古铜色的钱币看上去不像流通货币,倒更像是被开过光的纪念品。   云雀恭弥忍了又忍,到底没有戳穿这事实。   毕竟看梅尔高兴的样子同样也是乐趣之一。   于是在他自己也未察觉时,脸上便笑了一笑。   ·   T3基地的入侵者在进攻三个小时后被消灭殆尽,原本雨部来援的人想留下几个活口供雾部搜寻情报,但那几个人看出雨部的打算后迅速服毒自尽了。   他们甚至用的是最剧烈的毒,以七窍流血的惨烈形式离开了人间。   果决的态度让见惯了杀戮的雨部成员都有些骇然,反而梅尔觉得正常。   拉丁美洲的帮派之争残酷无比,原因在于他们多年未能出现一个统领所有势力的家族,所有人都不甘心也不舍得,于是争斗不休,手段层层升级,加入其中的成员没有回头路,又知道家族的狠辣行径,因此行动一失败就会自寻死路,避免往后受到更严厉的酷刑。   这种血色炼狱般的世界,是欧洲里世界所不能理解的。毕竟彭格列崛起之后,欧洲就保持着“一超多强”的局势百余年,纵使私底下阴暗的手段不少,但多少是有人情味可以宽容。   收殓尸体的时候,得出的数据让所有人都有片刻沉默。   237个敌人固然全死了,但彭格列同样损失了39人,这里面大多数是雨部成员,还有一个科研领域的雷部成员,他因为实验进行到关键一步而不愿离开,最终被闯入的卡特尔杀死。   伤亡人数上还有梅尔的功劳,如果不是她固定了沿途所见尚存一口气的彭格列成员的性命,彭格列的损失还要更多。   此时的T3基地乱成了一团,收拾尸体的收拾尸体,检查设备的检查设备,还有人大声疾呼“我的儿子啊——”狂奔着冲进了一个房间。   梅尔摸到瓦坦旁边,自动拾取了关键道具,插着兜若无其事转头问旁边的人:“我们公司可以带家属上班吗?”   家属能带的话宠物应该也能带吧。那她想带自家猫狗上班。   旁边的人推推眼镜,淡定地告诉她:“他没有儿子,事实上他也没有老婆。”   “那他在喊什么?”   “他养的细菌。”   片刻后,先前狂奔的男人又冲了出来,手里抱着大大的培养皿,他一边跑一边老泪纵横:“儿子啊!儿子——你不要死啊!女儿你也是,女儿,女儿,给我撑住啊女儿!!!”   梅尔:“……”哇塞,是不是太性感了,你们实验员。   ·   救援陆续到达,通讯也恢复了正常,梅尔充了电也如板砖一般的手机终于连上了网,梅尔打开手机,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是艾特。   疯狂的艾特。   好像她遗忘了什么。   是什么呢。   梅尔冷汗直流,点进工作小组群,发现四个小时前自己的账号就被疯狂艾特,三个半小时前艾特停止了,组长开始发他们所在的位置提醒她过来集合,几个组员也苦口婆心地劝她,“就算要逃班也不应该今天逃”“平时休息还不够吗”“该干活的时候就要干活啊你这混蛋”,又过了半个小时消息停止了,显然众人线下陷入了混乱状态,沉默了三个小时后也就是不久前,他们再次开始出现,然后艾特梅尔。   组长:【@邪王真眼,到底怎么回事,你还活着吗。】   组长:【@邪王真眼,还活着的话报个数。】   组长:【@邪王真眼,人呢???】   这种诡异的push感!梅尔冷汗如瀑,左右看看,居然在忙碌的人群里很幸运地看见了照片上的面孔。   她默默走过去拍了拍那哥们的肩膀:“组长。”   那哥们吓了一大跳:“你是谁?”   梅尔条件反射摆Pose:“是我邪王真眼哒!”   组长呆呆看着她,然后咆哮了起来:“……原来是你!你这家伙,你没死啊!”   梅尔摆深沉脸:“不才正是我,我又从地狱的尽头归来了。你也久仰我的名声了吗?想要签名的话也没有问题哦。”   组长:“……”   组长名叫阿尔古·普安纳德,据他说自己有英国和法国人的血统,不过他没从血脉里继承到半丁点儿这两个国家浪漫放松的气质,发现梅尔就是群里玩失踪的成员,他登时火冒三丈,狠狠地问梅尔她到底去干了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梅尔会从一个有英国和法国混血的人身上看到日本人的影子?   梅尔羞愧地低下了头:“我错了藤本老师……”   阿尔古:“……藤本是谁?”   梅尔:“您的脑袋如同我人生的路灯,亮晶晶,始终指引着我走向前方……”   阿尔古:“我也不是秃子。”   梅尔:“可能是和尚。”   阿尔古听不懂她的怪话,忍无可忍,暴跳如雷,把梅尔训了一通。梅尔左耳进右耳出。训完之后,阿尔古没好气地领着梅尔走到了另外几人面前介绍:“我们是同一个小组的人,你也来认一认脸。”   于是过了一个多月,梅尔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同事。七个人,除去组长阿尔古外,三男三女,比例很平均。六人此前都是被引到了泰尔米尼伊梅雷塞港,脸上有疲惫的倦色。   梅尔还从其中一个女人脸上看到了一丝忧愁,经解释才知道她的恋人在这次事件里受了重伤,目前还在抢救中。   她和梅尔道谢:“罗苏说如果不是你的话,可能他就死了。现在他爬不起来,就由我先来和你打招呼。以后你有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会做。”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你那么有本事,看来还是我们来拜托你的情况更多一些。”   梅尔和同事聊了几句,就溜溜达达地走了。临走之前阿尔古让她以后记得看手机!不要突然失联!她点点头,心想信号这种事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在渔船上的时候她就试过发消息了。但那个时候船上装了信号屏蔽器,根本连不了网,卡特尔自己都只能用内部频道交流;后面前往T3基地的路上倒是有信号,可她又不是蠢蛋,怎么可能在贼窝里拿出手机发信息……除非她想体验一下被砍成臊子的感觉。   梅尔唏嘘命运弄人,若无其事地越过人群往外走。   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她走不动了。   摩擦摩擦,在这光滑的地上摩擦!原因为何,原来不是她穿了滑板鞋,而是因为她的衣领子被钩住了。   梅尔只好硬着头皮转身和火车…不是,和委员长大人打招呼:“有什么事吗?”   后者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说:“跟我走。”   梅尔:“哦哦,搭我一程吗,你人还挺好。”   梅尔来的时候搭的是卡特尔的卡车,开车的人不是她,她坐在车斗里,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巴勒莫的糟糕路况给摇匀了。   今晚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她就开始发愁应该怎么回去,要不要蹭组长的车。但是组长他们看起来很忙,颇有留下来与公司奋战至天明的意思,梅尔望而却步。   现在有人能把她送走,管他把她送去哪呢,反正有车坐,不用留在加班地狱里就行。梅尔乐颠颠跟人走了。   作为高档人物,云雀恭弥当然不用自己开车,自有专人等待。梅尔跟着他走,夜色里一辆车停在树林的边缘,车漆闪着低调内敛奢华高级的光。   “委员长,您……”   车门打开了,一个飞机头下来迎接云雀恭弥,和梅尔狭路相逢。   梅尔跟他打了个照面,后者先是不知其所以然地看着她,突然脸上的表情裂开,他指着梅尔,缓缓睁大眼睛,一阵说不出话来。   梅尔马上明白了,这是自己祸害过的风纪委员。   往事已成云烟,不要追溯从前!梅尔友善地朝对方一笑。   风纪委员:“……”完全不想泯恩仇谢谢。   上了车之后,飞机头兢兢业业地开车,直到抵达目的地,两尊大神下了车,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颤抖着手摸出了手机。   不久,风纪委员原班人马的联系群里冒出来一条信息。   【完了!那个恶魔又出现在委员长身边了!】   ·   说实话,梅尔和云雀恭弥的交集不算多。   充其量也就是在前者咬杀扰乱秩序者的时候冲上去自动拾取、在他巡逻收保护费的时候狐假虎威去骗摊主的小吃、把他的风纪委员长办公室当成魔王窟探险三四五六次然后被抓住痛殴飞走……类似这种平平无奇的小事的交集。呃,不算多的……对吧?   时隔多年不见,梅尔假装自己没干过那些坏事,她若无其事地问云雀恭弥:“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雀恭弥反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梅尔:“当然是因为我要拯救世界了。”   云雀恭弥不知可否地哼了一声:“很好,我也是来这里拯救世界的。”   梅尔:“你这不是在抄袭我吗?”抄袭台词就算了还当面抄!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专利法!要知道梅尔抄袭那都是在背后抄袭,从来没有那么光明正大好吧!   云雀恭弥看看她冒火的双眼,语气平淡:“是么。”   梅尔眼里的火冒得更旺盛了。   这明显就是抄袭,而且是明晃晃的抄袭!可是转念一想梅尔也经常抄袭别人,所谓人设这种东西啊,就是你抄我的我抄你的,抄抄与共,天下大同。眼前抄袭她的人还是云雀恭弥!梅尔只好忍气吞声。   她就又问:“你是Vongola的人吗?”   云雀恭弥挑了挑眉:“Vongola?”   他微微侧过脸去看她的神情,几个音节在他唇舌间滚动,吐出来时低沉准确,流利的意大利语,听不出半点儿日式痕迹,梅尔点了点头。   云雀恭弥低低笑了一声:“算不上。”   梅尔捕捉到了一丝灵光,但它掠走得太快,她没捉住。此外,她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走了,因为云雀恭弥说自己不是Vongola的人——太好了!梅尔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遇到那么多个老相识,终于有一个人不是Vongola的员工了。天知道梅尔看到云雀恭弥出现在T3基地的时候有多慌张,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所有的老同学聚在了一起,只为将他们作为诱饵,引她入网,逼她就范!   现在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梅尔在心中赞许,好样的风纪委员长!果然没有看错你,在别人成群结队的时候你一人独行,坚守人设的你超酷的!   但如果不是Vongola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基地里?   “那你是Vongola的合作方?”梅尔想了想,又问。   这回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梅尔仍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你总不能是以风纪委员会的名字和Vongola合作吧。Vongola可是超大公司,和风纪委员会合作,这种程度无异于可O可乐和镇级小卖部联名……等等等等!我又没有说风纪委员会很差的意思!”   她大声喊冤,小心移开威胁式横在她面前的浮萍拐,觉得这人实在太小心眼,明明她说的是实话,可就因为他将风纪委员会视为所有物,就不许她说一句不好……啧啧!这么霸道怎么不去当恶龙守着金币!   为避免被殴打,梅尔决定聊点轻松的话题。反正其他的问题等会可以薅飞机头问嘛。   她用老友叙旧的语气,笑眯眯地说:“总之好久不见了,恭弥,看你过得还不错的样子。你是定居在意大利了吗?还是说只是从日本来这里谈生意?你会在这里住多久?”   她一张嘴,就是五六七八个问题,还都是些没重点的日常问话。但云雀恭弥的心情显然还可以,他倚在椅背上,语气慵懒地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等答完之后,目的地也就到了。   梅尔跳下车,发现这里是巴勒莫北郊的一处庄园,她溜达的时候曾路过此处,那时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人出入的样子,只是日常被打扫维护的状态。   梅尔:“我的公寓呢。”   云雀恭弥:“今晚你住在这里。”   梅尔:“我的猫狗没有我回去投喂也许会被饿死。”   云雀恭弥:“那你就两条腿走回去拯救它们的性命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梅尔觉得时光不改,云雀恭弥这个人是很有冷幽默细胞的,如果这些细胞不是每次出现都被用于和她作对的话,她一定会更加喜欢它们。   ·   梅尔睡眠质量好得天塌下来也不会被打扰,此乃其维持智障人生的秘诀之一。用无可比肩的天赋和发自肺腑的弱智奔向生活中的万事万物,莫非诸君认为这是什么容易事儿?此非有良好的睡眠质量作为后盾支撑不可。   不太妙的是这段时间梅尔的睡眠收到了一定干扰。虽然不影响她醒来之后神清气爽,但想必没有人会喜欢做一个不知所谓的梦吧?梅尔现在就经历这种状态。   从和六道骸见面起开始,她就陷入了三个奇怪的梦里。这些梦无一例外透露着诡异与恐怖,阴森得让梅尔跃跃欲试,然而等她深入之后,才会发现这些梦实则空洞无一物。   它们困住她,呈现在她面前的却只有无休无止的“无”。   此刻她就陷入到了其中的一个梦里。   梅尔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感觉到自己仿佛浸泡在某种液体里。因为全身都被淹没,所以并没有浓烈的潮湿感,只有一种异常温暖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闭上眼睛。   永远、永远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梅尔睁开眼睛,憋气运力,抬起手臂,握紧拳头,狠狠砸上眼前的玻璃。   “砰!”一下,玻璃没有反应,水流剧烈晃动了一下,梅尔的身体也受到了影响,在水里飘摇,“砰!”又一下,这次玻璃似乎嗡嗡震动了,“砰!”又一下,“砰!”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玻璃上出现了蛛网一般崩裂的痕迹,最后一下,“砰!——”   玻璃四分五裂,水流混着丝丝缕缕的血迹猛然外涌,梅尔抓住玻璃,才没把自己也给冲出去。   等到水流得差不多了,梅尔干净利落地从大大的玻璃瓶里跳了出来。黏腻的营养液掺杂着碎玻璃撒了一地,她视若无睹地用脚拨拨就踩过去,顺着之前几次查探出来的路线往前走。   虽然知道大概率会遇到鬼打墙,但谁知道这里是不是尼伯龙根,唯有找到特定的方式才能离开。在郁闷了几次之后,梅尔就决定找出这些重复迂回的梦境的真正出口。为此她已经在这些重复的路上至少走过几百遍了。   知道没办法直接离开,她干脆穿过苍白的长廊,在一个个房间里仔细地搜寻。   上面摆放着药剂和记录本的实验桌,梅尔拿起记录本看看,发现上面的数据都看不懂,果断将之扔下。   被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铁笼子,里面似乎曾被用来囚禁某些大型实验动物,这回梅尔只看了一眼就果断远离了:有一个梦里她很好奇它的强度,就钻进去把自己给锁上了——天杀的,她锁就锁,还脑袋抽筋把钥匙给扔到了远处,结果就是她被笼子困住,最后大力出奇迹把锁给崩了才把自己解救出来。   有个房间专门摆放了大量玻璃瓶,里面是浸泡在防腐剂里的不明生物组织。梅尔盯着其中一个瓶子琢磨,这是不是恐龙的右爪,或许这个基地正致力于研究复活侏罗纪恐龙?   ……   如果说一开始梅尔还很无聊、无聊到梦的长度有二十四小时,她就能花二十四小时来痛骂六道骸,那么现在她就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乐趣。   ………   好吧,这只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罢了。   王八蛋,有本事你就出来!   此刻,梅尔一边翻着乱糟糟的档案柜,一边惯例怒骂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如影随形的目光,混蛋,有本事你就出来啊当监控摄像头是什么意思——突然,“咚!!!”   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她头顶炸开,将整个梦境都炸得摇摇欲坠。 第37章 正统日本人(修):真正的正统日本人   天旋地转,整个梦境世界剧烈运动起来,这种情况此前从未有过。莫非她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关键?梅尔先是一愣,接着大喜,抓紧了手中的档案,以为自己终于要迎来第二关,已摩拳擦掌严肃准备!   不想下一秒,又是一声,“咚!!!”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拆房子,挖掘机全力工作。   “……”   脑瓜子嗡嗡的。   梅尔醒了过来。   苍白的灯光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但很快黑洞洞的夜色就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而在夜色里,两个人的身影隐在其中,却毫无低调之感。他们相互对峙着。   梅尔躺在床上。   她双手置于小腹,面色平静地像误食了香菜的不食香菜人士,一时间十分安详。   她首先看着星空顶天花板……不对,没有天花板了,只有星空。   再看左右,原本的墙壁荡然无存,从这里竟能够一眼看到后花园。   半晌,她幽幽地开口:“我果然穿越了,对吗?”   一觉醒来房间里只剩下床和我自己是完好无损的这怎么想也不对吧?!   没有人回答她,她微微一笑,向左边转过了脸:“看来我果然穿越了。只是没想到恭弥你居然也搭了我的顺风车来到了异世界。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什么呢?顺便一提我的身份是国王,你如果是骑士队队长的话需要听我号令,如果你是恶龙的话需要听我号令,如果你是公主的话需要听我号令……行行行你果然不是公主,你是恶龙行了吧。”   梅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下一秒她的床和天花板一起殡天了。   “那你呢,”逃过一劫的梅尔继续看向右边,她释然道,“你的灵魂居然也跟着我来到了异世界吗,呵呵,你这家伙果然和恭弥是好伙伴,他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Kufufufu……再说这种蠢话我就杀了你。”   梅尔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两人。   左边是云雀恭弥,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出现在这里,好像很正常——等等就算这是他的地盘那这里也是她的房间啊!哪里正常了!   不过在两个人都不正常的时候,更不正常的那个往往吸引了更多的目光。只见梅尔右手边站着的正是六道骸,此人不知从何出现,手持三叉戟,正与云雀恭弥对峙。   不用说,刚才肯定是他们两个大打出手,这才把周围杀得樯橹灰飞烟灭。   梅尔看看他们这个,再看看他们那个。一时间仿佛回到十年前。从十年前开始这两个人就很不对头,少有的几次见面都在打架,而不打架的时候,梅尔提起其中一者的名字,另一个人就会露出“别在我面前提他”的厌恶表情,仿佛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还以为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怎么到了现在你们还是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该夸你们有毅力吗?还是要夸你们长情,那么多年过去了依旧眼中有彼此。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梅尔提出疑问。   六道骸答非所问:“我可不是深夜偷偷潜入他人房间里的偷窥狂。”   云雀恭弥:“总比有人日夜窥探他人来得光明正大。”   分析两句谜语,侦探梅尔成功得出前因后果:云雀恭弥发现了她身上有六道骸留下的标记,闻着味来了。   而六道骸见多年宿敌露面,心中急不可耐,直接现身,真刀实枪就是干!   OKOK,可以理解。毕竟云雀恭弥和六道骸亦是一款宿敌,虽然和梅尔和六道骸的略微不同:此二人只有相杀的关系。   但是,“你们要打就打,为什么不出去外面花园打?”梅尔完全不理解,你们顺利会师了就去找个好地方打生打死呗,在室内斗殴算什么。你俩合谋拆家啊?   梅尔郁闷地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我还要睡觉……哦你们想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们办个欢送会。”   说着她从床头柜翻出个打火机,咔嚓一下点亮了:“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等等不好意思唱错了,我搜一下欢送会唱什么歌好。”她摸出手机。   云雀恭弥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眼睛,平静地说:“这里是我的地盘。”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会走。   六道骸则语气莫辩道:“看来你很不想见到我。”   谁会想要见到你,而且刚才在梦里装死不出来见我的人是你吧。   梅尔满脸问号,觉得他们的回答充满了槽点,如果这个时候来一个专业吐槽役比如说某姓沢田的,大概能吐出一个绝世好槽。奈何梅尔此刻有心无口,她只能把手机打开,为自己放了一首欢送曲,然后干巴巴地说:“你们不走那我走。”   其实,倘若换两个对象,这个时候梅尔是乐意当一把和事佬化解二人恩怨展示自己的威信力。   奈何云雀恭弥和六道骸打架打得多了,梅尔已完全失去了调解矛盾的兴致——多稀奇呢,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两个人暂时停手,只你一句我一句地讥讽对方,但下一秒,她一撒手——这两个人马上就又会打了起来!   多大仇多大恨,你俩对对方干了什么?互相抢了对方的老婆吗,值得这样打生打死?   顶着两人的视线,梅尔严肃退出房间(如果现在它还能称得上是房间的话),决定去找个新的地方睡觉。   走廊里空无一人,显然这里的佣人很清楚他们主人的德行,在他打架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梅尔没有指引,只好一个人在走廊间游荡,终于,她看见了一间房间,它瞧起来完好无损,于是她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屋子里静悄悄,一些摆设有被动过的迹象。   这里似乎是有人住的。   是谁住的呢……管他呢!现在这里是她的了!   梅尔不客气地冲向房间中央的大床,以鱼跃式跳入被子的包围,把自己埋进枕头。   接着很幸福地陷入了睡眠……并没有。   梅尔睁开眼睛,这是今晚的第二次了。   你们不是要打架吗,为什么又闪现在我床头。背后灵吗。   梅尔口吻平静实则杀气腾腾地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的异瞳在夜色中显得尤为诡谲妖异,他神色莫辩道:“你就那么睡了?”   云雀恭弥则道:“这是我的房间。”   两个问题其实可以用一个答案来回复,梅尔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她死鱼眼地表示:“好问题了,大晚上的不睡觉为什么要打架,你们过的是日本时间吗?”   “总之我们来睡觉吧,”她温馨地说,“你睡左边,你睡右边,我们一起大被同眠当好朋友呗。反正你俩关系也很好,呵呵。”   “Kufufufu……”六道骸的脸上闪着异样的光彩,“不愧是邪恶的……连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都能说得出口。”   被拒绝了,梅尔看向云雀恭弥:“恭弥,我们一起睡觉吧,别管这善良纯洁的老鬼。”   云雀恭弥:“你倒是很自在。”   梅尔:“如果你们自动自觉出去打个天昏地暗我一定能够更加自在。”   奈何这两人就是和她过不去。梅尔只好郁闷地爬起来,托着下巴看他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难道你们打架还得来个助兴的吗,那这样吧,你们先打,前三分钟我给六道你助威,后三分钟我给恭弥你喊加油。你们觉得怎么样,公不公平?”   六道骸:“你为什么称呼他的名字。”   云雀恭弥:“为什么先站在他那一边?”   梅尔:“谢谢你们永远抓不住重点,每次到这种时候我都认为藤本说错了,我根本没有ADHD。”   然后她回答第一个问题:“因为Kyoya的音节念起来比Hibari顺口。顺便一提Rokudo的音节比Mukuro拗口。哈哈没有说Rokudo不拗口的意思。”   日本人真的很奇怪,一个名字分平假名片假名罗马音汉字,音节多得让人头都大。还是梅尔的名字好,虽然她也是日本人,但她的名字变异了,就只有“Mal”一个音节——从这一点上来看也能得出梅尔是主角的结论。   主角的名字只有朗朗上口才容易被记住嘛!   接着是第二个问题,梅尔很宽容地对云雀恭弥说:“也可以先给你加油。反正都一样。”   她很宽容,但显然这世上和她一样有些宽阔心胸的人并不多。于是梅尔宽阔的胸怀和口吻,两人冷嘲热讽起来,“你倒是偏爱他”“实在是可笑”“到底谁才是滑稽的那个”——怎么回事,听起来为什么和小学鸡吵架没什么区别???   吵就吵吧,打点嘴炮也不算什么。但两个人竟挥舞起了武器,浮萍拐和三叉戟乱飞,梅尔呆呆地看着一个花瓶起飞砸到地毯上碎片四溅,眼看着刚刚找好的房间马上就要被毁,她忍无可忍,决定先解决其中一个。   “停停停,你们不要打啦!这样下去是打不死人的!”   两相其害取其轻,梅尔顶着浮萍拐和三叉戟,紧急友善地问六道骸:“你是怎么偷渡出来的?”   六道骸明白了她的意思,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看她。房间里没有开灯,仅有浅淡的月光几番反射,将他的脸部轮廓照亮。异色双瞳闪着妖异诡谲的光彩,他说:“Kufufu……我马上就走。”   梅尔猛然意识到这家伙在笑,笑的原因一目了然。哎!她猛地跳起来扑过去抓他的衣领子:“混蛋!你敢耍我,把该死的梦——”给我删除!   换个花样也好啊!   现在到底算个怎么回事嘛!   梅尔满腔怒火,势要给这混蛋一点颜色瞧瞧。不幸她却抓了个空。   从头到尾这家伙居然都只是个幻觉,梅尔的手穿过了他的脖颈,她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胸口,她整个人都穿过了他,接着男人化作一团雾水,她仿佛被这团雾水拥抱了一下——但也只是刹那,下一瞬间,这团雾水在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噗通”一下,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梅尔顺手一接,仔细看清后一时间有些呆滞,因为这是库洛姆临走的时候送给她的那只猫头鹰玩偶。   不太一样的是,那个时候,猫头鹰的眼睛颜色和库洛姆的一样。现在它则变成了异色瞳。   在梅尔严厉的视线中,一道光闪了一下。异色瞳缓缓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家里出内鬼了……梅尔沉痛地想,库洛姆她被老鬼迷惑了啊!   云雀恭弥:“给我。”   他朝她伸出了手,意思很明显:他不介意帮她处理掉这只不应该出现在她身边的垃圾。   梅尔看看他,说谢谢,但是不用了。然后她把猫头鹰玩偶揣到衣兜里。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他收回了手,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然后会迫不及待把它扔掉。”   梅尔耸了耸肩:“我确实挺不高兴。但这是库洛姆送给我的……”   “呵,愚蠢,”他看起来完全不能理解她,口吻冷冷的:“这是针对你的阴谋。”   梅尔噗嗤笑了:“你说得太夸张了恭弥,还没到阴谋的程度吧。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你变成阴谋论者啦?”   比起十年的时间把云雀恭弥塑造成了一个阴谋论者,果然还是他和六道骸水火不容因此贬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梅尔打了个哈欠:“他都走了,你也走吧?这里没有架打了。——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和你打架的,你死心吧!”   打架确有乐趣所在。对梅尔而言,乐趣就是在各种与敌人争斗的过程中耍帅并获得对方羡慕嫉妒扭曲的目光。   但和云雀恭弥打架,这种乐趣将会荡然无存。因为梅尔的武斗水平不够她在云雀恭弥面前耍帅,而且后者是标准的战斗狂——这意味着你认为枯燥无比的战斗会成为后者的乐趣所在。   谁和云雀恭弥打架谁是傻子!   反正六道骸都跑了,赶紧睡觉!打什么架。梅尔说完就往床上倒,拉起被子盖住脸意为送客,拉了一半发现没拉动,把头转过去一看,云雀恭弥坐在她床头,伸手抓住了另半边被子,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房间。”   梅尔:“可是我的房间已经被打烂了。”   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脸。但她仍能嗅到一丝愉快的因子在空气中活跃。他提醒她:“那么,我的房间还没有被打烂。”   梅尔缓缓睁大眼。拜托……能不能要点脸,如果不是刚才我及时制止,现在你的房间也要被你自己打烂了啊!   梅尔没好气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把床还给你吗?”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梅尔想了想,得出了好办法。她往旁边挪了挪:“可是我也很困。反正位置够大。来,请睡。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和我同床共枕吧?”又不是没有过。   云雀恭弥:“……”   他垂眼看她,这个人正往床的另一边滚,滚到一半感觉差不多了,便姿态放松地拍拍身边的床,还贴心地拉开了被子给他。看过来时脸上的表情仿佛他们同睡一张床没什么大不了、很正常。   他冷不丁道:“你是在邀请我?”   邀请什么……   哦。   梅尔对上黑发青年的凤眼,后知后觉,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是那种纯洁的可以在游学的时候睡在同一张榻榻米上夜话的关系了。这种行为好像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唉,成年人真麻烦。   长期混迹欧美地区,梅尔对男女关系看得很开放,当然生涯里也多得是人暗示她来上美好一夜。梅尔挑挑拣拣,也和几个人上过床,但她对这些人毫无感觉,因此很快就对这桩事失去了寥寥无几的兴趣。   “你连个固定的床伴都没有么,”阿杜曾经很奇怪地问她。   她正义凛然地表示:“我们日本人和你们欧美人不是同一个品种。你们这群滥交的人类根本不懂我们纯爱的含金量。”   阿杜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别说你心里有人。”   梅尔:“这个人设不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这种主角应该很有市场。”   阿杜对她的主角论很无语,并迅速给自己换了个新情人。阿杜是个经典的拉丁美洲人,他居无定所、落魄不堪、情人遍地。有几次他被追杀时就住在情人家里,情人们普遍对他年轻力壮的身体感到满意,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管。有一次他甚至领着梅尔去他的情人家里做客,后者目光如炬迅速看上了梅尔,往她面包上涂果酱的时候暗示她三人行。   梅尔:“……”我*啊。   梅尔虽然很开放,但也还没开放到那个地步。她毕竟是个日本人嘛。她委婉地拒绝了对方的暗示,然后迅速辞行了。怕人家拉着她不放,她甚至是翻窗跑的。   第二天阿杜给梅尔打电话,问她跑那么快干什么,难得见面他都没请她去吃顿好的,梅尔沉痛地说你留着大餐和你的缇缇去吃吧,缇缇就是昨晚上那个情人。阿杜说哦实不相瞒现在我在莎莉家里,她做饭很好吃,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厨,你真的不来?不来你亏了好吧。梅尔问莎莉是谁,阿杜说莎莉是我的另一个情人。   梅尔问缇缇对你那么快就走了没有意见吗?阿杜说有什么意见,莎莉是缇缇的姑妈。缇缇有意见又能说什么。   梅尔捋清了这个关系网,再次发出我*啊的震惊呼声。你们欧美人真的不太对啊。   总而言之,欧美地区是一张巨大的网,网上的人相互联系起来,以血缘关系,或者以情人关系,或者以血缘关系和情人关系。   梅尔真不想突然被邀请三人行,三人行就算了另外两个还是兄弟/姐妹/兄妹——惊不惊悚你们!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梅尔才发现自己居然是个保守人类,经历了惊悚一夜后,她开始坚称自己可是纯爱,以此躲避各种奇怪的邀请,阴谋不能得逞,朋友都纷纷感叹她是个正统日本人。   梅尔觉得他们在骂她,虽然没有证据。   而此刻,面对云雀恭弥的问句,梅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都让让!真正的正统日本人来了!   云雀恭弥是梅尔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常服里有和服的选项的人类。而且梅尔探索过他家,云雀恭弥是当地豪族,底蕴深厚,他家的房屋是相当老派的日式建筑,里面甚至有穿着和服的佣人!——出身这样的世家,云雀恭弥没有长成封建余孽,说什么“女人就要在男人后面三步的地方走路”之类的话,梅尔啧啧称奇,并感到一丝欣慰。   但不管怎么说,封建大少爷就是封建大少爷啊。正统日本人的清白不容侵犯!云雀恭弥一看就是那种会和家族选择的妻子联姻然后就算禁欲也绝不会背叛妻子的正经人,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那不是在让人家为难吗?   梅尔和云雀恭弥对视片刻,羞愧地低下头:“我错了!”用污言秽语脏了大少爷的耳朵真是罪过罪过。   “你错哪了?”   “哎呀我是不会当人小三的!小四也不行!小五更不行!我是正统日本人啊!”梅尔振臂狂呼。   说罢她意志坚定、敢作敢当地爬起来:“好吧,我去别的地方睡。这里还给你。”   云雀恭弥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爬起来,眼看着就要跑掉,伸出手,精准地按住她的脑袋,又给她按了回去。   “……”   梅尔脑袋倒回枕头里,嗡嗡的,总感觉他用的力度有些恼怒的意味。生气了?   但他生什么气。日本人对清白看重到这个地步了吗!就算为未来妻子守贞也没必要那么大反应吧!   哦哦不对,都过那么多年了,这家伙结婚了也说不定。——怎么那么无情!喜酒都不请老友饮一杯!   梅尔揉着脑袋,抱怨:   “你把我的脑袋当篮球打了吗?”   “你的脑袋比篮球还要空。”   不冷不热嘲讽完之后,他站了起来往外走:“睡吧。”   梅尔:“耶?”怎么突然又有人性了。   梅尔:“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许反悔。”   大半夜挪来挪去的太麻烦了,而且就算有别的完好无损的房间,又怎么可能比得上这里!   梅尔很高兴地把被子拉高,闭上了眼睛。   这次没有梅开三度,虽然能感觉到自己似乎仍然被注视着,但无关紧要。梅尔很快就睡着了。 第38章 为你准备好王冠:击败魔王后掉落的奖励   第二天醒来之后,梅尔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自己在哪里,然后想起来了,自己跟着委员长回到了他的老巢之一。   卧室里有连接的盥洗室,她随便洗漱一下就推门而出。装潢古典的走廊映入她眼帘,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人的走动之声,梅尔正准备去找个风纪委员戏耍,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铃声。   “……”这这这!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开学典礼,所有人齐唱校歌。调子是跑到天边的,感情是十分充沛的。梅尔惊悚地回头,只见云豆朝她飞了过来。   “你是什么品种的鸟,”梅尔先是条件反射躲了它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大震惊,“居然寿命那么长!”   看起来完全没有衰老的迹象啊!   昨晚没见到云豆,梅尔还以为它已经去世了,因此小心翼翼并不敢提起这桩伤心事。没想到它居然还精神抖擞,连歌声都十年如一日的抽象!   虽说往日也有恩怨不少,但老友见面,怎么想也该唏嘘一番。梅尔便让它待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走一边和它商量:“咱别唱校歌了成不?听得我PTSD都要犯了……”   谁会想要毕业十年了还听到国中时期的校歌啊。又不是买房子买在了学校旁边。唱就算了还唱跑调的,总感觉下一秒面前就会蹦出一个手持浮萍拐口称“咬杀”的云雀恭弥……   在梅尔双手合十的拜托中,云豆总算不唱校歌了,可见它很有戏弄梅尔之心。它睥睨了梅尔两眼,啾了两声。时隔多年梅尔对它老人家的习惯记忆尤深,便伸出手指,让它啃了两下。   “这是什么古怪的毛病……”手指有点痒,梅尔嘟囔。   云豆就又“啾!”了两声。梅尔觉得它把自己的手指当成了磨牙棒。   她嘴里嘀嘀咕咕,认为这么着实在下自己的面子,干脆也不去找风纪委员戏耍了,脚下拐弯,和云豆一块儿到了餐厅。   一进去,就见云雀恭弥正在餐桌边看几份文件。他倚靠着椅背,交叠着双腿,男人穿着长袖紫色衬衫,扣子规整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因为没穿西装外套,仍然显得休闲惬意。   “云豆,”见自己的宠物跑到了梅尔肩膀上蹲着,他淡淡喊了一声。云豆没有飞回他身边,而是仍然啃着梅尔的手。   梅尔冲他申冤:“快管管你的灵宠,精灵大师。”   没想到的是,云雀恭弥说:“我也管不了它。”   总感觉自己被主人和宠物联手起来欺负了,这是可以说的吗。梅尔郁闷地走到餐桌边,发现只有两把椅子,一把被云雀坐了,另一把在他旁边。她跑过去坐下,然后和云豆商量了一会儿。片刻后,云豆不啃她手指了,它蹲到她脑袋上,开始啃她的头发。   梅尔:“别动我的聪明毛。不然我会变成白痴,到时候就只能和云豆你一起啾啾叫了。”   云雀恭弥这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已经够不聪明了。”   梅尔握紧了拳头:“看你的文件去!嘴巴那么多!”   他“呵”了一声,压根没生气,笑声里有点懒得和你计较的懒洋洋。   梅尔凝神观察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智商没有往下降的趋势,也就是说云豆没在啃她的聪明毛。她放下心来,终于有心情享用自己的早饭。   桌上的早餐是日式的。   一吃,味道居然特别正宗。   要知道意大利虽也有外国餐厅,但为了迎合本地人口味,菜式多少作过调整,连餐厅形式都弄得不伦不类。而桌上的早餐完全没有这种毛病,它正宗得让梅尔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坐在日本街头的早餐店里。   只有一点点遗憾,梅尔表示:“如果能更家常一点就好了。”往玉子烧上放两个章鱼小香肠什么的。   云雀恭弥:“要去给你找一个日本家庭主妇来做你的早餐吗?”   梅尔谦虚:“那也不用。你做的话我也能吃。”说完她就举起了吃空的盘子挡在自己面前,“当”的一声,盘子碎成了两块,作为凶器的叉子则被梅尔接住,她顺手叉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表示:“你好凶残。换个人在这里就是命案了!我要逮捕你!”   “逮捕吧,”他说,“你找人来。”   他一直在看资料,看上去很忙的样子。梅尔觉得如果这时候出现一支卫队要把他缉拿归案,大概率会被他顺手抽飞。梅尔注意到他也没吃早餐,就问他:“你不饿吗?”   他说:“不饿,吃你的。”   梅尔又问:“你在看什么?”   他便略略倾斜了文件给梅尔看。梅尔看到了几个数字,它们代表着昨夜死去和重伤的人数。   梅尔:“哦,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昨晚糊里糊涂地搅了浑水,最后也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倒是知道诺曼插手了,可那个王八蛋不在他的美洲兴风作浪,跑来欧洲干什么?   梅尔确认自己的行踪是不会被窥探的。那诺曼是为什么来呢?她对这个答案很有些兴趣,便凑过去仔细看那份文件,但她在文字提取信息这事儿上实是没有天赋,便只能等云雀恭弥给她讲解。   云雀恭弥同样很了解她的德行,眼看着她挤过来的架势都要把他给挤倒,便简略给她讲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其实说到底,敌人用的无非是调虎离山和突袭的老套伎俩,让人恼怒的是,这些招数居然奏了效,这说明内部必定有人背叛了同伴。   昨夜事态发生之后,连锁效应迅速产生,一些不安分的老东西旧事重提,开始抨击当初首领对雾部的处理触及了彭格列的底层运行逻辑和利益。云雀恭弥虽未和梅尔提起此事,但口吻中仍带出淡淡的恼怒。   梅尔以为他是为了死去的人而惋惜,便对他说:“给他们举办一个好点的葬礼送他们上路吧。”   对于死人、死了特别多人这件事,梅尔全无心理负担,安慰人的时候也显得轻飘飘。如果在死者家属面前那么说话,大概率会被冲上来一个直拳殴倒:混蛋!你说得倒是轻松!你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东西吧!死的人又不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懂什么!   恰恰相反的是,梅尔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这里面死的人还不全都是陌生人,亦有过和她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当时还为人家滴了两滴猫尿,泪洒坟头。   不过,人都已经死了,有什么办法。梅尔看得很开:就当他们去了异世界开启新人生了嘛,你哭哭啼啼的还影响人家的美好新生活了呢!所以哪怕被殴打她也会说,“纸钱!给人烧点纸钱!异世界冒险也是要金币支持的!”——这还是她从东方大国学来的美好习俗。   说完了建议,管云雀恭弥采不采纳呢,梅尔不受影响。她心情惬意地吃完了早餐,然后问云雀恭弥:“这里离市中心有多远?”   云雀恭弥看了她一眼:“36英里。所以你要靠你的两条腿走回去?”   梅尔摸了摸鼻子:“我倒也没有跑马拉松的打算……”   云雀恭弥让她等着,他看完资料后会返回市中心,到时候会搭上她的。梅尔知道他这个人说一不二,很高兴地答应下来,然后带着云豆走了。   ·   昨晚上夜色太深,没有细看发生了什么。梅尔仔细转了一圈才发现,庄园的建筑被砸塌了一角,碎石和破烂的家具蒙在尘土里,看着尤为凄惨。建筑工人正有序地修复,此外还有两个风纪委员在监工。   梅尔左右看看,溜过去拍其中一个飞机头的肩膀,吹口哨:“哟。”   飞机头被拍得猛然一抖,看清楚是她之后,抖得更厉害了。   “梅梅梅梅……梅尔!”他指着梅尔大喊。语气像是看到了什么灭世魔鬼被召唤现世。   梅尔掏了掏耳朵:“用不着那么热情。我知道我自己的名字。诶,话说你叫什么来着?”   飞机头瞪着她:“……你这家伙完全忘了啊!我是上学时抓你迟到最多的那个,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梅尔:“没有。”   飞机头显得异常激动:“我就是总站在副委员长身边那个啊!每次记你迟到的时候都是我往本子上画记号!”   梅尔:“完全不记得。”   飞机头:“那你也应该记得昨天那个人是我吧!我是山田信也!你这家伙!”   原来他就是昨天开车的那个风纪委员。奈何梅尔一时还真没把他记起来,理由很简单:飞机头。你很难从一群大萝卜里找到特殊的那个,所以你也很难从一群飞机头里记住特定的某一个,除非他是草壁哲矢。   见梅尔无动于衷,山田信也受了刺激,挥舞着手臂胡言乱语起来,“根本就不当一回事”“那次你和委员长在办公室的时候是我推开门发现”“你这个可恶的引诱……!”诸如此类的话语从他嘴里蹦出来,可见他对梅尔的怨念有多深。   梅尔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直接撇嘴:“知道吗山田,你的飞机头比别人的靠后、发际线也比别人的高,原因就是你记的东西实在太多,它们消耗掉了你的脑细胞。你得学学我。你看我就从来不记得别人跟我说了什么。至少我不记十年那么久。”   山田信也:“……说得那么豁达!被忘掉的人又不是你而是我!我可是牢牢记住了你啊!”   梅尔谦逊地说:“不才不才,谢谢谢谢。”   山田信也瞪眼:“没有在夸你的意思!”   山田信也早在十年前就认定梅尔是魔鬼。这当然是有依据的。现在他觉得梅尔的魔鬼程度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愈久弥深。他决定把她当成空气,转过身去尽职尽责地监工。   但梅尔不放过他,拜托,戏耍风纪委员是多么惬意的事?她背着手站在山田信也旁边问东问西。   “你们的地盘不是在并盛町吗?就算扩大一点也应该是在日本境内吧?怎么会突然跑到意大利来找合作?”   “无可奉告!”   “你们来了多少人?对了,草壁怎么不在,他不是你们委员长的第一副手吗,难道他被权力倾轧给击倒了?”   “无可奉告!”   “你们委员长结婚了没有,应该结了吧,什么时候结的婚,我居然完全没有收到消息……”   前面几个问题都不算离谱,飞机头面容严肃,权当没听见,被问得急了就蹦出来一个“无可奉告”。   可最后一个问题实在太莫名其妙了,山田欣泽破了防,他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回过头,瞪着梅尔大喊:“你你你……”   梅尔无辜脸。   山田信也:“你问这个做什么!”   注视着梅尔的脸,电光石火之间,山田信也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山田信也轮值前往委员长办公室报告,当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在进步的小曲BGM中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看到了……   ……   那一瞬间的场景让山田信也深深、深深地铭刻在心。他曾以为时光会冲淡它,可事实证明,一切仍然历历在目。   山田信也缓缓扭曲了脸庞。   果然,这女人是魔鬼啊!她绝对是想对他们的委员长下手,十年前没成功……等等,十年前真的没成功吗?根本就是成功了吧,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半途而废,可现在,这家伙又卷土重来,要完成十年前未竟的事业了。——魔鬼!诱惑圣人的魔鬼啊!   被山田信也瞪着的梅尔觉得他反应过度、定有猫腻。   “难道恭弥真的结婚了?”她抚摸下巴,不存在的平光眼镜闪出一道柯南の睿智冷光。   “你你你你……你居然直呼委员长的名字!”山田信也再次受大打击。   梅尔不耐烦:“十年前我不就那么喊了吗。”   她又催促:“所以他有没有结婚,快告诉我,他的妻子在哪里,我好想见见她!”   其实如果不是当时太晚了,梅尔昨夜就想问了的。   她真的很好奇谁会和云雀恭弥在一起。   每次想到“云雀恭弥的妻子”,梅尔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穿着白无垢的大和抚子形象。她认为能被云雀恭弥喜欢上的必定是个温顺得过分的女人,因为从各种方面来看,云雀恭弥都是个控制狂——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是个超脱他控制范围的人?   “你要见你自……你要见委员长的妻子做什么!”   面对飞机头破防的大叫,梅尔很淡定地答:“关心。我关心委员长的感情生活,这不是很正常吗!”   多年不见的老友了,关心一下彼此有什么奇怪的。就算为了喜酒、为了礼金,那也得问一嘴啊!梅尔鄙视飞机头。   梅尔自认回答得很合理,但不知为何,飞机头更破防了,他根本顾不上回答梅尔的问题,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关心……谁让你关心……!谁让你关心委员长的感情生活的!你这个魔鬼!”   梅尔捕捉关键词,条件反射念台词:“哦哦,居然被看穿了吗?你居然发现了我邪王真眼的真实身份……那我不得不……”   飞机头惊恐脸复读:“你不得不……”你不要迷惑我们委员长啊!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现场微妙的气氛。梅尔回头一看,云雀恭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他穿上了西装外套,整个人看上去很有精神,一双凤眼垂下来淡淡看着她。   “哦,在讨论你的感情问题。”梅尔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惊恐,干脆地说。   “刚才在餐厅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他看了眼山田信也,后者战战兢兢地鞠躬,接着退了下去。临走时他看着梅尔的目光异常痛恨,看着自家委员长的眼神则充满了深切的不甘与忏悔。   “你不是在看资料嘛。哪好意思打扰你,”这个时候梅尔又变得异常善解人意起来。   不过这也只是伪装,毕竟她这个人想学会善解人意还有漫漫长路要走。既然当事人都来了,她迫不及待地问:“所以你结婚了没有啊?”   云雀恭弥说不,平淡的样子反倒让梅尔纳闷起来。   她说:“你居然还没有妻子。”   他看看她,说:“你很好奇这件事?”   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昨天晚上她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原来如此,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以为他结婚了。   果然,梅尔说:“好奇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毕竟我一直以为你一成年就会家族联姻火速娶妻生子走上人生巅峰嘛。”   云雀恭弥:“我不需要联姻。所以也没有结婚。”   梅尔捧场地鼓掌:“好帅气的说法,一听就是掌握实权的那种霸道家主啊!家主就应该自由选择自己的妻子啊!”   “走了,”他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的样子,淡淡转过身,提醒梅尔跟上,“还是说你真的想两条腿跑回市区。”   梅尔的注意力迅速转移了:“两条腿哪有四个轮子跑得快。等等我!”   ·   七月上旬。   随着夏季的深入,天气变得愈发燥热。雨水少,干燥而炎热的太阳让人唇焦舌燥,人们在阳光下挥洒着汗水,而在彭格列内,气氛则变得尤为紧张。   近两百年的扩张使得彭格列已成庞然巨物。不算外围附属企业所雇佣的表世界员工,单算其麾下的里世界成员,就已人数过万。   但庞大的数量并不能稀释个体的珍贵。39名成员的逝去让彭格列彻底进入警戒状态,一时间所有防线都被树起,各类检查和审核被把控得更加严格,一时间,欧洲里世界风声鹤唳,所有人再次感受到彭格列的厉害,登时叫苦不堪。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狱寺隼人是早就不见踪影的了,山本武也忙得神出鬼没。如果不是社交软件上还能收到他们的消息,简直以为他们要人间蒸发。   梅尔跟着阿尔古干活。后者知道她在T3基地的行动后,一开始想把她申请调到晴部门去。   梅尔听到了这个调动,睁大眼:“晴部门不是主要负责医疗后勤团队吗?”   阿尔古:“你有治疗能力,去那里不是很合适吗?”   梅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救人可不是为了去当医生!救人顶多是我的爱好,不能当我的工作!我申请驳回调动!”   见阿尔古不赞同的样子,梅尔又拉来了罗特。罗特推推圆眼镜就开始和阿尔古争辩——显然,哪怕把范围扩大到整个雨部门,阿尔古也是其中以固执而闻名的那个,他和罗特吵得不可开交,严格来说是罗特在单方面劝说,而他则抱着手臂硬邦邦地说“不!”。   “为什么要让一个明显能治病救人的医生加入我们?”阿尔古说,“她应该去晴部!”   最后梅尔还是留在了阿尔古的小队里,这倒不是罗特发挥了作用,而是梅尔和阿尔古打了一架,后者被她击倒了。   小队成员围观了这场战斗,一看到阿尔古被打倒在地,他们就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两个人冲上去扶阿尔古,另外几人则对梅尔说:“阿尔古那家伙固执是固执了点,但愿赌服输,以后他再也踢不走你了。”   阿尔古的态度果然一百八十度大变化,他之前也没想到梅尔实战能力那么强,此后的几次行动里,他都带上了梅尔。   梅尔完成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审查、突击行动、实施抓捕,类似的工作她都做得很顺手。她对此跌宕起伏而充实的生活很满意,认为自己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两年三年的也不错。   而对此大为不满的是她的网友。因为梅尔忙碌的原因,她就没有时间每天都泡在网络上和网友吹牛毁灭世界了。失去了病友的网友表现出极强烈的不高兴。   网友:【小梅尔最近好冷淡。明明之前我们天天黏在一起。】   网友:【难道你真的找到新欢了吗?可我还在原地等待你。】   网友:【我完全被抛弃了。】   梅尔:【我在赚钱养家的说。】   网友:【哈?你有在养我吗,为什么我的银行账户上一分钱都没有收到。】   梅尔:【实不相瞒我在外面还有二三四五个家……你虽然跟我的时间最久,但已经成为糟粕了。机灵一点就快点下堂吧。】   网友:【我要毁灭世界,这回我是认真的。】   梅尔:【太好了,这样我就能拯救世界了。记得准备一顶漂亮的王冠,击败你之后我会把它戴到我的头上。】   网友:【泪奔.jpg】   网友:【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后悔!】   网友:【我会准备好王冠的。】   网友下线了。 第39章 不求任何回报的爱:不过是庸人之举   意大利,米兰。   作为北意第一大都市,米兰背靠阿尔卑斯山,因地理条件优越,工商业极度发达,近百年来逐渐成为意大利北部的经济和时尚中心,在整片欧洲大陆都名声远扬。许多欧美文艺作品里往往有着这样的桥段:主角在前往米兰追逐自己的艺术梦想和其他道路中抉择不定,最终毅然决定前往米兰。米兰实是一片艺术家的圣地。文艺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米兰这座城市被源源不断注入年轻的血液,它无处不优雅,无处不昂贵,无处不闪闪发光。   人们爱着米兰,爱着艺术。   在米兰的中心,圣母诞生大教堂自1382年动工起,经历六个世纪的风雨完工,此后始终伫立于此。而在大教堂周围,多莫大广场、斯卡拉广场、斯卡拉歌剧院、广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等历史悠久的建筑设施环立威严。老米兰人为他们保留了千年的文化遗产而昂首挺胸,初至此地的游客则徘徊不去,用仰慕的目光注视着这些恢宏大气的艺术品。   在广场之外更远一些的地方,便是近百年间逐渐修建而起的高楼,此处繁华异常,昼夜不歇,哪怕是夜晚也人流如潮。人们将这片区域称为黄金四角区。   相比起久经风雨、外墙都被蚀出微微铜绿色的古老建筑,黄金四角区的房屋显得更崭新也更加漂亮。老米兰人总对它们看不大惯,认为它们破坏了原有城区的美感。年轻的米兰人倒是对它们观感良好:这些在地价昂贵的地皮上建起的公司资本雄厚,为当地人提供了岗位,带来了大把大把的钞票。谁会嫌弃钞票不够多,又有谁会因为赚的钱太多了而抱怨?   罗马时间,下午3点钟。   黄金四角区的中心,一幢哪怕与周围建筑相比也显得过分崭新的高楼正抵挡着夏季的烈日,向东投下一道广阔的阴影。   两年前,这块地皮以1.3亿欧元的高昂价格被密鲁菲奥雷集团拍下,此后高耸的楼层飞快建了起来,其速度之快让懒散的意大利人啧啧称奇。   此刻,正不时有人进出密鲁菲奥雷大楼,他们看起来行色匆匆,不过,若有人真的进入到这栋楼里,就会发现里面大多办公室都是空着的。并没有人真正在这里办公。   这幢高楼显然不是什么出租自身的写字楼。因为它的主人不往外挂牌子招商,也没有作出任何宣传自己的举动。最重要的是,密鲁菲奥雷——这个在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科技公司没有任何必要去做办公室租赁生意。它自身所运营的产业为其带来的丰厚利润让所有其他领域都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但以这幢大楼此时整体的利用率来计算,它所赚回的钱还不足以支付买下地皮所花的1.3亿欧元,大楼建起的成本亦非小数目,如今看来,密鲁菲奥雷想要回本遥遥无期。   而这类工程在密鲁菲奥雷内部还不算个例。事实上,这几年间,除米兰外的各市都有类似的大楼拔地而起,它们隶属于密鲁菲奥雷,建造成本昂贵,却没有被全然投入使用。   那么,好问题:它们建立的初衷是什么?   答案是——没有答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多年以来没人能够摸清白兰·杰索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样。   白兰·杰索。这个名字在表世界有些陌生,需搭配上密鲁菲奥雷的名头,才能让一些偶尔读些财经杂志的人惊叫出来“原来是他”!   但放在里世界,这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密鲁菲奥雷在这里也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国际集团的名字,它代表了一个在十年间飞快崛起的黑手/党家族。   白兰·杰索正是密鲁菲奥雷的首领。他是个极难被捉摸的人,几乎没人能说清这个人的本质。带着泄愤的口吻在私底下评价他为“神经病”“疯子”的人倒是很多,但这些形容也只能刻画出他人格里的某一面,而绝无法概括全部的他。   他喜怒不定。这是必然的。他聪明绝顶。这也没有人能够否认。他残酷而天真。这或许会引起一些激烈的抨击,但也能够被理解。他无所不知。事实证明是的。   ——正因为这些听起来矛盾的特质融合在一起,捏造了一个白兰,所以他才如此神秘、难以被分析行为动机,人们无时无刻不警惕着他、畏惧着他、思考着他:   白兰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他深谋远虑,看到了久远以后的未来,所以未雨绸缪。   也可能他得到了某些密讯,借着这宝贵的信息差,他施行了在外人看来摸不着头脑的行动。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心情愉悦,信手为之。   此刻,午后三点的阳光灿烂温暖。   密鲁菲奥雷大楼顶层,位于中心位置的办公室久违地被使用,这代表着它的主人今日心血来潮地来到了这幢大楼。   本杰明·隆布洛目不斜视地走过长廊,他穿着灰色的西装,领带则谨慎地用了不着眼的深蓝色。用发胶工整地梳理到脑后的浅棕色头发让他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   本杰明是白兰任命的驻地负责人之一,掌握着不少的权势,按理来说很得白兰的信任。但事实是他甚至不清楚白兰昨日在何处、明天又要去哪里。平时他就留在这幢大楼里,负责它总体的运转以及各种信息的传达。   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敲门得到“进来”的回复之后,平光镜片后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畏惧。不过,本杰明很快就将这丝畏惧压回了心底,男人推开门,恭敬地躬身说道:“白兰大人,您来了。”   办公室装潢现代化,整体色调偏冷,朝南的落地窗尽揽风光,站在那儿能够看到此刻正沐浴着午后阳光的圣母诞生大教堂的尖顶。门的左手边是一排摆放着档案的书柜,书柜上摆放了一些名为艺术的抽象雕像。右手边是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是一个男人。   白兰·杰索。   他瞧起来真不像个领导者,而像是个有着大把悠闲时间挥洒的大学生。他坐姿随意,整个人仰靠在柔软的皮椅里,从本杰明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双长腿极舒适地交叠着搭在办公桌上。男人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则在往嘴里扔棉花糖。意大利商铺售卖的特大袋的棉花糖,整整一公斤装,此刻已被他消耗过半。   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气味,本杰明没有丝毫放松。他绷紧了神经。   他恭敬地等待着。直到男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信息,轻轻哼了一声,扔开手机,终于纡尊降贵地把腿放下坐起来,挺直了腰,本杰明才时隔半年再次见到了他的首领:白色的头发,幽邃的紫罗兰色的眼睛,眼下倒三角的刺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妖异非常。男人有一张极俊美的面庞,五官立体,眼尾细长,这让他眯眼笑起来时有极诡异的美感。   “好久不见,本杰明,”白兰说。   他一出声,空气里的甜蜜气息仿佛更加浓郁。本杰明额上渗出冷汗。   他不觉得这是首领在和自己寒暄打招呼。多稀奇哪,白兰难道是那种懂人情世故又圆滑的人。他一言不发,等待着白兰的下文。   果然,在他的沉默中,那道声音幽幽地继续响起:“你变了许多,竟戴上了眼镜,真是令我意外。可你并没有近视、也没有散光,莫非你是在装扮自己?”   白兰笑吟吟道:“还是说你是借着镜片,躲避我的眼睛?”   本杰明谨慎道:“我近来交了一位女友,她喜爱我戴眼镜的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努力聚集视线,让自己与白兰对视。他认为自己做得很成功,但从别的角度看会发现他的瞳仁颤抖,仿佛正被强光直射。   “原来如此,”白兰与他对视片刻,扬唇笑道,“我不希望我的下属是无情的人,你能谈女友,我当然很高兴。不过,本杰明,她接近你的时候,你是什么也不知道,还是故意纵容了她呢?”   “……”本杰明觉得自己的肩膀似乎被莫名的力量推搡了两把,这让他有轻微的摇晃以及片刻的眩晕。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绷紧了自己的双腿,固定住自己的视野。他小心地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白兰大人。”   “不明白吗?那你有点蠢了,本杰明,难道竟要我承认自己的眼光有问题,”白兰遗憾地叹气,“我明明把这幢楼的权限开放给你了,不是吗?我那么信任你。”   本杰明汗如雨下,他的嘴唇颤抖着,脸色则迅速变化,血色褪去,变得铁青。   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而这正是他一直所担忧的。   十年的时间足够白兰将密鲁菲奥雷扩张成庞然大物。这个比本杰明还要年轻十岁的男人在过去十年的每一个重要节点插足得到了最大的利益,然后在这些地基上建立起了属于他的帝国。   人的精力都有限,白兰本质懒散,他毫不吝惜地将手中的权力分发出去,简直像是个捧着手里的黄金、不懂它有多么珍贵的小孩。本杰明一年前得到了这幢位于黄金四角区的大楼以及附属基地的全部权限。   白兰行踪神秘,人们找不到他,自然无法讨好他。但本杰明是确定存在且能够被接触到的那个。于是,怀着目的而来的人群对他谄媚、讨好、贿赂……本杰明知道白兰的厉害,从来不接受这些。他自认为坦坦荡荡,因此走在大楼的长廊里时总是挺直腰板,以示自己的公正不阿。   莉莲出现了,她是个意外。   莉莲金发蓝眼,风情万种,她妩媚,漂亮,年轻,更难得的是她读书,她善解人意,她一眼看穿了本杰明那古板的皮囊下无趣孤僻的灵魂,然后迅速击穿了他的防线。   莉莲和本杰明在一家餐厅认识,那时候她还是个服务员。但半个月后她就和本杰明在一起了,她住在他为她买的公寓里——买下这公寓花的钱是本杰明自己的,他从不动用公账——平时就做些插画、阅读的活动,等待着本杰明归来时和他度过美好的夜晚。   本杰明很谨慎。他从不把工作带回公寓,也打定主意绝不在莉莲面前谈论他今天遇到了什么人。可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和清醒,躺在莉莲怀抱里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地吐露出更多的信息……他倾诉、他抱怨、他展望……本杰明认为自己遇到了灵魂上的伴侣,于是他向对方剖露自己的一切包括灵魂。   清醒过后本杰明怀疑过莉莲需要的不是他的灵魂,而是那些在他看来重要却又不够紧要的情报。他暗暗打定主意,不再说这些——可莉莲总能够让他张开嘴。   当本杰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多得足够若莉莲是间谍、他就会被认作是叛徒时已经太晚了。可首先,他给出去的已经太多,其次,他无法割舍自己对莉莲的眷恋。   他只好战战兢兢地维持原状,并祈求白兰不要注意到这些微不足道的变化——显然,他的祈求落了空。   “白兰大人……”面如死灰的男人明白一切都完了,他发出了低低的哀求,“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放过莉莲……”   “她是拉丁美洲派来的异能力者,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本杰明,瞧瞧你,多可怜,死之前想要保护的人根本不值得你爱。”   白兰幽幽地说着,他有一双富于表情的嘴唇,这让他可以轻易作出各种各样的微笑。但这些微笑往往只让人感到冰冷。   莉莲出身哥伦比亚,年幼时随父母偷渡试图进入美国,失败后被迫滞留墨西哥。她应该是在十五岁觉醒了异能力,因为那之后关于她的传闻渐渐传出,据说她迷惑了多个商界高层,从他们手中得到了大量的钱财,但这也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后来她和锡那罗亚卡特尔产生了交集,从此就开始为后者做事,以此换取庇护。   莉莲能让人为她神魂颠倒,做任何她想要对方做的事。那是名为【伪之爱】的异能力。本杰明以为自己遇上了灵魂的另一半,可他所得到的根本不是爱,充其量是异能力所作用的幻梦——   可怜的本杰明浑身颤抖,他看上去马上就要晕过去了。然而,这个时候,他竟抬起了头,对白兰说:“莉莲值得的,值得的。她值得我爱她。”   白兰无所谓道:“哈,看来你蠢得无可救药了。随便你怎么说了~”   门被推开了,本杰明的身后走进来两个人,他们固定住了本杰明的左右臂,紧缚感让本杰明不能呼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权势、地位、钱财,所有的所有,都将灰飞烟灭。可是,在这一瞬间,本杰明只想到莉莲在餐厅里读书时认真的神态,以及那缕从她的额头散落下来的金发。   于是,在这和首领对话的最后一刻,他甚至没有为自己求情,而是他执拗地说:“求求您放过她,求您了,白兰大人!我为您做了那么多事,我只求您放过她,莉莲她——”   “她是个骗子。”   “可我爱她——”   “那又有什么用,她什么都没有给你,本杰明。她从你身上拿走了她想要的东西,然后她什么都不给你。你不知道吧?她已经逃走了。她以为自己能够逃得掉呢……”   本杰明愣愣地听着,他的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怒火、痛苦,种种情绪掺杂到最后,原来只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她逃走了,太好了……”   他失魂落魄地说:“太好了,她逃走了……”   白兰幽幽看着他,觉得自己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蠢货呢?哈哈,也许他是故意的。毕竟,痴男怨女的所谓爱情,怎么也算枯燥的舞台上值得一看的好戏。   可是,他想看的不是这样的戏码,他要看的是怨毒的扭曲的反目的戏目。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捧着脸,用引诱的语气说道:“本杰明,爱可不是这样无私的东西。你放出了饵料,她咬了钩,就应该跳进你的手里。而不是你甩一甩鱼竿,她吃了你的饵料,然后悠闲自在地跑了。这不公平。所以这不是爱。”   闪烁着红色的光泽的苹果高挂在枝头,毒蛇引诱着懵懂的人类,蛇信子嘶嘶作响。   “本杰明,她戏耍了你。但我给你机会,我把你送到她身边去。你捅她一刀。你捅她一刀我就原谅你——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将功赎罪的机会,如何?”   本杰明被压着肩膀,狼抬头狈地和他的首领对视。在刚才剧烈的挣扎中,他那本就戴得不牢靠的平光眼镜被甩到了地上,此刻,这双棕色的眼睛前没有任何遮挡,本杰明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其实没有;与此同时,他的以神秘莫测、阴阳不定而著称的首领,似乎被本杰明看穿了。   “不,我不会那么做的,白兰大人。”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爱她。所以那些全部都无所谓。”   本杰明作出了此生最张狂大胆的举动,他紧紧盯着白兰,说道:“白兰大人,我什么也不需要……莉莲,我爱她,哪怕她什么都不给我也没关系。您不会懂的……您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爱的感觉。”   本杰明没有从白兰的脸上看到一丝神情的变化,但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证据是说完它之后,他马上被押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午后的阳光涂抹在层层叠叠的建筑之上,如油画般浓烈明亮。白发青年重新仰躺下去,他往嘴里扔棉花糖,连扔了四五块,直到浓郁的甜味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才停下动作。   不求任何回报的爱吗……庸人之举。   爱一个人,当然是要掌控她的身心,索求她的所有,得到她的一切包括灵魂~   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的,统统只能算是有时限的[喜欢]罢了。   白兰发了一会呆,直到有人再次敲门走进来。瞧瞧,能顶替本杰明的人多得是,他才下台一会儿就有新的耗材补上来,那人恭敬地低着头颅,汇报:   “白兰大人,诺曼·赫尔南德请求与您联线。”   诺曼……哦,那只有点意思的玩具。   白兰转了转眼珠:“接通他的联讯。”   ·   诺曼·赫尔南德始终摸不清白兰的来头和底细。他对这位“合作伙伴”长期保持着警惕的态度。如果可以,诺曼不想和这样一个捉摸不定的人做交易,因为这和在高空中走钢丝绳没有任何区别。不幸的是,自从四年前彭格列首领强势收紧了欧洲的防线之后,诺曼再想对欧洲动手,就只能和白兰打交道了。   接通联讯之后,双方的场景出现在光屏之上。诺曼身后是一片冷色的墙壁,他本人面无表情,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恼怒的表现。果然,他上来便质问白兰:“你是故意的?”   白兰仍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他看着诺曼的脸,仿佛在欣赏后者的神态。半晌,他慢悠悠地说:“你是指哪件事?”   诺曼冷冷道:“难道竟要我提醒你在何时何地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白兰道:“哎呀。我也不想提醒你暗中派人对付我的左右手,试图架空我的事儿。”   诺曼讥讽道:“我从不知道‘本杰明’是你的左右手。这世上难道有左右手一年到头见不到自己的主人两次面。”   白兰便懒洋洋笑起来:“看来你很不高兴自己押错了宝,居然派出自己宝贵的资源来做了无用功。”   诺曼无言以对,因为莉莲确实是他被派出有意接近本杰明,以此探知密鲁菲奥雷更多的机密,他有理由那么做:白兰行踪不定,而在他之下,本杰明是少有的明面上的密鲁菲奥雷高层。白兰信任本杰明——后者似乎也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家伙——把庞大的权力给了本杰明。   接近本杰明,就能够得到更多。   过去的一年里,莉莲从本杰明口中得到了不少机密。后者简直为她神魂颠倒。但不久前白兰的行动击碎了这些幻象。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把所有人游戏于手指之间——   诺曼忍气吞声道:“姑且不提这件事。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巴勒莫的行动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 第40章 同一个组织:同一个人   面对诺曼的质问,白兰一摊手:“我怎么知道你派出了一群废物?”   “另外,”白兰狡黠道,“不要用这种我们是‘同盟’所以我需要对你负责的语气来诘问我。从头到尾我没有说过会和你站在同一边,我顶多是为你提供了一点点小便利。”   “一点点小便利?”   “当然。一点点小便利。不是吗?”   白兰确实没做什么,他只是把彭格列内部信息频道的暗码给了诺曼,剩下的事儿就全是诺曼自己发起的了。   难道要说白兰故意背刺诺曼?可他给的暗码没有错。   不过,要说白兰站在诺曼那边,那也是无稽之谈。因为他完全可以拖延时机,将这串暗码放到更关键时候使用,达成给彭格列致命一击的效果。他提前给出了它,就是在逼迫诺曼按照他的节奏行动——诺曼毫不怀疑,一旦他拖延,白兰就会将此事捅给彭格列,于是他果断行动了。   那时候预想过的最好局面是,诺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用最少人手对彭格列完成了巨大的打击,使后者受创,短时间内无法再对他们进行防范。   然而,现在行动失败,他们不仅损失了所有派出的成员,还给彭格列提了个醒。现在彭格列的情报系统被上下筛查了一遍,密如铁桶一片。此外,他们对彭格列造成的打击也十分有限。   “一点小便利。”   诺曼冷冷地咀嚼着这几个词,他彻底动了怒,墨西哥人的语气令人毛骨悚然:“白兰,别忘了。你在北美的基地同样在我的覆盖打击范围之下,除非你打算将它们弃之不用,否则我们最好还是保持合作关系的好。”   “瞧瞧你。”   白兰垂下眼看他,轻轻地说:“你是在威胁我呀,诺曼。”   可惜呢,诺曼。北美的基地不过是空壳和中间结构,哪怕统统毁灭,也不会对密鲁菲奥雷造成丝毫影响。   不过,何必一口回绝呢?那可不好玩。   男人多情的薄唇掀起,露出明媚的笑:“用不着露出那么难看的表情,我还没有拒绝你。你想要什么?我倒是想听听。”   诺曼道:“把你的‘一点小便利’——把那个人交出来。”   “谁?莉莲?威斯坦?克鲁格?”白兰接连说了几个名字,直到诺曼脸上的黑气几乎凝结得滴水,他才“噗嗤”一声笑起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妨说得明白点,诺曼。”   诺曼没想到自己打下的那么多暗桩都被白兰发现了,这些费了心血的棋子在白兰嘴里轻飘飘好似没有任何重量。   但同时,他更不相信白兰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道:“那个在彭格列T3基地破坏了我们全盘计划的人,把她交出来。”   诺曼对那个不知名出现在T3基地的人恨得咬牙切齿,虽然进入T3基地的人员全部死亡,但远洋母舰上仍有人员留守,他们在发现不对之后迅速离开了意大利的公海,这也让他们带回了稀少而有用的信息:有人从中作梗。   从事后整理的情报来看,那人从最开始就破坏了他的所有计划,这种熟悉的行径让诺曼倍感恼怒,他发誓一定要将对方抓出来碎尸万段。   不幸的是,彭格列对此人的保密工作做得到位。至今诺曼派出的卧底没能查出对方的丝毫消息,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面目如何——之所以用“la”(西班牙语中的“她”)来指代对方,仅仅因为某桩陈年旧事。   白兰露出吃惊的神色:“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可没派出那么个人来阻挠你的行动。”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说辞吗?”   白兰似乎冥思苦想了,然后他肯定道:“我什么都没做。诺曼,别迁怒到我身上。那样显得你无能还愚蠢。”   诺曼注视着他双目,缓缓道:“那我要你给我她的情报,你能做到的吧,只要我能抓到她,白兰,这次我们就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白兰笑道,“好啊,诺曼。我会让人留意。”   双方达成共识,就该结束通讯了,诺曼身边却突然靠近一个人对他说了什么。片刻后,诺曼倏然看向白兰:“莉莲死了?”   白兰摊手:“大概还没死。但快了。诺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一个诱惑我手下的人轻松离开?”   他叹息:“本杰明可是我的得力助手,他背叛了我,我太难过了。莉莲一定要付出代价,诺曼。”   诺曼再也无法看到他这张令人厌烦的脸,猛然挂断了通讯。   “白兰大人,莉莲一路向南,我们的人没能拦截住她。也许她是想从巴勒莫的口岸离开。”身边的人如此汇报。   白兰:“保持追捕。另外,把T3基地那个搅局者的情报送过来。”   他没有马上得到回复。来人似乎在踌躇。   紫罗兰色的眼瞳往左移:“怎么?”   “白兰大人,我们还没能得到情报……”   “啊,你的意思是,情报部里,我养了一群吃干饭的废物呀。”   听出了轻盈语气中冷淡的怒意,来人额上渗出汗水。他将头颅压得更低,小心地不露出胆怯的神情,但加快的语速仍然暴露了他的恐惧:“情报部的人说他们尝过了所有方法,但都无法获知那个不明人物的信息,他们认为,对方在彭格列内部的保密级别很高,可能高到了守护者等级。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得到男人不耐烦的“说下去”。   “是、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的身份信息被异能力者覆盖了。情报部的人认为,这种情况和之前您让他们查找的网络账号很相似,虽然看上去防备简陋,轻易能够获知表世界的信息,但深度的信息一旦被查找,就会像是大海捞针一样无功而返。”   “我之前让他们查找的网络账号。”   白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聊天框。头像已经灰了下去。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如此:对方上线的时间少得可怜,频率也不和从前一样固定。有时候看到她上线了,但她却没有回复他的信息,显然是在和别人聊天。   几年前,白兰在一个公开聊天室中闲逛,恰好结识了这个账号的主人。他有大把的时间来挥霍,巧的是,账号的主人也是如此。更巧合的是,他们极有默契,聊天不久便觉得对方无比顺眼。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说,而不管说什么鬼话,对方都能接上——这种奇异的默契,简直给人一种量身定制的灵魂伴侣的感觉。   白兰认为这是针对他的陷阱。啊,这很好解释: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知己?——尤其是他白兰的知己。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和谁能合得来,更不认为会有谁能和自己达成这样默契和谐的关系。如果这种关系出现了,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在迎合他。   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语在对方那里是不得不慎重对待、绞尽脑汁回复的重要讯息,白兰就冷冷发笑。看在对方给自己带来了少有的乐趣(他拒绝承认这“少有”的数量其实称得上庞然)的份上,白兰便没有将对方删除,而是仍然与对方保持着高频率的聊天。   等到她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就告诉她我早就已经看穿了她,白兰愉悦地想,我什么也不会替她去做,她和她背后的势力都要承担努力落空的代价和后果。   又聊了一段时间的天,白兰心平气和许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讨好到了,于是这次他想,如果她请求我的态度足够诚恳,我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些好处。反正她想要的东西,对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而我只需要给出这些无所谓的东西,就能讨她高兴——听起来倒是笔不错的交易。   等到了后来,心态进一步变化,白兰有些不悦了,因为他发现对方似乎没有马上利用他的意思,也因此,应有的一系列步骤:语音、视频、线下见面——这之类的步骤都没有开始推行。怎么有人、有组织的行动那么迟缓,似老太太散步?白兰便冷冷地想,为此事我要减少给她的礼物与馈赠,除非她现在开始加快进度攻略我。   ……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   白兰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了。时间太久了,哪有人是这样行动的?黄花菜都凉了!管她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什么阴谋计划要施行,白兰吩咐手下找到这个账号之后的主人,他决定把这个人揪出来,然后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无法获取信息”。   ——最后得到的只有这样的消息。可能是异能力的作用,也可能是她身后的组织有足够完善甚至能够抵御密鲁菲奥雷的进攻的情报系统,还有可能……总之,一言以蔽之,白兰不得不承认,对方准备得有够充分。   那他当然不介意继续陪对方玩下去。对方不急,那他急什么?反正白兰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他又笃定自己处在高位,绝不会损失任何称得上代价的东西。   他仍然和这个账号的主人聊天,几乎每天都聊,日子久了他们简直像亲密的某种关系,白兰厚脸皮地把这段关系冠以网恋的名号,她说随便你,看上去很不在乎的样子,白兰便想反正我也不在乎。无所谓。   无所谓。   但对方到底什么时候才动手?……不动手就算了,这段时间连聊天的频率都减少了,不会有一天直接把他给放弃了吧。没想到他还有成为弃子的一天。还是说这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呵,谁在乎……   直到此刻,戴着眼镜的秘书一板一眼地汇报:   “是的,确切无误,情报部的人遇到了和那次一样的情形,他们认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极高,也许T3基地的不明人士和那个账号之后的主人是同一个组织的。”   “同一个组织,”白兰说,“哈,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是同一个人啊!   白兰微笑了起来:“看来我要去巴勒莫一趟了。”   ·   7月14日。   梅尔开始出差,她和小组的其他成员去了卡塔尼亚,在那里配合缉毒署的人查获海关毒/品。具体工作是这样的:缉毒署的人检查海关的入境人员,她和同伴则负责防卫工作,如果有人发生暴动,他们就要镇压。   这份工作说起来很有些微妙,因为卡塔尼亚虽然是临海城市,但毒/贩一般不从这里过路。这里的海关大多数检查的是生鲜、农产品和现金。这里是意大利最有名的现金严查口岸。   不过,这段时间,显然有不知名势力对这里产生了关注,于是近日非法药物的流入大幅提升,还出现了武力通关的现象。为此,彭格列派了雨部的人过来这里协助。   梅尔对罗特说:“原来我们还是保镖公司。”   罗特淡定地回:“……你说得那也没有错。”   雨部的人入驻海关之后,流血事件数量迅速降低。大家都满意了。不大满意的只有一些小型或私人运输违禁品的人,他们私藏违禁品的手段拙劣而可笑。梅尔看着他们的表演叹为观止,然后在他们恼羞成怒冲上来反抗/逃跑时把人揪住,对他们饱以老拳并趁机黑吃黑,以此保持身心愉悦。   索林提醒她:“亲爱的,你把人提到里面去打。”   索林就是那个男友在T3基地遇险的女队员。她为人爽朗直率,在几人里和梅尔关系最好。   梅尔:“在外面打人影响不好?”   索林看了看她正在自动拾取的手:“严格来说,是在外面打人并且摸人家口袋里的钱影响不好。”   索林不忍直视地掏出五欧:“你去跑腿,给我买两个冰淇凌,其中一个给你。”   这也算自动拾取成功了。梅尔“哦”了一声,高兴地接过钱出门。   等到再抓到漏网之鱼时,梅尔就把人提进海关的一个小黑房间。我去!就运了点违禁品,怎么进审讯室了!那人看着黑暗中的椅子吓得屁滚尿流,认为那指定是老虎椅,还没等梅尔开口就叽里咕噜把所有的事儿都交代了。   “你先等一下,”梅尔礼貌地说,“我接个电话。”   说着她就拿起了手机,电话的另一头是山本武。因为次郎的缘故,他最近每天都给梅尔打一个电话。   “……阿武。你工作完了啊……我?我在自动拾取…不是,我在干活呢干活。次郎?次郎它在我旁边,次郎被我照顾得很好……等等次郎你别吃他的腿啊啊啊好脏……午饭的话吃了,和索林一起吃的……索林就是我的队友,男的女的?女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吃什么……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次郎也别吃他的手指……哦哦你是帮我翻钱包啊,次郎,棒!”   “先挂了,”梅尔按断通话,翻次郎叼过来的钱包,翻着翻着很不满意,“……怎么就那么点?”   被次郎啃脑袋的男人用哭一样的语气说:“那个,我…我鞋底还有……”   说着他就脱下鞋,从里面抽出几包白色粉末,白色粉末下面还有几张纸钞。皱巴巴的纸钞有一丝腌菜的神韵。梅尔盯着那几包玩意思考:味道是不是大了点。   “算了,你自己留着用吧,”她大发慈悲地说,“混蛋,给我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同伙。刚才你是想动手对吧?嗯?你挺有胆子的嘛,嗯!”   她把人给踹了个半死。刚才这混贼好大胆子,被查出来违禁品之后没有束手就擒,而想要抢枪逃跑。抢就算了,他的目标居然是旁边正在和索林聊天的梅尔。   邪王真眼表示这种挑衅谁能忍?!反正她忍不了,当即就把人给拖走了。现在这人被她打得口吐血沫子,神志不清地喊:“我宁愿…宁愿坐老虎椅……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   梅尔扔给他一张纸,让他写自己的上级和接头人,男人稀里哗啦一顿写,梅尔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摸瓜的脑袋一边和狱寺隼人聊天。   男人发现那张椅子原来不是老虎椅,情绪更激动了。   梅尔没理他,她发现装GAY骚扰狱寺隼人特别好玩。主要是欣赏后者无能狂怒的样子让人心情愉悦。   狱寺隼人:【你太无聊了是吗。】   狱寺隼人:【你从哪里又弄来的新号码。】   梅尔:【你在说什么,人家听不懂。人家是在厕所门板上看到你的号码的~认识一下吗小帅哥~】   狱寺隼人:【……】   一通狂写,上级和接头人全部交代完了,没东西可以再挤出来,男人痛哭流涕把自己小时候偷了邻居十欧元的黑历史都写了出来。梅尔总算放过了他。   她松松筋骨走出门,这时阿尔古过来了,他先看了眼梅尔身边的次郎——不知为什么每次他看次郎的时候总会有种奇异的尊敬,梅尔心想阿尔古这人也太谄媚了,对着上司的狗就那么讨好!不过她还是有情商的,从来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她问阿尔古:“要吃饭了吗。”   阿尔古:“……你就只知道吃饭吗。”   梅尔纳闷:“这里那么无聊,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   梅尔又和阿尔古申请:“我能不能脱离大队伍出去遛几圈?反正我这几天的业绩也超额完成了吧。”   “正好,”一说到这个阿尔古脸上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海关主管让我来和你说,你被投诉了。”   “谁敢投诉我?!”梅尔吃了一惊,接着露出虎视眈眈的神情,“难道是那群混蛋吃我的拳头还没吃够……”   进了牢里吃国家饭了还不老实,居然敢投诉她!看她潜入监狱给那群混蛋一点教训……   阿尔古哭笑不得地按住了她:“等等,不是那群王八蛋投诉你,是游客投诉你。他们投诉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   虽然梅尔自认正义,殴打的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有问题的家伙,但在不知情游客眼里,就是他们好好地过海关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个女人拖出他们队伍里的人一顿拳打脚踢。   受害者的惨叫声响彻大厅,令人闻之伤心见之落泪,别提有多凄惨。   拳打脚踢完,事情还没结束。女人又开始翻此人的包,光明正大地抢走对方的钱。而周围的海关人员居然对此视若无睹!   黑幕,这绝对是黑幕!   现在不是晴天吗,为什么头顶一片黑暗呢……   游客瑟瑟发抖,生怕自己也成为目标。毕竟谁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突然转换视线到自己头上,接着冲上来给自己一顿拳脚。   梅尔听完阿尔古的话,黯然道:“英雄注定会背负被世人误解的命运。这我懂,我接受。孤独的人世间……呵呵,呵呵。”   阿尔古:“……”   阿尔古:“总之,你一个人干了我们所有人的活,接下来几天你可以自己休息一下。”   梅尔:“这不算擅离职守吗。”   阿尔古:“我们去过办公室吗。”   梅尔唏嘘:“我就说我来这里来对了。”   梅尔又问:“那我可以去别的城市吗?”   阿尔古告诉她可以,随便她。只要她别在卡塔尼亚殴打嫌犯就行了。再这样下去,卡塔尼亚的官方要被迫对他们动手了。   梅尔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一路和大家炫耀自己带薪休假,索林一言难尽地让她滚快点,滚远点。   出了海关办事处,梅尔的脚步就轻快了起来,不过,该去哪儿呢,这事儿值得来一场大会。到了棵树下,她抱着瓜放到自己的左边,又让次郎坐到自己的右边。   “指到你我们就在南意逛逛,”她对瓜说,又对次郎说,“指到你我们就远上去北意。”   一猫一狗在原地坐得板板正正,四只眼睛看着她。   梅尔严肃“点兵点将点到谁我就选谁”,最后点到了瓜,她宣布:“我们就在南意逛啰。”   “喵!”   橘猫挺直了毛茸茸的胸脯,脸上露出极明显的得意之色。秋田犬则冲了上来,差点没把梅尔撞翻,被梅尔抱住之后,它一阵汪汪大叫,宣泄自己的不满。   “没事没事,”梅尔安抚它,“那就次郎你来选城市。”   她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撕成几份后在上面写了南意不同城市的名字,接着揉成团,在手里摇了摇,摆在次郎面前。   “你选中哪个城市我们就去哪个城市。”   次郎“汪”了一声,选了个纸团。梅尔拆开来一看,发现是巴勒莫。她抱着次郎的脸一顿搓:“怎么就选中了你的大本营?嗯?次郎,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想你的主人了?是不是作弊了?”   次郎被她搓得摇头晃脑,梅尔虽然觉得回巴勒莫很俗套,但言出必行,就和阿尔古发了条消息,然后回巴勒莫。   这一天是7月21日。 第41章 若命运成井:谁在井里望着我   梅尔出发前往卡塔尼亚是7月14日,她出发那天,T3基地39名成员的公开葬礼被确定于7月21日在巴勒莫大教堂举办。   梅尔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和索林结伴上路,她想起曾和芙蓉路过巴勒莫大教堂。那时候指着大教堂漂亮的圆形穹顶,芙蓉描述的是,“能在这里举办葬礼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或组织”。现在看来,彭格列倒真是家大业大。   索林很高兴自己的男友不是这次葬礼的一员。不过,她的男友罗苏有亲密的伙伴死在了这场行动里,又伤重在身无法亲自到场,所以临出发前,索林代替罗苏去给那人送了一束花。   送完花之后她就来找梅尔汇合。路上她和梅尔说起看了那个人最后一眼,遗容整理师把他收拾得很安详,从远处看仿佛只是睡着了。   “愿主保佑他在天堂安息,”索林先是意思意思那么说了句,然后就和梅尔感叹:“希望我死的时候也能那么漂亮。我可不想到时候缺了半个脑壳入土。”   “缺了半个脑壳那确实不太体面。”   梅尔发现索林对死亡的态度很豁达,仿佛随时葬送掉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便随口问起此事。   “因为我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嘛。”   提起这件事,索林果然表现得无所谓:“如果没有首领,我大概早死在哪个贫民窟里了。”   索林告诉梅尔,她出身南意——具体哪个城市记不清了——的一个贫民窟里,父母很早就死了。那年她大概四岁,靠偷窃和翻垃圾桶为生,活得浑浑噩噩,到七岁那年,有人来贫民窟招人,她就去报了名。   梅尔听到这里,犀利发问:“Vongola招人干什么?”那么早就物色童工了吗。   “哈哈,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就是让我去杀人也没关系,反正我想活下去嘛,”索林耸耸肩,“没想到的是,那些人把我们带走,第一件事居然是让我们读书……唉,读书是件好事我知道,可我实在读不下去……总之,我读书到十岁那年,终于脱离苦海,就加入了阿尔古的小队,一直到现在。”   梅尔听完了,心情复杂得要死,因为她发现这个套路居然和库洛姆经历的很像,只不过索林被套路得更深。这个培养死士的架势是怎么回事啊。这一套下来,想让小孩不死心塌地都不可能了吧?!   你们……哦,我们这个公司,指定有问题。   “说死心塌地可能有点夸张,毕竟如果可以的话,我肯定尽量活下去,”索林淡淡道,“但我也确实愿意为首领付出一切。”   “这样值得吗?”   梅尔听完了难以置信,说索林啊首领不在这里你不用表忠诚的,我们都不在办公室里就不必那么谄媚了。   发现索林似乎是认真的之后,她表示自己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在梅尔的认知里,生命啊自由啊是和“自我”极度挂钩的东西,是不可能被其他人所掌握决定的。   但索林显然和她认知不同。   “哈哈,梅尔你说得也没问题。只是,这种深奥的哲学问题,对我而言思考起来太有难度了。”   索林看向窗外,大片棕榈树在道路上次序排列,飞快地掠走,它们一样高大,一样有着葱郁的大片的绿叶,让人分不清它们之中的个体。   “干脆我就不再想了。又正好,首领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所以我就这样想,把我的性命给他也无妨,当初我也是宣过了誓要效忠的不是吗?哈,说起来,这种想法,大概首领也不希望我们有吧:他倒是个仁慈过头的人,总想我们自私一点。我们擅自的付出一定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可我们也无法收回这样的想法。”   索林知道,和自己有着一样想法的人在家族里数量占比过半。   两百年前,彭格列带领着被政府逼迫得无路可走的平民组成了自卫队。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彭格列初代如同绝境中的曦光般横空出现,他展现了恐怖的人格魅力,追随他的人本只是想要活下去,到了后来却反而愿意用性命来为他的理想、他所描绘的未来而铺路,为此,流血事件大量发生,所引起的战争几乎颠覆了整个意大利。   这些事态在当时的执政者看来是不可想象的。计算利益的政客们不能理解,为什么贪生怕死的平民为了保全性命,可以被他们压榨到妻离子散都匍匐下躯体,却在彭格列的带领下表现出了连性命都不在乎了的勇气和血性。   若非彭格列初代无意染指政治,如今的意大利或许早已换了新的统治者。   在经历不为外人道的内部斗争后,彭格列初代退位了。自卫队被改制成黑手/党,彭格列全面转入里世界。   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为保持家族的规模不倒,彭格列仍大量吸收着那些在意大利的光明面无法生存的小角色。   这些社会边缘人披着为人的皮囊,看上去在彭格列的培养下初具人形,生活正常,却是无可救药的疯子。在被彭格列选中之前,这些人无一不浑浑噩噩、随时可能死亡,等到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些存活的意义后,他们便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彭格列的首领手中。   要问他们那么做的理由,大概能得到的仅仅是“相信他”“被人格魅力击倒了”“宣誓过效忠”之类的话。   人们浮生梦死,又哪里来的那么多光明正大的理由来烹宰自己的性命、人生。不过是随便又糊涂地决定了重要的道路,然后用自己的未来去填补。   梅尔在很多国家游荡过,自然也遇到过不少组织团体。但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的相聚都短暂而不稳定,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大多是合作而不是效忠。此刻,她却从索林眼里看到了纯粹的信任、忠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因此对Vongola的首领感到万分好奇。   梅尔就问索林:“我们总裁……哦,我们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索林说:“是个和你有点像的人。”   哦?梅尔精神抖擞马上说:“我现在完全能理解你们追随他的理由了!所以他哪里和我像了?”   “这可就很难描述了……那种让人心生亲近的感觉……?大概是这样?”   索林笑道:“有一点不同:他是个会让人想要追随的人。那种追随、听从他的指挥的追随。但如果是你的话,梅尔,我倒是很想和你一块去游历,冒险之类的。我觉得那样我的人生一定会很有趣。”   梅尔顺杆子爬:“那等我哪天不干了被优化了,索林,你可以和我一块去玩。嗯……我哪里都去过了,但南极洲还没去过。你可以和我一块去南极洲。”   “和你去南极洲做什么?看企鹅吗?”索林大笑起来。   “我遇到你太晚了,如果我能早一些遇到你就好了,”索林说,“那样,在加入彭格列之前,我还可以和你一块儿去冒险。”   梅尔指责地看着她:“索林,你这样就有点贪心了吧。怎么这也想要,那也想要?这样,你说吧,我和你的首领掉到水里了,你先救我还是救他?”   索林想了想,说:“我们首领有一位很厉害的老师……”   “所以?”   “所以,他肯定被他的老师教过游泳,如果掉进水里却没能第一时间爬起来,他的老师一定会在教育界声名扫地。而且,首领身边的人那么多,他有六位守护者呢。掉进水里当然不用我去救。”   “所以?”梅尔明知故问,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拉长了声音。   索林说:“那我就先救你吧。这绝对不是我偏爱你的缘故。”   梅尔嘿嘿笑了,让索林凑过来耳朵,说要给她讲一个秘密。索林靠了过来,就见梅尔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目不斜视的样子,翕动着嘴唇,对她说:   “其实我也会游泳。”   ·   确认7月21日当天将出席巴勒莫大教堂的葬礼的人员名单上包括彭格列的高层、同盟家族的首领、各界友好势力的代表人士。因身份性质特殊,这场葬礼并未被大张旗鼓,对外只称为慈善捐助者举办仪式。但从7月18日开始,巴勒莫大教堂周边街区就出现了身着西装的黑衣人开始维护秩序。   住在附近的居民生活因此受到了些许的影响。不过,这里是老城区,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从小到大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巴勒莫人,因此,他们对之适应良好。虽然每次穿过街道的时候会受到盘查,可盘查结束之后会得到一份代表歉意的礼品:男人是一瓶酒,女人则是一条丝绸纱巾,小孩则是一盒巧克力。这让所有人都很满意。   等到了7月21日这一天,天一大早就阴沉着,街区道路上一个无关行人都没有。经过这几天的戒严,识趣的人都躲在了家里,或者干脆避开此处行动。有些胆大的本地人躲在窗帘后窥探,只见一辆又一辆低调而奢华的轿车驶入街区,不由得感叹,到底是何方人物才能称得上这么大的赛场。   巴勒莫大教堂内。   随着各方人员逐渐到场,葬礼拉开了序幕。   负责主持葬礼的弗朗西斯·古德伊尔富有声望,他在33年前成为西西里大区的红衣主教,此后与在表世界长期资助教会、修缮教堂、修剪孤儿院的彭格列往来深厚。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们。”   古德伊尔走上祭坛,肃穆念出十字圣号。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管风琴振响笛管,唱诗班开始吟诵:   “主啊,请赐给他永恒的安息。”   “……”   进堂礼、圣道礼仪、信众祈祷、圣祭圣体礼、终极祷文。   即使是阴天,大教堂的玻璃彩窗仍然映照出了明亮的光彩,圆形的穹顶高悬头颅之上,弥撒声嗡嗡作响,残留不去,教堂内的仪式结束之后便是街面出殡游行及墓园下葬仪式。一系列工作完成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分。   今天的天极度阴沉,没有阳光。   结束了一切仪式后,宾客纷纷告辞离开,原本肃穆庄重的氛围逐渐散去,冷清之感渐渐漫入室内。   沢田纲吉仍站在墓园最前方,他微微低垂着头颅,额发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笹川了平大步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沢田,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做得已经极限的够好了!”   笹川了平是彭格列的晴之守护者,他所率领的晴部门主管彭格列内部的后勤和医疗工作,不过,笹川了平本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武斗派,尤其以拳击的本领出名,他长期不在西西里,而是在北意活动,镇守当地的彭格列基地和据点。   得到T3基地遇袭的消息后,笹川了平匆匆赶回巴勒莫,对伤者进行治疗,同时处理39名逝者的葬礼和后续事宜。   此刻,也是他安慰沢田纲吉:“我知道你作为首领,对这件事很自责。不过,沢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我们要做的,就是极限的为他们报仇才对!”   沢田纲吉轻声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我太草率了。”   笹川了平一愣:“你并没有作出什么错误的决策……”   T3基地遇袭的事件里,从头到尾,沢田纲吉没有做错任何决定。是他在情报送达的第一时间找到了云雀恭弥进行回援,也是他迅速下达指令驰援T3基地,才让损失最后控制在了最小范围。   笹川了平今年二十五岁,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站上擂台的少年人。他在北意镇守多年,打交道最多的是政客和商人,一开始他很不适应这种往来,认为它圆滑、间接、不直来直往,但后来笹川了平还是习惯了它们,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可以用拳击的思维来思考问题:做这件事能给彭格列带来什么好处?能达成什么目的?也许他们会受到一些损害,但最后的结果会让他们得到更大的收益,那这桩买卖做不做?   一旦有了这样的思维,笹川了平就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因为不管是政客和商人,他们都靠巧言令色来达成目的,可笹川了平完全不被他们迷惑。他镇守北意的几年时间里,彭格列北部基地不动如山,可见他做得有多好。   此刻,笹川了平虽然也为死去的家族成员感到惋惜,但他认为沢田纲吉的行动降低了损失,与此同时,这也正是对敌人发起进攻的好时机。敌方露出了獠牙,他们怎么能不回报以拳头与打击?至于沢田纲吉所自责和黯然神伤的,他给出的应对方式是宽慰对方,他认为沢田总能缓过来的,之后他的首领就会带领着所有人向敌人发起凶猛的进攻。   “沢田,到时候一定让我第一个上,”笹川了平离开教堂的时候如此对沢田纲吉说,他对即将到来的斗争充满了跃跃欲试,“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最后拍了拍青年清瘦的肩膀,示作有力的安慰,接着走出了墓园。   走到墓园大门外,笹川了平才发现下起了雨,大部队已经离开了,狱寺隼人正在抽烟。他过去和同伴打了个招呼,狱寺隼人问:“十代目怎么样?”   这几天狱寺隼人看出沢田纲吉情绪不佳,便极力对他说明这次事件中,他的领导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他是那么英明,保全了T3基地中最大的利益,避免了珍贵财产的外流,这证明了沢田纲吉值得所有人付出性命去追随。   狱寺隼人希望这能让沢田纲吉高兴些振作起来。不过,他的劝说和赞扬显然起到了反面效果,沢田纲吉看上去更低落了,狱寺只好退出墓园,并让直爽的笹川了平前去安慰。   笹川了平若有所思道:“沢田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如果Reborn在就好了。”   可惜的是,Reborn半个月前离开了西西里,正好和这件事前后脚错开。他虽然隔着屏幕训斥了一通他的弟子,让他振作起精神来,但起到的作用却很有限。   笹川了平拦住了想往里面走的狱寺隼人:“你进去也没有用……我觉得沢田是有什么事情没想通。你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吧。”   狱寺隼人瞪着他:“如果十代目想不通呢?”   说到一半,觉得不妥,狱寺又迅速改口:“十代目当然很快就能振作起来!但我们如果在他身边给他支持……”   “哈哈哈,对沢田有点信心啊!”笹川了平道,“沢田那家伙,觉悟可是极限的好!你就别去添乱了!”   他强硬地拖着狱寺隼人走了:“他总会想清楚的。”   沢田纲吉总会想清楚的,就算想不清楚、分不明白,他也不会一直消沉下去。因为他是彭格列的首领啊!   笹川了平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和狱寺隼人离开了,走之前他回头去看。墓园里那个身影仍然站着,雨水极轻地打在他的肩膀上,一点两点三点,将他的西装都打湿了。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墓园里空无一人。如果“灵魂”算得上人的一部分的话,或许这里是热闹的吧:可惜,沢田纲吉并不相信此处所谓的神明,也不相信灵魂的存在,因此他知道这里空荡荡,只有他自己。   他走出了墓园大门,轿车正在等待,有人弯下腰恭敬地为他拉开了车门。   他说:“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先生……”雨部成员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反应过来,想要劝他改变主意,得到的却只有他随意的挥手。   “不要跟上来。”   沢田纲吉决定四处走走。他身边常年跟着两个雨守部门的精英,但当他决定甩开他们的时候,他总有办法。   当疲惫的青年离开墓园、混入西西里昏暗的夜色里时,路灯逐一亮起,暖黄的灯光笼罩住了他整个人。雨越下越大,他在雨水里艰难地跋涉着,终于,雨水的存在感大到他没有办法再忽视,沢田纲吉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已湿透了,西装外套吸满了雨水,沉甸甸地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让他抬不起它们。   他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回到了巴勒莫大教堂。   凝视着那圆形的穹顶,他决定进去避一下雨。   湿漉漉的发丝,只穿着衬衫,臂弯上搭着的外套没有给他增添丝毫威严,反而让他看起来愈发狼狈。教堂的守门人惊讶地看着这个走近的年轻人,他认为他一定是忘记带了雨伞、又在生活里受了挫折,这才负气淋雨。   他是终于受不了雨水了,想要来躲雨吗?守门人有心想要上前劝阻:现在已经过了教堂的开放时间。何况,今日教堂本也不对外开放。如果想要避雨,他可以去教堂外围的广场。   守门人走了两步,正要开口,目光触及年轻人的面庞。忽然他脸色大变,电光石火间想起了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今日那盛大的葬礼上,守门人知晓今天会来多少大人物,因此低垂着头颅,不敢让目光放肆,免得惹了大人物不满。   但他还是耐不住好奇心,于是在几次他认为安全的时机里,守门人飞快地抬起眼睛。而在惊鸿而匆匆的一瞥里,他看到这张脸:这位年轻人始终被权贵们簇拥着,那时候,他的面庞看上去是多么威严、那么凛然阿!可他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疲惫……   守门人咽了口唾沫,停住了脚步,他想,哪怕主教大人在这里,也绝不敢阻拦这位教父先生的。他悄悄退回原地,不闻不问,仿佛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沢田纲吉察觉到了守门人微妙的动作,不过,他并没有花费心力去处理这件事。   他没有受到阻拦,直直穿过教堂的前院,缓缓走入了教堂内部。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衬衫、裤腿往下落,形成一小滩蜿蜒的水迹。宏伟的建筑下,年轻人修长的身影渺小如同蝼蚁。圆形的穹顶高悬如长天,入夜之后,教堂石柱上的灯罩微微泛起明光,玻璃忽明忽暗地闪烁,其上勾勒的图案色彩浓艳。   沢田纲吉走过一排又一排的长椅,雨水似乎没有因为他深入教堂内部而罢休的意思,潮湿的水汽仍然包裹着他的身影,终于,他觉得自己很累了,便在第一排长椅上慢慢坐了下来。   在他身前,洁白神圣的石像袒露胸口,剖出赤红的圣心,以此表达圣人的慈爱与牺牲。祂悲悯的神情是那么令人触动、几乎要为之落泪。往常,虔诚的信徒们便在这里以手画十,对之忏悔、祈祷、祝愿。   天主,求你垂怜。基督,求你垂怜。   主耶稣,求你收纳我的祈祷,宽恕罪愆,护佑灵魂安息。   沢田纲吉望着石像,仿佛与之对视。   他凝望着它,找不到明显的错误。雕琢石像的人是如此妙手慧心,石像真如圣人般站在沢田纲吉面前。   “……神明啊,上帝,主,他们都说你无所不能,”他慢慢开了口,“你能知道,我现在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站在你的面前吗?”   石像一动不动,仁慈的化身凝望着他,以此给予他力量。然而,沢田纲吉未能感到丝毫的慰藉,他只觉得肩膀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感觉自己化身成了一枚石子,正在往下坠。他多希望自己的坠落能够得到些许的回应!可是,只有连续连贯的虚无折磨着它。   在长长的井道里,石子下坠,未得回应。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神明,沢田纲吉痛苦地想,倘若真的存在神明,人们就不会用那样仰慕的、愿意为我付出生命的目光来看着我——他们应该这样看着神明才对。   他们之所以这般看待我,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可以解决他们苦痛、指引他们方向、如神明一般存在着。   神明就是这样的东西:人们得不到解脱,于是向外界寻求帮助。我现在就成了这样的存在。   ……   可是。   当所有人都望向我的时候。   当所有的荣耀与错缪都加诸吾身。   我又应该看向谁? 第42章 并盛往事·沢田纲吉:无神论者   来到意大利后,沢田纲吉发现自己有了前往教堂的必要。   “可是我不信耶稣,”他对Reborn诚恳地说,“也不信上帝……这样进了教堂,真的没事吗?”真的不会被虔诚狂热的信徒轰出去吗?   Reborn刻薄地说他太可爱了,天真得好像才三岁。谁告诉你进了教堂的人都爱上帝,都信耶稣?阿纲,你这家伙还什么都不懂啊。   沢田纲吉就这样被推进了教堂,好像那年他在Timoteo的庄园里被推上了里世界的中心。教父先生有必要在教堂里得到神的赐福,这传统得到了所有家族成员的认可。那么,在每一次的弥撒里,作秀的成分有多少?沢田纲吉分不清楚。总之,他开始和教堂打交道。等到了后来,他比大多虔诚的信徒还要清楚弥撒的各项流程,虽然他完全算是个无神论者。   西西里大区的红衣主教弗朗西斯·古德伊尔数十年来与彭格列交往密切友好。这位老人慈眉善目,与Timoteo是同一代人,看待沢田纲吉如看待自己的子侄辈。沢田纲吉与他偶有往来,大多是礼貌性的拜访。一次谈话中,沢田纲吉不小心表露了自己根本不信耶稣也不信神明的事实。弗朗西斯对此表露出忧虑的神态。   沢田纲吉疑惑不解道:“我本以为您会责备我,接着怫然不悦地离去。”   可为何是忧虑?   弗朗西斯摇头道:“先生,没有人生来就信神明,我能理解您。我只是担忧您肩上的责任太重,注视着您的目光又日益增多,如果您不能找到将自己的心寄托的存在,总有一天您的心会崩塌。”   沢田纲吉笑道:“我为我的理想和事业付出一切。我想,这或许就是您所说的将心寄托的所在吧。”   弗朗西斯道:“完全不同。”   看出少年教父的疑惑,他转而提起一个话题:“您知道,为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总是寻找或建立信仰吗?”   纵观历史,所有位高权重的人物,尤其是一方势力的首领,几乎都会从无神论者转化成有着信仰寄托的信徒。尤其是到了统治阶段的后期,他们简直疯了一般,要给自己找到一位神明:好像不那么做,他们就寸步难行了似的。   沢田纲吉道:“或许是他们认为自己的事业难以再继,这才寻找心灵的寄托和外力的依靠?”   这和墨西哥里世界人员信仰圣死女神仿佛是一个道理。在以锆石、黄金、白银所铸成的造物之上,人们寻求着未知的倚靠。   弗朗西斯微笑道:“二者有相似之处,却也有本质上的不同。事实上,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事业即将终结,而认为它必然还有广阔的前景。但与此同时,他们意识到了,自己身上背负了过多的期待与压力。他们不得不将它们转投到比他们更高一级的存在之上:他们同样希望能够得到指引,而不是永远走在最前方,独自探寻拨开前路的迷雾。”   背负着荣耀与罪孽的教父先生阿!你身载荣光,披负罪责,为家族、为友伴、为追随者开辟与指引出新的道路。此刻,你与他们的神明有何异?   他们将性命与虔诚交付你手。你回之以信任与力量。所有的光辉加注你身,而你又将希望与指引撒向众人。这仿佛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只有一点:你又将性命和虔诚交托给谁?   又有谁来为你指明前方的道路,使你垂下眉眼,平静而坚定地向前?   弗朗西斯叹息道:“您真该信仰一位神明,先生。心是需要寄托的地方的。”   沢田纲吉认为这位主教大人是在向自己传教,便微笑着摇头拒绝:“恕我实在无法信教,无法信仰耶稣。您看,我始终是无神论者。”   “是吗?”这位活过数十年,听过无数信徒的自忏与祈祷,深谙人心的老者听了他的话,却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您当真从未信仰过神明,不曾追随过谁的脚步吗?”   “您的心,真的没有被寄放在谁的身上吗?”   沢田纲吉望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已经被看穿。不愧是红衣主教,沢田纲吉发现自己说不出“是的”。因为,在他的人生里,在一段时间中,他是这样真切地相信着神明的存在。   ……他甚至现在,每一次路过井边时,都还会往下扔一颗石子。不是吗?   只不过石子从不传来他想要的回声罢了。只不过。罢了。   沢田纲吉无法作答此问,仅有落荒而逃。   ·   说起来可能有些违背常理,但沢田纲吉是个不信神明的小孩。   年幼时,沢田奈奈带他去神社,教他该怎样叩拜神明。年幼的孩子懵懂地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好,在心里对神明虔诚地祈祷……到底抵不住好奇,他悄悄掀开眼皮,去看那坛上供奉着的神像。   ……   那是人画的像吧。   沢田纲吉想,衣服上的线条歪了呢。   “阿纲,要闭紧眼睛哦!”沢田奈奈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沢田纲吉连忙闭紧眼睛,胡乱地拜了几拜,可心里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向神明祈求什么。等到叩拜的仪式结束了,他被沢田奈奈牵着手离开,跨过门槛的时候,男孩又一次回头看神像。   “……”他认真地想。   真的歪了,衣服上的线条歪了。而且他这么一看,发现神明的发丝也被画歪了。   ——从这件事来看,我们就知道沢田纲吉是个不怎么信神信佛的孩子。一个信神信佛的人,是不会在神像面前这样大不敬的。信徒面对神像时,哪怕其上有着明显的手作而出现的纰漏、差错,他们也会忽略而过——因为他们根本不敢直视神明在人间的化身,又怎么可能仔仔细细地打量,以至于找出其上的错谬来?   但若要说沢田纲吉是个对事物有着强烈好奇心、爱观察和探讨它们,以至他发现了神像上的错漏,所以他才不信神佛,这也不对。沢田纲吉显然不是个善于观察的小孩,他读国小六年级的时候,还曾经被美术老师很失望地评价,“一点观察力都没有啊!画得一塌糊涂”——当然了,秉承着学生教育成长指南,这句话不是当着他的面说的,而是在沢田纲吉抱着画去办公室找美术老师的时候,他推开门之前听到了老师们的讨论:他们在讨论沢田纲吉这个明显跟不上同龄人节奏的小孩,美术老师只不过是随口附和了一句而已。   当时,数学老师说得更直白些:“明明大家都是受到了一样的教育,可那孩子好像就是天生不灵光,别说观察了,他连数字分别代表着什么都不能理解,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外语老师倒是很委婉,委婉的原因之一是她快退休了,她对所有学生都懒洋洋不太上心,沢田纲吉从她嘴里得到的评价是,“那孩子总是坐在教室角落里吧。有时候我倒是想让他多点儿勇气、故意让他起来作答。可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倒好像我是在为难他一样。唉,我干脆就不再点他的名了。”   体育老师恰好也在办公室,他对沢田纲吉得到了老师们一致不太好的评价并不吃惊,因为他也对沢田纲吉印象深刻:“那孩子至今没办法跳过三级鞍马。要我说啊,幼稚园的孩子都能跳过去了吧?每次他行动的时候我都在旁边胆战心惊,生怕他摔出什么伤口来。”   沢田纲吉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一只手抱着画,不知道自己应该推门进去、还是静悄悄地离开,又或者往下淌眼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有人帮他做了决定,一个小孩走过来正好看到他,喊:“沢田,你这家伙鬼鬼祟祟站在这里干什么哇!”   “没……没什么……”   “你还说没什么!”那小孩蛮横地喊,“你一脸心虚的样子,一定是做了坏事了吧!你是不是往老师的办公室里扔虫子了!”   “没有,都说了没有……啊!”   眼看着小孩子就要冲上来,沢田纲吉一个惊慌,手转动了门把,办公室的门随之被打开,失去了遮蔽依靠的门,他失衡往前扑倒,画也失手摔了出去,再抬起头的时候,蛮横的小孩发觉不对已经跑了,而沢田纲吉脸上那种懦弱、可怜、要哭不哭的样子让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沉默了。   “沢田君,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他嗫嚅着。   “快上课了,赶紧回去吧,”国文老师站起来说,“沢田君,你下节是英语课吧?英语课上得可要用心些。”   沢田纲吉从地上爬起来,他唯唯诺诺地说,是,是,老师,我这就走……他低垂着脑袋去捡地上的画,但美术老师先一步帮他捡起来,叠好放在了他的手里。   他的脑袋被拍了拍,有点抚慰的意味,只是很僵硬。   “回去吧,听说你们的班主任要给你们介绍一个转班生。你也不想错过欢迎新同学的机会吧?”   美术老师轻轻把他推出了门外:“以后学习可要专心啊,沢田君。”   沢田纲吉便干巴巴地走出了办公室。他不仅没有敏锐的观察力,也没有多少可以用的勇气,根本不敢和老师对峙。他甚至不敢回家之后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他抱着画,慢慢走回了教室,进门的时候已经上课了,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奇迹一般放过了他,让他赶紧回座位上坐好。   “这位就是我们的新同学了。大家一定要友好新同学,知道吗?”   沢田纲吉坐回教室角落的位置上,才知道今天为什么老师那么好说话。因为新同学来了,老师忙着让后者上台自我介绍,无暇顾及他的小错误。   沢田纲吉便低着头,忙着把画塞进抽屉。不幸的是因为画纸有些大,一时间居然塞不进去,他只好用力气,一味地将它往里推,最后,纸都变得皱巴巴,躺在抽屉里,像垃圾一样可怜。   在这忙碌的关头,沢田纲吉没有抬头去看那位新同学。他后来回想,在那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薄膜的时间段里,他只隐约听到了一段很元气的介绍音,接着那位新同学便走下讲台,很自然地坐到了全班正中心的位置。沢田纲吉听到前面的同学讨论起那个女生,他也随大众地抬头去看,可是什么也没看见,在模糊朦胧的水光和攒动的人头之间,他和她之间隔着万水千山一样的遥远。   ·   日本人信奉八百万神明,据说连一粒米上都住着七个神明。沢田纲吉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不然他不就是每一次吃饭,都吃下无数位神明了吗?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神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吃掉了,每次想到这里,沢田纲吉都觉得荒谬,然后忍不住偷笑起来。   沢田纲吉不信神明还有一个原因,沢田奈奈从小教导他,信奉神明是因为神明会实现虔诚的信徒的愿望。女人若有其事地教导他的孩子,“所以啊,纲吉要虔诚地向神明祈祷才可以……向门槛上的神明多祈祷的话,门槛就不会再绊你的脚啦。”   沢田纲吉没好意思告诉他母亲,其实他不是被门槛绊倒的。他纯粹是平地摔了。   沢田奈奈又教沢田纲吉:“吃饭的时候也要认真感恩神明哦,神明赐给我们食物,让我们能够吃饱肚子活下去,神明真是太仁慈啦。”   沢田纲吉心想,骗人,饭菜是妈妈你买回来、是你做给我吃的,关神明什么事儿呢?可是沢田奈奈那么说了,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就也只能点头,然后装模作样地作出谢谢神明的架势。   沢田奈奈就笑眯眯的,说阿纲这么虔诚,神明一定要好好保佑我们阿纲呀!   总而言之,因为家庭失去了某些依靠的缘故,沢田奈奈有时候便很喜欢教沢田纲吉向神明祈祷。后来沢田纲吉离开日本,去了意大利,下达指令的时候看到家族成员们狂热而信赖的眼神,总会奇异地联想起女人那怀着些许忐忑而又强装镇定的脸庞。她真的信神信佛吗?她真的每时每刻都虔诚吗?人们向神明祈求,到底是发自内心的追随,还是怀着某种目的而伸出手掌?   人们向神明祈求,其实就是在向自己祈求,只不过人总是不相信自己,所以找了一个由头让自己去追随。   绝望而苦痛的人双膝跪地,向大地祈祷,指望神明给自己以回应。他匍匐在泥土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咚、咚咚、咚咚咚、他以为神明终于给了自己回应,大喜过望地抬起头来,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十二岁的沢田纲吉还什么都不懂,当然也什么都未意识到。他只是懵然往前走,浑浑噩噩地听从着母亲的教导,对神明虔诚、叩拜的时候要低下头颅……神明会赐给你想要的一切,代价是你足够虔诚……   “妈妈,八百万神明真的存在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沢田奈奈慌张地制止了他的问话,说,“神明当然存在了。阿纲,神明无处不在。”   沢田纲吉被沢田奈奈牵着手,路过了公园。他居然生出了一丝调皮之心,指着公园里的井问沢田奈奈:“妈妈,那,井里也会有神明吗?”   也许井里会冒出来的是贞子哦!想到这里,沢田纲吉偷偷地笑了。年幼的孩子为自己捉弄了母亲而感到恶作剧成功的快乐。   沢田奈奈却很认真地告诉他:“井里真的有神明呀,阿纲。”   “如果你不信的话,就对着井口呼喊吧。把你的心事告诉神明,居住在井中的神明会注视着你,给你回应的。”   沢田奈奈对她儿子如此说道:“古老的传说中,神明居住在井中……”   这个女人当上母亲的时候太年轻了,她所拥有的做母亲的经验匮乏得可怜。她笨拙地教导着儿子,没能给他说出像样的故事,就连希望他信服的神明的传说,都是她结结巴巴临时编出来的。   沢田纲吉想,骗人。   骗人。   井里根本没有神明……如果有的话,祂早就出来拯救我了不是吗?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真的有神明……   他的眼泪往下滴,小孩的眼泪滴在黑洞洞的井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沢田是个大废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天的零花钱也有了!”   “你就在这里哭吧,才不会有人来救你。”   “废柴纲这幅样子真可怜,不知道有没有谁会来救他。”   “就算是神明也不可能来救一个废柴吧。以为自己是漫画主角吗?想得美。”   “……”   抢走了他零花钱的小孩结伴走开了,沢田纲吉躲在公园的水井边,他也很想离开,但隐隐约约听到路边传来大人的脚步声。如果他这幅样子回到家里……如果他满脸泪水地走在路上……一定会被议论、会被说到妈妈那里去、会被……   他把脸埋在井口处,冰冷的井石垫着他发热的脸,他冷静地想,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等我收拾好我狼狈的样子再回去,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呜……   “不要往我头上滴鼻涕啊!”   一道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边,清脆的,带着不满的抱怨。   沢田纲吉并没有反应过来,也许这是幻听。但下一秒,又是一声:“眼泪也不要往下滴。好烫啊……啊啊啊好恶心……根本就是鼻涕吧,你这家伙,大不敬!”   沢田纲吉终于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有点关系了,因为他正在往下掉眼泪啊!可是,说话的人会是谁呢,他迟疑地抬起脸,小心地左看看右看看……周围没有人,只在远处有个老人提着钓竿和水桶慢悠悠在长堤上走。   “……”   沢田纲吉慢慢把脸转回来,他盯着空洞洞的井口,半晌,轻轻地问:“你……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那道声音说。   刚才他有努力地保护住脑袋啊,可为什么现在他会听到一口井说话。沢田纲吉怀疑人生地看着井口,然后问:“你是谁啊?”   “你终于不往下掉眼泪了啊!”那道声音答非所问,说。   沢田纲吉抹了抹眼睛,沮丧极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道声音说:“看在你道歉诚恳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你就庆幸自己没有往下滴鼻涕吧。不然,玷污了神明,你就完蛋啦!”   “神……神明?”   沢田纲吉后知后觉发出了呼声:“你是神明吗?!”   “当然啦!”那道声音说。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明,”沢田纲吉抿着嘴,难得为自己认定的事情申辩,事实上,对神明的不信任——他一直把这当成自己内心深处的小秘密。   那道声音说:“你说得倒是很笃定嘛。难道有谁和你信誓旦旦地说神明不存在吗?可是,就算那个人真的那么说了,你又怎么知道他说得是对的。你根本不能肯定神明不存在!”   那道声音说:“所以,我就是神明啊!你这家伙对我恭敬一点!不然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沢田纲吉盯着井口,他觉得一定是有人在对自己恶作剧。证据就是…是……啊,有了,他小声地说:“神明怎么会在井里。”   那道声音就毫不迟疑地说:“你没听说过吗?在古老的传说里,神明居住在井中……我就是这么一个古老的神明啊!”   那道声音仿佛感受到了沢田纲吉的不信任,于是抛出了一个无法被反驳的理由:“如果你不信的话,那我来问你,现在是谁在和你说话?”   “……你?”   “当然是我。再问:我在哪里和你说话?”   沢田纲吉看了看空洞洞的井口,谨慎地说:“井里?”   那道声音便提高了音量,问他:“那不就对了。井里!这可是井里!难道会有人爬进井里,就为了恶作剧耍你一通吗?”   “……”好像也有道理。   “可是、可是。以前,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呢?你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从前,沢田纲吉也无数次路过这口井呀!可是他从来没有从里面听到过神明的存在。就好像一个人每天都吃饭,可突然有一天,碗里的米开口说话了:“你好,我们是住在你马上要吃进去的米粒上面的七位神明”——啊,天哪,听起来多荒谬啊!   “我是住在井里,但又不是只住在这口井里。你不知道吧,世界上所有的井都是连在一起的,我可以在不同的井里穿梭。这就是作为神明的威猛啊!阿纲,你这下相信我了吧!”   沢田纲吉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神明啊!知道你的名字不是很正常的吗?这也是我是神明的证据之一哦。”   骗人!其实是刚才听到了那群乖孩子对他的称呼吧。沢田纲吉冷静而清醒地想。他的大脑难得这样灵活。   ……可是。   可是。   沢田纲吉望着井口。   空洞洞的一团灰暗,从井口望下去,看不到井的尽头。沢田纲吉知道,这口井是上世纪遗留的产物,早就已经废弃了。最初,人们环绕着它建立起了公园,添置了各种公共设施,但作为主角的它渐渐枯涸,慢慢变成了公园的角落,没有人会来维护它,于是它早就不再出水,倒是井底可能堆了旁边大树落下的不计其数的叶子。   这样一口井,里面会居住着神明吗?一粒米上存在着七位神明,而在古老的传说里,神明亦居住在井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沢田纲吉无言以对,眼前的场景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那道声音又说:“这回你相信了吧?”   这回沢田纲吉低低“嗯”了一声。   那道声音就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对我许愿了。”   “……许愿?”   “对啊。我可是神明!你当然可以向我许愿了。只要你足够虔诚,我就会满足你的心愿。”   沢田纲吉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许愿吧,”那道声音说,“我可是神明啊!”   在这瞬间,沢田纲吉心底冒出了无穷无尽的心愿。不如意的事情太多,想要的就太多。可是,贪婪的孩子会被神明惩罚,太过贪心会毁掉一切。沢田纲吉牢记这条沢田奈奈教导他的准则。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明天再来吗?”   “是一时间想不好要许什么愿望吗?”   “嗯。神明大人,可以吗?”   “既然你都这样虔诚了,那我当然不会拒绝你。不过,我也不可能一直在这口井里等你……我啊,我可是会在世界各地不同的井里穿梭的呢!这样吧,明天下午四点钟你来这里,到时候我会在这里等你。”   下午四点钟,和现在差不多的时间,学校已经放学了。沢田纲吉心里安定下来,他认真地说:“我会准时来的!”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那道声音却喊住了他:“等等。你擦干净脸了吗?鼻涕、眼泪、汗水……明天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你一定要干干净净的!不要再往我头上滴鼻涕了!”   “没……没有滴鼻涕啊!”沢田纲吉面红耳赤地喊,跌跌撞撞捂着脸跑了。   ·   第二天放学时沢田纲吉没有耽误,收拾好东西跑出了教室。   迈出教室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骚动声,回头去看,似乎是新来的转校生在拒绝着同学的好意,对方朝着门口挪动……在人流涌过来之前,沢田纲吉飞快地跑了。   并盛国小离公园有些距离,沢田纲吉生怕自己错过了时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那口井边时,他的肺细胞已经要被榨干了,他盯着不远处的石井,一边喘气一边觉得后悔起来。   也许他是被骗了。怎么可能井里真的住着一位神明呢?啊啊、不是早就已经在心里肯定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神明吗?为什么现在又这么容易就上当……   沢田纲吉一边想,一边往井边走。就朝里面喊两声好了、反正也不会得到回应,喊完之后我就赶快回家……“你在吗?”他小声地对着井口说。   “你很准时啊!不错,神明就喜欢你这样准时的孩子!”   井里的声音元气满满地回应了他,沢田纲吉则确认了这不是自己的幻听,他“咿呀”一声往后倒,平地给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儿。   “你是真的存在啊……”他半躺在地上,用游魂一样的语气说。   “那当然了,我可是一下……我可是在另一口井里实现了信徒的愿望,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那道声音那么说,它听上去还真有点儿气喘吁吁的意思,沢田纲吉想,原来神明也会累。   那道声音接着说:   “你想要许什么愿望?”   沢田纲吉昨天晚上辗转反侧、想了好久好久。   现在终于要许愿望了!沢田纲吉小心翼翼地说:“神明大人……你可以赐给我,一个朋友吗?”   “朋友?”居住在井里的神明大人似乎很疑惑,不明白这怎么也能算一个愿望,“你为什么想要朋友?”   沢田纲吉失望地反问:“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啦,这种愿望,实现起来简直轻而易举。”神明说,“你回去等着吧,明天开始,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真的吗?”沢田纲吉爬起来,扒到井口边,他期待地说,“我真的会拥有一个朋友吗?”   神明说:“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是在质疑神明吗?回去等着就好了!如果明天你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你就还是下午四点钟来这里!”   听起来信誓旦旦啊!沢田纲吉这下完全没有质疑的理由和力量了。他恭恭敬敬地问:“那么,神明大人,您想要我供奉您什么呢?”   神明实现信徒的愿望,信徒都要献上供奉,不是吗?沢田纲吉这个时候表现得对“神明与信徒”这套系统异常熟悉。   神明便思考起来,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把你每天的午饭给我!”   “午饭?”   “就是你每天的午饭。你今天中午吃的是超好吃的小章鱼便当吧。你把那个给我当成供奉。”   神明大人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她真的是神明大人啊!沢田纲吉又惊又喜,连忙答应下来。他表示会请求母亲每天做两份便当,其中一份供奉给神明大人。   神明:“那我的便当盒要帅气的款式!就用并盛超市A-20货架上第三排的蓝色那款。”   神明大人无所不知,沢田纲吉这下真的信了。他对着井口连连点头,一脸信服,直到太阳快下山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回家之前还没有忘记去超市A-20货架上买下那款蓝色的便当盒。   ·   第二天,沢田纲吉起了个大早,去了公园一趟,把便当盒带给了神明。投送供奉的方式让他有一点犹豫,不过神明很快就解决了他的小难题,表示他不用扔进来,把便当盒放在井口旁边就行,等他放学之后可以再过来取走便当盒。   沢田纲吉把便当盒小心地放在地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因为起床的时间早,所以等他走进教室时,离上课的时候也还远。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整理着自己的抽屉,然后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同学。   神明会给他安排什么样的朋友呢?   应该是同班同学吧。如果是其他班的学生,就很难打交道,来往的时间也少……但如果是其他班、其他学校的学生,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呀,沢田纲吉想,假期的时候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但应该还是同班同学,沢田纲吉想,会泽吗?可是会泽抢过他的零花钱,他不喜欢或者说害怕会泽;村田吗?村田总是让他代替做值日,沢田纲吉又总是没办法拒绝这些“合理”的请求;难道是小林,可是,小林曾经当众嘲笑他是个废物……   沢田纲吉的目光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他很沮丧地发现,自己并不想和他们做朋友。可是,这难道就都是别人的错吗?想到这里,沢田纲吉突然惊慌失措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也许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和朋友打交道的本事,所以才会惹得他一个朋友都没有。   可是……可是,他真的很想有一个朋友。   一个能在家政课上和他组队,小组作业时能举手说要和他在一起、而不是被老师强制分配和他一组后露出不满的眼神,可以和他一起分享便当和零食的朋友。   沢田纲吉想有一个朋友。   就在沢田纲吉环顾四周的时候,教室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影。她身边围着好几个人,他们在和她说着什么,沢田纲吉知道这种讨好的姿态一般会出现在几个校园明星人物的身边——他们要么过早展现出了优越的天赋,要么便家中极有权势和钱财。不过,沢田纲吉所在的班级一向是年级里的透明班级,怎么会有这样的大人物到来呢?   沢田纲吉潜意识把脑袋转开了,他并不想和大人物打交道,他自嘲地想,也许我更适合待在阴暗的地方哦……这么想着,他就低下头去,扒拉前天被自己塞进抽屉里的画纸。   他把它们塞进去的时候费劲。再把它们抽出来的时候,也费劲。他努力了好一会儿,才抽出来一张画纸,还来不及把它展开,他把头抬到一半,就被吓了一跳。   只见他面前站了好几个人——严格来说,只有一个人是冲着他来的,其他人都是附庸——站在最前面的女孩子用熟稔的语气对他说:“阿纲,你在做什么?”   沢田纲吉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他不认识她,只觉得她格外耀眼。这种耀眼指的不是她的脸多么精致多么漂亮,而是她站在这里,就给人一种自发光体的明亮和挪不开眼睛。   她留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碧绿的眼睛让她看上去格外灵动。女孩穿着并盛国小的校服,但穿得并不规整:她没把手臂塞进袖管,而是把外套当成了斗篷披着,当她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时,沢田纲吉仿佛看到了童话书里的主角——骑士啊、勇者啊、公主之类的角色,总之令人心生向往。   沢田纲吉说不出话来,他疑心这位主角认错了人,找错了搭话的对象。   “画画?”而她完全没在乎他是否做出了反应,自顾自地说着,从沢田纲吉手里拿过画纸,沢田纲吉呆呆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挣扎,就被她抽走了画纸,“让我来看看!我这个人向来欣赏艺术家。”   等到沢田纲吉惊慌失措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自然地把皱巴巴的画纸展开了,而还没等她说话,她身边的人就迫不及待地点评了起来:“这是什么啊!画得一团糟啊!”   “是我们前天画的水果静物观察吧,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水果。”   “不愧是废柴阿纲,一点也没有错呢。”   “画得好烂。”   “……”   在议论声中,沢田纲吉的脸红了起来,好像有人把他扔进滚水里烫了几烫,于是他全身的血液也开始发烫起来。他看着正抓着画、皱着眉看上面的图画的女孩,很想质问她你谁啊!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可是,他不敢。他手足无措地坐在位置上,嗫嚅着:“你们……”你们说完了,可以把画还给我吗?   “明白了!”   在嘈杂声中,一直在看画的女孩突然大叫了一声,以拳击掌,“原来如此!是艺术啊!”   “……诶?”   所有人都停止了讨论,呆呆地看向她。   而她则完全是被“艺术”折服了的架势,满脸欣慰地拍着沢田纲吉的肩膀:“阿纲,可以嘛!我就知道你画得没问题!现在离你的话晋升成世界名作只剩下一个步骤了!”   沢田纲吉听到自己呆呆的声音:“一个步骤?”   “对啊,”女孩爽朗地笑了起来,“名画家都是死掉之后,画瞬间就变得值钱了啊!”   沢田纲吉:“……”   或许是女孩的熟稔迷惑了他,明明这话语称得上冒犯,沢田纲吉却情不自禁道:“谁会为了让画变得值钱而去自杀啊……”   “总之先收藏起来绝对没有错,”女孩说,“阿纲,把你的画都交出来,等我努力活得比你久,我离变成百万富翁就又近一步了!”   说真的,沢田纲吉完全没办法理解眼前的场景,他愣愣地看着女孩亲近地靠过来,推搡着他往墙根挤,男孩不得不窘迫地退让,她则低头在他的抽屉里翻找所谓的“几十年后将变得超值钱”的画,周围跟着她过来的学生想要和她说话,却都被她混不在意地挥手遣散了,那几个学生便怒视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感觉自己好像被隔空撕成了好多截。他缩了缩脖子,提醒女孩:“快要上课了。你不回你的位置上去吗?”   女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沢田纲吉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要被放过、这荒诞的清晨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却没有想到,他的衣领子被女孩揪了起来,他不得不跟着她的脚步走,直到她停下,他也停下。   女孩对坐在她位置后面的男生说:“能换个位置吗?可以的对不对?一定可以的吧?”   “可以是可以……”男生被她盯着,飞一般跳了起来,红着脸说,“你要坐在我这里吗?”   “不,”女孩摇头,然后对沢田纲吉说,“以后你就坐在这里。”   “……诶?”沢田纲吉呆呆地发出了气音。他张大嘴,滑稽的样子像雨后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小青蛙。   “就是坐在这里啊!”她说,“朋友就要和朋友坐在一起吧!”   “——诶???!!!”   这下,发出惊呼声的变成了全班正在偷看这里的同学。 第43章 并盛往事·沢田纲吉:有神论者   沢田纲吉知道了,新来的转校生——也就是这个女孩,似乎是神明赐给自己的朋友。   她叫做梅尔,一转学来就成了班里或者说学校的风云人物。据说她才来了两天,就已经组织了一次学校夜游、两次旧图书馆探险、还有鬼故事探秘行动正在规划中。加入她的学生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班里的同学有兴趣,但到了现在,连其他班的学生都听到风声,兴致勃勃地跑过来问他们能不能加入了。   沢田纲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而且关系还不是负面而是正面的。梅尔看上去完全被神明迷惑了,她对沢田纲吉的态度就好像他们已经是很多年的老友——按他们的年龄算,大概是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的青梅竹马级别——不管去哪里她都拖着沢田纲吉一块去,他很想拒绝,但总是拗不过她。   毕竟她力气很大,笑起来也很好看,沢田纲吉拒绝的话还在肚子里酝酿,下一秒他就被她拖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理所当然让他变成了人群里的焦点。   国文课上。   “要分组吗?刚好我和你一个小组,阿纲快去分组薄上把我们两个的名字写上去。”她把沢田纲吉一推,后者沐浴着其他学生的目光,好像被针扎一样。走到老师面前,老师的视线看着他,也同样有些复杂。   “老师、我,我来登记小组名字。”   “嗯,沢田君,填吧。很不容易啊,你也交到朋友了呢。”   老师的话让他脸红了起来,他匆匆忙忙鞠躬,借着低头掩盖住了脸上的热度。朋友……他也有朋友了……沢田纲吉开始写两人的名字。自己的不必说了,早写惯了;写到梅尔的名字,他盯着上面陌生的字符发了一会儿愣。   ……梅尔的名字。是这样子写的啊。   他好想、好想一直写下去。如果分组薄上的分组能够一直保持这样子……沢田纲吉不敢想了,他让出了位置,排在他后面的学生看着他填的内容,脸色很差地“哼!”了一声,沢田纲吉听到了他的声音,头埋得更低了:之前的分组记录上有登记,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的话,这个男生才是和梅尔一组的那个人。   他抢了对方的位置。   可是。   他想,梅尔是神明赐给我的朋友……   朋友。   科学课上。   “老师老师老师,让我们来,我们两个一起来给同学演示吧!”说完梅尔就扯着沢田纲吉往讲台上跑,十分钟后,沢田纲吉和她一起被大象牙膏糊了脑袋,老师让他们去清理一下,她大笑起来,又拖着他跑出了教室。等跑出了教学楼,她露出胜利的表情,说:“完美逃课理由!”   所以是有预谋的逃课吗?   沢田纲吉被她拖着在校园里乱逛。他很害怕被突然出现的老师、领导或者什么人拦下来质问,这一直是沢田纲吉的噩梦来源之一。可梅尔表现得太嚣张了,架势理所当然,哪怕有老师看到他们走在路上,也大多以为他们是有任务在身,帮老师搬作业或者教学用具什么的。   中途倒是有一个路过领导把他们拦了下来,问他们是要去做什么。沢田纲吉心都提了起来,好怕马上就要被扣光所有操行分、明天就在公告栏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准备用自己结巴的声音来应对领导时,梅尔说:“我们要去搬器材。但我是新来的转校生,所以不知道仓库在哪里。”   说到转校生,领导有了一点印象,虽然才转来两天,但他已经听到了两次转校生违规记录,让人不印象深刻都难。不过,眼前的转校生看起来还挺乖巧的……校领导被迷惑了,他抬起手臂指路,说:“仓库不在这边啊,你往那边走吧,那条路更近一点。”   梅尔说好的!谢谢您!然后一用力,就把软绵绵的沢田面条拽走了。走出十来步,沢田纲吉觉得自己的腿软得再也无法行动,他扶着梅尔的手臂,用呻吟的气音说:“就…就这样,放过了我们?”   “那不然呢,”梅尔说,她笑了起来,“阿纲,你胆子好小啊!”   “对不起,我的胆子实在太小了……”他就这样给她道歉。她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没关系,跟着我以后胆子就会大起来的。然后就真的把他拖到了仓库。   他们当然不是来拿器材的,但谁说他们不能到仓库一游。并盛国小的仓库是十几年前建的,又破又小,旧器材层层叠叠在一块,哪怕打开灯,它们投下的影子也像小山一样给人以压迫之感。   梅尔才看了一眼就宣布自己要到仓库内部探险。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沢田纲吉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随她,或者在门口望风的时候,他们大祸临头了。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迟迟不见他们归来的科学课老师气势汹汹,之前给他们指路的校领导则一脸恼火地指着两只小崽子,道:“我就说记得他们班今天没有体育课吧!”   “……”两人被赶回了教室。   其他学生围上来问他们去哪里了,梅尔揽着沢田纲吉的肩膀,一通吹嘘:“我们去仓库冒险了。仓库里面可恐怖了,我和你们说……可惜就是还没怎么深入,深川就来了,把我们狠狠骂了一通……我没能大显神威,真是太遗憾了……”   围观群众听得又是佩服又是羡慕:“听上去就好刺激啊!梅尔,如果我们也在就好了。”   “就是啊,如果和你出去的人是我就好了……怎么是沢田这家伙……”有个学生那么说。   梅尔放声大笑:“不,你们根本不懂!阿纲是我的冒险好partner啊!我以后都要和他一起去冒险!”   “什么——这家伙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你的固定搭档了!明明之前是轮流的吧,轮流的啊!沢田纲吉这家伙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啊!”   “……”   一整天在学校里,沢田纲吉都忐忑不安,思来想后。他跟着梅尔到处跑,或者坐在梅尔的座位旁边,感觉自己被所有同学盯着——事实也确实如此——真是如坐针毡啊!终于,最后一节下课铃响了,放学了,他解放了!   ……咦,是“解放”吗?   沢田纲吉听着铃声响起来,不知道自己此刻怀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跳得快要冲出他的胸口。他站起来,慢吞吞走两步,就被梅尔抓住了。她一手拉着他的手臂,一手把书包甩起来挂在肩膀上,接着她两只手都能用了,就很自在地揽着他的肩膀,问他:“阿纲,干什么去?我们一块回家吧!”   “梅尔,你怎么对这家伙那么好啊!”   “就是就是,太不公平了吧,你都没对我们这么笑过……”   “这家伙根本就不值得你那么对待啊!”   一群被冷落了整天的同学大为不满,趁着老师都走出了教室,他们开始抱怨起来。   梅尔听完他们的抱怨,半叉着腰,虎着脸,扫视众人,说:“你们是在质疑我的目光吗!阿纲可是潜力仅次于我的角色!不许你们说他!”   大家被她的目光那么一扫,顿时不说话了。大伙儿讪讪地去打量沢田纲吉,怎么回事儿,难道这家伙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潜力,这才被梅尔看上了?   沢田纲吉被那么多眼光盯着,脑袋晕乎乎,他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总之,很奇怪的情绪在他胸口里翻涌,让他一句话说不出来。直到她揽着他走出了教室,走到了人稍微少一些的地方,他才有了机会开口。   他期期艾艾地问:“梅尔……”   “嗯?”   “我们是朋友吗?”   “啊?你这家伙在说什么,我们不一直是朋友吗?”   “可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梅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如果放到后来,沢田纲吉一定能听出来这困惑有多么做作,多么假惺惺,里面甚至还有藏不住的笑意。可现在他心里有鬼,便以为梅尔是真的在奇怪这事儿,果不其然,她露出疑惑的神色,用回忆的语气说,“总感觉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阿纲,你有什么头绪吗?”   “头绪……头绪,哈哈,这个,我也没有啊……”沢田纲吉慌张地说。   “那你要直接回家吗,”梅尔问,“我们正好顺路哦。”   梅尔为什么知道他们两个顺路?……这一定也是神明实现他愿望的一环。沢田纲吉认为自己明白了。   他摇头:“我不马上回家……你先走吧。”   “你要去哪里?”   “我……嗯,嗯,我到处走走……”他支支吾吾的。   好在她一点也没有起疑心,而是笑了笑,就说:“那我先走了。”   沢田纲吉小心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等到她一转过拐角,他就跑了起来,目的明确地冲向公园。   ·   到了公园的时候,井边已经摆放好了清洗干净的便当盒。沢田纲吉却无暇顾及它,而是冲着井口喊:“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说:“在呢!怎么样,你的愿望被实现了。这回你信我是神明了吧。”   沢田纲吉这次心服口服了。如果这不是神明,还有什么样的人物才能称得上神明?他先是对着井口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因为国文水平糟糕,这些话大多都是囫囵重复的,不过,神明显然不太在乎这些细节,他越感谢她、夸奖她,她就表现得越高兴。   沢田纲吉口干舌燥,终于,感谢的流程可以结束了。接下来是解答困惑时间,沢田纲吉小声地问:“可是,您为什么……为什么会派梅尔来当我的朋友呢?”   神明说:“你对她不满意?!”   沢田纲吉听出怪罪之意,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很满意,我特别满意!”   他停顿了一下,嗫嚅了片刻。想到沢田奈奈说的不能在神明面前撒谎,他又小声地说:“我很喜欢她。”   诚然,梅尔的出现打乱了沢田纲吉的计划,把他一整天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可是,沢田纲吉本来就没有什么计划、他的生活本来也乱糟糟的。被梅尔拉着坐到教室的正中央,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这确实让他如坐针毡,但当他意识到梅尔就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安心和……快乐。   如果能和梅尔一直做朋友……沢田纲吉想,那该有多好啊。他很喜欢她,这种喜欢简直是发自内心的信赖和愉悦,都不需要说话,沢田纲吉站在她身边,就会感觉身体里的快乐因子往上涌,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   梅尔轻而易举就俘获了名为沢田纲吉之人的心脏。   神明听到了他的小声低语,说:“那你又没有不满意,就说明我实现你的愿望实现得没问题嘛。你还要问什么呢?”   沢田纲吉小声说:“可是,是我想要一个朋友,是我想和梅尔做朋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和我做朋友。”   沢田纲吉认为,如果没有神明的力量,那么他和梅尔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大放光彩,一个则躲在角落里灰扑扑。而在这种情况下,双方成为朋友,仿佛注定了这段关系的不公平。而现在的不公平在于:是啊!沢田纲吉当然想和梅尔做朋友。可是梅尔呢?   沢田纲吉小心而谨慎地问:“梅尔会不会,其实并不想和我成为朋友?”   只不过是神明改变了她的认知,让她成为了沢田纲吉的朋友。   ——一想到这里,沢田纲吉就又愧疚、又难过。他一整天坐立不安,就有这个原因在。上课的时候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老师在讲什么,他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到最后,他的脑子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井里的神明说:“好吧,如果她不想和你成为朋友,那你会怎么办?难道你要说不让她再做你的朋友了?事先说好,愿望实现了就不能再改了。你不让她和你做朋友,本神明可没办法再给你找第二个朋友。”   沢田纲吉结结巴巴地重复:“……不让她再做我的朋友?”   “对啊。如果她不想和你做朋友,那你也可以不让她和你做朋友。”   神明的声音从空洞洞的井口传来。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   沢田纲吉望着空洞洞的井底,深邃的黑色仿佛深渊,让他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内心吐露。沢田纲吉很想要一个朋友……想要一个和梅尔一样的朋友……不,他想要梅尔做朋友。   可如果梅尔根本不想和他做朋友呢?   如果梅尔事实上根本就不会对他多看一眼。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神明在拨动命运线。   如果……   ……   沢田纲吉握紧了冰冷的井石。   可是、可是。   如果梅尔也不当他的朋友,那神明也说了呀。愿望不能再被改变也无法再许下,他会回到一个朋友也没有的状态。   ……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朋友……他那么喜欢这个朋友……他想要一个朋友……想和梅尔做朋友……   梅尔、梅尔、梅尔、梅尔   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梅尔   梅尔   “——你为什么又哭了啊!”   直到井底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声音,沢田纲吉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发烫,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又哭了。   “对不起,”他瓮声瓮气地把自己的脑袋挪开,视线从井口转移到了草地上,接着,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沢田纲吉拼命地用手背去抹,却怎么也赶不上它往下滴的速度。最后他蹲在地上,满手咸咸的眼泪,脸上都湿漉漉的。这瞬间,沢田纲吉感到自己万分狼狈——甚至比以往被坏孩子们拦住的时候还要狼狈,因为那时候施予他痛苦的是外人,而此刻他却在为难自己。   他不敢看那口井,生怕自己再受到蛊惑。他颤抖着声音,说:“那,那我。我不要,梅尔做我的朋友了。”   神明说:“啊!你还真说出来了啊。那你以后可就不会有其他朋友了哦,你确定了吗?”   沢田纲吉说:“我确定。”   他一边说,一边哭,眼泪往下掉。   神明很疑惑:“为什么啊,你明明很想要一个朋友吧。而且,是她不想和你做朋友,又不是你不想和她做朋友,你为什么要放过她嘛!”   沢田纲吉摇头。晃了一会儿脑袋,想到井底的神明没准和青蛙一样,只能看到天空,他就出声说:“我不想让梅尔不高兴。”   也不想勉强她。   事先声明,沢田纲吉才不是什么圣父。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拼上性命、用上卑劣的手段才能得到,那他一定会鼓起勇气、做好准备担负骂名。他是个拥有和软弱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本质的家伙,可是,虽然才相处了很短的时间,沢田纲吉的脑海里却总是闪过这样的念头:梅尔。   好耀眼。   好漂亮。好自由。好可爱。好轻盈好明亮好璀璨好漂亮好灵动好活泼好轻快好快活好美丽好闪闪发光,好梅尔。亲爱的梅尔。   在沢田纲吉眼里,梅尔如此耀眼,他匮乏的语言库到了描写她形容她的时刻,竟也会冒出源源不断的灵感来。她闪闪发光,抓着沢田纲吉的手臂的时候,简直像上天派来的神明一样,沢田纲吉被她带着到处跑。   他不由自主去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如果梅尔真的是我的朋友就好了。   如果梅尔真的喜欢的、在乎的是我这个人就好了。   如果梅尔……如果梅尔……如果……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一想到这一切都不出自梅尔本意,而是他在勉强、改变了对方的意志,沢田纲吉就感到万分痛苦。   他呜咽着说:“请改变我的愿望,我不想让梅尔不高兴。”   井里的神明说:“啊,你改变得也太快了!我刚才只是说如果,‘如果梅尔不喜欢你’——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呀。你还要改变你的愿望吗?”   “事实不是这样的?”   沢田纲吉呆愣愣地说。   “是啊。我可是神明啊。神明没有强迫任何人。我不可能只为了实现你的愿望,就改变了别人的世界嘛!所以,我只是给了你们一点点成为朋友的小契机。如果梅尔不喜欢你还很讨厌你的话,你们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沢田纲吉的眼泪停住了,他扑向了井口,扒着井石,仿佛要从那团黑洞洞的世界里掏出真相来,他迫切地问:“梅尔……梅尔没有讨厌我?”   “嗯,一开始就没有讨厌。现在经过你一整天的努力,她还蛮喜欢你的哦!”   沢田纲吉的脸又红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和窘迫。而是因为惊喜:“梅尔……喜欢我吗?”   念这句话的时候,沢田纲吉又想起自己在分组薄上写梅尔的名字时的心情。这是一种雀跃而幸福的状态。   神明接着说:“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好感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你做得不好的话,她对你的喜欢就会往下降,有一天她不想当你的朋友了也说不定。”   “那我应该怎么办?”沢田纲吉急了,“我……我想和梅尔一直当朋友。”   “那你就对她好嘛!怎么对一个人好你还不懂吗?”   不好意思啊,但是沢田纲吉真的不太懂,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需要他费尽心机去讨好的人呀。他小心地说:“那、我,我……”   他“我”了半天,没想到自己有什么能帮上梅尔、讨好梅尔的。他沮丧极了,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我什么都不会……”   井里的神明提醒他:“那个,你妈妈做的便当很好吃啊。本神明就很满意。梅尔肯定也会喜欢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样,以后你就带三份便当上学吧!一份你自己吃,嗯,一份供奉给本神明,一份给梅尔。梅尔一定会超级喜欢你的,嘻嘻嘻……”   总感觉神明越说越高兴了,看来妈妈做的便当真的超级好吃啊。沢田纲吉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早起一些时间,帮妈妈打下手,这样妈妈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做三份便当了。   他又向神明请教了该怎么讨朋友欢心,接着开心地回到了家。 第44章 并盛往事·沢田纲吉:我们一起跪下她一定会原谅我们的呜呜呜   每天早上,沢田纲吉吭哧吭哧背着三份便当出门。一份带到公园里供奉给神明,一份则带到教室里给梅尔,还有一份是自己的。到公园的时候,神明有时候不在,沢田纲吉就知道对方是去了别的井里,便悄悄把便当盒放在井边。等到傍晚再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便当盒已经被清洗好了。   梅尔果然很喜欢他的便当。不过,她午餐之后总会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沢田纲吉问她去做什么了,她就会露出略怀得意的表情,说:“解决一些小问题。…嗝。”   两人在学校的时候几乎总是在一起,与此同时,沢田纲吉被迫习惯身边围着很多人的日常。因为梅尔太受欢迎了——哪怕她总是带着沢田纲吉,也不妨碍学生们凑过来听她的奇思妙想,然后举手报名参与到她的计划里去。   沢田纲吉其实很害怕各种鬼故事冒险……可是如果他不参加的话,就会有人毫不客气地把他的位置挤掉,然后冲梅尔露出灿烂的笑脸。   沢田纲吉第一次被挤走的时候呆了一下,然后看着那张灿烂得泛滥的笑脸,他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特别讨厌村田。   “阿纲,走不走嘛!”梅尔又把他拽了进来,很不客气地要求他,“你必须参与进我的大计里来!不许说不!”   她的语气很刁蛮,好任性,可是沢田纲吉一点儿也不讨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角余光瞥到了村田那迅速臭下去的脸。这瞬间,沢田纲吉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因为他竟感觉到了奇异的快乐。   放学的时候,沢田纲吉不和梅尔一起走。这是他提出来的,他始终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仿佛生怕将梅尔带到公园的井边,后者就会当众许下不再和他做朋友的愿望。梅尔答应得倒是也很顺快,她和沢田纲吉说声再见啦,就背着书包往外跑,没一会儿背影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沢田纲吉每次到公园的井边时都很小心。这段时间他悄悄竖起耳朵,发现并没有人讨论“公园的井里有神明”的传闻,也就是说,现在还只有他结识了神明大人。这让他感到一种小秘密的快乐,也让他下定决心,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行动,不然,要是暴露了神明大人的行踪可就不好了!   他回收便当盒的时候不急着离开,而会和神明聊一会儿天。聊天的内容大多是他向神明说今天的事儿,然后他就开始夸梅尔。   他对自己的朋友怀有浓烈的感情,因此,总用数不清的好词汇好句子来形容她,梅尔长梅尔短,梅尔好帅气,梅尔好可爱,梅尔好耀眼,我好喜欢梅尔。   如果在梅尔面前,沢田纲吉是绝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的。他的脸皮很薄的呀!可是,在神明面前,说这些就没有关系了,神明总不会把这些说给梅尔听嘛。   神明似乎也不嫌弃他啰嗦,而一个劲儿地让他往下说。有几次沢田纲吉还听到了偷笑的声音,这让他想到了梅尔,他马上抬起头来左右看看,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他就很不好意思,说:“一定是我幻听了。”   神明说:“一定是你幻听了。”嘻嘻嘻。   沢田纲吉终于说完了今天的事儿,主要是他的国文库完全被榨干,再没有能用来形容梅尔的词了。他感到意犹未尽,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这样每天打扰您,是不是不太好啊?”他小心翼翼地问井里的神明。   神明就说:“没关系,神明我啊是不会觉得被打扰了的。你尽管和我说你的小秘密就好了!”   沢田纲吉又想了想,问:“我以后能不能来找您?”   神明说:“我们现在不就在说话吗。”   沢田纲吉摆手:“不是的……我是说,我能不能,嗯……”   他说得有些颠七倒八,花了会儿时间,井里的神明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这段时间里,沢田纲吉每次来到井边的时候,神明都已经在等着他了。可是,也有几次,沢田纲吉失望地发现神明似乎不在。啊,神明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世界上所有的井都串联在一起,神明就在它们之间穿梭,也许神明正好就在另一口井里实现其他信徒的愿望。   沢田纲吉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开始慢慢生出了更多的想法。他小心地请求:“我能不能召唤您呢?”   注意到用词的不当,他又连忙更正:“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如果很想要见到您……您又刚好不在,我该怎么找到您……因为我,我很想…我觉得……”   他嗫嚅了几下,还是没把那大不敬的话说出来。事实上,相处的时间久了,沢田纲吉几乎把井中的神明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朋友。神明大人很随和、很好相处,而且她总是给沢田纲吉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自在和快乐。   为此,沢田纲吉很想找到能够主动联系神明的方法。虽然目前这种苗头还没有,但他很害怕有一天神明突然消失,到了那个时候,他该怎么找到对方呢?   神明满不在乎地说:“这还不简单!你往井里扔一块石头。”   “石头?”   “对啊,你找找,周围有石头的吧。”   沢田纲吉左顾右盼,在草地里找到了一块小小的石头。他把它举起来,有些犹疑不定。神明催促:“扔下来啊。”   “这样不会砸到您吗?”沢田纲吉谨慎地说。   神明说:“只要你不往下掉眼泪和鼻涕,就不会砸到我了。”   “都说了没有鼻涕啊!”沢田纲吉的脸又一次红了。神明真是太坏了,故意旧事重提。   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子举到了井口上方,松开了手指。石子脱离了他的抓握,顺着地心引力往下掉,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沢田纲吉屏息等待着。井道很长,石子向下掉的过程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耐心地捕捉,才能感受到一丝风声。等待、等待、等待——咚!   石子触了底,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与此同时,神明出现了,她说:“是谁唤醒了我?”   这装模做样的声音多么可爱啊。沢田纲吉忍不住笑了起来,等意识到自己居然评价神明的声音“可爱”时,他认为这是大不敬,才连忙又把脸绷起来。“是我,”他小声又急切,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快乐与得意,“是我唤醒了您。”   “我虔诚的信徒啊!”井底里被他唤来的神明便说,“从此以后,你想要召唤我、见到我,就向井中投下石子。”   “等到石子触底,你就能看到本神明的出现。明白了吗?”   沢田纲吉认真地说:“是!”   ·   沢田纲吉认为自己已经很隐蔽、很小心了。每次放学的时候,他都观察四周,确认自己没有被跟着的时候才前往公园。因为谨慎,他还侥幸地躲过了几次坏学生的拦路和勒索。   于是几周之后,沢田纲吉发现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被欺负过。他对井中的神明说:“这一切都是您为我带来的,真是太感谢您了!”   用信徒的话来说,就是感激涕零、不敢忘尔。   不过,只感激神明似乎也是不足够的。沢田纲吉就又说:“还有梅尔。是梅尔帮助了我呀。我真的好感激你们。”   只嘴上说说显然是不够的,他大声宣布:“明天我会拜托妈妈做最好吃的蟹柳玉子烧来感谢神明大人您和梅尔!”   “好耶!”神明在井底发出了欢呼,“你明天一定要早一点来!”   沢田纲吉回到家,拜托沢田奈奈帮忙做蟹柳玉子烧。沢田奈奈笑眯眯地说:“又是带给你的那位朋友吗,阿纲?”   沢田纲吉就点点头。一开始,沢田奈奈那么说的时候,他总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他点头就很有道理了:梅尔确实是他的朋友了呀!而说到神明大人……   沢田纲吉偷偷地想,神明大人也算我的朋友了,对不对?   这天早上和上学时发生的事情和往常的一般。沢田纲吉逐渐习惯了跌宕起伏而充满激情的生活。等到放学的时候,他和梅尔告别:“明天见。”   梅尔说“明天见!”,就跳起来跑了,她每次放学时都很忙,沢田纲吉至今不明白她要去做些什么。有时候他脑子里会冒出奇妙的幻想,也许梅尔是美少女战士,放学之后要去拯救世界……想到这里他就笑了起来,为自己是主角大人的朋友而高兴。   不过,主角大人会不会在战斗的时候有其他的朋友?这个问题也同时出现在了沢田纲吉脑海里。他一开始觉得惊慌失措,但到了后来,又慢慢释然了:没关系!梅尔受欢迎、有朋友不是很正常的吗?他想,只要我也是梅尔的朋友就可以啦……   他收拾好书包,和往常一样,观察了四周没有别的学生之后,就往公园走。   因为心情充满了雀跃和期待,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远处的一道墙后面,几个学生正用恼火和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那家伙一定有鬼,瞧瞧他那副样子!他做贼心虚!”   “他肯定是使了什么花招!否则梅尔怎么会保护他。他肯定迷惑了她。”   “我们去看看他到底偷偷摸摸做什么……哼,废柴纲也有秘密了啊!”   都是一群国小生,跟踪的本事实在不过关,一路上他们故作神秘的行踪引得路过的行人侧目。不过,并没有人认为他们要去做坏事,只以为他们又要调皮捣蛋去了。   而沢田纲吉完全没察觉自己被跟踪了。几个星期来的生活好像蜂蜜水,把他整个人都泡得甜蜜蜜晕乎乎,以至于警惕也放松了。直到他走进了公园、在井边停下来,他才感觉有哪里不对。   “肯定是那里,”一个大孩子说,“那里是条死路,他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   “走,去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一群牛犊似的学生跑了出来,将沢田纲吉团团围住。褐发小孩看着他们,眼神迷茫:“你们……”   迷茫慢慢转成了恐惧,沢田纲吉意识到,如果不是跟着他,这群学生是从来不踏足公园的井边的,证据就是过去的时间里他从没在这里见过他们。   “喂,废柴阿纲!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就是就是,一定是在做坏事吧,所以才这幅样子!如果是有趣的事情的话你肯定会和梅尔说的——哦!你不敢把这事告诉她!”   “你是在做坏事!你怕梅尔知道!”   学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居然误打误撞推理出了真相的一部分。他们叉着腰,大声说道:“你这家伙,根本就不配站在梅尔身边!”   沢田纲吉睁大眼睛看着他们,情不自禁开口:“才不是!”   我是…我是,梅尔的朋友啊!   我站在她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你们凭什么这样说啊?!   “你还敢顶嘴!”一个大孩子推了沢田纲吉的肩膀,把他推得一个趔趄,摔在了草地上,“你做了亏心事,还敢顶嘴!”   沢田纲吉大声说:“我才没有顶嘴!梅尔是我的朋友!”   大孩子说:“那你敢把你在这里做了什么说给梅尔听吗?”   沢田纲吉犹豫了,这句话刺痛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他结巴了一下:“我……”   “你不敢!”   抓住这一下的犹疑,队伍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大声地指出:“你不敢告诉梅尔。你一定是骗了她!你骗了梅尔,梅尔就不要你当朋友了!”   “就是就是!”几个星期以来的不甘在此刻爆发,一群坏孩子七嘴八舌,“你不是梅尔的朋友了!”“她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讨厌你!”“谁会和讨厌的人做朋友啊?反正我不会。梅尔也一定不会。”“就是就是,废柴阿纲,滚回你的角落里去吧!”   劈头盖脸的声音往下打,如同鞭子一样打在沢田纲吉的心脏上。他大声地反驳,可是根本敌不过这么多人的声音。而且,现场很快从口角之争升级了,坏孩子们涌上来,开始推搡他:“快说!你的秘密是什么!”   “我不会说的!”沢田纲吉喊着,用尽了全声的力气。但下一秒他就被推倒了:“你那么大声干什么!你很厉害吗废柴纲,你一点用也没有!”   “你在看哪儿呢?你在等梅尔出来救你吗?你想得美!她不是你的朋友了!”   “快点交代,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啊,抓住他!”   眼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居然要趁机跑掉,为首的大孩子被激怒了,他指挥着身边的几人抓住沢田纲吉,同时在周围巡逻起来,想要找到沢田纲吉的软肋——找到了!   “这个便当盒是谁的?”他把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便当盒举起来问沢田纲吉,后者睁大了眼睛,喊道:“不许你碰它!”   “哼!”那大孩子说,“你是谁啊,也敢来命令我!”   说着,他把便当盒放回地上,抬高右脚,就要狠狠踩下去。这一瞬间沢田纲吉冲破了几个小孩的束缚,猛地冲过去,将他撞了个颠倒。咚!大孩子摔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可置信地张大嘴,接着,尊严被践踏的羞耻感让他的脸都扭曲起来,“打死他!”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打死他!”   沢田纲吉扑过去抱住了便当盒,把自己蜷成一只刺猬。愤怒的拳脚往下落,砸在他的脑袋和脊背上,他努力把自己抱紧,疼痛好像有一瞬间远去了……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他对自己说,没关系,这一切总会结束的,他们打够了就会走的,只要我坚持……只要我坚持……   便当盒还是被抢走了,沢田纲吉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大孩子抓起便当盒,高高举起,耀武扬威地说:“看好了!”   他想把它踩碎,但抬起脚的那刻改变了主意。就算踩碎了,也还剩下碎片,那不就便宜沢田纲吉了吗?他想,我要让他再也得不到它!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对便当盒看得那么重,可是该怎么让一个人痛苦,对于某些人而言仿佛是无师自通的技能。坏孩子左顾右盼,看到了井口,有了!他说:“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拿回它!”   说着他举起手臂,将便当盒往井里扔。   “咚、咚咚、咚咚咚、”   体积比石子大得多的便当盒往下落,期间几次和井壁发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长长的长长的下坠里,终于,“啪!”   往下坠的风声止住了,便当盒停止了下落。   “等了那么久,居然都没有想到唤醒我吗,真是让人无奈呢,阿纲。”   井底的神明说:“不过我很不高兴。为什么把我的便当盒扔下来。拜托拜托,如果我没有接住,我明天不就只有一份便当吃了吗?”   神明的声音,一开始是缥缈的、轻盈的、和沢田纲吉一直以来听到的一样。可到了后面,这道声音慢慢变化,变得圆润、清脆、明亮,变得越来越熟悉。   沢田纲吉被按在泥地里的脸慢慢抬起来,眼里满是震惊。   这是梅尔的声音啊!   只见一直黑洞洞的、仿佛什么也没有的井口,突然从里面爬出来或者说跳出来一个身影。她矫健、灵动、像只花纹艳丽张扬的小豹子,一露脸,就叉着腰说:“你们在做什么?”   “梅尔!”   几个孩子惊呼着喊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们连忙撒开手,好像刚才将沢田纲吉按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们一样。为首的大孩子忐忑地说:“你怎么在这里……我……我们是来找你们玩的。”   “来找我们玩的?”   “对啊,梅尔你,是在和废柴……是在和沢田玩吧,我们就想和你们一起……”他显然不太会撒谎,说起话来时磕巴了好几下,“哈哈……总之就是,一起玩啊……”   “是吗?”梅尔一边走近他,一边呵呵地说,“原来是这样,村田,你是想和我们一起玩啊。”   村田连忙点头:“就是这样……呃呜!”   梅尔猛然出手,一个拳头砸在了他脸上,她大喊:“你说的‘和我们一起玩’就是把我的便当盒砸掉是吧?!村田,你根本就是在把我当成傻子!找打!”   村田捂着肿起来的脸,连退了好几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梅尔,突然觉得嘴里好像多了些什么,吐出来一看,居然是他的乳牙。   “呜哇——!”他也顾不上面子了,嗷地大哭起来,眼泪像喷泉一样狂喷。   而他的同伙们根本没有时间去嘲笑他,因为梅尔一个都不放过,每个人都赏了一个拳头给他们吃:“村田把我当傻子,你们居然也附和他!你们什么意思?!好哇,欺负阿纲,还敢骗我。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是不知道谁是大小王了!吃我拳头!”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梅尔以一己之力把所有小孩打得哇哇哭,公园角落里震天响的哭声把不远处巡逻的巡警都给吸引了过来。   一个小时后,并盛町警察署内挤满了愤怒的家长。   “必须要给一个说法!无缘无故打了我们家的孩子啊!”   “就算正则做错事在先,那也不能这样子打他吧!他的牙齿都被打掉了,这也太过分了!”   “道歉,必须道歉!”   被家长们团团围住的梅尔插着衣兜站在人群正中央,嘴角往下撇,满脸不服气:“我可以赔钱!但我绝对不道歉!”   “啊,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做错事的是我,但你们家小孩就没有做错事了吗!”梅尔一指沢田纲吉,“想要我道歉,先让你们家小孩给他道歉先!是他们先欺负人的!”   还没等沢田纲吉出声,正被冰袋敷脸的村田正则先大喊了起来:“我才不要给废柴纲道歉!呜哇,梅尔,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啊?!”   他又哭了起来,哭得满脸不服气:“凭什么啊!他什么都不会,哪里比得上我!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要和他做朋友,和我们做朋友不好吗!”   正满脸心疼听着儿子哭诉的家长脸色慢慢僵住了,等等,这是在说什么?   人家打了你,你生气的居然是对方不和你做朋友?!   梅尔的声音比村田正则的更大,她跳上椅子,扯着嗓子大吼:“谁规定了你对我好我就也要对你好!谁规定的!说,谁规定的!没有人规定吧。那我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想和谁做朋友就做朋友。总之我不和你做朋友了!还有你们!把你们开除出我的冒险小队!!!”   村田正则哭得更大声了,而其他小孩就在“你们”的范畴里,大伙被一块踹出去了啊!他们也哭得更大声了,一时间警察署里仿佛在响交响乐。   梅尔拒不道歉,理由是别的小孩也都拒绝向沢田纲吉道歉。好吧,其实有两个小孩是想对沢田纲吉说对不起的,可是沢田纲吉一想到梅尔要和他们道歉,就悄悄躲开了,绝不愿意接受他们的对不起。   警察署里乱成一团,最后大人们也没办法了,他们对警察说:“她的家长呢?我们要和她的家长谈!”   梅尔扬起下巴,说:“我爸爸妈妈都出车祸去世啦!你们想和他们谈的话就坐21路电车去世纪美好墓园和他们的墓碑谈吧!”   “……”大人们就一下子噤了声。   班主任在旁边尴尬地笑。   “算了,和个野孩子说什么呢……”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家长提起了自家小孩的衣领子,“算了,我们就算了。我们先告辞了……”   她领着儿子往外走,才走出门时就叮嘱起来:“别和没有爸妈的小孩玩,听到了没有?”   谁知道她家儿子肿着腮帮子,梗着脖子就说:“才不要!梅尔刚才的样子好酷,好帅!我还要和她玩。”   “你这孩子在想什么啊!人家都说了不要你当朋友了。”家长惊讶地提高声音。   小孩就又哭了:“呜呜呜呜呜……我知道错了……明天我去求梅尔……我们一起跪下她一定会原谅我们的……嗷!”   家长忍无可忍,抬起了手,狠狠抽向自家小子的屁股。而类似的场景周围不断上演着,鸡飞狗跳,热闹得不得了。   ·   沢田奈奈是最后一个赶来警察署的。这不能怪她,沢田纲吉死活不愿意报家里的电话号码,警察是通过其他家长得到了班主任的联系方式,这才又通过班主任联系上了她。   这个年轻女人被突如其来的警察署电话吓破了胆,警察不得不在电话里和她耐心解释,才让她相信她的儿子不是犯了罪要进少管所,也不是突然遭遇了什么恶性事件,而是小孩斗殴——斗殴的规模大了一点——这才通知她过来。   她冲进来时,警察署里只剩下沢田纲吉和梅尔。因为梅尔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家长们都放弃了追究她打人的责任,警察也对她颇为照顾,看她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还特意买回牛奶给她喝。   沢田纲吉坐在梅尔对面,灰头土脸,他低着脑袋,好几次鼓起勇气来说话,却都不敢。等着等着,沢田奈奈冲进来了,紧张地抱着他察看他有没有哪儿受伤,发现他受了皮外伤后,便流眼泪说要回去给他擦药。   “妈妈……”沢田纲吉小声地喊,他回头去看梅尔。   梅尔一口气把牛奶咕噜咕噜喝完,有种“干杯!”的气势。她拍拍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那我也走喽,阿纲!”   沢田纲吉这才明白原来她是在等着自己也被领走。事实也确实如此,梅尔担心有坏孩子等在外面杀个回马枪,就干脆在此镇守,等沢田纲吉的母亲来了,她觉得小孩应该不敢和成年人作对,便认为自己也该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把蓝色便当盒又还给了沢田纲吉。后者愣愣地接过去,然后脸色大变,强烈的悲切、痛苦、绝望让他的脸看起来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被装在衣兜里扔进洗衣机转了一圈出来的商店小票,简直看不出任何完好的模样来了。   梅尔疑惑地看着他,然后说:“明天开始不用再给我准备这份的便当了。”只需要准备给“梅尔”的就可以了。   唉,便当固然是好吃。但一次吃两份还是有一点点多。梅尔又不舍得倒掉了浪费,每次都狠狠吃掉两份——这就是她中午时总在沢田纲吉面前打嗝的原因。   梅尔反省了一下,便往外走了。至于说为什么她会从井里钻出来——之前在井里装作神明的是不是她本人——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儿——她完全没有该给人家解释一下的自觉。   “阿纲,阿纲?”   沢田奈奈的呼唤把沢田纲吉的魂儿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到母亲关切的脸:“那个女孩子,是你的朋友吗?就是那个你拜托我多做一份便当的朋友?”   沢田纲吉一时间还没能处理那么多的信息,他苍白着脸,机械地点了点头。沢田奈奈便自责起来:“早知道刚才就请她回家了呀,她怎么是一个人在外面?天都黑了,她自己在外面不安全呀。”   她跑出几步,到警察署外去看,但梅尔早就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她只好遗憾地回来,对沢田纲吉说:“我们回家吧,阿纲。吃饭的时候,要和我说说你的朋友吗?”   ·   沢田纲吉第二天醒得很早。   与其说是醒得早,不如说他一整夜都没睡好。他断断续续醒了很多次,每次想要睡过去的时候,都会猛然惊醒。压抑的情绪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头一次,闹钟还没响,他就从被子里伸出了手,将闹铃提前按停。   他下楼时,沢田奈奈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看着他眼睛下面黑眼圈的样子,就叹气,不过什么也没说,而是把便当帮他装好了。   “去好好地和梅尔聊聊吧,”她拍拍儿子的肩膀,“像个小男子汉一样。”   沢田纲吉就背着便当盒出门了。   他先去公园。   他起得太早,路上没什么行人。到了公园时,就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谁会大早上跑来公园啊,就算是喂流浪猫那也是傍晚时分才合适——他踩着沾着夜间露水的草叶,慢慢走到井边。   “你在吗?”他对着井口呼喊。   没有回应,只有清晨的鸟叫声在耳边回旋,吱吱啾啾得清脆。   沢田纲吉便扒着井石,慢慢探头去看。   黑洞洞的井底,看不到尽头,也瞧不清具体的景象。事实上,到了现在,沢田纲吉想起昨日看到的一幕仍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突然从井里钻出来了梅尔呢?明明是这样小的一口井,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一个人,或者说居住着神明——为什么会从里面钻出来了梅尔呢?   “梅尔,”沢田纲吉喊。   他又喊:“神明大人。”   他的声音正对着井底,穿过空荡的风,在井壁间碰撞,认真听能够听到细细的回声。当沢田纲吉捕捉到自己的语句的尾音时,他明白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朝着井底伸出手,握成拳的手掌心里攥着一块石头。这是他向神明讨来的约定:只要他往井中投下石子,当石子触底,神明就会出现。   神明是不会骗人的,对不对?   他把手放到井的中央,然后松开了手指。石子开始往下落,往下落,往下落,速度随着地心引力的加速度而逐渐加快,井道很长,但总会有尽头,于是,咚!   石子触底了。   但是没有神明的声音传来。缥缈的、故作正经的、清脆的、圆润的、可爱的……没有,没有,没有声音。   沢田纲吉怔怔地望着井底。   当一个记得昨天公园小孩斗殴事件的巡警特意加强了巡逻力度,走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男孩扒着井时,额发下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失魂落魄。巡警吃了一惊,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一边抱一边喊:“你这孩子…你不要跳井啊!”   沢田纲吉任由他把自己拖走,等到巡警觉得不对、这孩子怎么连挣扎都不挣扎,纳闷地把他放下的时候,就见他捂住了脸说对不起。   “啊,啊,也没有……”巡警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他也才是个刚上岗的小年轻,才从警校里出来不久。他手足无措道,“你没事吧?你怎么在那里趴着,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要自杀呢。   沢田纲吉就说对不起。但看起来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的脸苍白又冰冷,眼睛直直地看着虚无的前方,“对不起”从他嘴里吐出来,充满了机械式的冰冷。   他这副样子看着实在太让人心惊。巡警没有办法就那么把他扔下不管,干脆就把他送到了并盛国小才走。   ·   沢田纲吉罕见地迟到了。   和梅尔成为朋友之后,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迟到过了。因为每次都准时到教室,习惯了抓他迟到的老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一次当众问出“怎么下课了也不见沢田来上学”的话来。   沢田纲吉本来就埋得够低的脑袋这下埋得更低了。梅尔冲过来把他的脑袋抬起来,说:“报告!阿纲在这里呢!”   老师大吃一惊,讪讪地走了。他上课的时候也有几次扫过了沢田纲吉的身影,但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一天沢田纲吉居然会坐在教室中央。实在是灯下黑啊!   那么过了几个星期,老师们习惯了新的模式。等到今天,沢田纲吉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时,外语老师了然地点头:“又和梅尔出去搬器材了?快进来吧,沢田君。”   “报告老师,他没有和梅尔一起出去!他是迟到了!”有学生在下面提醒说。   其他学生也附和:“对啊!他今天还没进过教室门呢,他是迟到了啊,老师!”   “……”   外语老师惊讶地把头转回来,看了看坐在教室中间的梅尔。而梅尔根本没管外界发生了什么,正埋着头专注地在本子上划掉小队成员的名字,脸上的表情衰相尽显。   其实梅尔本来没有那么绝情的。昨天她虽然放了狠话,但想着让那群家伙帮她和沢田纲吉背半年的书包、抄半年的作业,也不是不能原谅他们。嗯,前提是他们能坚持下来。   谁知道今天早上她一出门,就看到一群小孩跪在自己门口!   “请原谅我们吧,梅尔!”为首的村田正则土下座,一脸认真。   他身后的小孩也跟着土下座,喊声震天响:“请原谅我们吧,梅尔!”   梅尔:“……”   因为冒出的动静太大,周围的邻居也被惊动了,都悄悄看过来。因为耳朵实在太灵,梅尔甚至听到了他们的小声絮语,“这户里面不是只住了一个小孩吗”“怎么那么多小孩在这里还跪着”“黑/帮?!”“年纪小小就误入歧途了吗……”   村田正则还在煽风点火,回头训斥一个土下座得不标准的小孩:“跪得规矩一点啊!都说了我们都跪下了梅尔一定会原谅我们的,你这家伙难道想拖我们的后腿吗!”   梅尔:“……”   梅尔脸上冒出黑气,举起拳头,把他们再一次打跑了。梅尔想当的是主角!主角!不是什么黑涩会不良头目!村田正则这个混蛋,把她的名声都败坏了!   梅尔痛定思痛,决定肃清风纪,来到学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群混蛋全部开除出自己的冒险小队。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要招收新的成员了。嗯,倒是正好,可以和别的班的学生接触一下……   一想到自己的雄伟事业,梅尔就如痴如醉,在纸上运笔如飞。外语老师发现她一心一意不被打扰,再看看教室外的沢田纲吉,了然:小孩吵架了。   “那就下不为例,”她对沢田纲吉说,“沢田君过去几个星期的表现都很好,虽然今天出了一点小失误,但老师相信你以后一定还能回到之前的好状态,对不对?”   说着,她就让沢田纲吉进来。   后者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   沢田纲吉在教室门口看到梅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可发现对方没有和往常一样抬头和他打招呼时,眼里亮起的光飞快黯淡了下去。他走到了座位边坐下,不安地一直偷看梅尔,想和她说话——可梅尔实在是太陶醉了,她一边划掉村田正则的名字一边恨得牙痒痒,压根儿没注意到沢田纲吉在看着自己并欲言又止。   事实上这时候,全部学生都在偷偷看他们两个,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天参与了霸凌事件、今天又去土下座的小孩倒是隐约知道内情,可他们刚刚被揍了一顿,蔫头耷脑的,哪还提得起兴致去解释。   这节课就这样在梅尔的浑然忘我和沢田纲吉的坐立不安中度过了。 第45章 并盛往事·沢田纲吉:不要贪心   “叮铃铃——”   终于下课了!始终感觉气氛诡异的老师不自在地走出了教室,而其他学生则是跳了起来,如蒙大赦一般离开教室。正好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他们可以去换运动服和鞋子,逃离现场了。   因为肉眼可见的有情况,所以没有人敢去打扰梅尔,班里胆子大的那几个都在早上被梅尔揍了一顿,哪里还敢出头,于是梅尔埋头苦写,完全没注意到大家都走了。   等到她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划掉、想好了该去哪里寻找新的人才,把脑袋抬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了她和沢田纲吉。   “怎么人全没了,”梅尔有些摸不着头脑,把本子塞进抽屉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登时大惊失色,“已经上课了啊。可为什么教室里居然没有……我明白了,后室。我掉进后室了!”   一定是掉进了后室。否则怎么周围空无一人?如果说大家去上家政课音乐课之类的课程了,那也绝对会喊上自己啊!   梅尔沉痛而懊悔地想,破案了,绝对是她在沉思的时候沉重的思维扭转了时空,以至不知不觉沉进了后室里,而沢田纲吉因为不幸离自己最近,又对自己有着强烈的追随之心,这才和她一起出现在了后室。   梅尔责任心(其实是主角心)爆棚,一跃而起,抓住沢田纲吉的手臂,警惕地左顾右盼:“实体,小心实体。阿纲,退至我身后!等会我牵制,你跑路,不用害怕,我会把实体全部引走的!”   说着她就把人给提了起来,往教室外跑。结果跑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更是大惊:“你怎么已经掉光了SAN值!”   沢田纲吉的样子真是太凄惨了。他的脸白得可怕,眼睛又很红,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被梅尔抓起来的时候,他两只眼珠转也不转,直直看着她,仿佛她的动作超出了他的想象,只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肩膀摇晃来摇晃去:“阿纲!阿纲!沢田?你还好吗!?快醒醒,醒醒啊,清醒点!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及时醒过来,让你为我们的事业付出太多!呜呜呜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梅尔发出绝望的悲鸣,看来她的同伴已经完蛋了一半,很快就要变成没有神智的实体了。   可她梅尔·邪王真眼难道会抛弃对方?   不,那是没有意志的人才会做的事。呵呵…她可是遵循着霸道的主角,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座右铭乃是济世救人!   “哪怕你只剩一个躯壳我也会带你离开这里,”梅尔打定了主意,就对沢田纲吉说,“嗯,正好你没办法行动了,那你就先躲在这里吧。等我去探探外面什么情况。”   走廊的外面风平浪静,能听到鸟叫声,往远了听还能听到学生的话语和教师的训斥,感觉上和平时的校园没有什么区别。但身经百战的梅尔才不信会那么简单:一定是迷惑。谁知道外面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啊?   她拍拍沢田纲吉的肩膀,接着就毅然转身,即将露出自己穿着朴素且努力攀爬月台买橘子的背影,却突然,手腕被抓住了。   “不要丢下我……”   从身后传来猫叫一样细的声音。   梅尔没有听清,她疑惑地转过身:“什么?”   “不要丢下我,”沢田纲吉的声音慢慢提高,他颤抖着嗓子,说,“梅尔,不要丢下我!”   他站起来,瘦弱的身体靠过来,紧紧抓住梅尔的手:“不要丢下我。”   他捧着她的手,发出了小兽一般的呜哭。   接着眼泪往下落在她的手上。   眼泪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如果把它当成石子,你能听到咚咚的声音吗?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你听到我的心跳声了吗?   沢田纲吉狼狈地哭泣,他的泪水打湿了梅尔的手。潮湿的温热的水流沾了梅尔满手,将她的掌纹填满,填得严丝合缝。   他呜咽着,抓着她的手,生怕她恼怒,却又无论如何不肯松开,因为害怕一松手,一切都做烟飞云散。所以他不能松手,一定、一定不能松手。   “不要丢下我,”他哀求着说。   求你了,不管你是谁。神明也好,梅尔也好,我都把你当成了最重要的朋友。不要丢下我。我无法离开你。我不想没有朋友。我不想没有你。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愿意付出一切。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沢田纲吉哭着说:“不要丢下我……”   男孩的脸被泪水打湿,眼皮和鼻子都因为哭泣而发红,痛苦和哀求的神态让他看上去可怜极了。   梅尔保持着转身的姿势,惊讶地看着他,被他的泪水打湿的手好不自在。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目瞪口呆地说:“我没说要丢下你啊。”   “可是你要走……”   “我只是暂时让你在这里等我而已,什么时候说过要丢下你。这不是要丢下你啊。”   “你骗我,你骗我。你是个骗子。”   “我哪里骗你了!”梅尔急了。   而他历数证据:“你说你是神明。你假装自己是被神明派来的。你说你是我的朋友……你骗我。梅尔,你是个骗子。”   怎么…怎么突然就开始翻旧账了!虽然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可是那也是昨天的事了啊!突然翻旧账什么的……!   梅尔额头青筋条条绽起,她辩解道:   “嗯,嗯,就算我是个骗子,但是,我也就骗了你一些便当吃,骗你说了我一点好话,骗你对我好一点而已…哎…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啊……怎么就哭成这幅样子……”   梅尔心虚地为自己开脱,开脱了一会也觉得有点说不太过去。亏心啊!   既然眼看是说不过人家,那就倒打一耙好了,她提高声音:“好了好了别哭了。眼泪就算了。不许把鼻涕擦在我手上啊!”   沢田纲吉控诉到一半,果然底层代码发动,条件反射:“没有鼻涕……!”   “这不是还记得吐槽的事吗!”梅尔说着,另一只手绕后抓住他的衣领子,往上那么一提,“你哭什么啊。别哭了别哭了,都说了不会抛弃你了,不会丢下你,就算我是骗子,你也不至于哭得那么惨吧……哦对了,你许愿不就是想要个朋友吗。我不是满足你了吗!那我也不算骗你啊。你还有什么好哭的啊!”   梅尔发了牢骚,又觉得自己重新占据了道德的高地。沢田纲吉许了别的愿望她没有实现也就算了。可他想要一个朋友:这个愿望,梅尔帮他实现了呀!既然如此,她和神明又有什么区别?沢田凭什么说她是骗子?   蹲在道德的低谷里时梅尔尚且能振振有词地为自己大叫,现在占领了道德的高地,那可是不得了了。她义正词严地说:“我根本没骗你!你不许说我是骗子。”   “你就是骗了我。”他执拗地说,   梅尔就生气了:“你拿出证据来!”玷污主角的名声,小心给你发律师函!   沢田纲吉拿出证据:“今天早上你都不在。”   这委屈的控诉让梅尔不解:“不在什么,我不是来学校了吗。”   沢田纲吉摇头:“不是那个。”   “那到底是什么啊。”   “你……你没有去公园。”   啊?梅尔满头雾水:“我当然不去公园了啊。”   挂在井里对梅尔来说没什么难度,但很无聊。她早就已经把井底探索完毕了,每天支撑着她蹦进去的就是沢田纲吉会来把她当成真神膜拜。   昨天她从井里跳出来,虽然自觉氛围到位、时机正好,主角大人出场的姿态拉风到不行,但想也知道,她会出现在那里,肯定是因为她在耍人玩儿。既然如此,傻瓜才会再去井边拜访神明吧。   怪事年年有,傻瓜更是多!沢田纲吉干巴巴地控诉:“我去了井边,往里面扔了石头。你说的听到响声,你就会出现,可是根本没有……”   梅尔:“因为我根本没听到响声啊。”她只是耳朵好一点,不是顺风耳。   梅尔怎么也没想到沢田纲吉会大早上再跑到公园去。——现在还拿这事儿当成证据来和她打擂台!   牛头不对马嘴讲了半天,她才明白过来沢田纲吉的意思。   被昨天“以后不用准备这份便当了”的话误导了,以为她不想和他做朋友了;第二天背着便当跑到了井边,发现井里果然没有人了,就认为昨天的话果然应验了;再来到教室,发现她没有和他说话——实锤了,“神明”收回了自己的愿望,她再也不和他做朋友了!   “——这脑回路推理得还挺有理有据,”梅尔叹为观止,“阿纲,没想到你居然是脑力派。虽然是那种会把我们带进阴沟里的脑力派就是了。”   说完她就跳起来,一手拍桌如法官敲锤,狠狠道:“推理完全错误,完全错误了啊!我只是跟你说不用再给我准备两份便当,一份就够吃了,你理解到哪里去了!至于说你往井里扔石头却没有听到我的声音,那不是很正常的吗!正常人谁大早上蹲在井里等你扔石子然后回答‘到!’!你以为你是门口的纪律老师吗?!”   沢田纲吉指出:“可是你之前就是每天早上都在井里……”难道这就是正常人行为了吗?   梅尔大哼其声:“我那是为了你啊!为了你!要不是为了你,谁会每天早上都蹲进井里!你以为爬进井里不累吗!”   “对不起……”沢田纲吉听到责备的语气,下意识道歉。他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腔,那么一吭声,梅尔就有点愧疚。但很快愧疚就消失了,因为沢田纲吉再一次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既然爬进井里那么累,那梅尔你当时为什么要在里面啊?”   梅尔卡顿了一下,难道要说她当初觉得井口黑洞洞的里面可能有宝藏,结果凑得太近太深,失足摔进里面,往上爬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井口有人在哭吗?   这也太没有格调、太丢脸了。梅尔直接开编:“因为……嗯……其实我也算半个神明。我其实也没骗你。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就出现在了那里。所以不是说了吗,是为了你——我蹲在井里,是为了你啊!”   “是为了我,”沢田纲吉一字一顿地复读,“是为了我……吗?”   “那不然还能是为了谁,村田那家伙吗?”   沢田纲吉一听到“村田”的名字,脸色就变得不好看。他现在对村田的厌恶已经超过了此前的所有人,也是这个时候沢田纲吉才意识到,他可以那么讨厌一个人。   梅尔又说:“如果不是当时你哭的声音那么大,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掉,我才不会理你。”   这个话题什么时候才能揭过去啊!沢田纲吉红着脸重复说:“没有鼻涕啊!”   “你以为眼泪就很好了吗!”梅尔喝道,“把你的眼泪擦干净,别拿我的手当擦眼泪的抹布!”   “对、对不起……”沢田纲吉记得她说过好多次不要往她身上滴眼泪的事,连忙从书包里翻出手帕,擦她被泪水打湿的手指。擦了一会儿,他心情平静下来,呆呆地想,梅尔的手好漂亮。   “是擦你的脸,不是擦我的手,”梅尔忍无可忍地说,把自己的手抽走了,反手夺过手帕按在了他的脸上,按得他呼吸不过来,嗷嗷乱叫。   正要在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快走进了教室。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教室里的两人,一脸怒意:“沢田君,梅尔!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去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在到处找你们啊!都找到办公室来了!”   体育老师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他们两个不在,还以为他们又自告奋勇去拿体育器械了。一开始老师还会教训一下他们两个,到了后来干脆任命他们一个为体育委员,一个就是附送的体育委员。   没想到的是,他带着学生们做完了热身运动,体育器械还是没有过来,两个人还是不见踪影。他只好去办公室去问。班主任也是一头雾水,连忙出动寻找二人。   他们找遍了仓库和校园的其他角落,就是没有找到人。最后是班主任想到,也许他们在教室里,这才过来。往这边赶来的时候,体育老师还在旁边劝说:“他们两个逃课怎么可能会在教室里面……说不定又躲到了那棵树上……唉,沢田是个好孩子啊,被梅尔这孩子给带坏了。”   没想到的是,两人居然真的在教室里!不耍老师,那也是一种戏耍啊!班主任眼里冒出了熊熊烈火。   梅尔对上老师的愤怒之眼,如遭雷击?   什什什什么。   体育课。   班主任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说:“这里不是后室吗?”   沢田纲吉:“所以说后室是什么?”   班主任看着她装傻,勃然大怒。   “你们两个马上过去上体育课!再磨蹭就扣你们的操行分了!梅尔,不许给我装傻充愣!”   两人被臭着脸的班主任轰出了教室,悻悻地往体育室赶。路上梅尔抱怨:“既然是体育课的话就提醒我啊!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沢田,你绝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我骗你!结果我根本没骗你,倒是你,以NPC之心度主角之腹!你给我反省!”   “对不起对不起……”沢田纲吉跟在她身后,不停道歉。   过了会儿,他小声地说:“不是沢田……”   梅尔没理他,他就在她后面一直小声地念,念得梅尔不耐烦了,说:“阿纲,坏阿纲,臭阿纲——这样行了吧!”他才露出一点笑来。   他们换好了运动服和运动鞋,继续往前走。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沢田纲吉又出声说:“梅尔。”   “嗯?”   “我还可以往井里扔石头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执念。可以,你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往井里扔石头吧。反正别哭就行了……你哭起来真的好可怕……”   梅尔以前从来不怕别人流眼泪,因为她的拳头那么大那么硬,揍得小孩哇哇哭的时候多了去。可是沢田纲吉不太一样,这家伙哭起来太可怕了……   这个时候,梅尔还不明白,眼泪与眼泪是不同的,它为谁而流、为什么而流,这些微妙的区别生产出来的泪水大为不同。有些眼泪不文一名,不值得她为之多投一丝目光,可有的眼泪沉甸甸,沉重得让她下意识感到棘手,便强硬地说:“擦干净眼泪没有啊!”   “擦干净了,”沢田纲吉说,然后他又说,“那我把石头扔进去,你还会回答我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许愿池了吗?就算是许愿池那扔的也是硬币吧。扔石头算什么回事啊?”   “不是许愿!”他慌张地说,“不是许愿……我没有那么贪心……”他给自己申辩了一句,然后小心地看她,“我怕以后再也找不到你了。”   今天早上他望着那口空洞洞的井,什么回应也没有得到。那种痛苦的感觉让他印象深刻。沢田纲吉说:“不要丢下我……”   梅尔完全搞不懂沢田的逻辑,但对这句“不要丢下我”产生了一定的PTSD。沢田那么一说,她感到浑身刺挠。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时候的她太年轻了,如果是再过几年,她一定会对这句话完全免疫的。因为这么对她说的人很多。但每句话在不同的时候说,也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比如说此时此刻,梅尔完全没法说“就要丢下你,就要丢下你!”这种话。   而且她转念一想,这家伙好像真的把自己当神明了,刚才还很执着地说什么她骗了他的事儿……既然如此,神明大人满足一下小信徒的愿望也不是不行。   梅尔就清清嗓子说,说:“好吧,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努力回应你。如果我在井里的话。”   “如果你不在呢?”   “我不在井里的时候在哪里?在你身边或者家里呗!你不会来找我吗!”梅尔说,“你简直是世界第一的傻瓜。”   “可是……”   “你怎么那么多可是?”梅尔终于不耐烦了,她觉得沢田纲吉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她说,“别太贪心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沢田纲吉却一下闭上了嘴。因为“贪心”这个评价对他来说很重。   沢田奈奈曾经教导过沢田纲吉许多次,贪婪的心会毁掉一切,在神明面前要适可而止,如果你向神明索求过多,就会毁掉你们之间的缘分。神明尚且可以有下一个信徒,可被抛弃的信徒难道还能信仰新的神明吗?不可能的,沢田奈奈对沢田纲吉说,阿纲,当你信仰了一位神明之后,你的心就已经被交到了她的手上。她会带走它。如果你不想断掉这段可贵的缘分,那你就要学会缄口简言。不要贪心,不要贪心。   沢田纲吉偷偷看梅尔,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拽着身上的运动服抱怨设计得不好看,表示要发动全校学生开办一个校服设计大赛,哎呀呀,校服设计大赛啊,她开始畅想未来了:“我是一定一定要当主持人的。阿纲你就当评委。到时候我看上哪一套就给你暗示,朝你使眼色。你一票我一票,我们两个直接操控选票,当总统也是毫无问题啊!嗯,等我当上总统之后就让你当副总统,我从不亏待身边人!”   她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时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绿色的眼睛里放出明亮璀璨的光,像颗划过夜空的流星。   他走在她身边,不知不觉就看了她很久很久,他自己没有注意到,可他专注的神态,分明是那些资深的信徒也不曾有的信赖和依从。   “哎哟!”他一下撞到了柱子上。   她停住了畅想,伸手拉他:“阿纲,你为什么不看路。不看路的话我很难黑箱操作让你当副总统啊……人家会说我徇私的。”   他昏头昏脑地站起来,说以后会努力看路的。不让人家说她徇私。她斜眼看他,呵哈哈地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很傻。   不能太贪心,不能太贪心。   沢田纲吉懵懂地想,不能太贪心。   贪心会毁掉一切。   在他尚且能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感到满足……在他贪婪的心意生长得更多之前……在他能够克制住之前。   不能太贪心。   贪心会毁掉一切。 第46章 咚、咚咚、咚咚咚:你的脚步声   沢田纲吉的性情深处藏着微弱的谨慎,在平常的生活里,这点谨慎几乎没有任何表现的迹象,他总是马虎:不记得带作业、前一秒背的知识点下一秒就忘个精光、粗心大意,对周围的环境过于放松,时不时就来一个平地摔——“哎哟!”他发出痛呼,呆头呆脑地从地上爬起来,像颗蔫巴巴的小白菜。   他实在粗心大意,所有人都说沢田是个马虎的小孩。然而,在一些决定了他人生的抉择面前,他又表现出了过分的谨慎,这种谨慎往往表现成过分的胆怯不前。   “我是绝对不会当黑手/党的!”他胆怯而坚定地说。   “我才不要去意大利继承什么彭格列!”这次的声音更大了,虽然还是藏不住话里的胆怯。   “都说了不要喊我首领……”他的语气几乎是请求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沢田纲吉都对自己命运的转折充满了警惕、犹疑、不信任。Reborn对他的行为抱嗤之以鼻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沢田纲吉只有那么一条路可走,别无选择,这个可怜的小子的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无用功。   不过有一次,他说:“蠢纲,你这家伙,倒是有几分成为杀手的天赋。”   沢田纲吉说:“这种形容是给阿武的吧!不要在学生手册上写统一的评价啊!”   Reborn给了他脑袋一下温柔的抚摸,沢田纲吉就保持了安静。Reborn说:“他是悬疑动作片里杀人的杀手。蠢纲,你不同。你是搞笑片里费劲心思为行动准备了半年,最后生活却出各种差错搅乱了你计划的杀手。想想真是可怜。”   Reborn的总结真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沢田纲吉的生活状况百出,尤其是梅尔出现之后,这种状况百出的势头就愈演愈烈。纵使沢田纲吉用尽了一生的谨慎,可仍然不够。   他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梅尔还在他身边。   升上国中之后,沢田纲吉就没有再去公园的井边扔石头了。梅尔说得对:她平时不都在他身边吗?就算她暂时不在,沢田纲吉也可以去她的家里找她。再不济,就去她平时会探险的地方找她。总能找到她的。   时间久了之后,“井”就变成了暗号一样的词语。沢田纲吉很珍惜它,因为这是他和梅尔的秘密——村田正则那些人不算——这是他早于其他人和梅尔结识的证据。在其他人和梅尔成为好朋友之前,是我和她关系最好哦!   每次想到这里,沢田纲吉都会感到隐秘的幸福,连走路的脚步都变得雀跃起来。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谁也不说,敏锐的山本察觉到了什么,打着哈哈问他怎么回事儿,他就说什么都没有,自认语气平静,实际上因为慌张,他又平地摔。   梅尔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阿纲,等我以后老了就写一本人生自传。里面会给你留一个位置,专门写你平地摔。这样我的读者几百年后还会传唱这段传奇的历史……”   沢田纲吉面红耳赤:“这种事情才不要流传几百年啊!”   然后他期期艾艾:“梅尔你写自传的时候,会把我写进去哦……”   “是啊是啊,”梅尔哈哈地扯过他的肩膀,把他的脑袋搓来搓去,“到时候别人一读我这个人啊,就知道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一个叫沢田纲吉的人,怎么样,有没有特别感动?”   山本武凑过来,拉长声音说:“梅尔要写自传?诶,那我呢?我怎么说也能在梅尔的自传里占那么多篇幅吧?”说着他就开始比划,那本书里关于他的篇幅的厚度在他的手里先是薄薄一点,接着就开始变高,变厚,变得比梅尔整个人还高。   梅尔:“写那么多不一定能拿诺贝尔文学奖,但应该能拿吉尼斯纪录,到时候藤本一定会很欣慰的呜呜呜。”   “吉尼斯纪录?”   “世界上最长的书。写你一个人都写那么多,再加上其他人的篇幅,那还了得!阿纲是一定要写的,阿武你也要写,哦反派狱寺也要写,还有区域Boss也要用一点篇幅,还有……还有……”   她扒着手指在那里数,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她嘴里跳出来,有些沢田纲吉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沢田纲吉在这个时候懵懂意识到,梅尔认识那么多人——哪怕他在她的生命里占据了一整本大部头的厚度的篇幅,可她的生命却是用再多的篇幅都概括不完的精彩。   随着她嘴里吐出的名字越来越多,沢田纲吉不得不承认,在秘密保持的同时,梅尔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这里的“朋友”指的不是村田正则那类小弟NPC,而是真正的和沢田纲吉一样的,能被梅尔好好记住的朋友。   山本武、笹川京子、狱寺隼人、库洛姆……诸如此类的角色一多起来,沢田纲吉的地位就一降再降,变得不再特殊。   到了现在,提起“梅尔的朋友”,同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再是“你说那个走运的沢田吗”,而变成了“京子是她的朋友吧?她和山本关系也不错……怎么回事啊,耀眼的人总是和耀眼的人在一起,我们这样的小透明就没有出头之日了吗……我也想和梅尔做朋友,也想和山本做朋友啊……”   耀眼的人总是和耀眼的人在一起,这句话让沢田纲吉深以为然。不管是山本武还是笹川京子,又或者是狱寺隼人,他们都是闪闪发光的校园风云人物。这些金字塔顶端的人结交在一处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沢田纲吉有时候审视自己,总认为若非那场奇迹一般的邂逅,他根本不会和梅尔成为好朋友,也不会结识其他人……   “那是因为你们没看到阿纲身上的闪光点啊!我可不会和无名小卒打交道,阿纲身上的潜力足够他当主角……哦在我身边的时候就是第二主角,”梅尔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就揽着沢田纲吉的肩膀,宣布,“阿纲不也是闪闪发光的吗!”   沢田纲吉感动极了,虽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闪光点和潜力在哪里。等走远之后,他支支吾吾又不好意思地问梅尔,他哪儿来的潜力啊?梅尔就说:“我也不知道。”   沢田纲吉把眼睛睁得好大,吃惊的样子让梅尔大笑:“我说说唬他们的嘛!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样子,好像你不配当我朋友似的。哼,这不就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这种事情我才不会允许。”   原来是这样,沢田纲吉想,是因为梅尔在维护我啊!   可是这没办法改变一个事实,沢田纲吉无精打采地想,那就是我身上没有潜力和闪光点……如果有一天,梅尔突然觉得,和我做朋友没有意思了,会不会离开我呢?   可是,已经和梅尔是朋友不是吗?得到了梅尔的偏爱了不是吗?现在梅尔还没有说要丢下我不是吗?   再想要更多了的话,就变成贪婪了。太贪心会毁掉一切,沢田纲吉谨记着母亲的告诫,提醒自己自己,你要克制自己的贪婪——   贪心会毁掉一切,所以在向神明许愿的时候,务必要谨慎又谨慎。   沢田纲吉把为数不多的谨慎和警醒都用在了这上面,这让他忍耐又忍耐。   忍耐…忍耐………忍耐………………   直到十五岁的一天。   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   沢田纲吉失魂落魄地感受到自己的双脚踩到土地,他回到了十年前的世界。这一刻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他独自来到公园的井边,明知里面没有人也没有神明,却还是向里面投下了石子,双手合十,许下了贪心的欲望。   “■■■,■■■■■■■,■■■■■,■■■■■■■。”   ——膨胀的欲望蔓延而出,将沢田纲吉的心异化成了可怖的怪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脸色苍白,向后跌倒,愣愣望着井口如同望着引诱自己的毒蛇。   他忽然跳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井里没有人,他对自己说,梅尔也不在,没有人会知道我许下了贪心的愿望。   我不是贪婪的信徒。我只需要很少的东西就够。我知足。我虔诚。我不会毁掉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不会毁掉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不贪心的。我不贪心的!   ——不,你贪心了。   ——所以你还是毁掉了一切。   贪心的愿望从井中涌出,铺天盖地,将一切都改变。那些建立起来的岌岌可危的关系都破碎了,他渴求的没有得到,反而原本拥有的也失去了。   神明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的心离开,从此沢田纲吉不再信仰其他神明,他对外自称无神论者。   然而,那已经丢掉的习惯又重新捡了回来。他往井里扔石子,每一次路过的时候。其他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做,问他的时候,他就用缥缈的声音说:   “我在求神拜佛。”   “十代目不是无神论者吗?”狱寺隼人对此感到很疑惑。   山本武似乎看出了什么,说:“也许足够虔诚的话,神明就会回应你哦,阿纲。”   沢田纲吉说但愿如此,然而心里却痛苦地想:不可能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毁掉了一切。   如果能够重来……如果命运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神明能够回应我……如果我还能再见到她一面……神明啊,神明。   沢田纲吉往井里投下石子。   他虔诚而痛苦地起誓:这一次,我会任由命运安排一切。   我绝不会再贪心。   “咚。”   石子触底了。   神明。没有回应。   ·   “咚咚咚、”   雨水砸在车窗里上,像小枚炮弹一般,气势汹汹。   天在卡塔尼亚的时候还是晴的,但随着甲壳虫一路向西驶入巴勒莫,云层逐渐密集,细碎的雨水往下落,将车窗玻璃打得斑驳。   路上的车辆不多,交通顺畅。即使如此,梅尔也选择当个老实人守着交通规则等红绿灯——结果好人没好报,她的甲壳虫熄火了。   因为是在大马路上一下子停住,车灯都还正常运转,梅尔一时间还没想到是熄火。事实上她怀疑附近有维修店、店主往地上撒了钉子,便气势汹汹地跳下车,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地上照:让她知道是谁敢耍花招到她头上,她就给对方好果子吃!   “奇了怪了。”   发现地上空空如也,没有碎玻璃也没有钉子后,她纳闷地顶着雨水掀开了车前盖,把脑袋往里一伸:到底怎么回事?   倒霉!提供动力的电瓶夹头腐蚀严重,直接发白断开了。   梅尔“砰!”一声把车前盖关上,爬上了车,再把刚才跟着她冲下车的次郎和瓜给抱上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算了,总能解决的,梅尔开始打电话。这段时间她收集了不少店铺的号码,其中就有巴勒莫的三家维修店。   “嘟…嘟……嘟……”不接。   “嘟…嘟……嘟……”这个也不接。   “嘟……喂?”第三家店铺的老板倒是把电话给接了起来,不过,听完梅尔的话,他就在电话另一边摇头,“不好意思,这两天我们不营业,也许你可以等我们开门之后再说……什么,抛锚在路上了等不及,你找别人也可以……什么,那两家店也不开门?……当然了,这几天谁敢开门……”   梅尔联系的维修铺多少都沾点灰色地带,这是因为她有改装车辆的需求,而一般维修铺并不接她的单子——她的要求太明目张胆了。   而偏偏,这段时间西西里地下世界震动,据说彭格列麾下的一座基地被偷袭了,而那座基地隶属于雷部,十年后火箭筒当时也在那座基地里,因为这次袭击,彭格列损失了数十人员,十年后火箭筒也受到影响,彭格列高层因此震怒………为着这些风声,和里世界沾边的人员都收紧了皮,谨慎得很。维修铺的老板平时还接点改装武器的活,这种时候哪里敢出头?当即就拒绝了梅尔。   挂断电话之前他好心提醒梅尔:“不如你找一家正常的修车铺。”   梅尔:“那老板你有他们的电话吗?”   老板:“MY GOD,谁会记竞争对手的电话。咔嚓。”   老板把电话给挂了,剩下梅尔坐在车里,对着玻璃窗里的雨夜忧郁地思考,然后对次郎和瓜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段时间好不好?我去弄把伞再回来带你们走。你们帮我看着车,免得被偷了。”   次郎和瓜都不太想离开她,可是梅尔说让它们帮忙看着车!于是它们就同意了。   梅尔下了车,觉得车停在路中间不太安全,就又顶着雨把车往前推了一会到了路边。   她一边推一边给自己渲染场景:那是一个冰冷的雨夜,街道上空无一人。不久前的报纸上刊登了多人离奇死亡的消息,连环杀手正在逃窜。倒霉的主角车子抛锚了,只好狼狈地往前走,突然,她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好吧,根本没有什么身影,渲染的世界……果然不是梅尔的世界啊!梅尔抬起脑袋,顶着雨水,左右看看。   头顶上的树叶瞧起来有点眼熟,高而长的树木,枝干细瘦,散发出的香味混合着雨水的咸腥,变得不香也不臭。嗅觉的记忆比视觉的还要更熟悉些,梅尔想起来这是地中海柏木。   这附近是巴勒莫大教堂。   往常,大教堂的周围会有一些店铺开放到深夜。但今日或许有下雨的缘故,更重要的是彭格列适才举办了葬礼,梅尔一路顶着雨跑过,整片广场和附近都是黑洞洞的一片,连找个人借把伞都不行——除非她闯进居民家里去,但那种私人民宅,她大概率会被当成入室抢劫的小贼触发防卫过当,想想太麻烦了。梅尔干脆往教堂跑。   深沉的雨夜里,高大的建筑深处隐隐晃出灯光,窗子影影绰绰放出彩色来。   梅尔翻过了围墙,往教堂里面走。她想,既然还有光,那里面肯定就还有人。她希望能借到一辆车,不行的话就借把伞。她不想次郎和瓜跟她一块儿淋雨。   守门人在围墙的另一边打着盹,对外来人士的闯入毫无所觉。梅尔看了眼侧边塔楼上的时钟。在模糊的雨夜暗色中,她看见时间快要指向整点,马上时钟就要报时了。   教堂早已停止对外开放,因此庭院处并无指引道路的灯光。在一片低矮的绿丛中穿行,梅尔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是教堂的正面、背面,还是侧面?突然,她看到了一处小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于是她便自然地钻了进去。   ·   似乎走到了人家的后门。   梅尔抬起头,只见高大的石像背对着她,矗立在不远处的前方,周围环立的石柱上雕刻着花样精美而富有寓意的传说,被石像遮蔽了一角视野,但梅尔仍能看到主殿的圆形穹顶向前方延伸,旧式吊灯绽放着细碎的彩光。   再往上走几步,她就要站到石像后面,面对着台阶之下一排排的木椅了。梅尔琢磨了一会,发现这视角很熟悉。天呢!这不就是装神弄鬼经典场景吗,趁着信徒低下脑袋的时候站在石像后面开口说话,充当神明显灵……   如果这里有人就好了,梅尔遗憾地想,好久没假冒神明了,那种感觉还真是让人着迷。   等等,好像还真的有人。   梅尔蹑手蹑脚,走上石像后的高台,从石像的间隙里向外看去。只见恢宏的主殿里,台下的木椅空置着,却在最前端坐了一个褐发青年。   他明显不是教堂内部人员,而是外来的信徒,只是不知何缘故才在这里停留。年青人全身都被雨打得湿透,脚下积了一小滩雨水,深色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木椅上,白色的衬衫贴在他身上,显出肌肉的轮廓和若隐若现的肤色,他低垂着头颅,从上往下只能看到他垂下的额发,以及露出来的小半张俊秀的脸。他似乎陷入了忧伤而痛苦的思绪中,因此表现出极度的沉郁和低落。   梅尔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而出的负面情绪。可以想象的是,这个年青人满怀痛苦、走投无路,淋着雨走进了教堂,想要获得神明的指引。然而,石像哪里会说话呢?他什么也不会得到,只能在自己安慰好自己之后,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梅尔瞬间脑补出了一个悲惨至极的身世,需要被拯救的青年人形象。   说起来也很奇怪。梅尔虽然很喜欢做拯救世人、光明正义的骑士,但当神明什么的,类似的经历少到只有一次。原因其一自然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其二梅尔也不是谁都想拯救的——当神明的可不得仔细挑选信徒嘛!   现在梅尔就觉得这个青年很顺眼。于是她心痒难耐,又想当一次神明。   在青年结束了低落的状态,站起身来,似乎准备离开时,梅尔出声了:“你……”   “抱歉……”青年几乎和她同一时间发出了声音。   意识到了这巧合之后,他们同时停顿了一下。片刻后梅尔抢占先机:“哦?竟然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么。”   梅尔开始吟唱:“看来你和我有缘。信徒啊!说出你的烦恼,本神明正在听呢。”   ·   雨声穿过厚重的石墙,嗡嗡作响。   昏黄的暖光中,青年教父注视着石像的双眼。   石像亦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   他疲惫的视线往下落,最后不再看石像。   传说,这世间有一片快乐、安定、远离战乱纷扰的福地。人们踏入此间,就能够摆脱所有的疾病、贫穷、伤痛、苦难,在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为抵达这片福地,人们向神明虔诚祈祷,请求神示,神指。而在最虔诚的人为神明献上了自己的心脏后,神明终于给出了指引,祂举起自己的手掌,遥指天之南端。   人们自此将“天南”视作幸福之地,同时以“天南”代作神指与神示。如此,在雕刻神明的化身时,石匠总是精心打磨石像的手指,使之若有若无指向南端,而信徒们在石像面前低下头颅时,也总是无意有意地看向神明的手指,期望能够看到神迹闪现、自己得到灵光的指引。   此刻,沢田纲吉与石像对视良久,忽想起自己年幼时对神明存在的不信任与荒谬感。   ……他又是在等待着渴望着什么呢。   等待石像忽现神迹,为他指引道路,还是等待石像以指点地,发出“咚”的声音,然后这一声就穿过万水千山,串联起千口万口的井,被另一头的人听到?   明明年纪小的时候都已经知道这些是谎言,为何长大之后却又变得驽钝。到底是年岁赋予了灵魂愚蠢的特质,还是说心中渴求的太多,走投无路后开始向无由之事寻求安慰?   快点清醒过来吧。石像不说话,神明不说话,得不到的答案沉默着,永远不说话。   沢田纲吉听到雨水往下落,风向南刮。夜色里灯影变得昏暗,彩窗的线条反而被勾勒得深刻,上面的图案描述救赎与被救赎的故事,隐隐约约,沢田纲吉仿佛听到了弥撒礼拜之声。但仔细再听,不过是错觉而已。   全都不过是错觉。   青年深呼吸,潮湿的水汽涌进他的肺部。他感到异常平静,好像心也沉进雨水里,恢复了冷冷的空白中。   好了,已经在这里停留得足够久了。外面的钟楼或许都要到报点的时刻。   停留得够久了。   再继续停留下去,会被担心的。该离开了。   哪怕心千疮百孔、没有得到休憩的余地,但他已该离开了。   沢田纲吉听到了石像后传来脚步声,那一定是教堂内的牧师,察觉到了来客,要出来将他请离。想到这里,沢田纲吉心中生出一分愧疚之意。他知道自己进来时没有被阻拦是因为守门人认得他,如果他再想停留下去,牧师也无法再发出强硬地请离之词。可归根结底,这是冒昧的打扰。他便站了起来,满怀歉意地出声说道:“抱歉……”   牧师和他同时出了声:“你——”   沢田纲吉猛然睁大双眼。   在浓郁的夜色、嘈杂嗡嗡的雨声、微不可闻向南倾斜的风声里,那道声音被微微扭曲了音色。它听起来陌生、遥远、模糊。   然后它变得清晰起来:   被木板隔开了的昂扬之声、被时光模糊了的雀跃笑声、穿过长长的井道,对他说,“你要许下什么愿望”的神明的低语。   沢田纲吉如遭雷击,在这瞬间,他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连带着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眼珠定住,死死看向那台上庄严肃穆的石像。   石像垂目与他对望,不言不语,不哭不笑,无声无息,不过是块石头。   石像之后呢?   被石子惊醒的神明——   “咚!”   风声和雨声都放大,此刻抵达正点时分。在风雨中伫立的时钟,内部机械触发了已设置好的钟点,于是,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微小的齿轮运转起来,直到,“咚——”   “咚—咚——咚————”   心跳声。   石子下坠声。   脚步声。   沢田纲吉的眼珠木木地转了一下。   我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的。他们可以救赎自己。他们是这样强大。他们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就可以再爬起来,满怀昂扬地向下走。可是我不行的。我跪伏在大地上,将耳朵贴紧泥土,我希望听到咚咚的声音,可我想那一定不是我的心跳声。   我希望那是石子触底的声音。   我希望那是你的脚步声。   我希望抬起头来,看到你向我走过来。   我希望看到你——   我的神明大人。 第47章 向南:快乐、安定、幸福之地   对于这些沉重到击穿了时间的情感,石像后的神明恍然不觉。她只是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自己的表演:“哦?竟然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么。”   “看来你和我有缘。既然如此,信徒啊!说出你的烦恼吧,本神明一定会给你指引出正确的方向。”   信徒的声音充满了迷茫与痛苦:“神明大人。”   “我曾经愚蠢,莽撞,轻佻,被冲昏了头脑,被欲望诱惑了灵魂,最终,我因贪心而失去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神明道:“原来如此,你是想要我帮你找到她?”   信徒缓缓摇头,他慢慢挺直了微弯的腰身,青年高挑颀长的身材在主殿黄昏的灯光里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   “我已经找到她了。我得到了她的消息,知道了她的行踪,甚至知晓她每天做了什么。”   神明的声音变得迷惑不解:“既然如此,你应该没有什么痛苦了才对。毕竟,你已经找到了她。那么,你也应该到她身边了。”   “不,不是这样的。”   信徒陈述着自己的,语气里充满了迷茫:“我曾经发过誓言,只要神明让我再见她一面……只要我再见到她。那么往后的人生里,我会遵从命运的安排,绝不再让我贪婪的心毁掉来之不易的一切。”   “所以,在得到她的消息后的第一时间,我欣喜若狂地寻找着她更多的踪迹,试图再见到她、再一次和她重逢。然而,我想那一定是命运对我的警告,因为无论我如何寻找,我总是差一点、差一点……”   差一点就见到了你,如果那个时候我鲁莽地站起来掀开木板,就能见到你的脸。可是命运让我错过了这一次。   得到了你的信息,可却是从同伴的口中得到的讯息。他早已经和你重逢,而我却迟迟没能出现在你的视野里,这又像命运开的玩笑。   再一次得到了你的消息,这一次竟更加荒谬,原来我的同伴口中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你,他找了你这样长的时间,于是命运眷顾了他,让他先一步和你见面。他向我讲述遇到你的故事,眉飞色舞,而我心如刀绞,我意识到命运正在警示我:   收拾好你贪婪的心,如果你再一次犯错,一切都将重蹈覆辙。   我不能重蹈覆辙。   我不想你再一次杳无音讯,所以宁可远远地望着你。那些只言片语的文字也无妨,我如痴如醉地阅读,从里面寻找你的零碎形象,藉此寻求快乐与幸福的安慰。   不要贪心,不要贪心,不要贪心。   不要再毁掉一切。   ……   可是。   “可是……为什么呢。”   信徒的声音轻如某种细碎的呓语,颤抖着,飘摇着。   迷茫的情绪似乎正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发芽成痛苦的枝干,吞食他的灵魂作为养料。   “为什么我已经接受了命运的指示,已经收拾好了我的心,不再贪婪,不再强求……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神明又一次将她带到我的面前。”   为什么神明又一次来到我的面前。   明明……已经带走了我的心,决意惩罚我,再也不会回头。不是吗。   为什么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你要作为神明出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贪婪。   可是此刻看着你。   贪欲又从心底生出。   根本、根本无法控制。   青年的身影颤抖着,摇摇欲坠。他收紧了手指,木椅竟被捏出几个深深的指印,他克制住自己、努力压制住那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要去抱住那石像后的人的欲望。他痛苦地等待着他的神明的话语。   神明便在此时说道:“那一定是因为你误会了命运。你误会了命运给你的剧情,然后你问也不问就一腔情愿地走下去,完全没想过会不会是你没理解对剧本。”   “我没有……理解对剧本?”他喃喃。   “没错,你一定理解错了剧本,不然命运怎么会这样捉弄你呢?一看你就是个木头木脑的傻瓜,所以才会一腔情愿地想那么多。我要是你啊,绝对会冲上去问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不济也要死个痛快嘛!”   梅尔原本还想要劝说对方一番,然而,青年这幅黯然神伤、失魂落魄让她产生了某种久违的PTSD,她不由自主忘记了自己还在假扮神明的事儿,义愤填膺道:“看你这幅样子,根本是什么都没有问吧。你还真是自作多情啊!”   她分析:“看你这幅样子,我说再多的哲学你也是听不懂的。那这样,我来告诉你:如果你相信命运的话,那么,命运现在做出的一切都有它的道理。它把你重要的人又送回了你的身边,那你就应该把握时机,不要再耽误你们之间的重逢了!”   “而如果不是命运的话……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纠结来纠结去呢?直接去到她面前,把你的心意说出来不就好了。让她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不是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退缩了啊!真是的,懦弱的样子,和阿纲一模一样……”   梅尔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形容熟悉,她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的国中老友,不由得抱怨:“但是就算阿纲,也没有那么你胆怯啊。”   毕竟沢田有时候也会表现出熊熊的决心和勇气——虽然这种状态往往伴随着爆衣形态就是了。   “没有我……那么胆怯?”   信徒的声音从台下传来,语气里是浓浓的疑惑和不解。   梅尔便嘲笑对方:“是啊!你难道还不够胆怯吗?明明命运都已经把机会送到了你面前,你却还在纠结什么贪心不贪心——天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不贪心,那还有交集的可能吗?”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不是什么顺其自然的事儿。两个人走在一起,一定其中有一个人展示了过分的贪心——想和对方永远牵着手走在人行道上,想和对方在冬天的雪夜里抱着薯条看电影,想和对方在温暖的秋天的太阳里坐在长椅上相互依靠……就是许许多多的贪心,才组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可是——最初,就是我的贪心毁掉了一切。”   信徒开始反驳,梅尔知道自己假扮神明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说:“你怎么就确认是你的贪心毁掉了一切?你和对方交流过了吗,是她害怕了你的得寸进尺,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和她交流过,就这样自说自话认为自己搞砸了一切?”   “我——没有。可是,她突然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她……我怎么都找不到她……这一定是我的错……”   信徒的声音如同拉到顶端的箭弦,听起来简直要崩溃了。可是,辩论的时候,难道要因为对方示弱而放松攻击的极度?梅尔不屑一顾:“那么,你没有和她交流,你也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然后你就自定义了命运——你真是自大啊!又够胆小的。要我说,你这根本就不算贪心,你这是太太太不贪心了!”   “如果你足够贪心,你就会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冲上去问她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觉得命运在捉弄你,可你凭什么就要被它捉弄?你把你的贪婪说得那么重,结果到头来它都敌不过命运。怪不得你什么都没得到,你活该。”   “……我活该?”   “是的,你活该。”梅尔说,“因为你胆小,因为你什么都不做,因为你不够贪心,所以你活该。”   “……”   “不、不、不、”短暂的沉默后,信徒使劲摇头,“不能贪心。贪心会毁掉一切。一切关系都会在贪婪里毁掉……”   他看上去已经被梅尔说的话打动了,然而某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让他无法快速倒戈。他喃喃着,脸上的表情变换,似哭似笑:“贪心会毁掉一切。”   梅尔问他:“是谁和你说的贪心会毁掉一切?”   他说:“我的母亲告诉我,贪心会毁掉一切。她和父亲就是这样过来的,不能贪心,不能贪心——贪心会毁掉一切。”   沢田奈奈总是对自己说不能贪心,于是也对沢田纲吉说不要贪心。她信奉命运会善待知足的信徒,于是神明真的眷顾了她,在她等待了数十年、等到沢田纲吉成为彭格列的首领之后,沢田家光回到了她的身边,她得到了想要的亲爱的丈夫。于是,她更加相信:贪心会毁掉一切,而等待会得到命运的垂怜。   沢田纲吉无法从父母的婚姻中得到爱情的正确范本。然而,沢田奈奈是幸福的——那么,她说得也应该是对的才对。   “错了,完全错了。大错特错!”   却没想到,梅尔大声说:“你母亲的婚姻一定不幸福。如果她幸福,又怎么会让你这样子什么都不懂,连追求幸福该怎么做都不明白!”   沢田奈奈是幸福的吗?是幸福的。可是她的幸福根本不来源于她的等待。她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如果其他彭格列继承人没有相继死亡,沢田纲吉没有被命运选中成为彭格列十代目,那么沢田家光就不会因为血缘避让而被迫辞去门外顾问的职位,也不会回归家庭给她所需要的幸福。是了,如果这一切都不发生,他当然也有卸下职位的那一天,可那时候他多少岁了呢?沢田奈奈又多少岁了呢?她的年岁就消耗在了等待里,而她本来有可能得到更多的——只要她更贪心一点、更强横一点、要求沢田家光必须尽到丈夫的责任,否则就离婚——她本有可能得到更多的。   沢田奈奈幸福吗。   幸福与不幸福的命题是多么复杂,人类终其文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早就有人给出了最终的答案:爱是一切贪欲的来源。   你爱她。你爱他。你爱着眼前这个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贪心一点?反正爱本来就是贪婪。   贪心地抓住对方的手就得到了幸福,贪心地抓住想要的一切,贪心一点,更贪心一点……   “想要幸福吗?想要得到她的欢心吗?想要解决一切的难题吗?”   梅尔简直要振臂而呼了。她大声地说:“贪心一点吧!再贪心一点,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信徒说:“我想要再见到她,和她在一起。”   “那就去做!”梅尔斩钉截铁地说。   “……”   “那我就去做,”信徒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不够贪心。   我不是太贪心,我是太胆怯。我的贪心没有毁掉一切,我的不贪心几乎毁掉了一切。   神明都已给了我指示。   那我就去做。   从门外灌入的风向南,微微吹起他的额发,露出他明灭的眼眸。他自言自语,似笑非笑,近乎痴狂的语气在大厅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片刻后,梅尔听到了青年信徒的脚步声。   他结束了那漫长的站立与僵直,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跌跌撞撞,好像无论如何站不稳当,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所有,他整个人都湿漉漉。他走近梅尔,这中间只是很短的一段路,可给人的感觉是他跋涉了很久很久,期间还迷失了长久的方向,可最后他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   梅尔也在这个时候,打算好好看看这个信徒长什么样子。她探出脑袋,走出石像后,定睛一看,接着目瞪口呆。   褐色的头发、远高于东亚人平均的身高、白衣黑裤,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线条显得柔和的脸部轮廓,褐色的眼珠,那双眼里满怀着情感——这感情太过沉重也太过炽热,简直像火山中喷涌而出的岩浆,流淌着肆虐着,要将情感的源头和主人一齐毁灭殆尽。   梅尔瞠目结舌。   这是沢田纲吉啊!十年后的沢田纲吉!   “梅尔,”他走到了她面前,喊她的名字。梅尔呆呆地和他对望,完全痴呆了,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喊他,阿纲。   他伸出手臂,看上去毫无异样。梅尔被迷惑了,当时大意了,没有闪,接着这两只手臂就像藤蔓一样伸过来,将她抱住。   从心底里滋生的欲望膨胀着汹涌着蔓升着,将欲望的源头拖入怀里。沢田纲吉深深抱住梅尔,浸透了雨水的衬衫贴住了她裸露的滚烫的皮肤,于是,她被冻得一哆嗦,而他则完全被烫到——接着他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像个在冬天里被冻个半死却也顾不得那么多的将死之人,不管不顾地将火炭捧入怀中。   贪婪地汲取着温暖,吞食着她存在的气息,这一刻沢田纲吉甚至产生了一种最原始的欲望,想要将她整个人都吃掉。   ……不,不可以。那样、还是太贪心了吧。   他深呼吸,把脸埋在她的颈边。而这个时候,梅尔也反应过来了,又喊了他一声,语气满怀震惊,显然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   “阿纲,你怎么会在这里?”   沢田纲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事实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喊我的名字。她在喊我的名字。她在喊我的名字。   沢田纲吉又想起自己国小时在分组薄上第一次写梅尔的名字。那时候他盯着那串字符,想如果能一直由他来写她的名字该有多好。他没看多久就被她喊走了,“阿纲、”“阿纲——”其实,那个时候,沢田纲吉一个朋友也没有,会这样喊他的人只有沢田奈奈,而在学校里,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呼声。   “我来了,”他转过头回应她,然后就被她喊走了,这个过程完全是不由自主的:身体跟着她转,脚步跟着她走,年幼的沢田纲吉想,天哪,梅尔的声音有魔力,可以控制我——现在过去了十年,梅尔声音里的魔力不改,当她喊他的名字的时候,沢田纲吉流眼泪。   他很久没有流眼泪了。教父先生是不应该流眼泪的。眼泪是没用的东西。Reborn教导过他,眼泪只会暴露出你的软肋、痛苦和脆弱,如无必要,你不该哭泣。   他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哭呢?   Reborn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反问,沉默片刻,还是给出了正确答案:在你的软肋面前哭。   于是他就哭。   他全身都是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全身,他的发丝他的衬衫他的手指,他圈住梅尔的腰时,隔着薄薄的布料,梅尔也觉得自己被一块冰块抱住了。她准备抱怨了,然后被滚烫的液体袭击。   他只有眼泪是温热的、滚烫的,好像他把冰冷的身体剖开,露出了那颗赤红跳动的心脏,眼泪就连接着他的心,传递着那砰砰跳动的感情。   梅尔瞬间反应过来,沢田纲吉在哭。啊啊,这家伙又哭了啊!从前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吗?果然,梅尔有沢田纲吉眼泪PTSD病症,她开始不自在地扭来扭去,同时气急败坏地说:“不许哭!”   他做不到。所以眼泪继续往下流,打湿她绵密的头发,打湿她脖颈的皮肤,打湿她的肩膀,他的泪水顺着她的颈骨往下淌,最后在她的锁骨处堆出一小弯伤心的湖。   “……”呼。   梅尔深呼吸,然后放弃了,她只能做最后的挣扎,她憋着气,然后大喊:“不许把鼻涕擦在我身上啊啊啊啊啊啊,!”   沢田纲吉说:“没有鼻涕。”   梅尔:“都会吐槽了就说明你恢复正常了赶紧给我放开啊啊啊!”   然后她踩他的脚:“别给我装听不见!黑心的沢田!”   “……”他闷闷地说,“不是‘阿纲’吗?”   “呵,在这种时候倒是又突然找回语言能力了。沢田,沢田,沢田,黑心的沢田!”她高声说。   沢田纲吉就知道了她是故意的,梅尔从来不在乎名字,因为她认为这只是个称呼,她曾经偷偷告诉过沢田纲吉,“梅尔”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至于本名她早就忘了个精光。   对自己的名字不在意,对别人的称呼就更是随便了。梅尔全不懂日本人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一样,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人喊名字,反而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也可能被她称呼姓氏,理由是音节念起来顺口。但要说她完全不懂名字和姓氏的意义,那又不对:惹恼了她她就会故意用生疏的称呼来喊对方,她似乎完全懂这一点对对方造成的伤害。现在她就是在报复他。   可是沢田纲吉不想放手,便二者选其轻,对她充耳不闻,仍然抱着她,只不过不再流眼泪了。他了解梅尔,如果他继续哭下去,她一定会恼火到跳起来打他。   察觉到他不再哭,梅尔停止了凶巴巴的命令口吻,她等了一会儿,在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两人同时听到了教堂侧面小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人走了进来。   “……两位?”   弗朗西斯惊愕地看着教堂里的两人。   结束了今日的葬礼之后,他本应该启程离开,但弗朗西斯本人是西西里大区的红衣主教,理论上西西里的教堂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因此他便停留在巴勒莫大教堂内,看了一会财务报表和其他的文件。   钟楼报点的声音让他从沉浸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弗朗西斯走出侧楼,打定主意到教堂主殿再看一眼圣人的雕像。因不想绕过整个楼体,他选择从侧门进入——没想到居然看到了这一幕。   他一开始还没有看清里面两人的脸,因此只以为是守门人一时不察,让一对小情侣抓住机会偷偷溜了进来。   这种现象不算多见,但弗朗西斯知道有。现在的年轻人,又信教又不信教——他们知道如果按照常规手续,不可能获批在巴勒莫大教堂内举办婚礼,于是就选择偷偷闯入,二人在石像面前互道忠诚的誓言。噢,亲爱的,答应我,不论是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病痛——   弗朗西斯不想打扰小情侣的雅兴,他对年轻人间青涩的爱恋保持着欣赏与感怀的态度。但这里是巴勒莫大教堂,他不能让神明的形象受到丝毫的影响,于是他开口劝阻:“你们——”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在他的目光里,那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将脸深埋在后者颈窝里的青年抬起了头,看向了弗朗西斯。他脸上还挂着泪水的痕迹,打湿的头发凌乱地沾在额头上,他看上去像个凡夫俗子——但弗朗西斯认得这张脸。   “我的圣母!”弗朗西斯震惊地脱口而出,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对方还是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他差点以为自己年纪太大经不住熬夜工作猝死了。   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弗朗西斯才找回了自己的喉舌:“沢田阁下,你怎么在这里?”   “……”沢田纲吉也有些许的尴尬,倘若换一位牧师站在这里,他都能从容应对,然而弗朗西斯与九代目私交甚密,平日对他也颇为关照,对上这位如同长辈一般的老人,沢田纲吉只能打招呼,“古德伊尔枢机,晚上好。”   弗朗西斯摇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沢田阁下,这位是?”   他温和的目光转向了梅尔,后者在刚才的突然变故中给了沢田纲吉一手肘,从他怀里钻了出来站好。   虽然不信基督,但梅尔还是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占理啊!而且眼前这个老人一看身份就不一般……还是老实点吧,梅尔说:“我是他的朋友。诶,阿纲,你认识这位老先生?”   沢田纲吉给她介绍:“这位是弗朗西斯·古德伊尔先生,他是西西里大区的主教,也是我的长辈。”   接着,他该给弗朗西斯介绍梅尔了。他有些微的踟躇,而这片刻的踟躇让老人嗅到了些许的信息,片刻后,沢田纲吉道:“古德伊尔枢机,这位是梅尔,她是我的朋友,我最重要的人。”   梅尔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说的是“她是他最重要的人”,而不是反过来。梅尔觉得自己是别人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理所当然。她惊讶的仅仅是过了那么多年沢田纲吉居然还是抱着如此想法。   弗朗西斯则在这个答案里得到了更深的信息,他不由想起了那场与教父的对话。于是他不急着回答,而是仔细观察青年的模样,最后他说:“沢田阁下,从前你说你是无神论者。”   沢田纲吉便知道他已经了然了一切。年纪大真是占便宜啊,他苦笑着想,凭着阅历轻易就看清了一切,他平静地说:“从前,我确实这么说过。”   “看来那是从前的事了,”弗朗西斯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很高兴,看来我们的合作还能持续很久。沢田阁下,拥有所向之心的领导人总是让人放心。”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也不是你们深夜闯进教堂的理由……你应该知道,哪怕想要我证婚,我也不会拒绝你,可现在这样实在不合规矩。”   沢田纲吉:“……”他久违地闹了个大红脸。   ·   “你怎么认识他的?”   “嗯……因为我是教堂里的义工?”   “从日本跑到意大利来当义工吗,阿纲,你的人生经历够丰富啊。”   被弗朗西斯送出教堂开外,走之前还问人家借了把伞,尴尬的一幕让人想起来忍不住脚趾抓地,梅尔一边撑开雨伞一边抱怨:“啊,都怪你刚才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   “对不起对不起……”沢田纲吉就给她道歉。   “还把眼泪都抹在了我身上,你是水壶吗?为什么那么多眼泪?”梅尔抱怨的声音更大声了。   他继续道歉,像个小复读机。梅尔看着他觉得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虽然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但果然,不管过了多久,有了什么样丰富的经历,沢田纲吉都好逊。   道歉着道歉着,他“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梅尔转过脸去看,在昏暗的夜色里,他俊秀的脸显得苍白无力,露出那种被雨水冻到了的可怜兮兮的神态来。   梅尔想到不久前被他抱住的时候,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寒意。她过来的时候也淋了一路的雨,可她身上就是热腾腾的——可以想见这个人淋了多久的雨。她把雨伞往他的方向倾斜,然后没好气地说:“感冒了吧!活该!你连把伞都不带!”   “梅尔的雨伞不也是借的……”他小声嘟囔。   “还敢挑我的毛病!”她大喝一声,用伞柄咚咚敲他的脑袋,他呜呜地说对不起,然后说伞好小。   “靠近一点,我们再靠近一点,”他说,“梅尔,你的肩膀被雨淋湿了。”   弗朗西斯借给他们的是把单人伞,乍一看面积够大,实际上根本笼罩不住两个成年人。梅尔自认要扶持弱小,把雨伞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都被淋湿了。   他那么说,梅尔就同意了。于是青年靠近过来,努力让两个人贴得更紧一点,潮湿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他抬起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零碎的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接着顺着手指往下流。   “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哦我刚才翻墙进来的……原来大门在这。”   两人撑着小小的伞走在雨中。雨水又变大了,风向南倾斜,梅尔用了点力气才让伞不随着风东歪西倒,期间沢田纲吉一直紧紧贴着她,梅尔感到一点颤抖,她想他可能真的是着了风寒,现在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你住在哪里?”   没办法,教堂内的车不是被开走了就是不久后就要被使用,弗朗西斯看看他们两个,说很抱歉,但暂时只能支援他们一把伞。   两个人一把伞,当然只能往一个地方去了。梅尔总不能让一个病人淋着雨回家去,就打算和他一块儿走。   沢田纲吉说:“在很远的地方。”   梅尔说:“你打定主意赖上我啊?”   沢田纲吉就又说:“对不起……”   他一定是故意的,因为他在卖惨,梅尔明知道他在卖惨,但偏偏吃这一套。主角大人怎么能放着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信徒不管?那不符合主角法则。她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还有浑身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先去我家吧。哦对了,你拿着雨伞,我的手空出来另有他用。”   他接过了伞,然后开始把伞往她的方向倾,最后几乎整个人都被雨淋湿。梅尔没好气地把伞柄推回去,警告他再那么着就把他扔下,他才又把伞移回一些位置。   她领着他回到了甲壳虫前,在车里等待已久的两小只远远看到她的身影,都很激动地扒到了窗边,等到她一开门,迅速冲到她的怀里。   梅尔淡定自若,臂力惊人,顶住了这波冲撞,一手猫一手狗,往后退两步,用脚勾着把门“砰”一声关上,低头对它们说:“没借到车,我们只能走回去了。”   然后她看看沢田纲吉,给它们说:“这是我的老朋友,你们可别咬他。”   次郎和瓜都很有领地意识,梅尔在卡塔尼亚的时候经常被人搭讪,但那些拿着鲜花的男人每次还没靠近她就被次郎和瓜吓走。索林说它们是不是有点妨碍你的桃花运了,梅尔说这是正常的领地意识,顺便能被次郎和瓜吓退的桃花算什么桃花,烂桃花根本不配靠近我!然后她就抱着次郎和瓜一顿亲,久而久之两小只得到了鼓励,每个靠近梅尔的人都得挨它们一顿汪汪喵喵叫。   梅尔特意警告它们,就是怕这俩一张嘴,嗷地就咬上去。那样的话大半夜的去医院也太凄凉了啊……那是一个雨夜妈妈背着高烧的我去看医生……   次郎和瓜一猫一狗分别占领梅尔的左右手,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但都以为是错觉,纷纷探出脑袋不善地去看那个撑雨伞的男人。   “……”   次郎和瓜都不说话了,它们开始左顾右盼寻找,看看周围有没有跟着一只小狮子或者假扮成猫的小狮子什么的。发现并没有之后,它们紧张而严肃地扒住梅尔的手臂。   先到先得,左右手……左右手的位置,是我们的啊!一猫一狗对视一眼,难得达成了共识。   “咦,它们居然不咬你……”梅尔纳闷地说,“难道是把你当成了同类?”   “什么样的同类?”   “猫啊狗啊之类的吧,”她嘻嘻笑,在他问那梅尔觉得我是猫还是狗的时候想了一会儿,说,“像小猫和小狗的结合体。”   “结合体?”   “就是很黏人,还很笨,很傻瓜……别人说什么都信……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阿纲啊,我认识那么多人,只有你是一点都没有变……”   梅尔一边说着,一边和他走进了雨夜。她是真的觉得沢田纲吉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傻阿纲,蠢阿纲,随便说谎也会相信的阿纲,嘻嘻嘻,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不服气地争辩:“我只是在梅尔面前才这样……”   “难道你是想说只有在我面前才又呆,又傻,又笨蛋吗?”   “没有又呆、又傻、又笨蛋吧……”他难为情地说。   “嘻嘻,就是有啊,呆阿纲,傻阿纲,笨蛋阿纲!”她说,“如果不是傻瓜刚才怎么会哭得那么可怜。哎呀,是谁抱着我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呀,嘻嘻嘻……”   她是故意说这话来笑他,可他完全没有害臊。沉默片刻后,他说:“梅尔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呀。”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是了。现在是。以后也会是。再不会有别的人如此重要,贯穿我漫长的时间。   沉甸甸的感情能够通过话语来传递吗?或许是可以的。可惜,听这句话的人却是梅尔,对于沉重的感情,她的处理是避重就轻地指责他:“人生里要有点正经事做才行啊!我承认我对你很重要,但你也不能只想着我,你得作出一番事业!没有事业的人是不会得到青睐的。”   沢田纲吉想了想,说:“我有在努力地建立事业……”   梅尔摇头:“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连一辆车都没有了,害得我们还要像落汤鸡一样走。你还感冒了。不知道路上有没有药店?去给你买点解病毒颗粒。”   沢田纲吉很想申辩,其实他有车,也有人在等着他,但都被他甩开了。可是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申辩呢,梅尔很少关心人的哦……他可怜地说:“我感觉不太好。”   “怎么不太好?”   “头好晕。”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淋那么多雨,”梅尔觉得他好柔弱,不由抱怨起来,“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算了,你很难受的话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   虽然手上已经抱了一只猫一只狗,但是再背一个人也算不了什么。体能就是要在这种时候用上的啊!梅尔开始思考该怎么把这家伙拖回去,突然开口:“说起来,沢田,其实你也是有了很大的变化的。”   是在哪里惹恼她了吗?他不动声色地说:“哪里变了呢?”   “身高,”梅尔这回是真的感到郁闷了,她不是个纠结身高的人,毕竟比她高的人没她能打,而比她矮的人打不过她还高不过她——可是十年过去,曾经个头只到她鼻梁的豆丁现在长得比他还高了,这对吗?   梅尔比划了一下:“如果我背你的话,大概你的长腿就会拖地……啧。”真是让人有点不爽了。   他说:“也还没有到需要梅尔背我的地步。”   “但如果走到一半你突然晕倒怎么办?”梅尔想到自己要举着雨伞,抱着次郎和瓜,摇着沢田纲吉的肩膀说你快醒醒啊你快醒醒啊,就感觉不寒而栗,她果断道,“你把脑袋靠过来吧。”   他便期期艾艾地凑了过来,这次,大半个身子都贴到了梅尔身上。梅尔拖家带口,负重如山地往前走,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听到了若有若无偷笑的声音。   “你没有偷笑吧,”她警觉地问。   “没有,梅尔为什么会那么问?”   梅尔:“因为感觉这场景很熟悉。”不过之前在偷笑的人是她。   他于是真的笑了,笑声很低。他在梅尔耳边小声地问:   “雨越下越大了。如果我们回不去该怎么办?”   “那就等天亮,天亮了总能回到家。”   “是吗?”他的声音更小了,这次梅尔听不清了,“我倒是希望……”   梅尔示意他把雨伞举高,在十字路口上辨认了一下方向,她发现自己距离目标还有很远,只能寄希望于能在路上搭到个便车什么的,不然她要走到何年何月……   或许是心想事成,老天终于眷顾了梅尔一回,一辆车从远处驶来,车灯被雨水打碎,梅尔把次郎和瓜用左手抱住,使劲儿挥舞右手,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身影,片刻后,车子停了下来。 第48章 有情有义:直接点火   “梅尔?”   车窗被摇下,里面探出头来的人居然是芙蓉,她穿着律所的工作服装,看着梅尔的样子,惊呆了:“你怎么那么狼狈!快上来!”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梅尔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让沢田进去,然后把瓜和次郎也放进去,最后自己钻进车子里,接过她扔过来的毛巾擦脑袋上的水,“芙蓉,你怎么在这儿?谢天谢地你来了,不然我可能要走到宇宙尽头才能找到一辆能搭上我的车。”   芙蓉从后视镜里一个劲儿地看她,主要是看她旁边的沢田纲吉,她心不在焉地说:“我的律所出了点紧急事务,刚刚解决完,准备回家,米切肯发信息让我过去帮他带一份资料……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你。梅尔,这位是?”   坐在车后座的亚洲青年小心地将深色外套折叠起来,放到脚下,接着他又开始折那把伞,他的动作很慢,又很生疏,看来不常做这样的事。当他意识到芙蓉在看他的时候,他微微抬起脸,对她礼貌地笑了一下。   昏暗的车厢里,芙蓉盯着这张俊秀的面庞,总觉得这个亚洲青年有些熟悉,但记不清曾在哪里见过对方。   梅尔把瓜和次郎身上沾得不多的雨水擦干,说:“阿纲,这是我在巴勒莫认识的朋友,芙蓉·费利佩。她人很好的,对我也很照顾。芙蓉,他是沢田纲吉,我的老朋友了。”   沢田纲吉说:“原来是芙蓉女士,久仰了,晚上好。”   芙蓉听了梅尔对自己的介绍,先是想客气地说“没有没有,是梅尔照顾我多一点”,话还没出口,就听到她后面的介绍,整个人都不好了。   “晚上好,”她先是干巴巴地给出回应,然后转向梅尔,“呃,我好像没听清,”她说,“这位先生叫什么?”   梅尔理解地说:“你也觉得有点难记吧,毕竟是个日本名字嘛,音节记起来真难。他是沢田——纲吉,对了,日本人姓氏在前面,沢田是姓氏。”   芙蓉僵硬地说:“嗯,这个我知道。”   至于她知道的到底是“日本人姓氏在前面”,还是“沢田纲吉”这个名字,梅尔理所当然以为是前者,而芙蓉察觉到微妙,就没有细说。   她只是故作轻松道:“你怎么大半夜的在这里?还和沢田先生在一块。刚才在路上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我可怎么也想不到其中一个人是你。”   她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一对出来约会,却中途遭遇了雨水的情侣,因为从远远看他们的影子,不管是他们紧紧依偎的姿态,还是雨伞向一方倾斜的角度,都能看出他们关系匪浅。可是,这两个人里,不管是哪一个,在芙蓉的印象里都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时刻才对。   梅尔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就是我的车子抛锚了,准备去借伞的时候遇到了阿纲,然后我们两个一块被雨淋。倒霉倒霉……”   芙蓉可不接她“倒霉”的话茬,她心想小情侣的,可能还巴不得这样的下雨天呢,毕竟人的一生里如果没有过一次雨中狼狈而相互依偎的时刻,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她避重就轻地说:“你们准备去哪里?我送你们吧。”   “那就麻烦你啦!我准备回家,”梅尔说,“你先去找米切肯吧,不能耽误你的事嘛。不过啊芙蓉,不是我在背后说人坏话。米切肯这也太不靠谱了,大晚上的工作还没结束,还在加班,还得连累你去帮忙!啧啧啧……”   她摇头晃脑,显然很不赞同这种行为,期间,她身旁的青年便一直专注地望着她的侧脸。芙蓉从后视镜中看过去,觉得这种眼神尤为熟悉,似乎常常从丈夫的脸上看到。   她不由放松下来,因为知道爱是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她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他的工作忙,我能帮得上他就会帮。倒是你,梅尔,你说得那么嫌弃,如果你结婚了,你的丈夫在加班,让你去帮忙,你会不帮吗?”   梅尔深以为然:“我可不是那么无情的人,我当然会帮忙!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我根本不会和一个天天加班的人结婚。拜托,我又不是傻瓜……”   自己找工作的时候都要千挑万选,免得陷入加班地狱。那在挑选丈夫的时候就更要慎重了吧——不然的话,对方加班了,自己就要去帮忙,那不就成无偿加班了吗!   梅尔虎摸次郎和瓜的脑袋,乐呵呵地说:“你们说是不是?天天加班的人根本就不应该有家庭……哦我不是说你,芙蓉,你和米切肯是绝配。但果然瓜和次郎更喜欢我早点下班陪你们对不对?”   她用宽阔的胸襟把一猫一狗抱起来一阵吸,没有注意到旁边青年略显僵硬的目光。   芙蓉倒是注意到了,但她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子发展,毕竟刚才两人上车的时候那么亲密……唉,果然是结婚久了,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情人的关系了。芙蓉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老糊涂,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出声。   他们上车的地方距离缉毒署不算远,因此没一会儿芙蓉就把车停了下来,梅尔发现缉毒署整栋建筑没有一丝灯光,好奇地问:“怎么,只有你家米切肯一个人加班吗?”   怎么看起来里面空无一人的样子。   芙蓉也有些疑惑,她说去看看再说,便下了车。梅尔认为她身边还是该有个保镖(绝对不是因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便下了车,拔出萝卜带出泥,沢田纲吉也跟在她身后走了下来。   “你们两个不可以,”梅尔严词拒绝了瓜和次郎的跟随,“宠物淋了雨会生病的!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是没钱给你们付医疗费……”   说着说着声泪俱下,话语尽显悲凉啊,虽然它们不会生病,但瓜和次郎还是都老实了。   沢田纲吉在梅尔的目光转过来之前摸了摸鼻子,小心地提醒她:“我已经生病了。”   所以再淋一点雨也没关系。   梅尔:“……”哇,逻辑鬼才。   算了,跟随就跟随吧,沢田纲吉以前也经常对着梅尔使用自动跟随,这和梅尔使用自动拾取一样天经地义。她对他说:“跟紧我,免得等会别人不认识你,把你当成来解救嫌疑犯同伙的,把你抓起来,你可就完蛋了。”   沢田纲吉和她往大厅走,听到她的话,说:“如果我被关到大牢里了,该怎么办呢?”   梅尔想了想,严肃地说:“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劫过狱……哦,不知道这里的监狱有不有趣……”拜托,想想超好奇的好不好。   想到这里,梅尔开始拉远和沢田纲吉之间的距离,寄希望于他被抓进去,而她就能有光明正大的借口英雄救美了。   但不管她怎么躲,他都跟在她身边一步左右的距离,比梅尔高出半个脑袋的身影几乎能把她全部笼罩,给人以无法甩脱的紧迫感。   “……喂。”   “梅尔?”   发现她不善地看过来,他无辜地回望,褐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夜色里显现出可怜的光柔软泽,他打了个喷嚏,作出瑟瑟发抖的模样。   “过来!”梅尔没好气地说。   “唔,”他瓮声瓮气地蹭了过去。   走在前面,假装没有注意到后方动静的芙蓉:你们高兴就好。   ·   雨没有停的打算,芙蓉往前走,思考着丈夫让她过来的原因。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似乎没有人,芙蓉有些奇怪干员去了哪里,但也许他们只是临时出勤外援任务。   她一面在心里解释,一面前进,但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这段时间紧绷的神经让她捕捉到了微妙的破绽,她耸动鼻子,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不,不,不算陌生……这是两股熟悉气味的结合……   浓浓的硝烟味填满了整间屋子,以至于向外溢出,接着和潮湿的水汽结合在一起,成了此刻被芙蓉嗅到的气味。   芙蓉猛然停住脚步,接着她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用脚一碾,那东西咕噜噜地上滚出好远。   金属和石砖地板,夹杂着雨水碰撞的声音。   “弹壳,”后面的梅尔听到了,说。她也用脚在地上拨弄,接着鞋子撞到了两枚子弹壳。她甚至能想象到周围的设施上会是怎样密密麻麻的子弹孔。   沢田纲吉同样得出了同样的判断,他沉下声音道:“这里发生了枪战。”   米切肯被控制了。不,整个缉毒署都被控制了!   芙蓉当机立断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了手枪扔给梅尔。后者接过握住枪柄的瞬间,敞开着大门的主厅发生了异动,几道火光一闪而过,带上了红外夜视镜的枪手毫不犹豫开了枪。   子弹爆破声在夜色里轰隆作响。   芙蓉早有预料,抱着头就地翻滚,躲过了那几发突如其来的子弹,接着她跳起来毫不犹豫往外跑,根本没想过关心另外两人——废话!他们两个用得着她关心吗?她留下来只是给他们拖后腿!   果不其然,梅尔侧身躲过子弹,第一时间对她喊的就是:“快带次郎和瓜它们走!我真的没有钱付医药费……”   好辛酸的台词啊,梅尔自己都觉得寒酸,想到这里她决定等会狠狠拾取里面小贼的背包。她缩着脑袋躲过又一轮攻击,接着抬手点射数次,砰!砰!砰!砰!砰!砰!   惨叫呻吟声和倒地声顿时从黑暗深处传来,梅尔没有贸然进去,谁知道里面的角落里还藏着多少人多少机关?   她来过缉毒署几次,把里面的结构都摸得清楚,知道二楼的拐角里有一间小房子,翻窗进去可以顺势潜入内部。她可以去那里,就算里面埋伏有人也没事,她还有六发子弹,足够解决潜伏的人。   她一边想,一边脚步飞快地转向,沢田纲吉不声不响跟着她,走到一半路梅尔才想起来他还在:倒不是说他存在感低,而是他表现得太自然了,好像梅尔不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都理所应当跟随。   “阿纲,这不是我们国中玩的黑手/党游戏,”梅尔觉得只一味让他离开是没用的,因为他表现出不想离开她的架势。于是她就吓唬他,“我们马上要面对的可是会取人性命的邪恶反派NPC!你跟着我的话可能会受伤,也可能会死。”   他说:“我知道。”   “知道的话你就顺着这条小路出去,去找芙蓉,你跑快点………”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他说,“梅尔,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闷闷的。之前哭过后变得低哑的嗓音似乎又有了往下沉的趋势。他真诚地望着梅尔,柔软的眼睛里填满了请求。即使夜色难明,梅尔仍能感受到他浓郁的不舍。   梅尔的话一下子堵住了,她呃了一下说:“那等会你受伤了可不能抱着我哭。”   他无奈地叹气,说:“我在梅尔眼里是什么形象啊……我就只有这样狼狈的样子留在你的记忆里吗?”   梅尔很想说是,因为沢田纲吉在她眼里一直是需要她庇护的形象,哪怕后来玩黑手/党游戏的时候,他在里面是作为首领存在,可梅尔自认家族的守护神大人,依旧觉得他在自己的庇护范围里。   不过如果就那么直白地说出答案,一定会戳痛二十四岁大龄青年脆弱的心脏。梅尔摸了摸鼻子,决定略过此事不提。   她和沢田纲吉来到二楼小房间正下方的位置,抬头去看,一面窗户在夜色中紧闭着。光洁的墙壁没有落脚点,但没关系,梅尔退远了一点,接着助跑起劲,蹬着墙壁摸到了窗户的边缘,另一只手蓄力,咚!   玻璃被打碎了,她顺势把自己翻进去,接着,砰!砰!砰!她连开了三枪。   沢田纲吉翻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搜第三个人的口袋了。收获不错,现金不少,还有对讲机,里面滋滋传来电流声,梅尔一边把它捡起来举到耳边,一边对沢田说:“你的医药费有了。”   沢田纲吉弯身从其中一个人手里抽走了手枪,检查子弹的数量,听到她的话,连忙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希望能快点结束,我们去药店。”   小小的房间里埋伏了三个人,敌人显然意识到了他们会从这里入手,但没想到三个人对梅尔而言也不过尔尔。刚才的混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手里的对讲机滋啦啦一阵,听筒传来意大利语问句:“这里是拉维,这里是拉维,克拉特,发生什么,收到回复!”   梅尔对着对讲机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是克拉特,这里是克拉特。什么也没有发生,拉维!”   “……”对讲机另一头沉默片刻,接着梅尔听到一声狠狠的“SHIT”,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   梅尔对沢田纲吉说:“意大利人怎么都粗鲁。”   祖上具有意大利人血统的沢田纲吉顶着她的地图炮,小心地说:“他们确实都不怎么礼貌……”   对讲机通讯被切断之后,梅尔迅速离开了原本的房间,穿过漆黑的走廊,钻进其他房间里。期间沢田一直跟着她,有几次梅尔觉得他可能会被她甩脱,做好了回头极限救援的准备,但每次一转头就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在她身边砰砰跳动。   砰、砰、砰、时时刻刻在她身边跳动着。   简直像这颗心脏是为了她而生的一样。   沢田看出了她的意思,说:“尽管去做你想做的,梅尔,我会跟紧你的。”   饶是形势紧急,梅尔也不由吐槽:“好糟糕啊,你这是什么斯托卡发言。要变成跟踪狂了吗,阿纲。”   “嗯,想一直跟踪梅尔,”他就说。   梅尔咚咚敲他的脑袋:“不许说这种沉重的发言!我主角不拯救变态跟踪狂!”   这个人道歉很快:“对不起……”改不改就另说了。   “砰砰砰砰砰砰!”   他们对话之间,几发子弹从走廊尽头射来,梅尔一个躲闪不及,工装裤口袋被擦了一下,感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伸手一接,沉甸甸的发烫,是她的手机。   啊啊啊啊啊啊破了个洞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随了她那么久的忠诚的仆人,竟然被可憎的击倒了,梅尔恼火地喊了一声,接着抬手反击。   砰!砰!砰!砰!砰!   他们和对面在黑夜里交火,但对面戴了夜视眼镜,对他们的所在了如指掌,而梅尔只能靠子弹发射时迸发的一瞬火光来判断对方的位置。一时间两人有点狼狈,几个回合后躲进楼梯的拐角里。   她抱怨:“果然这种开挂的人我最讨厌了!”   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对决吗?瞧瞧她,她就从来不对普通人用异能力占便宜,而是做一个合格的遵守道义的主角。这群人倒好,开挂!   整栋楼的电闸都被破坏了,敌人有备而来,就算可以根据枪口的火光判断对方的位置,也还是比对面慢了一步。梅尔一边缩脑袋一边说:“如果有稳定的光源就好了。”   沢田纲吉在旁边静静听着她抱怨,突然问:“火光可以吗?”   梅尔说可以,就看向他。在昏暗得看不清任何,仅能感知到对方存在的狭小空间里,梅尔凭微小风声的变动判断他抬起了手,接着,嚓!   “嘭、”空气被轻微爆破的声音。   一道明亮的火光从青年的手掌心出现,先是仅仅晃亮了他们二人的脸,接着无限向外扩张,火光照亮了整个楼梯间,接着跨过长长的走廊,照亮了所有未被遮蔽的空间。   在梅尔的视线里,他有些腼腆地问:“这样够了吗?”   火光在他手心摇曳,将他的眼珠照得明亮非常。   梅尔收回目光,说声够了,就探出身去,对着走廊尽头几个显露了身形的敌人开枪,他们不明白梅尔何来的光源,一时间表现得迟滞,梅尔出手如电,把他们全部击倒了。   这下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了。沢田纲吉提供光源,梅尔则在敌人冒头的时候直接动手,顺便自动拾取。梅尔一边翻找战利品一边感叹:“好占便宜哦,阿纲。”   沢田纲吉侧头去看她,她解释说:“这样穷的时候就不用交照明费了。”   好有道理的话,他忍不住笑了:“也可以不交冬天的取暖费。”   “在野外迷路的话不用怕没有火种点不燃木头。”   “控制得当的话,烤鱼的话其实也很香……”   梅尔沉痛地说:“看来你很有经验。但是不要附和我说这种凄凉的话啊!显得好像我们两个这些年都过得都很穷的样子……”   沢田纲吉默默地说:“可是这个时候自动拾取,显得我们两个真的很穷。”   梅尔:“你不懂,这个叫做资源合理回收和利用。哟,你还醒着啊?睡一觉吧。”后半句话是和她正在自动拾取的对象说的。   说完她就和善地给了这人一拳,此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梅尔填充了足够的子弹,还鸟枪换炮从手枪进化成了冲锋枪。最后把夜视镜从对方脸上扒拉下来,一人一个。   如果不是对方的制服都已经染上了血,条件不允许,梅尔还想把那个也扒下来。她最喜欢混进人群里面当间谍卧底了。   “滋滋滋……”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敌人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梅尔捡起来,这次对面没有说废话,直接说:“米切肯·费利佩在我们手里。”   梅尔说:“哦,米切肯是谁。”   对面的冷冷道:“别装了,没必要。你是怕你丈夫受不了你的情人?呵……”   什么丈夫,什么情人?梅尔满头雾水。   对讲机的另一头继续传来声音:“芙蓉·费利佩!”   梅尔捂住话筒,对沢田纲吉说:“他好像把我当成了芙蓉。把你当成了我的情人。还把我们两个当成了有情有义的奸夫淫妇,虽然偷情但还是不忘救出原配。天哪,这也太深情了吧!”   听到她的话,沢田纲吉的脸在火光中微微扭曲了,他痛苦地说:“这种国文作文交上去会被藤本老师张贴在公告榜上一个星期……”   梅尔:“光荣榜,好耶。”   她松开手,对面已经停止了对她情感道德的不屑和咒骂,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想米切肯死,就到三楼左转第三个房间来。我们没必要鱼死网破,做个交易,这没问题吧?”   “当然,”梅尔说,“交易我最喜欢了。”接着她挂断了通讯。 第49章 大富婆和小白脸:一个不富,一个不小   哗——“砰!”   芙蓉回到车上时大口喘气,猛然关上门,踩死油门往前跑,果不其然,她才启动车辆转出缉毒署没多久,门口的绿化带里就传来了动静,一串子弹朝着她的方向,飞射而出,在地面上擦出大片闪亮的火花。接着树丛晃动,从里面跳出几人来,对着芙蓉穷追不舍,好在被两个一直跟着芙蓉的雨部成员拦了下来。   “快走!”雨部成员朝着芙蓉大幅度挥舞手臂,示意她即刻离开,同时和对手交战。   芙蓉面色煞白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摸手机,她的手异常稳,很快就拨通了号码,但对面似乎占了线,迟迟没有给她回应。   “您拨打的电话未接通……”   深沉的雨夜似乎昭示着不祥的现实,芙蓉嘴里咒骂着该死的所谓二十四小时在线公职人员,接着迅速挂断了通讯,开始拨另一个号码。而在这个时候,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的次郎和瓜都扑到了前座,开始对着她大叫,刺耳的尖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芙蓉抽空安慰它们:“没事,没事!你们的主人没有事。相信她,梅尔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而且她身边那位也绝不会容许她受伤。”   她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次郎和瓜就知道一定出事了。它们又叫了几声,发现芙蓉忙于打电话,便对视一眼,双双动作往后座爬。   电话被拨通了,里面的人员询问着芙蓉这一通来电的用意。   “是我,我是芙蓉·费利佩!听清楚了:缉毒署遭到了袭击,你们的人正在和他们交战。米切肯一定被控制了,我跑出来了,但缉毒署里面还有人,你们的首领在里面!马上派人来增援,快!”   芙蓉语速飞快地和对面的人说明情况,让她感到讽刺和欣慰的是,彭格列的人并不如公职人员一般迟钝不在状态,而是迅速跟上了她的思路,只是在听到她说“你们的首领在里面”时疑惑地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就是你们的首领沢田先生,他和梅尔一起进去了,马上派人来增援!”芙蓉自己都觉得荒谬,然而事实如此,她斩钉截铁地说,这时,她突然觉得不对,一阵冷冷潮湿的风从后方涌了进来,打在她的身上,带起一片皮肤的颤栗。她睁大眼睛霍然向后看去。   只见那原本紧闭着的后车窗不知何时被摇了下来,秋田犬已不见踪影,而剩下的橘猫前爪搭在车上,发现她看过来,它转过来对她略一点头,黑暗中那双血红色的眼珠凶性毕露,下一秒,橘猫纵身跃下,消失在了雨夜的车厢里。   “哗——”雨水的声音瞬间盖过了一切。   “喂,喂?芙蓉女士,听得到吗?听到请回复,听到请回复。我们正向缉毒署增援人手,岚守大人正在附近,会马上赶过去,雨守大人已经接到消息,也会全力赶过去,你还好吗?听到请回复!”   “……我还好,”芙蓉想起梅尔的嘱咐,一时间两眼发直,喃喃着说,“帮我联系一下宠物医院好吗?”   彭格列接线员:“……?”   ·   黑不见光的布袋下,米切肯的脸肿得不成样子,鼻子不断流血,如果不是怕要了他的性命可能导致他身后的人恼怒攻击,他现在已经变成一具不成人型的尸体了。他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木椅上,四肢被牢牢固定住,这让他没有办法行动。他暗中计算,自己大概被这样对待了两个小时,而在这漫长的两个小时后,绑架他的人解开了头套,把堵住他嘴的胶带撕下来,冷冷地警告他:“如果你还想留一条命,就小心点说话。”   米切肯没开口,他眯着眼看眼前的人,用自己对罪犯惊人的记忆里辨别出了这是戈伦雷·阿迪宗的手下格温,而戈伦雷就是他昨日抓捕到手的墨西哥帕恰亚州毒/贩头目。   今晚九点钟时,他结束了工作,准备离开缉毒署时被格温袭击了。对方有备而来,迅速控制了整个缉毒署,开始对他审讯,要问出格伦雷的下落。但不巧,戈伦雷下午的时候被他移交到了彭格列的手里,而这就代表了戈伦雷几乎不可能再重获自由。   格温对戈伦雷忠心耿耿,眼看着救不出老大,他便下定决心不顾代价要摧毁整个缉毒署。他用米切肯的语气给芙蓉发了短讯,引诱后者前来。   察觉对方想做什么之后,米切肯几乎陷入了绝望。不过,事情似乎又有了转机。不久前,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枪响,同时房间里的人发生了骚乱,尽管他们刻意避开了米切肯,走出室外接电话,可那满怀恼怒的咆哮声仍然穿过门板被他听到。   而现在似乎已经进入谈判阶段。格温盯着米切肯的脸,恶狠狠道:“老东西,想活命就识相点。归根结底这事是你们先挑起的,我们也只是想要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你们的东西?”米切肯忍不住道,“那不是你们的东西!”   “闭嘴!”   米切肯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厚颜无耻地认为,欧洲也成了他们能够染指的地域。拉美人向来无耻又野蛮,他在心里如此愤恨而不屑地想,但不发一言,紧张地等待着。   门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米切肯的心悬了起来。   门口外,梅尔对守门的人说:“麻烦开个门。”   沢田纲吉夸她:“梅尔,你好有礼貌。”   梅尔:“那是,我又不是意大利人。”   沢田纲吉:“……”   守门人冷冷地看着她,用嘶哑的声音喊她,但用的是西班牙语:“芙蓉·费利佩!”   这视力,梅尔很想把夜视眼镜摘下来戴在他脑袋上。被眼镜挡住了看不清她的脸就算了,她的头发是纯黑的,和芙蓉有哪里像?   算了,敌人是傻子有利于我,梅尔颔首,顺便也用西语介绍:“没错就是我,我是大富婆,这是我的小白脸。”   沢田纲吉在旁边矜持地笑。   守门人又看向沢田纲吉,他似乎很有拔枪向两人射击的冲动,但格温及时出现了,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放他们进来!”   守门人用阴冷的眼神剐着他们,打开了门。房间内的灯没有打开,照明的是一个超大型功率手电筒,梅尔一走进去就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米切肯狼狈的样子,她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芙蓉看到了一定会伤心的,废物啊米切肯。你就让自己的老婆那么担心!   米切肯也在同时看到了她,从妻子口中对梅尔的身手和为人都有所了解,米切肯瞬间松了一口气。   “两位,我们坦诚相见吧,”旁边的格温阴测测地说。   “当然,”梅尔说,“你们的眼镜不太合我的尺寸。勒得我眼睛疼……”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眼镜带,动作轻松,游刃有余的模样。米切肯注意到格温握紧手中的枪,手指的肌肉几次抽搐,似乎想要开枪射击,但最后都忍住了。   米切肯不知道,但不久前格温手下的通讯陆陆续续被切断。自对方走进缉毒署以来,他已经折损了十多个人手,这说明对方绝非良善之辈。格温不能赌对方是否和自己一样在等着撕破脸的时机。   在一片紧张而沉默的对峙中,梅尔解开了眼镜带。接着,她身旁的人也抬起手,慢慢解开脸上的夜视眼镜。   ……等等。   这不是彭格列的首领沢田纲吉吗?   米切肯睁大双眼,看着这个解下眼镜,露出一张柔软的东亚面庞的男人。在手电筒的灯光下,这张脸显得有些模糊,并无冷酷的棱角,可米切肯还记得不久前与这张脸的主人见面的场景。那时,教父先生表现出的游刃有余和公私分明让他打心底里钦佩这个年轻人,他认为沢田纲吉是个近乎完美的领导者——完美的意思是,他几乎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米切肯见过后者或威严或冷淡或礼貌的神情,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只能见到这些。然而,在这个跟在女人身后走进来的青年脸上,他看到的神态柔软而放松,分明是严肃的场景,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不合时宜的欣赏和喜爱,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对她怀着什么样的情感。而在洋溢的柔软情感之外,剩下的情绪少得可怜——没有尖锐的威严的冷酷的任何他应该有的情绪,他看上去简直像个无害的普通人。   米切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开始怀疑教父先生有位流落在外的孪生兄弟。   他这幅瞠目结舌的样子让格温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格温冷笑了起来:“米切肯,你老婆真够意思,是不是?和情人偷情的时候也没忘了来救你,哈哈哈哈哈哈!”   米切肯:“……”   米切肯震惊地问:“你说什么?谁,谁是我老婆,和情人偷情……”又是什么东西啊?!   格温不耐烦道:“别装了!你的家务事可以等你走了之后再自己处理。但前提是你能活着走出去。”   他猛地将手枪顶在米切肯的太阳穴上,狠狠道:“我知道你们在外面肯定部署了人马,这次算我阴沟里翻船……芙蓉,你要是不想你老公死,就把我们所有弟兄放出去!”   梅尔顶着米切肯“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那么误会”的硬汉政委式谴责目光,陷入了沉思:“那个,刚才你也说了吧。我和他是情人,”说到这里她扯了一下沢田纲吉的手臂,后者顺从地靠到她身边,“那我们两个偷情,为什么还要留着妨碍我们两个在一起的丈夫?”   格温震惊地看着她:“你这女人的心居然那么毒!”   梅尔呵呵两声:“还是要谢谢你送上来的机会,正好我早就看米切肯不爽了……”这家伙简直太废物了,几次都是他连累芙蓉,芙蓉怎么还没和他离婚!   哦,芙蓉喜欢他,那没办法了。梅尔仰天长叹,爱情是世上最毒的毒药,然后对格温说:“不过米切肯确实还得活着。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先说好,太过分的不同意。”   格温道:“让Vongola的人全部都退后,不许动手!把戈伦雷还给我们,等我的人离开半小时后我再把他放走。”   梅尔没问戈伦雷是谁,直接摇头:“这个不现实。戈伦雷绝对不可能还给你们,此外,谁知道把你放走半小时后你会不会直接把米切肯剁成臊子,射成筛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格温烦躁道:“那你想怎样?”他用手枪砰砰敲米切肯的脑袋,“大不了我们一起下地狱!死之前替弟兄们把这老东西带走了也不错!”   梅尔看着他的手说:“你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虐待战俘。”到时候她怎么和芙蓉交代。   格温的动作僵了一下,接着怒吼:“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一句话,同不同意,不同意我马上就开枪!”   梅尔看看他,转头对沢田纲吉说:“他是不是太急躁了。”   沢田纲吉怎么会不配合她,吐槽役直接上线:“看样子确实是的。”   米切肯旁观着这魔幻的一幕:“两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好吗?”   沢田纲吉对他的盟友露出了歉意的微笑,就在情况陷入僵局时,他再次出声了:“格温先生,想必你不想把你的性命葬送在这里。”   格温没看他,仍然看着梅尔,强调:“还有我的手下!我们所有人都要离开,除非你们想他死!”   “但这不可能。你手里握着的牌太少了。只是一个米切肯而已,换不回你和你手下所有人的性命。”   格温被他戳中了痛点,确实,他们今夜有备而来,可因为戈伦雷的提前转移,这场闪电行动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他们只控制住了米切肯,而这作为筹码可谓是少得可怜。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沢田纲吉存在了,转过脸来瞪着他:“小白脸,你想说什么?”   小白脸在他阴冷的视线里,露出了无害的微笑:“我无意胁迫你,格温先生。但我们都能达成共识:反正这场交易势在必行,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将筹码分化呢?”   “你,或者你的手下,二者其一留在这里。另一者则带着米切肯先生离开半个小时后,等到了特定的时间,我们同时释放人质,如何?”   格温恶狠狠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纯良无害的青年。格温杀过很多人,虐杀也不在少数,他的眼神充满粗粝的杀气,总是让人闻之胆寒,他已经习惯了他人躲闪自己的视线、避让的场景,眼前的青年却面不改色,仿佛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片刻后,青年催促:“格温先生,倘若再不做决定,等到我的同伴到来,这场交易就注定无法成交了。到了那个时候,米切肯先生或许会死,但谁说我们不能换一位合作伙伴?”   在他说话的期间,走廊处传来动静,惨叫声和枪声接连响起,一阵骚乱。   格温心乱如麻,突然道:“你是谁?”   他紧紧盯着青年的脸,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你是谁?”   青年面色不改,说:“我是沢田纲吉。”   格温闻言脸色大变,他当然无缘得见教父真容,可对方的名字在整个里世界如日中天,哪怕有人对日本不熟悉,也该对这个名字的音节倒背如流。他不认为对方会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也不觉得对方会冒认,那么就是说眼前的男人是——沢田纲吉?!   是了,亚洲面孔,褐色的发丝。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上去实在不怎么体面:浸透了的衬衫、头发随意地往下垂,瞧不出任何显赫的痕迹,然而细看他的脸色,这种千锤百炼而出的从容又怎会是普通人能有。   格温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眼珠里的红血丝贯穿了他的瞳仁,在一段短暂的沉默后,他嘶哑着声音说:“好,我信你的名字!成交,我带着米切肯走,半小时后你释放我的手下。”   “可以,”沢田纲吉说着,和梅尔让出了位置。   格温一只手举枪顶着米切肯的脑袋,另一只手解开他身上的束缚,约有一分钟的沉默,他押着米切肯走出房间,然后透过屋内照明的光线,他发现走廊已情势反转,他的手下东倒西歪地呻吟着,身上的血痕源源不断淌出暗色的液体,而动手的是……   一只橘猫和一只秋田犬?   橘猫收起了爪子,它开始收拾自己的毛发,动作显得烦躁,对于自己身上原本温暖明亮的气息被血腥气覆盖这件事,它恼怒十分,血红的眼珠看起来很是瘆人。   秋田犬则镇定得多,它踩在一个正在呻吟的男人身上,后者被它压得动弹不得,血液源源不断从嘴角流出来。它的眼睛看向了格温,格温没能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丝毫的温情,那冰冷的感觉像秋天雨夜的刀刃一样让人直到哆嗦。   他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次郎,瓜!”梅尔也走了出来,她本来还以为是援兵到了,没想到看到的却是瓜和次郎,她简直惊呆了,“你们是淋雨跑过来的吗?”   接着她提高声音,大声地念自己从阿杜发来的《养宠守则》里学来的概念:“淋雨会生病的啊!!!你们生病了怎么办!”   次郎和瓜身上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气势瞬间消失了,咪咪汪汪几声,就朝着梅尔扑过来。梅尔一手接一个,一边说“淋雨会生病的”,一边摸它们身上的毛发,发现并没有沾上潮湿的雨水,仍然是蓬松的,不由得惊喜起来,夸:“你们真棒!”   次郎:“汪汪汪!”   瓜:“咪咪咪!”   格温大声道:“我的同伴他们没死吧!”   沢田纲吉提醒他:“格温先生现在跑快点,才是拯救你的手下的最好方法。”   格温不再说话了,他拖着被反扣住双手的米切肯往外走,两人钻进了一辆车里。一路上他神情紧绷,眼睛死死盯着方向盘,等开出三公里之后,他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格温先生,到我们约定好的时间了。”   格温冷汗直流,他说好,然后打开车门,把米切肯踹了下去。他说:“我已经把他放了,我想彭格列的首领不会出尔反尔吧?”   与此同时,他把手伸出窗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但不太幸运,几发子弹只中了一发,阴暗的夜色里,米切肯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飞快站起来,踉跄冲到路边的绿化带后,失去了踪影。   格温听到对讲机里传来青年教父的声音:“当然,我说到做到。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格温先生。”   格温知道,逃命的时候到了。   汽车在夜色里狂奔,半小时的时间正好卡在了谈判的临界点,能让对方同意格温的要求,又不至于撕破脸皮,而这半个小时正好够格温从大路驶入错综复杂的小路。   格温向来是个计划周全的人,这次闪电行动虽然失败了,但来之前他将周围的路线全部记住了。从这条小路过去,中途可以转入另一条小路,再转一条,最后他能抵达偷渡的港口,那里的人和他的帮派毫无联系,却有一个蛇头和他是早年的私交,他可以借着这份旧情偷渡……   格温想到这里,稍微放松了一些。驶入拐角了,这下他觉得自己成功的几率更大了。至于说他的手下,格温无暇顾及——事实上现在对于它们,他仅有一条期望,那就是它们可以帮他尽可能地拖住彭格列的步伐,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再一次驶入拐角,远处的自由似乎唾手可得。格温露出了一丝放松笑意,这时,他突然感受到一阵红光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砰!”   一道雷霆般的巨响在他身体内部炸开,尸体瞬间僵直,被巨大的动能掼在架势椅背上,汽车失去了主人的控制,歪歪扭扭地在路上打转,不久后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停下。   远处的高楼上,一个男人目睹汽车爆炸的火光,吹了声口哨,开始收拾架起的狙击枪,同时不忘向他的同伴吹嘘:“九百码,晚上,还下雨。嘿,说真的,我这手可以去刺杀美国总统了。”   “呃,你的脑袋在流血,罗苏,”他的同伴说。   “小毛病,”罗苏满不在乎地说,“躺了那么几天血管都硬了,现在活动开来才会流血。很快就会好。”   说着他就和同伴走下高楼,去收拾那可怜的正在被焚烧的尸体了。 第50章 一片忠心: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米切肯在绿化带里狼狈地窜了几百米,才有余裕停下来松一口气,找工具把绑住自己手臂的绳索解开。他忙活没多久,听到了树丛里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认出来人是他打过交道的岚部成员里恩,连忙出声呼救,后者赶过来扶起了他。   “你还好吗?米切肯?”   “还可以,命是保住了,”米切肯吸了口气,多年的经验让他成功通过胸部的疼痛判断,“左手臂中了枪,肋骨断了两根……芙蓉呢?芙蓉没事吧?”   私底下没人,聊天随意些也没关系。里恩道:“没事,她好好的,就是让我们联系什么宠物医院。米切肯,你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宠物?啧啧……”   米切肯死里逃生,又得知妻子安然无恙,也有了些心情开玩笑。知道里恩单身至今,他扯着嘴角道:“你想当宠物,还没有人当你的主人呢。里恩,你一直不结婚,是因为不想么?”   里恩果然被他戳痛了,嘴里嘟囔着“结婚有什么好”“成功人士都不结婚”“我们的守护者和首领也都没结婚”一类的话,听着十分滑稽。来回念了几遍,他找到了证据似的,说:“谁说一定要结婚?我们的岚守大人就没有结婚,首领也没有结果,我只是在和他们学习……”   米切肯毫不犹豫地说:“你怎么就知道他们结婚是因为不想……等等。”   他猛然停顿住。   电光石火之间,米切肯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梅尔时那股熟悉的感觉。因为后来证实了梅尔是彭格列的人,所以他以为自己是在前往彭格列时无意中见到了正在活动的后者,所以才记住。   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米切肯之所以见过梅尔,其实是因为那次法尔科庄园的晚会。作为法尔科笼络人脉的晚会,那次,他作为缉毒署的负责人,又因为众所周知心照不宣的背后关系,同样收到了请帖。为维持友好关系,米切肯并没有拒绝,如约到了庄园,但不久就以工作为由告辞离开。   他离开的时候,狱寺隼人正好到场。米切肯本打算上前去打个招呼,却被周围涌上去阿谀奉承的人挤在了外面。寒暄的话何必次次说?他这样想着,就退出了人群,却听到有人小声讨论:“女伴?”“狱寺先生带了女伴过来?”“不可能吧……”   米切肯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狱寺隼人,这个和他打交道以来显得公事公办格外无情冷酷的人,竟也有带女伴赴会的一天么?他产生了些许的兴趣,停足去看,真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面庞。   他没有太过留神那个女人,因为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狱寺隼人身上。米切肯很吃惊,他和狱寺隼人打交道最多,但从那人身上感到的总是冷酷和残忍。米切肯甚至认为狱寺隼人天性就是一个冷淡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但在人群里,米切肯看到的却是一张带着些微恼怒的面孔。他的女伴和他说了什么,让他反唇相讥,让他露出这种让他整张脸庞都变得生动的神情?这一刻米切肯才恍然发觉,其实狱寺隼人比他年轻十多岁,这个被人们诟病“不近人情”的青年今年不过才二十四岁,是了,他应该露出一些年轻人的神态的,为些微的小事恼怒,为愉悦的事露出轻松的笑意,而这些事的前提是合适的对的人。   米切肯没看得多清楚,就被重重如洋的人群隔开了。他耸耸肩,顺势离开了庄园,回到家里后,芙蓉让他帮忙整理律所的文件,他就一边工作,一边想这起子事儿,突然说:“狱寺隼人一定谈恋爱了。”   芙蓉说:“他这个年纪都应该结婚了,谈恋爱又有什么稀奇。”   芙蓉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个年纪的狱寺隼人,重点不是“这个年纪”,而是“狱寺隼人”。她想起与狱寺隼人见过的几次面,啧啧称奇:“不知道谁能把他拿下。”   米切肯也想点头,但他发现自己在法尔科庄园的时候只记得看狱寺隼人了,便遗憾地没有再说。   后来米切肯陆陆续续听到了更多消息,知道那天晚上狱寺隼人带女伴出席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里世界,为此许多对岚守大人暗付痴心的黑/帮大小姐咬牙切齿,雇佣黑客务必要把那个女人的信息找出来。但价钱加到再高,技术再厉害的黑客出手,都没能获取一丝零碎讯息,一时间更多人好奇起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而当时受到了请帖却没有参加法尔科的晚会的人更是把大腿拍断。   也有人等待下一次狱寺隼人出席的场合,再去瞧瞧那是何方神圣。但狱寺隼人似乎偏偏和那些人作对,接连推拒了多个邀请,之后彭格列T3基地遇袭,全员转入警戒状态,对他的行踪的捕捉就更成了海中捞针。   米切肯工作繁忙,这种大人物的情感八卦固然值得人好奇,但迟迟没有具体的消息传出,他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久就把它忘了个精光,所以后来见到梅尔,也没有回想起来这其中的关联。   但此时里恩的话戳中了他身体里的某根弦,他猛然反应了过来——这反应一部分原因来源于他在两个看起来完全不会陷入爱河的人脸上看到了相近的情感——他恍然大悟,大声地说:“原来如此!”   那天晚上他匆匆掠过去的那个人是梅尔啊!   里恩搀扶着他往前走,被这一声把耳膜震得嗡嗡响,他抱怨:“你鬼叫什么!”   米切肯完全不管正在发痛的肋骨,说:“里恩,如果你向你的首领和上司学习,那你就应该去找个人爱上才对。”   里恩说:“刚才那墨西哥佬的枪打在你的脑子上了吗?”   米切肯露出已看穿一切的神秘笑容,死里逃生,又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他表现得有些兴奋:“你不明白,你的首领和你的上司不结婚,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达不成共识。”   里恩瞪着他,一言不发,去摸他的脑袋。   米切肯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看起来都是不可能退让的人。呵呵,不像我那么好运气,当时那个追芙蓉的小白脸不堪一击,被我吓一吓就跑了,不然芙蓉那时候还挺喜欢他,我可能还得当小三……”   里恩摸到了,说:“等等,你脑袋上真有个洞啊!喂哥们,你神志不清醒了……喂喂喂,哥们,别倒……SHIT!”   里恩半扶着昏迷的米切肯,咬牙切齿地摸出了电话:“快派人来,米切肯被打到脑袋,神经好像错乱了,对,带个医生一起过来。”   ·   狱寺隼人接到秘书巴利的汇报时正在彭格列庄园内处理葬礼的后续。因为白天的事情,他的心情极烦躁,来对他汇报工作的人斗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恼了他,引开他一阵犀利的呵斥。此时缉毒署出事无异于火上浇油,狱寺隼人大力将手里的文件合上,冷哼起来:“怎么一时间全和缉毒署联系上了?墨西哥佬当我们彭格列的人都死光了吗!”   巴利跟着他走出长廊,等他略微冷静下来,火上浇油道:“芙蓉女士那边传来的消息,她到的时候缉毒署已经被控制,她侥幸逃了出来,但当时和她同去的还有首领和梅尔小姐,他们进了缉毒署,现在也许已经把缉毒署重新控制回来了……芙蓉女士的意思是,他们很可能为米切肯的性命而提出交涉,建议我们马上封锁周围的道路,安排人手。”   巴利说的是个好消息,狱寺隼人的表情却没有变好,仍然冷沉沉的似块冰。他说:“十代目和梅尔?”   “是,芙蓉女士说在路上遇到了他们两个,他们的车子似乎抛锚了,所以向她搭便车,这也是一起到了缉毒署的原因。”   狱寺隼人沉默了片刻,道:“在缉毒署附近十到二十公里的大小路径上安排狙击手,排查今夜可能进行偷渡的码头,和蛇头打好招呼,如果他们不想和他们的货一起偷渡海外,就给我安分一点。”   说这些安排的时候,他的语速飞快,形容迫切,仿佛急于去赶赴更重要的现场,于是应付面前的工作。   巴利跟上了他的节奏,解释道:“之前就已经打好了招呼,没有蛇头敢给他们提供帮助。这群人应该也不是偷渡过来的,他们之前违法被捕后逃狱在外,一直在民间活动,成为墨西哥人安插在意大利的棋子。这次是他们的首领被米切肯捉了,所以才狗急跳墙……”   狱寺隼人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汇报,半晌说:“都交给你。”   “先生?”   “我先过去缉毒署。你们跟上来。”   说完,他几步走到轿车前拉开门,巴利还未来得及给出回应,就见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可见主人心情之急切。   ·   格温前脚刚走,后脚他的手下就全部被收拾了起来。虽然是沢田纲吉和人做的约定,但梅尔也没有毁掉的打算,她只是在每次打晕对方之前友善地问:“等会到时间了给你机会跑出一百米,我射你三发子弹,能跑得掉就算你赢,放你走,怎么样?”   发现这伙人是墨西哥人之后,她就用上了流利的西语和人交涉。不巧的是她学西语的对象是个从墨西哥锡那罗亚出身的好人,口音十分纯熟,一听就不是善茬,被她交涉的人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枪,权衡了利弊后干脆闭眼装死。   沢田纲吉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梅尔的西班牙语好流利哦。”   “那是,我是语言天才啊!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可以吗?那就麻烦梅尔了。梅尔你真好。”   “那还用说,我可是主角,主角就是要普照众生关怀小弟啊!哦口袋装不下了,你帮我拿这个。这个你也帮我拿着。”   梅尔把最后一个敌人打晕,从对方口袋里掏出战利品,全部揣进自己兜里。因为战利品过多的原因,她分了一些给沢田纲吉拿,后者就用双手抱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沢田纲吉身边,还有瓜和次郎分别背着一些战利品。   梅尔难得打那么富裕的仗,乐得找不着北。直到她听到一声咳嗽,才想起来,她好像本来是准备去药店的。   ……结果来上那么混乱的一出,又过去两个小时。   “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虽然听起来平淡,但口吻总给人一点孱弱的可怜感。   梅尔看看他的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脸已经红了一片,额头和脖子也是不正常的病态的红色。被雨淋湿的衬衫经过又跑又跳的几次造作,此刻半湿不干地黏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狼狈。   “你看起来发烧了,”她说。   “我不太确定……”他一边说一边靠过来。   关于测量体温的方法,梅尔是在沢田纲吉身上学来的。她以前几乎不会生病、就算生病了也不在乎,照旧乱跑乱跳,很快身体就会从些微的不适转变成适合运动的状态。所以生病这个概念也同样是沢田纲吉告诉她的。   那是国小五年级第二个学期的事,那天沢田纲吉戴着口罩来教室,一整天都很回避她,连午饭的时候都躲着她大概三个身位,梅尔问他干什么,我又哪里惹到你啦,玻璃心阿纲,他就用很不好意思的快哭出来的语气说他感冒了,还发烧,如果靠得太近的话会传染给她。   “感冒!”梅尔用惊奇的语气说,“我知道感冒!”   沢田纲吉:“一般不都是说‘我得过感冒’吗……这种别人提出来了然后你说你知道这个的珍奇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是吐槽,但他的声音明显很沙哑,以及虽然努力提高了声音,可嗓子还是很细。   梅尔说:“就是很稀奇啊!我从来没有得过感冒……也没见别人得过感冒……感冒是什么感觉?感冒是什么样子的?”   沢田纲吉只好给她形容感冒:因为感冒有不同的类型,所以可能会发烧,可能会头晕,可能会嗓子疼,而又因为不知名(其实知名)原因,他略过了“可能会流鼻涕”的重要信息,最后拉紧口罩的带子:“总之感冒就是这样……梅尔,离我远一点,不然会被传染的。”   梅尔满不在乎:“我也想试试感冒的感觉啊!”   说着她就上手扒拉他的口罩带子。沢田纲吉大惊失色,攥紧了手指,可他又怎么能和梅尔比力气,没多久梅尔就把他的口罩扒拉下来,固定住他的脑袋,凑过来仔细地观察:“唔……眼皮好像红了,鼻子也有一点红了,脸也是……呃,阿纲。”   她停顿了一下,严肃地说:“你化妆了吗?”   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都生病了怎么可能化妆啊!!!”   梅尔:“那就是平时化妆了。你现在看上去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啊!怎么说呢,居然感觉还更可爱了一点……难道你是那种故意扮丑的角色?某天突然摘下眼镜惊艳所有人?”   沢田纲吉面红耳赤地捂脸:“不要随随便便说出这么冒犯的话!可爱…”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可爱什么的,根本不是用来形容男生的吧?”   “谁说不能用来形容男生?嘻嘻嘻,阿纲真可爱,阿纲最可爱——”   这家伙故意的啊!沢田纲吉完全被她打败了,自暴自弃地松开了手,任由她打量自己,而梅尔又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明白了。感冒的话会比平时好看一点。原来这就是感冒的特征!”   沢田纲吉:“根本不是这样的,完全反了啊!感冒的特征明明是发烧……”   “是发烧吗?那应该怎么判断一个人发烧了?”梅尔反问。   终于出现可以回答的问题了,沢田纲吉即答:“应该用体温计来量。”   “那如果没有体温计怎么办?如果在野外怎么办?如果体温计坏了怎么办,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啊,”沢田纲吉听着她嘴里源源不断吐出“如果”的音节,本来就痛的脑瓜这下更痛了,他连忙说,“有一个很方便的办法。”   “什么办法?”   “如果不发烧的话,大家正常的体温都是差不多的,所以如果有人发烧了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差别……”沢田纲吉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变得支吾起来,“嗯,想要感觉到这种差别……”   梅尔催促他快点说:“该怎么做?”   “就是把额头贴到一起啦,”他有些扭捏地说,在家里沢田奈奈马虎忘了把体温计放在哪里的时候,就会低下身来贴一贴他的额头,沢田纲吉已经习惯了这种测量体温的方式。   可是,被妈妈测量体温,和跟梅尔的额头抵在一起、近得能够看到对方的眼睛,似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是这样吗?”   沢田纲吉还在支吾,额头蓦地一凉。梅尔一手掀起自己额前的头发,一手掀起他的刘海,接着往前一靠,咚!   她说:“好烫!”   像是怕自己的感觉出了错,她咕噜噜贴着他的额头又转了几转。沢田纲吉呆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她绿色的眼珠在他的视野里以从未有过的奇特视角一闪而过,留下朦胧细碎的光,如万花筒里的景象一般,让他头晕目眩。   梅尔确认了,她说:“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发烧了。”   她撤走了自己的脑袋,严肃表示自己已经学会了。从此以后,别人生了什么病,这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额头碰额头试一下:对梅尔来说这就是判断生病的好方法。因为一直没有人戳穿她这件事,是直到很久之后她才被提醒:“呃,你这是什么方法,小孩子用的吧。”   梅尔大惊:“什么,只有小孩子能用吗!”大人用小孩的招式什么的好丢脸……   提醒她的人死鱼眼看着她:“所以没有人和你说过是吗……啧啧,一群豺狼虎豹啊。总之,你想知道有没有发烧,又没有温度计,那为什么不用手背试呢?”   梅尔恍然大悟,是的,比起额头贴额头,用手背来感受温度更方便更快捷,她从谏如流地转换了方式。   不过,和梅尔比起来,显然在分别的这些年里,沢田纲吉没有幸运地遇到人提醒他旧方式不妥,所以他在说了一句“好像发烧了之后”就自然地靠过来,想要碰碰梅尔的额头。   梅尔及时伸出手背抵住了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阿纲,你的老方法已经过时了,现在我们都流行用手背来测温度。”   她用手背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嗯,有点烫,她说:“好像是发烧了。”   “是吗,”他流露出“怀疑、但我还是相信你”的神色,“嗯……我觉得旧的方法会更可靠一些……梅尔……”   青年高大的身体不知从哪个角落,发出了细得像猫叫一样的声音。他微微躬着身,十四岁少年时怯弱的神态放在此刻的他的脸上,居然也毫无违和感,他又喊了一遍:“梅尔。”   梅尔说:“你好像那种新时代来临了却接受不了电器改造生活的老古董哦,阿纲。”   吐槽是那么吐槽了,但既然是沢田纲吉的话,用小孩子一点的方式好像也没什么。毕竟,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呀。梅尔收回了手,掀起头发往前一靠,他也往前俯了俯身,片刻后,两人的额头碰在了一起。   “好烫,”梅尔嘶了一声,“感觉比用手背测到的还要烫。”   “可能对我来说,老方法更有用一些,”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她,生怕她发现了端倪,但梅尔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她压根没想到沢田纲吉会偷偷儿诓她,她正在口袋里翻不久前的战利品,并思考够不够付药钱。   “总之等人来之后我们就去买药,”她说,“对了,不知道芙蓉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她又恼火起来,因为她的手机在刚才的火并里阵亡了。她问沢田纲吉:“手机有吗?”   他顺从地从口袋里拿出来给她,梅尔发现他过分听话,再接过去亮开屏幕,只见里面的装扮都是系统自配。她吐槽:“这种感觉好像在逛手机店。这是新手机,阿纲你是店员,正在给我推销……怎么做到的,手机毫无特色啊。”   “因为好像没有必要……”   “这也太敷衍了。完全看不下去。总之找个机会就改造一下吧。”   梅尔一边随口说着,一边在屏幕上输入了芙蓉的电话。拨打,对面占线中,拨打,还是在占线。好在很幸运,梅尔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了,对面的声音有些疑惑:“请问是?”   “是我啊,梅尔,”梅尔大声说,“芙蓉,你还好吗?”   电话里,芙蓉的声音一下提高了:“我很好,我很好!天哪,我从刚才开始一直拨打你的电话,一直没有听到消息,吓得我都开始求圣母玛利亚了!你没事就好!”   梅尔说我怎么会有事,但米切肯可能会有事,然后把不久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芙蓉说:“没关系,我刚才接到消息,他已经被接走了,还活着。就是接他的人非说他脑子出了问题,诊断他的医生又说他没事,两人吵起来了……不说了,梅尔,你还在缉毒署吗?”   梅尔说对,芙蓉又问她怎么不用自己的电话号码打过来。梅尔郁闷地说:“我的手机报废了,这个是阿纲的电话。”   芙蓉:“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你的宠物临时下了车……抱歉,我没有看好它们,我刚才请人帮我找了,还联系了宠物医院的医生,但还没有他们的音讯……”   梅尔:“没事,它们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芙蓉惊喜道:“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猜它们是去找你的,但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两人正说着,芙蓉身边的人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和她交流了几句,再回来的时候,芙蓉道:“梅尔,支援的人马上就要过去了,但米切肯情况好像不好……他中途醒过来一会,说了什么,医生也说他的脑袋可能出了不明问题……我得去看看什么情况,可能暂时没办法过去,也没办法去找你了。但米切肯的车还停在院子里,钥匙在他的抽屉,你需要的话可以开走。”   梅尔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也先走了,反正有什么事他们到时候可以找米切肯问。阿门……希望米切肯的脑袋没有问题。”   战斗,爽!自动拾取,爽!但是收拾事后战场就不爽了。   梅尔和芙蓉说完,挂断电话,下意识就把手机往自己兜里塞,塞到一半手指碰到自己已经变成板砖的爱机,这才反应过来。   “……”她悲从心来:“今晚上我好倒霉。”   车子抛锚,手机也报废,真是完蛋中的完蛋。虽然自动拾取了不少战利品,但果然还是损失更大一些……   沢田纲吉说:“但是今天晚上的我好幸运。”   梅尔说:“你摸摸你脑袋上的热度再说话。烧糊涂了!”   他就弯弯眼睛笑起来:“因为又见到梅尔了嘛。”   “这么一说总感觉你的幸运建立在我的倒霉之上,真是糟糕的表达,”梅尔手痒痒,想敲他的脑袋示威,但想想他还在生病,就体贴地转换方式,只捏了一把他的手臂。   他说:“好痛。”泪眼汪汪的样子。   梅尔:“别装。”冷酷无情!   他看看她,真的好无情啊,梅尔大人。只好收拾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跟在她身边不说话了。   梅尔知道米切肯的办公室在哪里,她本来还在琢磨没有钥匙的话该怎么打开抽屉,撬锁的话总感觉在窃取人家的机密,走进去一看就释然了:里面乱七八糟,凌乱非常,抽屉和柜子全都打开。可以想象米切肯在里面被猛然包围后跳起来铁拳殴打敌人却被围攻的可怜景象,她从抽屉里取出了钥匙。   “走吧,我们去药店,”她对沢田纲吉说,想了想,又问,“还是说你要留下来?”   “为什么要留下来?”他摸摸鼻子说。   “因为你看上去很关心这里的情况,阿纲,你别想骗我,你的谎言全都在我面前无所遁形——”她拉长了声音,带着名侦探的洋洋得意,“你就招了吧。”   “我确实对这里很关心,可是还是更想和梅尔在一起,”他顿了顿,说,“我的头好晕。”   梅尔说:“你一直在强调这件事会让我怀疑你在装病。”   他说:“我的额头真的很烫……”   梅尔凑过去,又测了一次,发现真的还是很烫。好吧,也许只是阿纲过了那么多年变得更容易撒娇了,她说:“我们马上去药店!放心,我开车特别快。”   沢田纲吉松了一口气,有两条庆幸:第一庆幸死气之炎可以改造身体的素质,所以可以提高也可以降低,他额头的温度可以被改变;其二庆幸他紧张的时候不会平地摔了,不然他一定会狠狠在梅尔面前摔跟头……   他们走下楼梯间,走到大厅。这时候,远处突然听到了引擎的声音,蹲在梅尔肩膀上的瓜跳了下来,窜了出去,梅尔茫然地看着这一幕,觉得很熟悉,再走出去一看,就见夜色里一个身影朝他们走近了。   “十代目!您没事吧?”   狱寺隼人从车上下来,就见大厅门口站着两个人,彼此之间的距离贴得极近。发现他之后,他们同时转过身来。   “……”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矛盾的时刻: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站在一起等着他走近,可他心里涌起的却不只有纯粹的欣喜,相反,不明不白的情绪夹杂在喜悦里,如同女巫熬制的魔药里不断往上浮的泡泡。   明知道不该出现的气泡,却无法被控制地向上浮。   噗咚、噗咚、噗咚,升到水面后猛然破开,释放出酸腐的气体来。   看清两人安然无恙,狱寺隼人的脚步慢了下来。瓜正在这时跑到了他的脚边,顺着他的裤腿往上,一下就跳到了他的肩膀。   “十代目……”他低低地喊,眼睛却看向了梅尔。   “我还好……”沢田纲吉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震惊得眼睛脱框的梅尔指着瓜,大喊一声:“瓜,你怎么投敌!”   她的声音百转千折,悲痛难当,凄惨非常,被她不可置信看着的瓜一下子就心虚起来,不安地抓了一下(前)主人的肩膀衣料。   而梅尔又何止痛心疾首!   瓜可是她辛辛苦苦才募集到身边的神兽啊!它是梅尔破解了动物诅咒之体质后遇到的第一位好伙伴,对她而言意义非凡,梅尔都已经想好了以后在自己的自传里专门开一个栏目写“我与神兽那些年”,然后用瓜来作为开场角色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可怎么狱寺隼人一来,瓜就投敌了?!   太不要脸了,狱寺隼人一定是在身上藏了猫薄荷,否则怎么一下就把瓜给勾引走了?在梅尔威严的目光里,瓜跳下了男人的肩膀,重新摇着尾巴跑了回来,梅尔一弯腰就要把它给接住,突然觉得不对……   不,不对!   这个场景实在太熟悉了,梅尔可是吃一堑就长教训的聪明人,怎么会被骗第二次。她眯着眼睛定定看着跑回来的瓜,突然直起身子,收回了手臂,问旁边的沢田纲吉:“啊,沢田先生。”   被迁怒了啊,沢田纲吉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微笑,他说:“梅尔……”   梅尔从鼻子里哼气:“别给我打感情牌!现在我不吃这套!你肯定认识瓜对不对!”   线索只要一串,马上就能连起来。瓜和次郎都不攻击沢田纲吉,可能不是把他当成了同类而是认识他;现在狱寺隼人一来就喊“十代目”,说明他们这些年一定没有断联甚至还往来密切;既然如此,瓜和狱寺隼人又是什么关系?   别把梅尔当蠢蛋!她只是懒得计较。可是现在事关自己,她根本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在梅尔威严而愤怒的目光里,沢田纲吉摸摸鼻子,说:“当然,你不认识它吗?可是你都知道它叫瓜。”   不必多言,梅尔脑子里灵光大闪,明白自己是取宠物ID的时候和人撞名了。可是难道这是她的错?!她大叫了起来:“什么叫做‘知道’!明明这是我自己给它取的名!我自己取的!哦,我知道了,瓜你这个叛徒,间谍,007,你是潜伏到我身边的!”   她不管跑到她脚下,因为她表现出拒绝的意识,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扒拉她的裤腿,只能用可怜汪汪眼睛看着她的瓜,伸手一指狱寺隼人,发出怒斥:“你这人真是太卑鄙太无耻了!”   狱寺隼人额头冒青筋:“什么卑鄙无耻,难道我有指使瓜到你身边去吗?”   “难道没有吗?”梅尔直接跳脚,“我就说我怎么那么好运气,虽然我运气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突然遇到一只不怕我的猫果然有问题啊,就是你,就是你指使瓜来我身边潜伏当间谍!”   狱寺隼人被它一通指责,忍无可忍撸袖子:“你讲点道理,蠢女人,明明是你抢走了瓜!因为你它现在一天到晚不着家,我还以为它去当流浪猫了!”   “什么?什么叫做我抢走了它,明明是我个人魅力迷倒了它,哈。你这个无耻的前主人居然敢颠倒是非,岂有此理——”   “你才是颠倒黑白的好手,蠢女人,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要那么自恋,你以为谁都会喜欢你吗?!”   “什么叫做我自恋,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喜欢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可是主角啊!!!主角!岂有此理,瓜你过来,我们直接抛弃这个混蛋,还有你,阿纲,阿纲!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梅尔一听事情缘由,马上喜滋滋原谅了瓜,因为对方被动来当间谍和主动来她身边弃暗投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瓜如蒙大赦,连忙扑到她的怀里,她的气焰空前嚣张起来,连带着也原谅了沢田纲吉:“快说,阿纲!你喜不喜欢我!”   沢田纲吉被她一扯,脸上露出极淡的红晕:“嗯,喜欢。”   “听到了吗!”梅尔大喊,“我才是人气最高的那个,你这种只能靠出卖美色才能被观众投票偶尔爬上人气榜第二的角色就给我老老实实地仰视本主角啊!”   狱寺隼人已经走近了,他脸上冒着黑气:“是吗,我是人气榜第二啊……”   梅尔注意到他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看来已经做好战斗准备,但没关系,她可是时刻准备着!连忙把瓜放下,气势汹汹就要伸出手——   “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一道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停顿了片刻,他又说,“还好,还算赶上了时候。”   只见不远处的大门里,身材高挑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服装各异的人员,在他点点头后就如流水般涌入缉毒署的大楼内,不久缉毒署里亮起了灯光,而他则是抬脚往这边走。暗夜里他背着的长剑在走近之后看,原来只是棒球袋。   次郎先是抬头看看梅尔,半天想起来自己的主人就是山本武,于是略带一丝遗憾和雀跃扑了过去。山本武爽朗地笑了起来:“啊,啊,太热情了啊!次郎,你真是难得热情诶,是感到愧疚了吗?”   他人高腿长,步子迈得大,不多时走到了几人身边,这时候梅尔已经把头扭回去开始揪狱寺的衣领子,一副今日你我必定分出生死的架势。狱寺隼人看起来不想和她打架,但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动手,他就也抓住了她的衣领子,两个人看上去马上就要开始在草地上翻滚肆意殴打对方。   “混蛋你还在挑衅我!”   “到底是谁在挑衅???”   “喵喵喵!”“汪汪汪!”   “你们怎么又在打架啊,”山本武意有所指地说,“狱寺,你这家伙真的很逊诶。”   狱寺隼人被他那么一说,脸色臭得可以滴水,但还是松开了手指,他冷冷地说:“是么,我看某人倒是挺羡慕。”   山本武哈哈大笑起来:“别那么说,谁没有羡慕别人的时候!”   狱寺隼人停手不打架,梅尔没了对手,就只能也偃旗息鼓,但她抱着瓜一副你别想的架势,宣布:“瓜是我的!你别想和我抢。就算是上了法庭争抚养权我也不会忪你!”   山本武在旁边提醒她:“错了,梅尔,错了,抚养权是针对孩子的,宠物的话是所有权。”   沢田纲吉则在旁边小声说:“梅尔很喜欢猫的样子……那猫科动物都喜欢吗?”   狱寺隼人盯着她怀里的瓜,瓜和他对视片刻,心虚地挪开了眼睛,最后干脆把脑袋埋进了梅尔怀里。   狱寺隼人真是被气笑了:“随便你,你这个自恋狂,自大狂,蠢女人!”   梅尔仰首挺胸:“我从来不和手下败将吵架!跌份!阿纲我们走!太晚了药店关门了怎么办。”   她往米切肯的车走,沢田纲吉一边跟着他,一边心虚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可走到一半,还是被叫住了,狱寺隼人问:“药店?十代目怎么了?”   梅尔说:“笨!这都看不出来,阿纲淋雨发烧了。”   狱寺隼人和山本武的表情古怪了一瞬,但马上就回复如常。山本武哈哈道:“是这样啊!阿纲淋雨发烧了啊!这还真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嗯,不如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吧!要是药店都关门了的话就去我那里,我的药箱里应该有感冒药哦。”   狱寺隼人在他旁边拆台:“你的感冒药别放到过期了吧。等会把十代目毒倒了怎么办!”   感冒药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和摆设差不多,因为火炎能够改造人体,理论上他们根本不会生病,又要感冒药何用?所以……   狱寺隼人不动声色地说:“我也去。我可不想看到你们大半夜药物中毒!”   梅尔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她抱着瓜,试图阻止:“呃,买个药而已。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的吧。”   深更半夜大晚上,一群人涌进店来,谁看了不以为是来抢劫的。虽然抢劫药店好像没什么前途就是了。   狱寺隼人就瞪她:“什么,你居然敢质疑我对十代目的一片忠心!”   沢田纲吉在旁边礼貌地微笑:诶……一片忠心吗?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第51章 简装出行:丢掉不必要的,带上暂时还有用的   最后四个人一起挤进了米切肯的车子里,梅尔开车,沢田纲吉坐副驾驶,他后面的是狱寺隼人,狱寺隼人旁边是山本武。   雨下了一整夜,终于有了停下的迹象。驶出缉毒署的大门,开出几百米,借着路灯的光亮,可以远远看到厚重的乌云逐渐散去,铅红色的天上飘着不成形的水汽云,在风的作用下迅速移动。   梅尔握着方向盘,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人总是会在熟悉的场景里闪电般回忆起过去的往事,梅尔就想起了十年前的一次出游,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出行。   山本武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去了,笑着说:“好熟悉啊!梅尔,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大家居然又能坐在一起,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场景。我好感动。”   梅尔吐槽:“不要说这种‘我好感动’的感动的话啊!直白得好像人工智能。你像个人机。”   “抱歉抱歉嘛!”他说,“你也知道我的国文一直都不好。啊,倒是梅尔!你还真是冷酷,你难道一点感动的心情都没有吗?”   梅尔就很动情地告诉他:“其实我也很感动,但是你知道的,我的国文水平更是烂到没眼看,所以我根本什么感动的话也说不出来……”   沢田纲吉在旁边用一种学渣联盟的动容语气加入他们,感叹着说:“早知道当初就好好学国文了。”   “可是那个时候总是觉得国文很难学,”梅尔仰天长叹,“就是很难学啊,国文!”   狱寺隼人这时候加入了对话,他指出:“明明是因为你上课的时候逃课、睡觉、开小差,根本没有学。还怪起国文了。”   山本不赞同地摇头:“你这句话就错了,狱寺,难道我们没有认真学过吗?当时我们也是有过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啊!但是那次的国文成绩反而是零。”   等等,沢田纲吉脸上挂着“啊这个就不用提起了吧”的孱弱表情,说:“那个……那个不算数的吧……嗯……”   结果狱寺隼人直接炸毛了,他大声说:“你们还好意思说!什么叫做头悬梁锥刺股?你们看了那部电影觉得里面的主角作弊很帅,结果花了三天时间来学习作弊技巧,最后一起抄我的答案!这叫做认真学习吗?!”   梅尔惨痛地说:“哇,不就是因为你不配合吗!你才是,你还好意思说啊,当时如果你配合一点我们就都能拿下满分了!都怪你,一点也不团结!”   山本也加入了围攻的队伍里,附和:“我们的技术已经天衣无缝了,如果狱寺你配合的话我们根本不会被藤本发现。当时被喊起来的场景太尴尬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丢脸。”   狱寺隼人炸毛:“我还不够配合吗?我都已经把答案传出去了,是你们自己记错了手势,又记错了另一种方式,答案冲突了,结果反而来怪我!”   相比起争吵的三人,沢田纲吉表现得十分无精打采,他指出:“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是被做局了呢。现在想想藤本老师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时机也太巧合了,而且他怎么就刚刚好截住了我们传的纸条……”   他那么一说,梅尔也发现了不对,几人陷入了沉痛的思考里,然后发现好像可能大概,那个时候,他们真的被做局了。   而做局他们的人是谁似乎也有迹可循。   梅尔凝重地说:“那个,阿纲啊。一直没来得及问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和你的家庭教师有所联系吗?”   沢田纲吉:“……”   梅尔:“……”   她沉默了一下,替沢田纲吉哽咽:“好惨哦。”   沢田纲吉可怜地说:“我的头好痛。”   听到这话,狱寺隼人从后座力拔山兮气盖世地站起来,他说:“让我来帮你揉太阳穴吧十代目。我的技术很好,那样你会舒服很多。”   沢田纲吉:“……谢谢,那个就不用了。”   山本武哈哈着也站了起来,他靠到驾驶座上,问梅尔:“梅尔,司机大人,要不要我也给你揉揉太阳穴?”   梅尔慎重地说:“最好还是不要吧,我怕等会没控住方向盘车毁人亡。”   狱寺隼人听到她这句话,正好抓住机会,按着山本的手臂一用力,就把他给拨回了原位:“喂笨蛋,你想害死我们吗!”   山本武笑着说:“没关系吧!毕竟又不是十年前了,现在我们都有驾照了,驾驶技术当然也是一顶一啊。”   梅尔听完他的话,没接茬,可疑地沉默了。   山本武从车后镜一个劲儿地看她,她也假装没看到。   山本武:“……梅尔。”   山本武:“你不会真的没考驾照吧。”   梅尔避重就轻:“我的车技是一流的,放心!车技自在人心,有没有驾照又能改变什么呢?呵呵,呵呵呵呵……”   沢田纲吉望着灰洞洞的前方,想起了十四岁那年一行人被梅尔开车带进水沟无一幸免的悲痛往事,他用沉痛的语气说:“可以改变我们的生命。”   ·   位于波利泰马雷主街道的中心药房二十四小时营业。门口的绿色十字灯前些时候坏了,老板至今没有维修,因此灯光一闪一闪,将周围的建筑照得微微发绿。营业员奥尔科今夜值班,不过,一直没有客人来,他便靠在柜台上听着雨水的声音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   一道引擎声从远处传来,最后慢慢熄灭,停在了药店门口。奥尔科掀起眼皮,绿色的灯光照亮了车牌,看上去这是辆平平无奇的车子,车主应该也是普通人。   车门打开了,从上面下来一个女人,三个男人。女人一边从车上下来,一边嘴里说着“我的车技完全没问题”“驾驶证这东西办起来太麻烦”之类的话,而她旁边一个银发男人则和她争辩“你开车根本就是在乱开”“再把我们开到水沟里去我就和你没完”,一个高大的下巴上有伤疤的黑发男人笑着拨开了他们两个,又说了几句,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褐发青年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女人便停了争辩,哼了一声,朝药店走来。   门被打开了,奥尔科问:“客人,要买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不住打量眼前这几人。   黑发青年身后背着长条状的袋子,他和银发青年都穿着西装,两人虽没有很规矩地打好领带,但仍能看出翩翩的风度。而相比之下,褐发青年和黑发女人的样子看上去狼狈得多,他们一个看上去脸色泛红像是感染了风寒,身上的衬衫有湿透过的痕迹,另一个身上的衣服则擦破了许多口子,奥尔科不确定自己看到的孔洞是不是子弹穿过的痕迹。   这四个人,两个像是刚刚结束了工作,离开了公司;两个则像是刚刚从街头火并里逃出来,劫后余生。怎么会碰到了一起?   这组合还真是有些儿怪,奥尔科想。朋友吗?有点儿像,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一定很好,聊天时的语气和态度都很熟稔,可是,奥尔科总觉得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如果说是情侣的话好像会合情况得多,因为那眼神分明怀着恋慕的情绪,可那样就更奇怪了吧,奥尔科心想,哪有把情人聚在一起开会的……   呃,等等,如果是两个人正在约会,突然被另外两个情人撞见了,似乎也是有可能的。奥尔科想,就是有点儿尴尬就是了。   在奥尔科的注视下,女人走到了柜台前,他说:“感冒能用什么药?”   “感冒吗?什么类型?”奥尔科回过神来,“不同类型的感冒用不同的药。塔奇皮里纳,阿格提立普感冒片,泰奇弗鲁德感冒颗粒……你要哪种?”   什么塔皮…阿凡提……小毛驴…………梅尔听得眼里冒出了金星,她体面地沉默了一下,问沢田纲吉:“阿纲,你是哪种感冒?”   沢田纲吉:好问题,他也不知道。   他谨慎地说:“我觉得应该都对我有用。”反正吃错了药也毒不死他。   梅尔就转头向奥尔科求证:“是这样吗?”   奥尔科营业微笑:“不同的感冒药对症不同的类型,吃错了药可能导致不同的损伤,最好是搞清楚病人是什么类型的感冒,有什么样的症状,头晕还是咳嗽。”   梅尔问:“只有头痛的话吃什么药?”   奥尔科道:“头痛的话范围就很大了。一般来说还会有别的症状在一起,这样能确定得更精准一点,比如说身体发冷之类的。”   沢田纲吉说:“嗯,我感觉身体发冷。”   奥尔科又说:“还有咽喉痛。”   沢田纲吉:“正好我也感觉咽喉痛。”   奥尔科看看他,咳了一声,准备告诉他,这两种病症一般不会同时出现……这时候,银发男人出声了,他说:“塔奇皮里纳,就这个。”   狱寺隼人转向沢田纲吉解释:“这个药刺激性最小,一般没病也能吃。”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几个不必要的音节里加重了口吻。   沢田纲吉:“……”   他摸了摸鼻子:“嗯,谢谢你,隼人。”   山本武在旁边搭腔:“那样就最好了。没有刺激性,药效应该也不错,阿纲的病很快就会好了吧。明天一定要好起来啊,阿纲!”   沢田纲吉左看右看不看他,用缥缈的语气吭声:“嗯……”   梅尔敲敲柜台:“那就那个什么…什么塔皮……嗯,就要那个。”   奥尔科敬佩地看着黑发女人,事态发展至此已经很明了了,而后者居然还在纠结药名,说着说着她开始研究透明柜子里的各种药是什么。   奥尔科把感冒药拿出来,结账的时候梅尔翻口袋,财大气粗地把纸钞拍在柜台上:“不分期,全款!”   奥尔科:“其实小店也不支持分期……嗯,收您五欧,找回一欧。”   几人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奥尔科看着他们的背影上了车,慢吞吞又趴回了回柜台上打盹。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罢了。   ·   梅尔一路开车回到了公寓。   期间她有问过要不要把山本武和狱寺隼人找个地方放下来,但他们纷纷表示不放心他们两个,于是就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都说了我的车技很好……啧……”   梅尔嘟嘟囔囔地下了车,上楼的时候她一直在抱怨这件事。山本在旁边安慰她:“其实只是找个借口想和你一起回家,梅尔你开车很厉害,真的。”   梅尔死鱼眼吐槽:“你那么一说,反而想和我一起回家变成借口了。”   山本武哈哈大笑:“不要那么犀利嘛!”   进了家门,梅尔让他们随便坐,然后跑去厨房烧开水。沢田纲吉不放心地跟着她走进去,她回头问他做什么,他忧心忡忡地说:“梅尔你会烧开水吗?”   梅尔:“……”   梅尔挥舞拳头:“可恶,不要说得我好像生活白痴,烧开水这种事肯定还是会的啊!”   沢田纲吉挨了她一铁拳,落败退出厨房。   山本武拉开了客厅里的冰箱,然后发出了大惊小怪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啊!梅尔你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次郎你也是。你没有好好照顾梅尔。”   次郎在旁边惭愧地低下了头。   梅尔在厨房里听到他训狗,发出怒音:“山本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叫做次郎没有照顾好我!是我照顾次郎啊,我照顾次郎!”   “但是你冰箱里全部都是空的。”   “狗粮猫粮又不用冰冻起来!不都在客厅堆着吗!”   “诶,梅尔平时吃猫粮吗?吃狗粮吗?会不会汪汪叫?喵喵叫?”山本摸着下巴,“喵喵叫的梅尔好可爱。”   梅尔对次郎说:“来次郎,展现你忠诚的时候到了。快把你的前主人逐出我们的家。逐出!”   次郎:“汪汪汪!”   山本武:“次郎你也太无情了啊!!!”   茶水完全没有,烧开的水倒是能用来接待客人。尴尬的是梅尔只有一个杯子,上次还能给库洛姆用杯子她用碗,这次梅尔沉重地思考,片刻后端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面放着三碗热腾腾的水。   梅尔慈祥地说:“别客气,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大家快喝吧,咱们什么关系,谁跟谁啊。”   狱寺隼人捂脸:“你到底怎么活那么久的。”   梅尔腼腆地说:“偶尔吃一点狗粮其实也顶饱。”   沢田纲吉发出了尖锐爆鸣:“怎么想狗粮这种东西都不是‘偶尔’吃的吧。又不是零食!”   梅尔望天:“确实不是零食,嗯。如果你快饿晕了你就不会把它当成零食了,当正餐吃也不错。话说,你们真的没试过吗,其实狗粮还挺好吃的,味道很香啊。”   味道很香所以毫不犹豫地吃了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山本武抬头看看周围的房间,发出了感叹:“梅尔你搬进来快有两个月了吧。可是为什么会感觉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留下多少你的痕迹呢?”   公寓提供给员工住,水电二十四小时供应,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梅尔用的杯子都是本来就配套的。因为设施太过齐全,搬进来两个月时间,梅尔真的没怎么添置新的东西,房子里如果不是有一些她乱丢的衣服,整体都是精装房的原始模样,根本看不出来人生活的痕迹。   “极简风嘛,”这个很好解释啊,梅尔说,“我没有多少东西,而且我本来就不怎么在屋子里活动。”   梅尔总是简装出行。没有必要的东西就扔掉,有必要的东西似乎也没有非带在身上的义务,反正总能补办不是吗?为什么要用越来越多的物件来拖累自己呢。久而久之梅尔身边带着的行李总是少得可怜,哪怕搬到了新的环境,她也只是把房子当成睡觉的地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活动。有工作就工作,没有工作那也去闲逛,相比之下甲壳虫陪伴她的时间都比屋子更长。   “总感觉一不注意就会人去楼空,”沢田纲吉情不自禁轻声说道。   山本武陷入了某段回忆,道:“甚至从窗子翻进来之后还会以为人没有走,因为里面的场景看起来和还住在里面差不多。”   狱寺隼人的脸色因为他们的形容而慢慢难看起来,他缓了缓才开启火上浇油:“等了几天之后才知道你是不告而别了。”   话题偏移的速度快如梅尔车技,梅尔听他们一人一句,听到最后才知道他们开始追究她十年前不告而别的事情。怎么回事啊,早不问晚不问,偏偏全员到齐了才问!她在心里腹诽这三个人是连体婴,接着抬起头眯着眼睛扫视三人:“哦,我明白了,你们今天是想三堂会审我?!审我当初不告而别?”   还刚好三个人。真是巧了!   换个人可能就被他们唬住了,可惜堂下罪犯乃是梅尔。此人身负重罪,什么遗弃罪风流罪那是一大堆,岂会示弱!她抱着手臂哼声:“放马过来!”   山本武首先发起进攻:“当初梅尔约好了第二天和我们在毕业典礼上拍毕业照,却没有来!”   沢田纲吉侧面掩护:“我们当时都已经说好了要站在一起拍照,可你一直没有来,我们一直延迟拍照的时间,大家都开始担心起来,藤本老师也不停打你的电话,你却没有接听。”   狱寺隼人冷呵:“到底是什么理由才能让你在毕业典礼那一天不告而别?!”   梅尔:“……”   梅尔:“…………”重罪!这个没办法申辩。   因为她确实是在毕业典礼上不辞而别了,而且当时好像可能大概真的和他们约好了要站在一起拍照。记得她当时好像还很豪情万丈地表示要和大家站在中间的位置,到时候就趁站在他们前面的领导老师不注意,往他们头上比耶……结果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她错失了兔子头藤本珍贵照片……   想到这里,竟真是又悔又痛起来。而且主角失信于人,真是黑历史啊!梅尔声泪俱下:“好吧,我错了!你们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山本武一副震惊的模样:“居然就那么直接认错了吗!”   梅尔谦逊:“那是,作为主角就是要敢作敢当,多谢夸奖。”   沢田纲吉:“不要用这种自豪骄傲的语气道歉啊!真是的……”他一边说一边捂住了脸,生怕再多看一眼她那种放光芒的自豪神采就弃械投降。   狱寺隼人倒是坚守阵地,恶声恶气:“道歉有什么用,你这个女人道歉的时候心里根本都在反着说话!”   天哪,狱寺真是太了解她啦!可是有什么用,梅尔无情地说:“看来你对我很有意见,正好你我积怨已久!那这样好了,我不用你原谅我。不用谢。哼!正好我也看你不顺眼。”   狱寺隼人:“……”   “别拦着我!”他跳了起来,差点没和梅尔大打八百回合,山本武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算了算了”“狱寺你都多大了还那么幼稚”“你是故意的吧”,还是沢田纲吉拼了老命才把他拉住。   “不要打架啊,”沢田纲吉一脸我马上就要升天了的完蛋表情,用分清主次的语气说,“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个。”   “对!我们的目的是审问梅尔,讨要公道!”山本武也停止了煽风点火,一脸正义地说。   梅尔抱起手臂,拉长声音:“哦?你们想要什么公道?”   山本武:“玩得很好的朋友突然消失了,音讯全无。多年之后再见才发现对方安然无恙还过得很好,甚至把自己忘掉。这种情况想要个公道不合理吗?梅尔,你是主角,你评评理。”   梅尔:“……你说的,听上去好像…可能……大概……好吧,确实挺合理的。”   以前梅尔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代入式想一想,真是很让人受不了啊。这种断崖式断联。   她垂下脑袋:“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推卸责任,那你们想要什么,认真的道歉吗?放马过来吧!我可以土下座的!呵呵,我可是专门学习过,现在我土下座的姿势很标准。”   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沢田纲吉说:“想要你永远不要离开。”   梅尔大震惊:“一开口就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啊喂!”   “……”   山本武受伤地说:“可是为什么梅尔一定要离开我们呢?明明我们的关系很好不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真有几分不解,梅尔抬头和他们对视。   “……”   …嗯。这个倒是。 第52章 Vongola?:是彭格列!   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   压力山大……并没有!梅尔是个溜肩,只需要轻微一抖,就能把不想承担的压力轻松滑落。   但是山本说得也没有问题:   说实话,梅尔不仅不讨厌这几个国中时期的老友,甚至很喜欢他们。而从各种方面来说,她都有理由对他们抱有好感:首先,在她漫长的与人不断邂逅往来分离的时间里,这几个人占了最开始和她相识的便宜,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其次,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哪怕在梅尔认识的那么多人里也同样是名列前茅的存在,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就是志同道合。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梅尔和沢田他们相处的时候总会觉得更加自在:虽然她总是能一呼百应,富有感染力地召集人手去执行她的各种计划,可是,响应她的人不是个个都优秀,能力也是参差不齐,在合作的时候还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缺点和摩擦,让梅尔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而沢田纲吉他们完全不是这样。和他们在一起行动的时候她不需要思考那么多,因为他们好像是天作之合。虽然天作之合的人数有一点多,但反而是这样的关系让他们的行动充满了刺激、意外、乐趣。梅尔回想起国中时期的集体行动,至今还会觉得怀念。   如果面前出现一个时空通道,让梅尔能够暂时回到过去的时间里再经历一遍这些快乐的国中时刻,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当初如果不是事态紧急,她也不会跑路得那么快。而现在……梅尔挠脑袋:“好吧,你们说得对。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非要离开的必要。只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想去别的地方游荡。你们不是不了解我,我行动力超强,我也不知道明天的我会想做什么……”   梅尔的大多数行程都是临时起意。从她对金钱和各种事务的处理态度就能看出来,这是个没有规划的人,深爱心血来潮和即刻行动,至于心血来潮和即刻行动之后留下来的烂摊子该怎么收拾,这些从来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   反正她往前走,又不回头,困在过去的人不是她,她当然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现在被困在过去的人却又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还对她发起了质问,真是让人脑壳疼。但都是成年人了,梅尔就觉得自己不能对此视而不见,于是诚恳地说:“好吧,那你们说一个条件!我承认了我突然消失了确实不太好,欺骗了你们年少时的真挚感情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同意补偿你们!如果我觉得你们的条件可以就答应。”   山本武看着她脸上真诚的神情,顶住了攻击,幽幽发声:“梅尔答应的事情明天就会马上反悔。”   梅尔:“没那么慢!”   “都说了不要在这种时候表现得那么骄傲啊!”沢田纲吉崩溃地发动了吐槽技能,造成了0点攻击。   梅尔:“所以你们有什么条件,快说,等会我就反悔了!”   沢田纲吉:“刚才不是还明天才反悔吗。怎么一下子又变成等会了。这反悔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梅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仰首挺胸表示这是基础操作,不要大惊小怪。   山本武叹了口气:“好吧,那以后梅尔想去哪里,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好吗?”   梅尔:“提前和你们说有什么用?”   山本武思考:“嗯,可以跟你一起出发?”   看得出你们很想加入我的勇者小队了,可是,梅尔鄙视地看着他们,指出:“你们一群社畜根本没有时间吧。”   梅尔虽然也是社畜,但她是自由的社畜!她拥有辞职的权力。山本和狱寺就不同了,梅尔这段时间发现他们的工作特别忙,而且他们不是浑水摸鱼的那类型,而是对工作抱有负责任心态的合格社畜。至于说沢田纲吉,梅尔虽然今天晚上才和他重逢,可她又不是傻蛋,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沢田必定也成为了社畜中的一员,而且是很忙碌的那种。   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有时间来跟着梅尔鬼混嘛!   这个倒确实是个问题,但沢田纲吉表示:“我们那么多人,总有一个会有空啊。”   虽然如果不是自己有空,那么自己在工作、同伴却陪在她身边的话,会有淡淡的不爽……但是,总比放着梅尔一个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外面逍遥自在,还不断结识新的人好。   梅尔发现他们居然是认真的,不由大为震撼,当然更多的是感动和自豪,她的勇者威名就是这样传遍了天下,引得各路英杰争相加入她的队伍啊!好,既然如此又何必推脱,她凛然道:“没问题!同意了!”   为了表示诚意,她想起来自己还没加沢田纲吉的联系方式,就主动掏出手机:“我们来交换…换…………手机酱!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手机身上的大洞说明了它走得有悲惨,再看一次它的尸体,梅尔的眼泪还是如同喷泉一般飙了出来,她痛不欲生地捧着小手机,哭天抢地起来。   坐在她对面的三人:“……”   他们假装没有看见这惨痛的一幕,更不敢出声,生怕触了她霉头,默契选择了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喝起了热水。   嗯,用碗。   ·   沢田纲吉吃了感冒药之后看起来好多了。   梅尔看着他脸上的红晕慢慢消退,感叹:“这药的药效好强。效果肉眼可见啊!”   沢田纲吉擦额头汗:“对啊,我感觉好多了。嗯,我也应该好了……”总感觉正在被人看着。   梅尔看他吃完药,又问:“你要洗个澡吗?虽然我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但我有床单,可以给你改造一下之后COS耶稣。”   沢田纲吉:“我不是Reborn。”   梅尔:“嘘!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说着紧张地抬头左看右看,半天没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没有人比梅尔更明白魔鬼婴儿的恐怖!当初梅尔探索并盛町,国小和国中一年级的时候还好,到了二年级她就发现了不对,并盛町简直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一样,到处都出现机关。她一头扎进去研究,结果就这样撞进了魔鬼教师的秘密基地,而且这种场景还不是一次两次,想起每次都被打飞的结局,梅尔觉得自己没有喊“我一定会回来的”真是太体面了。   总之,梅尔辛酸地说:“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潜规则。切记:不要提齐先生的名字。”   沢田纲吉:“所以齐先生是谁?”   梅尔怜爱地看着他:“是次元壁呢,次元壁。”   虽然梅尔对将沢田纲吉打造成Coser一事跃跃欲试,后者看起来也很是心动,但他看了看一旁的山本和狱寺后还是拒绝了。   “洗澡的话还是算了。”   “好巧,”他硬着头皮说,“嗯,嗯,其实我之前也没想到,正好我住的地方就在这里。”   梅尔:“……啊?”   然后她就一脸震撼地出了门,跟着沢田纲吉到了顶层,看着他刷脸进了一间公寓。不等她发怒此小贼竟蒙骗自己,就见公寓内的摆设比她的屋子还要冷清,里面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模样。   沢田纲吉领着她走进来,拉开了冰箱,难得有幽默细胞地对她说:“梅尔,我没有什么能招待你的,但是有空气,你吃吗?”表情还挺腼腆。   梅尔沉默片刻,仰天长叹:“亏了。刚才应该请你喝西北风的。”   沢田纲吉平时不住在这里,但是应有的设施和家具都不缺,另外衣服也有准备。避免了披着床单COS耶稣的命运,不知是喜是悲,他又打了个喷嚏,钻进了淋浴间。   梅尔转头看看山本武和狱寺隼人,发出灵魂质问:“所以你们肯定也在这里有房间吧。”   山本武:“出门左转就是了哦。”   狱寺隼人:“出门右转。”   梅尔:“所以你们完全被这个Vongola一网打尽了啊。”   惊!十年后与老同学重逢,发现他们都进了同一家公司。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他们读的国中是什么公司契约学校,所有学生一毕业马上就要进入公司当牛做马。   梅尔:“Vongola到底有什么魔力啊!”   甚至现在连她都是公司的一份子了。怎么,世界线收束了?所有人都逃不掉,必须来给Vongola当牛做马……等等。   Vongola。   梅尔脸上的表情突然陷入了可疑的呆滞中。   狱寺隼人不爽地说:“现在还没想起来吗,你的脑袋是金鱼的吗?”   山本武则摇头:“梅尔的脑袋比金鱼的还要逊色。”   而在他们的叹气声中,梅尔终于串联起了所有线索,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万千,神出鬼没,堪比毕加索晚年集大成之作,又抽象,又鬼畜,又五颜六色,她喃喃着说:“所以Vongola是彭格列。”   是他们国中时期玩黑手/党游戏的时候建立(在背景设定里是继承)的家族。   是沢田纲吉作为首领、山本武和狱寺隼人等人作为守护者、梅尔作为守护神(以上种种皆为自封)的组织。   是彭格列啊!   骤然得知此消息,梅尔艰难地消化着,显然消化不良。她战战巍巍地说:“所以如果我不是之前不告而别,其实我也是公司的顶梁柱?”   比十年之后重逢国中同学,老同学已开上了路虎,而自己成为老同学路虎上的一枚螺丝钉更痛苦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是原来自己本来也能开上路虎!   梅尔两眼无神,双目呆滞,往后一倒,山本武伸出手臂接住了她,好笑地说:“没有必要那么夸张吧!而且,梅尔本来就是我们彭格列的的顶梁柱唷!少了你的话地球应该怎么转?”   梅尔才刚刚被她安慰到一丝,就见狱寺隼人则抱着手臂斜眼问她:“得出这个结论对你来说那么难吗?你是白痴吗?世界居然是绕着一个白痴转的,真是太可怕了。”   山本武忍笑点头:“我一直以为梅尔看到我们的公司名字就会反应过来了。结果根本没有。”   其实他本来就没有隐藏身份的打算,奈何梅尔脑回路清奇,脑神经奇葩,根本没注意到“Vongola”是彭格列。她甚至一度认为自己觉得这个名字眼熟是因为用过这个牌子的日用品。   “可是,难道这能怪我吗?”   梅尔瘫倒在地,霎时间如同沢田纲吉上身,犀利而有力地发出贯穿八兆亿世界的吐槽:“——日本人读意大利文和意大利人读意大利文,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发音好不好!”   日本人读“DREAM”能读成“哆啦A梦”,读“THE WORLD”能读成“砸瓦鲁多”。   梅尔挥舞着手臂:“那把读Vongola读成了彭格列,还要我记住算什么回事啊?!别太过分了!”   普通人读到哆啦A梦都要思考半天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吧!谁会想到这是“DREAM”啊?!   见她强词夺理,狱寺隼人额头上冒出青筋:“你难道国中的时候就从来没看过彭格列的书面文字吗?”   梅尔:“我连试卷都不看用脚趾头答题。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看什么彭格列的书面文字?”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我就不应该和学渣说话。”   梅尔双目一瞪:“阿武,他骂你。阿纲,阿纲,别洗澡了,快出来,你的左右手骂你啦!”   狱寺隼人发怒:“你别转移矛头!我只说了你一个人!”   梅尔:“我跟你这种随便大小骂的人果然没有共同话题,一想到和你待在同一个组织里真是让人眼泪哗哗流——好,我决定了,我要代表彭格列开除你!”   狱寺隼人:“……你凭什么代表彭格列?”   梅尔:“因为我是彭格列的守护神!可恶,以前顾及你是公司的高层没有和你大小声你就应该偷着乐了,现在我都龙王归位了你居然还敢忤逆我!岂有此理!好,我要让阿纲把你开除!阿纲——阿纲——快点出来——”   之前不知道就算了,梅尔为了工作为了薪水为了体面的人生忍气吞声,算她忍辱负重。可现在她已经完全清楚了:她是彭格列的守护神啊!狱寺隼人凭什么和她大小声!她是神他是人,本是本专是专,天壤之别,不可僭越!   她扯开了嗓子,声音震天响,如果不是隔音好这时候一定被投诉扰民。沢田纲吉没办法假装听不见,只好顶着满头的泡泡,慢吞吞从浴室里探出来一个脑袋,哭丧着脸说:“我什么都听不见,梅尔,我的耳朵都被泡泡堵住了。”   梅尔才不听这些,直接扣帽子打法:“我知道了,你偏心苯隼!”   狱寺隼人:“十代目根本不会听你的话,你就死心吧蠢女人!”   我去!还敢对守护神大人大小声!梅尔根本不能容忍,直接扑上去和他扭打,两人在地上翻滚,一时之间没能决出胜负。正在僵持之际,山本武加入了战场。   “没关系没关系,哈哈哈哈哈哈!”他在旁边大笑,“阿纲偏心狱寺没关系,梅尔,我站在你这边哦!我们一起上吧!”   说吧他就伸出手臂来抓狱寺隼人,后者怎么会让他如愿,一个翻滚躲过了追击,接着不知从何处翻出了炸弹,他怒吼:“棒球混蛋,我这就把你炸飞!!”   “……”   沢田纲吉走出浴室的时侯,整个人看上去都好多了,是从落水狼狈小狗进化到居家温馨小狗的地步。梅尔坐在他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他的电视,看他出来,“哟”地抬手和他打了声招呼。   沢田纲吉沉默了一下,问:“梅尔,我的茶几去哪里了?”   “好像被炸飞了。”   “我的鞋柜呢?”   “这个是一定被炸飞了。”   “那我的卧室门呢?”   “好像飞到阳台去了,你要去找找吗?”   “好吧,隼人和阿武去哪里了?”   “他们两个说什么‘作弊’‘关你什么事’‘有本事你也作弊’之类的话,把你的吊灯炸掉之后就跑出去打架了。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梅尔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这是一片废墟里唯二完好的家具之一,她说:“来和我一起看儿童心理学之集大成作品吧,不都说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吗,我们研究一下他们到底什么心理,以后就能控制他们了。”   沢田纲吉走到她旁边坐下,她抓着他的睡衣领子提过来,和他碰了碰额头。   额头上传来的温度还有一些偏高,但比之前好多了。因刚刚洗完澡的缘故,潮湿的水汽往上升,青年头发散落下来,还是湿漉漉的。   “不烫了,”梅尔说。   他嗯了一声,乖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在沙发上,和她一起看了会儿,然后犹豫地出声:“梅尔。”   “嗯?”   “我们一定要看《宝宝巴士》吗?”   “你有意见吗?”   “……没有。”   “那不就没事了。对了,要不要吃点零食?”   “零食?”哪里来的钱买零食。   “狗粮嘛。猫粮也有哦。次郎,叼过来。”梅尔招手。   “……不吃!你也不许吃!!!不要用这种吃爆米花的语气和神态吃狗粮!!!次郎,叼远一点!!!”   ·   ·   零食没能吃成,梅尔把宝宝巴士看完第三集,狱寺隼人和山本武成群结队地回来了,两个人看起来关系还不错。梅尔用自己从电视上学来的知识观察他们,观察了半天,严肃地对沢田纲吉说:“考考你,阿纲,你能看出他们现在是什么心理状态吗?”   沢田纲吉微笑:“梅尔,不要在自己也不懂的时候假装懂了然后考考别人。”   这招太老套了好不好。   拜狱寺隼人所赐,沢田纲吉的公寓被炸成了半个废墟。他的卧室也完全不能住人了。狱寺隼人又悔又痛,表示都是他的错,请沢田纲吉睡到自己的卧室去,沢田纲吉微笑着说:“那隼人去哪里睡呢?”   山本武插进来说:“把房间弄成这样也有我的错,那这样吧,狱寺去我的卧室睡好了。我自己的话凑合凑合就行。”   梅尔听完了默默举手:“那个,我的公寓里有客房……”   沢田纲吉马上说:“那就还是麻烦梅尔了,我在你的客房里睡一晚上可以吗?”   总感觉身后的目光很炽热。但是根本不受影响!沢田纲吉可怜地说:“而且好久没有见到梅尔,如果离你太远的话我会没有安全感。”   梅尔感觉沢田纲吉进化成了某种奇怪的形态,可他的话让人无法拒绝,梅尔就大手一挥同意了:“好吧,那你就睡我隔壁吧。”   离开沢田的公寓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修才能修好这些。”   山本武笑着说:“彭格列的维修大队很厉害的,明天房子就能恢复原样了!阿纲也可以搬回自己的地盘了哦。”   狱寺隼人在旁边用一丝不苟的语气说:“我会亲自监督工人,绝不让他们把进度拖慢。”   梅尔大为震惊:“这么敬业,这么高效!这还是意大利人吗!”   她马上表示明天也要来看看施工队的神速,见识一下非意大利速度。   沢田纲吉:其实不用那么敬业,那么高效也行的。   ·   客房一直没有人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狱寺隼人贡献出了全新四件套,山本武则在路过自己的公寓的时候从里面抓了个花瓶过来放在客房的床头柜上,一脸正气地表示要尽绵薄之力,不能输给狱寺隼人。   梅尔提出疑问:“是花瓶的话为什么里面没有花?”   “因为以前没有用上它的时候嘛。不过梅尔那么说的话,以后我下班的时候可以买一束花过来把它插上去。那样一定会很好看。”山本说。   “那不如摆到客厅吧,我也喜欢花啊,只给阿纲一个人看的话不公平。”   “诶,那就摆到茶几上吧。话说梅尔喜欢什么花?”   “没有特别的喜好,你可以问问阿纲。阿纲,你喜欢什么花?”   沢田纲吉思索着说:“嗯……这个我也没有想过。”可以说其实他不喜欢花瓶吗?   狱寺隼人打开了四件套,梅尔和他们打个招呼,钻进浴室去洗澡。等她换上睡衣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四件套已经进好了,他们转到了客厅,茶几上的花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三人或坐或立,都在看着手机,脸上的表情看上去都很严肃。   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他们同时抬起头来,脸上冷沉的表情仿佛只是梅尔的错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尔,”沢田纲吉说,“你要睡觉了吗?”   “对啊,我今天可是长途跋涉,累死了,”梅尔说,“你们还不睡?”   “暂时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可是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得不处理?梅尔打了个哈欠,看着他们的样子,明白了,她幸灾乐祸地说:“加班啊?” 第53章 不会下厨的人要远离厨房:别惯着某人   三人看起来毫无睡意。   这也正常,彭格列和缉毒署往来密切,后者今夜遭到了袭击,那么前者一定也受到了影响。而且,今天——严格来说,是刚刚过去的这一天,正是彭格列举办大型葬礼的日子,敌人那么行事,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是一巴掌抽在了彭格列的脸上。   之前没反应过来,现在回过味来,梅尔就想起了国中时期几人对彭格列的态度,以及在他们眼里彭格列是个什么存在:家族!是家族啊!   社畜打工,摸鱼划水偷水电,怎么混怎么来。家族成员对家族,那就是完全不同的画风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家族加班那叫加班吗?那叫燃烧自己,照亮家族。   梅尔虽然自诩彭格列守护神,但其实必要时刻也不是不能成为编外人员。所谓必要时刻就是逃避加班的时刻,正好手机坏了,如果有人想喊她加班也有了充分的借口来逃避,梅尔塞翁失马略感幸福,深沉地说:“你们加油,我要睡觉了。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她进了卧室,发现三人还在看着她,便挥了挥手:“晚安。”   沢田纲吉艰难地转过了眼珠,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梅尔,芙蓉女士刚才发短信过来问我你回到家了没有,我答复了她。”   梅尔“唔”了一声:“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再和她打电话。”   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只是在隔壁的房间睡觉,总不会突然消失吧?于是他的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说出来的是:“梅尔,明天你想吃什么早饭?”   梅尔看了看,说:“想吃便当!国小时候吃的便当,”等到沢田纲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就笑了,“开玩笑的,沢田阿姨又不在这里……随便什么都好啦,你帮我带一份就好。”   她把门合上了,躺上了床,靠在枕头上,如往常一样摸出手机来,这段时间网友变得异常黏人,梅尔虽然工作在身,但禁不住他的轰炸,每天晚上都会固定花一点时间来和他扯淡。   “……”手机。   手机酱!手机酱!手机酱你走得那么突然,我根本没有适应你的离去啊手机酱!   望着身体上破了个大洞的手机,梅尔再一次痛哭流涕,然后心安理得地鸽掉了网友,在又一次塞翁失马的幸福里陷入了睡眠。   ·   昨晚又做了梦。   梅尔已经习惯了在三个重复的梦中游荡。因为游荡的次数过多,时间过长,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一片孤零零的灵魂在山野之间浮游。   山野不灿烂,莽莽灰白蔓延无边,世间空无一物,只剩一悬一卧的天和地。梅尔在这之间行走,仿佛行走在他人双掌之间,若有一日她心神懈怠,那双掌便合覆一体,将她挤压得粉身碎骨。好在时至今日,梅尔从未有过被同化的迹象,这双手掌便也迟迟没有合上,只有双掌之间的眼睛冷冷地转动,片刻不停地注视着她。   这种诡异的错觉每次都会在梅尔醒来的时候融化,然后飞快地消失。梅尔睁开眼睛,发现太阳已经升到了天边,太阳照进来,将她的被子照得一片暖黄色。   昨天下的雨仿佛从未出现过,温暖的太阳将水汽蒸发,从玻璃窗望去,高楼外的建筑沐浴在阳光中,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景象组合在一起,似有一条鲜活的鱼在城市中缓缓游动。   昨晚梅尔把手机卡从手机里拿了出来,很不幸的是,手机卡正好也在子弹的穿行路径上,她只能去重新补办号码。她提醒自己记住,一边心不在焉地拉开门,一边把库洛姆送给她的玩偶挂到工装裤的腰间系带上,另外还有零零碎碎的纸钞。   一股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她有些震惊地抬起头,发现山本武正在客厅摆弄花瓶里的花,见她出来,便问她:“梅尔,这些花怎么样,好看吗?”   挺好看的,可是她闻到的味道好像不是花香……莫非这世上真有一种花散发出来的香味,居然是日式便当的味道?   梅尔迟疑地走近,治疗雏菊模样的花朵拥攘地挤在花瓶里,白色的花瓣和橘色的花盘看上去像一朵朵盛开明亮的小太阳。她低头嗅了嗅,发现并不是便当味,而是很草木的味道,这气味让梅尔很喜欢,便诚实地说:“嗯,还挺好闻的,也很好看。这是什么花?”   山本武说:“我也不知道,你去问狱寺吧。”   “啊?问他干什么。”   “因为是他带回来的。比我速度还快,真是让人不爽。”   梅尔转头一看,狱寺隼人正低着头冷着脸摆弄着手机,一副对这边毫无关注的忙碌模样。不过,梅尔一问他,他就马上转过了头看她,用一种学霸本霸的语气傲慢地说:“西西里洋甘菊。到处都是的便宜的花。”   梅尔嘀咕:“便宜怎么了?便宜也好看!”   不过,这还是没能解答她的疑惑,为什么会有一股便当味在屋子里窜来窜去。梅尔差点怀疑人生,以为昨天晚上自己其实脑袋上中了一枪,子弹改变了她的神经,所以她的嗅觉出了问题。她甚至跑到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看,是不是哪个早餐店在楼下开了起来。   直到便当味里慢慢出现了一丝糊味,她才恍然大悟,钻进了自己除了烧水从来不使用的厨房。   厨房里,沢田纲吉正在焦头烂额,锅里的鱼肉虽然还保持完整的形体,但颜色不忍直睹,黑得一塌糊涂,如果有狂热信徒想要提前上天堂拜见上帝,可以来这里重金求此鱼肉,吃下后定可百病丛生,直接飞升。   梅尔满头雾水:“阿纲,你在做什么?”   沢田纲吉举着锅铲,似乎不想面对现实,他慢吞吞回过头来,用沮丧的语气说:“在做便当……你不是想吃吗?”   梅尔大受震撼:“什么,你居然会做便当?”   天哪,人各不同,时间这把刀,居然把沢田纲吉变成了家庭煮夫!   哦,梅尔看了一眼锅子,又冷静了下来,这顶多算想变成家庭煮夫未遂。话说这个技术也当不了家庭煮夫吧,被警察叔叔传讯的时候大概也会被怀疑是恶意给妻子投毒。   沢田纲吉蔫蔫地说:“别的我都做得还好,努力模仿妈妈的方法做了出来,”他指了指旁边盘子里的鸡蛋和小章鱼香肠,“但是鱼肉对我来说难度还是太大了。”   因为表面看上去一直都没熟,所以沢田纲吉耐心等了好一会儿。而等到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翻面之后,鱼肉全黑,冒出了焦糊味。   此刻,锅子里正持续地冒出黑烟,被加热的油不断沸腾着,噗通!噗通!一个又一个泡泡爆裂开,蹦出点点的油花溅到握着锅把的手背上,在男人白净的皮肤上留下大片的红色痕迹。   沢田纲吉对此浑然未觉,他歉意地说:“我还特意让阿武和隼人不要来帮忙……对不起,梅尔,没能让你一醒来就吃到便当……”   “不,那个不是重点吧,你的手……”梅尔正想提醒他,突然发现有水滴哗啦啦往下落,下雨了。   不仅下雨,还打雷了。   “叮——”   火警报警器尖锐地叫起来,天花板上的灭火装置启动,喷洒出细而密集的水流,将厨房里的两个人打成了落汤鸡。   沢田纲吉眼疾手快,抓起锅盖盖上盘子里已经准备好的鸡蛋和小章鱼香肠,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就要露出笑容,梅尔忍无可忍:“你忘了关火!”   “哦,哦!对对,还有火……”他惊慌失措地把火关掉。噗一声轻响,明火消失了,只余下锅里还在沸腾着的热油,被从天而降的水滴拍打得更加澎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锅里的鱼肉死不瞑目地看着沢田纲吉。   ·   沢田纲吉垂头耷脑:“真的很对不起……”   梅尔抓着他被热油烫得满面发红的手按在水龙头下冲洗,狱寺隼人则搬来梯子,拿着工具把碍事的喷水器拆掉,山本武把周围的水渍拖干净,然后系上围裙。   “果然,下厨这件事,我才是我们里面最专业的那个啊!”寿司店老板的儿子自信地说着,举起了锅铲。   这个人挥舞了一会儿锅铲,又一阵糊味传了过来。   “……”   梅尔和沢田纲吉同时看过去。   山本武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发现ABCD的选项是从上到下排列而不是从左到右一样:“那个,呵呵…寿司的材料……是不需要……加热的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学过控制火候。可是使用火炎的时候都是在对付敌人。山本武更擅长计算把敌人烤成几分熟,相比之下,鱼肉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就这样,他惨烈地重蹈了沢田的覆辙。   人类一败涂地,狱寺隼人把火警报警器解决,像救世主一样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说:“喂,山本,你把梯子搬出去。让我来,真是什么都不能指望你们……啊!十代目,我不是说你的意思!”他赶紧道歉。   沢田纲吉羞愧:“其实说我也没关系。”毕竟真的很逊……   狱寺隼人把山本武支开,马上就顶替了后者的位置。事实上国中时期就是这样,三个人里面看起来最酷哥的狱寺隼人反而是居家能手,做起饭来领先其他三个人十八条街(顺便一提梅尔从来没考虑过在这条赛道上超过他)。   接管灶台后的第一步,大厨先生做的是——   打开抽油烟机。   排风扇呼呼呼地响了起来,萦绕不去的糊味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梅尔默默看向沢田纲吉,后者羞愧难当,低下头去。   狱寺隼人开始挥舞锅铲,在他的操作下,很快食物的香味就弥漫开来。   水池的水龙头还在开着,因为没有烫伤膏,梅尔又不太确定烧伤和烫伤,就干脆按着沢田的手一直冲水。   沢田纲吉问:“还要冲多久凉水啊?”   梅尔思考:“嗯,等到你不痛为止?”   沢田纲吉张了张嘴,想说,本来就不痛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沢田纲吉的伤痛阈值提得很高。烫伤不能让他皱眉头,刀伤枪伤也不能让他流眼泪,对于教父先生来说,疼痛变得很遥远,或者说,对疼痛而作出反应对他而言变得很遥远——为保持形象,他怎能对疼痛畏惧、避让、皱起眉头?那样会让追随他的人动摇、看不惯他的人轻视、不熟悉他的人指指点点。沢田纲吉想说我不痛。   可是梅尔皱着眉毛站在他站在他面前,到嘴的话一下就说不出来了,反而身体里细细密密的疼痛慢慢涌上来,好像这些年所忍受的忽视的痛都在这一刻反刍。   于是,沢田纲吉这才恍然,原来它们并不是消失了,只是潜伏在他的身体里,然后,在经过漫长的雨季之后,它们在太阳的照耀下噗通噗通冒出头来。   “还是有点痛,”他慢慢地说,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软弱。   “那再冲一会儿吧,”梅尔说,盯着他发红的手,突然灵机一动,“虽然没有烫伤膏,但是有偏方说牙膏可以治疗烫伤……”   “醋好像也可以……酱油……耗油……糖……”   “你在搞什么,蠢女人!”   狱寺隼人一手握着锅铲,一手伸出,火大地拍回她去抓胡椒粉瓶子的手:“你是想把十代目的手腌来吃吗!不许用那种奇奇怪怪的偏方!”   “嘁!你怎么知道偏方就没有用!”梅尔极力争辩,“有时候就是要奇奇怪怪的偏方才有用啊。比如说糖,密度很高…那什么渗透压也很高……敷在皮肤上就可以治疗烫伤,因为渗透压……压强……千瓦时……”   “你还是省省吧,你的国中考试哪次及格过。哦,有一次及格过,抄的我的答案。”   狱寺隼人讥诮地说着,抄起筷子,从锅里翻了块西兰花塞进她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一边去。”   梅尔嚼嚼嚼,然后大喊:“这个不好吃,换一个。我要吃肉!”   狱寺隼人知道如果不满足她,这个人就会大吵大闹,直到她的要求被答应。所以说,这种如同婴儿一样吃不到奶就用眼泪用叫声来勒索所有人的性子,到底是怎么被惯出来的啊!他不得不又从锅子里挑了块鸡块塞给她。   又塞了一块。   又塞了一块。   终于,他忍无可忍爆发了:“你要把我们所有人的早饭都吃光了!”   梅尔:“嗝。”   他们吵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刚好搬梯子的山本武回来了,他挤进本来就已经够逼仄的厨房,看着狱寺隼人游刃有余地处理着食材,表示自己要把他的手艺全部学去。本来这是没什么的玩笑话,他却表现得很认真,狱寺隼人也因此紧张起来,遮遮掩掩,然后两个人就拌起嘴来。梅尔站在中间趁机偷吃锅子里的食物,然后偷渡一块回来给沢田纲吉。   “你不怕烫吧,”她说,“张嘴。”   他一张嘴,西兰花塞了进来,果然不喜欢西兰花是持之以恒的事业……他看看梅尔,后者满脸无辜地说:“只偷吃一个种类的话肯定会被发现啊。”   同时偷吃所有类型,大家数量一起减少就不会被发现啦!   狱寺隼人隐忍的声音从梅尔身后传来:“喂,我长了眼睛!”   梅尔:“第一,我不叫喂,我叫梅尔。第二,略略略。”   狱寺隼人:“……”   山本武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了,沢田纲吉在笑声里想,他的手还被梅尔按着在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过他的皮肤,消解了轻微的疼痛,他的眼珠转动,周围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普通假期,夏天炎热,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于是提议做冰饮料去广场上卖。所有人挤在厨房里,切水果的时候切到了手,砸冰块的时候把冰块砸得到处都是,结果还有人偷吃,呱唧呱唧呱唧,好混乱,努力到最后的成品只有十几杯,一群人拥出门去大甩卖,结果正好碰上了在质检商品的风纪委员,被狠狠追捕,所有人四处飞逃,梅尔拽着他狂奔,一边跑一边拆开冰饮料给他喝:“快快快,把证据消灭掉,等会他们追上来了也没关系!”   一边跑步一边喝饮料吗?沢田纲吉傻傻地听话,不出意料被呛到了,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咳了出来。因为被他拖累,梅尔也被抓住,一群人在广场上分开,又被一个不留地抓回风纪委员办公室排排坐,等待审判的时候面面相觑,最后你碰碰我的肩膀,我撞撞你的脑袋,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好久以前的回忆了。   青年微微笑了起来。   现在,这一切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   早饭吃完,梅尔准备出去买一部新手机,顺便换新电话卡。而且米切肯的车还得开回去,然后找个拖车把她的甲壳虫拖走。   那么一想事情还真多,脑壳疼。   “啊,对了,”她对沢田纲吉说,“阿纲,再把你的电话借给我一下吧,没准芙蓉会想找我也说不定。”   沢田纲吉解锁之后把手机递给她,梅尔拨通了芙蓉的电话,芙蓉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梅尔?你昨晚安全到家了吧,我给沢田先生发了消息,他说你和他在一起,我想你应该没有事了……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正在家里,”梅尔说,“哦,家里还有三个人,不过马上都要出门了。”   芙蓉疑惑地说:“三个人?”   梅尔就想起自己还从来没有机会给芙蓉介绍另外两人,她道:“就是阿纲,还有另外我国中时候的朋友,我们昨晚遇到,又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就干脆一起吃早饭了。”   芙蓉听得风干沉默,她发出灵魂质问:“什么类型的老朋友,会住在同一个地方,又一起吃早饭啊?等等,沢田先生就没说什么吗?”还是说另外两个人是女性所以无所谓?   “他能说什么,他把自己的手烫伤了,要不是山本和狱寺,我们现在还吃不上早饭,”梅尔满不在乎地把沢田纲吉的老底给掀了,又疑惑不解地说,“芙蓉你纠结这个做什么,嗯,你要找人陪你吃早饭吗?时间已经过了,我倒是可以陪你吃个午饭。”   芙蓉:“……”感觉话题已经偏移到了北极。   而且在那一连串的话里,她好像听到了一闪而过的两个人名。   医生说什么来着?米切肯的脑子好像出了问题?   芙蓉僵硬地说:“不用了,我还在医院里看着米切肯,中午随便吃点就行。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对了,你的车子如果暂时还没有修好,就先开着米切肯的吧,反正他脑子出了毛病也不能开车。”   梅尔说声好,愉快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她又没忍住,说:“手机的系统封面真的好丑。阿纲你换个壁纸嘛。”   就连她个走极简风的人,也知道给手机屏幕换个帅气的壁纸啊!结果沢田纲吉的手机,屏幕背景是原装出厂的蓝色,所有软件都方方正正地排列好,如果不是字体大小正常,简直辛酸得让人以为是老人用机。   沢田纲吉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换什么壁纸好。”   梅尔提议:“你可以放照片什么的。人的和植物的,还有生活照。那样看起来会有活人味。”   沢田纲吉小声吐槽:“什么叫做活人味啊……”   他转了转眼珠,看向梅尔,突然说:“可以放梅尔的照片吗?”   梅尔:“诶,可是我不喜欢拍照。”   梅尔不喜欢拍照,也很少拍照,兼之她的反捕捉能力很强,想要偷拍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所以国中时期,她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来过,甚至她也很确定,自己的电子影像,如果不是她自己主观愿意,绝不可能通过网络流传。   有办法,她怂恿沢田纲吉:“你用你自己的照片嘛。这样你如果弄丢了手机,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你的,然后就可以送回来给你了。”   沢田纲吉摇头:“每天打开手机看到自己的照片,就像是在照镜子,感觉很奇怪……”   他摇了会儿脑袋,梅尔没管他,接着他就无精打采地贴了过来:“梅尔,真的不能用你的照片吗?我好想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你。”   十年过去,他长高了,不是当初那个只到梅尔鼻子的豆丁了,比梅尔还要高一个脑袋。可他露出可怜的神色,整个人看上去就一点也不高大,一点也不魁梧了。   梅尔觉得他可能是和她分开太久,好不容易见上面,一下子对她变得很依赖。理论上这件事需要梅尔负责任,可是她也不喜欢拍照啊!想要她委屈自己是不可能的,她想了想,说:“有了!拍个手影照吧。” 第54章 关于彭格列和加百罗涅的百年友谊之问:在线等,特别急。   “手影照是什么?”沢田纲吉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的声音。   梅尔说:“就是手指摆出各种姿势,投下来的影子的照片,阿纲你的脑子好笨啊,我们以前玩过手影戏的,你居然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我的技术也还是很好。我想想……你想要小猫小狗,小鸟还是小乌龟小兔子?”   她找了片有太阳的地方,蹲下来,手指搭在一起,投下的影子一会变成猫和狗,一会变成小乌龟小兔子。唯妙唯俏,栩栩如生。   梅尔欣赏了一会,发现自己的技术真的一点儿也没减,顿时得意起来。山本武刚刚出门回自己的公寓换了身衣服,现在一身西装瞧着很正经,不过他凑到梅尔身边弯下腰,那副好奇的架势马上就冲散了他身上的大人味,他说:“这是什么?——哦!手影!梅尔,变小狗变小狗,变成次郎!”   梅尔移动手指,调整了一下角度,果然变出一只“次郎”的影子来。次郎高兴地汪!”了一声,蹲在旁边,也调整了一下角度,随着梅尔抬高手臂,两只一样大小的影子出现在了同一片阳光里。   山本武举起了手机,问:“可以拍吗,梅尔?”   梅尔点了点头,他就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屏幕上:画面的右边,两个一样大小的影子排在一处,左下角,秋田犬吐舌头兴奋的样子被拍了进去,左上角,女人抬高的手臂露出了一角,沐浴在阳光里,她的手臂白得不用任何修饰词。   梅尔看了看照片,觉得问题不大,就点了点头。然后问沢田纲吉:“快说啊阿纲,你想要什么?难道你不信任我的技术吗?我可是什么都能变出来!”   沢田纲吉露出思考的神色:“可以变出梅尔来吗?”   梅尔说:“那不就是影子吗。我站在这里不就行了。”   “啊,梅尔好聪明!”他用敬仰的语气说,“那我可以拍梅尔的影子。可以吗?”   梅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好像哪里都对劲,没办法拒绝沢田的请求,她点了点头,沢田纲吉就举起了手机,咔嚓把她蹲下来的影子拍了下来,画面上斜着的一小片,瞧上去居然莫名有点艺术感。   梅尔看着照片,啧啧了两声:“阿纲,以后可以去当摄影师哦。”   沢田纲吉:“太夸张了,我还只是很业余的水平。”   “但是这张照片看上去就很专业啊。构图和色彩什么的都很舒服。”   “因为是在拍梅尔吧,”沢田纲吉巧妙地说,“梅尔在照片里的话,不管怎么样都很好看。哪怕只是影子也一样。”   “阿纲,总感觉你的嘴巴变得很厉害了。你是去上什么口才班了吗?这个学费很值得。”   梅尔承认他奉承得很到位,她完全被哄开心了。沢田纲吉把照片设置成了壁纸,他脸上露出些微的笑意来。   不能厚此薄彼,梅尔把旁边正在喵喵叫的瓜抱过来,研究了一下后手指变换,在地上投出了橘猫的影子。   “喵!”瓜高兴地叫起来,一下扑到了她的怀里,因为太兴奋,力气太大,把没防备的梅尔撞得往后趔趄,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快门被按下的声音。   “……”   她爬起来不善地看着狱寺隼人,后者和她对视三秒,嘴角翘了起来,接着他反转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正好抓拍到那个瞬间:女人的影子被撞得颠倒相,橘猫的尾巴长长的,在画面中露出真实的一角,投下的影子则和女人的影子重叠。整张图片看上去没有出现真人,却动感十足,绝对称得上一张有故事的照片。   梅尔只看到了自己颠七倒八的影子,她定睛看了两眼,直接要求:“删掉!”   狱寺隼人:“不删。”   梅尔:“微笑不是礼貌,是我的警告,你真的不删?”   狱寺隼人:“不删。不仅不删我还要存起来,你能拿我怎么办?”   说着他直接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息屏,又点亮,屏幕上的影子像大运一样撞出来,给梅尔撞得四脚朝天。她勃然大怒,跳起来撸起袖子,直接就是进行一个前摇动作。   “大早上的就挑衅我你是不是不想活过中午了!给我换回来,换回来啊!”   狱寺隼人把手机塞回衣兜,双手抱起,被她揪着衣领子摇晃也站得不动如山,脸色极度沉稳,展现出成年人的风度,如果不是他的话那么幼稚的话,大概会被他唬住,以为他变成了合格的成年人。他说:“就是不换,我还要把它拿给别人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梅尔怒气值爆表,她眼里冒出熊熊的火光。   “哈哈哈哈梅尔,息怒,息怒!别便宜这小子了,”山本武当和事佬凑过来,把咬牙切齿的梅尔劝下来,沢田纲吉也说,“梅尔,好晚了,不出门吗?”   梅尔一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半了,虽然手机收不到工作消息可以默认今天不上班,但是如果出门太迟的话,谁知道意大利人会工作到中午几点就停工……她悻悻地松开手,不甘心地说:“这次就放过你!”一边说一边从鼻子里哼气。   狱寺隼人脸上完全没有被她放过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可见他是个不会感恩之人。他说自己马上也要出门了,没空和她计较,对了,他还要带走瓜。在梅尔二次跳脚的时候他迅速走出了大门,动作利落地让梅尔没来得及说他第二句。   “每次狱寺很容易就挑起了梅尔的情绪啊,”山本在旁边不明意味地感叹。   梅尔捂着脸呜呜假哭:“寒夜飘零散漫了天际,吾儿叛逆伤透了我的心。”唱得跑调但很有感情。   山本脸上的表情古怪了一瞬,不过这次他什么也没说,提起搭在沙发上的棒球袋也准备出门。   “今晚见啦梅尔,”他说,“对了,我今天带次郎出去一会儿,没问题吧?”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今天就由我去遛狗吧”,梅尔觉得没问题,点点头,蹲下身和次郎说拜拜。   他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梅尔直起腰的时候提醒她:“梅尔,梅尔。我也要告别。”   “诶?拜拜。”梅尔说。   “不是这个,”他摇头说,“是‘今晚见’,‘再见’也可以。”   “这个有什么区别啊,”梅尔抱怨,“好吧,今晚见。”   “那就约好啰,今晚见,梅尔。”他这才笑着离开了。   梅尔检查自己有没有弄丢什么东西,准备即刻出发去补办电话卡。沢田纲吉在她旁边坐着,看上去不急不慢的模样,梅尔正想问他为什么还不出去工作,猛然想起来他是彭格列的首领。也就是公司的大Boss!   昨晚太混乱了根本没想起来要找他算账,梅尔猛地扑过去,叽哇乱叫:“阿纲,阿纲!!!”   沢田纲吉接住了她:“我在听,梅尔。”   “你这家伙当上大Boss了啊!”梅尔说,“怎么样,当大Boss的感觉是不是很爽?是不是不用工作也可以领薪水?”   沢田纲吉一言难尽地吐槽:“这种皇帝陛下是用金锄头耕地的即视感是怎么来的啊!”   而且现在才想起来质问吗,心也太大了吧……   正好此时无人(重点是某家庭教师不在),他趁机辛酸地告诉梅尔真相:“其实当首领一点也不好,因为当手下加班可以有加班费,但是当首领必须二十四小时随时加班,而且无偿。”   当时意识到这一点后,沢田纲吉从小到大接收到的社畜世界观都被打破了。质朴的他一直认为所有努力都会有回报,加班一定会有加班费,直到Reborn领着他来到豪华的办公室,告诉他蠢纲,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地盘,有得就有失,你的使命就是不断工作并维护你的地盘。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加班费。   “睡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可能会突然有事故发生,所以必须马上起床;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本来以为能吃晚饭却被提醒说要见什么什么人,见完一个之后又要见下一个,当着人家的面吃晚饭太不体面了所以只能随便吃点面包充饥;一般人不应该有双休吗?单休也可以啊,一个月休一天我也能接受,可是我,完全没有休假哦……”   沢田纲吉脸上流露出被压榨到极致的社畜辛酸眼泪,梅尔霎时间感同身受。   她本来还很羡慕老同学开上了路虎,但昨天晚上狱寺他们要加班,今天又得知了高层の日常真相,所有羡慕荡然无存。   她先干巴巴地安慰了他,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挤不出词来,只好沉痛地拍他的肩膀:“去吧,皮卡纲!努力工作,没有加班费那种。”   “梅尔,幸灾乐祸得太明显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诶,我偷笑出来了吗,不好意思,嘻嘻嘻……”然后她光明正大地笑了起来。   ·   出门之后,梅尔来到了通信营业厅,申请了补办电话卡。营业员告诉她可以补办,但是时间大概要三个工作日。   被坑的经验多了,梅尔留了个心眼子,谨慎地问:“三个工作日,包括今天吗?”   营业员微笑:“不包括哦。另外,是大概三个工作日,不保证三个工作日内。”   你们意大利人效率烂得和*没区别啊。梅尔在心里狠狠吐槽。   今天星期四,三个工作日,周末不工作,也就是说最快梅尔也得星期三才能取到电话卡。不过营业员表示电话卡可以邮寄,她可以留下地址,到时候就不用再来跑一趟了。   差不多一周的时间要和人失联吗……梅尔双手插兜出了营业厅,开始思考这件事,然后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认识她的人大多都知道她的德行,她不打一声招呼就扎进无人区十天半个月的时候多了去了,他们应该也都习惯了……吧?反正她的实力他们都知道,不至于说她嘎嘣死在哪里,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再好担心的了。   大不了手机卡办好的时候再和他们解释一下,他们肯定能理解。   她合理忽视了每次断联出来之后遭遇的信息洪流,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跑到手机店买了部新手机,因为预算有限,还十分抠搜地买了旧款。   “就是这款手机对吗?还需要别的吗?”   店员从她一进店开始就表现得很热情,发现她表现得那么穷酸,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热切了。给梅尔装手机的时候,他和她搭话,然后邀请她下班去喝一杯咖啡。   梅尔:果然人一表现得穷酸,就什么烂桃花都黏上来了。   虽然她确实穷酸,她也确实想白嫖,但如果去喝咖啡的话,不喝意式就会偏离人设,喝了意式她会很痛苦……真是让人没有任何抉择的必要,想到这里,梅尔直接拒绝,就准备离开。   没想到的是,店员并没有放弃,而是一路追着她到了店门口,离开前他和店里另一个店员打了个招呼,后者一副见怪不怪,打不起精神地点了点头,他就跟着梅尔走了出来。   “没必要那么快拒绝我,你是觉得我只是个店员而已,给不了你好日子过吧。其实我只是暑假来帮忙的,这家店是我姑妈的店,我是巴里大学的学生……你呢,你是什么大学的?”   大学,梅尔诚实地告诉他:“我没读过大学。”   别说大学了,梅尔连高中都没读过,只完成了日本基础的九年义务教育。不过她从来没有以此为耻,谁让她身边的低谷那么多,特别是在横滨,呵呵,这里没有学历的人就和路边的野狗一样多啊!梅尔混迹其中,矮个里拔高个,勉强也能算个文化人了。   听到她说自己没上过大学,店员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被忽视的优越感,他用过分热络的语气道:“没关系,没读过大学也不耽误你是个好女孩。你想去大学看看吗?想不想了解大学生活?我可以和你聊聊……”   大学生活有什么好了解的,大学生不也一样是人,又不是什么动物园新奇物种,值得人在笼子外面指指点点地参观。梅尔不耐烦起来,店员犹然未觉,他喋喋不休,满怀优越感地跟在梅尔身后,一路跟着她到了老城区的大街上。梅尔不理他,他就越贴越近,认为自己的条件一定征服了这个女人,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呃啊!!!”   店员惨叫了起来,五官因为疼痛扭曲成一团。他伸向梅尔腰间的手被举了起来,接着狠狠扭到一个一定会骨折的角度,突然出现的金发青年冷冷地道:“你没看见这位小姐不想理你吗?”   “你,你是谁啊!关你什么事!”店员断断续续地喊,“放开我!我要告你故意伤害!”   金发青年说:“请便,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他放开了手,往旁边偏了偏头,语速飞快地说了句什么,跟在他身后的黑衣男人过来,不作声地把店员带走了。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神态都自然,注意到梅尔在看他,他便回过头来笑,笑容灿烂:“一期一会唷!梅尔,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换个场景,这句话都会很有氛围感,可收录一张【终于又见到你】的CG。奈何店员的声音从旁边源源不断地传来,实在煞风景。   “你们是谁啊!我要报警,报警!”   店员因黑衣男人粗鲁的动作痛得直发出呻吟,嘴里不断叫嚣着要找警察,正好不远处一个巡警路过,他连忙如见天降救星一般呼救。   巡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慢吞吞走了过来。店员声泪俱下,控诉自己遭遇了什么非人对待,就见巡警摇头拒绝了黑衣男人手里的烟。   “把他拖到小巷去吧,”巡警说,“大街上影响不好。”   店员难以置信道:“警官!看清楚,我是被他挟持了啊!你不应该为我主持公道吗?!”   巡警看看他:“主持公道?孩子,你的意思是你要和加百罗涅的人讲公道?”   他摇了摇头:“你这个年纪就好好读书,收起那些小心思。我可还记得你,几周来这条街上我可听到你不少传闻……好了,走吧。”   他推了一把店员,后者在听到“加百罗涅”的时候就愣在了原地,被提着衣领踉踉跄跄带走的时候,他一声都不吭了。   ·   “呃,你好像叫那个什么迪……迪……哦,迪迦,奥特曼?”   一个小NPC,被人提前解决了就算了,反正对方是见义勇为。就是梅尔看着正义人士越看越有点眼熟——主要对方这头灿烂的金发实在少见,大多数人的金发缺少打理,或者基因决定,总是黯淡一些光泽。眼前的青年不同,他的头发简直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可惜的是,梅尔记得这头金发,却把对方的名字忘了个精光。   迪诺无奈地笑起来:“不是迪迦,是迪诺!迪诺·加百罗涅。梅尔居然还记得我,我好高兴。”   把你记成了迪迦也高兴吗,那真的很高兴了,梅尔严肃地想。   “谢谢你帮我教训了他,”梅尔跟他道谢,但没忘了强调,“不过其实我自己也能把他打跑。”到时候还能自动拾取一把。想到这里梅尔扼腕遗憾。   迪诺哑然失笑:“我知道,梅尔你本来就很厉害嘛,你自己来也绝对没问题的。只不过我刚才在旁边看到他的动作,实在忍不住,所以提前动手了。”   “话说,你怎么在这里?”   梅尔看看迪诺,再看看他身后,嚯,大阵仗。金发青年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胸前配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头发被精心打理了一遍,每一根都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露出耳朵上的黑曜石耳钉,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和上次的不同了。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黑衣人,他们没有可以看向这边,也没有刻意流露出杀气,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站在一起后俨然一个家族一个team,路人对此处避之三舍。   迪诺说:“我准备去见我的师弟,正好路过这里。”   梅尔沉默片刻:“去见你的师弟,你打扮得那么闪亮干嘛?”   兄弟,你是gay吗。   迪诺和她对视,奇异地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原本那副精英模样瞬间变得傻相,他慌张地摆手解释起来:“等等,等等,不是那个啊!我不喜欢男人!不是因为师弟,是我现在每天出门都会打扮……不管是去见我的师弟还是别人……”   梅尔更沉默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上次她的话居然不慎让一个青年失足下海了吗……她惨痛地说:“所以你是真的去当牛郎了啊,你师弟……嗯,你师弟也是牛郎吗?”牛郎还分师门继承的吗,有一套。   迪诺:“……”   彭格列首领和加百罗涅的首领都下海去当牛郎了,那里世界岂不就是一个巨大的夜店了。为了自己和沢田纲吉的名声,迪诺极力澄清:“我没有去当牛郎,我师弟也不是牛郎。我每天打扮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不太想让她觉得他和其他轻浮的人一样随口花花,有心想要编一个借口。可被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就说不出谎话来。   好吧,他自暴自弃地说:“是因为你……梅尔,因为我想,再见到你的时候能够让你看到闪闪发光的我。那个,上次我那样子很逊啊……”   迪诺这些天一有时间就在巴勒莫的街头游荡。他工作繁忙,但不妨碍他把所有的空闲消耗在无望的寻找和等待里。而考虑到上次因为没有下属在身边,自己的表现很狼狈,他决心在重逢的时候挽回形象,所以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打扮自己,并且带上手下。   虽然这段时间因为拉美大量毒/品的流入,彭格列牵头提出的《合众协约》受到了挑战,各大家族都或大或小受到了冲击,里世界的情况不明朗,昨天还下了雨,一系列的事情让人心情压抑,但今天早晨的阳光明媚,让人心旷神怡,迪诺出门的时候心情莫名的好,他觉得今天一定是自己的幸运日,还特意挑选了黑曜石的耳钉。   他一边配戴耳钉一边对罗马里奥说:“她的眼睛就和这对黑曜石一样……不,她的眼睛比黑曜石还要耀眼。真漂亮,罗马里奥,我有预感,或许我今天就能再见到他。”   罗马里奥已经习惯了这段时间他见到什么东西,就不由自主把话题拐到一见钟情的对象身上去。老管家在旁边慈祥地看着他,少爷,你这句话每天早上都说一遍不累吗?算了,他不戳破年轻人可爱的念叨。   今天的行程有前往彭格列和沢田纲吉商谈,但迪诺出门不久就得到下属的汇报,沢田纲吉今日有事延误了一段时间,他们的会谈也因此被推迟。   得知此事的迪诺大手一挥,他和沢田纲吉什么关系?亲师兄弟!要不是得给外人看他的态度和立场,其实他们线上交流也没关系。   既然沢田纲吉都那么说了,迪诺也就不急着过去,他在老城区逛了一会,和往常一样期待会有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然后他就得偿所愿了。   迪诺低着脑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梅尔:“所以我不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牛郎……我只是想在你面前帅气一点……”   平地摔什么的不要啊!被鞭子绊倒什么的也不要啊!体体面面的啊!   梅尔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这个原因,好吧,她点点头,礼貌地夸:“你今天看起来确实挺帅气,嗯,像舞台剧上的王子一样。”   “真的吗?”他肉眼可见地高兴了。   “真的,”梅尔说,然后和他对视,半晌发现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接着想起来了!她善解人意地说:“你不是说要去见你的师弟吗?那你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等等!”迪诺发现她似乎什么也没有想起来的样子,急切地喊住她,“梅尔……”   梅尔疑惑地看着他。   迪诺对上她的眼睛,很想凑过去蹭蹭她的脑袋,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毫无狎昵之意,就像草原上的动物表达喜爱是将对方圈进自己的尾巴里一样,他很想靠近她,若能够近距离感受到她这个人的存在,仿佛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但想起不久之前的手机店店员,他还是忍住了这冒昧而极易被认为冒犯的冲动。他挠了挠脑袋,期期艾艾地说:“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们的约定。”   约定……约定什么的……根本不记得。   梅尔哪里会记得和路人有什么约定啊!   不过看迪诺这幅样子,应该是确有其事。说自己忘记了的话感觉有点跌主角的份。梅尔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嗯,记得。”所以是什么约定……   她看到迪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可以吗?”   她不会答应不利于自己的约定,那应该就是可以?梅尔一边在脑海里翻找当初自己到底同意了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可以。   “梅尔……”她听到他喊她的名字。   所以到底是什么约定?   就在梅尔思考的时候,高大的青年靠近了她,伸手揽住她的腰。他微微低下了头,这个人用了什么香水?并不浓郁的气味,但在阳光下挥发,明亮而热烈,男人面庞的轮廓被阳光切割得锋利,立体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琥珀色的眼珠往下定定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呼吸喷涌而出,带来一些柔软的痒意。他的手臂收紧,将梅尔拉近他,躯体隔着夏日薄薄的布料相接触,仿佛能够感知在在彼此身体里汩汩流动的脉搏。   总感觉很熟悉,梅尔看着他,忽然灵光一闪,隐约想起了什么,啊,那个约定——   她张开嘴唇,要说些什么,微凉的触觉就堵住了她将出口的话。   两次见面里,加百罗涅给梅尔的印象都是笨拙、青涩、狼狈。这个梅尔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形象,好像他说的是真的那样——他对梅尔一见钟情,而且是那种从未有过的纯粹的情感,所以他表现得生涩和不适应。   但或许意大利人的细胞里天然有浪漫的基因,这个吻仅在开始时表现得有些许笨态,接着就变得狂放与热情起来。金发青年的唇瓣带着清晨的凉意,但这一点凉意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潮湿的热气升腾而起,梅尔被按着后脑勺,感觉自己的嘴唇被舔了几下,然后对方还想继续深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以为你是意大利人就可以随地大小亲了啊!!!   梅尔眼里冒出怒火,抿紧嘴唇,闭紧牙关,一巴掌呼在了金毛脑袋上,然后把他给推开了。   “……”他感觉到推阻的动作,乖乖停了下来,但仍然不松开抱着她腰的手臂。他分开了一点距离,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然后用祈求的语气问:“不可以吗?”   美色当前,气氛正好,被金毛闪瞎了眼睛,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又那么诚恳,梅尔差点就想说“可以”了,转头一想可以个头,意大利人的眼神看狗都深情,他们才认识多久就接吻,那岂不是下次见面就上床,再下次见面就直接3P???   “不可以!”梅尔直接把金毛脑袋推远,“而且你为什么亲我!混蛋,你给我等死吧!”说着她举起了拳头。   “诶?可是,是梅尔同意了,我才亲你的。”他委屈地说。   “我什么时候同意……等等。”梅尔摸了摸嘴唇,脸色阴晴不定,“我上次好像同意了什么来着……哦不是,你还真亲啊!”   他说:“当然了!难道我会放到手的机会溜走吗?那样可是会被骂蠢货的。”   “好吧,你说得还挺有道理……”梅尔擦了擦嘴,虽然被亲了确实很沉默,但是主角说过的话怎么能不作数,梅尔艰难抉择之后,决定放过这个金毛。   “……”但和他对视两秒,梅尔又开始恼火了,额头冒出十字路口,“你快点松开我,不然我可不叫警察,直接把你收拾掉。”   他只好又松开了手臂,这下他和梅尔一点儿肢体接触都没有了。不知怎么的,看着他规规矩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样子,居然能看出一副得不到主人抚摸而可怜兮兮的金毛相来,梅尔扶额叹气:“你今天不是要去见你的师弟吗?”   猎艳结束就去干正事了啊混蛋。   迪诺:“师弟,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梅尔:“……你师弟听到这句话会哭的吧。”   梅尔心想你没有重要的事,我还有呢,她睨了他一眼,抬脚就走。他果然跟了上来,生怕她生气,不敢靠她太近,便跟在她两三步的地方亦步亦趋。   梅尔:“就算你不去见师弟,也没必要一直跟着我吧。我们的约定不是已经达成了吗?”   虽然当初答应对方的条件时就没有想过践约,因为根本没想过居然还会见到他。不过见面都见面了,亲也都亲了,梅尔就懒得再跟对方计较了。但现在他这幅要变身斯托卡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不如就这样带路直接把他带去警署自首,梅尔盘算起来。   迪诺脸上魂不守舍,似乎在想些什么,突然,他冷不丁说:“梅尔,你是日本人。”   梅尔有些意外,点头。   迪诺:“你说你是很保守的日本人?”   梅尔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但这么说总是没错的,她就继续点头。   迪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先是道歉:“我知道,保守的日本人是不能随便亲吻的。对不起梅尔,我刚才亲了你,真的很抱歉。”   不知为什么这个人的嘴里突然吐出了很人模人样的话……梅尔眯着眼睛看他,点了点头,然后就听到他接着说:“但是只口头上道歉是绝对不可以的。我知道我犯了天大的错,我不是那种逃避责任的人,我愿意为此负责!所以梅尔——”   “我们结婚吧!”   他诚恳地说出了足以交付一生的誓言,仿佛这决定出自他多年的深思熟虑,金发青年琥珀色的眼瞳满怀光亮,他深情款款地牵起梅尔的手:“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我们马上去买好吗?我迫不及待想和你正式地求婚,走入婚姻的殿堂了!”   梅尔:“……”   梅尔:“???”   被握着的那只手,硬了。   ·   迪诺的脑袋被殴打得好痛,看着那个怒气冲冲走远的身影,他对着手下哭诉:“罗马里奥,为什么我的求婚被拒绝了?我难道不够真诚吗?可我是真心的!我已经想好了我们的婚礼在罗马大教堂举办,到时候请阿纲他们都过来参加婚礼,结婚之后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名字我也都想好了,叫……”   罗马里奥:“……”Boss你想得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而且为什么马上就决定好名字了啊?你以为是在玩攻略游戏,按下skip就可以瞬间进入人生幸福阶段吗!   “恕我直言,”罗马里奥冷酷无情地说,“刚才您的行为,真是哪里都看不出真诚来。”   迪诺的眼泪就差飙出来了:“为什么?难道是我的表情不够真诚?还是我的行动太过莽撞?我知道了,都怪我没有提前考虑,没有准备好戒指,贸然就求婚实在太冒昧了。罗马里奥,你说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   罗马里奥有心想帮助他焦虑的首领,奈何他和妻子青梅竹马,根本没有可参考的爱情攻略,更给不出什么有用的提议,就只能说:“接下来您应该去见沢田先生。Boss,等您镇静下来之后再复盘吧,现在你根本没有办法认真思考,不是吗?”   罗马里奥说得在理,但如果所有事情都只用道理来解决,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纠纷、仇怨、战争了。   迪诺抵达会面地点的时候心神不在焉,和沢田纲吉见面之后,后者一时间居然也没有发觉他的不对劲,因为沢田纲吉也同样有些走神。   因两人私底下关系极好,会谈的时候总是随意放松,所以,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一会儿,沢田纲吉才回过神来:“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迪诺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发现彼此脸上都是一副茫然神色,如果Reborn在场,得有一个算一个把他们都嵌到墙面上去COS挂画。   沢田纲吉失笑:“所以我们两个聊了半天,根本就没有聊到点上啊。”   迪诺松一口气:“幸好Reborn不在这里,不然我们两个就完了。”   沢田纲吉也心有戚戚焉:“幸好他去了美洲……不过,师兄,为什么你走神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作为同出一门的师兄弟,沢田纲吉和迪诺联系一向亲密,绝不仅是逢年过节虚伪地互送贺卡的关系。因此对于迪诺的烦心事,沢田纲吉也愿意去了解,在必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去解决。   迪诺愁眉不展的样子让他脑海中霎时间闪过数个联想,而在他再次询问之前,迪诺想到了或许自己可以向师弟讨要些意见。   “还记得梅尔吗?”他对沢田纲吉说,“呃,不是你的那个梅尔,是我一见钟情的梅尔!我今天又遇到她了!”   沢田纲吉沉默了:“……”这两个人有区别吗。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昨天之后沢田就可以确认了,迪诺一见钟情的对象就是梅尔。不过,他并不打算马上说破这一点,而是很体面地笑道:“师兄,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迪诺:“我们上次分开的时候做了一个约定,再见到的时候她会给我一个吻。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但她真的同意我亲吻她了!”   同、意、我、亲、吻、她、了。   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完全没办法维持体面,而迪诺没注意他脸上的神情,继续沉浸在自己激动的思绪里,说:“我亲了她之后,还想去拉她的手,但她告诉我她是日本人,日本人都很保守。东亚女性都很内敛,对吗,阿纲?我也觉得我很冒犯,就和她道歉,然后说我愿意负起责任来。”   沢田纲吉:“所以。师兄你做了什么?”   迪诺说:“我和她求婚了!”   沢田纲吉:“……”   他努力扬了一下嘴角,想做出笑的表情来,但失败了。最后,他轻声问:“她同意了吗?”   求问彭格列和加百罗涅的百年友谊会不会因为一场抢婚而消失,在线等,急。   迪诺郁闷地说:“没有,她还打了我一顿,很生气地走了……”   沢田纲吉:“嗯,原来是这样吗。”语气瞬间恢复雀跃。   师兄你真是活该啊!太好了! 第55章 千回百转:让你当伴郎   迪诺哭丧着脸说:“我觉得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她生气了。可能是我没有提前准备戒指,也可能是我太莽撞了,还是说她转身就走的时候我应该追上去?我不知道怎么办。阿纲,你是在日本长大的,一定对日本女孩子更了解吧?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原因吗?”   迪诺目露诚恳之色:“阿纲,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师兄这么多年来只喜欢这一个女生,你放心,等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是伴郎!你一定要帮我啊!”   迪诺很少有那么直白地拜托沢田纲吉的时候,如果换一个请求沢田一定会义不容辞地帮忙。可是,唯独这个不可以哦师兄,因为我不想在你的婚礼上当伴郎,新郎倒是可以当,嗯,抢婚的也可以。   沢田纲吉说:“师兄,她是说了她是日本人,对吗?”   迪诺点头。   沢田纲吉分析:“日本人性格内敛,我上学的时候接触到的女生也都很含蓄,所以师兄你冒昧地亲吻对方,是犯了大忌。”   说到“亲吻”的时候,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沉,迪诺没有注意到,只觉得他说得对,连连点头:“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你不能再亲吻她,不然她一定会讨厌你,”沢田纲吉说,“这种行为以后不能再有了。”   迪诺:“嗯……”   沢田纲吉又说:“然后是师兄你贸然求婚。这更是错误中的大错误。她一定把你当成了把她取乐的花花公子,所以才打了你……咳咳。”   他紧急调整了语气,避免太幸灾乐祸被听出来,事实上迪诺也真的没有听出来,他急切地说:“那我应该怎么办?我还有挽救的机会吗?”   沢田纲吉真想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让他死了这条心。可是转念一想,迪诺十年前一见钟情,直到现在才见了梅尔第二面,就算如此也保留了恒久的耐心,又哪里是一两句话可以劝退的呢?   想到这里沢田纲吉又有了叹气的冲动,为梅尔在人生中邂逅了如此多的人。   他说:“有的,师兄。嗯,听我说,之后你再见到她的时候,一定不能再这样子了,尤其是不能再亲、吻、她。要矜持,好吗?矜持。保持你们之间的距离,绝对不能再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你不能再表现得过度热情,但也不能表现得对她毫无兴趣,记得,用适中的态度去对待她。”   他说得条条是道,很有理论依据的样子。迪诺道:“是这样子的吗?她会喜欢我矜持的样子吗?”   沢田纲吉面不改色:“当然,保守的日本人不会喜欢你太过主动的。听我的去做,她绝对会喜欢你。”   迪诺又惊又喜:“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其他人或许会喜欢这种类型,但梅尔却是对这类型完全不感冒,也不会被这类型追到。事实上如果你不对梅尔主动、不对她死缠烂打、不紧紧盯着她,那么马上她身边就会涌上无数人,将她包围得严严实实。让你连看都看不着她。   梅尔只需要伸手——不,她甚至不必伸手,就会有人争先恐后将自己的爱恋、眼睛、头颅放到她的手掌心。她不缺少爱,不缺少任何热烈的情感,不缺少这世上任何的值称丰沛的东西。所以,想要她反过来追逐他?根本不可能。矜持只会让你在她的生命里被排挤得越来越远。   对不起了师兄,但如果我能结婚,我也会请你当伴郎的。沢田纲吉在心里道歉,然后不动声色地说:“真的。师兄就按照我的去做。对了,你有她的联系方式了吗?有和她约定下一次见面吗?”   “都没有……”提到这个,迪诺满脸沮丧,“她很生气地走了,没有给我她的电话号码,也没有邮箱。”   “啊!那可真是太……咳,太遗憾了。”沢田纲吉说。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迪诺马上就振作了起来,“我今天又见到了她,就说明我们两个之间是有缘分的。嗯,两次见到她都是在老城区,我想她或许就住在这附近。阿纲,我记得那里有彭格列的监控摄像头,能帮我查一下吗?也许我能再见到她……”   这个当然没问题,反正沢田纲吉确信摄像头里不可能留下梅尔的半片影子。这个曾经让他头疼的事实现在终于轮到别人头疼啦,沢田纲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欣喜,就好像考完试之后对答案,发现自己比同伴错的题更少一样。不过,他看了又看迪诺,提醒:“师兄,你一定要克制自己……”   总感觉这头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再见到人,金毛师兄就会不管不顾地直接扑上去。沢田纲吉产生了有理有据的忧虑。   他强调:“想要她喜欢你,你一定不能莽撞,要克制,要矜持,明白了吗?”   迪诺悻悻地说:“明白了。”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说:“那我克制矜持之后呢?嗯……下次见面就算了,下下次见面应该就能有进展了吧?我想我还是应该先准备好戒指,下下次见面可以视情况向她求婚,也许她会答应呢?如果到时候她答应了,那我第一个孩子就叫…第二个孩子就叫……”   “师兄。”   沢田纲吉打断了他,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夹带着私人情绪,问他:“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不值钱?”   ·   迪诺离开了会面室,前往彭格列的T1基地。   T1基地隶属于彭格列雷守部门之下。主要负责基础科研项目和数据情报管理,因为信息保密程度并不算高,所以基地设立在地面之上,与彭格列大厦之间仅相隔几条街道。   迪诺想要查看监控,沢田纲吉表示可以等T1基地的人整理出资料再送到他手上,可他已经迫不及待,便在和师弟分别后来到了这里。   平时T1基地的人员并不算多,但这次迪诺验明身份进来之后,发现来往的人员数量大增,且各个看起来都神色匆忙。   他有些意外地被引到了会客室,然后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恭弥?真是好久不见了,我以为你还在日本呢!你怎么在这里?”   哪怕只是短暂落脚于此,原本科幻现代风的会客室也被云雀恭弥改造成了日式茶屋的风格。此刻他正在饮茶,低矮茶几上的紫砂壶和茶杯显得古色古香,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人。”   “等什么人?”   “不长眼睛的食草动物。”   几年前彭格列部门重组,原本的科研部门并入雷守部门下,主要组成了彭格列的T2和T3基地。如今老一辈的人虽还下意识将科研部门和雷守部门分开,但事实上两者已为一体。   这次T3基地遇袭,大量后续工作待行,但十年后火箭筒遭到毁坏,在众多任务中也是最紧要的那个。T3基地的人员因此部分转移到了T1基地进行研究工作,而这段时间里云雀恭弥就坐镇此处,谁敢不长眼睛动手,必会被他咬杀。   虽然穿着和服,但一点文雅的气质都没有啊!反而是杀气满满……迪诺腹诽,然后笑道:“我要去看监控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你要什么情报?”云雀恭弥问。   迪诺挠头:“不是要工作上的情报。哈哈,我是想找我一见钟情的姑娘。啊,恭弥,我好像还从来没和你讲过……”   人一旦陷入爱河,就会情不自禁向所有人表达自己的喜悦,迪诺便是如此。云雀恭弥虽然不理他,但他早就习惯了对方这幅冷淡的模样,也习惯了自说自话。等待调监控时,他就在旁边喋喋不休自己的心情,然后还说到了自己和沢田纲吉的对话。   对了!师弟是日本人,恭弥不也是日本人吗?迪诺想到这里,认为自己可以多听听外来的意见,他向云雀恭弥虚心求教:“阿纲告诉我,如果我想要挽回我的形象,就应该矜持克制,这样才能让对方更喜欢我。恭弥,是这样吗?”   云雀恭弥扫了他一眼,对这种情感八卦毫无兴趣。不过,看在诉说的人是迪诺的份上,他还是问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类型?”   “日本人,很活泼,很漂亮,很可爱,”迪诺起手超多形容词,发现云雀恭弥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即将告罄,才勉强收敛了一下,“她说自己是传统的日本人,应该是含蓄内敛的类型?我亲了她,和她求婚之后她很生气,还打了我一顿……啊,打我的样子也很可爱……”   迪诺傻笑了起来。   云雀恭弥不忍直视他这幅蠢相。   迪诺回忆完,又开始询问:“所以,恭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虽然阿纲已经给了我建议,但我觉得再听一下你的看法也不错。”   迪诺的说法看上去虽然没什么问题,但内敛、含蓄、打了他一顿,然后沢田纲吉还给出了响应的建议。   云雀恭弥沉思片刻,冷不丁道:“你喜欢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梅尔,”迪诺脱口而出,突然觉得不对,“呃,只是刚好同名而已!不是恭弥你认识的那个梅尔。我认识的那个梅尔眼珠是黑色的,很漂亮的黑色……啊。”   他想起什么,指自己耳朵上的耳钉,笑着说:“她的眼睛就和这只黑曜石一样,黑色的,但是闪闪发光。很漂亮,对不对?”   “……”黑色的,那不就对了吗。   云雀恭弥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你是说你亲了她,还和她求婚?”   迪诺和他对视,然后在浮萍拐抽上来的时候惨叫:“都说了不是你认识的梅尔啊!是我的梅尔啊!!!恭弥,你讲讲道理啊!不要总是那么任性啊啊啊!”   幸好手下在场,不至于还没被抽飞就直接平地摔。迪诺甩出鞭子,应付了几个回合,总感觉对方的怒气来得过于澎湃……但这是误会啊!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在他大声而有力的澄清下,云雀恭弥把他抽飞十米远,终于停了手。   迪诺落地翻滚,稳定住身形,松出好大一口气:“只是刚好同名而已!恭弥,不要那么大反应啊,我还想和你求教呢。”   云雀恭弥缓缓扫过他,片刻后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沢田纲吉会说那样的话。   凤眼青年脸色不变,而迪诺以为自己澄清了事实,便也放下心来。他说道:“快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做?你知道的,我认识的日本人就你们几个,也只能找你们了。帮帮我,恭弥,到时候我结婚的时候请你当伴郎!”   反正婚礼又不是只能有一个伴郎,迪诺把名额给得很大方。   云雀恭弥凉凉的眼神扫过他浑然不知的脸,伴郎?嗯,伴郎。   云雀恭弥淡淡道:“就按照沢田说的去做,你会如愿以偿的。”才怪。   两个日本人都那么说了,难道他们会提前串通好骗他?看来这方法一定是对的。迪诺感动地说:“我明白了!恭弥,等我的好消息!”   说着他就去看监控了。   云雀恭弥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半晌凉凉地扯起了嘴角。   ·   彭格列大楼顶层办公室内。   “Boss,Boss,”托兰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您还好吗?”   “……”   正埋首文件之间的首领在呼唤声里抬起了头,他问:我还好,托兰。有什么事吗?我记得今天上午我没有其他行程了。”   “今天上午您确实都没有行程了。但您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我注意到您的手被包扎起来了。需要为您换纱布吗?”   托兰站在办公桌边,分明是关心的话,他说的时候脸上却没有表情。沢田纲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见那儿半只手掌都被包扎起来,缠得毛毛躁躁的纱布边延伸到袖口下,乍一看还真像重伤的回事儿。   这是冲完凉水之后梅尔包扎的,纱布由山本武的药箱提供。其实沢田纲吉本想说这伤对他造不成影响,可梅尔拿着纱布兴致冲冲,往他手臂上缠的时候不像救死扶伤,更像小孩对待有趣的玩具。玩具本人看看她那张脸,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乖乖坐在原地,抬着手臂履行自己被玩的责任。   “不用换,”沢田纲吉顿了顿才说,“本来也只是小伤。”   托兰道:“但恕我直言,Boss您看起来正在为它困扰。”   “有吗?”他错愕地说,然后摇了摇头,“我表现得很明显吗?……但你误会了,托兰。我不是为此烦恼,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   托兰凝视着他的首领。   自巴吉尔离开彭格列总部,行踪不明后,托兰就接替了前者的位置。如今他已跟在沢田纲吉身边五年有余,这些时间太短,不足以他摸透教父先生的全部,却也长到让他对上司的情绪有了称得上深刻的了解。   此刻,出现在沢田纲吉身上的情绪对托兰而言是陌生的,但在与迪诺·加百罗涅的会面之前,托兰同样注意到他看向右手时产生的陌生情绪——这两种情绪有鲜明的不同,但内核一样。   “Boss,无论如何,只是希望您能注意身体。”   “我知道。谢谢你,托兰,你先下去吧,我有些事要仔细想一想。”   托兰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沢田纲吉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椅上,一会儿挺直腰,一会又松懈下来,却始终不觉得舒服。   他试图调整自己的心情,于是努力扬起嘴角,想做出笑的表情来,但很遗憾,他失败了。青年的脸色变得极冷淡,面无表情时才看出他五官的轮廓原来是这样锋利。   他心神不定,无法平静,他抓着手里的文件,有心想把它加速看完,这样今天的工作就能完成得早一点,他也能回去得早一点。但眼睛一对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脑子就开始走神,什么信息也摄入不进。   一片乱麻。无法捋清。   凌乱的情绪把他的理智完全打乱。   最后他干脆扔下文件,抬起手臂盖住了自己的脸,闭上了眼睛。视野陷入黑暗,眼前让人心烦的一切就这样掩耳盗铃地消失了。但这并不是终结,几乎是在他觉得自己平静下来的霎时间,迪诺的话跳了出来。   金发青年郁闷却不失快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作响,嗡嗡呜鸣。   “她同意我亲吻了她……”   “对,我和她求了婚。”   “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请求她接受我,为此我愿意跪在她眼前祈求。”   会客室里,当迪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沢田纲吉看着他脸上那副傻相,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想要扯开嘴角嘲讽:“你是国小生吗?信奉跪在她面前她就会原谅你那一套?你以为你跪下来她就会同意你的请求吗?你想的也太美了吧?”——他最后还是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它太刻薄,又可能透露出更多的信息。他只是好言劝说师兄别再说这些话,否则被Reborn知道了一定会给他好看。   “但是这些话只有你知道,阿纲,你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迪诺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好吧,其实说实在的,Reborn知道了也没有关系,他会理解我的。对喜欢的人要不择手段手段,放下面子,要脸的人是不会有妻子的!连当小三都没有资格!啊,阿纲,你说,如果跪下来求她她就能同意和我结婚,该有多好啊!”   你想得真美啊,沢田纲吉想,梅尔不会结婚,当然更不会和你结婚。   他便委婉地说:“那样不太可能吧?”   迪诺说:“不结婚也没关系,事实上,我愿意跪在她面前,只求来她的一个吻。”   瞧瞧这话!多么廉价。多么不值钱。多么卑微。爱情呵!爱情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了这番模样。陷入爱情的人都会变成傻瓜吗?还是说眼前的这位是特例?沢田纲吉望着青年幸福的模样,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惋惜。感到不屑。感到可笑。   可是事实是,陷入爱情的人就是会变成傻瓜呀。   所以,这一刻,作为傻瓜的沢田纲吉只感到嫉妒。   心脏在胸腔砰砰跳动。然后,发狂的嫉妒从心底密密麻麻生出,像那些埋藏在泥土里的种子。在过去的日子里,沢田纲吉总以为自己已将它们清理干净,现在他是一片平静而健康的土地,可事实是它们从未离去——关于她所诞生的一切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像藤草,像菟丝,像一切吸食他这片土地所有的养料的贪婪的造物,它们把他的一切精力都吞下肚子。   接着一切都天旋地转,融化、重组、融化、重组,在心的熔炉里翻滚。杂质被筛选出去,留下来的是更坚定也更加锐利的贪婪心、嫉妒心、痛恨心、自羞心。青年的胸腔被剖开,心的无数角尖锐地向外延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贯穿,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所以为什么会同意呢?他向你索要吻,你就给他了吗?他这样廉价、轻浮、不值得,为什么你会同意给他一个吻?是因为你也在随意地对待着这一切吗?那么在你过往的生命里,那些我不曾参与的时间里,你又这样给出去过多少个吻?你喜欢过多少人?对他们抱有什么样的情感?你会和他们亲密接触吗?你会吻他们吗?你会抱着他们,吻他们的嘴唇,或者被亲吻吗?你对他们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你对他们这么好,能不能也对我好一点?   既然同意了他的亲吻,何不也给我一个吻?明明我认识你的时间更长。我喜欢你的时间更长。我爱你的时间更长。我需要你的时间更长。我把心交到你手里的时间更长。我在爱你这件事上不输给任何一个人。可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吻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应该给我一个吻的。   你应该这样做才对。   ……   可是你如果拒绝我。   可是你如果因此离开我。   可是——可是——可是——   千转百回,人在重大的抉择之间徘徊不定。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啊?不该往前走的,那充满诱惑的前路却引诱着他。   青年的眼睛在额发垂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他的目光落在手腕缠着的纱布上。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   不是你教会的我,要贪婪吗?   我应该再贪婪一点。这是你教导给我的,不是吗? 第56章 莉莲:请我喝可乐   把莫名其妙向她求婚的疯子意大利人打了一顿后,梅尔来到汽修店,找人把自己的甲壳虫吊走维修。店员的动作速度很快,不久就将事故的原因查清楚了。情况比梅尔昨晚看到的更糟糕,不仅电瓶夹头断掉了,连电瓶本身也出了问题。   维修店的人围着车打转,注意到车辆内部的改装结构,啧啧称奇,然后问梅尔:“你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出意外吗?你都想到提升速度了,为什么之前不给它换一个新电瓶?”   提升速度固然是大多数人对车辆的要求,但电瓶是整辆车的运作基础。打个比方,如果现在一个人正在被追杀,那他应该选一辆速度快但是电瓶有问题的车,还是选一辆速度中规中矩但动力充足的车?——傻瓜都知道选后者。   梅尔却很有道理,她说:“因为出意外才能触发主角定律。”   你们这群凡人懂什么。如果车子永远完美,不出一丝纰漏,那梅尔都不敢想自己会错过多少因为倒霉而衍生出的有趣时刻。试问如果车子永远不发生故障,那么主角什么时候才会被迫停下车然后进入某些命中注定的时刻?   一帆风顺的人生算什么主角?当然要跌宕起伏才行啊!如果没有意外,那就给自己制造插曲。梅尔就这样维护自己的主角身份!   话是那么说,但是换电瓶要花好多钱。昨晚自动拾取辛劳工作带来的报酬,今天就全部化为了零。梅尔从兜里翻出钱,郁闷地提前付完全款,约好了时间取车,再出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裤兜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有钱日子能过,没钱,日子照样能过。正好快到中午了,梅尔随便找个广场,在一个流动摊贩那里买了根热狗,还有大杯可乐,坐在树荫下享受自己的午饭。   巴勒莫的城区里有很多这样的小广场。它们大多有着深厚的历史,因此广场周围的建筑都显得老旧。不过,这个广场建立的时间新一些,所以周边的房屋也都显得颜色鲜亮。在广场的边缘,或黄或红的屋顶排布错落,给人以良好的视觉体验。   工作日,虽然已经到了午休时间,但广场上的人仍不多,和她一样悠闲的只有翘课出来玩的teenagers。一群黄毛在溜滑板,技术很一般,平均五个里面摔三个,不过倒是不喊痛,跳起来就继续溜滑板。   过了会儿,两个黄毛过来了,梅尔抬头和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黄毛嘿嘿一笑,问她能不能给他们也买个热狗吃。   “三明治也可以啊,姐姐,”黄毛小年轻诚恳地说,“我们真的好饿。”   梅尔:“……”   梅尔叼着热狗,给他们展示了一下自己翻过来空空如也的口袋……哦不对,其实是有东西的,前两天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剩的小票,被连带扔进洗衣机里,现在已经是团再标准不过的硬纸浆。   梅尔把纸团往前一递:“拿去吧,攒攒拿去废纸回收也能赚点钱,不用谢。”   “……”   黄毛小年轻离开了。   免费垃圾车走远了,梅尔瘫在广场的长椅上,左看右看,发现右手远处有一个敞开着的垃圾桶。她眯起眼睛,抬起手臂瞄准,发射!   中途来了一阵风,把纸团吹得偏离了方向,距离垃圾桶几步之遥掉在了地上。   梅尔啧了一声,把可乐放下,走过去把纸团捡起有公德心的来扔进垃圾桶。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发现世风日下,就只离开了那么短的时间,她的可乐已经被人霸占了。   “哟,回来了。”   举着她可乐的女人戴着墨镜,交叠双腿,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姿态慵懒,如果不是梅尔确定自己没记错,还要以为本来就坐在这里的人是她才对。   梅尔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没好气地说:“这是我最后一点钱了!你得赔我一杯可乐。”   “你怎么那么小气?”女人说,“这么久不见,不给我见面礼就算了,连杯可乐都不请我。”   梅尔遗憾地说:“你再早来一分钟就好了。”   早来一分钟,她就可以把纸团送给她了,要是问起来,就说那是造型独特的艺术品。   女人看出她的想法,把可乐放回她手里:“我只喝了一点,你继续喝吧。”   梅尔:“我们真的要那么穷吗。”她挑剔地闻了闻可乐的吸管,没有闻到烟味,但还是谨慎地问,“你今天抽烟了吗?”   “还没有,”她说,“马上抽第一根。”   说着她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清秀到没什么特色的面庞来。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梅尔谴责的目光中点燃了,若隐若现的烟雾里,她的五官有微妙的扭曲和变化,妩媚的眼中流淌出潋滟的风情。   “迟早有一天因为你们我会得肺癌,”梅尔完全没有被她诱惑到,满腔不满地抱怨,“你们这群害我抽二手烟的混蛋都应该为犯谋杀罪进监狱去蹲个三年。”   “别那么说,”她微微笑了,“我们那么久没见面,我顶多在谋杀你这件事里起了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的作用。倒是你,你最近又认识了什么人,总在你身边抽烟?”   梅尔吸了一大口可乐,说:“敢在我面前抽烟的都已经被我送进监狱了,你是个例外。好吧,莉莲,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还在哥伦比亚呢。”   “哥伦比亚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之后我又回了一趟墨西哥,然后就来了意大利,现在有大半年了吧。”莉莲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真够意外的。”   “看你的样子还挺不情愿。怎么,遇见我你不高兴啊?”   “哪有,我可想你了。”莉莲靠了过来,她揽住了梅尔的肩膀,语态亲密地说,“你不信我?这世上那么多人里,我最想的人就是你。”   梅尔想起此人排起队来能从欧洲排到美洲的情人队伍,敬畏地说:“倒也不必那么想我。别用你的异能力对付我,呃呃呃…等等……我头好晕……难道我要爱上你了……你真可怕……”她顺着长椅往下滚,一副被迷惑了的样子。   “别污蔑我,你是低血糖了吧,”她懒洋洋地松开了手,把眼珠一斜,又吐了个烟圈出来。她钟情烟草的气味,被烟雾笼住的半张脸朦胧看不分明,厚唇翘起来时给人以极妩媚之感。   梅尔从长椅往下滑的身体止住了去势,她爬回椅子上坐好,喝可乐。   两个人并肩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一个饮可乐,一个抽烟。虽然干的事大相径庭,但莫名有和谐感。   梅尔和莉莲认识已有五六年时间,最初梅尔是在墨西哥遇见她。那时候莉莲被当地黑手/党组织“洛博人”的新任首领追杀,半夜闯进了梅尔的屋子里,打算在那里避避风头,   莉莲本来以为那是一处平凡的民居,万万没想到,闯进来后看到的却是三张…两张同在“洛博人”通缉令上的脸。   黑暗里三人没有开灯,正在借着月光凄凉地分食几罐速食产品,发现她闯入,其中一张相同的脸抬起头来问她:“你吃吗?来帮我们解决点吧?”   “猪食谁都不想吃,”梅尔在旁边飞快地说。   “但我们不得不吃猪食,”另一张相同的脸说,“除非你们真的想去吃点垃圾桶妙妙小零食。”   莉莲:“……”   她从身后提出了一袋食物,那本来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储备品:“为什么一定要吃猪食?来吃点人吃的食物吧,各位。”   四个通缉犯就这样认识了。   梅尔三人同样认出了莉莲在通缉令上,看在食物的份上,他们邀请她一齐同行。莉莲最开始和他们在一起,只是因为看出了这三个人身上那副乐淘淘的傻相本质,作为他们的同伴,莉莲知道如果遇到险境自己不会被抛下,于是她就加入了队伍里。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莉莲对此表现得很无所谓。他们身上的通缉令一直没有撤销,既然如此她干脆跟着他们到处游荡。在一段时间里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南美,甚至闯进过雨林。莉莲还记得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他们到了玻利维亚的波托西。   波托西曾是震惊整个欧洲的“银城”。它的银矿之广,名声之大,曾因此产生了一句脍炙人口的谚语,“其价值等于一个波托西”。但在西班牙人入侵当地后,这里的一切都被搜刮干净,连零星的银屑都没有被剩下。而波托西正坐落在与它同名的山脚下,听说它名声的那天,梅尔提议他们上波托西山去。   “疯了吧,这山海拔五千米,”阿杜说,“你真要上去?”   当然要上去了,难道还能是说着玩儿的吗?梅尔兴致冲冲准备了鹤嘴锄和淘盘,还带了一支号角,当她向他们展示它的时候,他们对此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表示要领教她吹号的本事。   此后的时间里,他们四处跋涉,在这片被榨干了的土地上行走,尝试找到些许被殖民者留下来的银屑,却什么也没有。最后,他们登上了波托西山,梅尔吹起了那支号角,吹得有模有样,让人怀疑她是否经过了长久的练习,但其实那甚至是她第一次吹响它。   惊人的天赋在这片天地之间回荡,快乐的号声仿佛盖过了这片土地上千百年萦绕不去的苦难和鲜血。莉莲注视着梅尔。那天他们在山顶停留了很长时间,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拿走。   他们同行了约莫半年,而在这半年里,洛博人的新任首领成了个短命鬼,被人干掉了。新继位的首领是个狠角色,他忙着扫除异己,拉拢同盟,被前任首领视作仇敌的通缉犯,在他眼里就变成了可以拉拢的好朋友。   梅尔等人的通缉令被撤掉了,他们没有再组队的必要,自然而然解散了。   往后几年里,莉莲和梅尔保有联络,频率最高的时候,一年大概能有个两次。别的时间里她们从不会主动联络对方,只要知道彼此还活着就行。上一次梅尔听到对方的消息,还是两年前,莉莲在哥伦比亚,从一个组织手里拿走了需要的情报,那个组织的人因此追杀她。但因为锡那罗亚卡特尔出手,这件事不了了之。莉莲此后行踪不明。   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个夏天出现在意大利。不过,谁能算出其他人人生的轨迹?就算是梅尔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在哪里。   梅尔吃完了热狗,意思意思问莉莲:“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莉莲抽完一根烟,她看上去清醒了很多。脱离了缭绕的烟雾,她的脸看上去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清秀,她说:“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梅尔明白了:“你又被谁追杀了?”   莉莲:“密鲁菲奥雷。你说奇不奇怪,我只是拿了点摆在明面上的情报,本来都跑掉了,结果两天过去,他们的首领却发了疯一样,突然对我穷追不舍,好像我惹了他似的。”   梅尔:“你说的摆在明面上的情报,不会是摆在金库把守的保险箱里面吧。要我说你悠着点,哪天你真的死了都不知道去哪里给你扫墓。”   “你放心,”莉莲说,“我已经选好了墓地,倒是能给你一个具体的地址。”   梅尔“啊?”了声,她惊讶地说:“你得绝症了?”   莉莲摇了摇头:“不,我的债还完了。诺曼想用那点条件换我一辈子给他卖命,做他的青天白梦去吧。”   她顿了顿,继续说:“正好密鲁菲奥雷追得太紧,他们的首领真是有本事啊……既然如此我就干脆死给他看,这样他总没有理由继续追杀我了吧?”   她连说了两遍“密鲁菲奥雷”,让梅尔隐隐感觉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因有前车之鉴,这次她在脑海里仔细搜寻了一通,确定了自己在现实里绝对和这什么密鲁菲奥雷没有交集,这才点了点头。   她赞同地道:“正好我和诺曼也有梁子,你跟他划清界限也好,我全力支持你!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莉莲睨了她一眼:“你能帮上我什么忙?”   梅尔:“……”   她把空了的可乐瓶子放到了她手里:“拿去回收吧,攒够了去换点钱,能买三明治。”   莉莲:“自己的垃圾自己扔。”   啧。梅尔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梅开二度地瞄准远处的垃圾桶。这次她用了点力气,又没有突然出现的风,咚!的一声,三分球!瓶子进了垃圾桶。   “这段时间我就住在那栋房子里,有空可以过来和我喝一杯,”莉莲说,同时抬手指了指广场边缘的一幢红色房屋,梅尔抬眼一瞧,认出来:“那不是你的房子吧。”   前段时间,那栋房子的主人在地下赌场把自己赌了个倾家荡产,那栋房子也跟着被抵押出去,到了当地黑手/党名下。不巧的是,屋主还在别的地方欠下了巨额债务,这栋房子被他同时抵押给了另一个黑手/党。   事发时,屋主抢了个银行,在警察过来的时候果断举手投降,束手就擒,把自己送进了监狱里。他以为这样自己就能逃脱噩梦,没想到的是,监狱里也有两个黑手/党的人,他吃尽了苦头。而在监狱外,两方势力互相把这幢房屋看成自己的财产,他们互不相让,为此对峙至今。   莉莲爽快地承认了:“那房子是空着的。何不便宜我?你知道,我在这里没有房产。”   梅尔:“你没发现那屋子每天都有人盯着吗?”   莉莲笑了:“当然发现了,所以现在每天进去的人是你。”   她又点燃了一根烟,梅尔和烟雾之后的脸对视片刻,猛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拉美时莫名出现一些新的悬赏金。   “我的脸好用吗?”她对莉莲说,“你得付我肖像费。”   莉莲笑着站了起来:“我身无分文,你想要从我身上讨走什么呢?想要肖像费,有空就去那个房子吧。前房主留了一些糖和茶叶,还有牛奶。我倒是能给你煮茶喝。回见了。”   说着她便走远了。   ·   罗马时间,上午九点,佛罗伦萨。   与普拉托同属托斯卡纳大区核心都市圈,佛罗伦萨新旧极端割裂。一方面,它完整保存了留存千年的老城区面貌,一方面,它的新城区数字化名列意大利前茅。此刻正值早高峰,新区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都市白领将道路拥挤,城市的血管臃肿地向前运输血液,一切井井有条。   新区南部现代化建筑里,一幢新建的六角大楼内部,谢利·迪塞尔走在长廊上,他一身挑不出错的黑西装,头发梳得板正,脸上没有表情,脑海里却不断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首领降临此地。要知道,白兰·杰索向来是个爱放权的人:只要你的面子功夫过得去,工作没有出纰漏,他就不会给你找不自在,你拥有的自由度能让所有人都啧啧惊奇。   但与此同时,若他有心想找你的麻烦,那可就糟糕了。因为不管你有多强的工作能力,建立了多么紧密的利益关系,表现得你在这个岗位上再不可或缺,他都不会在乎,你会在顷刻之间失去所有被打入地狱。   本杰明的事在上个月传遍了整个密鲁菲奥雷,因此人人自危。谢利在听闻此事后第一时间排查了身边的人和手下,值得庆幸的是他新上任不久,本就十分谨慎,因此这次排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而在谢利排查身边人的同时,白兰开始南下。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能暗暗揣测,并祈祷他会掠过他们的所在地,一路向下。谢利也是祈祷的一员,不幸的是,白兰来到佛罗伦萨,就没有了继续前进的打算。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谢利敲响办公室的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室内。他的首领正在办公桌边翻看着什么,他的手机摆放在旁边,他不时会看向屏幕,但总是得不到回应,便只好将目光再转回手上的资料。他的动作随意而放松,像个在图书馆看闲书的大学生。谢利屏息等了约有半个小时,才听到男人用陈述的语气说:“六月的时候,普拉托动乱的事,你安排了人手。”   “是,”谢利说,“彭格列介入此事,为表友好,我也派出了人手增援,原定计划协助他们攻入内部,但他们似乎提前安排了人手,搅乱了普拉托内部的水,所以攻入厂区的时间被大大提前,彭格列的人很快控制住了局面,我们的人手并没有深入参与此事。”   “原来如此,”白兰说,“这就是资料不齐全的原因?”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谢利被那双妖异的紫罗兰色眸子盯住,压力却更大了。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谢利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挪开眼睛,但本杰明的前车之鉴尚且不远,他硬着头皮道:“是的,彭格列的人占了主场,我们不能太过深入,不然可能会被视作冒犯,可能导致不必要的后果。”   “哦,”白兰说,“你的意思是,因为你的谨慎,今天我没办法得到普拉托所有的情报?谢利,我当初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呀。你难道要让我失望吗?”   谢利冷汗涔涔,几乎顶不住压力,就要跪下来求饶了。好在,他能坐上这个位置,确实有几分真本事,比如说他的记忆力——尤其是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记忆力——过分得好。   在白兰轻飘飘的注视下,他猛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虽然当初因为双方家族的友好合约,我们不能深入,但我考虑到普拉托事件可能有内情,所以对彭格列派来的人进行过信息筛查。他们有个成员沙克尔特和我们密鲁菲奥雷的成员加莱私下关系很好,那次行动,加莱也参与了,他们或许会进行交流。”   白兰敲了一下桌子,“笃!”的一声。   “那好,”他说,“把那个加莱叫过来。谢利,你亲自去把他叫来。他决定了你以后能不能继续晒太阳呢,对他客气些。”   “是,是,”谢利连忙退出办公室。   一走出门,他就抬起手臂,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拭去。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在当初的行动里安排了加莱过去。 第57章 一点长进也没有:还不如……   加莱走进办公室,他是第一次见到白兰·杰索,和谢利平时描述出来的不同,加莱觉得首领先生过分年轻,同时看起来和蔼可亲。   “你就是加莱?”白兰坐在办公桌后,向他轻快地招手,“过来,告诉我普拉托事件那天晚上你都做了什么,所有细节全部告诉我,知道吗?”   加莱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接着,他开始回忆那天夜晚发生了什么。   加莱和沙克尔特在三年前彭格列和密鲁菲奥雷的联合行动里认识,那时候,加莱是一线作战人员,而沙克尔特还没有转入雨守部门。他们共同参与作战,在混战里,加莱帮沙克尔特挡住了一发致命的子弹,他因此收获了从此下雨天便隐隐作痛的肩膀关节和沙克尔特的友谊。   往后的日子里,沙克尔特一有时间来到佛罗伦萨附近,两人就会小聚,诉说生活上的失意和得意。   普拉托事件那天夜晚,加莱也被派到了普拉托。不过,因为各种意外,他并没有如计划一般深入普拉托的三大家族厂区,而是被安排到外围看风。   巧合的是,沙克尔特也没有进行前线战斗,而是被派遣到了一条小道上把守着。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加莱认为局势已经被控制住,就去找沙克尔特聊天。   奇怪的是,沙克尔特表现得魂不守舍,加莱和他说话,他也表现得很恍惚。加莱担心他中了招,便连连追问发生了什么,沙克尔特被他逼问得紧,就漫不经心地回答:“雨守大人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加莱疑惑道:“雨之守护者,山本武?”   彼时沙克尔特已经转入雨守部门两年,加莱知道那是沙克尔特的顶头上司。可是加莱为什么会提起他,还说这样奇怪的话?   沙克尔特恍惚地说:“也许我是看错了,不然我会看到雨守大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们是情人关系吧?不然为什么……”   沙克尔特反复念叨了一会儿,可见他看到的场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加莱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和他站完岗,直到厂区内部的大部队宣布所有后续工作已经成功时,他们两个才离开了沙克尔特看守的小道,钻进了一家酒吧。   离开了血腥味浓厚的厂区,沙克尔特的精神肉眼可见好了很多,他不再提奇怪的“雨守大人和一个女人”的事,而是和加莱说起了其他的事。   被发现和沙克尔特的关系之后,加莱就得到了上级的指使,在相关的事件里获取更多的情报。沙克尔特知道这一点,因此并没有闭口不谈,而是向他透露了一些并不算要紧、但只有彭格列内部成员才知道的信息。   现在,加莱就将这些信息全数倾倒出来,不敢对白兰有丝毫隐瞒。他的记忆不错,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仍然记得很清楚。   他陈述的时候,白兰耐心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不耐之色。加莱本就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此刻放松了许多,又感觉氛围还好,便忍不住说起无关的事:“说起来沙克尔特那天晚上实在很无情,我从来没看过他那么心不在焉的样子。但后来不管我再怎么问,他都没有和我透露更多消息。”   白兰突然道:“普拉托事件里,你本来被编入前线小队,在强行攻入厂区的时候行动。”   加莱有些发愣地点头:“是的,是这样的,先生。”   “但当你们抵达郊区的工厂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厂区内部被人搅了浑水,他们着急去追捕不速之客,反而将前沿防线空了出来。你因此被调离了原本的位置,转到了最外围。”   加莱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白兰问他:“厂区内部有人搅浑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这是整起事件里最大的谜团,从头到尾没有人见过这个人的真实模样——可毫无疑问,其必然出现并且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否则普拉托的事态不可能那么快就被控制住。   在密鲁菲奥雷的记载中,这个搅浑水的不速之客就是雨之守护者山本武本人。他原本可以坐镇后方,只看着局势变化就可以,可不知为何他改变了主意,因此加快了战局的变化。   但如果说……不速之客不只有一个人呢?   白兰又敲了一下桌子,“咚!”的一声,清脆得像敲钟之声。他对加莱道:“说说那起你从沙克尔特口里听到的传闻八卦。想清楚,说清楚。”   他的语气一沉下来,即刻露出那甜腻表象下的冷硬本质。加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对上他紫罗兰色的眸子,猛然打了个冷战:“是,是!那天晚上……”   ·   谢利再走进办公室时,白兰站起身来,说自己准备离开。   “您要去哪里呢?”   “你是在窥探我的行踪吗?谢利。”   “不,属下不敢……”   “哈,告诉你我也无所谓。我要去那不勒斯。接下来去巴勒莫,哎呀呀,到处都是线索呀……不回应我也没有关系……断联吗?我会解决……”   在那快乐、自言自语的语调里,谢利不敢怠慢,也不敢打断。   直到对方停止了这奇异的呓语,他才恭敬地询问:“白兰大人,要给您备车吗?”   “不用,要是有人在车上装炸弹,把我炸上天堂怎么办?我可不会给人这样的好机会~”   青年身形高挑,肩宽腰窄,在正午的阳光里投出细长的影子,如织好了网的蜘蛛先生。他笑眯眯地对谢利说:“恭喜~!谢利。你的工作保住了,你的未来保住了,你的人生保住了~”   他看起来似乎蛮高兴,语气带着几分甜腻的雀跃,谢利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感觉对方走近了,然后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两下,这种带着鼓励性质的动作没有让他得到丝毫的鼓舞,反而让他感觉自己被这两下拍得矮了几分。   “真无聊,”白兰说,“工作的时候那么严肃,连个笑脸也不给上司看?态度也太一般了。算了,之后招聘的时候招进来几个看起来就爱笑的好了。”   他那么说着,声音渐渐远去。谢利听到了像踢踏舞一样快乐的轻盈的步履,不久之后,他抬起满是汗珠的脸庞,庆幸自己还站在这里。   ·   今天一整天的天气都很好。   和莉莲分开之后,梅尔想了想,驾驶着车子去医院探望米切肯。   米切肯在彭格列集团附属医院内接受治疗。他的情况不错,不久前离开了紧急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但医生坚定认为他的大脑出了问题,受了影响,非要他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梅尔到医院的时候,米切肯正在病房里大闹,要求马上出院,并声称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我只断了两根肋骨,手臂里的子弹也取出来了,有什么好观察的?我的脑子?……我的脑子没出任何问题!你们疯了吧!”   米切肯狂暴的咆哮声在病房里回荡,芙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等到医生一离开,她就掐上了他受伤的手臂:“你在闹什么?断了两根肋骨是轻伤吗?我看你才是疯了!”   再硬汉的角色,被那么狠狠一掐,也痛得面色煞白。米切肯不敢作声了,他躺回病床上,忍了忍,又要给自己申辩:“我没疯,是他们什么都不明白。”   “他们有什么不明白?”芙蓉冷笑着问他,“你的意思是医生看不懂X光片看不懂心电图,轮得到你一个门外汉来说专业?”   “哎!我说的不是那个,”米切肯被妻子误解,连忙申辩,“是昨天晚上……”   芙蓉也很好奇昨天晚上米切肯到底说了什么,才会让去营救他的同伴和医生都认为他的脑子出了问题?但米切肯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芙蓉?”梅尔从外面探出头来,看到目标,眼睛一亮,“你真在这里。喏,这是我探病的礼物,给你。”   芙蓉又惊又喜地从她手里接过了一小把野生的无花果,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出门前问了阿纲,他告诉我的,”梅尔说,“哼,我就猜你们两个认识。昨天你们还在车上装没见过面!芙蓉,我对你很失望。你和阿纲联手欺骗我。”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看上去煞有其事。   芙蓉道:“冤枉,梅尔,我和他可真没见过面。如果不是他说了自己的名字,我都不敢相信他会和你出现在一块儿。你知道吗,我甚至以为日本的人名很容易重复呢。”   梅尔走进来,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随便找个地方一坐,接着就开始吃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果,以她带来的探望礼和她现在吃的东西进行比较,真是大赚啊!她一边吃一边说:“好吧,芙蓉,我原谅你了,因为我也没想到阿纲会是我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真是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她看了眼病床上的米切肯,后者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直紧紧盯着她,眼神让人发毛。梅尔“嘶”了一声,对芙蓉说:“他还好吗,怎么感觉你家米切肯好像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芙蓉还没说话,米切肯就从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我脑子好得很!好哇,他们都不相信,梅尔,我来问你,你之前是不是去过法尔科庄园的晚会?”   梅尔:“什么庄园?”   米切肯:“法尔科庄园。”   梅尔:“没听说过。”   米切肯眉头一皱:“之前和狱寺先生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吗?”难道他真的记错了?   “狱寺先生?”梅尔疑惑地复读了一遍。   这回米切肯真的觉得也许是自己弄错了,他说:“狱寺隼人先生,彭格列的岚守,你不认识他吗?”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梅尔的关注点其实是:“不是,你为什么给狱寺那家伙用敬称???”   为什么会这样,在微妙的地方输了啊!梅尔痛心疾首:“不行!你不许对他用尊称,米切肯,看在你被我救了的份上,你必须同意我这个要求!听到了没有!”   米切肯反问:“你不是说你没去过法尔科庄园吗?”   按照她的反应,还有米切肯本人的印象,怎么看她都应该是那位“神秘女伴”才对。可为什么她否认?   梅尔:“你先同意我的要求。”   米切肯:“……我在你面前不对他用敬称,行了吧。”   现在他九成九确认了两人关系匪浅。这种诡异的小情侣把戏,以前他也和芙蓉玩过啊!   梅尔得到承诺,这才满意下来。接着她回想“法尔科”这个姓氏,然后想起来赛琳就是姓法尔科。赛琳并不喜欢她的姓氏,平时梅尔也只会称呼她的名,一时之间倒是没有反应过来。   “法尔科庄园的话,就是那天晚上的晚会吧,我去过,”梅尔说,“怎么了,那天晚上的恐怖袭击还有后续?嘿嘿,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啊。”   米切肯没回答她的话,而是急切而大声地对芙蓉说:“快,快去把那个医生叫进来。我都说了不是我的脑子有毛病,他偏不信!快把他叫过来让他看看证明。我今天就要出院!必须出院!”   芙蓉微笑而体面地进行口头劝说:“你的肋骨……”   “我必须出院!我的工作……”   “啪。”   芙蓉进行了物理劝说。   米切肯安静了。   芙蓉深呼吸淡定地收回手,看向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进食桃子的梅尔,笑着说:“梅尔,我们一起出去吃午饭吧,米切肯需要好好休息。我们走。”   ·   梅尔回到公寓是罗马时间七点半。   进入夏令时之后,白昼的时间变得更长,此刻巴勒莫刚刚入夜,黄昏的余晖还未结束,晚高峰开始了,路上堵车堵得水泄不通,梅尔开车开到一半,发现自己开车比走路还慢,干脆找了个位置把车子一停,自己步行回家。   她知道其他几个人肯定很忙,大概率要加班到深夜,因此认为自己一定是头一个回到公寓的那个。   但事实是她离公寓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了熟悉的两小只的身影。它们并肩蹲在角落里,周围不断有人路过它们,还有人讨好地想给它们喂食,但它们连个眼神都不给出去,高高仰着头等待着。   它们在等谁?好难猜啊!梅尔心花怒放,就要跑过去,却突然发现,好像不止一猫一狗。角落里好像还有一只猫……呃,这真的是猫吗?   她脸上有些迟疑,脚步半点没停,哒哒的脚步声引起了橘猫和秋田犬的注意,它们转过头来,眼睛发亮,迫不及待扑过来。   梅尔蹲下身,张开手臂,先把次郎和瓜抱起来,挨个亲了一下,统一用左臂将它们搂住。   然后犹豫了一下,朝着那只有些害羞的“小猫”招手:“嘬嘬嘬?”   “……”   “小猫”没介意她那不伦不类的招呼声,期期艾艾地靠近了。   它刚才跟在次郎和瓜后面,表现得很期待的模样。但靠近梅尔之后,马上就变得害羞起来,脚步也变得缓慢,好像害怕自己会被拒绝一样,只有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梅尔,好像会说话。   梅尔仔细端详它,发现虽然体型小了些,但身上的其他特征都说明了这是一只小狮子。不过,它看上去可没有一点儿草原霸主的威风,反而软绵绵的,梅尔一伸手,它就凑了过来,嗷呜一声叼住她的手指。   尖尖的牙齿划过梅尔的指腹,没有一点儿痛感,只有些许的痒意。它似乎把梅尔的手指当成了磨牙棒,嗷嗷呜呜地咬着,从身体里发出了可爱的声响。   梅尔被它咬了会儿手指,被瓜和次郎一左一右地扒住手臂,这才会过了神来。   “汪汪汪!”“喵喵喵!”   总感觉被用不知名的语言谴责了花心。可是,可是谁能拒绝一只小狮子?它发出的声音甚至是“呜呜”——萌翻了啊!   “我保证最喜欢你们两个,”梅尔严肃地对瓜和次郎说,“但是,咳咳,现在我也很喜欢它……”   花心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在诱惑我。梅尔深沉地想,然后把小狮子抱了起来。   现在,她的怀里有猫有狗有狮子,完全可以去开一个动物园。梅尔作为人生赢家,幸福地向前挪动。   当她走近公寓的时候,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沢田纲吉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边。他脸上没有神情,目光没有落点,整个人心不在焉,气质沉郁。因为不知道梅尔什么时候回来,也无法联系上她,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彭格列公寓楼下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路过他,但没人认出来这个气质恬静的青年的身份,他得以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清静。   梅尔拖家带口走过来,一眼认出了他,喊他:“阿纲!你在那儿做什么呢?捉天牛吗?”   “意大利没有天牛可以捉……”沢田纲吉下意识回答,接着他脸上的面无表情被慢慢浮上来的笑取代,“梅尔,你回来了。”   “对啊,我回来了,你是在等我吗?”梅尔说着,举起了手里的小狮子,“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新的神兽出现了!”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和她说。可是,梅尔这样兴高采烈,他就依着她的意思转过眼珠,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小狮子,然后说:“纳兹也变成你的神兽了吗?”   “诶——”梅尔发出了满怀遗憾的声音,“什么嘛,你已经认识它了啊。”   然后她迅速反应过来:“它叫纳兹?兹纳、纳兹、兹纳——怎么回事啊阿纲先生,为什么它的名字和你的正好反过来?嗯?”   沢田纲吉:“呃,因为我取名的水平很差?”   对不起啊,取了这种一听就会被发现端倪的名字……   梅尔一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感情她的契约神兽的前主人正是眼前人。怎么回事?瓜的前主人是狱寺隼人,次郎的前主人是山本武,现在沢田纲吉也进入了“前主人”行列,梅尔郁闷地想,倒显得她是横刀夺爱的专业人士一样。   可是可是,这难道是她的问题吗?魅力大真是没办法,被喜欢也是完全没有办法控制的天赋,纳兹更喜欢她是理所当然的,梅尔喜滋滋地想,然后为了表达自己的宽容(主要是再养一只小狮子的话钱包会很吃紧),她大方地说:“我允许你和我一起养纳兹!抚养权我们一人一半。”   “好的,”沢田纲吉一口答应下来,“我会好好养纳兹的。梅尔放心吧。”   两人达成了共识,一块儿上楼去。梅尔住在公寓的二十四层,这个时间点,来往的人并不多,走进电梯的时候,她发现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好幸运哦,”梅尔高兴地说。   沢田纲吉显得有些心神不定,没有马上回应她。他看着梅尔兴高采烈的脸,看着她的嘴唇,很想问她些什么,但梅尔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她的目光全部被纳兹吸引走了,她和它玩得正高兴。   “握手——你会握手吗?”   “啊,你会握手啊?你好聪明!”   “你怎么那么害羞?和阿纲一样……嘻嘻嘻嘻……”   在电梯内壁钢铁的照映里,女人侧脸的线条被照得清晰又分明。她的眼珠转动,落在纳兹的身上,因为高兴,她发出清脆的笑声,像贝壳风铃在风的作用下互相敲打,给人以蓬勃热烈的感觉。   她没有注意到沢田纲吉欲言又止的心事,后者的满腔心事却全是为了她。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当你为某个人耗费心神的时候,她却半点儿没有注意到你。这真不公平,对不对?但每个人都心甘情愿站在不平的天平上。沢田纲吉现在就是如此。   他找不到机会和她说话,只好静静地看着她。在这时候他突然开始感谢电梯的设计。它造就了一个密闭的空间,而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和她,所以,哪怕他不敢提出更进一步的请求,却也不用担心她被别的男人夺走目光。然后他还要感谢电梯由钢铁制造,所以那些冰冷的造物能映出模糊的她的影子,好像在不同的位面里穿梭着她,现在她们都在他的视野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些因为她才出现的怯弱、犹豫、纠结、嫉妒、爱恨心,全部都在胸腔里翻涌。倘若它们能够化为实质,那么将会有一片海洋将梅尔这个人席卷。它们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了。但到了最后他还是忍耐住。因为现在他已感到短暂的满足。   噢,天哪!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容易满足?他胸口里的一个小人愤怒地质问他,就是因为你这样容易满足,不,因为你这样胆怯,才害得我们失去了那么多的机会啊!你不为此羞愧吗?   而他胸口的另一个小人解释:不是这样的,阿纲本来就是一个胆小鬼啊。他没有办法鼓起勇气来的,他在她面前就是这样。这是根本没有办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想亲吻她,好想亲吻她,好想亲吻她的脸颊、嘴唇、眼睛,亲吻她的一切。   可是,这样太冒昧,她会感到疑惑,感到茫然,也许,她会转身就走。   ……   啊,省省吧。你这个胆小鬼。你还不如你的师兄。他那样莽撞、大胆、甘冒被厌恶的风险行动。可你却一点儿风险也不愿意付出。你甚至不敢想象她眼里流露出对你的厌恶。不,别说厌恶了,她眼里的对你的丝毫的负面情绪都能刺痛你的心。   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最没用、最废物的家伙。   ……   一点长进也没有。   ………………… 第58章 长高:这是我国中时候的梦想   瓜和次郎因为梅尔的注意力被抢走,都很不高兴。一猫一狗改掉平时乖巧的样子,在她脚边“汪汪”“喵喵”乱叫一通,梅尔没有办法,只好放下小狮子,把它们挨个抱起来亲了一口安抚。   但这种普通的方法并没有用,平时得到了梅尔很多亲吻,现在瓜和次郎已经不稀罕这些了。在沢田的注视中,梅尔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补偿它们,首先割地赔款:“我以后不吃你们的狗粮猫粮了可以吗?”   “汪汪汪!”“喵喵喵!”这招没用。   “那我给你们买更好的猫粮狗粮。”   “汪汪汪。”“喵喵喵。”你有钱吗?   “不要这么质疑我啊!短了什么都不能短了你们的吃喝!而且我没钱了不会去垃圾桶里翻瓶子卖吗?”   “汪汪汪……”“喵喵喵……”听起来更可怜了啊梅尔。   最后,虽然招数没一个派上用场,但梅尔诚恳的态度还是打动了次郎和瓜。等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它们又和梅尔重归于好了。   “阿纲,阿纲——到了。还是说你想继续上去回你家?”梅尔左狮子右猫狗,走出电梯,才发现沢田好像还愣在里面。她腾不出手来拉人,便转过身,用脚尖戳戳他的小腿,“快出来,别发呆了。样子傻呆呆的,像只南瓜。”   “嗯,嗯,”南瓜走了出来。   梅尔仍然没发现他的不对,因为走到大门前,她发现自己高兴过头,忘了拿钥匙。   钥匙还在楼下花坛的鹅卵石里。   “……”   梅尔只好把三小只都放了下来,再看看沢田纲吉,垂头丧气地解释:“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我下去找钥……”   “梅尔?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公寓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系着围裙的男人用熟稔的语气对她说:“欢迎回来——啊,阿纲!我就知道你去找梅尔了。快进来吧。”   说着他侧开了身子,让两人进来。   梅尔茫然地走进门,换鞋子,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脑细胞,问:“你怎么进来的?”   “嗯,撬锁?”玩笑的语气。   梅尔很惊喜:“你也会撬锁的技能啊!那改天我们可以比赛一下。”   沢田纲吉在旁边换鞋,信口说:“不要那么自然就接受了这种事情啊梅尔。撬锁的话不就是私闯民宅了吗?”   对哦,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质问啊!梅尔目光如刀看向山本:“快说!山本嫌疑人,你为什么私闯民宅?”   山本举双手投降:“冤枉啊,大人!我不是私闯民宅,我是拿着钥匙开门进来的。而且就是你的那一把。我很幸运吧?我只抓起了一块鹅卵石,就精准找到了需要的那一块呢!”   说完他就向梅尔展示了一下放在门边鞋柜上的钥匙,梅尔发现真的就是她那把放在鹅卵石里的钥匙。   “好吧,”梅尔马上就放过了这个山本武,宽容地说,“既然情有可原,那这次就放过你。”   “谢谢梅尔大人——”山本武用重获清白的感恩语气说,“不过,梅尔,以后还是不要把钥匙放在楼下花坛了吧?要是被别人捡走之后闯进来怎么办。”   梅尔觉得他说得有一点道理,可是:“闯进来做什么,难道我屋子里有什么值得被偷走的吗?”   抬头一看,家徒四壁,好辛酸,好凉快。小偷进来了有点良心的都会给梅尔扔点零钱。   山本武:“可是我的花瓶很贵哦。阿纲新买的自动投食机也很贵。对了,次郎最近好像有点爱磨牙,所以我还给沙发换了沙发套。那个应该也挺贵吧?”   这都在说的什么一堆一堆的啊,梅尔换好了鞋子,走到客厅一看,发现早上还显得有些空荡的房间,现在角落里堆了几个大箱子,沙发换了新的沙发套,还加了两个沙发垫。茶几上的花瓶立着,早上花已经不知去向,里面插的是新的花。   “哪来那么多新东西啊,”梅尔睁大眼睛,“这不是害我变成小偷的目标了吗!”   沢田纲吉说:“可是,如果养宠物的话,应该有一个自动投喂机吧?”   山本武说:“你忍心看次郎和瓜和纳兹什么也没有吗?”   “……”真是没办法反驳,梅尔悻悻地走到了茶几旁边,提出新问题,“为什么换新的花?”   “因为早上的有点儿蔫了,次郎回来之后调皮乱咬,还把它咬得七零八落。正好我回来的路上买了新的花,就换上去了。”   山本武把花瓶举起来,凑到梅尔鼻子下让她闻闻:“怎么样,喜欢吗?”   比起早晨时的洋甘菊,面前的植物花瓣细密小片,层层叠叠,除了扑面而来的草木香味之外,还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梅尔耸耸鼻子,问:“这是什么花?”   “白色百日草。当时花店的店主用它摆满了门口揽客,结果差点把我绊了一跤。我停下来看的时候店主问我要不要买一束,我就买下来了。”山本笑着说,“回来之后发现刚好能用上,好幸运唷!”   “诶!我今天也很幸运哦。”   对上了关键词,梅尔这么宣布着,把花瓶放回去,就开始从口袋里翻今天的战利品:一颗两颗三颗,好多无花果。因为果结得小,她的裤兜装得满,不耐烦一颗颗拿出来,就干脆倾倒口袋,哗啦啦,无花果在茶几上堆成小山。   “我发现了一片无主的野地,摘了好多无花果,超幸运的啊!而且还都很甜,好吃好吃。”   梅尔确认倒完了,开始在一群果子里挑来挑去,顺口问:“话说,你们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真奇怪,我还以为你们要加班到凌晨,或者直接通宵,或者直接住在公司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   沢田纲吉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吃没洗过的无花果,听她越说越离谱,小声替彭格列的形象挽尊:“什么叫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黑奴加工厂也没有那么可怜。梅尔到底把我们彭格列看成了什么形象啊……”   梅尔实话实说:“就是因为你们总是在加班才给我这种形象啊。”   山本武解释:“我之前加班是因为知道这段时间会很忙,所以提前把次要的工作解决了。梅尔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状态就误解我们整个公司。”   “可是狱寺那家伙也总是在加班,我给他发短信的时候他都在看文件。”   山本武说:“因为狱寺那家伙也很聪明啊。”   被沢田纲吉看着,黑发青年面不改色,又说:“不过,梅尔为什么总是给狱寺发短信?你都不常给我发短信呢。”   梅尔:“因为我发现装成重金求子的富婆很有意思。”而骚扰人…不对,骚扰狱寺隼人则尤其有意思。   山本武失笑:“这是什么有趣的扮演游戏啊!梅尔为什么不和我玩?”   梅尔死鱼眼看他:“你不也是一直在加班吗?找你的时候你也没有时间。哼,资本主义,万恶的资本主义!”   她说着说着就痛心疾首了起来,语气悲怆宛若一个被资产阶级压迫得家破人亡的年轻人。   被她指认为资本主义的山本武认为自己好冤枉,他无辜地摊手:“可是我们加班没有带着其他人加班。这是良好的美德不是吗?”   他默默指出:“倒是据我所知,梅尔从来没有加过班,还翘班。罗特和我汇报过,他说阿尔古跟他抱怨,你总是到处乱跑,还随便殴打嫌疑人,弄得很多人投诉你……但就算是这样,罗特也说这是正常的,不可能当成理由来开除你呢。”   梅尔的关注点完全跑偏了:“谁,谁敢投诉我?居然还敢投诉我!”说着她亮出了拳头。   “……不要每次一出问题就殴打提出问题的人啊,梅尔!”   ·   山本武提到阿尔古,梅尔就想起来自己要有两天没和对方联系了。虽然大概率不会有事情找她,但万一呢?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可以光明正大殴打他人)的工作,梅尔决定意思意思问候一下上司。   她虽然买了新手机,但手机卡还没有办理好,一时间手机和板砖也没有区别。干脆就翻沢田纲吉的口袋:“阿纲阿纲,借一下你的手机给我。”   沢田纲吉还没有说同意借给她,这个人就把手机翻出来了,点亮屏幕之后又自然地递到他手里:“快解锁。”   理所当然的架势好像是沢田纲吉占了她的手机似的。   沢田纲吉顺从地解锁了屏幕,但没有马上把手机递给她,而是在她疑惑地看过来时说:“把你的指纹录进手机里吧,梅尔?这样之后你用我的手机就不用再解锁了。”   这几天她确实还得借用他的手机,梅尔觉得这么多年过去,笨阿纲的脑子也变得聪明了很多!她接过手机,按照步骤把指纹录进系统里。   咔嚓,她关掉屏幕。咔嚓,又打开屏幕。解锁指纹后,她的影子跳出来,作为屏保铺满了整个屏幕。   拜托,主角的照片,哪怕只出镜了影子,也是帅得没边好吗?梅尔美美欣赏,接着不忘正事地点开通讯录。   那个,阿尔古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梅尔挠了挠头,没关系,罗特认识阿尔古,可以找罗特转接。   等等,罗特的电话号码又是多少?   梅尔望天回忆,确认自己忘光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记住过罗特的电话,她心想要不然就让阿尔古以为她还在翘班好了,反正这事不是第一次干了。这时山本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问梅尔怎么这幅表情。   梅尔:“你知道阿尔古的电话吗?”   山本武:“罗特知道。我可以找他要电话。”   说着他就很自然地从围裙里掏出手机放到耳边。因为违和感太强,梅尔总有一种家庭主妇向同伴讨要超市促销消息的即视感。   “好了,就是这个电话,”山本武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正在拨打通讯的页面,接着他又走进了厨房。   梅尔把手机放到耳边,几声系统音效后,阿尔古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我是阿尔古。雨守大人,罗特说您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对,我找你,”梅尔低沉着嗓音,一本正经道,“我找你是想要告诉你,对你们组里的那个梅尔宽容一点,如果她失联了你也不要管,平时多给她安排带薪休假,如果有能殴打嫌疑人的工作倒是可以找她,还有,如果有人投诉她你就把那些人的名字告诉她,听懂了吗?”   “……”阿尔古沉默了一下,问,“你是觉得我听不出来你的声音,还是说我的脑子不好?梅尔。”   梅尔:“嘿嘿,组长我就知道你不会被糊弄过去。我的信任果然没有给错人。”   阿尔古:“别给我戴高帽!你怎么回事,你捡到了雨守大人的手机?赶紧还回去……不对,罗特说的就是雨守大人找我……我知道了,你还骗了罗特?呵,罗特那家伙是傻子吗?我早就知道他那脑子迟早……”   眼看着阿尔古就要把罗特归进“会被随便糊弄的傻蛋”分类里,梅尔赶紧出言制止:“误会误会!我可没骗罗特。还有,你刚才当着我的面说他的坏话了对吧,我录音了。想删录音,给我五十欧。”   阿尔古:“……”   阿尔古:“可以,五十欧从你外勤工资里扣。”   梅尔惊喜:“什么!我的外勤工资居然还有剩吗!”   阿尔古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对着话筒咆哮:“你这家伙给我正经点啊!就剩那点外勤工资你很自豪吗!你等着我我早晚申请把你调到晴部去!”   一听阿尔古那么威胁,梅尔就怂了,她才不想去当奶妈呢。好吧,她清了清嗓子,也不乱说话了,而是很正经地问阿尔古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阿尔古:“你不先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用雨守大人的电话吗?”   梅尔:“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借他的电话打给你呗!非要我再提起那痛苦的回忆吗?我的手机烂了,真是悲惨啊呜呜呜。”   阿尔古在电话那边听到她戚悲的声音,真想穿过网线去提着她的衣领子大发雷霆,重点是你那烂手机吗!但不等他压下怒火再说什么,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了其他的声音。   狱寺隼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梅尔正打着电话呢,听到门响的动静,一抬头见到他,震惊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明明只有一条钥匙,而且钥匙在屋子里。这人怎么开的门?撬锁吗?   狱寺隼人拿出了手里的小型机器,在她面前晃了晃:“就那么进来的。”   学渣问:“这是什么?”   学霸答:“万能开锁钥匙。”   一扇门而已,难得倒谁?在梅尔震惊的视线里,狱寺隼人淡定地走出门,咔嚓一声锁上。片刻后门锁动了一下,他再次推门而入,轻飘飘看了梅尔一眼,虽未发声,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梅尔被他的眼神那么一扫,瞬间忘记了自己还在打电话。她抓起茶几上的无花果化作超级投手,直接发起攻击,同时怒吼:“阿纲,阿纲!快,快打报警电话,我要把这混蛋抓进牢里!狱寺隼人你就等着一边对猪扒饭痛哭流涕一边交代你的罪行吧!”   怎么一下子又打起来了啊!把自动投喂机安装到房间的一角,沢田纲吉扶额:“梅尔,意大利的监狱没有猪扒饭。”   狱寺隼人接住她接二连三扔过来的无花果:“你明天不想吃早饭了就把我抓进去。我不介意。”   梅尔愣了一下,眯起眼睛,迅速报菜名:“那明天我要吃厚蛋烧、盐烤鲑鱼、寿喜牛肉、海苔米饭!”   “谁让你点菜了?”他抱着手臂说,“我是给十代目做早饭,你只是顺带。顺带的没有资格点菜懂不懂。”   沢田纲吉眼观鼻鼻观心:给我做早饭吗,好久违的运动。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梅尔一听那话,直接转头去看沢田纲吉:“阿纲,阿纲,让我来问你:你明天要吃厚蛋烧、盐烤鲑鱼、寿喜牛肉和海苔米饭对不对?对不对?”   沢田纲吉看着她的眼睛,慢吞吞地转开了眼珠:“嗯,我明天要吃厚蛋烧、盐烤鲑鱼、寿喜牛肉和海苔米饭。”   狱寺隼人:“十代目,您别惯着她!”   沢田纲吉:“反正也没有区别……”谁惯着谁啊?有区别吗?   狱寺隼人败退了,他瞪着梅尔,把无花果放进嘴里嚼,好像在吃梅尔身体的某部分。梅尔满意了,她又想起了阿尔古,便对着电话那头说:“喂喂喂,还在听吗?”   听了一耳朵不该听的信息的阿尔古:“不可思议,你居然还记得在和我打电话。”   梅尔谦逊地一笑:“呵呵,那是。我的记忆力有时候也是不可小觑。”   阿尔古心累地说:“算了,和你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你的手机坏了对不对?怪不得索林和我说昨天跟今天都没联系上你。”   “我就知道索林会担心我。那工作呢?没出什么意外吧?缺少了我有没有像失去了顶梁柱一样难捱?”   “这两天国会和阿尔及利亚达成协议,要进口和出口一批货,过卡塔尼亚的海关,怀疑可能有人混进来,所以我们暂时还要留在卡塔尼亚一段时间,但罗特说了,巴勒莫昨晚出了情况,希望我们出人手过去帮忙。你现在在哪里?”   梅尔说:“巧了,我就在巴勒莫。”   阿尔古:“……猜到了。很好,那你就留在巴勒莫听任命吧。之后怎么联系你?”   梅尔说:“再打这个电话就行。阿武,阿武——之后有人打电话找我的时候,你帮我转一下。”   山本武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知道了,梅尔你直接给他备注就好了。我看到了会告诉你的。”   梅尔又和阿尔古说了两句,挂断了电话。她举着手机进了厨房,发现山本武正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他面前是米饭、醋和各种鱼料。怪不得进门的时候他围着围裙,还一直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梅尔惊喜地喊:“寿司!”   “是啊,”山本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别的我不擅长,寿司我可是超拿手!就当是给早上的闯祸赔罪了。”   他看到梅尔手里的手机,就说:“是要还给我吗?可是我的手是脏的,麻烦梅尔帮我放回围裙里吧。”   他微微抬起手臂,深蓝色的围裙两侧有口袋,袋口很浅,梅尔把手机放进去的时候不放心地摸了摸,怕它掉下来。   山本往旁边让了让,哈哈笑:“痒诶,梅尔。”   怕痒吗?梅尔起了坏心,没有马上走,而是戳了一下他的腰。   又戳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梅尔……不要再戳了……我手上还有刀呢!哈哈哈哈……”   青年笑得更大声了,他往后退,一个劲儿躲闪她的动作。梅尔有种自己在打地鼠的感觉,戳戳戳……啊,反应好快!她甚至抓不到他这个人,梅尔的好胜心一下起来了,她专心致志地进攻,狭小的厨房里,再怎么躲闪也没有空间,山本很快被逼到了角落,她猛地一扑,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看你往哪里躲!”她大喊,“被我抓到了吧!认输吗?”   “认输,认输,”他认真地说,“梅尔大人天下第一唷!好了,围裙是脏的,快放开我,去洗手。”   梅尔松开了手,到洗手台旁边洗手,她一边洗,一边忍不住说:“阿武,你的腰好细哦。”   “有吗?”   “有的。你这些年是不是没有吃饱饭?”听上去好可怜的样子。   “可能我吃下的饭都用来长高了吧,”山本认真地思考着,“我现在比梅尔高好多。这一直是我国中时的梦想来着。”   梅尔吐槽:“为什么国中时候的梦想会是比我高啊。那个时候你就比我高一点了吧。”   “不够,不够,”他笑眯眯地说,“那样还不够。”   “有什么不够的,”梅尔嘀咕他。   他微笑着不说话。   很早以前,山本武就认识到了身高优越所给他带来的好处。长得高,就代表着更容易成为同龄人中的领头羊,更容易在各种运动里拔得头筹,更容易在生活中得到更多的目光,更容易在许多事件里占有主动权。   而如果只是高一点、一点点,似乎也还远远不够。因为那样就没有足够的身量去将在乎的人笼进自己的影子里,无法在觊觎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将它们全部挡住,没有办法在撑伞的时候更自然地拿过伞,然后把伞面倾斜,最后用“我们该靠得更近一点”借口揽住对方的肩膀,弯下身将对方抱在自己怀里。   山本笑着说:“总之,过去的时间里,我一直有在祈祷长得更高一点。现在得偿所愿了,十年前的我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很高兴。”   梅尔无法理解这种奇怪的梦想,但转念一想,可能国中时的男生都有这种想法吧,然后想法变成执念,结果就是十年过去了,这群家伙全都长得比地里的大葱还高,反而一个个都高过了她……   梅尔关上水龙头,默默决定:如果能够回到国中时期,她就也建立一个长高的梦想。没准国中之神就实现了她的梦想呢? 第59章 那就让你的丈夫给他好看:呜呼!   今天的晚饭是寿司。在熟食上毫无天赋,但如果是寿司,山本武可以去报名日本的寿司制作大赛,然后彭格列就能多出一位寿司仙人站台了。   梅尔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从此世界上多了一名无关紧要的社畜,却失去了一位了不起的寿司仙人。呜呼,寿司狂热爱好者们不会知道他们错过了什么。”   山本武失笑:“寿司仙人不是我的目标。我和老爸不一样,完全没有做寿司生意的打算,只会给你们做寿司哦。”   梅尔听完了感动地对着他竖拇指:“哪怕被所有人喜欢也坚定不移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吗……太感人了,这就是寿司之神的寿之意志啊!”   “世界上根本没有寿之意志那种东西存在,”狱寺隼人在旁边对梅尔说。   梅尔:“你都还在吃阿武的寿司。吃人嘴短,给我对寿司之神的寿之意志恭敬一点好吗?”   她和狱寺吵了几句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过分违和。而这种隐隐约约的违和,似乎从回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仔细思考片刻,梅尔恍然大悟:现场缺少了沢田纲吉的吐槽。之前的吐槽也完全没有风味,怎么回事啊!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沢田的灵魂走失了一部分?   这可不敢怠慢,梅尔连忙抬起手臂,用手肘戳戳坐在她旁边的青年:“阿纲,你怎么回事?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状态,根本没有发挥出吐槽之神的实力来。你还在发烧吗?”   他一直在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被她转过来猝不及防一戳,眼里流露出一点茫然的错愕。梅尔咬着寿司和他对视两眼,果断伸手去掀他的刘海。   胡乱摸了两把,手掌下的温度似乎很正常。是测量失误了吗?她把寿司吞下肚子,斜过身去,和他的脑袋一碰,混乱的时间里,她听到他猛然反应过来,脸上流露出的神色无法被解读。他仓促地说道:“我没有发烧了。梅尔,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这话一出,梅尔瞬间失去了兴趣。她觉得沢田纲吉一定是在想公司的事务,所以才会这样心不在焉。把公司的事带回家,这可是拒绝加班族的大忌,她把身子转了回来,敷衍地问:“你在想什么哇?走神走得那么厉害。”   沢田纲吉看着她的侧脸,片刻后移开了眼睛,他语气吞吐:“是一些不重要的事……梅尔,你今天有碰到什么人吗?”   要说今天碰到了什么人,梅尔第一个想到的是莉莲。因为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莉莲突然出现,还真让她有点儿惊喜。但如果说印象深刻的人——那当然是早上的迪诺了!   “有的,”梅尔说,“你们不知道,今天早上我遇到了一个疯子。”   沢田纲吉:“疯子?”   “嗯,他绝对是个疯子,”梅尔说,“不然才见了两次面,他为什么亲我?亲我就算了,他居然还向我求婚!求婚啊!真是岂有此理,这不是要拉着我进坟墓吗?意大利人真是太居心叵测了!”   桌子上唯一一个意大利人是她的竞争对手,梅尔开起地图炮来毫无负担。她一边愤愤地唾骂,一边左看右看,试图拉拢山本和沢田做自己的同盟,却发现他们好像都在状况外。   沢田纲吉还好些,他脸上的笑已经维持了好一会儿不变,山本武则好像没有听见梅尔说话似的,他动作如常地把筷子上的寿司放进嘴里。   “……”他咀嚼了一会儿。   片刻后,黑发青年“诶”了一声,轻轻把断成四节的筷子放到桌子上,重新取了双新筷子回来。他苦恼地说:“筷子的质量不好,突然断开,真是吓了我一跳!梅尔你刚才说了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清楚。”   梅尔:“意大利人真是太居心叵测了!”   山本武:“上一句,上一句。”   梅尔看看他,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听清,脸上挂着的笑容给人阳光爽朗的感觉。她慢吞吞说:“呃。他亲了我,然后向我求婚,想拉我进婚姻的坟墓。”   山本武先是问:“亲了你?”   又说:“向你求婚?”   梅尔:“我的意大利语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吧。发音很标准啊我说!”   “梅尔的意大利语说得很好哦。”就是内容一点也不动听。   山本武笑着说:“原来我没有听错,真的有人这么做了。梅尔,那个人是谁?可以告诉我吗?啊,你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对不对?”   他似乎一下对这件事有很大的兴趣,因此放下了筷子,全神贯注看向梅尔。青年上半身微微压低,一双眼珠定在梅尔身上,如同即将狩猎的大型猛兽。   梅尔觉得山本问了个蠢问题,她说:“我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同意这种事?我日行一善,把他打了一顿,希望能把他打醒。但他看上去脑子好像更不好了,说什么‘把一切都给我’‘加百罗涅也愿意送给你’‘夫妻共同财产’之类的话。我本来还想劝他去精神病院呢,他那么一说,我觉得他八成就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打傻子犯法啊!然后我就跑了。”   梅尔心酸地说完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又有些奇怪:“不过,这个‘加百罗涅’是什么?总感觉听起来有点耳熟。难道是能吃的面包……”   狱寺隼人:“加百罗涅,呵,加百罗涅。”   他念了两遍,想起今天上午加百罗涅首领与彭格列首领的会面,以及过去十年间隐隐听说的关于加百罗涅首领痴心不变的传闻。   原来如此,他看了一眼他的首领,一切都有了解释。银发男人的面庞平静,在梅尔看过来的时候用无波无澜的语气说:“加百罗涅是个精神病院的招牌。”   梅尔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他把医院当成自己家了……不对,他好像就姓加百罗涅。那他是自家医院的病人?怪不得他一个人走在外面还带那么多保镖,敢情他不是偷跑,而是光明正大出来放风,那群保镖是看着他防着他犯病的。”   看梅尔完全相信了狱寺的话,山本武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他笑着说:“是啊,精神病人的话根本就不必当真。他说是和你求婚,其实只是随口说说,他一定是犯病了才会说这样的话。梅尔你没有答应是明智的。”   “唉,不过,”梅尔却转变了口风,说:“知道是这样,我又有点后悔了。我现在想想,还不如答应他呢。”   “……”山本带着一丝调侃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沉默地看着梅尔,半晌才问,“为什么要答应他?”   梅尔说:“因为我答应他,就可以要求他把精神病院转送到我名下。反正他也说了会送给我,那我不就能无痛拥有一家精神病院了吗?拜托,精神病院的院长!这个头衔超拉风的好不好。”   精神病院多好玩,梅尔一直梦想拥有一家精神病院。如果她能成为院长,岂不是能为所欲为。到时候她就每天早上召集所有病人,让他们统一在庭院里排队喊她“勇者好”“国王万岁”“骑士大人好威风”,以上台词随机轮换。想想就好幸福啊!   梅尔扼腕遗憾:“可惜到手的好机会就这样溜走了。唉。”   这是在遗憾什么?脑神经不要在这种时候大条啊梅尔。山本武默然片刻,提醒她:“但是为了一家精神病院就愿意在婚姻届上签字吗?梅尔,这样好亏本的。”   梅尔露出“我很英明”的睿智表情:“可是精神病人的签字不是没有效力吗,我可以撕毁婚姻届,当它不作数。”   “婚姻届上的签名无效力,”狱寺隼人一针见血:“那你怎么知道,转让精神病院的协约上的签字就有效?”   “……”   梅尔怒道:“喂,谁要你多嘴啊!混蛋你那么多嘴干什么!闭嘴吃你的寿司不行吗!”   狱寺隼人:“我不出声,某人被自己卖了都不知道,我可不想到时候大半夜听到你给我打电话说什么‘丈夫家暴’之类的话让我去救你。”   “谁能家暴我啊?”梅尔顾不上别的了,首先震惊,“你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吗?”   狱寺隼人:“那就是你丈夫大半夜打电话给我说什么‘你家暴他’让我去救他。”   梅尔:“所以说为什么大半夜的我会打电话给你啊?!”   “就是啊,打电话也应该打给我才对吧?”山本武说,“明明梅尔更加信任我,心脏也在我这里。放心吧,你的丈夫敢出卖你,那我愿意和你一起挖坑埋掉他。”   沢田纲吉左右看看,觉得这场角色扮演里,好像只剩下一个角色留给自己了。真是捡到便宜了,他摸摸鼻子,说:“挖坑可以浅一点吗?给我留一点位置呼吸。”   梅尔:“不要突然就开始出演丈夫妻子不知名打手的戏啊!话说吐槽的工作应该是阿纲的吧,为什么变成我来吐槽了?”   “因为完全没办法吐槽啊,心情很沉重,”沢田纲吉说,“只要一想到梅尔可能会答应迪……答应那个人的求婚,心脏就沉甸甸的。”   山本武说:“哪怕是玩笑,也不要开这种玩笑啊,梅尔。结婚可是了不得的终身大事。”   梅尔被他们那么一说,也觉得有几分不妥,可是转念一想,她也就那么嘴花花,又不会真的去做。结婚是什么不能开玩笑的终身大事吗,切,她不服气地重申:“我又不会真的结婚,都说了会把婚姻届撕掉啊……你们真的不觉得当精神病院长很好玩吗?”   就在梅尔极力说服沢田和山本二人时,狱寺隼人在旁边掏出了手机,梅尔注意到了,问他干什么。   “收购一家精神病院,”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说,“等你嫁给我之后我就虐待你。”   梅尔鄙夷:“你以为我会输给你吗!家暴我可是专业的!”   沢田纲吉:“为什么家暴还分专业级别?”   山本武:“重点不应该是,梅尔为什么会因为精神病院而签下婚姻届吗?梅尔怎么那么好骗?……好。既然如此,我也收购精神病院好了。”   沢田纲吉想了想:“等等,彭格列名下好像本来就有精神病院……”   梅尔面如菜色地听着几人在她面前讨论收购精神病院之事,金额动辄数百万欧,而今天下午她甚至只喝得起可乐。仇富之心从胸中缓缓生出,她伸手:“不许你们收购!要收购也是我收购!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当我院里的小白脸啊!把你们的银行卡都给我!”   可恶,真是忘光了。梅尔可是彭格列的守护神,这些年(虽然没有)庇护彭格列走过风雨飘摇,(也没有)作为所有人心中的精神支柱,为所有人提供了多么大的力量?她要收点保护费怎么了?就当贡品了。她都没有要童男童女一对,已经很仁慈了好吗?   她理直气壮地伸手,山本和沢田从来不会反对她,都从皮夹里翻出卡交到了她手上。   “这是我的工资卡哦,”山本笑眯眯地说。   沢田纲吉则挠了挠头:“呃,我日常开销会刷这张卡,但里面的钱可能不多……”事实上这张卡是他翘班出门的时候用的。   两个人都很识相,就算用不上信用卡,梅尔也对他们的态度基本满意。   还差一个,她眯着眼看向不合群的狱寺隼人。后者被她那么一看,额角青筋一跳:“需要我提醒你输错五次密码,结果把我的卡冻结了的事吗?”   梅尔:“……”   梅尔:“那又不是我的错!你一定是给了我错误的密码,或者说你又临时改了新的。”   狱寺隼人讥讽道:“记不清就记不清,还找借口。能不能长点脑子?明明才六位数字,不知道的还以为让你记什么圆周率了。”   梅尔:“圆周率是什么?”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多余给你解释。那张卡还在你手上吧?”   梅尔点头,他就又报了一遍密码。梅尔听完了大喊:“你还说没有改密码!”   狱寺隼人:“好,你说我刚才报的密码是多少。”   梅尔:“……”居然没诈成功。   梅尔谨慎地报数:“你以为我会上当吗?634376。一定是634376!”   一旁的沢田纲吉不忍直睹地捂住了脸,山本武假装没有看见这大脑出走的一幕,狱寺隼人平静地说:“我放心了。我卡里的钱这辈子都不会少哪怕一分。”   ·   吃完饭后,狱寺隼人出门查看楼上维修队的进度,沢田纲吉则接了一通电话,临时出了一趟门。公寓里暂时只剩下梅尔和山本武。   梅尔一边吃无花果一边往便签上记信用卡密码,然后她开始把便签到处乱塞,以备哪天自己弄丢了之后可以找到备份。   “不过,梅尔,为什么你会被亲吻呢?”山本武跟在她旁边,帮她出谋划策把便签塞到哪里,过了会儿,他状若不经意地说,“我一直觉得以你的身手,如果你不愿意,对方是不会有机会靠近你的。”   梅尔想起这件事就很郁闷:“因为我之前和他做了一个约定……”   “约定?”   “嗯,就是那种很意大利人的约定。哦,刚才忘了跟你们说前情提要了……我之前见过那家伙一回。他那个时候可能正好没有发病吧,看上去虽然有点傻,但也很有意大利人的风范。我们分开的时候,他问我下次见面的时候能不能给他一个吻。”   “你同意了?好随便啊,梅尔!”他用不赞同的语气说。   “我是同意了,可我根本没想过履行承诺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随口说说的事,根本不会记得……我怎么知道还会再遇见他,结果他居然还记得这事!”   “但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太随便了。轻易许下诺言的梅尔真是轻浮!”   被训斥了,梅尔羞愧地低下头。毕竟山本这回真没说错:如果不是她同意了对方的约定,本来她殴打对方都能更加理直气壮的。   想起来她更加恼火了,并想到,谁知道那家伙在外面和多少人立下了这种约定?她挥舞拳头说:“好!决定了!下次再见到他,我就给他好看!”   山本武说:“只是这样还不够。”   “还有什么不够?”   “梅尔你这次同意了他的约定,他绝对会得寸进尺地认为你也喜欢他。你要知道,意大利人都很自恋,如果他刚好又有些不正常,那他缠上你的可能性就会变高。”   意大利人居然是这样的吗……?梅尔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可恶,我可不想被他缠着……我走的时候还听到他说什么会继续找我……呃呃,感觉跟男鬼一样。”   山本武神神秘秘地竖起了两根手指:“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   “你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坚定地告诉他你不喜欢他。这样他就会明白你的意思,然后不再自作多情。”   “但是这样还不够,”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你还要彻底打消他的念头才可以。”   不愧是山本,说话有理有据的!梅尔完全信服了:“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阿武?”   山本武点点头:“我确实有个办法。”   他拉长了声音,却没有马上说下去,青年抱起手臂,倚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很显然,这家伙在卖关子,等着梅尔问他呢!   “好,接下来就请我的智囊告诉我他的好办法,”梅尔摇头晃脑配合他,“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绝妙的计划?主角很期待!”   “要打消对方的念头,就要让他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再达成,前进的道路已经被堵死了。梅尔,你想想,那个人想做什么?”   梅尔想了想,犹豫地答:“呃,和我结婚?”   “嗯,就是这样。不过,一个人是不能和两个人同时结婚的吧?那样就犯了重婚罪了。”   梅尔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哦!所以,只要我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就可以了吧?”   山本武点点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说你已经有了男朋友。不过,也许对方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他可能会觉得你能同时有几个男朋友……到那个时候他反而会更加激烈地纠缠你。毕竟对方也许会有不为人知的癖好。”   梅尔不住点头,说得太对了。欧美人的情感生活总是神鬼莫辨,结婚了可以偷情,没结婚可以同时找好几个情人,相比之下结婚有一个好处:被带禄帽子的那方有充足的理由下杀手。那什么悬疑故事都不是那么写的么?某某和某某某是夫妻,某某和某某某某有不为人知的情人关系,某某某得知此事后雇佣杀手/设计陷阱/直接动手杀死了某某某某。呜呼!这一顿下来,作者又能水个几万字。   “那我以后再见到他,就说我结婚了好了,”梅尔说,“这样他应该能收敛一点了吧?”   山本武摇头:“最好是再详细设定一下丈夫的角色。不然他也许会认为你在骗他。你这次打他的时候没说你结婚了对不对?可是一般人这样被冒犯,都会说明自己是婚姻状态的。”   国中时期开始,山本武就担任团队内的智囊角色。他虽然学识不如狱寺丰厚,但因为生活经验丰富,总是能够提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有用建议。梅尔彻底信服了,她扒着山本的手臂催促:“军师,继续说下去!”   “所以,再见到他的时候,你就说你结婚了,而且你的丈夫很爱你。只不过你的丈夫身份沾点黑手/党背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你上次没有说明这件事。你告诉他,如果他再敢纠缠你,你就让你的丈夫给他好看。”   梅尔:“如果他真的敢继续纠缠我怎么办?”   虽然可以实锤对方是个精神病了,但梅尔想起金发青年的脸,仍有一种他眼中神情万分诚挚的错觉。他说着轻浮的话,动作也同样显得莽撞,但从他琥珀色的眼里流淌出来的情感却没办法用轻飘飘的“他疯了”来概括。   梅尔总感觉如果不是她及时动手,那时他的手边又没有戒指,那么他就会马上单膝跪下去和她求婚,而又如果那个时候她同意了……他真的会把一切所有的东西捧到她的面前来。   这样的疯子,他真的会那么容易放弃吗?   如果他不放弃该怎么办呢?   “那你就让你的丈夫给他好看。”山本武淡定地说。 第60章 关于丈夫人选的有效筛选:进行一些讨论   “你说得很有道理,”梅尔对山本的话表示赞同,但是,“假结婚难道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个假对象?”   山本武说:“梅尔可以找我哦!我不介意扮演黑手/党丈夫的角色。国中时期不是也演过话剧吗?我记得那时候梅尔演的是王子,演公主的人是狱寺……那次我们没打过他,这次终于又有机会啦,我们玩角色扮演吧!”   山本说的是国中时期的校庆典节目,那次每个班级要排演一个节目,他们班选择的是话剧演出。梅尔记得自己抽到王子角色的时候又惊又喜,知道狱寺抽到公主角色的时候高兴得仰天大笑三声,为自己压过了对方一头而高兴。怎么听山本的话,他们私底下还打了架?   “因为公主的角色很受欢迎嘛,”山本武对此给出的解释是,“大家都想当公主,被梅尔英雄救美哦!”   天哪,果然国中时期她的追随者就是那么多啊!梅尔被这迟来的消息感动了,然后她犀利地点评:“只有狱寺这家伙根本不懂得珍惜机会,当时我救他起来,他的脸色臭得像狗屎!”   山本武但笑不语,他当然记得那时狱寺隼人每天排练节目的时候都臭着脸穿上公主服装,好像很不情愿。可他到底怎么想的?呵!得了好处还臭脸,活该他被误会!   梅尔又想起了现在的情况,她说:“这个提议确实不错,那以后如果我再遇到迪诺,就说你是我丈夫好了。”   山本武告诉她:“你正好可以把我的信用卡展示给他看。这样可信度更高了。”   梅尔竖大拇指,钦佩不已:“高,太高了。环环相扣,没有丝毫破绽!阿武,你是这世上我绝对不愿为敌的角色之一!”   “只是之一吗?”他露出沉思的神色,“其他几个是谁?”   “一时之间数不出名字来。”   “那数量不就是很多了吗?感觉很珍贵的名号马上就被淹没在人群里了,价值归零了啊。”   “没关系,你现在名义上还是我丈夫呢!主角的伴侣哦。这个名号够珍贵了吧?”   “啊!说得也是。不过它是假的,所以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梅尔安慰他:“这也没办法,我总不能真和你去填婚姻届……嗯,那么说起来,阿武这些年有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呢?”   直到这时,梅尔才想起来这个称得上重大的问题:她居然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老同学们这些年里有没有过感情经历!   这实在不能怪梅尔心大。只能怪这几个人给她的感觉没怎么变化。“感觉”是很模糊的东西啊。虽然这些年过去,他们的面容发生了变化,身高也往上长,连穿衣风格都有所改变,看上去和十年前的自己完全是两个类型的角色——但他们给梅尔的感觉仍然和国中时候差不多。   诚然,因为工作的缘故,他们不再像国中时期那样长时间地待在一起了,可是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被削弱半分。梅尔手机没有坏的时候,山本武会找她聊天,而她会骚扰狱寺隼人。其他时候她总是偶然遇到他们,然后和他们吃午饭或者晚饭。他们很多年没见了,但梅尔并不觉得他们改变了很多——或者说,他们确实变了,但在梅尔面前,他们表现出来的是十年前的他们。   因为这样的缘故,梅尔压根没想到,他们都是二十四岁的青年人了,有过几段感情经历很正常。   不过,山本武、狱寺隼人、沢田纲吉……他们这些年谈恋爱……   呃,其实也完全想象不出来那个场景。   云雀恭弥还好说,他看上去就是那种老派的家伙。家族安排联姻的相敬如宾的妻子,这个剧本他拿起来一点也不吃力。虽然后来澄清了他并没有结婚的事实,但梅尔马上就给他想好了新的剧本:大新闻!高冷、傲慢、实力强大的家主大人邂逅了一见钟情の对象?!老房子着火!——总之就是这样的剧本。   同样的事放到沢田三人身上就完全不同了。先说沢田纲吉,梅尔想象不出来这个人恋爱的样子,因为每次她见到他的时候,他都在看着梅尔、跟着梅尔、和她说话、做她要去做的事——梅尔几乎没见过他和其他女生相处的场面——总感觉如果有女生和他告白,这个人先是不知所措,接着会害羞地捂住脸拔腿就跑,落荒而逃。   而如果说他喜欢上了某个女生,想和对方告白……梅尔顺着思路发挥了一下,迅速推演出了合理的剧情:一整天的时间里,男主角沢田纲吉都在强烈的心理战中徘徊不定。他一会儿想要鼓起勇气,一会儿又打起退堂鼓,咚咚咚咚咚咚,退堂鼓响了一天,终于,他准备迈出至关重要的那一步——好的,他又把脚尖收了回来,把要到口的话吞进肚子里。   阿纲是个胆小鬼。胆小鬼是没有办法恋爱的。   至于说狱寺和山本,这两个人真的会谈恋爱吗?梅尔想起来国中垃圾桶里埋葬的无数少女心事,以及开办的恋爱补习班被狱寺隼人无情取缔的悲痛往事,恶狠狠地想,山本就算了,狱寺隼人那家伙就应该孤老终身才对!   既然现在山本武就在眼前,梅尔就问:“如果你有喜欢的女孩子的话,我就换个人好了。不然如果你被误会了怎么办?”   “换个人?”山本武说。   “嗯,换个人当我的丈夫。我感觉阿纲就不错,你觉得呢?”梅尔摸着下巴,如同神级警探一般在脑海中飞快搜寻合适对象的大头照,然后定格出一张脸,“反正阿纲什么都听我的,他肯定会同意。”   没有进入恋爱状态的阿纲,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我喔!这可是他在巴勒莫大教堂里亲口说的。梅尔对此事很有把握。   山本武却淡定地提出了异议。   “不行的,梅尔你看,阿纲的长相不像黑手/党,对不对?他一点都不凶,根本震慑不住对方。”   “嗯……阿武说得也有道理,阿纲软绵绵的像兔子,根本没有黑手/党的气质啊。”梅尔再次把手指放在下巴处,扮出思考者经典造型,她没看到山本眼里掠过的一丝好笑情绪,“确实应该找一个看上去就很凶的才行。”   想了想,梅尔说:“不如我说恭弥是我丈夫怎么样?他是我认识的人里面黑手/党气息最浓厚的人之一了!那种日本老牌黑/道家族什么的,很有那个感觉,对吧?”   “可是你没有和他商量,就那么说的话,会被他当成挑衅吧,他一定会生气的,委员长的浮萍拐真可怕……”说到这里,山本作出一个倒吸凉气的表情。   梅尔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到时候的场景,“哈哈迪诺你看,这就是我丈夫哦,来恭弥和这位先生握个手,啊啊啊等等我没有把你当成小狗的意思啊啊啊啊啊啊我飞得好高。”   天边划过流星,梅尔和迪诺一起被抽飞了。这种事情不要啊!   梅尔沉重地点头:“嗯,你说的问题很有建设性。再换一个,那我认识的人里面,还有那个……哦,六道怎么样?”   六道骸虽然惹人讨厌,还整天喊着什么“消灭你们黑手党”,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身上的黑手/党做派反而最浓。这小子不是贼喊抓贼吗这是!   “你都没见过他吧,”山本武轻松地说。   梅尔戳了戳自己裤兜里的猫头鹰玩偶,很想说这家伙的一片灵魂被我随身带着呢。但显然此刻那家伙并没有留意这边,所以玩偶并没有反应。   剩下的人选为数不多了啊,梅尔发愁地说:“那我找库洛姆怎么样?”   “同性婚姻的话会被对方认为有机可乘。”山本武一针见血,顺便把赛琳、莉莲之流给排除在外,至于芙蓉就更不可能了,她是有妇之夫,此人还是个精英律师,是绝对不会知法犯法的。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选项了,梅尔面露菜色:“不要啊……拜托……难道真的要选狱寺那家伙……”   相比起其他被否掉的选择,狱寺隼人简直是天选黑手/党。首先,这家伙的人设定位是酷,酷得一骑绝尘,酷得出尘脱俗,这个特质让他天然适配黑手/党的职业;其次他看起来真的很凶,就算他不刻意露出暴躁的表情,不和梅尔吵架,他冷着脸的神情也足以吓退很多人。他真是再完美不过的人选啊!   好了优点说完了该说缺点了:请求这家伙的帮忙,那不就相当于梅尔和他认输了吗!解决不了棘手的角色还得借他的名义什么的。这不行,绝对不行!   一时间,梅尔的脸色绿得像菠菜,山本武哑然失笑,提醒她:“快点绕回来看看我啊。我就站在你面前呢,梅尔!我不是很凶吗?”   “诶,哪有。”梅尔上下点头打量了一下山本,然后认真地评价,“阿武……嗯,感觉就是个棒球笨蛋脑袋。”   “我已经很久没打棒球了。梅尔你戳到我的伤心事了,我有点难过。”   “不要那么直白地说自己很难过啊!那不就是在卖惨了吗?好吧好吧……我错了,你很凶,你确实很凶。”   梅尔说:“仔细想一想,普拉托那天晚上,阿武你确实很帅的说。和我比起来,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了。以后加油,没准能得到我的几分精髓。”   她说着“一点点”,手指比划的距离却越来越大,最后干脆两手撑开划拉,和当初山本说要在她的人生自传里占的篇幅一样大。   山本武哈哈地笑了:“好啦!我现在又不难过了,谢谢梅尔夸奖我。总之,丈夫的人选就不用换了吧?因为我这些年也没有喜欢的人,根本不用害怕被误会。”   嚯,梅尔马上就用“果然如此”的语气说:“我就猜到你没谈过恋爱!”   哈!就说嘛!把女孩子的心意葬送在垃圾桶里的家伙怎么可能谈恋爱啊!梅尔为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而洋洋得意。   山本武却没有继续这个问题,而是转向问她:“说完我了,到梅尔了。我也很好奇梅尔的感情经历啊。刚才不是说了吗?梅尔轻易就答应了那个家伙的请求……我在想,这些年梅尔有没有谈过恋爱呢?所以才会对这种事情表现得很随意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梅尔,给人一种他正在等待答案的冷静感。   梅尔摸了摸下巴:“恋爱的话,并没有过。”   “居然没有吗?梅尔不会骗我吧,你是很受欢迎的类型啊。”山本发出了不信任的声音。   但他看上去倒是蛮高兴的样子。   梅尔点头:“我确实很受欢迎!但是我不欢迎别人……我想来想去,发现这是因为和我表白、搭讪、请求的人都很逊。”   这些年和梅尔表白的人很多,搭讪的人更多,想和她一夜情的人完全可以从街头排到街尾!但梅尔经历了那么多的狂轰滥炸后,反而明白了当初山本和狱寺他们为什么会把情书礼物毫不留情扔进垃圾堆里。   因为对那些人没有丝毫感觉,所以,他们的追求就变成了困扰。梅尔很快就学会了把他们的心意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给对方绝不可能的回应。因为她表现得足够冷淡,到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就会心灰意冷地放弃,梅尔因此得到清静。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轻易放弃,也有一些人很难被解决。他们试着出现在梅尔的生活里,并且长久存在。可这样反而让梅尔更加厌恶他们了,最后她干脆直接把他们解决掉。   “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明明我那么喜欢你,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多看我一眼?”被她打倒在地的追求者绝望地质问她。   梅尔不可思议地说:“你喜欢我,我就喜欢你?没有这种道理。就算我是后宫番女主,那也是我自己选择什么时间宠幸男主啊!哪有你付出了我就也要付出的道理,这不是强买强卖吗?喂喂,强买强卖可是要进监狱的。”   追求者又不甘心地问:“那怎样才能让你喜欢上我?你会喜欢上什么人?你……你会喜欢上谁吗?”   梅尔思考片刻,发现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因为她此前居然从来没有系统地思考过自己会喜欢什么。   人们总是喜欢思考哲学问题,不是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喜欢某个人的理由是什么,喜欢本质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好多好多的问题,人们用问题来淹没自己的人生。如果不动脑子,好像人生会全盘失败。   偏偏梅尔是个不爱动脑子的家伙,如果可以,她在生活里的任何时刻都会凭着直觉行动——她就是这样一往无前、毫无思考地扑向喜爱的事物,思考啊问题啊意义啊,类似的词汇离梅尔太远,距离比太阳到地球之间的还大。   所以,她完全被问住了,给不出答案,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喜欢上某个人,或者很多个人,更没想过自己会怎么喜欢上他们。   最后梅尔给出的答案是把这个胆大包天、戳中她主角弱点的家伙殴打了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梅尔给自己找到了绝妙借口,此时山本武重新提起这事,她就说:“没错,追求我的人都太逊了,所以我没有骗你,我没谈过恋爱。嗯,如果有足够优秀的人能够和我表白,没准我倒是会同意——精神病人绝对不在此列!”   “足够优秀的标准是什么呢?”山本似乎是不经意地打听着。   梅尔思考片刻:“能够竞选美国总统的优秀程度吧。”   竞选美国总统……山本武遗憾地发现以他现在的身份,这大概是达不成的目标了。相比之下,果然还是暗杀总统先生的难度更低一点。   他笑着说:“这样也太困难了,梅尔根本不想谈恋爱吧?”   梅尔唏嘘地说:“是的,这个事实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如果我国中时候能和你们一样有满柜子的情书和礼物,没准我能更早知道它。”   说到这里,她脸上又露出狐疑的神色:“不过,现在想想,为什么国中的时候没有人给我送过情书和礼物?这显得我输给你们了啊,可恶。”   山本武不动声色地道:“也许他们觉得你太优秀了,所以才不敢向你表白。”   梅尔叹息:“唉,我的主角光环还是太耀眼了,大家自惭形愧也是正常的事情。”   这么一想,山本和狱寺虽然也很优秀,但到底离人还很近,同学们还是能够接触到他们,而梅尔就不同了,她离神更近一点,同学们仰望着她,根本不敢产生多余的妄想。   至于说后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和她搭讪、表白、发出邀请……梅尔深沉地得出结论,一定是她离开国中之后更加成熟、脱下美瞳后臻至化境、返璞归真,反而让大家觉得她更好接近了。嗐!真是甜蜜的烦恼。   “那下次我再见到那家伙,我就说你是我的丈夫,”梅尔对山本武说,“如果他还是不信,我就给你打视频电话,你到时候可不要忘了这件事露了馅。”   “当然,”山本武微笑着说,“我会表现得天衣无缝。”   他又说:“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算了。”   那个问题,暂时还是不要问了。   毕竟他现在心情愉快,就不要因为那注定不愉快的答案而浪费心情了^_^   ·   很不幸,楼上的维修大队在强压之下仍然没有完成工作。拆家一时爽,重建房屋火葬场,狱寺隼人下楼来的时候表现得很沉默,可见他对此很是懊悔。   梅尔拍拍沢田纲吉的肩膀:“看来你今晚还是只能睡在这里了,阿纲。”   沢田纲吉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严肃了一些,他开始和人发短信,梅尔问他是不是又在加班。   彭格列,你的加班文化似乎有点太过分了……梅尔脸上写着这样的句子。沢田纲吉看了一眼,给她解释:“不是工作……也算工作……好吧,一半算工作吧?”   “你把我绕晕了,所以你在和谁发消息?”   “是蓝波哦,梅尔还记得吗?就是爆炸头、穿着小牛服装、爱吃葡萄糖的蓝波。”   梅尔摸了摸下巴:“想起来了,那个熊孩子啊!……等等,他不会现在也开始在彭格列打工了吧。”   沢田纲吉沉默了一下。   梅尔也沉默了。半晌,她昧着自己的良心,深沉地给出承诺:“阿纲,你放心吧。我们的交情足够深厚,我不会去举报你们雇佣童工的……”   沢田纲吉艰难地解释:“其实,理论上,他也没有在工作,只是挂了个名字……”   “那你刚才还说一半是工作。所以挂名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了吧,”梅尔犀利地指出。   沢田纲吉被她那么一指,真是节节败退。“突然就抓住了重点……”他小声地说,然后承认了自己雇佣童工的非法事实。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梅尔就不再管了,她进浴室去洗澡,沢田纲吉则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蓝波交流。   这件事和十年后火箭筒有关。   十年后火箭筒是雷之守护者蓝波·波维诺的随身武器,使用的作用是和十年后的自己交换五分钟的时空。因为雷守部门和科研部合并,前段时间,十年后火箭筒被送到了T3基地维护。按常理来说,这不过是一桩再正常不过的日常事务,可谁也没想到在这期间,T3基地居然遇袭了。   彭格列收缩防线,并未遭受太大的打击,这本是一件好事。偏偏,原本只被诊断为“出了小问题”的十年后火箭筒竟然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直没能彻底维修成功。火箭筒内部似乎出现了奇怪的物质,在实验员的几次测验里,它都让原本稳定的时空通道导向了不同的目的地。这让实验员很是头疼。   蓝波今年15岁,正是读中学的年纪。他平时在罗马的一间中学里读书,继承了哥哥姐姐们的优良品质,这家伙在学业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近在沉迷电子游戏。这些年,这个家伙虽然还是很刁蛮任性,但用到十年后火箭筒的频率变少了很多——部分是因为他有段时间滥用它,导致了很多事件发生,他被狠狠教训一顿之后就收敛起来——这也是他同意将火箭筒送来维修的原因。   现在快到暑假了,蓝波该要回西西里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十年后火箭筒出了故障,这家伙一定会大吵大闹的。这件事因此一直瞒着他。没想到的是,这不学无术的学渣没有和任何人说,提前结束了在学校的行程,今天傍晚回到了巴勒莫,他第一时间就去T1基地取回了火箭筒。   T1基地的人告知了他火箭筒的风险,但蓝波哪里会在乎这个?他要求直接取走自己的随身物品,工作人员根本不敢拦他,恰好云雀恭弥也不在基地里,就这样,他带着火箭筒离开了。   沢田纲吉接到的电话是托兰打来的,贴身秘书委婉地汇报了这件事,然后提议他的首领劝说雷之守护者。   沢田纲吉和蓝波发消息,但不知是不是小牛到了叛逆期,对面已读不回。不久,沢田纲吉发现这家伙大咧咧发了条游戏破纪录的动态。   “……”   沢田纲吉头痛不已,提前N年感受家门不孝、儿女叛逆的悲凉处境。 第61章 想起个劲爆的题目:但没成功   叛逆期小牛难以管束,沢田纲吉只好让人注意蓝波的行踪,提醒他不要乱用十年后火箭筒。   他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梅尔走出来时看到他的样子,感觉他现在真有二十四岁成年人的架势了——意思是老了十岁不止。   她没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坐到他旁边,打开了电视,用慈祥的语气对他说:“阿纲,你看上去有点熟了。时间把你煮了吗?总之我们来看点能让我们重返新鲜的东西吧。”   因为今天时间还早,她不打算马上睡觉,而是很舒服地躺在沙发上,点开了《Barbarpapa》。这是个画面温馨的动画片,小学生看可能有点幼稚,但对二十四岁的成年人来说刚刚好。   “明天附近的游乐场开业,他们和这个动画片合作了……”   梅尔随口说着,懒散地往后靠,沢田纲吉坐在她旁边,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潮湿的温热的水汽。这些肉眼看不到的小东西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然后覆盖住周围人除了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   香气。水汽。温度。朦胧的。温暖的。柔软的。充盈了她身周的空气,向别人宣告她的存在,无声无息,侵略性强。   沢田纲吉耸了耸鼻子,然后忘记了什么十年后火箭筒和什么蓝波。他注意到梅尔的头发是湿着的,这个人洗完了头发,但不讲究,没有擦干也没有进一步的护理,她的脑袋靠在沙发,很快就洇湿了一小块沙发的布料。   沢田纲吉目光倾斜。   ……能说吗。   他有点羡慕沙发。   电视传出欢乐的音效,动画角色变化成各种各样的物品来躲避着追捕。温馨的氛围,很适合开启一些话题。片刻后,在一阵紧密刺激的鼓点里,沢田纲吉开口了:“梅尔。”   “嗯?”   “……我帮你吹头发吧。”   梅尔伸手拨了拨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她不在乎这个,反正头发总会干的,她也不怕会因此头痛。但是,阿纲都那么说了,送上门的佣人不用白不用,她就说,“谢啦!”   沢田纲吉从柜子里翻找出吹风机,插电之后试了试风口吹出的热风。   做这件工作的时候,他表情有点严肃:因为常年控制死气之炎,所以沢田纲吉其实对低温——指100℃以下——失去了基础的概念,这也是他早上对滚油的进攻没有感觉的原因。   他自己就算了,可是他马上要吹的是梅尔的头发。如果把梅尔的头发吹焦了……也许梅尔不会生气,可是他会自责。   他试了又试,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上岗当理发店小哥。梅尔看动画片挺认真,往旁边一靠,任由他摆布自己的脑袋。   沢田纲吉垂下眼睛。   湿漉漉的发丝一缕缕,一络络,慢慢缠满他的手掌。很小的时候,沢田纲吉思考过奇怪的问题,其中一个是:手掌的纹路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为什么手掌心不如手背那样光滑?后来他长大了,在科学里得到的解释是:手掌需要抓握物品,其上的纹路能够增强摩擦力。   这仿佛是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勉勉强强解答沢田纲吉的疑问。   不过,到了现在,沢田纲吉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这世上还有一个答案,它更合理也更被他信服。黑色的、柔软的发丝在手掌心逐渐变得松散,随着在热风的作用下逐渐干燥,它们开始卷翘,在他的手掌里却又变得柔顺。当它们顺着他的手掌向下滑的时候,就像掌纹一样蜿蜒。   也许上帝创造了“掌纹”,是让它的主人来捧住心爱之人的头发也说不定哦?只不过人类误解了它,浪漫叙事才遗憾变成了实用主义。   在吹头发这件事上,沢田纲吉是个生手,只能用全神贯注来弥补技术的不到位。但梅尔不是个好糊弄的客人,她是那种去了理发店,不仅不拒绝理发师和她搭话,还一定要和人家扯淡的类型。沢田纲吉给她吹头发,她就和他说些话,一部分关于电视上的动画,一部分就很不着边际了,她天马行空的话语让他又分出一部分心神,才能跟上她的步骤。   每次,沢田纲吉想在话语的间隙里和她说什么的时候,她都会突然开启一个话题。他马上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一点儿原则都没有。   头发吹好了,他把吹风机放回原位。失去了那一直鼓噪着的背景吹风声,又回到纯粹的动画音效里,他莫名有些许的紧张。他试着开了几次口,不过都失败了,最后,梅尔说:“我该睡觉了。”   她说:“别忘了提醒狱寺,明天我要吃厚蛋烧、盐烤鲑鱼、寿喜牛肉、海苔米饭!”   沢田纲吉望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沮丧地说:“嗯,我记住了。”   梅尔又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可是,刚才在饭桌上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吗?她想了想,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耸耸肩进了房间。   ·   半夜,梅尔醒了过来。   屋子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又做梦了。梅尔已经习惯了它们。但今天晚上,它们似乎更加扭曲——空无一物的荒诞充斥了整个梦境,而那道注视着她的目光存在感变得更加明显,它怀着强烈的情感,若嗔若痴,喜怒不定,其浓烈的程度几乎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梅尔睡得不安稳,干脆从梦里醒了过来。醒了之后,那种被注视、被凝望、被倾灌了目光的感觉却仍然挥之不去。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决定去阳台上吹吹夜风清醒一下。   她已经做了三个梦这么长时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六道骸动的手脚。可他做这些到底是什么用意?他想表达什么?难道他只是想戏弄她,让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梅尔实在不爱动脑子,过了那么久都没有想过这三个梦的来源和意义。现在突然要思考,还真是不习惯。她漫不经心地走着神,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在昏暗的环境里继续往前走。   “……”呃。   梅尔捂住发酸的鼻子,后退了两步。   已经过了凌晨,浓郁的夜色填满了整间屋子。没有开灯,今夜的月光也不够明亮,于是,一时之间,梅尔并没有发现。   自己的门前居然一直站着一个人。   她开门的时候,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呼吸和气息都微弱近无。青年融化在夜色里,仿佛本身的所有存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因他没有发出动静,梅尔走神时根本没有发现他在,往前走的时候一头撞到了他的身上。   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阿纲,你搞什么啊……”   鼻子发痛,梅尔闷声闷气地问:“你是梦游了吗?大晚上的这样子很吓人啊。”   “对不起,对不起……”   他显然也没想到梅尔会突然出来:梅尔的脚步和气息同样都太轻了。这一下不仅把梅尔吓了一跳,其实,把他也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沮丧和歉意:“没事吧?梅尔,你痛不痛?”   “好痛,痛死了,”梅尔说,“感觉我高挺的鼻子被撞塌了,呜呜呜,阿纲负责我的手术费吧。”   “怎么会这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沢田纲吉呀!这世界上最容易被欺骗的阿纲呀!听了梅尔的话,他信以为真,急急忙忙在黑暗里来摸她的脸:“让我看一下……你还好吗?”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切,猝不及防地,梅尔的脸被他的手指蹭了好几下,他摸索着寻找她的五官。青年的手指温度高过常人一些,印在脸上的皮肤,像一小撮一小撮的火。梅尔偏了偏头,说:“假的啦!阿纲,你还是那么好骗。鼻子哪有那么容易被撞塌啊,又不是扑克牌搭起来的房子。”   “是吗?那就好……真的吗?”   他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信任似的,用手掌小心地摸摸她的脸。动作轻得像羽毛。梅尔眨眨眼:“你不信的话开灯看看不就好了……啊,灯的开关在这里……”   她的手摸索到门边的开关,“咔!”一下,光明散播了整间屋子,从内向外照亮青年的身影,可他却狼狈地偏过脸去,好像一只避光性动物陡然见光一般,惊吓地说:“关掉…梅尔,关灯好吗?”   梅尔把灯关掉了。   骤见光明,又再次落入黑暗,光影在视网膜上留下清晰的轮廓。高大的青年站在门口,低垂着头颅,隐隐失意。梅尔想起来在沙发上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还有第二关?   她叹气,问:“你还有话想和我说,对不对?”   “……对。”   “那为什么吃晚饭的时候没有说?明明那个时候我也有时间回答你。”   他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呈现出缄口结舌的笨拙和可怜。他慢慢松开了放在梅尔脸上的手,他小声地说:“对不起。”   “不要只知道说对不起啊,那样不就是真的‘对不起’了吗?”梅尔说,“快说吧,你想问什么?不然我可就要睡觉了。”   他仍然难以启齿。梅尔终于不耐烦,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把他拉过来。他踉跄了一下,接着靠近了她,听到她的声音:“喂,浪费我的睡眠时间啊?你够大胆的,阿纲。快点说,你想问什么?——最后一次机会!”   “……”   黑暗让人们对彼此之间的距离失去了概念。有时候离得很远,却觉得彼此很近;而有的时候,他们已经靠得很近了,其中一方却还浑然不觉。   沢田纲吉是察觉到了的那个。   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因为她说话而轻微振动的空气。从她唇齿间溢出来的牙膏的很淡的气味。沢田缓慢移动脑袋,他意识到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如果他再移动一些距离。   他就能吻上她了。   突然之间,沢田纲吉可以流畅地说话了,他说:“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梅尔白天的时候被亲吻了。那是你的初吻吗?”   这就是沢田纲吉一直在想的事。迪诺的求婚没有被答应,梅尔还把对方当成了疯子,这固然是一件值得狂喜的事。可是,优先级一被解决之后,优先级二马上又冒出头来。   那就是。   那是梅尔的初吻吗?   如果是的话,师兄你真该死啊;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初吻的对象是谁呢?那之后梅尔又吻过了多少人?她用什么样的标准来筛选这些对象?他能成为其中之一吗?……她可以吻他吗?   “你就是因为这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梦游吗?哦,还因为这个一直走神,心不在焉,我说你今天晚上怎么那么反常。”   梅尔语重心长地说:“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阿纲,你是那种生理课上老师展示生殖器官图片,就脸红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的国中生吗?醒醒啊,你都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个吻而已。梅尔根本没把它放在心上。如果不是迪诺后面操作离谱、突然提出求婚的事,梅尔都不会揍他。她哪里能想到会有人因为这件事而睡不着?她无语地说:“好吧,也对。阿纲你这家伙,时间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身高吗?除了这个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才会因为吻而好奇——明白了,这家伙一定是还没有和人接吻过,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吧。   梅尔恶作剧心起,她故意说:“阿纲,你知道吗,今天早上的是不是我的初吻,并不能确定。”   “但我能确定今晚的这个是你的初吻。”   说着,她拽了一下他的衣领,他没有防备地往前倾。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梅尔判断的还要近,所以准瞬即逝间,她的唇瓣落到了他的脸上,片刻后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嘴唇。   他似乎受到惊吓,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可是他的皮肤是滚烫的。等到梅尔蹭了两下他的嘴唇,觉得给愣头青的初吻抢走了,准备撤退的时候,青年却反应了过来,他抬起手臂环上她的腰,收紧了她的肩膀。他往前靠,追逐着她的唇瓣,当他再一次追上她的时候,他颤抖地发起了进攻。   “呃唔……”   梅尔从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字眼,就被他堵了回去,因为他过于急切,她往后仰了一下脸,有踉跄的势头,好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及时替她控制好了平衡,代价是他们贴得更近了。梅尔怎么也没想到,楞头青会突然表现出一往无前的勇气——好像这个吻之后,他死了也情愿——因为太错愕,她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咬得上唇发疼,她才瞪大眼睛,不甘示弱地咬回去。   岂有此理!早上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意大利人就算了,现在哪有输给一个初学者的道理!梅尔才不会认输。   “……”   感觉嘴巴有点痛呃呃呃……   没关系,已经咬回去了!梅尔很自豪,她的牙齿可是尖得不得了。   她满意地松开了青年的衣领,然后拍了拍他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他表现出恋恋不舍的茫然,梅尔又拍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臂。   梅尔先发制人地问责:“阿纲,你是狗吗?咬得我的嘴巴那么痛!”   “我不是故意的……我忍不住……”   情不自禁,身体的反应比理智更加汹涌,人类原来是动物,直白的赤/裸裸接触能够引起无法控制的连环效应。沢田纲吉有些庆幸现在是夜晚,他的窘态没有被她看到。   他和她道歉,声音很小。在梅尔面前,他总是低声下气,看不出一点长进来。他楚楚可怜地说:“我没有经验……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那是我的初吻。”   哦哦,还真是这小子的初吻!   梅尔拍拍他的肩膀,用老师来给你上课了的语气说:“嗯,这就是为师今天要给你上的课。阿纲啊,亲吻这种事情很平常的,根本没有那么重要。你用不着那么害羞,憋了一晚上才问出口也太逊了。”   “初吻也不重要吗?”   “嗯,不重要,”梅尔老神在在地回答。   “那,梅尔的初吻是和谁呢?”   “……”梅尔想了一下:“不记得了……诶,好奇怪。为什么我会不记得?”   她茫然地追溯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不记得自己的初吻是在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她是有模糊的概念,好像自己曾经和谁亲吻过……所以那个人是谁来着?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是不重要。梅尔忘了的事多了去了,哪能一条条记来着。这不正好佐证了她的观点吗?她淡定地说:“总之就是忘了,因为根本不重要。”   “可是这是我的初吻……”   沢田纲吉可不是梅尔这样洒脱的角色。此人最擅长纠结、踟躇、绕死脑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能理解,梅尔好怕他下一秒就像良家妇女一样缠上来让她负责,连忙大声打断他说:“哎呀,哎呀!阿纲,别计较这个,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我好吗?”   “是的,你想想,如果你的初吻还在的话,那你每天就都要胆战心惊,生怕会突然失去它。可是现在它已经没有啦,那你就不用害怕了啊!我这是为了你好,真的。”   梅尔脸上露出人生导师的成功表情(虽然在黑暗里根本看不见),开导沢田纲吉:“而且,你现在只要迈过这个关槛,以后就不用再因为这点小事睡不着觉了。亲吻本来就是件很普通的事情啊,总之,别大惊小怪的了!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他回答。   过了会儿,黑暗里又传来他的声音:“梅尔你说,亲吻是很普通的事情。”   “那我之后还能亲吻你吗?”   “……”梅尔舔了舔现在还发疼的嘴唇。嘶。   她诚恳地说:“阿纲,你动动脑子想想吧。在你改掉啃人嘴巴的狗性子之前,谁会和你接吻啊?拜托。”   ·   第二天,梅尔在浓厚的香气里醒了过来。她躺在被子里发了一会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好温馨好日常的感觉,难道她穿越回了日本?   就算关上了门,香味分子也从门缝里迫不及待地挤进来。   梅尔抹了把脸,拉开门出去,发现桌子上摆着的竟正是厚蛋烧、盐烤鲑鱼、寿喜牛肉、海苔米饭!   昨天的愿望被实现了,狱寺隼人真是个完美的家养小精灵,梅尔服气了。她暂时放下往日恩怨,呱唧呱唧鼓掌以表示自己的钦佩之情。但狱寺隼人似乎把这当成了挑衅,完全没有被表扬到的喜悦,他看了看她的脸,然后脸色一下子铁青地说:“你昨晚去哪里了?”   “啊?在家里睡觉,”梅尔说,“你以为我是你啊,大半夜的还出去偷车。”   狱寺隼人:“……”   他青着脸走了。   门口传来门锁被转动的声音。山本武的声音很快也同步传来:“梅尔!昨晚睡得好吗?”   他走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束花。这个人是很注重自己说过的话的:说每天带一束花来就是每天都带,风雨无阻。梅尔想这就是他能获得成功的秘诀吧?她坐到餐桌旁边,然后回头说:“我昨晚睡得还不错。你呢?”   其实感觉后半夜的噩梦更惊险了。那种没有任何生物却也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梅尔最后干脆把猫头鹰玩偶放到了阳台上,好的,她马上就拥有了良好睡眠。   她对自己的机智很满意,因此回头时脸上是笑着的。山本武把花一朵朵插进花瓶里,还调整了一下角度,接着他看了梅尔一眼。   “……我昨晚睡得不好,”他说。   “哦,”梅尔说,“那我猜昨晚阿纲睡得也不好。你们两个可以上班的时候摸鱼睡一会觉补回来。”   “梅尔,晚上好。”   她猜错了,推门而出的褐发青年看上去精神百倍。昨晚那股心神不在的状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微笑着和梅尔打招呼,梅尔一言难尽地想。   要不要提醒一下他往嘴巴上贴个创可贴?   呃,等等。   梅尔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好像也有点肿。感觉被蚊子咬了一样,真是让人悲伤。不过没关系,被蚊子咬了用不着贴创可贴。没那么脆弱!   梅尔吃了一顿沉默的早饭。沉默的意思是气氛莫名其妙很凝滞,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有沢田纲吉自然一些,他坐在梅尔旁边,心情很放松的样子,还问梅尔要不要吃煎蛋。   “哦,那个就不用了。”   发生了什么?梅尔有心想问出口,可转念一想,没准是公司里的事,不,九成九是公司的事——手下的人因为工作而烦心,老板却轻松地前往夏威夷度假——万一她问了之后被要求加班怎么办?梅尔赶紧闭上了嘴。   生怕自己闭嘴也躲不过加班的命运,她加快速度把早饭吃完,然后跑出了门。   “梅尔,你今天要去做什么?”跑出门的时候,沢田纲吉在身后问她。   梅尔随便挥了挥手:“有重要的事!”   其实根本没有事。但她可不想留下话柄被抓住加班!想到这里,梅尔跑得更快了,这是一个悲惨的社畜逃离公司的仓皇身影。 第62章 照片:唯一的合照   罗马时间,上午十点。   对里世界而言,这段时间风云变幻,暗潮汹涌,人人自危。但在表世界,悲喜不相通,七月八月正是学生休暑假、大多数上班族休年假的悠闲时光。   巴勒莫市中心人潮往来。梅尔知道今天有一家大型游乐场举办开业活动,因此逛到附近的时候,便过去凑个热闹。没想到的是,因为福利力度大,前来的客人数量过多,超过了主办方原本准备的规模,一时间,现场的管理人员有些手忙脚乱。   梅尔混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应该去后方看看,那里肯定更有趣。果不其然,她才混到后台去,就听到几个工作人员在乱喊的乱喊,打电话的打电话。梅尔凑过去,问一个愁眉不展的工作人员发生了什么?   “本来就够忙了,原本说好的人还吃坏了肚子,说不来了!”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说,“他不来,我们的宣传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才谈下来联动合作,这下全都毁了!”   原来,游乐场针对幼儿游客的兴趣,开业之前就和动画片《Barbarpapa》的官方谈好了合作,毕业当天他们会使用Barbarpapa的形象玩偶,以此吸引更多的客人。   却没有想到,相关的布置都完成了,负责Barbarpapa玩偶的内胆人员却突然出了问题。要知道今天来这里的游客一部分就是为了Barbarpapa来的,发现没有玩偶出场,他们已经投诉起来了啊!   梅尔总算明白为什么外面的装扮那么眼熟了,敢情这就是她昨晚看到的动画片角色。电光石火之间,梅尔说:“让我来吧!这活我干过!”   “你干过这个?”工作人员又惊又喜,又有几分不信任地问。   梅尔自信地说:“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国中时候,他们有过一次舞台表演,用的就是别出心裁的Barbarpapa冒险的形象。那个时候台下所有人都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谢幕的时候梅尔觉得这是她演出生涯里不可或缺、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又有机会送到她面前。梅尔很有信念感地表示:“让我来试试吧,反正你们也找不到人不是吗?”   Barbarpapa的玩偶扮演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因为人物形象的特殊性,操纵玩偶的人需要花更多的精力去控制玩偶的四肢,这也是工作人员们一时间找不到代替品的原因。   工作人员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梅尔穿上了玩偶服。没想到的是,Barbarpapa马上就活了过来,此人开始慈祥地摸工作人员的头。   工作人员:“……”   不过,能解燃眉之急是目前最值得高兴的事了。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带着梅尔往大门口走。   梅尔走了两步却不动了。   工作人员回头,就见大型人偶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手伸了过来:“工资。”   “……”工作人员:“别出岔子,结束之后双倍给你。”   Barbarpapa不说话,但快乐地跳了起来。   ·   游乐场门口。   颜色鲜亮、造型可爱的Barbarpapa很快得到了众多小孩的喜爱,连成年人都凑过来要合影。   相比起现在的小孩,《Barbarpapa》1975年开播,是更多成年人的童年回忆。现在看到粉色的大玩偶站在眼前,人人都想过来重温一下童年。   梅尔也真没骗工作人员。国中时候,为了扮演好Barbarpapa,她狠狠研究了一番该怎么控制玩偶同时动头、动手、动脚,而现在她用的玩偶服比国中时期的还要精细,梅尔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同时动头、动手、动脚、动嘴巴。   “好厉害!里面是真人吗?”   “感觉就像真的Barbarpapa一样……”   “请和我们也合一张影吧!”   惊叹和赞赏声不绝于耳,接着是络绎不绝的请求,粉色玩偶来者不拒地合照,摆出各种造型,甚至随着时间过去,还开发出了不同的姿势,引得游客阵阵欢呼鼓掌,一些人甚至不进游乐场体验玩乐项目了,直接对着Barbarpapa一顿拍。   这群人是职业或业余摄影师,特意在今天闻风赶来,希望能拍到一些有用的照片。现在看来还真是来对了!摄影师们乐开了花,一些游客还因此得到了被赠送的照片,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其乐融融的。   游乐场的人流太多,甚至妨碍了交通。   附近街道上的车流有一段时间没有往前进了。   “大人,那边的游乐场在举办活动,一时间没办法疏散交通。”   临近游乐场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内,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巴利观察周围的情况后无奈地说道:“早知如此,就不走这条路了。这是属下的失职。”   后座上的银发青年从文件里抬起眼来,缓缓摇了摇头:“没事,本来今天的行程也不算紧。再耽误一会也没关系。”   话说得体贴,但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容怠慢。平常时候,狱寺隼人就是一丝不苟的典型:在他计划里的一切事情都得跟着他的节奏走,不出一丝纰漏才能得到他不带感情色彩的点头,而如果出了差错,他冰冷的眼神就会让犯了错误的人不断反思、从此再也不犯相同的错误。   今天,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更冷一些。想到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态,巴利只能默默祈祷人流能够快点儿散去,好让他们的车不再继续堵在这里。   天不遂人意,越想什么,越不来什么。人群更加热闹了,时不时居然还发出鼓掌声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听起来不像是游乐场开业。更像是马戏团表演?巴利频频看向窗外。   “嗒”一声,后座的青年看完一份文件,将它合起来放到一边。他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放松眼睛。但当他看到游乐场的招牌,以及周围的装饰之后,他的目光微微凝固了。   “靠边停车,等我一段时间,”他对司机说。   巴利吓了一跳:“大人……?”   车流毫无前进的意思,狱寺隼人没有回应巴利带着问询的呼喊,自顾自拉开车门,走下了车。   他朝着游乐场汹涌的人群走近。因为周身冷淡的气质,哪怕人潮翻覆,靠近他的人也情不自禁地躲开。于是,他穿着西装,穿过一群套着T恤、戴着玩趣鸭舌帽、抓着气球的人群,来到了游乐场的大门前。   随着他的走近,映入眼帘的场景逐渐变得眼熟起来:游乐场崭新的门庭、远处天空里摩天轮的一角、簇拥着的人群,以及。   大门处,正在表演的Barbarpapa引得周围的孩子们争先恐后和她互动。因为套着玩偶服,所以看不清内胆里的人,但可以猜想的是,那一定是个欢乐大胆的家伙:她不是领着小孩作出凶险的动作,就是把他们抛过头顶,或者把他们拎着脚脖子提起来,“啊——”在人们因为孩子的安危而尖叫时,她又嘿嘿一笑,把小孩儿放下。   “再来,再来!”刚刚经历了惊险瞬间的小孩挥舞着手臂,用意大利语大声地要求。   粉色玩偶却双手交叉,示意“NO”。工作人员则上前解释:“表演时间结束,接下来是合照时间,有谁想和我们的Barnarpapa合照的吗?需要的话请到这便排队。”   人群一阵骚动,人们迅速排成一条队。狱寺隼人看了一会儿门口的玩偶,也抬脚走过去,守规矩地排在了队尾。   “……”排在他前面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看了这位极恶黑手/党一眼,接着触电一样把脑袋转回去。   片刻后,抵挡不住那股从身后散发出来的冷气,又再次回过头来,抹着汗说:“先生,我不赶时间,不如让你排在我的前面……”   不管是穿着还是气质,狱寺隼人都在整个游乐场的氛围里格格不入,站在他身边,真叫人压力山大。排在他前面的人,没一个坚持过两秒,就回过头提出了交换位置的请求。   狱寺隼人的位序慢慢往前。   周围有几个已经合过了影的小孩子奇怪地看着他,然后问自己的父母:“为什么那个叔叔也来游乐场啊?他看起来好凶哦!像黑手/党!”   “嘘——别说那么不礼貌的话,什么叫做像黑手/党,”相比起童言无忌的孩子,阅历丰富的成年人想得可就多了,谁知道这位是不是真的黑手/党?等会游乐场里不会发生《名O探O南》第一集的剧情吧……这样胡思乱想着,嘴里当然是安慰孩子,“嗯,那个,就算真的是黑手/党,也要允许人家有童心啊。”   都在这里老老实实地排队了,真的是因为童心也说不定。毕竟黑手/党也有童年,谁知道Barbarpapa有没有在对方童年时疗愈过对方幼小的心灵哇?   老老实实排队的狱寺隼人很快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梅尔把怀里的小孩松开,习惯性抬起手,想要给下一位客人来个摸头杀。手伸到一半,透过玩偶服的空隙,她看清了外面的人的脸。   银发绿眼,黑西装,红领带,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游乐场与民同乐,而应该在高级场所和人谈个价值几千万的合作。   ……狱寺隼人?   梅尔被震惊得手僵在半空,这种看到NPC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所产生的奇妙感觉,就好像在年度好学生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牧场老板的家里看到了镇长挂失的物品、半夜零点四十分的时候在海边的树丛里发现两个人同时跳出来……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狱寺隼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旁的工作人员硬着头皮上前提醒:“这位先生,呃,合照的时候可以配合一下我们的Barbarpapa哦,这样能拍出更好看的照片……”   这位真的是来拍照的吗?怎么感觉脸色那么臭。下一秒就要上过山车执行某些不为人知的任务。   银发青年看了眼脸色僵硬的工作人员,朝着粉色玩偶走近。   他长得高,哪怕站在身形臃肿的玩偶身边,也不显得过分矮小。他朝她站近了一些,脸上的五官没有表露出任何表情,他看上去真不像是来合照的,更像是蓄意来找茬。   这家伙!是想来砸她的场子吧?梅尔磨了磨牙。   经过一上午的工作,梅尔已经将整件玩偶服运转自如,现在是想动手就动手,想动脚就动脚,想动脑袋就动脑袋,想张开嘴巴就张开嘴巴——   呜哇,Barbarpapa张开嘴巴,把冷脸先生吞进肚子里了哇!   围观的孩子们睁大了眼睛,接着咯咯笑了起来。   玩偶服里,梅尔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外来嘈杂的声音经过一层布料隔挡,变得沉闷而模糊。夏天,天气炎热,玩偶服装厚重,女人的额头上渗出一点细细的汗水,打湿了她黑色的头发,狱寺隼人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潮、拥挤,空间狭密,她的眼睛近在咫尺,黑黝黝的深色,仿佛宇宙尽头的黑洞。科学有过这样的假设:跨过黑洞就能够穿越时空——真的能够穿越时空吗?   狱寺隼人:“远远就看到你的蠢相,还不敢相信是你。过来一看,居然没看错——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重温国中时期的美好回忆,”梅尔说,“再赚个外快。哼,没想到遇到了你。”   他居然没有马上和他吵架,而是总结说:“看来你现在很不高兴遇到我。”   这不废话吗?梅尔呵呵冷笑:“搞清楚,什么叫‘现在’?我有什么时候是高兴见到你的吗?拜托,别往你脸上贴金了。”   他们对话。他们交流。在狭小的空间里,只留给彼此一点活动的余地。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也闪闪发亮,如同黑洞一般引诱着信奉怪谈的人类钻进去,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空。   碧绿的眼珠向下移,落在她的嘴唇上。细碎的痕迹说明昨晚发生了什么。早上的时候,她对此好像一点儿解释的打算都没有。她是毫无所觉,还是无所谓,还是别的什么——?   上帝啊。   狱寺隼人荒诞地想,这简直是命运的捉弄,命运的安排,命运往前走。如果不是命运,怎么会如此巧合,如此循环,如此迂回?   在她还在冷笑的时候,男人使用了那一点点的、留给他们活动的余地。他转动头颅,侧过脸,嘴唇贴上了她的。   这个过程里,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   在那双幽黑的眼睛里,狱寺隼人跨过黑洞,穿越了时空。   ……   ………………   发生了什么。   感觉到嘴唇上一瞬而过的温度,梅尔的声音戛然而止,动作也僵住。   在这个瞬间,梅尔仿佛听到了流星呼啸而过的声音。陨石突然攻击这座城市了吗?或者世界突然毁灭了,又或者那什么怪兽突然入侵地球向所有人发送了致幻光线——   不然她怎么会突然出现了幻觉?   狱寺隼人,亲她?!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还是说只是个巧合?   梅尔惊恐地睁大双眼,这种被竞争对手亲了的感觉给她一种毛骨悚然的险恶感,难道狱寺隼人是想要放松她的警惕让她早恋然后一举夺下她的年级第一的宝座???可她从来没有拿过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其实是狱寺隼人,不对不对,现在都不是国中了,大家多年未见拳头火热关系亲密不对不对不对……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大脑极度混乱,算了先打一架吧。粉色玩偶先是一个后退拉开距离,找准了目标之后直接攥起拳头扑过去真人快打!!!   混蛋,受死啊!!!   “喂,用得着反应那么大么?”   被气势汹汹地打了两下,但因为隔着大大的棉绒玩偶服,所以大部分力气都被棉花卸掉了。狱寺隼人轻松地格挡下了攻击,他脸上仍然是那副冷淡的神情,但隔着头套,梅尔仍然能听到他调侃的声音:“你够逊啊。”   “…………”挑衅!这家伙果然是来挑衅、找茬、砸场子的!   梅尔这才想起来狱寺隼人也是个意大利佬,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这混蛋一定是昨晚听到她的讲述之后就想好了捉弄她的办法,今天一看时机合适马上就实施了行动!   怒从心头起,梅尔眼里冒出火来,她可不是那种被狗咬了就跑掉的家伙——拜托,当然是要咬回去啊!不然下次又被咬了怎么办?   她举起头套,咔嚓一下把这个混蛋的脑袋又给吞了。头套里昏暗暗的,“喂喂,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降低我的格调吗?想得美!”她恶狠狠地压低了嗓子说,然后面露菜色但万分决绝地亲了他一下。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梅尔在心里尖叫。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亏大了,但扑克脸,不能被看出来自己受了很大的损失。梅尔尽力云淡风轻而不屑地说:“呵呵,认输吧。笨隼,我的经验不是你能比的。你这个菜鸟!”   说完,她再也无法忍受和这家伙(的脑袋)共处一室,总感觉他的眼神可怕,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和她同归于尽。梅尔麻溜地把头套抽走了,粉色大玩偶嘎巴嘎巴地退开。   “咔嚓!咔嚓!咔嚓!”   在围观群众看来,这就是Barbarpapa想要吃掉这个游客,却吃坏了肚子,然后还被游客抓住,两个人展开了有趣互动的过程。因为场面过于好笑,所有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这一幕也被伺机等待的摄影师一顿快门相向。   合照时间结束了,银发青年仍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提醒他:“先生,每个人合影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狱寺隼人看了一眼对方,并没有为难他,转身走下了台。   他没有走出不久,就在人群里被一名大胆的男子拦下了,对方兴奋地和他搭话:“先生!我是一名摄影师,刚才我擅自拍了你和玩偶的照片。恕我直言,我认为这张照片很有feeling!你们是认识吗?我想你们一定是认识的,这张照片真的很完美……我想把这张照片送给你,你需要它吗?哈哈,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或许我可以把它放进我的收藏册里,当然,我需要你的授权……”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狱寺隼人打断了他:“我需要照片,麻烦把它给我。”   “……”摄影师止住了话头,看了他两眼,恋恋不舍地把照片递给了他。   狱寺隼人打量着它。   摄影师使用的是富士系列一体式摄影机,因此在确认照片无损后可以即刻打印出来。此刻,他手里相片上的画面清晰如旧。   背景是热闹的游乐场,被装扮得童真可爱的门庭,远处的一角天空里露出摩天轮的一角,人头攒动。   画面的中央是被抓拍的两人。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很正经的打扮,脑袋却被粉色大玩偶一口啃住,只露出一点银色的发丝和脖颈。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只戒指,青筋分明的手背说明他正用力抓着玩偶,两人仿佛在角力。谁也看不到头套下发生了什么。   在外人看来,这是个童趣可爱的场景,值得引起阵阵轻笑。然而,狱寺隼人还记得,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这张照片而迷惑不解。   摄影师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很有感觉”“可以送给你”“请同意我的授权”,可见他真的很满意这张作品。   狱寺隼人把这张照片收下。   “我不授权你收藏这张照片,”他清静地对摄影师说,“把它从你的相机里删掉。”   摄影师错愕地看着他,有些不情愿,但在他的目光里,片刻后有些颤抖地拿出摄影机,将里面的相片连同备份一起删掉。   “已经删除了,先生。”   “多谢你。”   狱寺隼人离开游乐场,回到了轿车上。一段时间过去,交通情况转好,车流终于能继续往前移动了,轮胎在沥青路上碾过,面对巴利不解的询问,他随口两句话敷衍过去。   他取出钱夹,片刻后,打开了那个隐藏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这同样是一张富士系列一体式摄影机所使用的打印相纸,只不过因年代久远,所以边缘有些被摩挲过长时间的毛刺与模糊,画面也有了些许的泛黄。如果是专业的摄影师在这里,能很快判断出,这张照片约有十年的历史了。   可是这不对。   富士系列一体式摄影机是近三年才上市的产品。就算有私人渠道,拿到它的时间也不可能超过四年。——这凭空多出来的六年,是从哪儿来的?   这还不是最奇异的。   男人将两张照片——钱夹里的、刚刚从摄影师手里得到的——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深深地凝视着它们。   车窗外投射进朦胧的光晕,将两张照片一并笼住。错觉之间,两张照片竟好像是本体和影子的关系。   照片上的画面一模一样。不管是整体的背影还是边缘的细节,都没有丝毫的损误。   只不过一张发旧泛黄。一张崭新明亮。   ——它们本应该是同一张照片的。 第63章 交错:请求   狱寺隼人离开之后,梅尔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被狗咬了——但是咬回去了——狗离开了——哪有人把这种糗事记一辈子的?梅尔从善如流地把这段记忆从脑海里删掉,接着继续工作。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先前那个吃坏了肚子的玩偶内胆终于匆匆赶了过来。他满脸歉意,向周围的人不断鞠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日本人。   趁着梅尔和游客互动完毕的间隙,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她:“等过三个客人,就安排节目让你先下去,之后你就可以走了,请放心,薪水替你提到了三倍。”   本来说好是两倍,但梅尔的表现太亮眼,所以又额外给她增加了一倍。工作人员也很感谢梅尔:没有她救场,今天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呢。   梅尔自然是心花怒放,活力满满站好最后一班岗。她又和两个客人合了影,最后一位幸运儿上来了,梅尔轻车熟路地抱住对方,听到她喊:“梅尔。”   梅尔定睛一看,发现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妹——   她没好气地把莉莲的脸“啊呜”一声吞掉,又是一次好玩的表演,外面传来了闹哄哄的笑声,梅尔不出意料被莉莲亲了一下。   “等会别走,”她对莉莲说,“这次你用了我的脸,非得付我肖像使用费不可!”   莉莲咯咯笑:“当然,我去后台等你。”   Barbarpapa扮演时间结束,梅尔回到后台,换下了玩偶服。除了三倍的薪水外,为了表示感谢,工作人员还送了她几张游乐场的门票,欢迎她随时过来玩。   梅尔把门票跟钱揣进兜里,让它们和猫头鹰玩偶一起在她的裤兜里滚来滚去。她走出门,莉莲果然在等她,工作人员看看梅尔,看看莉莲,随口问她:“你们是双胞胎姐妹吗?”   梅尔答:“这不是能看出来的事吗?”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点点头走了,梅尔则不爽地说:“求你了,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脸抽烟?被拍到照片我就塌房了好吗?”   莉莲耸耸肩膀:“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也没办法,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麻烦你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对我纵容一点。好吗?谢了。”   “我难道上辈子有欠你什么吗?”梅尔沉重地说,“这辈子居然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来偿还,如果你的奶茶不好喝你就死定了。”   “放心吧,前屋主留下的储量充足,我试了很多次,手艺保证你满意。”   两人上了车,梅尔坐副驾驶,莉莲的脸变了回来。回莉莲落脚点的路上,梅尔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莉莲告诉她,因为今天新游乐场开业,这件事提前半个月宣传,整个巴勒莫几乎人尽皆知,莉莲了解梅尔,她猜她肯定会过来凑热闹。   “你还真是了解我。”   “你却一点也不了解我,这让我伤心。”   她们到了小广场,那些练滑板的黄毛们都不见了踪影,小摊贩们也都离开了,广场上显得有些空荡,梅尔注意到周围巡逻的人变多了。下车时莉莲换回了自己面孔,走进房子的时候,梅尔能感受到从暗处射来的钉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比昨天的人更多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   开门之后,莉莲进厨房去给梅尔端冰箱里的饮品,“怎么还是预制品,”梅尔一边说喝了一口,然后发现味道不错,好吧,她原谅了莉莲:“说吧,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莉莲在她对面往红茶里面倒牛奶,听到梅尔的问话,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麻烦你替我死一次。拜托了。”   梅尔:“……”说得那么直白吗?   她又喝了一口奶茶,仔细品了品,又闻了闻,确认了这只是普通茶叶和普通牛奶制造出来的普通产物,无语地道:“这不是没毒吗?你在说什么?”   莉莲道:“你应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被密鲁菲奥雷追杀的事?”   昨天才说的事,梅尔有印象。她点了点头:“你说他们的Boss突然疯了,追得你上窜下跳。”   “是,他们的Boss很有本事,对我的信息几乎了如指掌。我渗透在密鲁菲奥雷半年,本以为是我在单向获取情报,却没想到是对方本来就设了个局等我,他们通过不知名的方式套走了我的信息,现在用它来追捕我,以至于我举步维艰。”   说到这里,莉莲的脸上划过一丝冷意,不过,愿赌服输,她这股负面情绪只浮现出片刻,就被她压制回去,她继续道:“北意是他们的大本营,我只好来南意,准备从这里偷渡离开,这也是你看到我的原因。但我来了这里才发现,最近所有岸口和机场都被把控,连偷渡的船都被全部控制了。”   梅尔知道这个,她还参与了一部分工作呢:卡塔尼亚海关就是这样的情况。   但是,“这难不倒你吧?”梅尔说,“你随便换张脸不就能走了。我之前还奇怪你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还以为你是想耍他们一把。”   莉莲摇头:“没那么简单。”   她一开始确实想得很轻松:前往管制更松散的南意,在此处上演一场假死的戏码,然后偷渡离开,从此获得久违的自由。这些对莉莲来说很简单,因为她自信异能力的作用不被对手知晓。   但昨天发生的一件事让她骇然发现,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面容,这代表着对方很可能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猫耍老鼠,才任由她一路南下来到西西里。   等到什么时候对方感到了厌倦,那么她的死期也将来临。   莉莲当然不会束手就擒,所以她找到了梅尔。   梅尔听完她的讲述,发出灵魂质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帮你?我看起来是什么冤大头吗?帮你去死什么的。”   她看上去很不可置信,好像莉莲不该向她发出这么可笑而荒谬的请求。但莉莲不是第一天认识梅尔,她嗤笑着说:“别装了,我不信你听了这个不兴奋:你扮成我的样子,我扮成你。我们交换生活的轨迹,直到对方将‘我’抓到手,之后假死也好,将他们捣毁了也罢,都由你做主。怎么样,你不同意吗?”   梅尔咂咂嘴说:“你知道吗,莉莲,其实你昨天和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心动了。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愿意把这桩美事让给我。我真的很感动!”   莉莲:“哦,那你和我说谢谢。”   梅尔:“就算那么说也还是有点过分了吧。帮你忙的人可是我。”   莉莲把桌上的杯子往前推:“好吧,那么,我确实想和你那么说。梅尔,你每次都愿意帮我,我很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的口吻异常平静,梅尔不习惯这种严肃的氛围,她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不自在地说:“你那么客气又礼貌,会让我怀疑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那我能抽烟吗?”莉莲问。   哦哦,那算了,“你还是客气一点吧。”   ·   莉莲这段时间里一直用自己的脸生活在这间屋子里,而离开屋子的时候,她会用迷惑了本杰明的那张脸遮遮掩掩地行走在街头。广场上的房子本身处在黑手/党的监视里,后一张脸则在暗网上被传得人尽皆知。莉莲制造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同时存在着的假象。   在计划里,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她会用第二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如此,密鲁菲奥雷会放弃对她的追捕,诺曼也会认为她已经死去,她则只需要在被埋入墓地之前替换自己的“尸体”,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时回到这间屋子里,以这个身份重得自由。   但昨天和梅尔分开之后,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和梅尔相识的事情,因此特意没有从平时的路回到家,而是选了一条偏僻的路走,准备绕一个大圈,制造出自己从另一个方向回家的假象。   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在暗处听到了平时监视着这间房屋的人的通话。   这个人是争夺房子的两方黑手/党的成员之一,莉莲停住了脚步,此前从未离对方那么近过,她注意到,这个人的意大利语口音带着北方方言的特色。   “是的,是的,她只在这几个时间段出现在屋子里。”   “其他时间……是的,您所说的那几个时间段,根本不见她的踪影。”   “好的……明天……好的……”   是密鲁菲奥雷的人!   结合关键词,莉莲推断对方明天将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发起行动,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事实上,如果不是她今天巧合走了这条路,正好听到对方的谈话,她可能真的就只能束手就擒了:因为她根本想不到,对方已经把握了这间屋子里的人是她的信息,她甚至十分钟以前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莉莲深吸一口气,离开了昏暗的巷道,按照原计划从之前的方向回到了家。当她推开门的时候,那几道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几乎将她的后背烧出洞来。之前,莉莲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这更有力地佐证了她这张脸存在于这个地方的事实。但如果反过来想,对方正是利用了她的思维盲区来监视她……   要趁着夜色直接离开吗?莉莲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作出决定。从明面上来看,为了保险,她应该直接遁走——可棘手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泄露了多少信息。   就算她今夜离开了,但对方能够掌握“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女人”是她的信息,就可能知道更多,包括她的真实面孔,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而且,贸然行动还可能刺激对方,导致密鲁菲奥雷对她直接出手。   莉莲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来找梅尔,因为梅尔有能力、也乐意向她伸出援手。   梅尔果然同意了,或者说比起同意,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揽下了这桩麻烦事。用梅尔的话来说就是,只有NPC才怕麻烦,主角可是会主动去找NPC接任务的啊!   莉莲和她交换了脸庞。异能力真是太方便了,梅尔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说:“如果你在阿杜旁边,他就用不着伤脑筋了。”   “他又犯什么事了?我好久没见他了。”   “哦,他给自己换了张脸,结果胶水被莱利调了包,脸取不下来了。”   莉莲摇头:“我可没办法解决胶水难题。就算我帮他换了脸,他脸上不也黏着胶水么?从外面看他会一点变化都没有。”   好吧,看来阿杜和莱利之间注定有一架要打,两个人里必定有一个脑袋要被浸进猪桶。想到这里梅尔真想让他们到时候开个直播给她看。   镜子里的女人有着平凡清秀的五官,梅尔知道这就是莉莲真正的脸,在波托西的山顶上她曾经见过。不过,梅尔摸了摸下巴,问:“你的异能力作用到底是什么?限制是什么?”   又能给自己换脸,又能给别人换脸。这个异能力太bug了,应该有限制才对。   莉莲说:“哪有把自己的异能力作用告诉别人的。”   把异能力的作用公开,不啻于把自己的软肋公之于众。任何事物都有正反面:当正面显露于人前时,反面必然存在着差谬。只要知道了对手异能力的作用,就可以根据规则来导致对方。现存的异能力者里,几乎没有人的异能力是公开的。   梅尔不死心地说:“那让我来猜猜,你可以变出你见过的人的脸?条件是要接触到对方?”   “不是。”   “那条件就是你亲过那个人。——你就亲过我。”   “我确实亲过你,但不是这个。”   “那不然条件是你听过那个人演奏乐器?那个人吃了你的食物?”   “你不要射箭了画靶子好吗?全错。”莉莲没好气地说。   看来是猜不出来了,梅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和莉莲换了身上的衣服。   交换身份之后,梅尔就留在这间屋子里,等水来土挡,兵来将挡地拆招,直到她用“莉莲”假死成功。莉莲则扮演她出门离开。等事情都解决后两个人汇合。   “你现在住在哪里?”莉莲问。   梅尔把公寓的地址报出来,因带有鲜明的特征,莉莲挑了挑眉,脸上难掩惊讶之情:“彭格列?”   “嗯,你也知道?看来我们公司够发达。”梅尔说。   怎么可能不知道,莉莲心情复杂。卧底进入密鲁菲奥雷后,本杰明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或许他自己不那么觉得,可实际上他为莉莲破了所有的例,莉莲因此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密辛。   密鲁菲奥雷与彭格列家族关系友好,甚至能称得上同盟。可以肯定的是,彭格列的首领对白兰有着一定的信任,双方因此能够进行深度的合作;但另一方面,沢田纲吉防范着白兰,白兰则对此毫不介意,他甚至心情愉悦地在对方的底线上大鹏展翅,时不时试探一下双方的关系强度。   莉莲离开密鲁菲奥雷时,隐约听说白兰为诺曼提供了信息,侧面推进了前段时间拉美卡特尔对彭格列T3基地的进攻行动。此事大概在半个月后暴露,白兰因此被彭格列问责,他本人表现得万分诚恳,表示愿意亲自来到南意向教父先生解释与赔罪。他即刻开始了南下。但这个过程被他拖延得漫长无比——现在看来,或许他就是打算今夜行动捉住莉莲,之后再向彭格列的首领赔罪,真是打得好算盘。   可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莉莲居然会在巴勒莫遇见梅尔。这注定了他的算盘会落空——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他总不会达成目标的。梅尔是规则之外,是能够扭转局势的调时针,关于这一点,莉莲再相信不过。   她只是有点疑惑,梅尔居然会加入了彭格列,“所以你这两年都是加入了彭格列?”   “前段时间才入职,”梅尔实话实说,“不过,里面有我几个老同学……你知道的吧,我上过国中。他们是我的国中同学。”   说到最后一句话,梅尔得意地挺了挺胸脯。作为难得的文化人,她为自己鹤立鸡群的文化水平感到自豪。   莉莲无语:“很了不起么?读个国中给你骄傲得……”她看着梅尔那副样子,微微笑了,“不过,怎么你的老同学也在这里面?你不是在日本读的国中?”   彭格列招收员工都招到日本去了?有点意思。   梅尔敷衍:“就不许人家跨国就业么?你还从哥伦比亚跑到意大利来呢。哦,你可能会见到他们,到时候你和他们说明原委就行了,免得他们被吓到。”   莉莲道:“你可以给他们发个信息。”   梅尔拿出了自己的板砖手机放到她手里,郑重地吩咐:“我付费了电话卡寄件服务,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换回来身份,你记得帮我签收。还有我的甲壳虫,你一定一定一定要记得帮我去取车。取车的时候注意检查一遍电瓶、引擎、油门,别让它们被修得半死不活。你一定要好好爱护它,听到了吗?”   莉莲:“……”   莉莲:“为什么你对一辆车的关注还超过对你的朋友?”   梅尔沉痛地说:“因为我在我的车上花了很多钱。而我的朋友们在我身上花钱。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莉莲:“好的,完全理解了,”免费的不值钱呗,“我会好好爱护你的甲壳虫的。至于你的朋友,我会和他们说明发生了什么。希望他们心脏强壮一点,思想开明一点,别以为我附身抢了你的身体,到时候把我扭送到教堂给我淋圣水。”   梅尔想了想沢田纲吉他们,肯定地说:“放心吧,他们要扭也是把你扭回日本去找阴阳师驱邪。”   两人又聊了几句,接着一起走出屋子,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屋主送上门来拜访的朋友离开的普通场景。   “如果对付不过他们,该跑的时候就跑,”莉莲叮嘱梅尔,“我只是想让你来帮我,不想让你因此死掉。”   梅尔鄙视地看着她:“你以为主角会那么容易死掉吗?”   她现在用的是莉莲的脸,莉莲看着这幅五官作出如此神情,脸色微微扭曲:“我们还是分开吧。”   “走了,回见。”   ·   晚上十一点。   在广场上游荡一段时间,彻底打消了跟踪的人的怀疑,莉莲慢吞吞来到彭格列公寓楼下,开始翻找藏在花坛里的鹅卵石。她知道梅尔这个臭毛病,所以特意问了鹅卵石的形状是不是她之前用过的,梅尔腼腆地告诉她不是,因为主角永远不会用相同的东西。搬家了当然是换个新款啊!   莉莲无语极了,但这人就是那么个狗脾性,她能怎么办呢?她只好每个鹅卵石都翻一遍,直到在夜色里摸到那枚轻飘飘的道具,从里面翻出钥匙来。   公寓房间位于二十四层。坐上电梯的时候,莉莲感到一丝疑惑,因为她发现这幢公寓最高只有二十五层,也就是说,梅尔住的楼层仅在顶层之下。   不成文的规矩:高度代表着权力、地位和声望。一个人的身份地位直接体现在他出入的场所上,当他住得越高,他的身份毫无疑问也更加显赫。或许在表世界这样的差异化会被模糊,但在秩序与阶级分明的里世界,一个人住在楼层的最高处,几乎代表了他就是这幢大厦的主人。   梅尔入职彭格列不久,怎么会住到二十四层?就算彭格列不过分注重这些表面功夫,按理来说,也该是入职更久的人住得更好才对。   不,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幢公寓平时也会有彭格列的领导层入住,为了迷惑敌人,防止对方针对性定点爆破,就将房间随机打乱分配,这样反而更加妥当。   想到这里,莉莲的疑惑消散了一些。恰好电梯也到了楼层,自动打开了门。她走出电梯,停在2401的房门前,神态轻松地打开了锁。   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莉莲走进去看了两眼,又退出门外,看了看门牌。   2401,没有错。梅尔说的确实是这个,钥匙也打开了房门。   可是为什么屋子里会有那么多东西?   莉莲了解梅尔。梅尔是个包袱空荡荡的人物。现在还好一些,前几年在南美的时候,她几乎空无一物。这个人敢一个包都不背,只用工装裤上的四个口袋装下需要的所有东西。这个人岂止是极简主义的代表?她简直像个抛弃了一切的行者,只身行走在时间的浪潮里。莉莲从未想过会在梅尔的屋子里看到这些。   门口定制的鞋柜。茶几上线条流畅的花瓶,花瓶里被养护得新鲜的花束。零七零八散在茶几上的无花果——这个莉莲倒是一眼认出是梅尔的杰作。沙发套上了套装。上面还有两个靠垫。角落的大型宠物喂食机器。阳光洒进来,一时间竟给人以温暖的居家感。   疯了吧,除非这里是异次元,否则怎会在梅尔的屋子里得到“温馨”的评价?莉莲站在原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完全把她搞得混乱了。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第64章 琥珀の虫:振翅   莉莲还未转过身,黑发男人就看到了她的身影,微笑着说:“梅尔,我回来了!今天工作好忙,还临时加了班。我就猜到会比你晚回来。有件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换鞋。   莉莲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最近确实很忙……”   莉莲不太清楚对方和梅尔的关系。   是,梅尔是和莉莲说了有老同学在彭格列,大概率他们也住在同一栋楼,可她没说人家和她住同一间屋子啊!这是一个概念么?怪不得屋子里那么多东西,这是对方入侵的痕迹啊!!!梅尔那个粗心大意的王八蛋,莉莲咬牙切齿,决定先稳住对方,她说:“你今天加班到几点?是一下结束工作就回来了吗?”   山本武正在解鞋带的手顿了顿,他换上舒适的室内拖鞋,一边站起来一边微笑着说:“是的,我一结束工作就回来了。不过,我似乎回来晚了呢。”   黑发青年神态放松地走过来,他双眼微弯,面色温和,唇边带笑,他下颌处虽有一道伤疤,却不给人以凌厉之感。看来,他并没有察觉到不对,莉莲放松了警惕,任由对方靠近了自己。她笑着说:“那你吃饭了吗?你刚才要说什么?”   山本武说:“不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事……呃!”   男人走到莉莲身前三步距离,忽然闪电出手,扼住了女人的喉咙。确定得手之后,他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五官锋利如刀,当他褪去温和的伪装,这把刀即刻出鞘,刀刃凌厉得令人不敢直视。   “你是谁?梅尔在哪里?”山本武淡淡地问,“给你一分钟时间说清楚,我不想浪费时间。”   莉莲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三秒前还含笑温和的男人此刻如同修罗一般,杀气凌厉,莉莲这些年见过的人那么多,可像眼前的人一样给她以死亡预告的屈指可数。他是谁?他和梅尔什么关系?他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和梅尔关系好,还是伪装成梅尔身边的人,想伺机对梅尔动手?他是怎么认出来她不是梅尔的?   慌乱之间,顾不得那么多,莉莲发动了异能力。但让她茫然的是,对方的力道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厌恶而加重,她能感受到候骨处传来的阵阵压迫感。她艰难地抬起头,愕然发现,从对方瞳孔的倒影里看见的自己此刻的脸庞没有丝毫变化——梅尔的脸。   可是……?   她微微睁大了眼。   “给你十秒钟思考。十秒钟后我松开手,如果你的第一句话不能让我满意,我就会断掉你的喉骨,接下来我们就只能用纸笔交流了。女士,希望你聪明一些,不要给我们之间的合作添麻烦。”   山本武口吻平静地说完,接着开始倒数。时钟在客厅的墙上发出机械的嗡嗡响声,数到“一”时,他如约松开了手,解脱的莉莲没有大口喘气,她知道那样会让自己的喉咙痛得说不出话。她小口吸气,松缓片刻后说:“我是梅尔的朋友。”   “……”   山本武道:“假扮成梅尔的模样,用她的身份和我打招呼——梅尔的朋友?”   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他是在讥讽、还是陈述事实。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莉莲心里暗骂梅尔总是惹上了不得的大人物,接着说:“梅尔和我交换身份,这是我们下午时说好的。”   “交换身份?”   “是的。她装扮成我,我装扮成她。这就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她授权我来到这里。”   “你说你们交换身份,应该有信物才对。信物呢?”   “没有信物,我根本没想过还需要取信于你。她倒是提到过自己有几个国中同学在这里,所以本来让她给你们打个电话,但很不幸,她让我帮她签收电话卡。”   莉莲此刻后悔自己应该让梅尔用手机录个音或者视频,那样能给她用来取信于人——主要是那时候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谁能想到所谓的“老同学”杀伤力那么大?!   莉莲感觉自己的喉骨差点就要断掉了。被扼住喉咙时对方身上传来的杀气带着恐怖的压迫感,让她阵阵颤栗,不敢回想。她又缓了一下,趁热打铁说道:“她和我说了我应该会碰到她的国中老同学。但我没想到她——会和她的老同学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我没有搞清楚情况,只能先稳住你。”   说到后半句话时,莉莲没忍住流露出咬牙切齿,如果梅尔在这里,大概会被她质问:谁家老同学会这样进你的屋子?你们真的只是老同学的关系吗?你有没有看到那家伙刚才甚至换了拖鞋——这幅熟练的架势不就是在说明自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吗?和人家住一个屋子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提前告诉我,你的脑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派上用场啊???   “如果有哪里冒犯到你,我很抱歉,但我并非故意。”莉莲又说道,“请你原谅我。”   男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也只是零星半点的回温。他问道:“梅尔在哪里?你们为什么要交换身份?对了,女士,请问怎么称呼?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告诉我这些信息。”   他的每个问题都直击重心,没有一个能敷衍过去。莉莲先挑最简单的回答:“我叫莉莲。但我猜梅尔没有和你提过我。”   山本武颔首:“梅尔确实没有和我说过你。我也不知道她有一位能够自如变换容貌的朋友,所以刚才冲动出手,实在抱歉。”   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道歉的意思吗?莉莲看看他,点头:“我猜到了。梅尔就是这样,她从来不和我提起什么人,除非那个人我们都认识。我有时候简直以为她没有朋友,但事实上,你看,我们都是她的朋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她在六年前认识,那时是在墨西哥。那之前她已经在拉美游荡了一段时间,还认识了其他人,我是后来加入的。我们结伴一起活动了有半年时间,之后分开,直到前两天才再次见面。你应该能理解她这个人?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但她并不在乎这个,我们之间的情谊不因为时间而改变。”   说到这里,莉莲都感到不可思议。梅尔这个人真够奇怪。莉莲从未见过有个人能同时有这样热烈而又冷酷的感情状态:当你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对你倾倒而出的热情如同火焰一般将你焚烧,而当你们分开,她几乎再想不起你、也绝不会再提起你。直到你们再一次见面,短暂的疏离之后,你们的关系即刻重回往昔,就好像你们从未分开。   仿佛一块琥珀。感情如虫,振翅时的倾盆热烈被封印进树脂里,千层百层,千年万年。多年之后有人切开这块琥珀,以为得到的只会是栩栩如生却早死去的残骸,却没想到,这只虫又继续振动了翅膀,向你打招呼:   你还好吗?   我很好。   那太好了。要和我一块儿去冒险吗?我保证这会很有趣。   明明这是我在请求你。   没关系。不要分得那么清楚。重要的是我们一块儿去玩。   莉莲请求梅尔的时候,有七成把握她会答应自己。但仍然有三成忐忑不安:倘若被拒绝了怎么办?她们毕竟才相伴游荡不过半年时间,而这之后分别的时间,早已远远超过她们相处的时日。   但梅尔答应了她。   情感在沸腾。琥珀融化了。虫振翅而飞,恍惚之间,莉莲仿佛看到波托西的尘土在土地上飞扬,小号的音符散落在四处,以为渺无踪迹早已消失的东西,其实只是在漫游,总有一天又回到她身边。   莉莲突然想吸烟。她需要镇定剂。但最后她还是把这股冲动按捺下来,淡淡道:“梅尔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是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莉莲能说出这番话来,就证明了她和梅尔关系匪浅。山本武退开几步,笼罩在莉莲身上的最后一丝紧绷感也散去了,感受到对方展示出的友好,莉莲松了一口气,接着道:“交换身份这件事是我拜托梅尔,她是帮我的忙。不瞒你说,我正在被追杀的状态,本来我能够解决这件事,但昨天和梅尔见面之后,我阴差阳错发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山本武打断了她:“你说你叫莉莲?”   莉莲说是的。   山本武说:“半个月前,密鲁菲奥雷发布B级通缉令,要逮捕一个窃取家族情报的女人;不久前,白兰改了主意,逮捕令的等级从B级升为A级,而此前得到这种待遇的角色一手可数。据我所知,他们的人手自北延南,算算时间正好这几天到巴勒莫。所以你是被密鲁菲奥雷追杀。你是诺曼的人。你是那个莉莲。”   莉莲惊讶地看着他:“是的,你很了解这件事。但我不是诺曼的手下,只是过去欠了他人情,现在已经还完了。我现在为自己做事。”   山本武淡淡道:“事实上,诺曼还在积极援救你。他的人马已经渗透进了巴勒莫,并不打算放弃你。”   诺曼对莉莲的重视不同寻常,这有两个可能,其一是莉莲手上掌握了万分重要的情报,其二则是莉莲本身的异能力令诺曼不愿割舍。   “但从密鲁菲奥雷一开始对你下的通缉令仅仅是B级来看,你窃走的情报没有那么重要。甚至那可能仅仅是白兰放出来的幌子——他一向爱做这种事情。”   曾经历过未来战的山本武对白兰·杰索的本性有深刻的了解。此人冷酷无情,最擅长玩弄人心,要说莉莲能那么轻易窃走情报,这里面没有他的放纵,那真是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山本武淡淡道:“那么就是你自己的异能力让诺曼对你发起孜孜不倦的救援活动,他甚至不管不顾地发动了自己的暗线与你联络。显然他还不打算放弃你。与此同时,白兰将通缉令升至A级,也是因为他窥探到了你异能力的端倪。我想我说得应该没有错?”   “不错,他们都是为此而来。密鲁菲奥雷的首领我不清楚,但诺曼舍不得我就这样死了、从此不再为他卖命。”   说起此事,莉莲呵呵冷笑:“这就是我准备假死的原因。如果不是密鲁菲奥雷步步紧逼,再过半个月,‘我’的尸体就会无名无姓地躺进社区教堂的墓地。”   她的计划没有破绽,如果不是密鲁菲奥雷的神经病首领突然发疯,她本不至于那么狼狈的。莉莲暗自庆幸昨日遇到了梅尔,否则她今天凶多吉少。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算多好就是了,开个门差点被掐死,好运气。莉莲看向眼前显然并非无名小卒的男人:“阁下贵姓?”   山本武还未回答,电光石火之间,莉莲注意到对方下颌处的伤疤,以及对方话语里的错漏,她凌乱了片刻,抬起手,“……不,等等,不用了,我知道了,你是山本武。”   彭格列的雨之守护者,数年前里世界声名鹊起的第一剑客,莉莲对其久已闻名。如果在其他场合里见到对方,通过特定的特征,她本能更快地意识到他是谁的——不能怪莉莲,她怎么能想到,自己拿到了钥匙、打开了锁,然后开盲盒开出了这位人物?   她苦笑道:“怪不得你能那么快发现我不是梅尔。我还以为我的异能力失灵了。”   她的话很巧妙,隐晦说明了自己是异能力者,并表露了异能力的冰山一角,以此换取对方的信任。不想,山本武却道:“你刚才试着用了第二次异能力,只是没有成功。”   控制住眼前的女人的时候,尽管对她使用了梅尔的脸这件事感到厌恶至极,但为避免失去丝毫线索,山本武紧紧盯着她,没有错失她眼里的果断、愕然和不解。   “你想对我用异能力,却失败了;我想你的异能力必定是存在主动与被动两种叠加的状态,对吗?”   莉莲睁大眼,片刻后她由衷感叹:“梅尔到底是从哪里认识了那么多怪物?”   山本武显然对此话题兴致不佳,他淡淡道:“能否变回你原本的模样呢?莉莲女士,你现在的模样让我无法正常和你交流。”   “……当然,山本先生。”   莉莲犹豫片刻,发动了异能力。女人的五官一阵扭曲,片刻后,一张清秀的脸出现了。她说:“这是我真正的脸,也是我的诚意。梅尔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绝无意害她,请相信我。”   “如果只凭口头上的承诺就交付信任,只会被狠狠践踏真心,”山本武平静地说,“我不能相信你,莉莲女士,在你告诉我更多信息之前。”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口吻冷酷官方,这是位让人倍感棘手的狠角色,无怪他能在里世界声名鹊起。可莉莲想起的却是不久前青年推门而入时脸上洋溢的轻松的笑意,那也是绝对无法作假的真心。   莉莲道:“我这张脸出现在这里,就是梅尔对我的重要性的证明。不过,这涉及到我的异能力详情,我不能再继续告诉你。”   “那就告诉我梅尔在哪里。”   “我和她交换了身份,她现在当然在‘我’应该在的地方。请不要担心:她必定能够解决那些追杀我的人。这件事你和我应该都有信心。”   莉莲从来不质疑梅尔的本领,这也是她会来找梅尔的原因。换一个人,先不提那个人会不会同意,单是对方有没有能力帮助莉莲都是个问题。莉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尤为诚恳。   山本武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和密鲁菲奥雷交涉。莉莲女士,能否告诉我你之后的行程?不瞒你说,诺曼的人今夜在巴勒莫行动,他们必定想要联络你。如果我请你在彭格列做客一段时间,我想你不会拒绝?”   密鲁菲奥雷和彭格列虽有摩擦,但十年来一直是携手共进的盟友关系。在密鲁菲奥雷通缉了莉莲的情况下,山本武不可能放松对她的控制。不过,看在她和梅尔的关系上,山本武可以替她说情,至少双方有转圜的余地。   莉莲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松了口气,道:“当然,事实上我还没有决定之后去哪里。如果彭格列愿意收留我一段时间,我感激不尽。”   山本武道:“大楼里还有其他空置的公寓,莉莲女士今天就先住在那里面吧。对了,请把钥匙还给我。”   莉莲把钥匙还给对方,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在旁看着山本武打了几个电话,脸色略有变化。结束通话后,她催促地问:“怎么样了?”   “……”   山本武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他说道:“白兰失联了。”   ·   罗马时间九点。   进入夏令时后,西西里的黄昏时间漫长得足以让慕名来此的游客惊叹。橘黄色的天空,背景里广场上的窗户亮起幽蓝的灯光,嵌在彩色的墙壁上,如同酒里的方冰块。广场上的人逐渐散去,梅尔吃完晚饭,慢吞吞往房子走。   一路上,许多只暗处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梅尔对此恍若未觉,打开门走进去。因前任屋主没有交电视费,电视无法用来消遣,她只好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翻看从广场上随手买来的一份报纸。呃呃,这年头谁还在报纸上发表拙劣的悬疑故事啊……狗血爱情故事也没有市场了好吗?她挑剔地点评,过了会儿,她听到窗子和房门同时传来了动静。   她懒懒地抬起眼睛,只见大门、卧室门、阳台,每一个出入口都被堵住了。六个人缓缓出现在梅尔眼前,他们身穿迷彩服,荷枪实弹,脸上戴着的面具让他们和梅尔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为首的人嘶哑着声音道:“莉莲,我们首领请你去聊天。走一趟吧。”   “你们的首领是谁?”   梅尔放下手里的报纸,这期间他们的枪口没有丝毫偏移,一旦梅尔做出攻击性动作,子弹就会射进她的心口。   “别那么无聊嘛,我们先聊聊。我又不认识你们首领,贸然见面,聊得不好,他生气了怎么办?”梅尔耸肩,“不如你们告诉我你们首领的兴趣爱好,我们增进一下了解呗。”   没人理她的垃圾话,或者说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被警告,不要和“莉莲”说话。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一个照面的时间里被她迷惑?几人沉默地缩小包围圈,直到他们每个人离梅尔的距离都近到五步以内,一个人收起了枪,取出手铐,反扣上女人的手腕,接着用黑布遮住她的眼睛,最后两个人走到她身后,押住了她的肩膀。   那道嘶哑的声音冷冷地说:“请。”   梅尔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顺着他们的指引他们走出门,坐上了车。整个过程里她表现得异常温顺,没有丝毫反抗行动,但这没有让他们放松丝毫警惕。   车子往前开了一会儿,梅尔注意到司机绕了几个圈。如果是初来巴勒莫的莉莲,大概会因此而失去方向。不巧的是梅尔在巴勒莫游荡有一段时日了,她对这片土地上的街道简直了如指掌。哪怕遮住她的眼睛,她也能凭借微妙的感觉判断出自己当前所在的方位。   市区。市区。绕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向南。向东。远离市区。郊区。到了。   梅尔被押下了车,带着往前走。穿过大门、前院、门庭、厅殿、走廊、开门,她终于停住了脚步。   一阵细碎的动静后,她眼前的黑布被取了下来。   明亮的灯光没有了遮挡,涌进她的眼睛,世界重新映入她眼中。   梅尔首先打量这间屋子。   右边的墙边是书架,书架是实木打造,镶嵌鎏金繁复的花纹,书柜的顶端够到了五六米高的天花板。书柜前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的台钟看上去昂贵而陈旧,它正不断发出低低的、富有机械美感的“咯咯”声。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梅尔踩在上面,因其过于柔软,微妙地感觉自己下陷了半英寸。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庄严、高贵、富有品味的书房。   但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里面只有一个正在等待的、和押送梅尔过来的人相同穿着打扮的人。后者见到他,询问:“首领不在吗?”   那人说:“首领出门了,暂时由我来看管她。”   几人点了点头,将梅尔手腕上的手铐栓挂在窗边。因为手段过于随便,梅尔感觉自己变成了那种警察署里因为小偷小摸而被拷在栏杆上的小贼,她晃了晃手铐,铛铛响,啊不是,拿这个来考验干部,什么意思啊!   梅尔不可置信地问:“就这?能不能给我一点更高的待遇?”   “你想要什么待遇?”那个看管她的人开口问。   梅尔显得很是愤愤不平:“起码更高一点的吧!抓我的时候不是很谨慎吗,怎么这个时候又那么随便了。好歹也应该给我准备个十几层的大笼子,还要有超重超难解开的铁链才行,就这样随便把我拷在这里,把我的档次都拉低了知道吗!!!”   那几个人没理她,确定了手铐拷好了之后,直接离开了屋子。来的路上他们一直如此:不管梅尔和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一言不发,把她当成空气。梅尔因此认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暴力当属冷暴力。   不过,这个看管她的人没有冷暴力她,而是饶有兴致地和她解释道:“他们一开始谨慎,是因为你的异能力。”   梅尔说道:“我的异能力怎么了?”   “你的异能力是能让人爱上你,听从你的指挥,顺应你的心意去做事。对不对?”看管她的人微笑着说,“他们害怕中了你的招,所以当然要谨慎了。”   梅尔看看他:“可你不像是谨慎的样子。”   “当然,”这个人说,“因为我不会被你迷惑。所以对付你不需要别的手段。”   这逻辑听起来居然还挺有道理的。梅尔彻底服了。   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退出屋子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梅尔和这个看上去有恃无恐的男人。他戴着面具,穿着紧身的黑色制服,看不出面孔特征与其他信息,他表现得很自在,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但大部分时间他用来打量梅尔。他看上去对她有些兴趣,但并不多。梅尔闲得无聊,问他:“朋友,怎么称呼?”   那人就兴致勃勃地说:“你要勾引我、让我爱上你了吗?”   “……?” 第65章 可怕的异能力:这也是你的问题   梅尔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   戴着严密的面具,看不清任何面部特征。但轻飘飘的语气、轻佻的话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漫不经心的态度,都说明了这是个恶劣的家伙。   显然,这个人对莉莲的异能力有所耳闻,并且对此很在意。梅尔可以想象他得知了“莉莲被捕”的消息后如何自告奋勇地请求来看守她。或许他此刻就是抱着一种玩耍的娱乐心情站在了这里。   如果是莉莲在这里就好了,梅尔坚信莉莲魅力无双,必定能把对方迷得神魂颠倒。可惜此处只有梅尔,她实事求是地说:“我跟你说两句话就要你爱上我,我是钞票吗?”   “我不喜欢钞票,更不爱。”   “不是,为了反驳我都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太过分了吧,”梅尔震惊地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爱钞票?   她来了兴致,又一次问:“你叫什么?不说的话我就给你取个外号。”   “你要给我取个什么外号?”他看上去有点期待的样子。   梅尔摸了摸下巴。   “呵呵,看你挺有神秘气息的,感觉也并非普通NPC。让我来想想……神秘男巫怎么样?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夜晚,森林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男巫抬起头,只见从门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这个人正是主角大人我……”   梅尔侃侃而谈,信口开河,神秘男巫说:“听起来倒是不错的故事。”   梅尔摇了摇头,语气更加煞有其事:“非也非也。严格来说,这可不是故事。事实上,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就在异世界。你知道平行时空异世界吗?在不同的世界里,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身份和灵魂,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但我不太一样。”   她的手被拷在窗边,周围没有椅子,她干脆盘腿在地毯上,靠着墙壁,自娱自乐。当她说起这些荒谬可笑的话时,她眼里放出的明亮的光有让人情不自禁相信它们的魔力。   他似乎对她的话感兴趣了,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托着下巴,微笑着说:“你说你不太一样。哪里不太一样呢?”   梅尔露出神秘莫测的神情:“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的灵魂能够穿越许多时空,我的眼睛能够同时窥测不同的世界。因此我可以感受不同世界的我的情绪和思考。这也就是我全知全能的原因。”   “是这样的吗?”   他拉长了声音,说:“可是听上去根本就是在胡扯。你吹牛的本事倒是很厉害。”   这叫什么吹牛!她还没吹到她毁灭了八兆亿个世界的事儿呢!梅尔被质疑得不太高兴,也没有了继续和对方扯淡下去的打算。所谓聊天,就是要一个唱哏一个捧哏才能继续下去不是吗?这也是梅尔和网友能聊得来的原因。而显然,不是谁都能和梅尔那么合拍的,她不爽地说:“算了,我和你这NPC聊不来。你不告诉我名字就算了,反正等会我也要死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你就要死了呢?”   梅尔说:“那什么密鲁菲奥雷,你的首领抓我来不就是要弄死我吗?那我当然得死掉才能交差。”   他看着她,忽然转了语调:“你好像不怕死?”   梅尔敷衍地翻了翻眼睛:“我很怕死……但是,难道因为这个就再也不霸凌……不是,难道因为这个就要瑟瑟发抖了吗?”   主角就要主角的觉悟啊!因为死亡就瑟瑟发抖大呼求饶?“不,不可能的!反正也跑不掉了,既然如此,那就死了之后去另一个世界好了,呵呵呵,我的灵魂是生生不息的!这就是我的意志!”   说到最后,梅尔脸上露出标准的坚毅主角神情。他被她的话逗笑了,捂着嘴露出“嗤嗤”的笑声。梅尔问他笑什么,然后威胁:“你再笑,等我去了异世界之后就找到同位体的你然后折磨。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桀桀桀桀桀。”   “好可怕呀,求求你不要折磨我,”他慢慢不再笑了,声音变得轻飘飘,“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嗯,谁说你非得死掉呢?”   梅尔意外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你看,现在监管着你的人是我。我的手里掌握了你的性命。距离首领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你能够让我爱上你——爱你爱到愿意违抗首领的命令,我就把你放了,我们两个一起亡命天涯,怎么样?”   “……”梅尔无语地说:“那个什么,你往上翻两页,十分钟之前你不是这样说的吧。‘因为我不会被你迷惑,所以对付你不需要别的手段’。”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凑过去,睁大眼睛看他,他问她在干什么,梅尔口吻诚恳:“我看看你的脸有没有被自己打得又红又肿……我去!怎么戴了面具。根本看不见。”   她郁闷:“还戴防毒面具。有必要吗?好像你们是远古人类、我是携带进化了几千年的病菌的现代人类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人一下笑得更大声了,因为两个人蹲在一块,凑得很近,梅尔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急促的笑而前倾后摇。终于,他笑够了,停下来说:“因为我改变主意了。十分钟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梅尔敬佩地看着他,说:“把随口背弃自己说过的话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你还蛮厉害的。”   “失敬失敬,”他谦虚地说,然后问,“你考虑得怎么样?要和我一起亡命天涯吗?”   梅尔想说不,因为莉莲的目标是假死。所以梅尔给自己写的剧本其实是,几句话惹怒密鲁菲奥雷的首领后被对方咔嚓解决掉。然后被抛尸大海/埋尸荒郊野岭,等到四下无人,她直接诈尸还魂,随机吓倒几个因为无聊/受了情伤/打赌而跑到无人处探险的中学生,留下一个恐怖都市传说后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尘土。   但转念一想,她为什么要急着拒绝?反正现在闲着无聊,试一试又没有损失。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我考虑好了,我同意。我要施展异能力了。”   “嗯哼,”他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请。”   他一边说,一边把脸往她面前凑,一副送上门求宰的架势。当然,也可以说他是自信所以有恃无恐。   梅尔盯着他脸上的防毒面具,开始碎碎念催眠:“听好了:你是一个神秘男巫NPC,你住在森林里。你平时生活的乐趣就是通过魔法和这片大陆上的其他NPC联系,所以你虽然是一个从不出门的神秘男巫,但其实你有关系很好的NPC朋友,只不过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哦不好意思前情提要说多了,接下来进入正题。”   “你一个人居住。没有人知道你住在哪里,因为你施展了魔法,所以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你的住处,哪怕是误打误撞都不行。你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见到真实面目的你,因为让你们无法见面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你自己。你认为你一个人就能够自得其乐,所以你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听到敲门声。”   笃笃笃、   有个人向你走来,敲响这扇被你藏起来的门。因为你从来不使用它,所以实际上连你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也因此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敲门声。也许这是一只鸟,一阵风,或者错误的别的什么——是它们弄出来的动静,而归根结底,它们呼唤的人不是你,与你无关。   于是你对它不加以理会,可是敲门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你没有办法再假装那是错觉、意外、不可能。   最后你走了过去,拉开了门。你不抱期望。但奇怪的是,外面居然真的站了一个人。看到你的时候,她伸出了手,好像你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她说你好吗?你说我很好。你看着她,她其貌不扬,但拥有着一切能够走到你面前来的特质。她甚至不是特意来寻找你,只是偶然路过,看到这间屋子后敲响了门。   然后你就知道你爱上了她。   “又过了一段时间。”   梅尔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自己在广场的小屋里阅读的十八流报纸上面的集狗血、爱情、婚外恋与悬疑惊悚题材于一身的文章,她用充满感情的声音捧读:“这次你睁开眼睛,发现你穿越了。在这个世界里,你不再是神秘男巫NPC,而是变成了一个庄园里的园丁。你和庄园主人之间的关系除了雇佣外还有一条是你和他的妻子偷情。你原本打算快刀斩乱麻断掉这段关系,却发现那个敲响了森林里的大门的人正是庄园主的妻子。于是在一个黑夜,你决定带着庄园主的妻子私奔。你们两个干掉了庄园主,驾驶车辆——顺便一提车子是甲壳虫型号——离开庄园的路上,你却突然听到了死去的庄园主的声音……”   说到这里,梅尔已有些口干舌燥。不过,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过去渲染神秘氛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他配合地靠近她,高大的身躯蜷起来时像只收敛了自己爪牙的猛兽,他把手掌放在膝盖上,用好奇的声音问:“发生了什么?”   梅尔:“庄园主在车上放了录音机,录音机录了他的声音。”   男人:“他为什么要往车上放录音机,还要录自己的声音?”   梅尔:“哦哦,这是因为他有一个写悬疑小说的梦想,所以他就录下了自己的声音作为灵感。没想到的是他的声音吓到了你,你以为他的亡魂来索命了,惊吓之下,你乱打方向盘不小心翻到了悬崖下面,最后除了甲壳虫汽车,现场无人生还。”   他评价:“这真是一个十八流烂俗故事。”   梅尔义愤填膺,怒道:“就是就是!怪不得那日报价格那么低我都买得起!老板看我要买的时候眼神还跟看傻子似的!什么狗屎故事,看了浪费我的眼睛和时间!”   她义愤填膺完,又腼腆地说:“不过,能在临死之前也浪费一遍你的耳朵和时间,我又觉得值了,嘻嘻。”   “……”   他托着下巴,凝视着她,良久不语,半晌,他问她:“你对我使用你的异能力了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有极奇怪的特质:你听不出这个人说这些话时是喜是怒,是爱是憎。轻飘飘的情感如同云朵一般悬浮着不落地。   “对啊对啊,我的异能力可以催眠你的大脑,改变你的认知。”   而她眼里泛滥着狡黠而得意的光:“所以,你爱上我了吗?”   “那可说不定,”他道,“但我现在真有和你私奔的冲动。你等着我,我去拿钥匙来帮你打开手铐的锁。”   说着,他站起来,似乎准备离开。梅尔则“啊?”了一声,纳闷地看着他:“你来真的啊?”   “不然,还能是假的吗?”   好吧,他看起来好像还真没有开玩笑。既然如此,“不用忙活了,”梅尔嘟囔着,打了个响指,“咔哒”一声,机械轻响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梅尔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慢站起来。   开锁这种事情,梅尔岂止手到擒来,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呢?她耸耸肩,说:“不用钥匙,我会开锁。我早说了吧:该给我更好一点的待遇的。铁笼子也好啊,铁链子都行,他们偏不理我,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充:“也是你的问题。”   ·   白兰在罗马时间六点钟抵达巴勒莫。他没有第一时间前去与沢田纲吉会面,而是在郊区的庄园等待被捕的莉莲。   诺曼和他串通的事情被发现了,他故意泄露的情报。彭格列不出意料对他发起了问责,白兰则对此表现积极,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需要清除家族内的卧底,和诺曼的交易是计划里的一环,当然,这件事是密鲁菲奥雷亏欠了彭格列,所以他愿意在其他事务上让步。   沢田纲吉却对他很了解,并不相信他的话,认为他是恶劣的脾性作祟,这才导致这桩事件的发生。白兰对此毫不意外,事实上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瞒过沢田纲吉,他坦诚自己对异能力感到好奇,所以才一手策划了这些事件,但彭格列并非完全没有收益不是吗?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手,彭格列本可能遭受更大的损失的。   沢田纲吉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不过,与此同时,教父先生也对他的同盟伙伴发出了严厉警告:如果他再作出格的事,彭格列与密鲁菲奥雷的友谊将岌岌可危。   “白兰,家族成员是我的底线。我不会拿他们的性命来和你玩游戏。在我眼里,所有人的生命都平等。”   视频里,教父先生的脸色冷淡,前不久白兰还能从他身上获知痛苦的情绪,今日却已经消失无踪?发生了什么呢?白兰对此感到好奇。最近让他产生好奇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对此感到期待。   “是这样吗?放心吧,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玩归玩,闹归闹,白兰不打算将两个家族的情谊就此葬送。他即刻表示将全力配合彭格列的工作,不过,在这之前,等他先会会这个莉莲。   关于莉莲,白兰对她本没有多少特殊的情绪,后者不过是他放下的众多蟹笼里捕获的其中一只猎物,谁会关注自己捕捉的一只小鱼小虾?因此,一开始,密鲁菲奥雷对莉莲下的仅是B级通缉令,和威斯坦、克鲁格和斯图尔特等人的并没有分别。   但本杰明被拖走前孤注一掷的话让白兰产生了兴趣。这之后,消息陆陆续续传来,密鲁菲奥雷内被威斯坦和克鲁格等人利用的成员很快就认下了罪名,选择以自裁来结束自己的过错,只求不罪及家人妻儿。而在死前,他们无一不对那个连累他们至此的人表现出了强烈的恨意。   这些人里面,唯有本杰明一人表现出了异常。他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反而对莉莲的状况很是紧张。他死前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里,第一句居然是,“莉莲怎么样?”   “莉莲死了,”负责对他行刑的人残忍地告诉他。监控影像里能够清楚看到本杰明脸上那满怀痛苦的神情。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可他痛苦的却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另一个人的安危——用本杰明的话来说,因为“爱”。   “莉莲死了?莉莲死了……呵呵呵……”本杰明脸上露出痛苦而荒诞的神情,突然,他看向了行刑室的监控摄像头,他癫狂地大喊:“白兰大人,你一定在看着这里。你一定在看着这里,对不对?你这个魔鬼,没有心的魔鬼!可惜你遇上的人不是她,不然你怎么会不爱上她?!莉莲死了……莉莲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错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爱是什么!”   喊到最后,他脸上那股癫狂的神色定格凝固,直到死亡,他都是这般神态:那流露而出的不屑、轻蔑、嗔痴,浓郁得让人心惊不已。   爱。多可笑的东西。白兰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本杰明的奇异反应最终让他决定会会莉莲。那女人的异能力不是让人爱上她么?倒是让他也来尝试一下这可笑的滋味。   恰好莉莲逃亡的路线也是一路南下。白兰不慌不忙地放任对方直到巴勒莫,等到她放松警惕、完全无防备时才闪电出手,让人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因为心血来潮,他没有用自己的身份出现,而是扮演另一个人。这样能让莉莲认为她有机可乘,对他使用异能力、然后利用他逃跑。在这个过程里,他正好可以感受一下她所谓的异能力作用。   莉莲进来了。她看上去其貌不扬。她的脸和身材都很普通,当她被带进来的时候,白兰大失所望。他无法从她身上看到一丝让他感兴趣的特质。他决定快些解决她,然后去找沢田纲吉,正好这样他就能和他交换关于“网友”的信息了。   不过,很快,当女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白兰确信她开始对他使用异能力。显然,她的异能力通过眼睛、视线、目光发动,并且十分有用,白兰漫不经心地评估着,既然如此,倒也不必那么急迫……于是他靠近她,给她更多的机会,他要捕捉她对他使用异能力的痕迹,然后将它不屑一顾地踩在脚下——如此,才能够证明本杰明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在本杰明的叙述里,莉莲是个安静的、爱读书的、善解人意的性格。不过在白兰看来,这显然是一种伪装。就和她此刻也在他面前伪装一样:女人表现得过分活跃、愤慨、明亮,当她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话的时候,白兰几乎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的节奏走,开始听她那毫无可读性的幻想。   “……”   “你推开了门,然后发现我来了。”   她信口开河,说到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她凑近她,故意渲染神秘感,造成的结果是这番话并不吸引人,她本人脸上泛滥着的自信的神情却像火焰一样,他不该看她的,当他触及它的时候,灵魂之火“呼!”地烧了起来。   “——我就是你命中注定会爱上的那个人。”她最后这样总结。   “……”   不可置信。但确实如此。白兰从她身上汲取到了奇异的因子。它们给他带来的情绪近乎从未有过。它们明亮、雀跃、嗡嗡振动,好像作用在名为白兰之人的灵魂上,白兰惊讶地发现,他的心脏竟轻微地加快了跳动。   好可怕的异能力。他想。那些微的兴趣越攒越多、越攒越多,终于量变引起质变。他决定不再马上把她杀死,而是等待着她下一步行动。于是他站起来,笑着说:“我去给你拿钥匙。”   换一个人来,让他看看她对那个人也施展异能力后会是什么样的神态。一个人在索取爱的时候,会露出多少姿态?他对此万分好奇。   “咔嚓。”   轻微的声响,手铐被打开了。   他回过头。   女人站在那里,她那平凡的眉眼,清秀的五官,没有任何值得书写的脸庞——那与之截然相反的、浓烈的、让人无论如何无法移开眼睛的鲜明的特质。   她笑着说:“这也是你的问题。”   糟糕。   白兰面无表情地想。   他好像真的被窥探了。 第66章 新奇的萤火虫:什么东西在发光   解开手铐之后,行动不受桎梏,自由真好。梅尔扭动手腕,往外走。他问她干什么,梅尔深沉道:“这种地方应该有守门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门,咔嚓咔嚓两下,干脆利落。   因为门是由内向外打开,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内部的人会先投敌,守门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梅尔解决掉了。梅尔左右看了一下,发现走廊无人,赶紧把他们拖进来,接着开始下一步行动。   男巫不帮忙,只围观,他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提问:“你为什么脱他们的衣服?”   “因为我要穿。”   “你为什么摘他们的面具?”   “因为我要戴。”   “那你为什么要翻他们的口袋?”   “毫无疑问,因为我要弄点钱,”梅尔淡定地指指另一个被她拖进来的守门人,“你也去搜搜他的口袋,万一我们私奔的路上没有经费怎么办?我可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麻烦你也机灵一点好吗。”   他“哦”了一声,听指挥慢吞吞去翻另一个人的口袋,半晌问:“你很穷?连这些钱都要。”   梅尔沉稳地说:“人难道要拒绝送上门的钱?另外注意你的措辞,这是我的合法收入,不要白不要。”主角击败NPC掉金币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梅尔换好了衣服,她整了整衣领子,把脸上的防毒面具扶正,然后走到书架边的镜子前照照自己的模样。   “帅,”她满意地说,“很帅。喂,你说我帅不帅?”   后半句话是对神秘男巫说的。后者说:“看不到你的脸,但感觉确实挺帅。你平时是不是有点自恋?”   “什么自恋,我这个叫自信!自信放光芒。”   梅尔一脸帅气,转身往前走,旁边跟着个神秘男巫,好似皇帝陛下出行游街。但一打开门,把脑袋往外一放,她就默默收回脑袋,把门关上,后退数步。   我*,梅尔额头落下一滴冷汗,问:“为什么走廊外面会有那么多人?”   明明刚才把守门人拖进来的时候还是空荡荡的!   男巫先生想了想,以拳击掌,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因为每个人身上的制服都有编码和感应器,不在响应的时间内穿脱,就会触发警报。你刚才的行动触发了警报。”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   “诶,因为你翻口袋的样子看起来很高兴,我不忍心打扰你。”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不忍心打扰的啊?!你果然是故意的吧!”梅尔大叫起来。他面对着她的瞪视回以无辜的摊手。   与此同时,不出意料,“轰轰轰轰轰!”脆弱的红实木门被子弹扫射成碎片,硝烟弥漫,火药味充斥整间屋子,在武装人员破门而入冲进来的最后一刻,梅尔飞起一脚踹碎窗户往下跳,她仁至义尽又撕心裂肺地喊,“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砰!”   窗玻璃碎开,往外辐射迸溅,如同夜空里一朵短暂的烟花。   梅尔从烟花里跳了出去。   整个过程里,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丝毫的停滞。从武装人员破门而入,到她翻下窗户,只过了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如白马过隙,在罅隙里偷望着她的人只看到茫茫一抹白掠过,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翩然远去,马儿的白尾在罅隙之间留下一缕余影,潇洒恣意。被碎开的玻璃在夜幕背景中因屋内灯光的渲染而闪闪发光,她的身影消失在了三楼的夜空中。   呼啪啪啪啪啪啪啊——   夜风,玻璃向下砸在草地上。   轰!   门彻底碎开,沉重的脚步声冲进来,一阵飞溅的火光追逐着直到窗边。   “大人,要接着追吗?”   一阵兵荒马乱里,领头的人停了下来,恭敬地等待着指令。   三年前,米歇尔晋升为首领直系武装小队的队长,他常年跟随白兰,听从后者的命令行事。他行动缜密,工作不留痕迹,但他从来算不上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从始至终他只是一把白兰手里的工具,这一点不仅体现在他听从他的命令,更体现在他从来摸不透他的主人想做什么、目的为何。   就如同此刻,他不明白白兰为何会伪装成一个普通武装小队的成员,更不清楚对方为何表现出这样的神态。他不敢多问也从不思考,只是等待着命令。   隔着面具,米歇尔仿佛看到男人脸上那空茫的无法被捉摸的神情。白兰没有理他,先是轻快地说“吊桥效应”,接着马上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因为吊桥效应产生在二者同时陷入险境的情况下,而他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在茫茫无尽头的恐慌里,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他所感受到的错落的心跳不是因为“吊桥效应”。吊桥效应解释不了这个。   所以。   又是她对他使用了异能力。   真有趣,他本以为这只是空谈,可现在他真的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有什么新消息吗?诺曼那边,”他冷不丁开口道。   米歇尔心道大人你不是从来不把诺曼放在眼里,把他当成无名小卒吗,怎么突然又对他感兴趣了。不过,心里的话和嘴上的话当然不能类同,他压低头颅,道:“初步估计,诺曼的人也已经抵达巴勒莫。他们在几个地方发起了突击活动,试图声东击西。彭格列的人首先被惹怒,派出了人手,为做赔罪与配合,我们也同样派出了部队协同。”   “此外,我们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诺曼还派出了亲信来与莉莲接头。那个人很狡猾,没有走正规渠道入境,官方系统上找不到他的信息;但因为对莉莲的行动已经进行,并且也已经抓捕到她,我们对那个人的追查就没有追根究底……”   如果密鲁菲奥雷被莉莲迷惑过去,那么诺曼的计划或许还真能够成功。声东击西、派出来的核心人物还不容小觑,莉莲如果有意,他们可能还真能逃出意大利。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密鲁菲奥雷手段狠辣,行动缜密,提前将莉莲捕获。又是一个如果:倘若白兰无意,此刻米歇尔进来就可以开始按部就班收拾女人的尸体了。   可是没有如果。   米歇尔等待着顶头上司的指令。   “她可以去找那个人,”白兰说,“啊,太好了。既然如此,就把她当成诱饵,连根拔起诺曼在意大利的势力。你觉得怎么样?米歇尔,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米歇尔一头雾水,但还是谨慎地道:“能够拔除诺曼的根系,对我们而言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白兰抚掌道:“不过,她聪颖过人,一开始追捕她就花了那么多精力,这次恐怕她还会有别的手段使出来。要想想办法……”   他笑眯眯道:“米歇尔,你说,我到她身边去取得她的信任,然后跟着她去到诺曼内部,最后再给她狠狠一击,这个计划怎么样?”   米歇尔感觉天好黑啊,他不太能明白首领的意思。他小心道:“这会不会有些太劳动您了。诺曼并不值得……”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骤然冷下来的空气让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哪怕隔着面具,他仿佛也能窥见那双冰冷的紫罗兰眸子因为他忤逆了他的意思而闪动不悦的光。   米歇尔话锋一转:“但莉莲……莉莲值得这样的行动。她的异能力作用未明,如果不加以制裁,假以时日被她找到机会,或许我们的高层也会中招。”   高层中招了啊!中招了啊!!!完全是被迷得神志不清神魂颠倒魂兮不归来了啊!米歇尔内心嘶吼起来。然后他庆幸自己戴了面具,脸上那扭曲的表情不会被看到。   那刺骨冰冷的目光消失了,白兰颔首道:“不错,米歇尔。你倒不是个蠢货。”   “那么……”米歇尔试探道,他等待着指令。   “追杀她,围剿她,通缉她,连带我一起。”   白兰走到破碎的窗边,草地上的碎玻璃在模糊的灯光里泛光粼粼,如同突然出现的一片海。刚才有个人穿过海浪,徒步奔跑,如同一只乘风破浪的自由的船。   白兰凝视着这只船留下的痕迹,他说:“直到我玩腻了为止。”   ·   梅尔破窗而出,才发现这里是三楼。碎开的玻璃呼啦啦跟着她一起往下降落,她抱住脑袋,庆幸自己刚才戴上了面具,帅气的脸不受影响,接着她落到土地上,翻滚、翻滚,卸力后她顺势跳起来,也来不及辨认方向了,头顶上身后射来的子弹鞭策着她一路狂奔,马上,她见到一队来追捕她的人,又见到一队,又是一队,最后她被迫一头扎进庄园周围黑黝黝的夜色里。   呼、呼、呼、   夜风穿过树林,干燥的落叶被踩踏后发出松脆的声音,梅尔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狂奔,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没办法就那么逃出去,因为四面八方全都是人。她挑了棵树往上爬。地面目标太大,先藏到树冠里好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古CT不抬头……嗯,梅尔淡定地看着地面一个又一个追捕她的人跑过去。   突然,她听到细碎的动静。似乎是朝她来的?梅尔不确定地举起搜刮来的枪,对准了动静传来的方向,两秒钟后,一只脑袋从茂盛的树冠里冒了出来,他无视了对着自己额头的枪口,轻快地说:“找到你了!”   神秘男巫!隔着面具梅尔也认出了他,她瞪着他,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他可怜地说:“我私通你的事情被发现了。”   “……所以?”梅尔瞪着他。   “他们开始追杀我。”   “不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思考了一下,给出答案:“可能因为我们心有灵犀?追杀的人太多了,我需要避一避风头;我选了一棵树,接着往上爬,没想到看到了你。我正好想找你呢!我们是天作之合吗?还是说这是你的异能力?”   梅尔开始摸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他问她干什么,梅尔绷着脸说:“你把我当傻子啊!我看我身上有没有定位器……监视器……窃听器……没有?奇了怪了,你怎么找到我的呢。算了,别吊在那了,上来。”   大哥你吊在那里露两条腿在外面别人看到你还以为你自尽,梅尔伸出手把这个人给拽了上来,迫于局势给他让了点位置。他翻身坐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坐在一块,夏天的树叶热烘烘的,树干也是,梅尔凝神注意着下面的动静,另外分出三分之一的脑细胞来处理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突然,她听到他说,什么东西在发光。   梅尔转头过去,看到一点模糊的亮光。哦,是萤火虫啊,她说着伸出了手,萤火虫却没有落在她手上,而是打了个转,落到了男巫的手指尖。   “看来它更喜欢我一点,”他笑着说。   “……”   切!了不起么!梅尔憎憎地想,我可是有三大神兽的人,你这小小萤火虫,没有开智不知道给我面子,等你有朝一日修成人形开了智就会后悔!   然后她凑过去看。因为动物避让体质,这也是梅尔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萤火虫。和其他昆虫相近的躯体,尾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梅尔看了一会儿,它有振翅飞走的迹象,她便退开一点,给它让出起飞的通道。   一只手掌合拢过来,将待飞的萤火虫挡住去路。   “嗡嗡嗡、”   萤火虫在他掌心飞快翕动翅膀,却无法挣脱方寸之间的牢笼。惊慌之下,其尾部的光亮变得不稳定起来,明灭不定,如同交错未明的幻梦。   哎呀这人!这人!梅尔扒拉他的手:“快把它放走。”   “不再看会吗?你应该挺喜欢它,”他被她扒拉,手指却合拢得很坚定,他自然地说,“把它留下来好了。”   “不用了,把它放走吧,”梅尔说,“留下来干什么?我只看那么一会儿。”   “喜欢的话就一直留下来。等到不喜欢了捏死就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有以自我为中心的理所当然,配合上话语,多少有点神经质。   梅尔认为自己有义务拯救这只萤火虫:主角可从来不会纠结于被拯救者的具体形象。她苦口婆心道:“没有那个必要。那样会让你再也不喜欢萤火虫的。”   “我现在就很喜欢它。”他说。   我现在就很喜欢你。至少在捏死之前是如此。   梅尔却摇头道:“你现在觉得它很新奇,是因为你只和它相处了那么短的时间,你头回见它,所以你才喜欢它。但如果你一直留着它在身边,那你很快就会厌倦,既然如此还不如放走它。这样下一次再见到它的时候,你就又可以说,‘什么东西在发光’,然后又喜欢上它一次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一下:“欸,你知道吗。你刚才语气好好玩,你难道从来没有见过萤火虫?”   她自言自语:“也是。你一定没见过萤火虫。否则按照你这样的性格,你才不会用这种语气来说这种话。好了!把手指给我打开。”   梅尔说着,用力把男人的手指掰开。得蒙大赦的萤火虫忙不迭振翅飞出,扑向夜色,那明灭不定的光慢慢稳定下来,如同流星一般,它消失在两人的视野里,钻进密密的树冠。   白兰默然看着它消失,慢慢将目光转回女人身上。她正半支着腿坐在树干上,脸朝着萤火虫消失的方向,仿佛在观赏一场神奇的表演。因戴着面具,所以看不清她的脸;他又回想她的面容,发现只是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对她的脸就感到模糊不清了;然而,奇异的是,他居然能够想象她此刻的神情。那一定是通透的、奇妙的神态。   只是一时新奇而已,对吗?观测久了之后就会感到厌倦。到了那时,想要捏死虫子,仿佛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面具下的脸极轻地笑了一下。   萤火虫彻底消失了,梅尔意犹未尽地转回头,问神秘男巫先生:“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他理所当然地说:“和你一起私奔。”   梅尔头疼道:“搞什么,你认真的吗?”   他用造作的声音说道:“我当然是认真的。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你对我使用了异能力,让我爱上了你。现在我变成你手里的工具了,你不应该对我很有自信才对吗?”   谁对你使用异能力了。不要碰瓷好吗?你这个架势很像六旬老人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都没等到车子来,终于大晚上等到个冤大头,忙不迭地倒下“哎哟哟年轻人你把我撞伤了你得赔偿我”,却因为中暑而没有发现,撞自己的不是轿车而是纸扎人一样诡异。   梅尔沉默片刻,实在不想带一个拖油瓶,就委婉地转移角度:“那你应该也知道你们组织很厉害吧?我可是人在家中坐,突然就被绑过来了!爱不爱的,那不能当饭吃啊。你就算跟着我,也会全军覆没。还不如你先回去弃明投暗,我被抓走的时候你再给我求情。总比现在两个人一起完蛋好。”   “诶?你不知道吗?诺曼对你很重视,派出人来接应你了呢。正好我也很好奇拉丁美洲,亲爱的,我们私奔到拉丁美洲吧~”   梅尔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逃出狼窝,又入虎穴!眼前这人八成也不是因为什么异能力,而是想要逮着她这只鱼钩,一路追到诺曼的老巢。   她淡定了下来,意思意思地说:“你说得也很有道理。那我们就一起私奔去美洲吧。对了,你可别中途出卖我。”   “咦,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惊讶地说。   梅尔“呵呵”了两声:“因为我异能力的真实作用是读心术,我窥探到了你的真实想法。”   “……”他没有马上说话。   片刻后,梅尔才听到他的声音:“是么?原来如此,真的是窥探了我啊。”   ·   长条灯光在树林中来回扫动,脚步声将整片森林都唤醒。米歇尔有些麻木地命令手下搜寻地面,事实上,从手中仪器传回的数据来看,他的“目标”就在附近,只要他一抬头,大概率就能把人抓个正着——但这正是工作的难点之一,他不能抬头。   想到不久之前首领的要求,“等我们出了巴勒莫再动手”,米歇尔就暗暗叫苦。找人固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要是已经能够找到人、却还要假装自己是个瞎子,那么这时候考验的就不止是自己的能力,还有装聋作哑的技术了。   米歇尔接受的是精英作战技能训练,但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的演技一般——从前他的首领也不需要他在这方面的演技——到了这关键时刻,他只能借着不断发号施令来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   “你们几个去那边,你们去封锁左边,还有你们几个!”   他不断命令着,手下的人员就在他的调动下一通奔走,逐渐呈现出凌乱的姿态。   梅尔在树冠里观察了一会儿地面的情况,大为惊奇:“怎么感觉这个指挥官的水平那么次?”   “他的能力本来就一般,”白兰看了一眼米歇尔,随口给出评价,“没什么指挥能力,当把刀倒是不错。”   “但你们抓我来的时候,那个作战计划可够缜密的。”   如果不是莉莲提前觉察不对,和梅尔交换了身份,那突如其来、毫无破绽的一下还真能把莉莲收入网中。梅尔那时评估过,她当然能突围离开,可莉莲不是武斗派,她如果奋起反抗,那结局大概会和缉毒署最短任期署长一样荣成筛子。   “因为那个计划是首领制定的,”事实上他根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耗费心神,但这不妨碍白兰顺手把高帽扣自己脑袋上,“首领不在,这群人就原形毕露了。”   “那听起来你们首领倒是有点本事。可惜没能见到他。”   “你想见他做什么?”   梅尔心想那不废话,让你犀利的首领弄死我好让我去和莉莲交差呗。但废话也得和对的人说,她可不能跟敌人说“哈哈快捅死我吧我还有下个场子要赶”吧,梅尔就委婉道:“我早就听说了他的名字,据说他那人挺厉害的,反正我也是要死了,那死之前我好歹见见他的样子吧。”   神秘男巫好像一下子就不爽了起来,他说:“首领也就那样。你从哪里听说他很厉害?哪方面厉害?” 第67章 快醒醒:你看。世界末日要来了。   不知为何总感觉对方很是耿耿于怀的样子。   梅尔:“……”不是吧哥们,刚才吹你们首领的人不还是你吗。   但这个问题问得也很是犀利。因为梅尔就那么随口一说,她怎么知道这个密鲁菲奥雷的首领哪方面厉害?也许他计谋很缜密,也许他武力特别高,也许他是个特别善于笼络人心的家伙……但这些梅尔都不在乎,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既然对方那么问了,她就敷衍地扯淡:“哦哦他那个人啊可是大名鼎鼎,听说哪方面都很厉害,那什么国中时候的数学啊物理啊化学的,他全部都拿100分,后来他就很成功地上了这个高中上了这个大学,读了研究生还当上了博士,疯狂博士你知道吧?对,别人就那么吹嘘他的……走。”   眼看着不远处一队人马走远,梅尔扯了扯神秘男巫的衣袖,跳下了树冠。“噗咚、”她发出很轻的声音,仅仅荡起一点尘土,树丛微微晃了一下,不远处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观察,梅尔屏住呼吸,直到对方回过头她才进一步行动。   她弯腰前进,做好准备被发现的时候一跃而起狂奔。但并没有,这群NPC好像被降智了一样,只是不断朝这边看过来,却始终没有纡尊降贵地过来查看一番。梅尔保持着缓慢前行的姿势,不知不觉居然走出了森林。   “怎么感觉这个过程过于简单,”梅尔问旁边的神秘男巫,“是不是你在这里面动了什么手脚?”   神秘男巫摊手:“我能动什么手脚?”   “我看你本来也挺有地位的吧。可能还是这群人的大队长什么的。虽然你叛逃了但是你的老部下不忍心和你为敌,于是放你一马,又放你一马,最终成为了放马的。啧啧。多感人的情谊啊,你不打算弃明投暗吗?”   “弃明投暗?”   “嗯,把我出卖了,然后你结束叛逃,继续回去当你的小头目或者大头目。”   “你好像在怂恿我对你动手。为什么?”他说,“你的态度很消极。你不在乎生死。但你一路南下到巴勒莫逃避追杀。这很矛盾……你在想什么?达令。”   他的声音又细又轻,哪怕在夜色里也不显眼,非得认真听才能捕捉到些许痕迹。梅尔听着他推理数学一样一通分析,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她赶紧打哈哈:“我这不是试探你吗,哈哈哈,如果我的异能力突然失灵了怎么办,呵呵呵呵……”   “那么,你放心吧;在我看来,你的异能力现在还在发挥作用。”   “那我就放心了……”   根本放心不了!她根本没用异能力啊!又哪里来的“还在发挥作用”?   但赶鸭子上架,梅尔也不好再说其他的话引起对方的警觉。她猜对方可能是想利用她来当成诱饵,好追捕诺曼,既然如此她也不是不能配合,毕竟她本来就看诺曼不爽。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和梅尔想象的一样。他们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很顺利地找到了一辆车。不过去哪里,梅尔还没有头绪。   她干脆转头问他:“你想去哪里?”   “问我吗?”他说,“我以为这是你决定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梅尔自言自语,“那我们往前开,遇到岔路口我们就猜拳,你左我右,谁赢开哪边,怎么样?”   “那样是不是太随便了?”   “也可以称之为命运吧?嗯,命运就是这样随便的东西。”   梅尔说了一句很主角的话,然后启动了车子。因为不是爱车甲壳虫,身后一时之间也没有人追,她便提不起多少兴致,车速保持平缓。每到岔路口,她就和他猜拳,两个人获胜的概率一比一打平,最后,他们停在一间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旅馆面前。   此事有迹可循:广场上的房子不能再回去,不然行为太傻缺会引起怀疑;公寓也不能回去,因为那样解释不了她的身份;梅尔只好选择这家小旅馆,别的不说吧,好歹这里的房钱还是付得起的。   站在前台的时候她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开一间房,谢谢。”然后从兜里翻自己自动拾取的战利品递过去。   “诶,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神秘男巫先生在她身后捂着脸,害羞地说,“我们才认识一天。”   “对啊,”梅尔说,“我们才认识一天,所以麻烦你自己开自己的房间,我的钱可不能随便浪费。”   “怎么那么无情!我们好歹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了。不应该感情更进一步吗?”   “哪里生死与共了?刚才的子弹都是人体描边!根本没人追我们。别给自己脸上贴金。陪伴勇者冒险的初始男主角身份可不是那么好得的,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一点,看清楚自己的地位。”   “诶——我不是初始男主角吗?那谁是?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去把他杀了。递补之后我就是第一了对不对?”   梅尔拿了房卡,走进房间,神秘男巫跟在她身后也硬是挤了进来。他像一只液体猫,根本没办法控制,梅尔只好放弃了,她往后一仰躺到床上,一手撕开面具,一手懒懒地指了指沙发:“你如果实在没钱开房间,我允许你睡那条沙发。”   “如果我不想睡沙发呢?”   “那就睡地上吧。正好还凉快,多好。”   撕开面具之后,呼吸变得顺畅了。脸都变得舒服很多,梅尔感觉惬意。神秘男巫却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片刻,指挥:“把面具戴上。”   “?为什么。”   “你戴面具的样子更好看一点。”   “……”   梅尔看看他那张面具脸,摸了摸下巴:“我觉得你不戴面具的样子应该更好看一点。你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呗。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神秘男巫吧。”   “你很想看我的脸?”   “倒也没有很想看,但你遮遮掩掩的我就想看了,”梅尔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露出兔美酱的犀利眼神,“你一直戴着面具,难道是因为面具下的脸很丑?”   “不是。”   “哦哦,那我知道了。没想到你居然是邪恶实验的可怜实验品,平时生活一定很痛苦吧?我知道,你面具下的其实不是人的脸而是异形的,比如说一只猫,一只狗,一只狮子……”   “虽然你说得很凄凉听起来也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也不是。”   “那你一直戴着面具干什么?因为怕我看到你的脸,然后就使用异能力?可是我已经对你用过异能力了。”梅尔现在真的感兴趣了,她倾过身子去,循循善诱,“既然如此戴不戴面具也没必要了。摘下来吧,一直戴着也很难受啊,快解放你的皮肤,让它喘口气!”   “你很想看我的脸?”   梅尔点头。   这个人就拉长了声音说:“好吧,看来只能告诉你真相了。其实,我不能摘下面具,是因为一个设定。”   “嗯哼?”梅尔表示自己洗耳恭听,“是什么设定?”   “设定是:谁看了我的脸,谁就必须和我结婚。所以长久以来我一直没有摘下面具。”神秘男巫用郑重的语气道,“而我生怕所付非人,对这件事总是很谨慎。因为知道我的特点,所以首领才会派我来看守你,因为他认为我不会被你迷惑。”   说到这里,他口风突然一转:“但没有想到,你的异能力恐怖如斯……事到如今,我的坚持也没有必要了。你很想看我的脸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来,手指放在面具的边缘,仿佛梅尔一声令下他就会揭开面具然后拖着她冲进婚姻的坟墓。若干年后一对怨侣互掐脖子,互相对骂,“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都怪你看了我的脸”“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想到这里,梅尔冷冷地打了个寒战。   “不,不想看了,”她伸出尔康手,诚恳地说,“我就那么一开玩笑,你不要因为我的玩笑话而冲动。年轻人,慎重,慎重,千万不要为此付出你一生的贞洁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摘面具啊啊啊啊啊啊!”   梅尔大叫着捂住了眼睛,仿佛自己对花季少男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不可以!!!她义正词严地说:“你不要摘面具了!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我就不该多那个嘴!”   “哈哈,我开个玩笑,你还真信了,我又不想和你结婚,”神秘男巫笑着说,“你放心,我不摘面具。”   呼呼,就说嘛。原来只是个玩笑而已。梅尔庆幸地松开了手,接着被凑到眼前的脸吓到差点过呼吸。   “——你的异能力发挥作用了,我的手不受我的控制。”   结构严密的防毒面具不翼而飞,出现在梅尔面前的是一张俊美非常的脸庞。他离她极近,待到她一睁开眼,那刻意隐藏的呼吸便重新开始喷吐,梅尔仿佛能感受到脸部小绒毛在轻微的气流中拂动。男人白发的头发卷翘着,白苍苍的肤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疏离冷淡,他有富于做出各种表情的嘴唇,但此时男人只是翘起唇角,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微笑,或这是一种负面情绪的体现。紫罗兰色的眼珠定定地望向她,这眼神仿佛一只鸟,用尖细的长喙衔住了目标的脖颈。   “哎呀呀,你看到我的脸了。”   半晌,这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如薄薄锋利的初月。男人笑盈盈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证?”   “……”梅尔重新捂上眼睛,她冷静地撇清关系,“拜托,我刚才什么也没看到。”   “可我刚才数过了,你盯着我看了六秒钟。达令,你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这个叫什么始乱终弃?我只是看了一下你的脸……不对,我刚才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啊!”梅尔大声申辩。   “是你要看我的脸。你对我使用了异能力。所以我才把面具摘了下来,你却反悔了。你说你是主角,世界上有这样背信弃义的主角吗?”   我去,这人说得有五毛钱道理。主角身上怎么能有污点?梅尔马上开动脑筋维护自己的光辉形象,然后她脑门上亮起一个灯泡。   梅尔:“唉,既然如此,事到如今,不瞒你说——其实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他一只手托着脸,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没错,结婚!我已经和别人结婚了。重婚罪我是绝对不会犯的。”   梅尔一脸“我要对家里的糟糠负责任”的凛然正气:“你就死了这条心,把它当成一个荒谬的错误揭过去吧。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   他看着她那正义凛然的脸,轻飘飘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你结婚了呀。那个人是谁?”   “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他。不能重婚,丧偶再婚不就可以了吗?”他微笑着说,“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会尽快动手,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好了。”   “诶,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吧。你根本没有结婚——是这样吗?你只是说来应付我的。这真让我伤心。”男人拉长了声音,做出西子捧心的姿态。   所以说到底在伤心个什么?哥们你脸上的表情太假了啊!梅尔腹诽,然后满脸笃定地抬起头来:“谁说那个人不存在的?我丈夫有名有姓,你去查也能查到他的生平。他就是——”   “就是——”他笑盈盈跟着她念。   梅尔在几个名字里摇摆不定了一会儿,猛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莉莲。莉莲没结婚。而且她为什么要跟着这人的节奏走?就算她什么也不说,神秘男巫也没办法把她绑去教堂里宣誓词啊!   她口风一转,绷紧了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嗯?转移话题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还是说你想把我的名字填进去你的答案里?”   “你废话好多。你说不说?”   “告诉你也无妨。”   他说:“我叫兰库·比亚索。这个名字你满意吗?”   梅尔狐疑地说:“总感觉这是个假名。”   “Bingo!感觉对了。但你是怎么猜到的呢,又是窥探了我?”   “这你就不懂了,是直觉,主角特有的直觉,”梅尔打了个响指,“兰库啊,既然你不想说自己的名字,那我也不勉强。但你都有瞒我的事情,那我们就别扯什么结婚不结婚了。”   “那我们还能聊什么话题?哦,我知道了。我们聊聊去了拉丁美洲之后过什么样的生活吧。啊,私奔,这还是我人生头一次,想想真是让人期待~”   在期待什么啊。而且“私奔”也不应该用“第一次”来形容吧。难道这是什么NPC批发行为,可以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随机触发?   梅尔无语地拉被子盖过头,表示自己不愿与之交谈:“我要睡觉了,你自便。”   “欸——”他发出失望的声音。   他侧坐到床边来,单手扯她的被子:“你就那么睡了?欸,我说,别那么放松。如果你不清醒了,到时候异能力失去作用,我对你痛下杀手怎么办?”   “你说得好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办法了,我愿赌服输好了吧。死就死。把我被子还来。”梅尔把被子拖回来。   他默默地看着她:“我也想睡床。”   梅尔翻了翻眼皮:“抱歉啊可是我只有那么多钱一米三的床塞不下我和你两个人。”   “我觉得挤一挤还是能塞得下的。”   “挤不下。”   “挤得下。”   “挤个*!你给我死下去睡沙发!不然你就自己开个房间去死皮赖脸的流浪汉还敢和我抢床真是给你脸了!”   梅尔一脚把流浪汉踹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多余和这人扯淡。   他倒在地毯上,幽幽地拉长声音,问她。   “你就那么睡了——?”   “请问这句话你要重复多少遍?”   “你还没有刷牙。”   “……………………………”   梅尔跳起来,冲进浴室洗漱了一遍,接着冲回来把趁机躺上了她的床的混蛋拖了下来。她冲他比了个中指,再次躺上自己的地盘,为防止被子再被抢走,她还把自己裹成了蚕蛹。闭上眼睛的时候,梅尔祈祷这个叫兰库的家伙突然对她痛下杀手,这样她一觉醒来躺在墓地里,就可以开启新副本了。   怀着美好的愿景,她很快就睡了过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看似信赖的放纵,对对方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   旅馆地理位置一般,周围被高大的建筑遮蔽,因此关灯之后,房间里失去自然光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视力卓越的佼佼者,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也无法捕捉到没有被光反射的造物。   在浓郁的寂静无声里,男人离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户,踱步到了靠墙的床边,他若有所思地第三次站定。   床上的人对他的存在仿若无知无觉。她一开始对他保留警觉——指将被子卷起来,避免被他抢夺——但很快她就睡着了。接着这个人开始展示自己糟糕的睡姿。   她首先把被子全给踢开。看得出来她是个不受束缚的家伙,抢夺被子对她而言是“宣示所有权”而不是“睡眠的需要”,被子很快垂了一半到地面,另一半卷在她身上,歪七扭八,她睡得人事不知,乱糟糟如同海草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上,她穿着无袖背心,裸露出来的皮肤仿佛没有修饰的土地,散发着潮湿的热气,她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逸散,然后顺着大自然的规律向四周扩大,直到他被打扰得受不了。   白兰发现自己仍在被异能力影响着。看来,她的意识清醒与否并不会影响异能力的作用强度——不如说恰好相反,或许正因为她陷入了睡眠状态,异能力的强度反而增大了。   他发现自己难以忽视她的存在。明明他是一个自我得可以在人家葬礼上哼婚礼进行曲的家伙,他总是旁若无人。可此刻他总是忍不住去看她。这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男巫空荡荡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他可以凭着他的定力去忽略她,但他做不到。   当然,他也可以用好听的借口来装饰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只是不想那么做”“我没有必要那么做”“没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总之,他完全可以如此自欺欺人,装作自己继续观测她是另有他由。但事实是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灯光。白兰冷静地得出结论。   人们总是在光明中袒露自己,在黑暗里藏起自己的真实模样。而人人都被光照得头晕目眩的时候,错觉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扰乱真是的机智的判断。那么,很简单了:只要将光源取走,重复黑暗,那么一切爱、情感、不由自主都将化为灰烬。   “啪”,他把灯给关了。   沐浴在昏暗灯光里的造物一瞬间失去踪迹。团团簇簇的黑暗与虚无涌上来,如果有一位唯心主义者站在这里,那么他就可以坦坦荡荡地说,一切都消失了。桌子消失了,床消失了,地毯消失了。一切使他心烦意乱的东西都消失了。   ……   并没有。   更加明显了。   失去了光源,人们无法再直白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于是,他们只好运用其他的感官来感知:听觉、嗅觉、触觉——   能够听到吗?呼出的气流与空气碰撞,发出轻微振动声,仿佛虫的振翅;该怎样去形容她身上的气味?土地。树叶。汗水。尘埃。空气。这些白兰从不曾注意过的东西此刻被她拼接而成,他因此感受到它们,能够想象她穿过它们又沾染上它们的气味。   太吵闹了,反而是黑暗里存在感更加明显,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造物被感知,于是蠢蠢欲动,鼓噪着自己的存在。没有人大声说话,可又好像同时有许多个人在他耳边说话,吱吱喳喳,嗡嗡嗡嗡。   莫非这就是本杰明所说的“爱”?   莫非这就是她的异能力作用在他身上的“爱”。   那么,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厌恶。男人不悦地想,凭着直觉,他伸出手,无声无息地放到女人的脖子上。   她没有任何反应。   是温顺吗?是信任吗?是粗心大意吗?还是说她有恃无恐,认为自己的异能力天下第一,笃定他下不了手,所以在他面前也睡得安稳自在?爱——爱是这样强大的东西吗?   白兰收紧手指。   然后他出神地感受到那强壮有力的脉搏,一振又一振。此前他几乎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些:开玩笑呀,掐死一个人多轻松呢?所谓的“使用热武器需要比使用冷武器更加慎重,因为使用冷武器的时候你更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在白兰这里根本不存在。当人的生命也变成和蝼蚁无异的东西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人身上会有着时刻振动的脉搏,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个人存在过。   ……可是。   这个人。   存在的。   存在于他的听觉、嗅觉、触觉。存在于空气,存在于虚无,存在于四面八方的扑面而来的一切。如果他闭上眼睛——不,不需要闭上眼睛,他也能够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她。   只要动一动手指,他就能掐断她的脖子的。很简单的。这之后,那让他感到厌烦的、烦躁的、不适的,都会统统消失。这明明是再划算不过的行动。   ……但是。   紫罗兰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向下移。   他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可仍然能够感知到她的存在。   团团簇簇的黑暗之间,仿佛有萤火升腾、翻飞、明灭。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片刻后,放在女人脖颈上的手指往上移。他触摸了她的面庞。   温热的。潮湿的。不定的形体在黑暗中仿佛化为实质,吞噬了他的手指。于是他仿佛通过这片刻的触摸触及到她这个人真实的灵魂。   他讥讽地扯起了嘴角。   啊。   爱。   让人厌恶的。   却又无法自拔的造物。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被随意扔在枕头边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他俯下身去,轻声唤醒她:“别睡了。快醒醒。”   “——你看,世界末日要来了。” 第68章 名分:怨侣互掐   “别睡了,快醒醒。世界要毁灭了。”   梅尔半梦半醒间听到这样的话,她茫然地睁开双眼,团团簇簇的黑暗,眼前间而闪过梦的余像,她的眼珠下意识搜寻,捕捉到些微亮光。   细细的光晕聚拢在一起,照亮了男人的眸子,以及他深邃的眉眼的轮廓。他靠在她的床边,俯着身,低着头,对她说:“你还不醒来吗?”   梅尔复读了一遍:“世界要毁灭了?”   “是啊,马上陨石就要砸下来了,所有人都要死了,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他说,“快说你最后的遗言,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遗言吗。   梅尔想了想,说:“请把我裤兜里剩下的最后一欧元捐献给南非吃不上饭的儿童。”   “很遗憾,世界毁灭了。吃不上饭的儿童一起死了。”   “哦,太好了,反正我裤兜里也没有什么一欧元。那我没有遗言了,”梅尔说,“因为我没什么遗憾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醒:“你手机响了。”   “这是你的手机,”他点了点她的枕头。   梅尔这才想起来,莉莲的手机就是她的手机,只不过因为震动的频率不熟悉,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手机。   她把手机抓过来一看,先是被陡然的亮光晃得眯起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慢慢睁大眼。屏幕上是一条未知账号发过来的消息:【莉莲。我是诺曼派来接应你的人。告诉我你的地址。我会带你离开巴勒莫。】   梅尔转头问:“这间旅馆叫什么名字?”   “盖伦旅馆,”他回答,紧接着问,“谁要来?那个接应你的人?”   “大概吧……”梅尔盘起腿,托着下巴,一只手打字:【盖伦旅馆。207房间。来。】   未知账号:【原地等待我。另外,友情提醒,不要回复其他消息。】   其他消息?梅尔不太熟练地翻了翻手机,然后找到了短信黑名单,在里面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那几条消息的发送账号一直与莉莲保持联系,交流内容无外乎各种逃离路线和街头方案。昨天之后,联系被莉莲单方面断了,这几天短信内容都是敦促她和他们联系。   短信的文字是西班牙语。想想还真是讽刺,墨西哥人,用的却是侵略者的语言。不过,但是能确定这些人是诺曼的手下。   就是不知道他们和现在这位【未知账号】是什么关系。   以及,莉莲和这位【未知账号】是什么关系。“友情提醒”,难道这位过去是莉莲的情人之一?……但感觉又不像,语气太生硬了。   梅尔正在思考,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你好像和你的手机不是很熟悉。”   “……”梅尔面无表情伸手,把不知何时离她很近的脑袋推远,痛心疾首地怒斥:“你能不能有点素质?看别人的手机屏幕就算了,你就不会偷偷地看?还非得出声彰显你的存在感。”   “哦,”他说,“可是我觉得我们既然都要私奔了,那就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了。看看你的手机应该没关系吧。”   梅尔在黑暗中伸出手:“拿过来。”   “嗯哼?”   “别装傻,你的手机!‘反正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了,看看你的手机应该没关系吧’?”梅尔阴阳怪气地说。   没想到的是此人真的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放到她面前。所谓不看白不看,梅尔理直气壮地翻了起来,然后发现了整页屏幕的游戏APP。   “……”   敢情这位还是个游戏高手。   梅尔默默把手机还了回去,他却兴致勃勃地问:“不看聊天软件吗?我看查岗都要看聊天软件的。”   梅尔十动然拒:“是这样的,我生怕一打开这个聊天软件啊,就会跳出各种游戏攻略XX群,二次元XXXX群,XXX网友交流群。到时候呢我这个现充就会被污染变成一个忧郁的宅女。为了不让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还是算了吧。”   他连忙表示你误会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这些游戏是密鲁菲奥雷表世界公司开发的产品,他不过是先行试验,根本没怎么玩过。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往梅尔面前凑,试图佐证自己并没有说慌。梅尔哪敢信任他,生怕自己一点进去屏幕上就有一个二次元男头像冒出来说你侵入了我的手机我直接远程控制硬件炸死你然后开盒开死你。   不要啊嘉豪大人饶命啊,为了不被炸死,梅尔坚定拒绝,然后一巴掌把人推搡到了地上去。   “别打扰我,”她严肃地转移话题,“接头呢接头呢,为了我…们美好的未来,麻烦你配合一下。”   她戳那个未知账号,问对方什么时候能到。后者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很快。处理完痕迹就好。】   “等会和你接头的人来了,你该怎么介绍我?”   没多久,兰库又晃到了她身边,黑暗里,他故意往梅尔耳边吹气,声音听起来楚楚可怜:“我总不能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吧。”   梅尔:“……”   梅尔:“让你多读点书你不读,现在好了吧,没文化。亲爱的,让我来教你:私奔呢,就是没有名分的。没名没分是常态,你懂吗?”   “不懂,也不想懂,达令,”他狠辣地说,“你如果不给我个名分,我就掐死你。”   几十年后婚姻坟墓里的怨侣互掐情节怎么一下子提前到现在来了!梅尔大骇,只好妥协下来,安抚道:“好吧好吧,我会给你一个名分的。”   “你打算怎么介绍我?男朋友?还是丈夫?丈夫的话我们得补个公示办结证明,”他兴致勃勃地说,“结婚还要做什么来着?找个牧师?找个教堂?是不是还要见证人?我也是第一次结婚,什么都不懂,请你多包容。”   “去去去,哪来那么多规矩,”梅尔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认识几个做假/证的……”   兰库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她,梅尔善解人意地明白了:这家伙不想要假证。哈哈,但是这个也很好解决,谁说要介绍他是她丈夫了,梅尔摇头道:“算了,我不介绍你是我的男朋友,也不介绍你是我的丈夫。”   “情人吗,”他说,“会不会太不稳定了。”   “没那么有名分!反正你只是要名分没说要什么名分吧,这样好了,”梅尔说,“你就当我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呕呕呕呕呕你真掐啊!”   这人居然不是开玩笑的,真的要掐死她。正好进入梅尔的人生领域了!所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梅尔果断伸出手掐对方的脖子,然后收紧手指直接下死手。   呕呕呕呕呕呕呕呼吸不过来了。   没关系呼呼呼呼他也不会好过!   两个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在黑暗中一阵翻滚,从狭窄的床一路滚到地毯上,谁也不放过谁。梅尔觉得这个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实在太过猖狂,她放纵他跟着她去追剿诺曼已经是仁至义尽,兄台你何故给自己加戏?想到这里她咬牙切齿,下手更狠了。   随着手指的收紧,气道被压迫,灌进肺里的气体越来越少,梅尔分毫不让,务必让对方更加痛苦。随着氧气的匮乏、二氧化碳的增加,脑细胞失去必要的支持,大脑变得空白起来,生与死的界限仿佛就在这短暂之间。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抗,所依靠的光亮只有手机跟着他们一阵翻滚后躺倒面向天花板后散射出来的屏幕光亮。什么也看不清。也无法再思考了。一切都消失了。能感受到的只有模糊的朦胧的团团簇簇的暗色,以及,噗咚、噗咚、噗咚——两颗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彼此相撞。非要撞个你死我活。   片刻后,对方松开了手。   梅尔又多掐了两秒才放开。这个叫做公平:他先动手,那她就后收手。那么一遭之后,两个人都消停了,他们躺在地上,剧烈地呼吸,呼出的气体在暗色的空气中交汇,仿佛两片截然不同的云相撞,接着,下雨了。   “你好狠,”梅尔断断续续地说,“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   “达令,你不能那么对我,”他楚楚可怜地说,“我是真心和你结婚的。”   我*你的,你如果是真心,那真心想和我结婚的人能从美洲排到欧洲,把整个大西洋填进去都不够。梅尔疯狂翻眼皮。   但是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梅尔不怕动手,但她不是麦当劳有受虐的爱好。她又喘了一会儿气,唉声叹气地说:“好吧,那封你为我的情人,这样总行了吧。”   “这名头太不稳定,”他重复搬出理由。   “有就不错了,傻孩子,”梅尔摸黑找到他的脸,胡乱拍拍,“再说就让你当小八小九小十,乖——嘶!你是狗吗!别咬我的手!”她一拳头砸在他脸上。   “……”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深夜寂静里,梅尔突然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人来了,麻烦你表现得正常一点,不要丢我的脸,”她推了推兰库,后者懒洋洋地爬了上来。不知道她那点戳中了他,这款皇帝没跟她呛声,施施然走到窗边站定了。   梅尔站起来走到门边,问:“谁啊?”   ·   坐落于巴勒莫南部,勒丁街是里世界著名的“黑街”,以其为中心扩散,周围的街区里面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老实而淳朴的本地人一般不往这里来,而到了凌晨时间,城市的其他部分早已进入梦乡,这里却仍然亮着昏黄朦胧的光,路上不时走过形态各异的行人,他们或将脸藏在立领之下,或刻意走在阴影里。或而触及他人的身影,他们会迅速扭过头去,避免接触彼此的目光。   罗马时间,凌晨一点,盖伦旅馆。   一楼厅房的柜台里,旅馆老板接待完一个临时开房的客人,再也睡不着了,干脆打开电脑,翻看暗网论坛的信息。   暗网是里世界人员搭建的一个大型网络平台。最初它只有一个网址,但之后的几十年里,以此门户延伸,平台开放出包括交易、情报信息、自由聊天等版块,是名副其实的冰山世界。考虑到大多数人里世界人员居无定所、身份信息也常年变换,因此进入这个网络不需要基础电话卡,只需要知道网址,并按照步骤进行几次跳跃就行,而确切的账号信息则完全搭建于另一个系统之上,账号主人只需证明自己的身份,就能登录使用它。   老板熟练登录了自己的账号,查看了一下除自己外没有其他的登录痕迹,便放心地逛起消息版块。里世界的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在置顶的位置上,几个大大的标题已经挂了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标题后面有【HOT】和【加精】的字样。   【彭格列T3基地被毁,首领震怒,13中小型家族一夜间洗牌】   【锡那罗亚卡特尔势力重组,诺曼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哥伦比亚异动,拉丁美洲能否扛过此次危机】   【疑似反目成仇?彭格列责令密鲁菲奥雷给出解释】   【自北向南的侵袭,地下世界或将面临规则重组】   这些标题都是过去几个月里的特大新闻,里世界针对它们的讨论早已盖出重重高楼。旅馆老板不能免俗,也曾混迹其中,和几个喷子互相问候家人亲故,对方骂不过他,还气急败坏地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早晚弄死他。老板对此威胁不可置否:真要有本事攻破暗网的加密IP网络,还能沦落到和他吵架都吵不赢的地步?菜鸡!   老板一边巡视领地,回复了几条互骂的消息,一边精神抖擞,继续查看新的话题。   自19世纪“MAFIA”于西西里半岛出现并完成崛起开始,里世界的重心就始终落在欧洲大陆上。尽管在过去两百年时间里,意大利人不断分散、流亡、重组,将复仇与叛逆的火焰烧到其他大陆,使得拉丁美洲、亚洲、欧洲等或大或小的地域都被卷入里世界,但正统老意大利人总是轻蔑地称其他地区的黑手/党为“乡下来的”。论坛上关于其他地带的消息也总是不多。   但这段时间以来,东亚地带的信息出现频率呈现上涨形势。老板看到一条消息正以急速上升的趋势跻身热帖之列,他信手点了进去。   【日本横滨发生爆炸,疑似异能力基点碰撞产生黑洞,现场疑似出没彭格列成员】   楼主在主楼里简要说明了情况如题,接着询问是否有人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因题目取得过于标题党,很快有大批匿名ID聚集,热烈讨论起来。不过,老板翻了一会儿,发现全部都只是猜测,没人能说得出所以然来,并且,一个权威账号的影子都没有。他兴致缺缺地退出去,又逛了几个帖子,便点进悬赏界面。   老板的旅馆开在三教九流之所,时不时就会有亡命之徒过来投宿。老板因此习惯每天浏览悬赏界面,避免自己有眼不识珠,口出狂言,惹到不该惹的人,哪天死了都没地说理去。   点击手机,但意外的是,屏幕并不像往常一样丝滑进入界面。老板悚然一惊,只见屏幕震动后,一张最新的S级悬赏追杀令封顶了整个版块。上面血淋淋的字体上写着:“密鲁菲奥雷缉杀此二人,代价无论。信息如下。”   S级悬赏追杀令,里世界最高等级的悬赏,悬赏金额往往上亿,计算单位是欧元。暗网平台建立至今约有三十年,这样的悬赏只发布了不到五张,可见其权威与地位。什么人值得这样的悬赏?他们做了什么?   老板一阵热血狂涌,迫不及待点入详情查看,却见照片上的人都戴着面具,根本看不清真实面目。哈?这对吗,老板正想腹诽这样还怎么辨认特征,就见照片下还附了一个IP链接,犹豫再三他点进去,只见地图坐标系在他面前顷刻建成。   片刻后,老板悚然发现,那上面的红点坐标——代表着被通缉者,和绿色坐标——代表着他本人,居然几近重合在一处。   老板额头渗出冷汗,再看照片上的一男一女,猛然想起来,这不就是今天来投宿、却只开了一间房间的两人吗?   密鲁菲奥雷发出S级通缉的人,现在就在他的楼上!   “笃笃、”   柜台被屈指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老板猛地抬头,眼球上的红血丝密布,脸上都是汗水。他生怕自己抬头看到一群装备森严的武装人员,和黑洞洞的对着自己的枪口。   但并没有。   敲桌子的是一名年青男子。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深邃,面容特征让人模糊判断出他或许有日耳曼人的血统。他身高约有七英尺,身形高大,穿着深色的风衣,当他站在柜台前时,遮挡灯光投下来的阴影几乎将老板整个人覆盖。他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之徒,甚至能从他身上捕捉到些许的斯文气质,但他碧蓝色眸子里放出的目光极锐利,老板与他对视时情不自禁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被看穿。   “劳驾,”年青男子道,“这里是盖伦旅馆?”   盖伦是老板的名字。他僵硬地点了点头,男子又道:“太好了,我的朋友住在这里的207房间。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上去找她?”   老板哪里敢拒绝,他忙不迭地再次点头,男子却没有马上离开。“还有一件事,”他神态自若地道,“需要你帮个忙,”说着,他绕进了柜台里,老板神情紧绷,在他将手伸向口袋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抽出柜台下的枪来,扣动扳机——   预想中的爆破声和火药味没有如期出现。   老板握枪的手被抓住了。这是一只极其冰冷的手,被它握住的时候,老板汗毛直竖,仿佛被蛇信缠住。他大脑空白,那只手则随意地将保险栓扣上,然后轻轻用力,将枪从他手里抽出来。老板顺从地松开手指。   男子把枪随意地扔到了桌上,他不在乎老板是否再次抓起它威胁自己。   “你太冲动了。你该庆幸遇到的人是我,如果是其他人,现在他们还得考虑怎么收拾你的尸体。”   “好了,不用紧张。先生。”   他淡淡道,“我只是想顺便借用一下你的电脑。这不难吧?”   老板点了点头,他僵硬地往后退,几乎将自己整个人贴到墙壁上,以避免自己再次和这不知来历的男子产生肢体接触。他冰冷的手指让老板情不自禁联想到那些无法被捂热的冰、土地和尸体。   男子对老板的反应视而不见,事实上,相比起穷凶极恶的同僚,他反而称得上一个遵守秩序的好市民。他不滥杀无辜,也不做多余的事情,只做本职工作。他人生里那段显得多余的插曲早已经远去了,这之后他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他拿出一枚深色的、看不清结构的金属机械插入了桌上的电脑,轻松调试了一下键盘。老板看到屏幕闪了一下,接着电脑瞬间跳屏,变成一片全故障的蓝。又片刻后,屏幕上呈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图窗,老板骇然发现自己认得上面的一两个场景——那分明是这条街上的摄像头。   不等他细看,“嗒”,男子敲下键盘,所有图窗都变成了代表故障的雪花片,接着所有雪花片都消失,回到了最开始的界面,那个坐标系。男子打量了它一会儿,认为这是个麻烦,微微蹙起眉,不过,很快他就松开了眉毛,又恢复了从容的模样。   不要紧,建立坐标总有依据的事物,只要莉莲那女人不是蠢到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坐标也就只能用很短一段时间。到了最后,能够用来追捕他们的,只会是原始的手段。但追捕——反追捕——这些本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想好了这些,他抬起头,对浑身哆嗦着的老板道:   “我想你会忘记今晚的事,对不对?”   老板不敢说话,下颚收紧,微微点头。他看见男子脸上出现很淡的笑,以此作为对他的回应。接着,男子收走机械,走出柜台,走向楼梯。当楼梯间昏暗的灯光里失去他的影子,老板全身失力,瘫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肢体,忙不迭爬起来,接着他捡起柜台上的枪,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69章 埃德·厄尔:土地   走廊静悄悄的,地面上铺着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头顶上的灯或许故障了,一闪一闪,发出的灯光冰冷如同闪电。房间号从左侧起始,到尽头后回旋向右,直到数量殆尽。男子停在207房间前。   他有礼貌地敲了敲门,仿佛一个前来拜访的绅士。   “谁啊?”门里传来发闷的声音。   “莉莲,”他说,“开门。”   不久,门开了。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幽暗的一片。   男子走了进去。他打开了墙壁上嵌着的开关,灯光撒下,他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廉价旅馆,房间只提供基础家具:一张单人床、沙发、桌子和椅子。床有些凌乱,地毯也有些被暴力挪动的痕迹,好像不久前有人在上面打架。房间里有一男一女,男人支着腿倚在窗边,侧脸映着窗外夜色的昏暗,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他的眉眼,但让人莫名无法忽视。来给他开门的女人一只手扶在门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男子转向她的脸——这是一张陌生的、看起来极普通的脸,但他曾见过一次——他慢慢道:“莉莲。是你没错吧?你又换了一张脸。诺曼让我来接应你。”   “是我,”女人说,“你是……”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表现出极力回忆的神色。不过,这不应该:她不可能忘记他。   男子那望向窗边男人的碧蓝眼珠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他端详着面前这张脸上的神情,似乎想从中得到什么提示。他的视线冰冷锐利,看人时好像薄薄锋利的刀,如千百年前的解牛者,刀刃一划,皮与肉便轻巧地分离。   “是吗,”他轻巧地说,“那你的记性不错,还记得五六年前的事。”   “五六年前”,关键词一出来,梅尔便想了起来。五六年前,那段时间梅尔和莉莲在一起,在一起干什么呢?——躲避因通缉而追捕他们的人。   一开始只是罗伊斯家族的事,但到了后来,他们几个全自动闯祸精一路上又稀里糊涂惹了很多乱子。端了人贩子的老巢、炸了城外的火药库、还把几个敌对帮派的信息互相发送导致他们火并,诸如此类的事他们是做了一桩又一桩。“我们真的是在逃跑吗?”莉莲曾经发出过这样的疑问,怎么看他们都像是在“招蜂引蝶”,只不过身后的蝴蝶是大扑棱蛾子,蜜蜂其实是马蜂。因为干的事多了,通缉和追捕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   梅尔还记得当时自己乱逛的时候身后平均跟着五个人,每周平均遭遇三到四次刺杀,可谓惊险又刺激。   而在那身后跟着的五个人、每周遭遇的三到四次刺杀里,有个人固定占走一个名额。他也是最穷追不舍的那个,从最开始的罗伊斯家族开始,一路跨过整个南美洲又回旋,那人始终跟在他们身后。   因为对方跟得太紧,梅尔一度和莱利调侃,“总感觉我死的时候,你们给我盖上棺材,我闭上眼睛,棺材的角落里会突然又出现他的脸。”   “阴魂不散啊,”莱利用笃定的语气说,“我觉得他是个喝酒的好苗子。”   “何以见得?”   “这种韧性强的人都是喝酒的好苗子。因为不会轻易被酒精毒死,就能一直喝下去。”   梅尔对不相关的人是很没有兴趣记住的。她嫌弃那样浪费自己的脑细胞容量,对于此,她也有一套听上去振振有词的说辞:连被她记住名字都做不到,这样的家伙放在漫画里充其量是在人山人海里被作者敷衍画上两条圆弧形代表脑袋的NPC。主角的人际关系可是很满的,哪来那么多时间记NPC的名字?   眼前这个NPC就被主角记住名字了。梅尔摸着下巴,思考一番:“原来是你,埃德·厄尔,我应该没有记错?”   “没有,”埃德说,“你记得很清楚。”   他乡遇故知。当初说是追捕,但双方到了最后的关系并不糟糕。没记错的话分开的时候莱利还邀请了埃德一起喝酒,有没有成功喝到梅尔就不知道了。她笑着说:“我说过了,不会再忘记你的名字嘛。不过,怎么会是你来?我记得你应该是那什么……什么……什么家族的人……”   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是招惹了哪个组织才开始被通缉、然后踏上逃亡之路来着?梅尔露出冥思苦想的神色,埃德淡淡提醒她:“罗伊斯。”   “哦!想起来了,”梅尔道,“罗伊斯也变成诺曼的附庸了吗?”   罗伊斯是墨西哥南部帕恰亚州的一个本土帮派,虽然势力颇大,但因为离金三角区极远,向来不被锡那罗亚的人看在眼里。黑手/党之间亦有鄙视链,此事绝对不假。   埃德道:“我已经不在罗伊斯了。几年前我离开那里,到哈罗德手下做事。哈罗德的女儿和诺曼结婚,哈罗德被夺权,诺曼现在能够调动我,所以我站在这里。”   他说得言简意赅,梅尔听得明白,但是,“就这样把这些告诉我真的合适吗?”她摸着下巴道,“这种事情算是秘辛吧,我们俩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不对。”   她脸上猛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梅尔想起来了,当初逃亡路上,有几次莉莲和埃德独自谈话,他们看起来私交不错。那时候梅尔还很奇怪,为什么埃德总是跟在他们身后,明明没有可能抓捕他们却还是锲而不舍——但如果换个角度想,这小子是在公费谈情说爱,一切就说得通了啊!   莉莲,你真是太厉害了,到处都是你的敌人,梅尔敬而生畏。   但是莉莲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事呢?我现在是你啊。我不想和你的情人谈情说爱啊!   梅尔脸上的神色剧烈变化。从恍然大悟到知道了朋友八卦的隐秘欣喜到发现好端端的事情坏了坏了的惊恐,简直像一部精彩纷呈的电视剧。埃德注视着她的脸,竟能跟上她所有的想法。   “别误会,”他说,“我只是看不惯诺曼的作风,不想如他的愿罢了。另外……”   “另外?”   “另外,就当谢谢你了。”   埃德淡淡道:“你当初送给我的红糖很好吃。”   ·   埃德·厄尔出身墨西哥南部的帕恰亚洲。帕恰亚洲因地理位置优越,阳光与水源充足,自古以来是农业生产的重地,埃德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理所当然是农民的儿子。   但纯粹的农民在这片土地上是活不下去的,埃德三四岁时,他的父亲开始在田地里少量种植“值钱的作物”,到了后来,埃德的两个弟弟又出生了,为维持家庭开支,父亲将“少量”扩展为“全部”,埃德的童年几乎就在这片能让人神经麻醉、神志不清的植物里度过。许多个夏天,他躺在它们中间,被草叶吞没的时候,埃德总是情不自禁地感受到泥土深处传来的呼唤。他认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儿子、这片土地的主人,如此,他深沉地爱着它们。   转折发生在十五岁,这一年埃德辍了学。这是被迫的:事实上,他成绩优异,父亲曾几次说过,哪怕把自己的血汗流干,也要供埃德读完大学。埃德之所以辍学,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父亲被捕入狱,理由是他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了大量非法作物,并且还和毒/贩往来。   父亲入狱后的第三天,埃德听到了监狱里传来的消息:这个满手厚茧,对生活满怀期望的中年男人因为畏惧法律的审判而自杀了。   埃德来不及为父亲悲伤,一连串的打击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土地被夺走了,父亲往日的死对头站在田埂上得意地微笑着,母亲因为痛苦选择了随丈夫而去。埃德被迫辍学,而他下面的两个弟弟最小的才五岁,他们睁着清澈的眼睛望着埃德。   埃德流下了眼泪。   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埃德加入当地的罗伊斯家族,成了一名底层成员。直到此时才知道:人各有天赋,相比起当一个农民,或者学生,埃德更擅长的原来是当一个黑手/党,他行事缜密,下手狠辣,很快就从普通成员竞升为小头目,在此期间,他参与了大量一线行动。   后来,埃德离开罗伊斯家族,辗转多个组织,因过往丰厚的履历,两年前,他成为锡那罗亚卡特尔首脑哈罗德的亲信之一。   三个月前,拉丁美洲有名的异能力者诺曼·赫尔南德与哈罗德的女儿走进教堂,在众多卡特尔高层的见证下结为连理。这对新人之间有多少真情外人尚且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诺曼与哈罗德身后的势力从此结合得更加密不可分。证据就是埃德作为哈罗德的亲信,却被后者派到了诺曼手下供其差遣。   在谁手底下做事,又去做些什么行当,埃德并不在乎。他早已在美国旧金山与洛杉矶秘密购置房产,放在两个被他送到纽约读书的弟弟的名下,而他本人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见,哪怕死了他也没有什么遗憾。   但今天的任务目标却让他有些在意。   莉莲。   埃德还在罗伊斯家族的时候,曾参与到追捕莉莲的行动中。罗伊斯家族为此派出了五支小队,每队除队长外还有十个成员。埃德是其中一支小队的队长,而他也是所有队长里里是最接近成功的那个——那时的他因为贫穷与年轻而渴望功勋,渴望金钱,渴望一切,于是在其他中层成为因为首领新上位而站队的时候,埃德花光所有的精力放在这次行动上,他发誓要借着这次行动建立起自己的声望,让自己的名字在高层眼前出现并多次出现。   埃德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一点只看他后来毫无根基却成为了哈罗德的亲信就能知道。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出了意外,埃德成功读完了书,他的人生路径本应该是成为一名国际精英刑警。不过没关系,成为了黑手/党,头脑依旧灵活,埃德卖力地追寻着莉莲的踪迹,在发现莉莲和另外三个同在罗伊斯通缉名单上的人——梅尔、阿杜、莱利——同行之后,他追得更加卖力。   因为他的锲而不舍、紧咬不放、敏锐刁钻,莉莲等人被迫逃亡半年之久。   有好几次,埃德险些成功了。他差一点就能追捕到他的目标。但最终,总是差之毫厘。因为付出的成本太多,他不能放弃,于是追着他们在南美洲奔走,如此时间久了,有的时候,在同一座城市里落脚,埃德竟会产生奇妙的感觉,好像他和他们不是追捕与被追捕的关系,而是一同结伴而行的关系。   有几回,埃德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身影。但因为同伴没有及时赶到,他只能站在远方的阴影里观察他们,而无法贸然行动。   于是,他看到莉莲和梅尔一起喝哥伦比亚当地产的汽水,然后一起去喂流浪狗。流浪狗鸟都不鸟梅尔。梅尔只好去和流浪汉搭话,借来了后者的吉他,开始大弹特弹。结果因为吉他实在太烂,其他人都不堪魔音跑了,流浪狗也跑了。   埃德在阴影里远远看着那张脸上放肆的笑容,以及那如同锯木头一样的乐音,流浪狗逃跑着冲过来,正好溜到他脚下,发现他站着没动,很有狗道主义地转过头叼了叼他的裤腿,试图劝他也一起跑。   埃德还是没动。   后来这几个人又晃荡到巴西的一座城市,刚一下车,就在车站发现了一个大型人口贩卖团伙,埃德远远听到他们打坏主意,梅尔跟莉莲故意和几个人贩子打交道,把看上去被迷得神志不清的阿杜和莱利卖去当了奴隶,当天晚上他们里应外合放走了所有奴隶,整座城市因此陷入混乱,黑手/党对他们恨得牙痒痒,封锁了所有出入要道,发誓要把他们抓出来碎尸万段,殊不知他们早早溜出了城门。   埃德有先见之明,知道会发生什么,提前离开了这座城。他守在城外的要道,看到一辆大巴摇晃着,上面的学生大唱胜利歌,他们刚刚从另一个城市里取得橄榄球比赛冠军,脸上洋溢着无边的快乐。一晃而过的窗口里,人群拥簇,埃德再巧合不过,看到一张大笑的脸。   这群胆大包天的家伙被更多的人通缉了,埃德的同行越来越多,又因为追捕难度而越来越少。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他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一伙人又走到阿根廷,在这里参加了当地的篝火晚会。那是个晴朗的夜晚,空气炎热,无垠的夜空之下,所有人的脸都被火光照亮,松香,木头,明亮翻腾的火苗,埃德远远看到所有人都跳起了舞,在热烈的氛围里,他竟情不自禁也走了过去,他邀请其他人跳舞,又被其他人邀请。   最后,人们开始一项有趣的仪式,大家飞快地交换舞伴,力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在晚会结束之后向朋友夸耀,“昨天晚上我和整场的人跳了一整场的舞!”   埃德眼前的面孔开始飞速变换。人们互相投以热烈的眼神,又互相分开。突然,埃德惊呆了,他发现自己的手短暂地被一个人抓住了,而这个人是他的追捕对象。   “你——你——”   他瞠目结舌地发出声音,想问你难道不知道我正在追捕你吗?   “什么你呀你呀的?”她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的眼睛被火光照得通金,她大笑出声,“快跳舞哇!不然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追捕你,不是为了——   埃德还没有说出声来,就感觉身体不自觉地随着她的动作动了起来。女人的眼睛里流淌出奇妙的魔力,这魔力操纵了他本人。埃德跳了两下女步,猛然反应过来,他大喊出声:“你!”   “我是梅尔,”她说,“还从来不知道你叫什么?”   “……埃德。”他情不自禁地说。   “好的,埃德,再见。”她笑嘻嘻地说,   说完,她甩开了他的手,抓住了旁边一个女生。埃德茫然地看着她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急切地伸出手,涌上来的人群却让他们分开,突然,又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埃德发现这个人是莉莲。   她说:“喜欢她吗?”   埃德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也许他应该掏出腰间的枪给她一发子弹。他想。但最后他只是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真稀奇,”莉莲说,“你可是一直在追捕我们,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埃德沉默,她便自言自语接着说下去:“但看在你一直没下死手的份上,友情提醒你:别喜欢上她。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埃德讥讽地道,“因为我们不合适?因为我们注定不共边?猫和老鼠不可能在一起?”   莉莲摇头道:“因为喜欢上她,你注定会痛苦和失望。”   她点到即止,说完这些,就闭上了嘴,交换了舞伴。人群翻覆,转眼间埃德再抓不到她,但他又一次看到了梅尔的脸:她个子高挑,面容五官不十分出色,却有让人难以忽视的特质,当她在人群里欢快地跳起舞时,她几乎熠熠发光,周围不少人明里暗里地打量着她,打定主意下一次要冲到她的面前,与她短暂相拥舞步。她脸上快乐的神情几乎感染了所有人。没有人能成为例外。   埃德为这张脸上迷人的神采而深深倾倒。   他又跟着他们走过许多地方,到了后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追名逐利,还是以通缉为名跟随。最后,他们来到了玻利维亚境内的波托西山,照例他们在山上,而埃德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波托西。   赤红的土地,饱含着矿物质的沙土,草木稀疏,一片荒凉。   曾经大名鼎鼎的银城,如今落后荒僻;曾经肥沃广阔的土地,如今种满罪恶。风吹过来时有什么被留下,又有什么被带走?   埃德站在疮痍的土地下凝望着这片被掠夺、被搜刮的世界。在成为黑手/党之前,他读书,他的老师是受墨西哥“师范学校”政策益处的一份子,对他们这些农民的孩子怀有莫大的情感,因此常常向他们讲述墨西哥、拉丁美洲的历史。人在受教育——尤其是书本上的教育——时总是懵懂半知,埃德那时候不明白老师为何满怀悲伤地讲述拉丁美洲的血泪,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些他们曾拥有的但后来被掠夺而去的已一去不复还。   土地,深沉的土地。   你凝聚着多少血,多少汗,多少痛苦的呓语?   拉丁美洲的命运……他的命运……他的家乡、他的家庭,也是被以这样无情而残忍的方式夺走了……想到这里,埃德心中的负面情绪如同泥沼一般翻涌,他注视着这片土地。有一种冲动驱使着他不爱它,而是去痛恨它。   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快乐的音符从头顶传了过来。   “……”   埃德茫然地抬头。   隔着高山之间缭绕的云雾,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那儿演奏。隔得太远,所以声音已经变得缥缈。然而那种明亮的、能够穿透一切的声调却丝毫不减声势。   小号。它的曲调简直欢快得要命。它什么节奏也没有。它无序无章,哪怕没有接受过音乐教育的保罗,也听得出那是在乱奏一气。可它表达的快乐与幸福是这样直白,它深深刺进土地,又仿佛从土地中生根发芽。它快活地演奏着,然后和土地共振,仿佛世界都在这乐声里明亮起来,泥土、尘灰、原始的一切就在这乐声的驱使下舞动,赶走那附在其上的血、汗、泪——恨。   埃德良久不语,直到小号声消失在空气中,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想:声音是不会消失的,它只不过是离开了你当前所在的位置,去向了另一片风里。它长久地存在着,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它会突然出现。就像土地,这片深厚的土地——它从来没有死去,它只是在静静地望着站在这里身上的人们。来来去去,是为的什么呢?爱啊恨的,为的什么呢?这些土地都不在乎。土地拥抱着你。   埃德又一次流下了眼泪,他不知道自己是为土地,为了父亲,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山顶上的人而哭。但他知道自己和这片土地和解了,   到了夜晚,山顶上的人撤了下来。埃德在路边等他们,而他们也目标明确地找到他。   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泪水。他脸上是铁一样冰冷的神情。他们看看他,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不是嘲笑,这更像是一场拉锯战后双方获得了胜利,于是喜悦的大笑。   “你们的首领死了,新的首领要上位了,”莉莲对他说,“通缉令已经撤走,你不用再跟着我们了。” 第70章 真名假名:随便   埃德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他问莉莲这是不是她真正的脸庞。莉莲沉默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将这个人也当做了同伴之一。这不止因为他对他们手下留情,更因为她从对方身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是,这是我真正的脸。”   埃德说:“那么,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异能力作用是什么了。”   莉莲耸肩:“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你使用异能力的时候没有成功。”   “是啊,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那么坚定吧。这些日子里你知道我是个犹豫不定的人。”埃德淡淡道。   梅尔在旁边问:“你们在说什么?莉莲的异能力是什么?为什么我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个家伙知道?”   她看起来挺不满,可能因为埃德都知道的事情,她却被瞒在鼓里。   阿杜哈哈大笑地拍她的脑袋:“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啧!”她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通缉令已经被撤走,埃德没有再追踪他们的理由。不过,看在这段日子的相伴上,莱利问他能不能拥抱一下,就当纪念了。埃德点了点头,这个狂放的男人便靠过来熊抱了他一下。   “埃德,有空了一起喝酒。我看你是个喝酒的好苗子。”莱利说。   然后阿杜也抱了他一下。莉莲也抱了他一下。最后是梅尔。   “你叫保罗?还是汤姆?”她抱他的时候嘟嘟囔囔地问他。   “埃德,”他说,“埃德·厄尔。”   “这次记住了,”她其实也不太好意思,主要吧都大半年了还记不住人家的名字,显得她有点呆傻。她便说,“以后就算记不住你的脸也会记住你的名字。朋友,有事想找我帮忙,报你的名字就行,我会帮你的。对了,这个送你吃。”   她掏了掏口袋,翻出一小袋东西递过去。埃德接过来打开,发现里面躺着结晶的红糖。   这是梅尔在玻利维亚集市上买的,她妙语连珠,卖红糖的女人被她逗得咯咯笑,格外送了她一些,她便带着它们一路上了山顶。   “就当我们的见面礼?告别礼?随便了,”她潇洒地挥挥手,“有机会的话再见,埃德。”   埃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个插着衣兜前往车站,随机买了不一样的车票,坐上车前往不同的地方。要去哪里呢?这是没有定数的。但是Summer camp已经结束了,于是该离开——总有一天会再见,对吗?   埃德捻起一撮红糖尝了尝味道。玻利维亚的女人在集市上卖这些农产品填补家用,红糖是手工做的,比工厂流水线产出的味道寡淡些,草木植物的气味却很浓郁。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把那一小袋红糖放进口袋里,也买了一张车票。他要回到墨西哥。   场景很平常。这群人去过雨林、去过人贩市场、去过喧闹盈天的晚会,那些是多么热烈的事物啊,置身其中仿佛能强烈感受到自己存在着的证明。而现在他们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平静地分开,如同过去半年一样,仿佛不久之后他就又会追上他们,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与他们保持着静静的默契,同在一片天地之间相处。   事实却是这次分开短促而真实。当埃德重新踏回墨西哥的土地,他才意识到这段旅途已经结束。他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这半年时间仿佛被他毫无价值地浪费掉了。他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得到,两手空空地回来。   因为跪舔新首领而得到晋升的、过去和他同处一级的小头目嘲笑他顾此失彼,“埃德啊埃德,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忙活了大半年,还不是什么都没捞着?亏大发了啊!”   埃德没有理会对方,这之后的时间里,他卖力地工作。事实证明,埃德想要出人头地是件很轻易的事。他的晋升速度回到了原本的正轨,在人生那段称得上度假的插曲后,他变回原本的冷酷无情,也重新得到了应该有的东西。   两年后,他成为了罗伊斯家族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一年,罗伊斯的领导人被暗杀,新的继承人为一亩三分地而彼此倾轧,埃德识趣退出高层,接着他在南部四处游荡。有一次,他听说了莉莲的消息,前往寻找对方,这一次他的行动很顺利,但他只见到了莉莲一个人。   “怎么,只见到我,你很失望?”   “……没有的事,”他这么说。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十成可能只见到莉莲。但他心里确实感到失望。   莉莲知道她为何而来,但没有嘲笑他。她说:“我早就说过了,喜欢上她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这一次,埃德却摇头了。他说:“我现在已经不痛苦了。”   “因为你不再喜欢她?”   “因为我不再喜欢她,我爱她。”   “……”   莉莲奇异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句话未免太沉重。埃德,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与含蓄的东亚人不同,欧美人对感情总是直白而热烈。或许影视作品里有夸张的成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当真把“爱你”“永远爱你”之类的话挂在嘴边,这已能说明他们轻率的态度。当然了——不可否认这里面存在着真心话,可是,更多的爱的誓言,不过是一时冲动的戏语:因为突如其来的好感。喜欢。顺眼。于是就说,爱——   其实这不是爱。顶多是好感。喜欢。顺眼。它们只是被一时头脑冲动放大之后变成的“爱”的伪产物。   埃德却不是个冲动的人。他也不热情。他显得冰冷,给人的感觉好像刚刚被从土地里掘出来,而这之前他已经在刺骨的泥土里躺了几十年。莉莲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而且他似乎没有在开玩笑。   “好吧,”莉莲收回目光,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燃,“你喜欢她,爱她,和我都无关。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求求你为我解惑:为什么反而是爱上她之后,你不再痛苦了呢?这可不在我的预期内。”   埃德却没有满足她的好奇心,他冷硬地说无可奉告,关于他私情的闲聊结束了,莉莲啧了一声,又道:“那你找我,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梅尔现在在哪里?”   “你想找到她?”   “不。只是想知道她在哪里。”   “你问错人了。这件事情我不清楚。或者说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清楚。她应该在北美活动?动态里前几天她到了旧金山。可能又去了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大概她又结识了新的朋友吧?啧,她这个人。”   烟燃尽了,烟灰积成长长一条,女人抖了抖手指,扑簌簌往下落的灰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被风卷走,化作无数肉眼无法看清的细小尘埃,卷入世界任意东西。   莉莲凝神望着一粒烟尘散入空中,逐而消失不见,忽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埃德。”   埃德已经准备离开。他和莉莲没有多少情谊,叙旧两句已经足够。听到她的话,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看到女人脸上一缕极淡的神色。   “世界上有她这样一个人就够了,对吗?你一定是这个意思。知道她还在路上,你一定很高兴吧。”   喜欢梅尔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你情不自禁想要和她相处,她有那样的魔力,让你对她陶醉、依赖、痴迷。你想永远待在她身边,和她做什么都好。单只是看着她,你都会感到快乐的源泉在心底咕噜咕噜,幸福的气泡往上涌,扑到水面上气泡碎开,连空气也变得令人沉迷。   可是喜欢和爱仿佛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如果爱上梅尔,那么你将不会再感到痛苦与失落,因为在这之后,不管是和她同行,还是远远得知她的消息——你都会感到奇异的幸福。   你只需要知道她还在路上走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你是她旅途里的同伴、身后的追随者、擦肩而过的路人,还是远方世界里的一粒尘——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的一切,却都不重要。   埃德离开了。   之后的几年里,他在美洲的声名越来越大。多方势力来拉拢他。他斟酌之后选择了哈罗德:这是个在祖辈余荫里长成的领导者,他果断、英勇、敏锐,但他没有从血泪中得到的经验和直觉。埃德对死亡不在乎,但如果到了必要时刻,他认为自己有把握从后者手里全身而退。此外还有一点,莉莲受了哈罗德恩惠,会替他做事,埃德希望能和莉莲保持一定的联系。   哈罗德很好相处,他是个蠢货,埃德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不重要了,他想,他没有必要非得做些什么再来证明自己。他已经过了要卖命地表现自己的年龄,他不再莽撞,不再花半年时间去做人生的旅行,不再在意许多事情。   两个月前,他被哈罗德派到了诺曼手下。   哈罗德这个蠢货,被诺曼架空了也不知道。埃德心中冷笑,来到诺曼面前。后者打量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能够成为哈罗德的亲信。不过,他还是信任他,开始调用他,最后是一周之前,诺曼将他传唤到身边,询问:“我听说你和莉莲有旧交情。”   “是的,诺曼先生,”埃德道,“我曾经追捕她整整半年时间,我对她很了解。”   “好极了,”诺曼道,“我希望你马上前往意大利,接应她回到拉丁美洲。”   埃德道:“那我手上原本的事务怎么处理?与谁交接?”   诺曼脸上露出踌躇的神色。埃德原先负责的事务在整个卡特尔内部都十分重要,他那敏锐的眼睛和头脑让他在调动人手追捕敌人这方面尤为得心应手。前段时间,彭格列对锡那罗亚卡特尔的捣毁使得这个以利益筑起的组织摇摇欲坠、大受打击,哈罗德也是在此刺激下才即刻将女儿嫁给诺曼,换取庇护。而这之前,埃德在这场防御行动里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如果不是他,哈罗德现在可能已经流亡到澳大利亚了。   在整个拉美被欧洲人士源源不断入侵的当下,埃德是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他调走不是个好主意。但诺曼本人对他也有所忌惮。一个组织里不需要两张同时说话的嘴,因此,短暂犹豫之后,诺曼道:“我会派人接替你的工作,你做好交接准备就可以前往意大利了。记住,一定要将莉莲带回来。”   “如果我无法完成使命呢?”埃德道,“或许在我到之前,莉莲就已经死了。我查看过多次密鲁菲奥雷的首领的行动指令,他简直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相比起现在眼前的诺曼,或者他名义上效忠的首领,埃德更忌惮的反而是那位神秘的密鲁菲奥雷首领。他查看过密鲁菲奥雷近十年来崛起的每一次行动,然后他发现对方竟然一次错误都没有犯。这种恐怖的能力让他不愿与之对手。   诺曼眼中同样流露出深切的忌惮,他道:“如果莉莲死了,你就原路返回。不要露出行迹。”   对他的忌惮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甚至不惜将他调离拉美。   不过,和欧洲里世界对抗的拉丁美洲,本身就已经走在岌岌可危的绳索上。他何必非要留在这里等死?对他而言,这反而是个好机会了。   埃德颔首:“我明白了。”   他离开了美洲,来到意大利。他一路上没有留下任何行迹,他不仅是个追捕嫌犯的高手,也同样是个适合逃亡的狠角色。   莉莲。老朋友。   快有两年不见了。   埃德没有和诺曼说明的是,他知道莉莲的真实容貌,同时也清楚莉莲这个人。他猜莉莲一定会选择假死,因为她的容忍必然已到了极限。只不过她没想到来接应他的人是他。——如果换一个人来,她的行动一定天衣无缝。   不过,他也没有必要因为诺曼把这桩旧交情陪葬进去,诺曼也是个蠢人,埃德敲门时想,他完全可以和莉莲换个人情,顺便再向她问一些信息。她会乐意回答他的,那女人审时度势的本领极厉害。达成交易之后,他继续停留在意大利,莉莲则改头换面新生活,等到诺曼与欧洲里世界的人分出胜负,他再决定自己的去向。   门开了,昏暗暗的房间。埃德不在意地开了灯,接着他有些意外地看到窗边的男人——他存在感鲜明,并且毫不掩饰自己故意彰显存在感的意图。他在对方模糊的脸上停留片刻,转向门边的女人。   莉莲那张脸。普通的,清秀的,真正的脸庞。埃德没有过分注意它,即刻又转向窗边的男人:他对他有说不出的在意,这种感觉来源于冥冥之中的第六感,他认为这绝不是个普通角色。   这时,莉莲说话了。   他们上次见面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埃德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对方的嗓音如何。但他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缪差,他那目光再次转回来,这一次他不再看她的五官,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思考的神情。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说了什么。   “……”他回答。   埃德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他完全是凭着直觉在作答。在那短暂的一问一答中,他被大片大片的头晕目眩袭击。这些理智冷静之外的感觉,几乎从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这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他不吸烟,不嗜酒,当然,也不吸/毒。有时候,与其说埃德是个黑手/党,不如说他是一个利益分子,他总是冷静地分析眼前的所有因素,然后走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道路。他总是这样,所以他被人评价冰冷,总有人说他是块从地里掘出来的石头,天生没有七情六窍的。什么能够干扰他?什么能够打动他?什么能让他这列一丝不苟的火车错轨。心甘情愿地错轨?   “……就当是谢谢你了。”   他说:“你当初送给我的红糖很好吃。”   致你曾在我生命里赋予的份量。   ·   送给对方的红糖?   红糖能承多少情谊?值得这样的秘辛。而且莉莲也不像是会送人红糖的性格,以那个女人的性子,她送人二手烟还差不多。总不能是埃德突然低血糖,莉莲展开紧急救助吧?……呃呃呃,听起来真魔幻。   总之,不是情人关系就好。   “不客气不客气,”梅尔松了一口气,说,“你喜欢就好。”   埃德一看就知道她压根没想起来自己曾经随手送过某个人红糖,因为她总是随手馈赠。口袋里有什么就送什么:路边摘的果子,顺手买的糖果,或者是某处捡来的小玩意儿。让她记住五六年前送出的一袋红糖,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他不打算揭穿她,因为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情况还不明朗。他颔首道:“你现在什么打算?”   梅尔说:“你不是来接应我的吗?我当然是跟你走了。”   埃德猜到了。如果是莉莲的话,那个女人八成会让他当见证人,见证她死掉的瞬间;但如果是梅尔,她一定对回到拉美给诺曼添堵这件事跃跃欲试。   埃德道:“那么,这位先生是?你要和他同行?”   他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后者旁听着他们的讲话,不知何时走过来,靠近了女人。他没有离她近到狎昵的程度,但姿态理所当然,仿佛在宣告自己和女人的关系。   埃德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哦,他啊,”梅尔一本正经地说,“他是兰库·比亚索。他原本是密鲁菲奥雷的人,但现在已经被我的异能力迷成了白痴,决心弃暗投明,所以他和我们一起走。”   白兰在旁边提醒她:“名分,名分。”   名分个*啊,来的又不是别的什么人,埃德知道莉莲的异能力,有必要瞒着他吗!梅尔无语地翻了翻眼睛,然后敷衍地说:“哦,你也可以把他看成我的情人。”   埃德看向白兰:“你是莉莲的情人?”   白兰指了指梅尔:“她的情人。”   他笑吟吟道:“说完我了,说说你吧。先生,你是谁?”   “埃德·厄尔,”埃德淡淡道。   白兰倒认得这名字。他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音,道:“原来是厄尔先生。久仰大名。”   埃德·厄尔,一个在明面资料上并不显眼,但履历细扒之下很有意思的家伙。他出身贫苦,崛起的速度却极快,更重要的是,他在不同的势力之间辗转,总是巧妙地避开权力倾轧,保全自身。这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而在卡特尔内部,他同样是握有大权的人物。   这样的人却被派到了意大利来当接头人。想想也知道真实的原因。诺曼啊诺曼,可怜的、自私的、愚蠢的诺曼,活该他什么都做不到,活该他一塌糊涂。   埃德面无表情道:“比亚索先生,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名声。这倒像一个假名。”   兰库·比亚索,埃德确认自己从未听闻这个名字,但眼前人给他的感觉绝非凡俗,埃德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这是一个假名。   Ranku Byesso。如果把名字里的音节改换部分字母,再进行重组——埃德端详着男人的脸。   白兰微笑道:“好冒犯。达令,你看他,哪有人一上来就说别人报的是假名?他是不是在针对我?”   梅尔把这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拽下去:“哦哦,难道你报的不是假名吗?”   “是假名又怎么了?”他坦荡地说,“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就行了达令。你不信我吗?”   梅尔:“你拿着假/钞去店里买真货,还特意说明这是假的,你看老板是把货给你还是把你打出去。”   不过说实在的,真名假名,梅尔也不在乎。反正她现在的脸和名字也都是假的。大家都假面相迎,有必要谴责彼此吗?拜托,识相点,当然是其乐融融啦!她对埃德道:“别介意,这家伙的神经不太正常。但他挺有用的,身上有不少情报,对不对?”她一边说一边肘了肘他白发男人,后者露出赞同的神情,仿佛梅尔一声令下他就会化身超级间谍把密鲁菲奥雷所有情报卖个干净。   梅尔总结:“我们可以带着他一起离开意大利。”   埃德看看她,道:“他身上的情报,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埃德对密鲁菲奥雷没有兴趣,他也不打算和后者对抗。对他而言,这是有害无利的生意,哪怕计划因为“莉莲”变成了“梅尔”而改变,也没有必要牵扯上密鲁菲奥雷。   梅尔对他挤眉弄眼:“话不是那么说的。埃德,你也不喜欢诺曼,对不对?”   埃德看着她脸上鲜活的神情,分明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庞,他却好像又看到了阿根廷篝火晚会上那被火光照亮的五官。他默然道:“这也是你看出来的?”   “直觉,”梅尔得意地打响指,“我的直觉超厉害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讨厌诺曼。”   埃德道:“我对诺曼确实没有效忠之心。”   “那不就得了,”梅尔凑过来,小声对他说,“我们合伙干一票大的,让诺曼知道知道什么人不能惹。你觉得怎么样?”   埃德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想到,当初她掀翻奴隶市场、心血来潮登上波托西——做下这些决定的时候,她的眼里是否也放出这样的神采呢?   他总是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那跌宕起伏的故事。   这一次,他却站到了她身边。   ……简直是,命运的馈赠。 第71章 特异点:一些秘密   梅尔的提议很好,但埃德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带上他的理由。让诺曼获得了密鲁菲奥雷的情报,对诺曼而言大有益处。”那这就和梅尔的目标截然相反了。   梅尔摇头,仗着自己背对着白兰,不会被他看见,嘴唇翕动,说“我没对那家伙用异能力”。   她没有对这个人用异能力,对方却坚称此事。考虑到兰库死缠烂打的姿态过于夸张,梅尔肯定这人是想借她做跳板,以此捣入诺曼老巢。她本来也和诺曼不对头,这事儿正合她意,既然如此,又何必拆穿呢?必要时候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配合才行。   她其实怀疑兰库也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她也猜到了兰库已经怀疑她猜到了他的想法,兰库也猜到了……不断叠加的猜疑链无限循环,让人分不清彼此会停在哪一环。不过,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既然程序还能跑,那就不要打断它:他们保持默契,不拆穿彼此不就行了?   反正目标一致嘛。等到什么时候目标不一致了再拆伙。现在走一步看一步。   梅尔不断给埃德使眼色,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猜埃德会读唇语,事实也确然如此。后者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接着恍然化作古怪。他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他似乎有话要说,但话到喉咙,又被他吞了下去。反正她也不知道,何必贸然说出口呢?让她误会也不错。他就转了口风,道:“多带一个人,风险会变高。”   梅尔知道他同意了,便笑着说:“风险变高多好玩?”   白兰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风险变高才有趣。埃德先生你不会排挤我吧,呜呜呜。”   虽然后半句话绿茶了点,但前面半句还是很有建设性的。听到合心意的话,梅尔往后伸手掌,两人天作之合地击了个掌,不用说两人都是这个想法:如果风平浪静地抵达目的地,那还有什么乐趣?人们看重结果。可是结果往往庸俗得要死。梅尔很希望这趟行程能给自己带来一些乐子。   埃德默然看着他们默契的模样,半晌道:“如果你希望,那就带上他。”   ·   罗马时间,凌晨两点。   截至情报送到沢田纲吉手里的时候,诺曼的势力在巴勒莫发起五次恐怖袭击。每次袭击的规模都不大,但来势汹汹,彭格列不得不派遣足够的雨部成员前往解决。每一次战斗结束后,被捕获的袭击成员都会果断自尽,留下的尸体让收殓的晴部成员大发牢骚。   “他们有病吗?拉丁美洲是没有墓地了吗?非要死在我们地盘上是吗?说真的,如果我们有点良心,给这些人都下葬正规墓地,这段时间巴勒莫的墓地都得涨价涨到天上去。”   “拉美到底怎么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任务失败了就自尽?”   “雨部那群四肢发达的白痴什么时候才能灵光点?连个活的都抓不到手,难道要让我们到死人的脑子里去找情报?”   雾部成员也加入了抱怨之中。负责情报审讯的几人面对死亡也无用武之地,只能发挥余热帮忙搬运尸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转了行,转去当收尸的了。   解决了敌人的雨部成员没空听隔壁部门的同时发牢骚,他们被调动在各个基地内等待指令,预防可能再次发生的袭击事件。   P1基地内,阿尔古正皱着眉往手臂上缠纱布。他是傍晚时候回到巴勒莫的,原本的日程里,他现在是短暂的休假状态,应该正在酒吧里和朋友捧杯。但九点开始,事件就源源不断发生,他在五个小时内被调动辗转了两个地点,不久前的战斗里,他不慎中了一发子弹。   “你先休息吧,队长,”索林倒是毫发无伤,和男友罗苏一样,她是个狙击手,因此队友在前线作战的时候,她就在后面放空枪,冷不丁解决了三个对手。此刻小队成员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只有她毫发无损,她一边调试着瞄准镜的准星,一边道,“接下来我看着就行。”   阿尔古没有点头,确认绷带绑好之后,他站起来轻微活动了一下手臂:“老子手受了伤,腿又没事!”   索林无语道:“倒也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彰显你的队长威风……”   她看出阿尔古不高兴,转移话题道:“对了,梅尔怎么样了?我还以为能见到她。你没通知她过来?”   阿尔古道:“她那手机断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通知她?”   “你不是说联系上她家属了吗?情人,还是谁来着?”索林头也不抬地擦着枪,觉得差不多了便举起来,瞄准夜空中的某点光亮,“怎么这个时候又说联系不上了。”   阿尔古生硬道:“就是联系不上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练你的枪去。”   阿尔古当然知道怎么联系梅尔了。但他只是头脑简单一点,不是白痴。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想也知道山本武会忙得不可开交,这种时候,他打电话给对方,让对方去找他手下的成员上班,哦不是,加班——阿尔古真的不是蠢货啊!   索林发出大大的一声“啧”,懒得和莫名其妙发脾气的队长交流。她调好了瞄准镜,背着狙击枪走出房间,走廊里挤满了人,整个P1基地都运转起来,不时有人被调动离开,也有人捂着伤口走进来,或者被抬进来。   索林去看她的男友死没死。   罗苏还好好的,他同样在调狙击枪的瞄准镜。他总觉得今晚的手感一般,因此疑神疑鬼,认为有人对他的爱枪下了黑手。索林到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抬起头来,一下惊喜地叫了起来。   “全胳膊全腿,不错,”索林满意地说,坐到他身边。两人忙里偷闲聊了会天。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从走廊传了过来。   之所以着重说明这一阵脚步声,是因为它出现的时候,其他凌乱的声音都会短暂消失,忙碌的人停下来行礼:“雨守大人。”“大人。”   “晚好,诸位。”   山本武走过长廊,他虽然回了一趟公寓,但马上又匆匆回来,因此身上仍然是工作时的穿着:一身黑西装,浅蓝色的衬衣,没打领带,身后背着长状棒球袋,看上去形色严肃。   他身边还跟了一个女人,她看上去面容普通,刻意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人在低垂头颅、看到她的下半身时产生不明不白的想法:这是谁?   “这位是莉莲女士,”山本武并没有让疑惑无声传播,他很快找到一个信任的下属,吩咐道,“她有一些关于拉美方面的信息,你跟着她记录一下,之后整理好交过来给我。尽量今天完成这件事。”   顿了顿,他又道:“记录完信息之后,你安排莉莲女士的住处。这段时间她是我们彭格列的客人,就请她住在基地里。”   下属心知肚明他的潜台词,恭敬地应是。   莉莲对这些安排没什么意见。白兰失踪了,诺曼搞声东击西的招数,梅尔和她替换了身份,巴勒莫现在乱成一团,可以说她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始作俑者。彭格列倘若把她直接交给密鲁菲奥雷,也是合情合理的事。现在不过是把她软禁在P1基地里,已经是看在梅尔的面子上仁至义尽了。   不过,她在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山本武:“如果有梅尔的信息,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山本武看着她道:“莉莲女士,你和白兰真的毫无交集?”   莉莲无奈道:“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成功接近过他。他的失踪与我没有直接相关。”   这个问题来的时候山本武已经问过莉莲一次了。莉莲的答案是否。白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名字和几个显眼的标签,莉莲对其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脸。   她转换思路道:“他的失踪或许并非外力所致,而是他自己放出的消息。”   山本武的神情古怪,他对此表示赞同:“这个世界上,能绑走白兰、捂住他的嘴,制造出他失踪的假象的人,一个都不存在。”   所以白兰如果失踪了,那么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自己故意为之。唯一的问题是,当前巴勒莫的情形,他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做。而且,山本武知道,这几天白兰在普拉托、那不勒斯等地停留过短暂的时间,之后表现出迫不及待与沢田纲吉交谈的欲望。沢田纲吉曾随口提起过,白兰似乎很想知道什么消息——若无意外,他们明天就应该进行会谈。   在这个时间点,白兰突然玩失踪,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他的利益。   除非发生了什么事,让白兰认定他应该“失踪”。他应该花一段时间在某些他认为感兴趣的事物上,于是他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心血来潮,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棘手的麻烦事,甚至不顾他已经追逐了一段时间地答案。   白兰会对什么感兴趣呢。   是什么让他心血来潮,甚至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莉莲神色迟疑地出声:“那……”   山本武却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打算了,他的心情变得很糟糕。他转改了口吻,生硬道:“我会追查这件事的。麻烦你配合丹尼的工作,如果有了梅尔的消息,我会联系你。”   丹尼就是他的下属,看上去严肃的男人对着莉莲点头:“女士,请跟我来。”   莉莲只好跟上了丹尼的步伐,但脑子里反复想着山本武脸上的神情,最后她想梅尔。不知她正在做些什么。白兰失踪了——那么,梅尔呢?   突然间她有了一丝恍悟,再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山本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里,无影无踪。   ·   罗马时间,早晨上午九点。   沢田纲吉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今天的状态看上去比昨天好得多。连托兰告知他“因为昨天很多文件没有批阅,所以今天的事务有很多”都没能让他受到打击。他轻快地道:“都拿来吧,我尽量上午把它们全部看完。啊,托兰,你觉得如果我加快速度,今天有可能按时下班吗?”   按时下班?   托兰面无表情地提醒他,Boss,我们不是八小时工作制,那玩意儿是给普通白领的;而如果一定要用八小时工作制来计算,那么过去的一年里您几乎每天都在加班,按时下班的可能性小得可怜;最后,昨天文件就没有批完,今天您就算是用火箭航母的速度来工作,加班的可能性也是百分之百。   “好吧,”沢田纲吉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道,“总之希望我能在凌晨之前回到公寓……”   首领先生开始工作。首先是批阅文件。大多数文件都已经被审核过三轮,并不耗费多少心神,他只需要过目了解之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送去封入档案;小部分文件则是决策性文件,他不仅需要阅读,还要给出决议性答复,这部分工作花费了他大量时间,好在并不算特别困难,因此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就已经全部完成了。   托兰有些意外道:“您今天看起来很有精神。”   沢田纲吉笑道:“有吗?”   “有的,”托兰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语速加快了一些,“您今天是遇到什么幸运的事了吗?”   “幸运的事……”沢田纲吉微微笑了,“应该说这段时间,我都很幸运吧?”   托兰指出:“那么,昨天是幸运里不幸的插曲吗?”   沢田纲吉有些亲昵地抱怨:“托兰,你以前可不会说这样越界的话。”   议论上司的私生活,哪怕在表世界的职场里,这也是越界的行为;而如果放在等级森严的里世界,这简直称得上僭越。面对首领先生的指责,托兰却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在关心您,Boss。”   “我知道,谢谢你,托兰。巴吉尔离开之后,一直是你在我身边协助我……”沢田纲吉有些感慨地说道。   沢田纲吉继任彭格列十代首领的位置后,他的同伴们也作为守护者进入彭格列各个领域负责起相应的责任。作为首领,沢田纲吉自然不可能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务,需要有人替他统筹,而这个统筹的位置本来是巴吉尔的。   巴吉尔出身彭格列CEDEF,是曾经的门外顾问首领沢田家光的弟子,他为人正派,行事严谨,彭格列指环战期间,他被派遣到日本协助,此后一直与沢田纲吉等人保持着不错的关系。等到沢田纲吉继位后,巴吉尔理所当然担任了四年首领贴身秘书的职务,再之后被派遣离开,托兰就接替了他的位置。   如无必要,沢田纲吉本不想将巴吉尔派出去。巴吉尔工作一丝不苟,能配合沢田纲吉,将工作完成得天衣无缝。况且他们私交也很好。陡然之间将巴吉尔派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去,沢田纲吉心怀愧疚。   巴吉尔对此却接受良好,还反过来安慰沢田:“殿下,我知道此事的重要性,您能将它交给在下,实在是荣幸至极。在下必不负您的期望!”   巴吉尔一走就是五年,这五年里,托兰接替了他的位置,工作做得从无差误。沢田纲吉不怎么提起这件事,实则很感激他的付出。   下午的时候,沢田纲吉和几个家族的首领进行了会谈,最重要的日程是接待意大利国防部部长。后者长期与彭格列保持友好联系,当沢田纲吉出现在会客室时,他主动过来友好地握上了教父先生的手。   “哦!唐!您看起来容光焕发,真是好极了!”他热切地赞美起来。   沢田纲吉和他长谈了一个小时。   意大利国防部部长管理权责内包含军队和军备,明面上他手握权柄,然而,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国防部长越明白自己应该倾向于谁。在高科技覆盖全领域的二十一世纪,军备设施成为重中之重,可以说,在战争里,谁的装备更加精良,谁就站在了天平胜利的一角。可是,意大利境内虽有多家武器研发公司,军队也招用了高科技人才进行钻研,他们的进度却始终缓慢不已,用的武器也都是里世界已经淘汰的武器。   为此,国防部长不遗余力地讨好和吹捧沢田纲吉,同时拐弯抹角地提出请求,试图能得到教父先生更多的支持。   “老狐狸,”沢田纲吉送走对方后揉了揉太阳穴,和对方聊天就像华国中的“打太极”,他当然可以强硬拒绝对方,但哪有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的道理?他就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说,然后在对方以为计划成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话推回去。一来一回之间,真够让人疲惫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和国防部部长见完面之后,其他的工作零零碎碎,应该很快就能完成。沢田纲吉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他希望自己能赶在凌晨之前回家。   梅尔睡觉的时间一般就在凌晨左右。如果幸运的话,他还能在睡前见她一面。说起来,梅尔通常在睡前洗澡,那她今天会洗头发吗?沢田纲吉出神地想了起来,国中时期的梅尔每天都会洗头发,因为她总会到处冒险,一天下来身上脏兮兮的,这样就不得不洗头了。   但洗头发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这也是梅尔热衷于剪短发的原因,但她的头发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长长,为此,她甚至发表过这样的言论:“人的头发如果能永远保持一样的长度就好了!”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小心地戳戳她的发尾:“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吧?如果头发不长的话,身高不是也不会再长了吗?”   梅尔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换了个思路:“不如我给自己剪个寸头……”这样头发就没那么容易一下长到肩膀了。   沢田纲吉被她吓了一跳,山本武也来劝说她不要冲动。但最后制止了她想法的是狱寺隼人,此男只用一句话就终结了纷争:“你剪寸头?真逊。”   梅尔马上就清醒了,本来人设之争她就已经比不过狱寺隼人了,如果再把头发剪成寸头,那不就更比不过了吗?拜托,现在大家喜欢的都是美型角色,寸头不要啊!   梅尔和狱寺隼人互掐完之后,继续老实地每天洗头发(如果有条件的话)。好在她发质好,又软又密,过水两遍也就差不多了。至于说吹干这件事,她倒不在意,反正湿着头发她也能睡着。这个坏习惯她一直持续了十年。   但总是湿着头发睡觉,老了之后会头痛哦。沢田纲吉苦恼地想,梅尔真的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Boss,横滨那边传过来消息。”   托兰突然推门走了进来,他语速飞快地汇报:“您一直要求着重关注的异能特异点出现了。”   沢田纲吉倏然一惊,他猛地站了起来,严肃道:“是怎么出现的?现在情况如何了?”   “特异点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是具体出现的原因尚且不明,只能确定其出现时有港口黑手/党的成员,还有我们的人在场。”   托兰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平板递过去,上面的视频清晰地呈现出了现场的景象:一个庞大的球体浮在空中,其通体漆黑,表面无光,看上去它平和无害,但根据现场情报人员传来的消息,它出现的瞬间吞走了周围十米所有的造物——包括建筑、树木、汽车、空气、尘埃——接着它迅速扩张,几乎有吞下整个横滨的趋势,最后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及时赶来才控制住它。   沢田纲吉目不转睛地看着视频,道:“横滨那边怎么说?”   “他们请求您前去一趟横滨,越快越好,因为武装侦探社的成员认为,这个特异点可能会随时移动。”   “随时移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很不稳定。目前它虽然被控制在横滨,但现场科研人员从它周围提取到空间波动的痕迹,特异点有可能不稳定地遁走,之后瞬间消失并重新出现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   异能特异点出现的情况太过稀少,而它建立在“异能力”的奇妙之上,本身就是不可捉摸也无法预测的产物,没人能肯定它拥有什么样的特征和能力。沢田纲吉看了两遍视频,下定了决心:“我马上过去,速度越快越好,托兰,拜托你了。”   托兰说了声是,转身离开去协调航司与各种路线规划。剩下沢田纲吉继续看着平板上的图像,半晌,他把平板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六年了,他所追寻的终于被他堪堪摸到了边缘。   他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吗?   窗外的太阳往下落,夜色从地底生出,向四周蔓延。沢田纲吉听到这里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想要和梅尔发信息,告诉她自己今夜没有办法回家了。但消息编辑完毕,发送出去,他才想起来梅尔的手机卡还没有补办成功,收不到他这条消息。   “……”   他有点想马上见到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是不行。   至少在那件事完成之前,不行。   托兰再次走进来,报告航路已经规划完毕。官方航司中,巴勒莫前往日本并无直飞路径,但因为彭格列的私人飞机可以一路直达,扣除掉零碎的时间,最快十三个小时就能够抵达目的地。   “西西里的事务由你汇总,之后直接递到我手里。如果不能及时联系上我,又有紧急事件,就交递阿武和隼人。我也会和他们确认。”   沢田纲吉站起来,匆匆吩咐几句,坐上了前往横滨的飞机。 第72章 我们彭格列:彭格列不是纯良公司吗???   离开巴勒莫,只能走海路。陆路跨不过大西洋,空乘的要道则太过显眼,找到合适的飞机、在部署监控下起飞、越过防控线,这些事做起来或许不难,但累加在一起就会让风险无限增高。唯有海路最为隐蔽。   埃德来的时候就是乘船,但他没想过离开的事,并没有提前部署路线,因此,他们还得找到最近离岸的船。   待在房间里气氛怪怪的,于是三人离开了房间往下走。柜台处空无一人,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电脑倒是开着,梅尔很自然地坐到柜台边Cosplay旅馆老板,顺手把电脑拖过来,准备找两个小游戏玩,结果看到上面的坐标系,猛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房间降温0.1摄氏度,她眼疾手快把屏幕切掉,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看到了就要质问坐标系是怎么回事,以此延伸到质问兰库跟着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最后可能还会掀起一番假名假身份的讨论。为了避免这种不必要的麻烦,梅尔直接就是一个跳闪好吧!   她接连进行了几次撤返操作,电脑界面回到了最初的暗网界面。暗色的论坛在屏幕上铺开,梅尔看了两眼,发现自己认识这个界面:在横滨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暗网的存在,有段时间还养成了在上面看新闻八卦的习惯。   不过,年轻的梅尔很快就发现,新闻八卦这种东西,表世界和里世界都一个德行。起名标题党,内容没营养,评论阴谋论,到头来看了个寂寞。后来到了拉丁美洲,她就不再看论坛八卦,偶尔登上去,也就看看悬赏榜——因为她天怒人怨的操作,她代号后面的金额不断往上涨,如果梅尔是一只股票,买了她的人全都要大发特发。   而等借着叔叔的关系,到了异能特务科驻意大利分部开始摸鱼后,梅尔就不看暗网了。因为她不出风头,悬赏金额停滞在了一个固定的数字里,而且还可能开始下降——不行不行,梅尔看不得这种主角排名下滑的事!   此刻,她表情严肃,点进屏幕右上角的悬赏榜单,往下划,分别划到9名、18名和42名,看清楚上面的头像,确认没有错误后,开始计算它们背后的金额。   因为金额不是整数,她一只手去拖柜台的抽屉,翻出纸笔,但才把第二个数字写出来,站在她身后的埃德抬眼看了看屏幕,就报出了计算结果:“抹掉零,十七亿六千九百万美金。”   “怎么感觉还上升了……不对。”   梅尔回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算这个?”她都还没把第三个数字写出来。   悬赏榜单上的9名、18名和42名,分别有三个不同的代号,过往的行迹和现有的特征都被记录在案。但如果有人留意,会发现她们出没的时间完全错开。这三个人实则是同一个人:梅尔。而这件事,知道得比较清楚的大概只有阿杜、莱利、莉莲,还有梅尔远在日本的叔叔。前三者知道是因为梅尔就是在美洲犯事然后上的通缉令,那段时间她和他们关系较好,他们隐约知道她哪段时间在哪个地点出没;后者则纯粹占了血缘和监护人的便宜,那时候梅尔还没成年,出于负责任的原因,会和他短暂报备自己的行程。   埃德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梅尔满脸狐疑。   “算什么?”白兰冷不丁说,他刚才对着手机一通鼓捣,不知在做些什么。现在听到梅尔发问,他兴冲冲地凑过来,看清屏幕上是悬赏榜后,顺手拖过鼠标,滑动榜单,查看上面的名字,“达令,你排在哪里?”   梅尔敷衍道:“你自己翻,大概在前面还是哪里吧。”   “那你刚才在算什么?”他追问。   “我有个朋友,我本来想算算她的排名上升了还是下降了。”   “没有上升,但金额增加了。”   埃德沿用了她的人称,道:“诺曼猜到‘你的朋友’可能在欧洲活动,而且还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增加了她的悬赏金额。”   彭格列T3基地被毁的事件传遍里世界,埃德从诺曼手里得到那天的情报,深入分析了当时的事件。相比起诺曼含糊不清仅凭直觉的判断,他认定梅尔参与其中。而现在在巴勒莫见到梅尔,更加证明了他的猜想正确。   埃德口吻很熟稔,梅尔不禁道:“你也认识我那个朋友?”   埃德道:“不错,那时候你们不都走在一起吗?”   是的,所以梅尔也认识埃德。可这是两种不同的“认识”,一种是顺带的追捕,另一种却是深入的了解,梅尔依然感到纳闷:“但你们根本不熟吧。怎么会知道……”这种隐秘的事情?   “这是你吗,达令?”   白兰的声音把梅尔从疑惑里拖了出来,她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只见光标指着莉莲的悬赏,正挂在榜上17位。“Lilián”,名字后面的悬赏金额高达7亿美金。   白兰用“你真了不起”的语气夸她:“你好值钱。”   梅尔表示这夸得也太到位了,虽然夸的不是她真的悬赏金,但也完全没有问题,她谦虚地摆手,说:“哪里哪里,这不算什么,我还要更加努力才对。”   她想了想,指着悬赏榜第一,用“彼可取而代之”的语气说:“我的目标是超过他,成为悬赏榜单第一!”   不同于悬赏榜上其他或灰或模糊的头像,悬赏第一的头像是高清照,而且以每年一次的频率更新。他头像后的悬赏金高达27亿,和第二名的16亿形成了断崖式落差。因为数值过于膨胀,梅尔曾经吐槽自己误入了《海O王》片场,但这不妨碍她把对方当成人生障碍之一,摩拳擦掌要把对方踹下神坛。   白兰捧着脸“哇”了一声:“好高远的目标!达令,我支持你成为第一,到了那个时候,我把你卖出去,就能成为亿万富翁了~”   “不过,”他转了口风,幽幽道,“现在你才17名,离第一还有很远的距离。达令,听起来你是在吹牛唷。你连第二名都比不过。”   “什么叫做吹牛!”梅尔一听就不乐意了,“我离这个数字已经很近了好吗,那第二名能跟我比吗?!”   她真实的悬赏金已经超过第二名了。虽然离第一名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梅尔坚信胜利的那一天不会太远。毕竟她可是有先天优势——第一霸榜几十年,早成老头子了。他活得过她嘛他!就算打不过对方梅尔也能熬死对方啊!   “事实就是你们之间有9亿美金的差距,”白兰这时候又不捧她的场了,他故意道,“除非你还有别的账号被通缉,否则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对方,我说的对不对?”   我*,梅尔平生最忍不了别人质疑,她撸起袖子就要理论一番,埃德却在这时淡淡出声:“莉莲。”   “……”梅尔清醒过来了,现在她是莉莲。   为了莉莲要忍辱负重。忍辱负重。忍辱负重。至少要等离开了欧洲大陆才能暴露身份吧?梅尔扼腕不已,恨恨地说了几句“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类灰溜溜的话,不再理这人,干脆切出了悬赏榜单,转向信息论坛。   正好很久没看过论坛了,来瞧瞧有什么大事件。   几条挂在首页的劲爆消息映入眼帘,梅尔装模作样地浏览了会儿,突然卡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个帖子的标题上会写着《巴勒莫深夜暴动四起,彭格列与密鲁菲奥雷联手镇压》?   为什么这个帖子上又会写着《彭格列敬告各家族遵守合众协约,违者将受叛徒待遇》?   还有还有,什么叫做《彭格列首领大发雷霆,十三中小型家族一夜间洗牌》?   梅尔目瞪口呆地翻看着论坛上的消息,只见论坛此刻正是炸开了锅的状态,几乎所有深夜夜猫子都活动起来,互相询问着发生了什么。   甚至有个兄台离火并现场极近,直接开了直播。梅尔点进去,一阵嘭嘭嘭的火光差点没隔着屏幕把她给炸死。她定睛一看,在屏幕角落里捕捉到一个影子,登时两眼发直:不是,等会,趴在天台边缘放冷枪那人怎么那么像索林?   似乎察觉到了窥探的目光,屏幕里趴在天台边缘的影子默不作声地改换了动作,将枪口调转。直播的老兄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发子弹倏然射来。   “嘭”一声,屏幕黑了。   论坛里一片默哀。   【兄弟走好。】   【点蜡。】   【默哀。】   【……】   梅尔恍恍惚惚地关掉了直播,她双手交叉放到下巴上,目光坚毅,展现出非凡智慧,头脑开始进行快速风暴。   已知诺曼派出了手下声东击西,在巴勒莫四处进行突袭。密鲁菲奥雷作为被针对的组织,理所应当进行反击。到了目前为止都还正常。   但是彭格列为什么也卷了进去?   而且看情况彭格列参与其中的程度还不低。   彭格列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被密鲁菲奥雷雇佣了,提供军火?提供武装?提供安保工作?不不不,“彭格列敬告各家族遵守合众协约”“十三中小型家族一夜间洗牌”——不是这怎么听怎么霸气侧漏,怎么想怎么都不对劲啊!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黑手/党?   拜托,彭格列不是个普通公司吗?虽然这个彭格列啊又搞安保又搞军火开发又搞武装部队又涉黑又涉灰的,但我们彭格列是好公司啊!拜托拜托搞搞清楚,首领是阿纲的话,这个公司就不可能强硬得起来吧!怎么会是MAFIA呢!虽然我们国中时候确实很认真地玩了黑手/党游戏,但随着时间流逝,昔日团体不应该只是保留名头,然后发展成正规公司吗?   梅尔世纪沉默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抬起了头。她轻松地问白兰:“那个,兰库啊。密鲁菲奥雷和彭格列是盟友,你叛逃了之后,我们不会同时被两个家族一起追杀吧?”   “你才意识到这件事吗?”被她询问的兰库抬起头来看看她,用柔软的语气说:“现在他们就在追杀我们。达令,我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才决定和你私奔。如果被彭格列的人追上,我们可是会被碎尸万段唷~”   “没有那么严重吧,”梅尔忍不住说,“我们……我们还没到那个凄凉的地步吧。据我所知,彭格列还是比较人性化的。”   埃德在一旁摇头不赞同,道:“彭格列比密鲁菲奥雷更棘手。南意向来是彭格列的自留地,而且,诺曼之前的行动彻底激怒了彭格列,双方是不死不休的状态。我们这次行动,不仅要避开密鲁菲奥雷,还要小心彭格列。”   他顿了顿,又道:“事实上,哪怕回了美洲,我们也需要更注意彭格列的行动。据我所知,彭格列的雾守已经进入拉美腹地,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但一系列事件突发,很难说没有她的手笔;在她之后,彭格列其他中高层人员也陆续被派往墨西哥与美国等地。现在相比起美洲,反而是欧洲对我们而言更加安全。”   梅尔道:“彭格列雾守的名字,是不是库洛姆?”   埃德敏锐道:“你认识她?”   梅尔双目望天:“不认识,但你好像很在意她的样子,所以我想了解一下。”   埃德淡淡道:“她的能力很恐怖。据我所知,她是审讯的好手,甚至能操纵他人心智。呵,她出现在美洲,却没人能知道她的行踪,诺曼要头疼了。”   梅尔心想没人知道库洛姆的行踪,她知道;因为截至梅尔的手机坏掉,她们每天都还保持联系。库洛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梅尔发定位地点和照片。其中定位的地点一直在变,照片的场景也都有不同。   库洛姆看到街边的植物,拍照片给梅尔,笑说她如果在这里,她一定会摘人家的果子吃,梅尔则直接怂恿库洛姆摘一颗来尝尝味道;库洛姆喝咖啡,咖啡师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拍照给梅尔询问意见,最后根据梅尔的建议,咖啡师在咖啡上拉花,画了一只漂亮的小猫;库洛姆逛古着店,看到了一个漂亮的瓷盘,问梅尔喜不喜欢,梅尔说喜欢,于是那个瓷盘就被库洛姆买了下来,之后库洛姆每次逛小店的时候都会拍下某件商品的照片问梅尔喜不喜欢,而梅尔都说喜欢。   【我把它们都买了下来,】库洛姆说,【等我回去之后都放到你的家里。这样梅尔就知道我在看到它们的时候想起了你,梅尔。】   库洛姆好有钱,好有爱,心里好有她!梅尔感动得眼泪汪汪,表示自己存下一笔巨款,藏在卧室左下床脚里,等库洛姆回来了就请她去吃冰淇凌。之所以是冰淇凌是因为她知道库洛姆喜欢。库洛姆说我确实喜欢,然后发来一个笑脸。   手机坏了之后,库洛姆联系不上梅尔,当天晚上就通过山本武找到了她。两人聊了会天,梅尔答应自己的手机卡一补办好,马上就联系她。   初见库洛姆的时候,她成熟职业女性的形象让梅尔产生了些许的改观。但很快,库洛姆前往美洲,她们通过线上联系,梅尔对库洛姆的形象又慢慢退回到了十年前。   胆怯的可爱的库洛姆,除了发来信息的频率更加频繁,几乎没什么变化。穿着西装的职业女性形象被删掉了,梅尔眼里的库洛姆仍然是萌萌一只小猫。   结果埃德说她家的萌萌小猫在美洲大杀四方!梅尔感觉天旋地转,她的脸色又青,又紫,又蓝,又红,五颜六色好像有人拿她的脸来当调色盘用。   以此为线索,过去那些因为不重要、不影响生活,所以没有被梅尔深究但隐隐感觉不对的事情此刻终于变得明朗了起来。   梅尔对“Vongola”的招牌感到熟悉,不是因为这是个日用品公司,也不只是因为她从前是其中一员。她对这个字母组合不陌生,其实是因为她曾经在暗网论坛上多次看到这个家族的情报,所以多年后见到它的招牌,她才会有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而出现在暗网论坛上,多次被提及,俨然地位不俗的彭格列,毫无疑问只能是黑手/党家族。梅尔的昔日国中同学,则是这个家族里让外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梅尔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一切。   哈哈。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原来是黑手/党啊。   完蛋了,梅尔阳光乐观又开朗地想,叔叔,我这回真混黑了,我再也回不去体制内了。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出现在叔叔通缉名单上就声泪俱下痛苦难当悔不当初……哦等等,叔叔死了啊,那没事了。   梅尔淡定了下来,黑手/党就黑手/党,那怎么了?叔叔当初天天和黑手/党混在一起喝酒,也没人撤他的职啊。什么?你说当初叔叔是在卧底?没关系,梅尔也可以说自己在彭格列卧底,反正阿纲是软耳朵,梅尔揪一揪他就会顺着自己的话说,小问题嘛!   而且而且。回过神来想一想。   MAFIA!双面间谍!都市之我在MAFIA当普通员工那些年!   ——超炫酷的好不好?   等以后老了之后,自传上又是履历丰富的一笔。大卖特卖,主角的自传直接就是一个大卖特卖!   梅尔一下就满意了。她单方面原谅了背着她(好像也没背着)建立黑手/党家族的朋友们。   正好有时间,不如看看之前没有注意过的彭格列信息。梅尔想到就做,正准备搜索旧帖,却突然眼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等等,怎么还有横滨的消息。   梅尔移动鼠标,点击标题。   【日本横滨发生爆炸,疑似异能力基点碰撞产生黑洞】   异能力基点……梅尔继续点进帖子,只见帖下讨论无数,关于此信息的推测一个又一个。但写标题的人大概误解了,因此表达得不准确。“黑洞”不是“黑洞”,而应该是异能特异点。   异能特异点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异能力现象。理论上,常规的对战里只会一方异能压制另一方,但如果两种基点互相矛盾、形成无限逻辑悖论的复数异能互相干涉,就会有极低概率会突破各自异能规则,产生完全独立、不受原有能力约束的失控现象,异能特务科特务科将这种悖论级能量爆炸命名为特异点。   约十年前,横滨曾出现过一次异能特异点现象的事件。那一次,横滨港口黑手/党为获得异能许可证,将底层人员织田作之助作为筹码派出与流亡军人纪德对战。两人的异能力【天衣无缝】和【窄门】镜像相同,对战的时候,双方交手时同时使用异能力,却因为逻辑互相套环,产生悖论而产生了异能特异点。   这是一个奇怪的特异点。相比起其他毁天灭地的特异点,它安静而平和,因为它的两个主人——织田作之助和纪德——都决心在这场战斗中赴死。只要他们同归于尽,特异点就会自动消失:它不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危害,任何影响,就像它的两个主人,行走在光明之下却没有留下自己的影子一样,它如同幽灵一般飘荡。   梅尔对那次事件印象深刻,因为她也参与其中。事态紧急,她东奔西跑,参与了全过程,累得倒头就睡。决斗那天她是被太宰治拖过去的,看到异能特异点的时候她都已经想好在哪里买块好墓地给织田作葬了,结果太宰治指着特异点对她说:“上吧。”   “你以为我是皮卡丘啊!想上就上,”梅尔狂翻白眼,说,“我们还是想想以后给织田作买什么祭品……哎!”   太宰治扔她跟扔精灵球一样,梅尔直接撞进特异点里。狂风如刀,奇特的力量撞得梅尔头晕眼花,好在最后她还是拼死把织田作之助拖了出来。   什么,纪德?   那王八蛋死就死了啊,谁鸟他!要不是他梅尔用得着拼死拼活吗!   救出织田作之助后,梅尔又在横滨呆了一段时间,陆续参与了一些事件,还认识了因为异能特异点而诞生的中原中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对特异点最熟悉的人,没有之一。   如今看到横滨又一次出现异能特异点,她心里痒痒,马上就想找熟人了解一下情况。   但翻出手机。   ……   …………………   莉莲的手机。就算是她的手机,她的电话卡也还没有补办成功。根本联系不上任何人。   梅尔的动作僵住了。   “达令,你怎么了?”一旁的白兰放下手机,看着她僵住的脸,用假惺惺又关切的语气问。   梅尔痛苦地说:“让我来考考你,如果你联系不上你的朋友了,你应该怎么办?”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笑着说,“那要分是什么情况了。”   “比如?” 第73章 睡过头了:我真服了   “如果她是故意与我断联,那我就找到她线下的踪迹,找到她面前去;如果她不是故意的,那我就找到她线下的踪迹,找到她面前去。”   “……这不是一模一样的处理办法吗。还分什么情况!你简直是在说废话。”   白兰笑着说:“当然要分情况了。这决定了我对她的态度,不是吗?”   如果是故意的,她想把他甩了,那他就把她绑走好了;如果不是故意的,是出了意外,那他倒是能勉强压下躁动的心,听听她的解释。   想到这里,白发男人的脸色猛然阴晴不定起来。因为到了此刻他才恍然发现,这个晚上——他与“莉莲”相处的这个晚上,他几乎没有一刻想起他心心念念的【网友】,只在刚才她不理会他时才拿出手机查看,理所应当看到了灰色的头像,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不久前尚且因为等待却得不到回应而躁动的、恼怒的、满怀在意的情绪,此刻居然淡得几近于无。   情绪好像凭空消失了。   可是,不会的,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转移到另一个个体。   他几乎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这个使用异能力迷惑了他的女人身上。   不过是一个使用了异能力的女人……窥探了他的内心,就试着操纵他的头脑……   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过泠泠霜寒的冷光,躁动的杀意又冒了头。仿佛有一刻挣脱了异能力的束缚,白兰看着女人那张脸,生出杀了她的打算。   “我要问的不是态度而是办法。”   梅尔无语道:“问你根本没用,算了。”   她挥了挥手,赶苍蝇一样,重新低下头,想了想,干脆用莉莲的Line账号添加太宰治。   结果输入账号号码,搜索出来了正确账号,却显示无法添加。   “……”   添加织田作之助。   无法添加。   添加坂口安吾。   申请自动通过了,但是头像灰的。因为,叔叔死了。   梅尔:“………………”   你们这群王八蛋,把账号加密干什么!你们的账号是什么明星私人账号吗!   梅尔无语至极地放下了手机,难得的兴致被败了个一干二净。虽然也能再用别的办法联系这几个人,但那些渠道都不如Line直接交流最快,正好这时埃德表示找好了目标船只,凌晨五点出发。   “凌晨五点出发,是客船吗?”   “半货半客,客人昨天下午已经登船完毕,这次是临时靠岸巴勒莫趁夜装载集装箱,之后马上启程前往法国。我们到法国之后再进行二次转船。”   “有必要那么急吗?现在都三点多了。”梅尔看了眼电脑屏幕底部的时间。如果五点就要出发,那留给他们的时间将不足两小时,“而且我们可以找直达北美的船?”   “如果不走,有风声说巴勒莫大小港口马上就要被封锁,”埃德看着手机上的最新情报皱眉,“现在已经开始了,从南部开始往上,最迟到凌晨六点就会封锁完毕,之后所有船只都不能再出港口。五点出发的这艘船是卡点的极限,我们必须乘坐它离开,否则就只能停留在意大利了。”   埃德出发前往意大利的时候听闻莉莲的通缉令被提高到了A级,不过,在他看来,A级和B级没什么区别:前者不过比后者投入了更多的人力物力,但归根结底,只要各运输渠道的流通没有被截断,这些通缉对他和莉莲造不成任何影响。   莉莲能改换面孔,但她的缺点是无法完美抹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而老派的情报专家追捕目标是不看脸的——哪怕你从女人改装成男人,从男人改装成女人,他都能通过蛛丝马迹捕抓你的动向。   恰好埃德对抹除痕迹这件事得心应手。只要莉莲和他合作,两人可以出现在世界的任意角落而不被人察觉。   又说回到交通运输渠道的截断:这种方式在上世纪比较流行。那个年代的口岸和道路比现在好掌控多了,如果有军方的人参与,事情就更加顺利。只要上面的人想,封住口岸,将陆地上的人锁在笼子里,关上一个月不可能,但一两个星期总是没问题的——可到了二十一世纪,事情又变了个样,如果有人说要把口岸封住,禁止船只出港,那么不到一个小时,网络就要炸开锅,立场微妙的邻国的人也会像发现了腐肉的鹫鸟一样,迫不及待地涌上来,用舆论狠狠攻击做出决定的人。   所以,如果不是出现绝对恶性事件,在当今时代,几乎不可能再进行航海运截断。埃德没有得到足够的信息,无法推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因此,他斩钉截铁道:“我们即刻前往码头。”   ·   罗马时间,凌晨三点。   “白兰还是没有消息?”   “密鲁菲奥雷那边的意思是他们的首领没有留下任何指令,之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们就不为此作出什么反应?”   “杰索先生本身就是神秘作风,密鲁菲奥雷无法实时探知他的行踪,如果他刻意回避,密鲁菲奥雷的成员也不可能追踪首领的行迹。那会被杰索先生认为忤逆行径。”   罗特·维手里没有资料,但来的路上他已经将最新的情报了然于胸。他语速飞快地道:“此外,密鲁菲奥雷认为当务之急是解决掉正在市内发起袭击的卡特尔成员,为表诚意,他们几乎将所有人手投入到协助我们的工作中。”   “好借口,所有人手都被调动,所以哪怕发布了S级通缉令,他们也抽不出力量去进行实际跟踪,只能动用第三方力量。”山本武不轻不重地说道,“微妙的是,给出的通缉令上没有明确的照片,却有随时可能被断开的坐标……”   想要制造压迫感,却又不直接捕捉到目标吗?   这种不合常理的通缉令,发布的初衷是什么?   而被通缉的人,又会在此条件下前往何方?   山本武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需要的不是旁人的答复,事实上,他正在自己推敲结论。罗特等待片刻后,听到了上司冷笑的声音:“角色扮演的游戏,白兰这个疯子,真该和加百罗涅关到一处去。”   您不是一向和加百罗涅的首领先生关系不错吗?怎么突然之间竟有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势头?罗特一头雾水,就听到山本武下达了最新的命令:“封锁巴勒莫市内港口,所有船只不许离岸。统计今夜已经离岸的船只信息,如果驶出距离还不远,就进行海上拦截;如果已经流入公海,就定位目标口岸,入港后进行拦截搜查。”   “……”罗特·维表现得有些忧虑,“封锁全部口岸吗?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国会那边可能会因此问责,舆论也会抓住此事不放。”   “如果他们那么闲的话,就给他们找些事做。国会的查维特议员前些时候不是公开抨击我们以拉取选票吗?他在政治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收受贿赂的手段却如此老练。把这件事捅给媒体,此外他买凶杀死前议员斯特普的证据还保留在案,我记得他们两个不是同一个党派?把证据送给他的政敌,他们会明白怎么做的。嗯,正好理由也出来了:封锁口岸是为了查找已死的斯特普议员的尸体,这件事应该能让媒体闻风而动。”   山本武轻松说出了一连串名字和安排,罗特暗暗心惊。里世界公认的一点是,彭格列雨守是个不折不扣的武斗派,能用剑解决的事他从来不多费口舌。但只有和他相处多年、深知他本性的手下才知道,他本人在政治格局上的眼光和谋略半点不差,此人手段狠厉,一击即中,分明是再棘手不过的难题,却被他四俩拨千斤、举重就轻地解决了。   “这件事具体操作就交给你,罗特,我相信你能做到,拜托你了。”山本武说道。   罗特应是,他有满腔的疑惑想要问出,比如说为什么白兰失踪,山本武想的是封锁口岸,又比如说他封锁口岸,到底是为了白兰,还是其他人?但他不敢多言,毕竟他深谙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少,性命便越安全。   罗特离开了。   山本武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距离他得知梅尔的信息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他是十点钟的时候知道沢田纲吉离开了意大利、前往横滨的。当时回到公寓里,他还绞尽脑汁帮沢田想了个借口,好用来糊弄梅尔,别让她追究这件事。没想到的是,沢田纲吉离开了,梅尔也“下落不明”。   接着就是彻底混乱起来的夜晚。   P1基地位于巴勒莫市内地面建筑上,以大厦的形式存在,地下同样是错综复杂的大型建筑。此刻山本武站在大厦居高层,通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沉静的城市在夜晚中黯淡神采。时不时的,有极明亮的红光在闪烁。他知道这是交战的标志。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山本武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手机,只见上面发来了几条消息,沢田纲吉询问他情况如何。   山本武:【诺曼那边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这群人在自杀方面倒是训练有素,不过战斗能力差了很多。诺曼派他们过来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山本武:【其他方面也都稳定下来了。】   沢田纲吉:【梅尔呢?她还好吗?】   山本武简直要苦笑了。   这就是关键,沢田纲吉还不知道梅尔的事。事实上山本武也不太想让他知道——横滨的事至关重要,他们已经为此投入数年的精力,可即使如此,如果沢田纲吉知道梅尔失踪了,山本武仍然能想象他放弃一切赶回来的场景。   人有远忧近虑,轻重缓急,作为彭格列首领,沢田纲吉早已习得了分清他们的本领,然后作出正确的判断。他冷静、自制、不出一丝纰漏,可如果事关梅尔,他仿佛又全然不理智——这种做派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而时间和分离没有冲淡它,反而让它更加鲜明。   可是……   山本武斟酌许久,克制地回复:【还好。】   沢田纲吉:【她已经睡着了吗?】   山本武:【梅尔今天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沢田纲吉:【是什么事?】   山本武:【转述的话会失去新鲜感。等阿纲你回来的时候再让梅尔讲给你听吧。】   沢田纲吉:【我会尽快回去。】   山本武:【祝此行武运昌隆。】   他把手机收了起来,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凌晨三点钟,苍色的穹顶笼罩大地。这幢在周围众多高层建筑中仍算鹤立鸡群的大厦顶天立地,从男人的视角望出去,能够俯瞰整座城市。若极目远眺,竟能看到城市的尽头,天与海交界的边缘。   他凝望着它,仿佛看到了一个在海上乘风破浪的影子。   你现在会在哪里呢,梅尔?   是和白兰在一起吗?是又遇到了更有趣的事情,于是不管不顾,抛下了一切,就这样冲向了新的冒险里吗?   不是已经说好了不管去哪里都不抛下我们的吗?   ……   远方的天空里,雨燕盘旋在天空中。   ·   蓝波·波维诺,今年十五岁,就读于罗马第一中学,明面上是正儿八经的高中一年级生。暗地里是彭格列第十代雷之守护者。在同伴们每天都在为了家族事务而奔波忙碌的时候,小牛同学每天都在课业学习上痛苦挣扎。他对此很是不满意,认为自己根本没必要学这么多,理由是黑手党大多数文盲,他读完国中就已经算是达到了平均线,根本没必要再继续深造。不过他的理由被沢田纲吉驳回了,后者表示我们那个时候是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当然要让孩子读书。蓝波被迫求学,最后书没读多少,叛逆的心倒是与日俱增,天天想着怎么和沢田纲吉唱反调。   这次暑假回来,蓝波存了心的要建立一番事业,让大伙看看他的本事,为此他杀了所有人措手不及,先是取回了十年后火箭筒,接着用自己守护者的权限看了彭格列最近棘手的目标——诺曼·赫尔南德?好,就这小子是吧,看蓝波大人收拾他!   蓝波背上十年后火箭筒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结果到了口岸,买了票,他要坐的那艘船却延误了时间,迟迟不能靠岸。蓝波等得黄花菜都凉了,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溜出乘船点,   他才出来不久,就见到一班人下了车,走进高大的建筑,目标明确地开始找人。蓝波看了气不打一处来:不用说,这肯定是彭格列的成员,抓他来了!   很显然,彭格列现在不能成为雷之守护者的后盾,反而要成为阻挠他的风雨了。蓝波毅然抓紧了书包带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接着在心里狠狠发誓,一定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蓝波没怎么读正经的书,却很精通里世界的各种潜规则和路子。既然正规的路没法走,那就走不正规的。凌晨时分,蓝波找到一艘靠岸装载的货轮,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他悄悄溜进了货舱,然后安稳地睡起了大觉。   黑暗里,他睡得人事不知,只隐隐约约感觉船似乎离了岸,开始航行。海水拍打着船板,发出阵阵轰鸣声,如同雷霆一般,这并没有吓到他,反而让他感到熟悉和惬意,他睡得更香了。就是有点冷。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从集装箱的另一头传过来。   “刚才码头上好多人。”   “警察吗?不对,制服看起来像军方的……所以封锁码头是官方行动?什么事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这说不好。有可能诺曼的人挑错了目标,如果他们刚好炸了一两位议员的家……”   “那也没到官方出动的地步。除非那个议员手里握着几十个人的机密情报,但是这样也说不通?”   “……”   蓝波迷迷糊糊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说话的人离他并不远。可这里是货舱,理论上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即将运送到目的地的无花果干。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无花果死了之后不甘心,化成冤魂来讨命了?   蓝波浆糊一样的脑袋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就被发现了。对普通人来说,他的隐匿手段或许称得上高明,但在梅尔等人眼里,他根本就是漏洞百出。梅尔放低说话的声音,慢慢绕到庞大的集装箱后面,然后不出意料在昏暗的环境里发现了一坨人影。   这里怎么还有其他人?   不会是和他们一样偷渡上来的吧。   那坨人影反应慢吞吞的,直到她走到他面前,才抬起头来。蓝波有些警惕,因为不管怎么想,眼前的人都不可能是货舱的工作人员,他便抬起头,想仔细打量对方——但货轮运行时,货舱内的大型照明灯是关闭状态,就算他目力惊人,也只在模糊的铅灰色里看见了对方模糊的脸庞轮廓。   梅尔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判断这是个小孩——和她的年纪相比,算是个小孩了——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躺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看起来真可怜兮兮的。触景生情,梅尔不由自主想起了沢田纲吉。   国小时有一回,学校组织所有人去秋游,梅尔是个混世魔王,拉着沢田纲吉脱离了大队伍乱跑。一开始还好,到了午后,天气说变就变,一场秋雨把他们淋得湿透,俩小孩在路边找了个能挡雨的小屋。梅尔不耐烦雨下个不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沢田纲吉则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可怜兮兮。最后还是梅尔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他看起来脸色才好上一点。   那时候沢田纲吉也是十来岁的年纪。梅尔不由得想。   “你怎么睡在这里?”她面色缓和,问,“也不嫌冷。”   蓝波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话,先是发愣,接着反应过来,真想呜哇大哭。天可怜见呀,他从罗马回来时是立志做出一番事业的。结果所有行动都被当成了叛逆期,狱寺隼人更是鸟都不鸟他,就下令把他提回总部。蓝波本来只是心血来潮,被那么一刺激,反而下定了决心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让人刮目相看,得付出的代价可不小。蓝波五岁以来就一直被哥哥姐姐轮流照顾,不说养得金尊玉贵,那也是生活常识差到让人发指。这几天他躲着彭格列派的人,自个儿风餐露宿,自觉在社会上摸爬滚滚滚滚打吃尽了苦头,梅尔只是随口一问,他就觉得自己遇到了天底下最懂自己的知音。   “冷,特别冷!”他就差声泪涕下了,“你有没有毯子给我盖。”   运送无花果干的集装箱用不着冷冻,但冷藏是需要的。蓝波发现自己进错了地儿的时候已经晚了,巴勒莫的夏天炎热,他进来的时候甚至穿的是短袖,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差点变成了冰棍。   梅尔被他的理直气壮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无语地说:“哪来的毯子,不过外套倒是可以给你穿。”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外套,递给了小孩。带着体温的布料仿佛人世间最后一缕温情,被自己折腾成天底下最惨之人的蓝波再也绷不住了,他抱着外套吸着鼻子大哭起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引来了另外两个人。   “你认识他?”埃德一边审视蓝波,一边询问梅尔。   “不认识。”   “那你……”   梅尔被小孩的哭声吵得头疼,一手堵住一只耳朵,语气无所谓:“就当我日行一善啰。你看看他那么可怜的样子,好像一只狗哦……”   一件外套而已,算得了什么。而且这外套还不是她自己的,是从密鲁菲奥雷的武装成员身上扒来的。给就给了呗。   她这么一句话,无理无据,但埃德没反对,反正他早知道梅尔是那么个“日行一善”的人。她发善心的对象、标准和形式总是不定,有时候她甚至对敌人发善心——那又怎么样呢?算了,她高兴就好。   白兰却很不满,认为梅尔挥洒出了过多的善心和纵容,这怎么可以?难道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拜托,面前的人又没什么能让她利用的,她的好心和纵容只会被浪费掉。他不爽地道:“你怎么对谁都发善心?你甚至不认识他。”   白兰认出了蓝波是谁——彭格列的雷之守护者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兰对他的熟悉程度要高过彭格列的其他几个守护者,因为在许多个曾经被他毁灭了的平行世界里,蓝波都作为彭格列家族的残存火种逃亡在外。按照白兰的恶趣味,他可是不止一次两次地将对方的照片广发天下,务必要将他猫抓老鼠一般戏耍到最后呀。   因为这种穿错时空的仇怨,即使后来这些事件都被抹去,恩怨清零,但在几次偶然的会面里,蓝波仍然无意识地躲着白兰走。他至今也不太清楚白兰长什么样子。白兰么,白兰根本没打算和他相认,毕竟到那时就要解释他的身份他的假名了,麻烦。   他只是看这小牛不爽,便不想让他好过,伸出手,捏住制服外套的一角,用了点力,就把它轻飘飘从少年手里抽了出来。他有些嫌弃地说:“噫,被弄得好脏。你对他那么好干嘛,达令?” 第74章 你们在背着我说悄悄话吗?:让我来看看……   被突如其来的家伙抢走了外套,蓝波一愣,哭得更大声了。虽然他是完全不认识梅尔,但不妨碍他逮着人直接告状:“你看他啊!!!”   “……”捂着耳朵也没用,耳膜要被震碎了。   梅尔为了自己的耳朵,挺身而出伸张正义:“你欺负小孩干嘛?还给他还给他。”   说完她一拍白兰的手,抢过外套重新递给哭得更大声的蓝波,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问他:“喂,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蓝波抱着外套,听到她的问题,抬起一塌糊涂的脸,噫呜呜噫地说:“本大爷叫蓝波·波维诺!”   这名字还挺熟悉的,梅尔沉吟片刻,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过,就转头问埃德:“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埃德冷冷打量着蓝波,道:“彭格列的雷之守护者。”   彭格列的雷之守护者。彭格列…雷之守护者……   关键词串联起来,梅尔猛然想起了什么,大吃一惊:“是蓝波啊!”   蓝波抬起头看她:“你认识本大爷?”   “认识,怎么不认识?”梅尔笑眯眯地说,“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她脸色猛地一变,“就是你这个小鬼,把鼻涕抹在我身上。简直是岂有此理,连阿纲都没真的干过这事好吗?!”后半句话说得很小声,因为此事过于黑历史,梅尔不忍再提。   梅尔对蓝波的印象很深刻。这小孩是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每天吃饱睡醒就是捣蛋,闯祸的能力哪怕梅尔也叹为观止。爱闯祸就算了,此牛抗压能力还堪比蜗牛,动不动就因为一些小事大哭,哭的时候像牛皮糖,有次梅尔不知死活,看他哭得可怜拍拍他的脑袋想给小孩个糖吃,结果被他顺杆儿爬抱着手臂嚎啕,眼泪鼻涕都沾了一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被鼻涕攻击了快来救我啊啊啊啊啊阿纲!”梅尔尖叫起来,狂甩手臂,但蓝波抱着她手,她根本没办法像扔精灵球一样把他扔出去。   “鼻涕攻击是什么攻击……啊,蓝波,快住手,别哭了……”沢田纲吉上来拉扯牛皮糖。   “蠢牛,给我松手!不然我就炸死你!”狱寺隼人就很直接了,他掏出五倍炸药,一副放心交给我让我来替你排忧解难的神情,至于怎么排忧解难的你别管,反正地狱没有投诉通道。   “等等等等,也没有必要那么冲动嘛哈哈哈,狱寺,别对小孩子那么苛刻啊!蓝波你也是,别惹梅尔生气。”   山本武试图劝阻,但很不幸的是,每次他一出现在这个场景里,原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事态更是会顺理成章升级得乱成一锅粥。蓝波哭得更大声了,梅尔尖叫得更用力了,片刻后“轰”的一声,世界平静了。   回想到往事,梅尔的脸跟恶鬼一样扭曲起来,深刻的记忆让她咬牙切齿:“是你啊,臭小鬼!”   蓝波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堪回首,高兴地说:“你认识我!本大爷就知道!”   然后他高高地扬起了下巴,一副很得意的样子:“认识蓝波大爷也很正常。不过还不够,哼哼哼……本大爷总有一天会打败Reborn,扬名天下!”   梅尔吐槽:“你被他打飞的时候可不是那么说的。”   Reborn就是沢田纲吉的家庭教师,梅尔曾数次腹诽他是个可怜、扭曲、心理变态的侏儒,因为他除了外表天使,其他方面不管是内心还是手段都全然魔鬼形状,别说沢田了,连梅尔都被多次殴打,至于她被殴打的原因是她故意不小心闯入人家的秘密基地什么的,这种事就不必赘述了。   梅尔又问蓝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蓝波那股子高兴的情绪马上又被打压下去。他捏了会手指头,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和打算。   “所以你要去美洲,和诺曼决一死战?”   “没错,本大爷要给他好看!”给点笑脸就灿烂,他高高扬起了脑袋。   “………你在说什么昏头的话,”梅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烫啊,为什么感觉他好像高烧42度烧坏了脑子呢,“你拿什么去给他好看?”   蓝波的脸上再次露出一丝得意的神采,他当然是有秘密武器的,那就是十年后火箭筒——现在的他打不过诺曼,十年后的他还打不过吗?蓝波才不信十年后的自己那么废柴!   他说:“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地发问:“你是谁?”   “你应该问‘你们是谁’,”梅尔纠正他,“而且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太神经大条了。嗯……我们是人贩子,把你卖到美洲去。”   “人贩子?”   “对啊对啊,人贩子,”白兰笑眯眯地插进来,他早就看蓝波很不爽了,此刻抓到机会,自然是极尽恐吓之能事,他的语气意外很能吓唬小孩,“我们是诺曼的人,Surprise~!你完蛋了,波维诺。”   蓝波虽然没看清他的脸,可听着他的声音,就被吓得呆住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真是心理阴影;梅尔则肘了肘白兰,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成诺曼的人了?”   白兰:“你不是诺曼的手下吗?亲爱的,我当然也暂时成他的人了。”   “这叫什么,爱屋及乌?”他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凑过来,靠在她的肩膀上。   梅尔这个时候突然文曲星上身,政治家附体,她把文盲推开,一本正经地说:“不,不是爱屋及乌,算裙带关系。”   “……”被恐吓了的蓝波看着他们两个,愤怒地大喊:“什么爱屋及乌,裙带关系。——你们这根本就是狼狈为奸!”   ·   因为理论上目标一致,都是要对诺曼下黑手,三人各怀鬼胎,以船上不适合大打出手的理由暂时保持了和蓝波相安无事。   “便宜这小子了,”白兰说,“如果在船下,就把他拖走把他给■■■■■,■■■■■■……”   “……”轻飘飘就说出了血腥到会被封禁的话啊!!!就算你是黑手/党也没必要这么暴露本性吧!这不是在针对小孩吗?梅尔认为自己不能纵容黑暗势力增长,果断下手把他赶走了,理由是必须维护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   “其实我也未成年,”他说,“我的心理健康也需要被维护。”   “你觉得你这张脸有说服力吗,”梅尔一边说一边大力推开这家伙的脑袋,“死一边去!”   蓝波对白兰敬而远之,也不太理会埃德,倒是因为梅尔的维护而对她很亲近,抓着梅尔叽叽呱呱起来。   梅尔听他说自己的烦恼,居然很能感同身受,便和他热烈讨论起来,十五岁的蓝波,把烦恼说得再高大上,痛苦的事情也无非是学校里的那点事。读书太痛苦了,下课的时候被女生围着送情书睡不了觉太痛苦了,考试的时候不能提前走太痛苦了,还得要遵守纪律太痛苦了……以前蓝波跟别人哭诉,顶多得到两句敷衍的“长大就好了”,但跟梅尔哭诉,梅尔是真的能理解他,不仅能理解还能举一反三地和他一起仰天长叹。   “没错没错,读书太痛苦了,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读书这种事情?”   “情书……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收到过情书……男生女生的都没有……”   “考试的时候也是能提前走的,但是有窍门。你不懂而已。”   “什么窍门?”蓝波迫不及待地问。   过往读书的记忆历历在目,梅尔一脸沉痛,给蓝波传授起了自己考试跑路的技巧。蓝波满怀期待听她的办法,就见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假装作弊,动作夸张一点,被老师看到。”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被老师轰出门了。”   “如果老师不敢呢?”   “不敢?”梅尔摸了摸下巴,“有什么不敢的。如果不敢的话,她不会去找风纪委员吗噫呜呜噫。”   听到熟悉的名词,蓝波打了个冷战:“去找风纪委员的话……”那还不如坐在教室里考试好不好!   “你想要自由还是安稳的生活?”梅尔露出犀利的眼神,以哲人之姿拍他的肩膀,“想要安稳的生活,就老老实实地答题;如果想要自由,那就忍受被抽飞的代价。这就是人生啊。”   蓝波:“虽然我已经不在日本读书了,但你你好像真的很熟悉这套的样子。你真抱过小时候的我啊?”   “……”梅尔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脸,“有没有可能,我还被小时候的你用鼻涕抹过?死小孩。”   蓝波被提黑历史,声嘶力竭地喊:“那是十年前的我,又不是现在的我!关我什么事!”   梅尔正想反驳他,说十年前十年后都一样,要不是她把外套给了他,刚才他大哭的时候说不准又要把鼻涕抹在她身上。正在这时,突然一声巨震从脚底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延绵不绝,仿佛有重重海浪一瞬撞击船身,将整只船敲打得摇晃,梅尔手疾眼快扶住集装箱:“地震?海震?”   “是船被拦截了,”埃德从不远处走过来,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到他没有起伏的声线说,“都已经驶出十几海里了……”   没想到都已经离岸驶出十几海里了,竟然还能再进行拦截。是他低估了对方的手笔。   就是不知道这是特定还是普遍拦截。如果是特定的话,他们之中必定有人泄露了行踪,如果是普遍拦截,倒是还有可能蒙混过关。   但无论如何,再不能再继续待在货舱里面。这不啻于等死。   穿过货舱与甲板之间连接的通道,几人走出货舱。蓝波走在最后面,他本来就是四人里面顺带的。因为他对梅尔表现得很依赖,抓着她不肯放开,所以梅尔走在倒数第二个。   走出昏暗的货舱,船身上的其他部分都漾着柔和的光。脱离了模糊的环境,一切都变得清晰分明起来。蓝波原本和梅尔说着什么,表现得很无所谓——他当然无所谓了,毕竟他又没有被通缉,他的烦恼顶多是自己如果被带回去的话八成会被狱寺隼人狠狠嘲笑一顿——但当他不经意间看清走在前面的白兰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三个人里面,蓝波最喜欢这个叫“莉莲”的大姐姐。她说她认识他:虽然他搜遍记忆也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可她确实给他一种亲切感,仿佛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并表现出极深程度的熟稔。而且当蓝波说起学校的事的时候,她总是能感同身受,能和他聊到一处去。好吧,她态度确实不是特别好,还总是说什么“你把鼻涕抹在我身上”之类的让蓝波特别、特别尴尬的话——但他就是很喜欢她。他隐隐知道她被什么人通缉了,不过他想,他可以庇护她——反正她总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蓝波直觉如此,而他对自己的直觉又很自信。他想,我可是彭格列雷守哦!想保下来一个人不是轻轻松松吗?   另外两个人里,其中一个人对蓝波表现得很冷淡,蓝波么,对这种冷酷类型的大人也根本没有兴趣。好在后者一直在忙碌着什么,因此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   还有一个人,蓝波看不清他的脸,但在对方靠近、说话时,蓝波总情不自禁感到畏惧。这种畏惧来得毫无缘由,仿佛根植于灵魂深处,蓝波在对方开口说话的时候会有一阵奇怪的瑟缩以及愤怒,其中前者的份量远远大于后者。   除了畏惧以外,蓝波也不太喜欢这个人,因为在蓝波和“莉莲”说话的时候,这人总是凑过来,试图抢回“莉莲”的注意力,蓝波被他打断了好几次想说的话,真是气都要被气死了。而很明显的是,对方也不喜欢他:如果不是“莉莲”拦着,蓝波认为他绝对会对自己动手。   “莉莲”不是人贩子,不代表这个阴险的家伙不是啊!   畏惧和不高兴,两种情绪杂冗在一块,都让蓝波下意识远离对方。好在昏暗环境里,形体都不分明,他仿佛离对方很远,蓝波因此感到些许的安心。   直到现在。   柔和的光从船板上落下来,照亮了男人的上半身。他半边身子踏向明亮的船板,另外半边身子仍然笼在黑暗里。他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些许流于表面的笑意,紫罗兰色的眸子只是惊鸿一瞥,就给人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看清对方的脸庞,蓝波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他猛然伸出手,抓紧了梅尔的手臂。   这个人……这个人!   梅尔意外地回过头,正想问怎么了,就见少年脸色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走在她前面的男人。   白兰感受到他的目光,笑眯眯地回过头来:“怎么了?”   梅尔挡住了他的视线,说:“他晕船。”   “晕船?好逊。”白兰嫌弃地说,“可不要吐出来呀,波维诺。”   梅尔也嫌弃地大声复读:“就是就是,不要吐出来呀,波维诺!”   出乎意料,蓝波没有大声叫嚷表示抗议,相反,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蓝波见过白兰。密鲁菲奥雷是彭格列的盟友,哪怕是做给外人看,双方也不可避免产生交集,而蓝波作为彭格列的雷之守护者,哪怕年纪小,也有出席各种场合的必要。当然了,他可以躲避这些庸俗无聊的会议、晚会、邀请……可是,他是彭格列的雷守啊。如果他从不露面,那么里世界会有风言风语,他自己也不乐意自己的权力被架空。因此,在好几次晚会里,他见过白兰。   白兰文质彬彬,面带微笑,看到蓝波的时候,还会对他露出哄小孩的表情,似乎并不讨厌他。但蓝波每次和他照面,都会冷冷地打寒战。蓝波是何等人也?他连Reborn都不怕,(只要有机会就)敢骑在后者头上叫嚣,可是遇上白兰,他每次都悄悄逃走。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蓝波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这不妨碍他私底下和沢田纲吉吵闹,让他不要再和密鲁菲奥雷当盟友了——每到这种时候,沢田脸上就会露出古怪的神情。   “明明没有记忆,却还是有感觉吗……”褐发青年摸他的脑袋安慰他,“放心吧,蓝波,白兰已经改邪归正了……吧……总之,他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蓝波不知道沢田纲吉哪儿来的对白兰的信任,反正他自己是把白兰当成了假想敌。为此,他还特意搜集了白兰的资料,想要找出对方的弱点,上演一波未雨绸缪——等到时候白兰发起攻击将彭格列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就由他蓝波大人挺身而出拯救世界,桀哈哈哈哈哈哈!每次一想到这里蓝波就会大笑出声。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蓝波翻遍了白兰为数不多的资料,没找到对方的弱点,反而自己被资料上显示的对方那古怪的能力和本领吓到了。这种奇怪的产生了心理阴影的感觉直到后来他不再查看资料并且刻意躲开对方才有所缓解。此外,密鲁菲奥雷确实如沢田纲吉所言,并未对彭格列做出不利的事情,相反两个家族在许多事件上达成了合作,可谓是其乐融融,久而久之蓝波就不再关注白兰这个人。   但这不代表他对白兰的畏惧和警惕就减少了。   不久前看清白发青年的容貌与脸上的神情,蓝波如坠冰窟,梅尔装模作样嘲笑完他,继续往上走,他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他几乎抓得梅尔手臂发疼,梅尔不得不停下来。   这小孩到底怎么回事?   她有些纳闷地回过头,就见蓝波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上面手速飞快地打字,然后举到她面前:【你也是密鲁菲奥雷的人吗?】   白兰走出了阴影之后,梅尔也走到了柔和的灯光下,显露出了自己的脸庞。蓝波看着她的五官,他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可那阵莫名的熟悉,仍然让他下意识相信对方,并认为她是被白兰哄骗了,所以他才会这样直白地询问。   果不其然,梅尔看着屏幕上的字,摇了摇头。   看来她也是被蒙骗的!蓝波心里松了口气,接着大喜过望地打字:【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指的是谁?】梅尔也拿出手机来打字回应他。   蓝波不敢用手指白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兰在他心目中就像“YOU KNOW WHO”,他煞白着脸打字:【白头发那个。】   梅尔打字:【他说他叫兰库·比亚索。应该是这样拼吧?】   “Ranku Byesso”……不是,这么明显的假名!不过这也说明了梅尔确实不是密鲁菲奥雷的人,不然她怎么会连首领都不认识?蓝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接着他手指用力,把屏幕敲得啪啪响:【他在骗你啊!骗你!这是个假名!他是Byakuran Gesso!】   梅尔盯着上面的名字,思考片刻,输出:【这人谁啊?】   蓝波:“……?”   惊恐化为疑惑,蓝波满头雾水地打字:【你不认识白兰吗?】那你还和他走在一起?   白兰…呃,白兰·杰索……   梅尔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国际影星的脸和名字——按照她的想法,能让全世界都认识的至少得是国际一线巨星,并且出演过超多影视剧才行吧?不然对方凭什么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然后她发现脑袋里空空的,好像永远填不完的国中作业本。她疑惑地反问:【不认识。所以这人到底是谁?】   蓝波瞪着她,不理解她为什么连白兰是谁都不知道。天哪,她甚至表现得和他那么熟稔、仿佛是亲密无边的关系。蓝波就差大吼出声了,手指打在屏幕上哒哒哒,仿佛能徒手把钢化屏搓出大洞:   【他是密鲁菲奥雷的首领啊!!!】   “你们在背着我说悄悄话吗?是什么悄悄话?让我来看看……”   轻飘飘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让人悚然一惊。蓝波猛地收回手,被吓得汗毛直竖,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梅尔往旁边一看,走出一段距离的白兰不知何时又回转过来,正以亲昵的姿态探过脑袋来看她的手机。他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梅尔摸了摸鼻子,有点想打喷嚏。   ……啧,毫无边界感的家伙。 第75章 我将永远不会背叛你:直到我们关系的终结   “为什么不说话?你们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白发青年全无自己正在窥探他人隐私的自觉,微笑着问。   梅尔顺手把莉莲的手机切回了原始界面,一本正经地说:“我在问他藤本的头是不是还一如既往的秃。”   “藤本是谁?”   “我的国中班主任。”   蓝波是高中才来到意大利,之前的国中反而是在并盛读的。按理来说哥哥姐姐们都到了意大利,他也没有了再留在日本的理由,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体验一下当初彭格列们的生活,就主动在并盛国中读了三年。   如此造成的结果让他悔不当初:这求学的三年,让沢田纲吉以为他有一颗向学的心,蓝波国中毕业后回到意大利,本来打算的是沿袭彭格列老传统干回本行,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被塞进罗马学校里读书。读得他每天吱哇大叫,痛苦不已。   现在梅尔提起藤本的头发,他略一思考就记了起来——实在是藤本先生的特征太过鲜明,哪怕蓝波也记住可,他说:“难道秃头会突然长出头发来吗?藤本主任的脑袋简直像是电灯泡。”   “主任?”梅尔疑惑地说。   “他是级主任啊。”   “什么?居然升职了吗。不过也是,藤本的形象很吃香哦……家长们看到他那副样子也会放心下来吧。”梅尔感叹道。   白兰冷不丁出声:“可是莉莲,资料上显示你根本没有读过书呀。而且,‘国中’——这个词是日本专用。你什么时候去过日本?”   蓝波在旁边再次被吓得闭上了嘴,他见过白兰这幅表情——这也是他笃定对方不怀好意的原因——往往这种时候,会有一些人要倒霉了。   梅尔却满不在乎的样子,挥了挥手,示意波维诺自便,接着勾住白兰的肩膀往旁边走,确认不被听到之后她和他头碰着头,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你没听到吗?刚才埃德说这小子是彭格列雷守啊。”   “所以?”   “彭格列和密鲁菲奥雷不是同盟家族吗!我直接把这小子拉上我的贼船,我倒要看看彭格列还对不对我们下黑手。”   “……所以,你对他使用了你的异能力?”   “当然。不然我怎么知道他读的什么学校,又遇到过什么老师?”梅尔信口开河就是一个胡说,“我在迎合他啊。”   白兰深深地看着她,突然道:“你的异能力其实不是让人爱上你,而是窥探他人内心的信息,然后你将自己塑造成他会喜爱的模样。”   梅尔露出“你还挺聪明”的表情,她满不在乎地说:“没错,就是这样。”   “你甚至能窥探到具体的信息,以此来让你的伪装更加真实。”   梅尔心想难道真的是这样的吗?那莉莲岂不是就知道我曾经骑自行车载着阿纲却把他骑进水沟里的事了?她用夸张的语气说:“没错,是这样的。你居然猜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毕竟你错漏百出,简直像是故意表演给我看的。”   “有吗?”梅尔惊讶。   “有哦。”他轻笑出声。   如果不是故意表演,她怎会每一处、每一点都让他喜欢甚至痴迷?他甚至没有办法将目光将她身上挪开。这瞬间白兰居然奇异地理解了本杰明为何死前还在念着莉莲的安危——爱就是寄生虫,是病毒,是感染病,爱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爱真是可怕。爱啊!   ——这爱是假的。   梅尔耸了耸肩:“好吧,总之就是和你说的一样。我对你使用了能力。现在我又对波维诺使用我的能力。”   “……是吗?可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异能力仍然在作用?”白兰微笑着问。   “唔,因为我的异能力可以同时作用?只不过攻略需要一个过程?”   “所以,你现在不再攻略我,开始用心地对待另一个人。”而在这之前,这个女人还曾经用过相同的手段,迷惑过无数的人。   “你这么说也没有错……又感觉哪里错了……总之就当做没有错吧,”梅尔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那么有把握已经攻略成功我了吗?你就不担忧我只是假装痴迷于你,其实在利用你、等待着关键的时机和你翻脸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梅尔摸了摸他的脸,幽幽地说:“你会和我翻脸?那就翻吧,没关系。反正你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嘛,就算想要对我不利,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果然还是波维诺更重要一点,对不对?”   啊,密鲁菲奥雷的首领。无名小卒。——打的什么坏算盘接近我?我不在乎。但你最好给我些乐子来解闷。嘻嘻。   女人脸上笑容灿烂,分明五官普通,却全无阴霾,仿佛某种无忧无虑漂浮在太阳下,于是也沾染上了金橙色的阳光的造物。很显然、很显然、很显然——这是她窥探自己所刻意表露出来的、迎合他的神态,白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得意而狡黠的笑,让人恼怒的是:   这虚伪的笑容竟也能打动他。   哪怕他知道她是在欺骗他、戏耍他、玩弄他,直面她的这些时刻里,他仍然感到一簇又一簇的情绪在胸腔里上涌,如同自遥远海面翻滚而来的浪花。人们总是错估海的威力,远远望着波涛,自以为不过如此、能够平稳地度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它到来时铺天盖地,将渺小的自己拍打得左右东西。   砰、砰、砰,澎湃的心绪几乎让天也翻海也覆,它们存在如此之强烈,白兰竟因此能在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里感知到心脏的存在。   它有力地跳动着。   仿佛无心之人生出了灵魂。   伪之爱。   虚伪的爱。   这颗因之而生的心脏,也同样来自于虚伪的错谬。   关键不在于它是真是假,而在于能否在意识到它之后割舍——   所以说,为什么那么愚蠢呢?本杰明。   白兰凝视着女人的脸,半晌勾起嘴唇。   “所以,”青年的声音潮湿得就像一块水里捞上来的木头:“你是认为我已经成为了你的奴隶,绝不会再对你动手——又或者说,哪怕我与你翻脸,你也毫不在乎,所以你才这样对待我,对吗?亲爱的。”   不等梅尔回答,他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分明是温热的手指,但触及皮肤的时候却给人一种冰冷——无机质的冰冷,他摩挲她的嘴唇,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在揉搓某块被他从水里捞出的石头,水淋淋又无法被磋磨,他笑吟吟地说:“啊,亲爱的,闭上你的嘴巴,别说让我难过的话。放心,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已经被你的异能力完全迷惑了。我现在好喜欢你。”   “你有洗手吗?”梅尔呸呸呸地说,“去去去,别用你的脏手乱摸我的脸。”   她扯下他的手,随意地挥了挥,重新走向波维诺。后者看着她再次走过来,先是露出几分喜色,注意到她身后的人正用一种恐怖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又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埋了下去。   蓝波对眼神很敏感,他虽然被保护得很好,几年没有参加过里世界的黑暗面,但能感觉到,白兰真的不喜欢他——   【用得着那么害怕吗?你不是彭格列的雷之守护者吗?密鲁菲奥雷和你们是同盟家族吧,哪有怕同盟家族的首领的道理?】   梅尔轻松地搓了搓他的脑袋,她实在不明白蓝波为什么露出这幅老鼠遇到猫的表情。蓝波也完全不能明白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啦,怎么能做到那么放松的!   蓝波发狂地打字:【这可是白兰啊!你从来没听过这家伙的名字吗?那你为什么和他走在一起?】   【首先,他告诉我的是假名,我不知道他是白兰;其次,我为什么要知道密鲁菲奥雷首领的名字?他又不是什么影史巨星。】   蓝波简直要晕倒了,世界上居然会有比他还神经大条的人。这时梅尔又给他简要说明了他们为什么会同行,当然隐瞒了自己和莉莲交换身份的隐情,蓝波听完精神更紧张了。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想利用你!】   【利用我什么?】   【他想利用你去捣毁诺曼的老巢!他不怀好意啊!】   【……你在说什么,你不也打算和诺曼决一死战吗。对你来说这是好事吧。你这幅表情是怎么回事?】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就算我想对诺曼下手,那也不能改变他对你不怀好意的事实啊!你应该离他远点!】   【哦,巧了,我也不怀好意,我也准备利用他。】   【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他一定另有阴谋……】   蓝波对白兰的偏见不是一天两天,而且事实证明,他的偏见也不是什么偏见,顶多算客观真实的评价。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拿出自己狂打电子游戏练出来的手速,疯狂跟梅尔解释说明白兰这个人的阴险、奸诈、毒辣,并试图让梅尔相信自己说得都是真的,快快弃暗投明,离开这个阴险毒辣的家伙。   蓝波打字打得斩钉截铁,他刚才意识到这个人是白兰的时候就偷偷查探了消息,顾不上隐匿身份的事,蓝波直接动用彭格列高层的权限,然后他就得知白兰“失踪”了。这让他更加确信白兰不怀好意。   他对梅尔心有好感,刚才两个人的互动也让他隐隐察觉到微妙,他认定白兰对梅尔另有所图,因此决心救对方于苦海之中。   梅尔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自己和白兰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不过,小孩说得义愤填膺,她也不太好意思就那么敷衍过去——她也最讨厌别人敷衍自己了——就佯作认真地听着,然后嗯嗯啊啊地点头,看起来还真像是把蓝波的话听进去了的模样。   蓝波精神大振,就要再接再厉,说服她。这时候,走在最前方的埃德却突然停住脚步,片刻后转身,顺手扯翻了拐角的重型铁架:“退回去,有人上来了!”   这里的“人”指的当然不是普通的成员,而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埃德和他们打了个照面,霎时间双方反应过来,后者脸色骤变冲过来,埃德则迅速回身沿着狭小的甬道,不忘设下障碍挡住来者的脚步。   听到他的信息,几人迅速退回走过的路线,但在岔道口他们分开了:蓝波半是觉得刺激半是略感慌张地退进了一个小房间,埃德则压低声音,遁入了一条通往多个岔道口的通道,梅尔相信埃德的判断,本想跟上他,却在半途被拉着手臂钻进了另一条小路。   “走错了走错了,”她赶紧肘击白兰,“埃德在那边!”   “我不想和他走一条道。我跟他合不来。你不陪我一起吗?”   “啊——这种时候闹脾气,和小孩过家家有什么区别?你怎么那么幼稚?”   梅尔抱怨了两句,听到大片凌乱的步伐,知道已经来不及再折返回去,只好和他一起钻进了小路。因通道过于狭窄,一次仅能容一人通行,他们无法并肩,只能一前一后。原本明亮起来的视野随着前进而变得黯淡昏暗,梅尔和他跑了一阵,突然突发奇想,说:“好像贪吃蛇。”   狭窄的甬道。看不到尽头。在注定被限制的笼子里狂奔。穷追不舍的蛇类吐着信子。嘶嘶声。喘息声。奔跑声。彼此存在的声音。   他居然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回:“那我是苹果?别吃掉我,我好害怕。”   “后面追着我们的人是贪吃蛇。”   梅尔说:“我们都是苹果。”   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密闭的空间中奔跑,仿佛能融为一体。古老的传说里,苹果为什么是禁果?是因为它鲜亮得禁忌的颜色,还是食用后产生的剧毒,又或者是因为它创造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机会——空间——让两个个体紧密地依偎?   呼吸声喷涌如同潮水,漫长的道路到了尽头,约莫三分钟后,两个人冲出甬道,在甲板上的通道奔跑。   沿排的船室在昏淡的夜色里并列,一扇一扇的小门如同牙齿,伴随着船身的摇晃,给人以正被咀嚼的错感。   突然,梅尔停了下来,她研究了一下船室的锁扣,接着手指灵巧地操作,片刻后“咔”一声,门开了,她拖着停下来回头的白兰冲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昏暗的船室内,透明的舷窗映着窗外黛蓝泛灰的海色。意识到有人闯入,床上的两位客人在朦胧中醒过来,两人发出了惊恐的声音,“谁?”——还不等他们发出更大的动静,就感到一阵昏沉袭来。   “抱歉抱歉,”梅尔诚心实意给对方道歉,然后毫不犹豫地扒下对方身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完成这些后她打开舷窗,将换下来的衣服扔出去,又给昏睡的两个人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照。   她一边忙活一边催促白兰:“找找化妆品。”   “找化妆品做什么?”   “啊,那不是废话吗?化妆啊。难道你要就那么一直跑下去?这里是公海啊公海,除了跳进海里流落到荒岛我当鲁滨逊你当星期五,我们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诶,为什么我是星期五,你是鲁滨逊?”   “你想当鲁滨逊也行,但那样的话我要当野人,”梅尔说着,小心关上了衣柜的门,她转过身问,“所以化妆品?”   “这里,”白兰指了指角落的桌柜,上面摆满了女人的化妆品。   “你处理一下他们两个。”   “亲爱的,你使唤我也使唤得太理所当然了吧?”   他抱怨了一句,但还是听话行事,将床上的两个人拖起来,考虑到等会可能有人进来搜查,他把目光转向了舷窗。   梅尔把手机上的照片固定好放到桌面上,接着开始动手把自己的脸化成另一个人的。这期间她听到门外过去一阵脚步声,追逐的人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往前跑——去追前方那或许已经将他们彻底甩在了身后的“莉莲”和“兰库”。   等到他们发现追逐的人彻底找不见了,马上就会转回头来搜查。梅尔加快速度往自己脸上涂画。莉莲的五官与她的有些区别,她手感微妙,但行动还算流畅。   白兰把房间里原本的主人处理完,在旁边观察了他一会,无聊地去翻行李箱里的东西。两个没有道德的人鸩占鹊巢,没有半点不自在。半晌梅尔听到他发出惊讶的声音:“咦。”   “咦什么?”   他将手里的证件打开,看着上面的照片,说:“这里的两个人,是夫妻关系啊。”   “那不就满足你的心愿了吗?便宜你了。换上衣服过来,我给你换一张脸。”   梅尔对着昏暗的镜子照了照,里面的脸和手机上的有八九分像,对自己的化妆技术感到满意。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换一张脸,但没有工具和材料,一时间就只能靠化妆的办法蒙混过关了。   白兰走到她身边,看清她的脸,才发现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虽然发色不能变,但完全可以托海风大的借口戴一顶帽子,用来遮掩发色。他感叹地鼓掌:“亲爱的,你的技术真好。”   梅尔让他坐下,在手机上翻出另一张照片,给他化妆。他表现得很顺从,一动不动,像个习惯了被伺候的大明星,眼睛一眨不眨,紫罗兰色的圆瞳仁盯着梅尔,在昏暗的环境里给人以窥伺之感。   “……”   梅尔觉得差不多了,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然后她有些苦恼地道:“你眼睛为什么是紫色的?”   照片上男人的眼睛是黑色的。这不是一眼就要穿帮了吗?   他托着下巴,拉长了声音,懒洋洋道:“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   他原本的五官细看极锋利淡漠,看人时哪怕不带情绪,也让人无端生出不寒而栗之感。经过化妆之后,他的五官眉眼变得普通柔和,那种冰冷的感觉缓和了许多——前提是不看他的眼睛。   一对上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珠,便感觉好像被一把刀泠泠割骨,剖肉解筋。这人到底是怎么生出的一双眼瞳?他是看过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看什么都仿佛看死物的眼神?   梅尔埋头在梳妆台里找了一会,居然很幸运地找到了两片美瞳,正好是黑色的。   “你自己戴,”她把美瞳推过去,说,“戴好了给我看看效果。”   他看了看它,用无辜可怜的语气说:“我不会戴。”   梅尔无语:“不会戴的话就学……算了,我帮你吧。”   她用桌边的矿泉水冲洗沾染过化妆品的手,接着拾起美瞳瞳片。化妆尚且可以懈怠些,美瞳戴不好眼珠子可是要遭殃,“别动,”她低声说,“睁大眼睛。”   他睁大眼睛。   然后将她的一切摄入眼底。   女人离得极近,因此哪怕晨光昏暗,他也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每个细节。她化了妆,于是这幅的五官对他来说又是新的陌生,但她有一样东西总是不变的: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又大又亮,如同某颗悬浮在宇宙深处的不知名行星,当有人观测她时,她就会放射出毁灭性的光波,摧毁那原本自我的一切。   她靠得越来越近,仿佛有一块燃烧得金亮的火炭靠近,将他的脸烘得发热。如果这个时候她起了坏心思,也许她可以戳瞎他的眼睛。事实上如果她想,她这时候也有机会杀死他。   ——危险行径,对不对?把自己的安危放置在对方的手里,是生是死都由对方决定,简直比俄罗斯转盘还要疯狂,任何一个赌徒在面临这样的游戏时,都会心跳加速。   但他的心脏却奇妙地平缓下来。   美瞳瞳片戴好了,视野覆盖了一层淡淡的暗色。白兰莞尔一笑:“成功了吗?”   “成功得不能更成功,”梅尔自鸣得意,“化妆技术我也是天下第一。”   她转动他的肩膀,让他面向镜子,两人一坐一立,椭圆而宽大的镜面呈现出两张面庞,与不久前他们打昏的船客别无二致。   这是一对青年夫妻,他们不久前举办了婚礼,而为了庆祝,他们决定进行一次蜜月邮轮旅行。翻看他们的行李时,可以看到他们之间彼此爱的证明。妻子为丈夫准备的领带,丈夫为妻子准备的手链。他们容貌普通,但结婚证明上,他们彼此紧紧依靠着对方的肩膀,眼里流露出爱的痕迹,两张平常的脸因此容光焕发,明亮非常。   丈夫与妻子。   被法律固定的关系。   人与人之间,唯一血缘之外、法律之内的关系,有且仅有夫妻。   当血缘关系都变得脆弱,人是为什么会产生了期许,认为法律能够带来一段稳定的关系?   白兰凝望着镜子里的人,突然倾斜头颅,倚在她的胸腹,隔着轻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温热的皮肤和肌肉。接触与碰撞是一切产生的根源,原子彼此碰撞产生了物质,恒星彼此碰撞产生了生命,人与人彼此碰撞产生了跨越物质与生命的关系。汩汩流动着的。汹涌的。属于他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这一瞬间,白兰对女人身体内的构造产生了好奇。   肌肉,血液,组织,心脏,胰脏,肾脏,肺部、胃部、肠道、子宫。蠕动着。组合着。建构着。肉体凡胎,如此一人。   “亲爱的,我们现在是夫妻,对吗?”他的语气飘渺,仿佛在求证不可求之事。   梅尔还在欣赏自己高超的化妆技术,听到他的话,敷衍地回答理论上是。   于是,他念起了婚礼誓词:“藉着基督的恩典,我承诺永远对你忠贞。无论喜乐或是苦难,健康或是病痛,我将爱你、敬重你,穷尽我一生的所有时日。”   “……我将永远不会背叛你。”   “直到我们关系的终结。” 第76章 好感度上升:清零   罗马时间,上午七点。   一艘小型船艇逼停了庞大的客货两运用船,经过沟通与批准,小艇上的人通过船梯上了甲板,接着开始在下层的货舱中搜查。一番行动无果后,几人开始前往上层的客舱,逐一搜查。   被敲门声吵醒的船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抱怨纷纷,但在看到敲门的人的装扮后都识趣地闭了嘴。总体而言,搜查的进度还算快。威廉领着手下,不多时就排查过了一半的房间。   面前的门紧闭着,威廉毫不犹豫敲响了它。   “笃笃笃、”   没有马上得到回应,他再次短促地敲门,这次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啊?”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带着困倦与不满的声音,女人抱怨道,“才七点钟……客房服务也不至于那么早吧!我们不需要客房服务,哦天,该死的,我要投诉你们……”   她抱怨了一会儿,敲门声却没有因此停下,反而更加急促。她因此大发脾气,同时屋内传来细碎的声响,显然是她在推搡与自己同住的男人:“你去开门!”   “来了——来了——”男人懒洋洋地拉长声音,靠近房门,片刻后门被打开了,门外微亮的晨光中,五六个穿着制服的人将门堵得严严实实,男人打量着他们,眼底流露出惊讶与警惕,他收紧了门缝的空间,站在阴影里,问,“你们是谁?”   “我们隶属意大利官方海警,”威廉单手将自己的证件打开,向男人展示上面覆盖了一层塑胶的照片,“我是威廉·弗兰尼根。我们得到消息,船上流窜进了两名罪犯,现在我们正在搜查对方的行迹。”   男人道:“搜查罪犯,敲我们的门做什么?”   屋内的床里,女人的睡意似乎也清醒了,她打着哈欠走出来:“就是,搜查罪犯,敲我们的门干什么?……难道是把我们当成罪犯了吗?我就说我们不该坐这趟船,亲爱的,你非说你喜欢……”   她一边抱怨,一边向男人靠近,刚刚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她就被男人伸臂搂住,靠向后者的胸口,半边脸都埋在柔软的布料褶皱里。   威廉打量着这对男女,通过事前查看的资料,他知道这间房里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妻,正在进行蜜月旅行。他们看起来十分普通,男人虽然身材高大,但不英俊,女人也不是美丽的模样。但两人相爱的时候,好像总是处于容光焕发的状态里,看上去也更加郎才女貌,威廉因此莫名觉得他们该是十分出色的人物。   两人旁若无人地依偎在一起,此时威廉若是识相一些,就该告辞了。但做海警是不能识相的,或者说不该在这种时候识相。   威廉道:“我们已经搜查了船身大部分无人区域,毫无所获。请谅解,我们不得不搜查诸位的房间,这也是为你们的人身安全着想。我想你们也不希望有国际罪犯藏匿在你们的房间里吧?”   女人道:“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怎么还会有第三个人?”   男人道:“亲爱的,我们才刚结婚,你总不能背着我偷情?”   女人开玩笑一样捶了下他的胸口,威廉看到男人夸张地摇晃了一下,好像不堪重击,女人说:“要偷情也是亲爱的你背着我吧?我可是忠贞不渝。”   “我相信你,亲爱的,”男人深情款款地说,“我当然也不会作出对不起你的事情。”   “……”威廉无视了这肉麻到让人肉酸的话,面无表情道,“两位,请配合我们的搜查。之后因为我们的行动,船方会支付给两位足够的金额,以作此次的赔偿。”   “足够的金额有多少?你们最好让我们满意。这可是我们难得的蜜月旅行!一辈子只有一次……”   “一定会让二位满意的。”   “呵,说得好听,谁知道后面会怎么和我们拉扯,我最知道你们这些人了,”在威廉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女人停止了抱怨,她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置:“好吧,好吧……警告你们不许弄乱我的化妆品,我的衣服,我的首饰……那可都是我的宝贝。”   男人和她一起让到门边,威廉挥了挥手,身后几人鱼贯而入,在不大的空间里搜索起来。他们表现得十分谨慎,除了打开衣柜、搜查床底和浴室等可能藏匿人的地方,还检查梳妆台等各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能泄露信息的细节线索。   威廉等待着同伴们结束工作,同时和男人与女人攀谈,不动声色地套话。在彼此的谈话里,他仔细对比着纸上资料的信息:男人在一家科技公司工作,目前事业正旺,没有被裁员的迹象,女人目前则在一家服装公司当设计师。两人是打网球时认识的,才认识一个月就迫不及待结了婚。   他们看起来很恩爱。女人尚且不论——威廉只看见她小半张脸——男人却显然对妻子有着强烈的爱慕与占有欲。他明面上和威廉说话,却显得漫不经心,视线不时落回女人身上,虽然他试图掩饰这一点——避免被人以为他是个被爱情奴役的蠢小子什么的,但爱情实在是这世上最无法掩饰的东西,显然,他对她极尽关注。   聊天最开始,威廉主要和男人谈话,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胸口,威廉看不清她的脸,她时不时插上两句话,威廉本来更在意男人的神态和语气——出于警探的直觉,他对男人偶尔瞥向自己的眼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到了后面,因为她的话语,他忍不住去看女人。   他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情不自禁去看她。这无关于其他因素,纯粹是因为她有一种让人关注她的天赋和本能。   “警官先生,”男人冷不丁道,“你在看什么?”   威廉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悦,猛地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也是,正是新婚蜜月旅行的好时候,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查案而搅了心情,这也就算了,来搜查的人还一个劲地看自己的妻子——任何一个丈夫都会对此感到不悦的。   威廉正想道歉,却突然注意到女人搭在男人胸膛处的手指。修长的手指,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威廉顿时生出几分疑心:在服装公司当设计师,怎会自己连首饰都不佩戴?——若是换一个场景,倒也能用“看不上其他人的设计”“没有看得上的首饰”的借口糊弄过去,可他们不是才刚结婚不久么?怎会连戒指都不佩戴。   而且,虽然现在年轻人流行闪婚,可才认识一个月,怎会就表现出这般恩爱的姿态?   威廉先是口吻郑重地为自己的冒犯道了个歉,接着不动声色道:“两位还真是恩爱,让我羡慕啊!我和我的妻子在一起几年时间,早已经没有了刚结婚时的激情。看到两位的样子,实在是怀念那段美好的时光。”   “我还记得向妻子求婚前去珠宝店的场景。那时我年轻又忐忑,生怕让妻子不满意、她会不同意嫁给我。为此我在珠宝店犹豫了许久,才买下了求婚的戒指。”   威廉一边说,一边笑着举起了左手,上面的无名指上果然戴了一枚戒指,因为时间与汗液的侵蚀,原本光滑的戒身不再璀璨闪亮,上面还添了一些细小的痕迹。威廉状若不经意道:“两位是刚刚结婚?啊,夫人,你的手上怎么没有戒指?”   ……   戒指?   啊,结婚是要戴戒指的。   梅尔后知后觉,自己手指上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戴戒指。早知道刚才就从船客的手上扒拉下来了……现在还得想个借口才行。   威廉的语气还算平和,眼神却很锐利,他下意识认为梅尔更容易被攻破心底防线,因此故意直视梅尔,追问道:“两位才结婚不久,还如此恩爱,怎么会连戒指都没有?”   “……”梅尔用恼怒的语气道:“你是在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冒犯了您,我很抱歉,”面对她的指责,威廉面不改色道,“我只是很好奇。因为职业的原因,我总是习惯性观察遇到的人的特征,以此作为信息汇总,这样也能在侦查罪犯时派上用场。我认为,新婚夫妻手上,应该是都有结婚戒指的?”   “当然,事实上,两天前还是有的,”梅尔不悦道,“直到我摔了一跤,把它的戒面磕碰了,不得不把它送去维修。哦,警官!你就非要扫我的兴吗?”   她的语气很做作,但不让人讨厌。   威廉道:“您的戒指送去维修了,您先生的戒指应该没有事?”   梅尔张嘴就想说两枚戒指是一套的,被同时送走了,并进行相应的改动。这时,白兰却伸出了手,笑道:“当然,我的戒指还戴在我的手上。”   威廉定睛一看,只见一枚戒指正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他几乎要为这明显的破绽而微笑了:从对方指节上的痕迹来看,这枚戒指应该惯常是戴在中指上的才对。只不过此刻被他取下,戴到了无名指上。他张口就想指出这个破绽,却突然愣住了,因为此刻他看清了对方手指间戒指的模样。   戒身由叫不出名字的银白色金属打造,戒托呈四方形,中间镶嵌的宝石——或者是钻石——通透无暇,工匠打磨出的棱形戒面在晨光下折射出明亮璀璨的火彩,其上的图案看起来极简单,但若对里世界有所了解,便应当识得这枚戒指才对。   密鲁菲奥雷的首领戒,象征着显赫的身份与庞大的势力,在里世界,只要手持这枚戒指,就能通行无畅。   威廉猛然抬头,望向男人,后者微笑着与他对视,仿佛没有任何异样。威廉却忽觉异常:对方的瞳孔颜色似乎不太对……啊,瞳片!   怪不得他直觉对方身上有古怪,原来如此。哪怕遮蔽了外貌,气质也仍然无法掩盖。威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看向男人怀中的女人,这完全由他的好奇心所驱使——持有密鲁菲奥雷首领戒的男人,为什么会和一个看似平常的女人假扮夫妻?   而且,这女人显然也不平常。威廉思考着,刚才他在对话的时候,总是感觉——   威廉没有看上两眼,突觉毛骨悚然,寒毛直束,一阵冷冷的杀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警官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男人道,“看着我的妻子目不转睛,你是不是太——失礼了?”   他装模做样地低下头,对怀里的女人道:“达令,你看我就不一样。我可从不会做这种精神出轨的事情。”   “那是因为我还在这里,”女人无情地说,“也许我一走开,或者你一个人在外面,你就会和别人眉来眼去。”   “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男人喊起冤来,他声音低沉缱绻,说起这种调情的话,更让人耳红心跳,威廉却忘不了刚才对方看自己的眼神。   正好在这时,搜查的人出来了,向威廉汇报:“没有发现异常。”   威廉连忙道:“既然如此,二位,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女人说:“你们之后不会再过来敲门吧?”   男人故作打哈欠道:“打扰了我们的美梦……”   威廉道:“我们会尽快抓捕住目标,不再麻烦二位。但如果有必要,还是希望两位能够配合。”   他说完之后,不顾两人不悦的神色,匆忙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他示意手下警员继续去其他房间搜查,同时,他拨通了卫星电话。信号转接到彭格列P1基地,几句交流后,再一次转接到了新的人手里。   威廉不知道此刻接听电话的人是谁,不过他知道自己该说出所有的细节。于是,他一五一十地将已知的见闻交代清楚。   电话另一头等待着他的话语,在他说完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沉默。   片刻后,话筒里传来青年的声音:“你是说,那个人戴着密鲁菲奥雷的首领戒指。”   “是的。”   “那么,那个人很有可能是白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个女人,对吗?和我形容一下她的模样。”   威廉回忆着那半张模糊的脸,尽量精准地形容:“眼睛不算大,鼻梁很高,颧骨突起,嘴唇很厚……”   他说到一半,谨慎道:“但是,这有可能是易容之后的效果。”他知道易容的可能。   “唔,你说得对。那如果不提容貌,她给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第一感觉?这说法可就模糊了。人有着确定的容貌,却很难被判定“感觉”,但被提醒之后,威廉仔细回想,发现它其实是很鲜明的。   哪怕女人极力掩饰、在谈话的时候也不多出声,可她总能三言两语将对话拉到她那一边儿去。威廉觉得自己在和男人聊天,但事实上他们聊的话题都是由女人发起、又由她结束。   如果说话语权是拔河绳中间的标志,那么她就是一个大力士,只是站在那儿,就气定神闲地将它拉到了自己的阵营。   又或者说,不止话语权:空间,她对空间有支配力。她站在那里,好像就是那一整块空间的主人。话语权、目光、关注,全部都属于她,所有人都理所应当跟着她的调子走。哪怕她已经极力掩饰,但这种特质仍然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人的才华、天赋、明亮的特质、被人关注的本领,正如那句话所说一样:像汽水里的气泡,不需要摇晃就会往上涌。   威廉将这种感觉描述出来,尽量表达得精准,电话那头又是片刻的沉默。不久后,威廉听到对方下达的命令:“将船开回来。我会在码头等待。”   “那两个人……”   “不要惊动他们。但要保证他们不离开那条船。提前清点游艇和救生艇的数量,不要让他们有机可乘。白兰如果威胁你按他说的做,就报我的名字,让他联系我,别装死。”   威廉先是答应下来,又问:“不知您的名字是?”   “山本武。”   ·   “船好像在往回开。”梅尔看着舷窗外说。   舷窗外,随着晨光逐渐明亮,灰蓝的海面呈现出粼粼起伏的条状微光。大片海鸥跟随着船,借风而行,在一片纯白色的影子里,梅尔看到了一缕飞快掠过的黑色。今天是个阴天。   “可能你的那个什么同伴,叫埃德的被抓住了,”白兰说,“没用的废物,牵连了我们。达令,你怎么就和这样的货色交朋友?”   梅尔觉得他就是看埃德不顺眼,于是意思意思替人家说公道话,道:“你怎么就说人家埃德?也许是蓝波被抓住了呢?他是彭格列的人,偷偷跑出来,他的监护人关心他,知道他在哪里了,把他抓回去也正常吧。”   “你不是叫他波维诺吗?为什么一下叫得那么亲密?”谁知道此人的关注点清奇。   梅尔无语:“当然是因为做戏做全套了。我如果喊波维诺喊顺口了怎么办?当然是要一直喊他的名字,到了用的时候才不会出错。”   “……”白兰幽幽道:“你对你攻略的目标就那么尽心尽意?”   梅尔谦虚地摆手:“是的,没错,我就是那么敬业,不用表扬我。”   “你攻略我的时候,为什么就不那么用心?”   “有吗?我很用心啊。”   “可是你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那是因为你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   “那如果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那也没用。你是在乎名字的人吗?你是在乎真话和假话的人吗?你是在乎这些没有用的东西的人吗?”   你在乎吗?   ……   承认吧,你根本不在乎。你才不管什么名字不名字,皮囊不皮囊,真心不真心。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一个亲昵的名字?反正你我心知肚明这些虚假,吹一吹便如肥皂泡般破灭。   攻略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把真心和爱捧到你面前只会被弃若敝履,你将真情践踏。其实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和你逢场作戏的人,你想要体验那些短暂的不属于你的却刺激又明亮的情绪。戏剧结束之后,你认为自己能够下场离开。   可是。   真的能离开吗?   梅尔露出狡黠的神情,“你不懂,就好像Galgame一样,针对不同的角色,玩家我啊要用不同的攻略方式。比如说现在——”   她躺到窗边的沙发上,懒洋洋地曲起腿。明灭如水的晨光里,她的面孔如梦似幻般映着重重折射后粼粼的海水光斑。女人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脸来,用一只眼睛看着男人,和他对视片刻后,突然,她伸出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指曲起,食指瞄准了正在看着她的人。   “嘭!”她嘴唇张开,呼出气音。   她的眼睛弯起来,一瞬间仿佛有游戏机里代表着胜利的星星蹦出来。嘈杂的音效随之波动,让人晕头转向,说不出话。   她露出灿烂的笑。   “瞧瞧,一击必中。”   “怎么样?——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给我喊‘好感度,+10!’了呢?”   ……   原来如此。是攻略游戏啊。   此时此刻,白兰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被攻略了。从头到尾。根据他的喜好所制作的天衣无缝的骗局——   ……那么。打分吧:   对他说摸不着头脑的集狗血、悬疑、恐怖,与爱情于一体的故事。   好感度+10.   在树上强硬地扯开他的手指,放飞不知所谓的萤火虫。   好感度+10.   掐他的脖子,和他决一死战,在地面上翻滚,绝不服输的眼睛,彼此触碰的皮肤滚烫,无限的生命力在夜色里翻涌。   好感度+10.   她的眼睛很漂亮。   好感度+10.   她的手指很漂亮。   好感度+10.   她说话的时候很漂亮。   好感度+10.   她的一切都很漂亮。   好感度+10.   当她触碰他时,那些温暖的、柔软的、明亮的、如同流星一般的特质如同萤火一般发光。   好感度+10.   从她指尖射出的不知名子弹射入了他的心脏。   好感度+10.   好感度+10.   好感度+10.   好感度+10.   好感度+……   ……   好感度100%.   ……   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是玩家。他是被攻略的对象。除了他之外,还会有其他更多、更多、更多的——攻略对象。   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甚至没有被花更多的心思对待。   ……   好感度0%. 第77章 世界末日is coming:倒计时   船即将靠岸的时候,蓝波才被揪出来。   他能躲那么久,主要得益于他皮糙肉厚。说什么冷藏就能让他瑟瑟发抖,假的,纯粹心理作用。和梅尔分开之后,他无头苍蝇一般乱闯,最后一不小心就冲进了冷冻室。   谁会去查找冷冻室里面有没有人啊?就算威廉未雨绸缪,还是派人过去查看了,但后者只是敷衍地打开门看了看有没有被冻得半死的尸体,接着就走了。   蓝波躲在门后面,松了口气。   连超伏特的电击都能承受,蓝波当然也不怕这点低温,他只是伤心又担心,自己和梅尔分开了,分开的时候他还看到梅尔被白兰拖走——不知道在分开的时间里,白兰又会作出什么阴险狡诈之事来!   他在冷冻室里蹲了一会儿,脑子里左想右想的。一方面,他很想继续去美洲讨伐诺曼,但另一方面,他又很担心梅尔遭白兰毒手。犹豫来犹豫去,他突然感到一阵站立不稳,海水冲撞轮船,带起了船室的颠簸,蓝波扶着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左思右想,干脆溜出了冷冻室,在隐隐约约的人声里搞清楚:船马上就要靠岸了!靠的不是法国也不是北美的口岸,而是西西里巴勒莫口岸。也就是说他们才开出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这下蓝波想要选择也没得选择了,恰好,有海员发现了面孔陌生的他,很快就有人赶了过来把他团团围住,然后把他带到威廉面前。   蓝波主业是读书,身份又被刻意隐藏,所以威廉不认识他。但报出彭格列雷守的名号,那就如雷贯耳。威廉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遇上这位,蓝波则直接问他:“你有没有见到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长得眼歪嘴斜,女的头发是黑色的,五官虽然很普通但是很漂亮,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人也很好?”   ……这评价也太主观了吧!换个人来谁知道你说的是人是狗,还是美女与野兽?威廉腹诽着,回答:“其中一位,是密鲁菲奥雷的首领?”   “对对对,”蓝波大喜,“就是他们,快带我去找他们!”   “恐怕不行,”威廉委婉道,“我们不能惊动他们……”   “为什么?”   “雨守大人已经吩咐了,直到船回码头之前都不能惊动那两个人,”威廉建议,“或许您可以和雨守大人沟通?如果您暂时联系不上他,这里有卫星电话。”   蓝波本来还不大高兴,一听到山本武的名号,马上就蔫儿了。山本武人很好相处,对蓝波也不错,就是吧,他这个人忒腹黑——蓝波还记得当初是谁建议把自己放到罗马去的哇!他恹恹地说:“算了!算了!我不和他打电话,你也别和他说我在这里。你就当没见过我,知道了吗?”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道:“就算不惊动他们,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也可以吧?”   威廉仍然是那句话:“雨守大人……”   “……”蓝波偃旗息鼓了。他恨恨地想,不说就不说呗!接着他背上书包,一溜烟儿跑了出去,凭他自己也能找到他们!   ·   埃德在船中潜行。   哪怕是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他也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现。躲过几波搜查的人之后,他开始尝试联系梅尔。   电话响了一会才被接起来。   “喂——摩西摩西,”男人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是谁大清早扰人清梦?”   埃德认出这是“兰库”的声音。他无意与对方纠缠手机归属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你们在哪里?让莉莲听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声响,片刻后,女人的声音传来:“埃德?你怎么样,还好吗?我们现在在客人船室,刚刚混过去一波搜查。你在哪里?”   “我还在下层货舱。听消息,这艘船要回航到巴勒莫。看来这段时间,港口要彻底戒严了。”   封锁港口,禁止所有船只出行,本就已是雷霆手段;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让已然出港的船返程,不知这大手笔的行动背后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埃德无话可说,他只能根据现在的情况制定新的计划:“我们先暂时分头行动。回到巴勒莫后和我保持联系,等风声过去之后我们再前往北美。”   说完这些,他内心的疑惑还是让他问了出来:“莉莲。”   “嗯,我在听。”   “你做了什么,引得密鲁菲奥雷的人穷追不舍?”   梅尔回想莉莲和自己说的信息,也觉得很纳闷,莉莲应该不会骗她才对啊?——就只是偷了一些明面上的情报——一开始她甚至只是上了B级通缉令——为什么赶鸭子上架,B级通缉令变成了S级通缉令?   梅尔讪讪地摸鼻子:“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他们的首领是个疯子?”   埃德沉默片刻,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想多说些什么。如果现在什么都不说,那么往后他必定会后悔。他问:“你身边那个人在吗?”   梅尔知道他的意思,踢了踢旁边那人的小腿,示意他滚远点,接着她自顾自走进隔间:“现在不在了。你想说什么?”   “那个叫做‘兰库’的人,很有可能是密鲁菲奥雷的首领白兰。我不知道他的目的的是什么,但他潜伏在你身边,必定有所求,你要小心他。”   “这个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之前?……蓝波说的。他一脸惊恐的样子看着超可怜啊,我有点后悔没拍下来,这样就能给阿纲看了。说起来真奇怪,密鲁菲奥雷的首领——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害怕他?”   梅尔一边嘟囔,一边无聊地伸手抠隔间墙壁上的花纹,语气里有几分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密鲁菲奥雷的首领,不管是莉莲还是蓝波,就马上都露出畏惧的神情来。以她对他的判断,这个人虽然阴晴不定、口是心非、喜怒无常,但总体而言,他还是个正常人啊?   梅尔甚至觉得他很合自己的胃口。这也是她一直耐心配合他演出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真算得上天作之合!   埃德听出她语气里的跃跃欲试,沉默了片刻,接着解释。   “因为那个人随时可能翻脸,”埃德说,“你和他相处,或许一开始你讨了他的欢心,他就对你表现友好。但你在某一瞬间触到了他的雷点,那么下一秒他就会杀了你。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放松警惕。”   可以肯定的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角色,比暴戾冷酷的人更加棘手。后者只需要顺毛就行,前者你却完全无法捉摸他的心思——很有可能上一秒他还在亲你的嘴唇,下一秒他就把匕首刺进了你的胸膛。原因是你吻技很差。你吻他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他。你不止吻过他一个人。——谁知道呢,总之他轻飘飘地决定送你去死。   埃德查阅过白兰的资料,他擅长人物画像,此刻听出梅尔的不以为然,不由忧虑道:“如果有机会,你最好还是和他分开。你想和诺曼为敌,我会帮你。你其他的朋友也会帮你。你没必要往身边带一个不定时炸弹。”   交浅言深,梅尔把墙壁上的花纹摸了个遍,突然道:“你为什么帮我?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埃德道:“我和莉莲不是情人关系。”   梅尔说:“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她又说:“你知道悬赏榜上那些人是我。”   “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你。一点掩饰的打算都没有,难道你指望我会因为脸而认定你是莉莲吗?”埃德淡淡道,“你我都知道,脸是可以换的东西。”   他们在美洲流窜的时候,可是换了好几次容貌。但埃德正好就是那种老派的警探——他追踪靠的不是监控器也不是确定的画像,而是人在人群中留下的无法被抹除的痕迹。   他擅长搜寻、拼凑、组合它们,然后得出一个确切的形象。   “好吧,”梅尔说,“那你为什么帮我?”   埃德有些想笑,他想说难道你不知道答案吗?你不应该是最明白的那个吗?——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下一秒,梅尔略带得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啊!我明白了!我就说嘛,这种大型副本,怎么想也应该多几个角色,才能撑起来场面吧?”   “——你是过渡剧情NPC,系统自动给主角我分配的队友,对不对?”   过渡剧情NPC,系统分配的队友,不玩游戏的埃德对这些词语听得一知半解。但她说得没有错:如果她不是主角,还有谁是?而既然主角都在这里了,那么世界就注定围着她转,一切剧情都围绕着她跌宕起伏。   梅尔搞清楚了心里的大谜团,终于不用怀疑埃德和莉莲有一腿,自己是个局外人却掺和进来,真是可喜可贺。她欢快地说:“那我们分别下船之后再联系。”   “记得和白兰分开。”   “知——道了。等我玩腻了就把他踹掉。”   说完,梅尔挂了电话。   ·   罗马时间,上午八点。   维托里奥·威尼托码头。   凌晨四点五十分,突如其来的命令禁止了船只离岸,大量准备离开的船不得不聚集在一处等待疏散,与此同时,源源不断回航的船只靠近,随着船只数量的增多,原本广阔而深蓝的海面被各种颜色铺满,从远处看去,就像一条被打满了补丁的柔软毯子。   船长将船停下,庞大的游轮在周围同体型的船只里显得平平无奇,他判断已经无法再前进。   “有什么办法吗?”威廉皱眉道。   船长摊开手:“除非我们撞翻前面的船,但你知道的,这样只会给我们惹来人命、官司、巨额的赔偿,对我们往前进这件事毫无益处。”   威廉头疼道:“我会想办法……”   没有办法靠岸,就只能请那位先生亲自上船来了。   现场的海面上,海警正在组织船只有序脱离混乱的囫囵,但进度十分有限。维托里奥·威尼托码头是巴勒莫最大的码头之一,每天船只吞吐量巨大,此时陡然停转,就像一只大型机器突然故障了一样,想要调节实是徒劳无力。   威廉离开船长室,在甲板上砸下重重的脚步声。今天是个阴天,太阳的光灰蒙蒙的,他听到海面的浮标碰撞,随着呱呱的海水而发出咔咔的声响,但更多的是凌乱的人造出来的声音。汽笛声,车钟声,接着是吵架声,制止的声音……   夜里,大多数人还睡着。可随着太阳升起,纷纷醒来的船客们发现了不对劲:为什么船还没有开始行驶?为什么海面上停着那么多船?发生了什么?好奇的人们开始讨要说法,而当他们得不到合理的解释、甚至听闻此事有黑手/党的介入时,好奇转变为了惊恐和愤怒。   此时海面铺着的船只甲板上,挤满了一个又一个人影。他们有的抱怨今天的天气太差,有的大声宣布自己是记者,务必要狠狠报告今日的情况,还有人因为长时间的信息封闭而哭泣起来。因为混乱,威廉甚至看到几个大胆的人影在不同的船之间穿越,他们作为“使者”给彼此带去信息,同时不余遗力地煽动着群众。在他们的努力下,场面更加难以收拾。   海鸥在天上盘旋着,但它们无法给人群带来欢乐,反而因为它们的遮蔽,天空中洒下的晨光晦暗。   威廉一路前进,船上的船客们也注意到事情不对——他们不是已经驶离巴勒莫了吗?为什么一觉醒来,又回到了熟悉的地点?“劳驾,让让,让一下……”威廉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很快这就变成了艰难的任务:不安的船客抓着他不放,要求他说明发生了什么。   威廉暗暗叫苦:“各位,我保证,这是暂时的。很快紧急情况就会解除,各位也会得到足额的赔偿……”   “你说紧急情况,到底是什么紧急情况?”   “就是就是,你说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警官,你说啊!”   “……”   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着讨要说法,上层甲板空出一大片位置。梅尔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卡在护栏中间,看今天并没有多少值得观赏的海面。冷冷的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飘,糊在她的脸上,她一边扒拉头发一边看海一边露出思考的神色,一旁的白兰问她在想什么。   “要剪头发了,”她说,“等忙完之后就去理发店吧。”   表情严肃好像在思考什么大事,结果只是在想这个吗?白兰说:“你的头发长一点也很好看。”   “谢谢,但那样很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   “洗头发很麻烦啊。跳窗子跑的时候玻璃扎进头发里也麻烦。爆炸的时候头发可能被烧,更麻烦了——”   除了第一个理由,后面两个根本是平常人遇不到、也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佐证“头发长好麻烦”的理由吧。白兰有点想笑,他故意和她唱反调:“你每天都在跳窗子跑吗?每天你身边都有爆炸吗?”   他本来想表达的是,“偶然事件带来的麻烦不应该被考虑进日常因素里”,可没想到,梅尔下巴一扬,骄傲地表示:“不说每天,至少一个星期也有个三四五六次吧。”   “频率会不会太高了?”   “一点也不高。拜托拜托,我可是邪…我可是主角啊!”梅尔口快,差点就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好在她及时收住嘴巴,“作为主角,日常经历副本逃脱、终极爆炸、拯救NPC的剧情,不是很正常的吗?拜托,如果连主角经历这些事情的频率都不高,那这个世界不就完蛋了吗?”   说到这里,她忧心忡忡地继续推理下去:“如果连我身边都不发生有趣的事情。如果连我都不经历那么多的冒险故事。那这个世界的上限也太低了——你懂吗?我生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的上限更加精彩的啊!”   这个世界上难道有人的故事会比主角的更加精彩,更加迷人吗?从故事定律来说,没有!既然如此,梅尔认为自己就有理由有义务经历比普通人更多的跌宕起伏的剧情,否则,这个世界将会多么无趣,多么死水一潭?   又顺着那可怕的可能,梅尔眉飞色舞地形容起来,主要描述没有她的世界多么贫瘠、多么可怕、多么死寂,而在她——主角大人——出现之后——   “噌!”她双手合起来一下,又张开,像两块燧石,被相互摩擦之后碰撞出明亮的火花,她直起腰来,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发丝拂过她脸颊,她漂亮的眼睛里好像有这宇宙的第一把火,她大声地宣布,“恭喜!世界诞生了!”   世界诞生在我的手里;世界诞生在我的眼前;世界诞生在“我”。   多么、多么老套的论调。唯心主义者的陈述。根本是在书本上抄来的理念吧。居然就用这种——这种幼稚——愚蠢——明亮——的语气来将它说出来。不害臊吗?不羞耻吗?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昂扬的声音惊飞天上盘旋的海鸥,明亮的宣言在海面回荡,波澜反复。   白兰深深看着这个让他矛盾的女人。当海面因为阴天而暗沉,她的存在愈发鲜活明亮,无法被忽视。   好感度-10-10-10-10-10-10-10-10-……   不,本来就已经是零了,不用再减了。他对她已经毫无感觉。   可恶的异能力者——   他要马上解决掉她。他不是本杰明那样的蠢货。这种虚假的丑陋的愚蠢的单调的可恶的不值得耗费时间的爱——窥探——他不是本杰明那样的蠢货。   他要马上解决掉她。   ·   罗马时间,上午八点十五分。   海面上愈发凌乱,仗着自己有胆色,在不同的船只间穿行的人越来越多。船长们焦头烂额地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这群年富力壮的人根本不相信他们,只想要索求自己心目中的真相。一时之间现场几乎失控。   梅尔所在的船上也多了几个人,少了几个人。因为场景合理,梅尔虽然自己不打算爬来爬去,但有人过来的时候,就会让出栏杆位置给对方攀爬,并加以鼓励:“加油!我看那艘船不错,好像是运橙子的。那艘船也不错,上面是运鱼的,那艘?那艘就算了,上面只有船客,没什么好过去的……”   她的目光在海面上漫无目标地逡巡,突然,她看到了几个人。   “这群人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诺曼?卡特尔!”   动作之间,梅尔精准瞥到几人右手虎口的刺青,不由脱口而出。似乎听到她轻微的声音,那几人的身影微顿,接着加快速度,最后,他们掠过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落在了甲板上。   两艘船之间至少有十几米,他们虽然借助了钢索等工具,但动作仍然利落得不像话。梅尔犹豫了一下,正想打招呼,却发现为首的人根本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掠了过去,同时喊道:“快走!你是哪队的?没接到通知吗?”   什么?梅尔一头雾水,往对方身后一看,就见一艘小艇正在狭窄的海面上飞快地穿行,之前她只注意看船上,反而忽略了低处。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小艇后方的人默不作声抬起迫击炮筒,指向他们。   “……”不是吧哥们,迫击炮都出来了!   梅尔猛然睁大眼睛,身体反应比嘴快,腿瞬间动了起来,这次跑之前她倒是没忘同伴友爱,伸手拽住白兰的手臂,死命拖他:“快跑啊!愣着干什么!”   他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好像没想到她居然会想到来拉他,而且她的力气这样大,简直把他整个人都拽飞出去。片刻后,他跟着她跑了起来,动作之间很想表现出竭尽全力的认真,但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一副懈怠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理由值得他忙碌奔命下去,他更多的注意力居然放在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上。   喂喂…这种一起逃命的姿态……明明昨晚上的时候还只能并肩、不久前在货舱的通道间穿行也只是一前一后、根本没有那么亲密吧……他蜷了蜷手指,试着挣脱她的手:“不用牵我,我自己也会跑。”   他只是意思一下,梅尔却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指。她也觉得这位拖油瓶先生跑得太慢了,根本就是在影响她发挥。   “那你跟上我,”她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马上得到回复。只有黏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将她提起放到天平上,仔细评估着她这个人的轻重。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很轻的声音:“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女人奔跑的背影仿佛无法回头的箭,一往无前地冲向远方。注视着她的人仿佛觉得她这副姿态格外惹人厌恶,无法忍耐地将目光挪开。   片刻后又挪回来。   深色的眼瞳翻涌着晦涩的情绪。   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为什么她勾一勾手指,他还是会不舍得?不,这种事情绝不可以持续,他不是本杰明那样的蠢货。   咚—咚咚——咚咚咚——   一群奔跑的人将甲板踩得轰然作响,仿佛节奏紧凑的鼓点,让人精神紧张。下层聚集讨要说法的船客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都纷纷抬起头来,还没等抱怨的声音出现,下一秒。   嘭——!!!   哗啦啦,爆破的海水冲天而起,将船的舷窗全然覆盖。受惊的鸟群一阵拍打翅膀,噼啪之声几乎盖过海水的浪声。   虎口上有刺青的人正是诺曼派来的手下,他们没有参与恐怖袭击的一线行动,因此没有自裁而死也没有被捕获,而是趁着夜色的遮掩来到了码头。   他们想得也很简单:上了船,船开出海,难道还能再把他们赶回来?而只要他们离开这片被欧洲统治的海域,一切就都还有得谈。反正他们已经完成了声东击西的任务,剩下的就交给上面的人——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开出港口的船居然还能再开回来!   为防止目标太大引起注意,这群人上船的时候是分散行动。这实在是个错误的选择:如果是一群人的话,船开离了码头,他们完全可以控制整艘船离开。可是人数过少,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回港口,大片船只铺在海面上,让他们骑虎难下。   虽然现在场面还算混乱,但可以预想,骚动被镇压之后,船上的人员被挨个搜查,他们一个都逃不掉。看清局势之后,船上的卡特尔成员混在骚乱的人群里,逐渐与彼此汇合。他们决定到拥堵的船只外围,抢到一艘船后直接离开。   但他们的行动才开始不久就被发觉,很快,对方派出了行动灵活的小艇来追他们。   骤然响起的枪炮声将现场燥热的氛围镇压,原本聚在一起的人们瞬间回过神来,尖叫着冲回船只内部。   梅尔跑了几步,松开了手,她很自然地融进了逃跑的卡特尔里面,用西班牙语问:“有没有接应我们的船?”   一个跑得稍在她前面的卡特尔回:“如果你不跑快些,这群狗娘养的上帝会派船来接你去天堂!”   他一边回答,一边回头,举起枪向小艇上的人射击,梅尔判断他根本射不中人,便没有干涉,而是说:“那我们该往哪里跑?”   “哪里都行!”卡特尔大喊,“跑不掉就往海里跳!”   正说着,他的瞳孔因为飞速射来的子弹而紧紧缩起,因双手都在控制手枪,霎时之间他根本来不及转移自己的身体,只能将视线转向梅尔,眼睛里流淌出求生的渴望与哀求:帮帮我!把我推开、撞开、怎样都好!把我带离子弹的渠道——   “噗!”   子弹射入他的额头,爆破力将他的脸撞成一片空腔,血液飞溅,梅尔反应迅速,这才躲过被血浇半边脸的噩运。尚带温热的躯体被强大的动能带着往后掼,咚一声砸在甲板上,血液汩汩而出,梅尔轻巧地绕过他继续往前。   脚下的船客货两运,体量巨大。纵使奋力奔跑,也只跑过了一半船身,但船下海面的小艇已经无限逼近。梅尔看到他们使用了手枪、雷弹,最后,或许是确认目标已经被逼到船尾,无处可逃,小艇上的人再次举起迫击炮,这次不再对准海面,而是准备跳到另一艘船上的卡特尔——   “嘭!”   炮筒发出轰然之声,就在这瞬间,梅尔发现自己倒霉地暴露在了迫击炮的射击范围内。   如果不动用异能力,哪怕用尽全力奔跑,她也绝对躲不开这一下。由此达成的好结局是躺进医院里躺个五六七八年捡回一条小命,坏结局是直接躺进泥土里让朋友明年给自己上供顺便一提如果要烧纸的话就烧纸扎甲壳虫下来。两个结局里面选哪个?选——   海水剧烈冲击着船身,甲板上,梅尔有些站立不稳。其余几名卡特尔都大叫起来,或许看到了他们注定的结局,他们最后的选择是朝着小艇上的人开枪,死也要带上几个垫背的。火光吞吐,在这生死的罅隙之间,梅尔发现只有一个人和自己同样在状况外,以无所事事的模样面对着这一切,那就是白兰·杰索。   他脸上仍然保留着梅尔给他化的妆,因此整体而言,这是一个平常普通、毫无亮光点的家伙,如果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电影幕布上的一个片段,那么,这张脸就让他看起来像个意外入镜、衬托紧张的路人。   但从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是这样兴致缺缺,这样难以提起精神。似乎在奔跑之中,他戴着的美瞳瞳片错位,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它取下来——他完全无视了即将要把他们撞成碎片的迫击炮。   卡特尔们的大叫、海鸥的回旋、海水的冲击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松开手指,美瞳瞳片随风而去,露出一只紫罗兰色的眸子,惊心动魄,他笑吟吟、仿若遗憾地说,亲爱的,我们完了。看来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了。我们一起去死吧? 第78章 将你含在口中:似雪未化   关系的终结。谎言的结束。一切可笑的欺骗的自欺欺人的逞强的愚蠢的剧情都该落幕了。   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这虚假的没有意义的游戏。   白兰冷冷地想。   紫罗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欲念不明的情感。他克制住微微颤抖的手指。   就借着这个机会解决她。解决这个女人。解决这个用异能力一而再再而三踩在他的底线上起舞的女人。啊。他下不了手。他下不了手。他下不了手。但是没关系。他只需要克制住这瞬间喷涌而出的将她带离危险区的欲望,只需要克制住只需要克制住只需要克制住只需要克制住只需要克制住只需要克制住就行了——只需要冷眼看着她去死——   一切都会终结,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式,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轰!”   千钧一发,梅尔伸出手,把身处在炮弹射程范围内的人推了出去。   她的力气很大,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剧情的走向,踉跄的身体向后倾倒,居然真的被她一瞬间推开。   ……怎么会?   他脸上终于露出惊愕的神情。   看着他的神态,梅尔满意地大笑起来:“什么嘛,你想要抢过我的风头吗?”   站在那里一副忧郁男神的样子,什么意思!想要表达自己不怕死亡也不在乎死亡吗?这种人设固然很帅,可是主角我啊,才是人群中唯一的闪光点!   你这家伙,拜托拜托,把视线投到我身上,为我鼓掌,为我欢呼,为我喝彩——你只是个观众,搞清楚你的定位!   迫击炮撞向船板,旋即爆破出大片大片的火光,几乎将整个阴沉的天空照亮。女人的轮廓被金色切割得如溶阳般锋利,她的脸、她的五官、她的所有形体都在火焰中扭曲、融化、消失,最后的最后,只剩下她的眼睛和声音挥之不去。   她的眼睛是这样吸引人,仿佛她拥有了这双眼睛就拥有了被所有人喜爱和追逐的本领,她肆无忌惮地利用着它,从此望着她的眼睛的人都变成她的奴隶。   她的笑声是这样有感染力,好像有一百只一千只鸽子同时在她的胸腔间振动翅膀,当她吞吐呼吸,天也崩地也裂,海水翻涌,世界为之倾倒。   “世界要毁灭了。末日要来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好好活下去吧!名义上的丈夫先生,我宣布我们离婚,你不必为我殉情——再见!”   说完这些话,已经没有时间再逃跑。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世界留下一个狼狈的印象?梅尔张开双臂,完美地向后仰倒,仿佛功成身就即退场的舞台剧主角。汹涌的火光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须臾之间,她身上仿佛也涌出汹涌的火焰来,它们一同将她卷走,仿佛她天然归属于它们。   火越烧越烈。   被撞击的船身疯狂摇晃,甲板上的人在狂暴的气流和火力冲撞下纷纷翻倒,发出痛苦的惨叫。天上的鸥鸟发出啼叫群声,倏然之间,仿佛趋光的本能在驱使,一缕墨色极速撞入火焰中。   察觉到动静、追了一路而来的蓝波看到这一幕,带着熟悉的背影刺激了他,直觉让他毫不犹豫抽出十年后火箭筒发射。   搭建时空通道的间隙里,时间与时间之间会有片刻的停滞,只需要抓住这须臾的机会,就有可能在那逃脱可能性为零的绝境中离开!   火箭筒冒出大量浓烟,锁定目标之后飞向火光,与此同时,回过神来的白兰猛然伸出手,冲向火光,抓向那逐渐被火焰吞吃殆尽的人,烧灼、疼痛、气流,手指触及着的一切都在鼓噪存在感,他几乎能描摹出这整片火的情况,但还是太少了,太少了,少到一无所有——他什么也没有捞出来。   “呼——”   一阵喧嚣的海风将燃烧的大火吹得飘摇不定,白兰在火中慢慢直起弯曲的身体,他阴晴不定地看着自己被燎出了水泡的手指。   疼痛。疼痛。疼痛。   人们说,当器官发出疼痛、在人体内彰显存在感时,它一定发生了病变,每至此时,人类便能清楚感知到这个器官位于自己身体的哪一个部位。在漫长的一生里,大多数人就是用这样原始的方法首次分清了自己的胃、肠子、阑尾在哪里。   疼痛。疼痛。疼痛。   白兰感到疼痛。   他精通学术。他熟悉人体。他知道自己身体每一个部位的器官位于何处。他总能冷静地剖析它们,就好像它们不属于他,而是某种客观的造物。   可是。   此时此刻。   是什么在发出疼痛?   是什么在撕裂、结痂、撕裂、结痂、撕裂、撕裂、撕裂——血肉淋漓、遍体鳞伤,痛苦地向他彰显存在感?   她存在于何处呢。   存在于他身体里的何方。她是他的肠子、胃袋、胰脏,还是——心脏?   火焰噼啪地响着。他清楚得感知到一切。除了身体里愈演愈烈的疼痛,现实里——关于她存在的一切,全然不见了踪影。   仿佛一切都只是幻影,世界末日之后,曾经存在过的构建而起的,全部都倒塌。火焰中空无一物,哪怕他迅速扑灭了它,也没有挽回已经失去的所有。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碎裂了。结束了。砰——!   亲爱的。世界末日。   他应该感到庆幸的。   能够牵动他情绪的人已经死了。   他不是本杰明那样的蠢货。   他才不会被所谓的爱牵着鼻子走。   他应该大笑、鼓掌、欢呼,为自己保留了完整的人格与自由。   ……可是。   为什么。   世界末日了呢?   ·   惨叫转声为海水翻涌,混乱的背景里,蓝波冲向火焰。让他迷茫的是,他没有见到十年后的“莉莲”,也没有见到十年前的。准确地来说,除了那些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卡特尔们,火里竟根本空无一人!   相比起自己没有救下人的沮丧,更让蓝波把眼珠子瞪出框的是完全状况外。这不对!十年后火箭筒明明已经作用成功了,这代表着十年前的“莉莲”将被传送到十年后,而十年后的她则会被传送回来。哪怕炮弹的威力真的杀死了她,那她至少也还会有十年的寿命,同时——不是,这里至少应该有一个人的啊???   为什么现场空无一人?   蓝波迷茫地捡起在地上翻滚的十年后火箭筒,把脑袋往火箭筒里面塞,试图从里面拽出一个人来,可里面什么也没有。难道刚才的操作其实没有成功?但火箭筒射出之后就一定会作用,如果没有目标,就会向下一个目标前进。还是说他虽然操作成功,只不过中途出了什么问题?——啊!中途出了问题!   蓝波猛然想起来,自己取走火箭筒的时候,研究人员吞吞吐吐,发现拦不住他带走火箭筒之后,就想要劝他别用它,为此还说出了一二三四点理由。可他根本不耐烦,没怎么听就直接走了。可如果当时研究人员想说的就是十年后火箭筒出了问题呢?   蓝波仿佛找到了救星,赶紧拿出手机,去看被自己免打扰的联系人——他生怕自己看到那些话就会被打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让自己看不到——发过来的信息,只见沢田纲吉果然和他说了不要使用十年后火箭筒,因为维修出了问题。   他赶紧又打电话给几个在他手机里排得上名的雷守成员,但可能因为码头黑/帮当众激战之类的新闻标题太容易吸引大众眼球的缘故,这片海域的信号都被临时封锁了,只能对内联系,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啊!有了!蓝波想起来了,山本武应该来这附近了,他赶紧又去找联系人,还没等他找到聊天框,就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蓝波。你怎么在这里?”   蓝波倏然回过头,就见黑发亚裔青年单臂攀着勾在船栏边缘的绳索利落地翻身跳了上来。他没有站定就开始查看现场的情况,锋利的目光扫视过眼前的场景,脸色尤为难看。喊住蓝波的时候,尽管他没有刻意针对,但小牛还是冷冷打了个寒颤。   蓝波印象里的山本武总是爽朗大笑的模样,鲜少有这样的严肃和冷酷,这代表对方已控制不住或者说不愿再花费精力去控制自己的情绪。蓝波缩着脖子,小声地支吾了两声。   他想找借口解释自己在这里,一时间绞尽脑汁,发出的声音也是不在焉的嗯嗯啊啊,可很快他就发现,山本武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黑发青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他脸色难看地将甲板上躺得生死不知的卡特尔们翻过来,确认过他们的容貌之后便马上去查看下一个人。   蓝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扰他,山本武这幅样子真的吓住了他。这种畏惧就好像你认为你的朋友是个温良的好人、转眼却发现他其实会吃人一样,剧烈的反差让蓝波打冷战。但最后蓝波还是决定出声,“莉莲”还下落不明呢!蓝波真的蛮喜欢这个萍水相逢的大姐姐。   他小心地挪过去,在山本武旁边站定,吞吐地出声:“那个,山本哥,我的火箭筒好像出了点问题。刚才它好像把我朋友吞了进去,但没把她吐出来……你知道是怎么回……”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蓝波被青年陡然回头、眼中放出的亮得惊人的光吓住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被他吞进了肚子里。“那个,我就随便问问……”他一边说一边挠头,但马上被抓住了手臂:“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作梅尔?”   “梅尔?”   Mal?   蓝波歪着头,疑惑地拼了一下这个单词,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她叫莉莲。”   ·   山本武半小时前抵达了维托里奥·威尼托码头,接着开始等待。他其实很想直接开船过去,因为担忧对方真的会跳海游走——但这个时候,码头的海面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了,他只好遗憾地作罢。   密鲁菲奥雷的人知道码头被封锁后,来到他面前,表示在周围的船只上找到了几个美洲卡特尔的漏网之鱼,希望能在他的准许下抓捕对方。他同意了。   随着距离的接近,感应逐渐明晰起来。远方的海面上,雨燕仍然跟紧目标,没有丝毫错漏。这个认知让山本武感到欣慰。然而,莫名的,一股奇异的情绪在他心头增长,并且无法被抹除。   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但小次郎是不会跟丢梅尔的。它甚至在梅尔和莉莲交换身份的时候,都精准认出了自己的主人,并一路跟随着她前往不同地点。山本武安慰自己,不会出现纰漏。   但不祥的预感并未消除,反而扩张膨胀。为了不让这不安的情绪继续增长、直到把他整个人都吞没,山本武要过来密鲁菲奥雷成员所掌握的资料,仔细查看。中途,他听到密鲁菲奥雷的人集结上了小艇,还提上了迫击炮,俨然一副要大干一架的架势。   封锁码头本已足够出格,若因追捕一群人而把场面闹得更大,现场的舆论就更难控制了。山本武还不想给密鲁菲奥雷的人收拾场面,便不轻不重地提醒他们:“别闹出太大动静,让你们的首领难做。”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因此出了什么事,要头疼的是白兰,你们最好掂量着点。密鲁菲奥雷的成员果然收敛了一些,但行动到了后面,眼看着几个卡特尔被逼到聚集船只的尽头,他们还是忍不住举起了迫击炮。   反正这里已经是船圈的外围,哪怕闹出动静,内圈的人也容易被安抚下去。密鲁菲奥雷的人一顿狂轰滥炸,山本武得知目标船只已经靠岸,远远就看到火光冲天,脸色便低沉了一些,密鲁菲奥雷的人实在是有够嚣张,如果正好炸到了梅尔所在的那艘船——   啊,没关系,山本武这么一想,脸色很快便好转了。喜欢上一个强大的人最大的好处是,你不必担忧她会突然死去。也许她会受伤、会在身上留下疤痕,可是她总会好好儿地出现在你的面前,到那个时候,你可以给她包扎伤口,往她身上缠绷带,看着她活蹦乱跳抱怨的样子,怎么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幸福呢?山本武有时候会想,梅尔这么厉害,真是可恶,她一个人也能走遍天下;有时候他又想,太好了,梅尔这么厉害,她无论如何都能意气风发,真是太好啦!   小次郎就在附近的海面上盘旋,察觉到山本的靠近,它发出了准确的信号。山本武在海面上前进,越过船与船筑起的山峦,直到即将抵达目标——   突然之间,橙色的火光照亮灰霾的阴天。轰隆的声响将海水激荡四起,仿佛有雨往下落,短暂的数秒后,山本武脸色骤变,他与小次郎之间的联系居然断开了!   一定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发生,所以才让小次郎瞬间花光了所有火焰力量,以至于直接和他失去联系。而这件事情必然关乎梅尔。   山本武跳上了目标货轮,现场的一切惨不忍睹,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口洞的船尾,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将卷进其中的东西融化回原始态。倒在地上的人约有七八个,情况最好的也只能发出小声的呻吟。蓝波抱着十年后火箭筒站在一旁,还有个男人,山本武粗略扫过去,他正一副怔愣的模样站在火焰前,仿佛重要之人在火焰中丧生了一般,周身气势极度压抑。   山本武不在乎这些人,他只在乎梅尔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会让小次郎认定为危险,甚至在它明知梅尔能力的情况下仍然耗尽所有火焰力量?山本武先是翻找在地上的人,确认其中没有自己想找的之后略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蓝波期期艾艾地蹭了过来。   “……莉莲。”   是的,这是梅尔现在的“名字”。如果她碍于各种场景,要向蓝波介绍自己,就会用这个名。   山本武短促道:“就是她,你说她怎么了?”   蓝波僵着脸,指了指火箭筒。   “那什么,研究人员好像和我说了火箭筒故障了。但我刚才太急,就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假的,其实根本没听,但还是先找个借口,“我看到莉莲马上要被迫击炮打中,不想让她死掉,就想用十年后火箭筒把她交换到十年后。”   蓝波讪讪地把火箭筒举起来,给对方查看:“然后她好像被火箭筒吞进去了……再也没被吐出来。她失踪了。”   被火箭筒吞进去了,那就代表着小次郎的断联并不一定是因为灭顶之灾,而可能是它意识到不对,在那瞬间冲到梅尔身边去,和她一齐穿越了时空通道。而在时空通道的干扰下,他们之间的火焰联系也产生了波动干扰。   火箭筒出了故障,但故障总能够修复,这消息比其他坏信息好得多,山本武略微松了一口气,脸色总算缓和下来,不再那么吓人。   “对了,山本,”眼看着对方又回到了正常状态,基于山本武这奇怪而关注的态度,蓝波忍不住好奇心,问,“你认识她吗?她和我说认识我,我也觉得她很熟悉。但是我想来想去,也不记得认识一个叫莉莲的人。倒是你说的梅尔……”   梅尔……   蓝波恍然大悟:“啊,是那个大姐姐啊!”   按理来说,小孩子记事模糊,蓝波认识梅尔的时候才五六岁,他本该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才对。但出乎意料的是,蓝波对梅尔有印象,而且还是特别有印象。他还记得这个在五岁的他胆大包天(没说现在就不胆大包天了的意思)针对Reborn发起进攻时总会对他加以支持和鼓励的姐姐。甚至他也还记得对方离开之后,他挑衅Reborn却再也没有人支持他了(主要是没有人陪他一起挨打了)的时候他失落的心情。   怪不得他会觉得“莉莲”那么熟悉,有种合伙同盟的感觉!原来是因为他们真的早就相识了,蓝波激动地跳了起来:“那我们必须得找到她才行!”   他再次举起火箭筒,想把脑袋塞进去,看看它到底出了什么故障、梅尔又到底被藏到了哪里去。可突然,他感觉脖子发紧,好像有人拽住了他的后衣领子,冰冷的触碰到他颈部皮肤的手指让他起了一层冷栗。   “波维诺,”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蓝波僵着身子,被按住肩膀,转了过去,他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然后透过那只紫罗兰色的眼瞳,他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谁。   “白白白白兰……”他抖着嗓子出声,然后猛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叫他“兰库”,便赶紧改口,同时试图挣脱对方的控制,但完全失败了。   捏住他衣领的手指稳得像两只钳子,抓他好像抓一只柔弱无力的小羊羔:“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并且和她说了。对不对?”   蓝波装傻:“你你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无关紧要,放轻松。波维诺,我问你。”   白兰微笑着问他:“梅尔是谁?”   蓝波完全被吓住了,他下意识就想说出答案,却被打断了话头。   “白兰,”旁观的山本武冷不丁说,“原来是你。”   山本武没认出来白兰。首先他算不上熟悉对方,其次他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易容成另一番模样。直到白兰冷不丁出现、抓住了蓝波,他才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男人居然是白兰·杰索。   他的声音吸引了白兰的注意,白发青年移动眼珠,将视线落到他身上,片刻后,妖异的紫罗兰色眸子轻飘飘地再次挪开,他似乎厌恶极了看到他脸上的神情。   “你也认识她,当然了,她也认识你,”他喃喃地说,短而急促的话语让他显得几分神经质,他呢喃了几句,顺理成章推出最终的结论:“她从一开始就认识你们。”   所以使用异能力——窥探他人的信息——这一点未必成立。不,应该是一定不成立。因为这个人甚至根本不是“莉莲”,而是“梅尔。”   “梅尔”。   他轻飘飘地念起这个名字,比起那些千回百转而拗口的名字,这个单词是这样直白而简明,仿若一片从天空中直直降落,迫不及待落到人间的雪花。他却将她含在口中似雪未化。   “告诉我,波维诺,”白兰将黑发少年提到自己身前,他的笑脸泛着深刻的无机质感,他再一次提问,“告诉我。梅尔是谁?”   “不要为难蓝波,白兰。你要找的人不是她。”   山本把蓝波挡到了身后,语气淡漠道:“梅尔,或者说莉莲的事,就让我来为你解释吧。” 第79章 已经找到了:肚子肥嘟嘟   山本武的想法很简单。   毫无疑问白兰·杰索是一桩麻烦。从他玩失踪开始,山本武就有了一阵奇妙的预感,而在刚才,看着他询问着与梅尔相关的信息,山本武更加确定,这一切的发生都与梅尔有关。   一时间,山本武好像回到了并盛中学,站在了鞋柜前、抽屉前、告白的人之前。他把里面的情书取出,将包装完好的礼物拿走,他坚定而有力地逼退不自量力的家伙。此时此刻他又要做一样的事情了。   绝对、绝对不能拖延下去。他必须得把这件事解决,而不是拖延成病症。趁着才过了一夜——这时间是如此短暂!总不会酝酿出多么深厚的情感吧?——山本武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梅尔与莉莲互换身份的事,此外,他用短促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希望白兰能够同意将莉莲暂时移交给彭格列,不再即刻追究后者的罪责。当然,如果他一定要追究,那么彭格列也愿意奉陪与他商讨。   白兰听完了他的讲述,脸色如同水中浸了千百年未被打捞上来的沉木,白发青年湿漉漉地微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从一开始我就认错了人,对吗?”   “是的,你想要抓捕的人是莉莲,但莉莲与梅尔是朋友。梅尔——啊,她总是情不自禁要去做这些麻烦事。如果她为你造成了麻烦,你可以向我们索要赔偿,我们替她一力承担。”   提起她时,他脸上流露出头疼与自豪,这其中头疼是给外人看的客气,自豪则是他无法掩饰的对她的情绪。山本武道:“给你造成了影响,实在抱歉。”   “抱歉?”白兰笑着说,“不用对我道歉。”   白兰·杰索,这个人的声音总是轻飘飘的,可能这就是他这个人的特色:他给人的感觉总是轻飘飘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羽毛,什么才能打湿他的翅膀,让他这个人变得沉甸甸?现在他的声音就变得又沉,又湿,又冷,好像沉在水里的木头,长满了青苔水草,无法浮起。   山本武没有听出他那深重的语气,只是为他这回复而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对方或许就是不在意又豁达呢?也许刚才看到的失魂落魄的身影只是错觉,山本武道:“既然如此,你——”   他顿了顿,才想起来他的首领已经离开意大利,前往日本。这也代表着两位家族首领的会面注定要告吹。   山本武委婉地将此事告知白兰,又道:“如果你很着急,完全可以线上联系阿纲。”   事实上沢田纲吉一直很疑惑这件事:白兰如果有事想要和他商讨,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线上联系。但白兰就是不愿如此,他卖关子表示这件事必须线下进行才有趣。可什么事是线下见面才有趣的?   ——当然是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对方面前才有趣了。在这场筹谋已久的见面游戏里,白兰扮演的是“魔术师”,他打定了主意要给自己唯一的观众最优秀的表演看。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有一天,命运也为他准备了一场戏剧。巧合、错乱、荒谬,舞台的灯光撒下来了,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踏上了高台,之后目眩神迷,什么是真,什么是幻?情迷意乱之间,分不清真假,分不清爱与不爱,他注视着舞台上的主角,无法移开眼睛,这近乎被操控的感觉让他恐慌、畏惧、迷茫,最后他决定点起火焰,将这一切都焚烧,噼啪噼啪噼啪,木头筑的台子被焚烧殆尽,他想要跳走离开,却发现被卷进火里的正正是他自己。燃烧,燃烧,燃烧,最后借口终于被揭开,假象之下,他的心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道再也无法被掩盖的疤痕。它让他的心四分五裂。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给我带来伤疤与疼痛的人。   从始至终都是你。   不是异能力。不是虚伪的爱。不是拙劣的借口所能解释的幻像。   那就只剩下。   真心。   真心为了谁付出呢、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值得我垂下眼睛、从始至终都是你。   白发青年脸上的笑意越发深刻,他笑得几近让人毛骨悚然,这个人到底是因为愉悦还是痛苦还是恼怒而笑?谁也不知道。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在笑。   “不用了,我不用再联系他,”他用飘渺的声音说。   山本武看着他,有不祥的预感。   “因为我想通过他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的真空环境,什么也听不到。时间仿佛流逝,又仿佛没有流逝;空间仿佛跳跃了,又好像凝固不动。   梅尔被炮弹威力笼罩的瞬间,就准备使用异能力。   当然了!那还用说!她肉体凡胎这个时候不用异能力什么时候用!难道真的要她躺到病床上当个五六七八年植物人?还是说让她被炸成五六七八块被埋进土里?前者她的脑电波可以去异世界冒险回来之后出版《异世界阿姨》,后者她可以来一个完美诈尸成就都市传说。但现在两个剧本梅尔都不想要,她决定小小作一下弊。   但异能力发动的一瞬间,奇妙的变故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先是一只雨燕撞进了火里,接着,一只火箭筒朝着梅尔兜头袭来。还有第二关!梅尔大惊失色,紧接着,她身上冒出了大量金橙色火焰,嗤嗤燃烧之中,梅尔发动了异能力。   簌——   尖细呼哨的声音贯穿大脑,好像有什么东西拉扯住了她的整个身体,接着将她扔进一个什么机器里,把她压缩进小小圆圆的一个点,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是她的身体也随之膨胀,等到她整个人恢复成完全状态的时候。   砰!   失重感袭来,梅尔出现在了半空中。她迅速调整动作,准备用一个酷炫的姿势闪亮登场在突如其来的新舞台,但迎接她的不是观众的喝彩,而是“噗咚”!   她掉进了水里。   冷冷的水流拍打着她的身体,大片气泡往上涌,火焰、烟雾、冲天的金橙色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只冲过来随她一起的雨燕,它似乎耗光了所有的力气,此刻收拢翅膀,像枚小炮弹一样砸进水里,片刻后又噗嘟噗嘟往上浮。   海水……?   梅尔望着黛色的天空,看来在地球的这个角落里,天同样是阴天。她迷茫了一会儿,这期间因为她放松身体,水流逐渐将她浮起,带着她随波逐流,雨燕小小的身子浮在她旁边,因为水流的冲击不时撞一下她的肩膀,她把它拢在手心,接着放到自己小腹上,又过了会儿,她往下压了压脑袋,舔了一下水,然后深沉地判断:嗯,不咸,不是海水。   这意味着她穿越了,从海面穿越到了一条小河中。至于说这里是不是异世界……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是横滨。   毕竟横滨的水是什么味道的,她敢说自己是第三,就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一了解好吗!顺便一提第二是太宰治。他入水的频率比梅尔高。   罗马时间上午九点,日本已经是下午三点钟,路上的行人来往匆匆。这条小河虽然不经过主要大路,但路过的人并不少。很快就有眼尖路人发现了在河里躺尸的梅尔。   梅尔正在思考自己使用异能力本来应该表演的是火中逃生,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以及如果回意大利的话得买船票,她没钱应该去找谁偷…不,是借一点。因为思考得太过深入,直到尖叫声把她惊醒,她才注意到自己好像被人当成了浮尸。   好心路人跑去拿救生圈,还有大胆的路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细长的竹竿,一下又一下地敲梅尔的肚子,想把她扒拉到岸边。   肚子被敲得咚咚响,梅尔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木鱼。   “……!”   在竹竿又一次敲过来时,梅尔猛然还魂,抓住竹竿,借力把自己往岸边划拉。她没划两下,竹竿泄了力,抓竹竿的路人大叫着“鬼啊”跑掉了,拿救生圈的路人还没跑回来,就听到尖叫声,往河面上一看,我去水鬼!也鬼吼鬼叫地跑了。   “……”梅尔只好自力更生。   她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把无精打采的雨燕揣进自己的衣兜里,在河堤上留下一串水印。路过的行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有的避而不看直接走开,有的大胆一些看了她一眼,马上就跟看到了撒旦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一样,步上鬼吼鬼叫奔逃的路途。   梅尔纳闷不已,为什么人心如此凉薄?她还想找个人乞讨呢……结果人人避她如蛇蝎,根本没给她发挥的余地。这让流浪汉如何是好?呵呵,越文明越冰冷,横滨……是一座容不下流浪汉的城市啊!   好在横滨对梅尔而言也算老家,哪怕几年没回来她也认得路。抬头看看标志性建筑,判断出自己离哪里最近,走了一会后,梅尔离开了小河,拐进一条地下街道,最后,她走进一家酒吧。   酒吧里人不多,下午三点还不到营业时间。这个时间开着门,纯粹是某些私人原因。此刻酒吧内有几个人正在闲聊,聊天的氛围还算火热。   但梅尔一进门,那热烈的气氛马上就冷了下来。这群客人将隐晦的目光投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人,看清她的脸后,所有人无一幸免露出了“什么鬼”的神色。梅尔走到柜台边,酒保的脸看上去年轻不再,她无精打采地说:“能不能借我点钱?”   酒保神色莫名地看着她,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借钱。他只是委婉地提醒梅尔看看自己的尊容。   梅尔没带镜子,但是手机有前置摄像头。她默默取出手机,按了下开机键,哗,又按一下,哗哗哗,水往下流,流成悲伤的瀑布。   酒保:“……”   酒保拿出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放到梅尔面前,梅尔定睛一看,“啊!”地尖叫了一声。   “这个人是谁,”她问酒保。   酒保:“毫无疑问就是你。”   化妆品经过火烧、水煮,在梅尔脸上糊成一团。青的青白的白紫的紫黑的黑,怪不得看到她的人脸色都那么奇怪,梅尔无语凝咽,酒保默默递过来纸巾,梅尔擦干净脸上的妆容,酒保问她你是谁。   梅尔指了指自己的脸,正想说连我都忘了?猛然想起来现在自己用的是莉莲的脸。莉莲曾经说过,等她们汇合的时候再把脸换回来,可那时候梅尔以为顶多要花上个几天时间——谁能想到她一下子穿越回了横滨啊!   难道她要游过太平洋,游过大西洋,游到海水都变蓝,再回到意大利去找莉莲吗?   不不不,还是去借点钱吧。   以及现在先解决吃饭问题。奔波忙碌了一整个晚上,只在船室里吃了一点便捷食品,梅尔已经饿得有点神志不清。她把脑袋砸在柜台上,说:“我是谁不重要,我都来这里了还能是什么好人?赶紧的,先给我弄点吃的。正常食物,不要酒,谢谢。”   她这幅姿态太理所当然了,酒保看了她两眼,从柜台下面翻出点吐司给她:“只有这些了。”显然这是他吃剩的早餐。   梅尔狼吞虎咽地吃了,又问还有没有。酒保只好转进后门的存储室,又找到了一些火腿片,继续拿过来给她,梅尔继续吃,一边吃一边抱怨:“你应该第一次就把火腿片拿出来的。”   “为什么?”   “那样我就能把火腿夹在吐司里面充当三明治了。不像现在,吐司干巴,火腿还咸。”   一点火腿片根本不够吃。梅尔用一双眼睛看着酒保。在她默然的注视中,后者想了想,拿出一个大号杯子,倒满了水递过去给她:“喝吧。喝撑了就不饿了。”   梅尔腼腆一笑,指了指自己湿透了的衣服:“这个就不用了。早上已经喝饱了。”   “好吧,”酒保默默把杯子推回去,又说,“怎么付款?现金还是卡?”   梅尔:“就吃一点吐司和火腿片你也收钱!”   酒保:“我又不是做慈善的,小姐。我都不认识你。”   梅尔曾在横滨刷的声望被冻结了!如果她有系统的话,现在【声望】的栏目就是显示无法使用的灰色。没办法刷脸吃饭,她只好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然后说:“我报会员卡号,行了吧。”   酒保有会员金额存储业务。梅尔熟练地报出一串数字,酒保先是快速输入,到最后几个数字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片刻后他说:“这位会员已经注销了卡号。”   “啊?!”梅尔大惊失色,“为什么啊!?这人不是死了吗!死了怎么还特意记得来注销卡号!是不是太斤斤计较了??”   酒保道:“卡内金额连续三个月内为零,自动注销了。没记错的话,这张卡是在半个月前注销的。”   细思极恐啊细思极恐。梅尔道:“也就是说三个半月之前这张会员卡的主人花光了卡里最后一点钱对吗?”   酒保点头。   梅尔更是大吃一惊。拜托,她叔叔都已经死了半年不止啊!盗刷,这是无耻的盗刷!梅尔怒道:“你们都不验证会员身份的吗?随便就给人刷会员的卡?”   酒保不说话,默默看向她,眼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当然不验证了。如果验证的话,还能轮到你在这里报卡号?   梅尔摸了摸鼻子,幸好她不止知道一个人的卡号!她又报另一个人的卡号,酒保操作之后发现卡里居然还有五百日元。真是可喜可贺啊。   “吃剩的吐司和火腿片,怎么算五百日元也够了吧!”她对酒保说。   酒保道:“当然够了,你可以走了,小姐。”   梅尔眼睛一转,却没有马上离开。相反,她再次坐了下来,把不久前被推远的杯子拖回来,嬉皮笑脸地和酒保搭话:“话说,这两天有什么风声?特异点的事?”   她推门之前就已经听到了,酒吧里的人讨论的内容是异能特异点。这也无可厚非:这里本来就是横滨地下世界的一角,在这里来去的无非三教九流之徒。能让他们在这里讨论的,除了现在冉冉升起的特异点新闻,还能有什么?   报了两次卡号之后,梅尔在酒保这里就算熟人了。因为酒保当然知道那两张卡号的主人是谁。他简略地和梅尔说了一些外围信息,接着提醒她:“如果想知道,还是去找内部人员知道得清楚点。”   梅尔觉得也是这样,就不再和酒保搭话,反正后者看起来也不打算透露更多。这时候她想起来被自己揣在口袋里的雨燕,就小心把它捧出来放到柜台上。   黑色浸过水的羽毛柔软而沉重,手感顺滑。它看上去蛮虚弱的样子,仿佛维系它存在的力量变得微弱近无。梅尔觉得它特别、特别、特别眼熟。虽然世界上的鸟仿佛都长得一样,可如果它就是很多次出现在了梅尔身边呢?她给它喂了点水,轻轻点了一下它的脑袋。   “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   雨燕的眼珠转动,没有发出声音。   也许是饿了。梅尔双目望天思考了一会儿,将柜台上散落的干巴吐司碎拢到手心,递到它嘴边。不过,它没有吃,看来也不是饥饿。   她又陪着它坐了一会儿,期间酒保逛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创可贴,虽然没什么用但贴在鸟身上会比较有喜剧效果,梅尔委婉地谢过了他的好意,酒保耸耸肩离开了。   雨燕的情况没有好转,不过也没有恶化。看起来它就是虚弱的状态,但加了锁血buff。梅尔确定它还算安稳、只不过喝不下水了之后,就把杯子里剩下的免费凉白开一干而尽,把它放到了自己肩膀上:“走,我们去溜溜。”   她溜溜达达出了酒吧,因为是个阴天,所以下午的阳光并不刺眼。映入眼帘的景象都灰蒙蒙的,远处的云雾翻滚,看起来有下雨的架势。   梅尔思考了一会自己应该去哪里,最后决定去叔叔家。反正叔叔家也是半个她的家,希望叔叔留下遗产,希望遗产没有被偷走抢走,希望她能无痛继承美好豪宅……怀着美好的期望,梅尔来到一幢高级公寓下,坐电梯到对应楼层后,她停在一扇门前。   溜达过来的时候,她顺手弄了一节铁丝,现在摸了摸门锁就开始轻车熟路地干活。噌噌噌……铁丝在锁缝之间活动,成功了,梅尔推开了门,然后和门后举枪对准她的人撞了个正着。   “……”   这幅戴着圆眼镜!头发梳到脑后!黑眼圈重得可以去动物园COS大熊猫!纯正社畜之社畜的品相!   梅尔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鬼,叔叔居然变成鬼回来了!   至于吗,不就偷你…借你一点遗产。用得着那么斤斤计较吗???   梅尔恭恭敬敬关上门:“打扰了打扰了。”   还没等她拔腿跑掉,门再次被踢开,枪口对准她的脑袋,坂口安吾厉声喝道:“你是谁?!想做什么?”   怎么还追出来了!无视枪口,梅尔连忙板板正正给他鞠了个躬:“我错了我错了,您老就回地下吧。有时间我一定给您去上坟,您放心哪怕没有祭品,我也去偷钱给您买!”   她语气诚恳,就是诚恳里带着那么一丝不诚恳。坂口安吾沉默片刻:“你到底是……等等,梅尔?”   据说被亡魂喊出现生的名字,有可能被拖下地狱……梅尔摸了摸脸,小心地说:“我不是梅尔。”我不想下地狱,还是和老叔你一起下地狱。那样的人生太悲惨了,梅尔丑拒!   坂口安吾放下了枪:“真的是你。你坏端端的撬我的门干什么?你不是有我的钥匙吗?”   梅尔:“找钥匙开门哪有撬门快。”   “而且,”她摸摸自己湿透了的衣兜,把里面的料子部翻过来,“你看我像是带了钥匙的样子吗?”   坂口安吾欲言又止,最后狠狠叹气,让开两步:“算了,你先进来吧。你到底怎么回事?”   梅尔站在门口却止步不前,生怕眼前平静祥和的景象都是障眼法,自己一走进去就会踏入地狱。呵呵,能够看破真实虚妄的邪王真眼岂会被你迷惑!她谨慎地说:“该问这句话的人是我才对!你不是死了吗老叔,哦哦……!我知道了。是那个,‘我又从地狱的尽头回来了kufufufu’,对不对?”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无语道:“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假死?你很希望我真的死了吗?”   “……”   梅尔望着他,突然两只眼睛喷出了眼泪:“所以你只是假死!”   坂口安吾:“当然。因为事务机密,所以除了我本人和与我直接联系的上线,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梅尔痛苦不堪地指责他:“怪不得别人全以为你完蛋了。因为他们以为你完蛋了,所以把我这个关系户也开除了啊!我美好的人生就这样被毁掉了。我也完蛋了。”   坂口安吾从来就不信她这种夸大其词的话,他敷衍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再安排你入职。之前几个月欠下的工资也一并补发给你。这样行了吧。”   本以为梅尔会一口答应这桩美事,却不想梅尔沉重地摇头:“已经晚了。太晚了。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发烧了吗。为什么你全身都是湿的,你跳河了吗。难道中途遇到了太宰那家伙……算了,总之你先进来吧。”   确认老叔并未死亡,梅尔走进屋子,首先冲到了冰箱面前。就吃了一点吐司和火腿,她路上走的路就已经消耗完了这些卡路里!   她满怀期待地拉开冰箱门,因为坂口安吾是和她完全不同的类型:此人哪怕是忙碌在外,也绝不会忘记将冰箱填满,梅尔指望能在里面看到超豪华料理,但让她失望的是里面空空如也。   坂口安吾站在她后面解释:“我也才刚回来不久,没空给冰箱买东西。”   梅尔松开手,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把自己铺在了沙发上。她平和地对坂口安吾说:“叔叔啊,我的人生真的完蛋了。”   “我知道了。”   她望着天花板,一副失神的样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坂口安吾则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他现在本来应该在异能特异点现场的,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能回来纯粹因为他很苦命地喝了太宰治递给他的加了安眠药的咖啡,喝了个半死之后他暂时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你把我的沙发都弄湿了。还有地面。你等会记得把地拖了。”坂口安吾整了整衣领,觉得自己好像恢复了三分之二精力,就对梅尔说。   梅尔却突然提起别的话题。   “叔叔你现在还在和黑手/党打交道吗?应该不了吧。你之前都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应该不会再干这种脏活累活了吧。”   “就算立下了功劳也要工作。何况这种脏活累活如果我不做又有谁来做。”   “叔叔,为什么感觉你的人生比我的更加可悲?”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好吧,我不想说什么。只是呢,我有一些小事情得和你说说。唉……你怎么还活着……”   梅尔嘟囔到这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惆怅。如果老叔真的殡天了该有多好啊!那样她就不用解释了,顶多装模做样悔恨地在他坟前忏悔两下自己不应该加入黑手/党也就够了。谁能想到坂口安吾是诈尸!   岂有此理,这本来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坂口安吾居然直接抢走了!   坂口安吾看着仰躺在沙发上的人,这张陌生的脸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因为上面泛滥的神情实在太过眼熟。有多少次他就是看到了这表情,然后踏入了无限深渊啊!他警觉地问梅尔:“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我真的说了。”   梅尔努力作出心如死灰的姿态:“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是这样的,叔叔,因为你死了……哦,假死,但其他人以为你真的死了,就对我这个吃闲饭的万分不满,十分干脆地把我开除了。如果不是我网友给我支招让我争取了N+1,我马上就要流落街头了。不过就算有了N+1呢我的人生也没有丝毫的长进,很快我就花完了这笔钱,又要去流落街头了。为了不流落街头……”   “停停停,”坂口安吾听着她一连串的“流落街头”,仿佛听到了绕口令,他头疼道,“长话短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加入了黑手/党。”   “我刚才好像没有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我加入了——MAFIA——”   “……”坂口安吾冷静道,“所以这就是你说自己人生完蛋了的原因。”   “是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是黑手/党。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唉。我原本是一个身份很体面的公务员,现在却不得不背负着沉重的罪孽在世界的灰暗面中匍匐前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老叔!如果不是你突然死了,我的人生根本不是这样的!你得负责!”   到底长话长说在说个什么东西。总算搞清楚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坂口安吾捏了捏鼻根:“我知道了。那你退出来。我帮你洗白档案。这段时间你就先去南美……中东……俄国……你到底能去哪里避风头???”   为什么列出来的地区不是被她搅过一遍浑水就是有她的通缉令存在?坂口安吾人生首次觉得太宰治算得上安分守己。他瞪着梅尔:“算了,你回日本吧。日本灯下黑,你别惹事……少惹点事。”   梅尔却扭捏道:“那样不好吧……”   坂口安吾:“有什么不好的?”   梅尔腼腆一笑:“虽然呢,我发现我的人生完蛋了一半。但是我进了这个公司……进了这个黑手/党之后才发现,这里面的高层居然都是我的国中同学!我发现在地狱里也有人陪我一起沉沦,认为这种完蛋的生活十分美妙,所以现在我已经不打算退出了。”   “那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生怕有一天老叔你的目标变成我啊。我也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上,这样,你呢执行任务的时候就避开一点我,别来找我的麻烦。”   坂口安吾冷静了下来:“你说了那么多,也没说这个黑手/党的名字。我怎么知道该如何避开你呢?你现在到底在哪个组织?”   梅尔:“彭格列。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坂口安吾:“好一个彭格列,真是如雷贯耳。你到底去了哪里能安分一点。南极洲?”   梅尔骄傲地表示:“去了南极洲我也能成为企鹅大王!你还不如把我发射到外太空。”   坂口安吾麻木地说:“谢谢,真是个好提议。我会考虑的。”   这瞬间,坂口安吾仿佛凭空老了十岁。   ·   公寓里有一个房间是梅尔的,衣柜里面还有她的衣服。就是几年没穿了,她把衣服翻出来的时候被灰尘激得噗噗打喷嚏。她把湿漉漉的衣服换掉,出来之后问坂口安吾借钱买票回意大利,坂口安吾看她的眼神跟看叛逆儿童一样。   “你那么急着回意大利干嘛?”   梅尔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没发现我的脸不是化妆品也不是别的东西弄上去的吗?我得把我的脸弄回来。”   坂口安吾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确实没有发现人工的痕迹,可这当然不是梅尔真正的五官,也就是说她确实处在异能力的作用下。   不过,他知道怎么把人留下来:“你不想先去看看异能特异点?”   梅尔其实不止是想把自己的脸换回来。她急着回意大利还有其他原因。但坂口安吾说的异能特异点是如此有诱惑力!她瞬间把应承过的话抛到了脑后,兴致冲冲地说:“去,怎么不去!”   她说到一半,警觉起来:“等等,我以什么身份去?”   坂口安吾:“异能特务科的员工?”   梅尔:“那你得付我薪水。”别想占她这个前员工的便宜。别想免费差使她!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我会给你走账目,在此之前你别翻我的钱包好吗?”不问自取是为贼!   梅尔讪讪把钱包还给了他,眼神十分诡异地看着他。坂口安吾从她眼睛里读出遗憾的意思:如果老叔你殡天了,这些也会变成遗产落到我的名下……   坂口安吾喝了掺杂安眠药的咖啡的胃突然抽痛起来。   出门之前,梅尔准备把状态不佳的雨燕留下来。   坂口安吾不养宠物,梅尔就把自己的旧衣服拖出来筑了个窝,给雨燕舒服地躺进去。   后者收敛着翅膀,看上去奄奄一息。但在梅尔即将出门,它却又飞了过来,看起来根本不愿意离梅尔远一些。   坂口安吾眼神诡异地看着雨燕,刚才他就想问了:“你从哪里抓来的鸟?”   梅尔不满道:“什么叫我抓?是它自己看中了我的主角光环,决定了跟随我!你不要诋毁我。”   作为主角,有神兽来投,怎么能委屈它呢?   梅尔一边说,一边纵容地想了想,跑回房间换了身卫衣,出来的时候把雨燕放进了大大的口袋里。她感觉自己像只袋鼠,肚子真是肥嘟嘟的。   “出发!”她对坂口安吾说,“为了我的薪水!”   坂口安吾:“……”从此人眼里看不到一丝爱岗敬业。 第80章 反差感:小白脸喜变MAFIA老大   异能特异点出现的地点在港口黑手/党的五栋大楼之间。不得不前往老对手的地盘,此事让异能特务科的不少员工都感觉浑身不自在。坂口安吾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是个老油条N面间谍,哪怕被当面嘲讽“坂口君打扮成这幅样子,让我又想起了你为我们组织工作的日子”也没有丝毫动容。他甚至宽慰同事:港口黑手/党的人被迫开放自己的地盘让他们来进入,论不自在,果然还是对方更不自在一些吧?放轻松。   至于梅尔,她就更没有紧张的感觉了,首先她体内没有代表紧张这根神经,其次刺激惊险的日子过多了,在这种场合里她顶多感叹一下,这个港口黑手/党啊,在横滨作威作福的,其实在整个世界范围内也不过如此嘛!这五栋大楼吹得多么高耸入云,其实仔细一打量,还没有彭格列大楼高……   她跟在坂口安吾身后,走过被重重封禁的现场。前半段路坂口安吾刷脸就把她带了进来,到后半段开始出现临时闸机,哪怕坂口安吾站在那里她也必须验明身份才能进去。   梅尔刷不了脸,就默默看向老叔。   坂口安吾也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迅速,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那么多人。眼前的场景超出了他的预料,看来彭格列对这件事很看重……他压下了复杂的心情,说:“她和我一起来的。”   把守通道的人却摇了摇头:“首领要求所有人必须经过检测后再进入。”   坂口安吾:“你们是在防谁?”   把守通道的人看了看他,显然认出了他是谁,但实话还是照说不误:“太宰治。”   坂口安吾:“……”能理解。   坂口安吾指了指梅尔:“但她不是太宰治,真的不能放她进去?”   把守通道的人虽然声音还算客气,但完全没有通融的打算。尽管没有说穿,但坂口安吾仍然通过读空气读出了他们的意思:虽然她看上去确实不像太宰治,但如果太宰治男扮女装呢?   太宰治,你的名声到底是坏到了什么地步。坂口安吾头好痛。   梅尔在旁边看着老叔和把守通道的人交涉,突然问:“你们是风纪委员会的成员吗?”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尔指了指他们的头发:“我想不到第二个所有成员…哦,除了委员长,所有成员梳飞机头的组织了。”   没错,这两个人梳着板板正正的飞机头。虽然没有戴红袖章,但顶着拉风的造型站在这里,梅尔看了真是往昔峥嵘岁月稠。   “不对,不是风纪委员会了,”其中一个飞机头纠正她,“现在是风纪财团。你之前是并盛町的人?”   “岂止啊,”梅尔热情地凑了上去,“我可是我们并盛中学的骄傲,赫赫有名啊赫赫有名。你一定也听过我的名字!”   飞机头狐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梅尔正想说出口,猛然想起来自己或许在其他学生心里留下的是流世芳名,可如果在风纪委员会成员眼里……呵呵,记她违纪的本子可是满满当当。   梅尔一时汗流浃背,随口编了个名字,飞机头摇头道:“不记得了,不过过去那么多年了,记不清也很正常。”   “是啊是啊,都已经过去十年了,”梅尔一阵唏嘘,然后和飞机头搭话。没过多久飞机头对她都和善起来。但在她再次表明想要进去的时候,飞机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公无私地摇头:“除非系统里登入了你的名字,否则我们不会把你放进去的。”   可恶!铁面无情!梅尔的主角光环居然失效了,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绕到另一边偷溜进去,可能看出了她的心思,飞机头提醒她:“其他要道也有我们的人看守。如果你急着进去,就去系统里登记名字,一个小时也差不多就够了。”   坂口安吾只能道:“我把你的信息通报上去,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吧。”   说完他就行色匆匆地走了进去,完全不顾梅尔在后面望眼欲穿。   异能特异点就在里面,一个小时简直像一整个世纪那么长!野生O奶,是野生O奶啊!梅尔急得团团转,但飞机头完全没有通融的余地,这期间陆续又来了几个人,他们都被放了进去。   突然,梅尔看到一个浅茶发色的身影走了过来。一边走,他一边文绉绉地说着什么。   之所以说文绉绉,是因为他的一些用词完全脱离了时代,仿佛是从上世纪、上上世纪掘出来的一般。这文绉绉的感觉给了梅尔一种莫名的即视感。   他走近了,看了一眼梅尔,因为她的脸庞陌生,他并没有过多留意,便很自然地走了进去。   梅尔指着他,问飞机头:“他是彭格列的人。”   飞机头不明所以:“是的。他是巴吉尔先生,你不认识他吗?”   梅尔猛然想起来那个小道消息。她问:“刷不了脸的话,可以使用指纹吗?”   飞机头说可以,她便把手指放到了闸机检测处。下一秒,闸机自动打开了,梅尔又悲又喜又愤地想,恭弥啊恭弥,你这家伙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还不是加入了彭格列!   在飞机头古怪的视线里,她溜进了现场。   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有人在商讨对策,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梅尔找到了坂口安吾,后者正在和人讨论着什么,见到她后疑惑:“还没到半个小时?”   梅尔:“别管,我神通广大,哪里进不来。”   梅尔:“大伙现在在做什么?”   这时候她终于想起来问最关键的信息了:“异能特异点是怎么产生的?彭格列为什么也掺和进来?”是不是有点风车牛马不相及了。彭格列和横滨有联系什么的。   坂口安吾看着她,心想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很大可能你才是罪魁祸首。他言简意赅地总结:“异能特异点是彭格列和港口黑手/党的人联手制造出来的。彭格列当然要过来解决问题。”   梅尔大惊失色:“啊?!我们彭格列彻底变成反派角色了吗!”   刻意制造出异能特异点是什么意思啊!   坂口安吾道:“……也没有那么严重。但这件事一时间说不清楚。彭格列首领沢田纲吉还有三个小时抵达横滨,你愿不愿意去接待他?”   梅尔指了指自己:“为什么让我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梅尔:“他曾经拿着你接触过的物品来找我,想要找到你这个人。”   “……”梅尔吃惊地说:“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坂口安吾:“当然,因为我没和你说过这件事。我本来也不觉得你们纠缠下去是什么好事。”   因为梅尔的特殊性,当初她国小转学到并盛町,坂口安吾本来想的就是把她放进一个小城镇,远离横滨,这样她总闹不出什么大风波了。   但那个时候,两个世界的融合才刚刚开始,能得到的信息少得可怜。是直到几年之后的坂口安吾才发现,不同的世界,它们的中心也截然不同——在另一个世界,被称为命运之地的世界中心,就是在那平平无奇的并盛町!   正好这时候有合适的借口,坂口安吾赶紧把梅尔喊了回来,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梅尔当即给他吹了一通自己在并盛町称王称霸的日常,坂口安吾听完之后没提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他姑且安慰自己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然后过了几年,沢田纲吉来到了他的面前,拿出的物品被他接触之后,记忆闪回,坂口安吾看到自己的远远远远远…远房侄女正骑在面前温文尔雅的首领先生身上,拍着他的脑袋让他再举高一点,不然她够不到墙头。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   很难形容当时他的表情。如果不是已经当了社畜兼N面间谍多年,他的脸色一定会瞬间青青紫紫又红红。   坂口安吾用尽毕生演技将这关闯了过去,但不幸的人生只有开头没有结束,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约莫两年后,彭格列却派人来到了横滨,提出要进行深度合作。   坂口安吾这才意识到,这群年青人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被敷衍过去的角色。坂口安吾固然一时将他们糊弄过去,但那不是他们愚蠢,而是彼时的他们力量不足。而等到势力庞大之后,他们马上就继续那未完成的工作,行动中看不出一丝一毫放弃的迹象。   再到现在,坂口安吾心情复杂道:“怎么也没想到,你们居然又混到一块去了。”   梅尔觉得他说话有一丝难听,尽管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那么说,但不妨碍梅尔维护:“什么叫做‘混’?我们是群英荟萃好吗?”   “萝卜开会,”坂口安吾冷酷地说,“总之,任务交给你了。如果你想要薪水的话就过去接机。”   梅尔:“诶。那前几个月的薪水也给我算了好吗。”   “你都离职了。”   “你就不能当成我是继承了你的事业而不是遗产去当间谍卧底了吗?算一算时间我是从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卧底了,”梅尔据理力争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要申请让异能特务科给我补发十年的薪水。”   坂口安吾心想哦哦对对你卧底卧到你骑人家头上去了是吧。他敷衍地回:“你说你十年前就开始卧底了,既然如此你有得到什么彭格列的关键情报?”   关键情报…彭格列……梅尔冥思苦想,说:“阿纲国中的时候只有一米五五!这个算吗?”   “……”   坂口安吾面无表情:“垃圾情报没有钱。薪水申请驳回。”   ·   沢田纲吉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是罗马时间的早晨。距离飞机降落还有五个小时,他处理了一些文件,同时得到消息,他离开之后不久,巴勒莫市区被恐怖袭击,不过现如今已经被镇压。根据密鲁菲奥雷那边同步传来的情报分析,这次敌方行动很可能是因为美洲卡特尔为了救出莉莲而发起。   沢田纲吉对莉莲这个名字有些微的印象,此人似乎因某些不知名原因而被白兰在意,甚至连通缉令等级也被提高。沢田纲吉本打算白天和白兰会面的时候询问此事,但现在看来,这场会面注定是要取消了。他问道:“莉莲抓到了吗?白兰那边是什么反应?”   “杰索先生失踪了,”托兰道,“莉莲同时下落不明。另外,雨守大人封锁了巴勒莫的码头。”   沢田纲吉疑惑道:“阿武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协助密鲁菲奥雷?”   “雨守大人还没有在系统提交行动说明,暂时无法得知原因。”   沢田纲吉有些微不安的预感。不过,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这让他决定相信山本武:“就按照他说的去做吧。”   托兰应了一声,推门离开了。沢田纲吉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同伴发来的零碎的信息,但山本武没有和他联系。或许是正在工作?沢田纲吉无聊地划了一下屏幕,出神地想,那么,梅尔呢?她在做什么?   到达目的地已经是罗马时间的下午,而在日本,天色已经黑透。时差的颠倒给人产生奇妙的错觉,沢田纲吉望着舷窗外的夜景,仿佛自己一直停留在昨夜,时间没有往前走。   他在横滨机场降落,各项证件手续有专人负责,他被工作人员引到大厅里,彭格列驻日本分部的成员已经在等候,他们简短地汇报了目前的情况:异能特异点的情况还算安稳,雷部的科研人员不久之前已经整理出基础的信息,但还需要继续深入研究;异能特务科的人等待着和他接洽,港口黑手/党也派出了成员,他们现在都在大厅外等候。   沢田纲吉往外走,专属通道里只有凌乱的脚步声,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冰冷,但这才是他所经历的常态。终于,离开了通道,他远远看到了看到了来接待他的异能特务科与港口黑手/党的成员。   凭气质来判断,异能特务科站在左边,港口黑手/党的成员站在右边。让人有些疑惑的是,泾渭分明的两批人中间还有人正在聊天:一个女人穿着休闲的衣服,正在和一个矮个子男人说话。   随着他的走近,原本有些散漫的人们脸色变得正经严肃。沢田纲吉不自觉地看向那个女人,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他总觉得她身上有让他关注的东西。   梅尔的右手揣在卫衣的口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雨燕的脑袋。她和中原中也说话。中原中也是太宰治在港口黑手/党时的前搭档,和梅尔关系也不错。两人在机车上有比较同步的见解,不过最后在常用车上梅尔选择了低调内敛的甲壳虫,中原中也则继续对拉风的重型机车情有独钟。   中原中也奉森鸥外的命令前来等待彭格列的首领,在机场等待,乍一见到梅尔,压根没认出她来。他只是纳闷,这个异能特务科的成员怎么回事,明明他都不认识她,她却还是凑上来和他聊天。哦哦,还表现得那么熟稔!   异能特务科的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应该都是嫉恶如仇,“我早晚把你们抓捕归案”吗。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中原中也虽然是穷凶极恶MAFIA,但骨子里还是个老好人。如果不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种人设老实里带着一丝好笑,梅尔八成也会和他同台竞技一番然后抢走。现在虽然不认识梅尔(的脸),但礼貌还是让他耐着性子和她聊了下去。两人聊得还算和谐,就是有点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弹了几回琴后中原中也恍然醒悟了,他瞪着她的脸,慢慢从嘴里挤出她的名字,说:“梅尔?”   这都过去半个小时了,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吗。梅尔摸摸自己的脸,默默看他:“你现在才认出来我啊?”你是不是有点呆了中也。   中原中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你还换了张脸,我能认出来是你就不错了好吗?你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又回横滨了。难道是在外面被追杀得受不了了。要我帮忙吗?”   梅尔:“……”请问说的这是人话吗。什么叫做被追杀得受不了了。她是穿过时空通道来的横滨,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了灰溜溜地回来。前者那是奇妙冒险,后者就变成老鼠逃窜了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老朋友见面还是值得高兴的。中原中也马上就邀请梅尔下班之后去喝一杯。梅尔摆手说你忘了吗我不会喝酒,中原中也表示没关系,她可以喝橙汁,让酒保往杯子上插点装饰假装那是鸡尾酒不就行了?   梅尔:“你根本听不出题外话啊。”   梅尔:“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喝酒?”   梅尔心有戚戚焉:“上次你发起酒疯,一下把人家酒吧砸了一半,一半啊!你跑得倒是快,我有良心,我被你害得被老板扣下来洗盘子赔钱……”   就是因为梅尔认识的喝酒的人每个都那么离谱,她才会对酒精敬而远之!   中原中也想起来这事,也有点不好意思。他连忙给自己挽尊:“那我不是酒醒之后马上就去找你了吗?我醉得快醒得也快,也没让你在那里洗多久盘子。而且你别忘了,你洗着洗着把人家酒杯摔碎了十几个,赔的钱还是我付的!”   梅尔表示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不要再互相伤害了。两人又聊了几句,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拐角处遥遥传来,不久就要走到他们面前。   中原中也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没问梅尔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代表异能特务科的人来接机?她怎么突然爱岗敬业了?果然八成还是她觉得这件工作有趣所以肘击同事抢了过来吧!基于过去的情谊,中原中也好心提点梅尔:“那是彭格列的首领沢田纲吉,喂,等会你别太放肆了。如果惹恼了对方,你以后就去不了欧洲了。”   “有那么严重吗,”梅尔嘀咕。   中原中也觉得她真是胆子肥嘟嘟!他压低声音警告:“别说欧洲,日本你都不好混。要是他联合国内的势力对你下手,你就得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彭格列的首领沢田纲吉,据说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比中原中也还要小上几岁,但已是里世界的无冕之王。中原中也听过对方的事迹,印象并非残暴与冷酷,只是深刻的“言出必行”:沢田纲吉说出的话最后都会实现。如果梅尔真的得罪了对方,中原中也想,这个嚣张的家伙就要吃大苦头了。   梅尔看起来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顺口问:“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谁知道你的狗性子会怎么得罪人,”中原中也道,“安分点,人来了,等会过去接待的时候,握手你总会吧。握完手你站旁边,别乱说话。”   别把她当成礼貌为零的傻瓜啊!梅尔对他翻了个白眼,看向视野的尽头。不远处,走过拐角,彭格列一行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被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年轻的沢田纲吉。   一时间梅尔甚至没有认出来是他。实在是反差感太重了。   青年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衣,浅棕色条纹领带让他看上去没有那么严肃,流露出几分年轻人应有的精气神来。他身形高挑,东亚人的面孔让他的气场斯文柔和,看起来很好讲道理。但站在一群欧美人中,他不显得弱势矮小,相反,他身边的人似乎都在他的气场压制之下。当他说些什么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倾听他。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是个领导者。毋庸置疑的上位者。此刻他的精神还算饱满,身边有人和他说着什么,他便一边听一边颔首,脸上的神情似乎是在笑着,这让他表现得不失礼仪,但再细看那唇角的弧度却显得淡漠。   目标出现了,中原中也压低帽檐,率先抬起了腿,走的时候他没忘记低声提醒梅尔跟上。   但落后一步的梅尔微微睁大眼睛,停在原地,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沢田纲吉工作时的模样。   ……怎么说呢。和她想象的样子。   一点也不同。 第81章 肯定是装的呗!!!:为了钓鱼!!!   可以用肯定的语气来说,每个人年幼的时候都想过自己未来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大人。梅尔在这件事上尤其精通,事实上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建立影分身,这样她就有充足的余裕来实现足够多的幻想和目标。   还记得国中时期,曾有一次上课,老师提起每个人的未来,引导众人写下自己的职业规划。年轻的女老师在台上侃侃而谈,指引着学生们思考自己未来想做的事业,并允许他们自由讨论。   梅尔在台下稀里哗啦一通写,未来要做什么是很清楚的,梅尔志向众多并高远,未来可以去做个赛车手,背包客,图书馆志愿者,摆摊卖鲷鱼烧,去游乐园给小孩发气球,开业表演的时候穿玩偶衣服旁若无人地跳舞,游泳比赛的冠军,越野比赛,发明时空机器,拯救饥饿的人,给劳动工作者发放免费的水和食物,拯救世界……她写啊写,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最后她停下笔来,是因为手写得酸了。她把脑袋转过去看沢田纲吉的职业规划——因为老师允许自由讨论,所以他们几个人把彼此的桌子拼到了一起,她和沢田并排坐——他显然没想好自己未来应该做什么,一脸苦恼,抓耳挠腮,被梅尔猝不及防伸过脑袋来偷窥,吓了一大跳,连忙用手捂住。   不捂还好,捂了那真是捅了马蜂窝。梅尔怀疑他写了什么世界第一帅的职业规划,就大呼小叫地抓他的手,一定要看他写了什么。沢田纲吉赤红着脸说其实一点也不帅……然后就被梅尔扒开了手,梅尔定睛一看,上面是犹犹豫豫的,“公司白领?”。   好逊啊,梅尔说,阿纲你怎么会想写这个呢?   沢田纲吉把脑袋埋到胸口,他很没底气地说,那个,公司白领已经很厉害了……我也不一定当得上白领啊……   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始玩黑手/党游戏,Reborn没有出现,沢田纲吉一生的转折尚未到来。沢田纲吉审视自我,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普通到可怜的小孩。公司白领,当一个普通的社畜,仿佛就已经是循规蹈矩的人生里最好的道路了。   梅尔没听他的辩解,她觉得他真是太没有志气了,而且沢田纲吉这家伙判断未来的方式居然是学习成绩!?如果这样的话梅尔的人生不是早完蛋得一塌糊涂了吗?她赶紧划掉“公司白领”,揪着他的耳朵,让他立刻、马上写点更有趣的,实在不行可以抄袭一点她的,总之不许写那么普通的职业规划,丢她的脸!   沢田纲吉只好乖乖地抄她本子上的职业规划,抄着抄着就有点想笑。在公园门口给小孩发气球是什么职业规划啊?在地铁门口卖伞什么的听起来也不是很正经……抄着抄着他又有点难过,就转过脸去,看梅尔。梅尔被他看习惯了,根本不理他,他就一直看着她。   梅尔终于不耐烦了,问他干什么哇?他支支吾吾问梅尔:“如果我以后还是很普通,丢了你的脸,梅尔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梅尔说:“主角身边是不会有普通人的!如果你丢了我的脸,我就一脚把你踹到南极去。”   她说着在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动物,从那微妙的神韵可以看出,这是一只企鹅。她又在企鹅脑袋上加了刺猬一样的头发。显然她在嘲笑沢田纲吉要去南极当企鹅了。   沢田纲吉不想去南极,梅尔看上去就不像会在南极待很久的样子。他抄梅尔的职业规划抄得更快了。什么赛车手,什么背包客,越野赛选手,有些名词他都不能理解,反正都填了上去。梅尔在旁边支着腮帮子看他那副乖学生相,噗地笑了。   “我只是开玩笑啦,阿纲,你不用那么紧张…你这家伙总是很容易紧张啊,”她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其实就算你当公司白领我也不会丢下你的。白天社畜晚上是拯救世界的异能力者,这样的设定也很有市场哦。”   沢田纲吉却没有因此满足,他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问:“如果我不能拯救世界该怎么办?”   梅尔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   “那也没关系。你跟在我后面就行了。拯救世界的主角也需要一个在后面跟着鼓掌喝彩的小弟啊。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会因为缺失荣誉感而颓废。”   她一边说,一边拖过他的本子,纵容地往上面填了个“公司白领”。填完了告诉他:“如果你一定要当白领,以后你就找一个零食公司入职,知道了吗?如果找不到零食公司,就找经营超市的公司,经营便利店的公司……”   她打的什么心思真是昭然若揭,梅尔一下子觉得沢田纲吉当个白领也没什么不好的。从此她一直让沢田纲吉留意路边公告栏上的招聘广告,看到上面出现了糖果公司发布的岗位,就会让他赶紧去了解,为以后入职做准备。   一晃十年过去了,又再见面了。梅尔乱七八糟的职业规划实现了一半。沢田纲吉的有没有实现呢?梅尔在发现他成为了堂堂彭格列的首领之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首先试着想象沢田纲吉工作时候的样子。   会是什么样的?   梅尔知道,沢田纲吉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抗拒着成为彭格列首领。对突然出现的家庭教师,他保持反抗态度;对偌大的将属于他的家族,他也只是一昧地举起双手交叉表示拒绝;黑手/党游戏里,沢田纲吉扮演的是不乐意参与、但被迫参加游戏的角色。   因此,哪怕最后他还是半推半就地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哪怕梅尔已经意识到彭格列就是“彭格列”,哪怕她知道这是个庞大的MAFIA家族,沢田纲吉是它的首领,她仍然无法想象他充满黑手/党威严地治理家族的场景。   于是在梅尔心目里出现的沢田纲吉的工作状态,似乎也应该是他最初写下的样子。   “公司白领”。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挤电梯赶班车,坐在工位上两眼发直……跌跌撞撞的样子……看上去可怜兮兮……工作的时候可能会被刁难。手忙脚乱地解决问题。和同事相处得还算可以。总而言之是很普通也很寻常的工作状态。不管用再多的词语去形容,最终的最终,都散发着一种社畜本体的气味,给人一种“快给我一天假期啊再不给我假期我就要死在工位上了”的淡淡胃痛感。   但怎么说呢,阿纲那家伙,被命运捶打也还是很坚韧哦,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大概会很高兴地离开工位,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流浪猫狗,也不再害怕了,会给它们喂一点食物,回到家的时候一脸丧地鼓励自己,今天也是不错的一天……啊,看着他的傻瓜相,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高兴从心里涌上来,咕嘟咕嘟,像夏天碳水汽水里的小气泡一样,看起来很寻常的样子,却在舌尖炸开刺激的触感。   在今天之前,梅尔都是这样想象的沢田纲吉。这真的不能怪她。因为沢田在她面前表现的也完全是十年前的模样,又胆小,又可怜,又爱撒娇。梅尔根据旧印象来猜想他的新形象,也没有错啊?——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副成熟大人的姿态。   猛然之间,梅尔想起自己此前在暗网上看到的消息。《彭格列首领发起合众协约,各大家族被迫签署》《冷酷无情的暴君,里世界动荡的三年》……当时,意识到这上面的人其实是沢田纲吉后,她偷偷发笑——这种心情就和你发现你软弱无害的同桌在外面偷偷当超级英雄却被路人起各种雷霆外号一样——她觉得撰写这些标题的人应该去新闻震惊部入职。   但这时候,她突然醒悟过来,意识到。   原来那些情报不是夸大也不是虚假。   它们只是写出了她不了解的、沢田纲吉的另一面而已。   在她所不了解的世界里——那过去的她没有参与的十年时间里——她没有意识到一个事实是。   沢田纲吉是彭格列的首领。   ——他已经成为了一名成熟又老练的MAFIA。   梅尔还在愣神,中原中也已经越过她迎了上去,和沢田纲吉打了招呼。   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放在里世界也是顶尖战力,不容小觑与怠慢。沢田纲吉微笑和他寒暄了两句,没有忘记对森鸥外致以问候,接着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那股奇怪的、从心底涌出的直觉,微微抬头,道:“那位是?”   中原中也没回过头,就知道大事不妙,其他异能特务科的人也都迎了上来,梅尔那不长心眼子的家伙却完全愣在原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根平地里长出的竹子般显眼。   这都算了,异能特务科的人显然也不太熟悉突然空降的梅尔,根本没有替她解释的迹象。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异能特务科的纰漏,难道居然还得他个港口黑手/党的来擦屁股!?有没有搞错,昨晚他们捅的篓子就已经够大了!   中原中也内心勃然大怒,轮番把异能特务科的人骂了一遍,脸上倒是没露出异样,他笑着用尽了自己一生的情商,说:“那是异能特务科的新人,大概不太懂规矩吧。”   沢田纲吉笑道:“是这样啊。”   他却没有如中原中也预想的一般将此事就此揭过,而是接着道:“异能特务科怎会派新人来与我接洽?莫非是这位新人女士有过人之处?我能否与她说几句话?”   正热情地想与里世界教父搭话的异能特务科成员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他们内心抱怨这个突然加入他们队伍的家伙,难道她是想要刻意引起彭格列首领的注意吗?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失礼的事情?本来他们就已经在为特务科和彭格列的合作而烦恼,这种时候,没有必要的风波就应该避免才对啊!   “当然,当然,先生,”眼看着梅尔还在愣神,他们连忙说道,“我们这就把她叫过来。”   沢田纲吉却已自顾自越过几人,走向梅尔。中原中也与他同行,很有往昔同伴情谊地给梅尔打眼色,指望她能接受到他的信号,好让她那糟糕的大脑能突然复灵,但梅尔完全没看他。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沢田纲吉,直勾勾的视线仿佛他是什么她从未见过的新奇怪物。   没救了,中原中也惨不忍睹地想,等这家伙完蛋的时候他会给她人道主义援助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短,但沢田纲吉腿长步子又迈得大,三两步便走到了梅尔面前,行动之间竟有一丝迫切。   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张陌生的面庞,但隔着很远的距离,只是望着她的影子,他就产生了挥之不去的即视感。这让他情不自禁做出了冒犯的事,沢田纲吉在她面前站定,发自本能,微笑着伸出了手:“小姐……”   梅尔看着他的脸,又往下看了看他伸出的手。站在她面前的青年眉目和煦,得体优雅,没人挑得出他半点毛病,要换个谄媚点的,这个时候就应该飞扑上去握住他的手点头哈腰了。   但怎么说呢……这种感觉真的很违和……就好像你养的小狗,你冲他招招手,他就软绵绵地跑过来躺倒给你揉他的肚皮,一到打雷天,他就跑进你的被窝里瑟瑟发抖,没有你抱着他就被吓得睡不着觉。你一直觉得他很可爱、很胆小,打定主意要好好对待他。结果某天你突然发现,他在外面是群狗之王,打遍天下无敌手,牛逼哄哄得无以复加——这种感觉也太违和了啊!!!   到底是要假装自己不认识他、和他握手,还是戳穿他,看他困窘的样子?哪个更好玩一点?   梅尔陷入了深度思考。   这家伙怎么真的连握手都不会!眼看着沢田纲吉的手已经悬在空中超过三秒,依旧没有被握上,旁边的中原中也再也没有办法装作眼瞎。他咬牙切齿地出声:“抱歉,沢田先生,这个员工大概真是新上岗,什么都不懂……”   关系户能不能回去自己的工位上躺着!这种关键时候冲出来掉链子算怎么回事。中原中也怒视梅尔,当事人沢田纲吉却不以为忤,他自然地收回手,甚至有些闲情似的,微笑道:“看来中原先生是认识这位小姐了。”   中原中也犹豫两秒,应下道:“是,她是新入职不久,有些莽撞,脑子也不太清醒,还请沢田先生原谅她,不要和她计较。”   说别的梅尔没有反应,说她坏话,她的警觉雷达直接就响了。她从震惊中醒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一眼中原中也,心想如果你是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然后她看向沢田纲吉。   明明不认得这张脸,奇怪的是,沢田纲吉一接触到她的眼睛,就有一阵又一阵的情绪向他扑涌而来。他情不自禁地问:“请问你的名字是……”   梅尔决定了!第二个选择!她自信地指了指自己:“你也认不出我吗,阿纲?”   多么以自我为中心的话语啊,可被她说出来却一点也不招人讨厌。她的眼睛骨碌碌转,这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沢田纲吉一下笑了起来:“啊,梅尔!”   他的声音又惊又喜,原本隐隐疏离的态度瞬间冰消雪融,那正经的口吻也被抛到九霄云外,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傻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又会对梅尔说“这里好多人场面好严肃我有点担心”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那么做的,他好像瞬间失了忆,忘记了自己身后还等待着的众人,他就差围着梅尔转两圈,然后把她举起来欢呼“真的是你”啦!   梅尔抓着他的手晃了晃,诶嘿,虽然在错误的空间会面了,但电波对接成功!她翘着嘴巴说:“我就说你能认得出我!这个世界上的傻瓜有一个两个也就够了。”   后半句话明显是在内涵中原中也,但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被这短短两句话所蕴含的信息给炸得沉默了。喂喂,真的假的,他瞪着梅尔的脑袋,仿佛下一秒突然从那里面蹦出来一只机械小鸟报时也不会再让他感到奇怪。眼看着两个人马上就要手牵手跑了,他赶紧问:“所以你认识沢田先生?”   梅尔停下来,同情地看着他,摇头晃脑:“这不是很明显吗?中也,这是哪怕你也能看出来的事实呢。”   赤/裸裸在鄙视他的智商啊!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地瞪着她,这家伙之前还不说这件事,害他白替她担心!果然担心梅尔和担心太宰治是一样全无收益并容易被人怀疑智商的事儿。越想越恼火,他一撸袖子就想动手,也不顾他一举拳头就可能打出被梅尔满街大喊“港口黑手/党要和异能特务科开战啦”的不妙结局。   看出剑弩拔张的气氛,沢田纲吉在旁边好口吻地补充:“中原先生,请不要生气。我和梅尔认识很多年了,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大概在和我开玩笑。”   他征询一般转向梅尔:“对吧,梅尔?”   梅尔点脑袋:“对啊对啊,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比认识你的时间还长啊,中也!”   中原中也看了看她那副傻相,又看看她身边无论如何看,都难掩脸上愉悦神色的青年。不久前疏离客气的彭格列首领仿佛紧急换了个人格出来待人。   “梅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沢田纲吉小心地伸出手,搓了搓梅尔的脸,触感很真实,没有伪装的痕迹。   “没遇到什么麻烦……等等好像也有点麻烦……算了也不是什么麻烦。”   莉莲的脸在梅尔脑海里一闪而过,马上就消失了。反正最初的任务——假死——已经完成了,至于说去美洲的分支任务被重新封锁成了灰色了,这个梅尔不纠结。反正现在眼前又有新的任务支线了,临时换一下有什么关系!   “脸的话因为异能力所以暂时出了点意外,不过之后能换回来。我在这里也是因为暂时出了意外……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   梅尔不在乎地拍拍沢田的肩膀:“我们走吧!我是来接机的,嘿嘿,你没怎么来过横滨吧?我们先去现场溜一圈,然后我带你逛逛横滨。这可是我老家。”   沢田纲吉若有所思:“你是异能特务科的成员?”   梅尔点头:“算是。现在我是薛定谔的在职状态。”   有不感兴趣的工作让她干,她就是离职状态;有薪水又有有趣的工作,那她就在职。梅尔的这个状态转变得那叫一个灵活。   沢田纲吉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微微笑了。接着他就准备跟她走,仿佛身后跟着的人全部都变成了空气,这姿态是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是托兰出声喊住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还在工作中。   “抱歉抱歉……”他带着歉意,微笑着吩咐,“不过,现场的情况,我听这位小姐告诉我就可以了。托兰,你替我和几位交接一下资料,麻烦你了。”   托兰面无表情地应了,就见他的首领跟在女生后面,巴巴地走了。多么和睦的景象,如果中间加上一条绳子的话即视感大概还会更强一点。   Boss!!!你不是狗啊!能不能不要人家勾一勾手指你就跑了啊!   同样被剩下的异能特务科成员古怪地看着梅尔的背影,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空降出现在他们的队伍。感情这位真的是关系户,只不过关系联到了甲方身上。   中原中也作为剩下的人里职位最大的那个,慢了一步,留下来和托兰·曼克尼斯交流。他们谈公事,但他总是神思不属的样子。突然,他问托兰:“你们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托兰:“有关首领的信息,恕我不能告知。”   “我说的不是什么机密,”中原中也就像一个发现自己老朋友身上有惊天八卦的吃瓜群众,他按捺不住地问:“我是说,你们首领的感情生活……?他有没有什么固定的情人、妻子、床伴之类的?”   托兰:“……”   托兰:“您打听这个干什么?”   中原中也心想废话,这还用问?我当然是要打探一下你们首领是不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了。中原中也和欧洲黑手/党打交道的频率还算高,他知道人一旦有了权势与金钱,在性方面的作风就变得相当泛滥。而彭格列的首领,毫无疑问在整个里世界,都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存在。这样的人,是否也会持有这样泛滥的态度呢?   虽然打听这事显得他又八卦又八婆又莫名其妙,但中原中也实在是忍不住——他担心梅尔被这个会变脸的黑手/党给骗了。啧啧,这变脸技术可是有一套啊,前一秒还游刃有余疏离有度,下一秒就变得一副傻相。难道这位还真有两个不同的人格?怎么可能!还用想吗?肯定傻相是装的啊!!!至于为什么装也很明显了,为了钓鱼呗!   中原中也忧心忡忡地想:虽然梅尔很气人,很混蛋,很卑鄙,但作为她的老朋友,我不能看着她被人耍得团团转。   中原中也又想:等我打听出来这位彭格列的首领有多滥情,我就去把证据放到梅尔面前去。当然,她很有可能不在乎,还觉得莫名其妙,那小子会觉得自己还有机可乘。但没关系,我可以找个人去转移他的注意力。不如去找太宰女装……   就在中原中也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后,托兰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托兰:“首领没有情人,没有妻子,没有床伴。”   中原中也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吧?”   没有三样都来,听上去还有几分可信度。你说一个都没有,就给人一种撒谎撒过头了的感觉。中原中也不信任地看着托兰,眼神意思大概是你还给他遮着掩着,真是一丘之貉。   托兰顶着他不信任的目光,说:“首领工作忙碌,自上任以来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彭格列的事业上,没有时间经营其他方面。”   虽然托兰也是第一次见梅尔,但这不妨碍他通过蛛丝马迹猜到真相,他冷静地说:“首领是对感情很珍重的人,中原先生请放心。”   透露顶头上司的私人信息,这行为当然越了界,但托兰明白自己这个时候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想一想也能猜到,如果他一个字都不透露,眼前的重力使一定会起疑心,而到了那个时候……   托兰面无表情地想,为了让首领更顺利地给心上人当狗,我真是操碎了心。   ·   梅尔领着沢田纲吉离开横滨机场,走出穹顶开阔的大厅,夜色大片地压下来。她拖着人往有轨电车上冲。沢田纲吉问她这样真的好吗、还有很多人在等他们,梅尔不在乎地说那怎么了,现在都在堵车,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堵过一次了,回去的时候肯定还要堵,开车还不如有轨电车快!还是说阿纲你想下去用两条腿跑?   沢田纲吉就投降了,论起对横滨的熟悉,他哪里比得上梅尔?而且就算他真的更熟悉横滨,他也听她的。   夏天的夜晚炎热不已,不同于意大利的地中海气候,日本是副热带湿润气候,七八月份,不仅气温高,湿度也高。不巧横滨还临海,两人挤在人群里,被大片大片潮湿的水汽包裹,还没有上车就已经额头冒汗。   眼看着队伍往前进,马上就要排到他们了,沢田纲吉突然生出了奇怪的忧虑:“梅尔。”   “诶,怎么了。”   “我没有钱买车票……”他有些脸红地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没关系,”梅尔不在乎地从卫衣口袋翻出个钱包,在手指间飞快动作,出现——消失——出现,她得意地秀,“我有!”   “这不是你的钱包吧?”   “不是我的,但差点就变成我的,”梅尔说,“总之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老叔的钱包,怎么不算差点变成她的了呢?梅尔提醒沢田纲吉跟紧一点,别被人群冲走了。晚高峰真是恐怖如斯!   沢田纲吉听了,马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仿佛生怕突然来一阵狂风就把他们吹飞分散。正好队伍到了两人,梅尔拖着沢田,先是用纸钞付了车票钱,接着左肘男乘客,右肘女乘客,在人群中厮杀抢到了两个位置。   等到坐下,梅尔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湿度太高就是这点不好,横滨的夏天真够讨厌的。梅尔一边抱怨,一边让沢田纲吉把外套脱掉。   “我说啊,阿纲,这种时候就不要耍帅了。夏天也穿两件衣服,会让人觉得你被热得神志不清了的。”   他听话地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有轨电车这时候缓缓启动了,明灭橙亮的灯光从窗外穿过,又飞快消失,在他身上落下极快而过的光影。   晚上八九点钟,和梅尔预料的一样,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几乎将整条道路都挤满。如果他们真的开车前进,大概率会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有轨电车虽然慢一点,但至少畅通无阻。   “让让,拜托了,请让一下,”有抢不到座位又坐上了这班车的乘客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不得已小声请求,梅尔往座位里面挤了挤,给对方让出一点立足的空间,后者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糖递给了她:“谢谢。”   梅尔接过糖看看,问沢田纲吉吃不吃。沢田摇了摇头,她就拆开糖纸,把糖块扔到了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逸开,她把糖块推到左腮帮子,又推到右腮帮子,中途糖块和牙齿碰撞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因为过道被挤占了,她转着眼珠开始看窗外。   沢田纲吉专注地看着她,突然之间他觉得梅尔很像只仓鼠,就是那种会在腮帮子里藏谷物来过冬的仓鼠。然后他后悔自己没有也带一块糖,这样她就可以同时把两边腮帮子都填满了。   “阿纲阿纲,快看那个!”   正在这个时候,梅尔突然看到窗外一掠而过的店铺,连忙拍他的脑袋让他去看,“快看!那家店的关东煮超好吃啊!是我以前常吃的那家!没想到老板居然又重新开店了!明明上次说过要回老家了,没想到居然还是回来了吗!哦哦哦真是好运气!”   声音因为嘴里的糖块而含糊不清,因为太激动,她整个人都往窗边靠,但坐在窗边位置的人是沢田纲吉。因为看得不太清楚,她不满足地大幅度向他倾斜,在潮湿而炎热的夏夜,就像一片突如其来的雨,把正在街道上的人淋了个浑身湿透。她毫无所觉,继续兴致勃勃地细点下去。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关东煮店旁边的店是卖花的。老板人不错,教过我怎么把花弄得很漂亮。卖竹编旁边的店是卖果子的,卖果子的店旁边是卖节日用具的,卖节日用具的店旁边的是咖喱店。咖喱店楼上以前住着一个作家。还有还有……”   梅尔对这条街道很熟悉,此时再次重逢,大部分的店铺都没有变化,这让她很高兴。   沢田纲吉被她大呼小叫地按着脑袋,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有些僵硬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关东煮店……?卖竹编的店、卖果子的店……什么也没有看清,就都掠了过去,街上的招牌一片接一片,红红绿绿得晃眼,听着她的指示,沢田纲吉努力去认识横滨这座城市。   然后完全失败了。   没有办法去看它们,没有办法去在乎那些无关紧要。在嗡嗡声中,有轨电车缓缓驶过漫长的街道,如梦似幻的灯影晃动,这整个过程里,只有梅尔的声音在作响,沢田纲吉盯着窗玻璃,在那模糊浮动的反光里看见了梅尔的眼睛。他出神地想,换了张脸,梅尔的眼睛也还是很好看哦?   “你有没有在看?你在看什么?快看,快看——那家花店门口的装饰超酷的诶!错过了要后悔终身!”   梅尔不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听出她可能要不高兴了,他慌慌张张地移开眼睛,试图去记住那些店铺的售品和名字,但大脑却没有如他所愿地运作,就像国中时候他上课,他发着誓心里想着我一定要认真听讲一定要记住这个知识,老师说了这个知识一定会考——但想的和做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上课的时候,他偷偷去看身边的人,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则一片空白,到了最后,挤出来的只是。   好热……   横滨的夏天怎么那么热。   以及。   那颗糖好像真的很甜?   他嗅到了很甜的味道。 第82章 叔叔:某社畜的噩梦   “该下车了,快走快走,等会车又开走了。阿纲?阿纲——快起来——你真的被热傻了吗?快醒醒!”   梅尔对站了一路的乘客说请坐,拖着神思不属的沢田下了车。和他们同站下车的人并不多,从拥挤的人群中挣脱,大片凉爽的夜风吹过来,真是让人精神一振。   港口黑手/党的五栋大楼矗立在夜色下,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梅尔一边批评沢田纲吉坐车也发呆,连下车都要她拖着,一边又担忧他是不是真的热傻了,“我就说你不应该穿两件衣服吧!”   “但是只穿一件衬衫会被认为失礼……”沢田纲吉为自己辩解,就是底气不怎么足。因为抛开其他因素不谈,他也觉得夏天穿两件衣服蛮傻瓜。   “礼貌能吃吗?”梅尔嗤之以鼻,“中暑的时候吃亏的是自己。上次你淋了点雨就感冒了,这次也给我小心一点啊!给我搞清楚你的定位。”   “嗯,我的定位是什么?”   “病美人。”   “这种定位听上去就很没有市场……”   “喂喂!读点空气,不要在这种时候吐槽啊!病美人是不会吐槽的!”   “这只能说明我不是什么病美人吧……”沢田纲吉努力挽回自己的形象中。但显然收效甚微。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过被人看守的通道,因为道路规划的原因,他们走进了一段昏暗的路途,没有灯,梅尔停住了声音,沢田纲吉有些奇怪,但跟着她。两人穿过黑暗的世界,突然,梅尔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送你的。”   沢田纲吉不明所以地接到手里,夜色里他没有第一时间低头去看,只用手小心地摸了摸。   很小、很小的一小点儿东西,柔软、丝绸一样,是……花?他不明所以地把它举到鼻子前,嗅到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段道路,人造光撒下来,沢田纲吉看清楚了:这是一簇特别、特别小的花束,被他捏在手指间,仿佛轻轻一捻就会碎开。他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粗鲁地对待它。代替花束纸裹部分的,是一片长长的、自成一体的绿叶子。中间的花伞属花序,虽然极小,却颗颗绽放,给人以极灿烂的感觉。   他轻声问:“这是什么?”   “花店老板教我编的花束,哼,我刚才让你看你又不看——她门口的那个装束真的超有意思啊!你居然就那么错过了,实在是可恶。只能下回再去一次了。现在你就先看看这个吧。感受一下我的手艺。”   沢田纲吉这才知道为什么刚才下车之后,她一直顺着绿化带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完了之后,她又一段沉默。原来是因为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把花束举起来,打量又打量,珍重又珍重,欢喜从心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高兴地轻飘飘。他想找个地方把它放起来,又觉得怎么都不妥,最后他就一直举着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捧着的是多么大多么珍贵的花。   “是送给我的了对不对?”他郑重地确认,仿佛梅尔还会把它抢回去一样。   “傻瓜阿纲,都给你了,我难道还会拿回去吗?我才不干那种逊爆了的事。”   梅尔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臂搓傻瓜阿纲的脑袋,语气得意洋洋的,显然她为自己没有退步的手艺而自得。   两人并肩而行,畅通无阻,很自然地走到了最里面。靠近了现场,看起来在梅尔离开的时间里,事情没有丝毫进展:走来走去的人、记录数据的人、讨论的人,以及正中心被重重拦住的禁地,异能特异点的所在处。   坂口安吾站在人群外围,这段时间里他又开了一次会,而从开会得出的结论来看,这个会议根本没有开的必要。会议结束后他还和巴吉尔说了一会话,彼此之间很客气,不久前两人分开了。趁着无人打扰,坂口安吾赶紧享受一下独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突然,他感觉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   “哟,老叔,猜猜我是谁!”   “……”私人时间就这样结束了,美好的时光灰飞烟灭。回头也是需要勇气的,坂口安吾心累地闭了闭眼睛,这才慢慢回过头,就想先发夺人地算账,“你刚才是不是偷偷……”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拿了我的钱包。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身后站着的除了让人头痛胃痛心脏痛的远远远远…远房侄女外,还有一个他眼熟又不那么熟的青年。   在哪里见过呢……几年前的横滨……他的侄女骑在人家脑袋上……脑袋上………   坂口安吾久久不语。   梅尔无视了他苦痛的神情,爽朗地说:“没错,就是我!我又从地狱的尽头回来了,”晚高峰的有轨电车怎么不算一种地狱,“对了我还带了个人回来。这是沢田纲吉,我的朋友!阿纲,这是我叔叔坂口安吾。对了,你们之前好像见过面?”   她一边说,一边把沢田纲吉拉到自己身前,一副你看我给你带什么特产来了的惊喜表情。沢田纲吉乖乖配合着她的动作,给坂口安吾鞠了个躬。   “是啊,我们见过面。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叔叔。没有想到那么巧合。”   然后他转向坂口安吾,看着他表情凝固的脸,沢田纲吉有些腼腆地说:“叔叔,晚上好。”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   你在叫谁叔叔呢!!!让你叫了吗!   坂口安吾从僵硬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现在他又恼火,又尴尬,又尴尬,又尴尬。这种尴尬就好像人家跟你问路,你呢明知道他问的地方在哪里,但就是装作不知道偏偏不告诉他。没想到的是人家最后还是找到了路,最让你尴尬的是,那地方是你家!!!对方打开门的时候你正好在!对方旁边站着的人还是你侄女!   坂口安吾推了推圆眼镜,尽量体面地说:“沢田先生,好久不见。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沢田纲吉指了指梅尔:“我跟着梅尔过来的。托兰他们……嗯……”   他露出思索的神色:“正在路上。可能堵车了吧?”   梅尔在旁边爽朗地补充:“现在还没来,肯定是堵车了。我说嘛,坐有轨电车效率快多了!”   “……你们是坐有轨电车来的?”   “对吧。有轨电车又不会被堵车。除非有人想当保龄球被撞飞。效率超高好不好。”   坂口安吾听不下去了,这是效率快和不快的问题吗???谁会在尊贵的客人来的时候让人家挤电车。传出去别人都要以为异能特务科破产了好不好!   他没好气地说:“你给我闭嘴,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钱包?”   梅尔张开双手:“没拿。”   坂口安吾:“偷偷放回来了不代表你没拿过!”   沢田纲吉在旁边感到一丝局促:“抱歉,叔叔。我身上没有钱,所以坐电车的钱是梅尔付的……”严格算起来他也是花了赃款。老实人沢田纲吉坐立不安起来。   他越局促,坂口安吾觉得自己的血压越高。而且为什么要一口一个“叔叔”?明明梅尔这个混蛋都没有次次那么规矩过。坂口安吾从嘴里咯吱咯吱挤出几个字:“沢田先生,不用喊我‘叔叔’……”   沢田纲吉小心地看了看梅尔:“可是,我怕弄混了辈分。”   坂口安吾:“……”到底是什么辈分。你说啊,你说清楚!   坂口安吾心累地说:“沢田先生,请跟我过来吧,种田长官想见你。”   ·   沢田纲吉被坂口安吾领走了,虽然他表现得恋恋不舍,很想让梅尔和他一块,仿佛他是个离开了梅尔就要平地摔的废柴小孩儿,但梅尔一想起种田山头火就会打嗝,她可不想一过去就因为摸鱼被扣说好的薪水,她只能安抚他:“你快去快回,结束了我带你去吃晚饭。”   “……”说到这里,她摸了一下肚子,虽然外面看上去她肚子圆滚滚,但那完全是因为口袋里面装了一只雨燕,实际上她肚子空荡荡,根本没吃什么东西,“你记得快一点啊,不然我要饿扁了。”   她伤心地比划了一下手势:“饿成一张纸,到时候飘到天上去,阿纲你就能把我当成风筝一样放飞了。”   沢田纲吉走了,梅尔一个人在场子里乱逛。期间她遇到了几个面孔熟悉的人,有异能特务科的也有港口黑手/党的。不过她认得他们,这群人不认得她,这让梅尔觉得很不方便。突然,她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说陌生,是因为这个人的装扮和容貌都没出现过在她的记忆里;说熟悉,人的气质有时候是鲜明得能被当成特征的东西哦……梅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默默走上前去,听了一会儿之后就加入了对话中。   这是一个研究小组,负责收集异能特异点的信息和数据。几人正在讨论异能特异点后续可能出现的情况,梅尔突然加入进来,他们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顺着她提出的意见聊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队伍里的四个人受到了启发,一个个兴奋地走了,只剩下梅尔和她的目标。   梅尔看看这个被剩下来的家伙,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太宰治往后甩了甩自己的科研白大褂,展示成果,他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梅尔敬畏地竖起大拇指:“你可以去取代O盗KID了。我说的。”   两人互相吹捧了两句,太宰治终于想起了正事似的,问梅尔:“你怎么突然回横滨了?”   梅尔摆了摆手:“别提了,说来话长。我感觉我被做局了。来来,你先给我讲讲异能特异点到底怎么出现的……”   来的时候,坂口安吾粗略地和梅尔说明了一些特异点的相关情报,但因为这件事首发在港口黑手/党的地盘,其实他自己掌握的情报也有限,因此说得就很语焉不详,而且可能是有什么顾忌,他没有把所有的信息说出来,以至于梅尔听得糊里糊涂。   太宰治就不同了,这家伙能混进来,就说明他对特异点有异乎寻常的关注,而且他肯定知道大量内情。梅尔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足够的情报。   太宰治果然全都告诉了她。   和坂口安吾说的有些微的偏差,这次异能特异点的出现,是彭格列、港口黑手/党、异能特务科和自拉丁美洲而来的异能力者四方作用的结果。   云雀恭弥离开日本后,草壁哲矢奉命转移了合作的重心,转而与异能特务科往来。在此之前,风纪财团与港口黑手/党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这陡然的风向转换,让森鸥外大感不妙,于是他派出足够的人手与草壁哲矢接洽,尝试让其感受到己方的诚意,同时不动声色地打压异能特务科派来的人。   双方之间的拉锯持续了一段时间,这期间,自美洲而来的异能力者在横滨潜伏不动,让人倍感不安。横滨的气氛就像被烧到沸腾的水壶,只等着时机一到,剧烈的蒸汽就会将壶盖顶起,发出尖锐的呜鸣——   前天晚上,草壁哲矢收到了云雀恭弥的信息,最后一次前往港口黑手/党,双方交谈持续三个小时,谈话内容想来不太和谐,因此即将结束谈话的时候,有异能力者闯入港/黑的地盘,引起最高警戒,草壁哲矢马上就误会了此事,误以为森鸥外想施行埋伏,率先发起了攻击,森鸥外叫苦不迭,被迫应战,双方因此大打出手。   草壁哲矢带来的人虽然都是精英,可毕竟横滨是港口黑手/党的主场,双方一时之间僵持不下。如果说就只是这样也还好,毕竟误会总会消除,可偏偏正在此时,异能特务科的人赶到了。   尽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眼前的局势显然有利于他们取信彭格列,更不用说此前双方一直在交锋,积怨已久,新仇旧恨涌上来,就这样,异能特务科毫不犹豫加入其中,与彭格列联手,镇压港/黑的成员。   而拉美异能力者则趁乱行动,但潜行到一半的时候不慎暴露了行踪,他们也被揪了出来。所有人纷纷大打出手,打到谁被谁打了都不清楚,但总之一定要狠狠殴打对手。打到最后,天地变色,所有人打得狗脑子乱飞。   说到这里,已经能明白,当时的局势混乱到难以形容的地步,哪怕是太宰治,因为不在现场,也只能获取到他人转述的混乱信息:“……最后,几道异能力撞在一起,之后异能特异点就出现了。这个特异点够霸道,一瞬间把港口黑手党的一个仓库给吞了。有人主张这个不应该叫异能特异点,应该把它叫成黑洞。”   “……你是说他们造了个黑洞出来?”   太宰治摊手:“别人说的,不是我。事实上我不觉得这不算黑洞……黑洞只吃不吞,但这个异能特异点很显然有时空间挪移的特性,仓库应该是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只不过没人知道它去哪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特异点出现之后,一群人终于停手了。闯祸了嘛。拉美异能力者马上跑了,剩下的人也全都停下来握手言和,之后他们就开始试着让这个特异点消失……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总之,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一切了。”   梅尔听得叹为观止:“所以这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不,我看这是有人蓄意为之,”太宰治意味深长地说,“只不过他们也没想到他们一直想要的会突然出现。”   梅尔眼神诡异地看着他:“你难道没发现你这句话里缺少了前情提要和主要角色。”   太宰治:“有吗?你的国文水平居然能让你发现这一点?真是可喜可贺。”   “你到底是在鄙视我什么!论起学历来我才是最高的那个!你这个国小都不知道有没有毕业的家伙居然还敢质疑我的国文水平,你有那个文化吗!”   “还有,”梅尔咆哮地指着他,“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当谜语人!我是冒险流主角,不是侦探律师型主角!说这种密语话,难道你指望我说什么‘异议’出来?!”   太宰治同情道:“智商不高不是你的错,多吃点香蕉吧。”   “香蕉对提高智商有什么用?”   太宰治作出苦思许久的姿态,片刻后给出了答案:“没用,但最近香蕉很便宜,吃点也不亏。”   ·   沢田纲吉和种田山头火之间的交谈很和谐。异能特务科早就想找机会和彭格列建立深度合作关系,眼看着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来,种田山头火的态度离谄媚简直只剩一步之遥。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想象中难打交道的彭格列首领,与他交谈时的态度居然称得上温和。虽然内核利益寸步不让,但对方给他的感觉,竟不像想象中的棘手。   种田山头火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比起几年前那虽然青涩却已经让人难以生出轻视之心的少年,眼前的青年虽给人极大的压力,却更加友好了。   难道上了年纪之后,外露的锋芒也收敛了吗?进入韬光养晦阶段了?   可是对方才二十四岁,怎么想也都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吧。   种田山头火压下心中的诧异,继续与对方交谈。   “当然,接触异能特异点的事可以连夜进行。”   “如果您有意愿,之后当然也可以随时过来查看。我们一定尽全力配合。”   “当然,欧洲那边……”   约半个小时后,沢田纲吉停下了话头,他微笑道:“看来我们已经在大方向上达成了共识,种田先生,之后合作愉快。”   种田山头火当然是说客套话,同时他察觉到青年流露出结束这场会话的意思,他友好道:“不知您是否已经准备好了下榻的地方?天色已经晚了,不介意的话,异能特务科很乐意招待几位……”   沢田纲吉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说:“不必了,我的朋友在横滨,她会安排我的行程。”   种田山头火情不自禁道:“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沢田纲吉微微颔首,这时候种田山头火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事实上他认为对方也在等待他问出这个问题。他指了指青年手中的小小花束,笑道:“恕我失礼,这是什么?我看您似乎很珍重它。”   从会话开始,他就注意到对方格外注意手里的花束。尽管他们在商讨重要的话题,可青年从始至终都留了一分心神给手中的花束。他是这样在乎它:以至于动作这样小心,眼神如此珍爱,仿佛它不是一小束随处可见的野花,而是什么该被珍视得装裱起来的奇珍异宝。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是多么爱护它。   可是,一小束野花,随处可见,随手可摘,又能有多么珍贵?说来说去,无非是人赋予了物品价值,而这价值的重量又衡量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果然,种田山头火看到青年脸色变得柔软,他笑吟吟道:“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小礼物。”   “朋友?”种田山头火哈哈笑了起来,他今年五十多岁,调侃年青人的感情问题仿佛是他这个年纪的老家伙们的乐趣,他笑道,“我看不止吧?沢田先生,我可不会把朋友随手送我的小礼物这样珍重地保护起来。”   沢田纲吉微笑道:“如果您一定要追根究底的话,我只能说,这是我的心上人送给我的了。这个答案您觉得如何?”   种田山头火大笑了起来,两人离开了会议室,走出门时坂口安吾已经在外面等待,沢田纲吉一见到他就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坂口安吾一脸菠菜色地假装没听到。   “请稍等,我还要和巴吉尔说一些话,”他说道。不远处的浅茶发色青年适时地走过来。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趁着这个时机,种田山头火转头疑惑地问坂口安吾:“他为什么叫你叔叔?你们有远方亲属关系?这件事你怎么从来不说?”   坂口安吾:“……”   哪壶不开提哪壶!能不能别再提这事了!种田长官你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的吗!   “呵呵。呵呵。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能他懂礼貌吧,我长得年纪大一点。”他干巴巴地说,“也可能他们MAFIA都那么古怪。谁知道呢。” 第83章 爱情圣地:情报基地   沢田纲吉和巴吉尔说完话之后,托兰和中原中也等人终于赶到了现场。沢田纲吉很想问他们因为晚高峰而在路上堵了多久,但为了场面着想还是没有问出来。   “叔叔,我们去找梅尔吧?”他对坂口安吾说。   坂口安吾:“……”   他可能是得了一种病,沢田纲吉一喊他叔叔他就头昏眼花眼冒金星的病。他硬着头皮和对方一起离开会议室,而这段两人一同前进的路程对坂口安吾而言无异于将老实人扔进油锅里面炸。   情不自禁地,坂口安吾感到一丝后悔。他深深地反思,如果当时他没有放松警惕、喝下太宰治递过来的那杯加了安眠药的咖啡就好了,那样他就不会回公寓,就不会遇到梅尔,就不会和她一起来到这里,就不会遇到现在这种让他胃痛的事——等等,等等——他现在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胃痛?   是因为那杯咖啡,还是因为这声“叔叔”,还是因为他听到了混蛋太宰的声音?   ——他听到了太宰治的声音!   坂口安吾猛然惊醒,瞪向不远处陡然出现在现场并和梅尔说起话来的风衣青年。虽然脸很陌生,但毫无疑问这是太宰治啊!!!   “太宰,你怎么在这里?!”他告罪一声,快步走过去,低声喝问。   “哟,安吾,恢复力很强大嘛。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个三天三夜的。”   太宰治懒洋洋抬起一只手臂和他打招呼:“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过来和老朋友打个招呼怎么了?”   坂口安吾:“门口的人不是专门拦着不让你进来吗?”   太宰治:“你是说那两个被我忽悠过去拦下一个路人非说人家易容了的飞机头吗?”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两眼发黑,如果这个时候现场突然事故有人喊了救护车,他一定会冲上去躺下让护士先给自己做人工呼吸。   梅尔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发青的脸色,问太宰:“你要不要给他做个人工呼吸?”叔叔看上去好像要不行了。   太宰治:“你不是很想继承安吾的遗产吗。”   我去,差点忘了这事了。梅尔瞬间把自己的良心扔到九霄云外,郑重地点头:“你说得对,看来没有办法了,呜呜呜,叔叔,一路走好,呜呜呜。”   坂口安吾:“……”   两人一唱一和,给坂口安吾造成了一万点伤害。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默契。这时,走过来的沢田纲吉靠到了梅尔身边,问:“梅尔,这位先生是?”   梅尔指了指太宰治,简单说了他的名字,沢田纲吉了然:“原来是太宰先生。”   太宰治在里世界留下的名字要追溯到数年之前。这个穷凶极恶的前黑手/党被坂口安吾洗白了大部分罪行,如今上岸在武装侦探社任职,作风倒是变得安分许多,仿佛已成良民。不过沢田纲吉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并非因为对方曾经多么凶名远扬,而是因为两年前的另一桩事故。   沢田纲吉又不动声色地道:“梅尔和太宰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看起来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梅尔和太宰的关系充其量一般。是那种特别塑胶的情谊。听到沢田纲吉问,她就敷衍地回答:“不久,不久。顶多算是狐朋狗友吧……”   沢田纲吉笑了:“‘狐朋狗友’是什么形容?”   “就是只能在一起胡吃海喝关键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形容,”梅尔摆摆手,突然,她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连忙指了指自己的脸,对太宰招手说:“来来来,帮我解除一下异能力。”   对啊!梅尔猛然想起来,何必回意大利呢,太宰治的异能力【人间失格】可以通过触碰使其他异能力无效化,只需要让他帮个忙,梅尔就可以恢复自己之前的脸了!她殷切地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却幽幽看着她:“狐朋狗友……”   “胡吃海喝关键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形容,”他阴阳怪气地摊手,“真是抱歉啊,我派不上用场。另外小姐你是谁?哎呀哎呀,好奇怪,你的脸好陌生,我根本不认识你。”   说完他插着兜走了,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梅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对坂口安吾说:“叔叔,你不管管他?”   坂口安吾:“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到底在说什么话。”谁能管得住太宰治!   梅尔心有戚戚地说:“这也不能怪我,太宰那家伙天天犯失心疯,可能这病会传染吧。”   坂口安吾:“你确定不是你们两个互相影响吗。”两个人一凑在一起就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缺德程度蹭蹭往上涨,根本就是坏学生凑堆了!   梅尔摇头:“我本来也还是个好人啊。阿纲你给我作证,我以前很正常的对不对?都怪太宰这家伙把我害得身坚志残……”   坂口安吾想起自己喝的那杯加了安眠药的咖啡,虽然两个人的缺德程度都一样,但论起行动力,还是太宰治更让人咬牙切齿一些。他不禁点头赞同。   叔侄二人在背后激情辱骂太宰治,没想到的是,骂到一半,太宰又回来了!梅尔赶紧止住骂声,怕他又跑了,冲过去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上。被动型异能力就这点好处,【人间失格】瞬间生效,她的脸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太宰治看她的脸,故意摇头:“还不如不变回来。”   梅尔懒得跟他斗嘴皮子,翻了个白眼问他:“你又回来干什么?”   太宰治指了指她旁边的沢田纲吉:“我有话和沢田先生说啊。”   虽然他看上去一点异样没有,但梅尔难道还不了解他吗?她如临大敌,连忙把沢田纲吉挡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太宰治这个王八蛋,最喜欢耍人玩,而一想到沢田纲吉会被其他人耍得团团转,梅尔内心就涌起一股正义感:阿纲只能被她欺负!别人都不许!   太宰治看着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一松开手他就会对里世界的教父先生做什么。他能做什么?太宰治很想问她到底在心里给沢田纲吉叠了几层滤镜?——如果这滤镜能化为实体,那么用来P图放到网上去,大概是会被激情狂喷“实物诈骗”的程度。   他看向她身后的褐发青年,沢田纲吉接收到他的视线,微微弯下腰——啧啧,瞧瞧这小心的架势——对梅尔说:“梅尔,既然太宰先生想和我说话,那我也想听听他要说什么。你等我一会,好吗?”   梅尔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准备自投罗网的兔子。但孩子大了不由人,拦也拦不住。梅尔用一种沧桑的语气说:“去吧,快去快回。”   ·   “太宰先生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确认周围只有两人、他们的谈话不会被偷听到后,沢田纲吉微笑着先开了口。   他一边等待对方的回答,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站在沢田纲吉眼前的人面容年轻,看上去二十多岁,神态放松而从容,察觉到他的目光时并不抵触反感,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他的审视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   在今天以前,沢田纲吉对太宰治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实属巧合:他十六岁到访横滨的时候,太宰治恰好是叛逃港口黑手/党、又未洗白资料上岸武装侦探社的状态,因此彭格列拜访了横滨三大势力,却与他始终无缘一见。   此后数年里,双方的交集不多。太宰治的情报会送到沢田纲吉的办公桌前供他阅览,但彼时的沢田纲吉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的重要性,并未对他投以过多的注意。   让彭格列对太宰治产生戒备与排斥的,是两年前的一次事件。那次,在彭格列与港口黑手/党的合作之下,异能特异点险些出现了,但武装侦探社横插一脚,太宰治更是直接使用【人间失格】,将原本即将成型的特异点打散。   虽然后续的调查表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阴差阳错的巧合,太宰治并非故意,但他还是因此上了彭格列的黑名单。也是因此,此次的事件里,太宰治被明令禁止进入现场:他的异能力令人合情合理地产生担忧,他会又一次把事件搞砸。   而就在不久前,沢田纲吉还亲眼看到了对方异能力实施的过程。仅仅通过触碰,就达成了概念级别的能力……这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都让沢田纲吉在心里提高了太宰治这个人的警戒级别。   沢田纲吉打量太宰治的时候,后者也同样在审视他。这是一个互相评估的过程。最后,是太宰先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对决。他的手插进衣兜,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沢田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制造异能特异点?”   “我不懂你的意思,”沢田纲吉微笑道,“也许太宰先生是产生了误解。”   哎呀哎呀,还真是难缠。刚才不还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么?转眼就变成了块啃不动的臭石头。彭格列的首领先生,变脸的技术原来也是一绝。   打太极是没有意义的,太宰治开门见山:“那么,先不说特异点的事情。我翻阅了彭格列这些年的行动记录。”   “我想这些资料应该是绝密状态,太宰先生是怎么拿到手的?”沢田纲吉不痛不痒地答。   “这很简单,不过,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发现彭格列这些年的诉求和港口黑手/党的诉求完全不同……这也是你们始终进展缓慢的原因。”   太宰治淡淡道:“我们开诚布公吧。我知道你们想要将两个世界融合,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导致两个世界的崩溃?”   十七年前,分别以异能力和死气之炎为根基的两个世界不幸发生了碰撞。哪怕在无限堆叠兆亿重组的大世界里,这也是可能性低到能让组成一只鲸鱼的分子瞬间变化重组成一盆盆栽的绝对不可能事件,可它就那么发生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灾难。尽管表世界的历史大致相同,但里世界的发展因为异能力和死气之炎的存在而分出了不同的枝干,两个世界因此大相径庭。碰撞发生之后,两个世界的人类受到认知上的改动和污染,并有人开始因此失踪和被抹除。   察觉到谬误后,两个世界的牵头组织开始查找源头,并试图将一切错乱拨回正轨。但因为彭格列前任首领Timoteo年事已高,此事一直进度缓慢。所幸世界融合的进度并没有加速,反而停滞了一段时间——可拖延到十年前,这进程再次加快了。   五年前,彭格列派出人手,主动与横滨势力接触。双方心知肚明彼此的目的,因此在接下来的世界里,科研人员藉由双方组织提供的火焰和异能力体进行了研究和侦查。并尝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就是将两个世界分开。   但事实上,这只是横滨单方面的想法而已。彭格列——根本就不准备真的将两个世界分开,相反,它寻求的是将这整个世界融合。尽管双方合作愉快、相处和谐,可因为本质的追求不一致,所以长久以来,事件的进展一直不乐观。是直到这一次阴差阳错的巧合,才让彭格列看到了希望。   这也是彭格列成员对太宰治严防死守的原因。虽然此人一再声明,他无法消除已经成型的异能特异点,但他毫无信誉可言,出于谨慎,他仍被拦在门外。只不过他手段高明,又混进来了而已。   此刻,他陡然道破此事,语气轻松,仿佛两人只是在闲聊今夜的天气。只是话题沉重,他的切入点又极锋利,便给人咄咄相逼的感官。   “世界崩溃可不是什么书上随笔能写出的概念。沢田先生应该明白,这会导致时空间的紊乱,会有无数人受影响,甚至大批量的抹除与死亡。”   面对咄咄逼人的话语,沢田纲吉道:“我知道。所以巴吉尔在过去的五年里一直在收集资料,从始至终,我都希望受到影响的人数量能够减到最小。”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这期间他甚至分出了心神给他那指尖捻着的一小簇花,他似乎还有余力去苦恼,因为他一直捏着它尾部的小叶,那块儿部位已经有点发蔫。他为此苦恼。   “……”   太宰治仔仔细细地打量年轻人的神态,然后得出了结论,他微笑着说:“沢田先生原来是个这样心狠的人。”   “有吗?”沢田纲吉莞尔,“我认为世界融合能给两个世界带来更大的好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希望能把我的想法实施。”   “说得好冠冕堂皇。难道你是在为这整个世界着想?难道你是大公无私?沢田先生,这件事完全出于你的私心。”   “我表现得很明显?”   “难道说你认为你能够瞒过所有人,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太宰治淡淡道:“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对她另眼相看,迫不及待想当她手里的一条狗。你难道觉得这是能够掩盖的事情?沢田纲吉,也许一开始你伪装得很好,但人的动力永远和情感挂钩,如果说一开始我还在奇怪彭格列与森先生联手那么多年,为何始终没有达成目标,那么现在答案已经一目了然:你因为你的私心,从未想过将两个世界分开,而要它们融合。”   不是因为什么两个世界融合之后会发展得更好,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沢田纲吉——彭格列——推动两个世界融合,仅仅是希望能留下那个人。   太宰治用空茫的语气指出:“你应该知道,就算世界融合了,你也未必能和她在一起。”   就算世界融合了又怎么样了。世界那么大。哪怕你们同处一片夜空下,哪怕你们站在同一片大地上,你们也可能相隔千里万里,千年万年。何必徒劳呢?何必强求呢?何必痛苦又执着,何必去做一件注定收益远远少过付出的亏本买卖。   何必呢。   “你所说的,我都知道。”   沢田纲吉说,“但是那又怎么样。”   面对着指责,褐发青年垂下眼睛,手中小小的花束散发着极淡极浅的香味。他喃喃地说:“太宰先生。我问你:如果你是我,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明明你也遇见了她。   明明你也和她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无法忘却的时光。   明明你都已经将你的心剖出来放到她的手上,任由她随意将它放进口袋里,到走天涯。   ——可你们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两个世界不能融合。   如果两个世界的碰撞终止。   如果两个世界彻底分开、再不相遇。   那你将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无法得到她的只言片语。你甚至没有一张她的照片。你只能恐慌而无助地感受着你的记忆流逝,关于她的所有都变得模糊。若干年后什么也没有了。你胸腔空荡荡的,又还剩下什么呢。又还剩下什么呢?   你甘心吗?   沢田纲吉不甘心。   所以哪怕他心知肚明,两个世界融合之后,一些人会被抹除,一些人可能出现,一些人可能同存两段不同的记忆,以至被认定为精神失常,一些人可能陡然失踪又出现在十几年前,几十年后,世界的边缘碰撞可能导致不稳定的碎裂,时间与空间,更高维,更低维,全部都会受到影响——他也已经做下了决定。他绝不违背自己的心。   不错,确实如此:就算世界融合了,他也未必能和她在一起。   可是那又如何呢。那又如何。   至少至少,我们同处一片夜空下,站在同一片大地上。当我遥望北辰星,我猜想此刻你也与我一起抬起了头,当我站在广阔的土地上,我仿佛能听到那绵延传来的心跳,属于你的振鸣回响着。天是映照万物的灯,我和你一起被照亮,我们的影子无限延长后总会交叠,地是涵括万物的鼓,被击响之后,所有人都是鼓面上的尘埃。你感受着我,我感受着你。   宇宙概率论如此写:只要时间足够久,我们的粒子终有一天会缠绵。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在同一个世界。   “如果太宰先生是想要询问我这件事,并期望劝阻我的话,我想,我们今晚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沢田纲吉的语气强硬起来,他冷淡道:“太宰先生还是从别的地方去努力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青年凉凉的声音。   “说得斩钉截铁,很是动人啊。不过,你问过她的想法吗?”   “沢田先生。”   “……”   沢田纲吉最后一次回过头,这一次,他脸上尽是冷漠的神情。东亚人柔和的五官居然也能做出这样冷酷的神态,真让人不可思议。青年用冰冷的语气说:“太宰先生,难道你站在我面前和我讨论这件事,就没有你的私心吗?你我之间的争端,如果你一定要攻击我的弱点,那么我也只能对你的私心下手。”   他离开了。   太宰治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凉凉地笑了起来。   安吾那个王八蛋,当初就不该把人精挑细选送去并盛町。   瞧瞧,瞧瞧!招来了一条直觉敏锐又会咬人的狗。啧!   ·   “你们吵架了吗?”   “为什么会那么问?”   沢田纲吉的心情不太好。无怪太宰治被那么多人忌惮厌恶,实在对方的眼睛太毒,切入的重心一针见血。他虽然没有回复对方最后的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受到了影响。   当然,他不想把这点表现出来,因此走远了一点之后,他马上就停下来调整了表情,免得被发现端倪。没想到的是梅尔只看他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因为阿纲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是不是太宰那混蛋欺负你了?”梅尔义愤填膺地说,“岂有此理,居然敢欺负你,我一定让他好看。”   虽然沢田没有说,但梅尔又不是瞎子,也不是傻瓜,她当然看得出来聊完天回来之后青年身上的负面情绪。尽管他极力掩饰,可梅尔熟悉他整个人的状态,当即表示要找回场子,让太宰治知道什么人不能乱惹!   沢田纲吉被她气势汹汹的架势逗笑了:“嗯,梅尔要怎么帮我报仇?”   梅尔冥思苦想,想出了一个绝世好主意,跟他说:“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卖了个关子不说,转而道:“你还有事情要做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我想吃关东煮。”   “我们来的时候看到的那家吗?”   “对啊对啊对吧,他们家的关东煮真的超级好吃。阿纲你没有吃过一定会后悔的。”   梅尔一边说,一边觉得他肯定没事儿做了,就拖着他去和坂口安吾打招呼准备离开。   坂口安吾看看她,又看看沢田纲吉,问:“你今晚住哪里?”   梅尔:“回我自己家吧。”   梅尔在横滨也有自己的房产,但不在市中心。理由很简单,市中心房价太高了,她买不起。坂口安吾就不同了,社畜虽然社畜,但薪水很高,在市中心买房简简单单。梅尔从河里爬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去他的公寓,完全是因为离得近,随手就找了他祸害。   梅尔又问坂口安吾今晚是不是要加班,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富怀几分真挚情感,劝告老叔:“你每天一定一定要睡够六个小时啊。”   不然猝死的概率会大大地提高啊!   坂口安吾:“……”不仅不感动,还有点想提前写遗嘱把未来所有遗产捐给福利机构。   ·   东京时间晚上十点。   太阳已经下山三个多小时,白日的炎热被凉爽的夜风吹散,连热烘烘的地面都降下温来,不再升腾出被行人抱怨的热浪。   作为横滨闻名的娱乐街道,关白街上,餐饮店、音乐厅、游戏厅等店铺一应俱全。到了夏天,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热闹,人们躲着太阳的热浪,在夜间出行活动。细碎的人声在街道上起伏翻涌着,如同小小的海浪。   此刻,位于关白街的关东煮小店里,老板正仔细地码放着白萝卜和冬菇。店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位老客人,或在安静地享用食物,或者带笑交谈着。   一阵脚步声远远从街道的一侧传过来。与之相随的还有对话声。   “果然是很漂亮的招牌……”   “如果不漂亮的话花店老板就不会摆出来了。她说了这是她一生的杰作,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才行。”   “是那家关东煮店吗?”   “对,就是那家。啊!老板也没变!我还以为老板退休了,会让他儿子来接班呢。没想到居然还在坚守岗位!太让人感动了,为了让大家吃上美味的关东煮,居然坚持至此吗!我承认你了,老板。”   声音逐渐靠近,老板抬起头看,只见一男一女正并肩朝着他的店铺走来,男人他不认识,女人他却是记忆犹新,老板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梅尔一边走一边朝老板挥手:“渡边大叔!还有竹轮吗?给我来两份!”   渡边老板热情道:“有,怎么没有?哎呀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啊,梅尔!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梅尔笑眯眯地拉着沢田纲吉找了两人连座的位置坐下:“我也以为渡边大叔你不会再回来了啊!之前你的店一直关着,别人都说你回老家去了。我还在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你的关东煮了,没想到你居然又回来了。给我来两份一模一样的关东煮!阿纲你和我吃一样的。”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点起食物来。沢田纲吉在她身边坐下,左看右看,找了个好地方,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花束放下。   渡边老板看着他们的动作,笑道:“我之前回家去,是因为我的儿子要结婚了,家里的屋子也要翻新,所以就耽误了半年时间。你也知道,我这个年纪应该退休啦,可我在老家待了半年,总是觉得不自在,就又回来开起了店。本以为回来之后不会再有老客人,没想到大家还是认可我的手艺,实在让我很高兴。”   他一边说,一边按梅尔的吩咐往碗里拣白萝卜、竹轮、冬菇、鱼糕,“不过,那之后我发现你一直没有来,就一直在琢磨你去了哪里。还因此冒昧地问了织田先生,他说你出国去了……哎呀,我真的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很是遗憾。没想到你又出现在我面前!实在是太幸运了。”   渡边老板将食物推到梅尔面前,慷慨地说:“请用!作为幸运的嘉奖,今天你想吃什么都随便说,算是我请客了!”   “哦哦哦哦!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梅尔狮子大开口,“渡边大叔你等着破产吧。”   “哎呀呀,我这个年纪,破产也无所谓啦!能再见到老朋友才是最重要的,”渡边老板笑眯眯地说,“请吃,请吃!”   能再见到过去的老客人,渡边老板心情大好,他谈兴浓厚,和梅尔说了两句,就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到了沢田纲吉身上:“梅尔啊,这位是?”   没等她回答,他就有些促狭地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我之前可没见你带过小男生来啊!难道这是你的男朋友?”   “渡边大叔,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八卦了,”梅尔饿得肚子咕咕叫,吃关东煮吃得头也不抬,“不是男朋友啦!”   渡边老板哈哈笑道:“不是男朋友,那是丈夫吗?”   “……”什么跟什么啊!梅尔往嘴里扒拉食物的动作卡了一卡,接着她被猛地呛住,咳嗽起来。   “梅尔?梅尔,你没事吧?”   沢田纲吉赶紧放下筷子,靠过去给她顺背。   关东煮小店暖黄的灯光里,渡边老板一脸暧昧地看着他们两个,显然是脑补出了什么绝美爱情,无视了梅尔投过来的不可思议的目光,他乘胜追击地问沢田纲吉:“小伙子,我说得没错吧?要知道我这里可是爱情降临的风水宝地,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小情侣,就是在我的店里确定了关系啊!记得有一年,一个年青人想和他的女友表白,还特意找了我配合,给了女孩一个惊喜呢!”   渡边老板越说越自豪:“我这双眼睛可从来不会看错。你一定很喜欢她。这种喜欢的程度……让我想想,热恋的男女,刚刚结婚的小夫妻……哦哦,你还真是喜欢梅尔啊!”   “停停停,别再胡说八道啦!”   梅尔咳了一会儿,终于被顺着气缓了过来。简直简直是岂有此理——!她拍桌抗议:“渡边大叔,别为了把店铺打造成‘爱情风水圣地’就胡说八道啊!根本是莫须有的事情你还越说越起劲了!阿纲会害羞的!!!”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看沢田纲吉:“你看阿纲的脸都红了!你这种老流氓放在以前是要因为流氓罪被抓的!……咦,阿纲,你的脸怎么不红。”   梅尔疑惑地说着,凑过去伸手掐了一下沢田纲吉的的左脸,好的,这次红了。她又掐了掐他右边的脸,这下两边对称,梅尔满意地说:“看看,看看!阿纲的脸红成什么样子了。”   渡边老板在旁边看着他们互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们就还没有结婚了。”   “怎么突然又扯到结婚上去了。难道渡边大叔你在区役所兼职了,每填一张婚姻届你都能得到回扣?”   “难道你们甚至没有在谈恋爱?”   “根本没有的事啊。大叔你简直是越老越八卦。年纪大了之后就会变成老流氓吗,真是太可怕了。”   渡边老板被骂“老流氓”也不在乎,他笑眯眯地说:“好啦,好啦!那么,我给你道歉!是我多嘴了,你们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侣,只是普通的朋友——小伙子,我说得对吗?”   在梅尔看不到的角度,他乐呵呵地对小伙子使了个眼色。果然他没有得到年青人的答复,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果然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年青人为了感情而掉眼泪呀,渡边老板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钻进了后厨。   梅尔替不着调的老板道歉:“阿纲啊,你别生气。渡边大叔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喜欢八卦,他以前知道整条街上所有人的八卦啊!我来这里吃关东煮,一半是因为好吃,一半是因为他知道得特别多。不过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年纪大了,收集信息的本事也下降了。”   梅尔忧心忡忡:“渡边大叔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这里不是‘爱情圣地’,而是‘八卦基地’?唉,反正他年纪也大了,转不转型也无所谓了。”   沢田纲吉望着她生动的脸庞,有种奇怪的情绪在他的胸口翻滚,让他有些高兴,又有些难以形容的酸涩。他说:   “看来梅尔真的很熟悉这条街呢。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横滨人。”   梅尔挠了挠头:“严格来说,其实我也不是横滨人……我应该算东京人吧。但我在东京住的时间也不长。”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在横滨住的时间比在东京住的时间长,在并盛住的时间比在横滨更长。嗯,更长的就没有了。”   因为父母职业的缘故,梅尔的童年时间在世界各地辗转。之后有一段时间他们家定居东京,但没过多久,梅尔九岁这年,她的父母因车祸而身亡,她就到了横滨。在横滨没待多久,她又到了并盛町。   算下来,她在并盛町待了快有五年,对她而言,这已经是一段或许漫长的时间。   梅尔笑眯眯地说:“按照番剧里面的设定,阿纲你算是我的青梅竹马加天降哦!两样都占了。”   “青梅竹马我知道,天降是什么?”   “嗯,就是突然出现的角色?以前从来没出现过却突然夺走了你的注意力之类的,”梅尔思考着说。   “是这样啊,”沢田纲吉说,“我夺走梅尔的注意力了吗?”   梅尔往旁边转脑袋,他似乎有些羞涩的样子,不太敢看她:“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梅尔好像把注意力分给了很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吗?” 第84章 爱情的灵感:爱情苦手作家   好像总是在询问。迫切地、渴望地、焦急地询问。无数次重复地询问。   我是你人生里重要的人吗?我有对你产生意义吗?我在你心里占据多少份量呢?一想到关于你的这些问题,我就患得患失,无法确定,为此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你关于我的重量。如果我能在你的人生里占据一句话的分量该有多好,如果我能在你的人生里占据更多的角落该有多好,我是这样执拗地看着你。“我夺走你的注意力了吗?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好啊”——我又这样问了出来。只想要得到肯定的答案。   关东煮小店暖黄色的灯下,青年穿着白衬衫坐在长凳上,微微弓着腰。转头看过来。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半边模糊的轮廓,这让他看上去气势柔和、立场不坚定,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显得极认真极执拗。   “在说什么傻话,这不是肯定的吗,”被青年凝视着的人对那目光的重量浑然不觉,梅尔只觉得阿纲真是个需要被肯定的家伙。多点自信啊,阿纲!总是问这样的傻瓜问题,简直像个向老师求表扬的国小生。她哈哈地笑了,伸手过去搓乖学生的脑袋,“阿纲如果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像轻飘飘的会被我扔进垃圾桶的纸巾,我才不会带你过来吃关东煮呢。你是第一个哦!我第一个带你来这里!”   “那,梅尔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和天降,”沢田纲吉小声说,话语里有投桃报李的意味,接着他说,“梅尔是我很重要的人。”   梅尔觉得气氛到这了,便也回:“那阿纲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真的吗?”他本来就因为被肯定而变得愉快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加昂扬了。   可惜他这幅样子看上去真是太适合被捉弄了。梅尔眼珠一转,就拉长了声音:“当然是真的。难道你不相信吗?哎呀呀,不相信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好!那阿纲就是我不重要的人啦。”   梅尔话锋直接一转,接着她也不等沢田再回答,埋下头吃关东煮,余光里她果然看到青年脸上那愉快的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又沮丧的神色,仿佛梅尔玩笑一样的话也能对他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怎么这样啊、”可怜的小狗伤心地说,欲言又止地看捉弄他之后又抛下他不管的坏家伙,片刻后他靠了过来,喊她:“梅尔、梅尔。”   梅尔假装自己没听见。竹轮很好吃,白萝卜好好吃,年糕好好吃。哎呀,谁在叫她?听不见。   “梅尔,梅尔——理理我好不好?”   沢田纲吉这个家伙,哪怕是抗议也没办法振振有词、用音量炸翻所有人的耳膜。他只会小声地喊梅尔的名字,试图能把这个无情的坏蛋喊得浪子回头。   梅尔只是揉耳朵:“咦,咦,咦——哪里来的蚊子?”   从后厨转出来的渡边老板听到这句话,说:“哪里有蚊子!梅尔你这个小混蛋,可别造我的谣。”   “抱歉抱歉,我好像搞错了,没有蚊子,”梅尔对老板道歉,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侦探的声音自言自语,“可是,如果不是蚊子的话,是谁一直在我的耳朵旁边嗡嗡嗡啊?”   “不是蚊子,是我啊,”沢田纲吉在旁边委屈地说。   “原来是你,阿纲,你在我耳朵旁边嗡嗡叫什么呢?”梅尔装模做样地说,“你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出来嘛。组织会解决你的问题的。”   让他说他又不说了,青年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过来。啊呀,难道是想要卖同情换取好处吗?阿纲啊阿纲,真是好天真!梅尔说:“你没有话说的话就算了,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就走了。”   “梅尔,你怎么那么坏?”   看出她不为所动,青年像只被伤心透顶的小狗,破罐破摔地指责她:“你真是太坏心眼了。”   坏心眼梅尔觉得自己被夸奖了,嘻嘻嘻。不过再逗下去感觉会把人惹哭,她赶紧说:“我突然想起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阿纲,你快听我说。”   “是什么事?”他伤心的声音听上去很低落,但隐隐透露着期待。   “嗯,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竹轮很好吃,”梅尔若无其事地说,“你那份不吃的话给我怎么样?”   “……给你。”他闷闷地说。   梅尔心安理得地把他盘子里的竹轮夹走,咔嚓咔嚓地吃了,吃完之后,她一拍手掌,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沢田纲吉伤心又有气无力地说:“想要什么的话,自己拿走,梅尔。”   梅尔觉得已经够了,再逗下去的话阿纲就要哭了。等会他哭了,眼泪掉到桌子上,渡边大叔收他们的清洁费怎么办?   “这次不是为了那个啦,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混吃混喝的家伙吗?”梅尔先是倒打一耙,然后笑眯眯地招起手来,“你靠过来点,阿纲,这次是重要的秘密。”   换成是平时,阿纲小狗早就凑过来把自己的脑袋塞到梅尔手底下了,但这次可能她真是把他惹急了,她依旧没有被搭理,看来哪怕是阿纲,也是懂得狼来了的道理的呀!   梅尔没有办法,只好自己靠过去,摆出一副上课时候要和他说悄悄话的架势,“哎呀你别躲着我,十万火急,我非得告诉你不可,这事儿真的很重要啊!”她说着,装模做样捏起他的耳朵,好像生怕他听不见,却又用很小的气音说:“那件事就是——阿纲也是我很重要的人。真的真的,超级重要的。你别难过了。”   “……”手指一下子发烫了。   梅尔若无其事地松开被烫到的手指,问他听到了没有?没有听到的话她也没办法了,秘密只说一遍呀!说完她装作惋惜地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沢田纲吉看着她得意的脸,梅尔问他为什么突然脸又红了。   “害羞了吗?”她说,“阿纲你的脸皮好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得厚一点?”   沢田纲吉假装没听见她的调侃,他一个劲儿地搓自己的耳朵,心想,为什么人类的耳朵没有录音功能?   两人吃完关东煮之后准备离开,刚才旁观了一切的渡边老板和梅尔挥手告别,冷不丁地说:“梅尔啊,你们真的没结婚,对吧?不要因为不想邀请大叔我去婚礼就骗我喔。我也是会给结婚礼金的!”   梅尔又惊又喜:“结婚可以收礼金吗!哦哦哦哦哦哦!真的吗!会有多少?”   渡边老板:“……”重点不是这个啊小混蛋!   为促成姻缘,渡边老板表示:“如果你们明天结婚的话我就包一份大红包给你!”   可恶,条件也太苛刻了,根本是得不偿失。梅尔斟酌再三,第一次从金钱的诱惑中挣脱出来。她沉痛地劝告:“大叔,都说了爱情圣地是没有前途的。开情报基地啊,情报基地!”   说完,她拖着沢田纲吉走了。   渡边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同情地摇头,心想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喜欢上木头也是没有前途的,喜欢上撩而不自知的木头更没有前途。小伙子,你的爱情之路好坎坷哟……   ·   东京时间晚上十一点。   横滨港北区。   因地近东京,占地理上的优势,大型商场、体育馆、音乐厅纷纷坐落在此,新横滨负担起了这座城市的大型活动功能。   一所高档小区内,安保正在进行夜间例行巡逻。织田作之助坐在落地窗边,身前矮桌上放着大量书本和稿纸。趁着夜晚有灵感,他一阵奋笔疾书,但过了灵感阶段,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卡了一会儿瓶颈,他看着稿纸发呆,突然,他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奇怪,敲门?会来他这里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就是有一手顺滑的撬锁技术,怎么会敲门呢?   织田作之助站起来走到门前,隔着厚重的木门,他听到一阵发闷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楚,但隐约能分辨出来是一男一女。   “可恶,电梯居然维修了……”   “幸好当初没有买在顶楼,不然我们今晚直接睡在楼梯间好了。”   “快到了快到了,还有一楼,撑住,撑住啊阿纲!”   梅尔一回来就惊闻噩耗,今天两部电梯都在夜间维修。她不得不和沢田纲吉爬楼梯。目标在十七楼,虽然不算特别高,但机械式重复的爬楼动作给人楼梯没有尽头的感觉,梅尔生怕沢田会爬到一半爬不动,就给他鼓气,还给他讲了几个笑话。结果沢田纲吉还没笑,她先自己笑得不行了,前仰后合差点没把自己咕噜咕噜滚到一楼把努力付之一炬,最后还是沢田纲吉担心地牵着她的手,两人才有惊无险爬到十七楼。   “这是梅尔的家吗?”   “不,邻居的家,但我的备用钥匙在他这里,顺便和他打个招呼,”梅尔一边解释一边敲门,她一点都不担心织田作睡着了——废话,十一点钟睡什么睡!你一个作家睡那么早还能有灵感吗?当然是通宵写作啊!!!   她没等多久,门就被打开了。红发男人又惊又喜:“梅尔?你怎么回来了?连个信息都不发!”   “哎呀那不是手机报废了……”梅尔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挤进门里,还不忘招呼沢田纲吉也进来,“这是织田作!这是阿纲!你们两个认识一下。”   “织田作先生,你好,这么晚实在是打扰了,我姓沢田,”沢田纲吉微笑着打招呼。   那个,织田作不是他的姓氏啊!织田作之助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沢田君,晚上好,没什么打扰的,我很欢迎你们来。”他不动声色地纠正,“敝姓织田,我是织田作之助。”   “织田先生……”沢田纲吉露出一丝讶然:“您是那位拿了松本赏的明星作家?”同时,也是太宰治过去的友人,横滨minic事件的主要角色之一。   松本赏是目前日本文坛界代表着最高荣誉的奖项之一,其设立已有58年,每年一颁,历史证明,能够得到该奖项的作家后来无一不有所建树,成绩斐然。相比起厚积薄发、长期耕耘的文坛前辈,织田作之助出道时间不算长,偏偏去年的松本赏颁发给了他,一时间他风头无两,相关的争议和讨论也接踵而来。   事实上,看到这个人的资料的时候,沢田纲吉心中颇有疑惑。作为手中沾染鲜血的前杀手、MAFIA,织田作之助根本没有金盆洗手的可能。或许他会因为年轻和自恃实力强大,而有过洗白上岸的天真幻想,但他过往的履历放在那里,一旦有人想要对他动手,他几乎没有善终的可能。minic事件中,他显然就是被当做棋子牺牲了——可他居然能毫发无损地走出来,还开启了新的人生。这怎么想都让人不可思议。沢田纲吉曾因此对太宰治更加忌惮。   没想到织田作之助居然也和梅尔认识。   ……梅尔认识好多人。   被青年一口叫穿身份,织田作之助便大方承认下来:“只是很幸运地得到了编辑的慧眼,和读者们的喜爱而已,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沢田君,快请进。”   说着他让开身子,将对方请进来。   沢田纲吉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房屋。   这幢公寓是一楼四户的格局,因为地处横滨繁华地带,按理来说价格应该十分昂贵。不过,织田作之助写作之后,很快就声名鹊起,得到了优渥的稿酬条件,因此大手一挥将两户房屋一起购入打通,使得屋子里的布局极开阔明亮。   梅尔叼着一根雪糕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问:“幸介他们都不在吗?”   织田作之助就说:“他们都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了,还要过几天才结束。你这次回来要住多少天?他们很想你,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他们却不在,一定会懊恼地大叫的。”   织田作之助和自己的五个小孩住。不过孩子大了就爱到处乱跑,织田作之助也是慢慢体验到了空巢老人的滋味。他觉得这样也不错,小孩总要慢慢独立的,哪能永远待在他身边?何况幸介那小孩以梅尔为榜样,被打击了当黑手/党的幼稚幻想后很快产生了新的目标,嚷嚷着要学梅尔去环游世界,他这次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认真决定,为此他一有空就参加各种户外活动。这次野外夏令营也是他怂恿其他几个小孩一起报名。   “我也不知道会住几天,可能要处理完特异点的事再走,”梅尔说,“对了,我的钥匙在你这里?”   织田作之助指了指门口墙壁上的挂钩:“在那里,咲乐说房子太久没人活动就会没有人气,所以他们几个定时过去帮你打扫卫生。”   这里虽然是梅尔名义上的家,但她住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因此当初离开的时候她把房子托给了织田作之助照看。织田作之助自然是乐意效劳。   梅尔拿走钥匙,走到隔壁,打开家门,发现里面没有尘灰飞扬也没有冷冷清清,果然是有人打理的状态。   “这里就是梅尔的家吗?”沢田纲吉跟在她后面进来,局促地问。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一些高兴。   像天上掉下一块儿大馅饼砸在了他头上似的。   “是啊,这是我名下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不动产了,”梅尔说,“今晚你就睡这里。两个客房,你选一个吧!哦对了,还得给你借一床被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说着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鞋柜,出门去找织田作之助。后者未卜先知一样,梅尔才过去,就看到他抱着一床被子走过来。梅尔问:“你最近难道在写侦探题材的小说吗,织田作!”不然怎么会知道她需要借被子。   织田作之助露出一点笑来:“不,事实上,我在尝试写爱情题材的小说。但编辑说我写得很烂,完全不懂感情……一直打回让我重写。”   梅尔捧场地说:“没关系,你总能写出来的。实在不行你就去商场蹲点看小情侣谈恋爱,那样不就有灵感了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织田作之助颔首,“可是,怎么才能确定两个人是情侣呢?”   梅尔:“……”不是吧,你是木头吗,织田作!   梅尔决定指点江山:“那还不简单,想要确定两个人是不是情侣,牵手……拥抱……亲嘴……呃。”   她正想说,牵手、拥抱、亲吻都能作为恋爱的证据,但转念一想,这些事她好像都和一些人做过了。可是她也没谈恋爱啊。可见这并非标准行为。梅尔冥思苦想,给出建议:“总之,恋爱是一种感觉……嗯……你感觉一下,感觉一下。”   她接过被子,准备离开,“等等,梅尔,”织田作之助却有些犹豫地喊住了她,问,“我有些事想问你……那位沢田君,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梅尔转过头来,因为被子体积太大,前面看不见后面看不见,她只好侧着身子,歪着脑袋和织田作说话,“怎么啦?”   “你是怎么和他交上朋友的?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我们十年前就认识了。至于他是做什么的……”梅尔歪了歪脑袋,“你看出来了啊,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已经退出里世界了。这次是真正的金盆洗手。他不再掺和里世界的任何事件,也不会再有人恶意将他卷入风波。这次的特异点事件,整个横滨的地下人士都被惊动了,但织田作之助仅仅知道些许风声,而他对此毫无兴趣,只是苦恼于编辑催稿、爱情题材写起来苦手、即将举办的签售会该如何应对。   来的时候,梅尔特意嘱咐了沢田纲吉,让他别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去,最好名字也别说。虽然织田作应该不会介意,但她总疑心他当初那场事件后得了PTSD,作为朋友,梅尔认为自己有义务维护朋友的心理健康。   但没想到还是被看破了,“你是怎么发现的?”梅尔纳闷地说,“我还以为毫无破绽……”   “确实毫无破绽,我一开始甚至觉得他就是个普通人,”织田作之助实话实说,“但直觉告诉我他这个人很危险。”   或许是拥有异能力【天衣无缝】的原因,织田作之助的直觉异常敏锐。诚然,沢田纲吉表现得近乎毫无破绽:他看起来温和、普通、还有一丝羞涩,仿佛一个上门做客的有礼貌的客人,他也许有所图,但他将此掩饰得很好,他向织田作之助散发的是友好而和平的气息。   但织田作之助仍然能感受到他温和的皮囊下狰狞的骨骼与血肉。仿佛面前的青年只是将獠牙收了起来,他看上去无害、温顺、让人情不自禁放下戒心,可在直觉敏锐的人眼里,他简直让人汗毛直竖。   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什么值得他那么做?大自然里,能让猛兽收敛爪牙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蓄势待发,想要一举捕捉珍贵的猎物。考虑到这一点,织田作之助不禁为梅尔感到忧心。   他谨慎地劝告:“他很危险。你知道这一点吗?梅尔,也许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如果你们认识的时间不长,那你最好小心一些。”   梅尔噗嗤笑了出来:“你说得好夸张啊,织田作。听上去好像阿纲是那种潜伏在我身边三年取得我的信任然后把我卖到东南亚的骗子一样。”   织田作之助心想谁知道呢?他看你的眼神可真奇怪,他一定有所求。他追问:“所以你们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梅尔说,“比跟你认识的时间还长,”说到这里她自顾自嘀咕了一句,“怎么感觉我和阿纲认识的时间比那么多人的都要长啊,”然后她笑着说,“如果非说有骗子的话,织田作你是骗子的可能性更大哦?”   这是织田作之助没有想到的,他讶异道:“你和他认识得那么早?”   “我们是国中同学。只不过毕业之后就没再见过,直到最近才又在意大利碰面。你放心啦织田作,阿纲是个好心肠的家伙。”   “……好心肠吗,”织田作之助露出古怪的神情,“等等,你喊他‘阿纲’,难道他是沢田纲吉……?彭格列的首领?”   梅尔心想阿纲啊阿纲,你现在可真是出名了,怎么每个人都听说过你的名字?然后她就承认了:“是啊,就是他。顺便一提这个彭格列,其实我国中的时候也是其中一份子哦!只不过那个时候我没想到他们玩得是真的,不然的话我一直留下来,大概也会成为原始高层吧……”   说到这里梅尔脸上流露出悔不当初,仿佛低价将苹果股份卖出的程序员一样无助。重点是这个吗?哪怕是老实人也能看出来,重点不是这个啊!重点是穷凶极恶的MAFIA首领突然出现在你身边,很明显有所图啊!   至于是有什么所图……   织田作之助老实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忧虑而犀利的神色。 第85章 每次起标题我都会思考:思考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需要承认的一点是,新晋文坛明星、松本赏得主、超人气作家,织田作之助先生,是个写爱情题材小说的水平烂到令人发指的家伙。   他的水平烂到什么程度呢?——烂到稿子交上去,向来捧着他的编辑都会锐利地评价,“如果说老师您平时的水平是足够拿到松本赏的优秀,那么现在我面前这篇文章,就是小学生……不,看在文字优雅的份上,中学生的水平吧。可是内容简直是不堪直睹!不堪直睹啊织田老师!您谈过恋爱吗?……不,您见过人谈恋爱吗?”   被狠狠抨击了,织田作之助只好歉意地拿回自己的稿子,苦心修改。但改来改去,总是被打回。编辑改到最后,痛苦的程度和他不堪上下,甚至冲到他家里来诚恳地建议他:“老师,不如我们不写这个题材了吧?您还是写一些现实题材……揭露人性丑恶与庸俗的文字,您不是最擅长吗?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美好的爱情呢?”   从这些话里可以得出两个结论,首先,织田作之助的恋爱剧情写得真的特别、特别不行,但其次,他的作品在揭露人性的颓废、虚无和毁灭上有着独到的天赋表现力。从这方面来看,他还真是天然的成熟流派作家,注定会在文坛上名留青史,然后和市面上流行的元气派轻小说流无缘。   都说字如其人,同理,经由人手创造出来的作品,往往也带着主人本身一二风范。织田作之助本人有时就与他笔下的角色一样,怀着敏锐而剔透的心去看待事物。此刻,面对着这个疑问,他丝毫没有往暧昧的方向上想,而是迅速把教父先生的到来和横滨近日发生的事联想了起来。   对于梅尔本身的特殊性,织田作之助一直心知肚明。若非当初梅尔出现,他自己固然会死掉,幸介几个孩子也必定会成为minic手下染血的亡魂。事实上,在得知幸介等人死亡的信息,织田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是梅尔把他拖出来、太宰治告诉他幸介他们没有死,他才放弃了再次冲回特异点与纪德同死的举动。   得知一切只是有惊无险,他庆幸万分。那之后,织田作之助金盆洗手,彻底退出了里世界,他不再关注里世界的风云变幻,也不在乎谁上位了谁倒台了。但他仍然暗中关注异能特异点的事,换言之他关注着与梅尔相关的事件。   沢田纲吉突然出现,织田作之助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猜到了异能特异点和梅尔之间的关系,他可能利用梅尔,来控制异能特异点,来掌握这铺天盖地的恐怖力量。   想到这里,织田作之助正色道:“梅尔,安吾知道这件事吗?”   你加入MAFIA了,你叔叔知道吗?他居然不阻止吗?!安吾是不是加班加到脑子不清醒了?   梅尔摆手:“我刚刚从他那里回来。”   织田作之助顿时明白了,大概坂口安吾受到了异能特务科的限制,不能多说什么。毕竟此刻横滨多事之秋,异能特务科不可能公然和彭格列作对,而且如果坂口安吾在此时做出剧烈反应,还可能引起异能特务科的注意,到那时候事情反而会更加麻烦。   既然如此,他就有义务提醒被国中老同学滤镜糊住了眼睛的梅尔了。老实人忧心地想,梅尔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还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顾念国中时候的情谊。   再说了,一个黑手/党,读什么国中。一定只是想要混个文凭吧!想也知道对方不会对“同学”这种存在手下留情!   织田作之助正色下来,连忙对梅尔灌输“彭格列的首领是个很恐怖的家伙”“年纪轻轻却大权在握手段一定很强硬”“你绝对不能放松警惕”“他一定对你有所欺瞒”的概念。   并提出“不如你把他带到我这里来今晚就让他睡这里”“明天早上就让他滚蛋!”的建议。   梅尔抱着被子听他一脸严肃地揣测沢田纲吉是个大坏蛋,并给出正儿八经的提议,一种奇妙的荒谬感袭来。   一方面,梅尔很想捧腹大笑,阿纲啊阿纲,你还有被迪化流的一天!如果这些恶意揣测你的家伙知道你以前甚至会平地摔,是不是会大跌眼镜,然后齐齐“哎哟!”一声平地摔?   “……”   可另一方面,梅尔情不自禁想起了在横滨机场看到的那一幕。   现在是她第二次被提醒沢田纲吉不是个软绵绵的好角色。第一次就是在机场。那时候她看到的阿纲,是个怎么样的阿纲啊?   ——被众人簇拥着走在最中间,打扮得体,神情温和而疏离,轻松自如地应对着所有倾斜向他、敲打着他的风雨。仿佛他不畏惧世人的流言蜚语、明枪暗箭、攻击中伤。因为他已经习惯,已经变得不在乎。   那个时候的沢田纲吉,是否就是织田作之助嘴里描述的那个人呢?他所表现出来的疏离、冷淡、强硬,是否也构成了外界对他的评价之一?就是因为这些冷硬的特质,才让织田作产生了错觉,让他这样的老实人也说起阿纲的坏话来。   ……可是,可是。   可是,阿纲本来是个胆小鬼呀。   他又爱哭,又胆小,又害羞。梅尔现在都还记得沢田纲吉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模样。小孩子呜呜呜的,眼泪往下滴,她抬头去看,一不小心,就被滚烫的液体滴在脸颊上。阿纲呀阿纲,你怎么会变成一个疏离、冷淡、强硬的人?你怎么会变成一个只是被听到名字,就被揣测心怀恶意与目的的人?你怎么会变成一个这样可怜的家伙?   也许织田作之助说得没有错,沢田纲吉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残酷无情的MAFIA。   可是,那也只是其中一面而已。   梅尔坚信那一面绝不是真正的沢田纲吉。   “好啦,织田作,”梅尔听了一会儿,冷不丁地打断了织田作之助,说,“你不要再当着我的面说阿纲的坏话啦。”   她想了想,很偏心地指出:“你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我和阿纲认识的时间比和你认识得更长,如果你们吵架,我应该站在阿纲旁边的呀!”   “……”织田作之助停住了话头,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背后说人坏话的行为不妥,道德感太高造成的后果就是他马上道歉,“抱歉,我不该那么说。”   “没关系,我替阿纲原谅你!”梅尔轻快地说。   可道完歉之后,织田作之助踌躇再三,还是继续开口:“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不要离他太近。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你能理解吗?梅尔?他手里沾人命,而且不是一条两条。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   作为决策性角色,沢田纲吉手里沾染的鲜血何止如此。织田作之助过去被誉为金牌鲨手,可他手里的人命甚至比不过沢田纲吉手里的一个零头。森鸥外曾经布下天罗地网,使得织田作之助陷于囹圄,险些家破人亡,但如此阴险狡诈的人,其麾下的港口黑手/党面对彭格列竟好似蜉蝣撼树。作为彭格列的首领,沢田纲吉该是一号多么恐怖的人物?   织田作之助满脸诚恳,他是真心关怀梅尔,并为她着想。   梅尔脸上欢快的神情却慢慢低落下来。她摇头:“那又怎样呢?织田作,你不能那么说的。你看,我和你也是朋友啊。”   “……”   织田作之助一时语结。因为如果某人手染鲜血便注定要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痛苦死去,那么织田作之助便不该站在这里。他曾经就是这样的角色,他也曾认为自己该有这样的结局!   可他还是站在了这里,拥有光明的未来。   织田作之助想说这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想要利用你。可看着梅尔的眼睛,突然之间他又说不出来。   看着他闭口不言的样子,梅尔轻声继续说:“你知道吗,织田作。就好像你在我眼里,是现在的大作家形象,阿纲在我眼里,也始终是那个会去逗锁在路边的小狗、又被吓得哇哇叫的胆小鬼哇。”   也许你过去手染鲜血,也许你此刻罪孽满身;也许你曾经身陷囹圄,也许你此刻满面尘霜;也许你之前痛苦不堪,也许你此刻满眼冷漠。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记住你现在光辉万丈的大作家形象,我记住你曾经哭着抱住我拜托我赶走那只冲你汪汪叫的小狗。   梅尔抱着被子,往上颠了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好吗?织田作。阿纲会伤心的。”   阿纲也不想变成这样子。阿纲会很难过的。你别当着我的面说他的坏话,当着我的面欺负他。我会生气。   织田作之助沉默地看着她的侧脸,突然之间,他奇异地想起了自己被拖出异能特异点的时候,意识模糊之际的感受。   那一瞬间,得知一切都安好,一切都没有被毁掉,他还有走向光明道路的可能,他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好像感谢了上天、大地、神佛,感谢了所有他能感谢的。朦胧的视角里,他看到太宰治和梅尔凑在一块讨论应该怎么把他运回去,梅尔说去找个拖车把他拖走好了,往上面盖块白布路上还能卖身葬父博同情骗几个钱,太宰治则觉得可以等他醒来之后再走回去,毫无优待病患的意识。两人争论了一会儿,齐齐看向他,异口同声问他想选择哪一个,他又想笑又想哭,说都可以,都可以。   只要活下去,都可以。只要一切都还好好的,都可以。   如果一个人永远生活在光明里,或者黑暗里,那么他永远不会明白,一个处在黑白的边界中的人,对于明亮的光的追求将会多么热切而渴望。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还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而那人生是这样深刻。   电光石火之间,织田作之助明白了。   沢田纲吉是不会伤害梅尔的。   因为她站在了他曾经明亮的时光里。从此只要沢田纲吉一回头,她就站在那里。时间多么强大啊,可它无法冲刷也无法减弱那明亮到璀璨的事物。沢田纲吉到底还是个人,既然是人,就肉体凡胎,三魂七魄,无法违背本能,无法割离过去的自己——   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我不会再说他的坏话,”织田作之助退让了,“之前的话,你就当做是我胡说八道,忘记了吧,梅尔。”   梅尔笑了起来:“我就知道织田作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家伙!”   织田作之助接着说:“不过,今晚还是让他来我这边住吧?毕竟你们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太好听……”   梅尔想也不想,挥手拒绝了:“我那边又不是没有客房!在西西里的时候他就睡在我的隔壁,回到日本了反而把他赶走,阿纲敏感的小心脏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织田作之助错愕:“等等,在西西里的时候他就睡在你隔壁是什么意思?”   “哦,当时他的公寓被一个傻瓜炸了,他就来找我求助,”梅尔说,“我就把客房给他睡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在织田作之助这里待了很长时间,再不回去,可能沢田纲吉会忧虑地胡思乱想,就愉快地结束了话题:“总之我先过去啦!明天见,织田作。”   “等等……”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的背影钻出门,挽留的话挤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老实人面色凝重,一阵头脑风暴。   难道还在意大利的时候,沢田纲吉就已经盯上梅尔了吗?可是那个时候横滨特异点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他为什么会靠近梅尔?而且他偌大一个家族的首领,为什么被炸了一个公寓,就只能找梅尔求助?难道彭格列破产了,才委屈得他们的首领不得不寄人篱下?不不不不对,等等等好像又有哪里对……等等,刚才说沢田纲吉对梅尔有所图,但又不会伤害她,那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织田老师啊!爱情片段不是这样写的啊!男主角靠近女主角是因为想要查找陈年往事的真相,这是侦探悬疑题材!”   编辑的声音在织田作之助脑海间轰然回响,他想起自己虚心求教编辑应该怎么修改,编辑则在看完了稿子之后猛揪自己的头发,接着受不了似的大跳起来大叫,声音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当然是男主角很早之前就已经对女主角情根深种,这次找到了机会,就迫不及待开始了明里暗里的追求啊!!!这才是爱情,这就是爱情啊,织田老师!”   这才是爱情,这就是爱情啊,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也像编辑一样跳了上来,冲向窗边,扯过稿纸开始刷刷书写。   写了两三行之后,他又停下了笔,握着笔的手指悬在半空,新出现的困惑击倒了他,他满脸呆滞地看向了窗外的夜色。   “……”   之后呢,应该怎么写。   没有看过…学过……观摩过……   完·全·想·不·出·来!   爱情,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   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梅尔抱着被子,空不出手去敲门,对着紧闭的大门,她猛然灵机一动,接着侧过身子,用脑袋去敲门。   “咚”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咚第二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梅尔没防备,顺着自己的力道往前倒,一头撞向来开门的青年胸口,“啊!梅尔!”他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景,连忙伸出手想把她接住,却被柔软的被子糊了一脸,也跌跌撞撞往后倒。   “你你你别动让我来!”梅尔大喊,但还是晚了一步,两个人手忙脚乱,你想要救我,我想要扶你,造成的后果就是互相一阵挥舞,柔软的布料封印住他们的手脚,无法施展才能,半分钟后,两个蠢蛋双双倒在了地上。   “平地摔居然还会感染吗……”   梅尔感觉自己被做局了,她扒拉着被子,把自己的脑袋拔出来,望着天花板怀疑人生地发问。   沢田纲吉在旁边赔小心:“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太久没有回来,就在门边等你……”   “等了那么久,却还是搞砸了开门的时机吗?笨蛋阿纲!”   “对不起嘛……”唯有垂头丧气。   “你这个家伙不要只知道说对不起啊!!!”   梅尔从地上爬起来拖起被子,火气很大把他给卷了进去,把他当成春卷,一顿狂搓:“每次都说对不起听上去就像是‘我道歉但我不改’一样,听到就让人生气,岂有此理,这么嚣张,阿纲,你给我受死!!!”   没有人能顶得住被子攻击。没有人!沢田纲吉被搓来搓去,嗷呜呜呜呜地求救,但哪怕他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最后还是梅尔觉得他变得太大只、搓起来不如国中时期轻松,真的很累,才决定把他放过。   “啊啊,都怪你!被子都被弄脏了!快起来!”她倒打一耙地喊。   “对……我的错我的错……”沢田纲吉道歉道到一半,想起来她为什么搓自己,猛然住嘴。   梅尔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他把被子抱起来,跟在她旁边,随时听候她吩咐,梅尔问他:“你想好住哪里了吗?”   沢田纲吉看看她的脸色:“嗯……这间房子可以吗?”说着他指了指其中一间房间,不过看起来他只是随手指的,梅尔没回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进去看过。   “可以啊,那你就住这里面吧。不过里面杂物有点多……”   梅尔说着走过去打开了房间的灯。她后面跟着抱着被子的沢田纲吉。房间里如她所说摆放了不少杂物,大多是一些旧书,还有很多摆在角落里看起来破旧的物件。沢田纲吉盯着看了一会儿,疑惑地说:“采水器……样本收纳盒?那个是毒瓶吗?为什么还有捕虫网?”   “那是我爸妈留下来的东西,”梅尔指使他把被子扔到床上,扔之前记得拍拍上面的灰尘,“他们以前会去野外收集生物样本,这些都是他们的工具。”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随便看,”梅尔伸了个懒腰,“我先去洗个澡。你如果无聊的话也可以看电视。啊对了!你帮我照看一下这小家伙。”   她说着,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雨燕,放到靠门的桌子上。沢田纲吉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这是……”   梅尔以为他在询问这是哪儿来的,连忙得意地讲述了一遍自己在生死关头突然得到雨燕青睐、它甚至愿意陪着自己穿越时空的奇迹事件。说完之后,她又有些忧心忡忡:“但它看上去状态不太好。我是不是应该给它找点鸟食吃?”   沢田纲吉:“它应该不吃鸟食?”   梅尔想起雨燕不吃吐司碎屑的事,认同地点点头,接着沉吟道:“那我去给它捉点虫子怎么样?”   沢田纲吉:“……我认为,它也不会喜欢虫子的。”   他走过来,将雨燕捧了起来,评估着它身上微弱的火焰存量——几近于无——怪不得他这之前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恐怕山本要急坏了吧。他若有所思,笑着对梅尔说:“你去洗澡吧?我来看着它,我想我应该知道它虚弱的原因。”   “从来没听说过阿纲你变成了宠物医生……”梅尔将信将疑,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信任,“那就拜托你了,阿纲医生!”   她钻出门,走进卧室,突然又返了回来,阴森森地吓唬:“如果你把我的宠物医坏了,我就把你沉水泥扔到东京湾去。医生,你听明白了吗?”   沢田纲吉忍着笑点头,这次她真的走了。   沢田纲吉听到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尝试给手中的雨燕输入火焰。   大空火焰拥有包容的特征,因此理论上来说,沢田纲吉能够少量使用其他属性的火焰。片刻后,他手掌中的雨燕看起来精神焕发了许多,认出沢田纲吉后,它的眼中掠过一丝欣喜。   “抱歉,不能再继续给你输火焰了,你会承受不了的……”   沢田纲吉抚摸了一下雨燕的尾羽,将它轻轻放在柔软的被子里,接着他拿出一晚上都没有看过的手机,上面不出预料被各种消息填满了,而在他点开与山本武的聊天框的同时,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山本武:【阿纲,你遇到小次郎了吗?】 第86章 天罗地网:作茧自缚   蓝波的十年后火箭筒这次被强制收走了。他没敢反抗,因为和白兰的交谈结束之后,山本武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蓝波感觉自己像一头站在雷区的可怜小牛,左踩右踩都可能踩到雷被炸上天,最惨的是他是牛,牛有四条腿,踩中雷的可能性比别人还翻了一倍。   总之,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蓝波老实如鹌鹑地听从了山本武的所有安排。   白兰显然有话想对他说,但蓝波看到对方就像老鼠见到猫,吓得只敢缩脑袋。好在山本武离开的时候顺手把他也提走了,这让他不用留下来面对恐怖BOSS,蓝波狠狠抹了一把辛酸汗,然后跟着山本寸步不离。   离开的路上,山本武叮嘱蓝波:“如果之后白兰问你梅尔的事,你不要和他说不该说的。”   什么叫不该说的?蓝波很想这么问。可怜他是一头牛啊,你们大人能不能不要为难未成年人?他小声地说哦,知道了,半晌又小声地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找到梅尔吗?”   山本武:“我会找到她的。”   港口封锁令被解除了,原本聚停在码头的船只开始向外驶出,一时之间充斥在耳间的尽是汽笛声、车钟声、呐喊声、海浪声。太阳愈发明亮,海水咸腥的气味让人心烦意乱。   雷部的成员被紧急传唤到了现场,对十年后火箭筒进行粗略的检查。初步得出的结论是火箭筒内部的零件出现了问题,似乎将“时间”的力量与“空间”混淆了。   科研人员用专业术语和名词解释了一通,蓝波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山本武倒是直指中心:“意思是,原本穿越时空的力量转变成了穿越空间的力量?”   科研人员点头道:“被火箭筒打中的人,应该没有穿越到十年后,而是被转移到了同一时间的其他地方。”   科研人员抬头看了看天,富有科学精神地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当然,严格来说,如果对方穿越到了相隔距离远的时区,也可以算作是穿越了时间——提前了几个小时,或者推迟了几个小时。这都有可能。”   “那么之后火箭筒还有可能出差错吗?”   “这不能确定,我们会控制火箭筒不再使用,但有个问题,”科研人员沉吟道,“里面的结构比我们上次接手时更加紊乱了。事实上,在之前的研究里,我们怀疑这和异能力的作用相关,而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一定是异能力的影响导致的结果。”   “异能力的作用十分奇妙。两者互相冲撞之后,我们怀疑火箭筒内部现在时的零件可能影响了过去式和未来时的零件,也就是说,可能不止现在的火箭筒受到了影响,其他时空的同样被波及了。”   蓝波虽然是火箭筒的主人,但这一通叽里咕噜的下来,听得他上课综合症都要犯了。他赶紧打断科研人员的话:“别说那么复杂!你就说以后还可能发生什么就可以了。”   “什么都可能发生,”科研人员露出苦恼的神色,说道,“强尼二先生之前曾经记载过火箭筒发生故障的事件,那次似乎是将人体缩小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奇怪的事件。但那些事件,归根结底也只是影响到现在时的时空。因为它们没有触及火箭筒的精密核心,也就是‘时空’本身。”   “但根据我们刚才粗略的检测,发现火箭筒的故障现象已经扩散,也就是说……”   十年后火箭筒本来就是结构精密的武器,一经干扰,就可能导致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可怕效应。穿越空间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其他可能:穿越到不明的时空、停留不定数目的时间、身体发生奇怪的变化——这些全部都有概率发生。   而你甚至没办法提前预防此事。因为它已经发生在了过去时的时空里。只不过你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   科研人员若有所思道:“几位大人过去与火箭筒接触的时间最长,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怪异的事件?如果没有的话,至少可以排除火箭筒也影响了过去时空的可能。”   “怪异的事件吗……”山本武说道。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仿佛想起了什么。可在科研人员殷切地询问时,他只是摇了摇头,说并不确定。   “我的记忆很模糊,这样稍纵即逝的事件,我想那只是我记错了,或者,只是我的幻觉。”他微笑着解释。   科研人员却道:“不一定,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火箭筒作用的时候,也加快磨损了您关于此事的记忆。”   “磨损?”   “时间自带磨损的特性,而磨损……”   科研人员有些苦恼于怎么解释这个概念。   “除非超忆症患者,否则几乎没人能记住自己一个星期前的下午路过街道时看到的井盖歪了。您能理解吗?这是因为时间本来就在磨损我们的记忆。十年后火箭筒承载着时间与空间的跳跃,所以它本身也是带着磨损特性的。因此,当它作用的时候,您不可避免会对这期间的记忆产生模糊的感觉。”   “十年后火箭筒没有出故障的时候,这种磨损可能微乎其微;但现在它发生了不知名错误,磨损的特性可能被无数倍地放大了。形容一下就是……”   科研人员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通俗的比喻,便问道:“几位大人平时应该会做梦吧?”   “梦?”山本武似乎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他浅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做梦。”   他不做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对山本武来说好像变成了某种奢侈品。   人们祈求美梦成真,但山本武有段时间天天做噩梦。那段时间里他成为了彭格列雨之守护者,走上了里世界的舞台。   山本武被评价为天生的杀手。可是,难道有人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会无数次挥刀,无数次割断敌人的脖颈,而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就会被他人挥刀相向、被割断喉咙?   山本武无法退后,他是这样有天赋,他好像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没有经过痛苦的蜕变期,就顺利迈进了自己人生新的阶段。好像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没什么了不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段时间常常做噩梦。好吧,其实也称不上“噩梦”,因为醒着的时候他都能毫不留情地杀死敌人,做梦的时候,他当然也不会因为敌人而感到惊惧痛苦。   ……只是。   一双双沉默而满怀痛苦怨恨的眼睛。   染着血的脸。   第一次挥刀,他动作流畅,却还是显得生涩不娴熟。一个不留神,温热的液体溅上少年握剑的手,手背上遒劲的青筋鼓了一下,倏然之间,山本武意识到。   自己杀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敌人。   也杀死了过去那个手无鲜血而天真的自己。   山本武的噩梦就像黑白时期的默剧。梦里没有恐怖片一样渗人的音效。没有惨叫、呻吟、咒骂。梦里也没有导演刻意运作的触目惊心的画面,没有殷红的液体和淋漓的血肉。有的只是沉默的黑白世界,山本武穿行其中,也仿佛一个沉默不语的行僧。铺天盖地的压抑气氛,几乎将他整个人扑作齑粉。   山本武不愧是山本武。他不因噩梦而痛苦、悲伤、反思,他对此作出的反应是再也不做梦,而这操作起来也很简单。很多个夜晚里他让自己被工作浸透,直到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疲惫下来,他再一头栽下,沉沉睡去。他知道,身体极致的疲惫让他做梦的频率减少,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做这些梦。   这是山本武从前的经验——听起来很可笑对不对?但这是真的。七岁时,第一次接触、握上棒球之后,他突然感到患得患失。他做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在棒球上没有天赋、自己有天赋后来却被棒球之神收走了、尽管他用尽全力闯进了甲子园可最后他却惜败于冠军手下……诸如此类的噩梦,总是让年幼的山本武感到惶恐。   是父亲教他拼尽全力去挥舞球棒。只要你足够努力,只要你付出足够的代价,上天总会眷顾你、回报你。山本武因此勤勉练习,那段时间他总是累得倒头就睡,慢慢地他不再做那些讨厌的噩梦。   山本武以为这次也能成功,但很遗憾,打棒球和夺走他人的生命是两件不同的事。山本武发现自己的躯体疲惫到极致,大脑却万分清醒,于是在那些半梦半醒的日子里,黑白世界加重了脚步,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回。噩梦、该死的噩梦——山本武对此厌恶反感,他甚至考虑过去找精神医生开些药片,但想到那可能会影响他握剑的手的平稳度,最终还是作罢。   最后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呢?此刻山本武回想,记得自己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学会了喝酒。酒后产生的幻觉和梦有些许的相像,但酒带来的影响是正面的。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已经忘了那是梦还是幻觉,但那是他长久以来第一个感到愉快的夜晚。   黑白世界远去了,彩色涌进来,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幸福的人。   就是从那一天醒来开始,山本武不再做噩梦。取而代之的是饮酒的习惯。他会在闲暇时候小酌一杯,不过,大概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做才能给感官带来最高的刺激和体验,往后饮酒的时间里,青年再没有感受过那种世界陡然从灰白转为彩色的怦然瞬间。   总而言之,从那之后,山本武和梦绝缘。此时陡然听到科研人员提起,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对这个形容哂然。   科研人员被他的回答噎住,好在,蓝波还是捧场的:“我倒是每晚都做梦!但是,做梦和你说的磨损有什么关系?”   科研人员道:“做梦之后猛然惊醒,会不由自主地想去抓住梦的内容吧?尤其是做美梦的时候,更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要重新沉浸到梦中去。但是,一到了这个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关于梦的记忆迅速消退了,过不上多久时间,就已经将梦的内容忘了个精光。”   “故障之后的十年后火箭筒,就可能对记忆造成这样的磨损效果。”   科研人员为自己找到了如此精准的比喻而自得,道:“而且,不仅是对使用者本人,它可能还对波及到的时空范围内的其他个体进行了磨损。因它对记忆的消除速度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所以,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去过了十年后一趟,就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而如果当时甚至是不清醒的状态……”   科研人员笑着说:“也许,会把这整个过程当成一场梦也说不定?”   “听上去也太夸张了,难道还有人的记忆能衰退成这样子?”蓝波嘟囔着,看向山本武,却发现他脸上那古怪的神色居然微微凝固了。蓝波喊了他两声,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山本武说,语气听上去有些轻微的魂不守舍,他似乎在极力思考和回忆什么,但就像科研人员所说的一样,“磨损”,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最后他只能吩咐:“那十年后火箭筒就交给你们了。有任何进展,及时汇报过来。”   科研人员便将火箭筒带走,离开的时候没有忘记提醒:“之后几位身边可能发生一些灵异事件……这是火箭筒紊乱造成的结果,如果出现了,请尽快通知我们过来。”   负责十年后火箭筒的科研人员离开以后,山本武打起精神,又找来了研究匣兵器的成员,询问和匣兵器相关的事情。匣兵器之后是巴勒莫暴动事件的收尾,封锁码头又解封之后各项事务的对接,此外,密鲁菲奥雷——山本武一时之间根本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因此他四两拨千斤,让他们去找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昨天临时离开西西里,前往外地出差,根本不清楚巴勒莫的一手事务。和他对接,就代表着密鲁菲奥雷无法享受与彭格列的同步情报。   此举夹杂私人恩怨,密鲁菲奥雷的成员向白兰汇报时大气都不敢出,后者却不在乎似的将此事挥手掠过,转而吩咐他们去找新的情报。   “日本并盛町历年来就读当地中学的学生名单……?”属下面面相觑,语气迟疑,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不明白为何里世界的纷争会突然扯到学生身上去。   “这对你们来说很难?”   狭小的船室里,轻飘飘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空灵如同鬼魅。侧站在弦窗边的白发青年微微转过头来,海面的粼粼微光自窗外透进玻璃,模糊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未取下美瞳的左眼乌色深邃,紫罗兰色的眼瞳则隐在暗处,让人瞧不分明。   他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不,不是的!大人……并盛町历年的学生名单,我们马上就去查!”   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的冰冷特质,局促地站在船室门外、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下属们惊恐地俯下脊骨,低下头颅,不敢与青年对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首领会出现在这艘船上,不明白他为何会来到这间狭小的乘客船室,却又不许他们进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如其来地要求他们去查一个风车牛马不相及了的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应该遵从首领的命令。   ——这是在密鲁菲奥雷家族生存下去的第一准则。   “重点查十多年前的档案。和彭格列同一届的学生信息,全部都筛一遍。”   这些并不是难事,虽说并盛町在彭格列的管理之下,但这种公民信息,完全可以通过官方途径获取。只是……   下属小心问道:“大人,并盛町是个小镇,但每年学生应当也有几百之数,您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还是说她有什么特征?”   特征……?   乌黑的眼珠向上移动,略微思考之后,一个鲜明的形象已被勾勒出来。   他喃喃地说:“她叫梅尔。她是个聪明,富有想象力,性格活泼,外向,开朗的人。”   下属正想提醒,除了姓氏以外,这样不确定的描述很难确定到具体的个人,就听到青年接着道:“一定在当地的学生里很有名。必定领头做过无数桩事,好事和坏事一样多。成绩不一定优异,但记住她的人会不胜其数。所以,不要只查纸面资料,去查和她同龄的人。说她的名字,他们一定会记得。问他们她相关的信息,还有她曾经的事迹。”   青年看了过来:“整理明白,明天之内送到我这里来。去吧。”   “是……是!”   挤在门边的几人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逃离了这个让他们恐惧的地方。   原本因呼吸声、说话声、脚步声而显得略微嘈杂的环境复又恢复平静。船室原本的客人已被“请离”,但他们原本剩下的东西却一样都没有带走,仍然凌乱地摆放在室内各处。   梳妆台上,女人所用的眼线没有被稳妥放置,慢慢滚向桌沿,接着向下掉落。突然,一只手接住了它。   化妆镜里出现男人的脸孔。   镜中的男人与镜外的自己对视。不管是镜中还是镜外,眼神都是一样冷漠。片刻后,男人的眼珠向上倾移,他让开了一些位置,镜中顿时空出一大片位置。但并没有人来填补空缺。   没关系。   还会出现的。   他举起笔,在镜中空缺的部分书写。“Mal”,是这个单词,对不对?简单的字母在镜中倾斜,细长的字体在镜上浮现,片刻后,他停下笔,再一次打量自己的作品。   仿佛蛛网般的文字在镜上蔓延。   天罗地网?   作茧自缚。   窗外,船笛发出长长的呜鸣,海水振动。   嘈杂声不断传来。   “让让,让让!有没有素质!我说你有没有素质!让我年轻人先过去啊!”   “死老头子别挡道,走不动路还要冲在第一个下船,你怎么不去跳海?”   “就是就是,海又没有盖盖子!从这里直接跳下去不是更方便吗!”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聚在这里吵什么?让我先下去!哎哟谁挤我?”   “赔偿,一定要赔偿!”   “……”   原本应该驶离、却因为发生爆破事件而被迫归航的客货两用船靠了岸,大型轰鸣声传来,嘈杂的人声挤满了离船通道,经历了刚才的惊魂未定,抱怨的乘客又惊又怕,有的大声叫嚷着索要赔偿,有的则压低脑袋,提着行李箱远离是非之地,还有脾气火爆的,直接和其他人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有人察觉拦道检查的人不像官方人士,这才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但现场的秩序仍然混乱不堪。   “让我先过去吧,我年纪大了,我的儿子在那里等我呢……多谢,多谢。”   几个留下来和彭格列打交道的密鲁菲奥雷成员急于联系狱寺隼人,并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形高大却稍显佝偻的老人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埃德·厄尔走出被把守的安检通道,脸上卑微而略带祈求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身形虽显佝偻,步频看起来也不高,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不久后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了现场。   看来他要在意大利待一段时间了。   “开车吧,去公寓那边。”   港口边,蓝波坐在轿车内,透过车窗看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离开,他有些无聊地收回目光,随口吩咐道。   “好的,大人,”前排的司机应了一声,转动方向盘,不久后,轿车缓缓驶出大道。   得知梅尔没有事、只是可能被十年后火箭筒送到了不知名时空,蓝波便松了一口气。从各个方面来说,被传送走——只要不是被传送到侏罗纪恐龙面前——都比被迫击炮炸成一块块好得多。蓝波后怕之余,开始庆幸自己下手果断,开炮开得及时。   他放松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梅尔的事有山本武接手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山本武确实是一个高级的大人,所谓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挡着,事情来了也有高级大人来处理,蓝波不需要面对那一连串的烦心事儿,对他来说真是太好啦。   山本武工作之余,果断把蓝波给放生了,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反正小牛手里没有十年后火箭筒,也掀不起什么风波来。不过他还是警告蓝波:再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他就让他好看!   山本武平时对蓝波不错,笑面哥哥的形象经营得十分到位。但平时越开朗的人,生起气来恐怖值就越高。蓝波连顶嘴都不敢,就灰溜溜坐上了车。离开之前他问山本武,最近他们是不是都住在彭格列的公寓大楼里,如果是的话,他也过去那边住着。   “对了,怎么没听说彭格列的消息?”提起这事蓝波也有些纳闷,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被山本武逮到之后沢田纲吉马上就会打电话过来揪他一顿呢。没想到根本没有。难道他真被放养啦?不要啊!   “阿纲暂时去了日本。”   “啊?他去日本干什么?”蓝波更纳闷了。   然后他看看山本武的眼神,麻溜地闭嘴了。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他知道今天的事吗?”   山本武想了一会儿才和他说:“阿纲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联系你了,你也不要跟他说梅尔的事。”   “为什么?我记得他和梅尔姐姐关系很好啊。发生这种事情都不和他说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告诉他。”   山本武不想解释太多,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听说你老师给你安排的课业你还一个字都没写?你马上去写,写不完我就给你报几个培训班。”   蓝波:“……”恨你们这种大人!   蓝波恹恹地离开了,剩下山本武继续处理工作。整个白天,他在码头、P1基地、T1基地和彭格列大楼来回奔波,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刻。期间他一直尝试联系上小次郎,让他欣喜的是,在最初因极大的惊恐和慌乱而心绪起伏之后,他平静下来,竟渐渐又能感知到小次郎的存在了。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联系十分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断开,可见小次郎身上的火焰存量已经小到让它无法联系主人的地步,山本武也没有办法确定它的具体位置。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这证明了梅尔还和他处在同一片大地上,而不是如科研人员所说的被调换了时空!   小次郎作为山本武的匣兵器,本身是雨属性火焰的化身,因此,雨气充沛之时,它也能得到能量的补充,只不过这种补充的效率极低。但只要下雨,它总能够壮大起来,重新和主人建立稳定的联系。   有此信息作为底气,山本武便有了余裕来思考其他问题。他首先想要不要将此事通知沢田纲吉。   山本武对彭格列和横滨异能力势力的接触缘由与目的心知肚明,和沢田纲吉一样明白异能特异点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特异点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不知何时才会再来,而这期间,世界的走向根本无法控制,所以,沢田纲吉必须在特异点现场坐镇,此事不容有误。   但如果把这桩意外告知沢田纲吉,他必定会连夜赶回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它愚蠢、不可思议,但必定成真。   几经思考之后,山本武还是打消了告知的念头。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其他的还能够敷衍过去,可等到梅尔的手机卡办理成功,就很难再继续隐瞒……想来想去,山本决定等到那个时候,事情还是没有转机,再进行下一步打算。   而说到要不要告知狱寺隼人这件事。山本武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之后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忙碌。   转眼到了黄昏时刻。   巴勒莫市内的混乱被镇压下去,秩序恢复正常。山本武离开了彭格列T1基地,十年后火箭筒的进度并不乐观,得知消息之后,他振作精神鼓舞了科研人员,但一走出基地的大门,他的脸色便无法再维持乐观,沉了下去。   “对了,云雀怎么不在?”他问道。   云雀恭弥本应该在彭格列T1基地镇守,但他来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   T1基地的工作人员答道:“云守先生昨夜临时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行程。”   山本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等再说什么,陡然之间,他脸色一变。   他身后几名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的下属也因此屏息提起了心脏,生怕他是想到了什么重要之事。   山本武却没有对他们发出指令,而是迅速取出手机,发送文字信息,但只是等了短短两秒钟,他便无法忍耐似的拨通了电话。   远隔千里之外的日本,沢田纲吉不出意料地接起了通话:“……阿武,是我。梅尔在我这里。”   “太好了!她现在的情况还好吗?”   “没有什么问题,她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精神状态也很好,倒是小次郎,它受了很大的伤,气息微弱,我甚至不敢给它输太多火焰,生怕它承受不住而发生碎裂。”   沢田纲吉缓声说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等到山本消化完之后,才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是你昨晚说的,她做了有趣的事情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山本苦笑起来,“抱歉抱歉,阿纲,我原本还想瞒着你。但怎么想不到命运是这样奇妙,事情会那么巧合。是这样的……”   他也简要说明了今天以来的事件,两人对齐了一遍颗粒度。沢田纲吉对山本武隐瞒了自己梅尔的意外这件事并不生气,因为换位思考,他完全能理解山本的心情和考虑——这宽容里面多少有梅尔出现在了他身边的缘故——不过他还是表示,再有这种事情发生,希望他不要再隐瞒自己。   山本武打着哈哈道歉,两人转而聊起这件事里出现的其他端倪。   “你是说梅尔被十年后火箭筒击中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对,按照你所说的,她被火箭筒击中之后,应该是和小次郎一起穿越,瞬间出现在了横滨,之后又和你见了面。”   “问题是我们要确定,她出现在横滨,是严丝合缝的巧合还是有所根据的必然。”   “我想这恐怕不是巧合,你和我应该都明白,阿纲,地球那么大,在随机的定位里降落在自己的故乡是概率多么小的一件事。”   沢田纲吉思考片刻,问道:“梅尔被击中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吗?”   “小次郎冲进去了,我想这可能是一个原因,这之后我联系不上它,因为它身上的火焰几乎全部消耗掉了。但我此前给它充能,它所携带的能量能瞬间击穿一栋大楼。这些能量不可能凭空消失,所以一定也被使用到了某个我们不清楚的进程里。”   “除此以外,还有我的火焰。”   沢田纲吉道:“事实上,我也在梅尔身上留了我的火焰……只不过它是深度潜伏的状态,没有办法与我随时呼应。但在和梅尔碰面之后,我发现她体内的火焰几乎消失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山本武轻声道:“那可以肯定,火焰必定发挥了作用。另外还有一件事,当时梅尔是处在被迫击炮攻击的状态里……阿纲,你认为她会不会使用异能力?”   毫无疑问,梅尔拥有异能力,但平时她几乎不使用它。这个人坚信平民主角的主旨,哪怕天生具来的才能让她没法当个平民,她也可以定下束缚,假装自己是平民流主角嘛!   话说起来有点绕,总而言之,除非生死大事,梅尔是不怎么会使用异能力的。她应对这个世界——这个风雨倾斜的世界,全凭她本人的本领和实力。她生机勃勃,豪情万丈,活力无限,只要有可能凭借自己的身手躲过去,她就不会使用异能力,她为此自豪,但无可否认的一点是,与此同时,她也变成了会流血受伤的肉体凡胎。   在迫击炮的攻击下,梅尔会使用异能力吗?   如果她使用了异能力,那么当时就是少有的十年后火箭筒、异能力、火焰同时作用的场景。而在这复杂的因素交织作用之下,梅尔穿越到横滨,仿佛就成了一种必然。   “我调取了当时船上的监控,但因为角度的问题,所以只能看到一部分影像。按照已有的信息来判断,当时迫击炮的范围覆盖之下,她没有办法安全逃脱。”   但沢田所见到的梅尔是安然无恙的状态,也就是说她成功逃离了死亡的威胁。那么她很有可能使用了异能力,之后,可能在异能特异点,也可能在其他几种因素共同的作用下来到了横滨。   “既然如此,就按照这个方向去调查。”   两人又在电话里商量了一段时间,最后定下来粗略的方案。   “对了,还有白兰的事,”山本武提起他们这位危险的盟友,情不自禁皱眉道,“恐怕他也会找梅尔的信息,我已经封锁了内部的档案,但如果一直得不到结果,恐怕他会过来直接问你,阿纲,你提前做好准备。”   沢田纲吉应道:“我明白了,如果他来找我,我会推说不知道也不清楚。其他的就交给你们了。”   “没问题,那我就先挂了,对了,梅尔出来之后,让她和我打个视频?不看到她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放心下来。”   “手机好像快没电了……”沢田纲吉看着屏幕右上角岌岌可危的电量,苦恼地说道。   “诶,没有带充电器吗?你现在在梅尔的家里,应该会有的吧?对了,差点忘了哈哈哈,阿纲,你刚才说往梅尔身上放置了火焰是怎么回事啊?”   “啊,找到充电器了……等会我会记得让梅尔给你回复电话的啦,”沢田纲吉笑着说,“外面好像下雨了,我去看一下,就先挂了。” 第87章 梦、梦、梦:一抔土   “外面下雨了吗?”   梅尔从浴室里走出来,纳闷地问:“我怎么没有听到雨声?”   “可能是我听错了,”沢田纲吉说,“以前下雨忘记收衣服了的话会被妈妈说一顿,所以到了这种时候就会忍不住提起心脏来……”   “那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是阿武,他打电话过来,听说你在我这里,让你等一下给他回个电话。他回到公寓里,你却突然消失了,还冒出来一个不认识的、假扮你的人,把他给吓了一跳呢。”   梅尔听完了略感一丝愧疚:“那我现在和他打电话吧?”   “但我的手机刚好没电了……没有充电器……”   说着,他翻转手机,无辜地展示了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的屏幕。   “我找找有没有这个型号的数据线,但感觉不太可能。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不行的话只能去隔壁找织田作借了。”   梅尔说着就要扎到杂物堆里一阵翻找,还是沢田纲吉制止了她:“你洗过澡了,让我来找吧,不要弄脏了你的睡衣。”   “那你来,”梅尔让开了位置,蹲到旁边指挥着他一阵翻找。   杂物堆满了房间的一角,占了很大面积,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数据线,倒是翻出标本夹、吸水纸、枝剪、标本袋、捕虫网、毒瓶等等若干道具,因为年代久远,一些材质柔软的物件变得泛白僵硬,给人一碰就碎的触感。沢田纲吉小心地将它们挪移,好奇地问起这些东西的用途,梅尔对此说得头头是道。   “好厉害,梅尔什么都知道啊!”他语气崇拜地夸赞。   梅尔扬起下巴:“那是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梅尔知道这些,是因为叔叔阿姨兴趣爱好是收集植物吗?”   “诶,不是。他们不是‘兴趣爱好是收集植物’,他们是‘工作和兴趣爱好都是收集植物’。”   “他们是生物学家吗?”   “算是吧?分得再细一点,应该算是博物学家……?总之他们是这样自称啦。”   除了零碎的物品之外,还有撂得高高的书,内容大多和植物有关,能明显看出它们主人的兴趣倾向。沢田纲吉随手抽出一本翻阅,突然之间,流畅的书页翻转活动受到一丝阻碍,他感觉不对,转回去再翻,露出书页里一张加厚的纸。   他有些奇怪地将纸抽了出来,翻转之后,惊讶地“啊”了一声。   梅尔蹲在旁边将一个玻璃瓶打开,嗅嗅里面的味道,又盖上。熟悉的味道,她打了个喷嚏,顺手把瓶子放好,听到沢田纲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就见他手里拿着一张背面泛黄的照片。她把脑袋凑过去看。   这是一张彩色照片,因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了,但仍能感受到当时扑面而来的浓郁色彩。这是一张在丛林里拍的照片,大概正是时节,因此背景中的树木青绿茂盛,低矮的灌木丛则怒放出簇簇色彩鲜艳的野花,看得出来此时正是午后,光线充足,几乎将画面上所有的存在都涂上浓郁明亮的金黄色。夏天,这一定是个夏天。   站在画面中央的是一家三口。男人女人都是东亚人面孔,三十岁左右,穿着便捷的服装,脚下堆着不多行囊,笑容灿烂,而他们的女儿站在中央,她看起来七岁左右,短头发,黑眼睛,穿着一身棕色的冒险家服装,脑袋上戴着一顶帽子,正叉着腰,仰着脸大笑,想来正是换牙期,她张着的嘴巴里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你吗,梅尔?”   “是啊,除了我还会有谁?”   梅尔把照片拿过来:“没想到这张照片在这里啊,我就说我记得当时我们拍过照片嘛,结果怎么也找不到……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沢田纲吉指了指书堆,梅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怪不得我从来没找到过。真是的,放在这种地方,根本也没打算让我找到吧。”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照片的男女。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这对夫妻在她的生命里似乎也越来越遥远了。但奇怪的事,一看到他们的脸,梅尔又想起自己童年那段堪称光怪陆离的时光。   梅尔摩挲着照片上男女的脸,情不自禁地说:“你知道吗,阿纲,我九岁之前,去过至少三十个城市哦。”   “这么多吗?好厉害!”   “是啊,我爸妈是博物学家,他们的工作就是去不同的地方收集各种植物素材。”   “听上去是很有趣的工作。”   “真的很有趣哦。严格来说他们就是因为爱好,所以才做了这份工作。如果说这项爱好无利可图,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放弃。毕竟对他们来说,如果不能做喜欢的事情,还不如去死呢。”   这是两个热爱自己的事业和人生的男女。他们都出身日本,但待在日本的时间屈指可数,更多的时间里,他们游走在世界各地寻找或者说等待着自己的目标。最后,两个出身日本却又在外漂游的灵魂很巧合地在美国的阿巴拉契亚小道相识了。   阿巴拉契亚小道是美国一条著名的野外徒步路径,说是“小道”,实际上贯穿南北,长度数千公里,因为树林茂密、地形崎岖,至今开发程度不高,存在大量原始野兽与植物。在这其中穿行的,除了徒步爱好者,便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博物学家。在没有提前相识的情况下,梅尔的父母一前一后踏上了这条小道,之后的半年里他们不断接触,等到他们离开阿拉巴契亚小道那天,梅尔的父亲折下路边的草茎,编成戒指向梅尔的母亲求婚了。   女人看看草戒指,说:“就只有这个?是不是太廉价了呢?”   男人又拿出自己装满了标本的手册,说,再加上这些,够不够呢?   好的,他们在一起了。   两人结婚一年后生下了梅尔,等到梅尔四岁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往外跑。因为兴趣相合、职业也一样,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他们的女儿显然也遗传了他们的基因,年纪虽然小,却没有因到处辗转飘零而产生的畏惧和痛苦。   梅尔八岁之前,没有在任何一个城市停留超过半年时间。有时候她刚跟当地的小孩混熟了,她父母就通知她准备离开,而她对此欣然接受,顶多安慰一下哭得伤心的同伴。   “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呢?”同伴停住哭声,呆呆地问她。   “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梅尔说,“那也没办法啦。你把我忘掉吧,我也会忘记你的。这样你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说完她跳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背上自己的小背包,没心没肺地跑向正往前走的父母。   “你没和人家好好告别吗?为什么她哭得那么大声?”老爹拍拍她的脑袋,问她。   “我有好好告别啊,”她不服气地说,“你们看,我就没有哭!”   “你一次也没有哭过。”她亲妈就在旁边说,“上次还是要被我打了才装模做样地作出哭相,啧啧,哭得可真假。”   八岁那年,梅尔一家在东京定居,原因很简单,梅尔该读书了,再拖下去她可能会变成一个可怜的文盲。应试教育固然没有意义,但如果小孩长成文盲,那不就彻底完蛋了吗?为了梅尔的教育,两个爱往外跑的博物学家在东京定居,决定先陪她上学一年,等到她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之后再继续工作。   “为了你这只小崽子,我们两个可是牺牲莫大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老爹把梅尔的脑袋搓来搓去,“读得不好的话我就把你……”   “把我什么?”梅尔眼睛滴溜溜转。   “把你扔到南极去当企鹅好了,”老爹说,“反正我看你的智商也和企鹅差不多。不,企鹅可能还比你聪明点呢。”   梅尔跑去找老妈求救,不幸的是,老妈也站在她的对立面,威胁她:“你知道南极洲是一个周围都是海洋的陆地对吧?如果你不好好读书,我就把你踢到南极去,到时候你被困在那上面,就只能和企鹅当朋友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梅尔不想当企鹅,只好读书。读书和冒险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儿,梅尔因此确认了自己一生的志向。但还没等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在她定居东京半年之后,意外发生了。   她没有死在跌宕起伏、惊险刺激的冒险里的爹妈,在一场普普通通的车祸里不幸当场去世。   通知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家里只有梅尔一个人。她接起电话,对面的警察听到她的声音,让她去找家里的大人来接听。可是哪里有大人呢,梅尔转转眼睛,跑到另一边去把自己的嗓音压低,片刻之后又回来拿起电话:“喂,咳咳,怎么了?我是刚才那孩子的奶奶……”   “您是斋藤先生的……?”   “我是那小子的妈!”   “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我今年六十一啦……咳咳咳………”   “家里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梅尔不耐烦了,怎么这人问来问去的,就是不说正事啊?难道是骗子?她说:“没有了,小伙子,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就好了。家里也没有其他人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应该怎么开口。片刻后,他缓缓说道:“请您接下来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三个小时前,宁华六街发生了一起重大车祸,经过现场检查,斋藤先生和斋藤夫人在这场事故中当场死亡……老人家,您一定要节哀啊……”   “……”   “当场死亡是什么意思?”   “当场死亡就是……等等,老人家,你的声音……”电话另一边的警察显然察觉到了不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连忙想要掩饰,但梅尔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三个小时前,一名酗酒者驾驶着车辆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一路狂飙,造成伤亡无数。当时,斋藤夫妻的车就在他的撞击路径上,两人出门买生活用品,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   被意外撞击之后,他们的车辆几乎完全失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两人决定做些什么,于是启动车子撞向那辆还准备继续行凶下去的车,一阵对峙后,两辆车同时撞破了湖边的石栏,冲下湖水,不久发生了爆炸。   据说当时,湖边不远处就有几个老人正聚在一起,如果不是斋藤夫妻的行动,他们必定会成为行凶者的车下亡魂。冲天的湖水向下洒落在他们身上,惊魂未定的几个老人慌乱散开,后来有人说,从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他们声嘶力竭的呼嚎。   从湖水里把人捞出来,确认死亡之后,尸体需要亲人认领。梅尔到警察局的时候,警察们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一个小孩为什么站在这里。等她表明自己的来意,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警察冲过来抱起她,想把她送走,但她大叫起来,挣扎得厉害,他们只好把她放下。   “我要看我爸爸妈妈,”她说。   一个年纪大的老警察蹲下来和她说话:“你的爸爸妈妈不在这里,乖,我们先把你送回家去。你吃饭了吗,饿不饿?你想吃些什么?”   梅尔觉得可能自己没说清楚,就又说:“我要看我爸爸妈妈的尸体。”   “……”   老警察牵着她的手,到了不远处停放尸体的医院里。为什么死人都用白布蒙着?是因为这样能让尸体看上去更体面些,不吓到人吗?梅尔平静地掀开了白布,然后想,不愧是我老爹老妈,尸体也很体面,不吓人啊。   她平静地看了一会夫妻两人,突然感觉眼睛有点热,仔细一看,她居然往下掉了两滴眼泪。这可真是奇事,她就对两人说,这回你们总放心了吧,我不是不会流眼泪的怪胎。   斋藤夫妻都没什么亲人。直系亲属都死光了,近一点的亲属要么远走国外,要么不知所踪,最后一对老夫妻从横滨赶来,他们是斋藤夫妻的舅舅,年纪已经很大,因此大部分处理丧事的工作由他们的孙子来帮忙。   办完葬礼之后,他们问梅尔愿不愿意跟他们去横滨生活。梅尔点头之后,她就到了横滨,东京的一应行李物件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带到这里安置。   梅尔虽然继承了父母到处游荡的基因,但对生物标本收集和研究的兴趣并不大。父母的遗物她只是心血来潮时才会偶然地翻看一下,至于说他们留下来的书,她个不学无术的小王八蛋根本就没有阅读过。如果他们在书页上写了什么殷切的留言给她,那大概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了。   沢田纲吉翻出来的这张照片,梅尔有印象。这是定居东京之前,他们在非洲中部一片原始丛林里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此时梅尔换了自己第一颗大门牙,当地非洲人的习俗是,把换下来的牙齿埋到树下,回归大地,以此能够保佑新牙的强健,孩子的灵魂能够更加巩固。   梅尔捧着自己的门牙,在林子里溜了一圈,最后选了一棵漂亮的树,自己挖坑自己埋,把牙齿埋好之后,老爹提议他们拍一张照。   帮他们拍照的是一个本土非洲人,他本来对拍照这件事很抗拒,但斋藤老爹和他打了半个月交道,把这个老顽固的心给撬开了。等到三人站好之后,他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亮光,照片就此定格。   现在,梅尔在照片上辨认,找到了当初那棵树,就指给沢田纲吉看:“我当时就是把牙齿埋在了这棵树下。怎么样,这棵树是不是很漂亮?”   那棵树郁郁青青,葳蕤茂盛,树端还垂下黄色的花朵,怪不得梅尔会喜欢它。   “很漂亮,”沢田纲吉轻轻说,“像梅尔一样漂亮。”   “不知道我的牙齿还在不在树下,”梅尔说,“不过,我想,大概率已经被鸟兽啄走了吧。”   再去那里找,也只能看到一抔尘土了。   关于那颗牙齿,最后只剩下这张照片。   “定制一个相框怎么样?这样下次你就不会忘记它去了哪里了。”沢田纲吉提议道。   “没关系,忘记了也没关系。”   梅尔闭上眼睛,摸索着从书堆里抽出来一本书,打开之后把照片放进去,然后把书再次交给沢田纲吉,这期间她一直是闭着眼睛的状态:“阿纲你帮我把书放回去,随便放在哪儿都好。”   沢田纲吉拿过书,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马上按照她说的做,而是轻轻道:“那样你就找不到它了。”   “没关系,你快按照我说的做,”梅尔催促。   他只好把书放回去,这个过程里他的动作很慢,好像在替梅尔不舍得。过了一会儿,他说:“放好了。”   “我知道你放在了哪里,”梅尔说,“而且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出来,你相信吗,阿纲?”   沢田纲吉说我不信,她就把他拨开,自己凑到那堆书里去。   她仍然闭着眼睛,但谁说寻找一件东西一定要用看的?她耸了耸鼻子,空气中微妙的水汽、味道、尘埃被扰乱之后发生的变化……突然,她笑了,朝着书堆伸出手,手指搭在书脊上,稍一用力,她准确无误地抽出了那本书。   “哗啦啦”,书页被翻动,然后有片刻的卡顿。梅尔取出那张照片,夹在手指间左右转了转,照片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说:“我又找到了它。厉害吗?”   巧合。缘分。被藏起来的照片。一去不回的。仿佛不再见的。好了不起么?梅尔坚信自己的人生会无数次和它们重逢,只要时间足够长,真正珍贵的总会无数次出现在她眼前。   不重要的,都会被忘记。   最后大浪淘沙,站在我眼前的是谁呢?   又有谁知道,反正我不在乎。   说着,她睁开了眼睛,得意地笑了起来。从她眼珠里放出的明亮神采,和照片上大笑的小女孩一般无二。   ·   东京时间,凌晨两点。   哪怕是最危急的时候,梅尔也没有忘掉库洛姆送给自己的猫头鹰玩偶。几次换装,她要么把它扣在工装裤的环饰上,要么将它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完全是因为库洛姆给她养成了习惯:库洛姆前往美洲的时间里,每天和她视频通话的时候,都会问猫头鹰玩偶在哪里。   梅尔如果说自己忘记带了,库洛姆就会笑着点点头,似乎她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乎的样子。但梅尔当然不会错过她那隐藏得很好的失望神色。   让库洛姆失望,这事儿能干吗,不能!   因此哪怕这只猫头鹰玩偶上有古怪,梅尔也还是天天带着它。哪怕另有阴谋,那上面也有库洛姆的心意啊!梅尔心想如果总是让库洛姆失望,凤梨头不就会趁虚而入,夺走库洛姆的心了吗?这种事情梅尔绝对不允许。   因此此刻,梅尔虽然睡着了,床头却摆着猫头鹰玩偶。   而自那次庄园的对峙之后,回归平静、无波无澜很长一段时间的猫头鹰玩偶,眼睛突然变成一红一蓝的异色。   ·   隔壁的客房里,沢田纲吉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昏暗的夜色里,仿佛有雾在弥漫。   “骸,”他平静地问,“你想做什么?”   随着他的声音传出,那流动的无实质的雾缓缓凝结,最后化成能被肉眼窥见的形体。   “Kufufufu……我什么都不想做。”   六道骸出现在窗边,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自窗外透入的月光,他向沢田纲吉望过来,一红一蓝的两只眸子在不明的夜色中竟好似闪着奇异的微光。男人的语气诡谲而晦暗,如雾一般难以被捉摸:“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如她所说一般表里如一。”   “你还是没有放弃吗?”沢田纲吉终于感到些许的头疼。   他这位同伴似乎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过分执拗了。   执拗到过去了十年,分明都已世事变幻,却还是放不下,堪不破。   “我说过了,沢田纲吉,这世界上擅长欺骗的人能连自己都瞒骗过去。她就是这种人。你们所有人都被她蒙骗了——但我绝不容许她将我也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算如此,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纵使她真是在蒙骗我们,本也不会折损什么。你又何必如此在乎她,”沢田纲吉委婉地劝解,“你是不是对她太在意了?”   六道骸对他的劝解不屑一顾,冷笑道:“只有梦,人不会在梦里撒谎。”   “接下来……我会证明我说的话。”   说完,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片刻之后,房间里失去了他的身影,只剩下沢田纲吉坐在床沿边,静静望着失去了他踪影的窗边。   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呢,六道骸。   你太执着了。   当执着与在意的浓度达到极致,当你半生都费尽心思为一人而行动。   那么爱和恨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对你都已经那么重要了——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   梅尔已经做好了准备再一次在荒芜的梦中行动。重复的梦做得多了之后,她甚至能记得即将到来的梦的细节,比如说拐角里长出来的草叶,桌子上倾斜的试剂瓶,还有辽阔的城市里报废的汽车,但记住又有什么用呢?到了最后,这些东西都会沦为虚无,在她奔跑的时候化作长风,呜呜吹拂着她,直到她从梦里醒来。   梦做得越多,梅尔的怨气堆积得就越多,每天晚上她都会激情辱骂一番六道骸,并对天发誓他如果出现在她面前,她直接一脚把他踹到北冰洋——没错,连片土地都不给他,直接溺死他!   没想到的是,这次她做好了准备,梦却陡然变幻了模样。   她一脚踩进了柔软的土地,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情不自禁打了两个喷嚏,再抬起头来时几乎惊呆了。   大片大片茂密的树林。趴伏在土地上的虬连的灌木。怒放的芬芳的花朵。色彩鲜艳的鸟立在枝头。不远处,几间低矮简陋的房屋立着,给人一种风吹雨打就可能将之打倒的错觉。门开着,梅尔走过去,把脑袋伸进去看,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一个非洲老人朝她招手。   她有些茫然地把脑袋转回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然后确认了:   这就是她曾经和父母拍照的地方。 第88章 若成空:若当初   可是,梦怎么会突然转变到这儿来?   六道骸转性了,终于决定不再和她作对了?这倒是个好消息。……但怎么想都不可能好不好!六道骸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不过,又警惕地转了几圈,梅尔什么也没有发现,并没有什么突然窜出来袭击她的野兽,也没有别的什么凶恶的陷阱。好吧,也许六道骸就是突然脑子进水了呢?梅尔这么给自己解释了一遍,接着,她开始兴致勃勃地查看梦里的场景。   对于这片土地,梅尔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浅。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呀,那时候,梅尔甚至还是个小孩儿。如果是在现实里,让她回忆当时的场景,她大概也就只记得几个零星的画面了。   但这是梦,梦自动补全一切。于是梅尔很高兴地发现,这里有很多被她忘了、但现在一看又被记起来了的细节。   屋子外面摆着土捏的圆肚罐子,梅尔记得曾经在抓了一只小青蛙养在里面。青蛙蹲在罐子里面,试了几十次,发现自己跳不出去了,气急败坏,“咕呱——咕呱——”地大叫起来,结果惊飞了斋藤老爹观察的鸟儿,气得他冲过来给梅尔一顿教训。   屋子里面有几张木头凳子,都是手工活,是那个和斋藤老爹打交道的非洲老人制作的。他闲暇的时候就坐在那上面,用一条绳子编串羽毛和兽类的牙齿,做成漂亮的装饰。梅尔当时挺喜欢他,虽然语言不通但不妨碍她问东问西,他么,他也笑眯眯地答东答西。两人对牛弹琴,都把对方当成了那只哞哞吃草的牛。离开的时候,老人把一直在编的那条项链送给了梅尔,梅尔喜欢得不得了。   窗台上摆着一沿的石头。窗外面挂着几个花环。屋子里的角落里堆着木头。除此以外还有各种简陋但使用频率极高的工具。整间屋子热烘烘的,给人一种被太阳照彻、哪怕夜晚也泛出绵绵热意的感觉。   梅尔又在屋子里逛了两圈,想起来什么,跑到屋子外面。一条小路蔓延到树林里去,她顺着自己记忆里的路往前走,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总感觉不太确定,最后她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抬头看看应该没有记错,便嘀咕着蹲下来,“这里?还是这里?还是哪里……”   已经记不清当年把牙齿埋在哪儿了。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这棵树的位置。梅尔模糊地定下了方位,接着开始徒手挖掘。   干燥的泥土一开始有些扎手,挖到深处慢慢就变得湿润起来,被惊扰了家园的蚂蚁慌乱地到处爬,突然之间,梅尔感到一阵奇怪,这些蚂蚁的体型怎么那么小?   她继续往下挖,热烘烘的泥土被她扔在一旁,堆成小小的山。她挖出了一些石头、木头、骨头,最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枚很小、很硬的东西。   她动作一顿,片刻后,她拨开泥土,将那东西拿了出来。将上面的沉泥拂去,露出真面目之后,一枚小小的乳牙被她捧在手心。   ……   有点奇怪。   怎么会那么小呢。   梅尔感到一种奇异的错位感。这么小的牙齿,怎么用来吃东西,怎么用来咀嚼?它怎么那么小?印象里它没有那么小的,刚刚掉了牙齿,还是第一枚,她好奇地把它捧在手心观察,形状、大小、颜色……那个时候,她的牙齿明明没有那么小。怎么回事?   她有些茫然地盯着它,半晌摇摇头,把它装进口袋里,站起身来往回走。她穿过树林的小径,走向那低矮的小屋,颜色鲜艳的鸟儿叫着,而她思考着,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被咬了一下,抬起手来看,手背上,一只小小的蚂蚁正慌乱地逃窜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梅尔明白了那奇怪的错位感从何而来。   原来不是牙齿变小了。   而是。   她长大了。   所以牙齿变小了、蚂蚁变小了、树木的位置也变得模糊了。她曾经用自己的脚步来丈量彼此之间的距离,但现在已经她的步伐也已经发生了变化呀,她又怎么可能再用过去的经验来对抗现在的时间?   梅尔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感到奇怪。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可面前的场景却属于十多年前的她。而随着她意识的明了,梦的环境也渐渐发生变化。十多年……十多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多年?树有多少个十多年、草有多少个十多年,鸟、花、木、叶,又有多少个十多年?   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簌簌声里,梅尔抬起头,看到她身边的树木纷纷向上生长,遒劲的枝干纷纷伸展,其上的树叶零落又再生,花朵零落又开,又开又零落,木叶易老,新叶又生,鸟儿衔走枝头的果实,振翅而飞,几个呼吸之后,那色彩艳丽的羽毛褪色脱落,露出衰老的骨肉,种子落在土地里,簌簌、簌簌、簌簌,新芽又长,新树又生,新鸟又来,簌簌、簌簌、簌簌——已过去十数个春秋。   梅尔的脚步变慢,但小径就那么长。等到她走出树林时,立在不远处的低矮简陋的房屋已经彻底衰败,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她再走过去,门口的泥罐已经碎了不知多少年,哪里还会有人记得它曾经装过一只青蛙?她推门而入,老旧的门晃动两下,轰然而倒,荡起大片尘埃,屋子里面塞满了野草、昆虫、荒芜的时间。梅尔看到那几只木凳散架在墙角,只剩下一只还保持着形状。   坐在木凳上编织羽毛和牙齿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青蛙已经不在了。   那只被人细致观察着漂亮的彩色羽毛的鸟儿已经不在了。   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梅尔再次走出门。   眼前的一切都瞬间变得陌生起来,不再是那个能被她记起的童年。   时间扑面而来,如同呼啸的飓风,熟悉的一切都已离去了,你又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呢?孤身一人、孤身一人,倏忽之间,仿佛天地空荡荡,这之间的所有都消失了,两只手掌上下相合,带起浩荡的声势,要将这天地里唯一的她挤作齑粉。   “这又是要做什么呢?”   呼啸的风里,梅尔抬起手,手背上被蚂蚁咬了一下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色。她用指甲在上面按了一个十字,疼痛缓解了,不,疼痛从未来过,她不解地问,“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没有人回应她,只是重重叠叠的虚无。   于是,仿佛有人无声地质问:   你不害怕吗?   一切都朽化了。   一切都变成你陌生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式。   天地之间,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不害怕吗?   梅尔微微摇头:“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呢?你简直是个胆小鬼啊,跟我玩了那么久捉迷藏,却死活不出来和我说句话。你到底在想什么?……算了,随便你。”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牙齿。她抬起头去看,丛林里,那曾经还有几分熟悉的树木已经彻底变换容貌,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根据肉眼来辨认它们。   可是,难道人认清这个世界,仅仅只是用眼睛去判断?   梅尔闭上眼睛,径直往前走,她离开破败的房屋,走上错落的小径,穿行陌生的树林。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步,也没有刻意去数。她摸到了一棵树,这是那棵树吗?不在乎、没关系、又如何呢,难道人一辈子活在过去里,梅尔蹲下来,开始挖掘泥土,她想,泥土一直是热烘烘的,又潮湿,又柔软,她把牙齿放进去,又重新把泥土填好。   她睁开眼睛,葱郁的树木映入眼帘,大概这不是之前的那棵树了,因为她没有看到土地二次挖掘的痕迹,不过她觉得现在这棵树也很漂亮,便满意地拍拍树干:“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的牙齿,好吗?树神大人。”   说完之后,她走出了树林。   身后的风似乎变得更大了。这风仿佛发了怒,发了狂,要将万物都吹倒,然而,走在这其中的人丝毫不受影响,她往前走,任风吹灌她的衣衫,也毫不在意地向前。   终于,风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你就不害怕?   你真的不害怕?   你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为什么你不回头?   为什么你不痛哭流涕,为什么你毫不伤感,为什么你丝毫不彷徨?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   我来问你。   如果人生是一段又一段错落的不断往前的旅途,你会感到害怕吗?   好像是应该感到害怕的,不是吗?你看你看,人是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的呀,死又复归温暖的土地。人啊人,生来就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畏惧着漂泊与无定,惶恐着无依无靠的未来,人是这样害怕孤独的群居生物,于是用自己欢愉的岁月来卖命,来痛苦,来揾取一个稳定的居所:掩体、房屋、小盒子,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在寻求着稳定、安稳、平和,人这一生本就应该止步不前,在平静的人生里安度自己的幸福。   相比之下,车轮、船只、燃油的发明是多么可怕,正是它们让人类不得不经历分离、漂泊、流浪,一生都暴露在不定的危险之中。也正因为想到人生不得不经历分离、奔波、再也不见,珍贵的事物一旦失去便无法再挽回,往生的灵魂才踌躇不前、迟迟不愿投胎去开启一段人生。人啊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不是吗?想要拥有幸福,就必须停下脚步,抓住已经在手里的、绝对绝对不能再往前一步,否则手里的就会如流沙一般失去,一切都将化作灰烬成空——知足,知足!想要拥有幸福,你就必须留守在时间里!   七岁那年。   斋藤老爹拍着梅尔的脑袋,问她:“等你上学一年之后,我们两个就要继续出发了,不能继续陪着你了,你害不害怕?”   梅尔抬头看看他:“我说害怕,你们就会留下来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当然不会。我们又不是那种负责任的父母,不管你害不害怕,我们都会走的。”   “既然这样和我说又有什么用……你们两个不负责任的夫妻,别指望我想你们!”   “你想不想我们都随便,哎,你想我我还得打喷嚏,那可划不来,”斋藤老妈从旁边走过,无情地说出事实。   梅尔对两人即将把她变成留守儿童一事毫无意见,因为她本来也打算等夫妻俩老了之后把他们变成留守老人。她翻翻白眼就背着小手走了。   她上学的时间里,夫妻二人整理之前几年收集的各种生物标本,同时开始准备下一次行程需要用到的物资。梅尔对此还是感兴趣的,放学的时候会去和他们一起整理。有天,她恶作剧,把妈妈要用的一个标本藏了起来。   斋藤老妈翻了半天没找到目标,发现了她的恶作剧,问她藏到了哪里。   “你猜?”梅尔得意地仰脑袋。   斋藤老妈看了她一眼,眼神的意思是“就这还想跟我斗,你嫩得像块豆腐呀小姑娘”。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像无能狂怒在散步,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走到书架边,然后精准地将那个标本找了出来。   梅尔惊呆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斋藤老妈朝她招手,等她凑过去之后给她讲了一通“根据空气里气味的变化、物品湿度的变化来找到东西”的诀窍,讲得头头是道。   等到梅尔听进去并认真记上自己的技能栏的时候,她嗤嗤地笑了:“刚才说的全都是骗你的。”   “什么?!”梅尔大吃一惊,勃然震怒。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傻瓜吗?”斋藤老妈拍拍她的脑袋,“唉,可不能吃了你。不然我也会变傻。”   梅尔被她侮辱了,很想和她打架,但首先她打不过,其次她很想学会这个办法,便忍气吞声,抓着她的手,非让她把真正的诀窍说出来。斋藤老妈指使她去干了几个家务,觉得差不多了,才勾勾手指,再次让她凑过来。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这次不骗你了,过来过来。”   梅尔别扭地挪了过去。   “诀窍就是——很简单,根本没有诀窍。只不过这个标本对我来说足够重要,所以我相信它一定会出现在我前行的路径上,然后真的就是这样,你看,我把它拿到手了。”斋藤老妈笑盈盈地说。   梅尔说:“这算什么诀窍!一定是巧合!呜哇,你这个坏蛋,骗子,骗我做了你应该做的家务!”   她受伤地看着斋藤老妈,一脸我再也不信任你了的难过:“一定是巧合!你还说是有什么诀窍,结果根本没有,你是个大骗子。”   “我哪里骗你了?我确实找到它了,不是吗?”   “如果你找不到的话就不是那么说了!”   “但我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那是因为你会去书架那里,当然有一天你会找到它啊!”   “是啊,总之我是找到它了,什么时候再找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斋藤老妈拿起轻轻的标本页,敲了敲梅尔的脑袋:“重要的东西总会再次出现,而这个过程里,只需要我还在往前走——要么走到电视机旁边,要么走到书架旁。只要我接触它们,总还是会见到的不是吗?”   她突然说:“梅尔,你记住。”   梅尔表示自己洗耳倾听。   “如果有一天,你听到我们两个死掉的消息……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在说实话,干我们这行的出点意外很正常,死就死了呗。”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听到我们两个死掉了,别伤心,别难过,知道吗?就当我们还在往前走,但总有一天我们会遇见。”   “……但如果就是遇不见呢?”   “会遇见的。只不过那时候你还不知道。”   看着梅尔似懂非懂的神情,斋藤老妈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跟你说这些,你大概也听不懂……总之,你只需要知道,别难过,别害怕。不管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别难过,别害怕,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因为足够重要,因为足够珍贵。冥冥之中的命运会牵引我们,人也是,物也是,如此皆是。   不要害怕漂泊,不要害怕风波,不要害怕不定的岁月。车轮不停滚,船只掠过海,燃油驱动世界向前走,人这一生有多少安定呢,一想到分离、失去、不再见,就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可如果为了那短暂的安宁就止步不前,岂非本末倒置?所以,尽管往前走好了,空旷的岁月会载住你的灵魂,重要的会再出现,不断出现,直到你们再不分离。   你需要做的仅仅是不断往前走。   ·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梦的尽头。   终于,狂烈的风停止了呼啸。世界也已经被摧毁。   靛发青年的身影出现在树下,他蹲下身,掘开那片荒芜的土地,然后,他凝视着里面的东西久久不语。   真奇怪。   明明万物都已成空。   为何他挖掘出来的仍然如初呢。   沉默不语之间,火焰蔓延而出,将世界都燃成灰烬。   成梦,成空。   ·   梅尔睁开眼睛。   “啪、啪啪啪、”   天空在下雪。   雨夹雪。噼里啪啦,打在人的脸上、肩膀上,给人一种极大颗雨水的触感,冰冷又刺骨。   梅尔觉得自己大概率又在做梦。如果不是在做梦的话,眼前的一切就太惊悚了:八月份,下雪?要么全球气温终于被资本家玩坏了世界要毁灭了,要么有人的冤屈感动了天地,不然梅尔想不到任何现实里八月下雪的理由。   但如果是梦的话,这一切又好像太真实了。梅尔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转瞬之间雪便融化成了水,将她的手掌心打得湿漉漉。冷、冷、冷、梅尔后知后觉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天哪!她穿的还是夏天的睡衣啊!   这下也顾不上什么梦不梦的了,得赶紧找个地方躲雪、穿衣服,不然梅尔就要被冻死了。在梦里冻死也是冻死好吗!她抱紧起了冷栗的手臂,左右辨认道路,发现这里应该是佛罗伦萨——辨认的依据是阿诺河——问题是,街道上几乎没有开门的店铺,而这是一条商业街,她根本找不到居民住宅。   梅尔甚至没有穿鞋。湿漉漉的街道让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上岸的美人鱼(失去嗓子版),刺骨的冰冷让她瑟瑟发抖。没有办法,她只好跑起来,用运动产生的热量来对抗寒冷,但显然这办法见效不高。   “啊!!!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   忽然,一阵凄厉的叫声从不远处的街道传来。   梅尔脚下没有停顿,毫不犹豫转了个方向狂奔过去。到得正是时候: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女人,动作推搡之间,似乎是想要把她拖走。梅尔大喊一声“住手!”猛地冲了过去,将其中一个男人踹飞了三米远。   “砰!”被踹飞的男人在空中转体两圈,重重砸在地上,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痛得呻吟起来。   “你是什么人?”剩下几个男人一时都呆住了。   “你们的克星!”梅尔正气凛然地答。   说完她一撸袖子……又默默放下了袖子,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   正所谓人多势众胆子大。几个男人对视一眼,毫不退缩地凑上来,挥舞拳头就准备给梅尔点颜色瞧瞧,结果正好像保龄球一样,被梅尔一脚踹翻,你连我我连你地倒下一片,“哎哟哎哟哎哟……”一群人在潮湿的地面上打滚,梅尔又给他们来了几下,把人踢得到处乱爬,接着抓紧机会,赶紧冲上去自动拾取,整个过程里动作干净利落,娴熟无比,把一旁的女人都给看呆了。   “你……你不冷吗?你怎么穿着这个?”   犹疑了片刻,一旁的女人小心地说:“总之,谢谢你救了我……”   她的衣服凌乱,脸上的神色惊魂未定,她只是路过这个酒吧,就被里面冲出来的一群男人团团围住,梅尔的突然出现,对她而言无异于天神下凡。   看出梅尔的目的是想从这群人口袋里掏点钱后,女人连忙把自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取出来递了过去:“就把这些当做是你救了我的报酬吧。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梅尔正愁拾取不到钱,这群躺在地上的都是死穷鬼。越翻口袋越气,她站起来把这群人像足球一样踢来踢去都不解恨,猝不及防得到报酬,她的眼睛都亮了:“啊,真的都给我吗!”原来这次不是自动拾取,是NPC直接交付奖励!   女人点了点头:“都给你了。我…我先走了。你也快走吧……这里太冷了……”   她看着梅尔身上的装扮,欲言又止,似乎想要把身上的外套取下来给她,但刚才的经历实在让她惊魂未定,最后她咬一咬牙,转身跑掉了。   梅尔拿了钱,继续持之以恒地练球,直把这群穷光蛋踢到马路边才罢休。这群人如果还能醒过来、算他们好运气。如果醒不过来了……哼,那就下地狱赎自己的罪去吧,活该!   “呼——”   一阵寒风吹来,梅尔打了个冷战,接着又连打三个喷嚏。冷、冷、冷,真的好冷!运动量再大也没用,天那么冷,人是真的会被冻死的啊!她左看右看,踌躇了一下要不要扒穷光蛋的衣服来穿,又觉得实在太埋汰,丢了主角的身份。   突然,一个酒吧的招牌映入眼帘,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梅尔眼睛亮了起来,毫不犹豫跑了过去。 第89章 每到此时此刻即知天地浩瀚:取章节名实为难事也   一进门,热烘烘的暖流就将梅尔整个人裹住,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简直要泪流满面了。她现在多狼狈啊!穿着夏天的睡衣、刚刚打了一架、脚上甚至没有一双鞋子,天底下怎么会有她那么倒霉的人?   梅尔吸了吸鼻子,使劲搓了搓手臂,走到柜台前,和酒保说:“有没有热水?”   酒保看着她怪异的打扮,小心地问:“你刚刚出院?”   梅尔理解他,真的,如果有个人大雪纷飞的季节里穿着一身夏天的睡衣走进来,她也会觉得对方刚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但问题是她不是精神病啊!她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然后问:“你到底有没有热水?”   “有酒你要吗,”酒保说。   梅尔沉重地说:“我不喝酒……”   酒保指了指门外:“不消费请出去。”   “……”   梅尔只好付了钱,买了一杯并不喝的酒。她左右看了看,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全场C位视觉中心了——事实上她也一直在被其他人盯着,四舍五入坐在哪里都一样——酒吧的角落里有个壁炉,她情不自禁朝着那儿走了过去。   越靠近,壁炉中火焰的温度便越清晰,发僵的骨头和肌肉仿佛得到了缓解,梅尔看准了卡座的位置,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它抢到手,抢不到的话也要挤在那里,无论如何绝对绝对绝对!寸步不让!   不巧的是,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从后面看过去,能看到对方黑色头发的脑袋。梅尔感到些许遗憾,这样她就不能独享那个位置了。不过,梅尔很快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走过去,没有坐下,就被火焰勾引得情不自禁凑到壁炉面前,把自己的手和身子烤热,这期间她一直把脸往火堆里面凑,如果不是还保留一丝理智,她真想把自己的脑袋也往里面塞。   “噼啪噼啪、”木头被烧得不断发出轻微的细响。   呃呃……但还是很冷……   梅尔烤了好一会儿,好消息,她勉强活了过来,坏消息,她已经离不开壁炉了。也是,冬天穿夏天的衣服,这不是活该吗?她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蜷了蜷自己冰冷的脚趾头,头也不回地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搭话:“老兄,这天真够冷的,对吧?”   没有声音,作为回应传来的是浓郁的酒气,对方大概率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不过没事,梅尔说话的时候也不需要人来回答,她一边烤火一边叽里咕噜起来:“今天是几月份?怎么突然就下雪了?哦哦,我想起来了,路上的时候好像看到圣诞树了……都已经十二月了吗……我一觉睡过了四个月,真够有意思的……啊,好冷……真是的,本来还准备起来之后去吃早饭的……结果一下给我瞬移到了佛罗伦萨,到底在搞什么……”   她叽里咕噜地搓了一会手,感觉再这样下去不行,她根本没办法想象自己离开壁炉的场景:感觉她会马上被冻成冰块。   对了,刚才的NPC女士给了她不少钱,她能不能找个人帮忙去给她买件衣服?   感觉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找谁好呢?倒是可以找酒保,他应该不介意赚点外快。可是从这里走到吧台也有一些距离。想到这里,梅尔提高了些声音,对身后的人说:“喂,伙计,你想不想来个外快?”   没有得到回应。   她把脸塞到火旁边,直到有点痛了才把脑袋转回来,她恋恋不舍地说:“我给你笔钱,你帮我去买套衣服……剩下的钱都给你当外快,怎么样?够你喝好多杯酒了。”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这下,梅尔有些不满了,她回过头去:“喂,你这家伙,怎么连钱都不……”   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梅尔慢慢睁大眼睛。   “……阿武?”   只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陌生醉汉,而是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此刻解开了领带、敞开了领口,脸上流露出几分醉意的山本。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仰着脑袋,正直直望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梅尔喊她的名字,他毫无反应,仿佛他看不见她,也不认识她。   可是这怎么会呢?阿武不会忘记她的!倒是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看上去完全是被人药倒了的架势……一时之间梅尔也顾不上冷不冷了,从壁炉边一跃而起,她朝着他扑过去:“阿武,阿武,你听得见吗?看得见吗?是我啊,我是梅尔啊!”   他没有反应,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当梅尔扑到他身上,抓着他的衣领摇晃时,他展现出来的迟钝让梅尔暗暗心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阿武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他真是着了道,被人药倒了?   呃呜呜呜呜,太大意了啊,阿武!就说这种地方的酒水怎么能乱喝,你看你看,现在倒霉了吧!   梅尔一阵扒拉,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又开始扯他脸皮:“哎呀,你快试试能不能吐出来。你肯定是喝了不得了的东西,听得见吗?快,学我的样子,呕——呕——”   她示范了两个标准的呕吐动作,这时候,他终于有了一些反应,无神的眼睛渐渐聚焦,视线落回她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来摸她的脸,好像要藉此确认她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带着粗粝剑茧的手指划过柔软的皮肤,没有穿足够的衣服,梅尔的脸冷冰冰的,哪怕被火焰烤过一会儿,也马上就降下温度来。这温度的落差给他一种奇异的刺痛感。   他木然的眼珠动了一下:“……梅尔?”   “啊!是我!”梅尔大喜过望,啪啪拍他的脸,“你还好吗?”   “我…我还好。你怎么……穿得那么少?冷不冷,冷不冷……”   他慢慢直起仰倒的身体,视线划过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的脖颈,她穿着单薄夏装的身子,好像突然之间,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指摸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是穿得那么少,在一个冬天,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知名的怒气一下子从胸腔中涌现。   “你怎么穿得那么少?梅尔?你不冷吗?你那么冰……你那么冷……你怎么穿得那么少!”   “这件事说来话长……”梅尔正想和他说说自己一觉醒来就降落到罗马街头的事儿,就感觉自己变得暖烘烘、毛茸茸的。   青年拉开大衣,像抓只小猫一样,不由分说,左右开弓,一下把她裹了进来。带着体温的柔软的布料将梅尔整个人都包围住,一时间她发冷的皮肤、向外流失体温的身体都得到了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卡顿了一下,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好冷!你好冷……梅尔,你怎么那么冷?你又不好好戴围巾了,也不好好戴帽子。你怎么就是照顾不好自己?”   山本喃喃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那股一开始的怒气慢慢消失,他的声音听上去又伤心,又自责,梅尔讷讷两下,辩解:“对我来说根本不是这样的啊……啊真是的,哪里来的围巾和帽子啊……”她解释了两句,正愁着该怎么形容,突然被鼻腔里嗅到的酒气提醒了。   等等,她和一个醉鬼解释什么啊?   梅尔停下了解释的口吻,强硬地把脑袋探出外套,和青年对视,说:“这都是你的错啊,阿武!”   “……我的错?”他被倒打一耙,愣愣看着她的眼睛。   “当然是你的错了。我的围巾和帽子不是都在你那里吗?我冷的时候你就应该帮我围上围巾和戴上帽子啊!不然,难道你指望我自己记得这件事吗?你真是太过分了。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会记得这种东西的嘛。”   梅尔一口气把指责的话说出来,声音噼里啪啦,无理取闹得理直气壮。   山本武听完她的话,却认同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错……对不起,梅尔。我应该记得你的围巾、帽子、衣服……你好冷……对不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当他把它搭在梅尔肩膀上的时候,他自责得好像快哭出来了。   梅尔感觉自己欺负一个醉汉,真是胜之不武,连忙说:“好啦好啦,你不用自责了……我原谅你了,阿武,你的衣服好暖哦,嘿嘿。幸好在这里遇到了你。”   梅尔说着把手伸进袖管,把脸埋进衣领,山本穿着刚好的大衣,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大,但富余的布料反而让她很有安全感,她把衣服拢紧,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胖乎乎的雪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回过神来,她问。   山本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她赤/裸着的脚,问:“你为什么连鞋子都没有穿?”   “我根本不想提这件事情……总之就是这样那样……”世界上怎么会有她那么倒霉的人!梅尔在心里尖叫。   她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背上,然后换过来、又换过来……但两只脚都很冷,根本无法给彼此温暖。缓过神来的脑袋开始考虑着要不要继续过去壁炉旁边烤火,突然,梅尔感到一阵温暖的热意裹住了她的脚,她有些意外地看过去,发现山本正用手握住她的脚掌,似乎想要用掌心的温度来让它回暖,但效果实在一般,思考片刻之后,他取下了围巾,把她的脚裹了起来。   氛围好像不太对,但梅尔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围巾再长一点,继续往上裹、往上裹,把她整个人都裹起来,她不就变成木乃伊了吗?噗哈哈哈哈,木乃伊未解之谜!   “这下我的脚也不冷啦!”她伸出手去推了推山本,“阿武,倒是你,现在该变成你冷了。你怎么也只穿了那么点儿衣服?你过来点,过来点,别又把你冻僵了。”   把大衣给了她,山本身上只剩一件保暖的上衣,梅尔一边说,一边挪过去,他有些发呆地看着她,回过神来后展开手臂,把她卷进了怀抱里,把脑袋搁在她的脑袋上,好像她是个大型暖宝宝似的,这样就能让他感到温暖。   真是贫贱人家百事哀啊,梅尔心酸地想,没有足够的衣服的话冬天就只能这样待在一起了,好可怜……想到这里她心中涌出了一股正气凛然之感,绝不能让阿武被冻僵!她挪了挪身子,和他靠得更近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像两只懒洋洋的树懒。   “所以说啊,阿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声音也变得懒洋洋的。   “我……我来执行任务。”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艰涩,仿佛此事难以启齿。   “执行什么任务?”梅尔顺口问。   说起来她还没有问过山本武的具体工作是什么。她只模糊知道他是罗特的上司,雨部门的负责人,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他平时的工作会做些什么?处理文件?开各种会议?对下属发号施令?还是说……   “执行,就是执行任务……所有人都做的那个,”山本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耳边传来,他似乎在斟酌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任务,仿佛这对他而言是一桩难事,“就是……就是……”   “就是?”   “就是……”   “阿武,你突然变得吞吞吐吐了。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吗?”   “诶,那个的话没有。我永远不会做对不起梅尔的事情。”   “这个时候不是回答得很流利吗?所以为什么刚才支支吾吾的?”   梅尔眯起眼睛,难道阿武的日常工作是假扮成小白脸、欺骗无辜女士/男士/老人的感情、然后把劣质商品卖给黑/帮大佬?……怎么说呢,虽然也能理解(到底为什么能理解啊!),但说出口之后就会感觉特别Low。   如果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耻于说出口的话,梅尔能够理解。她善解人意地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好了,我好奇心一点也不重,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闭上了嘴,好像因为梅尔的善解人意而感动。与此同时,梅尔感觉他正在收紧手臂,好像越来越冷……考虑到她正穿着他的衣服,梅尔便纵容了对方把自己当成大型暖宝宝的行为。   “突然又想说了。”山本武说。   “那你就说啊。难道我会嫌弃你吗?”梅尔说,“放心啦,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知道阿武不管做什么工作都会闪闪发光。”   “如果是杀人呢?”   “什么?”   他说得太快了,一时间梅尔没有听清。而且,在她的认知里,“杀人”是一个并不需要被特别注意的词语,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先是疑惑地问了一句,接着说:“我好像听错了,阿武你再说一遍吧。”   “是杀人哦,梅尔。”   他终于说了出来。   “梅尔,我今天杀了五个人。”   青年低下头颅,把下巴搭在她的颈窝,他低低地说:“我今天又杀人了。这就是我每天的任务。”   ·   12月24日,罗马时间下午3点。   佛罗伦萨。   从中午开始下的雨夹雪直到现在也没有停下的趋势,天色灰白昏暗,给人以沉冷的触感。但这丝毫不能改变城市里喜气洋洋的氛围,因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即将到来。此刻,不管是私人住宅还是商用场所,全都配上了红绿明亮的圣诞树,连自东向西穿城而过的阿诺河两畔也都被装扮了红金的彩带,给人以童话一般的活泼感。   街上的行人不多。这个时候,人们大多在室内享受节日,与家人欢度。站在路口边被迫执勤的工作人员也都懒洋洋的,有人过来时,只稍检查证件,一点头便将对方放过。   “唔……驾驶证……没有问题……好了,你过去吧!”穿着厚大衣的警察被雪打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证件,没怎么辨认就点了头。   “多谢,”青年收起证件,礼貌地说了一声,越过对方就准备离开。   这时,警察突然喊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警察先生?”青年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滞,他微笑着回过头来,看向胖墩墩的警察。“哈哈,没有什么,可是今天是平安夜啊,”胖墩墩警察用欢乐的语气对他说:“提前祝你圣诞快乐,小伙子!”   他显然愣了一下,片刻后,他脸上的微笑似乎诚挚了一些:“圣诞快乐,先生。”   和警察分开之后,青年又步行了两条街的距离,这期间他谨慎地避开了头顶上可能有的摄像头。雨夹雪向下飘落,化作潮湿而冰冷的水液,他的皮鞋因此被打湿了,而等他打开车门,涌出来的暖流更是将落在他身上大衣的雪花都融化掉,一时间,他感觉自己有些水淋淋的。   他脱下大衣,启动汽车。车载收音自动播放电台音乐,或许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接连调了几个电台,里面都在播放圣诞节相关的内容。不是圣诞大奖,就是圣诞度假,或者圣诞心愿……听了一会儿,他干脆揿下按钮,关掉了电台,一时间,车内只剩下嘟嘟作响的引擎声。   山本武已经来意大利两年了,但他仍然不能适应这里的天气。当然了,从纬度上来说,日本和意大利相差不远,而他此刻所在的佛罗伦萨更是和北海道札幌的纬度近乎相同,可是不知怎么的,两者之间割裂的差别总给山本武一种他穿越到了异世界的错觉。   雨夹雪打落在车前窗上,很快就融化成一道又一道斑驳的水痕。山本武漫不经心地驾驶着车子,橡胶轮胎碾过被打湿的街道,发出一种轻微尖锐的吱吱声。   不久前,山本武刚刚结束了一场暗杀。按理来说此刻应该有人来和他接头,但他提前给对方放了假,用的借口是圣诞节。   “哈哈,没有关系,你们也很想好好地过圣诞吧?我一个人就行了,反正也只是一桩小事而已。”他露出和煦的笑容。   被体贴的下属受宠若惊,脸上露出莫大的荣幸之色,弓腰对他连连道谢,并不知道他只是在嫌弃对方能力不足,干脆将之打发出去。   “山本先生,提前祝您圣诞快乐!”   离开的时候,下属由衷对山本武说,接着欢欣非常、近乎手舞足蹈地开始准备圣诞节的事宜。   对天主教徒占比众多的意大利人而言,圣诞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因此人人喜形于色,山本武走在街上,不时就能收到他人的“圣诞快乐”——仿佛“圣诞快乐”变成了被随手泼洒的糖果,得到了它的人就得到了幸运和甜。   就好像适应不了意大利的天气一样,山本武同样也适应不了圣诞节。在这个热闹的节日里,他只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事实上,它也确实和他无关——佛罗伦萨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他身边都是陌生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有什么好必要去庆祝圣诞节?   车子驶过街道,道路两边的店铺全部都关了门。山本武漫无目的地行驶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能去的地方。当然了,他可以回到彭格列的据点去休息一个夜晚,然后再继续明天的行程。但莫名地,他不想回去,于是,就在街道上游荡、游荡、游荡,最后,燃油耗尽了。   车熄了火,冷气逐渐钻进来,如果不想被冻死,最好下车。山本武拉开车门,发现自己很巧合地停在了一家酒吧面前。   酒吧的门扇低矮,招牌单词的字母脱落,山本武这两年补习英文意大利文,却只是口头上精通,文字上仍然不熟练,看了一会儿也没能想起来“M st e”能组成个什么词。   但是冷,很冷。风顺着他的脖子灌进衣领里,山本武拉开了酒吧的门,里面居然错落坐着不少人,他扫一眼过去,将他们的身份认得七七八八:大多是流浪汉,小部分是瘾君子,其中夹杂着扒手、抢劫犯、低等级的情报人士。   山本武的到来引起了几个人的目光,他们懒散地看过来,视线因为他东亚人的面孔而停留的时间过长,山本武面不改色,走到柜台边,犹豫片刻后,他要了一杯酒。   如果真要论起来,山本武当然是喝过酒的。年幼时偷喝父亲的清酒、上学的时候为了刺激跑去商店假扮成年人买酒、来到意大利之后在宴会上饮酒。但来酒吧点一杯酒,这是第一次。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行动流畅,他看了看菜单,便要了上面的烈酒,口吻熟练得好像他是一个酒吧老客。   “嘿,小子,你真要这个?等会醉倒了我可不会收留你过夜。”酒吧打量着他年轻的面庞,似乎捉摸不定他的年纪,便“好心”提醒他。   山本武微笑道:“请给我吧。谢谢。”   他坐到角落的一个卡座里,那里有壁炉。而在他前往卡座的过程里,好几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仿佛在评估他值多少钱。钱包、衣服、器官,值钱的东西多的是,一时间人人垂涎,露骨的目光毫不掩饰。   山本武面不改色坐下,卡座替他挡住了一些视线,不远处的壁炉烧得正旺:这就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不久之后,酒保把酒送了过来,看得出来,在这个好日子里,他心情不错,想提醒一些山本武,但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之后,他便只是咳嗽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本武端起酒杯。   入口的酒液辛辣而涩,几乎不能给味蕾以正面的感受。山本武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对酒如此推崇,仿佛全世界的酒徒都成了异食癖。后来他才逐渐明白,人饮酒不求口腹之欲,求的是熏熏然的不理智、不清醒。   一个人如果一直清醒着,他一定会发疯的。一定。   不巧的是,山本武是个时时刻刻、不得不保持着清醒的人。   今天是圣诞节。   也许他可以短暂地破例……对吧?   他开始饮酒。   酒吧里的讨论声并不因为突然来客的出现而停止,山本武听到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流浪汉、瘾君子、穷凶极恶之徒,此刻居然也谈论起了圣诞节。   一个流浪汉讲起自己曾经出身富贵之家,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才流浪至此。而在流浪之前,他每年度过的圣诞晚宴灯光明亮,食物丰盛,男女衣着华丽……他的形容引起了几人的奚落和嘲笑,他不以为意,只是醉醺醺道:“你们不懂……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时候……那时候我的儿子还在我身边……”   他说着,突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有个瘾君子在酒吧的另一端手舞足蹈。他的声音尖细,明显出现了幻觉,正在幻想着自己在圣诞晚会上和人跳舞,他的笑声惹怒了几个人,不久后有人走过去给了他一拳,他一头栽进沙发里不动了。   几个同行扒手喝了酒之后开始旁若无人地大声讨论起了抢劫银行的计划。简单粗暴或者说漏洞百出的计划赢得了他们每个人的赞同,不久之后这群人醉醺醺地站起来,勾肩搭背往外走:“只要……只要明天成功……我们就有钱回家过圣诞节了……”   “砰”,门被拉开了,一阵雪花飘了进来,伴随着阵阵冷意,扒手们的声音远去了,门重新被关上。   酒精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酒吧老板居然没有用劣酒充数。山本武感到自己的头脑逐渐变得不清醒,意识也变得模糊。他不动声色地靠到沙发背上,周围的声音慢慢变得刺耳,如同电视故障之后的雪花片鼓噪声。   “啊——————!!!”   突然,一阵尖叫声从门外传来,女人仓皇的求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转,但酒吧里的人并没有起身的打算,反而有几人幸灾乐祸地讨论起发生了什么。   “救救我……拜托了……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女人凄厉可怜的叫喊声逐渐远去。酒吧里的男人们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角落卡座里的青年慢慢蜷缩起手指,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那声尖叫如同一场悲惨戏剧的开端,以它为始,其他的叫声陆陆续续出现。   尖叫声……哭泣声……咒骂声……碰撞声……碎裂声……剑刃刺穿血肉的声音……血液流动汩汩的声音……仓皇奔跑的声音……痛苦不甘的声音……   ……   啊,静默了。   什么也听不见了。   青年抬起眼睛,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红褐色的卡座……低频暗黄的灯光……墨绿色的吧台……穿着红色蓝色服装的人们……角落里颜色不明的污渍……人影晃来晃去……热闹的节日……明亮缤纷的装饰……不久之后,一切的一切,也全都在他的视野里暗淡颜色,最后,他所看到的只剩下一片灰白,而人脸上的五官也都消失,失去了被分别辨明的特征。   他慢慢地饮酒。   酒液划过五脏六腑,带出火辣辣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应该醉了,不知道醉了之后能不能睡着?睡着之后会做梦吗?梦境会和现在一样吗?梦之外和梦之内有什么区别?   “……”   他听不到任何,看不到任何。仿佛变成了一只无知无觉的木偶,平静地注视着这个灰白沉默的世界。   “砰。”   门被打开了,一阵雪花飘进来。 第90章 无论如何看着我: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要你陪着我   壁炉里的火焰燃烧着。   “……”   木柴爆裂开,火星迸溅。   “……”   有人说话。   “……”   有人走了过来。   “……”   越过他之后,径直冲到壁炉面前,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去。接着,蹲在那里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声音听不清楚。   不清楚,不明了,全部都是灰白的颜色,全部都在沉默。   又能得到什么呢:当你向苍天叩问的时候。   靠在沙发上的青年漠然望着这一切,眼前的场景就像一场黑白电视上的默剧,屏幕上的角色们按照既定的剧情向下走,没有任何意外。   等到结束就好了。   然后又是新的明天:反正也没有任何区别,这平静的没有波折的日子,辗转如轮地重复。   “……?”   突然,那个蹲在壁炉前的人回过了头,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逐渐靠近。   “……■■■,■■■■■■■……?”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接着她的情绪变得激烈起来,她说着什么,然后,让人意外的是,她扑了上来。   敌袭,山本武判断,接着下意识想要抽出自己的剑,对方的动作在他眼里漏洞百出,他甚至不需要用剑,就能用手扼住她的咽喉,如同过去一般将她送下地狱。   杀死一个人变得如此简单。   说得真是轻易啊,山本武,你这家伙,原来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混蛋。想到这里,山本武突然有些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他也抬不起手,片刻后,女人扑到了他身上。   “■■■■■■■■■………?”   她嘴里不断说着什么,与此同时,仿佛不明白距离感是什么东西,这个人自说自话地靠上来,贴他极近。她穿着夏装,单薄的布料在冬天抵御不了任何寒冷,当她挪动肢体时,山本武会产生了错觉,好像他直接接触到了她的皮肤,然后被她冻得脑袋发晕。她一定是个很自我的家伙,没有得到回应,便开始晃他的衣领子,摸他的脸,她的声音怎么那么响?啊,好吵,好吵,好吵……   山本武不清醒的脑袋迷糊地想着。   好吵。   好大声。   自说自话……比他还要自我……无法被拒绝……   “■■■■■,■■……”   她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黑白的默剧世界仿佛受到了冲击,摇摇欲坠,而她持之以恒地对他的世界加以影响,使得原本寂静到让人难以忍受的世界变得再难以忍受。山本武朝着她的咽喉伸出手,然而,就在他即将摸到她的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好像被一股魔力驱使,自动改变了方向,最后,他摸到了她的脸。   冰冷的脸颊让他莫名感到刺痛。他可能真是醉了。他没有杀掉她也没有将她推开,相反,他抚摸着她的脸,因为那冰冷的温度而感到奇异的疼痛。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越来越明晰。   “■■■■■■…阿■……■■…■武?”   “你还■吗,阿武?”   “……”   断续的语句逐渐完整,电视上的雪花片逐渐散去,故障了的肢体逐渐恢复功能,混沌的大脑也好像被太阳照进来,驱散了雨夹雪的雾蒙蒙。   她的声音让他想到日本的冬天。真是奇怪啊,明明纬度都差不多,可山本武就是更偏爱日本的季节。是因为习惯吗?是因为狭长的地形让季节更加温暖?还是因为日本的冬天里,早晨醒来之后,推开门能看到一双漂亮的眼睛?   “阿武,阿武,你醒啦!”   “快看看我,这是我准备的冬季冒险家眼镜。来,也给你准备了一副,我们直接直接就是去大冒险好吧!”   “呃啊……手套……忘带了……你的好暖哦!就是有点大……没关系,我们走吧!去晚了阿纲他就要等急了哇!”   叽里咕噜地说着,自顾自地牵着他的手往前跑,日本的冬天比意大利的冬天暖和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临摹她的五官,最先出现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漆黑如墨、却又明亮如星的眼睛。她正关切地望着他,靠近过来时,他几乎有躲闪的冲动:从她眼中放出的神采几乎将他整个人融化掉。   但他避无可避,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管不顾他的恐惧和茫然,一个劲儿地往他的方向靠近。好像他是一个跋涉在荒原上、迷失了路径的旅人,他本来都已经放弃了辨认方向,天上的星辰却对他的行为感到万分不满,于是自顾自地向下坠落,蹦到他面前来,揪着他的脸,问他:“你怎么不回应我?你怎么不理我?你快看看我,看看我啊!”   “阿武!听得到吗!呜哇,你真是中招了,快醒醒啊呜呜呜呜!”   “阿武阿武阿武阿武阿武——快看看我——看看我——清醒点——”   明亮的眼睛愈发生动,他的手指颤抖,于是,她的眼睛明晰了,挺拔的鼻子出现了,薄薄的嘴唇出现了,五官出现了。   她整个人都出现了。   熟悉的面庞、担忧的神情、一张一合的嘴唇,以她为中心,黑白世界向四面八方无可救药地溃退,直到彩色大摇大摆,嚣张地将他眼前的视野填满。他木然的眼珠颤动,片刻后,他不敢置信地念出她的名字。   “……梅尔?”   “是我,是我!除了我还能有谁!你终于清醒过来啦!担心死我了,”她大笑着回应他,接着扑上来搓他的脸,亲昵的姿态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被她抱着,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可是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明明我寻找你那么久,却得不到你的丝毫踪迹。神明怎会如此轻易地眷顾我,将你带到我身边?   山本武定定地任由她搓他的脸、摸他的头发,这真实的触感几乎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这就是真实的梅尔——可是,不可能的,梅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她这个狠心的家伙,连从前他的梦都不来,他又哪儿来的幸运供他挥霍,能让他再见到她?   于是,突然之间,山本武恍然大悟了:这是醉酒之后的他做的梦。   怪不得人人都喜爱饮酒。原来酒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原来如此。山本武此刻终于领略到酒精的威力。   但来不及高兴,他就蹙起了眉头。   哪怕是在梦里见到了梅尔,他也很高兴。   可是——梦里的梅尔怎么穿得那么少呢?   外面还在下雪,意大利的冬天那么冷,她却穿着夏装,被冻得瑟瑟发抖。突然之间,山本武生起气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梦要这样对待梅尔。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将她圈进怀里,关切地脱下身上的衣物给她御寒,当察觉到她赤/裸着脚的时候,他的怒火茂盛得几乎将他这个人都焚烧起来:山本武,你这是在做的什么梦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梅尔?她会冷的呀,她会瑟瑟发抖、会打喷嚏、会皱起脸来,她会难受的,你怎么能那么对待梅尔?   他急切地将她裹起来,将她抱住,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体内的寒冷。而她缓过来之后,马上就凑过来,用脸贴住他颈部的皮肤,完全是恶作剧:她就是想要冻得他一激灵,他配合地装作被冻得受不了,在她乐够之后准备挪开时又伸出手臂,不作声地抱住她。   “你好冷……你好冷,不要离开我。梅尔,你这么冷,不要离开我。”   “啊,你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了……那我们靠近一些吧,阿武。”她听话地说。   不满的心情因为怀抱里的人而暂时平息下来。似乎是误会了他的颤抖,将之以为是寒冷,原本和他有一些距离的人靠得更近,用力抱紧了他:“快快,再抱紧我一些,阿武,你可不能被冻僵了,呜呜呜,我不想背着你在街上求医,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阿武变成了冰块,我焦急地背着他往医院跑……嘻嘻嘻,嘻嘻嘻……”   夸张的语气,活泼的声音,她的脸贴着他脖颈的皮肤,又冷,又烫,如同一捧从火中捞出的冰,充满矛盾,却让人情不自禁靠近。   他听话地抱紧了她,然后手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这个时候,梅尔问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想回答。   回答这个问题,势必要牵扯出更多的、一连串的问题。他几乎能想象到她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接着自然地问出“那阿武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你不打棒球了吗?”“为什么不打棒球了呢”之类的问题。而他一步一步地回答——最后她就会知道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怎么样的家伙。   可他不想让她知道。   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他人的求救也轻飘飘掠过不管的冷漠的大人;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会夺走他人性命的刽子手;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偏离了那原本光辉明亮的道路,走上了一条灰色的路途。   知道了这些之后,梅尔会怎么想呢……她会这么看待我?她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会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家伙,再也不靠近我吗?   “你这个恶魔……!你这种杀人如麻、残忍无情的恶魔就应该永远孤苦伶仃!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   女人的嘶叫声突然出现在耳边。山本武在不久前闯进她在佛罗伦萨的屋宅,先是杀死阻拦的保镖,取走了她的丈夫和儿子的性命,最后只剩下她。   被装饰得温馨浪漫的屋子转眼间变成地狱,客厅中央的圣诞树被溅上暗沉的血,红褐色液体顺着松针向下滴落,发出的轻微声响让女人神经衰落。   她癫狂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是谁……你是谁……凯伦……麦特尔……你们醒醒……”   一边质问,她一边扑到尸体身上,想把那断裂的肢体拼接上去,但拼上去又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她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这期间,山本武有条不紊地打开镶嵌在墙壁上的保险箱,将里面重要的文件取出来一一拍照上传。   女人的丈夫恶意把控佛罗伦萨的房地产建筑业,逼死了数百个走投无路又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她的儿子把控着一支打手队伍,当地人不得不将收入的三分之一上交,而他犹然不满足,绑架妇女、虐杀孩童、数不清的罪行,人们对他们恨之入骨。但这些都不是山本武取走他们性命的理由——他站在他们面前,仅仅因为他们公然与彭格列作对,而接手了彭格列的十代继承人们,需要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来奠定自己的地位。   山本武将照片全部上传完毕,收起手机后转过身,突然感觉有什么朝自己扑了过来,一闪而过的寒光让他下意识挥剑。   “嗤!”   尽管他并未刻意用力,但他的无心之举同样威力巨大,举着匕首的女人被一剑破开胸腹,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大口吐出鲜血。   山本武走到她面前,有些可惜地看着她,苦恼地说:“啊,我本来不打算杀你的……”   资料上显示,女人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因为她的丈夫和儿子刻意隐瞒,她对他们的行径只有模糊的了解,而在日常生活里,她甚至是个关爱孩子的好教师。   尽管里世界的潜规则是斩草除根,但山本武仍打算对她手下留情——如果她刚才趁着他寻找情报跑出去,他绝不会追击出去。   没想到她却完全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太愚蠢了。为了渣滓一样的丈夫和儿子,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山本武略微摇头,掠过女人,就准备离开。   在他身后,女人怨毒地看着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你这个恶魔——恶魔!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你会孤苦伶仃……受尽折磨……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从她破开的胸腹中发出来的声音是如此奇异,如同古老传说中地狱恶魔发出的诅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诅咒:“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是吗,那又怎样,”山本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用剑鞘拨开半掩着的门,“下地狱……?这种事情,我早就无所谓了。”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半晌,她惨笑起来:“你会下地狱的……不会有人理解你!你爱的人会把你当成恶魔,根本不会有人爱你,不会有人爱你……你这个恶魔,恶魔……”   随着血液大量流失,她的声音逐渐消无,到了最后,只变成小声的呢喃,细如长牙,啃嗫着冰冷而血腥的空气。   “你会下地狱的,不会有人爱你,你爱的人会把你当恶魔。”   耳力惊人,造成的影响就是走出屋子、走出庭院,他仍然能听到那似有似无的诅咒声。   天空下着雨夹雪。   山本武不在意这些诅咒。或者说刻意让自己不在意。如果彭格列的雨之守护者这样容易被影响,议论声、评判声、诅咒声,它们迟早会把他摧毁。所以他不在意,只能不在意。   他也能做到不在意。   下地狱,没关系,他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不会有人爱他,他不相信,因为他正是因为同伴而踏上了这条道路,他怀着热烈而诚挚的感情对待他的同伴,他相信他们也是如此;他爱的人会把他视作恶魔……   “你怎么支支吾吾不说话?”   漂亮的眼睛凑上来,察觉到他的沉默,梅尔好奇地发问,而对上她眼眸的片刻,山本武心中猛然一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狐疑地询问。   “不,不是……”而他突然之间变得笨口拙舌。明明山本武已经长成了一个面对什么情况都能游刃有余、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能轻松应对的成年人,可此时此刻,看着这双漂亮的眼睛。   这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双里面倒映着他的狼狈的身影,却仍然如此明亮的眼睛。   一想到这双眼睛可能会用厌恶、恐惧、慌乱的神色来看待他,一想到她不再注视着他,一想到……   一想到这里,惶恐与茫然便生了出来。他几度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酒精麻痹了他的舌头吗?还是别的原因?他张口结舌,吐不出半个完整的字句。   “啊,不要用这副可怜的样子看着我。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阿武。”   看出来他的纠结,梦里的梅尔变得“善解人意”。   “不想说就不说啦,”她说,“我好奇心一点也不重。”   她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转而开始揪他大衣袖口上的纽扣,细长的手指戳来戳去,戳了一会儿,她靠过去,要听它发出来的声音,要藉此弄清楚这是什么材质——仿佛这扣子的材质,此刻都比他这个人重要一百倍似的。仿佛她刚才只是随口一问。仿佛她根本不在乎他。   太好了,她不再询问了。他不用和盘托出,不用担心被她用那样的眼神看待,不用再……他应该松一口气了。   可是为什么,身体开始发冷?   她的视线挪开了。而在失去了她注视的瞬间,仿佛明亮的彩色也从山本武的世界被抽走。好像这个世界——他的整个世界——就是黑白的舞台,当她降临、望向他的时候,这彩色小人身上的颜色便多得溢出来、顺着她的视线蔓延到他身上。黑白小人山本武因此也染上了彩色,全身变得暖洋洋,好幸福。   而当她转开眼睛的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的泪光灯也顺势挪开了。多么可怕:彩色从他身上抽离,那暖洋洋的感觉如同水雾一般从他身上抽离,他感到冰冷、僵硬,肢体好像再次失去控制,他好像又要变回无知无觉的石像。   蓦然之间,山本武的心中涌出了大片浓郁的情绪,黏稠如同沼泽一般,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梅尔这个人,拥有让人提心吊胆的能力。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人冥思苦想、辗转反侧,而她呢?——她从来感知不到这些纠结的心绪,或者说她感知到了也不在乎。   等你为她患得患失、脸色憔悴,她才出现在你面前,满脸惊奇地问你发生了什么,而等你支支吾吾说出原因之后,她更加惊讶、甚至大笑起来,仿佛你这行为有多么傻,多么呆。   你真恨她这一点!如果可以,你真想不再为她提心吊胆、不再为她患得患失。你想狠狠心,再也不管她,再也不在乎她,你想,我永远都不要再搭理梅尔了——可事实是,连她将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你都感到一阵又一阵的不可忍受。   求不得。放不下。到底是因为不甘心。如此而已。——可是,凭什么他要放下?凭什么?   “突然又想说了,”山本武说。   “那你就说啊,”梅尔没有马上抬起头,仍然在戳那枚纽扣,她用了些力气,袖口几乎被她扯下来。   他说:“是杀人哦。梅尔。”   “……”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从她眼里流露出的疑惑与关注,让他胸口里的郁气一散而空。   她眼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平凡的东亚青年的容貌,她疑惑地注视着他,而他看到自己此刻额生双角,露出恶魔的本质。   他深深地呼吸。   就这样、梅尔,就这样看着我。不要移开你的眼睛、不要将你的视线残忍地从我身上抽离、不要离开我。   “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清,”她问。   山本武平静地复述:“我今天杀了五个人。”   “我今天又杀人了。这就是我每天的任务。”   他陈述的语气平静,脸上的神色平和,手下的力度却不断加大,收缩的手臂如同蔓生的枝干,不断地将卷住的猎物收紧、收紧、收紧。   “砰、砰、砰、”   一个人能有多少重量呢。尘埃。果实。一整个地球。属于这个人的心跳、呼吸、脉搏,如此有力地跃动着,隔着厚重的布料也被他清晰地感知。是酒精的作用吗?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清醒,但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   她抬起眼睛,眼里晃动着他的身影。   既然如此,下地狱…就下地狱吧。   厌恶我也好,恐惧我也好。   梅尔,看着我,看着我,仔细地看着我。无论如何看着我。   青年勾起嘴角,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要你陪着我。 第91章 因为我来自——:已证明你的未来   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看着山本微笑着的脸庞,梅尔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这让她感到不安与不适。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杀人的话,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为什么要那么遮遮掩掩却又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听上去好像是在为此感到不安?可是不对吧,阿武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情而眨眼睛,是因为他现在喝醉了?还是说他太冷了脑袋瓜被冻傻了?又或者说……   梅尔盯着山本的脸,好一会儿,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   伤疤。   眼前人的下颌处没有伤疤!   重逢的时候,梅尔曾经问过山本,他下颌处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他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好像这事儿提起来,蛮丢人,梅尔便一直在心里把他当成了粗心大意、会被水果刀弄伤的傻瓜。可以确定的是,那道伤疤出现的时间不短,至少已经五六年。   重逢之后,老同学破了相,梅尔虽感惋惜,但也渐渐熟悉了山本的新形象。可此刻在她面前的人,下颌处没有那道伤疤。   而且,仔细打量,他的形象,与其说是接近二十四岁的山本武,不如说更契合十四岁的少年。他的眉眼虽然已如二十四岁的一般锋利,但面容却更年轻一些,散发出一股难言未被时间磨损的朝气与明亮感。   此前梅尔把他当成了二十四岁的山本武,是因为她的脑子被冻得没有转过弯来,还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同时空的佛罗伦萨。但如果仔细辨认,就会发现,对方并没有那样成熟与稳重,反而有些我行我素的少年气。称呼他“青年”,是因为他给人的压迫感极重,可实际上按容貌来算,他看上去更该被称作“少年”。   梅尔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她从他的怀里挣出来,在他想把她按回去的时候捧着他的脸问:“阿武,今年是什么年?”   “……?”   他露出茫然的神色,没有马上回答,大概因为不清楚她想问什么。   梅尔转转脑筋。   “换个问法好了。阿武,阿武,告诉我,你今年多少岁?”   “十七岁,”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十七岁?”   “是啊,你错过了我两次生日,梅尔。”   “嘻嘻,嘻嘻,是这样吗?原来你现在十七岁呀,我明白了,嘻嘻,嘻嘻……”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嘻嘻,嘻嘻,嘻嘻嘻……”   梅尔问到了自己想问的,顿时乐开了花。啊呀啊呀,原来她不仅穿越了空间,还大幅度穿越了时间,遇到了十七岁的阿武!   十七岁的!超级嫩的!阿武!   超超超超级限定款啊!   一想到回去之后可以在山本面前说“阿武你绝对想不到我看到了谁,是你哦,十七岁的你!——什么,你不信?十七岁的你可逊了,嘻嘻嘻,嘻嘻嘻,你连杀人都害怕,是和阿纲一样的胆小鬼,嘻嘻嘻——什么?你也想见到十七岁的我?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嘻嘻嘻——”,梅尔的心情就无比雀跃。   她在山本怀里滚来滚去,乐个不停。山本武不明所以,问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语气里还有些委屈,她完全不管,只一个劲儿打哑谜,嘻嘻嘻地说:“你猜?”   他不猜,他静静地看着她滚来滚去,像只仓鼠,脸上慢慢就露出笑来。   滚够了(主要是有点冷了),梅尔重新抱住少年,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呼吹气,她决定现在就先把他嘲笑一遍,便拉长了声音,说:“你好逊哦——阿武。”   “有吗?”   “有啊有啊。我问你,你刚才说你杀人了,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害怕?难道你还因此做了噩梦?啊呀,原来你是个胆小鬼……”   梅尔一边说,一边伏在他肩膀上发出了嘻嘻的笑声:“你居然会纠结杀人的问题。真的假的?阿武,感觉就像OOC了一样,我还以为你不是这样的角色呢。”   “那在梅尔眼里,我是什么样的角色?”他轻笑了一下,问,“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不是说你杀人的事,”梅尔毫不犹豫地说,“至于说你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梅尔略微正色,思考起来。   啊,山本武。   这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人群中的聚光点,一往无前的投球手,坚定的永不后悔的把握人生的闪光角色。   说实话,梅尔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在十七岁的时候因为杀人的问题而纠结。   重逢之前,他就是会挥舞着球棒,带领着队伍夺下棒球赛冠军的闪光人物;重逢之后,他那一往无前而锋芒毕露的锐气更是让人很难想象他曾有过一段踌躇纠结的时光。   十七岁的阿武,居然会为了杀人的事情纠结。听上去如此不可思议,简直让人忍不住问,“你说的是那个山本武吗?你是在开玩笑吧?”   所以为什么会纠结?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为什么会露出这样遮遮掩掩又难过的神色?杀人……对他而言很痛苦吗?   可是,在成为彭格列的一员、确认自己未来的道路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又必须做些什么了才对。而既然他没有退缩、就此下了决定,那么以他的性子,就不会轻易更改、也绝不会浪费时间为此而伤神。   而且从后来二十四岁的山本的表现来看,他看上去根本不会因为夺走他人的性命而纠结不安。   那么,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只有一个可能。   他不是因为杀人而痛苦。   山本武不是因为手染鲜血而痛苦。不是因为自己不得不面对世界的黑暗而痛苦。不是因为任何外力而痛苦。   他只是从一个世界迈入到一个新的世界,然后在这个过程里不可避免地开始生长痛。   如果没有人发现他在疼痛,那么他也不会主动表达。对他这样的家伙而言,主动袒露伤口,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弱点展现给他人——这种事情,哪怕是同伴面前也不可能做到。而且,向同伴倾诉这些,不是在让他们担心吗?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了吧?   于是,在更大的可能里,山本武会自己捱过这疼痛,然后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他会恍然,会痊愈,会把这些不明不白的凌乱心封进下颌的伤疤。   等到再有人问起时。   他就说。   “你是说这道疤吗?是用水果刀时失了手。哈哈,是不是有点逊?现在想想我也觉得很好笑啊,居然被小小的水果刀留下了伤疤……哈哈哈哈哈……”   居然被小小的挫折影响了、困扰了,真是太逊啦!幸好我已经把它翻了篇,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为此而烦恼。我不再纠结、不再苦痛啦!——他会这样爽朗地笑起来,用轻松又随意的口吻来描述它,仿佛这段时光里少年的不安与茫然从未存在过,它只是一个伪定义的虚无。   ……   虚无。从未存在过。伪定义。   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   伤疤会凝固、结痂、痊愈,可是,刀子割开肉的时候,血液会涌出来,骨骼会发响,疼痛如影随形,也许有人天赋异禀,耐痛能力非凡,可你难道能说他受伤时就一点儿也不痛、一点儿不可怜?   梅尔抱住少年的脖子,此刻他紧紧抱着她,她也紧紧拥抱着他。靠得这样近,仿佛能听到他颈部大动脉传来的鼓动的脉搏。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在这真实的触感里,梅尔意识到自己抱住的是十七岁的山本武   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充其量结痂了的十七岁。   如果没有人提起,伤口总会好的,是的呀,伤口总会好的。——可如果有人好奇地凑过来,说“你怎么啦,你受伤了吗”,结痂的伤口就会像被猛烈撞击了一样,霎时四分五裂,鲜血淋漓。   梅尔蹭了蹭山本的脸,仿佛能闻到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血腥气。   他正在四分五裂。   正在痛苦。   正在……向她袒露伤口。   “阿武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让我来想想,好好地想想,嗯……”   她从喉咙里发出“嗯”音的长哼,吊足了他的胃口。终于,梅尔得出了答案:“阿武是一往无前的角色。”   “……”   得到了超出预料的高评价,山本武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向梅尔确认:“是真的吗?”   “真的,”梅尔说,“虽然会有迷茫,会有挫败,会感到沮丧,但到了最后,还是会再次站起来,努力地向前走。”   “阿武,我问你,这些任务是不是让你感觉很难过?你会不会觉得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打倒了?”   “梅尔,”他轻声说,请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打倒了?”   “不,没有……梅尔,这些不重要……”   “这些很重要。阿武。你会感到难过对不对?你会伤心对不对?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打倒了?”   “……是。”   “是这样的。梅尔,梅尔……为什么你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吗?”   少年发出脆弱的声音,他那经得住刀光剑影,雨雪风霜的身体,此刻紧紧绷着,仿佛一根琴弦,再用一些力就会彻底断开,哪怕后来再接上去,也是一根断过的弦,回不到当初。他紧紧抱着梅尔,把脸埋在她的颈侧,他颤抖着呼唤她的名字,仿佛她的名字对她而言就是灵丹妙药。   “与其说是上天派我来的,不如说是未来的你派我来的吧?”   如果不是在普拉托遇到山本武、又被他故意牵引着来到西西里,再次进入彭格列,又经历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儿,梅尔确定自己不会有这次奇妙的时空旅行……梦?管它是什么呢。总而言之,是因为山本武。   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上天”,那么,就应该是他本人才对。   “未来的我?”山本武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问。   “是啊,是未来的你派我来拯救你的,嗯……行动的名字就叫做‘拯救十七岁的阿武时空计划’,哎呀,你都不知道我为了这场行动付出了什么……”   她絮絮叨叨了一阵,少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是未来的我派你来的。意思就是说,我未来会再见到你,对吗?”   “当然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你吗?梅尔?”   他声音里极大的不确定逗笑了梅尔。   “是啊!你当然还会再见到我。”   她弯着眼睛,笑吟吟地说:“就是因为阿武一直向前走,所以才在未来又一次见到了我呀!”   如果因为畏惧鲜血,就止步不前,那当初山本武就不会出现在普拉托,就不会因缘巧合再见梅尔,不会和她有惊险的一夜,不会有后来更多更快乐的时光。   如果因为畏惧未知,就止步不前,那当初山本武就不会加入彭格列,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接受训练和挑战,不会站上里世界的舞台,不会开启这跌宕起伏的冒险。   如果因为畏惧挑战,就止步不前,那当初山本武就不会成为校园里的闪光人物,不会每一次都引起人们的关注,不会得到梅尔的另眼相看,不会和她相识。   就是因为从来不畏惧、从来不退缩,一直在往前走,所以山本武才站在这里。所以梅尔才会站在这里。   前进的路上一定也会踌躇吧,会纠结吧,会犹豫吧,会被眼前的困难绊住吧。你是否也觉得难以为继了呢?是否怀疑自己了呢?但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被庸俗的剧情打倒,因为毫无疑问你会继续往前走,如果你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我只能告诉你——因为我来自未来,因为我见过你跨过坎坷之后意气风发的模样,所以我只要站在这里,捧起你的脸,就已经证明了你的未来。   未来,总有一天你会拨开沿途的荆棘、野草、障碍,朝着我走过来。   “我等待着你,”梅尔说,“阿武,快快从负面情绪里走出来吧。不要被打倒、不要被击败、不要再苦恼啦!你来找我,可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说完这些话之后,她把脑袋往下一缩,重新把自己塞回了外套里,她打了个哈欠,对他说:“好啦,我要睡个觉了。我看你的精神很不好,我们一块儿睡会吧。嘻嘻嘻……十七岁……嘻嘻嘻……”   已经见过十七岁的阿武,如果再一觉醒来,她能见到十四岁的他就好了。怀着美好的愿景,梅尔闭上了眼睛。   ·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愈合。   四分五裂的伤口,鲜血淋淋的伤疤,隐隐作痛的神经,仿佛都被无声地治愈。壁炉里的柴木燃烧着,火焰噼啪,传来微弱的温度,山本武僵硬地保持着拥抱的动作,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只有一阵又一阵强劲的情感如同潮水一般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让他动弹不得。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噼啪、”壁炉里的木柴爆燃了一下,窜出几点溅开的火星。   梅尔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因为对寒冷敏感,除了两只手臂露出来抱着他的脖子外,她把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缩在了厚厚的大衣里,连脸都只露出小半张。她本来就是在睡觉的时间,突然出现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就好像漫游在梦的罅隙:现在,见义勇为也见义勇为了,嘲笑老同学也嘲笑了,高兴的事情做完了,她被温暖的气息裹住,慢慢又睡了过去。   少年凝视着她露出的小半张脸,她闭上了的眼睛、翕动的鼻翼、因为温度恢复而逐渐恢复了血色的脸颊。忽然之间,浓厚的倦意涌上来,他有了一种奇异的睡过去的冲动。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喃喃地说。   说完,他收紧手臂,抱紧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脑袋上。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幸福粒子从她身上传递到他的身上,它们温暖、雀跃、洒落在他的四肢,让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安心。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睡个好觉。   ·   不知什么时候起,壁炉里的火熄灭了。火焰带来的温暖逐渐褪去,冰冷的感觉渐渐蔓延。   被催促着重新点起壁炉的酒保满脸困倦地站起身。   “哥们,哥们?喂,你不会一直睡在这里吧,你在我这里睡了三个小时啊!我这里可不是旅馆,要睡觉你去外面的街上睡啊!死在外面也随便,躺在这里干什么?醒醒,醒醒!”   酒保伸出手去摇晃睡在沙发上的青年。他的声音里全是不耐烦。平安夜还要留下来上班这事儿已经让他很不爽了,等他走过来发现有人睡在这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真把这里当成旅馆了啊,混蛋!   “快醒醒,你非要在这里睡也可以,再买几瓶酒,不然你别想……啊!”   酒保的手腕被猛地抓住,腕骨处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嘴中发出扭曲的痛呼。他一下子噤了声,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只见那原本熟睡的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墨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其中流露出的锋芒意味几乎将酒保这个人割伤。   酒保的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先生……我不是……呵呵,我只是担心你……你看,壁炉都熄了,你睡在这里会感冒的……呵呵……”   他干笑了一阵,终于耐不住疼痛,哀求道:“放开我吧,先生,那样我好去给壁炉生火啊。你不冷吗?”   山本武冷冷地看着他,松开手指,酒保如蒙大赦,摇摇晃晃地扑到壁炉边,开始搬木头生火。   在他身后,青年从沙发上直起歪倒的身体,他的动作缓慢,脸色冷淡,除了领口处略微散发的酒气外,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宿醉未醒的痕迹。他下意识审视四周,从醒来的姿势判断,他刚才是睡了一觉,并且久违地睡得很好。尽管壁炉熄灭、室内的气温下降了,但骨头里温暖的感觉尚未完全褪去,如果继续闭上眼睛、不看眼前的场景,他甚至会产生一种幻觉,好像这里不是意大利、不是佛罗伦萨,而是日本并盛,是他那自小长大的家,这是一个平静的冬天的早晨,他睡醒了,从被窝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刚刚褪去的美梦已经被他忘记内容,却仍然给他留下幸福的余韵,让他情不自禁感到阵阵惬意。   酒精……会带来这样美好的作用吗?   山本武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对他而言,这同样是久违的举动,从那平静的余韵中抽离出来后,他问酒保,现在是几点钟了。   “晚上八点,先生,”酒保殷勤地说,“您在我这里待了五个小时。”   山本武点了点头,开始清点身上的东西,这时候他发现了端倪:他身上的大衣不见了,原本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倒是还在,可它没待在它原有的地方,而是凌乱地堆在沙发上,当他拾起它时,布料的温度已经流失殆尽,精致的暗纹面料上则染上了一些污渍。   此外,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好像有人在他怀里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揪着他的衣领子左晃右晃,然后留下了这奇怪的痕迹。   可这是不可能的。   山本武对自己的警惕很有自知之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养成了习惯,哪怕在睡梦中也保持警惕。如果有人靠近——有人对他露出獠牙——有人攻击他——他只凭身体的本能,就足够将对方擒住。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他怀里打滚,他却浑然不觉?   但衣服不会凭空消失,看来只有一个可能了。山本武转转脑筋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啊,酒精,那恐怖的造物,让他也失去了神智。而这之后,毫无分辨能力的小贼无耻地对他伸出了偷窃之手。   山本武今日穿的是普通的常服,大衣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但这不代表他就会容许一个小贼将他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偷走、然后流通进二手市场。   “谁来过我这里?”他冷冷地问。   正试着点燃木头的酒保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过头,看着青年脸上的神色,小心地问:“……怎么了?”   山本武淡淡道:“我的外套不见了,小哥,你有见过谁来我这里吗?”   他这么一问,酒保马上想起了那个穿夏装的女人。谁会在冬天穿着夏天的衣服闯进酒吧?酒保有意关注着她坐在哪儿,随时做好准备,在有人破门而入出示证件表示“我们是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院里有位病人逃走了,你知道她的线索吗”的时候跳出来指认。   但迟迟没有人来,而且,一个新的客人也没有。酒保从精神抖擞到大失所望,再到最后昏昏欲睡,都快把这人给忘了。   没想到那女人居然是个小偷!偏偏还偷了这个男人的衣服!该死的贼!   酒保心中暗骂,脸上挤出笑容:“店里就这么几个人,我没有印……”我没有印象。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不要骗我,小哥,你撒谎的技术很一般,我不想大费周章。”   山本武将围巾折起来,本来,上面染上污渍之后,他便该把它扔掉,反正他也不缺一条围巾的钱,此外,他有轻微的洁癖,行动时会避开鲜血和体/液,所有物上一旦染上污渍,便会将之丢弃。   但莫名地,他不想把它扔掉。山本武决定顺从自己的直觉。他把围巾折好,放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对酒保说:“你看到了什么,都和我说说吧。我不会为难你……但我希望你说实话。”   “啊,是是,先生,是这样的,”酒保咽了口唾沫,巨大的压力让他决定说实话,“几个小时前,有个女人进来了……我记得她是朝着这边走过来的。我想,一定就是她偷走了您的衣服。”   女人?山本武眉心抽动,问道:“她身上有什么特征?”   “她穿着夏天的衣服,还赤着脚。您有印象吗?”   山本武似笑非笑:“你是说,一个女人,穿着夏天的衣服,甚至赤着脚,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然后来偷走了我的外套?”   酒保听出他的不信任,急忙道:“我说的是真的啊!我也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她那副打扮应该直接冻死了才对,怎么还能到处乱跑……一定是她,她穿得那么少,受不了才偷了您的衣服啊!”   山本武道:“既然她特征那么明显,应该很好辨认吧?可现在酒吧里并没有这个人,还是说她离开的时候,你没有看到?”   酒保就是想那么说的,可能就是她偷偷溜走了、他刚好没有看到,但话吐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难道他是瞎子,聋子,连那么显眼的人从他眼前溜走都注意不到?可酒吧就只有一个出入口,后门被锁住了,四面的窗子上落满了雪,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我对上帝起誓我没有说谎,”酒保只能这样说,“真的有那么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啊!她是个东亚女人,也许和您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她朝您那边走过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先生,我没有说谎啊!她当时被冻得嘴唇都发青了,和我说话的时候在发抖,天哪,她一定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你不像是在说谎,”山本武打断了他,“既然如此,我愿意相信你。但我想借用一下店里的监控,我想你不会介意,对不对?”   不知怎的,他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莫名的迫切。酒保结巴了一下,接着说:“当,当然。您跟我过来吧。” 第92章 G文字:我妈妈叫梅尔   酒吧内部的显眼位置装上了监控,但因为屋内布局复杂,仍然存在死角,不巧的是,山本武所在的壁炉处正好没有被监控覆盖。   意识到这一点后,酒保额角处渗出汗水,反而是山本武安慰他:“没关系,看不到壁炉的位置,吧台的录像总有吧?放轻松,小哥,只要能找到那个人,我不会找你的麻烦的。”   他似有若无地道:“你再和我说说那个女人吧。”   酒保切换录像,同时尽力回忆那个女人给他留下的印象。穿着不合季节的夏装,这是最明显的特征;接着是她东亚人的面孔,在佛罗伦萨的土地上虽说不算罕见,却也让人印象深刻;最后是她脸上的神情,事实上这才是酒保觉得她发了疯的原因——因为除了寒冷让她下意识收紧脸部表情以外,这个人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负面情绪,她甚至是微微带着笑的。仿佛这寒冷、这不妙的境地并不能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被冻死的边缘,她掏钱的时候还精神昂扬地和酒保论了两句,问如果不喝酒的话能不能就只付一点儿钱,酒保拒绝了她,她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吧台。   山本武耐心地听着他的讲述,然后看不过眼他笨手笨脚的操作,取过电脑,将监控录像的视角拉到吧台,时间拉到五个小时前。   他看到自己走进店里的身影,并和五个小时前的自己对视,片刻后,屏幕里找出店内监控摄像头的青年收回目光,走到吧台前,又片刻,他到了壁炉边的沙发上坐下。   山本武停下了拖动时间轴的手,片刻后,他点击了视频加速,又片刻,他停止了加速,屏幕上的画面回归了正常流速。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酒吧的门口,谁都能看到他对此怀着不明不白的期待。   “她大概在您十五分钟之后进来的,我能确定,当时我看了眼墙上的钟,”酒保误会了他的举动,猜想大衣内可能有他重要的物件,可能是钱包,可能是照片,也可能是某颗纽扣,袖针……谁知道呢?他在旁边殷勤地说,“您一眼就能看到她,她闯进来的时候,我真的被吓了一跳。她那副打扮,和她脸上的表情,啊呀,一点儿不像正常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尽力回忆那张脸,然后他用奇怪的语气说:“如果现在不是冬天,是夏天——我是说,如果她穿的衣服不是那么不合季节,让人一眼就把她当成疯子,她看起来还挺漂亮。”   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流逝,酒保记得的那个时间渐渐到来了,但迟迟地,酒吧的大门没有被推开,没有雪花飘进来。酒保有些迟钝地看着视频左下角的时间,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山本武转过身来,平静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也,也许是监控出了问题……”   “时间轴没有问题,屏幕上你也一直在活动。能有什么问题吗?”   山本武平静道:“也许,你就是偷走了我外套的人。你原本认为我是亚裔人士,哪怕我的东西被偷了,我也拿你没有办法。但没想到我是个硬茬,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开始胡乱编造谎言,想要骗过我。穿着夏装的女人是故弄玄虚,黑眼睛和黑头发,则是你想要通过‘同乡’的标签来放松我的警惕,让我的心肠变软……是我说的这样吗?”   他的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事实,东亚人的面孔给人一种温和可欺的感觉。酒保看着他的脸,却有一阵又一阵寒意从心中升起。   “我没有说谎啊!”酒保慌张地辩解起来,“总之,可能是监控出了错,也可能是……我不知道,我不明白,她真的出现了啊!我今天没有喝酒,我不会记错的啊!”   “监控怎么会出错?比起会说谎、欺瞒的人类,电子数据客观又真实,不是吗?”   “就算您那么说……”   酒保紧张地左右摆动脑袋,想起来什么,跑到店里其他客人面前,问他们是否见过一个穿着夏装的女人。“威尔,你一定记得的对不对?是有一个穿着夏装的女人出现过啊,你快和这位先生说啊!”他激动地摇晃着熟客的肩膀。   威尔半梦半醒地抬起眼皮:“什么?女人?呃呵呵……可能……可能有吧……你看,她在你后面……呵呵呵……”   显然,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酒保又去找其他人求证,但这个时候还待在酒吧里的,都是些整日烂醉如泥的酒鬼,能听清他问题的人都没有几个,倒是有几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什么见过,但谁能证明那不是他们喝醉之后产生的幻觉?   酒保放弃了,现在他已经不只是畏惧山本武了,那若有若无的诡异之感让他背后凉飕飕的。他不断抓自己的头发,难道他也喝醉了酒,所以才会看到一个穿着夏装的女人走进来?不然监控上怎么会什么也没有?不,不对,有证据!他喊:“她给了我钱,买了酒!钱还在呢!”   他冲到收银台,拉开了抽屉,但乱糟糟的纸钞堆在一起,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对方给了他哪张钞票。瞪着装满纸钞的抽屉,他慢慢坐下了。   “先生,”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我说谎,就让我下那见鬼的地狱去吧,说实在的,我现在比您更希望那个人存在……呵呵……难道我真是见了鬼不成?”   不管是从微表情还是细微的动作来判断,他都没有在说谎。但监控录像上又确确实实没有他所说之人的存在。山本武将屏幕上的画面来回拖动,看了两遍,依旧毫无所获。此时的酒保已经放弃了,他甚至和山本武说可以替他打电话找警察来。   “可能有个高明的小偷动手了……我不明白,不如报警吧。但您恐怕得做好准备,这片街区的二手货流动很快……也许找不回来了……”   山本武不再搭理酒保,他走回壁炉边,此时火已重新烧了起来,周围的场景如他进来时一般,只有炉内未清的灰碳说明着时间的流逝。他仔细打量着沙发,然后从沙发的夹缝里取出了一枚纽扣。   这是他外套上的袖扣。   他将它取出来,拿到眼前细看。只见扣孔里还有残留的黑色的丝线。排除掉因质量问题而掉落的可能,只能是它被人扯了下来。   消失的外套,凌乱的围巾,穿着夏装的女人……   在他喝醉酒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情不愿,但山本武还是极力回想他饮酒之后的场景。他记忆力惊人,哪怕是梦,尽力去回想,往往也能够回忆起七八成内容——此处不乏那些梦境近来都变得千篇一律的缘故——但让他惊讶的是,他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不仅是想不起来那光怪陆离、充满疑点的记忆,连往常那些困扰他的梦,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每次执行任务之后,都会出现的噩梦这一次居然没有出现来困扰他。精神绷到极致的感觉消失了,濒临极限的神经也得到了缓解,此刻回想起“梦”,他想到的不是那些不断涌现的黑白面孔,不是那将外界的场景都屏蔽在外的虚假的无声,而是。   温暖的。   明亮的。   彩色的。   幸福的。   仿佛真的回到了并盛的一个普通冬日,他做了一个梦,然后醒过来。那一定是个美梦,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他也毫不在意,很快就将它抛诸脑后,因为眼前的人显然比虚无缥缈的美梦更加真实也更加重要。于是,这个梦对他造成的影响仅仅是,每天睡前,他会对梦之神明请求,请再让我做一次这个美梦吧——醒来之后我要再见到梅尔——   一个普通的冬日。   簌簌的雪花落下来。   山本武凝视着纽扣,片刻后收紧了手掌。他最后扫视一遍沙发,确认没有遗漏,便回到吧台,对酒保说:“不用报警了。”   酒保错愕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高抬贵手。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点头哈腰将山本武送出门外,在送别对方的时候,他下意识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山本武说。   雨夹雪已经停了,道路变得泥泞,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吱呀的细微声响。山本武走出酒吧,看到几个男人正歪七扭八、生死不知地倒在街角,他视若无睹,掠过他们,走进佛罗伦萨的夜色。   他果然还是不能习惯意大利的冬天、街道、圣诞节。但莫名地,有奇怪的力量,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他的身体里,它们温暖、雀跃、彰显存在感,驱使着他往前走。   好像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就能得到他想要的。   道路的尽头,会有人在等待他吗?   山本武往前走。   ·   罗马时间,晚上九点。   托斯卡纳。   彭格列岚守部门涉及工作内容包括公关、谈判和各种战略合作及斡旋。狱寺隼人常年在不同的地点之间奔走,这次紧急来托斯卡纳,是因为一桩跨国合作进入了最终阶段,作为岚部最高领导人,他必须返场坐镇不可。   白天,和合作对象见面、交谈、签字,并进行相关的应酬。工作并不困难,只是显得繁琐无趣。狱寺隼人与合作对象握手时神色冷淡,事实上如果可以,更多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像山本武一样直来直往,而不是被迫在这种让人厌恶的虚以委蛇的工作里消磨时间。   但如果他也只顾着战斗,又有谁来做这些工作?   “狱寺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能和您交谈是我的荣幸,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对象再三握住他的手摇晃,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掌。直到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他脸上热情的笑容才减淡了一些,他对身边的秘书道:“其他工作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有问题,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和那位先生签完字之后马上就可以投入运行。”   “你全程跟进这件事,一定要确保进程顺利。这是我们第一次和彭格列合作,绝不能出差错,知道吗?”   “是。”   “……”   托斯卡纳的夜晚没什么好形容的。乏善可陈。狱寺隼人乘车回到彭格列当地的据点,今夜他就在这里休息,明早起来之后他还要在托斯卡纳停留一天,之后才能结束今次的行程。   彭格列位于托斯卡纳的据点是一座位于城西的庄园。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庄园占地面积不大,整体小巧而雅致。   回到庄园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没有马上洗漱,而是到了书房,这两天他积压了部分商业合同没有浏览,他打算在托斯卡纳的期间把它们解决掉。他可不想回到巴勒莫的时候还要为这事费神。   走进书房的时候,巴利已经在等待,办公桌上的资料堆成小山,让人望而生畏。狱寺隼人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突然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办公桌上除了资料以外,还多了一支花瓶,花瓶里是新鲜的花束。但狱寺隼人此前来过这座庄园五六次,并没有见过什么花瓶,更别说新鲜的花束了。   巴利道:“您前两天收购了佩夏的一座花卉苗圃,但每天需要的鲜花就只有那么点,这些花是那座苗圃多余的产出。”   佩夏是一座位于托斯卡纳、佛罗伦萨与卢卡之间的小城。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此处盛产观叶植物、切花、盆栽,是中部意大利的鲜花贸易枢纽,不久前,狱寺隼人收购了佩夏的一座花卉苗圃,并要求每日供给最新鲜的花卉。但他需要的数量并不多,刚刚被收购的苗圃员工便殷切地将鲜花送到彭格列的其他明面势力里。书房里的花就是那么来的。   巴利道:“您的房间里也有,只是花的品种和花瓶的样式不同。如果您不需要,我让佣人把它们撤掉?”   狱寺隼人道:“不用了,就这样吧。之后也让他们继续送花过来。”   解决这件事后,狱寺隼人开始看合同。他工作的速度向来很快,但今夜受到影响,无来由的,焦躁的感觉从心头涌出,让他无法集中注意,他频频停笔,露出关注的神色——却不是关注纸上的信息,而是虚无的空气。   好像空中会凭空出现一个黑洞,然后从里面钻出来一个人似的。   巴利问道:“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不需要,”狱寺隼人顿了顿,道,“你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么,大人,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巴利微微鞠躬,接着离开了。门被咔得关上,狱寺隼人又看了两份文件,意识到自己无法专心后,干脆扔下了笔。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   那张摄影师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的画面崭新如斯。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最初得到它时,它是否就是这样崭新、色彩鲜艳。到底是因为他长久的摩挲让它慢慢褪色,还是因为时间在磨损?   青年凝望着薄薄的纸片,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正在看自己命运的载体。经过漫长的时间后,人终于走过莫比乌斯环,来到了起点与终点交汇之处,此时,他已经看到了命运的全貌——顺从,还是违抗?   到底是命运促成了你的心,还是你的心意促成了命运?   片刻后,青年提起了笔,在照片的背面写了一个符号。然后,他把它放到桌子上,注视着它。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他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今天晚上?不管怎么说,也该再过两年才对吧?还没有——   “轰!”   冥冥之中,命运的炮声轰然响起。   怎么会……?青年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大片浓烟从身上滚滚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时间被融化、捏造、压缩、调换,最后成型,吐出一个人人影来。   “……”   这里是哪里?   十六岁的狱寺隼人从浓烟中走了出来。他皱着眉,挥手打散那弥漫不去的浓烟,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始收集信息,观察周围的场景:经典的欧式书房装修,地上铺着厚重的毛制地毯,面南的墙边是厚重的实木书架,办公桌和档案柜则在书架的对面。   打量完屋内大致的布局后,他又去看桌上的物品:左边是还没有被打开过的文件,右边的则显而易见已经被处理完;桌子的左上角摆放了一个花瓶,瓶里插放着色彩鲜艳的花束,他不认得这花的品种,但暗暗将特征记下,准备回去之后检索;所有事物里面,最引起他注意的是摆放在桌子上的照片,因为它和桌子上的其他事物格格不入,他情不自禁将之拿起打量。   照片的背景显然是某个公园,大概率还是新开业不久。画面一角的摩天轮、空中纷飞的彩带和气球、热闹的攒动的人头,他的视线一一掠过它们,然后定格在画面中央。   画面的中央是穿着西装的男子和与之互动的粉色人偶。因为一个戴着头套,一个的脑袋正被对方“啃”,因此两人都看不清面目。但狱寺隼人莫名能够确认,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是他——十年后的他——唯一的问题是粉色人偶是谁。   十年后的他,怎么会那么幼稚,还去刚开业的游乐园捧场?去捧场就算了,居然还上台和人偶互动。互动也就算了,居然还被人拍下了这张照片。被拍下了照片还不够,居然还洗了出来,放在这里反复观赏!   狱寺隼人瞪着照片,不明白十年后的自己抽了什么风。或许照片上有什么重要的讯息,他想,然后仔仔细细地观察那只粉色人偶,片刻后,他随意地翻过照片,上面的符号映入眼帘,他的脸色倏然变化。   这个符号——这个符号!   G文字里面的……   不,这怎么可能?他再次将照片翻过来,确认了正反两面,符号的位置对应的就是粉色玩偶所在的位置。   可是这怎么可能?明明……   突然之间,狱寺隼人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凭空出现,然后摔在了地毯上。   “什么人?!”他有了借口收拾凌乱的心绪,便将照片收起,厉喝一声,循着声音走过去查看。声音从书架后传来,他略作思考,轻易破解了开关,咔嚓的机械声响起,片刻后,书架向两边分开,露出了里面昏暗的小房间,以及房间里面的人。   狱寺隼人没有马上开灯,他注视着那似乎摔倒外地的不明人物,冷冷道:“自己出来。”   昏暗的房间里,厚重的衣服堆叠出来的阴影让人产生错觉。直到那人慢慢站起来,被朦胧的光线勾勒出瘦小的身形轮廓,狱寺隼人才察觉到她只有小小的一团,看上去实在没什么伤害力。   小孩?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小孩?   狱寺隼人皱眉,语气并没有缓和,他重复道:“出来。”   她看起来有点呆滞,好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狱寺隼人的声音惊醒了她,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再次停下来,原来是她身上的衣服太大了,绊住了她的脚,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低头看着自己。   此时,狱寺隼人终于失去了耐心,确认没有感知到威胁,他便上前两步,捏住了小孩的领子,把她提出昏暗的小房间:“小鬼,偷偷摸摸地躲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猛然停住了。   小孩滑不溜手,可能是在偷穿大人的衣服,她没有穿合身的服装,而是套着一件规格过大的上衣,此时它滑溜溜地往下掉,一不小心就露出半个肩膀。她奋力挣扎着,用手里的外套将自己裹住,感觉差不多了,她气冲冲地抬起脸。   狱寺隼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庞。这张脸稚嫩、年幼,不管是眼睛还是鼻子都圆圆,给人以极可爱乖巧的感觉,狱寺隼人从这五官轮廓里看到熟悉的影子。难道他会忘记这张脸?哪怕死了他也不会忘记的。银发少年猛然闭上了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阵变幻,半晌,他咬着牙齿,发出“咯咯”的骇人声响:“你妈妈是谁?”   小孩儿看着他,脸色也是一阵变幻莫测,青绿交加,悲愤不已。突然,她口吐人言,说道:“我妈妈叫梅尔。” 第93章 给自己找了个活爹:上赶着给人当爹   梅尔只觉得脑子一阵咚咚响,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从半空中出现,整个人向下掉,因为体重太轻,身体并没有受到多少冲击力,此外,她身上的外套也很好地做了缓冲,她摔在厚重的布料里,声势浩大地发出“咚”声,但并不疼。   就是脑袋有点混乱。   搞什么……?她还能好好睡觉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梅尔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就想找个东西撒气,将之一脚踹飞。不幸的是,她一脚踢到外套上,而过大的外套将她整个人裹住,被自己的力量连累,嗷呜一声,她又倒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梅尔躺在地上,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和沢田纲吉混得太多了,以至被他传染了平地摔。   屋子外传来模糊的声响,被梅尔自动忽略,然后是沉闷的脚步声,“咔嚓”,机械转动的声音,长条的光束照进来,“自己出来,”屋子外的人说道。   这句话显然是对梅尔说的,但梅尔完全不想搭理他,因为有迫在眉睫的事情发生了。她走了两步,衣服往下滑落,她赶紧伸手去捞,捞了一会儿,梅尔迷惑地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原本只是“有点大”的外套一下子变成了“特别大”,而合身的睡衣也瞬间变成了PLUS版,她伸手蹬腿,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可能,大概,真的,缩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难道这也是梦吗!这也太让人绝望了吧!!!   外面的人又说了句什么,终于不耐烦走了进来。他一把揪住了梅尔的衣领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因为领口太大脑袋太小上衣要被揪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裤子已经掉下来了再不穿上衣会被小孩指着电视说“妈妈这里有个姐姐不穿衣服”然后妈妈大惊失色扑上来捂住小孩的眼睛说“没有没有你看错了”的啊!   梅尔挥舞着手臂一通挣扎,抱起外套把自己裹住。这时候那个拎着她衣服的人把她提到了外面,借着房间里的灯光,两人终于看清了彼此的脸。   “……”   狱寺隼人?   怎么变得那么大只???   不对,是她缩水了。   她在死·对·头面前缩水了。   梅尔脸色一阵青绿交加,如果有块豆腐她一定会把自己一头撞死。换位思考一下,狱寺隼人在她面前缩水了,她会怎么做?——当然是大肆拍黑照储存起来从此一跟他吵架就拿照片出来耻笑他一缺钱花就拿照片出来勒索他一看他不顺眼就拿照片出来嘲讽他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的狱寺隼人居然敢这样对待她!   “你妈妈是谁?”这时,狱寺隼人说话了,他瞪着梅尔,五官扭曲,神情复杂,“你……”   “……”梅尔抱着外套和他对视。   电光石火之间,梅尔反应过来:狱寺隼人没认出来她!   大概因为她缩水真的太厉害了,而且,梅尔打量面前的少年,他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不是她穿越了时空,就是他使用了十年后火箭筒,那么,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他的未来世界——   梅尔恍然大悟!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妈妈叫梅尔。”   被认成她的女儿总比被发现就是她本人好啊!   说完之后,梅尔挣扎着去掰狱寺的手指,但因为缩水了的原因,她的手臂也变短了,而且,她一只手拆完扒拉外套,只有一只手能用,动作很不方便,掰了一会儿,她放弃了,干脆嗷呜假哭起来:“你把我放下来!啊呜呜呜呜!你欺负小孩!”   “喂,你哭什么!你……”   狱寺隼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松手,梅尔落到了地上,没急着跑,先赶紧抬起脚掌狠狠踩了他一脚,蛮横地大叫:“你是谁啊!你为什么闯进我家!”   虽然她猜到这里大概率是狱寺隼人的居所。但那怎么了。十年前的他又不知道这事儿。真相还不是随便梅尔编造!   梅尔一边蛮不讲理地大叫,一边欲盖弥彰地用外套捂住自己的脸。她怕自己笑得太放肆被发现端倪。   所幸,狱寺隼人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她身上。   他几乎所有的心神都被她说的“我妈妈是梅尔”吸引走了。   “这里是我家,你这个可恶的小偷,大盗!,我警告你快点走,不然你就完啦!”   被女孩蛮横的声音拉回现实世界,狱寺隼人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问,“这里是你家?”   “不然呢,”梅尔抬起手臂,假装抹眼泪,“这里是我和妈妈的家,你突然闯进来,还抓我!呜哇哇哇,我要告诉妈妈,我要告诉爸爸,我要报警把你抓起来!”   狱寺隼人好像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不是个单体繁殖生物。他紧紧盯着梅尔的脸,不错过一丝细节,同时问:“你父亲是谁?”   梅尔看看他的脸,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什么,这个她还没开始编呢。   狱寺隼人冷哼着又要去抓她的衣领子,梅尔“啊”一声躲开,怒视他:“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才不要告诉你!你快点离开我的家!”   “那你告诉我,你的父亲是谁?”   “我的爸爸是……是……”   梅尔想了一会儿,在心里给山本道了个歉,然后字正腔圆地说:“我爸爸是山本武!”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赶紧把怀里的大衣往上举,然后说:“你看,这是我爸爸的外套!我爸爸就在这附近,你快走吧,不然等他回来你就完啦。真的真的,你快走吧。”   “你在说谎,”狱寺隼人道,“你父亲不是山本武。而且,你很想我马上离开……你认识我。”   他冷不丁道:“这里应该是我家才对。”   他刚才观察屋子,注意到其中的摆设和装潢,都是符合他喜好的样式。办公桌上的文件是他的工作内容,摆放的位置也符合他的行动习惯,此外,还有那张照片——那张照片背后的符号——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的线索,无一不说明了这间屋子是他的入住之地。   这个小女孩在说谎。   可她为什么要说谎?   狱寺隼人仔细端详她的脸。除了面部轮廓更软和些,眼前的女孩五官与梅尔相似,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不止五官和脸型,她的神态也像极了梅尔,刚才她呜呜呜地哭了一阵,狱寺隼人一听就知道她是在假哭,但他没有揭穿,概因她发出呜呜的哭声时,那狡黠而明亮的神情让他想到了梅尔。   既然她是这样像梅尔,那么,满口谎言仿佛也很正常。   “什么你的家、这里就是我的家,”梅尔暗暗吃惊,笨隼这家伙,居然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不过这种时候承认的话想也知道一定会被打成肉饼,她就嘴硬地反驳,“这里就是我的家!”   “但也是我的家,”狱寺隼人平静地说,“你刚才在撒谎,你的父亲不会是山本。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怎么可能不是,”梅尔继续吃惊,继续嘴硬,她马上就给自己找了个证据,“我的眼睛颜色就和阿武…和爸爸的一模一样。”   “你想说的是‘阿武叔叔’吧,”狱寺隼人说道,“而且你的眼睛颜色,基因应该遗传梅尔。”   “我,你,我——”梅尔结巴了一下,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狱寺隼人那么早就知道了她瞳孔的真实颜色。   她的结巴作证了狱寺隼人心里的猜想,他催促道:“所以,你真正的父亲是谁?”   知道随便说一个人选是没办法糊弄过去了,梅尔紧急头脑风暴,久久没有回答。   这期间,狱寺隼人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松开了梅尔的肩膀,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衬衣领,然后是有些凌乱的头发,他在屋子里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他尽力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过了一会,他回到了梅尔面前,问她:“你的父亲——”   梅尔抬起头看他。   他说:“就是我,对不对?”   梅尔:“……”   梅尔:“………………”   梅尔强装镇定:“我爸爸没有你那么年轻。”   狱寺隼人:“那就是容貌相差不大了。”   梅尔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复读:“我爸爸没有你那么年轻。”   他反而开始安抚起梅尔来:“那是因为我不是你现在的爸爸,是你过去的爸爸……不,不,你还太小了,你还不懂。”   他转过头去,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重新转回来,对梅尔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呢?梅尔呢?”   梅尔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再看看狱寺,最终她决定发挥小孩儿撒泼的特权,梅尔呜呜呜地说:“你走开,你走开。你不是我爸爸,我不承认!”   她的手被轻轻用力拨开了,露出毫无泪珠的脸颊。梅尔被揭穿了也不忪,她撅着嘴,瞪着他,看起来很讨厌他。狱寺隼人意识到什么,说道:“你不喜欢我?我做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   从语气上来看,这个人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了爹的身份里。   不是,怎么还有人给自己找了个爹的啊?怎么还有人自己上赶着当爹的啊?   梅尔两眼发黑,如果可以她真想穿越回三分钟前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我让你给自己找了个爹,我让你给自己找了个爹。找爹就算了还找了个最不对付的!   她干脆将错就错,气鼓鼓地说:“妈妈都已经说了要和你离婚了,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我讨厌你!”   “……离婚?”   “对啊,妈妈说要和你离婚。这样你的房子、钱包还有所有财产就都是我们的了。呜呜呜呜呜,我只想要你的房子、钱包还有所有财产,不想要你啊!”   梅尔乱说一气,从东说到西,从西说到东,虽然她本来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家伙,但这番话里毫无道理的浓度仍然让她感到一丝愧疚。她一口气说完,然后一锤定音:“总之,你快点走,我不要你当我爸爸了!”   “那你想要谁当你爸爸?”   “谁都可以,”梅尔叽里呱啦大叫起来,“不是你就行了!”   “那可不行,”他说,“山本?那家伙能当一个好父亲吗?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小小年纪给自己找后爹?你不知道有了后爹就会有后妈的道理,不是亲生的小孩就会被虐待吗?”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虽然听上去很是那么一回事儿,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梅尔没招了,她说:“说到底关你什么事啊!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给我走,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就算你报警……”就算你报警,警察来了也没用。   狱寺隼人的话说到一半,滚滚的浓烟从他身上冒了出来。他停顿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时空停留足够五分钟。可是,谜团,还未解开的谜团摆在眼前——   “不许你找山本当你后爹!”   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狱寺隼人被浓烟吞没了。梅尔个子低,浓烟往下降,她被弄得咳嗽不停,往后退了几步。烟雾里,男人的身影逐渐显现,看到梅尔被呛住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身,把她抱起来,给她顺了顺背。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梅尔只觉得毛骨悚然。   狱寺隼人——二十四岁——感觉到她停住咳嗽,便不再顺她的背,转而去摸她的脑袋。看得出来,他的意图是安抚她,但不幸的是,梅尔只感觉自己手臂上的冷栗不断蔓延,事实上她反胃得有点想吐。   然后她听到他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呢?”   梅尔:“……………………”这个误会还没完了是吧!   ·   狱寺隼人,十六岁,不久前正式成为彭格列十代岚之守护者,目前正在适应这个身份以及随之而来的工作。   岚之守护者,自彭格列建立以来一直被视为首领的副手,手中握有的权力和工作强度全呈正比。尽管狱寺隼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此前也从前任岚守处吸收了大量的知识,但等到他走马上任,他才发现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内部统筹、人事调度、日常运营、对外往来高级对接……一连串的工作接踵而来,砸在狱寺隼人肩膀上,硬生生把他压矮了几寸。继任仪式结束之后,前任岚守柯约戴满脸“我终于能退休了”的高兴劲儿,迫不及待地卸任去职。离开之前他提醒狱寺隼人准备好充足的咖啡。   “相信我,经验之谈,你会需要它的,”柯约戴拍拍狱寺的肩膀,“年轻人,你一定要撑过去,知道吗?我看好你。”   狱寺隼人当天就明白了柯约戴的意思——他根本没有时间睡觉。工作交接、了解岗位、进行人事调动……狱寺隼人连着两个月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当他听到山本武因为年轻而被手下人背叛,住进了医院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便宜棒球笨蛋了,躺在床上还能睡觉。   两个月后,工作终于是上了正轨,但狱寺隼人还是很忙碌。这天晚上,他刚刚结束了一个应酬回到庄园,才刚刚下车,就被蓝波撞了个正着。   七岁的蓝波和五岁的蓝波没什么区别,一样调皮捣蛋,动不动就“要忍耐”,然后一点也不忍耐。狱寺隼人还没来得及把他揪起来兴师问罪,他就大哭起来,拔出了十年后火箭筒。   他是想把炮筒对准自己发射的。但狱寺隼人看着黑黝黝的炮筒口,拨转了他的手指,把自己暴露在了十年后火箭筒之内。   饶了他吧,狱寺隼人面无表情地想,他不想应付一个十年后也依旧大哭大闹的蓝波。   拜托了,给一些清零。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行。   “……”   然后,他就穿越到了十年后。   五分钟短如眨眼,转瞬他又穿越了回来。蓝波还在大哭大闹,狱寺隼人一把将他提了起来,让他再拿出十年后火箭筒对自己使用。   “……笨蛋狱寺,”蓝波不哭了,呆呆地看着他,“你是被工作欺负傻了吗?”   狱寺隼人没理他,自顾自掏他头发,手雷、炸弹、吃了半块的糖,掏了半天,净是些没用的垃圾,他烦躁道:“火箭筒呢?”   “哦——原来你是想借我的火箭筒啊,”蓝波从他手里挣脱下来,“嘿嘿”笑了:“就不给你用,就不给你用!略略略,你就乖乖过来求蓝波大人吧!”   胆子大归胆子大,蓝波对死亡还是有基本的感知,不敢看身后的黑脸,他一溜烟儿跑了。   狱寺隼人看着他狂奔跑走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打消了追上去的想法。   他简单洗漱一番,坐到了办公桌前。但这次,他没有马上翻开文件阅览,而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拿在手里分量厚重,翻开之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常人看不懂的文字。这正是狱寺隼人国中时期创造的G文字,哪怕是专业的语言学家来到这里,也无法将之解读。   如果说这世界上真有人在研究它,那就是当初的梅尔等人。   梅尔要学G文字的理由十分充分:为了在上课时传纸条被老师抓获时,后者无法解读他们说了什么秘密。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她抓着山本武和沢田纲吉一起埋头苦学,狱寺隼人心想她要是把这心思放在国文课上,大概也早就及格了。   然后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讲课。   入门的第二天,G文字就派上了用场。   当是时也,班主任藤本瞪着纸条上的鬼画符,问:“你们几个到底搞什么鬼?!”   梅尔吹口哨:“老师,下一节课是美术课哦。我们是在提前练习,对,提前练习!”   藤本冷笑:“是这样吗?你这么专心?可我为什么至少三次被美术老师找过来告状,说你上课的时候干扰她教授知识?”   梅尔据理力争:“我只是在和老师探讨…探讨艺术的可能性而已。就是这样。”   藤本瞪着她,理智告诉他一定有猫腻,但他又没办法抓到梅尔的小辫子,因为纸条上的鬼画符,他看不懂啊!最后他没收了纸条,点了梅尔两下,气冲冲走上了讲台。   下课之后,梅尔难得夸赞了狱寺隼人:“还得是你的G文字!这下藤本根本抓不到我们的破绽了!”   狱寺隼人问她上课的时候想说什么。   梅尔表示自己已经忘了,但没关系,她溜进办公室,趁藤本不备,把纸条偷了出来。刚刚走出门,几人就围了上来,梅尔把纸条放到狱寺手里。   狱寺隼人看着她递过来的纸条,以及上面的鬼画符,看了一会,他问:“你写的是什么语言?”   “G文字。”   “我怎么不知道G文字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位创始人?”   “你怎么还挑刺!我顶多写得潦草了一点点,又没有错,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尔勃然大怒,觉得他是在找茬,当即抢过纸条,分别展示给山本和沢田看,两人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是那么一回事儿,狱寺隼人问:“你们看得懂吗?”怎么看懂的???   山本武摇头:“其实看不懂。”   沢田纲吉在旁边小声补充:“但是如果说看不懂梅尔一定会不高兴。”所以就说看懂了。   梅尔听得大惊失色,旋即不甘心地问:“那你们看不懂,当时又是怎么回复我的?”   山本武:“乱写。”   沢田纲吉继续补充:“反而不管有没有写对,梅尔也看不懂。”所以乱写也没关系。   狱寺隼人:“……”敢情他们在课堂上稀里哗啦乱写一通,装模做样地沟通,本质上和狗对猫叫没什么区别。汪汪汪喵喵喵,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可以挪远一点吗?那个你坐到我的草了,等会我还要吃的。   梅尔和同伴进行了一番正常沟通,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学到G文字,当即恼羞成怒,先把山本武和沢田纲吉教训了一通,接着立志一定要学走G文字的精髓,让狱寺隼人明白他到底惹怒了一头怎样的怪物。   “呵呵呵……哼哼哼哼哼……也是时候让你感受一下我能力的精妙了,”梅尔一手捂眼,一手按书,发出狂傲的笑声,“写轮眼,给我开!把本子上的内容给我全部复制下来!”   沢田纲吉:“不是邪王真眼吗?”   山本武:“梅尔,你好像把本子拿反了。”   狱寺隼人:“你能不能先从我桌子上下来。你那什么技能就一定要蹲在我的桌子上才能发动吗?!”   狱寺隼人一脚踹翻桌子,和梅尔进行自由搏斗,两人互殴三百回合,旁边两人拉也拉不住。最后是梅尔考虑到自己还要从他手下学G文字才率先停手,并发出“我不屑于和你计较”的冷哼。   狱寺隼人则表示,死心吧,就算她把学G文字的心思放到学国文上,她的国文成绩也一样不及格;而G文字,他发明的高深莫测文字,她想来花上一辈子都不能学会皮毛。   梅尔说得信誓旦旦,学起来时也真有几分认真的架势。但她真在这些书面形式的工作上没什么天赋,因此一直没能学会。对此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理由:“这是因为你的G文字不能直接口语交流。如果可以日常对话的话,我一定很快就会了!”   狱寺隼人懒得跟她争辩,挥挥手把她给放生了。梅尔从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一段时间她几乎不再提起这事儿,狱寺隼人以为她真的已经放弃了,就不再管他。   有一天,梅尔拿出一个本子,指着上面一个符号,问狱寺隼人:“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狱寺隼人看了一眼,脸色变青了,他口吻不好地问:“你为什么乱翻我的笔记本?!” 第94章 爱:麻烦   “什么乱翻,”梅尔觉得他莫名其妙,说,“是你说过了我可以随时看。”   “……”   狱寺隼人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这话,事实上这很像挽尊,因为他不给她看她也会看,她就是那么个毫无边界感的混蛋,并且绝不会为冒犯他而道歉(应该说她不以为荣就不错了)。为作反击,狱寺隼人说她可以翻他的抽屉和书包和本子,好像这不是她自作主张,而是他宽容大度。反正他重要的事情都用G文字来写,这个笨蛋又看不懂。   “所以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符号?那个符号你懂了吗,这个呢?还有这个?”   “哦哦,完全没懂啊!哈哈,这个也不懂,这个也不懂。所以它们是什么意思?”学渣坦坦荡荡地说。   “这个符号的意思是麦胚提取物,这个符号的意思是螺丝钉,这个符号是一个介词,但也能用作形容词,这两个符号组合在一起,就可以变成一个新的介词形态,”狱寺隼人拿出自己从未有过的耐心,语速缓慢地讲解,梅尔心不在焉地点头,等他讲完之后,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梅尔昏昏欲睡,等到狱寺隼人觉得差不多了,准备将笔记本合起,她冷不丁问:“所以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狱寺隼人瞪她。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是故意的。   狱寺隼人深呼吸:“你其他的都还不明白。为什么抓着这个符号不放?”   “这就得问你了!”梅尔说,“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把这个符号单独写在一页,让我不注意都不行。呵,故意这么做,你绝对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吧,还在这里装模做样。快说,这个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想要吸引你的注意力了,”狱寺隼人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可是你单独把它写一页就是很奇怪啊。我都会翻你的本子了你还那么干,不就是想让我看到吗。”   “谁知道你还会继续看,”看着她这幅无理也有理的样子,狱寺隼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梅尔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狱寺隼人的笔记本有不少,梅尔偶尔会巡查领地一样翻看,但几乎从没用过心,对里面的内容一掠而过。至于说这本专门记G文字的本子,狱寺隼人本以为她已经对这门语言死了心,绝不会再打开。   怎么也没想到她真的又翻开了它。而且还精准无比地找到了这个符号。   狱寺隼人对此心情复杂。   梅尔看着他沉默的脸色,“好奇心”病症紧急发作,她这下决定不把答案问出来决不罢休。   她凑过去,体贴地放低声音。   “所以这个符号到底什么意思?难道是什么很下流的符号,代表■■和■■唔唔唔你捂我嘴干嘛!”   梅尔扒拉他猛地盖上来的手,先是表示嫌弃地呸呸呸,接着对他怒目而视。   狱寺隼人比她更恼火:“你你你,你能不能别那么不正经?什么叫……你这个流氓!”   梅尔:“你不是也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既然如此你装什么正经人!这个符号的意思一定就是■唔唔唔唔混蛋再敢捂我嘴我就杀了你!”   她气势汹汹地撸袖子,一副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的架势。   狱寺隼人心累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告诉你。”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梅尔马上把袖子放了下来,“快说快说。”   狱寺隼人沉吟了一下,他在想应该怎么编一个合理的条目来把她给唬过去。理论上这桩事儿半点不困难,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每个G文字具体代表着什么,他完全可以说这个符号代表着外星人,或者月球上的土壤,又或者别的什么。   可是,看着她的眼睛,狱寺隼人那胡编乱造的心莫名淡了下去。   “好吧,”他说,“这个符号的意思是——是——”   “是——”梅尔侧过脸去,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事实上,它的意思是‘麻烦’。”   近乎完美的答案。他在两个词语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无比的转换。狱寺隼人该去当翻译家的,他的翻译精准得没有磨损词语本身一丝一毫的本意。   狱寺隼人平静地说:“没有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意思。这个符号的意思,就只是‘麻烦’而已。”   梅尔眼神奇异地看着他,然后咂嘴:“真的假的,你是在糊弄我吧?不瞒你说哦,我一看到这个符号,就对它很有好感。它怎么会代表着‘麻烦’呢?”   狱寺隼人讥讽道:“有没有可能,这是因为你本人就是麻烦制造者,所以你才对你的同类保留好感?”   梅尔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不信地说:“那你为什么单独把‘麻烦’写在空白的一页纸上?”   “我爱写在哪里,就写在哪里;此外,‘麻烦’本身已经够麻烦了,再把它和其他符号写在一起,不就更乱了套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她嘟囔,“虽然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骗你的时候你不觉得不对劲;不骗你了,你又开始怀疑。狱寺隼人说:“你爱信不信。”   梅尔没说自己真的信了,还是没信,但她确认自己是从他嘴里问不出第二个可能有的意思了,她便转头离开。   对她很了解,为防止她找其他人来打探这个符号的意思,狱寺隼人及时调整了这个符号的含义,避免自己忘记说漏了嘴。过了两天,山本武果然有意无意地逛过来,装模做样假装发现了这个符号,然后询问它的含义。   “是‘麻烦’的意思,”狱寺隼人从容地回答。   “是这样吗?”山本微微笑了,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狱寺,你是怎么设计G文字的?”   所谓知识的诅咒。人不可能创造或者说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生物。狱寺隼人设计G文字,当然了,他可以给它们赋予含义、作用,可它们的外形该从何而来?他所赋予它们的含义和作用,究根结底也必然从他的自然经验中脱胎而出。他是根据什么来设计G文字的?   狱寺隼人:“说了你又听不懂,你脑子里不是只有棒球吗。”   山本武打哈哈:“偶尔也要学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嘛。G文字的话,我也是认真学过的哦!当时你解释它们的时候,我有注意到,它们的外形有点像它们代表的本来的意思……这个是叫做什么来着……象形文字?”   如果不明其意,那么,复杂的词性变换,还有词语交叠产生新意的特性,能把试图破译G文字的人弄得晕头转向。可如果有人事先知道它的意思——比如说山本武——那么,再看那些符号,就会觉得它多少有迹可循。   山本武道:“梅尔让我来问你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还说不要让我说漏嘴。不过我真的很好奇,狱寺,我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符号,”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道,“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应该认识它一样。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这也是一个象形文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它的具体物。”   山本武是个敏锐的家伙,狱寺隼人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个事实。也许这个人不擅长书面文字、研究钻研,但他的直觉总能让他在各种事物中一把抓住重心。   狱寺隼人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山本武笑道:“我没有想说什么,你不用那么紧张。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符号有点像梅尔。是我的错觉吗?”   这家伙……!   狱寺隼人将手里的本子“啪”一下合上,不客气道:“就是你的错觉。另外,G文字不是象形文字,是各种文字的结合体。我说,你这个棒球脑袋,就不要思考这种复杂的问题了!”   “所以这个符号不是代表着梅尔啰?”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那家伙只是让你来试探,得出答案就足够了吧。这个符号就是‘麻烦’的意思,你拿着这个答案去交差就够了。”   山本武打量着他的神情,片刻后轻松地耸了耸肩:“你说得对,我拿到答案,去向梅尔交差就行了。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了。狱寺隼人还没有松一口气,他突然转回来,说:“这个符号,只有一个意思,对不对?”   狱寺隼人硬邦邦地说:“无可奉告!”   山本武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打探那个符号的意思,只不过并没有山本武那么敏锐。狱寺隼人将他们应付走,然后打开笔记本。   他想把记载着那个符号的那页纸撕下来。名副其实,它真是个大麻烦——和它的主人一样——出于规避麻烦的目的,狱寺隼人认为自己有理由把它删掉。   可是,当初他创造出它的时候,它本身就已经代表了麻烦。不是吗?   狱寺隼人最后也没有把那页纸撕下来。   但他发誓不要再用这个符号,便用胶带黏住了纸页前后,从此,他翻页的时候,再也看不到那个符号了。可他自己有没有意思到呢?这欲盖弥彰的行为给他带来了更多的麻烦。从此每一次翻页,掠过那被封印的纸张,他都会想到那个符号,然后它在他心里不断加深、加深、加深。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张照片的背面看到它,少年人如遭重击。   ·   每一种语言都是因为使用需要产生的,故此,人们创造文字时,总是将生活中常见而重要的事物单作一词。基于此理论,人类所创造出来的文字必有大幅度的重合,因为每个人都会有“爸爸”“妈妈”“脑袋”“手臂”“眼睛”;但不可避免的,大幅度的重合之外,因为文化的不相通,还会有小部分的词语完全无法在其他语言里找到对应的词。   狱寺隼人创造G文字,没有这种烦恼。因为本质上,G文字是加密文字,他没必要自寻烦恼,想出一个新的意义,比如说“在别人用餐时拜访他人的习惯”“潮湿的玻璃杯留在桌子上的印记”,然后再为它安排一个新的符号。事实上,他只创造了基础的几百种字符,然后将它们排列组合,就能组成新的词汇来表达本意。   这么多字符,严格算起来,其本意都已在其他语言中出现过。它们都不特殊。只有一个——那个被梅尔敏锐挑出来的符号,它是狱寺隼人单独创造出来、含义独一无二的那个。   它的真实含义和“麻烦”差不多。   是“爱”。   它出现的契机很简单,狱寺隼人一直在完善G文字。有些词汇常用,就先被创造出来;有些词汇不常用,出现的时间就晚。而如果有一些词汇,他从不接触,那么他不创造它也是情有可原。   关于“爱”。狱寺隼人感到陌生。它在他生命里占有的分量似乎少得可怜。他对它不熟悉,如此创造G文字的时候,也下意识回避。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将它创造出来,是上课的时候,梅尔无聊,就用纸团扔他的脑袋,让他上供一本笔记本让她打发时间。   狱寺隼人第一次被她扔脑袋的时候,不知道她发什么疯,以为她纯挑衅。两人在教室里展开纸团大战,教室内纸团乱飞,班主任正在板书,突然被砸中脑门,回过头来一看,甚至没看清罪魁祸首是谁,就已精准把罪魁祸首揪了出来。   “梅尔!你给我站出去反省!”   “报告老师,砸你脑袋的纸团是狱寺扔的!”   “——你们两个一块站出去!”   两个人拖着步子站到了教室外面,狱寺隼人问她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死;梅尔撇撇嘴巴,说他是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打开纸团看看吗?   狱寺隼人打开那个纸团,她朝他借笔记本。   “你看那个干什么?你又看不懂。”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梅尔拽了一句很有文化的谚语,跃跃欲试地说,“当然是要从你的笔记本里发现你的破绽,找出你的弱点,直接击败你!”   狱寺隼人看她的眼神,和看一根藤上结出的傻瓜没区别,他说:“你要通过看我的笔记本来打败我,然后向我借笔记本?”   梅尔被他那么一提醒,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她说:“那你把笔记本藏好点,我这两天去偷。”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下次要看,直接跟我说。”没工夫和你玩躲猫猫的游戏。   狱寺隼人的笔记本,除了G文字之外,还有他各种各样的研究和思考。新型武器的设计尝试,火药充填的比例研究,不知名生物是否真的存在,生活里各种物品的设计合理性分析……说真的,梅尔看不懂。   但难道就这样承认自己的软肋吗?这种事情梅尔是绝不会干的,因为这相当于她向狱寺隼人低头认输。于是她有事没事就翻他的笔记本,上课的时候无聊,还会直接勒索他把本子交出来。   狱寺隼人把本子递给她,再过一会儿去看,发现她已经睡倒了,一边睡一边把他的笔记本竖起来挡脸。   把他的研究当成催眠良药了啊,这个人!   这天上课,梅尔又找他要笔记本看。狱寺隼人递过去的时候,顺便问她昨晚几点睡的,千万不要是睡眠不足。   “别把口水流到我的笔记本上!!!”   他在纸条上把三个感叹号加粗,梅尔受到刺激,也不睡了,把他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藤本在讲台上听到她发出来的动静,转过来严厉地看着她,梅尔赶紧挺直腰抓起笔假装自己在记笔记。   藤本一把头扭回去,她就软绵绵地倒下来,像只软体动物一样摊开在书桌上。她抓着笔,叽叽咕咕开始尝试批判狱寺隼人的研究,不幸的是她根本看不懂,于是努力了半天,她开始在上面狂乱地涂鸦。   狱寺隼人听到她的笔划纸张哗哗响,怕她搞破坏,不放心地回头去看。午后的太阳撒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透明的金色,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抬起手,把本子扔了回来。   狱寺隼人接过本子,一眼看到上面的涂鸦,是一副四格漫画。绘画者线条歪扭,却绘画传神,画面上的简陋火柴人A正被豪华火柴人B殴打,火柴人A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跪地求饶,火柴人B便作出谦虚(其实洋洋得意)的模样,让火柴人A加入她麾下。   都不用想火柴人A和B到底是谁。   望着四格漫画,狱寺隼人啼笑皆非,梅尔这个混蛋……他先是想该怎么反击,接着想她如果对他的反击再次作出反击,他应该怎么应对,又想……他想来想去,想她可能有的反应,她可能露出的表情,想她因为怒火而明亮有神的眸子、竖起的细长的眉毛、大喊着扑过来砸在他脸上的拳头。   这期间,他手下的笔鬼使神差地移动,然后,他画出了一个图案。   回过神来,狱寺隼人才意识到自己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还没有被赋予任何意义的符号。   ……不,不应该那么说。   当他把它记录在纸上的时候,它就已经有了意义:来自于他勾勒它的形体时脑海中想到的事物。   他在想什么,它代表的就是什么。   犹豫再三,狱寺隼人还是把这个符号记录下来。把它收录进笔记本的时候,他几乎难以下笔,不知该如何给它注释,但最后他决定顺应本心——因为,G文字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其他人看懂,于是,在这无人能知的方圆世界里,狱寺隼人把它定义为“爱”。   所以,这个符号代表的意思是“爱”。后来阴差阳错,又被狱寺隼人翻译为“麻烦”。顺便一提,如果把时间重来,他可能还会把它翻译成“讨厌鬼”“笨蛋”“傻瓜”之类的意思,反正严格来说也没有翻译错。   但从始至终,事实上,这个符号的本意是,“梅尔”。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爱斯基摩语中有50个描写不同类型雪的词,但奇怪的是,其中没有一个词是表达“雪”本身的,他们有crunchy snow(脆雪)、soft snow(软雪)、fresh snow(新雪)和old snow(旧雪),但就是没有一个词的意思仅仅是“雪”。   狱寺隼人的G文字里,有能够表达“讨厌鬼”“笨蛋”“傻瓜”“麻烦”等不同意思的词汇。但只有一个词能用来表达他对这些词语本身的概括。   “梅尔”。   爱是麻烦,爱是讨厌鬼,爱是笨蛋、傻瓜才有的东西,爱——爱就是梅尔。   办公室里。   十六岁的狱寺隼人小心撕下笔记本上的胶带。暌违数年,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被他创造出的符号。   这些年里,他每每掠过它,不去看它,仿佛它无关紧要,而事实上他也真的没有再使用过它,因为他的生活里与此相关的形容与描述变得匮乏近无。   而现在看来,不使用它、失去它,对他的生活仿佛也毫无影响。人不是必须要某种东西——爱——才能活下去的。人们拖着残缺的肢体、心、灵魂往前走,不是也一样走得稳稳当当吗?   此时将胶带撕下,露出它的形体,少年却发觉自己对它一点儿也不陌生。   对于你。   爱。   麻烦。   ——梅尔。   一点也不陌生。   ·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   梅尔焦头烂额地回答着,根本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脸上的表情就会扭曲到露出破绽,然后被狱寺隼人以大欺小殴打成肉酱。   送走了小的,迎来了大的!   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比十六岁的他成熟得多,也镇定得多。发现梅尔之后,他先是安抚她,问她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哪里难受,饿不饿,困不困,有没有需要什么。   “不用怕,”他似乎误会了什么,笨拙地对她说,“我……我,你认得我吧?总之,我不会伤害你的。”   梅尔:“……”   看得出来,他的一系列举动都是为了让她放松下来,不至于在陌生的环境里感到恐慌。他尽力露出和善的微笑,但梅尔只感觉两眼发黑,效果大概和太宰治被男人抱了差不多——总之就是想吐。   她不想和狱寺说话了,所谓走为上计,干脆从他怀里挣脱跳到地上,转身就跑。奈何人缩水了,手变短了,腿也没长到哪里去,她才跑两步就被揪了回去。   “……”   梅尔在心里大骂两个人。   一个是狱寺隼人,这个王八蛋趁人之危,等她恢复了正常大小就把他踹到南极去;一个是六道骸,梅尔坚信一定是那个狗屁不通的梦发挥了作用,才害她沦落至此!下次再见到他她一定给他好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梅尔低下了脑袋,举起两只手臂画了个大叉,表示自己拒绝沟通。好在狱寺隼人似乎也认为她讨厌他的态度是合理的,并没有过分追究怪异之处,确认她跑不掉之后就开始努力讨好她。   “你喜欢什么玩具?”狱寺隼人绞尽脑汁地想,“还是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喜欢玩具,喜欢武器?枪怎么样,手雷呢?还是说你喜欢别的?” 第95章 西西里洋甘菊:死因是破坏环境,辣手摧花。   毫无疑问,狱寺隼人很懂如何哄小孩——或者说他很懂该怎么哄一个活脱脱梅尔翻版的小孩。如果梅尔现在真的是五岁,那她一定会大喊枪也喜欢手雷也喜欢,全部都呈上来给本大王开开眼!   可现在她是二十四岁。身体虽然缩水了但是头脑依旧灵活。梅尔对武器已经毫无兴趣,于是满脸不耐烦,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搭理他。   狱寺隼人的讨好碰了壁,他有些诧异——在他的理解里,小孩应该很喜欢这个才对。但不久,墙上的钟表分钟归整,开始报时,齿轮咬合,机械嗡鸣,再也管不上其他,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他喃喃自语。   居然过去五分钟了。   不,不对。应该说:果然过去五分钟了。   梅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青年的眉眼冷肃,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让自己的表情变柔和,蹲下来问她:“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吗?”   梅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在睡觉……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   她的印象里,自己还在酒吧睡觉。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缩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目不暇接,梅尔至今还没有时间去调查这件事。   但她决不会就那么轻易放过罪魁祸首。梅尔想起此事就咬牙切齿,等她搞清楚事情缘故,龙王归位之后,就把那王八蛋教训一通然后一脚踹到南极!   狱寺隼人若有所思,问她:“你有没有被什么东西打中?或者被烟雾包围了?”   梅尔:“可能被烟雾包围过。我不知道。”   狱寺隼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脑袋。不久之后,办公室的门被从外向内推开了,巴利的脸出现在门外,他喊了一声“大人”,接着将目光投向小号梅尔。   “你认识他吗?”狱寺隼人问梅尔。   梅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狱寺隼人就明白了:认识,但不清楚名字或者身份。他道:“你累不累?让他带你去休息,如果你害怕,随时来找我。”   梅尔迫不及待想离他远点,听到这话忙不迭点头,跑到巴利身边去拉他的手,催促后者带自己离开。她人小脸小眼睛圆圆,看人时催促也透着机灵古怪的劲儿,巴利虽然面无表情,捏小孩手掌心的动作却下意识放轻。   狱寺隼人道:“今晚让她在我的卧室里休息,你注意多照顾她,麻烦你了,巴利。”   巴利鞠躬应是。   他领着梅尔离开,一出门梅尔马上把手抽了出来,巴利也不以为意,领着她前往卧室的时候,他给梅尔讲了两个小孩子会喜欢的笑话,然后默默看向她。   “……”好冷的笑话。   不知道为什么,梅尔从这张古板脸上看出了几分期待。   但是抱歉啊,梅尔又不是小孩。而且,没有为冷笑话买单的义务。你以为你是阿O博士吗。梅尔假装没看出他的期待,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   巴利·遗憾OUT。   ·   狱寺隼人十六岁时曾有一段时间抓着蓝波不放,要求他对自己使用十年后火箭筒。   蓝波不胜其烦,从一开始的挑衅他发展到后面躲着他走,只用了一个星期。而这个星期里,狱寺隼人至少使用了三十次火箭筒。   蓝波心有余悸地表示,炮筒就没有冷却过来的时间,他睡觉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头发发烫。   狱寺隼人则口气不好地问他是不是对火箭筒动了手脚,他去到的十年后根本不是他曾去到过的十年后。   这话蓝波就听不下去了。他找沢田纲吉告状,让后者出面管管发狂了的狱寺隼人。   彼时沢田纲吉刚刚从美洲结束一场大型会面活动回来,刚下飞机就被卷入他们的纠纷。首领先生的做法是各打八十大板——暑假要结束了,国小要开学了,蓝波回学校上学去;过去的事情就算了,狱寺隼人不要再找蓝波的麻烦,免得小牛每天又哭又闹。   蓝波满意了;狱寺隼人不大满意。但这三十多次频繁而短暂的旅行让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十年后火箭筒出了问题,虽然原因暂时不明,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再继续下去,也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暂时搁置了这件事,不再追着蓝波不放。但半年之后,他提出对十年后火箭筒进行定期的检查和维护,从此每年火箭筒都会被送到西西里T3基地进行为期一到三个月不等的修缮。此事持续数年,直到狱寺隼人二十四岁这一年,T3基地遭到攻击,十年后火箭筒因此受到影响。   接到信息的那一刻,狱寺隼人有种“终于来了”的不真实感。他本以为自己会感触万千,但事实是这个夏日,他那无趣的生活因为某人的重现而转瞬间变得充实,他甚至分不出更多心神来应对此事。   是直到意识到小孩在他面前停留了超过五分钟,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追问十年后火箭筒的事。   巴利离开之后,他打开手机,开始逐条梳理今天接收到的信息。   中午之后,密鲁菲奥雷的成员找上了他,表示山本武将西西里的事物转递到了他的手里,因此希望能够和他接洽。   狱寺隼人向来对密鲁菲奥雷的人不喜,这种不喜完全是恨屋及乌。因此,密鲁菲奥雷成员的接洽请求被他忽略得彻底。现在也一样,他面无表情地掠过了对方。   然后是山本武的信息。   他们私下往来的频率很高,但根本原因是两个部门的工作重合度高——雨部的人执行任务捅出了篓子,岚部就得派人过去处理后续;岚部的人遇到了没办法文明合作的硬茬子,就得派雨部的好员工过去给对方的嘴巴进行一番软化。每天两人会互相转发讯息,都是官方工作,目的是双方第一时间掌握情报。其他方面的私聊则少得可怜。   狱寺隼人今天忙碌,顺理成章忽略了山本武的信息,现在仔细查看,才发现对方说的正是火箭筒的事。   狱寺隼人:【十年后火箭筒确认故障了?】   山本武回得很快,显然,虽然已经接近零点,他仍然处于清醒的工作状态:【已经确认了。话说啊狱寺,你怎么现在才回复我的信息,你之前把我拉黑名单了吗?】   狱寺隼人:【出了什么故障?】   山本武:【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就是过去的时空和现在的时空还有未来的时空全部都乱了套,那些时间里使用过火箭筒的人都有可能会受到影响。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山本武:【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呢。是发生了情况?】   山本武:【你是想起什么,还是你身边出现了火箭筒造成的异常现象?】   山本武:【啊。我想起来了。有一段时间你好像频繁找蓝波使用火箭筒。哈哈哈哈蓝波都去找阿纲告状了,你真的把他吓到了】   山本武:【那时候我就感觉很奇怪。可是怎么问你都不说。现在想想,是不是那个时候的你就受到了影响了呢?】   山本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长篇而大段的文字,精确而迅速的剖析。   狱寺隼人“啧”了一声。果然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和山本武打交道。这家伙有时候敏锐得让人汗毛直竖,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直觉,居然每次都能精准地捕捉到事情的真相。   狱寺隼人不想回复对方,便干脆退出了聊天框。“免打扰”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   接着他开始联系雷部的人,准备了解得更仔细一些。雷部的研究员正在废寝忘食地钻研十年后火箭筒的奥秘,一时间只派来个新人给他解释发生了什么。   狱寺隼人听了一会儿,心生烦躁:讲的什么玩意,狗屁不通。对方甚至还没有他了解火箭筒。如果他在现场就好了,那样事情还能更明朗些。   他打断了对方蹩脚的解释,要来火箭筒至今的检查报告。巴利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他的上司把今夜的工作置之不理,专注地扯过纸笔推算着什么。   “怎么样了,她睡了吗?”狱寺隼人见他回来,顺口问道,“她有没有调皮捣蛋,说不想睡觉,要出去玩什么的?”   巴利摇头道:“小小姐很听话。”   他又道:“只是刚才忘了询问,小小姐的名讳是?”   狱寺隼人停下了笔,出了会神,缓缓说:“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回来之后,第一反应其实是看向办公桌那原本放着照片的地方。果不其然,照片已经消失了。十六岁的他带走了照片,踏上了命运回环的终点或者说起点。   而此刻,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不知道自己站在何处:是新的起点,还是交叠的终点?   他故意没有问小孩的名字。因为他不想在未来给小孩取名的时候给她起一个既定的名字。小孩的名字应该在爱意、期待和祝福下诞生,而不该因为既定的命运而失去具体的缘由。   狱寺隼人又道:“你说她很乖?没有吵,没有闹?”   巴利不明所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重点表扬了一下小孩特别听话,不吵不闹。   ……八成坏了。   狱寺隼人放下了笔:“我去看看她。”   ·   狱寺隼人的卧室在庄园的西边。推开门之后,梅尔钻进去转了一圈,首先发现茶几上的花很眼熟。   白色的花瓣,橘黄的花盘,似有若无的香味……梅尔拨了拨花茎,深沉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原来狱寺那家伙,就是喜欢这个西西里洋甘菊啊!   可恶,在她家里用她的花瓶插他喜欢的花。这小子还真是嚣张!   巴利办事周到,注意到梅尔身上的衣服过大,进了卧室不久,就有人送来合身的睡衣和常服,此外,担心小孩饿了,他还准备了一些晚上易消化的面包和牛奶。   梅尔换了睡衣,喝了牛奶,吃了面包,毫无睡意。   很正常,真的。罗马时间,现在才是凌晨一两点钟,可是东京时间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分。排除掉梅尔突然出现在佛罗里萨,见义勇为后被冻个半死的时间,她结结实实也睡够了觉,现在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巴利却完全误会了,他看梅尔盖着被子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以为小孩都得听睡前故事,不然睡不着。   于是他用完全没有波动的语调,一连给梅尔讲了三个睡前故事。   梅尔:“……”   怎么说呢,巴利这个人,说的冷笑话不好笑,催眠;他讲的睡前故事则让人毫无睡意,但让人很想发笑。   梅尔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给自己讲笑话还是在哄自己睡觉,如此造成的结果就是巴利讲第一个睡前故事的时候,梅尔捧场地笑了;讲第二个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应该睡觉。等巴利讲完第三个故事,看到的就是小孩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的场景。   巴利也不懂照顾小孩,他想了想,给她掖了掖被子,出门复命去了。   他前脚刚走,梅尔后脚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她换了身方便的衣服,接着毫不犹豫翻窗离开卧室,下一步是离开这整座庄园。   上世纪的庄园建筑,木窗低矮,梅尔个头不高,但翻起来也很轻松。接着她蹑手蹑脚往前走,避开周围的脚步声。到了拐角时,她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知道自己不应该过去,但梅尔脑袋上的主角光环还是猛然亮了一下。主角是什么存在?主角就是走在路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哪里有麻烦马上就会冲过去的家伙啊!梅尔果断把脑袋探出去半截,然后她惊呆了。   楼梯间里,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男人正瘫软在地,被另外两个人拖向角落。梅尔认得这个侍者:刚才就是他给她送来了牛奶和面包。他离开房间之后本应该结束工作,但很显然,他遭到了埋伏。   梅尔没有作声,也没有跳出去,动手的两个人手里都握着枪,她不确定自己出声时对方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侍者当成人质或者直接拉着对方下地狱。她默默看着两人把男人的衣服脱下来,接着把后者藏到了楼梯间的死角里。   他们之前应该还偷袭了一个人,因为他们两人现在穿着相同的侍者服装。稍加整理之后,两人微微低下头,若不仔细看,和庄园里其他的侍者也没有区别。   “走,去A点等下一步指示。”   “注意监控摄像头。”   两人低声交流着离开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梅尔跑到楼梯间的死角检查,果然发现了两个被打昏的侍者。除了深度昏迷外,他们暂时倒是没什么问题,梅尔体贴地把他们往里面塞塞,免得到时候如果打起架来被流弹打中,接着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卧室。   虽然不知道敌人的“A点”代指的具体方位,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会去伏击狱寺隼人。   这种惊险刺激的过程,主角怎么能不参与!   梅尔脚底抹油,一路翻窗又爬墙,加快速度回到了房间。等到狱寺隼人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露在被子外面微微发红的脸。   狱寺隼人有些诧异:“还真睡着了。”   梅尔听着他的话,也是险之又险地抹了一把汗,这小子还杀个回马枪!幸好她又跑回来了!   狱寺隼人对小孩老老实实在卧室里睡着了这件事感到十分不解。但仔细想,也许是基因变异了,也可能是另一方的基因发挥了作用,让她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叛逆、其实蛮乖的小孩儿。这么一想,狱寺隼人就释然了。   “走吧,”他对巴利说,“我先把文件处理完。你帮我送一份文件,和雨部的人对接。”   两人离开了卧室,梅尔大口呼吸。她被子下的衣服都还是常服哇!幸好狱寺隼人没掀被子,不然就露馅了。   她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因为无聊,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左边。终于,她听到了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连忙躺回床的正中间,假装自己睡得像只小香猪。   “咔嗒,”门被打开了。   长条光束射进来,模糊照亮了屋内的场景。两个人走了进来,他们愕然发现,床上的人并不是岚之守护者狱寺隼人,而是一个看上去全然无害的小女孩。   “怎么会是个小孩,狱寺隼人呢?”   “也许是障眼法……”   “障眼法的话,那几个佣人不会这种反应。”   他们低声交流两句,决定和上面的人联系,不久之后,他们收起手机,朝着床走过来。   一边走一边小声交流。   “没想到他居然有了个私生女。”   “不是说他不近女色?”   “这你也信。随便放出来的传闻而已。私底下谁知道他怎么玩。”   “只是可惜了,这次没能直接抓到他。”   “又有什么关系,看他对这个私生女也不错的样子。有了她,他还不是得乖乖上钩……”   梅尔本来打算等他们靠近,就让他们体验人生大礼包,没想到两个人嘴里叽里咕噜一通,居然还扯出不少八卦来。梅尔听得入神,直到他们取出浸了药物的湿毛巾,准备盖在她脸上,她才倏然反应过来。   一个男人附身离她极近,大概是怕失了手。梅尔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夜色里,她灵动的眼睛给人以穿透的震悚之感,男人被吓了一跳,梅尔默不作声、眼疾手快,将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拨转回去,接着死死按在他脸上。   男人被骇得就要大叫,却也因此吸入了巨量的药物,一时间,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恍惚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同伴正在打量屋子里的摆设。两人轻松混了进来,这让他放松了警惕,在心里嗤笑所谓的彭格列的安保系统也不过如此。他在屋子里走动,看到茶几上的花,便伸手去将花揉成一团。   久久没听到同伴“好了”的声音,他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还没行吗?你动作能不能利落点?”   说着,他转过身去,睁大了眼睛。   只见他的同伴不知何时失去了声响,往下栽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他呼唤的声音还没有挤出来,就卡在了喉咙。他缓缓低下头,原本躺在床上的女孩正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歪着头看他。   严格来说,是在看他那还沾染着被揉碎的西西里洋甘菊的汁液。片刻后,她那双无声无息的眸子转向他的脸。   明明只是个身高不足五英尺,看上去软弱无害的小孩。   她看他的眼神却仿佛在看死人。   男人汗毛直竖,全身发僵。他想跑。但腿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好像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个恐怖的存在。   她注视着他的失态,用平静的语气问他:   “所以,你是把我的花毁掉了吗?”   梅尔想起来在巴勒莫的公寓里,狱寺隼人和山本武较劲一样,分别往花瓶里插自己喜欢的花。偶尔他们还会让梅尔评价,到底哪种花更好。   梅尔当然站山本武那边了。这可是从国中时期就已打下基础的同盟关系,轻易不会动摇!而梅尔和狱寺隼人么,两人的关系也是牢固得不行:处处作对的死对头。每次他们一让她评判,她就往山本武旁边站;如果他们让沢田纲吉来评判,她就拉着阿纲往山本武旁边站。   “好像有人被孤立了喔,”梅尔得意洋洋拉长声音,“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呀——嘻嘻嘻。”   狱寺隼人狠狠瞪她。   话是那么说。但梅尔其实蛮喜欢西西里洋甘菊。如果狱寺隼人不在,她还会心情好地凑过去嗅嗅它的气味。山本武看到了,就说:“梅尔很喜欢西西里洋甘菊呀。”   梅尔点头。   山本武就笑着说:“那你不能厚此薄彼。梅尔也要喜欢我的白色百日草才可以。”   梅尔继续点头。好吧,说实在的,她什么花都喜欢,原因是她分不太清它们之间差异的气味,但花茎的草木气息总能让她喜爱。如此虽然没有养成习惯,但放置得久了,梅尔开始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如果一直有一束花也很不错。   刚才她躺在床上,本打算来一波扮猪吃老虎经典剧情。没想到的是,这个不敬业的杀手,进来之后居然第一件事不是来对付她,而是辣手摧花!   梅尔心痛地看着死无全尸的洋甘菊尸体,在心中为它默哀,接着抬头虎视眈眈地看着僵住了的敌人。   小子,你的死因是破坏环境,辣手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