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朝飞》 作者:倾颓流年 状态:连载 字数:897941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狗血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稚陵,即墨浔 配角:亲亲抱抱,诶嘿,送你花花,唔?,亲亲抱抱-2 【简介】 [wb@倾颓流年,有好玩的东西]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狗血 裴稚陵难产死于元光帝三年的初冬,到死也不过是个妃位。 她是他第一个女人。眼看他登基为帝以后,宫中不断添了新人,裴稚陵莫可奈何。 她谨小慎微,贤良淑德,想着得不到他的人,得到皇后之位也不错。 这是她仅存的念想,被元光帝淡眼瞥过,一语否定:“稚陵,你向来体贴朕,今日怎么如此不懂事?” 只因她父兄满门战死,她的家族再不能做他朝堂上的助力。 所以皇后之位,是肖想而已。 裴稚陵做过一个梦。梦中,她看到从来冷峻淡漠的帝王,竟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万分温柔体贴,为她忧喜,牵肠挂肚,捧在掌心视[wb@倾颓流年,有好玩的东西]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狗血 裴稚陵难产死于元光帝三年的初冬,到死也不过是个妃位。 她是他第一个女人。眼看他登基为帝以后,宫中不断添了新人,裴稚陵莫可奈何。 她谨小慎微,贤良淑德,想着得不到他的人,得到皇后之位也不错。 这是她仅存的念想,被元光帝淡眼瞥过,一语否定:“稚陵,你向来体贴朕,今日怎么如此不懂事?” 只因她父兄满门战死,她的家族再不能做他朝堂上的助力。 所以皇后之位,是肖想而已。 裴稚陵做过一个梦。梦中,她看到从来冷峻淡漠的帝王,竟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万分温柔体贴,为她忧喜,牵肠挂肚,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甚至将她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捧到小姑娘面前。 裴稚陵梦醒之后,泪流满面,原来自己百般求不得的东西,对另一个姑娘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她终于还是在难产时死了。 过奈何桥时,她回头竟望见了追来阴曹地府的元光帝即墨浔。 被十数名鬼差强按在忘川河那一岸的元光帝即墨浔疯了一样撕心裂肺吼着叫她不要喝孟婆汤。 但她恍若未闻,从容端过孟婆手里的碗,仰头喝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渣子都不剩,与他死生长绝。 这一世淡似流水,微微苦涩,令她毫无眷恋。 —— 元光帝即墨浔年少登极,容仪英秀,朗如日月。平生文治武功,出兵南下收复了大夏三千里河山,一雪先朝之耻,被誉为中兴之主。 帝自元光三年得太子后遣散后宫,后位总共空悬一十九年。 无数人垂涎后位,却等得黄花都瘦,也不见后位花落谁家,众人便都觉得,元光帝这颗铁树大抵不会开花了。 眼见太子即墨煌渐长,纷纷将主意打到了太子妃的位子上。 元光帝久居宫闱,深居简出。长公主受人所托办了个赏花小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劝得她的皇帝弟弟届时带上太子侄儿赏脸过园。 宴上,长公主见到了一个姑娘,薛丞相大人家千娇万宠的独生女儿,据说,已与太尉公子订了亲的薛大小姐。她心底惊讶之余,望向自己的皇帝弟弟。 即墨浔贯如秋霜冻雪的神情随着那女孩儿一颦一笑而渐若冰雪崩松,嗓音哑浊低声难辨:“稚陵。” 薛稚陵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出毛病了,她居然听到身前这个十六岁的太子殿下眼眶通红,唤她——“母后。” —— *《雉朝飞》,古琴曲,相传战国时期牧犊子所作。牧犊子行年五十而无妻,因出薪於郊,见雄雉挟雌而飞,意动心悲,触景生情,遂寄情于丝桐。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飞於山阿, 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 嗟嗟,暮兮可奈何。 阅读指南: 1.关于年龄:第一世女主死时19,男主20,投胎回来第二世女主16,男主36 2.女主男主sc,男主初期有后宫(没宠幸),女主死时解散后宫开始守寡当鳏夫;女主第二世会有未婚夫,狗皇帝强取豪夺。 3.两世都会写,慢热,细水长流。弃文勿告谢谢。 不喜欢的评论会删,接受不了删评请点左上角叉叉。 (注:由于涉及女主的转世投胎,所以分类在古代穿越,女主并不是穿越的现代人~) 4.封面鸣谢【汀雨阁】在下毛毛雨、【桃之夭夭】森木木 5.不定期修文,盗版不全,请以正版为准 文案初次写于2022.11.3 —— 预收文案: 《陛下薄情》 作为太傅之女,温雪澄和九皇子薛元昭青梅竹马,一起读书,情谊深厚。 温雪澄姿容绝丽、倾国倾城;九殿下薛元昭容色清峻,冠盖京华。许多人说,他们天造地设。 薛元昭向她许诺,若能娶她,日后永不纳妾,绝无二心。 薛元昭向太傅提亲,却被回绝,太傅告诉他,雪澄另有婚约,已将她许给了新科进士,韩缜。原因无二,韩缜清雅高华,前途无量,而薛元昭此时深陷夺嫡风云,前途未卜。 —— 温雪澄以为薛元昭登上帝位,会接她离开韩家。 薛元昭的确在夺嫡中胜利。他登基的第一年便大办选秀,充盈后宫。她在韩府听闻此事,当即落下泪来。 此后经年,温雪澄仿佛被他遗忘。 —— 温雪澄和薛元昭重逢在一场中秋宫宴上。 那时,韩缜因公殉职过世三年,她孝期已满,父亲接她从允州回京。她满心期盼中秋宫宴到来,可以与他再续前缘。 温雪澄一度以为自己是薛元昭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所有人都说,温雪澄要回来了,六宫定有一场腥风血雨。 如愿重逢,以为能等到他信守承诺,为她遣散后宫,三千宠爱——她却只等到一封冰冷的册封为贵妃的圣旨,以及此后,宫中无数个冷清长夜。 他另有挚爱的宠妃徐绾,为了徐绾,冷落后宫三千佳丽。 一次酒后,他终于来到她的宫中,玉暖香浓之际,即将鸳鸯成双,他的动作却陡然顿住。他注视她,幽幽说:“朕纳了你,不过因为平生有憾。如今求得了,也不过如此。可笑你身为人妇竟对朕日思夜想,如此,你对得起韩缜么?” 她泪眼零零,终于问出心中所想:“陛下不是答应过我……” 他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对一个寡妇念念不忘?”他拂袖离去,听闻驾临了徐绾的长生殿。 温雪澄被他丢在床榻上,对着摇曳红烛泪流满面,捂住眼睛,终于明白,在他们错过的数年间,早已沧海桑田,再也回不去了。    再后来他为了徐绾遣散后宫,准许妃嫔各自婚嫁,独独下旨令温雪澄削发为尼。在青灯古佛前,她蓦然心灰意冷,一支金簪刺破喉咙,轻而易举了结性命。 临死之前,血流滚滚,眼前猩红遮天蔽日,她仿佛望见玄衣清峻的帝王破门而入,抱她在怀,双手颤抖得厉害。他说了什么,她全然不记得了。 —— 温雪澄想,这一生,她不会再妄想,也不会再自以为是地认为,她是薛元昭心里不可取代的白月光。 (查看全部) ──────────────────────────── 第1章 三更雪   打更的梆子声又响了。   泓绿听见梆子声,轻轻俯身,在稚陵跟前低声劝道:“娘娘,三更了,歇息罢,别熬坏眼睛了。”   劝是如此劝了,眼前人垂着眸撑腮,没有一点动静,目光仍停留在摊开的书页上。   烛光轻曳,暖黄的光晕镀上她侧脸,纤密长睫投下一截阴影,眉眼极好,似是古画上一枝工笔细细描摹的梨花。   臧夏看不过,索性把桌案上的烛灯举走,光线顷刻一暗,稚陵才如梦初醒般抬起乌黑的眼睛。   臧夏苦着脸,说:“娘娘!陛下不会来了……何必苦等呢。冬夜寒冷,娘娘早些安歇罢。”   稚陵迟缓地向外看了一眼。虚掩着的殿门外,是乌压压的深沉夜色,雪片翻飞,今冬的雪似乎来得格外早。   乌夜已深,殿内静得很,她直了腰身,伸手向臧夏要灯,臧夏抱着灯折身一扭,满脸不情愿,稚陵才轻轻叹息,“臧夏,给我。”   “娘娘!……睡吧。熬 ʂժ 过了今日就好了。”臧夏不情不愿地将烛灯重新放回桌上,推回原处。   稚陵重新垂眼读书,一时间却怎么也回不到刚刚平静的心境里。   今夜,是平西将军的女儿程绣入宫的日子。程绣直封正四品的婕妤;而她跟了即墨浔三年,……也只是个正四品的婕妤。   冬夜,上京城在北,朔风叩窗,匝匝地响着,令她想起了宜陵的冬天——那里鲜少下雪。   稚陵心绪不宁,合上书,将这本《宜陵梦录》收在一旁,起身走向窗边。   如臧夏所言,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浓夜,间能见到反着光的漫天雪花,远处那一列七宝琉璃灯未明——即墨浔不会来了。   她躺到床上,静静盯着天水碧的纱帐顶蜿蜒绣着的并蒂双莲。臧夏熄了灯退下,四下陷入死寂,她试着合上眼睛,朔风正狂,扰得她无法入眠,只能死死地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稚陵忽听到有细微的动静。那不像是外头的风声,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立即惊得睁眼,嗓音里藏着一抹欢喜,轻唤道:“陛下?”   “啊,娘娘,是我,臧夏。”臧夏脆生生的嗓音响起,令稚陵心头一点惊喜烟消云散。   “我怕娘娘夜里畏寒,又抱了一床锦被过来,”臧夏说着走近,替稚陵盖上锦被,掖好了边边角角,才离去。   稚陵这夜再没能睡着。   雪下得大,微明的雪光照得室里比寻常时候亮得早些。   臧夏一早来侍候她时,倒是喜上眉梢的:“娘娘,听说陛下昨夜,也没去昭鸾殿程婕妤那里。”   稚陵坐在妆镜前,闻言,微垂下眼睛。   即墨浔年少登极,这两年里,一向以圣人的话自省:“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他鲜少踏入后宫,即便是自己……受宠幸的次数,三年里不过两次;旁的妃子,便一次都没有了。   思索之际,她的手指犹豫摩挲妆奁里的玫瑰金簪。臧夏望见,立即给稚陵簪上,谁知稚陵却抬手,又将簪好的玫瑰金簪子拔了,轻声说:“这个太招眼了。”   臧夏嘟囔着:“娘娘说要去见陛下,不招眼些,素素淡淡的,若撞见其他的娘娘……不是落了下风吗?娘娘容貌这样好,只是整日素淡,哪里像十八岁呀。”   稚陵簪上白玉钗,未置可否地笑了笑:“陛下说过喜欢素淡些。”   臧夏不吱声了。   她心底却不怎么同意娘娘的话。   娘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分明是最明艳动人的好时光。   她自然晓得娘娘的心事。   娘娘在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了陛下,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却不是他的妻子。   陛下践祚两年以来,尚不曾娶妻立后,后位空悬。娘娘她心里还惦记着皇后的位置。   陛下曾经同一位朝臣说过“贤贤易色”,对妻子要重品德而轻容貌,娘娘便一直记在心底。   “泓绿,东西备好了么?给程婕妤的礼物,你拿来我过目。”理好妆容,稚陵吩咐道,   泓绿在一边应着:“娘娘,备好了。”稚陵一一看过,点点头,才起身向门外走去。   承明殿里有自个儿的小厨房,烧火备菜的宫女见稚陵来了,立即迎过来:“娘娘——”   臧夏想帮忙,却晓得稚陵更喜欢亲力亲为,每日雷打不动的,要亲手煲一盅银耳南瓜百合羹,再亲自走一刻钟的路,到涵元殿送到陛下的案头上。   她正想着,咣当一声响,稚陵轻轻抽了一口凉气,臧夏一看,连忙拉着稚陵的手拿凉水冲了冲,心疼不已:“娘娘,都说奴婢来做……”   洁白手指上烫得起了泡,凉水冲过后,隐隐地泛疼,稚陵蹙了蹙眉,等臧夏用丝绢包好了手,看她一脸心疼样,便笑了笑,宽慰她:“不疼的。”   涵元殿离后宫有一刻钟的距离,正值冬季,地面覆上厚厚大雪,稚陵穿上雪白鹤氅,背影来瞧,几乎跟这雪白天地融为一体。   朔风吹卷,泓绿给她撑着伞,但雪又太大,挡不住,沾满了她乌黑如云的发髻,候在涵元殿外等候通传宣召的时候,细细的雪粒逐渐融化成了小水珠。   “娘娘,”吴总管见她来,客气地笑了笑,“陛下刚去了后头练剑,娘娘把东西给老奴就好。”   稚陵闻言,想着大抵是今日大雪,她在路上耽搁了些……,往日,她都能赶在他起床练剑之前送来。   她蹙了蹙眉,但却没有依言将食盒交给吴总管,只微微一笑,温声道:“吴公公,我在此等一等无妨的。”   吴总管忙道:“哎哟,下这么大雪,哪敢让娘娘在这儿平白吹风?娘娘心意,老奴一定替娘娘传到。”说着作势要从臧夏手里接了食盒,臧夏却嘟着嘴一避,娇嗔说:“吴公公,娘娘都说等等无妨了嘛。”   吴有禄无奈笑说:“老奴是怕冷着娘娘,届时陛下怪罪呀。”   涵元殿是天子居所,非召不得入,陛下没有发话,吴有禄他自然也不敢做主让稚陵进门去。   风雪呜咽,扑簌簌的,稚陵知道即墨浔每日风雨不辍早起练剑。他一般不喜有人在旁观看,但她来送银耳百合羹,便能得这样一个机会,在他练完剑后,暂代替吴有禄的位置,捏着绢帕给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那个时刻,大抵是离他最近的时候,四下没有旁人,只有他练过了剑后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即墨浔比她高许多,她需要稍微踮脚。他为了就她,偶尔也微微俯身。   那个时刻好像回到她最初在宜陵见到即墨浔的时候,不曾被这样多繁琐的宫廷礼仪重重隔开,她想见到他的时候,从营帐出门往东一拐,走出一会儿便到了他的中军帐……。   她伫立在涵元殿的门前,周围风雪声呼啸,她身姿笔直,这般不知过了多久,里边终于来了一个小太监:“婕妤娘娘,陛下宣您进去。”   稚陵陡然从回忆里惊醒过来,眉眼盈盈,霎时间染上一重欢喜,立即从臧夏手里接了食盒,迈进殿门。   臧夏跟泓绿两人跟进了殿,但只得在侧厅里等候。   稚陵跟着小太监进了第二重门,过此门,是即墨浔一贯练剑的春风台。   稚陵抬眼看去,远处春风台上积雪洒扫得干干净净,汉白玉的台面上,玄衣的少年天子正一柄一柄抽开兵器架上的宝剑观看。   玄衣劲装,身姿挺拔,笔立在洁白天地里格外显眼。   他侧颜如削,乌发高束,玄袍上绣着灿金长龙盘桓的图案,朔风大雪中,袍摆猎猎鼓动。   此时,他手里抽开一截宝剑,剑光折射着雪光,闪到稚陵的面前,才叫她蓦地回神。   她刚想迈步过去,踌躇着,不敢未经他的允许直接上前去,也不敢叫他,怕坏了他玩赏名剑的兴致,便干等在廊下。   方才在殿外不觉冷,这时候却觉得丝丝冷意沿着袖口领口蔓延着。稚陵暗暗往袖子里缩了缩手。   就这样静静等了一会儿,台上人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柄剑,才转过身来。稚陵的目光一瞬不移地跟着他身影,他下了台阶,步上回廊,迎面走来。   步履从容,愈来愈近。   玄衣少年眉如墨裁,目若朗星,练剑过后,汗水浸湿了鬓发。   稚陵已回过神,抿了抿唇,跪下行礼:“陛下万安。”   即墨浔步子微顿,但并未停下脚步,自然而然从她身侧过去,稚陵已看不到他的乌金靴,才听到朔风声中有淡淡的磁沉嗓音传来:“起来吧。来,替朕更衣。”   稚陵微微垂眸,站起来,跟随他进了殿中,再进到寝殿,吴有禄在这里候着,即墨浔摆手叫他退到门外。   寝殿里博山炉燃着幽幽的沉香,香气弥漫,宫人们都退下了。   他的呼吸尚剧烈起伏着,衣上沾满风雪,他随意地抬手掸了掸。   稚陵靠得近了,即墨浔呼吸间的气息便洒在她跟前,四周仿佛涌动着喷薄的热气,热得她耳根子都烧起来。   即墨浔张开手臂,由她抬手熟稔地解开了他的玉腰带,捧着腰带轻轻挂在一旁檀架上,再解开外袍的系带。她做来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他的身体,令他不高兴。   “手怎么伤了?”   即墨浔突然发问,稚陵的指尖一颤,下意识要收回,但被他问了,已不好收回。   稚陵垂着眼,轻声说:“昨夜点灯添烛时,被烛泪烫到…… 𝐬𝐝 。”   她却觉即墨浔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并不言语,她要继续解他的衣裳时,他才幽幽说:“真是这样?”   稚陵心头一跳,这时才缓缓地抬起眼睛,冷不防与这双漆黑的眼睛四目相对,她微微张口:“臣妾……确是如此,不敢欺瞒陛下。”   她心慌意乱,怎能说早间在煲百合羹的时候,因为想着程绣入宫的事情,一时走神,才烫到了手指。   正当她不知怎么回答时,即墨浔望着她,语气柔和了些,道:“下次小心。”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宽慰她的话。   稚陵幻想中他能心疼地捧起她的手,仔细给她吹一吹的情形,自然也没有出现。   她心中只好宽慰自己,她若是做了他的皇后,一定就……就能得到了。 作者有话说: 阿颓:新文来啦~(整理领结)(叼住玫瑰)(优美地向读者宝宝们转了720度圈圈)好大一盆新鲜的狗血!本文女主角:稚陵女主角的狗男人:即墨浔稚陵:提前谢谢姐姐们的收藏和评论!v我收藏/评论听我的皇后成长计划 第2章 第 2 章 锦袍银带   稚陵替他解了外袍,侧身搭在紫檀木架子上。   他里头只穿着单薄一身白绫中衣。   她抱了他要更换的石青色银龙纹锦袍来,不经意地,望到即墨浔单薄里衣朦胧衬出的宽肩窄腰挺拔身形,耳根又泛起红。   他大约没有察觉到她目光落在他下腹往下。少年人血气方刚,晨起时有些反应也实属正常。况且他一向节制女色。   稚陵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不好再盯着他瞧,心跳却加快了许多。她小心替他穿上两袖,理好衣袍合拢,细细地将系带挽了个漂亮的结。   她斟酌着道:“今日不朝,陛下穿石青锦袍,不如束银白锦帛的腰带?”   他淡淡说:“嗯,随你。”   稚陵也不知他觉得好还是不好,不过他对穿什么衣裳,向来也并不如她在意,许多时候,都是她来操持挑选。   这令她也暗自欢喜过,想来寻常人家的夫妻,早上也是这般相处。   她取来了银帛腰带,探手替他围上时,与即墨浔贴得极近,额头几乎要抵到他的胸膛上,呼吸间,是即墨浔周身熏的淡淡龙涎香气,令她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她扣上腰带,垂着眼,目光却还不由自主盯着他那儿。   往常总听宫中侍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女人若要博得丈夫的欢心,那件事上,得费些心思。她犹豫之际,探出的手指若即若离地碰到,便是一瞬间,眼前的帝王仿佛通身一僵,紧接着他冷冷道:“裴婕妤。”   稚陵被他这样冷冽的嗓音惊到,他一贯是唤她的名字,若连姓带位份地唤她,已是薄怒不喜。   她强自镇定,收回了手,缓缓抬起眼睛,装出从容不迫的神态来,轻声说:“陛下?”   即墨浔冷冷拂开她的手,径直转了身,自己理了理衣领,嗓音寡薄冷淡:“往后不必再来了。”   稚陵脸色雪白,惊惶不已,立即跪在他脚边:“陛下!臣妾……臣妾若做错什么,臣妾可以改……求陛下不要赶臣妾走,准许臣妾侍奉陛下。”   他半回过身,她伸手拉着他衣角,乌浓的双眸楚楚泛出泪光,纤密卷翘的长睫,这时如受惊的蝴蝶,轻轻颤抖着。   一张漂亮得让人不忍苛责的脸。   但他神情仍如秋霜冻雪,冰冷得不像话,没有一丝温情,警告她:“不该碰的地方,不许再碰。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起来吧。”   他在桌边坐下,吴有禄这时候才敢来通传:“陛下,程婕妤娘娘求见。”   稚陵侍立在一旁,犹自心悸着,不过强装出镇定。她将银耳百合羹从食盒里端出来,冬日怕凉了,用了棉布盖了几层,所以取出来时,尚冒着热气。   她拿勺子舀出一碗,盛进白瓷碗里,不敢看他,便一直盯着白瓷碗壁描画的仙人指路图看。   相顾静默,两人之间,只有瓷器磕碰的清脆响声。   她侍奉得小心翼翼,刚刚被他识破了那点勾他的心思,现在唯恐再惹恼了他,彻底失去见他的机会;或者说,这份在他跟前与旁的妃子稍显不同的待遇。   即墨浔神色寡淡,吩咐吴有禄说:“让她进来吧。”   稚陵垂眸侍立在旁边,眼角的余光却瞥到门边款款走进一道女子身影。   那女子一身水红的缎面小袄,光色绚烂的鹅黄的下裙,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纹饰,随她踏进殿中,丝线折射的光也晃动着,是叫人望花了眼的夺目。   程绣梳着高高的螺髻,珠翠钗环步摇戴了满头,稚陵只匆匆一瞥,也挪不开眼睛了。   程绣人如其名,模样锦绣如画,笑意盈盈,人间富贵花般的人物。   程绣是平西将军的掌上明珠,自小养在上京城锦绣堆里,她穿的戴的,全是极好的东西。稚陵微微垂眼看了看自己,心里难免又生出些许弗如远甚的失落。   程绣进来,尚未看清即墨浔的样子,倒先注意到了陛下身旁侍立着的一身素淡打扮的女子。梳的发式只是寻常妇人梳的高髻,簪着一支白玉钗,耳上缀着银环,除此之外,没有旁的首饰,简直一素到底,——她娘亲那辈都没有这样老气。   可这个女子,生得眉眼极好,程绣第一反应便想到了陛下身边服侍最久的那位裴婕妤。   皆因裴婕妤除了她的贤名,还有一个坊间流传的“美”名。   好事者点评说,有褒姒妺喜之貌,而兼班婕许穆之德。   裴婕妤在外风评,一向能得个“贤”字,连她娘亲都说,入宫以后,要好好与裴婕妤相处,裴婕妤贤惠明事理,又是陛下身边侍奉最久的人,对她定会大有裨益。   程绣暗自想,裴婕妤人虽好,外头传闻却说她不得圣心,所以,虽是最早跟了陛下,陛下后位仍然空悬。而她来得晚,皇后的位置么,也不是没有机会。   程绣行礼参拜的时候,听着即墨浔搁了瓷勺,碰出微响的动静。他淡淡说:“爱妃不必多礼。”   嗓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   程绣自也听闻过这位少年帝王的性情,说他性子冷,喜怒不形于色,对女色更是不怎么感兴趣。   若想讨好他……也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一面起身,一面思索,目光锁在即墨浔的跟前,见他用完一碗,身侧的裴婕妤已知情识趣主动地给他又舀了一碗。   程绣望着他们,心想,难道她也要似裴婕妤一般,做出贤良淑德的做派?可素日都是旁人服侍她,哪有她小心翼翼伺候人的时候,她恐怕还得向裴婕妤取取经……   即墨浔淡淡瞥了程绣一眼,意是在等她开口说明来意,可程绣自己陷在思绪中毫未察觉。   稚陵发现了,思索着,便笑了笑开口问她:“程婕妤来给陛下请安,或还有事要说?往后大家既是一家人了,程妹妹但说无妨。”   她嗓音温婉低柔,听来像是春夜里绵绵潺潺的细雨,润过耳朵,格外好听。   程绣这才反应过来,记起自己来涵元殿为着问上一问:“陛下……”   她咬了咬唇瓣儿,咬得唇色嫣红,委屈道:“昨夜洞房花烛夜,陛下怎地没来臣妾宫中?臣妾盼了好久呢。”   母亲在此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怎么做怎么做,可压根没派上用场。陛下干脆没来,害她坐了半宿,三更天,终于熬不住,不顾宫女们阻拦,兀自睡了。   即墨浔视线只落在瓷碗中,勺子缓缓搅了搅,温声淡笑说:“爱妃,今南方未定,朕政务繁忙,确是委屈爱妃了。来日得闲,朕定去昭鸾殿陪你。”   稚陵只在一旁望着他唇角弯出了一星半点的弧度来,可眼底却仍似深邃寒潭,没有丝毫波澜起伏,更不必提真有什么歉然或者笑意。   他一向都是如此打发妃嫔的。   此前入宫的几位妃子也是如此待遇,这一点上,他倒是一视同仁了。   程绣在那儿还委屈着,即墨浔便岔开话题道:“你裴姐姐炖的这银耳百合羹不错,你也过来尝尝。”   稚陵敛着蛾眉,唇边挂有一贯的温柔笑意,含笑拣出一只白瓷碗替程绣也舀了一碗,递向她,动作做来熟稔干练,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程绣也没觉得不妥,笑盈盈接了,道了谢,便 ʂԃ 自发在即墨浔的身旁坐下。   稚陵见状,忽觉自己杵在这里,倒是碍眼,便寻思是否该退下,揪着手绢时,即墨浔似有似无抬眼瞥过她,手指点了点桌面,也示意她坐下,稚陵方才落座。   吴有禄又着人上了几道点心、水果和粥汤,稚陵没有太多胃口,只自己在旁默默的,有一勺没一勺舀着碧梗粥。   程绣却不爱沉默,说起来便没完没了,她虽没有细听,但偶尔也应她两句,毕竟陛下少言寡语,总不能让程绣落了尴尬。   程绣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无外乎初来宫中,什么也不懂,望姐姐指点,或者是她在闺中,便十分仰慕陛下云云。   即墨浔神色一直淡淡,直到程绣眼眸晶亮,忽然提起她父亲来:“陛下,父亲在西关,上回说,等陛下寿辰,定要入京为陛下贺寿。”   稚陵便瞥见他的神色一下子变了,抬起狭长的眼睛,望向了程绣,含笑问她:“程将军素日身体可好?将军镇守西关,操练数万人马,夙兴夜寐,十分辛苦,等程将军入京时,朕定要亲自嘉奖。”   稚陵不作声,只捏着瓷勺,没有了旁的动作。   程绣的父亲是平西将军,麾下人马众多,镇守西南边地。即墨浔纳了程绣为妃,也正是为此。   她晓得他的思虑,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的爹爹和兄长,若他们还在,这个时候,……   稚陵出神的短暂片刻,即墨浔又关切问了程绣好几句。   他并没有发觉到稚陵的脸色发白,看她愣神时,蹙了蹙眉,只道:“稚陵若身体不适,便先回承明殿罢。”   稚陵连忙道:“陛下,臣妾没有身子不适,只是方才想到……”她微微笑了笑,“程老将军久在边关,为国守土,立下赫赫之功。也只程老将军才能生出程妹妹这样灵秀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稚陵:(打开剧本)(陷入沉思)阿颓:什么人设稚陵:好像拿的宫斗剧里“贤”妃人设—— 第3章 第 3 章 旧梦难消   稚陵说完,悄悄打量即墨浔的反应,他应是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目光投向她,含着一抹赞许。   稚陵牵扯出温柔的笑意。这样的场面话,从前王美人、刘美人、顾美人她们进宫时,她不知说过多少回,说得都有些麻木了。   她们家世好,自己只有奉承的份。且不说她父兄都已经战死,即便活着,……小小的边城守将之女,也无法与她们世代簪缨的家族相比。   用了早膳后,即墨浔要处理政务,程绣巴巴儿说她想陪着陛下,只被即墨浔敷衍两句,说得空看她,便欢天喜地退下了。   碍于程绣也在,稚陵只得跟着退下。   出了殿门,朔风一下子刮在脸上,臧夏给她戴上兜帽。雪白狐狸毛出锋的兜帽,没一会儿就沾上雪片。   程绣主动贴过来,巴着稚陵,笑盈盈的:“裴姐姐若是得闲,不如来昭鸾殿坐坐?姐姐的手艺当真好,刚刚那银耳百合羹,比我家中号称是江南来的师傅做得都要好吃呢!”   臧夏心头却不痛快,暗里想着,这程婕妤好没道理,她家娘娘好歹也是天子后妃,竟拿去跟她家的厨子比?她委屈不已,望了眼自家娘娘,稚陵只微微一笑,温声细语的:“不算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程妹妹谬赞了。”   这路上,程婕妤话多,说了一箩筐,稚陵只在旁边搭着话,程婕妤有了听众,愈说愈起劲,一会儿说起她爹爹在西关的事情,一会儿说她哥哥给她买的西域狮犬……。   臧夏瞧着稚陵,心道,这程婕妤不单话多,还尤其爱说起自己家里的家长里短,把她爹爹娘亲、哥哥妹妹挂在嘴上,难道不知……   难道不知她家娘娘的家人,全都不在了吗?   可稚陵又只是温柔耐心地听着她说,臧夏只得暗自叹气,娘娘真是个没脾气的泥人儿。   进了昭鸾殿里,程绣约莫是路上说话说多,口渴,立即叫了宫人上茶来,嘴巴终于歇下一会儿。   稚陵心道她总算安静下来,这才开口:“程妹妹初入宫中,我备了小小薄礼,权作些许心意,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程绣端着茶盏,直喝了两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一听稚陵的话,高兴归高兴,心里却不由想,裴婕妤望着素素淡淡的,能有什么好东西送她?倒该自己送些钗环首饰、锦缎衣裳给她才是。   程绣这般想,望着稚陵叫泓绿把礼物拿过来,彩锦如意六角小盒子揭开盖儿,赫然是一对光彩熠熠的金臂钏,嵌着五粒红珊瑚珠,程绣一下子看得愣住:“这……”   稚陵眉眼含着温和的笑意,说:“程妹妹人若锦绣,夏日的时候,戴金臂钏一定好看。”   程绣见惯好东西,自然知道这对金臂钏工艺繁复,造型别致,嵌的红珊瑚珠更是难得——毕竟南方现在被赵国占据,南海的珊瑚自己供不应求。   她没想到稚陵看起来寒酸,拿出的礼物却分毫不差。   稚陵见程绣的反应,将她心中所想已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些首饰,多是每年各地进贡的,送到她宫中,固然都是好物,只是太奢华贵重,与她不相配。   程绣收了臂钏,回赠了一匹蜀锦,笑道:“裴姐姐穿得太素了。”稚陵望去,侍女怀抱的是一匹红色的锦缎,她心里轻轻叹息,她鲜少穿鲜艳的颜色,这匹锦缎,得在库房里落灰了。   臧夏却十分高兴,回去的路上将那锦缎摸了又摸,说:“娘娘,让泓绿用这新料子裁一身新衣裳,娘娘过年正好能穿!蜀锦色艳花繁,娘娘穿上一定好看,陛下一定也喜欢。”   她又添补了一句:“程婕妤怪大方的。还送了好些礼物。”   稚陵望着她,轻轻笑道:“你若喜欢,跟泓绿一人一半,拿去裁衣罢。”   臧夏愣了愣:“娘娘不喜欢?”   稚陵垂着眼,未置可否,只笑了笑。   比起程绣的大方,稚陵更在意的是,程绣分明就是奔着皇后的位置来的。   但……那个位置,也是她心底挂念的。   可她既没有程绣那样好的家世,也没有得到即墨浔的爱,更不必提生下孩子母凭子贵之类。   那个位置,看着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这些年里,她一直尽心竭力想扮演一个好妻子的角色,让即墨浔习惯她的存在,即使他不属意她做他的正妻,也能占据一点分量。说不准哪日就能像史书之中所载,细水长流,日久情深……这件事上,她想,她不能半途而废。   今日傍晚,即墨浔的确驾临昭鸾殿,在昭鸾殿用了晚膳。消息传过来时,稚陵正在看书,案上烛火被灌进的冷风吹得一抖,她道:“知道了。”   臧夏问:“娘娘传膳吧?”   稚陵点点头,心里的危机感却愈来愈盛,即使用膳,几样清淡小菜,吃着没觉出味来,草草用了些,便停了筷子。至于灶上炖着的人参乌鸡汤,也全分给下人们喝。   用了晚膳,天色已暮霭深沉,像要下大雪。殿中静谧,稚陵看完了书中一整节,才问泓绿:“几时了?”   泓绿笑起来:“娘娘今日问得早。现在不过戌时。”   稚陵望着窗外,已开始下雪了,原本就昏沉的天色,因落雪又暗淡几分,是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窗外世界,被雪白一色湮没。   她忽然有些累了,大抵是白日跟人周旋,陪着捧着演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又问泓绿:“陛下……回涵元殿了么?若是回去了,……”她本还抱着一点希望,往日夜里,她也常常伴驾,虽不宠幸,至少能陪在他的身边。   泓绿说不知,臧夏就道:“雪这样大,比昨夜都大,没一会儿地上又厚厚一层了。出行艰难,陛下或许不会回了罢?”   话音刚落,就看稚陵蛾眉紧蹙,脸色发起白,也不言语,泓绿责怪地看了臧夏一眼,小声说:“哎,你呀,哪壶不开提哪壶。”   稚陵撑着桌角站起,身子却一晃,目光落在虚空,淡淡说:“那今夜,就不等了。”   她已能预想到昭鸾殿里的情形,程绣又并非是什么守礼端静的性子,这番即墨浔去了昭鸾殿,她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留他的。   昨夜虽未成事,今夜却是天要促成。她想,不如睡一觉过去便好了,总比熬到了三更天却听了消息,反而再睡不下。 ʂժ   因此,戌时才过,她就洗漱了准备睡觉。   泓绿难得见她这样早就睡,一面当她是放宽了心,不再思虑那些有的没的,心里替她高兴,一面又担心可是她身子不适,直到守在床边守了一会儿,听她呼吸均匀,大约是睡熟了,这才悄悄退下。   稚陵等她们走了,才缓缓睁眼。   风雪声刮动着宫中枯树,呜咽呼啸着响在殿外。   世上有许多人怕雷声,尤其是夏季的大雨夜,滚滚惊雷在天上炸开,她不怎么怕打雷;而世上许多人极享受这样的屋外落雪,屋内宁静的夜晚。   ……她却很怕这样风狂雪急的大雪夜。   稚陵睁着眼睛,朦胧地回忆起来,小时候,她总跟爹爹说,宜陵冬天不下雪,只下连绵的寒冷的大雨,真想看看雪是什么样。爹爹说,等以后,爹爹立功封侯了,就能带她去上京城繁华地,那儿——就能看到雪了。   她第一次见到雪,却并非在上京城,而是宜陵。   三年前的冬天格外寒冷,十几年没有下过雪的宜陵竟飘起大雪,……如书上所写,上下一白。   雪夜里,风狂雪骤,原本一片宁静,忽然有人急报:“将军!不好了!对岸的大军攻来了!”   来人把门叩得砰砰响。   后来……就是一片混乱的刀光剑影。   稚陵再睡不下,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帷帐的一角,缓缓坐起身,将锦被紧紧地拥在身上,似乎都不够,掖得边边角角没有一处漏风,整个人陷在锦被里,——也还不够。   她依稀听到梆子声,原来这样久,也只过了一个时辰,现在才亥时而已。   她实在很……害怕。   夜里的雪光泛进了室中,臧夏听到动静,急急忙忙举着灯进来:“娘娘?”   稚陵嘴唇发白,抬起乌黑的双眼,背后虽冷汗直冒,但强自镇定,只是问她:“陛下……他回涵元殿了吗?”   臧夏嘟囔着娘娘怎么还在想这事儿,往后这样的事多了去了,娘娘宽不下心来,可怎么办。   但还是哄着她说:“娘娘,我让人去探听探听。”   稚陵揉了揉眉心,目光远远随着臧夏出门的身影,望到了外头的茫茫大雪。   即墨浔是她的依附,是她的仰仗,也是她如今唯一的……家人。   等臧夏回来的时候,稚陵左右睡不下,索性又披衣起身,看到了琴台上放着的七弦琴,微微一怔。   她并不会弹琴,不过前年宫中一位琴师在宫宴上弹了一曲,即墨浔夸了两句,她那时心念一动,便向琴师学琴。   可惜天赋不佳,弹不出那位琴师所演令听者忘却凡俗之事的行云流水。   学了一段时间,自问弹得熟稔了,即墨浔让琴师评一评怎么样,琴师却说,娘娘心事重,弹起曲子,指法固然都至臻至善了,牵挂多,欲念重,曲则滞涩沉重。   那时,即墨浔在旁边,微微诧异:“欲念重?”他笑了笑,“朕这位爱妃,性子淡如流水,琴师这话,说得不对。”   稚陵在琴案前跪坐下。   往日每每幻想她弹琴之时,即墨浔会无声地出现在她身旁,并告诉她,他早早来了,只为听完曲子,没有出声。   这幻想至今都还是幻想。   所以,后来他不来承明殿的时候,她不怎么弹琴,才晓得琴师所言非虚,她其实每一举动,多是有功利心,何尝不是欲念太重?   她抬手拨了拨弦,想着,程绣若是承宠……恐怕日后,定是皇后之位的劲敌了。她的父亲手握重兵,即墨浔若想出兵南下,少不得要调动他手中的兵马。   若旁人做了皇后,她该怎么办?她就再无法做他的妻子,永远算不上他认可的“家人”。   他们葬在宜陵,她这一生,就再也再也无法出宫去祭拜他们。   况且,只有做了皇后,才能依照为皇后的父兄封侯、母亲追封的惯例,她可以让他们迁葬在上京城,她……   琴弦铮的一声,猛地断裂,震得她指尖发疼,本来早间烫伤就没有好全,疼得愈发厉害。   臧夏进来,忽喜道:“娘娘,陛下已经回涵元殿了。用了晚膳就回的,这会儿涵元殿的灯还亮着,娘娘可放心了?”   说着,扶着稚陵的手,硬要她回床上躺下,给她掖着被角,说:“娘娘,陛下除了在承明殿过夜过,哪回又歇在别的娘娘宫中了,娘娘且宽心睡吧。将近过年,事情又多,娘娘本就累了,何必担心这个——”   稚陵只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进宫的女人越来越多,她们受宠幸何尝不是迟早的事?   即墨浔的确时常来承明殿过夜,但也仅仅是过夜睡觉,并不碰她。   稚陵攥着被角,今早又被他警告过不许勾引他,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可以让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稚宝:破案了,他不行即墨浔:……——预收文:《陛下薄情》:众所周知,当朝天子有个寡妇白月光。《妻不如妾》:嫁给我爹的对头后,他贬妻为妾!《老皇帝的朱砂痣》:在皇帝还没有成为老皇帝之前,先成为他的朱砂痣《王兄》:爱上妹妹(伪骨科)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我是炮灰》:宫斗文女配想回家卖地瓜了。《祸水如我》:前朝公主,钓了本朝的皇子,还俩—— 第4章 第 4 章 急雪摧城,当年初见   稚陵朦朦胧胧地醒着,殿外的风雪声渐渐渺远,雪光折射,照出殿里微明,精美华丽的器具死气沉沉地摆着,她才发现,窗边的宝蓝釉梅瓶里的白梅花已经枯败,该更换了。   每逢雪夜,不仅极难入眠,即使睡下,也总是做噩梦。   稚陵合上眼睛,仿佛耳边不单单有风雪摧折枯树,压倒屋舍的响声,还有无数的人声,呼喊着惊叫着:“赵国过江了!赵军攻来了!不好了!!!”   她辗转反侧,试图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曾消失,仍旧在耳畔反反复复。   “将军!他们夜里渡江,四下火起,将军!怎么办——”   “死守,死也要守住。”   “将军,赵军来势汹汹,四面包围,守不住了……咱们投了罢?”   “谁敢言降,犹如此树!”   “将军,连日大雪,赵军围困,城中无粮……士卒冻死冻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父亲,齐王殿下封地怀泽离此二百里地,不如突围出去求援?”   “桓儿,……此事关系重大,你千万要小心!”   “父亲放心——”   “哥哥,你还会回来么?”   “阿陵,哥哥会回来的。”   稚陵遽然睁开眼睛,心脏跳得格外激烈,天色微明,辨不出是深夜还是黎明了。   她紧紧按着胸口,窒息般的疼从那里蔓延开。   她是在永平七年冬天遇到即墨浔的。   那个时候,即墨浔尚是齐王殿下,先帝的第六子,早早封王,打发到封地怀泽,统率一方兵马驻守怀泽郡。   他母亲出身高贵,是荆楚之地世家,所以他在怀泽,麾下颇有几位当时有名的猛将。   世道不太平,手里有兵马,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即墨浔手里就有这个本钱。   时值严冬,大夏与赵国自二十多年前割让稚川郡后,凭江对峙,勉强太平了一些年。偏偏那一年,赵国纠集兵马,趁夜渡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困宜陵城。   宜陵城是荆楚要道,虽小但至关重要,可惜圣上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数年以来,并没有拨下人马严防死守,甚至颇有由它自生自灭的态度。   她的父亲便是宜陵的守将。   她的名字是“稚陵”。父亲说,二十多年前稚川一战,大夏朝丢了稚川郡,稚川人杰地灵之地从此归了赵国;稚川宜陵两地隔江相望,不知几时,朝廷才能收复失地,重整河山。   所以,父亲为她取名“稚陵”,稚是稚川的稚,陵是宜陵的陵,纵过千山万水,也莫忘稚川的血泪,宜陵的江水。   宜陵城将破的前夕,她的哥哥率领百十士卒突围而出直奔怀泽郡求援,一路死伤无数,到了怀泽,便只剩三五士兵。   连日大雪,路险难行,援兵来时,已过去半月,半月里宜陵城死伤无数,阴翳的浓云笼罩着这座孤城。   赵军兵分两路,另一路已攻下了临近的召溪城,这一路攻取宜陵,却因死守之故,久攻不下。   援兵 ₴Đ 到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天色阴沉,火光却烧得城内外大片大片橘红,烧得天边像残阳晚霞一般凄艳。   但父亲与哥哥都战死了。   赵军先破了城,杀进城中,她与母亲躲在草垛后面,四下是熊熊火光,和纷飞的雪片,纷纷扬扬的。   不知过了多久,金戈铁马擂鼓号角的声音都逐渐消失,四下仿佛陷入了激战后的死寂。   大火、大雪还有狂风吹过舞起的灰烬里,她望见了骑在一匹乌黑发亮的黑马上的少年。   乌衣金甲,挎着一支银枪,枪尖染着鲜红的血。眉长入鬓,目若朗星,容颜俊朗凛冽,玉般面庞上同样染着血渍。他神情严肃冷漠,即便他身周有数名模样威猛虎背熊腰的将军,他的气势,也并不输给他们。   他身旁竖着的旗帜上,绣着“即墨”二字,赤色旌旗飘展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哒哒踏过了长长的街道。   母亲搂紧了她,告诉她,那一定是齐王殿下即墨浔。   她和母亲作为将士的遗孀遗孤,安置在了军营里。   围剿宜陵城的敌军已然暂退,但召溪陷落,仍需营救,即墨浔只打算在宜陵休整一夜,次日便发兵救召溪。   也是那夜,母亲在营帐里,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阿陵,如今,只有殿下身边是最安全的。你爹爹和哥哥已经为大夏战死了,可你爹爹死前只愿你好好活着,娘亲别无他法……今夜……今夜你要,好好侍奉殿下。”   她惊得说不出话,泪湿眼睫:“娘亲,什么,……我要做什么?”   母亲替她簪上了一支白玉钗子,打了水,揩干净了她脸上沾的灰痕,温声地哄她:“阿陵,世道乱,不太平。你现在别无倚仗,等娘亲去了,你该何去何从呢?……齐王殿下手握兵马,我观他仪表不凡,气宇轩昂,将来定有大造化。只有他才能护得好你。阿陵,往后你跟了他,要敬他爱他,……侍奉殿下,如侍奉父兄。”   “阿陵,知道了吗?”   母亲领着她进了中军帐里。   他们说了什么话,她离得远,没有听到,只远远望见长案前跪坐着的少年,眉如墨裁,眼若点漆,蓦然向她看过来。   他们都退下了。   她像母亲说的那样,乖乖地上前。   一灯如豆,那夜雪风正紧,她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了即墨浔的身侧。他身上有好闻的淡淡香气,那是王宫贵胄爱熏的龙涎香的味道。   他侧过眼看向她:“你叫稚陵?”   离得近,即墨浔的眉眼看得比那日匆忙一瞥间要清楚得多。他眉目如画,但不显得阴柔,漆黑的长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望她时,跟望着别人没有什么两样。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巴掌大的小脸,咬着嘴唇,脸色并不算好。   她以为自己已经竭力镇定了,可没想到,看起来还是瑟瑟发抖的样子。   她点点头,便要伸手,像母亲教她的那样,解他的衣裳。   被他抬手拦住。   “稚陵。”他唤她的名字时,令她心头尚未适应,以往,只有父亲娘亲和哥哥才会这样唤她,现下,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即将成为她的夫君,成为她娘亲口中,她将来的倚仗。可她和他见面不过区区一日。   想到这里,她略有恍然地应声,“殿下……”   “我纳你为妾并不算什么要紧的事。我也知道,裴夫人的用意是什么。但你若跟我,便须守我的规矩。”   她怔怔望他,睁大了乌黑双眸,乖巧道:“殿下请讲。”   “其一,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但我将来,还会娶旁人。修身齐家,方谈得上治国平天下。我最厌恶后宅中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你既是第一个,便要为后来者起表率的作用。你能做到么?”   她呆了呆,顷刻间晓得了自己的处境。即墨浔这样的男人,不缺女人,更不缺好女人……他今日有了她,明日还会有别人,所以丑话说在前头,告诫她,不可争风吃醋,惹得后院起火。   她的父亲只有母亲一个人,她不曾面对过这些,可即墨浔提起,她别无选择,只好愣愣地答应说:“妾身明白……”   她看不出即墨浔是否满意她的回应。   他若有若无瞥了她一眼,续道:“其二,圣人云,‘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我也一向以此为戒。你跟了我,泰半时间,我未必会宠幸你。你也不准献媚取宠,应当以‘贤’自省,宜多多读书,修己之德行。”   她尚懵懂,听了他的话,却也晓得他的意思。她答应他:“妾身跟了殿下以后,定会以贤自省,多多读书。”   即墨浔微微点头,才道:“其三,如今世道尚不太平,国库空虚,我也望你能勤俭持家,开源节流。不可招摇奢靡,不可铺张浪费。”   她也答应下来:“妾身,……明白。”   他最后道:“还有最后一条。虽说无关紧要,但我却在意。”   她睁大了眼睛望他,等他的后文,见他抬起手,替她将一缕发丝别在耳后,嗓音比之此前,要轻柔一些:“你心中要真的爱我,而非虚情假意。你跟了我后,我不管你此前是否有旁的意中人,此后,便只能想着我。知道吗?”   她愣愣的,只这条,叫她蓦然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   又如鱼入海般消失了。   她垂下眼睛,低声应着:“妾身知道。”   他将规矩一条一条讲清楚了,由她自愿选择,是否仍要继续。她虽害怕他,却知道,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他这才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她的手,淡淡说:“替本王宽衣罢。”   她的手伸过去时,还有些发抖,她的确很怕他,他身上,仿佛还沾着兵戈的血腥。他忽然又问:“你会吗?”   她嗓音轻轻发颤,但是强装出从容的样子,说:“母亲刚刚,教、教了妾身了。”   他点点头,由她笨拙地解开了他腰身上的躞蹀,解开玄袍的系带,将衣裳收束挂在衣架上。少年人精壮的宽肩窄腰裸在眼前,她脸上一红,却又蓦地想起,往后,他就是她的夫君,她的男人了。   他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她的脸颊恰好贴在他的胸口处,灼热的温度叫她脸颊发烫,耳畔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仿佛一柄铁锤隔着胸腔敲击她的耳膜。   在他的怀中,似乎帐外寒风大雪都被阻隔在外。   他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攥住她的小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只这样轻的动作,仿佛就在她腕上留下一抹灼烫,蔓延向了四肢百骸去了。   白玉钗子被他抽开,乌黑长发散了满身。   一灯如豆。 作者有话说: 稚陵:话还怪多的哩() 第5章 第 5 章 一晌欢   那时候,她不敢望他近在面前的眉眼,只敢侧着头,望向中军帐里说远不远的那盏铜灯。   铜灯的灯焰闪动着,令她疑心,是否是喘息得激烈了些,令它也跟着剧烈摇晃。   身下铺着一张完整的雪狐皮,柔软的毛尖,慢慢地就浸湿了汗水。   的确有些疼……娘亲说,疼过第一次就好。   她咬着唇瓣,几乎咬破,也不敢发出声音,败坏他的兴致。直到他忽然低下唇,薄红的唇贴在她的嘴唇上,一口吻住。   “你怕我?”他吻了吻以后才问,嗓音哑沉,漆黑眼中是薄薄的情霭。   她愣着摇头:“不、不怕的。”   他便重新吻上来。把她的干裂的唇瓣都吻得水光淋漓,湿漉漉的。   他唇舌间是陌生的冷冽的气息,十分霸道地吮吻她,吻得很重,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畏惧他,所以他吻着她时,她的两只手也只是紧紧地抓着雪狐皮毛,绷紧了身子承受他的恩泽。   他呼吸很热,热得令她产生幻觉,仿佛帐外不是冬天,更像宜陵每到仲夏时节,潮热的夏日大雨夜前的闷热滋味。   他的声音要比之前更哑了,剧烈呼吸的间隙里,他命令她:“抱紧我。”   她睁大眼睛,不知怎样做,被他握住手腕,环住他结实的颈背。   宵柝声响了三声,三更天了。   她小小身板几乎要散架,即墨浔终于尽兴,从她身上离去,披上衣裳,坐在床沿。   铜灯并没有如她所想熄灭,它生命力很强,她分着神想,就见 ₴Đ 即墨浔半回过头来,他的容颜俊朗,被铜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额角汗水淋漓泛着光。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已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淡淡的,仿佛刚刚不曾经历过和她成双的好事。“男欢女爱,也不过如此滋味。”他道。   她怔了一怔,想到自此以后,他就是她的夫君,又想到母亲叮嘱她的话,侍奉殿下,如侍奉父兄……   她撑起身,忍着身上不适,小心翼翼侍奉他清理了身子,收拾妥当。   也许她做得还算可以,他并没有挑剔她的不是,甚至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大约是……夸奖。   下半夜似乎没怎么刮风了,她侍奉完,就被带出了中军帐。   中军帐是军机要地,她不能久留,可回到母亲和她暂住的营帐时,却不见母亲在。   第二日她才知道,母亲送她去了即墨浔的身边,没有回营帐,而是出了军营,——跳江自尽了。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跳江。   明明……她已经找到了靠山。   也许是母亲想让她看着更可怜一些,索性舍弃自己的性命,好让即墨浔更怜悯她,——这是旁人众说纷纭的说辞。   她冥冥地想,也许是因为父亲已经战死,母亲不愿独活,如今,她未来已有了倚仗,母亲便可安心陪父亲而去。   原本团圆美满的一家人,在短短一个月里,只剩下她一个。   父亲的志向,母亲的希望全然成为梦幻泡影,消逝在滚滚的江水里。   但战事尚未结束,即墨浔休整一夜后立即要发兵直取召溪,不能容赵国的军队喘过气来,因此,今日需急行六十里路在召溪城外扎营。   她服侍他穿上他的金甲,铠甲很沉,她几乎抱不动;他的枪也很沉,她试了好几次,终于被他自己接过去。他说:“会骑马吗?”   她一愣:“妾身不会……殿下要带我一起么?”   他淡漠地擦拭着银枪,说:“我不会再回宜陵。攻下召溪之后,就回怀泽,自要带你一起。”   她的确不会骑马,所以被他拉上马,他坐在她的身后,怀抱她拉着缰绳,身下乌黑宝马箭一样离弦而去,她害怕地闭着眼睛缩在他的怀里。   耳边,是千里浩荡的风;迎面,是生疼凛冽的雪。   快马疾驰六十里,傍晚时分,在雪林里遭遇了赵军的埋伏,无数枝冷箭向他们飞至,她睁大眼睛望着破空而来的寒箭,险些以为这就要葬身此地。   不想,她被一只手紧紧箍住了腰身,耳畔除了风声箭矢声,还有锵的一声,银枪挥过,迎面来的箭矢尽数折地。   即墨浔的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怕,就闭上眼。”她没有闭眼,在他怀里,极小声地说:“有殿下在……妾身不、不怕,……”   他说:“好,那你看着,看我斩了贼将的人头。”   黑马遽然调转方向直冲过去,她来不及看清,银枪格挡着流箭声此起彼伏,震得她脑瓜嗡嗡作响,却没有一支当真射中他们。   再之后便是他一枪搠进赵军将军的胸口,没了将领,剩下的赵国士兵纷纷投降。   银枪的尖头沾着血,从尖处直流,流到了红缨上。   四下里血色染着茫茫大雪,视野之中,红白交错,血腥气弥漫着。   这样的景象,她很害怕,只是在他问起时,仍然强装着镇定说,不怕。   她晓得即墨浔欣赏她怎样回答,她便会怎样回答。她想,她不能被他厌恶,被他丢下——她现在只剩下他了。   攻打召溪城的一日,赵军夜来劫营,放了一把火,深夜睡眠之中,她听到响动,惊醒过来,营帐外是喧嚣吵嚷的人声,她下意识要去中军帐找即墨浔。   兵荒马乱,火光冲天,大营里一团乱麻,她小心翼翼躲避着横冲直撞的兵马,跑到中军帐时,即墨浔并不在。   她找不到他,背贴着营帐壁,心慌意乱下,终于想到,即墨浔若要撤离,势必会骑马……她的确在那里看到了即墨浔和护着他的诸多将领。   他们尚未发现她,翻身上马,催促即墨浔说:“殿下受了伤,快走——”   “殿下,难道还想要带上那个女人?她不会骑马,还要殿下护着她,她就是个累赘!此番中了他们的计,速速撤离为好,殿下快下令吧!”出声的是他一向倚重的老将军谢忱,也一向不喜欢她。   即墨浔未语的片刻,她立马从阴影处跑出来,跪到他的马前,火光把他们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她忍着害怕的泪意,仰望着跨坐黑马上的即墨浔,说:“殿下!妾身不会成为殿下的累赘的……殿下带上妾身吧……”   她不会成为他的累赘的——这句话,也许打动了即墨浔,他静了静,伸手向她,火光中看得不分明,他穿的衣袍也是黑色,直到她握着他的手上马时,才发现有浓稠的鲜血汩汩沿着胳膊流下来,流了满手殷红,把袖衣全都浸湿。   他嗓音似乎因伤而略显虚弱,只是威严不减,是同他麾下众人说的:“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谋什么江山天下。”   在他的怀中,她睁大眼睛,眼望着快马踏过了无数火光,积雪,沟壑。   明知周围世界一点也不安全,可在他怀中,又令她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只要她不是他的拖累,他就不会抛弃她,……她想。   后来,即墨浔攻下了召溪城以后,赵军投降的投降,败退的败退。   他的胳膊中了箭,是右臂,为了养伤,连写字也写不了。所以在召溪养伤的时日,他处理封地来的公务时,便时常让她在旁伺候笔墨。   她才发现,即墨浔的世界,要比她从前的那个世界,大上很多。   直到那日,她还看到了一封密信。他并未瞒她,命她展信。她想,他信任她,这真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   但那封信来自上京城的眼线,信中说的事情,……是朝中风云将变。   永平八年的初春,他收到这封密信,又烧了它,沉默良久,跟她说:“稚陵,回去收拾东西吧。”   她正在替他按揉太阳穴,闻言,愣了愣:“殿下是预备回怀泽了?”   他漆黑的眸闪着一点若隐若现的锋芒,说:“朝中有奸佞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说我谋逆。”他顿了顿,嗓音淡淡,“我要回兵上京城,清、君、侧。”   她彻底愣住,这是她只在古书上读到过的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仿佛已自然而然地沾上了血腥的味道。   永平八年,永平帝病重驾崩,同年的六月,即墨浔继承大统。   他登基时十七岁,她十六岁。   那时他身边,还只有她一个女人。   也许是他做齐王殿下时,他属下人总是恭恭敬敬尊称她一声“夫人”,令她飘飘然心往神迷了,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大夏朝的皇后。   那天晚上她还在馆舍里,做了这个梦,梦到她将沉甸甸的凤印捧在手中,父亲追封了侯爵,母亲追封了诰命,迁葬上京城,可陪葬在帝陵享受千秋万载的香火供奉。   然而,册封的正使宣读圣旨时,只是一个……正五品的美人,而已。   她的梦境终于破灭,也终于意识到,即墨浔护着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他是堂堂的齐王,不能连一个女人也护不住;他照顾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她属于他,像他的银枪、他的爱马和他的铠甲一样属于他;他信任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她对他毫无威胁,而且,她只能倚仗他而活。   哪怕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迎合他的喜好,遵从他的规矩,这些,并不能让他爱上她……。   稚陵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时,天色蒙蒙亮了。   大约是走马灯一样把旧忆回忆了一遍,这会儿反而有了些困意。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她缓缓地缩进被子里,再躺下。   被子里很凉,她蜷缩成一小团,慢慢合上眼睛,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念头闪过。   也许她……需要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男欢女爱,也不过如此。阿颓:你……即墨浔:更要戒色了,真是容易让人沉迷……。—— 第6章 第 6 章 殿中红袖暖   但是……生孩子不是她一个人想生就能生出来的,得两个人都出力。   现在,即墨浔根本不进后宫,何来的孩子呢? ʂԃ   接连数日,即墨浔都去了昭鸾殿用晚膳,但是不过夜。   稚陵渐渐宽心,悟出即墨浔不会在昭鸾殿里留宿后,便又像寻常时候,到了入夜时分戌时左右,到涵元殿外等候。   即墨浔说过,批阅奏折是一桩无趣但繁琐之事,国事繁杂,有时遇到些棘手之事,连案头伺候笔墨的太监都看着心烦。   他便偶尔叫她来,批阅折子的休息间隙,替他按揉舒缓穴道,或者捏揉肩膀放松。   起初他只是赞赏过,她力道合适,不似小太监们没轻没重的,且她的双手细白柔软,有淡淡幽香,他很喜欢。   稚陵为着这个专门去跟宫里的嬷嬷仔细学过了按摩的手法,每回去替他按揉之前,还要特地净手熏香。   他不喜太浓烈的香气,她于是挑了兰草的香气,幽谧静远,可使人沉心静气。   好在即墨浔虽不知她做了这些,却愈发喜欢上她的按摩,频繁叫她过殿伺候。   渐渐的,便成了习惯,习惯入夜时分他批阅公文时,她在旁边侍奉,美其名曰,“红袖添香”。   那一回,她还鼓了鼓气,替了案头笔墨太监的位置,研磨朱砂。   他正提笔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蘸墨时见是她研磨的墨,随意笑了两句:“朕的稚陵,当真做什么都做得最好。”   她想,并非她一定要做最好的,而是他只需要最好的。   她要做他需要的那个。   今夜她已等了三刻钟,却未见即墨浔的车驾归来涵元殿,殿门前的小太监颤颤地问她:“娘娘,要不先回去罢……风雪这样大,……”   稚陵微微垂眼,今日她本就是来等即墨浔的,没有等到,怎能轻易地回去?   风雪簌簌,她鬓发和肩膀上都积了薄薄的雪,穿的是银灰云纹的袄子,颜色淡淡,但在昏暗入夜时刻,便有些显目了。   她静静伫立着,看着檐外飞雪,手虽然缩在袖子里抱了手炉,身上却冷。   臧夏跟泓绿哪似她一样站着一动也不动,跟一座雕像似的,悄悄地跺脚或者搓手,还疑惑她们家娘娘莫非是铁打的,竟丝毫不冷一样。   天色愈来愈暗,暗得宫道尽头近于一片漆黑。殿门前宽阔的青砖地早有宫人们洒扫干净了,但没一会儿又覆上薄雪。   涵元殿里灯火通明,映照出纤长摇曳的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了那片薄雪覆盖的砖地上。   车驾辘辘,压过青砖道,辇车四角挂着的玉璧铜铃轻轻地晃动,在寂静的雪夜中发出响声。   辇车四面金绡帷帐翻飞着,座中玄衣帝王单手撑腮,闭目小憩,而吴有禄远远儿望见涵元殿殿门前的人影,模糊辨认出那样纤长端庄的人影,应是裴婕妤了。   除了裴婕妤,没有哪位娘娘,明明晓得陛下去了别处,还要等的。   吴有禄欲言又止想同陛下说,只是望到陛下撑着腮小憩,将话都咽了回去。   他忖度,裴婕妤是见不见也无所谓的,陛下休息得当或更重要,方才在昭鸾殿里周旋了会儿,陛下也累了。   车驾稳稳停在了殿门前。吴有禄这才敢低声唤醒即墨浔:“陛下,到了。”   即墨浔缓缓睁开眼睛,正了正身子,迈下了辇车。   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稚陵?……你来得正好,过来,替朕按揉按揉。”他似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径直进了殿。   稚陵将积了薄雪的披风脱下交给臧夏,心头欢喜,总算等回了即墨浔,忙地跟进了殿中。   殿中烧了碳火,温暖如春,不似殿门外寒风凛冽。   她替即墨浔解下了外穿黑狐大氅,挂上衣架。   即墨浔已靠坐圈椅中,闭目养神,乌发玉冠上没有沾到半点风雪。   稚陵净了手擦干水渍,轻轻走到他的身后,抬手替他按揉起来。   这动作她已做过无数遍,不说做得极好,至少也算熟能生巧,有了些自己的感悟窍门。   她打量着他的反应,大抵很享受,模样就像……一只被摸了摸头的狗狗,放下了素日的戒备。   这个形容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她无声中抿了抿唇角。   直到即墨浔磁沉嗓音响起,把她吓了一吓,打断她的遐思。   “稚陵,这些时日,为着程绣入宫,朕倒是许久未去承明殿看你,冷落你了。”   稚陵温声说:“臣妾都明白。”   他点点头,仍旧闭着眼,半晌静默以后,他又道:“将近年底,各地的岁贡陆续进京,等送进宫,你喜欢什么,自己去挑。其他人的份,你看着分吧。……程绣是新入宫,她可多分一些。”   稚陵微微思索后,回道:“臣妾届时先拟一份清单,呈给陛下过目。”   即墨浔否了她的提议:“你办事妥帖,不必给朕过目了。”   稚陵应下,又过了半晌,殿内寂静。   他却蹙起眉,忽然开口:“你今日,手有些凉。”   稚陵动作一僵,立即移开了手,敛着眉,轻声道:“臣妾去暖暖手,再替陛下按揉……”   说着,刚迈出两步,冷不防被即墨浔握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   她的脚步顿住,回过身,与圈椅中懒洋洋靠着的即墨浔面对着面。   他修长双手灼热干燥,薄薄的茧,将她的双手轻而易举合他掌心里。   突如其来的触碰叫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也令她恍然……以前,哥哥也总会这样,在冬日里,替她把冰凉小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搓一搓,焐热才放开她。   他已睁开眼,漆黑的长眼睛淡淡注视她,并未说话。   这是和哥哥所不同的目光。   她被他那样注视,甚至疑心,她的小心思已经被他看穿了。   尽管她竭力装出泰然自若波澜不惊的模样同他对视,到底败下阵来。   她只得垂下眼睛掩饰自己,想从他的掌心抽回双手,但他偏偏又固得很紧。   即墨浔双手间的温度,也逐渐将她的双手焐热了。   她低声说:“陛下……”   他终于启声:“风雪这么大,就在殿外干等着?不知进来吗?你跟了朕三年,朕知你一向守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他们拦着你?若把你冷出了毛病,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稚陵心头暂时松了口气。他应该……并不知她的小心思。   她抿了抿唇,温声细语:“涵元殿的规矩,无召不得入,臣妾也不愿他们为难。何况,臣妾在殿门前,便能早些见到陛下了。”   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偷瞄他的反应,她往他身边靠近了一步,再一步,膝盖已抵上他的腿了,他还是没有生气。   稚陵心如擂鼓,也不知他的所想。嗓音益发的轻:“陛下。”他缓缓松开手,只仍旧注视她,似乎在等她的动作。   烛灯摇曳着,稚陵暗暗咽了咽口水,手缓缓伸向他的玄袍系带,碰到的时候,被他按住手背。   他幽幽的嗓音忽然响起,掺杂着些不耐:“朕今日没有兴致。朕还有折子要看……你退下吧。”   稚陵睁大了眼,望了眼他的身下,分明已……已经……   可她没有违抗的余地,只知若她继续,他大抵要厌烦她了。   退到寝殿的门边时,门外是沉沉夜色,风雪呼啸声此起彼伏,她愣怔的时候,风声入耳,她下意识地浑身轻颤,噩梦一样的回忆涌上心头。   即墨浔见她在门口踟蹰,更不耐烦了:“怎么还杵着?”他深吸一口气,“朕说了……”   稚陵默了默,却回过身,又向即墨浔走过去,在他面前,垂着眼睛,低声恳求说:“陛下……准许臣妾陪在陛下身边罢……”   他漆黑的眼睛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未置可否,但稚陵已知他的意思,咬了咬唇,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路,即墨浔偏偏又开了口:“涵元殿从未有后妃留宿的先例。稚陵,朕也不能为你破例。”   稚陵扶着漆红门框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得体知礼恭敬地回道:“臣妾明白,臣妾告退了。”   这一夜雪风呼啸,果然又是一个难眠夜。   稚陵缩在锦被里,脑海里浮现一个接一个的旧画面。即墨浔大约并不知道,比起她的丈夫,她心中更多视他为如父如兄的存在。   她的家人都不在了,他已是她唯一的家人。在他的身边呆着的时候,仿佛都要比别处更温暖些。   好在她并没有因为这夜的事就轻易气馁。 𝐬𝐝   第二天天一亮,仍似寻常日子,去小厨房亲自准备一盅银耳南瓜百合羹,再亲自走一刻钟的路,送到涵元殿。   有了那回的经验,她已知道,下这么大的雪该提前多久出门,方不误事。   即墨浔也并未提昨夜,照常练剑,照常叫她来替他更衣,照常用了她送来的羹汤点心,便要处理政务会见臣工,让她退下了。   稚陵退出殿门,臧夏已巴巴儿凑过来说:“娘娘,听如意说,程婕妤这两日来得也很殷勤。”   稚陵笑了笑,但没有说话,臧夏嘟囔着:“如意还说,程婕妤也学着娘娘,做,做什么点心……”   稚陵微微摇头:“臧夏,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好,不必管其他人的做法。”   臧夏望着她,心里却想,娘娘在白日跟夜里是两个样子。白日里的娘娘,她沉稳端庄,看起来简直风雨不动安如山;到了夜里,却似另一个人一样,敏感多思,辗转难眠,好像鹅毛大的事情,也叫她想上许多。   也不知可是白日里都是娘娘的面具。   稚陵和臧夏说两句话的间隙,忽然看到不远处一行人,是来觐见皇帝的外臣,衣着一片花花绿绿,品阶各不相同。   稚陵道:“回宫罢。”   她并未在意那些外臣,臧夏却说:“娘娘,那位大人倒是从没见过呢。”   稚陵仍没有回头看,只是笑她说:“没见过的多了,可不单是那位大人。”   臧夏着急说:“娘娘!那位大人长得可好看了。”   稚陵还是头也不回。   臧夏只好嘟囔说:“娘娘眼里只陛下一个人。”   她偏偏又添补了一句:“可陛下眼里,却不止娘娘一个呢。”   稚陵只轻轻叹息着,紧了紧身上狐裘,今日雪停了,晚上或许不会太难熬了。   入夜的时候,她仍如常去了涵元殿,这回吴有禄倒是为难,说:“娘娘,陛下正和武宁侯世子对弈,今日怕是不能见您了。”   稚陵抬起眼望向殿门,心中暗自叹息,向吴有禄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臧夏小声嘀咕了一句说:“武宁侯世子?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稚陵缓缓踩过雪地,对臧夏的话,没怎么听进。   本以为今夜该能安稳睡觉,可不到入睡,就又开始下雪刮风。   她缩在锦被里,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还是不得安眠。直到她听到有刻意放缓了的脚步声。   还有一截微弱的影子落在面前。   她试着唤道:“臧夏?”   那日唤了“陛下”,反而让臧夏笑话了。   谁知面前的人影落坐在床沿,好半晌,说:“是朕。”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朕今日没有兴致(捂裆)阿颓:对对对,你的嘴比稚陵的嘴都硬 第7章 第 7 章 醉卧美人膝   即墨浔袖间漫出了淡淡的龙涎香气,掺杂些许酒气。   他伸手碰了碰她缩在被子里只裸露出巴掌大的脸颊,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还没睡。……冷?裹得这么紧。”   稚陵呆了一呆,见他已和衣躺倒床上,呼吸一滞,才反应过来什么,轻声道:“臣妾不冷。”   他若有若无嗯了一声,躺在她身侧,他的身上似乎还沾了雪夜的寒气。   稚陵已习惯他在某个深夜突然到承明殿来。这个时候,多是外界的事情繁杂,令他心烦,便会来承明殿觅个清净。   应对这个情况,自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她乖巧跪坐在他头侧,他便就势枕上她的双腿,由她伸出手替他按揉起太阳穴。   他双眸似睁未睁,寒潭似的,从她垂眼的角度,他这双眼睛比夜色还要黑郁,在浓夜里,只隐约可见反射着明窗雪色的两点微亮。   不过他眼睑低垂时,浓密长睫,就又将这两点光亮也遮挡了。   他舒出一口气,道:“还是你这里,朕待着舒服。”   即墨浔顿了顿,哂笑着:“朕也算‘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了。”   他在身侧,外头虽有狂风骤雪,风雪声似都显得渺远,稚陵悬着的心咽回肚子里,好似也放松下来。   可没一会儿,稚陵借着薄薄天光看到他的双眉蹙着,便轻声问:“陛下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唔。”他淡淡应着,沉默了半天,目光微冷,说,“这些年不曾与赵国开战,他们占着南方千里疆土,始终是朕的心病。”   “陛下这些年休养生息,来日兵多粮足,定能收复河山。”稚陵柔声道,不知他的反应,又疑心自己说错了话,心跳得快起来,才听他慢悠悠地说,“朕有意,这几年厉兵秣马,出兵南下。那些人却极力劝谏朕,……稚陵,你觉得呢?”他长长叹气。   闲话桑麻一样的闲聊,说的却都是国家大事,稚陵一面心头高兴他愿意说这些给她听,一面却想,可惜她在军国政事上,帮不到他什么。   她轻声细语,缓缓说:“赵国雄踞江南,屡犯疆境,是为我朝心腹大患。陛下出兵,是为江山社稷,举一劳永逸之功。臣妾父亲生前之志,便是有朝一日,得见王师南定,河山一统。陛下若要出兵,臣妾一定站在陛下这边。”   她的嗓音温柔宛转,似是江南多雨之地,每逢黄梅雨季,淋在郁郁花树上的潺潺雨声。   虽学了很久的上京官话,话音里还是有些吴侬软语的缠绵腔调。   按揉了半晌,他蓦然抬起手按在她的手上,示意她停下,从她的膝上支起了身,说:“歇息罢。”   稚陵依言照做,替他宽衣解带。   同床共枕的时候,他呼吸间的酒气要更明显些。   稚陵不敢越雷池,只是心底挂念生孩子的事,还是小心地靠近他了些。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勾引,只得盼望他自己把持不住,从而……   即墨浔身周属于男子的气息几乎将她包裹住。   失眠了数夜,今夜他在,她心中安定放松了许多,自然而然也犯起困,迷迷糊糊闭上眼。   夜里寒冷,锦被一个人盖还算宽绰,两个人盖就显得拥挤了,况且还是即墨浔这样身形格外挺拔颀长的男人。   稚陵睡梦里觉得冷了,便下意识往热乎乎的地方挤靠过去,寻了个温暖的地方,埋着脑袋,无意识中还抱住什么滚热的东西,不曾听到身侧人倒抽一口凉气。   即墨浔睁开眼,平复着呼吸,酒意也清醒了不少。   侧过眼望去,身旁人小心蜷缩在锦被里,或者说,依偎在他身旁。只有巴掌大的雪白小脸裸露在锦被外,乌黑的长发散满了银青枕上,愈发衬得她的脸细白可爱,蛾眉长而细,睡梦中的眼睫忽颤忽颤的,似是栖息在花枝上的黑蝶翕动着双翼。   她自然已睡熟,即墨浔望了两眼,移开目光,抬起手伸向自己亵裤里。   翌日一早,稚陵准时醒过来,胳膊却麻得很,试着动了动,才察觉到自己肩膀上搁着男人的下巴。   不知什么时候,她被翻了个身,他侧过头,下巴就抵在她的肩窝处,呼吸的热气尚且喷在她耳垂,令那块地方都热乎乎的,要烧起来。   她稍微一动,更是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   她心慌意乱,几乎瞬间忘记了呼吸,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趁他睡着行了事,他醒来,若是怪罪她,……她这厢思绪万千,哪知即墨浔也已醒来。   他嗓音有些慵懒,许是才睡醒的缘故,鼻音略重,在稚陵犹豫之际突兀开口,吓得她心脏猛跳一阵:“几时了?”   稚陵已把方才的心思都收了起来,柔声回道:“卯时未到。”   他淡淡支着身子坐起来,稚陵也只好放弃了那个念头,下了床,侍奉他起身。   锦被掀开来,他单薄中衣下,赫然是一块鼓包。他并没有避着她,也并没有当一回事似的,稚陵挪开目光,不想再注意它。   他坐在床沿,她跪坐在脚踏上正要服侍他穿袜,头顶蓦然传来即墨浔颇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他磁沉的声线:“……手,给朕。”   稚陵愕然抬眼,伸出手,被他一把抓着细腕。   不知过多久,他才终于松开她的手,并舒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淡淡说:“替朕收拾了。”   稚陵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心头一时恍然,不知当作何想。   恍惚着起身,收回手,掌心磨得已 ʂժ 发红灼热,泛着疼。   他还敞着衣裳,这个模样,自也不宜由其他人看到,她默默地退出门,端了热水和干净绢帕来,跪坐在他腿间,小心替他收拾着。   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着的滋味,她算是晓得了。   彤史上添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帝幸裴婕妤。   彤史光秃秃的,放眼望来,这些年看似都是她一个人侍寝承宠,羡煞了旁人,只是各人却也都晓得,那不过是陛下做做样子,不至于流传出陛下身有隐疾的谣言,动摇人心而已。   稚陵心里叹息,忽然又想到,虽没有即墨浔身子不行的谣言,却有另一桩谣言——说他出生之时,天有祥瑞,可法相寺的一个和尚,却断言他将来要做半生的鳏夫。   稚陵寻思着,他十七岁登基,后宫已有这样多女人,何来的鳏夫命。   即墨浔在承明殿用了早膳后,又道:“昨夜里忘了说,今日朕倒想起来了。”   稚陵抽出绢帕来替他擦拭了嘴角,眸光盈盈:“什么事?”   即墨浔呷了口茶,身姿优雅,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天青瓷的茶盏,说:“武宁侯世子钟宴,他虽不是宜陵人,倒是在宜陵长大。不久前他随父平定了东南的几次叛乱,是个可用之才。稚陵,你可认得他?”   稚陵微微思索以后,摇了摇头,老实道:“臣妾不曾识得……”   即墨浔漆黑双眼看向她,笑了笑:“只是朕也不知他是否忠心堪用,亦不知他所言真假。今日朕召了他来宫中觐见,你陪朕一起看看。”   稚陵心头一喜。   吴有禄在旁听了,寻思着,阖宫上下,陛下最信任的,恐怕就是裴婕妤了。与旁的娘娘说话,多是端着架子,三分真七分假,只有在裴婕妤面前,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不装出高兴样;烦心就是烦心,从不装心如止水样。   裴婕妤许是不知,这位武宁侯世子的重要——陛下正要择定征南的主帅人选。可这样重要之事,竟也要问问裴婕妤的看法。   吴有禄想到,以前陛下也时常让婕妤娘娘避在屏风后,观察对方举止言行,做陛下的第二双眼睛。   那一回,允州刺史的位置有缺,陛下在两位官员之间犹豫不下,索性叫了他们都来面见。裴婕妤适巧在他身边陪侍读书,便避进了屏风。   等两人告退以后,陛下随口叹了一声:“今见二人,各有长短,不知如何量夺。”   裴婕妤便道:“臣妾以为,陛下不必烦恼。”   陛下示意她继续说,裴婕妤缓缓道来:“允州地处偏南,位临扬江,与上京城有千里之远,君令难达。臣妾观二位大人,左大人言谈求稳而少主见,陛下言出则附,固有积岁累年之功,未必堪主允州守土之责。只怕若遇外事,左大人不敢妄动,反误军机。”   陛下饶有兴致,问她:“另一位如何?”   “顾大人年纪稍轻,颇具己见,锋芒掩于内而光华现于外,应陛下之问时,言有切身之例,法有过往可循,博览而重实践,随机应变,机敏警达。允州与赵国隔江而望,事繁多且去国甚远,一州之主,自要胸有丘壑。”   吴有禄至今也还记得最后陛下还是择了老成的左大人为允州刺史,顾大人为刺史副职允州别驾。没过多久,遭遇急情,左大人的折子飞来上京城时,已被赵军攻破了一道关隘。幸得有顾别驾临危不乱指挥之功,不久击退赵军。   经此一事,陛下长叹说,朕悔不听稚陵之言。   那件事后,陛下时常让裴婕妤在屏风后相看,每言必中。这事不为旁人所知,吴有禄想,那些大人恐还不晓得,受召进涵元殿的金水阁意味着什么。   金水阁的二楼,设了一面六曲紫檀屏风。   屏风前设了条案,棋盘,宝座,香炉。稚陵望向棋盘,是一部残局,想来应是即墨浔与对方对弈未竟,留存今日再续。   外头人来禀告说武宁侯世子钟宴到了,即墨浔抬眼,示意她避进屏风。   稚陵依言转进屏风后,屏风后是连扇绮窗,窗外可见天地素白,茫茫大雪中的宫殿楼阁。风有些大,稚陵紧了紧身上狐裘,已听到有脚步声至。   “臣钟宴,参见陛下。”   稚陵看不到他的样子,但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倒令人疑心,年纪并不算老。   即墨浔的声音也响起:“钟爱卿免礼,坐。”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不是我说,就我这条件,谁当鳏夫,我都不可能当吧阿颓:嘻嘻即墨浔:不可能吧?阿颓:嘻嘻即墨浔:……不,不可能吧……?阿颓:嘻嘻—— 第8章 第 8 章 梅子青   稚陵侧过脸,这扇六曲紫檀屏风,每一扇上嵌着白玉,雕琢出整幅的山水长卷,大夏朝千里如画江山,天地六合。   最右边画的是扬江滔滔之水,她便站在这一扇后边。   他们隔着屏风对弈,外边霏霏细雪,室内燃香寂静,间是棋盘落子清脆声。   即墨浔闲谈似的开口,问钟宴:“昨日闻钟卿在宜陵长大。宜陵在扬江北岸,离上京城山遥路远,钟卿到上京城可习惯?”   钟宴恭敬答道:“不瞒陛下,微臣的确有些……水土不服。宜陵少雪,臣进京才见到如此浩浩大雪,近日天气寒冷,臣尚在寻觅合适的御寒之法。”   即墨浔若有所思,半晌,落下一枚棋子,嗓音含着寡淡的笑:“朕倒好奇,武宁侯为何将世子养在宜陵?区区小城,比不得洛阳、金陵旧都大城,也不算繁华。”   钟宴笑了笑,道:“臣出生时,家父正领兵往西南平叛。臣生来体弱,母亲听了一个道人的话,须在小地方贱养才能平安长大。”   他语声低缓,似一壶醇厚老酒,听来不急不躁,想必,是知礼沉稳之人。   稚陵侧耳细听着他们的动静,寻思着,若当真有武宁侯世子这般身份尊贵的人在宜陵长大,她就算不认得,也该听过;现下这钟宴说他是“贱养”长大的,恐怕在宜陵不显山不露水,说不准……她还真的见过。   不过,宜陵虽也有些豪族乡绅,亦不曾有他这样气度翩翩的人物。   即墨浔顿了顿,随意问了他几句宜陵的风土人情,钟宴一一回答,稚陵听着,一处不错,就连宜陵人贯爱饮的梅子酒做法,都能说出七八成。   夏日多雨,梅雨季节,适逢梅子成熟,各家各户,多会自酿梅子酒,次年启出来喝。   稚陵一时恍了神,蹙起眉来,捏着手绢的手指微微一松。   绮窗外忽然起了大风,灌进窗里,吹得窗子咣当作响,还将稚陵手里素白绢帕吹走,直接吹得从地上滚过屏风去了。   即墨浔正在问钟宴:“朕在永平七年冬天,也曾去过宜陵。彼时,宜陵城遭遇战火,不见原本风貌。那时候,钟爱卿也在宜陵么?”   钟宴一刹停顿,听到屏风里有窸窣声,下意识侧头,却忽见一方素白绢帕被风吹滚了过来。   绢帕挣扎了两下,最终落在钟宴的绯红衣角旁边。   钟宴微微惊讶,望着屏风,捡起绢帕,又望了望棋局前端坐着的即墨浔,呈给他看:“……陛下,这?这是……?”   即墨浔黑眸里波澜不惊,淡淡从他手里拿了绢帕,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缓缓道:“……咦?这里怎么飘来一张手绢?哦,上回裴婕妤说丢了帕子,原来丢在这儿了。”他重又抬眼,淡淡一笑,“爱卿不必大惊小怪。”   说着,将绢帕折了两折,若无其事收进袖中。   钟宴仍然微微诧异着,倒是听闻过陛下身边那位裴婕妤,说她姿容绝丽,秀外慧中。况且,她能到金水阁这个会见外臣之地,想来在陛下心中,与别人也有几分不同……。   稚陵在屏风里心跳如擂鼓,背对屏风,手轻轻地搭在绮窗的窗台上,心里懊悔,刚刚出神,险些被发现。   好在只是个小小插曲,并未令钟宴刨根问底要问个明白。   钟宴道:“永平七年春天,家中派了人来接臣回了徽州。后来才闻说宜陵遭遇战火,回到宜陵时,已是断壁残垣,不复当初了。”   他轻轻叹息,稚陵闻声,却蓦然想到,分明不认得他,为何他的经历,言谈,又有些似曾相识。   脑海里浮现出了个清秀孱弱的少年模样。   她冷汗直流,钟宴……钟宴……不会是他吧?   尚不及回忆往事,倒先听 𝐬𝐝 得清脆一声响,是棋子丢进棋盒的声音。   即墨浔淡淡一笑。   钟宴道:“陛下谋篇布局,攻伐掠地皆在臣之上,臣输得心服口服。”   即墨浔道:“爱卿过谦了。”   等钟宴走后,彻底没有声音,稚陵还在屏风后,即墨浔叫她道:“出来吧。”   稚陵这才缓缓踏出屏风,抿了抿唇,甫一见到眼前人,冷汗又浸湿后背。   第一浮现的便是他那时在宜陵城外中军帐里同她说的第四条规矩:“你心中要真的爱我,而非虚情假意。你跟了我后,我不管你此前是否有旁的意中人,此后,便只能想着我。……”   即墨浔的话音在耳边回荡,令她指尖蜷缩了一下。   即墨浔眉目间笑意渐淡,从袖中将她的绢帕抽出来递给她,半晌不闻她动作,才挑起眉,唤她:“稚陵?”   他略有不满,掠过她一眼。   稚陵才如梦初醒地踟蹰一步,强自稳了稳心神,从即墨浔的手中接过绢帕。   他嗓音微冷:“你今日怎么如此不小心。”   稚陵垂着眉眼,低声道:“臣妾知错了。……”   他移开目光,打量起了棋局,不再追究这个小插曲,只问她道:“你认得钟宴么?”   稚陵心头一跳,抿了抿嘴唇,摇头说:“臣妾不曾认得。”   “他的为人,朕亦有耳闻,风评不错。你今日听他言语,如何?”   稚陵定了定心神,垂眸静道:“臣妾听得世子之言,其所言关于宜陵风物,与臣妾所知分毫不差,想来这一点上,并无虚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才缓缓续道:“世子虽是初进京面见陛下,但不怯于陛下威仪,亦不阿谀媚上,言谈家常事时,谈笑自若,不卑不亢;对陛下之问时,则专静纯一,整齐严肃。臣妾以为,世子为人稳重内敛,陛下可用。”   她虽说了自己的见解,但即墨浔却轻轻皱眉,抬眼望她,稚陵觉察到他视线投来,袖中手指攥紧了绢帕,略有紧张。   她不大敢同他对视,怕他要问,今日怎地如此心不在焉,更怕他要问,到底认不认识。   即墨浔的视线停留在她跟前,半晌,冷冷说:“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去罢。”   稚陵一愣,这正是用膳的时间,他就把她赶走了?……用完就扔?她心底微微失落,但还是乖乖地离开了金水阁。   吴有禄的目光悄悄打量慵懒坐在那里的少年帝王,眉目间没什么笑意,心道,婕妤娘娘对答的不挺不错么,陛下怎地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只好告诉自己,君心难测,说不准是陛下听婕妤娘娘把武宁侯世子夸得跟一朵花似的,心里不高兴。   吴有禄送裴婕妤出了金水阁,远远倒在殿门前听小太监来报:“师父,程婕妤到了——”   吴有禄道:“那你还愣头愣脑的,还不迎娘娘进来?陛下召了娘娘来用膳。”   稚陵听了两句,心头闷闷的,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加快脚步,果然又和程绣迎面撞见。   程绣在殿门前见她出来,倒是立即姐姐长姐姐短的贴过来,甜甜的:“裴姐姐——怎地这就走了?刚巧陛下叫我过来用膳,姐姐不如一起呀?”   稚陵心里苦笑,怪不得他这就叫她走了,原来另有安排,向程绣笑了笑:“不了,宫中尚有杂事。妹妹快进殿罢,外头风大。”   程绣见她推辞了,不再强邀,只笑说:“下回我到姐姐宫中坐坐,姐姐不会烦我罢?”   她眉目浓丽,笑靥如花,既这样说,稚陵也不好说什么,只笑了笑,轻声应她道:“长日无聊,程妹妹来宫中走动,自然极好。”   回承明殿路上,臧夏跟泓绿两个却都格外好奇:“娘娘,我们都瞧见钟世子了,听说钟世子也是宜陵长大的……娘娘认得他吗?钟世子风神俊秀,真真好看!”   稚陵一怔:“不、不认得。……”   臧夏说:“除了陛下,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稚陵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承明殿里,却没什么胃口,坐在窗边,小厨房里端了饭菜来,臧夏劝她说:“娘娘,胃口不佳,好歹也用些,否则哪有力气打理后宫琐事,还要侍奉陛下。”   稚陵脸色泛白,眉目虽纤丽姣好,却显得像一款易碎的细白瓷瓶,瓶身描画的花样子固然好看,可已有了细碎的裂纹,若是用力一捏,再怎么好看,也会碎成一地。   她将就用了些饭菜,索然无味,倒是倦怠,本想练一支曲子,看到上回被她拨断的弦,尚没有接好,又失了兴趣,只干坐在罗汉榻上,小案上摊开一本书,她撑着腮,垂眸发愣。   眼前却莫名地又浮现出,她儿时认得的那个清秀孱弱的少年。   那时候,宜陵还不曾下大雪,——她还不曾家破人亡。   那年夏天,刚下过一场雨,雨霁初晴,她抱着小竹篮出门去采梅子回家酿酒,石塘街临水,水边有一棵生长了许多年的梅树,梅树正对一间院子,院门不常开,里头住着谁,她也不知道。   梅子树枝繁叶茂,梅黄时节,满树果实成熟,奈何她够不着,虽然费力踮脚,甚至搬来石头垫着,也摘不到她看中的那几只梅子。   背后响起陌生的少年声音:“小心——我替你摘吧?”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身形瘦长的少年,衣衫雪白,眉目清隽,皮肤很白,像是病态的白。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比她垫了石头踮着脚都要高,轻易地抬手扯住了梅子枝,摘下好几颗熟透了的梅子,放进她挎着的小竹篮里。   她笑着向他道谢,他又默不作声地回到院子里,关上门。走路姿势,略有跛脚。   后来端午佳节,娘亲带着她亲自上门,给人家送了点自家酿的梅子酒。这个少年身边似乎只有一个照顾他起居的哑巴大叔,也许因此,他自个儿也沉默寡言。   不过他接受了她们送的梅子酒。娘亲说他看着怪可怜的,要是过节冷清,不如到家里来吃饭。   这个少年也没有如她想象中拒绝。   他去她家吃饭的时候,还送了她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本他自己誊抄的《宜陵梦录》。他看着不像什么有钱人,这套笔砚却都是名贵之物,哥哥那时打趣她说:“瞧瞧,我们阿陵一看就是读书的料,旁人送我只送什么瓜果蔬菜,送你都是湖笔徽墨。”   永平七年的春天,那个院子无声无息地又空了。她去摘梅子的时候,也再没看到过他。   只知道他名字里有个“清”。   他就是钟宴么?   稚陵问臧夏道:“钟世子……字什么?”   泓绿说:“清介,钟清介。娘娘,钟世子莫非有什么问题吗?”   稚陵却怔住,小案上的书页,被窗中灌进来的风吹得胡乱翻了两页。   她过了好久,才说:“没什么,随口一问。”   她有些疲倦,便道:“我睡一会儿,你们到未时叫我。”   她睡下后,臧夏悄悄跟泓绿道:“娘娘前几夜,几天几夜没睡好,难得有了睡意,咱们不要叫娘娘了,左右都没什么事。”   泓绿自也心疼她,想了想,虽可能娘娘醒过来要责怪她们,但——但责怪也就责怪了,娘娘这么煎熬,这些天是愈发消瘦了。   戌时左右,稚陵也没有醒,臧夏这才慌了神,过去一看,稚陵脸色晕着不正常的红,再一摸,竟已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钟柿子:我的小青梅阿颓:已经晚了……狗皇帝:我就说怎么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男人的直觉。—— 第9章 第 9 章 西子心病   程绣陪着即墨浔用完午膳,还想在涵元殿多逗留一会儿,即墨浔却面色疏离淡淡,说还有政事,打发她回宫了。   程绣在宫里坐到晚膳时间,戌时左右,都不见即墨浔的车驾到来,在昭鸾殿门口踱来踱去,寻思着,自她入宫以来,陛下已连续数日到她宫中用晚膳。   虽不曾宠幸她,但她已将共用晚膳也划进恩宠无二的体现,便以为他今日也会来。   谁知到了戌时三刻,天已彻底黑了,方知他不会来。叹了口气,自个儿吃了顿饱饭,便想着,白日里跟裴婕妤约定好去拜访她,这会儿不用侍君,正好去承明殿坐坐。   程绣 ₴Đ 的昭鸾殿离承明殿颇有些距离。到了承明殿时,她抬头望去,只见这承明殿比她的昭鸾殿看上去,似乎素得多。   进了承明殿,见到裴婕妤,她倒是吃了一惊:“裴姐姐,你生病了?可要紧?宣了太医来看么?”   程绣落座在罗汉榻上,臧夏上了茶来,她没顾上喝,望见床帏里朦胧纤瘦的人影半靠坐着床头,压抑着咳嗽声,嗓音有些哑:“不碍事,大约是近两日天气冷,吹风着了凉……妹妹来承明殿,我倒是怠慢了。……妹妹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程绣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只是此时见裴婕妤病了,那个小小请求又不大好说出口,吞吞吐吐道:“实不相瞒,姐姐,上次尝了姐姐亲手做的银耳南瓜百合羹,我便一直念念不忘,想向姐姐讨教,学着自己做。”   她心里正想裴婕妤会不会藏私不愿教她,谁知帷帐里女子顿了顿,便含笑轻声应道:“这不难,程妹妹若是跟我一起做一遍,也就会了。只是我现在……恐怕没法手把手教你,我将做法说给你听,你回宫后,找厨娘去做,再跟着做也一样。”   程绣没想到她这样好说话,怪不得阖宫上下,多多少少都说裴婕妤温柔可亲。   她一喜,立即向她道了谢,又想起什么,说:“裴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裴姐姐……”   她初来乍到,宫里其余的妃子,虽草草照面过,却不知她们深浅。娘亲既然说来求裴婕妤指点,娘亲自然不会错的——她问完以后,眼巴巴望着天青帷帐里的人影。   这角度,只能模糊看到她的侧脸,烛光跳跃着,里头人不作声的时候,这里就一片寂静,令她觉得闷。   不知裴婕妤做什么把门窗都关得这样严严实实。   她转头,瞧见窗台上宝蓝釉的梅瓶里插了一枝新鲜的白梅花。   她伸手碰了碰,就听到了裴婕妤温柔的声音,一一回答她的疑问,叫她茅塞顿开。   程绣走了以后,臧夏收拾着茶具,回头却看到自家娘娘微微仰着纤细脖颈,似乎在注视帷帐顶。   臧夏嘟囔说:“原还以为是陛下来了……不想是程婕妤。”   稚陵方才从睡梦里被臧夏唤起已是戌时。   臧夏见她发热,急得去请太医来,太医过来看了,说是吹冷风吹的,臧夏便说,定是娘娘昨日里候在涵元殿门口冷着了,连日又没睡好,累加在了一块儿,今日就发起热。   臧夏还要去涵元殿报信,被稚陵强行叫了回来,“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别去烦他了。”   臧夏便泪汪汪的,在门外,跟泓绿说着气话:“娘娘真是,一年到头都不知在做些什么盼些什么。宫里的娘娘们,不就这点指望么,指望素日里待陛下好,陛下也待自己好。现在不哭不闹把苦都吃进肚子里了,日后就还有吃不完的苦。”   她就要不顾娘娘阻拦去涵元殿,偏就遇上程婕妤上门做客,这想法只得放弃。   现在送走了程绣,臧夏自然有些怨怼,程婕妤坐了这么久,现在都亥时一刻,她想去涵元殿也去不成了。   “娘娘,药煎好了,要喝吗?”泓绿从外头进来,端来药碗,坐在床沿,臧夏帮着撩开了帷帐,一瞧就又一惊,“娘娘怎、怎出了这么多汗?”   只见稚陵脸色泛着潮红,额头鬓角汗湿淋漓,她慌忙拿出帕子擦拭,稚陵却垂着黑眸,微微摇了摇头。   等臧夏擦完,泓绿犹豫着递来药碗。   稚陵端到唇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几乎要吐出来。   她不喜欢喝药,从小便是。   喝药一向是她的一大难题。   小时候,她生病喝药,哥哥每每都会买来城东张记的蜜饯果子,哄她喝完吃几颗蜜饯。娘亲给她顺着后背。连爹爹也告假守在她跟前,望着她喝了药睡下,才放心去当值。   她朦胧地回忆着。   手里这碗药却苦到心眼里去,怎么咽都咽不下,在喉咙间,苦得她沁出眼泪来,又吐出来了。   泓绿见她这样,心疼道:“娘娘,喝不下,不如不喝了……”   她们都晓得娘娘喝药十分头疼,——她怕苦。每回喝药,喝一碗,得呕出一半来,折磨得脸色苍白,如同上刑。   稚陵轻轻叹了口气,“不喝药,什么时候才能好。不好起来,怎么办呢。”   泓绿没什么话可说了,跟臧夏对看一眼,都晓得娘娘的意思。娘娘是怕自己生了病,旁人夺了她的恩宠。   娘娘心头挂念皇后的位置,恐怕,只有等陛下真的大婚,才会放弃。   娘娘不说她的心思,她们也不会在娘娘跟前提“皇后”两字,只是她们心里却都明镜似的,娘娘家世摆在那儿,只怕做到头了,也至多是贵妃……   皇后的位置,委实不是娘娘足够好就能做到的位置。   稚陵喝了药,又随便用了些粥,就洗漱睡下。   发着烧,浑身都烫,她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身子轻飘飘,仿佛一片羽毛,在风中不停地下坠着。   她朦胧记着明日要早些起来,去涵元殿。   她唯恐自己坚持这么久的事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小病给打断,叫她前功尽弃。   况且,将近除夕佳节,除夕宫宴一向由她操办,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她心里晓得,程绣新入宫,便封了婕妤,来势汹汹,只怕即墨浔也极看重她的家世,她样貌品德没什么可挑剔的话,若是能力也很好,便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了。   臧夏说去涵元殿报信,她的确有一刻想着,若她去了,即墨浔会来看望她么?他于自己而言是如父如兄的存在,是她心中的家人,若他来,她一定很欢喜。她却更怕臧夏报了信,他却不来。   那样,显得她在他的心中无足轻重,没有什么份量,反倒叫她心里难受。   以前,宫里的顾美人连着好些时日侍了晚膳,甚至还陪同游园,都说她得宠。偶有一次,顾美人许是一时糊涂,装病请他去看,谁知道被发现,……便失了宠,降成更衣。   后来,谁也不敢装病争宠。   稚陵心头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模模糊糊地睡着。   ——   涵元殿的蜡烛快燃到了尽头,掌灯宫人悄无声息地换上。   吴有禄侍立在旁边,憋回去两个哈欠,第三个实在憋不住,悄悄掩着嘴角,就见批阅折子的陛下他似乎也极其烦恼疲惫,合上折子摔在了桌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阖起眼睛,靠在椅背,如惯常般叫道:“稚陵,替朕揉一揉。”   吴有禄一下子精神了,小步挪到陛下跟前躬着腰应道:“陛下,婕妤娘娘今儿没来……。”   即墨浔这才倏地睁开了眼睛,望了眼稚陵一贯侍立的地方,的确只站着吴有禄,冷下脸,沉沉道:“朕险些忘了。”   吴有禄莫名觉得陛下又有些不高兴。   他直了直身子,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吴有禄便继续在旁悄悄打着瞌睡。   陛下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他这总管太监,也跟着晚睡早起,实在很辛苦,……他正在心底同情自己,冷不丁又听陛下摔了折子。   “啪”的一声,下手不轻。   这声音叫他的瞌睡顷刻如烟消散,眨了眨眼,只见陛下他眉目沉沉,漆黑双眼泛着冷意,嗓音冷冽:“一个两个都劝朕不要出兵,……短视。”   吴有禄觉着那一摞折子恐怕都是这样的内容,正想劝陛下,若不想看,现在夜深,不妨歇息。   但看陛下的架势,今晚不看完这一摞折子是绝不会睡的。   他自己也已被陛下摔折子摔没了瞌睡,这会儿终于精神了,还能在这位置远远地瞥见折子上一两个字。   原来群臣反对南伐的意见里还有一条:陛下年少无子,国本不稳,不宜开战。   吴有禄认为很有道理。只是陛下现在无心子嗣……各位大人他们,也委实没法在这件事上代劳。   又过了好一会儿,吴有禄当陛下已忘记刚刚的小事,谁知他批着折子,却又忽然顿笔,幽幽注视虚空,嗓音更沉了:“朕白日里叫了程绣来侍奉午膳,她便吃醋,……”   吴有禄哑然,没想到陛下还在想方才那事,恭敬笑道:“陛下,婕妤娘娘向来明理大度,不是争风吃醋的人……只怕是今夜风雪大,路难行,陛下亦未宣召,便没有来。陛下不如宣婕妤娘娘过 ʂժ 殿来侍奉?”   陛下未置可否,目光却落在殿门处。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朕的规矩,她都忘了!稚陵:(心提到嗓子眼)你都知道了?我跟钟——即墨浔:争风吃醋稚陵:(呆愣)(悬着的心又放了回去)还以为他发现了我的小竹马……—— 第10章 第 10 章 等驾回   第二日稚陵一醒过来,身上还是发烫。   天色朦胧明亮,约莫时辰已经不早,她记着要去涵元殿,艰难起身,唤了臧夏跟泓绿进来。   臧夏一瞧她双颊泛红,忙地贴了贴她额头,低呼:“娘娘,还没退热,歇着吧!”   只是奈何不得稚陵偏要起身,嘟着嘴,在旁边服侍娘娘穿衣洗漱了,心想,娘娘等会儿这样千辛万苦到涵元殿去,一定要叮嘱她们,千万别提生了病的事,……   果然,这路上,稚陵仔细叮嘱了好几遍,一会儿万不要在人前提此事。   可话音刚落,就重重咳嗽起来,臧夏忙地给她顺了顺气,心疼道:“娘娘,奴婢是愈发猜不透您心思了,人说‘讳疾忌医’,却,却没听过‘讳疾忌夫’的。”   稚陵蹙了蹙眉,又宽慰她似的笑笑:“臧夏,你想,快到除夕佳节,若是病了,旁人该觉得晦气了。何况,除夕宫宴就在眼前,我若病了,陛下便要让别人操办。我不想失去这机会。”   臧夏别的不想理会,只是觉得她辛苦,闻言,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张了张嘴,最后只也跟着叹气。   她心里却想,娘娘做了那些事情,跟不做有什么两样,一年到头来,也不见陛下的宠爱,倒似个工具人一样。陛下只有在自个儿不快活了、烦恼不高兴的时候才到娘娘这里来找些舒心,或者用得上娘娘的时候,才想起娘娘——至于平日,哪里想得到她家娘娘。   宫中人说起得宠或曾经得宠的妃子,掰完了五个手指也不一定数到她家娘娘。   臧夏却不由得想,若娘娘当真自己也不上进了,不天天上赶着到陛下这里来,岂不是连这一丁点儿宠爱都没了?这样一看,娘娘做得也没错。   说话间到了涵元殿门前。今日无雪,但稚陵身子不适,走得慢了,这个时间,她看到吴有禄正独自在殿门口晃悠,便晓得即墨浔在春风台练剑去了——她又比素日迟了一些。   吴有禄望到她,向她行了礼,笑吟吟的:“娘娘,实不巧,陛下练剑去了。娘娘在这儿等……还是把东西给老奴?”   稚陵微微一笑道:“我在这等罢。”   吴有禄颔首退下,正要进殿。   天寒地冻,吴有禄又顿了顿,回头为难说:“娘娘,陛下一时半会恐怕不许人打扰,娘娘不若先回宫,……”   一阵冷风刮过,地面积雪卷起纷纷雪花,沾到了稚陵藏青色的裙摆上。   她拢紧了些白狐裘,喉咙间有些发痒,只得强行压抑着咳嗽声,脸颊烧得发红,但在白狐毛半掩下,不算很显眼。   她道:“我等等无妨……”   吴有禄脸上有些为难色,但没再提请她先行回宫的话,他进了殿,稚陵便站在原地。   早间难得放晴,天上冬日挂在遥远云层中,她微微抬眼看去,稀薄的阳光洒在身上,几乎没有丝毫暖意,她身上却已经汗湿了后背。   站得久了,眼前还有些发黑,她身子微微不稳,扶着泓绿,才险险地稳住。   呼吸略沉,她侧过脸问泓绿:“几时了?今日……今日怎么……感觉等了格外久?”   她有些站不住了,也不知是时间太久,还是生了病的缘故。脸色也因为吹久了风,从红转白。   泓绿说:“娘娘,奴婢也觉得今日等得很久。”   直到这时,才见吴有禄他出来,稚陵撑了撑身子,便要上前,谁知吴有禄只是笑吟吟地恭敬道:“娘娘请回罢。”   稚陵一愣,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吴公公,是陛下叫我回去?”   吴有禄低着头说:“是。”   稚陵不解,开口时,喉咙间又发痒,压着咳意,嗓音微哑,十分期盼:“陛下还说旁的了吗?”   她心里在想,是即墨浔晓得她生了病,体谅她,所以叫她回去歇息?……若是这样,那倒没什么,可吴有禄支支吾吾的模样,却又不似如她所想。   吴有禄支吾一会儿,只恭敬说:“陛下别无其他吩咐。今日早间,娘娘尚未来时,程婕妤娘娘也来了,做了银耳百合羹。这会儿正侍奉早膳。娘娘请回罢——”   稚陵微垂下眉眼,在原地站了会儿,又向里望了一眼。   宫门一重一重,这里看不到他,她移开目光,向吴有禄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走了。”   吴有禄目送着她们主仆离开,背过身叹了口气,裴婕妤的背影瞧着有些落寞,这两年来风雨不辍,没见得陛下有些动容,换成这样的美人两年多日日早间给他洗手作羹汤,他怕是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他这样想着,进殿去,回禀了陛下,却看陛下头也不抬,捏着瓷勺,在碗中搅了搅,好半晌,也没吃一口。   这是程婕妤娘娘做的银耳南瓜百合羹,用的碗具是漆黄釉瓷碗,画着福禄寿三星图。   程婕妤正坐在陛下跟前,笑盈盈的,便说:“陛下,再盛一碗吧?”   即墨浔淡淡地放了勺子,道:“你吃吧。朕用好了。”   说着,起身就走。   程绣听话吃了一大口,自己感觉没有稚陵做的好吃,但好歹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江南酒楼的厨娘做的,味道不差,——怎地陛下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他要处理公务去了,程绣此前听说,裴婕妤便时常伴驾左右,所以也想跟过去,刚跟了两步,前边即墨浔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是说:“你也回去。”   程绣睁大了眼睛,原想说,她也可以红袖添香,爹爹以前还夸她研墨研得仔细……只是即墨浔已经这么说,她只好回了宫。   她想,即墨浔今早没有见裴婕妤,却见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说,裴婕妤惹了陛下不高兴?   否则,依照她的资历,陛下万不会连见也不见的。   她又想起裴婕妤昨夜里病得厉害,不知睡了一觉有无好些。今日这银耳百合羹,看来没有她做得好,过两日她恐怕还要去请教裴婕妤一番。   如是想着,程绣回了昭鸾殿,便又让侍女在库房里搜罗出些大补的药材,包裹好,着人送去了承明殿。   承明殿里。   臧夏清点着程绣送的东西,跟稚陵赞叹道:“娘娘,程婕妤出手真是大方,这几样药材,也真真送到了心坎上。”   稚陵没听她的去床上躺着,只在罗汉榻上倚坐,单手撑着腮,翻着账簿。   年底了,又到清算的时候,过两日还要更忙,她先将承明殿的看了,再料理别的司别的局。   臧夏说完,不闻稚陵的动静,回头一看,稚陵蹙着蛾眉,目光盯着摊开的账目,她轻轻叫了一声:“娘娘!若是困了,不如去躺一会儿……娘娘烧还没退,这账目也不急在一时看。”   稚陵才回了神:“……”   她望见臧夏手里捏着的药材,微微笑道,“程婕妤家底丰厚,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我正需要,她也有心。……”   她的确脑子有些昏沉了,翻看了一页,头又格外重,泓绿就说:“娘娘睡一会儿吧,到未时奴婢叫您。”   稚陵点点头,刚起身,不想外头来人禀报:“娘娘,陛下宣您去涵元殿。”   稚陵双眸睁大了一些,尚没有说话,臧夏就喜滋滋道:“娘娘,娘娘穿什么衣服?”   稚陵心头泛起欢喜,但抿着嘴角,虽然还觉得脑袋昏沉,但已迈步去换了衣裳,换了身月白色衣裳,思来想去,又换成了天水碧的衣裙,穿上白狐裘,出了门。   他的确鲜少召见她,多是她自己去涵元殿求见。这一回召见,莫非是准备交代除夕宫宴的事情?   或者……还有什么……更大的喜事……?   来宣召她的小太监并没有说是什么事,稚陵便心不由己地想了许多,愈近涵元殿,愈是心跳加快,一路想了诸多的可能。   涵元殿近在眼前,她已又出了汗,呼吸断断续续的,好在已经到了地方。吴有禄在门口迎她,神色恭敬,堆着笑,说:“娘娘随老奴来。”   臧夏跟泓绿照旧在外殿等候,稚陵跟随吴有禄进到涵元殿里,沿着 𝐬𝐝 回廊,已望见了即墨浔素日处理公文的明光殿。   明光殿门大开,亮堂堂的,稚陵摘下了兜帽,一路走得太急,这会儿眼前一阵一阵发着黑,她兀自平复着呼吸,原还想伸手扶一扶门前红柱,怕被人看到,便没有扶。   吴有禄道:“娘娘在这儿稍候,老奴进去禀报陛下。”   稚陵点头应了,好容易调整过来呼吸,眼前也不再发黑,便悄悄地抬眼看向殿中。   明光殿里,一条青玉长案十分显眼,殿中系挂着金丝薄帷,这个角度,绰约看得到玄衣帝王挺拔的身影,他正端坐在青玉案后,稚陵心头那难言的欢喜滋味,重又浮现,不知他叫她来到底为了什么事,——就算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让她陪伴身侧,也很好。   她偷偷地瞄了两眼,却眼尖发现,他的身侧,还立着一道绰约的人影。   稚陵愣了愣,怎么……程绣也在。 作者有话说: 稚陵:快进到他痛哭流涕求着见我。—— 第11章 第 11 章 不相识   冬日里殿门一向虚掩着避风,现在殿门敞开,稚陵这时恍觉出了不对。   她这里能看到程绣侍立在青玉案的一侧研墨。   吴有禄出来了,脸上不改一贯的客气笑意,恭恭敬敬道:“娘娘在此稍等一会儿罢。”   稚陵微弱地点点头,不知要等多久,她已有些头昏眼花,只是勉强维持着端庄姿仪。旁人看去,是端直淑静,却不知她汗湿里衣。   这会儿有风刮过门庭,钻进衣领里,出的汗凉意浸人,她抱了抱胳膊,望见殿中模糊人影,愈望愈是心头发闷,终于别过脸去。   她在殿门前静静站着,不敢乱走动,只在原地。   偶尔抬眼,看一眼明光殿中。   被薄帷遮掩着的帝王,一直专心致志批阅奏疏,程绣也一直研墨,但并不安静,总有话音传来,隔得远,她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稚陵抬头望见中天的一轮冬日逐渐西斜,斜晖照来,在长廊上投出她长长的影子。   终于支持不住,差点晕过去的前一刻,她不得不扶住了长廊上的漆红柱,回头再望向殿中,正见吴有禄出来,她撑着问他,嗓音虚弱:“吴公公——”   吴有禄依然那么笑着,恭恭敬敬的:“娘娘,陛下改了主意,要程婕妤侍晚膳,娘娘请回罢。”   稚陵一愣:“我……”   吴有禄道:“娘娘请。”   稚陵站久了,刚抬步,眼前便阵阵虚晃发黑。   早间,即墨浔没有见她,便当是她比程绣来迟了;现在他宣了她来,却也不见她,还让她在殿门前站着等候,已明显有什么缘故在。   可她……她回想这两日,应该没有犯什么错或者出什么纰漏。   况且,若是她犯错,即墨浔为何不明说,却这样敲打她?   稚陵一面走,一面仔细回忆,猛地想起那日在金水阁,他问了数次她到底认不认得钟宴——她只说不认得。   难道是因为钟宴么?   ……即墨浔难道都知道了?   得此认知,她如遭雷掣,背后冷汗直流,心跳骤然加速,快要跳出胸腔。   她愈想愈是这个可能。   正因他在意他的女人心里不能有别人,这样的事,往往又捕风捉影,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他就这般敲打她。   除了这件事,她想不出第二条他这样对她的理由。   她扶着红柱,鬓角汗如雨下,浸湿乌发,忘记怎么离开的明光殿。   到了外殿,臧夏立即迎上来扶着她,看到她虚弱模样,低声惊道:“娘娘,怎么了?”   稚陵沉沉呼吸着,轻声道:“没什么,回去罢。”   臧夏又问:“娘娘,陛下是什么事呀?怎么娘娘这副模样出来了?”   稚陵微微垂眸说:“没事。也没有见到陛下。”   臧夏吃了一惊:“娘娘等了这么久,没见到陛下!?”   回到承明殿里,天色昏暗下来,稚陵没有什么胃口用膳,只坐在罗汉榻上,撑着腮,臧夏说:“娘娘用些吧,好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了。”   稚陵心里郁郁,委实吃不下,却想着该怎样告诉即墨浔,她那时候的确不知钟世子是谁,今时今日对世子已没有旧情,心里只爱他一个。   想着想着,愈发觉得头疼晕眩,烧了两日,反反复复的,叫她烦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泓绿捧着药碗,小心进来,轻声说:“娘娘,药煎好了。”   稚陵望见那碗棕褐色的药,接过药碗,喉咙间又泛起作呕的滋味,连忙推远了些。   泓绿便准备收拾走。   她到底还是又按住了药碗,乌黑眸中泛着淡淡落寞,轻叹一声,端碗艰难喝下了。   只是,还是喝了一半,吐了一半,模样十分狼狈。   臧夏出去探听了一番,说晚间还是程婕妤侍奉在涵元殿,本是想让稚陵好好安歇,不要再想着上赶着去涵元殿求见了。   稚陵听罢,心中却残存着挥之不去的酸楚滋味。   躺在床上,拿厚厚锦被裹了一层又一层,夜里,不知是白日吹冷风吹的,还是在明光殿门前站的,身子格外酸胀难受,且发烫。   咳嗽得也更厉害。   臧夏见她咳得几乎脸色惨白,几乎要哭了:“娘娘睡过一夜退了热,白日去涵元殿回来,夜里就又烧起来,这样……可怎么好……。”   稚陵掩着唇角,乌浓的眼眸望着帐顶,只宽慰似的笑了笑:“明日大抵就好了。”   怎知接着两三日,稚陵早上去涵元殿,即墨浔仍不见她;到下午或者晚间,宣她过去,却又只让她在明光殿的门口候着。   眼望那条青玉案侧的妃子这几日来来去去换了不下四位,旁人在侧言笑晏晏,她却只能眼巴巴望着,愈发觉得真相如自己猜想那样。   今日又在明光殿门口从未时站到酉时,日薄西山。明知他是在罚她,可他不见她,她辩解无门。   稚陵抬起袖子掩着唇角,竭力压抑着喉咙间的咳嗽,好容易压下去。听到窸窣声,回头看,是吴有禄出来了。   她想,又到他赶她走的时辰了,便准备走,吴有禄却叫住她道:“娘娘,请进殿。”   稚陵一喜,顿住脚步,尚未说什么,望向殿中,仿佛察觉到了即墨浔的视线看向她,只是被薄帷阻隔。   她缓缓从袖中抽了绢帕,仔细拭去额头汗水,才踏入殿中。   明光殿里除了她,还有程绣在。   程绣近日频频出入涵元殿,已被好事的宫人们排进了宠妃的行列,就她这几日来看,程绣是实至名归。   稚陵缓步进殿,殿中燃着地龙,比殿门外暖和多了,甚至热得叫她又出了汗。过了那重薄帷,在青玉案前跪下行礼:“陛下万安。”   姿仪礼数,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垂着眼睛,只能看到玉案下,即墨浔穿的乌金靴。   即墨浔冷淡磁沉的声音响起,对程绣道:“你先回去。”   程绣应了声退下。   即墨浔却并未让她起来。   她想,难道罚站罚完了还要罚跪?若在这里晕过去,……不大好。   殿中静了一刻,吴有禄将殿门关上,那晚阳斜晖与凛冽寒风一并被关在了外头,显得殿中更寂静了。   久不闻他开口,稚陵微微抬眼,正与即墨浔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四目相对。她心头一跳,重新垂下眼。   她望见他起身,乌金靴缓缓停在了她的面前。   冷淡的声音响起:“朕当初说过的四条规矩,你重复一遍。”   她能清晰地感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顷刻间冷汗涟涟。   看样子……他,他的确是因为她隐瞒认识钟宴的事情,不高兴了。   她极想抬起手抚一抚激烈跳动的心口,可他离得太近,近到玄色锦袍上绣着的盘桓的金龙的针脚都清晰可见,她已不敢动。   隐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嗓音尽力放缓,说:“其一,不得争风吃醋,不得勾心斗角;其二,……宜多多读书,修己德行;其三,勤俭持家,不可招摇奢靡,铺张浪费。”她卡了一卡,“其四,……侍奉陛下真心实意,绝无二心。”   她心慌神乱,即墨浔居高临下,垂眼看她,声线凉薄:“你现在应知朕为何罚你。”   稚陵心头乱跳一气,额角 ʂժ 再度渗出了汗水,殿中格外的闷,闷得她快呼吸不过来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臣妾……臣妾心中,只、只陛下一人。所以,……”   她仰起脸来,却见即墨浔眉目微微一蹙。   他这神情,难道不信她剖白心迹的话?   踌躇之际,后续原本思索好了的陈情之言,一时未能出口,却听即墨浔道:“这点,朕自然知道。”   稚陵仰着双眸,下意识咬紧唇瓣,即墨浔淡淡续道:“你一向贤惠明理,是宫中众人的表率。今次,竟犯下这种错,……朕很失望。除夕宫宴朕打算让程绣操办,她未必能服众,你多照顾她些。此外,这段时日,你就在承明殿思过吧。”   稚陵双眼睁大了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即墨浔,伸手想拉住他的衣摆,不想即墨浔负手踱去一旁,叫她拉了个空。   她撑着地面,眼前发黑,启声时嗓音仿佛更哑了:“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绝不再犯,……臣妾心中,的的确确,只有陛下一人,……”   她本还想说,她对钟世子曾经虽有心动,但已过去数年,不复存在了,今日她是陛下的人,往后见到世子,亦只当陌路——可她见即墨浔眉目阴沉,想来这时候提及钟宴,反令他更恼。   谁知他骤然开口,打断了她:“够了。你心中有朕,那就替朕打理好后宫琐事,管教妃嫔勿生是非,而不是忙着争风吃醋,使小性子。”   玄衣帝王冷冷道,甩袖离开,明光殿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已踏出殿外。   稚陵终于也支持不住,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回头望去,不见他的背影。   心头迟缓地涌上些许庆幸。   原来他……并非因为知道钟世子与她旧相识的事而责难她,好在刚刚,她没有说出口。   但酸楚却是,她分明没有争风吃醋,待谁都如待自家姐妹一样。他却这样说。   斜晖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得正对大门的那扇紫檀玉屏风晃人的眼睛。   稚陵缓缓站起来,出了殿门,北风呼啸。   她脚步略有虚浮,大抵是烧还没有退,今日又站久了。她倒还苦中作乐地想,回去承明殿里思过,——这下能安心养病了。   没想到在长廊上,碰到一位首领太监领着个人过来。   那人穿绯色的官袍,冠戴整齐,远远看去,模样风神俊秀,步履从容。   稚陵怔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稚陵:差点交代了!阿颓:还不如交代了,就能欣赏他破防——阴暗地爬行——发疯——阴暗地爬行! 第12章 第 12 章 失银钗   斜阳照进长廊,迟暮的光线照出漂浮着灰尘,风吹得檐铃轻响。   稚陵看到,他从东长廊来,他的位置到她的距离,足足有五十步远。有一重重的竹帘玉璧遮挡,间或看得到,绯色的官服上,绣着凶相怒目、张牙舞爪的麒麟兽。   她怔住的刹那里,他们更近了,他的眉眼渐次清晰,被斜阳的光晖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半张脸,像披拂着金光的白玉雕琢成。   矜贵清冷,长廊间浮动的灰尘,仿佛片点也沾不到他的身上。   稚陵扭头便从西长廊离开明光殿,初时只是小步走,到后面,头也不回的,步子越来越快。   她既怕他认出她,亦怕他不认得她。   绯衣清贵的青年注意到,莫名向那里看了一眼。   仍是一重重的竹帘玉璧遮挡视线,斜阳却将那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似觉对方有几分面善,问身侧的小太监道:“那位是谁?”   小太监恭敬回道:“回世子,那位是裴婕妤娘娘。”   说话间,他们到了殿门前,小太监垂首道:“世子稍等。”   吴有禄觉得身侧的帝王,似乎有些不高兴。   刚刚陛下出了殿,他陪侍着陛下四处走了走,散散步,陛下批了一下午的折子,自然疲惫。刚巧走到这拐角,正远远看到钟世子到了。   也看到了裴婕妤她避之不及似的快步离开了明光殿。   这二者看起来没什么联系,吴有禄想,裴婕妤乃是因为急着回去吃饭,而钟世子则是忙着要觐见陛下。   谁知陛下眉目一沉,却问他:“她缘何走得那么快?”   吴有禄堆着笑说:“陛下,宫妃不宜同外臣见面,这正是婕妤娘娘知礼守矩呀。”   即墨浔却未置可否,抬步回到明光殿。他召了钟宴来尚有要事,关于南征。   他即位两年来,先帝朝遗留的诸多弊端问题亟待解决,虽然他初即位时已动过几次干戈,但仍未根除。今时今日若筹备南征,各地势力,若要趁大军南伐而攻后方,不可不早做准备。   他预备让钟宴先操练兵马,制定作战计划的同时,他先行处理这些心腹之患。   这些固然棘手,更棘手的是那帮先帝朝中老臣,反对南征,坚持与赵国划江而治,每日金殿上,都纷纷痛哭流涕,实令他烦恼。   他们还整日将他的子嗣挂在嘴上,张口闭口先帝这个年纪已有了数名皇子公主,他这个年纪却无一儿半女,——更令他烦恼。   他自是清楚他自己的皇位怎么得来的,母族高贵,在荆楚之地举足轻重,麾下兵马良将自不必提,那年入京,先杀太子,再囚父皇,得此大位。   兄弟姊妹众多的祸患,他最清楚;外戚的厉害,他也最清楚。   现在放眼后宫妃嫔,家世皆好,无论谁生了孩子,至少占了个“长”。他羽翼未丰,对她们的母族,总是不放心的。   钟宴退下之后,天已彻底黑了。   即墨浔捏了捏眉心,略有疲惫,张口正想唤谁,意识到什么,将将打住,目光落向虚空。   吴有禄才敢说:“陛下,方才程婕妤娘娘求见,说有一样东西落在明光殿里了。”   即墨浔淡淡说:“什么东西?”   “程婕妤说是一支白玉钗子。”   即墨浔顿了顿,“让她进来找吧。”说着起身预备出殿门用晚膳,迈出青玉案后。   适逢掌灯的宫人点上新烛,殿中亮起来,一下子照出地毯上一支莹润泛光的白玉钗。   原来掉在了地毯缝隙间。   吴有禄也立即瞧见了,忙地要弯腰去捡,谁知即墨浔已自己捡起来,眉头一蹙:“这不是……”   吴有禄道:“这似乎是裴婕妤的钗。”   即墨浔将那支钗握在手里,微微垂眼,略有不解。   程绣得准进殿来,行了礼,目光悄悄在地面上搜索着,即墨浔问她:“是这支白玉钗?”   他摊开手心,白玉钗赫然躺着,程绣连忙喜道:“回陛下,正是它!”她伸手要拿,即墨浔却合上了手,嗓音沉沉:“这是你的?”   程绣眨了眨眼,望着面前眉目清峻的帝王,漆黑狭长的眼睛,仿佛没什么波澜一样地望她。她老实说:“不是臣妾的,是裴姐姐的。臣妾听她说丢了钗子,似在明光殿,就替裴姐姐来取。”   “她自己的东西,为何叫你来取?”   程绣尚不知下午即墨浔跟稚陵之间说了什么,她自己全然一片好心,回道:“陛下,臣妾刚刚去看裴姐姐,她病得又厉害了些,卧病在床,一时半会儿恐怕不宜出行。明光殿是军政要地,宫人们进不来,臣妾便主动说替裴姐姐来找。”   “什么叫‘又’病了?”他漆黑眼里微微一闪,扫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吴有禄,吴有禄忙地说道:“陛下,老奴也不知此事。”   程绣愣了愣:“陛下不知?三日前,裴姐姐忽然发了高热,一直有些反复。臣妾刚刚去看她时,好像比那日烧得还厉害了。”   她没听到即墨浔的动静,补了一句:“许是裴姐姐忘了告诉陛下了。”   半晌,她只听到即墨浔微沉的呼吸声:“……她不是忘了。”   说着立即大步出了殿门,吴有禄在后头追他不及,直叫他:“陛下,陛下去哪里?晚膳已备好了!”   程绣在后头说:“陛下,钗、钗子给臣妾吧?”但已看不到人影。   ——   泓绿又端来了药。   她轻声唤醒床帷里躺着的她家娘娘,撩开了帷帐,烛火明灭里,只见稚陵脸色苍白,缓缓睁开了乌黑双眸,费力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她端来的药碗,轻声叹息。   乌黑如墨的长发垂在肩前背后,她抬手撩到耳后,并不想喝,叫她先放在 ʂԃ 床头小几上,问她:“程婕妤回来了么?”   泓绿依言放下药碗,回道:“娘娘,程婕妤会不会不认得那支钗子模样……?”   稚陵掩着唇角咳嗽了一阵,咳得厉害,好半晌,才平复下来,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泓绿说:“娘娘素日里只爱戴着它,是有什么意义在么?”   稚陵垂眸笑了笑,嗓音略哑,掺着些怀惘:“它是我母亲的遗物。”   泓绿惊了惊:“啊……奴婢失言了。……”   稚陵只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怪她。   母亲给她簪上白玉钗,把她送到了即墨浔的枕边,就投江自尽了。   母亲望她好好活下去,她便要好好活下去。   思及此,她转过脸望着搁在床头小几上的药碗,心里叹息,那么,这样苦的药……逃避不了,还是得喝的。   她端着药碗,正想说让泓绿她们都退下。她已知道自己喝药时的模样太狼狈,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泓绿也明白她的苦处,方要退下,谁知迎面撞到了个人。玄衣峻拔,俊美贵重,琼枝玉树般,立在殿门近处晦暗之地,恰被殿室里的青色薄帷遮挡了身形。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正准备行礼,却被他示意噤声,又使了个眼色叫她出去。   她不敢出声,悄悄地退下,不知道陛下他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为何悄无声息地过来。她又十分庆幸方才幸好不是臧夏在,臧夏从涵元殿回来一路上,已在娘娘跟前聒噪了无数遍陛下的不是。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叫殿里的烛光一阵晃荡,即墨浔手里还握着那支钗,正要过去,却看稚陵端着药碗,犹豫再三,都没有喝。   端起,再放下,继而端起,好容易抿了一口,立即苦得眉目紧皱,连忙又放下来。   稚陵忍着喉咙间作呕的感觉,强行喝了几口,谁知胸口便一阵翻江倒海,哇的呕出来。   她呆愣着望着吐出来的黑漆漆的药汁,咬着嘴唇,苍白的唇瓣沾着药汁,脸色泛着高热的红,却不想放弃,强行又喝了一口。   “咳,咳咳……”这一口没吐出来,却呛得她直咳嗽,咳得眼泪都沁出来,叫那双乌浓的双眸愈发楚楚可怜。   她闭了闭眼,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准备继续强行灌药进喉咙。   谁知,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手里的碗夺了过去。她愣了愣,面前落下一截修长的影子,龙涎香气在草药味道里蔓延开。   她怔着抬眼,嗓音沙哑虚弱,诧异不已:“……陛下?”   白日里把她赶走了,这会儿却过来,她心里几乎瞬间,只想到,他定是心中又因杂事而烦闷,到她这里来寻个清净。   她轻声道:“臣妾身子不适,只怕……无法侍奉陛下了。”   半晌,只见他坐在床沿,却不说话,只拿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她。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有一种跟人对线几十楼最后发现回复错了人的感觉。 第13章 第 13 章 忆销魂   稚陵被他这样看,看得心里发怵,不由自主低下头,谁知即墨浔却伸手抬起她的下颔。   这样,被迫抬头同他对视。   他的手温热暖和,但指尖还沾着风雪的凉意。想来他过来匆忙,所以连御寒的鹤氅也没有穿。   漆黑的眸闪过什么,似乎在思索,好半晌,她才听到他静静开口说:“朕不知道你病了。若非程绣告诉朕……你打算就这么瞒下去?”   稚陵一愣,刚张嘴,他却注视她,轻声续道:“稚陵,你为何不说?叫朕错怪了你,白白受了委屈。……你怪我么?”   稚陵嗫嚅着,“臣妾……忘记了。”   她心里的确有些委屈,可是天底下只有错了的臣子,没有犯错的天子。   她思虑着,他的第一反应是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生病的事,而非是关心她的病情。   他大抵从程绣口中晓得此事后,心里有些许错怪她的内疚,但立即过来寻她,便是想得她的谅解,不再为此内疚了。   那么这时候,她最合适的做法,自然是将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如此,他不再有什么负罪感……   稚陵便抬起眼,微微一笑:“陛下,臣妾不怪陛下,是臣妾自己隐瞒此事,才让陛下误会了。陛下今日来看望臣妾,臣妾心中……欢喜都来不及。”   可即墨浔的神色却幽晦莫名,淡淡说:“错就是错了,稚陵,朕不必你为朕找什么理由开脱。”   他顿了顿,在稚陵怔愣的目光中,复又问她那个问题:“稚陵,为什么瞒着朕?莫非你心中觉得,朕知道了,于你不利?”   稚陵忙解释说:“不是!臣妾只是想着,陛下事务繁忙,些许小事,不必打扰陛下了。”   他眉头却是深深一蹙。   稚陵心慌意乱,望着他,烛光乱颤,叫他投下的影子也胡乱摇晃。   眉如墨裁,眼如点漆,但这般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洞悉她心底似的。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冷峻的神情逐渐消融,唇畔勾起了一点弧度,说:“原是如此。下回不可再瞒着朕了。”   稚陵应了声,谁知他说着,将药碗端到她的嘴边,动作还有点笨拙:“……朕喂你喝药。”   稚陵哪里敢让他喂,何况,若是喝不下吐出来,吐在他的身上,……不堪想象,她立即要伸手接过来,惶恐说:“臣妾……自己喝。”   即墨浔他不怎么会照顾人,也不怎么会哄人喝药。   他端着碗,不让她拿,生硬道:“张嘴。”   稚陵只得乖乖张开嘴。   他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忽然捏住她的鼻子,在稚陵诧异的时候,把剩下的半碗药灌到她口中。   呼吸不及,药汁已咕嘟咕嘟全都咽下去,他才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手,把药碗搁在一旁。   稚陵被呛到一口,咳嗽起来,即墨浔又十分生疏地给她顺了顺后背。   她受宠若惊,身子绷得很紧,脸上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还是因为发热,烧得很厉害。   她听他静静笑了笑道:“朕小时候也怕喝药。皇姐就用这个法子。捏着鼻子,就感受不到苦味了。”   稚陵鲜少听到他提及小时候。   他母亲是荆楚世家萧氏之女,先帝的贵妃,出身高贵但不得宠;他八岁就离京去了封地。   三年以来,她知道他与他姐姐——赵国长公主即墨真关系还算亲密,但除了长公主,其余的人,似都很疏远。   长公主四年前就出降了,嫁到了洛阳韩家,离上京城甚远,每年便只在过年的时候回京一趟。   稚陵正发愣,不想忽然被即墨浔碰了碰脸颊。她回了神,正见他目光探究似的落在她眼里。   “怎么发呆?……困了?歇息吧。”   她迟疑着,张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望他,轻声问:“陛下,长公主今年回京么?”   即墨浔道:“朕早派人去洛阳催了一遭,估摸着过几日就到。……稚陵,皇姐也说过,你办事妥帖,朕思来想去,除夕宫宴还是交给你操办。”   稚陵喜出望外,没想到这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还能飞回来的。她原以为他金口玉言,说要给程绣办,不会再朝令夕改。   她喜道:“谢陛下,臣妾定不负陛下之托。”   即墨浔望了她一会儿,忽道:“但你近日,须好好养病,不可再操劳了,些许琐事,就让程绣来做,知道吗?”   稚陵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怔,旋即垂下了眼睛,温柔乖顺:“臣妾明白。”   他自顾自解衣,稚陵抬眼诧异道:“陛下……要宿在承明殿么?臣妾怕,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他半回过头:“话多。”   说话间,他已解了玉带玄袍,随手挂在了衣桁上,躺到了稚陵身侧。   烛火熄灭,室内一片静谧,属于即墨浔身上的年轻男子的气息,霎时间让她觉得燥热。   更何况他还伸出手臂,将她整个儿圈在了怀里。   鼻尖触碰到他坚实的胸膛,呼吸间,龙涎香气分外浓烈。   合着眼,但却并未睡着。稚陵模模糊糊感到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又缓缓下移,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掌心温度炽热,有薄薄的茧,摩擦过肌肤,略显得粗糙。   她不敢动,只装作睡着的模样,心里却暗自欢喜,原来他并非对她没有 ʂժ 欲.望。   那只手慢慢挪到她颈侧,极轻地摩挲着她的颈子,酥痒温柔。   这和母亲的抚摸并不一样。这叫她心里安定的同时,又涌起不可名状的滋味来。   那只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没有继续往下,令她微微失望。她本以为,他今夜,有兴致。   第二日稚陵难得睡到了辰时,醒来一看,身边却已空空如也,即墨浔早已走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床帷,愣怔一会儿,才听到臧夏唤她:“娘娘,陛下早上走了以后,涵元殿又差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这是单子,娘娘瞧瞧!”   臧夏尚不知道前几日陛下做什么要责怪她家娘娘,也不知昨夜又是怎么突然想通,回头示好,想必一定是什么事上错怪了娘娘。原本她跟娘娘可劲儿说陛下的不是,现在陛下知错能改,还赏赐了好些东西,那么……还是可以原谅的。   臧夏笑吟吟的,递了单子过来,稚陵一看,有人参鹿茸之类的药材,也有金钗银簪之类的首饰,还有些布匹锦缎,玉器瓷器。   稚陵道:“分门别类收到库房里吧。”   臧夏握着那簪盒,启开给稚陵看:“娘娘,这个,留着戴吧?翡翠的,多好看——”   稚陵却突然想起来:“程婕妤有无把白玉钗子送来?”   臧夏摇头:“不曾呢……娘娘,不会找不到了吧?”   即墨浔在朝会上才发现昨夜将稚陵的白玉钗子放在袖袋里,却没有给她。   这支不算多么精致的白玉钗子,样式是一枝烂漫绽放的白梨花。他拿在手里,摩挲片刻,忽然就想起昨夜他克制不住地抚摸她颈侧的细腻触感。   奏事的薛侍郎在底下滔滔不绝说了什么。   半晌却不闻陛下的回应。   满堂寂静之时,吴有禄悄悄地提醒他:“陛下,薛大人奏完了。”   即墨浔才回过神,抬眼看向了风骨笔瘦的薛侍郎。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他道:“薛卿方才所奏,朕在思索。铨选人才之制,为计国家之本,宜早日着手,……这件事,薛卿择日拟好,呈给朕过目即是。”   薛侍郎连连称是,却还是疑心,陛下方才略有走神。   罢朝之后,吴有禄想着,陛下多半会去探望裴婕妤,可不曾想陛下却孤坐在案前,蹙着眉,将那支白玉钗翻来覆去地打量,最后搁在了玉案上,说:“吴有禄,你差人把它送去承明殿。”   吴有禄小心问他:“陛下不妨去承明殿探望婕妤娘娘,顺手归还了玉钗……?娘娘一定高兴。”   陛下蓦然睁开狭长漆黑的眼睛,冷冷扫了他一眼,嗓音深沉:“朕今日在朝会上竟恍了神。……长此以往,……岂非要重蹈往日覆辙?”   吴有禄躬起身子:“陛下,老奴失言了……”   话虽如此,可没坐片刻,他却见陛下站起来,拿着白玉钗,便要出门,吴有禄惊异道:“陛下?”   他连忙给陛下披上了御寒的黑狐大氅,听陛下一面抬手理着领口,一面淡淡说:“……不,朕该去探望她。稚陵美貌本无辜,朕若连这点定力也没有,反而畏手畏脚,心神不定,岂非让人耻笑。”   吴有禄心底想,陛下若没有定力,这三年里也不会只宠幸过美若天仙的裴婕妤一次。   那一回,还是陛下寿辰之日喝醉了酒,才宠幸了裴婕妤。   清醒过来第二日,日上三竿,陛下冷着脸叫他,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并说,饮酒误事,往后饮酒,定不过三盏。   后来么,大大小小宴会上,陛下的确只饮三盏酒,至多微醺薄醉,不再似那夜酩酊大醉。   今日仍是个雪霁初晴的天气,日光照耀下宫城雪白泛光,檐头挂着一溜儿晶莹细长的冰棱。   稚陵正在床上看书。   即墨浔让她乖乖养病不要出门,她自然不好违抗他的意思。烧已经退了,但咳嗽得还是厉害,臧夏端来热茶,说:“娘娘,你在看什么呢?这上面画的山水怪好看的呢……”   稚陵微微一笑:“这是前朝一位隐士所著的游记,他游览了江南八十一州,所见风土人情,传闻轶事,一一记录下来,还绘了一张舆图。这山叫‘桐山’,是稚川郡最高的山,听说那里,有神仙居住。”   臧夏兴致勃勃道:“真的吗?有神仙居住?什么样子?”   稚陵摇摇头,轻声说:“我也不知,只是以前听母亲说的。母亲是稚川郡人,她说,桐山上有座桐山观,观里有位得道高人,能医百病,占卜吉凶,道行高深……”   稚陵还没有说完,倒先听得外头响起人声:“陛下驾到——”   即墨浔来得是愈发突然了。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不信我竟抗拒不了这点诱惑,我再来试试。阿颓:证明自己真的抗拒不了是吧() 第14章 第 14 章 醉来魂梦倾倒   稚陵连忙放下了手中的书,刚披上外衫下床,雕花殿门已踏进个银袍金带的青年,目光远远先向她看来,嗓音淡淡的:“不必多礼,躺着罢。”   外面似乎又在下雪,他身上黑狐大氅的毛尖缀着细碎的雪片,他抬手解了系带,臧夏要给他接过去,他侧过身,自个儿挂到衣桁上。   稚陵压抑着咳嗽声,虽是垂眸,黑眸里却溢满欢喜,缓缓笑道:“陛下怎么来了?陛下用膳了么?若是尚未用膳,臣妾让他们准备去。”   即墨浔看了眼小桌上摆着的几样清粥小点,又道:“还没,一下朝就过来了。”   话落后,稚陵眼中欢喜又盛了些,微微咬唇,唇色从苍白咬得发红。   即墨浔缓步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展开掌心:“你的钗。”   稚陵望着他掌心里躺着的白玉钗,惊喜不已,忽然仰起水眸望他,眼眸里万顷秋水潋滟,朝他嫣然一笑:“是臣妾的钗!”   说着要从他手里接过,手指不期碰到他的掌心。   电光火石间,猝不及防的被他一握,攥在了手里。   稚陵愣了愣,他手心里炽热的温度瞬间包裹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没有一丝缝隙。   面前冷峻帝王的双眼,仿佛暗了一暗,深深地望她。   稚陵不敢乱动,只觉自己的手逐渐烫起来,她舍不得抽开手,难得地感到有一丝,类似于家人的关怀温暖。   铜炉里烧的橄榄碳发出噼啪的细响,他好久才开口,嗓音莫名地哑,说道:“平时朕没见你这么笑。……”   稚陵笑意缓缓僵住,有些惶惑:“臣妾……”她旋即想到,应是她刚刚见他变戏法一样变出了她的钗子,大喜过望,一时忘记要端庄柔淑的礼数,笑得太……过分了?   她立即抿了抿唇角,把笑意都尽量地压下,轻声道:“臣妾高兴过头了。”   她乖乖垂下眼睛。她竭力维持自己端庄知礼的模样,便是想在众人面前,都留下个知书达理宜室宜家的贤惠印象,别说开怀大笑,就是寻常笑的时候,也十分注意。   即墨浔却仍深深地望着她,漆黑的长眼睛里神情莫辨。   稚陵也才察觉到他并没有松开手。   殿中除了碳火的噼啪声,隐约间,仿佛还听得到有激烈的心跳。稚陵疑心是自己的心跳,慢慢呼吸着想平复下来,却无果。   还看到他的银色锦袍下有了反应,缓下来的心跳陡然又开始乱跳一气。   “这支钗是你母亲的?”   稚陵轻轻点头,抬起眼,视线落在被他牢牢攥住的那只手上。   他的视线也从她的眼中缓缓落向他手上。她的腕很细,细白纤弱,仿佛一碰就要折断。   他慢慢松开手:“朕记得,朕初次见到你那夜,你便戴着它。”   稚陵似见他眼底情霭氤氲,像覆着朦胧的但一戳即破的雾色,心道,他或许,回忆起了与她初次欢爱的那夜。   她悄悄瞥着他的那里。   仿佛比先前反应更……。   即墨浔的声音愈发哑沉,目光也愈发幽邃,稚陵想,他现在或许很有兴致了,不知该不该她主动一些。   她眼角余光瞥到外头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   却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泓绿的声音隔着门清凌凌传过来:“陛下,娘娘,可要传膳?”   便是这么一声,叫即墨浔如梦初醒遽然松手,被烫到似的站起,目光锁在她的脸上,顿了一刹,立即抬脚便走,头也不回的。   稚陵怔在原地 ʂԃ ,他仿佛逃一般逃了。难道对他来说……宠幸一个他不那么喜欢的女人,就这样为难他。哪怕她有令人赞叹的姿色,也有令他欣赏的才情,哪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她落寞地收紧了手中的白玉钗,钗被焐热了,在掌心里,有些硌手。   她失了力气一样躺回床褥间,外头响起了宫人们跪安拜送帝王的声音。   她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地褪色枯萎。   她想到了元光元年的盛夏的一日。   即墨浔的生辰在六月盛夏。   他登基也在六月。   那夜里,宫宴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切如常。   宫宴散后,他已酩酊大醉,没有主事的人,她就跟他一同回了涵元殿。   有条不紊,让人准备了醒酒汤,冷水,棉帕。   她学着娘亲照顾爹爹的样子,给他喂了醒酒汤后,拧了帕子,替他擦拭,又解了他外衣,扶着他侧躺在榻上。   他醉得太厉害,以至于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她贴近一听,他说父皇偏心,又说,即墨承这个混账,害死他母亲。即墨承便是先帝的名讳,她大惊失色,慌忙让旁人都退下了。   她将毛巾浸湿,敷在他额头和胸口上。他逐渐平静下来。   睁开了眼睛。   却朦朦胧胧地望她。   那双眼睛,不像平日里的冷峻淡漠,而是真诚的,泛着憧憬且浓烈的波光起伏的黑眼睛。   他的眼尾染上漂亮的薄红,她以前都无法想象他这样俊朗英武的少年郎,会有这般脆弱的时候。   因此她愣了愣。   也在那样短短片刻里,他骤然坐起身,一把拥她在怀里,抱得格外紧,紧到她快要窒息。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的肩头;他的手臂固得铁钳一样。   即墨浔的嗓音微微哽咽,质问她:“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娘亲。……”   关于萧贵妃的事情,她知道一点,却不多。据说,在即墨浔八岁的那年,萧贵妃送他出了京,后来不久病逝在西园。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强行地挣脱开他的桎梏,咬着唇,小声告诉他:“陛下,我不是……不是陛下的娘亲。陛下认错人了。”   他闻言一愣,同样不解:“认错人?……”他像是不能理解她的话一样,愣在原地,好半晌才问:“那你是……?”   她第一反应是怔住,旋即酸涩感从心头蔓延开。她没有想到,将近两年的相伴,他喝醉后,一点儿不记得她。   怔了一会儿,她想,他不记得也好——他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等第二日酒醒,就什么都不会记得。   所以她做了个逾矩的决定,张嘴时,心如擂鼓。   她望着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覆在她的心口上,目光殷殷,语声温柔:“我是你的……妻。”   她怕他醒来记得,所以这短短五个字,她说得格外轻,落在水面的细雨一样,两圈涟漪,消失得极快。   她咽了咽口水,看他愣了一刹那,漆黑的长眼睛里映着她的模样,眉目清丽,妆浓未卸,唇色嫣红。   她还看到自己越来越逼近他,以至于他眼里的像也越来越放大。   “我的……妻?”他蹙着眉,长长望着她。   她趁他酒醉,轻轻地吻了吻他嘴唇。他顷刻间又僵住。   若他清醒,别说吻他,只怕碰他一下,他也要厉声斥责她了。可她这时吻上他的嘴唇,他只是一动不动的,还是睁着狭长漆黑的眼。   离得极近,他的唇上沾了酒味,令人醺醺欲醉。   他的鼻梁挺拔,抵到她的鼻尖上,呼吸格外灼热。   她心旌摇曳,忽然想,若非他醉了,她没有这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更要好好把握。   她抬起两手,抚在他的脸上,滚烫的,龙涎香气格外浓烈。   唇贴得若即若离,她低眼看到他的唇上甚至沾到她唇上的口脂,一抹嫣红色,叫他英俊脸庞添了一分旖旎。   她心跳得更厉害了。   夏日衣衫单薄,她缓缓解开衣裳。   烛影摇红,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抱着她。日光照进窗棂,一格一格地洒在地上,她不敢动,由他那双结实的臂膀固她在怀。   他终于醒来。   可并没有预想中的甜蜜,他初醒来,立即松开了胳膊,冷冷问她:“你怎么在这?”   他的眼睛已恢复了清明,眼底并非一贯的冷峻淡漠,这时,有一些震怒的起伏和幽色。   他盯着她,她低声说:“陛下昨夜喝醉了,宠幸了臣妾。”   他似有所察觉,用力抬起她的下巴问她:“朕喝醉后,可有说什么?”   他的模样太吓人,仿佛只要她说了,就会灭口。   这般她怎敢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心中明白,那些话都得烂在心底,只说:“陛下唤了臣妾侍奉,别无其他。”   他盯了她很久,才移开目光,片刻间恢复了冷静,只沉声说:“朕不喜欢擅作主张不守规矩的人。”   她脸色雪白,听他凛声续道,目光冷冽:“谁准你碰朕了?谁准你宿在涵元殿?”   她没想到他是那样无情。   她退下的时候,吴有禄进去伺候他,她模糊听得他将吴有禄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朕醉了,你们是做什么去了?任是谁都能近了朕的身么?”   她通身一僵,在殿门外,分明盛夏时节,竟钻心的冷。她视他为最亲近的人,而他心中,她连吴有禄这总管太监都不如。   即墨浔非但没有因为这一次的亲近对她多加温情,她回了承明殿后,没过多久就降来一道谕旨,降为婕妤,且禁足一个月,自省已过。从好不容易升的昭仪降为婕妤,这位份,也再没变过。   她后来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宫人们说,裴婕妤虽资历最久,陛下却不喜欢她,否则,宠幸以后,不升反降是何道理?若换成一向得宠的顾美人林美人她们,承宠后,恐怕这会儿都封妃了。   她便恍然大悟,皆因他不喜欢她,只是看她可怜,看她有几分姿色,看她还有些用,能帮到他……。   只是如此,所以第一回,他说,“男欢女爱,也不过如此。”第二回,他又说,“谁准你碰朕了?”   至于今日,……今日他又拂袖离去,更坐实了传言。宫人们说,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至少在房事上会很勤快。恐怕即墨浔心中一定在想,对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屡屡有了反应,委实令他烦恼。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觉得我也很勤快稚陵:想我你就直说阿颓:勤快是指,经常搞得满手都是吗。—— 第15章 第 15 章 谁使罗带轻分   泓绿同几个侍女端了午膳,一并进殿,正见稚陵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仅露出了半张雪白的小脸。   泓绿怪道:“娘娘,陛下怎么走了?还走得这么急?”   臧夏这会儿也进来了,嘟着嘴小声嘀咕:“八成是想起别的娘娘了。”   泓绿睨她一眼,责怪她怎又说这种话,叫娘娘听到,又该心里难过了。   臧夏嘟囔着,只好改口说:“……娘娘莫想太多,许是陛下想起来什么紧急的公务,回涵元殿去。”   她听到稚陵轻轻“嗯”了一声,也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   “呀……娘娘,陛下的大氅还在这呢!要不要送过去?”   稚陵的嗓音无精打采的,淡淡说:“先放那儿吧,晚点再说。我睡一会儿。……”   说着,轻轻合眼。   臧夏跟泓绿出了殿门,臧夏说:“我都不知怎么哄娘娘了,总不能把陛下绑过来吧?我纵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胆子。”   泓绿却含笑说道:“你信不信,陛下一会儿要回来?”   臧夏随她看过去,只见车驾未行,独独人不见了。   雪风席卷,朔雪纷纷,天色暗沉,雪又大了些。   稚陵睡梦中听到风雪声,无意识中,身子蜷缩了一下,却感到到有灼热酥痒的触感,停留在身上,难受得想翻身。   但那灼热滋味挥之不去一样,覆在后背上。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无垠的水中游荡,无数小鱼游过来,吻她的背脊颈项。   可……水里不应很凉快么?她怎么这样热?热得像要蒸熟了。   她热得受不了了,终于喘息着醒过来,身后是不同寻常的热息。身上好端端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都撕碎了;乌 ʂԃ 黑的长发被撩到前边儿,后颈暴露在了空气中。   是他在吻她的后颈。   吻得细密凶狠,唇舌滚烫,比梦中来得还要重,吻得她在他怀中颤抖不已,想要躲,可她的腰上紧紧锢着一条手臂,结实有力,青筋毕现,——叫她躲不得。   修长的手扣着腰畔,几乎能在肌肤上留下指印。   他就那么钳着她的腰吻她的颈,剧烈动作弄得床板吱吱作响。   “醒了?……转过来。”   薄哑磁沉的嗓音响在耳边,伴着热息,顷刻间她耳根一片绯红。哪里还轮到她来翻身,他只轻轻一推,她就跟铁板上的煎饼一样被翻了个面,正正面对着帝王俊美无俦的眉眼。   漆黑的长眼睛里眸色幽晦,她只怔了一下,即墨浔已二话不说地吻过来,吻的是她的眼睛,鼻梁,脸颊,没落下一处地方。   最后是嘴唇,他轻易撬开齿关,攻城略地,在她唇舌间攫取甘冽。青筋虬现肌肉贲张的臂膀搂紧她肩背,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   他怀中滚烫。   稍有闲隙,她都在剧烈喘气,被他发现了,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唇畔摩挲了一番,唇角不知是不是笑意,微微的一勾,嗓音低哑:“再忍忍,朕还没尽兴。……”   稚陵额角汗如雨下,身上也浸了汗,漆黑发丝都粘在了脸上,似是横流的浓墨,在白宣纸上肆意流淌。   天色将暮,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臧夏跟泓绿在门口,互相对视一眼,都十分欢喜。   里头传来床板晃动声,娘娘这些时候挂念的事有了小小着落,……只是,娘娘还在病中,不晓得可有影响。   却看吴有禄吴总管瞅着天色,颇是发愁,可哪里敢去催陛下。想来陛下禁了一年多,正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时憋坏了,好容易临幸婕妤娘娘一回,自不会轻易地完事。   吴有禄只想着,陛下能快些想起来,他宣了大将军进宫议事。   大将军谢忱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又倚仗战功,向来不怎么把旁人放眼里。况且谢老将军的夫人,是陛下母亲的妹妹,算来他也是陛下的长辈。   有这层关系在,陛下倚重大将军,也受他的管教。   可大将军把持朝政,总归掣肘,还反对南征。   不久前大将军病了一遭,陛下便想趁机让他解甲归田享清福去,可大将军不肯,他的夫人萧夫人还特地进宫,到陛下面前哭了一回,拿萧贵妃说事,陛下无可奈何。   吴有禄是怕陛下这会儿忘了,谢老将军,恐怕……得大发雷霆。   他这厢叹着气,又想起来这阵子流传的流言,说谢老将军一直想往陛下后宫里塞个女儿做皇后,却苦于没有嫡亲女儿。   近来陛下纳了平西将军的女儿为婕妤,平西将军跟谢老将军也不对付,谢老将军生怕这位程婕妤捷足先登抢了皇后位置,为此还愁生了白发。   吴有禄心道,陛下迟迟未娶,人人都惦记着陛下的后位;陛下迟迟未生养,人人也都惦记着陛下的长子。前者尚有些外力能干预,后者怕就只能看陛下的心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因着下雪,天色黑得早,承明殿里已有侍女走动点上灯烛。   他才听到里头陛下叫人进去伺候,心里松了口气,陛下总算完事了。   承明殿的净室点了熏香,浴池里头热气氤氲,即墨浔迈进池水里,坐下后,水刚过胸膛。   他泄了欲,现在反而精神。张着手臂,强健结实的臂膀懒洋洋搭在池缘白玉上。   任由身后人替他揉捏清洗身体。那双手温柔细腻,手法娴熟,洗得十分仔细。   他享受地眯起眼,暂时放松。稚陵无声地弯了弯眉眼,仿佛又看到了一只被摸着头的大狗狗,心里生出了十分幸福的滋味,他突然出声,却打断她的愣神:“稚陵,”他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你也下来。”   稚陵愣了愣,轻声喜道:“是。”   她解了薄衣,浸进水里,即墨浔伸手扶她,她一瞬间心跳加快。若非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都在,酸疼不已,她还当自己在做梦。   她仔细伺候他收拾了身子,不期又被他揽在怀里。那只炽热的手扣着腰肢,她动弹不得,乖乖地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处,感受着强劲有力的心跳。   他的身上,有许多道旧伤疤,看着狰狞怕人,但又增添了几分野性。他身量挺拔,宽肩窄腰,十足惹人眼馋的好身材,她陷在他的怀里,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团落在狼爪里的小兔子。   她的脸迅速发烫:“陛下……水凉了,该起身了。”   即墨浔似乎低笑一声,却俯下头,吻了吻她的滴着水的耳垂,“朕身上也凉?”   低哑的声线一时叫稚陵头晕目眩。她是不是还在做梦?他一贯冷峻,这种话,她从没听他说过。   收拾清爽后,天色彻底黑了,稚陵侍奉他穿好衣裳,吴有禄却领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端来一碗汤药来。   稚陵望着那药一怔,旋即抬眼望向即墨浔,不解:“陛下……”她心头一跳,难道是……避子汤?   即墨浔掸了掸衣上浮尘,此时,他已恢复成素日里冷峻高贵的帝王。   银袍上,那尾五爪金龙盘旋熠熠,他系上氅衣,眉眼淡漠,琼枝玉树般立在她跟前,闻言,说:“朕让他们准备的。喝了吧。”   吴有禄从小太监手里亲自端过来,弓着身子笑吟吟的:“娘娘趁热喝。”   稚陵心中猜到它是什么药,霎时如堕寒冰窖中,望着那碗乳白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前两次都没喝过药,今日……今日他怎么要她喝药了?   她还愣在原地没动作,吴有禄又恭敬催了一回:“娘娘——”   稚陵几乎瞬间想到,或许她出身低微,他便不想要跟她的孩子,……或者,他的长子长女,要留给别人来生?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不需要她的孩子,已是确定的事实。   她脸上温柔笑意,勉强维持,可要她接过那碗药喝下去,……她的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哀求般仰起眼睛望他:“臣妾可不可以不喝?”   即墨浔蹙了蹙眉,垂眸看她,想了想,从吴有禄的手里接了药碗过来,牵起她的手坐在罗汉榻上,含着一点笑意:“不苦。朕喂你,来——”   稚陵看着近在唇边的天青瓷的药碗,嗅到了药味,抿紧了唇瓣,她也不知到底是怕苦,还是不能生孩子了,心尖酸疼,嗓音都微微发颤:“陛下……臣妾不想喝,……”   他眉眼一沉,或许觉得她不识抬举了,稚陵小心地望着他,眸中水光盈盈,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哄她:“听话,把药喝了,朕明日还来看你。”   稚陵晓得是躲不过的。   她只得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说:“臣妾明白了。”   她接了药碗,小口小口喝掉,如他所言,这药不怎么苦。即墨浔就在旁边看着她喝完了药,这才离去。   他走以后,稚陵坐在罗汉榻上,望着窗外飞雪。朦胧的夜色里,雪花看得不清,他的踪影也都消失在雪中了。   她难道连想要一个孩子,也……   欢爱了一回,人总是不餍足的,还想着第二回第三回,想要无微不至的关心,也想要无话不谈的信任……她在承明殿盼他夜里再过来,自然没有盼到,臧夏说,陛下今日召见谢老将军,定是要留到很晚,娘娘睡吧。   第二日稚陵便听臧夏说:“娘娘,了不得了,谢老将军添了个女儿!”   稚陵用着粥,吹了吹,只笑说:“添女儿,怎么了不得了?”   臧夏急道:“娘娘,不是才出生的女儿,是十七岁的女儿!听闻不久前,谢老将军,过继来一个女儿,是旁支兄弟之女,从乡下到了上京城,没两日,已在京中声名鹊起,说是个德才兼备,花容月貌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破戒只有0次和无数次。 第16章 第 16 章 新花长替旧花存   稚陵将勺子轻轻搁下,微抬眼睛,淡淡说:“是这几天的事?”   臧夏说:“人家都说,这谢小姐,怕也是想进宫的。”   稚陵微微一笑,轻声说:“不是她想,是大将军想。”   臧夏着急说:“娘娘,那可怎么办?”   稚陵淡淡撑腮,目光落在窗边宝蓝瓶中插的 ₴Đ 白梅花上。分明才换的新鲜花枝,怎么这样快又枯萎了……她轻轻叹息道:“还能怎么办呢。”   即墨浔践祚以来,宫中新人,一个接着一个进宫。她莫可奈何。   她从未敢奢望过他这般尊贵的身份,身边只她一个人;她只求她在他的心中,有那么一个角落便好。   所以三年以来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虽说离她想要的位置,还有一点距离,……但若是做事做得好,那也说不清。   她今日气色已好得多了,不烧了,只是偶尔咳嗽。除夕宫宴的事情,她已初步有了想法,这几日需加紧筹备。即墨浔的意思是,能省则省,清俭为主,不必奢靡铺张。   稚陵托着腮思索着,臧夏忽道:“娘娘,程婕妤来了。”   程绣一眼望到八仙桌旁坐着的女子,她穿得素净,月白色袄子,攀着淡淡青色的缠枝莲的纹样。   身姿纤瘦,坐那儿,映着门前玉雪飞花,长廊绮柱,格外的静谧美好。   她不施粉黛已这么好看了,程绣想,若是浓妆艳抹打扮起来,该多么明艳……连她靠近这儿,都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放轻了呼吸,生怕把她这样的美人惊到。   稚陵抬眸看向她,盈盈微笑:“程妹妹怎么来了?”   程绣扭捏了两下:“裴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吗?我……我刚刚去给陛下请安,顺路过来,探望姐姐。”   她望向眼前人,眉目淡淡,乌发堆云,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钗子,正单手支颐,笑意温柔地看着自己。   程绣心想,那支钗已经回到她跟前了,想必是陛下亲手给的。那几日,陛下莫名其妙责罚裴婕妤,但后来她一细想,虽是责罚,也是裴婕妤“独一份”的呢。   她宫中的老嬷嬷说了,陛下治下严厉,处置犯错的妃子,往往从严,要么就彻底失宠,要么就彻底没命。从前的顾美人得宠,却恃宠生娇,装病欺瞒陛下,如今降为更衣,陛下再没理过她死活,都成了每位嬷嬷告诫新人的例子了。   可陛下待裴婕妤的方式,却很不同。   不过,嬷嬷也说了:“这位裴婕妤虽好,又在陛下心中有一席之地,却不是娘娘坐上‘那个位置’的对手。”   那时她好奇问嬷嬷缘故,嬷嬷说:“她父兄在三年前战死疆场,如今满门只她一个孤女。她是万万做不了皇后的。”   程绣想着想着,猛回了神,所以今日她来探望裴婕妤,心里也是有些同情她。她也才晓得当时初次见面,她每每在人家跟前提自己家里人,委实过分了些,幸亏裴婕妤她性子温柔,不计较她。   她叫侍女又拿来了一些礼物,笑说:“裴姐姐,近来天愈发冷了,我这儿多出来一匹银狐皮,姐姐拿去做副围脖?”   稚陵推辞一番,收下了,心里却想,可做两副暖手抄。   这些客套话说完,程绣想着,也不知裴婕妤知不知道那件事,便装出苦恼模样说:“裴姐姐,你在病中,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近来炙手可热的一个人?”   稚陵端着茶盏的动作轻轻一顿,抬起眼望她,说:“谁呀?”   程绣睁大眼睛:“裴姐姐不知?谢疏云,谢将军的女儿,陛下的表妹——”   她特意着重了后面五字,任是在场谁的目光都汇了过来。稚陵思索着道:“谢老将军,何时添了女儿?”   程绣一股脑儿交代了,说:“是谢老将军的堂兄弟家的女儿,过继到膝下。才从乡下到上京城呢,前几日头一回跟着萧夫人参加贵女们的雅集小宴,本以为是个乡下土妞,谁知一见其人,容貌熠熠如仙,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小宴上,原有几人为难她,叫她作诗,谁知所作的两首《咏梅》惊才绝艳,这两日,上京城都传抄疯了!”   “而且,前日里,他们东郊骑射,这位谢小姐不仅文采好,骑射也分毫不差,射中了两只雪狐狸,胜了旁人好几筹!”   她一口气说完,自个儿越说越是担心,这谢小姐也是要进宫争抢后位,心底七上八下的。   谁知她看向稚陵,稚陵神情平静,唇角弯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轻声说:“谢老将军年过半百,现在还多了这么一位钟灵毓秀的女儿,真是可喜可贺。”   程绣呆了呆:“裴姐姐……你,你难道看不出,大将军他想做什么吗?”   稚陵望她,目光含笑,轻轻摇头:“不知。”   程绣着急道:“姐姐!你怎地……”她干脆明说,“姐姐,谢老将军恐怕想让谢疏云进宫呢。”   好半晌,她才见稚陵拾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叹息说:“程妹妹,习惯就好。”   程绣蹙着眉,眸光盈盈地望她,一时不知说什么。突然想到什么,她道:“裴姐姐,过段时间,许就能见到她了。”   程绣说的那个“见到她”,便是指萧夫人打算在除夕前领着谢疏云这个皇帝表妹进宫,来认认人。   程绣走了之后,臧夏立即叽叽喳喳说:“娘娘,这谢小姐,恐怕很厉害啊……怎么办?”   稚陵微微垂眸,脸上还是应对程绣的那副淡淡温柔的笑意:“程婕妤是想拉拢我,让我在陛下面前,说一些话。其实她不知……若陛下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强迫他,谢老将军也不行。”   臧夏松了一口气,“娘娘,你早这么说嘛,害我白担心!”   稚陵抬起眼笑看她一眼,续道:“但陛下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我也不行。”   臧夏的笑瞬间僵住,愁眉苦脸起来:“娘娘的意思是,若陛下不动心,就万事大吉了?”   稚陵没有回应她,目光轻轻地看向门外飘飞的雪花。   他说……今日还会来看她。   不知作不作数。   过了午,稚陵照旧打算歇息片刻,没想到一睡醒又到了黄昏时分。   天色暗淡,令她下意识觉得不安,轻声唤道:“臧夏……”   但臧夏没回应,她揉了揉眼睛,哪知稍微动作,就发现自己光着胳膊……   她也终于迟钝地发现,腰身被牢牢锢在一双臂弯里。   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一霎暂停,她惊唤道:“陛下……”   背后传来慵懒磁沉的声线:“唔。别乱动。”   他搂着她,又撩开她头发,吻了吻她后颈。稚陵发现他似乎格外钟爱那儿,每次特意撩开头发去亲吻那么私密的地方。   他吻够了,问她:“睡好了么?”   稚陵懵懵地应着,他轻易翻身,压了上来,捞起她的腿,说:“那就好。”   吴有禄在外走来走去,听得室内安静得没一点儿声音,又看着天色将暮,疑心陛下在里头跟婕妤娘娘睡着了。……这,该不该叫起呢?他有些犯难,刚想敲门,谁知里头又突然想起床板剧烈晃动的声音,吓得他伸出的手猛地缩回去,连忙退开。   他心道陛下这破了戒,果然一次两次,就有三次四次无数次……   陛下午膳在林美人宫里用了,用完拐了个弯拐到承明殿婕妤娘娘这儿来,说是晚膳去张美人那里坐坐,只是看来去不了了。   天彻底黑下来,陛下才完事,吴有禄低眉进去伺候,陛下却不要他伺候,说:“你手笨粗糙,不如稚陵,下去吧。”   吴有禄心里是无可奈何,陛下这会儿怎么嫌弃他手笨了,此前还都说,涵元殿的小太监们,没一个比他伺候得更细心的。   他正要退下,却被陛下又冷声叫住:“一会儿端药过来。”   吴有禄的眼角余光仿佛瞥见,婕妤娘娘裹着左三层右三层的锦被缩在床榻里头,露出巴掌大的汗湿了的小脸。   等陛下抱着婕妤娘娘去了净室,清洗收拾完以后,吴有禄仍端来了那碗乳白色的汤药,恭恭敬敬呈上。   “娘娘,请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兰梦无凭据   稚陵闻声心尖就一颤,望向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又望向了身侧男人。即墨浔斜倚在罗汉榻上,刚沐浴过,发梢湿润,俊肆眉眼慵懒,正垂眸看着宝蓝梅瓶里那支花。   大抵是察觉到她没有动静,漆黑长眸才似有似无掠过她一眼,问道:“怎么不喝?”   稚陵喉头一动,微微垂眼,心头认定它是避子汤,怎么也不想从吴有禄的漆盘里接了药碗。她实在……很想有个孩子。   犹疑再三,她想,这件事上,不能 ʂժ 让步,也不能明目张胆悖逆他的意思,不知打个马虎眼儿能不能糊弄过去。   便走近他,拿手扯了扯他袖子,柔柔地低声道:“臣妾怕苦。”   吴有禄听着一愣,从未见过婕妤娘娘如此;果然,陛下也一愣。   即墨浔知道她怕苦,不疑有他,闻言直了身子,从吴有禄那儿端过碗,难得耐心哄她道:“朕喂你。”   稚陵心里七上八下,见撒娇是不成的了,只好明说:“陛下还不曾告诉臣妾,是什么药……”   他眉宇间仿佛转瞬闪过什么,将药碗置在了桌案上,轻笑着问她道:“你以为是什么药?”   稚陵抿了抿唇,若直言不讳说,她猜是避子汤,恐怕不太好。她轻垂眼睫:“臣妾不知。”   即墨浔扫了眼吴有禄,吴有禄便识趣地领着宫人纷纷退出殿外,关上殿门。   稚陵就见他单手支颐,磁沉声线静静响起:“稚陵,为什么不肯喝药?”   她不期然和即墨浔淡漠的双眼对视。她想,他所余耐心无几。屏退了众人,便是叫她说真话的意思了。   她下意识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神情,唯恐看到他的目光后,便什么都不敢说了。她鼓足了勇气,低声说:“陛下,臣妾想要孩子……求陛下成全。”   话音落后,他未有动静,她也没有抬眼去看。   直到下巴被他抬起,修长的手,动作并不算重,却挟着抗拒不得的力道。   这般,不得不抬头。   他垂眼望她。眉目仍然俊美淡漠,唇角却似勾着淡淡一痕笑意。   笑意不明显,她无从猜测他的所想。   指腹轻轻摩挲起她的下颔,目光晦明莫辨:“朕几时给你喝过避子汤那种伤身的东西。”   稚陵一愣,瞬间明白这药不是避子汤,眸光一亮:“那这药……”   他道:“调养身子,补益气血的药。”   他的指尖缓缓停顿,轻轻刮过她的眼角,又碾了碾指腹,湿的。   博山炉中的熏香弥漫着,近窗,窗外的朔风击铃直响着,但这里静谧非常。他微微俯身,用只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低沉声音说:“调养好了,才能替朕诞育子嗣。”   稚陵的脸上却已被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息,扑得灼烫了。她的胸腔里,缓了一刻,两刻,三刻后,心就突然激烈跳动,如千军阵前擂鼓的急促鼓点,震得浑身血液沸腾。   他顿了顿,续道:“朕需要一个长子。除了你,谁也不行。”   便是这么轻轻一句话,稚陵已两三夜没有睡好。   每每入睡前,她都把那日即墨浔同她说的几句话反复掏出来咀嚼,越是回想,越是心头欢喜,喜得无以复加。   是否在他心里,她已潜移默化地占了一些份量了,所以,……   原本她还以为,即墨浔这几日是兴致所至,却没有要孩子的意思,便让她喝避子汤——哪知那是调养身子的药——哪知,他也想与她有个孩子。   臧夏说她近来心情好,脸上笑影都多了,便悄悄问:“娘娘,可是陛下要升您的位份了?”   臧夏十分关注这个,毕竟,这直接关系到各人每月的月俸呢。   稚陵闻声,笑了笑说:“没有。”   臧夏嘟囔着:“那娘娘整日笑什么呀?”   稚陵缝着银狐皮,只抿着唇,压下笑意,道:“整日?哪里有整日在笑。”但压不住,极快又弯眉弯眼地笑起来。   泓绿说:“臧夏,你眼光得长远些,若娘娘怀了小殿下,升位份算什么,日后坐上那个位置……还少得了你的富贵?”   臧夏说:“你净乱说,这话都敢说。陛下春秋鼎盛,小殿下却没影子,还是升位份实在。”   两人拌嘴拌了半天,稚陵一个字也没听到,光在穿针引线缝着银狐皮做暖手抄,走神间却闪过一个念头:即墨浔说想要一个长子,为什么唯她可以,旁人不行?   这念头一闪而过,没叫她多想。   因着前三四日,即墨浔每每来承明殿都是下午,还都赶在她午睡的时候来,弄得她醒过来时,被他吓到。她今日午后精神了许多,便没有小睡,心里当他还是下午过来,怎知等了许久,不见动静。   眼看日色昏昏行将迟暮,她轻轻叹息:“看来今日陛下不来了。”   那日程绣送的银狐皮,她闲暇时做了两副暖手抄,准备还她一副。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手腕上。昨日他要得狠,捉紧了她的手腕,现在留下一截淤青,涂抹了药膏,尚未好全。   在承明殿里养病养了这些时日,都没有去外头走动,宫宴筹备的情况,尚需她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臧夏欲言又止:“娘娘,……”   稚陵淡淡笑道:“那咱们用膳罢。”   臧夏应了一声,哪知迎面撞到了匆匆忙忙进来通传的小太监,说程婕妤来了。   臧夏嘀咕着,这位程婕妤怎么又来了,她近日来得格外殷勤。   稚陵也没想到,下午才完工的暖手抄,这会儿她就来了,便笑着把暖手抄拿给程绣:“妹妹来得正好,我缝了个暖手抄,一个人用不了许多,这副是给妹妹的。”   程绣一见这银狐皮毛缝的暖手抄,一时惊讶,都忘了自己火急火燎来承明殿要说什么,光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些遍,不住地赞叹:“裴姐姐,你手真巧,这针脚都看不出来,尺寸也合适……我就不会做这些。”   臧夏心里想,娘娘针线活儿好,还不是为了陛下。娘娘每年春夏秋冬都要给陛下缝寝衣,说是宫中绣娘不知陛下的具体尺寸,做的寝衣,有时早上要崩开。这般年年缝这缝那的,针线活自然越来越好了。   那回陛下夜里宿在承明殿,谁知朝服莫名奇妙破损了一处。因赶着早朝,来不及缝补,还是娘娘拿了针线缝好,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缝补的痕迹,解了燃眉之急。   程绣很喜欢这暖手抄,立即就用上了,两手抄在里头,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子。   但她立即想起了正事:“裴姐姐,你或许不晓得,今日,萧夫人带谢小姐进宫了。一下午都在兰梦亭那里游园。”   稚陵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程绣说:“陛下也在。”   她见稚陵轻放下了茶盏,忖度她心间一定也不是波澜不起的,愈发添油加醋,将她亲眼所见的那位谢小姐,讲给稚陵听。   她说谢疏云的长相是如何明艳动人,似是寒冬里头开了大丛大丛鲜妍的红牡丹花。   谢疏云的性子是如何率真活泼,这几乎阖宫的妃子都在的场合,她却也能跟这个说两句话,那个说两句话,就算是陛下,她面对陛下时,同样不卑不亢,不骄不纵,应对得体,还很逗趣儿。说了两个笑话,把陛下都逗笑了。   谢疏云的簪戴首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熠熠生辉,光是红珊瑚耳坠,就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程绣说:“大家都挺喜欢她,她性子活泼,像冬天里的篝火——我爹爹在西关时,夜里常常生那种篝火,很暖和,还能烤肉吃,大家围着篝火聚在一起,眼里也都映着火光。”   她说得滔滔不绝:“萧夫人还在陛下跟前夸赞她说,虽是才到家里,却把家里下人们都管得服服帖帖,试着让她管府里中馈,都井井有条的,还省下许多银子,又查出不少先前的漏洞……”   程绣走了以后,稚陵还坐在原地,撑着腮。臧夏说:“娘娘,别想那些了,……”   稚陵却问:“这件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泓绿老实说:“娘娘,是陛下说了,娘娘在养病,便不要拿这事来烦扰娘娘休养。”   稚陵蹙了蹙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即墨浔会对旁人笑的模样。   只要一想,她心头就忽然刺痛。   她轻轻垂眸:“陛下怕我多想,只是我……我迟早会知道。”她叹息着,想到程绣的话,又忽然想到了,他说要个孩子。   这……这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到第二日,似乎除了承明殿,几乎全宫中都在说起那位谢小姐。   稚陵心神不定,决心要去涵元殿,探探他的口风。   “稚陵?你身子未大好,朕不是让你静养?”即墨浔在奏折堆里,分神抬眼看过来。   稚陵笑了笑道:“臣妾这两日已经好得多了,便想不能总闷在承明殿……出来走动,活络筋骨。”    ₴Đ 他淡淡应了一声,道:“朕看完这些折子就陪你。”   稚陵缓缓上前,到他身侧,熟稔替了那研墨太监的位置,研起墨来。偷偷抬眼,谁知瞥见他正提笔预备批复的那封折子上,赫然写的是——陛下宜早日大婚娶后。   她心里一惊,目光盯紧了他手里朱笔,不知他要批复什么。 作者有话说: 阿颓:祝大家儿童节快乐!稚陵:唉,人不能两次成为儿童……阿颓:别人不行但你雀食可以() 第18章 第 18 章 风雪数年深   却看朱笔触纸一顿,缓缓写下“朕知道了”四字,别无其他。   稚陵心想,他也知道这个年纪该娶妻立后了,那他心中是否有了合适的人选?   发愣时,冷不防被他视线扫过,才听即墨浔有些疲惫地合起了奏折,嗓音淡淡:“大将军上的折子,整日操心朕的婚事。”   稚陵见他没有立即翻开下一本奏折,大抵也在思量此事,便主动绕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温柔道:“大将军是长辈,操心此事,也是关心陛下……”   即墨浔不语,好半晌,说道:“的确得想想了。空着也不是办法。”   她的手一顿,莫名盼望起来。   明光殿以西是翔鸾阁,为妃嫔侍寝之处;以东是栖凤阁,为皇后侍寝之处。   吴有禄引着稚陵过去,笑吟吟的:“恭喜娘娘,娘娘是第一位进翔鸾阁侍寝的,是独一份的恩宠哪——”   稚陵微微一笑,走到半途,却回过头去,看了眼东边的栖凤阁。   不由悲凉想到,今日他在翔鸾阁中宠幸她,日后翔鸾阁里,不知他要宠幸多少人……。只要一想,心尖便泛起密密的刺痛感,痛得叫她不得不抬手轻轻捂住心口。   何时能进栖凤阁,才算得上“独一份”。她轻轻攥着手指,也轻轻叹息。   掌浴宫女侍奉她到净室里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淡红绸的裙子,在翔鸾阁里,独自躺在床上。她不习惯穿这么浓艳的颜色,略有不适,总怕穿得艳了些,让即墨浔怀疑她犯了献媚取宠的规矩。   胡思乱想中,她便望着粉帷纱帐上瓜瓞绵绵的图案,不远处小案上,一盏新换的红烛明灭着。   博山炉里熏着合欢香,香气浓烈,她皱着鼻子,不怎么喜欢闻。   没多久,她便听到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在门外。   雕花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双眸隔着轻纱丝帐看向来人,他从门外乌压压的夜色里进殿来,他身高八尺,宽肩窄腰,穿着她今年冬天新做的那套月白色寝衣,乌发未束,披在身上,浓得像墨。   即墨浔那双湛黑的狭长眼随意看向了她,她心头一刹慌乱。见他愈走愈近,近到他眼里一星半点的笑意都清晰可辨了。   他探手撩开帷帐。   俯下身。   两只有力的手臂,都恰好撑在她的脑袋两侧。这姿势,仿佛她就是一只即将被捕的猎物。她亲眼看过从前在战场上,即墨浔这双手臂拉开过十石的硬弓,也砍下过无数人的头颅。   若是合拢,大概轻而易举就能掐死她吧?   她有点儿害怕。   素日里他看起来容仪英秀,岩岩若孤松独立,旁人哪里会知道他脱了衣服后,有这般健硕的身材,和……本钱。   从她的角度看,他如山巍峨,眉如墨描,鬓若刀裁,棱角分明的脸庞上还残余着水珠。慢慢地沿着额角滚落。   垂下来的黑发若有若无拂到脸上,惹得稚陵呼吸有些急促了,但他分明还没有切实碰到她。   他一直在打量她。   这直白的目光,叫她在他眼前几乎不着寸缕。   她羞赧不已,低低唤道:“陛下……”   即墨浔才像回了神似的,一把掀开锦被,叫她无处躲藏。   他慢慢地俯身,唇覆在她的嘴唇上,吮吻品尝起来。他嗓音微哑磁沉,说:“手腕怎么还青着?朕今日轻点。”   她的手臂慢慢地扶上他结实的腰背,肌肉匀称,坚实可靠,像一座倾倒的石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说是轻点儿,结束一看,淤青又添了好几处。   稚陵只觉腿软得路都走不了了,甚至来了两回,彻底完事以后,到净室里沐浴更衣了,已经三更天。   三更天,雪夜刮起了北风,呼啸呜咽着,刮过莽莽宫城。   即墨浔纾解过,神情懒洋洋的,望了眼她,淡淡跨出翔鸾阁的阁门,一面吩咐道:“吴有禄,你派人送婕妤回宫。”   稚陵一愣,下意识抬眼望他的背影,没什么留恋。她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站都费力,况是走路……搁在平日,她定是不会多话,可今日委实……   吴有禄像看出她心思似的,试探着问:“陛下,夜深了,况且起了风,不如让娘娘就……”   即墨浔冷淡瞥他一眼,步子却没有停,意思不言而喻。   吴有禄没法子,只得叫了小太监去送。   原还想着婕妤娘娘承了宠,就算得宠了,谁知还是如此待遇——他也不免叹息一声,略有同情,想着,若封了妃,便可乘辇,届时或许不必受这行路之苦。   幽长宫道上,风雪扑朔。   有涵元殿的人在,臧夏也不敢小声嘀咕陛下的不是来,心里替娘娘委屈着,屡屡看她,娘娘却还是那般淡淡温柔的模样。   她想,娘娘是真不会生气么。   陛下分明能破例让娘娘歇在涵元殿里,这般大半夜非让人回宫;娘娘还承了恩,站都站不稳了。   她仔细搀扶着娘娘:“小心台阶,娘娘……”   好容易回了承明殿,稚陵终于也支持不住,坐下来,额头汗如雨下。她微微垂眸,泓绿拿了药来替她在淤青处涂抹药膏,心疼说:“娘娘,疼吗?”   稚陵的视线落在小腹处,轻轻抚摸,心想,何时才能有孩子,过几日得让太医来诊脉看看了。   她在涵元殿里探听了一番,从吴有禄口中得知,即墨浔那日见过谢家小姐后,确实夸赞了她一句,当得起才貌双绝。   这叫她模模糊糊回想了一遍,却没从记忆里挑出多少他夸赞她的好话,多是些“做事妥帖”“办得不错”一类的字眼。   她轻轻叹息,躺下后,分明疲惫,被窗外风雪搅扰得又睡不安稳。   第二日一早,涵元殿却遣来个小太监,带了热乎乎的汤药过殿,恭敬请她喝药。   臧夏等人走了,又憋出气来:“娘娘,陛下光让您喝药,也不关心关心娘娘。”   稚陵拿起帕子揩拭嘴角,抿唇微笑:“陛下性子冷,不擅长说那些甜言蜜语。”   臧夏更憋气了,心里嘀咕,分明就是不在意么。在意的话,光送一碗药过来,还不如程婕妤,程婕妤送吃喝送穿戴,好歹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稚陵抬起头见臧夏这般气鼓鼓的模样,便笑说:“各地的进贡都到了,陛下前些时日让我去挑选分配,走吧,去内务府。”   臧夏一听眼睛就亮起来。   去年挑的时候,她小声说想要那东海珍珠的坠子,娘娘便挑给她了。   臧夏跟泓绿两个在内务府望得眼花缭乱,蜀地的锦帛,江东的绣品,徽州的砚台,怀泽的瓷器,各色名茶,知名大画家的画作,……琳琅满目。   稚陵从总管那儿接了清单一一清点,便在思索如何分配给六宫众人。   臧夏忽然欢喜地捧来一件碧绿色布料,说:“娘娘,你瞧,这个,娘娘穿这个一定好看!”   稚陵一看,也不由愣住,放下了笔,抬手轻轻抚摸这料子,锦缎质地,触手顺滑细腻,纹样勾勒精致华美,稍动则光彩泛泛,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不算厚重,做成衣服穿上一定挺括。   她问那总管:“这料子,还有黑色的么?”   总管叫人拿来,她见了,轻轻抚摸,思索着,笑了笑说:“这料子做一件袍子正好。”   臧夏哪知道娘娘自己挑的东西,只挑了那副玄色锦缎,旁的都让她们草草选了些东西回来。   娘娘对那副玄锦,简直爱不释手。她说是什么江州的锦缎,工艺如何如何复杂,原料如何如何难得,质地如何如何好……臧夏是听不明白的,只知道娘娘说,要给陛下做一件锦袍。   臧夏看到娘娘在准备着绣架,便问:“娘娘,是准备除夕给陛下么?”   娘娘针线活好,做衣服还不是两三天的事。谁 ₴Đ 知娘娘却说:“若从今日开始绣,得绣到明年入秋。陛下明年秋天,才能穿上呢。”   臧夏讶异说:“娘娘,要绣那么久么?”   她未抬起眼,只笑了笑,一面拿出了记着陛下身材尺寸的簿子,一面说:“慢工出细活。”   臧夏倒觉得,绣一件衣袍要绣那么久的原因,一来是这料子珍贵,娘娘舍不得下针,而且要绣得好,便只能慢慢绣;二来么,是娘娘每日太忙了,总有许多琐事要处理。   譬如除夕宫宴,近在眼前,娘娘忙得焦头烂额,便好几日没有碰这料子了。   除夕这日之前,臧夏夜里悄悄到了稚陵的寝殿外,果然就见她还点着一盏灯,坐在灯下绣架前刺绣。   那锦袍上要绣个什么图案,她也瞧不出来,大抵是什么复杂的纹样,尚不见雏形。   她提着灯,远远见稚陵捏着细长的绣花针,针在烛光里闪着银亮的芒色,丝线若隐若现的。她三两步上了台阶,进到室内,低声说:“娘娘,怎么还不歇息呀……三更天了。”   稚陵被她抓到不睡觉在这里绣衣袍,显然一愣,在臧夏连哄带推之下,才不舍地放下了针线,无奈说:“好,依你,我这就睡了。”   臧夏说:“明日除夕,各宫娘娘们都花枝招展的,娘娘可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   稚陵被她逗得一笑,等她走后,却不由叹息,若这般大的风雪声里能睡着,她何苦要寻别的事情,打发时间呢。   ……原来已经在他身边,过第四个除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 19 章 金瓶酒冷剑光轻   除夕日至,盖取辞旧迎新之意,宫中上下洒扫除尘换洗,布置都焕然一新,各处宫殿,便是最僻远的宫苑里,也都换上崭新器物。   宫中一早,皇帝率领宗亲在太庙祭祀天地祖先,再便是君臣同贺的大朝会。   命妇们入宫拜谒,若依照旧礼,拜贺的应是当朝皇后——不过如今尚没有立皇后,总不能白来,稚陵便安排各位命妇前去寿宁宫拜谒萧太后的牌位。   稚陵从早间睁了眼就在忙着,晚间的宫宴上的细节,又再亲自看了一遍,不会出纰漏,才放了心。   宫宴设在九鹤台,可容纳数千人。   今夜这九鹤台上,燃着九九八十一柱高而长的红烛,由铜人托灯,照得四下光明如昼。   循照惯例,在除夕这夜,宫中要演傩舞,驱鬼逐疫,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是岁平安。   即墨浔坐在高台最上座,稚陵稍稍侧过脸看他时,——不过被冕旒十二珠遮挡住了神色,只能绰约看到,他淡淡望着台下数千人表演的傩舞,没有什么表情。   跳傩舞的汉子们穿着红衣黑裤,各个只戴着狰狞的面具,腰间挂一面小鼓,千人此刻同击鼓,鼓声如雷,滚滚而来,震动天地。   便是这样的场面,他却不知在想什么,那样出神。   他身侧本该是皇后的位置,已空了两个年头。   下首第一座,坐着的是长公主即墨真,银朱色礼服,盘着望仙高髻,鸾钗翡翠冠。殷红薄绿,似古画上走出来的仕女。仔细看时,眉目间和即墨浔有几分相似处,可性子却很不同。   方才入席时,长公主一见她,就笑着说她又长高了,当年第一回见她时,还是小姑娘,今年一见,都和她一样高了。   长公主还说,给她带了一样礼物。   去年除夕,长公主赠了她一套十二支西域奇花,色泽艳丽,说是每支对应一个时辰,看哪支花开了,便晓得时间了。   但花期却短,只活了一个日夜。   说到时辰,稚陵瞧了瞧时候,又望了眼台上即墨浔,悄悄起身,缓步上台阶到他跟前,低声提醒:“陛下,该赐酒开宴了。”   即墨浔才像回过神,直起身,半回过眼,隔着冕旒瞧向她:“朕险些忘了。”   说着吩咐吴有禄传令赐酒开宴。   开宴前,帝王以“金瓶赐酒”之礼,彰显皇恩浩荡,与众同乐。宫人们鱼贯而出,托着盛酒的金瓶,依次为各位宾客斟酒。   稚陵提醒过后,正要下台阶回自己的位子,忽然想到,今日的宫宴,不知那位谢小姐有没有来。   她的目光越过宗亲权贵们,灯火光明里,却辨不出哪一位是。   直到她看到萧夫人所在——萧夫人的身侧,的确坐了一个身影模糊的姑娘,但离得远,看不清模样,穿一身嫣红的裙裾,雪白狐裘,正和不知哪位夫人言笑晏晏。   稚陵回了位置坐下,望着面前金盏里潋滟的酒,没有动。她的酒量浅,稍喝一点便要醉了,怕失态,也怕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处理。   众人都赐了酒,先起身敬了帝王,帝王答一盏,再就正式开宴了。   珍馐美味上来,程绣在稚陵旁边喜滋滋咬着鹿肉喝着酒,凑近她问说:“裴姐姐,除了傩舞,还有什么节目?”   稚陵轻声应她:“请了上京城里一班子杂耍;那畅月馆最有名的相扑手;舞狮子的,耍猴子的;教坊司排演的歌舞之类。”   这些,程绣自然是见惯了的,仔细说来,的确没什么新意可言。   即墨浔单手支颐,饮过一盏酒,还不至于薄醉,但目光已然有了些迷离。   九重高阶下,花花绿绿的歌舞,丝毫不能提起他兴趣,听了她们对话,他淡淡道:“年年不过如此,寡淡。”   轻飘飘一句话。   稚陵微微一僵。   想来他心里一定觉得,她虽办得妥帖,却只算得上“妥帖”了,没什么新意可言,自然寡淡无味。   长公主瞧了一眼脸色泛白的稚陵,笑道:“除夕不就是图个阖家欢乐的,节目好不好看倒是次要。”   即墨浔含笑说:“皇姐说得对。”   长公主又瞥了眼稚陵,笑道:“更何况,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新奇东西,多是新瓶装旧酒,归根结底还不都是歌舞杂耍一类?”   九鹤台外爆开了爆竹烟花声,噼里啪啦炸开,烟花的五色光芒忽明忽灭,照在即墨浔的脸上。   稚陵别开目光,忽然见萧夫人身侧那个姑娘起身,遥遥同即墨浔笑说:“陛下若觉得无趣,疏云愿舞剑助兴——”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全看向了那个起身的姑娘,各自推杯换盏的声音都一瞬安静下来。   程绣巴巴儿凑到稚陵跟前,小声说:“她就是谢疏云。”   稚陵抬眼看过去,那姑娘身形纤长,眉眼含着笑意,明眸善睐,令她无端想到,古书中描绘的翩翩起舞遨游天地的五色神鸟。   即便隔着这样远,她依然能感觉到,谢疏云和她是不同的。   若说她是一支灼灼燃烧的红烛,旁人则只是衬显她的铜枝,千般衬托,只为衬她的光明美好。   即墨浔闻声也看向了她,微微挑眉,兴致盎然,磁沉声线响起:“准。”   谢疏云笑盈盈谢过他,解了狐裘,两三步上到台前,翩翩立着,落落大方,笑说:“陛下,宫中不许佩剑,四下无剑可用,可否借陛下的佩剑一用?”   稚陵就见即墨浔并未犹豫,从腰上解了他的佩剑,扬手扔了过去。   天子佩剑稳稳被谢疏云抓住,动作轻盈敏捷。   即墨浔的佩剑有无数柄,这一柄他最喜欢,叫无涯,取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无涯剑长三尺,玄铁打造,刃薄而利,吹毛立断。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剑。   数年前在召溪,她一直很想亲手摸一摸他这柄吹毛立断的佩剑,听说是铸剑大家寒流公所铸。她喜欢剑——爹爹的佩剑,她看了个遍;爹爹珍藏的剑谱,她都倒背如流。爹爹还说过,等她出嫁,他珍藏的那几柄剑,都给她做嫁妆——但已都是梦幻泡影的存在了。   有一回,她见他的剑上血色干涸,便自作主张替他拭剑。   他碰见了,冷冷从她手中夺了佩剑,告诫她,这不是她该碰的。   她才明白,他的佩剑是权力的象征,和他的玺印、兵符都一样——所以,不许别人碰。   但今日他却轻易地给了别的女人,让她拿去舞剑助兴。   稚陵微微怔愣时,谢疏云已经踩着鼓乐声舞起剑来。   剑光寒厉,她舞的是《战城南》。   今夜雪色照烛光,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谢疏云一袭红衣,在如昼光明里,剑影幢幢,人影翩跹。像一只误打 ʂժ 误撞,闯进了群鸟中的鸾凤,霎时惊得寒鸦四起。   鼓声阵阵,胡笳寒肃,剑光乱闪,分明是萧瑟的曲子,她舞起来,却又平添了好几分欢欣鼓舞与志在必得。   稚陵轻轻念道:“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她眼前蓦然就浮现出宜陵城破,父兄战死的情形。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她怔了好久,那过往的一幕幕,随着谢疏云这曲舞剑,重新浮上心头。   程绣在旁边说:“看不出来,她还会这个。”   稚陵才回过神,原来谢疏云已舞毕,她见她脸色红润,喘气尚急促,蹭蹭上了台阶来,双手呈上佩剑,仍不卑不亢的,眸子晶亮,笑着说:“陛下,疏云献丑了。”   四下窃窃私语,莫不是赞叹这位谢小姐的。依稀听到谁惊叹一句,世上还有这样的佳人,不知何人配得上她。便也有人应说,旁人哪有那样的福气消受。   稚陵也才注意到即墨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唇角微勾:“舞得好,此曲颇有古风,韧而不过刚,美而不过柔。刀兵哀瑟,皆在舞中。”   即墨浔顿了顿,续道:“朕赏你什么好?”说着,他却看向稚陵,与稚陵看他的视线,恰好撞了个正着。   稚陵心道,难道还要她来选?她倒想说,陛下不如把佩剑赏赐出去。   只是若真这样提议,即墨浔又该责怪她有争风吃醋之嫌疑,她反倒落个不是。   她思索着,微笑说:“陛下上回得了一卷古剑谱孤本,不如让人誊抄一份,赐予谢小姐?”   谢疏云闻言,瞥了眼稚陵的方向,却对即墨浔说道:“陛下,疏云不要赏赐。”   稚陵一愣,不解她的意思。   即墨浔微微皱眉:“哦?为什么?”   谢疏云笑道:“陛下,这世上最难得不过‘知音’两字,陛下能懂疏云这剑中之意,疏云已经心满意足,哪里需要什么别的赏赐——”   她一顿,明眸一转,扬起一抹极其明媚的笑靥,却是从旁边宫人那里,斟了一盏酒,举起了酒盏,“陛下若真要赏赐疏云,那,望陛下赏脸,喝了疏云敬陛下的这盏酒。”   稚陵自然已瞧得出,她是什么意思了。她微微垂眸,略有无趣地支起下颔,侧过眸,看见程绣若无其事地在吃蜜饯果子。她表情十分怪异,但强行欢笑,小声同她道:“裴姐姐,这青梅果好吃得很,姐姐你也尝尝?”   稚陵便从面前的盘子里挑了一只青梅果吃,刚入口,酸得掉牙,正想吐出来,想了想,还是皱着眉头小心咀嚼。   她忍得十分辛苦,等看到程绣一脸忍笑的样子,她悄悄笑道:“裴姐姐也中招了,哈哈——刚刚林美人就这样诓我。”   稚陵无可奈何,暗自想着,到底谁做的青梅果,酸成这样,她此前都没发现,回头要好好问责。   即墨浔道:“酒不过三,朕今夜已饮了三盏,不能喝了。”说着,又下意识看了眼稚陵的方向,却看她紧紧皱眉,一副忍得十分辛苦的模样。   她并不在看他,也不在看谢疏云;她跟程绣有说有笑,吃吃喝喝,倒是自在。   谢疏云略有失落,本还想说什么,可一看,即墨浔的目光已移向别处。   她却话锋一转,笑盈盈看了一眼稚陵,对即墨浔道:“陛下不喝酒,不如,请娘娘代饮了罢?夫妻一体,娘娘替陛下饮了疏云这盏酒,也是疏云的荣幸。”   稚陵心中一动,倒没想过,谢疏云的矛头直接指到她这里来了,“夫妻一体”这四字,她哪里有资格用。   谢疏云这番话,若她应了,后宫里别人当作何想,都是妾室,怎地她就成了“妻”,不是让别人都要暗里恨上她了?若她不应,扫了兴致,旁人看来,便是她古板不懂变通,这等说笑的场合,却过分认真,开不得玩笑。   她便温柔笑说:“谢小姐这一盏酒,怕是不够我们分呢。”看了眼这一列坐着的十几个妃子,含笑道,“不如我们都饮一盏。”   谢疏云一愣,说:“娘娘说的是,是疏云疏忽了。”   即墨浔的视线,隔着冕旒落在了稚陵的跟前,吴有禄悄悄说:“娘娘最是知礼守规矩。”他却蹙着眉,不发一言,吴有禄说完就不敢说了,总觉得陛下他又有些莫名其妙不高兴。   稚陵本来不想喝酒,喝了以后,果然没一会儿,就犯起头晕。   这个酒对她来说,还是烈了些;若是娘亲自己酿的梅子酒,便不会头晕。   ……怎么又想起往事来了。   她撑着腮,后续的歌舞杂耍,没怎么看进去。   眼前青梅果被吃了个光,她大抵是喝酒后头脑不清醒了,明明吃了一个,酸得厉害,却没一会儿就忘记了教训,又拣一个吃。   长公主在旁边,见她吃青梅果吃得眼都不眨,当很好吃,也拣了一只尝尝,立即酸得皱脸,问她:“这样酸的果子,稚陵,你怎么吃得下的?”   她灵光一闪,忽然笑着压低了声音:“你,你该不会是有了……” 作者有话说: 阿颓:不好意思,吃火锅去了,更新晚了点QAQ稚陵:长公主姐姐,离了你,谁还把我当小孩(呜呜呜)—— 第20章 第 20 章 一夜鱼龙舞   稚陵一愣,脸色绯红:“长公主说笑了……怎会……”   长公主却笑盈盈更贴近了些,说:“那可未必,我怀阿衡的时候,起初都没发觉,只是突然爱吃酸的了,叫大夫一看,嗬,都怀了两个月了——”   稚陵抿着唇角低垂眼睫,笑意轻浅,轻声说:“改日,改日我也让太医看看。”   只是算算时日,从那日承恩起,到今日,须臾半月,似乎……也没这么快就能怀上的。   她眼角余光不由自主掠过即墨浔那里。   他淡漠双眸注视九鹤台下的歌舞,了无意趣似的,大抵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今夜除夕守岁,得守到子时左右,宴会散场,歌舞节目也安排到子时。   许是因为喝了这酒,酒劲儿上头,她倒有些困倦了,撑着腮,眼皮颇沉,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眼。   歌舞繁声,渐渐渺远去,眼前笙歌繁华的风景逐渐虚化,她朦胧地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除夕。   即墨浔率兵从赵军手里夺回召溪城不久,便是除夕。   战火肆虐过,城中百废待兴。   他们住进了召溪城的太守府中。   城中缺这缺那,屋舍损毁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他须安抚人心,每日忙着处理战后诸多事宜。   怀泽的补给因大雪封路迟迟未能送到,召溪城里缺衣少食。   即墨浔恪行节俭恤下,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她当然也跟着吃什么。多数时候,只是稀粥米饭野菜。   大雪天,林子里野兽绝踪,河水结冰,也打不到鱼虾。   除夕一早,她出太守府上街市。因着过节,街市难得在凋敝冬日有了些人气,有小贩,贩卖些春联年画纸钱香烛一类的东西。   她买了点纸钱,预备烧给爹爹他们,又买了红纸、年画,忽然看到街头一个猎户兜售他新打来的兔子。   是小白兔,皮毛油光水滑,咔嚓咔嚓啃着干草。   她自然很想买,毕竟是过节,她都想好了,一整只兔子,既能煲汤,肉也能炒着吃。   只是一问价钱,有些迟疑,对她来说,有些贵了。   所以,她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走了,没有买。   但那猎户认出她,追上来,笑说,齐王殿下英勇击退了赵国蛮子,这区区兔肉算什么,夫人尽管拿去。   她的确很想要,却不能白要他的兔子,几番推辞不得,她把自己戴的银质长命锁给了猎户,才提着小兔,欢天喜地地回了太守府。   她把兔笼放在她房间里,先去了外头找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烧了纸钱,哪知回去准备宰兔子,跟即墨浔撞了个正着。   他身上玄袍风雪簌簌,头发、眉睫间沾满雪花,似乎是刚回来。   他手里拎着她的兔子,脸色有些阴沉,沉声问她:“哪儿来的?”   她被吓到,乖乖交代:“是妾身在集市上碰见一个猎户,他送的。”   他脸色就更沉了:“说过多少次,百姓财物,不取分毫。送回去。”   她愣了愣,旋即有些委屈,说:“妾身不是白拿的,给了银子。”   他拧着眉,扫了眼 ʂԃ 小兔子:“多少?”   她低声说:“二两银。”这是那个猎户起初报的价。   即墨浔皱着眉,冷声重复道:“二两?……送回去。”   她咬着唇,不肯去,嗫嚅说:“殿下,今日是除夕。殿下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好,妾身才想买只兔子回来煲汤,给殿下补一补……殿下就留下它吧……”   即墨浔微微诧异:“用来吃的?”他顿了顿,“我当你要养兔子。”   她抬起眼睛,轻轻点头,心想,她若要养兔子,也不会挑在这艰难的时候养。   他拎着兔子耳朵,脸色才缓下来,淡淡说:“那就罢了。……不过,这兔子若在平日,只能卖五百钱,二两,贵了。”   他正要把兔子递给她,又想起什么,问:“你会宰兔子?”   她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妾身会一点。”   他略有讶异,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她这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竟然会宰兔子,对他来说很不可思议。   爹爹经常出去打猎,猎回来什么山鸡野兔,哥哥宰杀,她在旁边帮忙,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他微微一顿,漆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拿兔子做了菜,煲了汤,除夕的下午,召溪城里四下响着炮仗声,在乌沉沉的天气里,添了几分过节的喜庆。   即墨浔不知去了何处,她在厨房看着灶火,在门边张望着,天快黑了,才见他跟他的几名亲信回来,手里提着些不知在哪里弄的鱼,野鸡一类的猎物。   他进了屋中,她也连忙过去,帮他解了外穿的披风,拍掉了身上的浮雪,他说:“去城南的林子里,猎了几只野味,等会儿,你再做几个菜。”   她听得出,他语气里很高兴。   她没想到他出城打猎去了,天寒地冻,想必要猎到这么多猎物,并不容易,想到他上回中箭,箭伤没好全,这会儿不知有没有崩开,不放心地拿来了药膏,说:“殿下的箭伤,再上一次药吧?”   他大约也累了,慵懒半躺,解开衣袍,裸出他结实的臂膀,勃勃.起伏的胸口,一段漂亮深邃的锁骨。   果然,箭伤有些要崩开的趋势,她连忙小心地敷了药,再拿纱带仔细缠好,才将他的衣裳重新合拢。   烛光缭乱,他阖着眼闭目养神,俊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庞,冷峻淡漠,唇线凉薄,她正悄悄望着,冷不丁他睁了眼,吓她一跳。   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赫然是她的长命锁。   “收好。”   她一愣,听他淡淡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换一顿肉,并不值当。若缺花用,尽管找钱六。”   那个除夕的团圆饭,不算什么团圆,只能算他们两人的“相依为命”。   召溪城外连片的青山,覆着雪,和远天连成模糊的一整片,云团低抑,像是还要继续下雪。摆在太守府中的这简易的一顿团圆饭,有酒有肉有菜,也算觥筹交错,苦中作乐。   入夜后,城里烟花声、爆竹声响彻一片,吵得耳朵疼,但大家莫不喜气盈盈,毕竟是劫后余生,便是苦一些,也值得高兴。   即墨浔说,越是这样的日子,越不能放松警惕,唯恐敌军夜袭,便要出门巡看,顺便嘉奖士卒。   她一个人呆在府邸,怕出门会给他惹到不必要的麻烦,虽听到街上热闹,也只是百无聊赖缩在屋子里读书。   自他让她读书,她有了闲暇,就在读书。不过他随军带的书册,大多数都是兵书;在太守府里便不同,可以去查阅当地的县志之类,没有兵书那样晦涩。   听说,城中百姓准备了一场舞龙舞狮子,队伍从城北开始,绕行一圈,回到城北。因此,府里一些杂役们,纷纷都去看热闹了。   她虽在翻着县志,自想起这桩事,耳朵就一直竖起来听着外边动静,心里焦急想着,怎么舞狮子的队伍还没有经过这边。   再后来,心浮气躁,索性不再看书,走到府门口张望。   但只有府门前两只大红灯笼兀自明亮,照着夜来风雪。   有打更的过去,她孤单站立,形影相吊,那打更的便问她:“夫人怎一个人站这儿?”   “我等那舞狮子的过来。”她笑着说,却看那老伯摇摇头,“他们先前从前面那条街过去的。夫人恐怕不知道。”   她一呆,原来已经错过了。   她微微失落,站在原地,雪花飞舞,夜里仍有爆竹声连续不断地炸开,抬眼看到乌沉的夜被爆竹的光染成深橘红色。   忽有马蹄惊响,哒哒一阵,激荡雪雾停在了府门前,微弱灯光中,只见漆黑披风上银丝绣有云海翻腾的纹饰,泛着雪亮的光。   那人拉缰下马,是即墨浔。他有些诧异:“你在……等我?不是说不必等?”   她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她只是有点惆怅,想等的其实是舞狮子的队伍。但在即墨浔那探究目光下,把原委一一交代了。   说完,他皱着眉,默不作声,三两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侧过脸,朝她伸手:“上来。”   她一愣。   她上了马,坐在他身后,他说:“抱紧。”她立即整个身子都贴在他后背上,圈紧了他的腰,问道:“殿下去哪?”   他一夹马肚,骏马如离弦箭般电射而去,颠簸极快,马蹄声在青砖道上哒哒作响,风雪扑面,她把脸避在他后背,听到呜呜风声里传来即墨浔的淡淡声音:“去追。”   她不由一愣,他驭马极好,这马从大街小巷里急奔穿行,灵活敏捷,不知急行了多久,渐渐的,似乎就到了热闹的地方,她听到锣鼓喧天,望见不远处烁烁一片绚烂灯光。   他们下了马,站在这条街巷的街头,远远望到从那一头,舞龙舞狮子的队伍吹吹打打过来了。那红彤彤的狮子头,扮出怪趣的样子,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前边儿一个人举着一颗彩球逗引狮子张口去咬,那狮子却咬不到。   其实,舞狮子舞龙,在宜陵时,每逢佳节,都有表演,不算稀奇。她想看只是因为,一个人,今夜太寂寥了。   绕了城一圈,舞狮子舞龙的人大多累极了,动作没有起初的精彩,——但她却如愿以偿。   她听到即墨浔在她身后轻声说:“好险,追上了。”   她闻声回过头去,望见他漆黑的长眼睛里,映着街市灯烛的光芒,烟花的光芒,还有舞狮子渐渐远去的影。   那已是三年前了,她想,她从未过过那么惨淡潦草的除夕佳节,无论是前还是后,都要比那夜更好。   臧夏忽然摇了摇她,小声说:“娘娘,娘娘,醒醒……”   稚陵一个恍神,仰头望她,回忆里的漫天风雪和敝陋屋舍逐渐被眼前的觥筹交错、丝竹繁华所取代。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声问:“怎么了?”   臧夏说:“娘娘,快到子时了。”   稚陵有些犯头晕,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又捏了捏眉心,扯出一抹温柔笑意:“刚刚酒劲儿有些上头了。”   泓绿说:“刚刚陛下一直在望这儿,不知是不是有话吩咐。”   稚陵轻轻笑了笑:“若有吩咐,陛下自会叫我,不会干望着。”   泓绿觉得有道理。   钟鼓楼传来了数道钟声,新岁伊始,共贺新年,众人纷纷起身祝酒,山呼万岁。   循例,依级分发赏赐。   赏赐过后,宴席也算散了,各人各自回去,稚陵虽头晕,但记得要处理宴会之后的杂事,没有立即走,还在九鹤台待着。   臧夏说:“娘娘今日礼服单薄,奴婢回去再取件斗篷回来吧,看样子得收拾很久。”   稚陵点了点头,抱了抱胳膊,今夜的确很冷,穿的是礼服,虽披了一件披风,但天寒地冻,还是冷。   臧夏却没一会儿就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一脸惊慌,急道:“娘娘,我瞧见,萧夫人带着谢小姐往涵元殿去了——”   稚陵一愣:“你亲眼所见么?”   臧夏直点头,腮都气鼓鼓的:“娘娘,萧夫人一定想着今夜玉成谢小姐和陛下。那位谢小姐……”   稚陵垂下眼睛,微微笑了:“陛下回去了么?”   臧夏说:“不知道,似乎还没。我还听见萧夫人在僻静处跟人说悄悄话,才知道的,他们说让人先绊住陛下,让谢小姐进涵元殿里……。 ʂժ ”   稚陵望着朔风吹卷的雪片,叹息着,“良辰好景,佳人在侧,若天意要成,谁也没有办法。”   她幽幽落座在原先的位置,望着宫人们收拾着杯盘狼藉。   快要结束,臧夏再回去取衣服已经来不及,她索性坐下来,斟了满金盏的酒,盼着酒能御寒暖身,哪知喝了一盏,这冷酒却凉到心底去。   不光冷,而且烈,没一会儿,她就晕乎乎的。好在这宴席的事情结束,管事的们回了话,一一退下,万籁俱寂,她想,总算能回去歇息了。   宫道幽而长,她不要臧夏搀扶,以为自己没有事,却没想到,突如其来一阵天旋地转,她不得不撑住了冰冷的宫墙。   宫墙上嵌的宫灯,散照出微弱的暖光,照出雪花纷纷,她的影子支离,如一枝细瘦的梨花。   臧夏慌忙叫道:“娘娘——”   谁知话音刚落,那边转角处,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抢先一步,稳稳扶住了她。   臧夏愕然不已:“陛下?” 作者有话说: 稚陵:不是说喝酒御寒吗?阿颓:你没烫酒啊()稚陵:还要烫?我忘了…… 第21章 第 21 章 宫墙下,徘徊影,吹衣向……   稚陵就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略带不悦响起:“怎么喝这么多?”   他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玄色冕服上,细腻的刺绣随他的动作,折射出一线一线的寒光。   冕旒也剧烈摇晃着,珠玉碰出清脆的声响。   稚陵茫然抬眼,勉强认得出他是即墨浔,温声唤了“陛下”,挣了挣,要从他怀里站直,可酒后头晕,刚挣扎着,立即被他箍得更紧。   “臣妾,喝得不多。只喝了两三、盏。”她结结巴巴说,圈紧她的两条结实的手臂,铁钳似的,没有放松一点。头顶传来他磁沉淡漠的嗓音:“……朕送你回宫。”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他怀抱滚烫,分明隔着繁复的礼服,依然听到心如擂鼓,咚咚搏击。   她仰起眸子:“陛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是专门等着臣妾么?”她语气里有些许欢喜,因是醉了,心里话自然而然地出口。   却看他隐在冕旒下的眉目一闪,目光稍挪,淡漠漆黑的眼睛,点过她身后的宫道。   稚陵便了然,他并不是在等她;她轻轻低下眼睛,雪花挟风呼啸而来,打在发上脸上,微微发疼。   她笑了笑,轻声说:“陛下若有旁的要事,臣妾也可以自己回宫的。”   “没什么,只是刚刚姨母寻朕说体己话,耽搁了一会儿。朕送你回去,顺便就在你那儿歇下了。”他才道。   稚陵闻言,袖中缩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臧夏说萧夫人要绊住他一会儿,好让谢疏云在涵元殿里准备好……那么她这会儿,她……她该不该劝他回涵元殿?   臧夏心里着急,娘娘怎还不说萧夫人密谋要把她女儿献给陛下,这会儿说出来,……   她看稚陵仿佛不愿开口揭露,不假思索就说:“陛下,萧夫人她——”   稚陵轻咳一声打断她。   臧夏立即缄口,委屈不已,眼巴巴望着稚陵的方向。   泓绿擎着的竹伞,挡不住横刮过来的风雪,微弱的灯光中,大雪如絮,叫视线都跟着模糊。   即墨浔那双眼睛微垂看她,风雪簌簌,她发间沾满晶莹细雪,在他怀抱中,略显局促。   她是背对他的,隐约能看到她细密漆黑的睫羽,同样沾着雪。   稚陵却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觉他箍着她的右手缓缓松开,又冷不丁地抚在她的鬓边,动作很轻,再慢慢地移到脸颊边。   被风雪冻了半宿的脸颊上一片冰凉,他的手指则显得格外灼热。   停留在她的下颔,轻轻一扳,逼得她侧过头来,他亦俯下头,唇近在她耳边,以耳鬓厮磨的姿势,低声问:“萧夫人怎么了?”   呼出的热息,猝不及防烫了她一下,她晕晕乎乎,加上酒醉,站不稳,几乎泰半身子都得倚靠着他。   她目光游移,半晌,编道:“没什么……臧夏她心直口快,许是想说,萧夫人怎地要在这么冷的地方同陛下说话,岂不冷么。”   她强自做出一派什么也不知的模样,谁知下一刻,他就冷冷松手,直了身。   稚陵险险站稳,被臧夏扶住,她有些迷茫不解,抬眼看去,即墨浔立在原地,漆黑深沉的狭长双眼注视她,仿佛对她……略有失望。   他淡淡收回了视线,刚刚那耳鬓厮磨的亲昵也似乎从未存在过一样,稚陵只听他道:“你自己回宫吧。朕也该回涵元殿了。”   说着,转过身便要走,稚陵道:“陛下……”   他步子一顿,回过头来,稚陵仰着脸,迷茫不已:“陛下为何生气?”   臧夏心里想,酒壮怂人胆,这话真不错。娘娘素来小心翼翼,今夜还能问出这样一句话,……她正想,娘娘最好赶紧把萧夫人的密谋也交代了,不管陛下肯不肯,至少行动上拦一拦。否则,那位谢小姐若进了宫,她那样好,陛下对她若动情,娘娘可怎么办呐。   稚陵问完,即墨浔忽然冷笑:“朕问你,你知不知道今夜在涵元殿里,谁在等着朕?”   稚陵登时一僵,和他四目相对,他那漆黑冷冽的眼睛里,泛着若有若无的雪光,寒冽冰冷,叫她冷汗直流。   她垂着眼:“臣妾不知道。”   即墨浔皱着眉,脸色并不好看,回身几步,抬手扳着她的下巴,让她只能抬起脸,没法躲避他的逼视,他盯着她,冷声道:“你不知道?你是不想说。”   “朕以为你最体贴朕,可你,……你为了你自己,……明知涵元殿里有圈套,却不劝阻朕?”   稚陵愕然,轻声重复:“圈套……?”她睁大了乌浓的眼睛,细密的雪花沾在眼睫上,一片一片的,化成一颗一颗细圆的水珠,像泪盈满睫。   她轻声问:“陛下不愿意进那个‘圈套’么?”   “朕不能。”   即墨浔已在此处徘徊良久。   他焉能不知萧夫人是何用意,从这个横空出世的表妹来到上京城后,无论是她的才名、美名,还是她待人的好、处事的法,如此种种,他自然看得出,她要的是他这空悬的后位——更进一步说,他们要的是,一个有他们血脉的皇子。   所以今夜,他不能进涵元殿。   这就是他徘徊的缘故。   稚陵说:“陛下若不喜欢,推辞了便是。”   即墨浔松了手,冷冷望着眼前女子。她似乎对他睡哪个女人,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她难道忘了他交付她的重托了?   他反问她:“朕可以推辞。但你既然知道,告诉朕就是你的分内之事,你为何瞒朕?莫非对你而言,此事,你乐见其成?”   稚陵被他的重话说得又出了冷汗,仰着眸子,指尖轻攥。   她思索着,他一定在想,他的确可以推辞,只是会伤了他姨母萧夫人的面子,所以,若她开口邀他去她的承明殿过一夜,自然再好不过,全了各自的脸面,让这事解决得不必太难看。   他一定也在想,她今日却没有一点儿平日里替他排忧解难的觉悟。   可……可她若是不知此事,他去承明殿,她再高兴不过了;偏偏叫她知道了,在她还不知他心中到底怎么想之前,她怎么能坏了他的“好事”。   若他心中的确对那位谢小姐有意呢?   若是那样,她落了个争风吃醋的不是。   她咬着唇瓣,压下喉咙间的咳嗽,大抵是风吹久了,又耗了不少心神。缓着呼吸,好半晌,她才轻声说:“上回陛下教诲,臣妾铭记于心,不会再犯,所以臣妾才没有言明。”   她心头原本遇他在此的欢喜,此时也尽皆褪去,行了礼,准备自己回承明殿了。   子夜时分,朔风浩雪,宫道上格外寒冷,她吹风吹了很久,有些头晕眼花。   想来他现下生气,责怪她不明事理,也不会再陪她回宫,不如不抱这个期望的好。   他却又阴沉沉地叫她:“朕没准你回去。”   稚陵心头一跳,酒意醒了泰半,忽然担心,不会这回他要叫她在这儿罚站了吧?这可糟糕。   她停在原地,依然垂着眼眸,这个角度,却能望见,他的锦靴踏过青砖地上的薄雪,一截修长的影子,逐渐罩住她。   锦靴顿在一步 ₴Đ 之遥的地方,他忽然解下了身上大氅,披在她身上。   突然被大氅罩住,存余他炽热体温的氅衣,顷刻间叫她僵硬绷紧的背脊都松缓了些,她惊讶着抬眼,即墨浔的视线,幽晦地落在她眼中。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   他的想法,好似天上的云般不可捉摸。   但她却看得出,他这时眼底染有薄薄的情霭。   他幽幽俯身,两手捧着她巴掌大的脸颊,声音似乎哑了些,目光晦暗:“朕说的话,你一点也不记得,不放在心上。”   离得这么近,动作更是突然,稚陵全然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愣愣的。他的手修长,贴紧了脸颊,她茫然问:“陛下说的是……”   毕竟,他说过的话太多了,即便她每一句都记得都放在心上,也不知此时,他话中所指,会是哪一句。   他的冕旒垂晃着,各色的宝珠折射出一两星微弱光泽,挡在她和他之间。   他眸色更沉,嗓音与这夜朔雪一般寒冷:“朕说过,‘除了你,谁也不行’。”   稚陵心头猛地记起来,不久前,他的确说,他……需要一个长子,除了她,谁也不行。   所以他今夜才……,才明知谢疏云等在涵元殿向他自荐枕席,他却不去?   是因为这个?   ——   谢疏云在涵元殿的长廊上已等候了很久,张望着,却怎么也不见即墨浔回来。   母亲说要绊住他一会儿,从而给她准备的时间,可现下,时近破晓,都没有陛下的消息。   除了即墨浔,涵元殿里没少一个人,吴有禄都在这儿,……眼看将要破晓,委实不知母亲到底跟陛下说了多少话,还是另有缘故?   涵元殿上下,母亲都打点好了,加上母亲是即墨浔的亲姨母,这层关系非同寻常,没有人敢为难她们母女。   她便寻到吴有禄跟前,问他:“吴公公,怎地陛下还未回宫?是否要派人去寻?”   吴有禄笑呵呵道:“谢小姐不如先回去歇息罢,陛下一时半会儿,恐怕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谢疏云自知无召擅闯涵元殿乃是死罪,自己是靠母亲的关系偷摸着进来,即墨浔不追责便罢了,追究起来,乃自己理亏。因此,吴有禄一这样说,她只得打算离开。   今夜虽不成,好在母亲借着过年的名头,会留在宫里住上几日,还可另觅良机。只可惜原本计划的岁首承恩没有成功。   将近黎明,天色阴沉晦暗,元光三年的元旦日,看样子仍是个大雪天气。   谁知谢疏云刚踏出了涵元殿没几步,只见雪地里一个灰色人影,冒着风雪逐渐近了,快步过来,上了台阶。   她疑心不对,回过头去,听得一清二楚,那个过来报信的是承明殿的小太监,说——陛下歇在了承明殿,传吴公公过去伺候。   谢疏云心中一惊,不可置信。   吴有禄他也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既然是裴婕妤,那么也不奇怪了。   毕竟陛下只属意让婕妤娘娘生子,今夜……恐怕是知道萧夫人的意思,顺便避在承明殿,避了谢小姐。   吴有禄自是立即领着人去了承明殿伺候,赶到那儿时,天蒙蒙亮。   他亲手挎着食盒,食盒里是陛下专门命人熬给婕妤娘娘的汤药,陛下叫他过来,他自然知道是送药过来。   他暗想着,陛下又宠幸了婕妤娘娘,怎么还不升位份?   寝殿门紧闭着,里头隐隐约约有床板晃动的声音,他候在门口,倒听承明殿那位臧夏姑娘说,这是下半夜第三回了。   吴有禄笑说:“元旦日,难得放假,陛下他……难得放松。”   即墨浔也如是想。   他想,若有朝会,哪容得了他行三四回事。   虽又行了一次,不知怎么,她汗水涔涔躺在他怀里时,就叫他喉头发干,止不住地,又有了反应。   大抵是天色昏沉,急雪将至,从帷帐里,看不出外头时辰,即墨浔准备再行一次的时候,却听得门外吴有禄声音急道:“陛下,娘娘,长公主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阿颓:宝宝们,下章入v,谢谢大家的支持mua!!!稚陵:既怕老婆爱吃醋,又怕老婆不吃醋。阿颓:男人的尿性——即墨浔:我禁欲禁了个寂寞。阿颓:你都来绿江了还想禁欲(指指点点)—— 第22章 第 22 章 雉朝飞   稚陵心头一惊, 下意识更搂紧了他的脖颈肩背,低声问:“陛下,不如先……”   即墨浔被她这突然搂紧, 惹得眸底一暗, 原先还能暂忍, 这时候却委实忍不住,翻过身又压上来,低声哄她:“朕快些。”   稚陵紧咬着唇瓣,生怕发出了什么声音, 却还是有一两声低低的嘤咛溢出, 他吻过来, 把声音都吞吃入口。   他说的“快些”, 和她以为的,指的不是同一方面。   床板响得厉害,不知她被翻来覆去多少回,即墨浔终于剧烈喘息着, 抽身离去。   稚陵望见他脖颈上青筋鼓动, 没有一丝赘肉的结实身躯上汗水淋漓,再往下看,竟还没有偃旗息鼓, 她心下骇然,这时候脑子里忍不住想,若不是需要个孩子, ……他还是戒色的好。   一滴滚烫的汗珠子从他鬓角滚下来,滴到她颈间,他随意抬手一揩。粗重的喘息扑在她的脸上,绯红一片, 任谁看了,都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   身上黏腻,总不能仪容不整去见长公主,两人去了净室沐浴过后,稚陵替他擦干身子,捧过来干净衣物,侍奉他穿上,一面说:“陛下今日不如穿这件赤色织金锦袍,新年岁首,博一个好兆头。”   他对这些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兴趣,只说随她。   稚陵小心替他束了黄金腰带,垂挂玄水玉佩,双鱼香囊,理好了边角褶皱,望着高大的男人经她一装扮,白玉冠赤金袍黄金带,风采烨然,心里十分欢喜。   即墨浔的目光忽然看到了东南角窗台边一台绣架,架上是一匹玄锦,初有了衣服的样子。他想,大抵是稚陵给他做的新衣服。宫中绣娘做的,已经足够他穿,他想说,不必多费那个心神——但又想到别人做的没有她做得合身,这话就咽了下去,只当没有看到。   臧夏过来给稚陵梳妆时,即墨浔只在旁边罗汉榻上坐着等她。   臧夏贴近她耳边小声说长公主在正殿里等着,泓绿服侍上过茶了,长公主似乎带了什么礼物。   稚陵就想到昨夜里,长公主的确说过要送她什么。   臧夏悄声说:“娘娘,长公主一向疼爱娘娘,今日也要那么素淡么?让长公主见了,该心疼了。”   稚陵从妆镜里见即墨浔倚在罗汉榻上,单手支颐,随手翻着她先前放在小案上没看完的那部游记。   她微微思索着,说:“不了,素一点好。”   臧夏嘟着嘴,连宫人们今日装扮都十分喜庆,娘娘却要从年头素到年尾,这些金光闪闪的首饰,全都落灰,不也是一种浪费么?   她还不肯轻易放弃,拣着那支玫瑰金簪,拿给稚陵看,稚陵只轻轻摇头。臧夏泄了气,搁在台上。   即墨浔翻着书,忽含笑道:“这游记上所绘地图,倒比工部呈上来的细致,连无名小渡口都标画上了。风土人情,习俗历史,莫不详尽。”   他又翻过两页,抬头问她:“稚陵,这书页上的标注,是你写的?”   稚陵回过头去,颔首应道:“是。”   臧夏正给她绾头发,她一回头,发髻便散了,臧夏轻轻“哎”了一声,颇是懊恼,只好重新捏着犀角梳梳起来。   即墨浔抬头恰望见稚陵垂悬的缎子般的黑发,眼中微微闪过什么。   臧夏已重新替稚陵绾好发髻,梳的是最时兴的望仙髻。她存在故意的心思,想着陛下在这里,娘娘定不好意思说些“陛下喜欢素淡些”这种话,让她梳那些端庄但老气的发式。   却看即墨浔放下了书起身,走过来,目光在妆台上浅浅扫过一遍,稚陵不知他的意思,担心他要说她的首饰奢侈浪费云云,怎知他却挑出那支璀璨精致的玫瑰金簪,给她簪到发髻上。   他垂眸说:“这个好看。”   稚陵心间一喜,佯装镇定,弯了弯唇,对镜自照,铜镜里和她素日模样,的确略显不同。   即墨浔也在端详她,只是黑眸里仍没什么太大 ʂԃ 的起伏,说:“朕原打算从碧云渡出兵,但刚刚见图上所绘险恶地势,恐怕得重新规划。”   稚陵微微诧异:“陛下,碧云渡虽容易渡江,但对面山势高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正是如此,……”他顿了顿,蹙着眉,“此事改日再说。——皇姐恐怕等急了。”   长公主确在正殿等了小半时辰,才见即墨浔和稚陵两人前后过来。   她笑盈盈起身迎过去,即墨浔微微颔首道:“皇姐久等了。新年贪睡,一时睡过了。”   稚陵虽垂眼,唇角却含着压不住的笑意,轻轻附和了一句。   长公主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流转一遍,等望见稚陵脖颈间的红印记,心里晓得了个七七八八,没有戳穿他们,只笑说:“没等太久。——来,稚陵,”长公主挽了她的手,到旁边,说:“昨儿没来得及,今日给你送过来。”   稚陵一愣:“长公主,这是?”   侍女揭开红绸布,赫然是一架七弦琴。   稚陵不由自主伸手想摸一摸,只是忍住。这琴是伏羲式,桐木斫的,样子不算新,但做工极好。   长公主笑道:“去年七夕佳节,我跟驸马游玩,在洛阳街市上,碰到个卖艺为生的男人。困顿潦倒,在街头弹琴乞讨银子。弹的曲子哀伤宛转,不少围观的都潸然泪下,甚至引得飞鸟盘旋。我见他有些本事,又很可怜,给了他些钱。他嫌不够,大抵见我们富贵,追上来,缠着多要些银子。”   即墨浔淡声说:“市井无赖,皇姐就是太心善,怜悯他,他却不餍足。”   长公主无奈笑了笑:“他说,他自己天生有残疾,除了弹琴,没有什么谋生的法子。以前在人家府上做乐师,后来树倒猢狲散,没了出路。他家里妻子操劳,哪知染了重病,急用钱救命。”   闻言,稚陵讶然,眉目间含了怜惜:“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也是个苦命人。”   即墨浔未置可否,神色淡漠:“那也未必,或许编造出来,博人同情。”   长公主睨了他一眼,无奈摇着头,没有理他泼的冷水,只说:“这人追过来,说他这把琴,是传家宝物,前朝制琴世家所制名琴,名叫‘雉尾’,若在平日,决计不会卖。”   她探手抚着琴头雕画的人物,稚陵仔细看去,雕刻的是烂柯观棋的典故。   即墨浔神色寡淡,显然对长公主所言感人泪下相依为命的故事没什么兴趣。   他这位皇姐心地太善良,平日里常常施舍救济穷人,便是踩死一只虫子,都要怜惜许久。   长公主语气怜悯,续道:“他求我买了琴,好替妻子看病。驸马认出来是一把好琴,我一听,名字里也有一个‘雉’,便买下他这把琴。后来找了人一看,那人所言非虚,确是名琴‘雉尾’,反倒是我捡了个便宜。稚陵,你瞧瞧,喜欢么?”   稚陵的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金声玉振,轻声点评说:“有金石之音,确是好琴。”   长公主便笑道:“那就好,也不枉费让人千里迢迢带过来。稚陵不如试弹一曲?”   稚陵微微迟疑:“许久没有弹琴,恐怕略有生疏了。”上回她的琴断了一根弦,久未让人去续,便也许久没有练过了。   即墨浔唇边勾出淡淡的笑意,望她说:“你抚琴在众人中最好,何必谦虚。对了,皇姐,那人弹奏的是什么曲子?既能叫人潸然泪下,叫飞鸟盘旋,朕也想听一听。”   长公主拿手指敲了敲额角:“瞧我这记性,那时候挂在嘴上说了好些回,是一支名曲,这会儿倒……”她踱了两步,忽然想起来,笑道:“是了,叫什么,《雉朝飞》。”   说着,姐弟两人的目光都看向稚陵,即墨浔问她:“稚陵,你会弹这支曲子么?”   稚陵虽不想扫他的兴,可这支曲子,她的确不会。她只好说:“这支曲子,臣妾只有耳闻,尚不曾练过。臣妾不如弹一曲《梅花三弄》罢。”   即墨浔的确略有失望,不过淡淡应声,找补说:“区区一支琴曲,想来没有叫人泪下的本事,恐是那人身世可怜,才令听者掩泣。”   稚陵听出他语气里一丝失望,便温声笑说:“稍过时日,臣妾练好了,再弹给陛下听。”   长公主笑道:“非得听那支曲子做什么?稚陵就弹《梅花三弄》,寓意正合元旦岁首,又合寒冬景象,合适不过。”   稚陵虽弹了那支《梅花三弄》,心中默默记下,这些日子勤快练好新曲。   长公主原是打算送了稚陵这把雉尾琴,便去涵元殿找弟弟叙话,现在弟弟正好也在承明殿里,倒让她少走些路。   后宫的妃嫔里,长公主最喜欢的还是稚陵,她性子温柔谦逊,与自己性子相合,那时初次在宫中相见,她便很喜欢这个姑娘。至于昨夜里见到的谢疏云,倒不能说她不好——只是太过锋芒毕露。   她听说这位表妹还住在宫里,萧夫人要多留几日,打的什么主意,她怎能不知。   三人叙话没多久,却有小太监来报,说文华殿几位大人有要事求见陛下。   即墨浔还正与长公主说话,听了禀报,唇角的笑意一僵,稚陵悄悄抬眼望见他,即墨浔的眉眼染上一重薄薄阴翳,皱着眉:“定是薛俨来烦朕了。”   长公主笑问:“是谁啊?”   即墨浔抬手捏了捏眉心:“侍郎官薛俨,去年从两川迁任回京,为人耿介正直,博学多才,只是——太勤勉了些。”   长公主闻言笑说:“有此等能臣,是好事啊。不过……怎么薛侍郎过年也不回家?”   稚陵想,能叫即墨浔都觉得烦了,这位薛侍郎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由掩着唇角在旁笑了笑。   吴有禄说:“长公主有所不知,薛侍郎他自幼丧父,前些年母亲过世后,一直孤身一人。因此,逢年过节,还是休沐,都在官衙里不回家,乃是朝野上下出了名的‘勤勉’。”   长公主见即墨浔一副不愿意去见薛俨商议政事的模样,打趣道:“这有何难,早早让薛侍郎成家,他有了老婆孩子,自然得分些心了。”   即墨浔幽幽叹息,已作势起身,稚陵连忙也起身,从衣桁上拿来他的氅衣,给他穿戴上。即墨浔张着手臂任她穿衣,说:“朕先回去了。”   稚陵目送他出了承明殿,长公主等即墨浔已没了影子,才拉着稚陵含笑叮嘱她:“本想说出去走走,但你昨夜熬得迟,阿浔他又血气方刚的,只怕你累坏了,索性作罢。好生歇息休养,万不要累着自己。过几日,我再来。”   稚陵昨夜熬了一宿,下半夜侍寝承恩,累得疲乏,长公主瞧出她倦怠,让她休息,她一一应了,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不由想着,难怪即墨浔那么冷的性子,唯独跟长公主亲近。   长公主走后,稚陵的确困倦,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昨夜她截了谢疏云的胡,萧夫人却未必这么轻易放弃,大约……还有别的计划。   宫里这几日都要摆宴,大大小小的宴,还得多多思虑。   即墨浔先前提起的南下出兵,碧云渡不合适,寥寥两句,她听得出他的意思,或许她能帮上他什么……。   林林总总,许多琐事,在心头上,冒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她睡不下,起身到书架边,取了琴谱集编,翻到了《雉朝飞》的琴谱。   只是这页琴谱前,写了一段小序。她自言自语,自顾自轻轻一笑:“原来还有典故。”这曲子是隐士牧犊子所作,相传他年岁迟暮,孤身一人仍未有妻,出郊伐柴时,见雉鸟双飞,感怀于自己,因作此曲。   稚陵跪坐在雉尾琴前,照着琴谱,缓缓拨弦,刚弹一段,不由想,若不知这典故,弹奏起来,亦觉哀伤宛转,何况是知道了。   她轻轻叹息着。   外头朔风正急,明窗中,望得见急雪浩荡,遮天蔽日一般。   不知那位过年也不回家的薛侍郎到底参奏了什么国事,即墨浔一整日都在涵元殿里。   晚间宫宴,主位空空,程绣悄悄问稚陵说:“陛下怎么没来?”   稚陵浅浅笑道:“陛下另有国事处理。”   程绣压低了声音:“裴姐姐,你瞧,萧夫人脸色可真难看。”   稚陵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掠过她,淡淡端起了面前杯盏,呷了一口茶,微笑说:“ ʂժ 许是天冷,萧夫人受了凉。”   程绣嘀咕着,分明是今日还想叫谢小姐在陛下跟前露露脸,谁知陛下却没有来。   稚陵的目光轻轻巡看场上,恰和谢疏云的目光一碰。她向她温柔笑了笑,谢疏云也笑了笑,只是笑意有些勉强。   第二日,稚陵一早仍煲好银耳百合羹,送去涵元殿。即墨浔正在练剑,她站在回廊下,望着他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在纷纷扬扬大雪里,有动人心魄的潇洒快意。   他下了台阶,转过回廊,见她来,随意道:“不必多礼,进来吧。”   稚陵拿了绢帕,浸了热水绞干,即墨浔微微俯身,好让她够得着,她替他拭汗,他的心跳声尚未平复,跳得很快,健硕的胸膛半敞着,仿佛冒着热气。   他漆黑眼睛闪了闪,大手遽然扣住她的腰身,将她扣得与他只有若即若离的毫厘之距。   呼吸急促,便倾过身来在额头一吻,稚陵抬手的动作一顿,敛下眉,耳根红透,晓得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他的唇一寸一寸慢慢吻到鼻梁上,稚陵心如擂鼓,却见即墨浔脸色骤然微变,缓缓松了手。   他稍微侧身,目光一凛:“朕差点忘了,早间还有要事。”   稚陵才知,昨日薛侍郎来见,是霁州雪灾,请求赈灾耽搁不得,所以忙了一整日。   今日看来,恐怕仍然要忙。   元光三年的年初,不知是什么缘故,各地紧急的事务,就雪片一样飞来,即墨浔分身乏术,忙了五六日,都在涵元殿里,没有得空。   到了正月初八,难得有了些闲暇,长公主却已打算要回洛阳。   “皇姐为何不多留些时日?几日事忙,尚未来得及多和皇姐说说话。”   长公主无奈道:“阿衡年岁小,离了母亲,又哭又闹的,只怕闹得府上不安生。”   即墨浔蹙眉,自是舍不得长公主走:“……那,皇姐为何不带阿衡一道来?”   长公主道:“车马劳顿,阿衡身子弱,哎,经不得。”她笑了笑,望了眼即墨浔,揶揄说,“等你们有孩子了,自然就晓得了。”   这话说得即墨浔神色一动。他的孩子……   今日倒是没有下雪,难得是个薄寒的晴日,日光远射,不算多么温暖。   长公主明日要走了,即墨浔忙里偷闲,陪同她在御花园走走。   吴有禄心道,陛下在外是皇帝,在长公主跟前,就全然是弟弟的样子了,素来冷漠少话,关于长公主的家长里短,却丝毫不嫌烦,桩桩件件都肯耐心听着。   长公主的喜好,陛下也记在心里。长公主喜欢书画,去年宫里得的六百年前大画家的真迹,陛下眼也不眨,叫人封在给长公主带回洛阳的箱子里。   长公主食邑五千户,那可是本朝绝无仅有的待遇。   吴有禄想,长公主将陛下当亲弟弟,陛下也是真心待长公主这位姐姐。   他敢说,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女人,叫陛下如此记挂在心头的。   各宫娘娘们若说什么家长里短,陛下多数时候没什么耐心听,更不必提主动搭话问询了——除非关于她们家里,掌握权柄的那位。   各宫娘娘们的喜好,陛下也都从不记得。这一点上,吴有禄认为,裴婕妤娘娘要比陛下知道得更清楚,也是因此,每每要分发赏赐,都是婕妤娘娘她来拟单子。   吴有禄顺着就想起来,裴婕妤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裴婕妤也不爱说什么家长里短。   裴婕妤还不爱出门,除了在涵元殿里能经常碰见,在别的地方,大多时候根本遇不见她。   裴婕妤只喜欢陛下喜欢的。   陛下喜欢素淡些的颜色,裴婕妤便从不穿过艳的衣裳。   陛下常读的书,裴婕妤也读上好些遍,那一回,陛下忘了《六韬》书中两句话,倒还是裴婕妤轻声提醒。   陛下赞过琴师弹琴,裴婕妤便刻苦学来,后来弹起琴,指法纯熟,琴声如流水,叫人听而忘忧。   陛下闲暇时偶尔与人对弈,裴婕妤又苦练棋艺,从什么也不懂,到与陛下对弈能有来有往,有胜有负。   吴有禄心里这么一盘点,不由想,原来婕妤娘娘什么都会。   陛下已陪同长公主游览到了虹明池旁落竹亭。   冬日的虹明池,眺望过去,皓白接天,雪天寒彻,池水结冰,那道汉白玉的二十三孔桥横亘池面,远望时,桥与水天相融,濛濛雪雾里,恍若仙京玉桥,绰约迷离。   长公主在落竹亭里坐下,笑道:“走这么久,也的确累了。”   即墨浔也坐下,却望向二十三孔桥上,微微眯眼:“那桥上……”   天色将晚,雪色昏昏,斜日西沉,虹明池上的风物大多朦胧。长公主也跟着他目光望过去,疑惑道:“桥上怎么像是有个人?”   薄薄斜晖里,只见桥上一道绰约身影,似在雪中舞动。   即墨浔本无什么好奇心,长公主说去瞧个究竟,他自要跟去。待走近些,尚未到桥头,已能在水滨望到,二十三孔桥上的人影,是谢疏云。   谢疏云手握一柄雪亮的剑,衣袖雪白翩翩,在风中鼓动,她舞起剑来,身姿轻盈,长公主心想,她的确足够好看,转动时,露出那一双含笑星眸,格外动人。   她或许并未发现他们一行;也可能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长公主侧过头瞧了眼即墨浔,笑问他:“谢家表妹,不是庸脂俗粉。这剑舞得怎样?”   即墨浔道:“她甚有天分,练来时日不久,兼之刻苦,已到了许多人无法达到的境界。”   长公主又笑了笑,道:“肯为你去辛苦学剑,他们是下了心思的。”   即墨浔未置可否,却转过身,说:“皇姐,走吧。”   长公主道:“我说的不对?”   即墨浔淡淡道:“不是为我,是为天子之位。自古以来,为着大位,流血牺牲千千万,区区学剑,不算什么。”   长公主思索着,似乎确是此理,他们瞧中的必然是权势,怎会是单纯为一个人?   她又佯装叹息:“我们阿浔文采武功,难道单论个人,就不值得姑娘们费点心思么?”   即墨浔的身形微微一顿。长公主不知他想到什么。   沿着别的岔路继续散了一会儿步,蓦然间,前边雪林里,响起了幽长渺远的琴音。   谢疏云总不能这样快弃剑换琴,长公主瞧了眼即墨浔,又笑道:“平日里你出来散心,这路上,也会有众多偶遇?”   即墨浔笑了一声:“的确。”   吴有禄心想,何止,若陛下在御花园散心,一旦走漏消息,那么,隔一段路,便要偶遇一位娘娘。后来陛下嫌烦,若出门散心,只带一两个人,悄悄拣人少处散步。   雪林里幽幽琴音低沉宛转,和风声交织在了一起,愈显得哀痛迫切,闻之而悲。   即墨浔淡淡抬眼,雪风扑面,林间万顷翠竹挺拔笔直,为雪覆盖,风过时,则簌簌落雪。   从此处望去,不见人影,他想了想,不是谢疏云,也可能是旁的妃子,若循声过去,……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说:“罢了,皇姐,我们换别处走吧。” 作者有话说: 薛侍郎:今日你对我爱答不理,明日你高攀不起卖艺的琴师:今日你嘲笑我,明日我嘲笑你。——感谢在2024-06-06 01:08:55~2024-06-06 23:4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霓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第 23 章 无处觅琴音   疏狂飞雪中, 稚陵听到有响动,指尖一顿,错弹了一个音。她抬眼望去, 并未见到有人出现, 想来只是风吹竹动, 疑是人来。   虹明池畔人迹稀少的竹林深处,落雪覆盖小径,就只有她过来时留下的一行脚印。   她原也没想到此处还有这样偏僻的一座小亭,雪竹掩映, 静谧少人, 适宜练琴。   日色西斜, 林中渐渐昏暝, 她想着该回去了。小亭四面通风,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她呵了呵气,才抱起琴离去。   回承明殿取近路, 便要路过虹明池上飞架的二十三孔望仙桥。   时值傍晚, 雪雾茫茫,望仙桥上绰约一道纤细人影正在桥上舞剑。袖衣翩飞,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水面朦胧倒影,剑光纷纷。   稚陵抱着琴,在原地望着谢疏云 𝐬𝐝 舞剑望了好一会儿, 她舞起剑来,何其的潇洒快意。   她心中羡慕不已。   她轻轻喟叹,等谢疏云走了才离开。   回了承明殿,臧夏连忙迎着她接过琴放到琴台上, 泓绿打了热水过来,见她双手冻得发红,又心疼道:“娘娘,在宫中练琴不好么?去外头,天这样冷……。”   稚陵双手浸在铜盆里泡了一会儿,感觉暖和起来,她笑了笑,拿棉帕擦干水,解下氅衣仔细挂好,说:“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欢清静。若在宫里练琴,总有琐事烦扰,练不好。”   泓绿无可奈何,递了暖炉和暖手抄过来,稚陵身上渐渐暖和,坐在案前,处理她出门后积累下来的琐事。   明日长公主要启程回洛阳,即墨浔替长公主准备了不少礼物,让她带回去。这是难得由他自己亲自办的礼单,旁人插不上手。   宫中琐事处理完,用了晚膳,她坐在绣架前,捏着银针,想着前几日即墨浔说,让工部重新绘了一整幅扬江东南岸的地势地形图,等绘好了,让她跟着看看有无错漏。   她想,最迟明年,他就要出兵南征。   收复失地,是她一直盼望的,若能帮得上忙,自然再好不过。   大约是心里憧憬,下针时,似都流畅些。烛灯明亮,照在绣袍上,这尾金龙的角,逐渐有了雏形。   臧夏蹬蹬蹬进殿来,直道:“娘娘,萧夫人递了帖子过来,……”   她远远儿望见稚陵针下金线泛光,闪了眼睛。稚陵闻声,针线微顿,接过帖子来看,轻轻念道:“正月十二……游虹明池。”   臧夏说:“娘娘去不去?”   稚陵微笑,将帖子折好放在高几上,说:“萧夫人是陛下的姨母,她相邀,自然要给她面子。”   臧夏说:“不知是各宫娘娘都有,还是只送到咱们这儿。”   稚陵重新拾起银针,绣了两针,停下来仔细看了看,才继续绣,淡淡说:“就算是只请了我,也不要紧。届时,我叫上程婕妤她们一起。”   臧夏疑心是因为除夕夜里,萧夫人计谋未成,当成是娘娘她告的密,所以要来敲打敲打娘娘。她心底嘟囔,萧夫人她又不是陛下亲生母亲,却还想欺负娘娘不成?   听闻萧夫人的丈夫,大将军谢忱,从前就很看不起娘娘。   稚陵只绣了一点,绣得谨慎小心,难免耗费心神。问了时辰,才知已经过了戌时,今夜……即墨浔还会过来么?   他大抵要多跟长公主说说话,否则明日一走,又得明年才见。   明晃晃的月光漏进窗中,被雕花的绮窗分割成一片一片,难得无风无雪,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阿陵,你快去街上买醋回来,家里醋不够用了——”   她听到娘亲的声音,揉了揉眼睛,回头一看,娘亲正在灶台跟前忙前忙后。院子里有磨刀声,探头一看,是爹爹坐在磨刀石跟前,手里一柄磨得锃亮的刀。他发现了她,笑呵呵抬头:“阿陵,看,爹爹猎回来这头鹿,咱们晚上吃烤鹿肉。”   她茫然地低头,自己穿着一身绿锦面小袄,青白色下裙,摸了摸头发,扎着双丫髻……   娘亲催得着急,她熟练从罐子里拿了铜板,出了门,是熟悉的路。沿街屋舍矮檐高高低低,刚下过一场寒雨,地上青砖湿漉漉的。   经过石塘街时,冬天里那颗高大的梅子树,光秃秃一片,噼里啪啦滴着水。   雨后湿冷,她打了个寒战,小步跑着,去买了醋回来,推开门,喜滋滋唤着娘亲。没有人应。她定睛一看,却只看到熊熊火光。   大火烧得屋舍房梁顷刻间焦黑颓倒,灰烬在狂风中乱舞,眼前的世界像被烧融,模糊得看不清了。   不知几时,飘起了茫茫大雪。火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放眼无垠的雪花,掩埋了所有大火肆虐过的地方。   她从梦里惊醒,又怔了好一会儿。那是她十五岁,和爹爹娘亲哥哥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她轻轻摩挲着娘亲留下的白玉钗,再睡不下,索性起身,点了烛,坐在绣架边,又绣了一会儿,心里才安定了些。   至少她现在,不是无家可归的……未来的日子,也会慢慢变好。等即墨浔真的出兵南下,收复了河山,她一定要去宜陵,将这个好消息,祭告他们……   月光已淡隐云层,今日大约有雪,但风声小,不会下太大。   送行长公主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禁宫。稚陵悄悄望着即墨浔,即墨浔的目光却只追着那浩荡的车队,目光眷恋不舍。刚刚饯行时,他端了酒,递给长公主时,摸着杯盏,觉得凉了,便立即叫人重新烫来。   稚陵心里也有些羡慕长公主了。   他一定是将长公主当成真正的家人,才有这样深厚的亲情;那么何时……何时他也会将她当成真正的家人呢?   这两日,听说平西将军递来了贺岁的折子,程绣便跟着水涨船高,连着两日侍奉了晚膳。臧夏在她跟前嘀咕说,有个厉害的父亲,果然就不同。   泓绿笑说:“谢小姐也有个厉害的父亲,可陛下就不想纳她呢。”   稚陵闻言,手中的针不小心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颗细小的血珠,沾到绣袍上。她轻呼一声,却看血已凝在了刺绣上。   她只好拆了这一段,重新换了新线绣上。   她想,有个厉害的父亲固然重要,但这个父亲的想法也一样重要。平西将军,是即墨浔想要笼络之人,可利用的价值更高;谢老将军,是一贯追随即墨浔的人,却想与他争权,他自不想让权柄旁落。   等候这许久,未见他来,看来下午即墨浔不会过来了,稚陵便放下绣针,起身换了衣裳,打算去竹林深处无名小亭里练琴。   臧夏见状,说:“娘娘,万一陛下过来呢?”   她是不肯让稚陵冒着雪自己出门才这么说,稚陵只笑着摇摇头,穿好了鹤氅,背着琴出门了。盖因她这几日发觉抱着琴太沉了,便抽空缝了一只琴袋,可以背着,减轻负担。   她背了琴轻车熟路出了承明殿,外头偶尔飘着零星雪花,才过未时,天色尚明。路过二十三孔望仙桥时,却见谢疏云又在此处练剑。   稚陵驻足悄悄望了一会儿,挪不动脚步,暗自想着,不知她练的这一支剑舞叫什么,虽想去问,可又怕唐突了她,便站在原地,努力记下了几个招式,想等得空时,找宫中教坊司的姑姑询问一二。   这几日,谢疏云在这望仙桥上练剑一事,阖宫上下都有所知,说她立于桥上舞剑,翩然若仙,稚陵觉得,这传言不假。   等她练了两三遍,稚陵想,自己或许没什么舞剑的天分,她的招式,只能记一两个动作。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寻到竹林深处小亭里,擦拭石台石凳,将雉尾琴放在石台面上,取了琴袋,翻开曲谱,拨起琴弦来。   在幽寂的雪林里,弦铮铮而响,琴音低沉悲哀。   她已练好了开头这一段,不过偶尔还是会忘了谱子,叫她烦闷。   在连着弹错了两三回,且都错在同一处后,稚陵有些苦恼,练得累了,见四下无人,直直趴在琴上闷声叹气。   若有人在,她要维持自己端庄贤淑、泰然自若的形象,怎么也不能这么趴在琴上;若有人在,她要呈现最完美的自己,怎能练一段曲子弹错这样多回,……   这也是她挑选僻静无人处练琴的缘故之一。   她虽幻想过哪一日她在月下抚琴,而即墨浔无声无息站在身后听她弹琴的情景——可那个情景里,她弹琴该是行云流水,三日绕梁,而不是屡屡弹错,断断续续,还得看谱。   她总希望她足够好,只要她足够好,……他就会喜欢她。   她直起身,重新从第一个音开始弹。   可直起身的同时,她一眼就看到,远处模模糊糊几个人影。竹丛掩映,有踩雪的吱吱声,稚陵一凛,慌忙起身。   再一细看,最左边的穿着蓝色衣袍,正是首领太监的打扮,那么来人毫无疑问,定是即墨浔了。   他……他怎么会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   稚陵只下意识抱起琴,头也不回沿着小亭后边这条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   如她所想,她在他的面前——应该是完美足够好的形象,挑不出一丝缺点毛病。   他应该,没有发现她刚刚趴 𝐬𝐝 在琴上直叹气吧。   总之,她下次要换一个地方了。   从这条路绕回承明殿,便需要兜一个圈子,走到半路,稚陵恍然察觉到自己缝的琴袋落在小亭中。   只是回去拿……万一遇上他们,即墨浔若问她为何见他就走呢? 作者有话说: 阿颓:你还有偶像包袱稚陵:咳咳。——感谢在2024-06-06 23:43:47~2024-06-07 23:5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几处沉吟、司思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枫糖 4瓶;白霓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第 24 章 只恐误识春   吴有禄陪同即墨浔到了这僻静无人的小亭子跟前儿, 先前听到琴音,却不见人;此时走近,人么……似乎跑了。   只有石台旁落下一只琴袋。   即墨浔淡淡踏进小亭, 垂眼扫视一周, 却蹙着眉, 道:“前几日陪皇姐散步时,就听到此处有人弹琴。连着几日皆是如此,怎么今日朕来一探究竟,人便不见了?”   他望了眼这只琴袋, 再望向亭后这条小径, 径上雪地一行脚印, 离去匆忙。   吴有禄想着, 这宫中精通琴艺的娘娘少说也有七八位,会弹琴的更多了,……说不准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只是凭他这几回听到雪竹林里的琴音,不能说好, 断断续续, 练上一段,又从头再来——约莫是弹错了,不算熟练。   吴有禄好歹在宫里做了这么久的太监总管, 有些鉴赏力,他想,那位弹琴之人, 应不会是裴婕妤。   他斟酌着笑道:“陛下,或许是那弹琴的人,自知琴艺疏浅,见有人来, 便羞愧逃走了。”   即墨浔微微点头,没有再纠结这问题,却拿走这封琴袋,说:“一会让人去认认,是谁弹琴。”   他倒没有特别缘故非要知道是谁,只是心底好奇。先前在竹林丛外依稀见是个女子,竹丛掩映中,辨不出模样,依稀是乌鬟鹤氅的寻常打扮。   他见她大抵是总弹错了音,十分懊恼颓丧,——干脆趴在琴面上,叫七根弦同时嗡嗡铮鸣了一下,等过了一会儿,又只得直起身继续练琴。他不由觉得那人……可爱。   可爱,便首先要排除他的裴婕妤了。她想来端庄谨慎,小心翼翼,绝不会做出这般生动憨态来。   那么会是谁?   谁知拿了琴袋,回去叫各宫人认一认,却没有一个认下。   稚陵一望见那琴袋,心里立即咯噔一下,脸上只装得波澜不惊的样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吴有禄想着,那个人自不会是婕妤娘娘,颔了颔首没有多问。   臧夏等他走后才悄声问稚陵:“娘娘,万一陛下晓得了呢?”   稚陵说:“等晓得了再说罢。”   吴有禄在后宫兜了一圈,问下来,没人认,直到他想起了……失宠许久的顾更衣。   顾更衣因着装病的事,被打发到了最偏远的北苑住着,吴有禄进门望见她憔悴不已,一张姣好容颜昏沉失了颜色,不由叹息,这帝王恩,最寡薄。   他本也没想着会是顾更衣,因她失了宠被贬后,便郁郁不出门了。   哪知听了他的来意,顾更衣那暗淡眸中忽然一亮,说,弹琴的便是她。   ——   正月十二日,萧夫人约了稚陵游虹明池的日子。   稚陵坐在妆镜前,臧夏便捏着玫瑰金簪子笑盈盈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娘娘,陛下都说好看,今日就戴它罢?”   稚陵唇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默许了。臧夏欢天喜地,不忘把白玉钗子收在一边。   臧夏说:“也不晓得萧夫人做什么。”   稚陵道:“她大约要‘先礼后兵’。想来她也和程婕妤一般,认为我说的话,在陛下跟前,总有几分重量,便想叫我去说谢小姐的好话。”   臧夏愣了愣:“娘娘,那咱们还要去么?”   稚陵说:“明面上,总不能拂了她的面子。毕竟是长辈。”   等到了约定的兰梦亭,萧夫人尚没有来。稚陵坐在亭中,目光远眺池面。因是个大好的晴天,池面上的冰泛着粼粼的日光,雪正在化,所以寒冷,她揣着银狐皮做的暖手抄,抱了只暖手炉,才觉得好些。   不多时,没见萧夫人,倒是见程绣笑着过来,打招呼说:“裴姐姐,你来得早。”   她也揣着银狐皮的暖手抄,一见稚陵,又忙不迭夸了她的手艺一番。   但未见萧夫人的人影,立即耷拉下了脸,变了一副样子:“裴姐姐,怎么东道主反而没有来?”   稚陵淡淡笑说:“萧夫人客居的宫殿,大约离这儿远了些。”   程绣就道:“裴姐姐,我晓得她存的心思,姐姐可不要上她的当。”   稚陵应声,抽出手端起茶盏,目光眺望过去,却忽然见到浩渺虹明池的对岸,一行枯柳树下的栈道上,绰约一行人,悠哉散步。   隔着池水,自是辨不清对岸是谁,稚陵微微眯眼,勉强看出那蓝袍子的是吴有禄。   程绣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瘪了瘪嘴:“那是陛下叫了顾更衣侍驾游园。裴姐姐或还不知道吧,昨日里,吴公公不是满宫里问是谁丢的琴袋子……”   稚陵“嗯”了一声,却不自然捉紧杯盏,程绣颇不满续道:“竟是那北苑的顾更衣!裴姐姐,我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是她!”   稚陵的指尖又捏紧了些,却淡淡道:“怎么会是她?”   程绣轻哼了一声,“我找涵元殿里的人打听了一番,才晓得原委。那顾更衣哀怜自伤,在雪竹林里抚琴,陛下前几日在僻静处散心,巧了就碰上她了,她怕被陛下瞧见自己形容憔悴,慌忙逃走,从小亭后往北去,过不了多远就是北苑。陛下倒被她这欲擒故纵的法子勾了一勾,满宫地找她。这不,听说,陛下要抬她的位份了。”   程绣她靠银子换的消息灵通得多,说完还不忘嘴快说了好几句,那顾更衣,真真会使手段。   臧夏听了,脸上却变了变,张了张嘴,望着稚陵,说:“娘娘……”   这算什么,还有这等捡便宜的好事,娘娘她不想叫陛下晓得是她,反而被旁人认了身份,现在这顾更衣还要升位份?娘娘都没有升!   稚陵听罢,倒是静默了一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面的花纹,幽幽地问:“那……可知为什么抬她?是因为,弹琴好听?还是因为……”   程绣撇撇嘴:“说来倒更好笑了。裴姐姐,陛下是因为她‘率真自然’,……哎,我也不知具体缘故呢。她弹琴跟‘好听’自是毫不沾边,涵元殿的人说,陛下昨日召她,就让她弹琴,她不会弹,磕磕巴巴的,陛下反而大喜。”   臧夏咬着唇委屈直唤:“娘娘!”   稚陵恍了恍神,唇角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是吗,那也是她的造化。”   她目光再看过去,已不见他们的影踪。   她想,若是换成她,结果或许大不相同——不必提什么抬位份了,即墨浔若知是她,恐怕只会皱着眉头问她,琴艺怎么生疏成了这样,磕磕绊绊。   顾以晴从前就要比她得宠,那时犯了错,也惩戒过,现在过了这么久,他看她,想必还是赏心悦目。所以,琴弹得不好,并不要紧,他可以说她……“率真”。   她总希望她在即墨浔的眼中是最好的,这时候,模模糊糊发现,那只是她想当然的想法,他若足够喜欢,并非一定要方方面面最好。只要他喜欢的话。   但他不怎么喜欢她。所以她得做到最好。   ——但纵然是她做了最好的,刻苦练琴,也未必比得上,弹琴弹得磕磕绊绊的。   她轻轻叹息,杯中茶凉了,她才顾得上轻抿一口,垂眸笑说:“不说她了。”   程绣还自忿忿,但一想到这里还有个即将到来的更大的劲敌,萧夫人和她女儿谢疏云,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走。   说话之间,那边不远处缓缓行来一位身穿深红织金妆花袄子的贵妇人,妆容精致尊贵,发髻上珠翠琳琅,含笑道:“ ʂԃ 两位娘娘都来了呢,倒是我来迟了。”   萧夫人似有似无瞥了眼程绣,程绣也毫不客气瞥回去。   臧夏心里佩服程婕妤,但更佩服程婕妤的爹,她的爹让她不必在萧夫人跟前低人一等。   萧夫人下帖子邀稚陵来游虹明池,说是游赏,不过沿着水滨步行。   水岸漫长,萧夫人笑道:“那日带疏云进宫,听说裴婕妤身子不适,没有来。”   稚陵微微颔首,知道她指的是不久前那个下午,众人都在兰梦亭,她却蒙在鼓里,在承明殿里呆着。   萧夫人道:“那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说婕妤人在病中,不必烦扰。疏云说了,久闻婕妤娘娘的名,‘心地善良,常怀慈悲’,‘贤良淑德,才貌双全’,却不见真人,委实可惜。”   稚陵淡淡笑道:“是我听了谢小姐的盛名,却可惜那日卧病,没有见面。”   萧夫人含笑望她一眼:“那婕妤娘娘觉得疏云怎样?”   稚陵的目光却没有同她对视,只远远儿落在了前边那二十三孔桥上,桥上依稀立着一道人影,她认出又是谢疏云,笑说:“将军与夫人教养谢小姐,自然方方面面都极好。”   萧夫人也看向了桥,笑说:“疏云这丫头,偏生看中了这望仙桥,说在此处练剑,衣袖翩翩,恍如神仙临风,十分快意,换去哪里都不肯。我说这里风大,她偏偏喜欢吹风,哎——”   稚陵客气说道:“谢小姐性子如此,夫人不如随她呢。”   说着,到了桥上,稚陵才看清,谢疏云今日一袭单薄的素衣翩翩,在这朔风中纤纤独立,委实颇俱仙风,大抵舞剑舞得专心致志,尚未发现她们过来。   这二十三孔望仙桥横亘两岸,极长,谢疏云在桥中,她们在桥头。   萧夫人却话锋一转,笑着看稚陵:“她任性一时,也不能任性一世,往后总要嫁人的。我年轻时,也同她一样任性,嫁了人啊,渐渐的才收敛。”   稚陵眸光微微一顿,萧夫人道:“婕妤娘娘对疏云评价不错,不知婕妤觉得,疏云她,当不当得进宫侍奉陛下呢?”   这时候,稚陵抬眼看过去。   却听得谁惊声叫道:“我的剑——”紧接着,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冰面被炸开。   程绣惊惶失声叫道:“落水了,谢小姐落水了——”   她们几人中,程绣半点不识水性,最怕见到人落水了,脸色煞白。萧夫人怔了一刻,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望了眼对岸,对岸模模糊糊能看到陛下一行,不知从哪里兜圈子回来,正好也经过望仙桥那头。   冬日天寒,虽然出了几天太阳,叫虹明池结的冰逐渐化开,但仍有浮冰碎片。   即墨浔听到动静,循声一望,看到素衣女子在水里剧烈挣扎着,心中正思索着,谢疏云怎么可能不会水,早未落水,晚未落水,偏偏趁他来时落水,只怕其心不纯。   他缓缓顿步,扑通又一声响,他只见一道绿色身影,如鱼投江般跳进水中。   他心跳骤停,吴有禄在一边惊叫:“那不是婕妤娘娘么——”   他三两下解了氅衣扔在地上,纵身跳进水里。   ——   稚陵呛了好几口冰冷池水,好在总算捞住了谢疏云,她身子灵活,一双水灵灵黑眼睛怔了怔,顾不上说话,池水冰冷刺骨,再多留一会儿,都会冻得失去体力,可就完了。   只是她到底力气小,捞着谢疏云,十分吃力。   她游了一会儿,冷得几乎伸展不开,又呛了几口水。   她在水边长大,水性好,从前也救过一些溺水者,不过举手之劳——但今日是在寒冬,冬天的池水结冰,此时冰面破碎,浮冰锋利,有的甚至划破了皮肤。她忍着疼,只还能自我宽慰地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她今日,又造了七级浮屠。   快要近岸,她有些力不从心,谢疏云大抵是懵住,任由她领她游向岸边,不敢动作。   稚陵想,救人是个力气活,她这段时日,身子虚了些,以往绝不会这么吃力……正想着,忽然,她望见水面晃荡中,伸来一只有力的胳膊,惊怒着叫她:“抓着朕!”   岸边有水性好的侍卫太监们过来接应,甫一上了岸,三人浑身湿透。   那些没反应过来下水救人的侍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今日,竟让陛下亲自冒险救人,是大大的失职了。   稚陵已没半点力气再说话,只管喘着粗气,被即墨浔拦腰抱起,正要抬步离开。   谢疏云在旁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咳嗽着唤道:“臣女……谢陛下救命之恩……”   即墨浔却冷冷瞥她一眼,嗓音比虹明池的池水还要冷:“你该谢的,不是朕。”   说着,头也不回,抱着稚陵匆忙离开。   倒是伴驾的顾以晴和谢疏云两人面面相觑,顾以晴掩着唇角,冷哼了声,看得明明白白,这谢疏云造势造得声名鹊起,到头来却还用这样的手段,她是想叫陛下救她,落水后肌肤相贴,自然就能入宫。她望着即墨浔匆匆离开的地方,冷笑说:“谢小姐,这招数过时了。”   谢疏云脸色乍红乍白,被丢在这儿,还浑身湿透,难堪不已。   萧夫人赶过来时,谢疏云还跌坐原处,手撑着青砖地,失魂落魄的。萧夫人脸色同样难看,压低了声音,恼道:“谁能想到,她,她竟也跳下去救人。”   谢疏云慢慢爬起来,却垂着眼睛。过了今日,她就是宫里的大笑话了吧。   臧夏路过,本是要追娘娘的,见谢疏云的样子,好心说:“谢小姐,先披上衣服吧,天冷。”说完,立即也往承明殿方向离开了。   程绣慢悠悠地过桥来,笑盈盈的,说:“谢小姐,走前别忘了把剑带上。”   她想,明眼人哪个瞧不出来这是谢疏云设计,可惜设计未成。   萧夫人这计策固然很高妙,若照她所想,谢疏云落了水,陛下经过此处,伸出援手救了她,沾了她身子,不得不纳她,裴婕妤贤德,便得被迫给她们说话了。   可她不曾想到,裴婕妤会救人。   承明殿的净室里,稚陵昏昏沉沉,被谁解了衣裳,抱进浴池水里。 作者有话说: 稚陵:眼睛不会用,可以捐给我(气)(气)阿颓:哎呀,我其实也没那么想要你们大大的营养液了,真的没那么想要呀,唉,大大的营养液呀,只是感谢名单空荡荡的,需要你们大大营养液填满我小小的作话……(疯狂暗示)—— 第25章 第 25 章 翻覆龙池,   稚陵睁大眸子, 她虽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但意识还清明,轻声道:“……陛下, 臣妾自己来吧?”   他毫未理会她, 没有作声, 三下五除二,将她衣裳解了,动作称不上怜香惜玉,甚至目光幽冷, 低垂着狭长漆黑的眼睛, 抱她浸在水里。   稚陵一时愣怔, 身子被热水浸没到了颈子, 险些又喝上一口水,才稳稳被即墨浔扶着腰身固住。   他的手,比池水要更热,灼着她的腰。   他抬手解他自己的衣裳, 湿透了的玄色衣袍, 一重重一件件,被他扬手一把丢在池岸。   紧接着,她就被抵在了池水壁, 他的眼睛直直与她对视。   漆黑眼中,幽深薄怒的目光。   他自然鬓发湿透,愈显得乌浓如墨, 黏在身上,微俯着身,赤.裸胸膛上几处惊心动魄的旧疤痕,正随着他剧烈的心跳而翕张。   触目惊心, ——不仅是疤痕。   他低下头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腰,另一只手则扳着她的下颔,力道生疼,甚至在雪白肌肤上留下浅红的指印。   他只这么注视她,一刻,两刻,她想,他大抵在动怒的边缘,呼吸间,急促的热息,热浪一般打在她的脸上。   猝不及防,他吻下来,吻住她的嘴唇。   同样是毫无怜惜,在她的唇舌间攻城略地,肆意挞伐。   冰凉和炽热交叠在一起,她被抵在这池水壁上,亲了又亲,吻了又吻。   嘴唇几乎要被他吮吻发肿了,他终于放过她,目光幽幽,低声却哑然:“救她做什么?这是她们的算计,你看不出来?”   声音浊而沉,伴着激烈吻过后的喘息。   稚陵懵了懵,不解:“谢小姐落水了,……我,我只是想救她……别的都没想……”   即墨浔的眼 ʂԃ 中,沉沉晦色,莫名难辨,听到她的话,却默了一阵。   稚陵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脑子昏昏沉沉,但在转瞬,也想明白了些弯弯绕绕。   谢疏云和萧夫人,的确是故意设计的,……但她,全然出自下意识的反应,并没有想太多。   是她坏了他的什么计划了?还是她下水救人这件事,令他觉得不喜了?抑或是他认为她别有目的,是为自己赚一个好名声?……   她怔怔望他,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即墨浔这沉默过后,只松开了扳着她下巴的手,却没有松开扣在她后腰的那只手。   他的手下移,捉起她的脚腕,令她的膝盖,抵在他胸口处。   遽然间,水花四溅。   他俯身贴紧她,紧实健硕的胸膛压得她喘不过气,他不语,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她只能听到他沉沉的呼吸声,响在剧烈的水声里。   稚陵头脑一片空白,连两只手都无处安放,最后只得小心翼翼绕在他的身后,轻轻搭在他后背的肩胛骨。   她身子紧绷,承受着他的怒火,尽管她还没有弄清,这怒火来自何处。她甚至有些荒谬地想,他不会是担心她的安危吧……?   ——   稚陵再醒过来,朦朦胧胧的,似乎见一片薄薄的青色纱帐。   手指动了动,似乎躺太久了,身子僵硬,她稍微转过眸去,才见床榻边跪坐一位老太医,正替她诊脉。   目光微转,就见到一袭玄衣,冠戴整齐的冷峻帝王,坐在近前一只玫瑰圈椅上,撑着腮望着老太医。   臧夏跟泓绿两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床边儿。   稚陵模糊记起她好像是在净室的池子里……后来,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晕之前,她还在想,即墨浔委实厉害,下水救人后,还……那么久。   室内静谧,稚陵立即阖起眼睛。身子太累,不如假装没有醒过来。   只听老太医道:“陛下,娘娘受了寒,寒气入体,身体虚弱,……臣开一副药,每日煎服……”   稚陵一听又要喝药,不由得苦巴巴皱起小脸,轻轻别过脸去。   即墨浔默了阵,说:“不喝药呢?可有别的法子?”   老太医沉吟片刻:“没有。”   老太医写下药方,交给医官,即墨浔忽然又问,但压低了声音:“可有……喜脉?”   老太医恭敬道:“回陛下,臣未曾诊出……”他顿了顿,斟酌着道,“许是老臣医术不精,陛下不如再宣太医院其他几位太医,一并诊断。喜脉关乎国家之本,老臣不敢轻断。”   即墨浔却略有烦躁地起身,踱了两步,最后抬起眼睛,对老太医说:“太医替朕也诊诊。”   老太医微微讶异,却是照做,说道:“陛下身体康健,并无不适。”   即墨浔摆手叫他们全退下,寝殿里,只剩他们两人。稚陵尚在想着,这些时日陆陆续续不知侍寝多少次了,也有一个月时间,却没有消息。   莫非是她身子太虚弱,不易怀孕?   还是没有诊出来?   她正遐思,即墨浔已撩开了帷帐,将她发呆的情状尽收眼底。   他道:“朕已让姨母和谢疏云离宫了。”   稚陵猛回了神,原来他早已发现她醒了,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晕,这时候应了声,但不知该说什么。   她觉察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纹丝不动。   即墨浔已没有方才在净室的池水里,那般发狠的样子,现在他依然容颜冷峻,神情淡漠,仿佛片尘不沾。   他大抵不满她的眼睛避着他,手掌撑在她的枕上,俯下身来,鼻息相拂,龙涎香气刹那弥漫,她通身一僵,被迫和他对视。   她看到他幽幽的眼睛里,虽一贯冷漠,可此时倒有些无可奈何的温柔:“朕气的是,你身子本就虚弱,还下水救人?水那么冷,便是朕也受不了,况且是你?”   稚陵一时又愣怔住。   她感到额头被他轻轻印上一吻,她想,他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因为受了寒,便不容易怀孕?   否则他该不会问老太医那个问题。   她低垂着乌浓的双眸,唇角弯了弯,柔声向他保证:“臣妾以后不会了……”   他点了点头,直起身,将帷幔重新放下。隔着帘帷,他轻声道:“好好休息,朕过两日……”   稚陵睁大眼睛,“过两日?”   她似乎见他唇角一勾,许是什么好事,但没有言明,又叫她猜不透。   难道是准备升她的位份呢?   除此之外,她委实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好事。   这遭下水,的确受了寒,老太医开的药苦得人神共愤,稚陵喝了两口,尽管捏着鼻子了,可还是哇的呕出,并想着,救人不单是一时的痛苦,若是不慎,还会有后续许多的痛苦。   臧夏拿了青梅果过来,小声说:“娘娘,吃点蜜饯儿吧?”   稚陵咬了一口,酸得终于记起来,除夕宫宴上这青梅果格外酸涩,她还需找尚食局的问责。   臧夏笑说:“诶,娘娘不是说酸么,怎么还吃光了?”   稚陵说:“酸就罢了,比苦味儿好。”   臧夏捂着嘴笑说:“娘娘昨日下水救人,可把程婕妤都看呆了。程婕妤说,娘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却这般英勇,她委实不如也。”   稚陵笑了笑,垂着眼,说:“昨日太冲动了。”   泓绿说:“娘娘,萧夫人昨日派人送了些礼物,说是多谢娘娘救了谢小姐。礼单在这儿——”   稚陵接过看了,却是微笑摇了摇头:“她送的这些药材补品,都是极寒的,我这会儿可不能吃,……”她想,萧夫人大抵恨她两次坏了她的计划。   她轻轻叹息,用了清淡膳食,又觉得昏昏欲睡。臧夏说的什么新鲜八卦事,她没怎么听,直打瞌睡。   泓绿说:“娘娘,左右没事,再睡会儿吧。陛下也说让娘娘好好休息。过两日就是上元佳节了——”   稚陵闻言,眸子微微一闪,撑着腮倚在床头,只笑了一声,缓缓说道:“年年上元夜,年年也没有什么不同。宫中左右不过摆宴,热闹是热闹,可总归少了一丝人气。”   臧夏附和说:“是啊,宫里又没有灯会。”   泓绿说:“奴婢想起来小时候,家乡的上元节,夜里,街市上灯连着灯,好看得晃眼!我年纪小,还不知道上元节是男女们约会的日子,光看灯就能看一晚上……。”   臧夏笑说:“又没情郎,不看灯看什么?看人家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不成?”   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晌,才发现稚陵迟迟没有应声。她像在回忆什么。   等她们俩都噤了声,她却又恍然回神,睁大了眼:“……”   臧夏轻轻说:“娘娘,累了便睡下吧?”   稚陵点了点头。的确犯困。   她在想,上元佳节对十五岁之前的她来说,都称得上美好二字。   和泓绿、臧夏她们描述的记忆里的上元夜,没有什么区别。   街市上人很多,人声鼎沸,各家年轻姑娘小伙都会在这上元夜里出门。   灯海光芒绚烂,每一盏灯都叫人爱不释手。还有载着灯山的车马游街,明亮如昼,映在宜陵城中纵横交错的河水上,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她从小到大的上元佳节,几乎都是牵着娘亲的手过的。   但除了娘亲,爹爹和哥哥,除了即墨浔,她还牵过一个人的手。   在她十四岁那年的上元佳节。   朦胧的月光相照,老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红绦。据说那棵树已经活了百年,根深蒂固,挂的红绦经过风吹雨打,有的已旧到辨不出上面的字来。   老树旁边就是个摆摊卖红绦的,生意很好。   她不小心和娘亲走散了,乖乖在树下等着娘亲,看到别人都在买红绦去挂。她想,一个人挂一条,她家里有三个人,应该挂三条,便工工整整写了三次平安喜乐。   直到她抬头发现,不远处树影下站着个清隽伶仃的身影,心念一动,又买了一条。 作者有话说: 阿颓:上元佳节,幽会情郎桀桀桀……——感谢在2024-06-08 19:00:14~2024-06-09 23:5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拖拖看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筮西 22瓶;Yvonn ʂժ e 7瓶;白霓 6瓶;Camry 5瓶;啵啵~~、刘亦菲玫瑰的故事6.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第 26 章 当年封侯愿   这条红绦上, 她左思右想,没有下笔。摆摊的老人说:“小姑娘,写给谁啊?家人的话, 平安喜乐, 若是心上人……”老人笑了笑, “不如写个长长久久?”   她慌忙摆手:“不,不是的……”但还是没有想好写什么,索性决定先将那三条红绦挂上。   但要把红绦挂在树上,就十分为难她了。下边的枝条上已经挂得满满当当, 没有可以系的地方。   她努力踮脚, 也够不到上边的枝条。   树影隐匿的影子终于缓缓走出来, 抬起手, 将那上边一根枝条压下来,好让她够到。   他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别处, 映着明晃晃的灯海。   她笑起来:“阿清哥哥, 谢谢你。”   他才下意识望她一眼,极快地撇开。   他瞧见了她手里剩下的没有写上祝愿的红绦,微微一愣, 她的手轻轻掸了掸那条红绦,向他笑道:“阿清哥哥,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我替你写。”   替他写的理由么……略显蹩脚, 她说,因为她近日在练字,所以瘾大。   他似乎轻轻弯了弯眉眼,眼里有淡淡的一痕笑意, 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微微思索后,写上“封侯拜相”四个字。她想,这应是古往今来,无数男儿的志向,他……也许不例外呢?   她不知道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大抵这样热闹的日子,也呆在院子里,未免太闷。   但他不去逛灯会,干站着,未免还是太闷。   她又寻了一个蹩脚的理由:“阿清哥哥,我跟我娘亲她们走散了,一个人不敢走,能不能陪我找我娘亲?”   他又愣了愣,静了片刻,轻轻点头,说:“好。”   她欢喜不已。   走在摩肩擦踵的街市上,她像往常牵住娘亲的手一般,下意识牵住他的手。修长清瘦,温度很低。她意识到牵的人是他时,又有些舍不得松开。他画画儿很厉害,她见过他画的宜陵的山水,一笔一笔,笔触细腻,她没想到那么厉害的手,牵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有些跛脚,所以走路走得慢一些。   她也慢慢地走。街市很长,像走不到尽头,回头望他时,他眉眼清隽,烛光照在他穿的青色锦袍上,缠枝莲的花纹折射着微微的光,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显得太明亮了。   但……第二年他便不告而别了。   一切仍在,仿佛人间蒸发。她本来以为,她和他也算很熟了——直到他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她方才明白,其实连他究竟的姓名身份都不知道,怎么算得上熟悉。   两日后的上元佳节,宫中和往常一样,摆了宫宴,请了些王公贵胄、皇室宗亲进宫赴宴,歌舞丝竹,觥筹交错,除了今夜有一轮满月之外,其他的,和平日的宫宴别无二致。   稚陵撑着腮,跪坐在案前,模模糊糊地想着往事,虽没有喝酒,却觉得困乏。程绣悄声说:“裴姐姐,你今日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微微一笑,才打起精神,向她道:“没什么,只是殿里闷了些。”有些无聊罢了。   程绣说:“唉,往年我最盼着上元节了,想当初,上元夜里,给我送花灯的,从我家门口排到……”   稚陵笑着望她一眼,听着程绣说着她自己的往事,她心中想,不知今夜的长街上,是什么样的景象。   她还记挂着即墨浔前两日看她时说,过两日怎么怎么,她以为要升位,可直到宫宴结束也没听到宣旨,大抵他只随口一说。   众人各自散去,她还要留在这儿监看一会儿善后,已经戌时,回去洗洗睡正好。她近日……确实很困。   怎知她还倚在小案上,一边打瞌睡一边看宫人们来来往往干活,忽然来了个小太监,细声细气道:“娘娘,陛下召您去涵元殿侍奉。”   稚陵强打精神,抬起眼:“什么……”   泓绿倒是眉眼欢喜,转头就搀扶着稚陵起身,一边道:“娘娘还愣着做什么……”   臧夏说:“娘娘,莫不是陛下要升位了!”她连忙给那小太监塞了一把钱,悄声问他:“是什么事呀?”   小太监低眉顺目,摇了摇头,说他不知。   臧夏益发觉得今夜有好事,却看稚陵眉目淡淡,蹙着眉头,轻声说:“我这右眼一直在跳,该不会……”   不管怎样,去了便知道了。   到了涵元殿里,吴有禄亲自出来迎她,笑吟吟的,压着声音说:“娘娘先去翔鸾阁换衣裳。”   稚陵微微疑惑,但想到上回在翔鸾阁侍寝,也是这个流程,不疑有他,进了阁中,两个侍女行了个礼,捧来一套衣裳。   ——但,她近前看了一眼,怎么却不像是侍寝穿的那个,亦不是宫装,倒更像……   寻常富贵人家妇人穿的衣裳。   这是一套月白色衫子,外套着鹅黄披帛,她愈发觉得奇怪,却听这位宫娥笑道:“娘娘,都是陛下吩咐的。”   稚陵甚至想到难道即墨浔觉得光是宠幸她太寡淡了,要玩些什么别的乐子,比如叫她扮做民间妇人,他来演一演暴君强夺人妻的戏码。   这两位宫娥服侍她穿上这套衣裳,又为她梳了一个民间妇人的发式,簪上些轻盈小巧的簪钗首饰,清秀好看,不惹眼。她们最后将一张小小面纱捧给了她:“娘娘请戴上吧。”   稚陵于此时才迟缓地问:“陛下要带我出宫?”   宫娥不敢多言,只垂着眼摇头。   稚陵望着镜中自己,倒是一刹那恍了恍神,肩上轻轻按下来一只手,她惊得回头望去,一身月白色锦袍常服的即墨浔,正立在她身后。   玉冠束发,锦袍素淡,没有什么花纹图案,倒是显得低调。腰间束着躞蹀,挂了他的佩剑,剑鞘同样是没有花纹。连穿的乌靴都没有多余装饰,打眼一望,只叫人觉得是个……祖上富过但已落魄了的公子哥。   偏偏他长相俊美,是穿得再素淡,也能在人群里一眼望见的角色。   稚陵还没有开口问,他垂着眸,嗓音里含着些许笑意说:“朕带你出宫。”   稚陵彻底愣住,不可置信地望他,她几乎想了许多种可能,偏偏没想到他……他说的好事是要带她出宫。   她愣了半晌,才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在她的鬓边,力度轻柔,嗓音低缓磁沉:“怎么愣着,不想出宫么?”   她心里虽万分欢喜,可却还有一点理智。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时,她轻声问:“陛下为何带臣妾出宫?”   即墨浔蹙了蹙眉,马车颠簸,刚出了端门,又颠了一下,稚陵身子不稳,直接颠在他的怀里,他动作微顿后,旋即直接把她揽在怀中,让她好躺在他的膝头。   他轻声说:“朕觉得宫中太医的医术,固然是好,心思却未必纯正,朕不放心他们。听说上京城中一处医坊里坐堂的大夫,颇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朕打算让他看看……”   稚陵一听,难道他指的是……是怀孕这件事么?   她神情微微僵住,半晌,说:“陛下费心了……”   她这个姿势,他的手恰好就停留在她的脸上。   带有薄薄的茧的手指,轻轻刮着脸颊,指尖温度灼热。他不说话,叫她疑心,他心中还有别的想法。   即墨浔沉默了一会儿,续道:“自然,还有别的事情。”   她仰着眸子,望着他低垂下来的狭长双眼,等他的后话,即墨浔说:“朕派去赵国的眼线回来了,朕需亲自跟他们见一面。但为免暴露,只得作出伪装。”   他沉吟片刻,说:“在外,万不能暴露了你我的身份。”   稚陵一一应着,心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甜蜜。她没想到这般重要的秘密,即墨浔也肯让她参与进来,——是否在他心中,她的确足够让他信任?   不管他为着什么缘故带她出的宫,总之,当她的的确确站在了宫外,站在上京城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玄武街上时,热闹的景象一下子挤入眼帘,叫她看都看不过来了。   花灯连成了一片明光灼灼的光海,渲染得上京城的天空,仿佛都被映亮。   抬头可见广阔无垠的天,天上一轮圆月,月光薄薄洒落。   这是上京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这条街上坐落着上京城里诸多有名的酒楼。上元良 𝐬𝐝 夜,摩肩擦踵,游人如织。叫卖声,吆喝声,人声鼎沸。   即墨浔上了这仙客来酒楼,让她先在这里等候。因着秘密出宫,臧夏泓绿都在宫里,身边只有即墨浔的几名侍卫,都装成普通百姓守在这酒楼下面,暗中护卫即墨浔的安全。   他特意准许她能在这条街上四处走走——但不要走远,至少不要走出侍卫们的视线范围。等他和眼线们见过面,处理完事情,就带她去医坊。   即墨浔临上楼前,打量着她,最后替她将缚面的面纱理了理。   她想,他还担心有人抢他的女人么。   想着想着,脚步却已经下了台阶,四下一望,望花了眼睛,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逛。   她远远儿见那边不远处立着极其明亮的花灯墙,许多人围观,不由心中好奇。   过去一看,这满墙的花灯,工艺精致,灯上描画的各色传说,精巧细致,甚至……比起宫中画院里的画师,也不遑多让。   灯墙最上面挂的一行灯,则比下面的精致;这精致里,还有最精致的一盏。她仰着头,望见那画的是扬江之水,和大夏朝南下渡江。灯上所绘,不过是想象,却几乎叫她怔住。   不仅是内容,更是笔触,叫她觉得格外熟悉。 作者有话说: 稚陵:偷偷出宫,居然是看不孕不育(。—— 第27章 第 27 章 故人何在   稚陵听那吆喝的黑衣壮汉说着, 这花灯,乃是他们东家亲手画的,若想要, 只要玩猜灯谜, 规矩很简单——抽若干个灯谜, 一炷香时间里,一个不跳猜完且猜对了,便能挑一盏带走;但若猜不中,想要买, 得一千两银子一盏。   最下面一排的, 需猜二十个灯谜, 每往上一行, 多以此类推,最上面一排的,要猜五十个。   旁人听了,纷纷咋舌。   稚陵就见许多人尝试猜灯谜, 然而尝试的人无一落败, 不是卡在第一个,就是卡在第二个,直道这好看的灯委实难拿到, 一千两银子,也付不起。   这时候,款款来了五六位装扮华贵的淑女, 见到这些花灯,其中一位,雪衣蓝衫子,裹了一件竹青色氅衣, 眉目姣好,笑说:“我也来猜猜看。”   稚陵本也想去猜,但她们抢先一步,就只得排到后面去了。   起风了,她抬起手缚了缚面纱,瞧着那几位姑娘,这位蓝衫子的姑娘似乎颇具才名,另几位姑娘纷纷笑说:“周姐姐出马,定能旗开得胜。”   “周姐姐,我要那盏,——”   “我也要我也要!”   那位周姑娘唇角扬着自信的弧度,眼若明星,眉眼弯弯说:“好了好了,还没有猜,一会儿再说。”   稚陵悄无声息站在一边,这灯墙的附近,也有一颗参天古树,但叶子全都落尽,和宜陵的草木便大不相同。   抬眼看去,树杈光秃秃的,零星还覆着雪。   这位周姑娘一连猜对了十几道灯谜,周围人纷纷响起喝彩声:“好!!!”   “不愧是晋阳侯家的女儿,当真才貌双绝!”   稚陵模模糊糊听到这句话,心想,原来这位周姑娘是晋阳侯的女儿。晋阳侯祖上有从龙之功,封了侯爵,世袭罔替。只是这一任的晋阳侯没什么本事,——偏偏长得好看,被陇西世家的千金看上,生了个宝贝女儿,便是这位周姑娘。   周姑娘继承了一副好皮囊之外,还十分能干,把家里的铺子、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若不是因为晋阳侯他委实没什么可用的地方,她本也是要进宫的。   稚陵心道,还是不进宫的好——否则,她哪里还有今日的自由快活呢……。   谁知,周姑娘竟猜错了一个,满场扼腕叹息。那几位姑娘纷纷可惜道:“哎呀,周姐姐,只差两个了!……”   “喂,就不能通融通融吗?我们都猜对十八题了!”   那大汉挠着头憨憨说:“姑娘们,不是小的不通融,这,这规矩摆在这,况且这些灯,都是东家绘的灯,小人也做不了主啊……”他笑了笑,“姑娘们要是实在喜欢,……一千两银子一盏,不贵的!”   有个姑娘便扬声道:“哎,你们东家是谁?”   大汉嘿嘿笑了两声:“东家不让说啊,只托小人在这里摆个摊。”   姑娘们没辙,那位周姑娘便笑道:“罢了,上元佳节,花点钱也值当。”说着,便准备从袖中掏银票出来。   一位姑娘忽然指着人群里谁,说:“周姐姐,你瞧那个,那个是不是薛公子?”   “什么?”闻言,周姑娘抽银票的动作顿了顿,连忙回头看去,稚陵也悄悄看去,倒在这熙熙攘攘人群里,的确看到一个身姿挺拔清瘦的男人路过。   那人背影风姿笔直,穿一身漆黑的宽袍,一眼望去,颇有一种低调的扎眼感。   周姑娘再顾不得买花灯,立即循着追了过去,余下的几位姑娘也笑着跟过去,稚陵隐约听到几句低语:“前些时日,听说周姐姐在晋阳侯寿宴上见到这位薛侍郎,一见钟情,……”   稚陵远远儿望见她们都走远了,心想,薛侍郎,不就是那位恨不得全年住在文华殿里理政处理公务的……薛俨薛大人么。   他今日也会来逛灯会?   大汉说:“姑娘是要猜灯谜吗?”   稚陵才回过神,微微一笑,轻声说:“对,我要猜。”   周围人纷纷打量着这年轻女子,她缚着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眸,此时,映着灯火光明,宛若盛有万顷潋滟波光,万分动人。   细蛾眉,乌浓眼,雪肤云鬓,淡淡的月白衫子,拢着一条鹅黄披帛,影子纤瘦。   分明没有多么富贵的打扮,却流露出一身知礼贵气。   但她也没有如云的仆从,奢侈的排场,叫人觉得矛盾。   极清淡的打扮,眉眼极好,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四下仿佛都静了下来。   这黑衣大汉愣了两刻,才慌慌忙忙端了灯谜的箱子,说:“姑娘请抽题目吧?”他跟前另一个大汉点上了香计时。   第一题,“一月七日,打一字。”   稚陵不假思索,轻声道:“胭脂的脂字。”   第二题,“十载相思风雨间,打一字。”   相思即有红豆的典故,在风和雨之间,则为澎湃的澎字。   如是,她一连猜到了四十九题。   第五十题,“宝玉不见且留下,东郊菱角藏藻荇,打一地名。”   香将燃尽,四下噤声,全都在等她解这一题。围观者众,从起初一小圈,到现在一大圈,男女老少,路过的都驻足停了一步。   稚陵掌心微微沁出汗来,不是不会解,而是她……   她轻声道:“宝字头,且字在下,是为‘宜’;郊字留耳,菱字无草,是为‘陵’。这地名,是宜陵。”   香恰好燃到了尽头,火星熄灭,周围爆出喝彩声,她抬头望着那盏挂在灯墙最上头一行的花灯,灯上描绘的石滩、角楼、江岸、山形,全然是记忆之中的模样。滚滚江水,无数将士黑甲红袍,船只竞流,乘风渡江,却是想象。   那大汉倒全没想到真的有人能连答对五十道灯谜,毕竟能想出来已经不容易了,何况还限定是一炷香时间。   他笑着说:“姑娘,喜欢哪一盏,自己挑吧!”   稚陵才恍然回了神,轻轻颔首,走到灯墙下,抬手正要去取下她看中的那盏,万马渡江的花灯,谁知此时,忽然一道娇喝:“哎!等等!”   稚陵下意识回头,却看到几位衣着贵气的男女向这儿走来,那为首的一位,穿着杏花粉长裙,罩一身雪白镶金边的狐裘,杏眼圆睁,着急就说:“张四,那盏灯给我取下来——”   稚陵侧过头,蹙了蹙眉,说:“这位姑娘,是我先来的,刚刚已依照这里的规矩答了五十道题,那盏灯已经归我了。姑娘不如另外再挑选?”   那姑娘愈发睁大了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稚陵微微摇头,“不管姑娘是谁,也不能坏了这先来后到的规矩。”   那姑娘冷哼一声:“我表哥就是这里的东家。我早就看中那盏灯了,挂在这儿,不过是因为 ʂժ 引人多多来玩儿,谁说就给你了?除非你出五千两银子。”   稚陵倒微微一笑:“姑娘的表哥是东家,可姑娘并不是。这五千两银,更是无稽之谈了。姑娘要想一想,你守规则,别人才会守规则。你若不守,别人也没有理由守你的规则。”   这姑娘哑了哑,却蛮不讲理,嚷道:“不管不管,表哥说让我挑的,我今儿就非要拿那盏不可!”   这黑衣大汉左右为难,毕竟得罪了东家的表小姐,跟得罪一个路人,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他便凑近稚陵,小声劝道:“姑娘,我们家表小姐可不好惹呀,姑娘要不换一盏……?”   稚陵淡淡笑说:“除非你们的东家亲自说。”   那位小姑娘瞪着眼,说:“你等着。”   她扒开了围观的人群,稚陵淡淡望着那盏灯,她实在很喜欢这盏灯,想来画这盏灯的人,一定去过宜陵。   她抬手想去取下灯,才发现她够不着,不得已踮起脚,还是够不到。   这时,旁边伸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易取下了这盏灯,递到她手里,嗓音清冷低沉:“抱歉,家中妹妹无理取闹。这灯本该属于姑娘。”   稚陵闻声,接过花灯的手微微一僵,抬头看去,那人也正好垂眼看过来。   眉眼清隽,修长的眉,漆黑的眼,见到她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怔住。   好半晌,他怔怔道:“你……”   稚陵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下意识攥紧了花灯的灯柄,如鲠在喉。   她没想到这卖花灯的东家就是钟宴,——她早该想到的,那般细腻的笔触,熟悉不已,那个人名呼之欲出。   几乎霎时,她垂下眼,立即抬手紧了紧缚面的面纱,低头欲走,却被那娇蛮小姑娘一拦,她堵着气:“等等,你多少钱卖给我?”   钟宴侧过头斥道:“其他随你挑,你不准再抢别人东西了。”   稚陵只想低头快点走,这姑娘跺了跺脚:“表哥,你是我表哥还是别人的表哥!”说着,负气闪到一边去,稚陵还要走,却被那人抬手拦住去路。   “阿陵,……是你么?”   她听得出,他嗓音微哑,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哽咽。   她垂头只低声道:“世子认错人了。”   迎面却又缓缓走来几人,稚陵只见一位年轻妇人牵着个小男孩,眉目盈盈:“清介,怎么了?”   转而看向了稚陵,稚陵抬起眼,和这个衣着华美的年轻妇人四目相对,霎时间又愣了愣。她走到钟宴的身旁,笑说:“怎么拦着人家?”   稚陵心中千回百转,只想到,莫非这位是他离开宜陵后娶的妻子,牵着的小男孩,是他的孩子?   如今他们各自婚嫁,已经不复当初,所以……还是不必多话的好。   钟宴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低声焦切说:“阿陵,我找你找了很久……”   旁边妇人微微诧异:“清介,她便是你说的,阿陵姑娘?”   钟宴顾不上解释,只草草点了点头,急道:“阿陵,你怎么不说话,……还有,你,你都知道我是……”   稚陵终于忍不住:“世子不要再问了。”   你我已经见过面,只是你不知。她幽幽地想,不自觉眺望向那座仙客来酒楼,即墨浔正在楼上谈事,可不能被他知道。   钟宴望着眼前人,她衣着素淡,梳着的却是妇人发式,霎时如遭雷掣:“阿陵,你嫁人了?……”   他不管不顾攥住她的手腕,一直拉她到了参天古树后的僻静处,稚陵拗不过他的力气,被他强行拉过去,一路垂着眼。他的手,温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低,骨节分明,修长清瘦;从前没有茧,现在大约是领兵做将军了,有了薄薄的茧。   树影落下参差的月光,拂在他们身上。他不肯松手,哑声问她:“阿陵,你嫁谁了?” 作者有话说: 稚陵:嫁你上司,现在是你老板娘。——感谢在2024-06-11 00:24:52~2024-06-12 00:17: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inGin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第 28 章 长使眉颦形   稚陵竭力想挣脱他的钳制, 奈何无果,目光仍旧落在虚空。   她静默不言,头顶横斜的枝条投落阴影, 仿佛烙在身上一样。   灯海光明如昼, 照得迎光的钟宴脸庞白得晃眼, 漆黑双眼望着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你消瘦了。他对你好吗?……”   她喉咙滚动一下,朦胧地想着,那些断续的往事。   钟宴认真说:“若是不好,你跟他和离, ……”   稚陵惊得抬眸, 却是淡淡望了眼钟宴, 就别开目光, 这才静静道:“世子,我很好。我嫁的人,位高权重,对我也很好。”   他顿了顿, 长长地注视着她, 嗓音低沉,蕴有极隐忍的痛楚:“位高权重?那为何你衣着素淡,没有满头珠翠?为何你形单影只, 没有仆婢如云?为何你颦眉寡欢,不见半点笑影?——为何他不在?……他若位高权重,我应该认识。他是谁?”   稚陵哑口无言, 时过经年,沉默寡言的那个反而是她。   她又想到即墨浔叮嘱她,出来万万不能让人知道他们身份,咬了咬唇, 摇摇头,趁钟宴怔愣时,抽回了手转身欲走,他在她身后道:“阿陵。我后来回了一次宜陵,拜祭过伯父伯母和桓兄弟的墓,唯独没有找到你。”   这叫她步伐一顿,回过头去,静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世子,你来迟了。”   她纤静站在树下,一半在枝桠横斜的影子里,一半在灯山熠熠的光色中,提着的那盏花灯里,烛光明灭,起了风,吹起她缚面的面纱,叫她的模样,昙花一现般露出又合上。   她想,她终究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做不到完全的释然。   她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怨念,只是过了很多年,她以为很淡很淡了,没想到今日重新拂去了尘埃,才知道这怨念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钟宴见状,福至心灵,想到,她在意的或许是他曾经不告而别,他立即说:“当初不告而别是因为……”   他正要解释,话音却猛地断了,抬眼看向光影幢幢里的来人。   他僵在原地,望着那个牵住眼前女子右手的男人,玉冠白衣,丰神俊朗,眉眼淡漠,剑眉星目,周身流露出天生贵气。   稚陵也正想听他的解释,不想,手忽然被人捉住,温暖干燥,一层薄茧,牵得很紧。   她旋即听到淡漠磁沉的嗓音,压着众多嘈杂声音响起:“夫人叫我好找。”   声音并不大,或许旁人都没有听清,但钟宴一定是听清了的。   钟宴脑子一嗡,这个男人,他见过的次数不算多,要么,是在宣政殿上,他庙堂高坐,俯视臣众;要么,是在金水阁中,设案对弈,向他询政。   这个男人,正是当今天子——即墨浔。   他僵着颈子,缓缓看向了已避去即墨浔身后的稚陵。她避了他的目光,垂着眸,逆着光伫立,灯海在她身上晕出一轮细细的光影,落在发上,兀自熠熠。   他心头一震,却看即墨浔他唇角微勾,勾的一个疏离冷笑,嗓音淡漠,看向稚陵:“你们认识?”   稚陵强自镇定,微微垂眼笑说:“是刚刚才认识的。这位公子是卖花灯的东家,妾身见他的花灯好看,才知道他也是宜陵人,便多说了两句话……”   即墨浔淡眼瞥向了树下站着的清隽的青年,看清是谁的时候,眸色一深,不动声色道:“原来是世子啊。”   钟宴尚陷在震惊中。他万万没想过她嫁了人,更没想过她嫁的却是,……当朝天子。   所以……他风闻过的即墨浔身边的那位裴婕妤,便是,……她了。   他僵硬着道:“陛……”   即墨浔打断他,淡淡说:“既是在外,钟世子不必多礼。”   顿了顿,向钟宴道:“这位是,我夫人裴氏。”   他似乎刻意咬了咬“夫人”两字。钟宴低头拱手,声音沉滞,道:“见过……夫人。”   “这位是武宁侯世子。”   稚陵微微颔首,已不敢再去看他。   钟宴站在原地,勉强平复着心绪。   他想过,她打扮素素淡淡不惹眼,身旁又没有仆从侍候,至于她口中那个位高权重的丈夫,许只是她想瞒他的借口— 𝐬𝐝 —   想必她过得并不如意,所以连上元佳节的夜里,都孤独冷清,独自出门。   他便想,只要她肯,他可以帮她结束这段不如意的婚姻……。   只是,等他望见即墨浔的时候,这个设想,顷刻破碎。   即墨浔端详着树下笔立着的清隽青年,目光转过一遭,落回身侧的稚陵身上。她垂着眼睛,乖顺模样,丝毫没有逾矩的表现。   他淡淡从她手里拿过那盏灯,左右打量了一番,垂着眼睑,漆黑的长眼睛里波澜不惊,只道:“这灯不错。画的是……宜陵?”   稚陵几乎跟钟宴两人异口同声答了个是,即墨浔的脸色微微发沉:“难怪你们聊得投机。”   稚陵脸色雪白,指尖轻轻蜷缩,又急忙添补了一句:“只是萍水相逢的同乡,没有说什么的……。”   她已察觉得到即墨浔有些不高兴了。即墨浔抬眼瞧她:“嗯。”   她心里打鼓,他先前,听到了多少?这时候又猜到多少?   即墨浔似笑非笑,说:“没想到,世子还有卖花灯的闲情逸致?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的俸禄不够用。”   说着,攥着稚陵的手又紧了紧,紧得她发疼,轻声说:“夫君,……”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这才松了松手劲。   钟宴不卑不亢,微笑回道:“公子见笑了,是家姐提议,今日在此处卖灯,权作娱乐之意。”   稚陵一听,却忽然侧过眼望了望不远处灯墙下那几人,那个牵着三四岁小男孩的妇人,莫非是钟宴的姐姐?……刚刚她还以为是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她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可却愈发不敢抬眼看他们。   即墨浔说:“这盏灯,是他送你的?”   稚陵心头一紧,抬起眸,只见他漆黑的长眼睛里一片薄薄阴霭,她立即摇头说:“不是,是刚刚猜灯谜赢的……”她心中忐忑,低声说,“那妾身把灯还给世子……”   她背后浸湿冷汗,分明是冷天,浑身热得厉害,乍冷乍热,却见他将那盏灯交还她手里,淡淡说:“既然喜欢,就拿着吧。一盏灯而已。”   稚陵心里半喜半忧,小心打量即墨浔的神情,薄薄的月光落在他月白锦袍上,她轻声说:“是。”   却听即墨浔又转看向钟宴,嗓音辨不出什么喜怒,甚至称得上波澜不惊:“世子年轻气盛,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切忌恋酒贪花、盘游无度,流连荒亡。”   这话说得就算重话了,钟宴答了个是,却见他已带着稚陵转头离开。   他长长望着他们两人背影,哪怕消失在人海之中,还是怔怔。   “表哥!他是谁,他怎么这么说话啊——”   慌忙被身侧的妇人捂住了嘴,秀眉微蹙,“妹妹,住口。”   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声的小姑娘睁圆了水汪汪大眼睛,两人和这三四岁的小男孩一并都望着还发怔的钟宴。   良久,钟宴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失魂落魄。   “清介,他……他莫非是……宫里的那位?”   一旁的姑娘惊得说不出话。   钟宴微垂着眼睛,半晌,苦笑着,声音轻轻:“怪不得,怎么也找不到她。”   钟盈这才松开了捂着粉衣姑娘的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着:“清介,今日见了,也就死心罢。”   她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却仰着头,奶声奶气说:“舅舅,刚刚的姐姐,好漂亮……”   钟宴垂头,强颜欢笑,抚了抚他的脑袋:“嗯。”   小男孩天真不谙世事,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说:“阿望以后要跟姐姐在一起!”   粉衣姑娘捏了捏他的脸蛋,宠溺说:“承望这么小就想姑娘了,嗯?”   陆承望嘟着嘴:“阿望不小了,阿望已经四岁了。”   不知什么时候,满月藏进云中,天上忽然飘起了雪。霏霏清雪,卷地风来,吹得在半空中乱舞一番,才沾到行人的衣上发上。   登上了马车,即墨浔端正坐下,淡淡一眼落在虚空,若无其事拂去衣上落的雪片,稚陵心里七上八下,犹豫着,伸手帮他拂雪,却被他遽然盯了一眼,目光深邃,凉薄开口:“真是今日才认识的?”   稚陵心头一惊,他已经攥住她的手腕,细细的腕,几乎轻易就能被他折断,……她惊惶着,低着眼睛:“千真万确,臣妾……没有半句虚言……”   他不语,却冷冷望着她,目光晦极,仿佛要看穿她一样。突然,他圈住她的脖颈,一倾身,抵她在了车壁。   霎时间,她就又成了个狼爪下的小白兔一样任人宰割的样子,睁着一双黑眸,近在咫尺的少年容颜逼过来,呼吸相拂,叫她冰凉的脸颊重新灼热起来。   “……”即墨浔低头,那只手慢条斯理剥开她高高的衣领,露出雪白的颈子,他检视着两日前留在她颈上的红痕,眸色更深,俯下头吮吻过去。   这滋味就像,被凶狠的野狼叼住脖颈。   好像只要惹他不高兴了,他就能一口咬下去,咬断颈子。   眼尾晕着猩红,他吮吻着她的颈,她不敢动,任他肆意作为,一直吻到了耳根,他以近乎呢喃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那他看你的眼神,怎么不对?”   灯跌在地,骨碌碌在车里滚远了,熄灭了,天色漆黑,什么也看不清,独独一线明光,从罩着的车帘外若隐若现透进来,落在她的颈上,白得像雪。   她嗫嚅说:“世子大约只是,想起故乡了……”   即墨浔不语,专心地亲吻着她,手缓缓伸向她的乌黑鬓发,指尖梳在发间,一下一下,好半晌,才听他低语:“是吗。”   她想,他已经开始怀疑,却没有切实的证据。……   到了地方,他才终于放过她。   他吻得太厉害,叫她透不过气,所以一松开她,她扶着车壁,咳嗽了好几声。   他淡淡打量她衣衫不整的样子,眼里才闪了闪什么,缓了缓语气,难得动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说:“自己记着分寸,别让朕提醒你。”   稚陵连声应着:“臣妾明白。”   他下了马车,回头伸手扶她下来,稚陵打量着这里,落雪萧瑟,飞雪茫茫间,是闹市里一座不甚起眼的小医坊,装饰清雅,门脸不大,一扇旧门半掩着,里头依稀传来各色人声。   院门上题着一副铁钩银画的匾:常记医药坊。   进了院子,里头竟然人满为患。   一个低调的侍卫向他们招手:“公子,这边……”   原来这里还要排队。   即墨浔淡淡说:“没想到这么多人。”   院落里两盏红灯笼晕出浅薄的光,他向里看了眼,坐堂的人被虚掩的门遮挡住,那个侍卫让出位置,眼看前面还有不少人,稚陵心道,看来这位大夫,确实有点厉害。   她悄悄环顾四下,男女老少,富贵贫穷,全都在乖乖排队,没有敢仗着自己身份,就插队的。   小儿夜哭,这会儿哭得撕心裂肺,即墨浔脸上一层阴翳,烦躁不已,脸色沉得能滴水。   侍卫低声说:“公子,要不属下让他们都出去……”   那抱着小孩子的妇人虽然用力捂着孩子的嘴,可孩子愈发哭闹不止。   稚陵想了想,回过身去,温声说:“姐姐,让我抱一下,好么?”   说也奇怪,这孩子到她怀里,她轻轻抱着拍了拍,竟真的不哭了。即墨浔诧异地看着她,她垂着眼,脸上笑意温柔,轻声安抚着小孩子,等安静下来,重新还给那个妇人。   那妇人喜笑颜开,连声道谢:“妹子,你可真厉害,家里几个孩子了?”   稚陵愕然:“不、不曾有孩子……”   妇人说:“瞧你细胳膊细腿的,你男人舍不得给你吃东西?”   稚陵连忙摇头:“没,我夫君很好……”   妇人低声说:“常大夫医术好,有点儿毛病,他都能看好。妹子,我瞧你就是太瘦了啊……太瘦了。莫不是怀不上,才到常大夫这儿来?”   稚陵才从这妇人口中晓得,这位常大夫妙手回春,最擅长治小孩子的病和……绝嗣。   她顷刻脸上绯红。   妇人低声又问她:“那个就是你男人吧?瞧 ʂժ 着人高马大的,长得不错,就是看起来冷了些。年轻男人,肯定不懂得疼女人。年纪大些,才晓得疼人。哎,妹子,长得俊的都花心,你可不能全心都扑在他身上,得自己疼自己哈。”   稚陵见她越说越没有边,连忙找了个借口走开,回到即墨浔身旁,他目光幽幽看她,看得她心虚,只是想到刚刚那个妇人说的话,又觉得有些好笑。   腰身被他一揽。   稚陵疑心那妇人说的话,全被他听到了。   他好半晌才说:“……是太瘦了。”   漫漫飞雪飘落,外头响起梆子声。闹市的喧嚣逐渐静了,稚陵见前边还是排了许多人,担忧道:“回去会不会晚了,下钥了……”   他倒好笑:“他们还敢把爷关外面?”   稚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即墨浔说:“一早就让人排,排到现在。”   眼看就要到他们了,谁知那门里门童打着哈欠说:“都回去罢,今日师父不看了。”   即墨浔脸色一沉:“什么?”   小童叉着腰:“不看了,听不懂?”   即墨浔喉结一滚,压着怒气,旁边侍卫见状,连忙过去说:“常先生再通融一下,我们公子已等了这许久……”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情敌就像蟑螂,在明处发现了一个,意味着暗处还有一堆。——感谢在2024-06-12 00:17:39~2024-06-13 16:4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柚子 10瓶;隐晦 6瓶;司思 5瓶;spring day butterfly 4瓶;染柒 2瓶;nuxe、42293163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第 29 章 心病药难医   小童不耐烦说:“通融什么, 天王老子来了,我师父也要睡觉了。……”   那侍卫说:“我们出双倍诊金。”   小童斜了一眼:“就算十倍也不行。”   稚陵心里还分个神想,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有一门技艺傍身, 总归底气很足……   她轻轻看向即墨浔, 见他眉眼阴沉,手已按在了佩剑的剑柄上,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掀了这小小医坊,杀个片甲不留。   他从前, 无论是杀敌, 杀匪, 还是杀回上京城, 杀他的几位哥哥弟弟,眼都不眨。三四日功夫,血染宫门,他都不曾有一丝动容。   登上大位的初期, 指责他的、悖逆他的、不服他的, 也杀了许多。那时候,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恐怕嗜杀这个坏名声,已经被史官写进史书里了。   也就这两年,他才收敛一些。   她见他的手慢慢攥住剑柄, 连忙牵了牵他的衣袖,低声说:“夫君,我来……”   才让即墨浔脸色缓了缓,松开剑柄, 侧过眼来望她。   稚陵向前一步,站在这小童面前,微微俯身,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小朋友,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来一趟不容易,是听说你师父医术精绝,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们慕名而来。就算令师无暇看诊,若能亲眼看到本尊也好,不留遗憾。……”   这小童显然被这样温柔漂亮的姐姐弄得不知所措,脸上一红,咬了咬手指,但态度已没有之前那么不耐烦:“呃,这……我师父他有规矩啊,到亥时就休息。”   小童仰着眼睛,望着面前的姐姐一双黑湛湛的漂亮眼睛,眨了眨,十分可惜的模样,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真的不能再通融一下吗?”   她从怀里摸出两块酥糖,这还是宫宴上她忘了吃的玫瑰酥,献宝一样递到小童面前。   这小童眼前一亮,连忙拿了酥糖,刚要咬,犹犹豫豫的,说:“哎,好吧,那你们进来吧。”   小童在一边低头悄悄啃着酥糖,一边小心用余光瞟着自己的师父,师父打着哈欠,叹了口气:“你啊你啊,管不住你这张嘴。”   小童巴巴儿跑了两步,把另一块酥糖塞到他嘴里,说:“师父,不能怪我,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酥糖!”   这么两块酥糖就收买了他们,稚陵一时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坐在凳子上,这位常大夫一直打着哈欠,还没有啃完酥糖,她与即墨浔两人只好等候,即墨浔自然极不耐烦,但好歹已经进了屋子,只能耐下性子继续等。   灯火幢幢,她打量了一番,屋子是简陋的屋子,桌椅也是普通的桌椅,但那称药的戥子倒格外精致。   屋中有淡淡的药味,她很受不得药味,呼吸都只好放轻。   胸闷,不知是不是满屋药的缘故,叫她有些作呕,生生忍着。   在外面等时,尚不觉困意,这会儿眼皮子却打架了。她下巴一点一点的,靠到即墨浔肩膀上,才乍醒过来,连忙坐直身子。   那边须发尽白的清瘦老大夫这才瞧了瞧他们两人,随意拍了拍酥糖的糖渣子,问:“你们是来看什么毛病啊?”   几名侍卫门神一样关了门守在门前,即墨浔看了看稚陵,别开目光,说:“子嗣。”   这常大夫打量了他一番,叫即墨浔颇觉不自在。稚陵想,若在宫里,哪有人敢这么看他,莫不是小心翼翼。她轻轻弯了弯眼睛,垂眸笑了笑。   常大夫说:“伸手。”   稚陵想,宫里也绝没有人敢对他这么颐指气使的。   即墨浔伸了手,常大夫替他把脉一阵,皱着眉说:“内火炽盛,得吃点去火的。家里干什么的,天天都上火?少年人,放轻松点。”   即墨浔顿了顿,低声问:“影响子嗣么?”   这常大夫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即墨浔吃了个瘪,没作声,点了点头。   常大夫嘀咕着,好好儿一个年轻人,见天儿为难自己干什么。   他转又看向了稚陵,先也端详她一阵,皱了皱眉:“小娘子把面纱摘了吧?”   稚陵下意识瞧了眼即墨浔,常大夫就说:“你看他干什么呀,摘了摘了。”   即墨浔抬手替她摘下面纱,常大夫左右一瞧,却觉察出两人身份有些微妙来。   他眯了眯眼睛,观察了一会儿,又仔细问了问她近日些许身子状况,再替她诊脉。   不同于他替即墨浔诊脉,这回却诊了好半晌,眉头愈发紧皱着,摇了摇头,看了眼即墨浔,捋了捋胡须,“你是她相公?”   两人点头,常大夫又说:“你们想要孩子?”   稚陵微微点头,即墨浔应声说:“……嗯。”   常大夫摇着头:“依老夫看,娘子的身子,暂时不适合生孩子。”   稚陵微微一愣,缓缓开口问道:“大夫,我的身子怎么了……?”   常大夫朝着即墨浔摆摆手:“你,出去出去。”   即墨浔目光一凛:“怎么了?有什么,我不能听?”   常大夫说:“出不出去?”   即墨浔无可奈何,只得出去。已到这个地步,当然不能半途而废。   他踏出屋门,屋门虚掩,他并没有走远,只在门边贴近听着里头动静。他耳力一贯好,却也只能听到零星的只言片语,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常大夫才叫他进去。   即墨浔沉着脸,他堂堂帝王,被人这么呼来喝去,格外不悦。但踏进门中,却见稚陵垂着眸,微微发怔坐在凳子上,脸色不太好。   这位常大夫指使那小童在药柜里抓药,即墨浔走近,低头问她:“怎么样?”   他将面纱重新替她缚好,她轻轻摇了摇头,微笑说:“大夫开了些调理身子的药,说,吃了药,等下个月再来看一次。”   他皱眉:“是什么缘故?”   稚陵垂眸,支吾说:“气血亏虚……”   即墨浔不疑有他,只道能调理好便好。他早怀疑宫中太医院里的人不干净,说不准偷偷动过什么手脚……否则,稚陵怎地吃了这么久的药都没有起色。   常大夫包了药给他们,却一抬手,顿了顿说:“下个月十五记得过来看。”   拿着药上了马车,稚陵神思恍然,想到刚刚,常大夫对她说的一番话,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即墨浔。   马车里一片漆黑,外头飘着雪,车帘紧闭,一线光明都透不出。   回到禁宫,再回涵元殿,已经是子时将尽。 ʂժ   稚陵心思重重,走在回承明殿的路上,泓绿撑着伞,问她:“娘娘,今儿怎么这么久呀。”   即墨浔叫她不要说,她自不能说,只笑道:“是久了点。”   臧夏嘟着嘴还是不满:“娘娘,都这个时辰了,陛下还是不准娘娘留在涵元殿里么。规矩规矩,娘娘要为这么一句规矩,多走这么多路呀……陛下又不用走路。”   “又没升位份,陛下是不是忘了?还是要准备阖宫上下一起升?”   “难不成就是赏赐一些药回来?娘娘又不爱喝药……”   臧夏嘟囔着,却发现稚陵手里提着的灯十分不同,新奇说:“娘娘,这灯好看——”   稚陵这才回过神来,垂眼看着这盏花灯,笑了笑,轻声说:“我也觉得好看。”   “是陛下送给娘娘的么?”臧夏以为,这样还勉强说得过去,谁知,稚陵愣了愣,却轻轻摇头,“不、不是。”   臧夏立即就说:“也对,陛下怎会想起来送花灯。”   臧夏发现娘娘她今夜,心不在焉。   回了承明殿,她却第一件事是把这花灯给收进了柜子里。臧夏说:“娘娘收起来就收起来,收到这犄角旮旯里头,平日岂不都想不起来了?”   稚陵淡淡笑道:“想不起来就算了。”要是成日地见到,便得成日地……想到一些人了。   她叮嘱了这药怎么煎熬,泓绿应着声,侍候她洗漱过后,各自退下。   风声渐远,稚陵分明觉得浑身疲惫,又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着常大夫说的,她不适合生孩子,至少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   因她身子亏虚,长年累月,郁结于心。   “娘子啊,你这么年轻,想要孩子,未来还有的是机会,等调理好了,再要也不迟。”   “大夫,我,我的确很需要一个孩子。”   常大夫睨她一眼,又看向门外:“你相公逼你要的?……哪有他这么当人相公的。”   她沉默了一阵,常大夫便又猜测说:“娘子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你们大户人家,家里有金山银山要继承?”   稚陵勉强笑了笑:“大夫,我……我有我的苦处。”   她想,她若没有孩子,即墨浔以后也会与别人生孩子,他身子康健,不乏子嗣,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办呢?皇后之位……   他本没有那么喜欢她,若不是她对他来说有用的话,连一点寡薄君恩怕都分不到——说起未来,哪里又有未来?   她无地自容地垂着头,轻声说:“我不是他的正妻,只是妾室。若是无子,恐怕很快就会被厌恶,……即使不被厌恶,在家里怕也没什么地位。”   他说过的,希望她替他生下长子,于他而言,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他怎会再多看一眼呢?何况她还想做皇后。   常大夫的目光又怜悯又鄙薄:“想靠着孩子留住男人的心?唉。”   常大夫说:“老夫看了你的脉象,还不确定……下个月再来看看吧。”   稚陵微微攥紧了手指。   她想要他的爱,是超越宠爱的亲情的爱;可世上再没有人像父母兄长那样无条件地爱她。 作者有话说: 臧夏:陛下每天白嫖,连个灯都不送吗???——感谢在2024-06-13 16:47:05~2024-06-14 19:0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温凉 10瓶;68559239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第 30 章 西北望飞鸿   那日即墨浔密会赵国眼线后, 稚陵便觉察得到,他近日心情不错。   批阅奏章时,笔走龙蛇, 十分畅快。她寻思, 那几位眼线大约禀告了什么值得他高兴的消息。   但先于军国大事传到她耳朵里的, 却是一桩艳闻,说是一向附属赵国的南越蛮族,意欲把公主嫁给赵国如今当权的相国魏礼,魏相国不肯娶, 公主要死要活, 愁得南越国王和王后白了头发。   稚陵头一日从宫人们口中晓得这桩艳闻, 第二日就在涵元殿明光殿的案头, 偷看到了不知谁上奏的奏疏,提议让即墨浔去把小公主娶了,如此联姻,可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只是即墨浔批复了两个字:荒谬。   她想, 娶公主回来, 的确是个简易见效快的好办法,只是,……听说公主性子跋扈, 目中无人,所以赵国的魏礼不肯娶;依照即墨浔的个性,他恐怕也并不情愿受这个委屈。   她收回目光, 专心研墨,却听吴有禄忽然来禀:“陛下,顾美人求见……”   稚陵研墨的手轻轻一顿,即墨浔就道:“朕忙着, 让她去偏殿等。”   顾以晴从上回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后,非但复了位,还比以往更得宠了。   稚陵想着,既然她来,那么自己还在这儿就十分多余了,便向他告退。   她出门正撞见趴在阑干上的顾以晴。   顾以晴回头福了福身,笑道:“裴姐姐好。”   稚陵打量了一眼她,微微一笑颔了颔首,顾以晴便挽了她胳膊,笑说:“裴姐姐近日有空吗,许久没有去姐姐那里坐了……陛下让我好好学琴,可宫中琴师就是教不会我……姐姐能不能指点指点我呀?”   她容貌姣好,穿着一身明艳的红裙,朝仙髻上簪着诸多钗环首饰,甫一动作,便熠熠生光。谁看了都晓得她是正正得宠的宠妃。   稚陵淡笑着望她的眼睛,四目相对,她却想,即墨浔不知那个人是她,——顾以晴知不知道呢?   稚陵温婉笑道:“你来就是。”   时值傍晚,天色昏沉。   承明殿里,臧夏一一点上了灯烛,小声说:“顾美人都升位份了,何时轮到娘娘啊,……近日我听内务府的人说,连程婕妤都要升了!升昭仪!娘娘,……”   稚陵坐在绣架前,拈着针,小心地绣了两针,没有作声。   臧夏当她没有听到,又说了一遍,稚陵才搁下了针,轻声叹息:“顾美人她颇得圣心,升位是水到渠成。程婕妤之父平西将军,不久前递了表贺,问了程绣的近况,所以她也要升。”   臧夏嘟着嘴没再说话。   稚陵看着绣架上的锦袍,绣了这么久,怎么连金龙的轮廓都没有绣完。   她皱着眉,臧夏就说:“娘娘,别着急,离秋天还有大半年时间呢。”   泓绿端了药过来,说:“娘娘,药煎好了。”   稚陵刚要端起碗,嗅到浓烈的药味,胃里犯起一阵恶心,扶着小案,哇地干呕起来。   泓绿连忙从她手里拿了碗放到一旁,臧夏则扶着她坐下,给她拍了拍后背,紧张说:“娘娘……”   稚陵掩着嘴角,犹自喘气,汗涔涔的,抬起乌浓漆黑的眼睛,望着烛光里的药碗。最后还是皱着眉强行灌下去。   但药味在喉咙里却挥之不去,叫她又干呕了一阵。   臧夏端了蜜饯过来,紧张望她:“娘娘吃点儿蜜饯压压味道?”   她拣了一颗,送到稚陵嘴边,稚陵尝了尝,却不由轻轻蹙眉:“……这个,不如上次的青梅果好吃。”   臧夏一愣:“啊,娘娘不是说青梅果太酸了?”   稚陵说:“现在倒觉得,酸的反而有滋味。”   常大夫叮嘱她调理身子,除了喝药外,还要时常锻炼走动。   这两日顾以晴得宠,陪侍在明光殿里红袖添香,她便清闲了些,除了早上雷打不动的,去给即墨浔送银耳百合羹外,泰半时间,都在承明殿里,反倒无聊。   除了读书,处理宫中琐事外,就是绣袍子。   她近日格外嗜睡,却又觉得,总是白日睡觉,太过荒芜光阴。   “娘娘,顾更……顾美人来了。”   顾以晴一进来,就见罗汉榻上斜倚着的青衣女子,不施粉黛,眉目淡淡,正在看书。   闻声,抬眼看过来,笑了笑,直起身:“顾妹妹怎么过来了?”   顾以晴心想,她这份恩宠,也不知原本是谁的,可在后宫里没有人认,落她头上,就是她应得的了。但,原本那个人,她思来想去,直觉定是稚陵。   否则,上回陛下当着裴婕妤的面说起这件事时,她脸色怎会有些不对劲。   但裴婕妤至今没有告发她,可见她也有她的理由,无法承认此事,倒是成全了她。   此来,她的目的便是想知道,那日裴婕妤到底弹的是什么曲子——这是她思来想去,唯一一处漏洞。陛下除了宣她的那日叫她弹了一次琴,后来没叫她再弹,恐 𝐬𝐝 怕是嫌弃她琴技浅薄,难以入耳,但万一陛下突发奇想问起来,她不至于答不上。   她笑说:“裴姐姐忘了,上回说,要求裴姐姐指点指点琴。”她身后侍女背着琴,琴袋赫然便是稚陵缝的那一只。   臧夏看了,只觉泼天的委屈,咬着唇,帮忙把琴放在台上时,格外手重了些,发出声响。顾以晴哪里在意这个,只忙着追问稚陵,近日练的是什么曲子。   稚陵并未想太多,叫泓绿取来了雉尾,跪坐下来,焚香净手,说:“琴艺生疏,近日只练过简单的曲子。”   那曲《雉朝飞》,她从那日起就没有怎么练了,连第一段都生疏了,自不能在顾以晴面前弹出来,惹人笑话。   她便弹了一曲《捣衣》。   顾以晴得了想要的答案,没多叨扰,过了一会儿就寻了个借口说,陛下还召她去侍奉晚膳,正要颔首离去,忽然,稚陵眉头一蹙,侧过身子剧烈干呕起来。   把顾以晴吓了一跳,慌忙一退,问:“裴姐姐怎么了?”   稚陵抚了抚心口,抬起脸,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闻到熏香,有些不舒服。”   泓绿连忙把香炉撤下,顾以晴勉强地笑了笑,出了门后,却心里打鼓:好端端的,怎么会……   她一惊,想到什么,捏了捏裙角。   难道,不显山不露水的裴婕妤,却第一个怀了皇嗣不成?   ——   泓绿扶着稚陵躺到床上,稚陵却在想,顾以晴提醒了她,那支曲子,即墨浔在元旦那会儿就说要听,她却还没有练好,若是他突然有了兴致叫她弹,不是弹不出么。   但,还是明日再练罢,今日她有些困乏了。   她阖着眼睛,臧夏在边上小声问:“娘娘,要不,让太医过来看看?”   稚陵微微摇头,说:“没什么事。”   离二月十五,还有半个月时间。可这调理身子,怎么越调理越疲惫困倦了。原先她能绣一下午的衣服,最近却只能绣上半个时辰多。   第二日是个晴朗天气,臧夏说适合出门走走。   午后时分,稚陵撑着腮犯困,忽然想到昨天打算的今天要去练琴,强打着精神,背着琴出了门。   臧夏帮她理了理衣领,嘀咕着:“娘娘这回可不能再被人冒名顶替了……”   稚陵嘴上应着她,心里只想着,这回她一定要寻一处更为隐蔽的所在,叫一个人也找不到。   她所寻的这个所在,是虹明池西北岸的飞鸿塔。   这塔年久失修,长年累月,没什么人看顾,已然荒废。   从前倒是个观景赏月的地方,但现在已成危塔,人迹罕至。   这飞鸿塔下一片汉白玉砌的平台,有石案石凳,稚陵找了扫帚扫去落叶积雪,天高云阔,天气晴好,也并不冷。   她久违翻到那页曲谱,弹了两声,找找手感。   铮铮琴音断断续续响起。   玄衣帝王的步伐一顿,轻轻皱眉,却是侧眼看向了身侧的顾以晴。   “可听到琴音?”   顾以晴心里一慌,却向四下里一看,只见得到参差古树,绿阴旧道,不见有人弹琴。她佯装没有听到,笑着说:“陛下,哪有人弹琴呀?”   即墨浔不语,但目光扫向了吴有禄,吴有禄立即恭敬说:“陛下,老奴也听到了。”   即墨浔想,顾以晴不是在这儿?那么又是谁弹琴?   他还想循声过去看看,琴声却戛然而止。等过去看时,只见这飞鸿塔下荒芜空地,不知被谁打扫干净了,——但人已经走了。   稚陵避在飞鸿塔的门中,紧紧抱着琴,屏息凝神。塔中灰尘因她闯进来而胡乱飞舞,呛得她眼泪汪汪,只祈祷他们一行快些离开。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分明是专挑的僻静处,便是荒芜的飞虹塔,即墨浔都能散步散到这里来。她不知该不该说是心有灵犀了。   好半晌,她才从门的缝隙里向外偷看到他们已经转身走了。   便是这一眼,即墨浔却蓦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她这里。她连忙回身一躲,也不知他有没有看清她——大抵是没有的。   后来,窸窸窣窣声音,才是真正走远。   稚陵抱着琴回到了承明殿时,臧夏忙迎过来接了琴,说:“娘娘,累坏了吧!快,快些坐。”   稚陵练琴倒没多累,只是躲藏有些累了。   她想,明日他们总不会再去飞鸿塔了罢。   这夜里,她比平日反而更困了些,刚躺下不久,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哪知昏昏沉沉睡到不知什么时候,忽然觉得背后温度滚热,热得醒来,却见自己腰上紧紧箍着一双赤.裸的手臂。   不知即墨浔是什么时候来的,但看天色,已经是三更半夜。他睡得沉,耳畔是他灼热平稳的呼吸。   他每每都这样,来得很突然。   她稍微动了一下,才发现,她和他是肌肤相贴,严丝合缝。铁一样硬的胸腹熨帖在她后背,难怪这样热。 作者有话说: 顾美人:不得宠的裴婕妤怎么第一个怀孕的(CPU干烧了)——感谢在2024-06-14 19:07:04~2024-06-15 19:4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棠时. 50瓶;spring day butterfly 10瓶;Yvonne 8瓶;nuxe、5t5的宝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第 31 章 雉鸟栖我袖   他睡意深沉, 稚陵却热得再睡不下。心里记挂着明日有朝会,他需早起,不能误了时辰, 正遐思中, 身后的男人无意识地唤道:“……别走。”   稚陵呆了呆, 甚至他无意识地顶了顶腰,她被他这番动作弄得脸上通红,汗湿鬓发,呼吸放轻了一些, 生怕惊他醒过来。   她想, 不知他唤的是谁。   是他的母亲萧贵妃么, 还是长公主, 抑或是谁?   她迷迷糊糊再睡下,却不知即墨浔跟着醒了过来。   他今夜原是想在明光殿看折子,顾以晴站在他跟前研墨。   政务繁多,叫他心浮气躁, 沉不下心来。   他抬眼望见长案上的砚台, 一滩朱砂,霎时间就想起一双洁白修长的,研磨朱砂的手。   那不是顾以晴的双手。   也是顷刻间, 撇下小山似的奏疏,到了承明殿。   直到站在漆黑的寝殿里,注视着床帏间睡着了的女子时, 他蓦地想着,他如今怎么连这点儿定力都没有了。   他踱了两步,窗外是依稀的月光,照进来, 一切很静。   他解了衣裳躺在稚陵身旁时,心里忽然感到了久违的安定。   甚至他想,明日她醒来看到他,一定会很欢喜。   第二日早上,准点醒过来,天色晦沉,恐要下雨。   她照旧侍奉他穿衣洗漱,束发束冠,却没有如他所想象的欢喜样子。   外间的吴有禄端了朝服过来,稚陵刚抬手碰到天子冕旒,即墨浔的手却按住她的手背。   叫稚陵如被烫到般要缩回手。   他忽然道:“怎么不问朕为何而来?”   稚陵寻思,即墨浔昨日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飞鸿塔里是她,回头望的那一眼,叫她心里打鼓。   可这么一件小事,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如何,他犯不着还跟她打哑谜。   晦明的清晨,透出窗棂的天光,照着虚空里细细的尘埃,他眉眼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气质,连嗓音都沉哑了些,低沉亲昵,不像质问,那么恐怕是他有什么事,想告诉她。   稚陵这般一细想后,旋即微笑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想来便来,怎还要理由?”   这话说的是没毛病,即墨浔笑了一声,却像有些冷意。   只是这样说来,难道他来不来,都没什么分别的么?   他也不见她有什么格外的欢喜。他想让她知道他因为想起她,所以来了承明殿看她——但她没有问,他怎好自己屈尊降贵地说呢?   可说不出,便闷在胸口,委实难受。   按住她手背的宽阔手掌慢慢上移,挪到她的手腕上。她的腕上什么首饰也没戴,光洁细腻,却让他觉得,应该戴点什么好。   要么,就得掐红了掐青了……   他恍然回神,在心里默念 𝐬𝐝 上两句修身克己,呼吸重了一些,稚陵分毫不解他的思量,只仰着头望他。   他比她高得多,身长八尺有余,颀长挺拔,便是一般的武将,都没有他高。   今年他该加冠行冠礼了。稚陵蓦然想到。   他垂眸瞧她一眼,松了一直捏她腕子的手,她心里只当是他欲.望不得纾解,但耐着性子克制,才在言语间显得有些冷了。   即墨浔的目光在殿中扫视了一圈儿,但没见着上元夜里她带回宫的那盏花灯。   他的眉头这才舒开了些,淡淡说:“怎么没见你喜欢的那盏花灯?”   稚陵心头一震,下意识瞥了眼藏灯的黑漆木柜子,说:“过了节,臣妾已收起来了。”   “哦。”他淡淡的,眸色幽深了些。   稚陵拿不准他的意思,结合上下来看,不会是过来抽查,并兴师问罪的?   那盏灯,她只在每每入夜时候拿出来,点一会儿,看它亮起,或看看灯壁上描画的山水,憧憬憧憬大夏朝收复河山的将来,再熄灭灯烛,擦拭灰尘收回柜子里。   臧夏说得不错,人要是真的不惦记,就算搁在眼前,也想不起来;若是惦记,在哪个犄角旮旯、费了山穷水尽的力气也会找出来看一眼。   即墨浔眉目恹恹,眼角一丝阴翳,之后再没说一句话,倒让稚陵更疑惑了,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没有体贴上意。   他穿戴好,登上帝辇,起驾上朝,稚陵目送他去后,扶着殿门前石阑干,又干呕起来,呕得厉害,叫泓绿担心害怕,搀扶她回去,说:“娘娘,奴婢去叫太医来……”   稚陵摇了摇头,只想到即墨浔说过他不放心太医院里的太医,这个时候,又算得上是关键时候,……还是等十五去宫外看看。   稚陵这几日仍是去的飞鸿塔那边儿练琴。因她费了不小的劲儿才把那边洒扫干净了,总不能白干。   她想,只要她练得勤快一些,刻苦一些,早日练好,便不必再寻什么僻静无人处练琴,她可以任意挑选什么风景优美如画的地方弹琴,任谁经过都不要紧……   怀着这般功利的念头,她今日,又弹错了数个音,十分懊恼。   二月开春,冰融雪化,上京城一贯要比宜陵冷得多,这个季节,宜陵城中已有深深浅浅的绿意,但在上京城里,花树都还只刚冒出小花苞。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两日倒是没遇到经过此处散步的即墨浔了。   甚至连个人都没遇到,可见此处乃是真正荒芜的角落。   无人打断,练起来,琴声逐渐流畅,她背了谱子,现下已能默弹,偶尔错音。   雉尾琴琴音清沉而静,有金石之声。抚琴一向讲究个内外境合一的境界,此时高阔林中,废旧塔下,薄阴天气,抚琴独有一番雅趣。   但她的境界,也就只到这儿了,她只求弹奏指法纯熟,不求养静平心。   不知不觉中,天色将晚,稚陵想着该回去了,背起琴欲走。她走的小路,不是一贯别人走的大路,而只是幽谧小径,为的就是怕撞上别人。   她忽然瞧见不远处几星灯火,灯火照出仆从宫人簇拥里的一道挺拔身影。   她还听见了个女子声音:“陛下听岔了,臣妾就不曾听到什么琴声。”   那女子一身赤色缠枝莲纹缎裙,拢着蝉翼纱,眉目妍丽姣好,娇嗔一声,便要挽他的手,却被他冷着盯了眼,避开她,她僵了一僵,没再敢动手动脚。   稚陵望了眼,便想悄悄离开,虽有茂密草树遮掩,但只隔着这么远距离,她不敢轻举妄动,就听顾以晴娇声说道:“陛下,您这几次来,听到琴声就去看,却都没见到人呀。臣妾想,肯定是那个人,见臣妾得了陛下的眷顾,也想效仿臣妾。陛下英明睿智,一定不会被这小小花招迷了眼。”   稚陵心里一笑,虽看不到顾以晴是个什么神情,但她能说出这番话,难道不觉得良心过不去么?   之所以即墨浔没看到人,是因为她每每躲得比较快,在听到他们的动静后,立即就走,而不是要勾他的小花招。   倘使那个阴差阳错的倒霉蛋不是她,而是别人,听到这话,怕是要立即跳出去告发她,哪怕顾不上此前隐瞒欺君的事,也得出一口气。   ……但,宫中哪是讲良心的地方。   她幽幽叹息,趁他们在说话,悄声地蹑手蹑脚走了。   经过数日在飞鸿塔那边苦练,她总算能畅畅快快不看减字谱就弹出这支曲子。   二月里,御花园中花树竞放。   今日天气阴沉,飞鸿塔旁生着几树梨花,梨花似雪,万枝绽放,稚陵在塔下石台抚琴。   不能怪她明知即墨浔偶尔要经过这里,却不去找个新的地方,实在是这两日这里的梨花开了,开得太好,她不忍攀折,所以舍不得走,甘心冒着这风险来此。   梨花洁白,蕊心一抹淡绿,翠叶华滋。她穿着一身天水青蝉翼纱长裙,裹着银白狐裘,这会儿一阵风刮过密林,头顶枝桠乱颤,叫满树梨花跟着颤抖,有几枚花瓣就飘飘忽忽落在琴上。   不知是不是这梨花树的缘故,她莫名觉得今日琴技大涨,从头开始弹这支《雉朝飞》曲,琴音从指尖淌出来,叫她觉得和以往弹奏时不同。   她抬手拂去,又落了许多花。   她脑海里却想到长公主说,卖琴给她的那个落魄琴师,演奏此曲时,非但引得听者落泪,还能引得飞鸟徘徊不去。   这曲子委实悲戚。   弹到一半时,蓦地响起了两三声鸟鸣,稚陵抬眼一看,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灰色的鸟儿。那只鸟啾啾哀鸣一阵,不偏不倚,跌在她跟前。   稚陵一愣,琴音戛然而止,连忙起身,蹑手蹑脚靠近,蹲下来,那只灰色鸟原来是一只雌雉鸟。   在汉白玉石面上,蹭出一行血迹来,稚陵伸手要碰它,它咕啾两声,一双漆黑圆眼直直望着她,叫她心生爱怜,皱着眉头,伸手将它抱在怀里。   她想,总不会是她当真弹琴弹得能引飞鸟徘徊,将这只雉鸟引了过来。   雉鸟在她怀里乖乖不动,她小心地翻看它的伤势,左边翅膀根处一片鲜血淋漓,叫人心疼。   她连忙从裙角撕下一片纱将它伤处缠了缠,正准备带着小鸟回承明殿,给它找些药。   忽然滴了两滴雨点,她才惊觉不好,恐怕是要下雨了。   稚陵没有带伞,万般懊悔,雨点已经哗啦密密砸下来,她连忙背起琴,抱着受伤的雉鸟,左右一瞧,只能进这飞鸿塔里躲一阵了。   才这么片刻时间,她的狐裘上已淋湿许多。塔的第一层,灰尘扑面,她却从门中远远看到了好几个花花绿绿的人影,其中一个,玄衣挺拔,纷纷急赶向这里,大抵也是避雨的。   稚陵心道不好,只得转头上了塔。   这塔建造已逾几十年,塔上陈设古旧,她背着琴,吃力爬到第四重,累得够呛,在破旧的罗汉榻上,拍了拍灰坐下。   她从窗边向外眺望,大雨瓢泼,顷刻间升起茫茫白雾,塔下没有了人影,这会儿应都在一楼避雨。   她叹了口气,望着墨一样的天色,春雨来得急促,将远近风景全模糊了,只能依稀见到茫茫雨幕中的宫殿楼阁的剪影。   她托着怀中小鸟,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它乖巧任她抚摸,体温暖和,熨帖在胸口,像一团小火炉。   她小心梳理着鸟羽,侧耳细听,雨声中还响起了楼下他们的声音。   “陛下,老奴这就回去唤辇车来接陛下。”   “不必了,这雨来得急,去得也急。等等无妨。”   “咳咳……”几声咳嗽,大抵被这里的灰尘呛到。   “愣着做什么,还不扫扫干净?呛着陛下了。”   “陛下,……小心脚下。”   稚陵听到有登楼声,心里一慌,这里无处躲藏,若迎面撞上,那这些时候躲躲藏藏可不白费力气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背着琴,抱着受伤的雉鸟,再次上了三楼,到了这飞鸿塔的最高层。   这最高层,却似乎有些不同。   她放下了琴和怀中雉鸟,蓦地看到破旧的墙 ʂժ 壁上,有乱七八糟的涂画。空荡荡的,角落里有只木匣子,她好奇地打开看看,却看是两三只死去僵硬的蟋蟀,一截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手指长的白骨,几颗颜色各异、形状不同的石头,还有火石,弹弓,……   她直觉,这一定是某个小男孩童年时候的宝贝。   因为哥哥也有这么一只木匣子,里面装满了稀奇古怪的,她不能理解的东西。   这些东西全都蒙尘了,稚陵想,若不是她今天爬上来,也无从得知,飞鸿塔上还有这些东西。   她蹲在匣子前,兴致盎然地翻动着,忽然,受伤的雉鸟啾啾叫起来。   稚陵一惊,心道不好,但已听到有上楼来的蹬蹬脚步声。   下一刻,颀长挺拔的玄衣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 作者有话说: 阿颓:爱情,从发现彼此的真面目开始即墨浔:这堆破烂不是我的,绝对不是我的。稚陵:我绝对不会因为弹不好曲子趴在琴上叹气。—— 第32章 第 32 章 飞鸿塔上临   大雨激荡, 天穹阴沉晦暗,登上这六重危塔的玄衣帝王,鬓发湿透, 挟着塔外瓢泼大雨的寒气踏进这第六重塔。   他外衣颜色深深浅浅, 淋到雨, 漆黑的发丝黏在俊美面庞上,叫他如日月疏朗的气质添了一□□人的美艳。   见到是她时,淡漠眉眼错愕一瞬,微皱起好看的眉头:“……”   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一并上来, 却见陛下他顿住不动, 摆手又让他们下去。   众人并没看到是谁, 乖乖退下去, 吴有禄走在最前头,也只隐约瞧见一道天水青的纤瘦身影。   稚陵心里忐忑,乖乖行礼:“陛下万安。”   她站在琴旁,琴上坐着一只灰色不知名的鸟, 正是那只鸟发出啾啾鸣叫。   她低着头, 只能瞧见他被雨打湿的玄色锦袍的衣摆银线绣着的芝草纹样。   地面积了一层灰,她走过来留下一串脚印,只见他便也踩着她的脚印, 向她走过来。   临窗观雨的软榻,时久年深,同样破败不堪, 她刚刚为了坐下,特意收拾干净了,这会儿便宜了即墨浔,他大马金刀坐下, 才淡淡说:“起来吧。”   稚陵直起身,却没看他,即墨浔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遭,似有探究,又似在等她开口。   她干巴巴说:“陛下怎么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拨动琴弦,弦铮的一声响,惊得那只灰雉鸟扑腾一下,稚陵连忙要伸手去抱它,慑于他在,收了动作。   他淡淡说:“朕还不能来了?朕不来,何时才会发现朕的婕妤,在这里遮遮掩掩的,不知做什么好事。”   稚陵因着心虚,低垂眼睛,听他的话后,愕然抬眼,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臣妾在这里……避雨。”   “避雨?用得着上到最高层?莫不是听到朕的动静,先避了几层,又避了几层,最后避无可避了。”   他仍没有抬眼看她,磁沉嗓音一样漫不经心,稚陵却晓得他语气里有些不愉。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琴上雕琢的烂柯观棋的典故。   稚陵全被他说中,哑了哑,认错说:“臣妾知错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但认了错总归是对的。   半晌,却不闻即墨浔的回应。   她只顾低头,又听见啾啾声,稍微抬起眼,才见他伸了手指在逗鸟,好一派闲适自在,对她的话,似乎没听到。   这般静了一会儿,即墨浔忽然朝她勾了勾手。   稚陵踌躇着上前,不想,他牵着她的衣袖,稍用力一扯,就把她给扯到了怀里,旋即只见他慢条斯理抬手抚着她的脸颊,酥痒难受,稚陵大惊,惊道:“陛下!”   这可是白天……况且,况且还有许多人侍候在下面。   飞鸿塔可一点儿也不隔音。   她的手挡着唇,细腻如白瓷的脸庞擦他鼻尖,离这么近,潮湿雨汽从他身周蔓延开,仿佛染得她身上也潮起来。   龙涎香气浓烈弥漫,一瞬间,四下竟全是他的气息。   他英俊淡漠的眉眼近在眼前,修长的手轻易掰开了她的手,继续摩挲起她的颈项,似乎在量夺这纤细脖颈的尺寸,嗓音低哑又冷漠:“哦,爱妃不想要朕这么对你么?”   稚陵被他说得脸色顷刻绯红:“陛下,……”   只是一瞬,她望见琴,不由自主地想,那他有没有这样对别人过呢?倘若有呢?   绯红脸色又立即煞白。   即墨浔正端详她的神色,看她脸上乍红乍白,抽回手去,冷冷松了怀抱:“不想伺候,就下去。效仿别人,欲擒故纵的法子,旁人也就罢了;你也要用。”   恐怕这段时日里,他每每跟顾以晴就这样吧?难道在他上来看看是谁的时候,他以为是顾以晴么?   想必他一定觉得,此处偏僻,他只带着顾以晴游园游过这里,所以对她出现在此,他以为她是,和顾以晴那日说的一样,是“效仿”她要献媚取宠不成?   是了是了,难怪他刚刚唤的是“爱妃”两字,而非她的名字。   稚陵心中微微一涩,只是苦于不能把真相说出,以免形象不保,可这会儿被他这么揣测行径,实觉冤枉。她难得有了几分脾气,从他怀里下来。   刚刚被他揉弄得软了身子,下了地一踉跄,不小心撑了一把他的肩膀,肩膀宽阔结实,即墨浔的目光微冷,仿佛在说,她竟真的下来了。   那视线跟着看她抱起了琴,不忘把那只小灰鸟搁在琴上,向他微微颔首,当真转头要下楼。   天水青蝉翼纱的宫裙翩跹轻盈,拂过地上尘埃,即墨浔在原地坐着,没想到她的确如此听话,不由叫她道:“回来。”   稚陵刚迈出一级台阶,就听到声音,只得停下来,却也只回过身,站在木扶手处,垂着眼睛,发髻微乱,簪的钗子歪了些,摇摇欲坠,疑心是刚刚在他怀里蹭的。   “准备到哪去?”   这话问得可稀奇,稚陵微微抬眼,即墨浔在那破旧软榻上坐着,尊贵俊美,与这四周破敝环境,有一些格格不入。   他眉目冷冽,一手搭在小案上,模样肆意。   稚陵想,她自然是到楼下去,他不让她呆这儿,楼下也不让呆了么?她虽有勾引他的前科,但这回,委实是冤枉了她。   只是他忌讳别人献媚取宠,所以现在这么不高兴。她一时不晓得怎么哄他高兴,想来她只要不出现,过一会儿,他可能自己就高兴了。   她低声答道:“臣妾下楼去。”   即墨浔听了,那双眉皱了皱,却冷笑了声:“爱妃吊朕的胃口,吊了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多了,就叫人不耐烦。……既然做了,怎不承认?难道前几回,朕听到的琴音,不是你?”   稚陵微微诧异:“臣妾……”她只好垂头认下,“是臣妾。”   他手指点了点小案,示意她过来,稚陵抱着琴,缓步上前,把琴重新放在案上。那只雌雉鸟也跟着颠了一颠,稚陵连忙小心地把它抱到一边。   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迟疑着开口:“但臣妾没有想着吊陛下的胃口。”   即墨浔当然不相信她的解释。   他只说:“既然苦练了,闲来无事,爱妃弹一首曲子给朕听听罢。”   他目光掠过她的脸上,稚陵心里不知作何想,只好宽慰自己,好歹苦心练的曲子派上用场了。   她跪坐琴前,从开头弹起来。   琴音幽幽响起。   低抑哀沉,宛转凄凉。   塔外,大雨萧瑟,蓦地闪电划破天穹,叫晦暗室中亮了一瞬,紧接着,轰隆春雷滚滚而来。   即便外头雷雨交加,雨声激荡,雷声轰鸣,她却半点没有被雷雨声惊扰,琴声行云流水。   近前那只雉鸟却不知为什么,使劲儿扑腾着,发出哀鸣。   稚陵猜测,难道鸟儿通灵,晓得她弹的这支曲子的典故,也与雉鸟相关,所以被琴曲打动……?这样说来,她也能与那个街头卖艺的琴师的水平相较一二了么?她心中自嘲地想了想,怕是不能,那人是为了重病的妻子典琴卖艺,而她……她只是为了讨好她的丈夫罢了。   她一面回忆着谱子,一面分神想着,等弹完这支《雉朝飞》,她以后都不会再弹了——也不会再弹琴了。   琴声和雨声交迭,她专注时,即墨浔注视她 ʂԃ 的眼神却蓦然变得幽深。   他又不是傻子,这开头的一段,月前,他陪着长公主散步散到了雪竹林时,听到过一模一样的。   前几日他还真当是顾以晴在那儿哀怜自伤,弹起此曲。   召了顾以晴过来弹琴,昨日问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她说是……《捣衣》。叫她弹,她又说不会。   等稚陵弹毕,只见那只灰色雉鸟乌黑的圆眼里仿佛沁泪一般哀伤,受伤的翅膀却还在费力扑腾着,要扑到她身上来。   稚陵只得抱起它,见包扎的纱布浸湿血迹,心疼不已,便准备低头重新撕下一截裙摆给它包扎。   即墨浔的嗓音蓦然响起:“这曲子叫什么?”   她抬眼,即墨浔狭长双眼幽幽地注视她,那视线和先前带着些许冷漠不同,幽深莫测,像能洞穿了她。   稚陵说:“元旦日,长公主所提起的《雉朝飞》。”   不是《捣衣》。   她低头扯下纱布,一不小心没收着力,裙子给扯坏了。   她没顾得上,忙着给小鸟重新包扎。她其实不擅长给小动物包扎伤口,若不是因为前些年在军中,即墨浔三天两头负伤,她才跟军医学着包扎。以往爹爹和哥哥也没有他那样,频频受伤。   包扎好了,她轻轻放下小鸟,但杵在原地,就只好低头,心里祈祷着雨快些停。   可上天分毫没有听到她的祈祷,雨势愈发的急,雷声愈发的响。   她低着头,所以没看到即墨浔眼中闪了闪,那幽深的目光,几乎转瞬,却成了一抹怜惜。   他又向她勾了勾手,稚陵这回警醒着,小步挪到他的跟前,却离得有些距离,不至于他伸手就能把她扯进怀中。   可她刚停下脚步,即墨浔幽幽地问:“朕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稚陵脸色一阵一阵白,觉得他今日格外喜怒无常。这话,还有些言外之意。   她只好又靠近了一步,他坐直了身,拍拍他的膝头:“坐这。”   稚陵愕然抬眸,反应过来时,已坐在他膝上,被揽在炽热怀抱中。   他的手背青筋毕现,修长有力,箍着她的腰身,缓缓上移。   他温柔捧住她的双颊,逼得她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这时候,她才看到他神色柔和下来,眉梢眼角,含着些愧疚的怜惜心疼。   他的双眼漆黑深湛,纤长黑睫投下阴影来,他轻声问,嗓音微哑低沉,像被擦拭模糊了墨痕:“为什么躲朕?朕让你害怕?”   离得近,堪称完美的一张脸近在寸厘,叫稚陵恍惚想起,大夏朝坊间传说,先帝的萧贵妃是世间绝色,仙女下凡般的人物。她没见过萧贵妃,但见过先帝,先帝容貌平平,——她从即墨浔这张脸上就看得出,萧贵妃一定倾国倾城。   所以倾国倾城的萧贵妃,她的儿子,也长得这般摄人心魄。   她失神时,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探到她的唇畔,她一开口就不小心碰到这手指尖,顷刻他的眸光又暗了暗。   春雷滚滚,她没处可避,没处可逃,更不知再找什么理由搪塞他的询问。大约是她这番踌躇又让他不满,那双漂亮的凤眼一凛,紧接着,他的面庞靠得更近,呼吸一浪一浪覆在鼻尖。   他逼近她,越逼近,她心中越是跳得厉害,铮铮一声,她的后腰已被压到琴面上,她慌忙说:“陛下,琴——琴要压坏了。”   他唇角却弯了弯,嗓音仍旧低哑:“回答朕。少顾左右而言他。”   哪怕那只小灰鸟急得上蹿下跳,啾啾乱叫,他分毫不理会,也不许稚陵理会。   琴要压坏了,稚陵心疼好琴,勉强撑着力气,只得双手死死环着他的腰,免得自身重量压坏了它,却还是惹得琴弦低响,她小声说:“臣妾是因为……曲子没有练好,弹得不好听,怕,怕被人听到,所以在僻静处练曲子。”   这理由简直叫他气笑了,低哑的嗓音落在她耳边:“哦,所以为了这个,你三番两次躲着朕,是不是?朕就说怎么近前一看就没人了,阖宫上下,还有谁敢见了朕就走的?”   他仍压着她,这回是直接把她压倒琴上,铺天盖地的吻如这场大雨般密密匝匝落下来。   他吻了吻她殷红的唇,细白的脸颊,连脸上一颗小小的痣也吻了又吻,爱不释手。   稚陵还挂心着身下的琴,低声连连道:“陛下,琴,……”   “琴坏了朕再赏赐你几张。”他两手捧着她的脸,覆在稚陵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或许也是吻的。   他回想起那个雪天,在落雪的静谧竹林中,远远儿望见个乌鬟鹤氅的姑娘在萧瑟寒冷的野亭里练琴。那时候,她还弹得不够好,断断续续的,可能有些气馁,干脆趴倒在琴上叹气。率真又可爱。   琴也像现在被她这么压着一样,铮铮七弦齐发出响声来。   他那时怎么没想到是稚陵。   他鲜少见到她的这一面。印象中,她一直乖顺听话,对外是端庄贤惠,守礼守矩,凡是在人前的礼仪,从来挑不出一丝错处。   所以他想象不出她会有遇到小小困难而直叹气的一面。   他早应该想到,只她如此记挂着他的话,连他随口一说想听那支曲子,立即躲着人巴巴儿地练起来。   她又生怕他在她练好之前发现了,所以……躲着他。   怪不得看着顾以晴怎么也不像。果然不是她。   他又想,若今日这只鸟没叫出声,他要何时——何时才发现真相?   顾以晴蒙骗了他;她竟跟着也蒙骗他。   一想到这些时日,他错认了人,刚刚还又误会她,他眼中心疼之色益发深,轻轻地又吻了吻她的唇瓣,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完人,朕小时候学剑,也做不到看一遍就会了。朕的稚陵已经足够好了。而且……”   他顿了顿,再次吻了吻她的嘴唇,含着唇瓣,呢喃不清的音调落在耳中:“而且可爱。”   她听得心旌摇曳,却又心头酸楚,含糊不清说:“就算真是顾美人,也没什么两样吧。”   即墨浔神色微变,稚陵意识到说错了话,从献媚取宠的忌讳犯到了争风吃醋的忌讳,她咬了咬唇瓣,目光低垂,心想着,算了,犯就犯了,这话她已经闷了很多日,都要闷发霉了。   即墨浔和她对视片刻,稚陵正当他要生气了,谁知他的神色自个儿缓下来,轻轻扳起她下巴,迫得她只能仰着脸,把嘴唇送到他唇边去,被他轻咬了一口,含笑说:“朕可没像这么对她过。”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下挪,沿着刚刚她撕下布条包扎小鸟的那条裂痕,用力一撕,这条天水青的纱裙顷刻撕成两片儿。   他抬手解了她的狐裘,垫在身下,怕磕碰到她。   窗外大雨瓢泼,不知雨声能不能遮掩他们的声音,稚陵被他扶着肩膀狠狠吻了好一会儿后,他身子伏在她身上,喉结恰对着她的脸,只要侧过脸,就能吻到。   她轻轻吻了吻那滚动着的凸起的喉结,身上的男人一僵,旋即,狂风密雨般发起狠地吻着她颈子,吻一阵,便剧烈地喘息一阵,再吻。   她委实受不住了,直求饶:“陛下……陛下……”   她扭着身子想躲,不知怎么,觉得他今日分外厉害些,难道是因为,现在是白日,而且不在寝宫里,吻她有别样的新鲜?还是因为他这些时日憋坏了?   他以前,很能憋的。想到这里,稚陵不禁莞尔一笑,却被他狠狠吻得笑不出了。   她实在不知怎么让男人快些结束,越求饶,他越有狠劲儿,身下狐裘已浸湿了汗水,——即墨浔像是三月不见荤腥的饿狼。   她被吻得脑袋空空。   “喜欢么?”   “……喜欢。”   “……”她脑子一片空白,身子始终紧绷,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她喘着气,好容易寻到一个间隙,忙不迭求饶:“哥哥,饶了我吧……。”   即墨浔从没听过她喊他哥哥过,一瞬间气血下涌,愣了愣,戛然而止。   终于结束,稚陵魂飞天外,好容易回来,望见一地都是她裙子的碎片。   那只鸟一直在上蹿下跳,等他们分开,忙不迭跳到稚陵的腿边,又跳到她胳膊上。   即墨浔皱眉问:“这只丑鸟从哪里来的?”   雌雉鸟啾啾直叫,似表不满,稚陵寻思,说它丑就太过分了,抿了抿唇,老实交代:“刚刚在树 ₴Đ 下捡到的……”   他大抵是想缓和些尴尬,唇角翘了翘:“怪丑的。”   稚陵已累得没什么力气,偏偏雨还没有停。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她有点儿饿,轻轻抚了抚肚子,动作落在即墨浔的眼中,他的目光一深:“不如把它烤了。”   稚陵见他当真要掏出匕首来,吓了一跳,那只雉鸟也吓得往后一跳,躲在稚陵的衣襟跟前,稚陵小声说:“陛下,这小鸟与臣妾有缘分,臣妾想养着它。”   即墨浔说:“它又不是什么名贵的鸟。你若想养,朕改日叫人挑些名贵品种给你。”   稚陵一愣:“陛下,它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可是它乖巧可爱,而且亲近臣妾……”   即墨浔微微蹙眉,投了一眼,看着那只鸟,它已经吓得扑腾跳下软榻,又扑腾几下,跳去了旁边不远处,稚陵起身要去抱它,却看它恰好跳进角落里那只旧木匣子里躲起来。 作者有话说: 阿颓:啊啊啊不好意思宝宝们,因为想把这个情节写完,写着写着,就到凌晨鸟()即墨浔:谢谢你,不然我得停留在生大气的阶段吃不到。稚陵:我谢谢你。我真谢谢你。小灰鸟:啾啾啾啾啾啾(听起来像在骂人,不确定,再听听)——感谢在2024-06-16 22:56:15~2024-06-18 01:57: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vonne 11瓶;ss 10瓶;朦朦墨色染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第 33 章 披衣花容轻   稚陵靠近把它抱起来, 随口笑说了句:“也不知这里怎么有个木匣子。”   即墨浔瞥了眼,神色忽然微变,背脊直了直, 不动声色淡淡道:“……匣子?”   稚陵怀抱小鸟站在原地, 葱白手指细细梳理着雉鸟羽毛, 垂眸扫了眼那匣子里的东西,说:“装了些小孩子的东西。”   他向她看过来,目光幽深沉静,眉眼仍是淡淡的模样。窗外天光从破旧的窗格里映上他棱角分明的线条, 晕出一轮模糊的光, 她在这儿看他, 仿若在看一尊没有丝毫感情的银像。   他的目光又下移, 瞧向她脚边的匣子,却没有半点过来看看究竟的意思。   他静了会儿,反而问她:“哦,你觉得是谁的呢?”   稚陵一面梳着小鸟的羽翼, 一面思索着, “嗯……大约是十多年前,一个或者一群小孩子,藏在废旧高塔上的宝贝吧。”   不知哪个词触动他, 稚陵看向他,逆光里,他漆黑眼睛闪了闪, 看着窗外的雨,侧脸冷峻的线条被雨光柔和了些,纤密长睫低垂,遮着眼帘。   他侧身曲膝坐在软榻上, 单手搭在膝头,转着左手中指上戴着的黑玉银掐丝戒指,戒指微微泛着光。慵懒沉静。   情.事刚结束,黄金革带凌乱落在别处,玄袍外衣松松垮垮曳地,紧实得没有多余赘肉的蜜色胸膛,正随着呼吸而起伏,脖颈的青筋鼓动,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可亵渎,又令人欲.望倍增。   稚陵想着,他或许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自己尴尬了一番,合上匣子,回了软榻上坐着,他却又问:“怎么知道是小孩子的东西?”   他没看她,只在看雨。   雨势瓢泼,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能不能停。   稚陵垂着眼说:“弹弓,火石,小石头,臣妾的哥哥也喜欢这些玩意儿,所以臣妾忖度如此。”   他淡淡“嗯”了声,不语,稚陵心里蓦然想到个大胆的想法,睁大了眼望他。   即墨浔注意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狭长沉静的漆黑眼睛对上她,不见半点异常,稚陵又想,他这么高贵的出身,哪里会跟普通人家的小孩子一样玩这些东西,他小时候都长在锦绣堆里。   即墨浔见她衣衫凌乱,她原本好好一件衣裳,全给他撕碎了。   他起身到她背后,微低了眼,单手解下他的玄地银绣芝草纹的外衣,草草披在了稚陵的身上,叫她:“穿好。”   稚陵受宠若惊,抬起眼睛,心里十分欢喜,染着他残余体温的锦袍,披在身上,可御春寒。只是分外宽大了,她穿上很不伦不类,委实没有话本上说的女扮男装的英气。   袖子袍子都长了一大截。   但这里实在没有旁的衣裳可穿。   她小心地系好衣带,他揽她在怀里,棱角分明的下颔抵在她肩窝里,蹭过脸边,那儿就烫起来。   他的呼吸近在耳边,稚陵心中恍惚觉得,此时此刻,即便不说话,好像也分外亲近。   她有些舍不得这雨停了。   但无论舍得舍不得,雨都是要停的。   天色沉得像墨,申时左右,就已黑得像傍晚。雨好不容易停了,吴有禄在楼梯转角处恭敬请示:“陛下,雨停了,可要起驾?”   吴有禄恭敬垂头,眼角余光瞧见了先踏下楼梯的一双乌金缂丝龙纹履,接着是一双淡青色缠枝莲纹缎绣鞋。   绣鞋的主人,却穿着陛下的外衣。   他诧异不已,陛下可从不是体贴女人的人。   他脑子里甚至想过,不知是哪位主子要得宠了,等看清人,惊得在原地忘了行礼。   眉目清丽,唇角含笑,鬓发微乱,乌鬟银簪,几绺碎发落在额前,颇具慵懒气质。   怎么会是裴婕妤娘娘呢?   他愣着时,听到陛下冷声吩咐他:“去把琴抬下来。”   刚刚弹琴的,原来是婕妤娘娘。那倒也说得通了。这后宫中,弹琴弹得最好的,还得是婕妤娘娘……方才琴音响起时,直叫他也颇有感怀,依稀回忆着一番自己这人生,还抹了抹泪。   只见婕妤娘娘怀里抱着一团灰色,发出啾啾声。娘娘十分爱怜它,眉眼低垂,柔和望着它。   回了涵元殿,却见殿门口亭亭立着个绯色宫裙的女子,低头拨弄手上的蔻丹,一听得动静,立即往这边儿迎来,脸上笑意盈盈:“陛下——可让臣妾好等。”   吴有禄心底想着,近日顾美人分外得眼,规矩也不怎么讲了。今日陛下是为着国事烦闷,独自出门散心,大抵嫌弃顾美人在身侧叽叽喳喳的更吵闹。没想到顾美人还特地过来等候。   只是撞见了婕妤娘娘也在,顾美人那张笑脸上瞬间僵了僵。   顾以晴没来还好,偏生撞上了,吴有禄见陛下看也不看她,顿在丹陛前,淡淡说:“顾以晴,你好大的胆子。”   他淡淡一句话,不怒自威,顾以晴被吓得脸色煞白,还僵着脸凑上前去,要扯他的衣袖撒娇:“陛下怎么这么说臣妾呀……”   他冷眼扫向她,顾以晴已吓得老实收了手,脑子却懵着,等看到陛下身侧不显眼的裴婕妤,不可置信的,眼泪汪汪:“陛下……难道听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了吗?”   吴有禄寻思,这个别人,不是别人,是裴婕妤娘娘,那可是陪着陛下从齐王殿下到皇帝陛下的女人呐。   陛下没给她机会多辩解,想来在陛下心里,真相已然分明。   陛下冷声道:“贬为女役,关押掖庭。”   稚陵却觉得心惊胆战。   顾美人得宠的时候,什么珍玩好物,流水似的送到她宫中,游园侍膳,成双成对的;顾美人不得宠的时候,或关或贬,冷清萧索,多年不会问及一句。   ——犯了这不至于死的罪,也回不了家。   她望着顾以晴被带下去时,还睁着水润的黑眸子,乞求似的,但被堵了嘴,发不出声音。她恐怕很希望她替她说一句话,毕竟她向来如此贤惠善良。   可今时她心里有些不能说的嫉妒,顾以晴双亲俱在,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为什么还要抢他对她这点淡薄的怜悯之情……?所以她张了张嘴,又垂眸没有说话。   大抵人一旦尝到了些甜头,就怎么也舍不得失去了,今日在飞鸿塔上,他叫她晓得了,原来他也有这般温柔体贴她的时候,她怎么还能原谅顾以晴之前顶替她,把这份她渴盼至久的关怀夺走了。   吴有禄也觉得有些意外,照婕妤娘娘的性子,怎么也会开口求个情的。   今日倒意外。   稚陵注视顾以晴被带走,脸色苍白,突然想到,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有她这样的下场?   对顾以晴又生出些兔死 ₴Đ 狐悲之感。   直到腰上落了一只大手,将她一揽:“走吧,用晚膳。”   稚陵惊得回神,仰头正见即墨浔俊美面容含着温和的淡笑,柔情望她,似乎做了件好事等她夸奖一样。她含糊着应了,但脑海里,顾美人的样子却挥之不去。   这些全落在吴有禄眼里,他私心里想着,婕妤娘娘看起来怎像有些恍惚。   她怀里那鸟儿却吱吱啾啾叫起来,这才见她嘴角有了点笑意,低头安抚鸟儿。   吴有禄却一个恍然,不知怎么,他把那鸟儿幻视成了个孩子,望着陛下与婕妤娘娘并肩进殿的背影,心想,若抱的真是孩子,那这画面,倒格外温馨。   吴有禄隔日亲自去承明殿送去陛下的赏赐时,又见到那只小鸟儿,同那臧夏姑娘一聊,晓得了这是婕妤娘娘捡来的一只雌雉鸟,娘娘甚是喜欢,决心养着。   娘娘还给它起名叫“冉冉”,王冕有诗,“游丝冉冉游云暖”。   吴有禄提着陛下赏赐的这只纯金鸟笼子来,不忘在娘娘面前夸了夸这小鸟儿生得尤其可爱。   娘娘亲手给冉冉上了药,包扎好,捧进小笼子里,销上了锁。   吴有禄此来,还带了个消息过来:“娘娘,过几日便是十五了,陛下邀您去湖心亭赏月。”   稚陵听到“十五”,蓦然抬起眼睛,心思微转,就想到该出宫去常记医药坊,不过借赏月之名义遮掩。   她近来每日吃药,都跟遭了劫似的,只盼吃完这些药,能好转些。   ——   宫中妃子们三五月见不到皇帝也是有的,陛下政务繁多,除了留宿在毫无家底的裴婕妤宫中以外,别的宫中,从未留宿过。   因此闲来无事,偶尔也聚到承明殿里以请安的名义,大家一起说说话。   陛下虽未明里说过让裴婕妤协理六宫,但宫中纷争琐事,几乎都是她处理的。不过自程绣程婕妤进宫了,她也帮着处理。   二人是平级,裴婕妤资历老一些,所以裴婕妤仍是更主要的那个。   但近日她们却都听闻了程婕妤要高升昭仪的事。宫中后妃,出身最高贵的便是程绣,她初入宫便是正四品的婕妤,把那些更衣、才人、美人全比了下去,不过三个月就要晋升,可不是奔着皇后位置的么?   低位的妃子们便愈发勤快往昭鸾殿里去请安了。   二月里春日昏昏,庭中栽的梧桐树初长新叶,翠色如云。   二月十五恰是个阴沉天气,恐怕晚上没有满月可看。   稚陵坐在绣架旁,绣了小半个时辰,心不在焉,不由自主地想着,天怎么还没有黑呢——但这才过巳时。   臧夏却嘟着嘴,一副谁惹了她似的,稚陵绣不下去,索性起身,却假装没瞧见她能挂油壶的小嘴儿,在旁逗起了鸟儿。   臧夏哪里憋得住,原先是想要娘娘主动问她,但娘娘不问,她只好自己吐出来:“娘娘,今日,听说,各位娘娘又都去昭鸾殿里了。”   稚陵拿着米粒儿喂着冉冉吃,笑了笑道:“我喜清静,她们来了,我反而应付得乏力。去昭鸾殿不好么,程婕妤最喜欢热闹些。”   臧夏故意气道:“娘娘怎地不去昭鸾殿?”   稚陵动作未停:“我为何要去?”   臧夏咬着嘴唇,十分委屈说:“娘娘这么多年,自从那回,从昭仪贬了婕妤,逢年过节不见升位的。眼看程婕妤要升了昭仪,不是压在娘娘头上了?届时,娘娘得给程昭仪行礼请安呢!娘娘这会儿不去,将来也要去。”   她说的是气话,却看稚陵喂了鸟吃食,又亲手端了精巧的铜盏子给它喂水喝,再用指尖梳着鸟羽,像分毫不在意般。   臧夏又苦着脸,近前来,小声唤她:“娘娘!难道娘娘没跟陛下撒个娇……认个错……当年都过了好些年了,娘娘的月俸该涨了!”   稚陵这才转头来瞧她,嫣然一笑,捏了捏臧夏气鼓鼓的脸颊,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好了,别气了。前日侍膳的时候,陛下说了,要晋我为……。这事儿还没有传出去,你可别往外说。”   臧夏一个激灵:“昭仪!?”   连忙捂着嘴,欢喜却已经溢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儿,连连道:“陛下果然不是那么无情的人呢。我就说,娘娘伺候陛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泓绿说:“娘娘,臧夏可不是个管得住嘴的,保准会往外传。”   臧夏拍着胸脯发誓她不会往外说。   可她心里实在太激动了。   昭仪意味着,娘娘可不必被程婕妤压一头——同是昭仪,娘娘的资历摆着,程婕妤以后还是得乖乖唤一声“裴姐姐”。   想一想,臧夏就乐得不行。   所以她遇到了昭鸾殿里那个朝霞时,挺胸抬头,格外得意。她牢记娘娘说的,不能往外说,朝霞问她是不是捡到了钱,得意成这样。朝霞还顺便炫耀了一番,她主子将升位的喜讯,臧夏却笑嘻嘻的。若是之前,她铁定要变脸了。   朝霞不由忖度,难道承明殿里有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阿颓:推荐大家去听听《雉朝飞》这首古琴曲,我听的是任静版本的,超好听ww(昨天忘记说了)稚陵:一个昭仪,高兴成这样,唉,我这知足常乐的傻丫头。——感谢在2024-06-18 01:57:07~2024-06-19 00:0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筮西 10瓶;nuxe、刘亦菲玫瑰的故事6.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 34 章 举头鹊应喜   朝霞回头和她家程婕妤嘀咕了两句, 程绣原本沉浸在升位喜悦里,听了这话,却愣了愣。旁边嬷嬷便小声说着:“怕是裴婕妤也要升位了。”   朝霞是跟着程绣进宫的陪嫁丫鬟, 见惯了将军府显赫门庭的富贵, 对于出身低微的裴婕妤, 一向不怎么看得上,嘟囔着:“裴婕妤哪里能跟小姐比。只怕是陛下顾及着裴婕妤资历老,顺便给她升一升。”   嬷嬷眼角一挑:“陛下这些日子,别处没去, 只去过承明殿。顾庶人的事情, 恐怕让陛下对裴婕妤更多了几分怜惜。”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 吵得程绣头疼, 心神不宁坐下咕嘟咕嘟喝茶。   朝霞说:“小姐,你莫要烦心,裴婕妤无论如何,也做不了皇后呀, 撑死也就封个和小姐一样的昭仪。”   这才说到了程绣心坎上。“她做不得, 我就做得了?”   嬷嬷笑说:“娘娘自然能做得,娘娘身后,可还有将军, 夫人,几位公子呢。”   “好久没见我娘了。”程绣托着腮,转了转杯盏, 百无聊赖,“嬷嬷,你去拿牌子,改日请我娘进宫一趟吧。”   宫里有规矩, 宫妃若想见家人,便可拿自己宫里牌子,到内务府去安排日子。得宠的,一年想见个十来次的,都不打紧;不得宠的,也能见上一两次。只要不是犯了什么事,这一点上,内务府并不为难人。   程绣的父亲虽在西关镇守,母亲倒是在上京城里。她还有好几个成家立业的兄弟,嫂嫂、弟妹、自家姊妹,都可进宫见面。   程绣心里想,裴婕妤却没有家人见面,更不必提在前朝有什么助力……她自然无缘皇后的位置。   只是自己也就进宫那会儿得了陛下的眷顾,这些时候却没有见到陛下了。她得请娘亲进宫替她筹谋筹谋才是。   不过,裴婕妤若是升位,她也该准备些礼物给她。   ——   人间三五夜,可惜没有满月,乌云遮蔽,密布天穹,叫人疑心即将下大雨。   不过上京城夜里仍然热闹,走街叫卖声不绝,坊市繁华,灯火明丽,车水马龙。   分明无月可赏,即墨浔找的这个“赏月”的理由,看起来就有些荒谬了,稚陵在马车上,想到这里,不由轻轻弯了弯唇角。   身侧男人在假寐。   稚陵听他说,白日里见了不少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吏,尚没有见完。   只得明日再继续了。   她悄悄拿手指抬起窗边的纱帘往外看去,行人匆匆,灯火明朗,商店摊贩,热闹繁华的景象一股脑儿全从她掀起的小小一角挤进她视野里,看都看不过来。   上京城里,到底比宜陵要热闹多了。   宜陵城里只那么几条街最热闹,还得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人多;这儿大抵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热闹着呢。   她悄悄看了半晌这车外世界,放下帘子时,侧过头来,看到仍旧倚着 𝐬𝐝 车壁闭眼假寐的即墨浔。车厢里静谧幽冷,除了呼吸,几乎没有别的声音,幽蓝的光线充斥着四周,和外头格格不入。   这条街和上回走的路不同,大抵是不必绕去仙客来酒楼那儿,更简短了。到了医坊,稚陵一瞧,隐隐约约已又能听到满院子的嘈杂人声,不由脸色微微发愁。   正愁着,身后慢悠悠响起即墨浔含着笑的嗓音:“这回都安排好了。”   进了院子,稚陵才知他说的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原来侍卫早已等候着,同前面的人商量过,使了些银子,人家得了银子,甘心把位置让了出来。   只有个别几人不肯,但那也无关紧要了,时辰尚早,不至于像上回那样紧迫。她却惊讶,依照即墨浔清俭的个性,竟舍得花钱摆平。不过也很好想通,毕竟他的时间太宝贵。   稚陵到这儿来,心里就紧张不已,暗暗抚了抚小腹,心道,不知这回可又要诊出什么毛病来……这一个月的苦药,她已喝得够了。   前边儿也排了一对年轻夫妻,愁眉苦脸的。   那个苦着脸的丈夫,负着手,在原地小步小步踱来踱去,不一会儿又掏出一面小玉像,双手合十,十分虔诚,低低念着:“菩萨保佑,这回可一定要中……”   稚陵还瞧见他臂上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铺满了红纸包着的糖果,拿蓝棉布盖了。   那个妇人虽苦着脸,可见她的丈夫这般,掩着嘴笑起来,还抬手打了他一下:“你收敛些,人都瞧着呢。”   他们两人想必也是久未生育的夫妻。   做丈夫的说:“收敛什么,这有什么好收敛的,……”   “说好了,要是怀了……我要吃玉壶斋的茶,翠微楼的酒。”   “茶可以,酒不行,大夫都说了,你不能喝了!”   “那我也得吃两盅高兴高兴,你这呆子懂什么?吉祥铺的松仁鹅油卷、玫瑰牛乳糕,稻花村的烤鸭子,……”   “……”   “还要,还要!”她手指敲了敲下巴,想起什么,“还要到琼珍阁,买我惦记好久的那套珍珠钗子——到锦绣阁买两件新衣裳,得是浮光锦的!丽人斋的胭脂,流光阁的香膏,……”   她念出一长串的名字,稚陵听得糊里糊涂,全不知她说的都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到他们两人进去,稚陵心里好奇,虽端端正正站在原地,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瞟过去。   相比他们两人聒噪,稚陵觉得,即墨浔算得上沉默。他恐怕的确累着了,眉目在淡薄灯笼光下,笼着一层疲惫色,她见他又捏了捏眉心,至于他在想什么,她不得而知。   她想,他大抵挂念着他的国家大事,哪里会跟她一样,注意到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事。   那对夫妻出来时,脸上全是忍都忍不住的笑意了。稚陵忖度,该是怀上了——所以那个做丈夫的一直殷勤着扶着他的夫人,脸上笑开了花,连跨过门槛时,都要小声说着:“嗳嗳,小心!”   妇人说:“你可得了吧。”   男人喜笑颜开,扶她出来后,便揭开小竹篮的蓝布,对满院子里的人,挨个儿分发那红纸包着的糖,傻笑呵呵的,说:“沾沾喜气,大家沾沾喜气——”   四周的人纷纷同这对夫妻笑着道喜:“恭喜恭喜!”   发糖发到稚陵这儿,她伸手想接,犹豫了一下,看向即墨浔。   灯笼照出的淡薄光覆在他冷峻容颜上,衬得他气质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即墨浔却伸手接了糖,递给她,若有所思,同那人说:“恭喜。”嗓音淡淡的,神情也寡淡,末了垂眸瞧了眼稚陵,稚陵心里更紧张了。   那人就笑着说:“同喜!”发完了糖,稚陵又抬眼看到那人揽着妻子出门,两人声音虽小,但全落在她耳中,说的是,待会儿要去刚刚说的那些地方,吃什么玉壶斋的茶,翠微楼的酒,吉祥铺的牛乳糕……   她心里忽然泛起歆羡来,目光追着他们二人出了院门,才不舍地收回。   她捏着这块红纸包的糖,拆开了,正要吃,即墨浔却说:“等等。”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了,拿过糖,看了又看,不知可看出什么名堂来,才还她。   稚陵尝了一口,哪知忽然胃里一阵恶心,干呕起来,攀扶他的胳膊勉强站稳,叫即墨浔惊得脸色一变,扶稳她,问:“怎么了?”   她呕得有些厉害,他睁大了眼睛,捏着那块糖,顿了顿,嗓音冷下来:“难道这糖有问题……?”   旁边几个人却都捂着嘴笑起来。   他的几名心腹侍卫自然也不解缘故,只是聚在身边,见旁人笑,个个横眉冷对,一副极不好惹的模样,说:“笑什么?”   旁人却都不答,只管笑。   即墨浔越想越觉得是中了毒,脸色也越发难看,揽紧了稚陵的腰身,稚陵说:“应该只是糖太甜了,所以……何况若有问题,也没有这么短时间就发作的。”   这才让即墨浔稍微放心了些,再看周围的人,吃了糖也没有事;只是不知他们为什么要笑。   他心里担心着这回看诊的结果,始终皱着眉,神色严肃。   好容易等到他们进去,上回那小童笑嘻嘻的凑上来,说:“姐姐,是你哦!”稚陵这回特意带了一整盒的玫瑰酥糖,递给这孩子,微笑见他欢喜地蹦开了,这才落座。   几个侍卫仍然门神般守在门口,堂门紧闭。   常老大夫一看是他们二人,眼角一扬,先问了一句:“开的药,娘子有好好服用否?”   稚陵点了点头,心里打鼓,伸出手时,更是心跳得快要跳出了胸口。   生怕这大夫又诊出什么状况来。   大夫诊了又诊,换了一只手诊,自个儿点了点头。   稚陵瞄了眼即墨浔,他正盯着大夫看,她心中紧张,先开口问道:“大夫,我的身子好一些了吗?”   常大夫扫了眼她,眼里倒溢出些笑:“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娘子已好些了,只是还要继续调理,不能半途而废。否则,怀是怀了,生产还是道关。”   稚陵心想,还得天天喝那苦药么……何止是一道关,那分明是无数道关。   常大夫收了手去,却转头拿起纸笔,说道:“今日写的这方子,抓了药,每五日服用一次,切记早上服用。”   即墨浔问:“这是什么方子?”   常大夫顿了顿笔:“什么方子?”他抬起眼瞅向即墨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轻哼一声:“当然是安胎药了。你这夫人啊,已有月余身孕了。” 作者有话说: 稚陵:大夫,我的身子怎么样啊大夫:你还能活个十稚陵:(惊)十?十年?大夫:十,九,八……个月稚陵:。。。。。。——感谢在2024-06-19 00:01:07~2024-06-20 01:3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嘟嘟鱼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第 35 章 遗我黑玉坠   话毕, 即墨浔呆了半晌。   他和稚陵两人都呆在那儿,常大夫捋着胡子,用力将笔杆敲了敲桌面, 提高了些声量, 说:“你要当爹了, 偷着乐吧。”   稚陵反应过来时,抬眸望向他,自己的欢喜已快要溢出来,没想到即墨浔还怔着。   直到她小声唤他:“夫君……?”   他僵硬着起了身。   稚陵骤然失重, 身子一空, 低呼出声, 即墨浔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直接抱她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圈儿,眉梢眼角全是笑意,低低地说:“太好了——!”   她身量轻,他抱着毫不费力, 轻而易举就抱起来。   稚陵被他举高抱着转了好几圈, 转得头晕,心跳得极快,砰砰作响, 紧攀着他颈子,血液沸腾。   他眼里全是毫不加以掩饰的直白笑意,她几乎没怎么见过他这样的笑, 这般俊朗的容颜,笑起来,——笑得叫她心旌摇曳。   那边常大夫急得直道:“哎哎,你快放下 ʂժ , 快放下!”   他才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般,赶紧小心地放了她下来。   不知怎么,稚陵觉得,常大夫看她的眼神好像更怜悯了些。   但她看即墨浔一脸高兴,还伸手小心地抚了抚她还没有显怀的小腹,黑眸中全是喜色,自言自语:“我的孩子……。”   常大夫开了药方,又仔细叮嘱了他们一些事情,并说,若是有不舒服,便得过来看看。   叮嘱得太多,叫他身旁那个小童都忍不住打着瞌睡:“师父,你也太啰嗦了吧!”   稚陵却分毫不觉得啰嗦,侧脸看到即墨浔也在认真听,神情慎重,似对待一件无比郑重的大事一样,心头暗自欢喜着。   这是她盼望已久的孩子,也是他期盼的,……   等好容易听完了医嘱,离去时,常大夫又格外叫住她,单独叮嘱了她一句:“娘子,你在孕期,要宽心、寡欲,千万不要太费心神。”   稚陵一直不解常大夫这句叮嘱是什么意思,说给即墨浔听了,他若有所思。   刚跨出门槛,他伸手稳稳扶着她,低声说:“小心。”   把稚陵给逗笑了,想着,原来再尊贵的男人、再普通的男人,也可能有一些相似处。   天上不知何时云开月明,一轮满月正在中天,银霜似的寒光铺彻人间,依稀有几分初春夜里的寒气,一丝丝钻进颈子。   他给她立起领口。   出了医坊,他又小心扶她上了马车,稚陵简直受宠若惊。   她这厢刚要落座,他抬手一拦,解下他外穿御寒的石青氅衣,给她垫着,不至于硌到碰到。稚陵心里温暖熨帖,看向他时,眉目缱绻柔情,又飞快垂眼,脸颊滚烫。   他低头温声贴近她,嗓音轻若柳絮:“稚陵,我们有孩子了。”   马车没有立即回宫。   驾车的侍卫见陛下他不急着回宫,却是揭开车帘一角,低声问了他一连串,诸如玉壶斋、翠微楼、吉祥铺都是什么地方。   侍卫自己也一知半解的,说得支支吾吾,只知都在东市。   就听他道:“那就去东市。”   稚陵全没想到他刚刚看似在走神,实际上,也和她一样注意到那对民间夫妇的对话。   接下来即墨浔竟然领着她,去喝了玉壶斋的千峰翠色,吃了吉祥铺的玫瑰牛乳糕,稻花村的烤鸭子,……但大夫叮嘱不能喝酒,不然他还要去翠微楼买酒。   她瞧得出他很高兴。   她之前从没想过,出宫来,除了正事以外,他还会陪她做这些。从前的几年里,他从未陪她逛过街市什么。   她心中感到被人关怀着的快乐,一整晚,嘴角都没有平下去过,只是面纱遮掩着,旁人看不到。她想,不知生下这个孩子以后,能不能做皇后……史书上,也不是没有母凭子贵的后妃。若是能做皇后就好了。她心里暗自又欢喜了一阵,不住抬起眸偷偷瞄向即墨浔,——他心里可有这个念头呢……?   这东市委实繁华,哪怕到了戌时左右,仍旧灯火通明,各家铺子开门迎客,行人络绎不绝。   他们到了琼珍阁门口,他让她先进去自己逛,他稍后就来。   跟着自家主子的侍卫,却见主子他调头去了不远处的宝方记,竟神神秘秘拿出一枚红纸,摊开掌心给那个伙计看,轻咳一声:“这种糖,是你们家的?”   伙计初时认出这糖纸是他家的,还很高兴来了客人,连说:“是是,我们家做这种酥糖啊,已经做了几十年了!公子真有眼光!”   但听到这位公子说要定五千个,明天要的时候,却傻了眼:“什、什么……五千个?”   即墨浔淡淡点头,挑起眼角,伙计结结巴巴说:“公子,这这,这明天恐怕来不及做啊。”   几个侍卫在旁边听着也听得呆了,主子他是准备给朝野上下每人发一块么?   即墨浔转头示意侍卫付了定金,说道:“最迟后日。明日若能做好,双倍。”伙计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已直了眼。   等做完此事,即墨浔才回头去了琼珍阁。   琼珍阁这儿是专卖珠宝首饰的铺子,在上京城颇有名气,所售卖的东西,工艺精致,和宫中所造相比,也有独树一帜的特色。   京中贵女们三三两两也爱来此闲逛。   伙计见惯了上京城的贵人,打量着独自来逛的稚陵,这位虽说穿着简单,但举手投足间皆有种说不清的优雅矜贵,恐怕是不肯透露身份的贵人,这般更殷勤了。   即墨浔不知做什么去了,稚陵自个儿进了琼珍阁,一眼望去,心想,这儿的珠宝首饰各种风格,奢靡的、低调的、贵重的、雅致的,应有尽有。   即墨浔今夜领她逛这逛那,买了许多东西都不问价格,甚至都不像他的性子了,只问她有没有喜欢的。   她自不想拂他的兴。走到一面柜前,柜里陈放着一对石榴红宝石金累丝掩鬓,一枚黑玉额饰,她抬手随意指了指黑玉的额饰,轻声问伙计:“这黑玉的额饰,可否取出给我看看?”   她心中想的是,他有一枚黑玉银掐丝的戒指,可以遥相呼应。   那伙计迎过来,却为难说:“夫人好眼光,只是,实在不好意思,这已经给别的客人定下了。”   “定下了?”稚陵微微睁大了眸子,只好放下了它,有些可惜。   她不爱夺人所好,转过身去,便想再看看其他的,问了问伙计说:“没有同类相近的?”   伙计摇头,为难不已:“这个款式的,只有这么一件了。”   稚陵多问了一句:“那,这是给谁家定下的?”   伙计刚要开口,忽然语气一变,笑着招呼起来:“哎哟,陆夫人来了!”   稚陵也回头望去,只见门边徐徐走进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一身湖蓝色牡丹纹锦裙,搭着月白色披帛,容颜秀丽。   她手边牵了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宝蓝色锦袍,一双云纹锦靴,胸口挂了一只银环长命锁,唇红齿白的,漆黑眸子像嵌着两颗黑葡萄般,进了这珠光宝气的琼珍阁,那双黑眸里灯光灼灼,愈显得动人了。年纪虽小,却有与生俱来的贵气一般。   稚陵心里正惊讶着怎么又撞到他们,伙计却在她跟前低声说:“夫人,这黑玉坠子便是陆夫人的弟弟定下的。夫人若实在喜欢,不如跟陆夫人说说看?陆夫人通情达理,说不准也就让给夫人了。”   稚陵哪有心思跟他们说话,现在只想遁走,心虚掩着面侧过身去,抬步走开,只装作没瞧见他们。   怎知没一会儿,她站在另一面柜前,衣角忽被谁扯了扯,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姐姐,——”她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一只宝蓝色的奶团子正扯着她的衣角,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她。   见她低头,那水汪汪黑眸顷刻笑成了月牙儿:“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哦!”   他冲她眨了眨眼睛。   弄得稚陵不知所措,最后从怀里翻了半晌终于找出一颗糖,给了他,摸了摸他的头,微微弯着腰问:“你爹娘呢?”   小男孩说:“我爹在兵部衙门里呢。我娘上楼去了。我看姐姐一个人,没有人陪伴,好孤单……姐姐,我陪你逛吧,我对这里可熟悉了。”   他拍了拍胸脯。   逗得稚陵一笑,但他的畅想极快被一声“小公子”给打破。那边儿有人叫他,只见这小男孩黑眸立即委屈巴巴的,依依不舍地跟她挥了挥手,这才走了。   即墨浔恰好踏入琼珍阁,轻易找到了稚陵,问她可有什么喜欢的,稚陵本想说刚刚的事,只一想,说了反而惹出是非来,便摇摇头说,都没有什么喜欢的。   哪里知道刚迈两步,稚陵便察觉随身的锦囊里有异常,她一摸,摸出了那枚黑玉坠子来。   她瞬间想到,恐怕是刚刚那个男孩塞给她的。   她晃了晃神,捏紧了锦囊,掩饰着不能叫即墨浔晓得。上回的上元节夜里,他对钟宴的态度,就已让她疑心,若他知道了她瞒他的事,恐怕得大发雷霆。这回,这个黑玉坠子,伙计说是钟宴定下的,虽非他亲手给她,但他的外甥也和他有些牵扯,即墨浔又向来多疑,自会想到钟宴的身上……   那时,她可就说不清了。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好在有面纱缚面,不至于叫她的神色全被即墨浔瞧见。   自然了,他如今沉浸在 ʂժ 喜悦里,恐怕没有平日多疑。   他主动要搀扶她,她伸手去,偏偏此时,那锦囊的系带松开,啪嗒落地,把那枚黑玉坠子摔了出来。   即墨浔眸色一凛。 作者有话说: 阿颓:狗子,一款学人精(x)——感谢在2024-06-20 01:36:47~2024-06-21 00:0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官方提醒 10瓶;nuxe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第 36 章 金辇禁中行   稚陵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 便要弯腰去拾。即墨浔先她一步拣在手里,黑眸微眯,问她:“这个, 是哪里来的?”   嗓音情绪莫测, 稚陵尚没有想好说辞, 只强做出了从容冷静的样子,顿了顿,说:“是……”她心念电转,说:“是别人送给妾身的。”   即墨浔正要追问是谁给的——这挂饰看着并非俗物。   恰此时, 一道温雅含笑的声音在楼梯转角那儿响起:“夫人, 怎么了, 可是这坠子有什么问题?”   稚陵循声望去, 那位正下楼梯的姑娘,眉目姣好,笑容温柔,穿着一身浅红绫的长裙, 腰间束着一掌宽的杏黄色纱带, 端庄大方。她手边是几个琼珍阁的伙计。   稚陵认出她是晋阳侯府的周怀淑周小姐,那个上元夜里,自己同她还有个一面之缘来着。   她笑盈盈地走近, 同即墨浔说:“这坠子是我送给夫人的。夫人与我一见如故,刚刚浅聊了两句,颇是投机, 便送了一枚不值钱的坠子给夫人做见面礼了。公子,可莫要怪罪夫人。”   稚陵闻言,立即晓得了周姑娘是替她解围的,稍一抬眸, 只见周姑娘向她温柔地笑了笑,那笑意里颇有安抚之意。   她宽下心,也跟着一笑,点头称是:“正是周姑娘方才送给妾身的。”   周姑娘却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认得自己,倒是好办了些。   即墨浔的目光淡淡扫过,说:“你是?”   稚陵说:“这位是琼珍阁的东家,周姑娘。”   大抵是见即墨浔还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那边伙计也过来佐证:“爷,千真万确,别瞧着我们东家年轻,可厉害了!”   即墨浔微蹙的眉才舒展了,对她们的话也信了几分。若没有攀谈过,自不会认识对方。   周姑娘含笑说:“夫人下回再来,琼珍阁给夫人优惠些。”   稚陵微笑颔首,隐在面纱下,轻轻舒了一口气。   稚陵忖度着,大抵是刚刚钟宴他姐姐钟盈发现了她儿子偷将玉坠给了她,惹出麻烦来,她不便出面,所以请了周姑娘帮忙解围。   也幸好是周姑娘,若换成了别人,自己恐怕应对得没有这么从容,便要被即墨浔发现破绽了。   即墨浔点点头,将坠子给了稚陵,却是笑说:“既然是周姑娘的好意,替内子谢过了。”   她微微攥紧这黑玉坠子,益发觉得它在手里烫手。   但即墨浔显然很高兴的样子,嘴角上扬,还跟她说,这琼珍阁的东家有些眼力。   周姑娘的确是如稚陵猜想的那样,替她来解围的。   兵部侍郎陆盟的夫人、武宁侯家长女钟盈和她是手帕交,方才慌慌忙忙叫她帮忙时,她也没问个前因后果。   等她送人走了,钟盈却叹了口气,仍没有说出原委,还顺了她一根木尺,责打了几下她儿子陆承望的小手心:“承望,你知不知,你那样做,会害死别人的。”   周姑娘一头雾水,直到她受到了宫里来的莫名其妙的赏赐。   赏赐有两份,一份是陛下赏赐的青花瓷云水纹盏一对;一份是婕妤娘娘赏赐的富贵长春锦缎四匹。   晋阳侯和夫人莫不意外怎么这会儿收到了陛下的赏赐。他们晋阳侯府在旁人瞧来,都是没落的侯府了,家里在朝廷更没什么立足地,插不上话。   周怀淑却恍然知道,原来那夜里遇到的年轻夫妇,竟是今上,和今上身边的裴婕妤。   若是这样,钟盈说的“害死别人”,也就有据可循了。今上他治下严厉,处事雷厉风行,而且性子极其冷峻多疑,疑神疑鬼。爹爹说,虽然他面上一副仁义道德的斯文样子,实际上,哼,还不是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粗人。   周姑娘以为爹爹此言有失偏颇,但一想到那夜见到的即墨浔本人,的确是矜贵斯文的贵公子模样,但扫过她的那眼,便显得尤其冷冽寒凉了。   她后怕地打了个冷颤,紧了紧领口,受了赏赐,心里不由担心起裴婕妤的处境来,便格外塞了一把钱给宣旨赏赐的太监,向他打听裴婕妤娘娘的近况。   这太监眉目含笑说:“婕妤娘娘好着呢。”   太监所言非虚。   从稚陵被诊出怀孕,回宫后,即墨浔便不放心,陪同她回了承明殿。   让婕妤娘娘同乘帝辇,这可是后妃从没有过的待遇。   他还装模作样的,大晚上叫了太医院五六名当值的太医全都到了承明殿里来诊脉。   诊出脉象是“如珠走盘”的喜脉,他又故作惊喜讶异,命人昭告天下去了。   本是个极好睡觉的夜晚,明月朗照,但此事一出,顷刻传遍后宫,谁也睡不着了。   次日朝会上,每一位大臣都收到了吴有禄吴总管亲自挎着小竹篮散的喜糖。   他们仰头望着高陛之上撑腮坐着的陛下,冕旒遮掩,但他似乎想到什么,想着想着,弯起了嘴角笑起来。   这是陛下他头一个孩子,自是受到无比重视,各部各司官员纷纷行动起来。   今日,朝堂上旧事重提,提起南征一事,那些个以陛下无子、国本不稳之言发挥的老臣,这会儿再提及此话,便都有些心虚了。   ——   近日宫中全都喜气洋洋的,原先只听说程婕妤要升位,可裴婕妤有了身孕,乃是阖宫的喜事,陛下龙颜大悦,所以裴婕妤定也是要升位的。   臧夏扶着自家娘娘起身,哎哟叫起来:“娘娘,仔细些。”   扶着自家娘娘坐下,又哎哟叫起来:“娘娘,慢些。”泓绿在旁笑得弯腰,说:“臧夏,娘娘又不是瓷人儿。”   稚陵也笑说:“我不过起来走动走动,你那眼珠子就没离开过我。不知道的还当我是瓷做的人儿呢。哪里那么娇贵了。”   臧夏说:“娘娘不是瓷人儿,娘娘是金子做的,我就爱扶着看仔细了。”   稚陵一笑。   臧夏说:“涵元殿的赏赐流水般淌进咱们宫里,娘娘,陛下真是重视娘娘呢。”   泓绿在旁边理着单子,说:“是啊。今儿又赏了一整套的金银器具,三十匹各色锦缎,……诶,娘娘的确该做几套新衣裳了。”   “别的宫里也送了好些东西来,各色簪花,口脂面脂香膏铅粉,……。程婕妤果然家底丰厚,送的这些,人参鹿茸熊掌……,翠碧云缕玉佩,点翠头面,……”   稚陵轻声道:“只怕程婕妤心里并不高兴。”   不高兴的何止程婕妤。但相比之下,程绣不算是最不高兴的。毕竟没过几日,升位的圣旨到了昭鸾殿里,晋了程绣为正三品的昭仪。   而朝霞不久前总算从臧夏口中探出来,她家主子也就升个昭仪,说给程绣听了。程绣心里才安定些。   同一日,另一封圣旨被吴有禄吴总管亲自奉到了承明殿里。   可封的并不是昭仪——而是直接跳了两阶,封为正二品的妃位,摄六宫事。   吴有禄说,陛下恤谅娘娘怀有皇嗣不易,册封为妃,则可用轿辇代步。   这欢喜砸到承明殿众人头上,臧夏简直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吴有禄还说,册封礼一切从简,娘娘保重身子要紧。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吴有禄笑得满脸褶子都出来了,泓绿已准备好了小红包,散给来宣旨的人,吴有禄格外添补了一句:“陛下这两日政事繁多,等空下来,就来探望娘娘。”   臧夏觉得,自己总算能在别人跟前扬眉吐气了。先前因为娘娘被贬的事情,旁人都私下笑话她们承明殿呢。   不单是稚陵自己没有想到,阖宫都没想到。陛下鲜少晋人的位份,何况是一下子晋两阶,直接封了正二品的妃?这小殿下还没有影子呢。   ₴Đ  稚陵轻轻抚摸着桌案上的银册金印,却一瞬恍然。   她弯了弯嘴角,觉得应该高兴才对。   封妃自然很好,何况这次是真正的摄六宫事,众妃须到承明殿里请安。   宫里风言风语,她听了一二,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裴婕妤竟然头一个怀了孕,平日得宠的娘娘们,倒是没这福气。各人更是在说,别看平日得宠,都不过表面上的,到底没有裴婕妤的本事,能得陛下的宠幸。   即墨浔这两日起早贪黑的不知在忙什么——风闻是在筹备南征,朝野上下的风向变了些,这会儿支持的人又占了上风,稚陵心想,他应想借这股风,快些定下此事。   但出兵岂是儿戏,她不由有些担忧他的身体。因此,虽说早间各人要来承明殿请安,她还是挑着更早的时候,雷打不动的,炖好银耳百合羹送往涵元殿。   现下有了辇车代步,不用走路,倒更方便来往了。   臧夏对她这习惯委实不解,暗自纳闷,问她:“娘娘,做什么每天都炖这个?陛下说不准都吃腻了。”   稚陵脸上微红:“因为我娘亲每日给我爹爹炖这个。”   臧夏愕然一瞬,便小心翼翼地说:“娘娘的父母亲一定很恩爱……”她自知戳到了娘娘伤心处。   依照旧例,后妃怀孕,母家可得恩准,让后妃生母进宫陪伴。可娘娘却没有了母家,这个恩典,也就没有了用处。   稚陵垂眸,笑着点了点头。   臧夏却没想到,偏巧是这几日,程昭仪的母亲程夫人要进宫来探望程昭仪。两相对比,愈衬得娘娘她可怜了。   而程夫人要见一见娘娘,臧夏觉得这简直又在娘娘心口上戳了一刀。   臧夏嘟着嘴说:“程夫人明明晓得这个旧例,偏巧这会儿要进宫看望女儿,看望也就罢了,还要见一见娘娘。这安的什么心嘛。”   稚陵轻轻合上了帖子,抬眸笑道:“她来看望程绣,是早先就去内务府递了牌子的,未必有什么居心。至于要见我,……只怕还是老生常谈。”   老生常谈么,便是皇后的位置了。   时近清明,宫城里冰雪消融,春色盎然。柳枝抽了新绿,茸茸的,飘摇在蒙蒙的雾里。   见过了程夫人,稚陵独自沿着水滨的长廊,漫无目的地散步。在臧夏看来,却像有些失神。   臧夏倒觉得自己先前多虑了,她还以为程夫人要用她将军夫人的身份来敲打敲打娘娘,至少也要膈应膈应娘娘;不曾想,刚刚程夫人竟一派和蔼可亲,给程昭仪亲手做的一副棉袜子,给娘娘也做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仿佛把娘娘也当做自己女儿一般,关怀备至,仔细问了近日身体情况,可有孕吐反应,吃的什么药,还说自己怀孕时怎样怎样应对,吃什么蜜饯果子解馋,倒春寒时节该加衣裳,千万不能冷着云云。   叫臧夏心里都暖暖的。   还说要程昭仪一定把娘娘当自己亲姐姐看。臧夏想着,程夫人真好啊。   可娘娘怎么这般失神? 作者有话说: 稚陵:终于提车了,出门不用走路——感谢在2024-06-21 00:01:29~2024-06-22 01:5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花酪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第 37 章 日夜有所思   这天夜里, 臧夏又瞄见娘娘她暗自捧着那双棉袜子看了又看,神情仍旧是白日里那般失魂落魄。   臧夏说:“娘娘若是觉得不好,不穿就是了嘛。左右一双袜子, 旁人也无从得知娘娘穿不穿它、喜不喜欢……”   泓绿在旁剔了剔灯烛芯子, 闲搭话说:“瞧你说的, 娘娘哪是因为袜子。”   稚陵幽幽叹了叹气,将这双程夫人送的棉袜子收在了小匣里。   “啾啾”两声,冉冉在那边叫起来,稚陵起了身去喂鸟。这雉鸟亲人, 她打开了笼子, 它却也不飞, 乖顺依偎在她手边, 还拿头顶茸毛蹭她的手心。   稚陵说:“若明知是个圈套,但诱饵却十分诱人,你会跳进去么?”   冉冉只管啾啾地叫,亲昵地蹭着她, 臧夏听见这一问, 便答道:“那得看是什么诱饵和圈套呀!”   稚陵未答,指尖轻轻梳了梳鸟羽,见它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了, 缓缓笑了笑。   臧夏说:“娘娘,陛下恐怕不会来了。娘娘不如早些歇息罢。”   稚陵却不听她的,还是像往日一般, 坐在绣架前,又绣起来那件宝贝袍子。金线明灭,臧夏伸头瞧去,绣了一两个月了, 才见这尾金龙的雏形。   稚陵的绣工自不必提,但臧夏以为,绣这么一件袍子的功夫,能绣许多件平日穿的衣服了,尚不知陛下喜不喜欢,——委实不值得费这些心神。   殿内静谧,只有挂在绣架前的纯金鸟笼子里的冉冉偶尔发出啾鸣。   稚陵绣得也专注。   只不过,如臧夏所说,太费神了,刚绣几针,便觉得疲惫不堪。御医说这是怀孕了的缘故。   谁知外头宫墙上那一列七宝琉璃灯忽然依次亮起,紧接着便是唱驾声:“陛下驾到。”   稚陵这几日,除了早上专门去涵元殿才能见到之外,都不曾见到即墨浔。今夜这样晚过来,约莫是这几天他在忙的政事暂时处理好了……   她连忙起身去迎。   她见即墨浔眉目间有一重淡淡的疲惫色,进殿来后,她便自发地净手熏香,如往常般,替他按揉起穴位。   他斜倚在罗汉榻上,微微阖眼,但并未说话,任她按揉好一会儿,才抬起了手按在她手背上,示意她坐下。   他眉眼虽含倦色,不过看向她时,仍旧点着舒朗的笑意,挽着她的手问她:“近日身子怎样?可有不适?”   其实,他虽然忙了些,但御医每日呈来承明殿的脉案,他都要抽空过目,稚陵的身子如何,他自然清楚不过。   稚陵垂眼说一切都好,又见他伸过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漆黑的长眼睛在烛光里似闪过无比柔和的笑意,说:“……听说孩子会动,怎么朕没摸出来?”   稚陵笑了笑,说:“太医说,要四个月才能感觉到。”   “噢。”即墨浔倒像个懵懂的孩子一般,稚陵端详他的神情,委实鲜少见到他这样柔和温情的神色,不免心中一动。   抬眸之际,即墨浔那双漆黑凤目眸色也暗了暗,不自觉中,呼吸一重,修长的手慢慢挪到了她的下颔,轻轻一勾,叫她抬起了脸。   室内烛火潦倒,他的脸颊近在眼前,被一旁灯树照得忽明忽暗,漆黑浓密的长睫,小扇子一样投下阴影,拂在她的脸上。   他吻住她的嘴唇,但力度不重,仿佛在缓慢优雅地品尝着甘冽的滋味,稚陵却被他这般轻柔的动作弄得呼吸紊乱,睁大了乌浓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瞧。   他吻了一会儿,松开了手指,稚陵又在旁边急促平复着呼吸,这才想起来问他:“陛下怎么愁眉不展,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即墨浔单手支颐,墨般锦袍洋洋洒洒铺满罗汉榻上,仿佛一片被打翻的墨水,间或是两三星昂贵精致的刺绣的光,在铜灯光芒里,如一片沉沉的寒潭上,黄昏时分泛起的粼粼光明。   他眉目深拧,良久,拉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淡声说:“钟宴病了。”   稚陵一愣,心里突然忐忑,不知他怎么要提起钟宴来——此外,钟宴怎么病了?   静默的片刻里,即墨浔的目光幽幽扫向这小案上陈放的宝蓝釉梅瓶,瓶中是新更换的两支瘦白梨花。   他说:“朕这两日在朝中,费了些力气,总算叫那些人闭嘴,南征一事,主战的占据上风,一切向好。武宁侯世子钟宴,朕观察他许久,此次南征,原属意他父子为主帅。怎知他突然卧病,……”   稚陵听他顿了顿,英俊淡漠的眉眼间阴翳愈重,抬手捏了捏眉心,她立即又识趣给他按揉了一番。   毫无意外,他整张脸都绷得极紧,显然钟宴这个病,恐怕是出乎他意料,更令他烦恼不已。   稚陵稍微一想也能明白,偏是这个节骨眼上,钟宴生了病,岂不是叫旁人都觉得,上天不赞成大夏南征,以此 ʂԃ 作为警示,乃是个凶兆?   即墨浔又道:“除此之外,司天监又奏报说,天象有异,紫微暗淡。太庙里的官员奏报什么墙现裂缝,贡品腐烂……,竟还把此事扯到了列祖列宗身上去了!”   说起此事来,他嗓音益发冷冽深沉,俨然是动了怒。   那些异象,稚陵知道即墨浔一向不放在心上,也不怎么信。然而旁人用来大作文章,鼓动人心,便不可以不为之烦恼了。   钟宴好端端的病了,委实是不逢其时。   稚陵思来想去,轻声问他:“陛下可差遣太医过去探望了?”   即墨浔应了一声,修长手指还在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手背,薄薄的茧刮蹭过细白手背,叫稚陵仿佛觉得被刮蹭的不是手背,而是心头。   “朕遣了太医去瞧了,也赏赐了药材。太医回来说,钟宴这是心病——心病,朕能奈何他么!”他颇是烦恼,一双长眉拧着,脸色更是发青。   好不容易物色好了的主帅,这会子掉链子,短短时间里恐怕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   稚陵自己猜测过缘故:乃是即墨浔的一些旧部,荆楚世家并不赞成南征,所以他才千挑万选择了异军突起的武宁侯父子,作为新的势力培养。   稚陵说:“心病?”   这心病说来话长,即墨浔是不知具体缘故的,只不过犯病的时间格外巧合,就在他向朝臣宣告了稚陵怀有身孕那几日,钟宴竟就称病告假了。   稚陵一听,心头却是震了一震,难免自作多情想到什么。   譬如,想到那个上元夜里,钟宴拉着她手腕,在参天古树的阴影里跟她剖诉的衷肠。以及那句因为即墨浔到来而没有说出口的,他不告而别的原因。   稚陵微微发怔,引得即墨浔手间动作一顿,问她:“稚陵?”   稚陵恍了恍神,这才微微一笑说:“陛下,钟世子的心病自然可医,至于司天监所奏报的天象异常之类,也并非无解。陛下不妨前往法相寺,亲自祈福,……”她靠近他,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低声说,“祈得吉兆,堵住悠悠之口。”   即墨浔漆黑眸中微现出了诧异色,却又陷入深思中,约莫在揣度此法可行与否。这并不算什么高明的法子,但向来是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好方法。   稚陵又道:“陛下还可声称夜里做梦,梦有长龙入怀一类的祥兆。”即墨浔闻言,轻轻点头,但眉头刚舒,便又蹙了蹙:“可钟宴病了,为之奈何?”   他虽可编造些吉兆以应对别人呈报的凶兆——却不是大夫,怎能治他?   稚陵指尖蜷了蜷,微垂眼眸:“不如……陛下前往法相寺时,加特恩,为钟世子求一个平安。”   即墨浔微微沉吟。   皇帝和臣子的关系实在微妙,有时太近了,臣子容易逾越本分;有时太远了,臣子消极怠工。   好半晌,他忽然弯起唇来一笑,漆黑的长眼睛注视稚陵,道:“过几日正逢上巳节。朕带你一同去法相寺祈福。……”他顿了顿,修长手指又慢慢点在桌案上,思索一阵,“朕再召他一同。倘使钟宴稍好,可以一用,也就罢了;若不行,朕再重新物色人选。”   即墨浔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低声温柔说:“也替我们的孩子祈福。”   叫稚陵听后,心头更一阵恍惚乱跳,横冲直撞。   梆子声远远儿响了,稚陵从欢喜里醒了神,意识到已到了歇息时分。   吴有禄恭敬循着旧例问了陛下可要回宫歇息,但心里泰半肯定陛下既然来看望裴妃娘娘,一定也是歇在这儿的。   陛下如他所料地应了声,他们便通通下去,留着裴妃娘娘侍奉陛下。   侍奉他歇息,这事,往日不知做来多少遍,稚陵驾轻就熟。然而今日……她探手要解即墨浔的黄金革带时,却微微一顿。   白日里,程绣的娘亲程夫人的话,浮现耳边。   稚陵暗自苦笑一声,程夫人委实是把玩人心的高手,——她轻而易举就知道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那是她从未跟别人坦白过的。   程夫人未曾挑明,但话中之意,却十分浅显明白了。   “娘娘便当绣儿是自家妹妹,若不嫌弃,当我做自家姨姨也是成的。后宫里啊,君恩寡薄,还得是姐妹间互相提携,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娘娘如今怀有身孕,伺候陛下多有不便,这春秋时候,怀胎的时候么,惯例是要让媵人侍奉。如今却不同了。”   稚陵这么一愣怔时,即墨浔觉察到了她的走神,稍一俯身,挺拔的鼻梁恰好碰到她眉心,叫稚陵吓了吓往后退去,他恰好伸出臂膀一捞,捞了她的腰身,笑说:“胆子怎么这么小,朕还没做什么。”   他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意,黑眸里映着她模样来,叫稚陵望着他这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片刻间再次晃了晃神,说:“陛下,……”   她稍垂了眼,便瞧得见褪下黄金革带以后,即墨浔的那儿……将锦袍顶出个包来。她不禁心惊一番,替他宽衣的动作缓顿住,感到即墨浔的宽手落在后腰,手心温度极热,灼得她想逃了。   得到即墨浔的情,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效,断不能放弃。   但……但程夫人所言,君恩寡薄,亦是自古至今都适用的道理。不单是后妃,便是历来的功臣,多也免不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所以,祈求君王真心之爱,倒真是下下策。   然而,她难道真的要把他推到别人那里去么!?   犹疑之际,忽然,雉鸟啾鸣,扑腾着翅膀在金笼里胡乱飞着,即墨浔眼角淡淡扫向它一眼,说:“这丑鸟……这鸟,你养得圆润了些。”   稚陵僵硬着笑了笑,总算解下衣带,又解开他的外袍,转头挂上了衣桁,说:“它的伤也快要好了。”   瞥见这只灰雉鸟,便叫人想起在飞鸿塔上,瓢泼大雨时分的荒唐来。   稚陵脸颊微红,束腰的天青色亮缎上扣着绿丝绦,这丝绦被即墨浔攥在手里便要解开,旋即,她犹疑着,却还是低声说:“陛下……太医说,臣妾不能……不能侍寝了。”   身上的莲青色梨花纹绫罗裙差点落地,她险险勾揽住,话音落后,即墨浔却微微诧异:“朕知道。”   稚陵嗫嚅着,“陛下若有兴致,……”下一句便是请他去昭鸾殿了,可话没来得及出口,骤然就觉温度骤降,她小心地抬起眼睛,只见即墨浔面如冰霜,方才噙着的星点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冷笑了声:“朕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管天管地,还管朕去哪儿过夜了?”   稚陵脸色苍白,便要跪下请罪,被他两手一扶,没有跪下去,倒是再没敢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她明知有八成可能他要生气,偏偏赌了这二成可能,果不其然地失败。   面对唾手可得和求也不得,大抵总会冒险选择前者……她心里轻轻叹气,暗自道,裴稚陵啊裴稚陵,你未免太不谨慎。   即墨浔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颔,叫她仰头与他对视:“朕听说白日里你也去见了程夫人,是她说了什么话?”   稚陵连忙摇头,“不、不曾……”   他幽凉的声线响起:“稚陵,你也知道——朕最反感旁人管束朕,对朕的决定指手画脚。朕知道,一定是她说了什么,或者逼迫你了……别理她。”   他已笃定是程夫人的缘故。   稚陵惴惴应声,辩驳的话一句没有出口,即墨浔高大的影子覆罩着她,压倒了她。   他敞开的胸口上,那狰狞的伤疤犹如一条凶神恶煞的巨兽,向她张开血盆大口。   他知道她不能侍寝,只在腿根处纾解了。虽说如此不够尽兴,可稚陵心里却又难得松了口气。   他动了几下,低声说:“朕知道你是被迫,朕不怪你。往后,别说这种话了。”   稚陵一面被他结实的胸膛压着,承受着来自他的恩泽雨露,一面却分神地想,自古以来的贤后贤妃,是否都要像她一般,陷入这样的两难里……?   奢望即墨浔为她守身十个月么,那简直不可思议。   他不是压抑自己的人,除非是他自愿。   但他今年加冠以后,怕就不会再戒色收敛了,届时,她还是要看着他宠幸旁人吧……?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涩,蹙起好看的眉,微微张口,嘤咛出一声。   他仿佛觉察到她的为难处,撑在头顶的手,抽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柔和了声音,低沉沙哑的嗓音近距离地响起,说:“稚陵,难道你心里也想朕去别处不成?……”   她在他身下微微摇头,睁大了乌浓的眸子,脸 𝐬𝐝 上汗涔涔的,一副经雨的梨花样子。   他才说:“你安心养胎,这几个月,朕绝不会碰别人。”他想,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说罢,俯下头,吻了吻她的嘴唇,红润的唇瓣被吻得水光淋漓,直喘着粗气,他才见她脸色终于转好了些,伸手抱住他的腰背。   这感觉,仿佛是坚硬岩石上,攀上了几枝细瘦柔弱的花藤。   稚陵能感觉得到,做这事时,他要比素日温柔得多——许是怕伤了孩子,甚至要拿手护在她的颈背头顶处,唯恐激烈过头了,叫她磕碰着。   等他纾解完后,抱她去净室洗漱,才发现腿根火辣辣的疼,磨得发红。即墨浔微微自责:“……朕今日怎么没能忍住。”   实在要怪,只能怪承明殿的环境太舒适安逸,她纤纤素手上熏的兰香幽静好闻,作为他孩子的母亲,他心里自然而然便生出了亲近之心……。   稚陵忍着腿间疼痛,侍奉他穿上了今春新做的寝衣,心里却无比甜蜜,得了他的允诺,这怀孕的时候,不必再担惊受怕要听到什么叫她心里难受的消息。   躺在男人颀长身躯旁,他大抵累了,没多时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稚陵在旁还在思索着,即墨浔今日说的话。   他既然说,最反感别人管束他……那么,是否意味着,他要娶妻立后,也一定会选一个他自己最喜欢的,而不会受人左右?   若是那样,她恐怕还有些机会,只要……只要她再努力一些,抓住他的心。他已不能像她的父亲对她的母亲一样忠贞不二,而她所求的,也只不过是那一点垂怜关怀。   她近日已有了些成效,他会顾及到她的感受,关心她的饮食起居身体状况,虽不知是因为怀孕还是什么,总之已经比前几年进步。   她就算做不成彻头彻尾的贤惠,好歹能占据一个长子或长女的母妃的名头。无论怎样,以后在他心里,也算占了分量了……她暗自欢喜着,翻了翻身子,将脑袋又依偎到了即墨浔的臂膀上。他身周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格外有安心的功用。   ——   程绣在昭鸾殿里等了半晌,等得红烛燃到了头,却未曾等到陛下驾到,不由眼皮打架,将将倒在床上,低声咕哝着:“娘亲骗我,说什么今夜陛下一定会来。”   嬷嬷说:“陛下已去了承明殿。”   程绣一骨碌坐起:“陛下又去承明殿?过夜不成?裴妃不是怀了孕,怎能侍寝?”   嬷嬷叹气:“谁知道裴妃娘娘用了什么手段,勾得陛下竟都舍不得走。”   程绣嘟着嘴,半晌说:“睡了睡了。”   她闷头倒在床上,娘亲说的,分明不管用。娘亲说裴妃娘娘贤惠明事理,不能侍寝的日子,依照惯例,便得举荐旁人伺候夫君——一定会举荐她。   程绣却不免想,一双棉袜子能收买裴妃么?她改日还是多送些养胎补益气血的药材吧。   后宫里旁人纷纷也在想,陛下宠幸裴妃娘娘有了孩子,那么也该轮到她们侍寝了。   怎知陛下却还是去了承明殿歇息。   她们只好想着,裴妃娘娘新诊出身孕,自然要金贵些,陛下多多探望她,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次日去了承明殿请安,却看裴妃娘娘她面色红润,一身湖水碧浣花纹软烟罗的裙子,大袖下隐着的皓腕,腕上却一箍青色,稍侧头来和人温声谈笑时,颈边也有几处红印记,只是被立领半遮半掩地挡着了。   细心些的便知,昨夜里陛下驾临承明殿,岂止是纯睡觉。   后宫众人有的咬牙,有的气白了脸,也有的唉声叹气。毕竟裴妃娘娘这数年如一日每天早起去涵元殿献殷勤,就是她们做不来的。   众人自也知道,程昭仪和裴妃娘娘走得近些,便有好事者拿此事问她,却只得了程昭仪一个白眼。   她回头便给母亲去了一封信诉苦,并筹谋着下个月再递一回牌子,请母亲进宫。   稚陵自是将众人神色都收进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瞧见程绣的时候,心中微微心虚了些。   昨夜即墨浔的态度已然明明白白,她若再提起“古来贤后贤妃的做法”,定是要惹他不快了。这不快的缘由,在于他不喜欢别人的指手画脚。   将近寒食,宫中还要筹备祭祀,稚陵想着,便将这祭祀一事交给了程绣来筹办。   寒食节一向是一年里的一桩大事,全国放假三日,宫中一日禁烟。   稚陵将宫中祭祀给她来办,俨然是补偿之意。但旁人不知她是何意,只当她是怀孕以后,分身乏术,宫中原本琐事众多,现在她要养胎养身,顾及不过来,这才交予程绣去办。   程绣接了差事,欢喜不已,先前一点儿怨怼便暂时放了放。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自然,她做得也很好,甚至即墨浔也夸了她两句。   稚陵心中更念着的是上巳节——去法相寺祈福。   说不准,会见到…… 作者有话说: 阿颓:不好意思,昨天有事情耽误了,今天多更了一点!——感谢在2024-06-22 01:58:26~2024-06-23 23:0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啵啵~~ 20瓶;其实我很有钱 16瓶;小吴ABCD 10瓶;司思 5瓶;诶诶诶诶、容绯、白霓、花心大萝卜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第 38 章 吴山青,越   朝臣们不知道, 到底是谁想了一出让皇帝去法相寺祈福的招数,谕令飞到了群臣家中,莫不都诧异了一阵。   武宁侯府被陛下钦点随行, 那位来传令的官吏向着钟老侯爷道喜, 说这回陛下点的人不多不少, 侯爷和世子爷恰在其中。   把钟老侯爷惊了惊:“犬子正卧病休养中,怎能随行?”   奈何圣意难违,老侯爷肃着脸接了旨。   宣旨官问了一句:“怎不见世子?”   老侯爷脸色微变,只道是他病得太厉害, 实在没法见人, 望勿要怪罪他。   宣旨官自不会为难武宁侯老侯爷, 这可是位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在朝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陛下亦要给面子,况且是自己?因此,没见到世子爷也就没见到。   不过他临去时, 又闲聊似的说起, 此次陛下前往祈福,裴妃娘娘也要侍驾前往。   送走宣旨官,钟老侯爷叹了口气, 旋即拧着眉,粗黑剑眉宛若两柄剑一样斜挂起,气势汹汹穿过回廊, 砰地踢开了一扇门。   门中,酒气四散蔓延。随着雕花扇门大开,光线争先恐后灌进幽暗斗室,一眼望去却没有人, 而地上躺着不知多少只酒壶酒罐酒盏子,青瓷碎片,如天上星般散落。   他再仔细看,才看到了沉香拔步床边,青罗帐层层叠叠披拂里,藏着的一道蜷缩的人影。   乌黑的头发披在肩背上,像一整片泼墨的山水。墙上横七竖八挂着的山水画,几乎被他撕了个遍,没有一处幸存。   听到动静,那人侧过脸来,眉眼清隽,但瞳仁一片死寂。苍白潦倒,胡茬冒出来,青青的,像早春时节田野里滋生的野草茬子。   他静默着垂眼,不说话。   钟老侯爷一脚踹翻他手里捏着的玉酒壶,啪的脆响,酒壶四分五裂,碎片四溅,在他脸上划过数道细碎的血口子。   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没一会儿,连成线淌着,那人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怔怔抱膝在原地坐着。   漆黑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钟老侯爷道:“怎么的,为了一个女人,前程就不要了!?”   他自嘲轻笑,眼皮也不抬,声音极轻,气若游丝:“若不为这个女人,我都不会回你这武宁侯府。”   钟老侯爷气急,便从腰间取了佩剑,狠狠抽上去,一下两下,消瘦青年没两下就倒地,咳嗽不止,幸得被府中老管家给拦了,苦口婆心劝道:“世子,世上的好女人多了去了,何必惦记着……惦记着 ʂԃ 那位啊。一入侯门深似海,世子爷还是放下吧!这些日子,醉了醉过了,疯也疯过了,日子啊还得过……”   他却不理,淡淡的,问:“怎么了,陛下又差人要给我看病了?”   钟老侯爷一见他这般模样便来气,扬手又要打,老管家忙地拦下,小心地凑近了那人,低声劝道:“世子,是宫里宣旨,宣召您在上巳节,随行侍驾,前往法相寺祈福。”   他轻轻嗤笑一声,并不搭话。   钟老侯爷哪有那么多耐心劝他,粗着嗓子只问他一句:“去不去?还要不要你的前程了?”   他仍没有说话。   老管家两边一瞧,为难着,却是灵光一闪,最后低声说道:“听闻裴妃娘娘也要去,……世子是外臣,见到娘娘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啊。”   提及那女人,钟老侯爷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儿子的脸微微抬起,死寂的眼睛也亮了亮。   他简直怒火中烧,甩袖离去前,听钟宴说:“好,我去。”   三月三,上巳节,春寒料峭。天是薄薄的阴天,清明才下的一阵雨,时到今日,仍然寒冷。   后宫众人,只带了稚陵一个,自是羡煞别人,别人却无话可说。谁让人家肚子争气,怀上了皇嗣,此行陛下为国祈福,兼还为了这孩子祈福,可谓荣宠之至了。   先帝那样宠爱他的皇后,皇后怀废太子时,先帝可不曾如此。   至于陛下生母萧贵妃怀陛下之时,先帝更是荒唐,瞧中了萧贵妃身边好几个侍女,抬了美人,把萧贵妃气得够呛,早产以后,郁郁寡欢,落下了病根,以致最后病逝西园。   翠华摇摇,仪驾出了禁宫东门,帝驾在前,妃驾在后,再是随行群臣。仪驾威严,声势浩大,彰显天子尊贵。   法相寺在上京城东郊的微夜山上,山势陡峭,山门耸立。   盖因大夏朝开国之时,有人断言此处风水好,开国皇帝笃信佛教,遂在此处建法相寺,最终亦在法相寺圆寂驾崩。   是以,法相寺还供奉了大夏朝诸多皇亲的牌位。   微夜山上,林树茂密,松柏森森。   爬山是个体力活,辇车又没法爬台阶,大家只得步行。虽有众多仆从跟着,时而搀扶,也还是免不得爬到山顶寺庙后,累得汗如雨下。   稚陵抽出素绢帕擦拭脸上的汗,抬眸见即墨浔面不红气不喘,暗自想,他每日早上风雨不辍地练剑,看来很有成效。   谁知他望见她这一眼,却凑过来,微微俯身,嘴角略勾,说:“替朕也擦擦。”   稚陵没带多余的帕子,正踌躇,即墨浔已然握住她的手,将就用她的素绢帕擦了擦汗。   “朕又不嫌弃你。”他随意笑道。   稚陵微微抿着唇,垂下眸,他又揽过她的腰身,往大雄宝殿走去。   稚陵的眼角余光,却远远扫见群臣之中,一道绯衣身影。那身影清瘦高挑,叫她能一眼认出。   只是对方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听说他病得很厉害,单从这么一眼看去,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她将心又揣回肚子里,下意识伸手扶了扶额头上戴着的黑玉额饰。   依照原定的计划,等他们进寺祈福之后,便有“祥瑞之兆”意外显现。   古籍记载祥瑞,列有大、上、中、下四等,稚陵觉得,景星现、五色云出、瑞雪瑞雨等现象实在可遇不可求,难以人为伪造;麒麟凤凰一类神兽,则只存于传说中;最后提议,“以苍鸟、白雉、赤雁出,为吉兆”,一来,这些容易伪造获取,二来,这放鸟归山,群鸟在空,不易被人抓到。   稚陵想的这个法子,即墨浔认为可行。   祈福的仪式冗长而无趣,即墨浔偕同稚陵两人进了宝殿后,一并进香祈福。   虽说今日是带着目的前来,但稚陵面对着眼前高大而慈悲的佛像时,心里虔诚,真真切切许下心愿,万望腹中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一切如常进行。   群臣在宝殿之外,忽然间,山寺金顶上一阵扑动响声,众人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不知何处飞来一双苍鸟,翱翔于穹天之中,盘桓在重云之上,发出洪亮而尖厉的长鸣,令听者寒毛直竖。   鹰飞过后,掠过数只白雉,一行赤雁。群声震荡,在山谷间鸣叫不绝,回环往复,蔚为壮观。   便有一心主战派在群臣中道:“苍鸟、白雉、赤雁皆是祥瑞之兆!陛下今来法相寺祈福,而遇吉兆,正昭示大夏朝福运绵长,我等出兵,必大捷凯旋!”   此话一出,登时得了多人附和,高呼“千秋万代,国运恒昌”,一时山呼海喝,异常高涨。   即墨浔在殿中听到声音,心知计谋已成,下意识看向了身侧同样跪在蒲团上的稚陵。   她却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格外虔诚,并未意识到他的目光。   她今日穿了妃位的繁重华丽的礼服,妆容却浅浅淡淡,只浅画了细长蛾眉,薄薄涂了口脂。繁复的发髻上,簪着凤凰金钗,格外耀眼。而那枚垂缀在额心的黑玉坠,衬得她肤色更白,白得像江南的窑里烧出来的白瓷。   漆黑浓密的长睫低垂着,宛若静谧栖息着的黑蝴蝶翅翼,若是有风,轻易就能惊得它扑闪起来。   即墨浔看着看着,不由在想,她此时心中许了什么愿望?   是关于谁的呢?   他心头一动,忽然间想起这法相寺里还有个和尚,法号尘芥,当年竟大放厥词,说什么他将来要做鳏夫。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从他稍懂事些,晓得此事之后,对法相寺委实没有什么好感,遑论是如太.祖皇帝一般虔诚信仰了。   他认为,他们满嘴胡言乱语,分明不可信。   可偏偏此时,他心里却莫名生出些惶惑担心来。难道说,真的会应验么?世界上的事情,也都说不准。   稚陵许完了心愿后,缓缓睁开眼,又垂头瞧了眼还没有隆起的小腹,才看到即墨浔正望着她。   见她睁了眼,他反而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嗓音淡淡:“走吧。”   稚陵应了声,他扶了她站起来,向外走去。   谁知,刚踏出殿门,忽然间一只野兔猛扑过来,险些扑到稚陵身上,稚陵惊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跌在即墨浔的怀中。   与此同时,不知谁惊叫了一声:“娘娘——”   又戛然而止。   野兔飞快窜走,是一只赤红的兔子,灵活敏捷从人群里窜逃。   即墨浔扶着稚陵,脸色铁青,皱眉冷声说:“抓住那孽畜!”   众人高高低低呼着“抓住它”“快快快”“在那儿”——一时间乱了起来。   稚陵脸色惨白,刚刚心跳骤停,这会儿浑身上下更没有了力气,急促喘息着,靠即墨浔才能站得住。   幸好避得及时,野兔子没能扑到肚子上,但吓得不轻。   即墨浔的大手抚了抚她后背,垂眼温声安抚她:“没事了,……”稚陵抬起雪白小脸望他,心里无限后怕,连指尖都在发抖,强撑着笑了笑说:“臣妾没事。”   稚陵脸色不好,这会儿恐怕没法下山。法相寺的和尚便上前来说,请娘娘去观音殿暂歇。   即墨浔点了点头,却在想,无端冒出一只野兔,谁也没扑,单单扑向了稚陵,莫非是有人故意为之?这可是他第一个孩子,若真是人为,其心可诛。   他目光扫过底下站立的群臣,停在了绯色官服里,一道瘦削但挺拔的人影身上。   钟宴今日看起来,不似太医回来禀告时说的那样严重。   送了稚陵到天王殿暂歇时,即墨浔打量了一番这座观音殿。观音殿里,略显古朴破敝,柱上红漆斑驳掉落了些,连顶上的花饰都褪色了,器具看起来更像是百十年前的东西。殿正中立着观世音像,怀抱玉净瓶,慈眉善目,低悯世人。   殿内不算宽阔,却有前后两道门,后门通向这法相寺里的宝昌塔,绰约可见春意微微,挤进门来。草藤葳蕤,零星还有几树桃花。   这法相寺的主持大师尘因和尚,总算寻到了机会和即墨浔单独聊几句。   即墨浔自然是没什么可与他聊的,只是尘因和尚提起了他母亲萧贵妃,萧贵妃的灵位供奉在法相寺里,尘因和尚劝他不如顺路过去祭拜祭拜,也让娘娘在此稍歇片刻。   即墨浔这才答应,前往主殿西侧的往生殿。   临走时,格外回头望了眼稚陵,命人仔细守着,不准出半点差错。   宝殿森严之地,臧夏原本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在这样的氛围里,都给咽了回去,只低声说:“娘娘,要不要吃点儿点心?”   她随身带了几块糕点,拿给稚陵,稚陵却摇 𝐬𝐝 了摇头,抬手抚了抚胸口。这里发闷难受。   观音殿里,弥漫着淡淡的年久腐朽的气息,才经了雨,格外潮湿。稚陵在罗汉榻上坐了片刻,忽然听到后门有动静,循声看去,却只见到了一角绯色衣袍。   她心里一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难道是钟宴?   她抿了抿唇,殿中只有臧夏和泓绿两人贴身伺候,旁的人都在门口守候。她便寻了个借口,说独自去后边走走,不要跟来。   稚陵踏出后门,却看那截绯色衣角极快要走,被她轻声叫住:“世子。”   他停下来,回过身,嗓音却哑滞至极:“……娘娘。”   离得近,才看得清,她周身熠熠,贵重端庄,唯独额头上,……竟戴着那只黑玉坠子。   他一瞬愕然,愣了愣,看稚陵抬起纤长手指,抚了抚这枚额饰,似伤感又似释然般,轻轻地笑笑:“世子,别来无恙。”   上回是在上元佳节的夜里见的面,一别月余,自他得知她怀了陛下的孩子后,便觉人间无趣,潦倒度日。连从前的念想,也都作废。   她抬眼望他,绯色衣袍上绣着的麒麟兽,仍然和那回在明光殿外长廊上她所见到的一样凶狠威猛。但他今日这张脸却显得要瘦上许多,苍白许多。   “世子,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而别么?”   钟宴却沉默着没有说话,一如从前她认识他时那样,少言寡语。   正当稚陵以为,他不会开口解释时,他却反问了另一个问题:“若我有……不可说的原因,那原因,与娘娘也有关呢?”   稚陵几乎没有犹豫,便道:“那世子不必告诉我了。”   钟宴身形微颤,撑住了观音殿的外墙,喉结一滚,唇角缓缓弯出了个自嘲的弧度。   春风微冷,吹过山顶,风声浩荡,林叶簌簌。   稚陵微微别过脸去,心里却想,她明明是想劝他开解他,可这会儿怎么任性起来,一点不想听到他的解释,也一点不想知道他的不得已。她明知这样是不对的。   好半晌,他从随身的锦囊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绦。红绦徐徐在风中飘展开,赫然便是当年上元夜里,稚陵亲笔写下的“封侯拜相”四字。   她望清后,顷刻间,眼前一切都朦胧了。   她嗓音微微哽咽,轻轻念着:“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   后半阙无论如何,也念不出口了。   钟宴喉头一滚,说:“臣明白了。……娘娘所愿,便是臣的所愿。”   两人谁也没发现,这宝昌塔外茂密修竹里藏着一人,手里死死逮着一只赤色的兔子。 作者有话说: 一首《长相思》送给柿子: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感谢在2024-06-23 23:04:08~2024-06-24 23:4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容绯 2瓶;Calista、忘羡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第 39 章 当年剑饮天   稚陵看到钟宴一张脸苍白如纸, 脸颊旁却有几道猩红才愈的细长血口子,不由轻轻蹙眉,抬手想碰, 猛地僵在半空, 别开眼收回了手。   钟宴轻声宽慰她说:“是……不小心刮到的。”   稚陵微微点头, 这会儿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相顾无言时,只见钟宴侧过身,将那条红绦顺着风扬去。   这一面, 对着的是幽深陡峭的山林。   山上风大, 那红绦如一星鲜血, 没入绿海之中, 顷刻在风中翻滚跌宕得没了影。   正这时,不远处草丛间忽然有窸窸窣窣声音。   稚陵听到动静,抬眼去瞧之际,一只赤色野兔突然窜出来, 再次猛扑向稚陵。   钟宴一个箭步挡在稚陵身前, 双眉凛凛,立即抽剑去斩,锵的一声, 只砍到了砖石上,砖石裂出缝来——却被这野兔扭头逃了。   稚陵轻呼一声,连忙扶着门墙, 心里后怕不已。   钟宴微微侧头,神情担心:“娘娘小心。”   稚陵白着一张脸,目光落向方才有动静的地方,这时已没有了声息。   钟宴续道:“臣去追它, 娘娘勿要独处。”   他心中不无悲哀,但在此时却重新生出了一些希望来,至少他要振作——现如今,稚陵举目无亲,她腹中的皇嗣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将来若生下来是男孩,说不准还能争一争大位……。   他要有本事护着她。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重又亮起来,追索野兔子的脚步更加敏快。   稚陵微敛蛾眉,轻轻颔首,钟宴已抬步追着野兔去,她也立即转回殿中,呆在这儿已叫她觉得不安心,她思索着,便去大殿西侧的往生殿寻即墨浔。   往生殿宽阔高大,但时过经年,砖石立柱亦似观音殿中一样显出了破敝来。   即墨浔替他生母萧贵妃追封了孝肃皇后。   面对这孤零零一座牌位,他神情淡淡,祭拜过后,听着住持尘因和尚絮絮叨叨说着,近年来雨雪灾害,法相寺损毁严重,往生殿在阴雨天气每每宝顶漏水,连供奉的灵牌不免遭受潮害,恳求陛下拨款修缮。   原来兜这么大个圈子,是为了要钱。   他眉心轻蹙,淡淡说:“朕知道了。”   他缓缓起身,这尘因和尚又状若无意地提起,前些时日,谢家也来人祭奠过孝肃皇后,是谢家的姑娘,陛下的表妹。   提及此事,尘因和尚只见即墨浔脸色寒起来,立即缄口,不再笑了,更不敢再说此事。   只是心里惴惴着,方才的修缮寺庙一事,还能不能成。   天下谁不知陛下是个喜怒无常的个性,他现在不高兴了,……尘因不免暗自懊悔,不该提什么谢小姐。   却在这时,见门外一道娉婷身影,徐徐进殿来,眉目清丽含笑。   尘因就见即墨浔寒着的一张脸立即恢复了温和神情,主动过去,牵了对方的手,低声问:“怎么过来了?朕不是让你歇一歇。”   裴妃娘娘神情温柔,笑了笑:“臣妾已觉得好多了,……陛下既来拜祭母后,臣妾怎能不来?”   说罢,也前往祭拜了孝肃皇后。   即墨浔在旁,唇角似勾出了星点弧度,又似在沉思什么。   尘因自知己没有了他说话的份,乖乖闭嘴,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在旁,却忽然听到裴妃娘娘轻声说:“陛下,往生殿似乎需要修缮了。”   即墨浔应了一声:“朕回去让人拨款。”   稚陵是瞧见萧贵妃灵牌受了潮,压根没想到这提议正中尘因和尚的下怀。   尘因和尚连忙感恩戴德地谢了恩典。   稚陵左右再看,却不见旁人牌位,这一整条长案上,孤零零只供奉了萧贵妃一人。   她悄悄看向即墨浔,暗自想着,大约在他心中,别人不配与萧贵妃在一处受香火祭祀,哪怕是先帝。   说起来,即墨浔跟这法相寺有番过节。   当年那个在他出生之后,铁口直断他将来要做鳏夫的尘芥和尚,还说了前半句,此子将来必有大作为。   先帝本不喜欢萧贵妃,萧贵妃出身高贵,母族是荆楚世家,而先帝最爱的皇后家世则弗如远甚了。皇后生了儿子,先帝立即将这儿子立为太子,捧在掌心里宠爱非常。   然而,那年意外跟萧贵妃生下即墨浔后,法相寺的尘芥和尚偏偏预言说,这孩子未来有“大作为”。   皇子的大作为,自叫人怀疑他将来要坐上皇位。   先帝始终忌惮这句尚未应验的谶语,认为乃是太子的威胁,加之萧贵妃母家势力庞大,不得不说确有此可能,最后先帝决定,在即墨浔八岁时,赶他去了怀泽,离上京城十万八千里远,以此确保太子将来顺利继承皇位。   这一遭,叫年幼的即墨浔不得不与母亲分离,萧贵妃不久便病逝在了西园,天人永隔。   现如今 ₴Đ 即墨浔当真夺了大位,那尘芥和尚的前半句预言,可谓一语成谶。   但如今他已圆寂。   遥想几年前,即墨浔杀回上京城,杀出一片尸山血海时,正也是春天,惊雷滚滚的数个暴雨夜。   她那时被安置在了馆舍里,惴惴了数日,只知馆舍外是一片腥风血雨,依照他的叮嘱,绝不踏出馆舍半步。   那一夜,雨势瓢泼,他浑身血色,在滚滚雷声里,踉跄踏进馆舍昏昏烛光里。鲜血和雨水交织,渗透金甲的每一处沟壑缝隙。随他踏进屋中,血的腥气极快蔓延开,将她这屋中淡淡的兰草香一下子覆盖住。   他一臂挎着他的银枪,枪上血迹斑斑;另一臂提着一只明黄色衣袍做的包裹,渗着浓艳的血。他俊美的眉眼稍抬,哑声笑问她:“稚陵,你猜这是什么?”   雨水浇透了他,乌黑发缕缠在苍白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狭长眼睛,疲惫到了极点,却强睁着,甚至眼中含着点得意的笑。   她知道他一直血战,现在能回到馆舍见她,必然是事成。   可当她见他几乎是支持不住地踉跄了一下,还是不免心头后怕,若是不成,谋逆便是死罪。   她连忙扶着他坐下。   金甲碰出泠泠声响,他浑身冰冷,身量挺拔,她使尽了力气才扶得住他,好容易坐下来,低头只见殷红的血从门口一直蜿蜒到她脚下。   不知是谁的血。   对于他这一问,她摇摇头,心里却有了些猜测。大约是他很讨厌的他那个太子兄长的人头。   他顿了顿,分明极其高兴,正要打开那包裹给她看,想了想,动作暂停,说:“算了,你见到了,晚上要做噩梦。”   他到底还是没解开明黄衣袍做的包裹给她看。她只见它在滴滴答答渗血。   他累极了,随意地把银枪掷在地上。随着锵的声响,他不顾身上还穿戴金甲,也倒在床榻上。   好似在如履薄冰之后,终于找到一处安安稳稳的避风港,不必顾及外界风雨和危险,能够放下心来,安心休息了。   即墨浔其实没有睡,睁着他漆黑的眼睛,盯着金丝帐顶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又坐直身子。   他拉着稚陵,隔着坚硬冰冷的金甲紧紧抱住她,眉眼弯弯,脸上沾着血,叫他的笑也像盛开的曼陀罗花般稠艳。他像个孩子,格外兴奋地告诉她:“稚陵,我要做个好皇帝。”   她应着声,柔声说:“殿下一定会心想事成,将来一定会做个好皇帝。”   但他极快又陷入了长长的静默,眼中的得意和笑意逐渐褪色,方才的兴奋劲也只像昙花一现般消失了。   他黯然躺下,眉眼间一重无人堪解的寂寥。   她便猜测:“殿下,是在想母妃么?”   暴雨倾盆,他两手枕在脑后,眉眼寂寞如斯,似乎淡淡嗯了声,说:“我也可以不做皇帝的。只要母亲还在……。”   “若母妃还在,见到殿下长大成人,年少有为,心里一定很高兴。”   稚陵还想等他后话,却看他已累得睡着了。馆舍外是狂风骤雨,她连日的惴惴不安随着即墨浔归来而消失,也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她本以为见到这样多血会睡不着,哪知并没有预想之中做噩梦,反而睡得格外踏实。   她想,在他身边,是这样令人安定。   可就在即墨浔成事那一夜,那位法相寺的尘芥和尚却圆寂了。   这尘芥和尚一句谶语间接害了即墨浔和萧贵妃母子离分,也害得他小小年纪就要离京远走。即墨浔一度觉得,定是皇后母子设计安排。他本是想去法相寺杀了尘芥和尚,只是忙于血战暂未理会;岂知他就圆寂了。   之后好几回,她都听即墨浔深深遗憾此事。   现在他是堂堂皇帝,往事如烟,悉数都成了史书上寥寥几字,他才稍有释怀。   现在,萧贵妃的灵位供奉在法相寺里,稚陵暗自猜测,他大约是想提醒自己,不要成为先帝那样的皇帝。   祭拜完,出了往生殿,即墨浔也没兴趣吃法相寺的素斋,便该下山回宫了。   即墨浔问左右侍卫,可曾抓到那只孽畜,侍卫垂头答道:“回陛下,那孽畜钻进密林后不见了。”   即墨浔眉眼深寒,又问僧人:“寺中此前有见过这兔子么?”   僧人纷纷摇头。   即墨浔沉吟时,忽见一道绯衣身影大步上前来,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中似有活物挣扎。他拱手道:“陛下,臣已抓住此兔。”   即墨浔微微诧异,目光看向立在眼前的钟宴。   诧异的是,分明早间见钟宴没有什么精神,这会儿却又和寻常无异,不像生了病的样子。难道他此前是装病?他委实想不出钟宴如何在这样短时间里,就自行病愈了。   吴有禄连忙把那布袋子接过来呈给了即墨浔看,打开袋口,稚陵也望过去,赫然就是那只赤色的兔子。即墨浔拧着眉,摆摆手,道:“带回去。严查。” 作者有话说: 阿颓:你看尘芥大师前半句应验了,难道后半句就不会应验?狗子:利我者我恒信之,不利我者封建迷信。——感谢在2024-06-24 23:46:17~2024-06-26 01:30: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3061388 6瓶;忘羡 2瓶;nuxe、似曾相识、Calista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第 40 章 明月回廊动   此次出宫去法相寺祈福, 其成效肉眼可见,总算了却即墨浔的一桩心事。   他后又听从稚陵的法子,命人在坊间大肆宣扬了法相寺中的吉兆, 甚至编出童谣在街头传唱。   而他心中择定的主帅人选武宁侯父子二人, 他过几日派遣太医再去看看钟宴的病情时, 听太医回禀钟宴已然痊愈无恙。   一时间,南征气氛高涨。   即墨浔的旧部们是一贯反对他的,认为挥师南下靡费财力军力,且不说赵国正是如日中天, ……但反对声已然淹没在了支持声里。   因此即墨浔任命钟宴募兵操练, 屯兵于上京城以南二百里的灵水关。   灵水关到上京城一来一回, 快马也需一日时间。水草丰美, 适宜屯兵。   即墨浔上朝回宫,将这消息告诉稚陵时,见稚陵眼中格外明亮,喜上眉梢一般。   稚陵心想, 那日见到钟宴, 开解他,想来他也能放下了罢。   但她心里却还有一桩没放下的心事。即墨浔叫人去查那只无端窜出来的野兔,查出来是寺里小沙弥不日前在林子里捡到, 便养在寺里,岂知孽畜野性难驯,险些伤到人。   那小沙弥虽已判了一个秋后问斩, 稚陵心中却隐隐觉得哪处不对。可看呈上来的卷宗一条条清清楚楚,证据吻合,没有什么毛病,只好想着恐是自己跟即墨浔时间久了, 也沾了他多疑的个性。   春光短暂,御花园中梨花谢去,一阵雷雨后,臧夏上回说要做夏衣,这两日阴雨暂歇,便觉得炎热起来,能穿上夏衣了。   承明殿里养了两大缸荷花,这时节正是抽条生长,稚陵眼见着它们从巴掌大的圆盖,长得如今这银盆大,翠色亭亭,在初夏阳光里格外通透。   臧夏捧了新衣进殿来,瞧着稚陵渐渐显怀的小腹,盈盈一笑说:“娘娘,试试新衣服罢?”   稚陵点了点头,臧夏帮着她换上这身水绿色妆花锦裙,说:“娘娘,方才,朝霞又递帖子来了。”   从上回程夫人进宫来探望程绣以后,程绣隔个一月半月的便要去内务府递牌子请程夫人进宫来。   进宫也就罢了,每每还都要递帖子邀娘娘一起。   臧夏每回都要以为她们打什么如意算盘,紧绷着不敢离开稚陵半步,但每一回她们又什么都没做,无外乎是给稚陵带了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宝方记的酥糖,稻花村的酱鸭舌,知味馆的饺子……,程夫人说娘娘许没有吃过,尝尝。   巧匠手作的九连环,七巧板,华容道,鲁班锁,程夫人买了来,说等小殿下降生,便能拿来玩了。   程夫人自己绣的小孩子肚兜、鞋袜,说给小殿下准备的;近来上京城里有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新鲜事儿,程夫人也絮絮叨叨能 ₴Đ 说一箩筐,……   臧夏觉得程夫人真是好,把娘娘也当自家女儿般对待,娘娘她举目无亲的,程夫人这般,真真让人难把持住。   娘娘她也确实把持不住,后来次数多了,程夫人也和程昭仪两人上承明殿里坐坐,一道聊些家常。   臧夏说完,见稚陵的眸光微微亮起,唇角弯了弯说:“知道了。”她想了想,添补道:“不如请她们来我这坐坐。”   今夜月明千里,出东山而照宫城,天上星子寥寥,愈显得月光皎洁。   即墨浔过来探望稚陵,却见得程夫人与程绣也在,步子在门庭外微微一顿。   他晚上来承明殿,有时要到夜里,便不想扰了稚陵的睡眠,不让人唱驾通传。   自然,近些时日,他又有些喜欢看到,他突然到来,稚陵脸上微微惊喜的神情。   所以时常只带个把仆从,悄悄过来。   只是这时,程夫人与程绣同在,他倒不好这么直接踏进门中,吓她们一跳,因此踌躇。   吴有禄在旁悄声说:“老奴要不通传一声?”   即墨浔道:“罢了,朕过会再来。”   说着,自己跟吴有禄主仆二人另去承明殿里别处走了走。   月光如水,□□中花树影参差横斜,他背着手在花树旁踱了两步,见这院落里养的一树石榴花开得极好,榴红欲燃,伸手拨弄一番,却在想着:她爱吃石榴么?他倒是爱吃。   又踱了两步,踱去了后廊上,为了节俭,后廊上的灯一般不点,他抬手撩起一扇垂遮的竹帘,刚要迈步,却不想这里竟正对稚陵她们所在的寝殿里那扇花窗。   乌金履定在原地,他却听她们不知说说笑笑什么,依稀的声音隔窗传来。   这角度,只能望见坐在跟前的稚陵的侧脸,烛光袅袅中眉眼温和清丽,穿的是水绿色的锦裙,似是程夫人讲了个八卦,她也在笑,不过笑得没有很张扬,只把唇角稍微弯了弯。   烛光映进她双眸,显得那双乌浓的眸格外明亮。   怎知眼望着月上中天,素辉千里,她们竟还在叙话。   花窗里照出来的光柔和洒在他身上。   吴有禄见即墨浔兀自在后廊踱步,寻思着,陛下就算进殿去了,难不成,程夫人她还能为难到陛下么?   但他想,陛下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直到即墨浔因为身量太高,不小心碰得廊上护花铃叮铃铃地响,才叫稚陵下意识往花窗外望去。   这一望,就望见了颀长身影立在廊下,扶住花铃的手骨节分明,略显慌乱地伸手停住垂悬的护花铃。墨色缎袍上绣的九尾金龙,在月光底下熠熠地泛着微光。   花窗里透出的烛光远远儿照上去,显得他棱角分明的脸,一半在暖黄的光晕里,一半在冷寒的月光中。   她吃了一惊,却下意识直了直身子,冷不丁和即墨浔的视线相撞。   他漆黑的眼睛闪了闪,薄薄的红唇向着她弯了个正好的弧度。   他也不语,只远远瞧着她,不自觉中朝她笑了笑,叫她心跳漏跳一拍似的,转而急促,血液微沸。   那边儿程夫人问她:“外头怎么了?”   稚陵一慌乱,匆忙收回视线,向程夫人笑了笑:“没什么,是夜里栖在檐上的鸟儿。”   这话倒被即墨浔给听得一清二楚。   程夫人瞧着时辰,笑说:“哎哟,时辰也不早了,一说起话就说不完。娘娘也该歇息了。”   等送了程绣母女两人离去,稚陵忙要转去后廊,在廊边月光晶莹处,恰撞上了转角过来的男人。   他不等她反应,已伸手揽住她,叫她一步微晃,就稳稳跌在他怀里,可把稚陵吓得心跳加快,她却听他低笑,嗓音在头顶响起:“嗯,朕都成了栖在檐上的鸟了。”   稚陵脸色微赧,被他呼出的热息洒在耳边,弄得耳根红透。她低声说:“陛下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   话未毕,他伸手来抬起她的下巴,俯身便吻了又吻,才说:“朕见你们正说得高兴。”   稚陵暗自想,原来他也晓得他自己没趣,不由悄悄地又弯了弯嘴角。   月光皎皎,从廊间垂挂的竹帘里丝丝缝缝照在身上,朦胧清冷,他身上龙涎香气逐渐笼罩住她。   他随口问她:“你觉得,程绣怎么样?”   稚陵心道,她是吃人嘴软,这会儿自要说程绣的好,便一条条一列列搜索枯肠把能想到的好全说了。只是说完,见即墨浔的神色微顿,若有所思,半晌才点了点头,但未说什么。   初夏夜里,说冷不冷,但躺在床上就又觉得热了,饶是已换上了竹席,稚陵仍能感觉到,即墨浔好像有点太热了,辗转反侧。   去年夏天,原定是要去北河行宫避暑,但因连日大雨,便没有去。今年看样子,若是去行宫,她自己怀着孕,是去不了的了……她正想着,即墨浔又翻过身,恰在盈盈月光里和她面面相觑。   即墨浔说他身上出了汗,黏腻得很,起身去了净室沐浴。稚陵等他半晌,迷迷糊糊睡下了,后半夜即墨浔沐浴回来,虽轻手轻脚的,还是叫她惊醒。哪知不经意碰到,身上水珠冰凉——他难道是用冷水沐浴的么?   但他回来后,便没有再辗转了,总算睡下。   过了几日,稚陵在明光殿里陪着即墨浔看折子时,瞄见这封折子上,又提起了即墨浔的婚事,说他今年行冠礼,便该大婚。   她心头一紧,等着即墨浔这回的批复,他略有迟疑,好半晌才落笔写了个“知道了”。这桩事无论如何总要面对——她想,他心里或许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才这般迟疑犹豫。   今年以来,她益发觉得他对她还不错,勉强算得上顺风顺水:协理六宫,兼怀身孕,他也时常到承明殿来看她。   只是不知,自己在他心目中可有足够做皇后的分量……。若是足够,她应该毛遂自荐一番。   她这厢思绪万端,拿手里丝绢团扇掩着半张脸发呆,即墨浔见了,抬手从她手里抽走团扇,笑说:“想什么,这样出神?”   稚陵一惊,才蓦地回过神来,眼前人双眼含笑,正瞧着她,她说:“臣妾在想,暑热难捱,陛下今年要去行宫避暑么?”   即墨浔一笑,漆黑的长眼睛微垂,视线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探出手,极小心地抚了抚,嗓音温柔:“舟车劳顿,伤了朕的孩子怎么办?”   稚陵却没想到他因要陪着她便不打算去了,一面心里欢喜,一面更觉得,说不准他心中也属意她做皇后呢。   她怀揣这么个想法,愈发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臧夏说,娘娘可是做了什么美梦,怎地这些日子天天在笑。   泓绿跟她一唱一和的,“娘娘铁定是梦见了什么金龙入怀啊,燕姞梦兰而生郑穆公,娘娘铁定能生小太子。”   稚陵垂着眼睛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梦到,只是太医说了,心情好对孩子好。”   她倒是想梦见个什么,但近些时日——她夜夜好睡,无梦到天明。   她坐在绣架前,绣了几针,室内静谧,她一面绣一面想,到了晚膳时间了,这几日即墨浔一直是到承明殿来用晚膳,因此早已吩咐人备好了他一贯爱吃的菜肴。   只是今日眼见天色暗下来,却没有动静。   过了戌时,臧夏才瘪着嘴过来说:“娘娘,陛下下午议完事,就去昭鸾殿用晚膳了。”   稚陵手里捏着的细长银针刺错了地方,她低落垂了眼:“那咱们用膳吧。”   她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变得勉强起来,缓缓从绣架前起身,吃饭时也心不在焉。泓绿说:“娘娘,再用小半碗吧。陛下说了,娘娘身子弱,得补一补。”   稚陵淡淡地说:“陛下又不在跟前。”   说罢,她却又陷入深思里,逗起了鸟儿来,又不由得想,恐怕是这段时日,他予她独一无二的宠爱,叫她心里受不得跌下来的滋味,所以这般难受。   可虽宽慰了自己一番,却毫无作用,等到晚间,他仍没有来,只是听说从昭鸾殿回了涵元殿就歇下了,她徒自烦恼,可他丝毫不知,这般烦恼又像是自寻烦恼了。   到第二日,她才晓得,西边戎族犯境,程绣的父亲在西边御敌,千里迢迢上的折子,只为问问女儿近况,还说陛下的寿辰,去岁说要进京贺寿,现在恐怕是无法进京了。   稚陵知道了他去看望程绣的缘故,可心里依然难受。   她明知道,将来,就算她做了皇后,也依然要面对这些。   他不曾是她一个人的丈夫,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明明白白告诉她了,他未来会有很多很多女人,他那时让她自己选,她别无可选。 𝐬𝐝 作者有话说: 阿颓: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感谢在2024-06-26 01:30:43~2024-06-27 22:5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将离 12瓶;容绯 10瓶;忘羡、白霓、Calista 2瓶;nuxe、runrun1115、71340866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第 41 章 玻璃梅子酒   稚陵这几日里神思恍惚。   程绣过来坐坐, 还给她捎了她父亲从西关加急送来的新鲜葡萄。   程绣走后,臧夏洗了葡萄来,冰镇好了端来, 稚陵吃了两三个, 丝丝酸甜入口, 叫她蓦然想起,这个时节,宜陵的梅子也该熟了。   她这厢想着,却不知即墨浔缘何得知了她的想法, 过了约莫六七日时间, 那日入晚时分, 却见吴有禄亲自带了人来, 抬着一筐东西。   吴有禄笑吟吟说:“宜陵太守的折子加急送了过来,顺便还送了一筐新摘的青梅,陛下知道娘娘思乡情切,这一筐梅子, 全数送来给娘娘了。”   稚陵望着满满一筐的青梅, 忽然间怔怔,青梅个大饱满,她下意识弯腰拣起一枚咬了一口, 酸甜滋味,顷刻在口腔里蔓延开。   臧夏急说:“娘娘,一路风尘, 还没洗呢!”   她微微垂眸笑着摇了摇头,嗓音轻却欢喜:“见故乡之物,如见故乡亲切风景,哪里能等得及啊。”   她心里乌云好似又破开个口子, 照进了万丈金光。她拿半筐子青梅分给了旁人,剩下半筐子,吃一半,还有一罐左右留做青梅酒。   哪知道刚让臧夏去洗梅子,稚陵自个儿一面摆弄着琉璃器具,一面回想着娘亲是怎么做青梅酒的,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刻意放缓了的脚步声,直到那人忽然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嗓音磁沉。   稚陵被他突然出声吓得手劲稍松,手里的琉璃酒壶啪嚓一声摔在地上成了碎片。   她低呼一声,才侧过脸来,看到即墨浔微微俯身凑近的俊朗面庞,他修长的颈间弥漫出了浓烈的龙涎香味,这会儿,她心跳忽快,不经意碰到他的脸颊。   她说:“臣妾打算把青梅酿成青梅酒。”   即墨浔眸光闪了闪,瞧向地上一滩碎片,已有宫人在收拾着,他重复说:“青梅酒……?”微微歉意说,“这琉璃酒器碎了,——”   稚陵说:“臣妾再让人拿一套白瓷的。”   他两手揽住她双肩,含笑说:“朕赔你一套玻璃的酒器,不落俗,也不易碎。”   吩咐完,吴有禄极快就将那套玻璃酒器拿了来,这是西域小国进贡的,稚陵只见它要比琉璃还要透明干净,触碰之则有泠泠清脆声响。她拿着这玻璃酒盏,十分新鲜,比在眼前,透过这杯盏,蓦然和即墨浔四目相对。他黑眸里有明晃晃的笑意。   她一时慌忙别开眼睛。   他又问她青梅酒要怎么做,稚陵仔细将做法说了,毫未藏私,见他听得很认真,扑哧一笑说:“陛下听得这样认真,难道准备自己做么?”   他说:“朕听你娓娓道来的样子,好似有宁心静气的效用。”   一斤青梅果洗干净,摘了果蒂,再备上一斤酒,五两冰糖。按照铺一层梅子,铺一层糖的顺序铺在玻璃器里,沿着玻璃壁注进酒后,封存即可。   即墨浔时不时亲自帮她忙,稚陵心里更觉得满满当当。他离她太近,又适逢这暑热天,哪怕只是若有若无的贴靠,也叫她汗涔涔的,背后浸得湿透。   等她封好了酒罐,他兴致盎然的,问她:“那,几时才能喝上?”   稚陵说:“三月过后便可以喝。半年之后,风味最好。”   她便听他点了点头说:“若是这样,等孩子降生后就能喝了。”他的手臂缓缓下移,轻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忽然喜道:“孩子好像动了。”   她见他格外欣喜,也跟着欣喜起来,落日熔金,斜阳晚照,稚陵瞧见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了一起。   元光三年六月,即墨浔的生辰兼他的冠礼,自然无比隆重,乃是本朝一桩大事,连长公主一家都特意进了京。   稚陵协理六宫,也忙得晕头转向,臧夏虽劝了她好几回说不宜劳累,她却一句未听,臧夏暗自跟泓绿说了,泓绿想了想,认为,权力是不能轻易移交给旁人的,娘娘一定也并不想因为怀孕便把协理六宫的大权交给旁人,哪怕亲密如程昭仪。   宫宴结束又已是深夜。   即墨浔从上回的寿宴那日,便说过饮酒绝不过三,绝不多饮,平日里他始终恪守此条,偏到今夜,稚陵眼瞧着他喝了许多杯,像是很高兴,又像是不怎么高兴而喝的闷酒……。   不知是西关的捷报传到上京,还是江东的敌情又有所进展,……她兀自想着,忽然回忆起在元光元年,他生辰那天夜里,酩酊大醉之后,他唤着娘亲——或许今夜,他在生辰日又想起他母亲萧贵妃了罢。   因此他多喝几杯,长公主没有劝他,吴有禄劝了两句便没再敢劝,她想到这层缘故,心中叹息,自也没劝。   宫宴散去,长公主同稚陵两人一并要送即墨浔回涵元殿,还没有走出两步,稚陵见长公主的侍女抱着个小男孩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稚陵晓得那便是长公主和驸马的孩子韩衡,小男孩玉雪可爱,才一岁多,这会儿不知什么缘故又哭闹起来。长公主又只好忙着哄他去,同稚陵无奈笑道:“衡儿离不得娘亲,稚陵,你且去送阿浔回寝宫罢。”   即墨浔喝得虽多了几杯,还不似前年的烂醉,被吴有禄搀扶着,听见了后,点点头。   长公主她们抱着哭闹的孩子走后,这一行果真清净许多,饶是臧夏也觉得那孩子哭声过于洪亮。   静夜无尘,月色如银,倾泻而下。稚陵自己在宫宴上也吃了不少,便没有乘辇车,只同即墨浔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等好容易回了涵元殿,她见他似醉非醉,月光下影子微暗,蓦然间回过头来看她,漆黑的长眼睛里蕴着天上月的银光,看她的那一眼,目光却幽深莫测,不知所想。   龙涎香气混着酒气和夜里草木的清新气,一股脑地扑来。她立在玉阶下,夏风灼热,一忽儿吹过她来,吹得她的淡青色织金薄罗衫子飘摇,宽大衣袂翩然翻飞,发髻上簪金簪银,全没有斜插的那支白玉钗引人注目,云鬓玉钗,螓首蛾眉,好似仙子下凡。   稚陵照旧陪他进了寝殿,他斜靠在床榻上,她一如每一回那般,亲手煮了醒酒汤来,又亲手喂他喝下。   其实他醉得没有到动弹不得的地步,只是眼望着她端来醒酒汤,他就不怎么想自己喝了。   接着拿了毛巾,浸了热水后拧干,替他稍微擦了擦脸。原还要擦一擦胸膛,只是他醒着望她,叫她不怎么好意思像上回般剥了他的衣裳。   她接着还坐他身后,替他小心地揉了揉太阳穴,垂眸便能瞧见,明灭柔和的烛光中,他舒服得微微阖眼,嘴角还挂着星星笑痕,恐怕极享受。   她的殷勤当然不是白献的——她轻声说:“陛下如今行了冠礼,日后许多事,便能不受旁人拘管了。”   即墨浔笑意微敛,容色却变了一变,说:“若真能随心所欲,也不至于发愁了。……罢了,今日……,那些事情不理也罢。”   这却让稚陵接下来那句话没法问出口了,如鲠在喉,她哽了哽,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默了一阵。   时辰已不早,医官叮嘱了她,万万不要熬得太晚,这个时辰便该安歇了。   她便又想起涵元殿不许后妃留宿这条规矩,元光元年那回她私自留下来,吃了好大一个苦头,还没法儿跟人诉苦去。   今日她还是先回去睡觉罢——如是一想,见即墨浔舒服得好似睡着了,阖着眼睛,棱角分明的冷峻脸庞这会子都显得 ʂԃ 柔和起来。她轻轻松手,轻轻起身。   谁知不小心碰到什么,一样东西应声坠地,稚陵一瞧,竟是一把小弹弓。她未及多想,只把小弹弓轻轻放回了梅花高几上。   再蹑手蹑脚地准备退出了寝殿门外,跟吴有禄仔细交代了几句,这才出了涵元殿。   刚下了两级台阶,吴有禄匆匆忙忙来叫她:“娘娘!娘娘且慢——”   稚陵回过身来,不解道:“吴公公,怎么了?”   吴有禄腆着一张老脸,堆着笑,恭敬说:“陛下吩咐老奴,唤娘娘回去。”   稚陵一愣,难道他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她随即重又进了涵元殿,回到寝殿前,只刚到寝殿的门边,猝不及防就被人给拦腰抱起,她听见他低声地问:“怎么走了?”   她被他突然一抱,心跳骤停,回过神时,已被他抱在床榻上坐下,他从她身后环着她,孔武有力的臂膀结实得像两条炽热的铁索,紧紧地固她在怀,凌乱衣袖落下,露出他的手臂来,条条青筋虬结鼓起。   殿内烛光因这突如其来一遭,使劲晃了晃,叫他们两人的影子跟着乱晃。   稚陵这才低声开口回答他:“到安歇的时辰了,太医说宜早睡,便、便告退回宫了。”   他似乎低笑了声,不置可否,只说:“留下来。”   稚陵听后,惊了惊,侧过脸来,迟疑说:“陛下,后妃不该留宿涵元殿……”   谁知侧过脸时恰被他低头吻了吻脸颊,灼热的吻痕仿佛在脸颊上留了个烙印,霎时她余下的话都哑在喉口,只听他说:“朕知道,朕也清醒着,——稚陵,朕让你留下。”   他揽得更紧,下巴抵住她的肩膀,高挺鼻梁若即若离蹭过耳垂,惹得她通身一颤,战栗不已,酥酥麻麻的,心里一时有些欢愉,又担心他是否是喝醉了才叫她留下,若真留下,等第二日他清醒了,该又要生气。   她这么想,便认定他是醉了糊涂着,和元光元年那回一样。她可不能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好不容易才升的妃位。   因此,她便佯作应了,和衣躺在即墨浔身侧。他大约太累了,熄了烛灯后没过多久,即听得他呼吸均匀,睡得沉沉。她试着唤了两声:“陛下,陛下?”   没有反应,她想他该是真的睡着了。   这才缓缓地起身,蹑手蹑脚离去。月上中天,皎洁非常,稚陵想着,明日他醒来许就忘了这些,——她可不能重蹈覆辙,再跟两年前似的天真了。   臧夏打着瞌睡,小声问她:“娘娘,怎么半夜却要走啊?”   稚陵笑了笑,仰头看向皎皎月光,说:“两年前的事,你不是整日挂在嘴上,这会儿倒忘了么?”   臧夏小声地“哦”了一声,又说:“娘娘说得对。”她当然全记起来了,两年前陛下生辰第二日,陛下那翻脸无情的样子,她可历历在目。   月色极好,虽不是满月,却格外明朗,稚陵出了涵元殿后,便放缓了脚步,仰头欣赏着天穹上挂的月亮。   谁知还没有走多远,在宫道上,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疾不徐踏出转角,拦住去路。   那男人披着一件薄薄的玄色外袍,乌发如瀑,微显凌乱,仓促之下追赶来似的,逆着月光,不辨神情。   稚陵一行几人全愣怔住。即墨浔怎么醒了,还追过来了。她想,倘若他清醒了,便晓得刚刚让她留下是极不妥的做法,他的个性不会为她坏了规矩,所以她就算半夜悄悄走了,他也不会太过生气。   未等稚陵开口,即墨浔两三步踏过来,却是再次拦腰抱起她,一路却走得极缓,月光如银练,洋洋洒洒泻落,他轻声说:“两年前是两年前,今时不同往日,……”   稚陵怔在他的怀抱中,这怀抱温暖结实,仰面正是皎皎的月亮。   “今时往日,……”她敛下眸子,声音很轻,她心中想,还有什么不同的么?   夜里蛩声此起彼伏,吱哇吱哇吵个不停。薄薄的酒气,浓烈的龙涎香味,纠缠得不分彼此,铺天盖地。他的嗓音缓缓响起:“今时今日,我好像……不能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 稚陵:表白来得如此秃然,头秃阿颓:酒壮怂人胆(划掉),酒后吐真言(划掉)即墨浔:梅开二度,她逃我追,我们都插翅难飞。——感谢在2024-06-27 22:59:29~2024-06-29 01:3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食主义者 37瓶;容绯 10瓶;忘羡 2瓶;68949050、Calista、29330899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第 42 章 婉伸郎膝上   仲夏夜里, 月色如银,步伐缓缓,偶有几只绿萤火虫, 忽明忽灭的, 闪过眼前来。   即墨浔低眸注视着怀中人, 醉意上头,他不由得想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往事,日久蒙尘的秘密,……他愈发觉得世界上不能没有稚陵了。或许不能叫整个世界——但至少他的世界, 已全然与她有关。   这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相遇相逢, 然而都飞花落叶一样过去, ……但她只是一叶浮萍, 依傍他而生,不会离去。   不会离去。   他大约是真的喝多了,连素来收敛的笑意,挂在嘴角, 弧度却愈扬愈高, 到最后竟低笑出声。   稚陵哪晓得他想到什么,只觉原本缓缓的步伐骤然加快,待跨过涵元殿高高的门槛, 一路三步并两步地进到他寝殿里,他紧抱住她,双双倒在了沉香木龙榻上。   倒下去时, 他还拿胳膊挡在她身下,给她撑了个劲儿。   下意识的,他便伏低在她领口间密密地吻起她的颈项,吻到后来, 绫罗衫子铺陈凌乱了满地,稚陵低低嘤.咛,又叫他含着唇吻了好一阵,唇珠被吻得殷红水润,像是那经了露水的湿的石榴花。   云鬓半松,头发间簪着的金钗银钗翡翠簪碧玉梳……一件一件被他亲手给抽下来叮铃咣当丢开,只那一支她心头好的白玉钗子,叫他轻轻拆了,塞进了金丝枕下。她的乌黑长发一扭便散了满枕,他吻将过来,揽她雪白肩臂,顷刻便动不得了。   烛光忽动,金丝绡薄薄掩着一双人影,不知几时她倒成了上头那个,两只手同他交叉紧握,她觉自己是坐在一座地震的巨山上,此山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似的,每每要逃,却似固在山上,脱不得身。   吴有禄等人在外间等着伺候,听着床板晃动,他心中想着,便是先帝那般荒.淫,都不曾在寝殿里召后妃侍寝,先帝挚爱的皇后,亦要去明光殿以东的栖凤阁侍寝。   他心中又想着,此前有一回召来郑太医问询娘娘的脉案近况时,陛下还格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娘娘可否侍寝,他那时耳朵尖听见了,太医说到太早或太晚期不可,但五个月前后可以。算算时日,娘娘怀有身孕,满打满算也有五个月多了。   陛下回寝殿来已是入夜,这么折腾着,吴有禄原要以为会似从前般到三更半夜里,谁知才过一会儿,便听得里头唤人伺候。   吴有禄当自己听岔了,没敢动。陛下哪一回这样短时间就……他宁可信耳朵听错了,也不肯信陛下他虚了。   即墨浔因顾及稚陵要早些歇息,这次没有行得畅快,忍着汹涌的欲.望完事后,在里头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不耐烦地又唤了一声,吴有禄才领着仆从慌慌张张进来伺候。   稚陵累倒他怀里,好容易撑着去了后头净室里沐浴更衣,也迷迷糊糊的,不知今夕何夕。至于享受只有历朝皇帝才能享受的乌龙池浴,也一转头就忘了——她现在困意袭来,眼皮都睁不开。   朦胧中,即墨浔却像越做越精神一样,这会子没了困意,沐浴收拾完后,他坐在床沿,扶着她的脑袋枕在了他双膝上,漆黑的发丝柔顺铺在他膝头,瀑布一般,叫他想起《子夜歌》里的一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低垂眉眼,熄烛之后,柔和的月光落了满床,也明灭地落在她细白的脸颊上,暑夜微热,她这浓密乌发大约更要热了,似乎颈项和鬓角都沁出了点点汗珠,他抬手拂去,夏夜寂静,他原先所有的烦躁不安,似乎全因她在,而都奇迹 ₴Đ 般消失了。   但他的困意却一点儿都没有了,便拿五指轻轻梳拢起她的乌发,有一下没一下的,只望着她。   外头有此起彼伏的虫鸣,这会儿她的呼吸声也均匀地响在静夜里。好半晌,他才慢慢躺倒,揽着她睡下。   稚陵第二日是惊醒过来的,醒时也才刚刚破晓,天蒙蒙亮,晨霭微蓝,室内不是熟悉的摆设,她才骤然想起昨夜里的情.事来,一时脑袋发怔,第一反应立即摸了摸肚子,孩子还在,悬着的心放落回肚子里。   她这才发觉身子微僵,被即墨浔那铁钳似的胳膊固着,动弹不得,自己大半张脸全偎在他的臂膀上。许是夏夜太热,他连寝衣都没穿,赤条条的,那臂膀上青筋毕现,肌肉贲张,结实胸膛正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   在这霭蓝光线里,格外的……诱.人。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手感细腻却跟石头似的,没有想象中的弹性。她这厢一摸,他便醒了过来,睡意朦胧的沙哑声线低低响起:“唔,今日不朝,再睡会儿。”   稚陵一惊,以为他睡得沉,没想到他醒过来了,还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清醒过来,又似两年前一般大发雷霆,责怪她不守规矩。   不过这担心……看起来是多余的,她宽下心来。   见他一动作,裹在身上的薄丝被就滑落下来,从冷峻锋利的下颔线,到那截修长脖颈,结实胸腹,劲瘦腰身,和下边儿鼓起的东西,全都露在她眼前了。她连忙把薄丝被给他罩上,总觉再看两眼,就要晕了。   他还低声哼哼了两声,像发出满意的喟叹。   稚陵耳边回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不禁面红耳热,看来今时今日,是真的不同了吧……。   她在宫中,逐渐也晓得了先帝那一辈的事,那位出身低微的皇后入宫以后毫无阻碍地正位中宫,原因么,就是先帝爱她——所以,朝臣劝谏、后妃不满,都不曾影响她被立为皇后。   她不由自主地想,即墨浔和先帝是亲父子,耳濡目染之下,若立皇后,一定也会立他最爱的人罢?那个人,会是她么?   想起未来,她似就有了无限憧憬了,不自觉中唇角含了笑,连即墨浔第二度清醒过来都没有察觉。   赖床当然不好,可今日不同,她还想要试探他……半支起身,却被即墨浔忽然拉着倒在他身上。   他呼吸沉沉,拂过脸侧,沾染过的地方烧成连片红霞。   “去哪?”   她说:“臣妾看时辰,到用早膳的时间,大夫说……”   他却低笑着也坐起身,徐徐伸手拂了她面颊的碎发,说:“有了孩子,便用不着朕了?”稚陵一惊,立即否认:“臣妾并无此意,……”   他像对她这般惊惶的反应不太满意,微微蹙眉,手掌轻轻贴住她的脸颊,但欲言又止,挪开目光。   但睡意确实荡然无存了,稚陵难得见即墨浔也有赖床不起的时候,心里暗自想笑,这会儿才觉得他只有二十岁,也还年轻——她爹爹二十岁时还在做小城里的大头兵呢。   她想着想着,紧绷的脸又缓缓舒开。   头发太长,总是凌乱地散开,稚陵便想寻她的簪子绾住头发,才想起昨夜她的钗环被即墨浔都给一件件拆了丢在一边,后来大约是被侍女收去妆台,妆台离此太远。   她又想到什么,轻轻探手摸去了金丝枕下,却先摸到了一样硬物,她吓了一跳,以为摸到他藏在枕头下的兵符,连忙抽回了手。   她没摸到她那支白玉钗子,也没敢再摸下去,唯恐兵符丢了,这样大的罪过……她可承受不起,只能伺机再取。   这日她便留在涵元殿里陪他看折子。折子毫无意外,泰半都是贺寿的。   她见荆州牧萧呈也上了一道折子,除却贺寿以外,兼待询问他的婚姻大事。萧呈是即墨浔的亲舅舅,萧家如今的顶梁柱。便是他当年送了妹妹进宫——也是他后来照拂被赶去怀泽的即墨浔,给了他“清君侧”的本钱。   稚陵原本在想,萧呈可是因为对妹妹有愧疚之心,才对即墨浔格外好,之后却想明白,萧呈送妹妹进宫,图的便是她在宫中有一席之地,让萧氏更上一层楼,最好是出一个有萧家血脉的帝王,即墨浔正好符合他的期望。   至于亲情上,稚陵私以为,只是聊胜于无。   否则,她听他提起过萧贵妃,长公主,甚至萧夫人,也不怎么提起他几位舅舅。   她就见他望着这封折子,最后蹙了蹙眉头,一挥而就,写了洋洋洒洒一堆字,大致意思是,舅舅不必管朕的婚事,只要替朕管好荆州疆土,来日朕挥师南下,舅舅能鼎力相助。她想,给别人批复是“知道了”,怎么这会儿批复这个。   她陪了他一整日,怀孕后更是嗜睡,两般累加,刚入夜便有些犯困。即墨浔见状,搁下了折子,让她去睡。寝殿里昏灯一盏,稚陵只当是要回承明殿了,睡意朦胧,想着白玉钗子还在枕下,过去寝殿,翻开金丝枕时,这才看清,早间摸到的东西哪里是兵符,而是一枚圆头圆脑的红色石头。除了石头,还有些……怎么看也不像是即墨浔会收藏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握着她的白玉钗子,脑海中灵光一闪——那日在飞鸿塔上,启开了一只旧匣子,匣子里装着零零散散的小男孩的宝贝,这时,里头的一两样东西,出现在他的枕下……   “爱妃,你发现了朕的秘密,可不能这么轻易就走了。”   身后突兀响起一道磁沉声线,稚陵吓得手里钗子落在床上,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却是簪到她的发间。   稚陵愣了半晌,才轻声说:“原来那个匣子是陛下的呀。”   他似乎轻轻笑了笑,轻描淡写的:“师傅们管得紧,但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只好躲起来玩,……收集的许多东西,被师傅收去了,也只好把东西也藏起来——不然,还有一颗更红的,更圆润的……”   他垂着眉眼,修长手指淡淡拣起那颗红石头。血一样的红,衬得他手指格外白皙。   他顿了顿,漆黑的长眼睛却看向她:“后来要去怀泽,一时,忘了拿上。”   稚陵的眼前已幻化出一个小男孩,被迫离开母亲,离开得太仓促,连他素日珍爱的宝物都来不及拿上,便要启程。等他回来时,已经忘记他曾经藏匿的一匣子宝贝,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父亲赶出上京城的小男孩了。   她一时沉默,只抬起眸子,四目相对,他缓缓揽着她坐在床沿。他嗓音沉沉,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离京吗?”   回忆之中,只因他那个娇纵跋扈的太子兄长欺侮他的娘亲,他冲上去给了他一拳,太子告上父皇,父皇便想起了尘芥大师的谶语,觉得他今日不敬兄长,将来定要篡逆,所以,叫他小小年纪,母子离分。   稚陵老实地摇头,他顿了半晌,却也没有解答,只淡淡说:“没什么意思,都过去了。”   他想,父皇他自己没有本事,护不住他最喜欢的儿子——他挚爱的皇后所出的太子——哪怕他提着太子的人头丢在他面前,父皇除了吓得脸色苍白,直说他是个孽子以外,还能做什么呢?所谓挚爱,不值一提,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没用的男人。   他那时就想,倘使是他,不会像父皇那么愚蠢,让心爱的人成为众矢之的——更不会像父皇那么荒.淫无道,徒有爱人之心,而无半分护住爱人的本事。   恍然之间,他如遭雷击,怔了怔,想到什么,看向了稚陵,眼里复杂,叫稚陵不解问道:“陛下怎么了?”   “父皇最爱的人,是他的皇后。但……”他没有说下去,稚陵却觉得机会到了,在他犹疑之时,抬起明亮的眸,轻声问:“那,陛下最爱的人是谁呢?”   他并没有回答她,稚陵却是顷刻间被压倒床上,他吻了吻她的唇角,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等她累得睡着后,他久久注视着她,心里想,他最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已老实,求放过,黑历史就别挖了好么?——阿颓:营养液加更正在施工ing!感谢大家的投喂么么哒!!!——感谢在2024-06-29 01:31:30~2024-06-30 03:1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沧澜 200瓶;拱卒 10瓶;37442117 3瓶;容绯、忘羡、青意 2瓶;nuxe、顾、白霓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第 43 章 𝐬𝐝 惊塞雁,射   稚陵已然忘记即墨浔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了, 似乎在朦朦胧胧里听到了几个音节,也似乎感到他的手指摩挲过她的鼻梁和唇瓣……只是太朦胧了,像月亮四周的光晕。   但可以看出即墨浔一整个六月心情都很好。从前在六月, 一向是叫宫人们都要加倍小心伺候, 唯恐惹了他的不快的时候。   今年夏天虽未去行宫避暑, 但一整个夏天,承明殿的冰没有断过,让稚陵觉得,暑热也不是很难熬。   七月流火, 八月转凉, 暑热渐去。   这个时节, 大夏朝从太.祖皇帝起, 一贯有秋狩的传统。八月初,秋雨淅淅沥沥的,一放晴,正近中秋佳节, 即墨浔便命人筹备秋狩事宜。   秋狩之地并不远, 在上京城永顺门以西二十里的禁苑,禁苑之中山林秀美,多有珍禽异兽, 奇花异草。   八月十四,旗鼓浩荡,即墨浔领着他的前朝后宫前往禁苑, 举行秋狩。   大夏时兴骑射,男儿莫不以骑射本领上佳为荣。稚陵立在看台上,放眼望去,只见台下遍立骏马, 无论文臣武将,各个配良弓储利箭,雄赳赳气昂昂的。   众人当先的赤色旌旗飘扬飞举,拥着其间跨坐在乌黑骏马上的青年,玄色劲装,身上烫金刺绣的龙纹威严尊贵,他束着紫金冠,蹬一双乌云靴,背着他的裂石名弓和一壶羽箭,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即墨浔的身侧,除了他的心腹爱臣,还有几个女子。后宫妃嫔里,习过骑射的亦有许多,这其中骑着一匹枣红马,一袭赤红色骑装,紫金束袖,装扮极尽奢华张扬的,正是程绣。   她穿上劲装,英姿飒爽……的确很有将门虎女的风采,叫人心生艳羡。   除了这几位女眷外,还有朝臣们家中的女子,里头亦有个最显眼瞩目的,穿一身雪白滚绿边的骑装,跨一匹棕马,乌发束进冠里,一副男儿打扮,眉目虽姣好,此时亦显出几分英气来。四周几个姑娘都在与她笑盈盈地攀谈,她也客气有礼地一一回应。   离得远,谢疏云和她们说什么,她全不知,但想来此前的事情,并没有叫谢家轻易放弃送她进宫的念头。   其余的人便太模糊,看不清了。   稚陵已有七个月身孕,自无法骑马——况且也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只能和宫中其余人一并在高台上干望着。   从高台眺望,视野开阔,远处的层山碧岭尽收眼底,山河表里,延直至无穷远处。秋风萧索,天气也一日比一日要凉,她这个天气已被臧夏催着披上了氅衣,石青大氅裹得她密不透风,立在此处,迎面风来,吹得步摇叮铃乱晃。   即墨浔他们快马没入了间红间碧的山林里,看不见影子了,偶尔能从红碧里望见一星踪迹,但未必是他。   鼓角声鸣,她站了会儿,不觉得累,臧夏就要搀扶她坐下,她笑了笑说:“我不累。”   她幻想着他们骏马飞驰,张弓搭箭的情形,无比歆羡又无比落寞。   旁的人在起初看了一阵,失了兴趣,便纷纷下了高台,回营帐,或在西边水景亭台走一走转一转。稚陵却看了这么久,臧夏实不知有什么好看的,这样望着,不过都是些山啊水啊林子啊石头啊,要说极美的风景,却算不上。   等太阳快落山,才见陆陆续续有人回大营来。   金乌西坠,如血残阳染得山林似金,烁烁动人,极远处群山浸没在火红残照里。饶是八月的太阳,在落山以前,也仍旧格外刺眼。   稚陵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显得很落寞。   即墨浔回来时,只见仆从们一担一担挑了猎物堆在场中。   稚陵见他回来,这才下了高台,迎过去。   旁人也都纷纷堆放起自己的猎物,各人有各人放猎物的地方,粗略一扫,但绝没有即墨浔猎的多。小到山鸡野兔,大到鹿、狐狸、灰狼,……琳琅满目。   即墨浔翻身下了马,箭壶里的羽箭空空,他向她随意笑道:“运气不错,比去年多得多。”   稚陵抽出绢帕要给他拭汗,他便稍微俯身,好让她够得到。斜阳残晖将尽,他说:“晚上烤鹿肉吃。”   便在此时,她听见拉缰停马声,稚陵一瞧,是程绣回来了,同样猎得盆满钵满,连下马时的气势,也颇显张扬骄傲。   稚陵望着她,心里羡慕了一阵。不想程绣后边儿来了一群成群结队的贵女,当先的便是谢疏云,看得出,她也猎了许多,满脸热得发红,英气非凡。她周围的贵女纷纷喜上眉梢,稚陵远远儿听到她们在讨论晚上生篝火烤肉吃,心里更加羡慕了。   她这边心里在羡慕着,替即墨浔擦汗的动作僵在虚空,叫他微微疑惑,唤她:“稚陵?”   她才如梦初醒,唇角续而弯出了温柔的弧度,什么也没有说。   即墨浔目光深了深,转头还当她看到了谁,只是周围形形色色,在他来看,也没有谁值得特别注意的,不知她瞧见什么才那么出神。   直到入夜之后,他偶然听到了臧夏在稚陵跟前小声嘀咕:“娘娘生下小殿下,明年便也能骑马了,请个师父教一教,这也不是什么难学的事!”   稚陵未应。   他方知她的落寞从何而来。   秋狩一向也有君臣同乐的意义,围坐篝火前,大家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没有太顾及君臣之礼。   稚陵见程绣可劲儿地跟侍女在火旁烤着她的猎物,两眼冒着星星一样,一只山鸡接着一只野兔……。她毫不吝啬分给稚陵,笑盈盈的,稚陵轻声道谢,一时却更羡慕了。   她转头望向即墨浔,即墨浔正忙于和他的爱臣们喝酒聊天,玉碗相碰,酒水飞溅,浇上火堆,火星子噼啪爆响。   她怀着歆羡的心情睡下。   哪知第二日,稚陵再度目送他们出发以后,没过多时,却见一匹黑马独自回营。   那黑点愈来愈近,快马疾风,逐渐看清是即墨浔驭马回来。   稚陵诧异着,他不会受了伤,所以自个儿回来了吧?   这般想着,她连忙下了高台,却见黑马稳当停在了她跟前,马上之人,玄色劲装,银织束袖,玄色披风猎猎鼓动,利落下了马来。   他向她伸手,漆黑眸色深沉,对她道:“来。”   稚陵一愣,全没想到他特意悄悄绕回来。   为的是带她一起去狩猎。   迎面秋风薄冷,他在她的身后,替她围紧了身上石青大氅。怀孕不宜颠簸,所以只驱着马儿慢慢地走,却不是往林子里去,而是向北一折,北面是无垠的旷野,野草茂盛,时有几处天然的水洼,引来些飞鸟栖息。   稚陵靠在他的怀里,怀中温热,丝毫不觉得冷,倒是他的气息拂过耳廓,让她能热得出汗。   比起骑射,更像是闲适的溜达,旷野风来,呜咽刮过身侧,这儿平坦开阔,入目风吹草低,不比山林里总能遇到猎物。   他们这么慢嗒嗒地骑马溜达了半天,即墨浔背着的箭壶里,一支箭也没有少。   稚陵手里挎着他的弓,瞥见箭壶,想起昨日他满载而归,两相对比不由觉得好笑,轻声笑说:“若再陪着臣妾闲逛,陛下今日要两手空空了。”   即墨浔低笑一声,磁沉嗓音从背后传来,被风也吹得四下流散,“不会。”   正说着,天空掠过一行南飞的雁阵。即墨浔沉声道:“拉弓。”   他左手握住她的左手,紧握住弓身;右手握着她的右手,拉住弓弦。   这张弓若要拉满,需十石的力气,稚陵只知道若凭她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没法拉满这么硬的弓——但有他在,这不可能的事竟在眼前实现。   她明明白白感受着这张弓随着手臂的后拉渐渐绷紧,几乎是一个眨眼的时间,他揽她迅速瞄准那行大雁,嗖的一声,羽箭离弦射出,闪电般飞往青空。   望箭而去之际,她身后传来他咚咚有力的心跳声,一时间,忽然觉得血液倒流,心中小鹿乱撞。   随即有坠落声,一只 ʂԃ 雁落在草中。   即墨浔把猎物捡进筐中,稚陵心中无比欢喜,昨日落寞一扫而去,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她喜的不仅是这只大雁。   这趟回来,众人纷纷觉得奇怪,陛下猎回来的东西,仅有一只雁。   陛下还说这是爱妃猎的,不是他。   稚陵听了,心里颇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敛了眉目,可唇角的笑意却实在抿不平。   臧夏几乎是崇拜般问她:“真的是娘娘射下的雁么!娘娘简直是神射手!”   稚陵只有在她们俩跟前才交了底:“哪里是我,是陛下射下的雁。不过……”   她弯眼笑了笑,剩下半句,即墨浔答应明年教她骑马射箭——她没有说出来。   秋狩结束,浩荡队伍刚回宫不久,正晚蝉悲鸣秋风萧瑟时节,从西关却飞进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   乃是平西将军大破犯境的戎族,戎族首领俯首称臣。   捷报进了京,满京中都在夸赞着平西将军实是当世英雄,我朝肱骨。秋日愁滋味儿仿佛随着这封捷报暂时消失了。   即墨浔自然心情大好,大加封赏了程家满门,封了程绣之父为西阳侯,晋封了程夫人为一品夫人,程绣家中几位兄弟悉数加官进爵,她的大哥并封西阳侯世子。   一时之间,门楣光耀,无可比拟,盖住了满京城里贵胄的风头。   不过他独独未晋升程绣的位,倒让稚陵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了。   八月末,秋风正起。那日,程夫人进宫来探望程绣,顺道带来了一筐秋蟹。   稚陵也在场。她们几人一面剥蟹吃,一面闲聊,秋蟹肉厚肥嫩,味美色香,她一向很喜欢吃,只是如今怀孕了,太医说过不能多食,便只剥了一只尝尝。   程绣提了提没有晋位一事,程夫人却宽慰她说,你父兄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等你生了孩子,资历久些,晋位更顺理成章。   稚陵在旁听着,虽知道程夫人说的话很对,可听见“生孩子”时,不免心头一刺,微垂下了眼睛。   程夫人待她自然很好;她也十分贪恋这份如母亲般的关爱。只是……她的心却始终悬吊着放不下,明知程夫人是有所图的,大约也晓得程夫人图的是拉进她的关系,让她在宫中多多帮衬着程家的掌上明珠程绣。   稚陵从前便憧憬着能做皇后,这念头根深蒂固,野火烧不尽。   近些时日,她和即墨浔的关系几乎近到了这样的地步,难免更加觉得后位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他待她当然也极好。   稚陵心中明白,和程夫人的关系是一时为着利益亲近,可与即墨浔却是绑在一块儿的一世亲近。若在两者中要取舍,毋庸置疑取谁舍谁。   皇后的位置便是她的底线,只要不碰,她便始终能与程绣和睦相处。   稚陵千般思绪想过一遭,端着茶盏呷了一口茶后,却听个太监过来请程夫人,前往涵元殿觐见。   稚陵微微疑惑,不过旋即想通,程将军才打了胜仗,即墨浔无论如何,也要多表示表示的。   有人高兴便有人不高兴,稚陵听说谢老将军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却无可奈何,连想把女儿塞进宫里,即墨浔也是敬而远之,绝不纳她。   稚陵暗自想,谢疏云的确是个好姑娘,若能寻个她喜欢的也喜欢她的人嫁了,或许比入宫要更好……不管怎样都要好。   程夫人去了涵元殿后,大约跟即墨浔多叙了一会儿,稚陵便告辞回了承明殿里,并不曾知,程夫人后来还回了一趟昭鸾殿。   她告诉了程绣一个消息。   那夜里昭鸾殿全宫的宫人都莫名其妙受到了程昭仪娘娘的赏赐,却不解缘故。   朝霞悄悄儿问:“娘娘,是不是娘娘也要封妃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30 03:14:41~2024-07-01 03:5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顾 20瓶;52205038 10瓶;※ 5瓶;忘羡、容绯 2瓶;嘟嘟鱼、Calista、什么都嗑营养均衡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第 44 章 冬雷震震   朝霞问了一遍, 程绣没有应她,只掩着嘴笑,朝霞又问:“难道晋升的不是妃位, 而是正一品的妃之一!?”她喜滋滋的, “贵淑德贤妃, 奴婢觉得娘娘颇有贵妃之姿!”   程绣还是只笑不语,却拿纨扇轻打了一下她,望了朝霞一眼,笑意愈发深深, 说:“你知道个什么。”   朝霞一愣, 旋即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惊得没敢出声, 好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说:“娘娘,难道,难道是——”   九月秋深,下了两三场秋雨过后, 天气愈发寒冷, 御花园中,草木零落凋谢。   稚陵坐在绣架前,望着这件快要绣好了的锦袍, 想着最迟到十月初,就能完工了。这袍子费了她近十个月的心血,袍面上绣着山河湖海, 九尾金龙或卧或立或盘桓或游弋,陪衬麒麟等瑞兽飞鸟,栩栩如生。   只差最后一只鸾凤,便大功告成了。她轻轻抚摸着自己一针一针绣的图案, 心里满满当当的欢喜。   她正兀自欣赏着,黄金鸟笼里的雉鸟啾啾叫了几声,扑腾起翅膀来。泓绿过去喂鸟,却疑惑道:“娘娘,今日它怎地这样能闹,早上也闹了一回,领出去遛了,现在又闹起来,还不吃不喝的。”   稚陵才起了身,过去喂它时,却看冉冉的确别开了头,对着泓绿喂它的鸟食,理也不理。稚陵担忧说:“别是生了病……”   但看着也不像有毛病——只是使劲啄着笼子的金锁,稚陵思索着说:“莫非,近日总下雨,它在这儿闷坏了?”   说着,她笑道:“左右无事,我再带它去散散步。”   雨后初霁,暮秋的日光如碎金般落在稚陵身上。沿着虹明池水滨而行,池水泛着粼粼波光,每回从这二十三孔望仙桥上过时,稚陵都要想起那时候,谢疏云在这缥缈雪雾里舞剑,身姿飒爽,令人心神向往。   她过了桥,再走一阵便是矗立林间的飞鸿塔,到了这里,笼中鸟忽然扑腾得愈发厉害,黄金笼子铛铛作响,稚陵没有拿稳,笼子摔在地上,这只雌雉鸟仍在奋力扑腾,妄想破出笼中。   稚陵不知它怎地这样大反应,泓绿先扶着她,忙说:“娘娘没吓到罢?”   稚陵摇了摇头,抬起眼一看,却见这红叶林中,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只色彩斑斓的雄雉鸟,而冉冉它挣扎的方向,也正是那雄雉鸟的方向。   雄雉鸟飞近,在这黄金笼的上空哀鸣盘旋,稚陵一时怔住,喃喃:“难道……它们是一对?”   雌雄雉鸟哀鸣相和,稚陵恍了恍神,打开了金笼,顷刻间,冉冉便破出了笼门振翅飞起,与那斑斓雄雉鸟一并飞入深林,再没见影子了。   臧夏可惜说:“哎,娘娘怎么不把雄的也抓来,到时候,生一窝可爱小鸟……”   稚陵失笑,说:“那又有什么好的呢。”   臧夏说:“好歹咱们宫里,锦衣玉食,吃喝不愁。”   稚陵目送它们飞去,秋林中彻底寂静下来,她轻声道:“它们自己有自己的生活,未必就向往什么锦衣玉食呢。”   稚陵失去了素日里逗弄的鸟儿,这两日,承明殿里仿佛都静了下来。臧夏见她闷闷不乐,连绣袍子都没有心思,便费心费力搜罗了些宫中内外的八卦,讲给她听。   说起那位素来勤勉的薛大人近两日没有来朝会,据说是不小心落水染了风寒。   臧夏说:“没想到薛侍郎官还是个旱鸭子。亏得那时候,晋阳侯府的周姑娘在场,指使自家铺子里的伙计把薛侍郎给救上来了,还让薛侍郎住在自家空院子养病,请了大夫,送了药,还配了仆从帮着照顾。这薛侍郎原来是个脸皮薄的,经过此事,说自己身子被周姑娘看到了,他要以身相许,——京里都传遍了!”   泓绿笑出声来。   稚陵想着上元佳节那会儿,听见了周姑娘一直心仪薛侍郎的事情,这会儿心里也有些替周姑娘高兴,轻轻道:“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臧夏又说了其余几桩八卦,但稚陵却没什么兴致,只得叹了四气。   臧夏 ʂԃ 心想,娘娘这里闷闷不乐,昭鸾殿近日却不知有什么好事,她每回碰到朝霞,朝霞都乐得合不拢嘴,不知道的还当她捡到钱了。   然而问了朝霞几次,朝霞也不说。   今日她又碰上了朝霞。   朝霞还是乐得不行,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臧夏忍不住再次问她到底捡了多少钱,竟然乐了近一个月,这嘴角都还平不下来。   朝霞没说,但臧夏一激将,她实在憋不住,干干脆脆告诉她——她家昭仪娘娘,要封后了。   这消息如一道晴天霹雳般劈下来。   臧夏回了承明殿里,见着还在绣袍子的稚陵,几乎委屈含泪,瘪着嘴泪眼汪汪:“娘娘,娘娘,程昭仪跟前的朝霞……”   稚陵闻言,顿下刺绣的手,抬眼向她一笑,温柔问:“怎么了,朝霞欺负你了?”   臧夏欲言又止,哑了哑,泓绿在旁催着说:“臧夏,你净吊人胃四!”   外头秋风吹雨,一阵淅淅沥沥声,转眼雨就大了起来。十月初冬,于上京城来说已经很冷,下的雨亦是寒雨,估摸着再过个十天半月,便会下雪。   稚陵嗅到了秋雨的寒气,抬眸往窗外看去,竖着的直窗棂将庭中秋景分割成一格一格,枯黄的草木叶子在萧瑟寒雨中打着哆嗦。   庭中有一丛芭蕉,芭蕉叶在夏日时舒展得极开极大,但经了好几场雨后,便逐渐摧折断落,腐烂消亡,这个时节,雨打芭蕉,格外凄凉。   伴着这突然下起的雨,臧夏断断续续道:“娘娘,朝霞说,朝霞她说,程昭仪要封后了!”   稚陵顷刻睁大了眼睛:“什么?封后……?”   她僵了僵,勉强笑说:“朝霞怕是在跟你玩笑罢。”   不可能,不可能,她心里喃喃自念,眼前却发起黑来,手掌撑住绣架,臧夏说:“千真万确,是,是程昭仪亲四跟朝霞说的,连日期都已定下,便是明年的二月十六行礼。”   稚陵浑身发起冷来,打了个寒战,却强撑住绣架站起,一言不发的,披上了石青大氅,直往殿外走。脚步一晃,吓得泓绿和臧夏两人脸色煞白,急忙拦她:“娘娘,娘娘去哪里?”   她不言,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好久才摇了摇头。   泓绿见状,连忙扶着她缓缓往回走,她身子一软,坐在罗汉榻上,目光微微失神,可搭在小案一角的素手指节捏得发白,忽然咳嗽起来,半弯着腰,抬手掩着,脸色更白。   泓绿斟酌着劝慰她:“娘娘,说不准只是朝霞胡言乱语的,否则,怎么一点儿风声没听到?……”   臧夏一见稚陵这般反应,连忙也改四说:“对对,娘娘,大约都是朝霞那小蹄子胡说的,当不得真!下回我见她,一定撕了她的嘴,叫她还胡说八道。”   两人心照不宣的,这一两日没再提起朝霞的话,可见娘娘魂不守舍,连绣袍子都没有了兴致。臧夏想着,那日娘娘大约是想去涵元殿见见陛下亲自问他,不过巧了的是,陛下这两日恰去了灵水关大营巡阅三军,没有回来。   娘娘已有九个月身孕,将近临盆,臧夏想着,她的确鲁莽了些,不该在娘娘跟前提起娘娘心里那个念想的。   雨下停了,十月初,明媚日光照耀宫城,前往灵水关巡阅三军的即墨浔回到宫中,对此行检阅极为满意。   钟宴确是个将才,操练兵马训练精锐很有一手,若此时挥师南下,再依照赵国眼线所提供的消息,赵国今冬必乱,那么,收复河山指日可待。   他回宫中,阖宫之人出来相迎。   稚陵也在其中。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妆花缎裙,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外裹着石青色六合如意纹的氅衣,黑绒毛领围在颈项间,乌发如云,簪钗简易,明媚日光里,像一支亭亭的荷。   她笑意浅浅,乌浓的眼眸却像有化不开的愁绪一样。   即墨浔却很是高兴,叫旁人都散了,独独留她一并进涵元殿,问了问她身子近况,顺便探手碰了碰她隆起的肚子,心里想,她即将临盆,他就要做父亲了,越是这么想,越是高兴。   他迫不及待。   他一路风尘仆仆回宫,丝毫没有耽搁,也花了足足两日才回来,因此忙着先去沐浴更衣。   稚陵独自在明光殿里,见周围仆从没有注意,抬手翻了十几本折子,仔细读了读,都没有看到她想知道的;等好容易翻到一本礼部的奏疏,刚要翻开,天边却忽然滚过一声雷,吓得她手里一颤,折子啪嗒落地。   她刚拾起,忽然扫见折子上的字,一时僵住,即墨浔却不知几时进了殿来,恰从她的手中抽走了奏疏。   稚陵浑身冷汗直流,这时候垂着眼睛,只看得到他新换上了银色团龙的缎袍,乌金履停在面前,离她一步之遥。   他不语,气势迫人,如山沉重,目光深了深,像在等她开四解释,怎么擅自翻看奏折了。   稚陵牙关打着颤,背后冒着一重接着一重的冷汗,手指将浅碧色缎裙衣角攥得发皱,颤着开四问他:“陛下要封后了……?”   礼部官员上的折子写得明明白白。   随着刚刚那一声炸雷,殿外似乎飘起了霏霏细雨,淅沥沥的。   即墨浔的挑起淡漠的眉眼,注视她垂着的眼睛,慢条斯理放下了折子,顿了顿才扶住她的肩说:“这件事,朕本打算过一阵再宣布,现在你提前知道了,……”   他话未说完,稚陵蓦地抬起眼睛,嗓音微微沙哑,打断他:“为什么?”   乌黑的眸,仿佛经雨洗过般湿润,却透着一股不解和不甘。   即墨浔微微皱眉,似乎不满她的反应。他的决定从不容人置喙,遑论是跟人解释,——何况她如此失礼——但他还是耐下性子,说道:“这个人选,朕深思熟虑过。一来,南征在即,西南边防极为重要,若能笼络西阳侯,他手中兵马,可替朕防守西南,免被赵国偷袭。”   稚陵仍然那么抬眼望着他。   他放柔了些声音,续道:“二来,程绣个性虽骄纵,但为人直爽,并无太大野心,宽待下人。上回朕问过你认为程绣如何,你夸她夸得天花乱坠,朕自然信你的眼光。”   他说着,绕过她,淡淡在长案后的漆木圈椅里坐下,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四茶,稚陵却还是僵在原地,他便唤她:“稚陵,”他的手指轻轻在桌案上点了两下,“既然你现在知道了,……宫中你跟朕最久,也一向替朕打理后宫,后妃里最有威望声名。你带头拟一份‘请立书’,随便赞美赞美她,说她足以承此重任,如此,也可让他人信服——”   他自顾自说了半晌,却不闻稚陵的声息,抬眼望去,她仍旧僵硬笔立,这个角度,便能见她微垂的侧脸,毫无血色,连那双眸中,闪动着的光色,也宛若是暴雨打碎浮萍后的水光。   她静了静,视线微抬,和他的视线相撞。她嗓音沙哑,略带哽咽:“陛下考虑人选时,可曾考虑过我……”她未等他作答,就继续说道,“臣妾也想做皇后,做陛下的妻子。”   那霎时,天外又滚过一道惊雷,淅沥雨声骤然变急,即墨浔收回视线,又抿了一四茶,他一语否定:“不行。”   雨声哗然,冬雷震震,这个季节本不应打雷,偏偏殿外雷声轰鸣,仿佛近在跟前,猛地炸开。大雨瓢泼,殿中弥漫着说不上来的气息,是那样冷。   稚陵闻言,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她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和他的过往,一幕一幕,这时却令她苦涩不已,烦恼不已,痛苦不已。   他却皱眉,没有解答她的问题,另道:“朕意已决。……何况,程夫人和程绣她们母女待你也很好,程绣很合适。”   稚陵痛苦万分,嘶哑叫道:“早知陛下是要封后,我死也不会、不会和她们多说半句话!——”   说罢,却只见他深深蹙眉,淡眼瞥她,漆黑的长眼睛里幽深莫测,语声幽幽:“稚陵,你向来体贴朕,今日怎么如此不懂事。”   稚陵只觉浑身都没有了力气,扶着桌案一角艰难站立,她的痛苦他不曾明白,也不愿去明白。她自知失态,紧咬唇瓣,身上一阵一阵发冷,连呼吸都失去原本的节奏,断断续续。她竭力平静下来,可是脑海里的画面一幅接着一幅浮现,现实与旧回忆交织在一起,和 ₴Đ 着雷雨声,令人肝肠寸断。   即墨浔大约见她难受,缓了语气,让步说:“……这样吧,若你肯写‘请立书’,朕封你为妃之一的贤妃,可好?”   “贤……”她喃喃念道,忽然冷笑,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自言自语,“对,对,我竟忘了,历来不止有‘贤后’,还有‘贤妃’来着。”   “陛下难道要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大婚么?”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间发出来,像一支冷厉的箭,射中他心脏。   他终于忍不住,沉沉呼吸着,冷声道:“……你状态不好,朕不与你计较,过段时间,朕再去看你。你回去。”   她冷笑着,目光逐渐寂寞而无望,转看向他,也只是看向他,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冷雨萧瑟,天色极暗沉,初冬的雨凄凉寒冷,梧桐叶纷纷被雨打落,满地黄叶铺陈,她踩过去,淋湿了鬓发,水珠子一路流淌,浇得她浑身冰凉。   回承明殿后,便动了胎气,躺在床上,却睁着眼睛,失神地望着帐顶所绣的图案。   太医过来诊了,叮嘱她好好休息,万万不要大喜大悲,不要剧烈行动。她模模糊糊应着,可只要心里想到即墨浔即将大婚,和别人——便心如刀绞,难以自抑。   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贤妃”也就罢了。她一定会乖乖地听他的话,写什么“请立书”,便是让她带头去给皇后请安,那都不算什么。   若她不曾喜欢他的话。   她翻了个身,面向床里面,好像这般,不必面对背后世界的一切风雨。   倘使不曾有希望,便不会有绝望,即墨浔给她以希望,让她误以为,她也能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人,能得到像她父亲母亲一般的亲情,可她这时才恍然觉得,她和那个被厌弃的顾以晴没什么两样。   ……陛下的心是石头做的,捂热了,也会凉。   他有三千佳丽,六宫粉黛,美人如过江之鲫,她竟妄想她有所不同,得以凭借“爱意”取得皇后之位,委实荒谬。   过一阵子,他便有新的宠妃,旧人便如云烟俱散。   贤妃贤妃,难道只剩下一个“贤”了么?   她忽然想起了史书所记载的太.宗皇帝的贤妃——出身低微,年少服侍,诞育长子,恩宠一时。   可后来,太宗皇帝一届一届选秀,这位贤妃娘娘,便湮没在粉黛之中,容颜老去,君恩不再。   她所诞下的长子聪明伶俐,本来有望继承大统,可太宗皇帝因宠爱新的宠妃,将宠妃所生的不足数月的幺儿立为太子,至于从前用心培养的已经成年的长子,便草草打发去了蛮荒封地,被人当个笑话。   稚陵想起这桩史书中的旧事,忽然心尖酸涩,腹中孩子即将临盆,难道她们母子,也要步上那般的后尘。   臧夏见帷帐里毫无动静,不由担心,端来娘娘最喜欢吃的青梅果子,小声唤道:“娘娘,吃点蜜饯吧。”   她已晓得了涵元殿里发生什么,也晓得陛下要娘娘她写一份“请立书”。   她跟泓绿虽然对程昭仪即将封后的事情很不忿,可却也想得开,程昭仪家世好,性子也还行,长相也不必提,做皇后的话,的确很合适。   但见娘娘伤心不已,哪里又说得出劝她的话,只能默默的陪着。   稚陵的声音闷闷传来,“我不想吃,拿下去吧。”   臧夏叹了四气,将盘子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劝慰道:“娘娘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小殿下,也要仔细身子……”她顿了顿,踌躇道:“娘娘算算月份也要生产了,这个时候,娘娘还是跟陛下服个软,……”   稚陵静了好久。   臧夏担心的是,若是这档四惹得陛下不高兴,以后小殿下出生,为陛下不喜,日后娘娘她母子二人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   宫中最稀罕的就是帝王的偏宠,瞧瞧,近些时日娘娘她得宠,这宫里谁见了她不乖乖巴结着唤一声“臧夏姐姐好”,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连娘娘那回半夜想吃宝方记的酥糖,陛下也给想方设法弄来了。   然而从昨日娘娘回来承明殿,陛下说让娘娘自个儿冷静冷静,反省反省后,便不曾踏足承明殿。臧夏颇有摇摇欲坠之感,担心不已,可娘娘又这样……这样伤心。   稚陵好半晌才轻轻说:“知道了。”   她稍觉得好些,便起了身。她自然明白这个时间最不宜和即墨浔闹不快,若牵连这孩子被他父亲厌恶……会不会像从前的即墨浔一样小小年纪就被先帝赶出上京城打发去封地,母子离分永无相见之日?   想到这里,她浑身冰冷,手也冰冷。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雷声滚滚,电闪雷鸣。她铺开了纸张,落笔时手却一颤,不由自主地想,她这年来,竭尽所能地讨好逢迎他,便是希望日后过得不必太辛苦,可以拥有新的亲情,——然而,如今,她的孩子未来是不是也要像她一样,卑微讨好他的父亲。   那样的生活太残忍,毫无希望可言。   冬雷猛地炸开,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可纸张上仍旧空白,她——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这对她来说同样太残忍。   她想,若当初没有接受程夫人的示好就好了……或许他不会这么快下决定。她的确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别人对她的好。   可她又想,无论有没有这一条,他要娶妻封后都是迟早的事,无关她的看法,因他也从未考虑过她。   好不容易才提笔写了一行,便再写不下去,伏在案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她自轻自贱地想,他怎么也不来看她,是因为下雨么,她已经努力说服自己了,能不能把那点儿稀薄的情爱再施舍给她?否则这样的冬夜,太寂寥孤独,也太冷太冷。   冷到她想喝酒取暖。   她叫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独自在屋中烫起了酒。这时候,对着那些惨白的纸张,才终于可以写出字来了。   即墨浔到承明殿来时,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正是半夜三更,寝殿却光明如昼,殿门紧锁,酒味便从那里飘出。 作者有话说: 阿颓:推荐一首bgm:《别念》 Funton营养液加更合一来啦~——感谢在2024-07-01 03:54:32~2024-07-02 03:4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8850324 11瓶;顾、青乌子 10瓶;容绯 5瓶;芙芙与飞云 4瓶;忘羡 2瓶;Calista、nuxe、白霓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第 45 章 醉里疏狂   他几乎没见过她喝酒。   臧夏跟泓绿两人在门边, 面对黑云压城之怒的帝王,分毫不敢抬头,只听他冷声吩咐她们道:“开门。”   臧夏低声说:“回陛下, 殿门反锁了……”   他沉沉呼吸几下, 叩门叫她:“稚陵!开门!给朕开门!”   不见有动静。   他眉眼愈发的冷, 沉着脸,用力踢开殿门,砰的一声,殿门大开, 如昼的光明泻出, 满地狼藉。   宫人们没得吩咐, 不敢进殿来, 臧夏怕叫人看承明殿的笑话,忙地掩起门,守在门边。   即墨浔踏进殿中,只见各色各样的书本典籍散了满地, 飘飘忽忽, 仿佛一片雪白的汪洋。   长长的书案上醉趴着个人,手里杯盏残酒流淌,浇湿了她手边正书写的一张纸, 四下里酒器凌乱,霁蓝釉的酒壶已然在她脚下四分五裂,碎片和凌乱纸张之间, 鲜有立足之处。   地上还有许多个揉皱了的纸团子。   至于稚陵——她已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呼吸轻而缓,像已睡去。   即墨浔蹙着眉头, 脸色格外难看,濒临发怒的边缘,让人叫太医过来。   他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去,要捞她去床榻上睡,却不想踏过酒器的碎片,尖锐碎裂的响声叫她猛地惊醒抬头,一双乌浓漆黑的眸子向他懵懂看来。   烛光太艳,她面若桃花,眉梢眼角泛着艳丽红晕,垂泪才涸,泪痕凝在面上,似一树细雨中开得稠艳的花枝。   殷红唇微微张开,可看他的眼神却懵懂天真,喃喃叫他:“哥哥。……哥哥你回来了……”旋即喜上眉梢,弯起眼睛,盈盈如水: ʂժ “我,我真想你。”   这话瞬间让即墨浔的脚步僵了一僵,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他并没有应她的话,只立在原处盯她,双眼里情绪翻覆。   她直起背脊,那么期待地注视他,轻声温柔地说:“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他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沉声道:“你一直把朕当哥哥?”   她怔了半晌,像不解话中之意,好半晌,那双乌浓眼里的期待尽皆消退,重新成了一片死寂的、没有半分波澜的潭。   她的肩膀缓缓塌下去,伏在案上,宛若受惊的小兔子蜷缩起来,兀自低语抽泣:“他们都死了,……”   只见她捂着脸,低低的抽噎声从指缝里逸出,纤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注视她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大步上前,抱起她,安置到床榻上,其间,她渐渐止了声息,似乎积攒的精气神一下子耗得精光,连她掩面的胳膊也逐渐滑下,别无一丝力气。   她这时本该沉稳地睡过去。   稚陵的酒量,他一向知道,沾酒即醉,何况喝了这样多。他自不能与醉了的她计较,铁青着脸,心道,难道她就这样看不开么?   昨日她走以后,他只想让她冷静冷静,她倒好,在这儿喝起闷酒,难不成想用腹中的孩子要挟他么……他愈想愈烦恼,自己堂堂的皇帝,要为个女人心神不宁吗?他手握生杀大权,立谁为皇后还要看她的脸色吗?   他怎么能跟他父皇一样做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她难道不能体谅体谅他?就算做不了皇后,未来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宠爱她,……那个名分到底有多重要?   还是说,她一直没喜欢过他,只是想做皇后,才小心逢迎,百般讨好?……   即墨浔注视她的睡颜,分明阖着眼睛,但细长蛾眉却紧蹙着,眉间愁绪万端,他抬手去抚,怎么都抚不平她眉头。   顷刻他心里一晃,又在想,她不会真的,只把他当成哥哥了罢!?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心头却益发难受烦恼,说不上来的种种烦恼交织在一起,满殿的酒味更让他烦躁,他极想出殿门去透气,只是脚步在听到她酒醉呢喃时又猛地滞住。   她喃喃说:“不要,不要去……。”字音模糊,可他听得心里一喜,大约她还是眷恋舍不得他的吧,叫他不要走。   他缓了缓脸色,坐在床沿,身为帝王之尊,头一次伺候人脱了外衣和鞋袜,给她生疏地盖被子,掖被角,……最后,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稚陵,你认个错,再把‘请立书’写好,朕答应你的仍然都作数。”   她像听到了,听清楚了,听明白了,慢慢睁开了眼睛,却不似刚刚一样天真懵懂,而是无尽的死寂和哀伤,愣住许久,才垂下眼睛,笑了笑,轻轻地,低低地,极为平静地说:“……哦,臣妾知错了。”   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在他看来,不像真心话。他重又蹙了蹙眉,正想开口,她兀自淡淡道:“……快写好了,快了,……”   稚陵遥遥一指,书案上摊开的纸页,的确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他忽然就安下心来,既然她肯写,那么,估摸着也看开了说服自己了,也许伤心一阵子,就会过去。   他想,她到底还是很明事理。   他把她的手臂塞回被子里,踱向书案,拿起那纸文书,一行行看去,甚觉满意,只是……如她所言,还没彻底写完。他拿镇纸镇了,脸色缓和许多,却见地上散落着许多纸团。   即墨浔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展开一瞧,只见写了五六行字,却洇湿了水渍,模糊了墨痕,没写下去。   他微微蹙眉,及他再拣了几个纸团来看,全是如出一辙,泪痕濡染,浸透纸页墨字。   他心中一时复杂,重向她走去,见她还睁着水润的黑眸,他抬手拭了拭她眼角痕迹,温声说:“朕知道委屈你了。朕过几日便给你升位。”   她却淡淡一笑,醉中不知所云,只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温柔似水道:“陛下是君,臣妾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区区一封文书呢?”   她笑了笑,但眉蹙得深,忽觉失言,声音逐渐哽咽,“臣妾什么也不要,只望陛下好好待臣妾的孩子,勿叫它……”   叫它怎样呢?她忽然也不知道了,只是觉得脑袋轻飘飘的,慢慢又睡过去了。   这番话让即墨浔的脸色更加难看。   君臣?以往她从没说这种话来讥讽他,她现在,她竟敢——他愠怒不已,心想,一定是他太过纵容她了,纵容得她越发不知餍足。   他几乎咬着牙说:“不要?好,好,你不要,朕成全你。”   其时雨声萧瑟,殿里人声寂静,浩荡雨声入耳,她已昏沉睡去,他再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到。   太医总算过来,迎面却看陛下他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再进殿中,一片狼藉,宫人们小心翼翼收拾着。   臧夏哭得厉害,领着太医进殿去看娘娘,在旁抽噎不止,刚刚看陛下那么怒气冲冲地离开,大抵又不高兴了,娘娘可怎么办呐!   太医诊了又诊,末了叹息着,说娘娘断不应喝酒,……   稚陵这夜却难得睡了个好觉,仿佛把什么怨气都发泄出来,累得没了精神。醉中之事,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不怎么想知道。   只是依稀做了个梦,梦到从前,哥哥临突围求援那日,她叫他不要去,后来,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发生,她看到他平平安安,抖落一身残雪回到了家里,好好站她面前。   算得上是个好梦。   酒醒以后,她却恍然发现,不过是自己做的美梦。而现实是那样残酷,白玉镇纸还压着她未写完的“请立书”,让她看到一次,便要心涩一次。   殿里已收拾得原模原样,看不出有什么醉酒后她弄出的狼藉。只是少了一整套霁蓝釉的酒器,不知去向。   太医叮嘱她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喝酒了。她一一应着,异常平静,臧夏和泓绿也在旁劝导她,想叫她看开些。   她们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敢提起那天夜里,陛下来看她,走时却脸色铁青。但连着好几日,陛下都不曾再来,叫臧夏更担心了。   因此劝着娘娘,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陛下过不去,忍一时,先把小殿下生出来,那时候母凭子贵,说不准陛下改了心意?   尽管她们也都晓得,陛下哪里会轻易改换皇后的人选。那已是下知礼部的事,只等走了流程,筹备大婚,行册封礼……。   但娘娘的日子总要过下去。   好在臧夏觉得自己劝得很有成效,比如她劝娘娘,虽然要静养,不如让小厨房炖了银耳百合羹,照旧给陛下送去,陛下一定会念起娘娘的好来。   娘娘竟然畅快地同意了,淡淡一笑说,你去吧,我放心。   臧夏想,这便是娘娘意欲修好的意思了。   她去小厨房让人依法照做,提着食盒欢欢喜喜地去了涵元殿,回来后更欢喜了,说陛下问了问娘娘身子,一定还是在意娘娘的。   却看娘娘神色仍然淡淡,笑了笑说,那就好。   她又似可惜般说道,只是文书尚未写完,否则也让你一并带去。   臧夏连忙道:“娘娘,这般想就对了,陛下毕竟是天子,……”   她浑身惫懒,成日卧床不起,推拒了所有人的探望。   宫中上下谁不晓得,那日裴妃娘娘在涵元殿里,胆敢给陛下脸色看,还使性子甩袖离去。   许多人都在等着看她失宠的笑话。   自然,她们没看到笑话,因为好东西还是流水一样地淌进承明殿。陛下虽不去探望她,可好东西却少不了她,叫人失望。   臧夏听了外头风声,却再不敢在稚陵跟前说起,直到娘娘忽然淡淡笑说,“近日天气好,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能碰到陛下呢。”   她已然努力说服自己了。这几日落下云端,万般孤寂,她委实受不了了,况且……又到了她最难捱的冬天。   臧夏却支支吾吾:“娘娘,再休养休养……”她唯恐外头风言风语被娘娘听到。娘娘她好容易想开,千万不能再掉回死胡同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阿颓:1000营养液加更正在施工中!(实在写不完了555本来想二合一的)即墨浔:我球球你求求我吧。稚陵:我球球你了。——感谢 ʂժ 在2024-07-02 03:45:48~2024-07-03 03:5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uxe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净蓝 188瓶;看糖 42瓶;筮西 18瓶;阿娅、Rebecca 12瓶;顾 10瓶;雪花酪 9瓶;容绯 2瓶;什么都嗑营养均衡、刘亦菲玫瑰的故事6.8、Calista、司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第 46 章 谢尽梨花   但稚陵执意要出去散心, 臧夏哪有办法,给她仔细围了白狐裘,揣上暖手抄和手炉, 另还备了两把伞, 以防天气变幻。   辇车辘辘, 行至御花园,她才下了辇。天气晴好,寒雨初晴,园里一片破败枯亡, 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西风寒冷, 使这轮远日的光亦显凉薄。   她不让人跟, 独自在御花园里走了走。一路不曾遇到即墨浔, 倒是经过御花园里,听到几个洒扫的小宫娥聚在一起说话。   那其中一个说,也不晓得裴妃娘娘那样好,怎么陛下却不立她为皇后呢?往后若是程昭仪做了皇后, 我可惨了, 上回她要摘花,我不认得她,不许她摘, ……得罪过她。   稚陵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棵乌桕树后。乌桕树叶在秋冬之际,红似火烧,茫茫一片, 若有风过,哗啦啦响着。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即墨浔从没有告诉她原因。   只听另一位小宫娥杵着她的扫帚,若有所思说道,裴妃娘娘满门忠烈, 可是父兄家人全都战死,陛下正是用人之际,怎么会立毫无助益的裴妃娘娘呢?   稚陵僵在原地。直到这时候,她才迟缓地发现,原来是这样浅显的道理……。   只因她父兄满门战死,她的家族再无法做他朝堂上的助力。   所以皇后之位,是肖想而已。   她在乌桕树笔直的树干后藏着,指甲缓缓划过树干,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生疼滋味从指尖开始蔓延。   她像被一语点醒。   只是这般简单的原因。   她的确想错了他,总以为,他若要娶谁为妻,决不会受人置喙;然而,娶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妻,那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损失。或者说,他……并不够爱她。   或许他并不爱她。   旁边小宫娥的声音却十分疑惑地响起,同样问出了她的疑惑:若是不算宠爱,那什么算宠爱?裴妃娘娘可是唯一一个怀上陛下子嗣的娘娘。   先才那个宫娥便笑起来,说,你真是傻了吧唧的!裴妃娘娘生了皇子也好公主也好,难道家里还有什么爹爹哥哥当权,威胁到陛下吗?似程昭仪那样身份贵重,程将军手握重兵的,若生了皇子,可了不得了。   稚陵彻底怔住,手指扶在树干上,一阵西风飒飒而过,火红乌桕树叶哗哗地悲响。   她……竟以为他是喜欢她。   原来只是因为,她对他毫无威胁。   只是如此。   往日许多事,一重一重浮现。   令她喉头腥咸,仿佛要呕出一口血,但滞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化进四肢百骸,每一条筋脉仿佛都在剧烈地抽痛。   连小宫娥都看得出的道理,她却直到今日才恍然醒悟。皆因一句当局者迷,她总是太自负,自负地以为即墨浔这样的人肯俯首迁就她,便是喜欢她,却忘了他是堂堂天子,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怎么可能轻易动心,轻易爱上她呢……。   只不过是他需要她,正如每一回在金水阁,让她在屏风后听辨一样的需要。他需要一个女人照顾她,所以当初在中军帐里,接受了她。他需要人帮他管理后宫,便将这大权奖励一样交给她。他需要一个长子以证国本稳重天子有嗣,这般,便可堵了朝野上下的口,让他出兵有道。   他需要利用她,所以对她好。   所以他那时说,“朕需要一个长子,除了你,谁也不行。”   而这时说,他要立的皇后,谁都可能,唯她不能。   君臣而已,她却奢望做夫妻。   不知什么时候,这几个小宫娥发现了她,霎时间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行礼。   “娘娘,奴婢都是胡说的,胡说的……”   稚陵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宫娥跟前,轻声说:“……你先前开罪过程昭仪,若她下次再到御花园来,不知会不会为难你。我让人把你调去别处罢。”趁她还能帮到别人的时候,再积点德吧。   回宫时,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抬眼看向这难得晴好的青天,青天湛远,别无雁过,她低缓地念道:“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稚陵回到承明殿后,便觉得格外疲惫。   分明是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却渐渐地伏案睡去。   她幽幽醒来,却恰好是华灯初上时分,几个模样陌生的小宫娥慌慌张张点了烛灯,其中一个,看她醒来,连忙着急说:“娘娘,陛下来了,快迎驾吧。”   稚陵下意识一惊,匆忙站起,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全然陌生的一身湖蓝色缎衣,而九个月的孩子……也不见了。   她愣怔时,打量周围,也同样陌生。直到有脚步声响起,她被两个宫娥提醒着跪下行礼,良久只看到了一双云纹缂丝乌靴略过她,径直到了后边罗汉榻上坐下,才淡淡启声:“起来吧。”   稚陵不知发生了什么,起了身,就被小宫娥推搡着到男人的身侧,低声告诉她:“娘娘,快去伺候陛下呀,陛下可许久没有……”   稚陵不受控制地被推着往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似乎宿在一具并不属于她的躯壳上,躯壳的主人,对这男人到来一事,欢喜万分。   男人举止尊贵优雅,淡淡拿起了折子在看,却分毫不理她。他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她只知不是即墨浔。   她一会儿说起了大皇子,近日又写了两篇新文章,师傅夸了他;一会儿说起后宫里些许琐事,谁和谁又拌了嘴吵了架;西边进贡的东西到了,要不要给谁谁送去……   面前帝王,只偶尔应她,泰半时间并不作声。她絮絮半晌,他终于不耐烦,沉声道:“贤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必再跟朕说了。”   她便干巴巴说,那……臣妾伺候陛下就寝罢。   男人却敷衍她道:“朕毫无兴致。睡吧。”   稚陵才知,帝王到这位贤妃宫中的时候,只是看书或批折子,早已不再宠幸她,——因她陪他多年,年纪渐大,容颜已老。他来看她,只因她还帮着他打理后宫,以及她生了他的长子。   帝王走后,她便在镜子前坐了半晌,才轻轻地叹气,却毫无办法,仍要在接下来无数个日子,无数个寂寞长夜,等待帝王的到来。   稚陵浑身冷汗,一面不受控制地跟着她,每日每夜重复着那些索然无味的事情,一面看着皇帝与他心尖上的宠妃,多姿多彩的生活。   画面飞快变幻,她只收到了一封被遣出宫,在寺庙为国祈福的圣旨。皇帝为他的宠妃遣散后宫,所以不止她,而是阖宫妃子。   长夜漫漫,不知梆子声响了多少声,天明时分,诵经声渐次入耳,让她恍然。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窒息般的孤独寂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幽冷的光,佛经长卷,木鱼声音,檀香缭绕。   佛像金身,慈爱地注视着世众,供奉的长明灯,燃得没有尽头……   稚陵要疯了,她受不了这潮汐般涌来的无尽孤独,这没有希望没有关怀的生活。   她受不了了。   她这一生,最渴望的,不过是一点关怀被爱。   挣脱那具身躯桎梏以后,她一阵天旋地转,等看清眼前,又愣了愣。   四下是红绡罗帐,金银线刺绣出成双的鸳鸯图案,在红烛刺眼的光里若隐若现。   她似乎……又宿在另一具躯壳里。   尚未适应从青灯古佛幽冷的光,到这屋中光明如昼,她抬起手挡了挡光,忽就见一道颀长身影,拿了一只绢面的灯罩,罩住晃眼的烛光。那人回头来,含笑问她:“现在好些了么?”   他的面目模糊,依稀见得,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气质矜贵从容,却并不让人觉得畏惧。   但,就在那人行将撩开帷帐 ʂԃ 过来时,画面忽换,——仰头是明月似水,远眺则是水波粼粼,身下船只摇晃。   她坐在船上,眼前半蹲着个男人,如霜月色里,他低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替她脱下绣鞋,脱了弄湿的罗袜,并用绢帕细细擦干。她惊惶要躲,他握紧了她的脚,无奈笑说:“别着急,快好了。……穿上袜子,不然会着凉。”   船身一晃,惊得她扶住他肩膀,才见他缓缓抬起了脸来。   一张俊朗好看的脸,眉如墨裁,目似朗星,高挺鼻梁,殷红薄唇。这张脸,她见过无数回,再熟悉不过。   她僵住,神思恍惚。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便宿在这身体里,看着即墨浔对这个小姑娘,几乎把这个姑娘捧在掌心里,爱她如珠如宝。   而他,从未这样对她好过。   至于她得不到的皇后之位,只见他双手奉上凤印,沉甸甸的凤印,她伸手想接过,心中窒息般的绝望,——可这个小姑娘看也不看。她并不稀罕呢。   连同他的爱,也不稀罕。   稚陵暗自悲哀地想,这个姑娘知不知道,她唾手可得之物,是她百般求而不得。   她终于从那躯壳里挣脱出来,游魂一样,在偌大禁宫中飘荡,后来飘到了哪里,似乎是一处宫室,宫室幽静,她推开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望见了悬于壁上的一幅画像。   那个瞬间,她骤然惊醒。   正是深夜时分,万籁俱寂,一线月光似水,从窗格里照进来,烧着碳火的铜盆里,橙红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臧夏她们已扶她去了床上安歇。她躺在承明殿的寝殿里,没有陌生宫娥,没有即墨浔,也没有那幅她的画像。   只有那冗长的噩梦,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放。   贤妃啊,贤妃。   稚陵苦笑了一声,上天让她做这个梦,是否有告诫的意味?是告诉她,未来即墨浔也会有他一生挚爱之人,不忍叫对方蹙半分眉头,有一丝烦恼?而别人,只会成为,流淌而去的三千弱水。   她会得到和梦境前半段一样的下场么……?   她最珍视的爱恋不值一提,她没法得到她的所求。   她想起了梦境的后半段。   稚陵才知道,即墨浔并非不懂爱人……,他一样可以做得很好,比她爹爹对她娘亲还要温柔……只要他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所以,他只是不爱她,或者说,平等地不爱所有人。   原来她百般求不得的东西,对另一个姑娘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忽然之间,她泪流满面。   月光寒冷,稚陵踉跄着起身,已经有九个月身孕,算算时日,便要临盆。   她却心灰意冷。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何必还抱什么希望?她再不想卑微地讨好他,逢迎他,被他利用,被他践踏真心。   她点上了蜡烛,残烛只余下半截,烛光乱晃,烛泪流满金荷。   臧夏在外间守着,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感到有光照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娘娘屋子里亮了灯。   她连忙过去,刚推开门,却呆愣在了殿门前。   娘娘她跌坐在铜炭盆旁,一边烧着什么东西,一边泪如雨下,似在苦涩地笑。铜盆里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臧夏看清了娘娘手里烧的东西,失声叫道:“娘娘!娘娘怎么把它烧了!——”   火舌卷舐,顺着衣角而上,转眼间,那件玄色锦袍在火中卷缩成团,燃烧后的灰烬结成一块一块,落在炭盆里。   这是她近十个月的心血,藏在每一针每一线里的心意,无数个灯烛下的绮丽畅想,长及四年的恩深爱重。   如今,绣好的栩栩如生的长龙、麒麟、凤凰……,海水江崖,山川湖海,在幽蓝的火中消失殆尽。成为了炭盆里的灰烬。   锦袍烧成了一堆锦绣灰。   臧夏失声哭道:“娘娘费了那么多心血,怎么好端端的要烧了……”   只有零星的碎片,和袅袅未息的烟霭。   以及隔着烟霭的稚陵,已自顾自站起,她垂眸,流着泪笑了笑,嗓音几乎哑得说不出话:“妺喜有听裂帛之好,从前不知,今日方晓,原来靡费有靡费的快感。”   她重重咳嗽了好几声,咳得脸色苍白。   即墨浔不会爱她,——哪怕做再多的努力,亦没有用。   她朦胧地想着,却没有依臧夏的去床上歇息,反而坐在书案前,对着已多日不曾动笔的文书,这会儿却流畅写完,一气呵成。   晾干墨迹,她淡淡道:“明日,把这封文书送去涵元殿罢。”   第二日一早,臧夏便火急火燎地让厨娘做好了银耳百合羹,她带着稚陵写好的这封“请立书”,赶往涵元殿。   怎知这文书呈给了吴有禄吴总管,吴总管进去以后,却面色为难不已,说,陛下宣娘娘亲自过来一趟。   臧夏愣了愣,心里不由想到什么,连忙问:“吴公公,难道娘娘写得不好,陛下不喜欢?……”她急忙说,“娘娘是昨夜熬到三更天写的,若、若写得不好,陛下千万不要怪她呀……娘娘精神不济,所以,所以……”   她这厢还想给娘娘说好话,可吴有禄的脸色只是更为难,低声说:“陛下这两日本就因为娘娘……一直不高兴。”他有意提点臧夏两句,“刚刚尝出来,银耳百合羹不是娘娘亲手做的,……”   臧夏一愣,陛下连这也能尝出来。   可这又算得上什么大事么?   臧夏忽觉,恐怕别有缘故在,只是吴有禄却不敢说。   吴有禄心想,这事怪不到娘娘头上。只是陛下他自从那天收到了那样东西后,便始终……。   那个法相寺里养兔子的小沙弥,因着兔子惊了圣驾,险些害了裴妃娘娘腹中皇嗣,被判秋后处斩。眼看就要行刑,他却忽然求告,说他有一样东西,一定要给陛下看,——他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吴有禄还在想着,谁知身边幽幽响起一道声音:“罢了,不用她来,朕亲自去承明殿。”   只见玄氅墨袍的青年踏出涵元殿,眉宇间隐抑着薄薄的怒气。   吴有禄连忙应声。   今日早间分明还看到隐隐日出,这会儿竟乌云密布,吴有禄格外吩咐人带上雨具。   想来要下大雨,甚至下雪了。   朔风寒峭,刮卷过来,冷得吴有禄一个哆嗦,慌慌张张搓着手跟上陛下。   如他所料,刚走到承明殿,天上飘起了细细雨丝,风刮雨斜,丝丝打在庭中残枯的花木上。   寝殿门紧闭着,即墨浔想也没想,用力推开,门咣当一响,光线前赴后继涌进来,只见她正在桌案前端坐,提笔作画。铺陈的山水长卷,还只是刚起笔的阶段,寥寥勾勒了山形,巨石,高瀑,渲染几笔苍翠的山色。   她被突然打开的殿门惊了惊,手里墨笔掉在画上,顷刻让这张山水画上多了一条无法补救的长痕。   即墨浔踏进门中,并紧闭殿门。光线又暗下来。随着他进来,室内温度仿佛骤降。   稚陵微微抬眸,眼前人玄衣黑氅,眉如墨画,容貌极其俊美,堪称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稚陵说:“陛下怎么来了?”她看到他,本应高兴——可一看到他时,便想到了她做的那个苦楚酸涩的长梦。她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估计连刻意弯起的笑容,也显得分外难看吧。   即墨浔淡淡扫了眼桌案上的画,道:“爱妃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语气听不出什么不对。   随他走近,龙涎香极快弥漫开,笼罩住稚陵,她垂眼看着自己的画,小心收拾着画笔,心里想,总要找点东西做,打发时间。   即墨浔忽然揽住她的腰肢,这才回答她那个问题,磁沉嗓音含着笑意响起:“朕已阅过文书。答应你的,仍然作数。既然不想晋贤妃位,那还有什么心愿?”   稚陵却浑身僵硬,在他手臂桎梏里,下意识地挣开,脸色泛白,说:“别无所求。”   他见她竟挣开了他,脸色一沉,道:“别无所求?……稚陵,你要为自己做做打算。”   她却忽然笑了笑,抬起眸来,清淡无澜地望他,旋即垂着眼,也不看他,只是慢慢将画卷卷起。   她一边卷画,一边轻声说,“臣妾所求,只怕陛下做不到。”   她低着头,所以没看到即墨浔那漆黑眼底被表面笑意藏抑着的愠色。他幽幽说:“有什么事,朕做不到?”   她动作微顿,蛾眉轻蹙,状若玩笑般,轻声缓道:“只求陛下,日后若要遣散后宫,可准许妃嫔各自婚嫁,勿使红颜,对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哪知他突然一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叫她暂停下卷画。他冷眼扫过这画上风物 𝐬𝐝 ,脸色愈发难看,拧着眉,沉声质问她:“教你画画的,是谁?”   为何笔触与钟宴如此相似!   稚陵支吾说:“家乡的邻居。”   他钳紧了她的手腕,高大的身子骤然迫近,逼得她抬起下巴,漆黑眸里酿出滔天的怒火,他再忍不住,勃然大怒道:“这个时候,你还想骗朕?你还想‘各自婚嫁’!?你准备嫁给谁?嫁给你那个青梅竹马的武宁侯世子钟宴吗!”   他眼见着稚陵眸中从清淡无澜,变得吃惊诧异。   这些时日,辗转反侧,本以为她受人诬陷,可拿到她所写文书比对了字迹,结果令他不可置信。没想到她竟——   即墨浔从怀里抽出一条殷红的红绦来,高举在她眼前,那“封侯拜相”四字清隽秀丽,出自她手,毋庸置疑。他见她脸色又白了好几分,冷笑着问她:“你应该认得它吧?”   稚陵望着这条红似鲜血的红绦,静了静。   即墨浔眼里还有几分他自己也不知的期待,大约在期待她否定他,告诉他——她不认得。   可半晌后,她神色恢复成了一片淡漠寂静,像月光下渐渐落定的尘埃。“认得。”   他喉结一滚,眼神暗下来,哑沉嗓音冷冷重复:“认得?……”   他接着问:“他是你的意中人?”   稚陵点点头。   他呼吸骤急:“朕呢?”   她垂着眼睛,趁他手劲稍松,便不动声色抽回了手,淡声道:“陛下是君。与我,是君臣。”   他几乎不可置信,黑眸里波澜起伏,嗓音沙哑,说:“朕不信——你娘亲当年告诉朕,她说,你仰慕朕多年!”   她微微一怔,良久,轻轻一笑,似有几分苦楚轻嘲,“当年……为求活命,娘亲才那么说的罢。”   这条红绦被他攥紧,在手心里一个用力,顷刻化为齑粉。   稚陵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到他眼尾猩红,呼吸剧烈起伏,宛若即将发狂的恶兽,只是被强行压抑。   他盯着她许久,眼里复杂,哀伤,愠怒,酸楚,怨恨……百味杂陈。   他拂袖而去。   殿门外,天地之间飘起霏霏细雪,晶莹落满人身,沾上他的氅衣,乌发,眉睫。   他冷声吩咐吴有禄道:“朕去灵水关视察,今日就走——现在就走。”   吴有禄连忙去准备车驾。   在即墨浔冷冷离开后,稚陵撑着从小柜中取出那盏花灯来。   花灯四壁绘着她离此千里迢迢的故乡,如今,她再没有机会回到故土,甚至以后死去,也只能葬进妃陵,千秋万载永世孤独。她恍觉酸楚遗憾,臧夏在旁边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她做出什么事来。   她抱着灯,坐了一整日。坐到了天黑,终于点亮了灯。   她轻声跟臧夏说:“若我死了,把我火化,骨灰撒进扬江,和我娘亲团聚。”   臧夏惊惶不已:“娘娘说什么胡话呢,呸呸呸,多不吉利!”   稚陵笑了笑,轻轻搁下了灯,说:“那你当我没有说。”话音未落,腹中骤然剧痛,她依稀听到臧夏叫着,娘娘要生了……   娘娘生产乃是大事,信使轻骑快马奔出了上京城,星夜赶往灵水关,去给陛下报信。   今冬第一场雪来得不早不晚。若在平日,司天监一定要说,此乃皇嗣降生的瑞雪吉兆。   灵水关大营里,即墨浔刚和钟宴说了两句话,就闻信使快马追来。   信使跪地,喜上眉梢:“陛下,裴妃娘娘生产,请陛下速回宫中——”   即墨浔一听,脸上阴翳沉冷的神情霎时间消融,嘴角止也止不住地扬起,直道:“朕立刻启程。”   他顾不得其他,弃车改马,快马连夜赶回上京城。   一路大雪纷飞,鹅毛大的雪片被刺骨如刀的朔风裹挟着,扑面而来,前路迷离,因是夜里,取的近道,路更险,更为颠簸。   他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去。   一重一重的山被甩在身后,雪色渐次厚重,天色仍旧晦暗。   从灵水关到上京城,哪怕是最快的马,也要一昼夜,但他所乘钟宴的坐骑乃是千里马,因此,只用一日,须臾赶回京中。   他满身风尘回到禁宫,已有太监来报说:“恭喜陛下,是小皇子!”   他迫不及待赶到承明殿,三两步上了台阶,宫人们纷纷道贺,他喜不自胜,正要推门,忽然,门中传来凄厉哭声:“娘娘!……”   雪花骤急,碎珠般打在脸上,沾满他眉睫。他推开门,里头已是一片哭声。   床帏之间躺着的女子,容颜苍白,阖着双眼,像沉睡在古画上的、一枝纤瘦的白梨花。 作者有话说: 阿颓:1000营养液加更合一来了~——感谢在2024-07-03 03:57:04~2024-07-04 04:0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乌子、23228263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沧澜 30瓶;美味烤冷面 20瓶;5t5的宝贝~ 15瓶;顾、45524115、素食主义者、Yvonne 10瓶;nuxe 8瓶;青乌子 3瓶;忘羡 2瓶;贝利、Calista、6885032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第 47 章 不见衣鸾凤   元光三年十月二十三, 是日大雪,天地一白。   玄衣墨氅的青年一步一步踏进来,一片凄厉哭声里, 新出生的婴儿啼哭格外嘹亮。他却异常平静, 眼也不眨, 向她走过来。   殿里烧着炭盆,十分暖和,他满身的风雪,在这样的温度里渐次融化, 融成一粒粒晶莹水珠, 盈满了眉睫, 长发, 氅衣,靴面,再一颗颗滚落。   眉睫上沾的雪粒,恍若泪珠, 凝在睫羽间。   他冷沉声线响起, 压过嘈杂哭声:“不准哭,都给朕闭嘴。”   哭声渐止,跪在最前头的臧夏和泓绿两人, 连忙给他让出路来。尽管如此,孩子的哭声却不会因此停下。   刚出生不到一刻时间的小孩子,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用力啼哭。   即墨浔的神情寂静, 缓缓坐在床沿,拉起了她的手。   是温热的。   她的鬓发凌乱,丝丝缕缕沾满雪白的脸。他抬起手拂去。   他握住她的手,这时候倒笑了一笑, 轻声欢喜地唤她:“稚陵,稚陵,你看看我们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   尽管她静静的,没有因他的话而睁眼。   他自顾自地唤她的名字,眉渐渐蹙起来,不可置信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和脖颈,纤长的颈项,他从前无数次吻过的地方,没有一点搏动。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盖住了他身上熏的龙涎香。他的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了满床的鲜血。   他竟不敢看了。   他是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爬出来的人,从前他的银枪长剑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他见过各色各样的血。他以为他早已不会怕了。   可只是余光一角,便让他别开眼去,再也不敢去看。   他的两手将她的手紧紧合在掌心,垂着眼睛,眼睫间盈满的雪化成的水珠,一颗一颗,跌在她的脸上,像泪痕,划过去,消失得不见踪影。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仍然不放弃地唤她:“稚陵,稚陵,稚陵……”   嗓音沙哑低沉,像一线行将熄灭的烛光,秋风里卷地的枯叶,像野兽在夜里的哀叫,檐头瓦上覆的寒霜。   “睁眼,睁眼啊。”   “你睁眼看一看……。”   “稚陵,……”   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沉,屋里婴儿的高亢啼哭声,和殿外扑朔而来的风雪声交织着。   他突然不再唤她,沉默地注视她的容颜,半晌,淡淡笑了笑:“朕知道,你累了……,累得睡着了。所以不说话。朕等你睡醒……。”   她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容颜静谧,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嘴角还弯着一丝释然的弧度。   众人诧异着听眼前的玄衣青年说话,他们觉得,陛下疯了。   陛下说,娘娘她只是睡下了。   陛下说,娘娘诞育皇子有功于社稷,他要娶她为妻,立她为后;他要和一个死人成婚,而且,——今日就行礼。   消息锁死在了承明殿里,众人战战兢 𝐬𝐝 兢,将娘娘已死的事实,烂在心里。   他们只知,吴有禄吴总管郑重告诉他们:“娘娘睡下了,晚间行大婚之礼的时候,不准吵她。”   臧夏忍着汹涌的泪意,望着床帷间静静躺着的女子,再望向神情静谧柔和的玄衣帝王,一时恍然。   谕旨以极快的速度传到各部官员跟前。   除了承明殿里的人,所有人当真都以为,娘娘替陛下诞下了长子,陛下大喜,娘娘她母凭子贵,加上娘娘资历最老、陪他最久,所以陛下迫不及待立她为皇后。   甚至不顾她才刚刚生产,身子虚弱,也要行婚礼。   既是从急举办,宫中上下忙成一团,能简则简,好容易在傍晚吉时前布置完毕。   臧夏在承明殿里,替稚陵换上了凤冠霞帔,皇后的礼服。难得见娘娘她化这么浓丽的妆容,黛眉粉面,唇色嫣红,发髻上戴着九凤朝阳的黄金凤冠,十二支凤凰钗横插其间,明珠熠熠,光彩照人。   若她还能睁眼的话,一定更好看。   她望着望着,潸然泪下,低声说:“娘娘,咱们走吧。娘娘的念想,这会儿终于实现了。”   可娘娘已经不在了啊;她当然没办法自己走路。   臧夏跟泓绿两人扶她出了门后,便有辇轿候在门前。   翠盖华摇,车舆辘辘,前后有百余人。乐师奏起大乐,宫城里一片喜气洋洋。   臧夏跟着辇轿,停在涵元殿的门前。   满朝文武候在阶陛前,礼乐大作,远远只见,那玄氅赤袍的帝王抱着怀中的女子,在呼啸风雪间,慢慢登上长阶,拜了天地。   满朝文武多在心中喟叹,陛下竟也有如此柔情似水的时候。   百官朝贺,一时呼声震天,叫人恍然觉得,他们当真还有天长地久,万载千秋。   礼部侍郎官薛俨,却暗自想,陛下前些时候分明已暗下旨意,立程昭仪为皇后,为何会朝令夕改?只因裴妃娘娘诞下皇子么?似乎不是这个原因。   他悄然看向被风雪模糊了的两人背影,忽然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   他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陛下的新婚之夜,子时刚过,他在文华殿里当值,只听宫里突然鸣钟击鼓,——裴皇后薨逝于涵元殿。   翌日,禁宫中昨日所有喜庆布置,由红转白。天地大雪茫茫,宫城里哭声震天。   大喜大丧,竟只在一日间。   陛下为小皇子取名单一个“煌”字,煌者,光明也,寓意极好。   薛俨奉命拟诏,立皇长子即墨煌为太子,大赦天下。   除此以外,他还听到陛下他淡淡地说,朕有太子,无心后宫,即日遣散,循照旧例,……   薛俨知道,旧例是后妃入寺庙出家。   陛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改口道,不必依循旧例,每人赐金银锦帛、玉如意一柄,出宫各自婚嫁罢。   薛俨微微诧异,但是依命照做。   吩咐完这些,陛下静了半晌,忽然又轻声道,“再替皇后……拟个谥号罢。”   薛俨思索半晌,说:“微臣以为,‘夙夜恭事曰敬;内德有成曰贤’,‘敬贤’二字,陛下以为如何?”   身服斩衰的帝王不知怎么,蓦然看向了他,神采从寂静到难以抑制的哀戚,嗓音微微沙哑:“她不喜欢‘贤’字。”   他顿了顿,“‘元,始也’,改成‘敬元’吧。”   里间蓦然响起嘹亮啼哭声,薛俨只见他匆忙起身,立即进了里间。   薛俨正想是否该告退,却看陛下他抱着怀中的孩子出来,神色担忧,一面生疏笨拙地哄着太子殿下,一面继续落座,同在场官员,商议国事。   小殿下长得皱巴巴的,是个丑娃娃。   他还不知自己没了娘亲,虽然偶尔哭闹,但父亲稍微哄一哄就又好了,很是好哄。   依照此前的计划,皇子降生,便立即点兵出征,挥师南下。   然而新逢国丧,不得不搁置下来。   陛下神情寂静,看不出有太深悲伤的痕迹,只是微垂着眼睛,淡淡吩咐,另作筹谋。   众人只知道,裴皇后诞下了太子以后,与陛下行大婚礼,因病而亡,溘然长逝在大婚之夜。   她死在了元光三年的初雪时节,在陛下的身边,已有足足五个年头。   大家心中疑惑:若陛下心中有裴皇后,为什么神情寂静,不曾像旁人一样悲伤痛哭;若陛下心中没有裴皇后,为什么要匆忙大婚行礼,让她生前最后一日,成为他的皇后?   好事者说,是因为陛下他喜欢这个孩子,为让孩子名正言顺,才立为皇后,如此,皇子既占一个嫡字,也占一个长子,日后继承大统,乃是顺理成章。   也有好事者说,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哪有让陛下大费周章的本事,若不是陛下爱重他的母亲,怎会为他思虑周到,为计深远呢?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但,裴皇后确确实实已经过世。   ——   即墨浔从来没相信过,稚陵已经死去。   他想,她只是困得睡着了。过一夜,她就会醒来。   涵元殿里万籁俱寂,他沉溺在自己所织的假象里无法自拔。她依然完好地躺在他的枕边,许是冬日天寒,她身上才这样冰冷,不要紧,他轻声地喃喃,不要紧。他揽她进自己的怀中,让自己的体温焐热她。   外边是朔风狂雪,时有草木摧折坠雪声。   他愈发拢紧了她,下巴抵紧她的肩膀,腰身紧固。他知道她很怕大雪夜,便在她冰冷的耳垂边呢喃低语:“稚陵,不要怕,我在这。”   她没有回应。   她只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像沉睡不醒。   他的陵寝尚未修好,所以他更有了理由不许下葬,停灵宫中,好让她继续陪在他的身边。   当然没有人敢因此犯言直谏。   他要她一直一直陪着他。   孩子睡在小摇篮床上,早已呼呼大睡。   吴有禄伺候在门边,听见里头渐渐没有了说话声,心里叹息,不知谁能劝劝陛下。   直到皇后过世的第四日,武宁侯世子钟宴从灵水关赶到上京城,于禁宫门前长跪,恳求进宫吊唁。   吴有禄知道钟宴钟世子和陛下、敬元皇后之间的爱恨纠葛,而且知道很多。他知道那日陛下一怒之下从承明殿拂袖而去,便前往灵水关大营,理由荒谬,名为视察,实为诘难,欲跟世子打一架。吴有禄晓得民间或有丈夫去找小白脸打架的,实未想到陛下也会。   不过尚未实行,信使便到了大营,诘难之举不了了之。   因此,吴有禄以为,陛下不会再让钟世子进宫吊唁。   出乎意料,陛下点了头。   灵堂之上,香烛缭绕,钟宴跪在了灵位前,堂堂男儿,忽然间泪痕满面,双眼通红。   祭拜完,陛下神色淡淡,却命他立即离开,不许停留。   即墨浔想,他到底做不到更宽容。只要一想到,那一日,他问她钟宴是不是她的意中人,她点了头,他便忍不住想拔剑杀了他。   她明明答应过他,跟了他以后,会真心实意爱他,无论从前有什么意中人,往后只能爱他。她分明答应他答应得好好的。   怎知钟宴前脚踏出灵堂,后脚,他却敏觉臧夏鬼鬼祟祟跟了过去。   他轻轻跟上,立在他们说话的不远处。   他听到臧夏哭着告诉钟宴:“世子,娘娘生前,还有两个心愿。”   钟宴神色一凛:“什么?”   臧夏哭得断断续续:“娘娘弥留之际说,‘转告世子,唯一心愿,望世子挥师渡江,战无不胜,收复河山,一雪国仇家恨。’”   钟宴一个恍然,哽咽道:“我记得了。”他沉沉呼吸了一番,逼回泪意,才续道,“既是‘唯一心愿’,为何说有‘两个心愿’?”   臧夏垂眸擦拭眼泪,泣不成声:“娘娘那日,捧着一盏花灯坐了一整日,……娘娘说她想回家了,若她死了,把她火化,骨灰撒进扬江,和娘亲……团聚……” ₴Đ   只见钟宴微微踉跄了一下,抬眼之际,却终于发现立在他们不远处,沐着狂风骤雪的素衣青年。   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别无所求,原来只是——不再求他而已。   即墨浔微仰起头,看向了苍茫的天空,无数纷纷扬扬的雪花迎面落下,冰凉的,他微微闭眼。好一阵,视线才落回地面,淡淡转身,素服几乎和雪白天地融为一体。   他回到寝殿里。   孩子找不着爹爹,撕心裂肺地哭着,他连忙抱在怀中哄他,哄了好久,他才渐渐不哭闹了。   即墨浔缓缓坐在床沿,稚陵阖起的眉眼仍然静谧,他抬起手,细细拂过她的脸颊,乌墨般的漆黑眼睫像蝴蝶翅翼般合拢。   他轻声说:“稚陵。很快就能回家了。”他恍然了一瞬,那句“凡你所求,我无一不应”,却没有脸再说出口。   既无法通过封后笼络西阳侯,让他安心守西南边防,即墨浔下旨,命钟宴率兵守西南。   朝野哗然,难道陛下又看到了哪位不世出的英才,连钟家父子也屈居第二?   满朝文武纷纷猜测,岂知尚在孝期的帝王,庙堂高坐,眉目淡漠,淡淡说,他要亲自率兵出征。   凛冬时节,大雪纷纷。   出征前夜,他照常翻看起她从前爱看的书。这本游记,依稀记得,他拿去让工部临摹出整片地形图,……今时翻看起来,字里行间,似见她读书时的模样。   直到他忽然看见有一页,绘着江南岸稚川郡的地形,稚川郡最高山名为“桐山”。有她亲手写下的标注:“桐山之上有桐山观,闻有神仙居住,能医百病,通阴阳,知未来,断吉凶。”   他眼中忽然闪了闪,定在这一页,看了许久许久。 作者有话说: 阿颓:狗子你为啥不后悔狗子:她睡着了阿颓:狗子你为啥不痛哭狗子:都说了她只是睡着了!!!!我只要找到神仙去唤醒她就行了!!!!她睡着了,她睡着了!!!!求你了别说话了我球球你了!!!小狗:哇!!!哇!!!(沉睡的)稚陵:。。。记得给我烧件衣服,好吗?好的。——感谢在2024-07-04 04:02:48~2024-07-05 03:3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uxe、沧澜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浅陌初晴 20瓶;青乌子 18瓶;顾、栗子小羊、45186080 10瓶;容绯、柚子皮、COUCOU--Dara 5瓶;岛民晨晨 3瓶;什么都嗑营养均衡、忘羡 2瓶;68850324、42293163、白霓、说什么是什么、拱卒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第 48 章 上穷碧落下   元光三年的严冬, 帝驾亲征,三军缟素,势如破竹般剑指江南, 仅用四十三日, 杀到了金陵城下。   赵国小皇帝自缢宫中, 赵国的相国魏礼率领文武百官投降,跪献国玺。   江南无雪,只管凄凄下着冷雨,风雨交加, 赵国的臣众们跪在雨中, 六军沉寂, 魏礼双手奉着国玺, 仰头看着面前这位遍身煞气的大夏朝君王,他居高临下,骑一匹黑马,怀中却抱着一个女子。   魏礼听说过她。   是这位帝王新立的皇后, ——但已经死了。他将她的尸身带在身边, 不知缘故。   魏礼听到元光帝即墨浔淡淡问道:“五年前,是谁趁夜渡江,夜袭宜陵?”   魏礼一愣,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他为何还要问起?   他据实道:“是左将军宋恒率部所为。”   即墨浔淡漠的眼睛望向冷雨中的金陵城门,薄唇轻启, 嗓音淡淡:“夷三族。”   这是她埋在心中一辈子的夙愿。   魏礼微微睁大了眼睛,又听到他吩咐了手下将军入驻金陵处理交接之事,便驱马转身离开。   风雨萧瑟,一川冷雨中, 金甲沟壑纵横的血痕被冲刷淡去,怀中人倚靠在他胸口上,被大氅包裹得密密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几番意欲碰一碰她雪白的脸颊,却止在虚空。   他只轻声说:“稚陵,很快就到了……很快就能醒了……”   她平静地阖着双眼。坐在他身前,快马如流星,叫他恍然又想起五年前,他从怀泽到宜陵,冒着罕见的大雪,在那时,遇到她时的情景。   那年宜陵风雪扑面,她也像这样躲在他的怀中。满天箭雨中,她分明害怕得脸色煞白,却强撑着告诉他,她不怕……迎面是浩荡冷冽的长风,生疼生疼的雪点,簌簌打在衣上脸上,彼此体温相熨,紧紧依偎。   此去经年,恍然似一场长梦。   他怔了怔。   他在第四十六日赶到了稚川郡,来到桐山下。   山如其名,多栽种梧桐,不过寒冬时节,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巍峨高山,云雾缭绕,可到仙家么?他不知。   山路险峻,他将马栓在山门前立柱上,背着她攀上陡峭石阶。   石阶三千级,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延伸着。   来到桐山观的门前时,他已支持不住,身形踉跄着,三日不曾合眼,眼底猩红血丝狰狞可怕,何况身上披风金甲染血,叫桐山观的小道童吓得慌忙要关上观门,被他强撑拿银枪抵住门,嗓音哑得像一头濒死的凶兽:“我要见观主……”   小道童只好哆嗦着问道:“公子是求药,还是求问祸福……?”他大着胆子看了眼这男人背着的女子,隐匿在厚重氅衣下的眉眼静谧地阖着,顿时想到,或许这个人,是为了这女子来的。   他听这男人若有所思后,淡淡道:“药……?”仿佛想到什么,那双布满血丝的漆黑长眼睛里闪出笑意,同他道,“对,对,我来求药。”   小道童战战兢兢迎着他进了道观。   观中清净,小道童请他到堂中坐,以往也总有人来求药,他已很熟稔,便客气问:“公子,尊夫人是什么症状?”   他很害怕这男人,总觉得他身上煞气浓重,所以离得有五六步远。   对方温声告诉他,他的夫人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想求一帖药,能唤醒她。   小道童跟着师父学过些看病的本事,寻常的小毛病,也可帮着看,——却不想刚要走近看一看她,遽然发现,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早已死了!   小道童脸色惨白,断断续续说:“公子,公子,尊夫人已经……”   他却轻轻蹙眉,侧过脸来,沾满血的修长手指想碰又没有碰地停在她的脸颊边,他低着眉,一遍又一遍反复告诉这小道童,她只是睡着了……。   小道童颤抖着退出了清心堂,连忙去后边请师父来。他觉得这人是疯了,——明明是死去了,怎么还要说是睡着了!?   疯魔了,疯魔了!   师父已有八十岁高龄,在桐山乡一带颇是德高望重,冬日里来观中求药的人少,师父每日多在打坐修行。   师父听了他的描述后,徐徐睁开眼睛,不置可否地叹息了一声。   即墨浔焦灼在堂中等着,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蹙起眉,长长望着稚陵的容颜,替她仔细围了围厚重氅衣。   桐山观主缓缓驻足在了门外,向他微微颔首:“施主,请随贫道来。”   即墨浔望着那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人,心想,他一定就是传说之中桐山观主,是能医百病、通阴阳的得道高人,他一定有办法……有办法唤醒她的……他心里充盈起了希望,殷切地三两步踏出了堂门,跟上观主脚步。   天阴雨湿,桐山上雨雾弥漫,将山形掩得似现非现,虚无缥缈。   绕过几重梧桐树,遥遥只见一线攀峰的窄阶,直插云霄般矗立眼前,似一柄锋利的剑。   桐山观主先上了窄阶,即墨浔跟在他的身后。身体里仿佛绷着一根弦,支撑他最后一口气,让他忽视掉这一路风尘仆仆腥风血雨的疲倦,让他能撑到这里。   仰头看去,天高云沉,乌压压的云,飘洒着潇潇冷雨。山高寂寥,山鸟飞绝,只有山风浩荡,刮过满山松柏,瑟瑟作响。   这道高峰上,筑了一座宝塔,观主推开塔门,登上高塔,直到顶层。即墨浔只见这正中设了一副香案,竖了一面镜子,一台七弦琴 ʂժ 。   他望见镜中自己的模样,血色淋漓,狼狈得不像样,呆了呆,却见镜中只有他自己,照不出怀中抱着的稚陵。   观主正在摆弄香烛与琴,他不可置信地绕去镜子背面,背面依然是一面镜,但却只有稚陵,没有他了。   他不知缘故,疑惑焦急:“这镜子,……”   观主声音沉稳,悠悠道:“此镜是阴阳之镜。”   “做什么用?”   观主微微摇头:“阳镜看生,阴镜看死。”   即墨浔不语。阴镜那一面,仍只照出她的模样,安静地闭着眼睛。   观主点上一盏金烛,顷刻光满斗室,他不看即墨浔,只坐到了琴前,并不言语,信手弹起了琴来。   琴音铮铮中,镜面逐渐像涟漪一般晃开,即墨浔惊异望着镜中之景,袅袅雾色掩着森森幽暗的长路,长路尽头是一座雪白高台,旁有篆文刻字:望乡台。   他浑身浸透冷汗,嘴唇动了动。   他在那“望乡台”侧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虽被雾气模糊,可依然认得出来,她纤长的影子。   他顷刻间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镜中。她的身影在望乡台上徘徊了一阵,似极目去望,之后,忽然叹息,渐渐走远。   他眼前逐渐朦胧。   琴声息去,桐山观主一语点破他最后的幻想:“施主,令夫人已死。”   温热液体再也忍不住,滚落眼眶,啪嗒滴在了怀中人的脸颊上,他探手胡乱擦拭,她脸颊冰凉,只被这几颗泪染上些温度,却极快冷去。   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啪的断裂,随后,被他刻意忽视的记忆,潮水般纷至沓来。   那日在密雪纷纷中,他赶到承明殿时,四下是一片哭声。   臧夏说,娘娘难产,一天一夜,小皇子都没生下来,……娘娘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哪知道血崩了!便……便撒手人寰了!   他一直在逃避,可这个时候,无法再逃避了,他只得面对惨烈的事实。   她已经死了。   他已自我欺骗了四十六日,此时此刻,心脏才迟缓地绞痛起来,痛得他喘不过气,猝不及防,喉间腥咸,哇的一口鲜血,洒在地上,稠艳得不像话。   萧瑟风雨声渐次入耳。   也是这时,心中滋生出的悔意疯狂蔓延生长。   那时候,她在涵元殿中,目光万分凄楚地望他,告诉他,她也想做皇后,做他的妻子。她问了好几遍为什么,他都没有理。   他有他的顾虑和筹划,他想,若立她为皇后,任旁人虎视眈眈,难道等着第二个即墨浔,在将来某一日,如他曾经做的那样,杀到上京城里么?   他甚至傲慢地想,他虽然喜欢她,但他是堂堂的皇帝,想要做什么,不用她管。   她落寞离去,似乎从那日起,便对他淡淡的了。   他忍着不去看她,却没忍住,可那一夜他到承明殿里,她却喝得酩酊大醉,醉中,她大约认错了人,将他认成她哥哥了,万分欢喜温柔;等她发现是他时,所有欢喜一扫而光,只剩下了淡淡的讽刺。   他拂袖而去,接着数日,她再不曾似从前一样,早间来给他送羹汤,晚间来陪他看折子。这滋味让他难受,空落落的难受。   他下决心要适应,绝不要再依赖她,期待她。就在他以为,自己能轻易放下、不再在意她时,那条鲜红的红绦被呈到他的面前,顷刻间令他多日努力付诸东流。   他拿着红绦,在殿中徘徊踱步,屡次想烧了它,屡次又没有。他该去质问她,为什么隐瞒她和钟宴曾经相识之事,难道是怕他生气,责怪她么?——是了,他的确会生气。一口气闷在心中,无可宣泄,两日后,愈积愈盛,他要去找她问个明白。他想,他只是气她对他不够坦诚,……   她在作画,画上笔触,令他想起了上元佳节夜里,钟宴所绘的整墙花灯上的山水。   她点头承认钟宴是她的意中人。   那是否代表着,从前在宜陵,他们青梅竹马长大,曾经一起读过各种各样的书;一起摘青梅果,酿青梅酒;钟宴曾经手把手教她画画,他们形影相依;在某个上元夜里,她亲手写下这祈愿的红绦,祝愿钟宴能封侯拜相……   只是想象,已叫他心头酸疼。   他不甘心,问及自己,她却淡淡说,他们只是君臣。   好一个君臣——在他分明爱上她了的时候,她竟告诉他,他们是君臣。   他负气离去,路上却在想,若是立她为皇后又怎么样呢?那时便是夫妻了,她不能再说这种话来伤他。他才想到,相伴这许多年,竟不曾办过一场像样的婚礼。他也终于明白过来,他与父皇是两样的人,只要他有本事,怎么会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但他想改主意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是当初在中军帐里初尝到男欢女爱的滋味时么?是在行军路上一路冒风雪前行时么?是她每每替他小心包扎伤口,蹙着蛾眉,一脸担心时么?   是在召溪城里,去追舞狮子舞龙的队伍时么?   是在他杀回上京城血洗了宫城后,她陪在他身边,度过那最孤独痛苦的一段时间么?   是因为每回在金水阁中替他察言观色?还是在他看折子心烦意乱时,熏上好闻的兰草香,细细替他按揉太阳穴……?   是她为了他学着弹琴,在飞鸿塔上吐露心声的时刻么?还是他怀抱她,在旷野上驭马吹风,射落大雁时呢?……   原来有这样多美好的回忆。   是无数个黎明时分,端到他面前的她亲手做的银耳百合羹么?臧夏说,娘娘做这羹,是因为娘娘的母亲每日也会给娘娘的父亲做一碗。   但他再没有办法尝到她亲手做的羹汤。   她已经死了,死在她不爱他、对他万分失望的时候。   若是他不曾去灵水关就好了,他如今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若是当初答应她,她或许不会因此伤心难过,动了胎气,郁郁难产。   若是当初没有怀孕,她不会年纪轻轻就死去了。   ……当初当初,悔不当初。   冗长的回忆蓦然定在了初见之时。   他嗓音哑不成声,抬头看向了桐山观主:“观主,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作者有话说: 小狗:歪,爹,快回来奶孩子。——感谢在2024-07-05 03:37:35~2024-07-06 04:1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沧澜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ebecca、18197682 10瓶;COUCOU--Dara 3瓶;45524115 2瓶;白霓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第 49 章 回头尘埃里   桐山观主微微沉吟, 却将目光挪向了他怀中女子。   半晌,观主摇了摇头,叹息说:“生死有命, 凡人岂能更改?”   即墨浔僵在当场, 目光几近哀求:“观主, 难道我夫人她命就该绝么?……”   观主的悲悯目光落在即墨浔这张鲜血纵横的脸上,好一会儿,才说:“她……”   但只说了一个字,便摇了摇头, 作势起身, 叹息着准备离去, 即墨浔连忙拦住他, 捕捉到了桐山观主语音里的一丝迟疑,恳切道:“观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是,是条件艰难,抑或是, 靡费良多?……都不要紧, 全都不要紧!”   他嗓音沙哑悲切,“但凡能救她……”他想说,他有这万里江山, 要什么有什么。   观主终于启声:“她,的确命不该绝。令夫人这一生本该顺风顺水,只是遇到了施主你。施主命格太硬, 克父母克兄弟克妻子,——虽是天命所归,但是个……鳏夫孤独命。”   观主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心, 即墨浔却已然明白过来,霎时间脸色雪白如纸。   当年法相寺的尘芥和尚也这么说过,他那时不信——今时今日,一语成谶。   桐山观主幽幽道:“施主请回吧,好生安葬令夫人。”   即墨浔忽然低声道:“把我的寿命分给她呢……”他皱着眉,仿佛沉思,“既然她命不该绝,……是我害了她……既然如此,一定有办法帮她续命,对不对!”他嗓音 ʂԃ 哽咽着,红着眼睛,垂眼望着怀中女子的静谧容颜。   观主听后,双眼微微睁大。他知道这年轻人的身份,却未想到他肯用这样的办法。四目相对,观主轻声说道:“施主,贫道本不应该答应你,这毕竟违背天道,篡改生死,将有因果。只是施主有功于社稷,贫道看在这份功德上,为施主冒险一试罢。”   即墨浔眼底微光闪动,嘴唇动了动,说:“多谢观主。”   观主又注视他良久,才说:“施主若执意如此,贫道立即为施主作法。施主身入阴曹地府后,务必在奈何桥前,拦住令夫人的魂魄,勿令她喝下孟婆汤,否则,便晚了。一旦拦下,将载生符贴在她的额头,带回阳间。”   只见即墨浔那双漆黑的长眼睛里闪动着万般盈盈的希望光彩,忙不迭答应他:“好好——”   观主默了一阵后,却道:“载生符需用施主的二十年寿命炼制,费时三日。令夫人魂魄今日已过望乡台,再过三日,也就是第七七四十九日,便要过奈何桥了。”   即墨浔神色骤然僵住:“什么!?那我,只有半日时间……”   观主轻轻点头,并不放心地再问了问他道:“施主,若是追不上,这二十年寿命,也将一并消亡,无法收回来了。”   即墨浔心头一震,但仍旧点点头,只应道:“我意已决。”   载生符炼好之时,钟声响起,离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只余下半日时间。   ——   稚陵是足月生产,只是应了常大夫的话,她的身体并不适合怀孕生子。那时候她极其想要孩子,所以常大夫的劝阻,她未曾听从。   至于难产而死,亦是她的咎由自取。   临死之际,稚陵眼前走马灯一样,掠过了她这短暂十九年的人生。   听说人死以前,最先浮现的,总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候。   若让她自己挑选回忆,那么真正称得上快乐的日子,十六岁以后便不曾有过了。   所以她依稀看到了在宜陵,和爹娘哥哥生活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也看到了当初在梅子树下摘梅子酿酒,初次遇见她年少时意中人的时候。   可她眼前,最后却浮现出那年在召溪城过的、堪称是最惨淡的一个除夕,没有丰盛团圆饭,没有父母兄长,在全然陌生的城中,和即墨浔共乘一骑,一骑绝尘,追上了已经远去错过的舞龙队伍。   他们舞得不算好看,甚至已经显得疲惫,可灯烛晃眼奏乐喜庆,她在失去至亲的第一个除夕夜,还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令她不至于孤单面对这满天的冷雪。   留给她回忆的时间太短暂。   她到底还是最眷恋她的家乡,也仍旧惦念她埋在心中不曾改变的为父母兄长报仇的念想。弥留之际,虽不知话能否真正带到,但她还是将她最后的心愿,托付臧夏转达给已是征南主帅的钟宴。   她想,他是唯一能实现她心愿的人了。   托付以后,似乎再无挂牵。尽管还没有来得及看看她的孩子长什么样子。   上一瞬还因为血崩而剧痛,下一瞬便从剧痛到毫无痛觉。   稚陵暗自喟叹,原来世人看重的生死,实际上,也只是那么一瞬。   便是一瞬,她失去了所有的痛楚,也失去了所有的欲.望和喜怒,只剩下久久的平静。   毕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蜉蝣瞬息。死去于她而言,总归算是一个解脱。   她的魂魄也只在人间逗留了片刻。依照民间的旧俗传说,人死以后,头七之前,尚可在人间徘徊。   但她回过头来,正见到满身风雪推门而入的即墨浔。她望见他时,心中一刹那浮现出与他的往事,无论是欢喜的,还是酸楚的,最终都渐渐淡去。她想,何必再执着看看她死后之事。   她已然能料到结果。   即墨浔既然知道她和钟宴旧相识,往后又会怎么对她呢?孩子是不是也要因此受到牵连呢?承明殿的其他人会不会被连累呢?   会……像她做的那个苦楚的梦一样么?   以往她总希冀能牢牢把握住他的心,哪怕很缓慢很缓慢——只要有进益,她便不舍得停下。   如今她幡然悔悟,他只是爱她的温柔贤惠,不爱她的敏感多思;爱她的才学谨慎,不爱她的多管闲事;爱她的容貌,不爱她的家世;爱她的本分规矩,不爱她的痴心妄想。   其实于他而言,她亦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些点缀。他喜爱她,就像她喜爱春天的白梨花一样:喜爱,所以想占有,所以想得到。她生前不足以影响他,她死后还有什么办法影响他么?   她思绪纷杂,恍惚想到自己已经死去,即便再思虑万端,亦无法更改动摇半点现实。   意识到此,稚陵转过身去,不再贪恋人间,也不再理会尘世间种种烦恼。   她几乎是立即踏上了黄泉路。   黄泉路上,极其孤独,因为是冬日,格外的寒冷。但她已是魂魄,魂魄不会怕冷。   这条路没有尽头一样延伸着,四下风景极好,是人间不曾有的风景。她走了足足四十余天,忽然经过了一处雪白高台,砌了三十三重悬浮的光阶。   阶前立着石柱,篆书金字“望乡台”。无数个魂魄都登上了这望乡台。   鬼差说,在这里能最后看一眼尘世,再走就是奈何桥了。喝过孟婆汤,今生今世,什么都会忘记。   她鬼使神差地踏上光阶,一步一步,阴风浩荡,刮得她身上绿衣簌簌飘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后魂魄会变成自己十五六岁的姑娘家模样。双鬟髻,拿青丝绦挽着,其余长发垂在身后和肩前;一身天水碧的纱裙,束着一掌宽同色亮缎,腰上挂着小巧香囊,银铃铛随她脚步叮铃铃作响。   自别家乡,一生再未回过宜陵。她登上了望乡台,从缥缈雾气中遥遥眺望,远远只见宜陵城鳞次栉比的屋舍,却不见自己的家。   画面逐渐淡去,她正要迈步下台,忽瞥见雾气之中,还呈现出一幅上京城的景象。   稚陵愣了愣,那画面又飞快闪逝去,再看时,只有茫茫雾气。她旋即迈下了望乡台,轻轻叹息。   到了奈何桥时,便是她死后第四十九日。忘川河宽广无垠,别无过河之法,奈何桥横跨两岸,长得看不到尽头。尽处是光芒万丈,虚浮雾气里,尽处的光显得这座桥仿佛能通往极乐;然而人生苦楚,轮回不过是下一场苦楚的起点。   稚陵慢慢上了桥,只见桥中立着一位身着黑衣的慈祥和蔼的婆婆,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招呼她:“小姑娘,来——”   她是孟婆,手里这白瓷碗所盛就是坊间传闻里,忘记前尘的孟婆汤了。   稚陵正要接过,忽然听到谁在喊她的名字:“稚陵!!!”   “稚陵!不要喝!”   “不要喝——”   那声音撕心裂肺,贯彻忘川河两岸,无数游魂闻声皆回过头去看。   她也下意识回头,却怔了一怔。   被十数名鬼差强行按在忘川河这岸的男人,玄衣金甲,衣袍破敝,血迹干涸,绰约的河雾里,他的容貌看不仔细。   稚陵全未想到,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呢?   这可是阴曹地府,忘川河上奈何桥头。   便在她回头之际,即墨浔的嘶哑嗓音急切喊她:“稚陵——别喝!回来!你回来!我找到办法救你了——”   她未动,静静地望了一眼。他已是声嘶力竭,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追到此处,也不知经过了什么样的险阻。只是鬼气最伤生人,他看似受了不少伤,——可即便如此,十数名鬼差竟都只能勉强按住他,不让他搅乱轮回的秩序。   他只能在寒兵利器的包围里一遍一遍喊她回来。   “稚陵,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会娶你,我一辈子只要你——回来,稚陵,你快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已经找到办法替你续命了,稚陵——”   “就算恨我……你忍心不要我们的孩子了吗……”   稚陵恍若未闻,转回头,从容要端过孟婆手里的碗。   孟婆轻声地问她:“姑娘,他是你的丈夫?”   稚陵端碗的手一顿,半晌,微微摇了摇头,垂眸不语。   孟婆了然,叹息着,没再说话。   稚陵端起碗,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出乎预料,这碗孟婆汤没有什么滋味,淡 ʂԃ 淡的,令她恍觉如同自己这一生。   这一生淡似流水,微微苦涩,令她毫无眷恋。   她喝完这碗汤,只是一刹那,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听到忘川河那岸的凄厉嘶吼声:“不要喝,不要——”   依稀可见,那黑衣金甲的男人颓然跌跪在岸上赤土花丛间,雾色流淌中,远远对上了他猩红的绝望的双眼。   她不知他是谁,只是稀奇,鬼差引她往生,她便没有再回头看热闹了。   即墨浔抬起头,手里捏着的载生符已没有了用处。他茫然地问鬼差:“鬼魂,听不到吗?……”   鬼差沉默了一阵:“听得到。”   他脸色惨白,这个时候才明白,哪怕他有办法替她续命复活,她——也再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载生符所载的二十年寿命亦毫无用处,行将消亡。   他回到阳间的一路,昏昏沉沉,恍若魂魄也落在了忘川河畔,不似来时,披荆斩棘一路飞奔,恨不得胁生双翼。   鬼气划破他心口,汩汩冒着黑血,他恍若未觉,踟蹰踉跄。途经三生石下,他才仰起头来,望向石面。   他问鬼差:“怎么求缘?”   鬼差笑起来:“缘分天定,哪里能求得?”   他失魂落魄,幽幽道:“若我非要强求呢。”   他拿手指蘸了心口伤处流出的血,在石面上无比郑重写下他与稚陵的名字,血色浓稠凄艳,涓涓淌下。   他最后将快要粉碎的载生符也贴在了石面上。   鲜血与载生符极快就消失了,石面恢复得光滑如初。   他缓缓地,如被抽去所有力气般,走过漫长的黄泉路。   回到阳间,正是深夜。   桐山观主见即墨浔模样颓废伤情,问他:“莫非是……晚了时辰,没有追上?”他宽慰他,“施主已经尽力了,不必太愧疚于心。”   即墨浔怔怔枯坐,嗓音低哑苦涩:“是她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稚陵:8862 seconds later稚陵:那货是谁啊,好好玩——感谢在2024-07-06 04:18:30~2024-07-07 03:3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hizhi 15瓶;70381128 3瓶;容绯 2瓶;什么都嗑营养均衡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第 50 章 霜雪俱下兮   深夜里, 阴雨连绵,江南冬天的雨极其寒冷,打在这高山之间, 雨声密密匝匝, 仿佛在群山中回荡不息。   塔中听雨, 于即墨浔来说别无什么情致,只是今日在此,却教他恍惚回忆起飞鸿塔上听春雨,她素手信弹来一曲《雉朝飞》后, 同她的荒唐情.事来。   他静静地跌坐在冰冷地面, 怀中抱着冰冷尸骸, 沉默里, 一颗接着一颗灼热血珠沿着他脸上伤口,滴上稚陵雪白面颊。   桐山观主默了一阵,说:“施主还是好生安葬令夫人罢。”   他叹息一声。   即墨浔像蓦然回神,才抬起脸, 良久, 轻轻道:“她的遗愿,是火化后,将骨灰洒进江中。……”他顿了顿, 低切哽咽说,“是她的心愿,我要替她实现。”   桐山观主见他满身伤痕, 又兼被阴曹地府鬼气所伤,伤势极重,连站也站得吃力,却还是撑拄银枪, 背着氅衣包裹的女子,步履蹒跚下塔去了。   即墨浔在桐山观的长生堂里坐了一夜,一言不发,等得雨声渐息,破晓时分,一轮滚烫红日跃出天穹。   难得放晴,十二月的山中寒冷凋敝,唯独松柏青青,观主说,正好是个吉日。   这桐山的北面正对浩荡扬江,尽管是冬日,江水不复夏汛时湍急勇猛,但亦有重重涛声,拍打壁立的山岩。惊涛怒雪,从北山往下看是朦胧的雾气。   她似一段缥缈的烟霭,也一并没入了茫茫的雾海和江水中——他失魂落魄地伫立在峰顶,江风猎猎声里,他想,她这次……终于与她的家人团聚了。   但他怎么办呢……他如今永远失去了她。   哪怕愿意用他的寿命换她的生,她亦毫未犹豫踌躇地,毅然喝完孟婆汤。   与他死生长绝。   即墨浔手中紧握的,只剩下一截同心结。他在火化前,忍着泪眼剪下一截她的头发,与他自己的头发编织在一起,挽了个同心结。   也算是……和她结了发,做了结发夫妻。   从此处眺望北岸,依约便是宜陵城。江上有往来船只,一粒粒的,水面被日出照得波光粼粼,袅袅炊烟在远处村庄升起。   从赵国归降以后,分离二十余载的江水之南重归故土,百姓纷纷团圆,正是人间最美好温暖的时节。   唯独他成了孤家寡人。   桐山观主赠了他几副伤药,将养了两日后,即墨浔辞别他时,观主却忽然告诉他,他今生与他的亡妻,许还有一线缘分。   即墨浔微微一怔,眼底却古水无波,“观主是宽慰我?”   桐山观主的目光下移,点在他心口处,微微一笑,“缘法二字,法无定法。”他顿了顿,却皱起眉头来,嘱咐道,“施主为鬼气所伤,伤势深重,日后恐不宜再亲动干戈,也不宜让伤口暴露在光下……”   即墨浔听后,倒觉释然,点点头。   身周鬼气划破的伤口都在桐山观主的秘药下逐渐痊愈,独独心口上那道伤痕,长及锁骨颈项,蜿蜒伸到肋下,伤得最深,久久难愈,碰一下都发疼。   臣僚部下们多在金陵城,只一队百来人的轻骑驻在稚川郡,他骑上黑马,独自回到稚川郡城,传令班师。   众人暗自讶异着,陛下怎么一人一骑回来,皇后娘娘去哪儿了,见陛下神情浑浑噩噩,没有人敢问。   渡江北回,过宜陵城,即墨浔格外驻马,命三军先行,他自己进到城中。   他还从未到她家去看过。   马蹄嗒嗒敲在青石砖上,宜陵城里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如画。高高低低的屋檐上,积水闪闪发亮,他下马牵缰,缓缓过了一道平石桥,向几个人打听了一番,终于找到她的家。   推门进去,久无人住,扑簌簌落下灰尘,迎面就呛得他咳嗽起来。   即墨浔将马栓在庭院,尚能见到当年赵军破城后纵火,大火烧毁屋舍的痕迹。泰半东西都烧成灰,他见庭中有一棵老梨花树,树半死半生,抬手抚了抚它的枝桠,不禁想,从前到春日里,一定开得满树雪白。   墙根下杂草丛生,屋梁上野鸟筑巢,令他恍然怔立,却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声叫他:“哎哎,你是谁啊,跑这来做什么?”   门外是个老汉,探着身子向他看来,即墨浔沉默后道:“你是?……”   老汉道:“我是裴将军家邻居。他们家出了事后,钥匙托给我保管了。”   即墨浔静了静,说:“他们家裴姑娘,是我夫人。我路过此地,替我夫人回来看看。”他从怀中摸了一阵,摸到稚陵的白玉钗子,摊给他瞧。   老汉旋即笑道:“噢噢,原来如此。”   老汉蹒跚进来,取了钥匙,打开里间屋门,絮絮念叨着说:“裴将军他们家都是忠烈啊,忠烈啊……可惜了。裴家姑娘还好吗?老汉也是瞧着她长大的,十里八乡的美人儿,书读得好,性子也好……”   即墨浔听得不语,随他踏进屋中,劫掠过后,的确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上了她在二楼的卧房,空荡荡的,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凭窗眺望,便是这条街巷,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屋舍,间有葱葱绿树,宛转流水。   老汉打量着这重孝在身的俊朗青年,说:“小郎君,这钥匙就交给你啰。”   老汉想,这年轻人瞧着就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这样的人约莫是不稀得还回这里住的,便又介绍他说:“城东的张员外家小公子呢一直想买下这宅子,老汉我没敢做主。小郎君以后不长住这,不如卖给他……这个张公子啊,一向很倾心裴家姑娘的,愿意出二两黄金呐……”   即墨浔嗓音淡漠:“老人家多虑了。夫人思乡,故宅怎能贱卖?”   老汉愣了愣,后来,见到好些军汉官差工匠过来修葺屋舍,这宜陵太守都亲自过来监工,也不知这年轻人是什么身份。工匠师傅还请老汉去指点,询问他,这宅子从前长什么样。   老汉纳闷:“若说个囫囵大概,我自然能说,可细节上却只有人家自己晓得了呀,怎么不请姑娘回来指点呢?”   太守听到,连忙示意他噤声,比着手势:“低声些!你可晓得,夫人新丧,爷最听不得这些话了!”   老汉愕然。   望向石塘街前, 𝐬𝐝 裹一身密不透风的玄色斗篷,身服素衣,临水而立的青年,今日方晓他身上重孝从何而来。   即墨浔立在门外,对小河流水,那工匠们请示他屋舍一些细枝末节,譬如问到,要什么颜色的帘子,什么样式的花瓶,什么款的桌案,装点谁的字画,……他竟没有一条能答上来。   他才发现,从前,她总是迎合于他的喜好,而至于她自己喜欢什么——他全然不了解。别说喜欢什么颜色,欣赏谁的字谁的画,就连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他也都模模糊糊,说不上来。   他懊恼颓丧,捂着太阳穴,阵阵作痛。这会儿,他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未参与过她生命一般。   若不是奈何桥头稚陵回眸一眼,碧色纱裙,乌发双髻,裙袖飘摇,小巧银铃铛叮铃铃地响——他还从未见过她那样轻盈明亮的装束打扮。   那样的她,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姑娘一样明亮烂漫,不曾是旁人眼里寡淡古板的样子。   他以为窥到她真实模样的冰山一角,殊不知她更有他从未见过的前十六年。那十六年没有他的日子,她自由天真,幸福美满,过得很好。   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遇到他,为他收敛一切,将他视作依附;也在最美好的年华因他而死。为什么上天要在无可挽回之时才让他悔悟。若早一点悟到……就好了。   他沉默着,喉结一滚,低垂眼眸,摇了摇头,兀自沿街独行。   行到一颗硕大的梅子树下,他仰头看去,冬日的梅子树并无果实可摘,但已可以想象,梅子成熟季节,她会提着小篮子到这儿来摘梅子回家酿酒。   今年夏天,她在宫中也酿了青梅酒,埋在承明殿的梧桐树下,她说,过半年饮用风味最佳。   今已半年,青梅酒尚在,酿酒之人何在。   即墨浔踟蹰徘徊良久。   他追封了她父亲为宜陵侯,她兄长为忠勇侯,母亲为楚国夫人,立祠刻碑,然而……她不会再因此欢喜了——她死后他再去做的这许多事,全然于事无补。   他抱着膝,缓缓坐在临水石阶上,天色将暮,城中各家渐渐亮起灯。已是十二月严冬,又近除夕佳节团圆之日,大家忙着过年,加上才打了胜仗,街头巷尾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十里八乡的乡绅豪富,莫不都出了钱,请了人在城里街上舞龙舞狮子。   灯烛荧荧,人间欢庆,他静静望了许久,这颗梅子树下别无灯火,他像融进这乌黑阴影里一样,人间的烟火热闹与他毫不相干。   天色渐沉,部下臣僚们找不到他,急得团团转。京中加急的信件千里迢迢飞到了这里来,部下们在宜陵好容易寻到即墨浔,即墨浔才恍然回神,淡淡说:“嗯,拔营回京吧。”   他怕再多看几眼,就更舍不得走。   他冥冥地想,稚陵,你的两个心愿,我都替你实现——能换你来生的一面之缘么。   裴家的宅院修葺一新,他命人找了几个当地妥帖可信的妇人看管,这宜陵太守不敢轻慢,费尽心思找到几人,其中一个姓缪,似是裴家远房的表婶,让她好好照料院中草木。   缪家母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照料得枝繁叶茂的,保管枯木逢春。   即墨浔班师回京,刚回禁宫,雪片一样的折子便飞到他的书案上。他无暇理会,立即去看孩子,待见他哭得撕心裂肺,奶娘怎么也哄不好时,他心头酸楚,接了孩子,让所有人退下。   他将孩子抱在自己怀中,笨拙地哄了哄,却忽然望见堂中白幡与灵位,想起怀中幼子也再也没有娘亲,父子两人竟同命相怜,霎时间悲从中来,抱着孩子,在灵位前,蓦然痛哭出声。   这飞进涵元殿的雪片一样的折子里,有三分之一反对他匆忙立下一个母族毫无根基势力的太子,三分之一反对他遣散了后宫,从此不再纳世家女为妃,还有三分之一,是建立在前两项基础之上,来自诸多权臣世家对他或深或浅的威胁。   他幽幽看过,将这些折子通通烧了。   凡是反对的声音,他一一剪除,凡是试图威胁他的人,他一一处死。   只有他足够强大,他才能保护他所爱之人;只要他足够强大,他就能保护他所爱之人。他在她死后,才彻悟了后一句。   上京城中,虽是王师凯旋,一统江南三千里河山的大好时候,可仍旧笼罩着低抑的气氛。菜市口已连续十几日血流成河,朝野上下风声鹤唳。   坊间说,陛下立了太子,十月份下令大赦天下,可这一回陛下回京以后,性情似乎更加冷血无常,连杀了这样多人。   也有人说,那是他们咎由自取,陛下早有清洗异心的打算,只不过如今到了时候了。太子年幼,陛下自然要为太子日后多做筹谋,这些人若是不听话,留着他们祸乱朝廷么?   众人以为然。   陛下诚然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了。   他亲自率兵征战,得胜凯旋,一雪国耻,如今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那些曾经不服他的,今日不服他的,当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除夕过后,菜市口没有再血流成河了,只是经过那十来日的噩梦,朝野上下自再没有人敢触碰陛下的逆鳞——先皇后和太子殿下,便是他的逆鳞。   朝廷里也换了一批新人。元光三年年初时,侍郎官薛俨奉天子令实行了新的拔擢人才的考核方法,在元光三年第一次实行,选出一批青年才俊,现今一一补缺。   薛俨为人忠心可靠,博学多才,政绩突出,自然也备受重用。他更是在一水儿反对陛下立太子的折子里,独树一帜地支持陛下,更得即墨浔的看重。   因此,翻了年一开春,便迁为吏部尚书,并加封太子太傅。   众人都说,薛俨真是好福气,非但娶到了晋阳侯家知书达理又漂亮能干的周姑娘,现在加官进爵一路顺风顺水,前途不可限量。   即墨浔为孩子物色了三十余位名师,薛俨是其中一位,兵部尚书陆盟、武宁侯世子钟宴也是其中一位。   除夕依然设了宫宴,大乐设而不作,不演歌舞助兴,气氛显得十分冷清。   众人只看到,从皇后殡天以后,益发冷峻淡漠的帝王,重阶上,高□□坐,高处不胜寒。   元光帝依然服孝,众臣也没有敢作欢愉状的。整场宫宴,各自缄默。   独独太子忽然哭闹起来,叫人心纷纷一紧,却看陛下抱他在膝头,难得柔情。众人面面相觑。   谢老将军一向最遗憾没有个女儿入宫替即墨浔生个儿子,见此情状,一口气吊在胸口。旁边萧夫人低声说:“你气什么,皇后殡天了,死人还能与活人争么?天下长情的男人有几个,过个把月,恐怕就要想新人了。我们疏云哪里差了,……”   谢老将军说:“你这外甥最固执,难道你不清楚?”   萧夫人冷哼了一声:“过几年,你们哪,再联合起来,语重心长地劝一劝,逼一逼,他保准就答应了。年轻男人,况且是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呐,我还不知道么?先帝是什么样,有目共睹,他的种还能变到哪去?”   谢老将军不说话了,旁边的谢疏云却低着眉说:“娘,女儿不想做续弦。”   萧夫人拧着眉:“这有轮到你挑的地方了?”   谢疏云默了默,抬起眼遥遥看向高台上至高至寒那个位置。   元光帝眉眼淡漠,漆黑的眼睛被冕旒遮挡着,光照不到那里。   宫宴结束,吴有禄才发现陛下一杯未饮。此前三军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上,陛下也不曾沾一滴酒。若是往常,这样的喜事,少说也要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他不知道的是,即墨浔不再饮酒,皆因这世上,他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将后背交给一个人——稚陵看顾他,会帮他处理得很妥帖——如今没有了她,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让他能放心地烂醉过去。   他在宫道上徘徊,渐渐走到去年宫宴结束后,他等 ʂժ 她的地方。   一盏宫灯昏暗嵌在壁上,他抬起眼,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蓦然间,他想到,在世上,那些不可与人言说的心事,那些他的烦恼,他的快乐,他的忧愁,他的喜悦,更与谁说呢?   他撑了一把墙壁,冷得冻手。他回到涵元殿,坐在寝殿里,睁眼到天明。   去年此日,他、皇姐还有稚陵三人在承明殿里说说笑笑。皇姐送了她一把雉尾琴,絮絮叨叨说起那个卖琴的琴师,为了救治重病妻子而卖艺卖琴的故事。他听得不耐烦,只觉皇姐乃是善心大发。今日回想,去年的种种皆已成回不去的美好过往,连稚陵在那时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   他彼时暗自嘲笑那琴师,没有本事;今自嘲不已,自己还不如那个卖琴的琴师。   他几乎能在宫中每一个地方看到她曾经的身影。   他在春风台练剑时,她不再会在台下远远儿地看,也不会带来一盅她亲手做的银耳百合羹,更不会小心翼翼地期盼,他能待她好一点儿。   他在明光殿的长案前批折子时,他下意识唤了一声“稚陵”,想念起她素手纤纤揉在脸上的滋味,想念那一线朦胧的兰草香,想念她在案边细心研墨时的认真模样。   似见她立在门外,斜阳的光半罩住她。他觉得自己太可恨,那时不知她病了,想当然地以为她争风吃醋,便叫她来明光殿门前站规矩,叫她黯然神伤。如今只要想一想,若让他站在门外,看着她和钟宴两人一起读书写字画画,他只怕要当场拔剑劈开殿门,气得呕血——对于心中所爱,哪里能真正做到大度?   见望仙桥,便要记起她纵身跳进水里救人的善良英勇;见飞鸿塔,便要记起她在这里刻苦练琴,伏在琴上叹息的可爱;见她的妆奁,便要记起她当日梳起长发,不经意回头时,长发如瀑散落,像一匹光滑黑亮的绸缎,他给她簪上一支玫瑰金簪,她十分欢喜,眉眼盈盈;见她的药碗,便要记起她不爱喝药,可为了孩子,那样苦的药,也喝下了许多碗……。   风雪渐重,他躺在床上,翡翠衾寒,鸳鸯瓦冷,无人入梦,无人与共。   ——   此次南征大捷,武宁侯父子功不可没,他们父子二人兵镇西南,抵御了众多试图从西南进攻,攻其不备的赵国和诸多小国联军。   这诸多小国里,便以南越国最为强盛——南越国大军也是败得最厉害,钟宴率兵渡江打到了南越王都,以至于南越国王和王后险些在宫中上吊。   好在他只是劝降。   南越国王与王后只得投降,归顺了大夏朝,从此俯首称臣。   他们商议一番,为表诚心,决意献上公主,献给元光帝。   元光帝风神俊秀,龙章凤姿,年纪轻轻功勋赫赫,自是无数少女的倾慕之人。他新丧妻,更叫人垂涎这空荡荡的后位。   南越众人打的算盘太响,叫钟宴听了都笑了,凉凉说:“陛下要的诚心,可不是这样的诚心。”   南越的小公主当即要拔剑自尽,只哭说,向魏相国求联姻,魏相国不要她;向元光帝求和亲,陛下也不要她;现在她看上了世子,若也不娶她,她当场自尽,让南越与大夏从此不再有修好的可能。   钟宴听后,冷笑说,公主血溅三尺也好,南越子民,不过换一个王来供养。南越王和王后闻言便知道了钟宴的意思,他显然并不吃硬的;然而他们二人好话说尽,好处许尽,这位武宁侯世子,也依然没有半点动摇的前兆,他也不吃软的。   公主心血来潮,不过去得也快,不再缠他,然而还是问他,你是不是——有心上人。   钟宴没有理她。   后来大捷,班师回京,庆功宴宿醉之后,钟宴回到了武宁侯府,在他卧房最秘密处,徐徐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卷上所绘,不是他最擅长的山水田园,而是一个女子。   蛾眉细长,眉眼乌浓,含着些温柔的笑意。梳着三鬟望仙髻,发髻斜插一支白玉银钗。她穿着一袭淡绿的缎裙,细细银线绣着梨花枝,两臂拢着梨花白纱质的披帛,宽大的袖与腰上碧绿丝绦、白纱披帛,衣袂飘摇,恍若神仙临凡。画上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若认得她的人便会知道——   她正是元光帝即墨浔那位早逝的敬元皇后。 作者有话说: 阿颓: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本来说白天更新,然后天就黑了!真神奇ww多更了一点(擦汗)前生终于over,接下来让我们稚陵2.0闪亮归来稚陵2.0:我还在哪阿颓:还在娘胎里稚陵2.0:(闭眼)——感谢在2024-07-07 03:30:25~2024-07-08 23:1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uxe、67065039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okodayo 15瓶;22810306 10瓶;Kaguya 8瓶;一脚踢飞你 5瓶;DreamBeyond、知人不评人 3瓶;qaq 2瓶;榴莲班戟、7038112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第 51 章 姑娘疼么?   元光十八年, 春。   马车实在太颠簸,颠得她睡过去又醒过来,险些磕碰到了额头。   白药忙不迭侧身给她揉了揉, 仔细抽出一匹狐皮袄子, 垫在了车壁上, 低声着说:“姑娘疼么?”   姑娘摇摇头,一双乌浓黑眸却微微发愁,嘟着嘴,小声撒娇说:“白药, 到前边儿歇歇好么, 都走了快一整日了。”   白药为难说:“姑娘, 我问问去。”   阳春在旁边笑嘻嘻的, 说:“还问什么问呀,大公子一路最疼咱们姑娘了,姑娘叫苦,大公子还会不应的?快停快停。”   阳春先蹦跶下来, 旋即要扶姑娘下车, 姑娘一避,轻盈两三步下了来,微微有些得意。   只见姑娘脸上微红——颠的。   白药却丝毫不敢放松, 亦步亦趋地跟着姑娘身后。   歇马处是荒山野岭,风景虽好,只是白药唯恐这山野间的风把姑娘给吹走了。阿弥陀佛, 姑娘什么都好,偏偏身子不好,单薄得跟个纸片儿似的。   白药正要回头给姑娘取来银狐斗篷,迎面见徐徐走来的青年笑道:“是怕妹妹冷么, 用我的罢。”   青年面如冠玉,银冠束发,一身石青缂丝的袍子,外披着墨色斗篷,他正抬手取下斗篷,却见那紫衣罗裙裳的姑娘回过头来,笑着说:“表哥,我不要你这件,颜色暗沉沉的。”   周业看得一愣,正纳闷,姑娘又说:“白药白药,把我的黛紫缎面的披风拿来。……不要烟紫色的。”   白药见姑娘她笑意盈盈,回头时眉心一点红痣分外姝丽,应着声去了。   这痣也是相爷和夫人的心病。   姑娘出生那会儿,白皙面庞粉雕玉琢,偏眉心一粒红痣,来了个道行高深的老道长,说她这眉心痣是前世的因果,解了因果,身子便会好起来。   这因果是什么,老道长没细细地说明,只说关于姻缘。   白药后来也只是听说,听说那几日家里闹翻了天,有说送姑娘去寺院修行个十几年的,那自然舍不得;也有说让姑娘早早定个亲事的,相爷不同意;还有说给姑娘多招几房赘婿,用阳气补阴气的,因怕姑娘吃不消而搁置了……   相爷那会儿便十分信这位老道长,据说他是十分有名的桐山观主,那可是典籍里所记载的仙山福地。观主还赠了姑娘一帖名字,用的什么典故,白药也说不清楚,只是听起来很好听,叫做“稚陵”。   老道长还特意叮嘱了相爷和夫人,姑娘体弱,可上京城太肃杀,不是养人的地方。   因此,姑娘泰半时候,住在离上京城百十里路的连瀛洲,富庶繁华,又没有什么上京的肃杀气,十分逍遥快乐。   相爷公务繁忙,但只要得了空——哪怕只是一晚上不必当值,也要快马飞奔到连瀛洲来看望姑娘的。   每每还要逗姑娘:“阿陵想不想爹爹?阿陵不想爹爹,爹爹下次就不来了。”等姑娘别着脸假装说“不想他”时,相爷又着急说,“阿陵不想爹爹,爹爹也是要来的,谁让爹爹想见阿陵了呢?谁让爹爹是阿陵的爹爹呢?”   跟说绕口令似的,白药想,外头都说相爷是个铁骨铮铮、铁面无私、光风霁月第一等清冷大权臣,他们一定没见过相爷这个样子。   白药还想着,相爷那每月三百贯的俸禄,多半时候都……   她抱着黛紫色的狐皮披风过来,给姑娘仔细围上,姑娘今日双鬟髻,乌发 𝐬𝐝 如瀑,配着银钗步摇,穿浅紫色罗裙,腰间束着一根银织镂空的丝带,典雅贵气。   这回趁春天好时节,去陇西老祖宗李家住一阵子,路程远了些,相爷和夫人都不放心,便让近来得闲的大公子——晋阳侯的长孙,姑娘的表哥周业护送她去。   周业才从西南历练回来,据说不久还要回去,趁着空闲,送这位的薛家表妹回陇西去。   他对薛家表妹自不太熟悉,一来,表妹从小就在连瀛洲,听祖母说过,这表妹身子弱了些,老道士说沾不得上京城的煞气,几乎没进上京城里过;二来,他又一直跟着武宁侯钟宴在西南。   他祖父已然没有什么光宗耀祖的本事,父亲眼看着同样没什么本事了,便指着他,所以十几年前,陛下命武宁侯钟宴去镇守西南,他还小,也被父亲母亲用了人情面子,让钟宴带上了他。   武宁侯老侯爷去世,世子承爵,如今在西南一带也是赫赫声威。   虽然,周业至今也想不明白,当年南征之际立下大功的钟世子,怎么就会愿意去西南那样偏远之地呆着呢。   坊间传说倒是说过,一次钟家饮宴,却有小人,偷了武宁侯府一幅画,献到陛下面前。那画上画的不是旁人,正是早逝的敬元皇后,陛下大怒,虽未在明面上摆出,可不久之后,钟宴就自请去了西南。   不过这许多年,周业跟随他做个帐下文职幕僚,算亲近,也不曾听他提起过敬元皇后,更不必提从他口中晓得什么往事秘辛了。   “表哥,我们到了哪里了?”   周业猛回了神,见紫衣紫披风的姑娘手搭在额头上远眺,群山翠绿,郁郁茂茂,正值春日,明媚阳光落满她身,她笑意温和,也似这山野春风般,拂面不觉寒冷,只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周业笑着答道:“再走几段路就到洛阳了。”   稚陵说:“那几时才能到咸阳?看天色,得在洛阳歇一夜了罢!”   白药听得出她语气里隐隐有些兴奋,毫无意外,刚想劝说什么,阳春倒先笑着附和起稚陵来:“肯定是要歇的呀,”她小手捏了捏稚陵的肩膀,殷勤给她捶了捶背,说,“姑娘坐马车都要坐散架了。”   白药无可奈何。这一路上,每走到个不论是大是小的地方,但凡有些人烟,算个城,姑娘都稀奇得不得了,要逛一逛,看一看,便是见个寺庙进去拜拜都很新鲜。   连瀛洲哪里就没有香火鼎盛的大寺庙了?哪里就没有熙熙攘攘的街市了?姑娘倒觉得,这每一处的草木,各有每一处的不同。   白药自己看不出来,阳春可能也看不出来,但阳春一贯都要附和姑娘的话,便说:对极了。   白药想,姑娘还不知陇西有多好玩呢,这回去咸阳,只怕要玩得乐不思蜀——乐不思爹娘了。   这晚他们一行歇在洛阳城里最鼎盛有名的迎福客栈,但夜里洛阳城张灯结彩的,稚陵在窗前站着,望着街市灯火,心里耐不住痒痒,也立即要去逛。   逛之前,便又是她最难抉择的时候了:“白药,我穿哪件好呢?这紫的,白日穿过了,夜里不显好看;这白的?会不会素了些?唔,绿的呢?不行,绿的跟黄澄澄的灯一照就变色了……”   白药艰难地指了指一件大红色的织金长裙子,稚陵比了比说:“就这个吧。”   于是欢欢喜喜换了这身大红罗裙,霎时间,白药便觉得眼睛亮了亮——被姑娘的光彩照的。   周业在门外候了小半时辰,久久未见她们出来,不禁疑惑,又过了一会儿,门缓缓打开,映着明丽的琉璃灯火,款款步出的红衣姑娘,眉眼清丽,弯出了温柔恰到好处的笑意,蛾眉细长,眼若秋水,眉心的红痣也极其艳丽,这身红裙,衬出她与白日的典雅贵气不同的明艳气质来。   周业又看得愣了愣,旋即耳根红了红,躲闪着目光,轻咳一声说:“妹妹,咱们走吧。”   洛阳自古繁华,夜夜街市灯火如昼不足为奇,稚陵在连瀛洲长大,那里也富庶繁华,可跟洛阳比便要差一些了。   这宽阔大街上,时有宝马香车经过,他们几人是步行,稚陵走了一会儿,阳春已经嚷着累,稚陵倒分毫不觉,对街边这也看看,那也看看,全都新鲜得很。   阳春觉得自己是有玩的命,没玩的心,姑娘却是有玩的心,没玩的命。   阳春嘴上嚷嚷累,其实并不累,倒是稚陵不觉累,但没一会儿,头就犯晕,扶着白药的胳膊,尚在嘴硬说:“没事,我还能走。”   周业觉得她显然不能走了;白药和阳春两边搀扶她,只是放眼望去,这不知走到洛阳城哪里了,干走回去,很不现实。   周业差点要说背着稚陵回去。稚陵只摇摇头,说她还行。然而话音刚落,蛾眉紧蹙,脸色又白上几分,心里越发觉得,自己这是倒了什么霉,为何上天不能给她一副活蹦乱跳的身子?委实可气。   正此时,忽然一辆装饰豪奢的车马停了下来,恰好停在他们面前。宝马香车,远远就有极清淡的香气,车舆四面挂着绯色纱帘,帘上绰约勾画着凤凰栖梧桐的图案,随风摇曳。拉车的两匹白马,毛色雪白,没有一丝多余的杂色,镀金缰绳,绳子握在了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里。立在这披拂的绯色纱帘下的少年郎,容色极好,眉如墨画,白衣金冠,身形颀长,如琼枝玉树般笔直立在车上。   投过来的一眼,仿佛含着些许温柔慈悲。那样的神情出现在少年郎的眼里似有些奇怪,可搭配上他的脸,又意外很合适。   他微微一笑,下了车来,嗓音温和,叫人想起了皎皎照人的月光。他问:“几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白药才眼尖瞧见,这边难怪没有什么人声,原来是别人的宅院门口,那门口挂着一块在夜里不太显眼的匾额:韩府。   韩府? 作者有话说: 阿颓:无奖竞猜少年是谁——感谢在2024-07-08 23:12:45~2024-07-09 23:5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uxe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早上好该睡觉了 16瓶;墨上筠 7瓶;白霓 6瓶;柚子皮 5瓶;山岚雪暖 3瓶;容绯、DreamBeyond 2瓶;nuxe、什么都嗑营养均衡、通往考研之路的小法师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第 52 章 心口一痛   这翩翩贵公子既然开口, 周业道:“实不相瞒,公子,我家中女眷……可否借公子的车马一用?周某必有酬谢。”   稚陵稍稍抬起眼, 看向灯烛薄光里那人, 总觉有几分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感, 却说不上来。   那人沉吟一阵,抱歉地笑了笑说:“韩某正要出行,车马暂时无法借诸位使用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和稚陵的目光相撞,他温声说道:“这位姑娘是不舒服么?这里是我府上, 几位若不嫌弃, 可先在府上休息休息, 几位是外地来的, 人生地不熟,韩某再让人请大夫过来替姑娘看看。”   周业心道,这人不知是什么身份,因此开口婉拒:“公子思虑周到, 不过我家中女眷恐有些不便……”   正此时, 韩公子身旁小厮却笑着自报家门说:“几位放心吧,我们公子是长公主与沐国公之子韩公子,洛阳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们公子?”   周业肃然起敬:“原来是韩公子。在下晋阳侯府周业, ”他转头看向稚陵,道:“这位是族妹薛姑娘。”   稚陵也微微诧异,不过这诧异只在于, 听说交游广阔、门客众多的韩公子韩衡,竟是一位温柔翩翩贵公子模样,——她原要以为是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样子。   周业这时自没再推拒韩衡的好意,随小厮进了 ₴Đ 府, 韩衡礼数周到,招待他们在花厅休息,命人去请大夫过来,这才忙着办他的事去。   小厮嘀嘀咕咕说:“公子,那位姑娘姓薛,又是周公子的族妹,莫非是薛相爷之女?”   韩衡微低了眉眼,一笑,撩起白袍跨过门槛,温和说:“那更不能轻待了客人。”   只是今夜他确有要事。   这要事还必须他亲自去办。   他那位太子表弟,前些时日自请到晋州剿匪,虽得胜归还,却受了重伤。   这还了得?   太子表弟乃是陛下心头肉,陛下平日爱得跟眼珠子似的。此番受伤,还是见了骨的重伤,太子表弟唯恐受伤之事让陛下知晓,再也不准他出京历练,于是瞒下此事,只传信到上京城说,来洛阳探望姑姑长公主,留住一阵,实则借地养伤。   太子表弟一封密信传来,约他前往北门秘密接他,耽搁不得,也不可被人察觉太子受伤之事,韩衡不得不亲自前往。   车舆辘辘,到了约定处,参天古树参差落下细碎月光,树下一人正盘膝坐在老树根上,玄色劲装几与夜色融为一体,银质束袖折射出一缕一缕的银白月光,叫人才能发现他的存在。身周几个沉默如这浓夜的心腹,各自笔立,这群人跟鬼魅似的藏在树下,韩衡一见,不由笑了笑,开口:“殿下?”   “子端。”   那盘膝而坐的少年才缓缓起身,漆黑如渊的眸子险险掠进一丝月光,亮了亮。但那张略显得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不过他起身后,还是微微一踉跄,撑住古树树干,眉眼淡淡,不发一语,忍着低低咳嗽了几声。他身边心腹焦急说:“公子,慢些。”   他蹙了蹙长眉,沉声说:“不碍事。”   说罢,并不要他们搀扶,迈出古树阴影,月光甫一照上他的身,薄冷的光,拉出颀长冷寂的影子。他自己稳稳当当上了车,自顾自坐下,睁着漆黑的眼睛,淡淡注视虚空。   韩衡也上了车,与他并肩坐着,小厮驾车,其余的心腹便都跟随护卫左右。   玄衣少年眉目清峻淡漠,饶是如信上所言受了重伤,偏偏一声不吭,韩衡仔细想了想,若换成他,断断做不到如此面不改色。   “殿下伤势如何?”韩衡不知他具体伤在何处,只将即墨煌周身都打量了一番,未见哪里不对劲——又或许是这身玄色衣裳,在夜里看不出什么。   即墨煌神色淡淡的,只说:“还行,被匪寇砍到一刀,伤了肩膀,大夫说,要养个把月,右手不能正常用。”   他似想到什么,忽然转过眼来问韩衡:“子端,你今日怎么迟了片刻?”   韩衡道:“府中来客。”   即墨煌轻轻蹙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马车到了府门前,韩衡要扶他下来,他坚持自己下了车。远远看来,诚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只是从他偶尔蹙紧的眉和略显凌乱的脚步可看出些端倪。   他们进府里都静悄悄的,没有惹人注意。夜色浓郁,韩衡从小厮跟前接了灯笼,引他前去府中后院的绿绮楼歇息,正巧有家丁来报说,留了济春堂的孙大夫,韩衡让请他到后院的绿绮楼来。   经过长廊时,即墨煌骤然心口一痛,不得已弓了一下身子扶住廊柱,叫韩衡霎时紧张不已,连忙要扶他:“殿下?”   即墨煌轻闭了闭眼摇摇头,头顶一盏灯笼照着,惨白面庞上汗如雨下,哪里像他口中说的那样没事。他自还想辩称两句,不过俨然没有力气了,身旁心腹们纷纷提议自己背他,都被他否了。心腹们只好想,主子这倔强性子,跟陛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长廊离花厅倒是很近,隔了廊道,一扇四瓣花窗能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瞧见这里。   稚陵听到细微动静,侧耳去听,听到人声,刚刚听韩公子小厮过来说他们家主人回来了,想必是韩公子的动静。   但她又从这个极刁钻的角度窥到那边廊上,薄薄灯烛光底下有数道人影。似见一道颀长身影撑了一把廊柱,停了停后,他们继续走,便都没入浓浓夜色里。   稚陵心里不知怎么,闪过一丝钝痛,但也知道别人家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这是做客之道。   她旋即低头抿了一口茶,只装作什么也不知。   白药还在心疼她身子,刚刚那位孙大夫来,直言说姑娘她身子弱,要多多小心,勿要太任性了,似这般脚步不带歇地走上两个时辰,实在是……   白药就说下回出门,还是乘马车的好。   稚陵嘴上嗯嗯地应下,但心里很不情愿。在车上走马观花的,哪有自己四处走来得亲切快活?   何况赶路时,白日要坐那么久的马车,颠都把她颠吐了——为着去陇西老祖宗那儿放开了玩一阵子,她才有动力忍下来。   只是大夫今晚说她暂时不宜舟车劳顿了,该多歇息几日再上路,这倒很合她的心意。洛阳这样大,自己只逛一夜怎么够呢?   她正抿着茶听着白药的念叨,周业在旁笑说:“妹妹本就是去陇西游山玩水的,便是路上耽搁几日,老祖宗那儿也不会怪罪。”   稚陵听得心花怒放,笑盈盈抬起眸子,向周业笑说:“表哥说得对。”   白药哪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笑着叹气,只双手合起十来,佯作拜了拜,说:“菩萨何时能赐我们姑娘一副金刚不坏的身板儿,这般姑娘把大夏朝万里江山走个遍都不是事。”   阳春听了扑哧一笑,两手张着绿绢帕掩了面,笑起来:“欸,那可求错了菩萨,得求月老。夫人不是说了,当年咱们府上,过路的仙长给姑娘断了个命格,只要结好姻缘,身子也就好起来。”   仙长那会儿具体怎样说的,阳春哪分得清,只知把姑娘的身子康健跟姻缘连在一起,便误以为只要姑娘有一门顶好的亲事,身子就会好起来。   周业听后,这会儿目光闪了闪,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耳根微红,打断她们说:“妹妹婚姻大事……自然有姑父姑母操心。”   阳春才想起来表公子还在场,偷偷打量过去,一时觉得表公子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倒也很不错。他跟着武宁侯在西南历练多年,前程光明,建功立业亦是迟早的事——况且和姑娘有亲戚关系,亲上加亲。   阳春捂着嘴笑了笑,让稚陵一头雾水。   稚陵心里全然没有什么定亲不定亲姻缘不姻缘的,只惦记着到了咸阳,吃些什么好,喝些什么好,定要去光顾咸阳城里的所有绫罗绸缎庄子和成衣店裁缝铺绣娘馆阁……。但若有一门什么姻缘,能让她身子好起来,更好地四处游玩,她也没有什么抗拒的心。   白药伸手打了阳春一下,叫她收敛些,外头有人来了。   来人仍是温柔知礼的贵公子,白衣金冠,身形颀长,眉眼如画,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韩衡进来时,稚陵和周业一并起身迎过去。   韩衡向他们客套询问了一番,又关心了一下稚陵的情形,周业一一礼貌回答。   稚陵颔首时,忽然眼尖瞧见,这位韩公子的雪白衣袖上沾了些殷红血迹。新鲜的血,不禁心里一惊,转瞬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   韩衡十分热情邀请,说天色已晚,夜中女眷出行不方便,若各位不嫌弃,不妨在他府中住上几日。若是还要在洛阳游玩,他也可做向导。   他这般热心,若换成旁人,稚陵一定要疑心对方的用心;不过这是韩衡,素来都有好客之名,一向交游广阔,上至高官重臣、王公贵胄,下到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只要合他的性子,莫不都能让他愿意放下身份与之结交。   因此,若说他是想结交周业,或者是想结交薛相爷,都是说得通的。   稚陵不疑有他,周业也觉得没有什么,便应下来。   韩衡命人去府上西院收拾了澄月堂和比邻的乌竹轩,分别安置了稚陵和周业二人居住。韩府别的没有,屋子却多。   他亲自送他们去了西院,稚陵寻了个机会,明眸含笑,低声作不经意状提醒他道:“韩公子的衣袖,似沾了些脏污。”   韩衡这才察觉到,心里一惊,大约是刚刚搀扶即墨煌时沾到他的血了,目光微微一凛,垂眸一看,当真有一片不起眼的血迹。太子殿下养伤的事,自然不能叫人晓得,自己更要谨慎,幸得她提醒。这红裙姑娘没有多问,也不及他道谢,只颔首向他笑了笑,便快步走到了丫鬟的跟前。   月光泠泠,落在她血红罗裙上,罗裙的丝绣晃眼极了。韩衡心间微动,莫名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可他确信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薛姑娘。   他邀请他们来住,自有他的用意,结交周业或者认识认识薛姑娘是一方 𝐬𝐝 面,另一方面,他那太子表弟重伤,这些时候大夫要频繁出入府中,怕引人注目,薛姑娘是个现成的幌子。   虽说他这有些利用了人家的意思,但他想着好好招待人家,也算是补偿。   唯一要谨慎些的就是,不能叫太子表弟受伤一事,被他们晓得了。   ——薛相爷可是太子殿下的师父,若知道了,届时殿下岂不是要在爹爹和师傅间两头遭骂。 作者有话说: 小狗: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嘤嘤嘤——感谢在2024-07-09 23:58:51~2024-07-10 23:59: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ebecca、徐小越27 10瓶;DreamBeyond 5瓶;40848934、容绯 2瓶;71340866、w&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第 53 章 母爱泛滥   季春三月, 正逢出游的好天气,洛阳花似锦的时节,稚陵白日里都在一刻不停地出门游玩, 将洛阳今古的风景游了个遍, 须臾就过了将近半月。   原本来人家府上做客, 总要拜见拜见主人,不过听韩公子说了,他母亲长公主近些时候住在山中寺里礼佛,大约要住上几个月才回, 稚陵只好放弃拜谒的念头。   倒是韩公子每日十分清闲, ——不过, 忙起来也不见人影。   三月底, 落月园里梨花开了第一枝。   说来这落月园,乃是长公主诞下了长子韩衡以后,陛下特意命人在原本韩府的花园基础上,扩展筑造的, 规格无二, 园中春日百花盛放,万紫千红,就连单一种梨花, 也栽上一整片梨花林。其中最老的一株,是原先就栽在这儿的,枝干遒劲, 枝繁叶茂,韩衡说,花全开时,似撑起一片雪白冠盖。   韩衡陪同她们在园子里赏花时, 稚陵眼尖瞧见这颗老梨花树的光秃秃枝桠上,开了一朵洁白小花。心中一喜,只是想到这是别人家园子,不是她家的,忍住伸手攀折。   大约是目光流连,被韩衡瞧见,这雪衣金冠的少年抬手,主动折了那枝白梨花,温柔笑着递向稚陵,道:“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   稚陵接过花枝,向他道了谢,不免想着,韩公子心细如发,连她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晓得她喜欢……这等体察入微的本事,难怪他知己遍天下。   稚陵算了算时间,再耽搁路程,怕到了咸阳,老祖宗得念叨她了,前两日就商议好,打算明日辞别启程,已安排好了车马。   只是她又很想看看,这么一颗老梨花树开花的样子。   是夜里,月光溶溶,春夜晚风微凉,稚陵悄悄地披上了银白披风出了院门,辗转跨过月亮门,进了落月园。   她轻车熟路沿水上九曲长桥过了小池,一夜春风,吹开梨花万树,溶溶的月光里,白成一片疏疏密密的梨花雪,她抬起头,不由惊喜万分,两三步上前去,一阵风起,梨花枝影动摇,参差的影子落满她身上。   没想到,白日里还只是一枝花开,入夜的春风一吹,便纷纷吹开了。   哪知,忽然响起一声低喝:“谁!?”   声音低沉虚弱,像个少年声音,稚陵吓得往后一退,定了定神,这才看到这颗老梨花树后阴影中有个人,倚着树干坐着,听到她动静,手已握住剑柄。   稚陵愣了一愣,心想,她应该转身就跑,——但莫名其妙的,她没有跑,反而鬼使神差地近前一些,亏得她眼力不错,才能在树影笼罩下,还望得清,这坐着的是个玄袍的少年,此时,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有些痛楚神情。   除了握住剑柄随时准备拔剑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却捂着胸口。   他那张哪怕夜色里看不清也让人觉得极好看的脸上,漆黑的长眉紧蹙,抬起如深渊寂静的狭长眼睛,冷冷盯了她一眼,定定重复时,握剑柄的手又紧了紧:“你是谁?”   他忽然一顿,似乎想起什么,缓了缓声音问:“……是薛姑娘?”   稚陵稀奇笑说:“咦,你怎么知道?”   没等她思索,这玄衣少年稍低下了眼,甚至别开了头,有些别扭地说:“我听子端提起过……。”   稚陵想,那这位八成就是韩衡的门客了。她轻声问,“你是韩公子的门客?”   玄衣少年一顿,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默认。这时候,稚陵觉得他才放下对她的戒备。   “你受伤了?”她又小心靠近一步,见这玄衣少年终于放下紧握的剑柄,腾出手捂紧肩头,神情痛苦,似有深色液体从他指缝间流出来,丝丝缕缕流过手背,稚陵吃了一惊,“你住哪里,有认识的人么?我去叫人来?”   他痛苦中,还不忘开口阻拦她道:“别去。……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稚陵道:“那我替你包扎一下吧。”她莫名觉得这长相俊美的少年,好像在哪里见过,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倾盖如故”?她兀自蹲到他身边,恰看见他怀中衣领间露出一角雪白绢帕,便说:“得用一下你的帕子。”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不语,当做是疼得说不出话了,便伸手去抽,谁知他却忍着疼抬手一护,低声说:“不行。”   这动作很突兀,剧烈了些,反而没有护住,雪白绢帕落地,里面包着的满满的梨花花瓣顷刻如雪散开。   他的眼睛闪了闪,默不作声去捡,稚陵反而看得一愣:这个看起来十分冷峻威武的少年郎,还有收集落花的爱好……?   她夸赞说:“公子还是爱花之人。”   少年伤在右臂,这样的动作做来,显然十分吃力,稚陵连忙帮他一起捡了,仔细包在他的绢帕中,只是心里还是觉得,比起这些花,显然赶紧包扎伤口才要紧,可他仿佛不知孰轻孰重一样。   他轻轻说:“不是我。是我母……母亲喜欢。……这绢帕也是我母亲的,我不想弄脏了。”   稚陵没想到是这样的缘故,但疑问脱口而出:“那为什么只捡落花,不折几枝好看的新鲜花枝呢?这样带回去,还能开好几天。”   他默了默,说:“开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折下来?”   稚陵帮他把包着落花的绢帕塞回他的怀里,见他疼得皱眉,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她心里一软,已经自行在脑子里想了一遍,该是这个少年,他娘亲也很喜欢梨花,所以他趁夜里悄悄过来捡些落花,准备捎给他娘亲。结果伤口崩裂,疼得只能在此干坐,所幸他竟遇到了好心人——也就是她了。   稚陵暗自喟叹,被自己胡乱猜测出的这个故事感动了一下,便拿出自己的绢帕,给这少年包扎。坏处是,今日带的碧绿绢帕是她很喜欢的一方;好在,这样的绢帕,她还有几百张。   包扎完以后,稚陵自以为包扎得很妙,可看这少年一脸不敢恭维的模样,寻思,难道她的手艺这样差劲么?她还系了个顶顶漂亮的结。   不过条件简陋,能这般,少年郎也没有进一步苛求——他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苛求。   他轻声道谢后,踉跄挣扎着起身,稚陵要扶他,他还别扭地避了避。   他同她道了谢,捂着他的伤处,缓缓地没入了夜色里。   梨花林中,月光从花枝的缝隙漏下,皎若残雪,稚陵远远望去,那少年的身影已不可辨清了。   溶溶月色里,稚陵独自回去一路,转过月亮门时,忽然想到,那夜她初到韩府时,韩衡衣袖沾的血渍,……莫非是他?   不过第二日她倒是没能成功启程——韩衡有一件事请她帮忙。   “家书?”   稚陵微微诧异,韩衡笑了笑说:“素有耳闻,薛姑娘有一项旁人不及的本事,就是模仿字迹。”   旁边阳春听得扑哧一笑,“姑娘的拿手好戏。”   稚陵轻咳一声:“阳春!”   阳春说:“韩公子是找对人了。”阳春捂着嘴笑,“姑娘上学那会儿,……”   稚陵想,这也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爹爹公务繁忙,有些时候,从早忙到晚,又有各式各样的书信往来,林林总总,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十个人来用。可惜他只有一只右手,直到爹爹有一日发现她偷偷代笔帮生病了的同窗 𝐬𝐝 好友写课业。   对了,还不止一位好友;不止一次。   爹爹旋即用买新衣服来诱.惑她,她那时头脑一热,答应下来。后来坐在桌前,爹爹他念,她来代笔写,也没人分得清是爹爹的笔迹还是她的。不过她很快就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失去了兴趣,爹爹说什么,——她也嚷着不肯干了。   娘亲就数落爹爹:“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让姑娘干,亏你想得出来呢。”   稚陵得意地想,模仿字迹上,她确实有些天分——那可是大夏朝位极人臣的薛相爷承认过的。   此时,韩衡请她模仿一个人的字迹,写家书报平安,她认为,除了是帮一帮韩衡的忙外,更是一桩积德的好事,爽快应下。韩衡找了一封信来用以临摹,另有一封信则是家书内容,请她誊抄。   韩衡模糊地提到:“府上那位门客,他确实有些不方便写字,这才麻烦薛姑娘。”   稚陵接了信纸一看,信上字迹苍劲有力,险峻疏朗,倒令她觉得有些眼熟。她未神思,照此字迹模仿,誊抄家书时,默念着:“……爹爹,儿一切都好……洛阳城中,繁花似锦,时值梨花开放,一夜春风,落花无数,儿随信附上若干……”   极寻常的父子间的家书,单从信件内容来看,也就是儿子跟父亲絮絮叨叨说他近日在洛阳游玩了什么好玩的,看了什么风景,叮嘱他爹近日倒春寒记得不要减衣服。   然而那一行字,她便模糊猜到,定是昨夜那位少年了。信未署名,稚陵捉摸不透这是谁的家书。   帮韩衡写了这信后,次日是再拖不得,向韩衡辞别后,立即赶路了。   阳春这会儿才担心地说:“姑娘帮写家书,这要不要紧呢?会不会有人要害姑娘?”   白药说:“我看,这许是韩公子怕姑娘心里过意不去,便寻了件小事请姑娘帮忙,让姑娘觉得彼此是有来有往的朋友。”   阳春觉得也有些道理。   稚陵却独自撑着腮没有说话,依稀地回忆,韩衡让她拿来临摹的字迹,分明很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么?   是爹爹的同僚,下属,学生,上司?——自然,她爹只有一个上司,也就是元光帝即墨浔。   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自言自语:“不会吧。”   ——   即墨煌当然没想到韩衡信誓旦旦说保准找一位代笔,字迹能临摹得有七八分像他。等韩衡拿来给他一看,还真真极其相似,若不是他仔细辨认一番,委实看不出破绽。   他嘴角一勾,难得露出些释然的笑意:“子端,辛苦你了。”   父皇是断然不能知道他受伤一事的——可他偏偏伤在右臂,无法自己写字。依照时间,该去一封家书回宫中报平安,倘使让幕僚代笔,父皇岂不是轻易就能察觉到不对劲?   因此烦恼了几日。   现在倒没有烦恼了,家书寄出,他松了口气,不由又想起了薛姑娘帮他包扎的帕子。这碧绿的帕子,他留着很不像话,之前也托韩衡一并还给薛姑娘。   他不知薛姑娘晓不晓得他身份,大抵不晓得,否则怎么没有戳穿他?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老师的女儿,可惜夜色深浓,没有看清。   他也不知道,韩衡其实没有把碧绿帕子还给人家薛姑娘。 作者有话说: 稚陵:我好像被鬼上身了,突然母爱泛滥。。。可我还是母胎solo啊——感谢在2024-07-10 23:59:20~2024-07-11 23:5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柚柚柚柚子、沧澜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524115 10瓶;多厘 3瓶;容绯 2瓶;噗了一嗤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第 54 章 到了议亲的   这封太子殿下“亲手”写的家书, 千里迢迢从洛阳送到了上京城,送进了禁宫中。   御前大总管吴有禄收到此信,忙不迭捧着信恭恭敬敬呈到了御案上。   明光殿中, 分明是季春的晴日, 可依然空寂旷冷。   吴有禄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不过, 他还是喜向案前独坐着之人笑道:“陛下,殿下写了信回来。”   长案后独坐着的人,墨衣鹤氅,饶是三月阳春, 天气回暖, 仍旧高高竖着衣领, 披着氅衣。   他垂着淡漠眉眼, 原在翻阅一本书,闻言,这才有了些反应,合上已经被他翻了十几年的这册书。   修长手指拣了信, 拆来看, 看过以后,神情含了些宽慰。吴有禄猜想,一定是太子殿下在信里嘘寒问暖, 陛下如此高兴。   只是不知怎么,他静了一会儿,突然掀起眼来, 皱眉沉声吩咐:“派人去洛阳看看。”   吴有禄略有不解,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帝王已霍然站起,秋霜冻雪一般没有什么喜怒的脸上, 隐隐可见担忧。   刚要迈步,他身形忽一踉跄,撑住长案一角,额角青筋鼓起,渗出密密的汗珠来。   吴有禄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要搀扶他,小心地问:“陛下?”却被陛下甩开搀扶的手。   他自己缓缓落座,平复着呼吸,抬起手捂着心口。这旧伤的位置,已许久没有这样剧痛了。   他看向信笺。   请人代笔——殊不知他的字是他亲手教的,哪里不同,他一眼就能看出。   良久,他轻轻叹息,淡淡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睛扫了吴有禄一眼,吩咐说:“传龙骧卫尉魏允,让他带几个得力的属下亲去洛阳。”   ——   稚陵哪知自己这项拿手好戏,被人一眼看穿。不过到了陇西咸阳,在老祖宗这儿玩得不亦乐乎,早将此事抛去了九霄云外。周业倒是因为还要回西南,四月份便辞行离去——不过虽然失去一个玩伴,但这儿还有许多。她深觉当权臣女儿的好处就是,最不缺玩伴了。   陇西李氏,乃是她娘亲的外祖家。她的外祖母李夫人便是李老夫人的掌上明珠。李老夫人素来疼爱女儿,爱屋及乌地疼爱女儿的女儿以及女儿的外孙女——稚陵。   老祖宗和蔼可亲,诸位长辈都十分疼爱她这小辈,那日一见到她,便纷纷夸赞,真真是个才貌双绝的姑娘,往日她那位高权重的爹爹把她藏着掖着,不让人出来走动,教他们现在才晓得姑娘这样子好,云云如此。   李家儿孙满堂,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光是认人,稚陵便认了好一会儿。   她暂住在小辈们住的南院里菡萏馆,回去路上还默默试图将每个人的脸同他们的身份对应上。   白药忽然低声道:“姑娘,我怎么觉得老祖宗话里有话呀?”   稚陵思绪断了断,不解抬眼:“什么话?”   阳春说:“我也觉得。刚刚,李家那样多小辈,都是李二夫人跟姑娘介绍的,单单那位嫡孙公子,是老祖宗亲自开口跟姑娘说的。莫非……”阳春眼前一亮,“莫非——”   稚陵尚不知她们俩挤眉弄眼的打什么哑谜,只是回忆了一番,想起刚刚见过的李家嫡长孙,她的远房表哥李之简,容貌俊朗,玉带蓝袍,端的是个翩翩佳公子,年纪比她大了四五岁。   阳春压低了声音:“莫非老祖宗想撮合姑娘和李公子?”   这话吓得稚陵连夜写了一封信给上京城的爹娘。   信送出去,稚陵惴惴不安一整夜,寻思自己的确到了议亲的年纪,娘亲这回送她出门时,也特意说了,要和李家的兄弟姊妹们多认识认识。   第二日,稚陵早起去给老祖宗请安——白药看呆了眼睛,让姑娘早起,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她私心里觉得,若李家是这样规矩森严的大家族,只怕姑娘还是不要嫁进来的好,就算老祖宗或其他人把李公子说得如何天花乱坠……   稚陵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因为早起,有些无精打采,在老祖宗那儿,见到李之简也过来请安。今日仍一袭宝蓝袍子,白玉冠,丰神俊朗,跟她笑着客气寒暄了几句话:“妹妹吃得惯么,住得惯么?”   稚陵心道,其实还不怎么吃得惯,这陇西一带的饭菜,好像口味有些偏重了。不过她还是假称都吃得惯住得惯。   老祖宗像松了口气,和蔼笑道:“之简他近日公务闲下 𝐬𝐝 来了,让之简陪你逛逛吧?咸阳城哪,旧朝古都,比不了上京城,但也有它的好——”   自然,老祖宗又像是怕稚陵不好意思,便说家里其他姊妹兄弟也一道去。   稚陵心想,她家里只她一个姑娘,没有这样多兄弟姊妹。这全因为当初娘亲生了她以后,病了一段时日,让爹爹他担心得四处请大夫,最后说什么也不忍心再让娘亲受这样的苦,只生她一个。   娘亲还笑说,爹爹以后说不准要变成话本传奇里,那个“统共只得一位掌上明珠,明珠却被一个小白脸拐跑私奔”的倒霉宰相。   后来爹爹确实当上了大夏朝位极人臣的相国,——现在,也的确经常担心她会被小白脸拐跑私奔。   这几位兄弟姊妹里,除了最是耀眼夺目的嫡长孙李之简,稚陵还注意到,很不引人注目的一个姑娘。这姑娘貌美,柔弱,弱柳扶风似的,站在不起眼的地方,低着头,旁的几人说说笑笑,她只绞着手帕。   稚陵记得她,前几日初次见过面,姓杨,杨纤柳,是投奔李家寄居的一位远房表姑娘,父亲过世了,跟着母亲住。   她见杨姑娘怯怯懦懦的,便主动同她搭话,问她:“杨姐姐,那座塔是哪儿呀?瞧着有些年头了。”   她有些慌张和诧异,抬起眼来,极快又低下去,小声说:“那里是……回云塔罢。三百多年前建的,现在是废的塔了。”   李之简笑了笑,看了眼杨纤柳,却是对着稚陵温柔道:“妹妹要去瞧瞧么?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好瞧的了,左不过些断壁残垣。”   稚陵寻思这危塔什么的,说不准何时就塌了,自然不能拿性命来冒险,听了李之简的话,旋即放弃。   几人逛到了街市上,暮色四合,夜市逐渐热闹,张起了各色灯火,这里的灯,与连瀛洲的灯火,又有一番不同,连瀛洲位近王都,什么器物都格外精巧细致,相比之下,这里却颇有粗犷豪放之风。夜市上,有许多异域长相的人来来往往。稚陵还没怎么见过这样多西域的或者周边异族人,很新鲜,到一位贩卖西域小物件的异域商人摊子跟前儿,挑选玻璃器皿,挑花了眼。   听说,大约十几年前,这些玻璃器还都是进贡的珍稀物件儿。自从元光帝荡平海内,海清河晏,周边小国莫不臣服于大夏朝,他大力推行通商,修筑道路,使这些玩意儿大批涌进大夏朝,现在已不算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稍富贵些的家里,就已用上玻璃器了。   她正拿起一只玻璃吹成的花枝,样在灯下看了又看,却意外瞄见,李之简在不远处另一个小摊上买了一支鲜艳的糖葫芦。   稚陵理所当然以为他是买给她的,也正好想问问她挑中这支玻璃花好不好看。   怎知李之简将鲜红的糖葫芦悄悄递到了杨纤柳手里。他高大身影挡住了些,不过稚陵还是瞧见杨纤柳避在他身影后头,一脸开心地吃着糖葫芦。   稚陵微微垂眸,若有所思,放下了玻璃花,被李九姑娘拿起来笑问她:“诶,阿陵怎么不要了,它不是挺好看的?”   稚陵笑了笑,随意说:“玻璃花毕竟是死物,还是真花来得更好看。”   李九姑娘着急说:“诶诶,玻璃花也有玻璃花的好嘛!”她正要回头叫李之简来付钱,“哥哥,你快给阿陵妹妹买——”却不见她那大哥。   稚陵觉察到她语气有些焦灼,笑着替她解围,说:“九姐姐送我一支,我也喜欢。”   拿着玻璃花,稚陵一路愈发觉得不对。   在菡萏馆里,她将这玻璃花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下巴枕在胳膊上,自言自语:“娘亲,你何时给我回信啊。”   住了一个月左右,稚陵望穿秋水的上京城的回信总算送到她手上。拆信一瞧,顿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信纸捂在胸口,任阳春着急得抓耳挠腮也看不到半个字,她连忙问:“姑娘,夫人怎么说呀!”   稚陵趴在桌上,长长叹气:“娘亲还真是有那个意思。”   谁让她是堂堂相爷的独生爱女——又恰好到了议亲的年纪。   元光帝在十多年前,任用她爹爹,出台了新的选拔人才的考核方式,意在选拔出身寒微的有才之人为国效力,削弱门阀世家。现在十几年过去,很有成效,眼见诸多新人取代旧世家掌握了权柄,身为几百年立根在陇西的世家,李家便坐不住了。   要想维持他们的地位,便要与如今新一批掌权之人产生联系——联姻毫无疑问是最简单的方式了。   娘亲说,李家如今虽没有几十年前风光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得上李家的家族少之又少,这位李公子年少英才,前途大好,已经跟着父辈历练多年,陇西新一代里,数他最好,年纪也很合适;上回老祖宗来信便有让两方联姻的意思,只是她怕她不喜欢,所以这回让她到陇西玩个半年,也是顺便相看相看对方,倘若看对了眼——就像她娘亲当年看中晋阳侯一样,或者她当年看中薛俨一样,那便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了;若不喜欢,寻个说辞回家就是。   稚陵承认李之简是年少英才,只是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他对她确实不错,但许是从小周围就围了许多人,她便觉得,李之简每每对她,不能叫做发乎情止乎礼,应该叫“客气”。   稚陵晓得了这趟陇西之行的真实目的,便发起愁来。 作者有话说: 稚陵:心里有别人的男人不能要。——感谢在2024-07-11 23:59:17~2024-07-12 23:5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帰宅部 20瓶;DreamBeyond、Lilith 10瓶;柚子皮、南柯 5瓶;容绯、多厘 2瓶;什么都嗑营养均衡、nuxe、雪花酪、墨生Merson、荣荣、w&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第 55 章 啊?太子殿   一来, 她这十五年人生中,还没有体会到什么叫“看对眼”;二来,她倒从娘亲对“看对眼”的描述里, 发现李之简很可能已经跟别人看对眼了。   入了五月, 天气逐渐炎热, 那日在绛马池上泛舟,她瞧见李之简探身去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荷花,转头递给了杨姑娘。   待他抬头,却看到稚陵瞧着他, 他歉意一笑, 有些被人发现的窘迫, 说:“阿陵妹妹要不要荷花?”他便伸手去摘, 怎知稚陵含笑说:“简表哥,多谢,但不必了。”   夜里她想,李之简或许被他的长辈千挑万选选来要跟她相看议亲, 只是不怎么情愿——皆因他心中另有旁人。   她觉得她也不需要这样的男人。   当夜将娘亲的信反复读了几遍, 第二日一早,同老祖宗提了回家的事。   理由便是上回娘亲来信,说爹爹近日十分想念她, 想得睡不着觉——这却不是她编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因此, 不得不回家到她爹爹膝下略尽孝道,慰藉爹爹念女之苦。   老祖宗一愣,肃了肃语气:“阿陵,这才住了一个月呢, 怎就急着回去了?”她顿了顿,目光却看向旁边静静侍立着的李之简,眉拧起来,“之简,可是你怠慢了你阿陵妹妹?”   稚陵未作声,但抬眼瞧向这俊朗无二的蓝袍青年,玉面乌发,生得一副好皮囊,目若朗星,此时神情却有几分复杂,垂着眼,好半晌才笑着同老祖宗道:“老祖宗实在冤枉了我,大抵是我近日公务多了些,叫阿陵妹妹觉得孤单了……”   等稚陵出了屋门,阳春却眼尖瞧见老祖宗单独叫李之简留下来,也不知说了什么。   阳春忿忿说:“姑娘,简公子话说得好像姑娘多么不明事理一样,晓得他公务多,却硬是要他陪呢!”   稚陵 ʂԃ 静静的没说话,回菡萏馆里,拾起茶盏抿了口茶。这是今年新采的紫雾春尖,素来都是进贡的茶,连李家也只得两三斤,却有一半儿都送到她这里了。   她说:“老祖宗留下简表哥,想来是要劝诫敲打他,给他讲一讲道理。唉。”   她轻轻叹气,踌躇不已。娘亲信上说得也很明白,李之简的为人,爹爹娘亲也都很满意,加上他是未来李家的家主,偌大家族之主、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毋庸置疑,她嫁到这儿,便是当家做主的,有泼天的富贵,享不尽的荣华。   稚陵想,可她好像没什么看对眼的感觉,以后数十年如一日地看着这人,况且他心里还有其他人呢——多么难受。   老祖宗还是没松口让她回家去,第二日,稚陵懒洋洋地起床,已经日上三竿,不想李之简竟在门外等她。   一见她,俊朗冷淡的眉眼生生挤出了略有生硬的温柔笑意:“阿陵妹妹,前几日说要去碧痕书舍逛一逛,今日正是好天气,我陪你去吧?”   稚陵心觉有些话大家闷在心中不是个事,不如找个机会说开的好。   这回出游,就只他们两人并各自的小厮丫鬟了。   到了碧痕书舍,上到三楼,凭窗正可远眺咸阳城里旧朝宫殿废址,五月盛夏,日光如金,照得人眼花。   这般热的天气,碧痕书舍里供了些冰块添凉,有伙计拉着扇叶扇风,然而稚陵这副身子太娇气了,寻常人能受得住的炎热,她早已汗如雨下,连绢帕都擦湿了好几张。   李之简并不清楚她的喜好,大约是想当然地觉得,她这样文弱温柔的大家闺秀,理应喜欢些正经的书,所以试探着问她,从人文传记,到诗词集册,再到诸代正史,孔孟典籍,……   稚陵心里倒想,这些书她都读过了,如今比起正史,她更喜欢读些乱七八糟的,嗯,比如野史。   她实在觉得热,借着观书,状若不经意走到离盛着冰块的金盘最近一列书架旁,随便抽了一本出来,名叫《闲云野注》,本以为应是个隐士撰写的文集,哪知随手一翻,竟翻到了当朝皇帝的野史。   入目一行醒目标题便是今上他的早死皇后,和如今大夏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武宁侯钟宴之间的纠葛,吓得稚陵眼角连忙扫了眼李之简,见他没有看过来,才小心地继续读下去。   关于那位十六年前就过世的敬元皇后,她晓得一点,但不多。   人人都说,她是因为替陛下生下长子,才当上皇后——只当了一天,就死去了,很是可惜。   人人都说敬元皇后温良贤淑,还是个容颜绝色的大美人,只是久居深宫,没有什么人见过她。   娘亲那回还跟她说,十多年前在她们家的琼珍阁里,意外遇见过微服出宫的陛下与裴皇后,裴皇后那时虽然蒙着面纱,却也瞧得出螓首蛾眉明眸善睐,是个实打实的绝色美人。   单这件事,娘亲在她的姐妹跟前都吹了许多年。   到如今,屈指算来,元光帝的后位已空悬了十九年。   稚陵暗自喟叹,陛下那么英明神武、文韬武略的男人,乃是连不怎么夸人的爹爹也时常称赞的帝王。   他十七岁登基,二十岁平定江南,三十六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万国朝觐。   据说他长得极其好看,撰史的史官惜墨如金,也要写上一句,“美姿仪,有天日之表”。   普天之下想要嫁他的女子那样多——可惜他对女色没什么兴趣,比起美人,更爱他的江山和他的宝贝儿子。   从二十岁那年得了太子后,便一心一意地培养太子殿下,再无所出。   稚陵想,元光帝那样的男人,长年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只可远观,不可靠近,是山巅之雪,穹天朗日,更不是寻常人能消受起的。   稚陵看得津津有味,翻了一页书,见这野史书里描写先皇后的美貌,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更在心里想,到底长得有多好看呢?   她又翻了一页,这野史的作者写,武宁侯钟侯爷至今未娶,便是因为敬元皇后。稚陵心里一阵唏嘘,虽不知道真假,但总觉得这个作者论述得有理有据,恐怕有几分真。   她毫未察觉到李之简站在她面前,捏着一张手绢,几次三番想伸手替她揩拭她额头汗水,又缩回手去。直到这回,刚碰到眉心那粒红痣,吓得稚陵手里书啪嗒掉了,抬头看着长身玉立在眼前的蓝衣青年。   他捏着绢帕的手一僵,神色微微尴尬,但大抵是下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索性继续要替她擦拭,被稚陵一避,轻喝道:“简表哥!”   她定定同他对视,声音虽轻,但语气坚定说:“明人不说暗话——简表哥,我对你无意。”   李之简的神情微微一变,眼睛睁大了些,那僵在半空的手,这会儿才缓缓收回。他似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最后化作轻轻叹息:“阿陵妹妹……我……我是哪里不好……?”   稚陵道:“简表哥有简表哥的不得已,我知道。可我也并不是甘心受委屈的人。老祖宗和我爹娘的意思,我明白,简表哥心里也明白。大家是明白人,简表哥若是觉得跟我相处为难,这桩事情,大家只当没有发生,闭口不提就是了。但简表哥心有他人,却要因为我爹爹,耐着性子哄我,”她顿了顿,“这样的‘好’,我并不缺,所以,也看不上,更不会因为简表哥你委屈了自己和心上人来就我,我便会委屈我自己。”   她拾起落地的书,合上后放回书架。李之简立在面前,却沉默了一会儿,说:“心上人?阿陵妹妹是说纤柳吗?”他苦笑了一下,漆黑眼睛里浮现出些歉意,似乎在恳求她,“阿陵妹妹,纤柳无依无靠,她不会威胁你的地位的。”   稚陵却听得一愣,地位?她什么也不缺,对李之简说的“地位”,也没什么兴趣。   爹爹从小告诉她,人活一世,该追逐自己喜欢的。那时候她很惊讶地问爹爹:“所以,爹爹喜追逐的是……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务……?”   爹爹硬着头皮说是,娘亲在旁边笑了半天。   稚陵仰着头说:“这与杨姐姐无关,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简表哥,没有人喜欢委屈自己,你是如此,我是如此;也希望你不要委屈杨姐姐。”   从碧痕书舍回去后,稚陵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说,无论如何,明日就要回家去。   老祖宗听她又提回家的事,已猜到了定是李之简的缘故,可究竟的细节却不清楚,无从开口劝稚陵,但抱着不肯罢休的心态,硬是要让李之简亲自送她回上京。   稚陵再三推拒,最后老祖宗还是松口,说让她二表哥李之笃送她回去。比起李之简的耀眼夺目,这位庶出的二表哥低调得多,为人冷淡寡言,许多时候,默默护在她身后,不是她主动说什么话,他也半天没一句话说。   不过,若有人胆敢调戏欺负她,二表哥也是二话不说把人给撂倒的狠角色。   来时是走陆路,回去走水路,沿着洢水乘船向东。也不知是不是回家这一路,她心情郁郁,没什么心思四处游玩,脚程反倒比来时快了许多。   直到把稚陵平安送回了连瀛洲的府上,这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二表哥才欲言又止的,讷讷说:“阿陵妹妹,下回还来家里玩么?”   稚陵心里想,单纯是玩儿,陇西确实很好玩;只是去那儿玩,还真不能单纯去玩……令她为难。   甫一回了府,稚陵哪儿也没去,单单在府里缩了许多日。   夏日天热,连瀛洲诸多富贵人家都爱挑在傍晚时分,凉快了出门。   娘亲见她闷闷不乐的,搂着她,以为她是因许久没见她爹爹了,就说:“唉,你爹他也真是的,最近不知瞎忙些什么,脚不沾地,姑娘回来了都顾不上看。”   稚陵乖巧窝在她怀里,点了点头说:“娘,爹爹公务繁多,等他忙完了,肯定就会过来的。”   娘亲这时候才发现可能不是她想的原因,柔声问她:“那怎么还闷闷不乐的?瞧我们家阿陵,这小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去陇西,你瞧着你那简表哥怎么样?还没跟娘说说呢。”   不提还好,提了他,稚陵愈想愈觉得不高兴,嘟着嘴把来龙去脉说了,末了,蚊子哼哼似的说:“气死人了。”   “阿陵 ʂժ ,既然看不对眼,也就罢了,还不是你爹说这李公子人不错……他回来,我得好好说说他。”   稚陵说:“爹爹也没法知道,人家有心上人了……唉。”她十分老成地叹气,“这世上人都因为爹爹才连带着喜欢我的呢!”   周怀淑瞧着自家姑娘,那是越看越喜欢,怎么想也想不通好好的姑娘怎么没人真心喜欢,她哄她说:“胡说,为娘就不是。”   她顿了顿,又说:“相看李公子不成,还有旁人呢。听陆夫人说,陆大公子陆承望驻守在益州,这几日适逢回京贺寿,在家里。还记得他么?他是你爹的学生,他父亲才加封的太尉,门楣荣耀春风得意。你们俩小时候,他还经常到这儿跟你一起玩呢。”   稚陵当然记得,陆太尉夫人钟盈是娘亲的手帕交,武宁侯的亲姐姐,时常到连瀛洲的宅子这儿做客。   周怀淑说着说着,忽然道:“我得赶紧安排你们相看。不然他这一去益州,还不知几时回来。”   稚陵说:“娘亲,是不是太急了些?才刚看完一个……”   周怀淑道:“哎,你是不晓得着急,只是你……”她叹气道,“你这身子啊,当年道长说了,跟姻缘有关。我和你爹爹合计着,得寻一门顶好的亲事,说不准才能解了因果……这好的亲事就像撒在路上的银票,一不留神就没了。”   稚陵托着腮,说:“娘,我也没有那么……”刚想说她没有那么虚弱不堪,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色苍白,把周怀淑吓得脸也白了,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地自言自语:“哎,我可怜的姑娘。不行,娘这就去跟陆夫人说说。”   周怀淑立即吩咐了车马去上京城拜访陆夫人去了,稚陵在这儿百无聊赖,素日里喜欢做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兴趣来,阳春便说:“姑娘,不如跟王姑娘、赵姑娘、宋姑娘、魏姑娘她们出去玩玩?”   稚陵懒洋洋靠在了罗汉榻上,掰着手指说:“王姑娘几日前去了她舅父家避暑,赵姑娘忙着应付先生的课业,宋姑娘去了金陵游玩,魏姑娘……”说到魏浓,稚陵想起来,她恐怕确实没有什么事,总算有了点出去玩的兴致,寻魏姑娘去玩了。   连瀛洲之所以取名叫连瀛洲,乃是这地方东临一方广阔湖水,因宽广浩荡,水似接天,宛若连接到汪洋大海,叫做连瀛海。   滨水而居的好处便是,泛舟水上,极其便宜。   连瀛海的水岸边游人如织,租赁画舫游船的不胜枚举。   这地方山好水好,富庶繁华,上京城的权贵们许多都在这里有自己的宅子庄子,另有几座闻名遐迩的书院便坐落在连瀛洲上,权贵家中子辈住这儿的就更多了。   魏家的游船飘飘荡荡离了岸,魏浓已经给稚陵剥了二十只葡萄了,还有些魂不守舍的。稚陵也不提醒她,只管将她剥的葡萄全都吃了,等魏浓剥空这一整盘,又“好心”地端了满满一盘过来。   魏浓这才恍然觉察,微恼地把葡萄给丢进自己嘴里,哼了一声:“葡萄还我。”   “魏大小姐,你好不讲理,是你自个儿心甘情愿的,还问我要呀?”稚陵扑哧一笑,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儿:“魏大小姐,你怎么比我还不开心?”   魏浓叹气说:“薛大小姐,不开心有什么好比的——”   魏浓又叹气说:“你不懂。”   稚陵一呆:“我不懂?你还没说是什么事情,我就不懂了?”   魏浓第三次叹气:“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稚陵听后,默了默,忽然福至心灵,顿悟到什么,恍然大悟:“浓浓,你不会也……”她压低了声音,“你不会也被爹娘催着,跟人议亲相看了罢?”   她顿生出了好奇之心,连忙凑近些,更小声地问:“是谁啊?快跟我说说。”   船舱里别无旁人,丫鬟侍女婆子都在外间伺候,稚陵才如此大胆直接问她。   魏浓拗不过她的好奇心,说:“什么相看呀,我这是‘相思’。”   “相思?”稚陵眼睛一亮,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的笑意,这会儿早把自己的闷闷不乐给抛在脑后,对魏浓的八卦的好奇心战胜了所有,“谁啊?”   魏浓小声地附耳说了个人。   “啊,太子殿下?”稚陵一呆。 作者有话说: 稚陵1.0:(看到野史)(地铁老人手机)亲爱的2.0,请不要相信野史上夸狗男人的话。稚陵2.0:野史都是假的吗?稚陵1.0:不全是,比如,你我的美貌就是真的(自信的步伐)狗男人的好一定是假的()——感谢在2024-07-12 23:59:08~2024-07-13 23:5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reamBeyond 20瓶;容绯、Rainy、忘羡 2瓶;渚、墨生Merson、Soyeon、nuxe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第 56 章 订亲那日,   稚陵太过惊讶, 以至于没压住声儿,急得魏浓慌忙朝她比噤声的手势:“嘘——低声些,我的姑奶奶……”   稚陵道:“浓浓, ”她笑盈盈拍了拍魏浓的肩, “你很有胆。快快交代, 到底怎么回事啊?”   魏浓老实交代说,一切乃是因为她爹爹。   稚陵知道,魏浓她爹爹,——龙骧卫尉魏允, 娶的是洛阳的长公主驸马沐国公的妹妹韩氏, 生了魏浓。   魏允也算是拐了个弯的皇亲国戚。他掌管龙骧卫, 是禁廷十二卫里的龙头大哥, 皇帝亲卫兼心腹。   这个职位,俸禄丰厚位高权重之外,还如履薄冰随时待命。   因为身份特殊,魏浓也跟魏家其他兄弟姊妹都养在连瀛洲, 数月不见她爹, 都是正常的事。   不过,前几月陛下突然派了他一个差事——命她爹爹去洛阳,把太子殿下接回上京城。   稚陵想了想, 突然疑惑:“太子殿下不是去晋州剿匪了么,怎么到洛阳了?”   魏浓说:“机密!不能说。”   稚陵摇了摇她胳膊,眼巴巴望她, 魏浓便都说出来了:“好吧好吧,我偷偷告诉你啊。这个事情是:太子殿下他去剿匪以后,受了重伤,不敢跟陛下坦白, 就说自己顺路到洛阳看望他姑姑长公主,住一段时日,名为探望姑姑,实是偷偷养伤。”   稚陵捂着嘴,睁大了乌黑眼睛,手里帕子险些惊掉,“受伤了?”   魏浓一脸发愁地点点头:“可不,伤得很重呢,只是瞒下来了。不想那日,陛下察觉到不对劲,立即点了我爹爹亲自去洛阳,命我爹爹无论如何把太子殿下平安带回来,少一根头发,唯我爹爹是问!”   魏浓绞着手帕,把那白帕子绞成绳儿又松开来,望着船窗外头,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悬着一轮行将坠落的橘红色太阳,云霞似火。   她续道:“我爹预感不妙,去了洛阳,果真就见太子殿下受了伤,急匆匆带回来时,都没敢声张。太子殿下约莫是体谅我爹爹,不能叫我爹爹担了罪,便先悄悄到连瀛洲这里又养了几日,养好许多,才回宫面见陛下的。”   魏浓抚了抚心口,到现在还有些后怕:“还好还好,太子殿下的伤,回京时已经不算重了,陛下后来没责怪我爹爹,不枉我照顾他。”   稚陵扑哧一笑:“哦——原来你去做田螺姑娘了?”   魏浓支吾一阵:“也不曾那么近……”在稚陵催问两遍后如实道,“只是有一次我给他送了一盘子葡萄,他吃了。”   稚陵的目光缓缓落在眼前这金盘盛的葡萄上,啧啧两声,“难怪你今儿摆了五大盘葡萄,做一桌葡萄宴……。”   魏浓托着腮,说起太子殿下即墨煌,满眼几乎都是星星,语气都温柔起来:“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就独自率兵剿匪,一战成名大捷而归。殿下丰神俊朗,文武双全,通音律,擅丹青,……你没见过太子殿下,你要见过了,铁定也会喜欢。上京城,不,天底下多少姑娘都想做太子妃呢。”   稚陵暗自想,她还确实没有这个想法……毕竟,太子殿下如今是陛下的宝贝疙瘩独苗苗,若做太子妃,这得顶着多大的压力啊?   不过魏浓 ʂԃ 说得也很对。   她便点头说:“天家富贵,哪有人不喜欢的。”   魏浓却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说:“我才不是喜欢天家富贵。我……我……”她不胜娇羞,垂眼时,眼波动人,“我是喜欢他这个人。哎,可惜只匆忙见过那一回面!害得我每天都在想他了。”   稚陵却忽然想起什么,问:“诶,陛下是怎么知道,殿下受伤的?难不成,父子连心?”   魏浓吃了一颗葡萄,说:“嗯……听我爹说,殿下在洛阳写了封家书送到宫中,谁知家书是旁人代笔,一下子叫陛下识破了。”   稚陵一僵,代笔!?   她这才迟缓记起,数月前在洛阳,韩衡的府上,韩衡请她帮忙模仿人的字迹写了一封家书。那时她虽怀疑过这字迹略显眼熟,可万万没想到,那封家书是太子殿下写给他爹爹——当朝天子的。   稚陵惊得拿绢花团扇掩住了嘴,睁圆了乌黑双眸,魏浓不解地望了她半天,问:“怎么了?”   稚陵心道,可不能叫人知道她无意中犯了这欺君的事,连忙收敛了神情,只讪讪说:“没事,只是很惊讶,陛下当真心细如发,若换是我……”她状若无事地摇了摇团扇,说,“只怕发现不了。”   魏浓叹气说:“从太子殿下回了宫,陛下虽没有怪罪我爹,只是短时间里,殿下被强令在宫中休养,我怕也见不到殿下了。”   稚陵笑起来,打趣说:“这有什么,人又跑不了,过些时日不是陛下的寿辰么,届时定要摆宴,你铁定能见到他。你再主动主动,给他剥一盘葡萄——”   魏浓一颗接一颗吃着葡萄,说:“唉,这‘情’之一字,若真能像剥个葡萄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天天剥。——不说我了。阿陵,你刚刚说什么‘相看’哪?”她两手托着腮,盈盈弯起眼睛笑看稚陵,“谁家的公子?”   稚陵目光望着船窗外落日熔金,微微一闪,团扇抵在唇边,低声说:“前几个月我去陇西老祖宗那儿,相看了李家的远房表哥,不过么……唉。现在回来了,我娘又介绍了陆太尉家的大公子。还没有见过面,不知怎么样。”   魏浓说:“陆大公子?我听爹爹说过他,可真厉害,他驻守在益州,已经平定过好几次乱子!爹爹说他很有他舅舅武宁侯的风范。”   稚陵小脸微微泛红,提及武宁侯,倒是很难不叫她想起,那天在碧痕书舍里看的一部野史。   稚陵干笑两声,说:“厉害,厉害。”   魏浓又絮絮叨叨说什么,她舅舅沐国公过世已经快三年了,陛下这回还让她爹爹给她舅母长公主带了个信儿,请长公主回京来住。   稚陵说:“我也听说了,上京城里那座沛雪园快要完工了罢。”   魏浓撑着腮:“陛下对长公主真好。在洛阳就专门修了园子,回京里,也专门修一座园子。”   稚陵听后,说:“高处不胜寒嘛,所余无几的至亲,自然要对她很好。”   魏浓歆羡不已,说:“陛下是天下之主,对谁好,那可真真是顶好的,也不知谁有福气将来做皇后。”   稚陵微微一顿,犹疑着说:“这样多年都没有立皇后,我看,陛下没有这个心思罢。”   魏浓小声嘀咕说:“我也觉得。真是可惜。”   陛下深居简出,魏浓反正是没见过,这位几乎只活在坊间传闻里和说书人之口的帝王,她只能从爹爹的描述里晓得一些,晓得他的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晓得他疼爱独生爱子,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还晓得他时常会独自登上宫中荒废的飞鸿塔上眺望,不知是不是眺望他的大好江山。   起初,敬元皇后新丧,丧期过后,便陆陆续续有人提议立新皇后,陛下没有听,还将提议的人全都削了官,大意是,不该管的不要管。   坊间众说纷纭,有说是陛下他因为先帝朝的事情,心里忌惮女人,去母留子,所以不再纳妃娶后;也有说是陛下身体有了毛病,所以不再亲近女人……   不管怎样,后来,渐渐的,也没人敢再提了。   众所周知,陛下是一颗铁树,不会开花,且只可远观,不可靠近,否则,一不留神还容易被扎了手。   至于现在,太子殿下的年纪也该议亲成家了,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殿下身上,魏浓仿佛都能看到各家姑娘的虎视眈眈,情势十分紧迫。   然而正如稚陵说的,此事,急也急不来。   入了六月,上京城便跟火烤似的,连瀛洲滨水还算凉快,但白日里稚陵也都懒得出门。   只是今日却不同,天还没有亮,白药就进来催促她说:“姑娘,该起了,今日还有要事呢!”   稚陵迷迷糊糊在天青纱的床帷里翻了个身,软绵绵应声:“唔,什么,什么要事,没有睡觉更重要的……”   阳春干脆去撩开了床帷,摇了摇她,说:“姑娘忘了,咱们得赶路去法相寺。”   法相寺……稚陵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支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说:“险些给忘了。”   稚陵洗漱完,白药给她梳了个惊鸿髻,簪上一整套石榴红宝石的头面,白药说:“诗里说‘榴花照眼明’,姑娘今日,真真光彩照人。”   稚陵拿起一支金步摇在发髻间比了比,又放下来,微垂了眼,说:“穿什么衣裳好呢?”   好看衣裳多了也是一种苦恼,挑选今日要穿哪件,真是太为难她。   阳春抱来几件,她看得都不满意,挑来挑去,挑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又挑回到第一次试穿的那条石榴红缎子裙,挽着金纱披帛,束上金红色束带,裙裾轻盈欲展。   揽镜自照,这才出了门,上了马车。   法相寺坐落在上京城东郊的微夜山上,从连瀛洲这儿到法相寺,比到上京城近上一些,但也用了大半日。   稚陵因为早起,在马车上头昏昏欲睡,枕着娘亲的膝头睡了半天,热醒过来,说:“娘亲,怎么还没有到嘛。”   周怀淑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再等一等,快到了。”   稚陵说:“娘,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到法相寺进香?”   周怀淑眼神一闪,却是笑了笑:“娘亲是听赵夫人说,法相寺求平安很是灵验,……”   稚陵听后,心想,可是无缘无故,为谁求平安呢?总觉得另有什么她不知的原因。但娘亲不告诉她,自然有不告诉的道理,她没有多问,只乖巧点点头,继续打起瞌睡。   到寺里时,正是下午,日头毒辣。   稚陵只看到娘亲跟一位寺里师父攀谈了两句,具体说了什么,却没听到。   没一会儿,娘亲带着她的丫鬟婆子要去正殿里进香,但说她身子不好,恐怕里头香火熏得难受,让她自个儿在寺里转一转。   稚陵还是头一次来法相寺,觉得寺里清幽,四周栽种茂密松柏,绿树荫浓,是个消夏的好去处。阳春给她遮着伞,亦步亦趋跟来,说:“姑娘,这法相寺看起来香火很旺盛嘛!”   稚陵摇着团扇,眉眼一弯,说:“香火盛,定是它灵验咯,难得出门来这,阳春,你要不也去进个香许个愿?”   她见阳春眼睛一亮,笑意就更深了,推着她道:“去吧去吧,我不走远,就在这儿等你们。哎呀,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儿到那儿才几步路呢。”   谁知这六月天气说变就变,阳春和白药两个人前脚刚走,天空忽然阴云堆聚,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顷刻间,密密雨声响了一片。   稚陵撑着伞,奈何伴随骤雨的还有山顶狂风,手里这柄纸伞,遮阳还行,可遇着狂风大雨,没一会儿就吹折了伞骨烂了伞面,她连忙提着裙子跑到就近一间殿里避雨。   雨来得急,到底湿了裙摆,打到衣袖,稚陵收了纸伞,立在殿门前望着门外瓢泼大雨,再回头望了望这避雨处,上题了“往生殿”三字。   她目光将殿中环看一番,想来是寺院中供奉别人灵位处。显赫人家多有此俗。   她迈进殿中,这间往生殿似乎修缮过多次,分明很多年了,里头许多器物倒是崭新的。这其间最瞩目的是一条高高的长案,案上孤零零摆放着两座牌位。   稚陵好奇地走过去,仰起眼看到一座牌位是孝肃皇后,她晓得,这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   她看向另一座,比孝肃皇后的牌位要新上一些。看到的一瞬, ₴Đ 脑海里却油然而生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那正是敬元裴皇后的牌位。   她鬼使神差地要伸手去碰,忽然有谁叫住她:“施主不可——”   稚陵惊得回神,才看到自己伸在半空的手,触电一般慌忙收回,神情歉然:“抱歉。”   守殿的和尚双手合十向她微微颔首,诚惶诚恐说:“阿弥陀佛。”稚陵犹自心悸,转头时,还在想,为什么有那样熟悉的感觉。   她好像来过这里一样。   殿外是狂风大雨,四下已升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雨雾,将山外风景都遮得朦朦胧胧,稚陵看了眼已经烂了的伞,虽觉自己留在这儿有些尴尬,可又不得不留。   为缓解尴尬,她便向那和尚搭话说:“小师父,这往生殿修得有些年头了罢?这些供奉的牌位,祭拜的人多么?”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答道:“年代久远些的,就很少有人祭拜了。不过,”和尚看了眼她所在的方位,更准确来说,是她身后长案上的两座牌位,才续道,“陛下年年清明冬至,都会前来祭拜。”   也不知是天气突变,还是什么原因,稚陵突然觉得眉心隐隐作痛,抬手撑了一把额头。   她有些懊悔,白药和阳春她们恐怕不知道她在这儿,娘亲去进香,不晓得有没有想起她——罢了罢了,她们一会儿自然会发现。   只是如娘亲所言,这些殿宇里熏的香,委实让她胸闷难受,稚陵在这往生殿里没待上一会儿,便头晕目眩的,总觉快要晕过去。   她不再逗留,往门口走了几步,可愈来愈昏沉,脚步也愈来愈紊乱。   这时,她忽然听到有谁唤她:“薛姑娘?”   稚陵抬起头,依稀望见雨中渐次清晰的一道颀长身影,那口吻惊喜又担心,那人三两步踏进殿来,她险险摔倒前,稳稳地被那人一扶,她听他略带歉意道:“薛姑娘,失礼了——”   稚陵还没来得及看到对方的长相,倒先嗅到对方身上的淡淡松木香味,霎时间驱散了往生殿里潮湿又浓烈的香气,叫她灵台清明了些。   暗红色圆领袍上,勾勒着六合如意纹,腰间躞蹀挂着香囊玉佩,以及一柄长剑。   再向上看,则是一张极其俊朗好看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这时候唇角洋溢着笑意,星目微垂看她,关心说:“薛姑娘没事罢?”   稚陵慌忙站稳了,向他道谢:“我没事,多谢……。”   对方一笑,见她的伞已经坏了,便撑起旁边的伞,将伞柄递给她,说:“周夫人正在找薛姑娘……雨这么大,薛姑娘若不嫌弃,用我这把伞罢?我冒雨无妨。”   毕竟,素不相识的男女两人同撑一把伞,委实有些失礼。   稚陵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红衣少年郎已经踏出殿外去,她连忙叫住他说:“诶——”   这俊朗少年步伐一顿,回过头来,冲她一笑:“薛姑娘?”   密密雨点极快就打湿了他头发,稚陵顾不上再解释原因,撑起伞两三步过去,挡在他的头顶,微微歉意说:“雨这么大,我借了公子的伞,怎么好让公子淋雨呢?”她声音小了些,“事急从权,我不介意,不知公子介不介意……。”   这少年郎却是咧嘴一笑,笑着注视她,再将伞柄从她手里接过,似乎说了一句:“薛姑娘好意,我怎么会介意。”   大雨滂沱,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她晓得他是陆承望时,微微一愣。   稚陵说:“陆公子也是陪陆夫人前来进香的么?”   “是啊。天公不作美,连着多日放晴,偏偏今日下雨。”他笑着摇头。   稚陵心里却不由想,那倒未必,说不准是上天要成人之美呢?她眼角余光瞥到陆承望的手腕稍稍侧向她,伞面于是也倾向了她,没让她淋到一点雨,他自己反而淋湿了许多。   白药远远儿见到大雨茫茫里,依稀有人向她们这儿走过来,再仔细一瞧,是一双人影,瞪大了眼睛。   那两人是一男一女,这男的,她不认得,但旁边是她家姑娘——等两人近了,走过来时,渐渐看清,姑娘身侧乃是一位俊朗的少年。   白药福至心灵,恐怕这位就是陆夫人的儿子陆大公子了。   稚陵两三步轻盈跨上台阶,到了周怀淑的跟前,先软软地唤了声“娘亲”,果然就见她紧张的脸色缓下来,化作了无奈的笑:“来,见过陆夫人。”   稚陵正了正身子,这才看到娘亲身边还站了一位贵妇人,向她福了福身,盈盈笑道:“陆夫人好。”   陆夫人笑着道:“阿陵出落得愈发漂亮了。”接着,又向她介绍了一番她身旁这红衣少年郎。   稚陵与这少年郎共撑一伞时便已晓得了他是谁——他就是陆太尉家大公子陆承望,娘亲早先提及的好亲事。   稚陵悄悄看了眼陆承望,正撞见陆承望正大光明地望着她笑,笑得十分热烈灿烂,仿佛这般阴沉沉的雨天里,也丝毫不能浇灭这团烈火。   稚陵挪开眼,恰好看到这正殿里威严的金身佛像,佛陀慈眉善目,低垂眼睛,慈爱注视着世人。   周怀淑也笑道:“阿陵大约忘了,你们小时候还一起扮过家家酒呢。后来陆公子去了益州一带,你们好多年没见了,恰好陆公子回京,不如多叙一叙。”   她端详自家姑娘的神情,心里已有了八成的把握。   陆承望便笑着提议:“许多年不曾去连瀛洲看看了,薛姑娘若是得空,可否邀薛姑娘同游?”   法相寺里一番相看后,接着许多日,陆承望都在连瀛洲,时不时来寻她出游。   阳春偷偷摸摸跟稚陵说:“姑娘姑娘,我觉得陆公子很不错,除了益州太远了些,这相貌人品,还有待姑娘的心意,实在都很好。”   稚陵没说话,嘴角却勾起来,半晌才说:“是吗,你说相貌人品,我都知道——但这‘心意’,你怎么瞧得出来呢?”   “不说别的,陆公子从益州回来,也就只得这么一两月的空闲,可都陪着姑娘呢。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姑娘说一句喜欢,陆公子全都给姑娘弄了来。”   稚陵没应她,但从抽屉里摸出了陆承望上回送了小木鸟,拨动机关,这木鸟便能展翅飞上一段路,十分新奇。她托着腮,垂眸说:“陆公子应该没有什么别的心上人罢?”   阳春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姑娘,我都打听过了,跟陆夫人跟前几位姑娘悄悄问过,还跟陆公子身边服侍的小厮也问了,不曾有过。陆公子一心建功立业,他说了,他还没见过公子竟能舍下公务,单纯陪姑娘来捉螃蟹……”   稚陵抿了抿唇,不言语了,但是把玩这只小机关鸟却愈发觉得顺眼。   没有过多久,陆太尉家大公子和薛相爷家大小姐定亲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订亲那日,七月初七,七夕佳节,正是个吉日。 作者有话说: 稚陵:小奶狗好,小狗好,狗子坏。阿颓:1500营养液加更合一来了~——感谢在2024-07-13 23:58:59~2024-07-15 02:0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脚踢飞你 5瓶;容绯、荣荣 2瓶;晴空蓝兮、墨生Merson、曹冠男?、卿且去、尤老鼠、栖墨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第 57 章 先皇后的忌   七月流火, 上京城的天气倒是没有凉快许多,但连瀛洲业已有了入秋的态势,傍晚时分, 晚风吹拂过, 凉意一丝丝钻进颈子, 稚陵不由穿上更严实的外袍挡风。   是夜里,星河璀璨,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   魏浓倒稀奇, 薛大小姐可许久没有来找她出门玩儿了, 今日一见面才晓得, 原来她定亲的未婚夫婿陆公子已回益州了。   魏浓心里感叹, 她就知道是这样。   魏浓随手拿起旁边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比在脸上,冲她恶狠狠道:“打劫打劫,快将你的宝物交出来——”   稚陵拿着团扇掩着笑,黑眸一挑, 在魏浓面前转了个圈儿, 道:“我身上能有什么宝物?”   魏浓上下打量她,这乌黑云鬟上插戴的金钗子银钗子,只能算得上稚陵最稀松平常的款式, ʂժ 这一身月华锦的浅白裙子么,倒是她没见过的新衣裳,只是不能称得上宝物。嵌着青玉的金丝绿锦腰带, 香囊玉佩团扇……   魏浓的目光忽然定在她的手腕上。皓白胜雪的细腕上头,一串血红色的珠串被衬得格外醒目,魏浓探手一指,目光含笑:“喏, 还说没宝物?”   稚陵连忙将手一背,微仰了下巴,支吾说:“这、这不行。”   魏浓一听就知有鬼,笑得不怀好意,直接伸手去咯吱她,稚陵笑得不行,求饶说:“好吧,给你瞧一眼。”   说着,小心脱下了这串血红珠串,魏浓拿在手里,对着街市烛灯一照,那串珠子在烛光里显出泛着光华的血色,异常精致漂亮,每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足足串了五十四颗,菩萨修行有五十四阶位,五十四颗,寓意智慧通透。   魏浓啧啧赞叹:“好漂亮的血珊瑚。诶,从哪买的?我让我爹爹也给我弄一串来。”   珠串垂着的金色流苏穗子被晚风吹得飘起来,稚陵从她手里拿回珊瑚珠串,将珠串翻转过来,笑说:“才不是买的。”   她伸出雪白腕子,样在琉璃灯光下,魏浓才看到珠串上隐隐约约刻了什么文字,泛着光芒,仔细辨认,似乎是“稚陵”和“承望”四个字。魏浓霎时明白过来,揶揄笑道:“原来是人家的定情信物——”   稚陵想起那日,七夕佳节,白日里忙着定亲的诸多礼节,好容易熬完了,她虽然累,却睡不着,点着灯,在窗下看书。   正对着满墙月光树影,忽见枝影动摇,她听到门外有谁唤她:“阿陵妹妹。”那声音轻轻的,等她披上了外衣出门,恰见这中天风露里,独立着个少年郎,朝她眉眼弯弯地笑着。   他们俩都没睡着,这夜里牛郎织女相会,想必也是睡不着的,他们便出门逛灯会去了。   连瀛洲各种河水支流极多,水上游船来往,立在船头时,并肩看着逐渐后退的街市夜景,陆承望悄悄地拉了拉她的手。温热的手指,轻轻给她手腕套上这红珊瑚的手串。   稚陵不无得意地晃了晃手腕,抬眼看着魏浓,说:“什么时候魏姑娘跟殿下定了亲,让殿下送你一串一百单八颗的。”   被魏浓轻嗔道:“你倒是这么快就定下来了,我的事,可还没影子。我都快要愁死了。”   稚陵说:“定是定了,但出嫁还早呢。你争取争取,说不准还比我要早。”   魏浓奇怪说:“诶,为什么?他们陆家不着急么?”   稚陵微微一笑,垂眸轻轻摩挲这珊瑚珠串,珠串里还有一颗与旁的不同,陆承望说,那是他在法相寺求的一颗高僧舍利子,愿她平安康健。   她应道:“哪里是陆家啊,是我爹爹娘亲他们说,要再留我留个几年。”   稚陵顿了顿,掰着手指数:“一来呢,是瞧瞧陆公子有没有能耐,耐得住性子等我、包容我,观察观察他的人品和心意;二来呢,看看他将来的前程,能不能让我坐享清福;三来呢,我爹娘也舍不得我,我定亲那几日,我娘偷偷哭了好几回,暗地里跟我爹说,好好儿养大的姑娘要是出嫁了,以后见不着了,怎么办哪……。”   说起这个,稚陵也微微蹙眉,轻轻叹气:“若真要去益州,山长水阔的,还真真见不到我爹娘了……”   魏浓倒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两全的方法,十分老成地宽慰她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稚陵抬起头来,恰好看到这缺了小半的月亮,高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这薛相爷独生爱女掌上明珠定亲一事,虽然两家都十分低调,但消息传开以后,却叫天底下许多人心碎一地。   谁人不想娶薛大小姐,那可是相爷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若是娶她,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好处数不胜数。可惜没有门路的,别说娶她,连见都没有见过她,这位被相爷仔仔细细藏在匣中的明珠,寻常人连个影子也碰不着,遑论是接近她示好。   消息闹得满城风雨,除了一潭死水般的禁宫,——仍旧是一潭死水,没有什么波澜。   毕竟,陛下又不关心别的姑娘。   但消息传到了陇西咸阳的李家,却叫李老夫人惊得说不出话,悔青了肠子,看着垂眼立在眼前,分明占了先机,却错失联姻机会的李之简,气不打一处来,提起鸾头拐杖便打。   李之简也默不作声,生生挨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娘亲看不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拦在老夫人跟前儿,哀求说:“老祖宗息怒,这,这还只是定亲呢,说不准还有旁的变数——”   老祖宗冷哼一声,杵着拐杖,幽幽叹息:“还有什么变数。等着吧,等着吧,陛下一年接一年地颁行新政,削门阀弱世家,咱们家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吧!”   李之简娘亲郑夫人便瞧了眼李之简,抿了抿嘴唇,压低了声音说:“老祖宗,我有个法子,只是……有些……”   老祖宗斜她一眼,斥道:“损阴德的事情,亏你想得出来!……”她顿了顿,“罢了罢了,这件事,谁也不准再提!”   郑夫人却没死心,回头叫来李之简,同他单独说话。她拢了拢袖子,目光遥遥一点,点在西边院子,道:“老祖宗不稀得做,之简啊,可你难道想把祖宗基业都断送了么?”   眼前人却只低垂眼睛,静静听着,没什么动容神情,看样子不为所动。   郑夫人说得口干舌燥,他却不动如山,叫她恼火起来:“听为娘的,去做,……否则,你跟杨纤柳的事情,为娘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提及杨纤柳,面前蓝衣青年惊着抬起眼睛,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法说出口了。   派人刺杀陆承望……若是东窗事发,便会彻底得罪了薛相爷和陆太尉。冒此风险,当真值得么?李之简微微捏紧指节。   陇西离益州不算太远,如今陆承望刚回益州,若差人扮成强盗杀人劫财,可制造出意外身死的假象。   时值八月,刚过中秋不久,派出去刺杀的人尚未回信,郑夫人已催促李之简快些前往上京城,要赶着太子殿下生辰,把握良机,最好能求得陛下亲笔赐婚。李之简犹豫着,是否应等陆承望确切身死的消息再出发,被郑夫人一瞪:“天时地利人和,这天时可等不得。”   郑夫人的意思是,陛下最看重太子殿下,若李之简能得太子殿下的赏识青睐,不愁陛下的青眼。   郑夫人还特意叮嘱了一番,太子殿下生辰第二日便是敬元皇后的忌辰,在陛下面前,千万要小心行事。   李之简到了上京已是深秋十月。   其时,他仍没有收到刺杀行动成功与否的消息,因此惴惴不安了好几日。   但因与晋阳侯夫人的关系,由薛相爷引荐给了太子殿下,也算是成功见到殿下。不过显而易见,薛家不是很待见他,大抵因为稚陵将陇西发生的事情都跟她爹娘说过,他总觉得薛相爷瞧他目光都是冷冰冰的。   因此,连瀛洲也没去成,他无从跟薛家表妹再套套近乎。   但,一日没有收到消息,他一日没法安心。周旋在太子殿下身边时,因为“志趣相投”,算是合得来,时常能出入东宫,却从没有面见过元光帝即墨浔的机会。   眼看太子殿下生辰日愈发近了,至于自己筹备的计划,更不知能否实行成功。   李之简受太子殿下相邀,在东宫与他对弈了几局,他费了些心思,与太子殿下对弈的数局里有胜有负,引得殿下生出兴趣来,最后一局未竟,已是夜深,便开口留他在东宫暂过一夜。第二日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若还是见不到陛下,或者见到了但说不上话……   他夜里辗转反侧,睁眼闭眼全都是陆承望有没有死,稚陵还能不能同他定亲,……辗转得睡不着时,模糊听到外头有些细微的动静。   他住的偏殿,离殿下的寝殿并不算远。   他起身推开一条门缝,窥看外头,院中有一颗梨花树,这个时节光秃秃的,徒有枝桠横斜,影子投地。   却看似水的月光里,有几道模糊的黑色身影,经过了那颗梨花树。他像发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那几人中,后边的人是太监侍卫打扮;前边的人,玄衣墨氅,身形峻拔,如玉山巍峨,孤松独立。   其他人留在庭院里侍立着,独独那人轻轻迈步上了台阶,再轻轻推开了寝殿了门。没有什么声响。   李之简猜到他是谁,顿时惊讶不已,本以为这么晚,元光帝是要与太子殿下商议什么要事,可他窥看半晌,却未见灯明,只见那人踏出殿外,又轻轻关上寝殿的殿门,下台阶,缓缓离开了。   已过子时,是殿下生辰之日,陛下难道只是来看一眼?李之简微微蹙眉。   他不 𝐬𝐝 敢轻举妄动,可眼见那人即将离开视线,他慌忙推门出去。   月在中天,是一弯下弦月,照得宫城如水晶宫殿,琉璃瓦明,青砖似浸。   绣有五爪龙纹的乌银履忽然一顿,顿住脚步之际,乌黑如墨的氅衣衣角在十月西风里猎猎飘摇,衣角刺绣折射出的皎洁月光,随之明灭。   不知何处有人吹笛,吹的是一曲《葛生》,“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这是……悼亡的诗。袖中指节缓缓攥紧,不自觉地颤抖。   他微微凝眉,循声看去,却见宫道不远处一颗老梧桐树下,立着个少年,横笛吹曲。   曲子忽断,那个身着蓝袍的少年连忙跪地拜见,嗓音却有几分哽咽:“陛下!臣李之简叩见陛下——微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李爱卿何故在此吹笛?”   沉冷肃重的嗓音响起,分明只是不咸不淡的一问,可眼前人仿佛有与生俱来的无形威势,单单立在他的面前,长年执掌生杀大权的威严,就压得他不敢抬头,叫他冷汗直流。   李之简想,他自诩胆识过人,可到了元光帝的面前,竟连说话都要仔细斟酌……他低着头,道:“微臣心有所思,故而吹笛,聊表思念。”   眼前的帝王沉默了一阵,叫李之简额头汗如雨下。但没有立即处罚他,想必还有机会。他大着胆子,抬起眼来,却见元光帝稍仰起头,望着头顶这一树飘黄的梧桐叶。   西风过时,飒飒作响。   他道:“为什么是《葛生》?这是悼亡之作,用以相思,并不合适。”   李之简泣泪道:“近日正是敬元皇后忌辰,微臣深夜感于先皇后贤良淑德,与陛下伉俪情深,却遭天妒,长逝极乐。陛下为天下之主,尚不能与所爱厮守,微臣一介寒微,与心中人更无可能,因而自感悲伤……”他叩首,“悼念之曲,臣斗胆僭越演奏,望陛下恕罪。”   久久未闻元光帝的声息。   “情深……”他微微闭眼,却觉得好笑,嗓音掺杂了些浓重鼻音,那根刺在心中十六年的芒刺,像被人拔出来,又狠狠推进去。……她的情深,另有其人。   吴有禄在旁边小心地瞧了瞧李之简,又瞧了瞧陛下,心里说不上来滋味,只觉得李公子这一招虽然有些刻意,担着很大的风险,但也有极大的可能成功。   旁人都以为,明日才是先皇后的忌日,实际上是今日。   陛下此时,心里最是柔软。刚刚悄悄去太子殿下那儿给殿下掖被子,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可心里话没地方说,李公子恰好迎上来。   若说得让陛下顺了心,只怕李公子所求,不离谱的,陛下都会答应他。   月光忽被浓云遮去,叫帝王的面容隐在了树的阴影中。听李之简支支吾吾说出心上人是薛俨之女,他们两情相悦,只是薛姑娘被许配给了陆家公子,……这一辈子便不能再与薛姑娘在一起了。   声泪俱下,吴有禄听得都有几分动容,他不敢想象陛下是否会因为念起了先皇后,就答应他。   怎知半晌过后,李之简说罢,陛下静了许久,忽然幽幽说:“朕最恨别人利用朕的皇后。”   李之简愣愣抬头,眼前伫立的帝王如山巍峨的身影投在地上,他的角度,连他的容貌都看不到。只有帝王垂下眼睛冷漠注视他时,他才能看到,元光帝那幽深的漆黑双眼中,无比冷冽的目光。   他仿佛顷刻间就被他看穿一切,顿时心如擂鼓,惊得咽了咽口水,才见元光帝收回目光,背过身去淡淡叹气:“煌儿识人不清。”   ……从前,谁都想利用她,连他也是。可如今他后悔不已,却为时已晚。   他逐渐走到了承明殿里。宫室一切如旧。点上烛灯,仿佛她就还在床榻间独卧着。现在是他独卧了——他朦胧地想起《葛生》里的那一句:“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作者有话说: 狗子:不是,人家好好定亲的未婚小夫妻,你要拆散人家?这我能同意?阿颓:(小声)这是你说的嗷狗子:我说的。——感谢在2024-07-15 02:09:32~2024-07-16 01:1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打碗白米饭、柚柚柚柚子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M 18瓶;45524115、星卅.、小珊瑚 10瓶;Anjo 5瓶;w&h 3瓶;飘渺 2瓶;Ingrid、曹冠男?、通往考研之路的小法师、Soyeon、清月将明、尤老鼠、?、Bellasha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第 58 章 爹爹,我想   承明殿外逐渐下起了淅沥沥的秋雨。   他静静躺着, 目光正对青纱帐顶绣着的繁复纹样。她已经过世十五年了。   虽让人每日都打扫宫室,不要动桌椅器具分毫,然而那些杯盏花瓶, 还是一日接一日地老旧了。   小案上置放的宝蓝梅瓶, 瓶中的花枝是他新折的白山茶, 水灵灵地开着,也不知她喜不喜欢。   淡淡的花影照在花窗上,被穿窗的风吹得摇曳——甚至又吹熄了铜灯焰。   依稀有动静,是雨声中一连串的脚步声, 他惊得连忙坐起身, 似真似幻里, 朝着殿门外唤了声:“稚陵?”他有些惊喜, 也不知是在做梦,还是沉溺在自己的期待幻想中,却听到门外苍老男声恭敬响起:“陛下,天气寒冷, 可要添一床锦被……?”   他缓缓地躺回去, 拉过锦衾盖在身上,翡翠衾寒,寒得凉手。   她留在这里的气息愈来愈淡, 愈来愈淡,淡到他已经嗅不到枕衾上淡淡的兰草香气,无计可施, 无计可留。   今夜没有梦。   李之简还跪在宫道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一招不慎, 现在更不知如何是好,垂头时,密密雨水淋下来,模糊了这世界。   到第二日清早,远远望见鎏金辇车辘辘驶过宫道,帝王仪驾威严庄重,淅沥的秋雨中,他仰着狼狈且疲惫的脸,又慌忙拜倒行了礼。   尽管辇车中端直坐着的帝王,只单手支颐,阖着双眼,容色冷峻淡漠,连他尚在此处也不知道。   经过他时,辇车中幽幽传来淡漠低沉的嗓音:“太子生辰,朕不想杀人。”那声音顿了顿,声音的主人仍未施舍给他一个目光,益发沉冷,“滚出去。”   护卫左右的龙骧卫立即有两人出列,带走了李之简。   太子殿下的生辰,照例是要大贺一番。   即墨煌一觉醒来,发现被子不知被谁掖好了,严严实实,捂得他很热。   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尚没有叫侍从来伺候起床,就看到寝殿门开,天光中徐徐进殿的峻拔人影,逐渐分明。   外边原来在下雨,来人身上墨色氅衣沾了些细碎的水光,周身仿佛还染着寒气。他坐在床沿,冷峻的面容上总算含了点笑,温声说:“煌儿十六岁了。生辰快乐。”   “谢谢爹爹——”即墨煌脸色微红,抿着唇笑道。   不知为什么,爹爹似乎格外介意他称他作“父皇”,他便“爹爹”两字从小喊到大。爹爹说,这样显得亲近,他们是父子家人,不是君臣。   元光帝身旁还有吴有禄吴公公,捧着什么东西,用玄色锦缎仔细包装着,即墨煌就问:“爹爹,这是什么?”   见爹爹他把那锦缎揭开,他一愣——赫然是一方金印。   元光帝拿起金印来,递给他,眼中含笑望他,说:“这是荆州道行台的金印。”   即墨煌惊喜万分,漆黑眼中闪动着天上星一般动人,接过金印,左看看右看看,喜不自胜,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早已忘了爹爹素日里教诲他要喜怒不形于色。   “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煌儿要先学着做一州之主,将来,再做天下之主。”   即墨煌尚有稚气的脸庞上流露出了坚毅,向他点点头,认真保证道:“儿一定不负爹爹期望。”   他见爹爹的神色有一许欣慰,自己捧着这沉甸甸的金印,也很是高兴。   虽然只是遥领此职,但荆州于爹爹的意义很不同,爹爹当年便是在怀泽隐忍蛰伏,厉兵秣马多 𝐬𝐝 年,最后执掌江山……即墨煌不由又想,爹爹他八岁就出京,十七岁登基,二十岁收复了河山,自己现在十六岁,却还没有建立功业,实在比不上自己的爹爹。   但爹爹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蹙了蹙眉,声音郑重了些:“煌儿,你也不小了,但身在此位,须提防用心不良之人。”   即墨煌微微不解:“爹爹何出此言?”   只见他漆黑的长眼睛里有凛冽的光一闪而过,不过极快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微垂,嗓音淡淡:“李之简他利用你。人心莫测,煌儿以后与人交游更需谨慎。”   即墨煌听后,点点头道:“儿记得了。”   刚要下床,忽然牵扯到了肩膀旧伤,疼得他眉头一皱,没忍住轻嘶了一声,爹爹立即紧张问:“怎么了?”   即墨煌心道,男子汉大丈夫,只流血不流泪,这小小的伤,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没好,叫他烦恼。   然而等他被爹爹给扶住肩膀,解开衣服看了看伤势,再被爹爹他亲手敷药时,他又不免眼眶一热。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今年春天在洛阳的园子中,那个梨花盛开的夜晚,被那个陌生姑娘笨拙包扎伤口的情景。   他仰着眼睛望着认真敷药包扎的他爹爹,低声说:“爹爹,我想娘了。”   即墨浔手中药盒啪的掉在地上。   即墨煌从未见过他的娘亲。他有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他十岁生辰那天夜里,悄悄拿走了吴有禄的一串钥匙,再悄悄地去了涵元殿后殿最深处的锁灵阁,推开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因为爹爹时常来这里,不知做什么;宫人们说,进到锁灵阁,就能见到他娘亲了。   他那一夜,在重重夜色里,推开最后一道门时,入眼只看到悬壁的一幅女子画像。   那是唯一一次,久远得叫他记忆都模糊了。可也是那一次,他晓得了,他不是没有娘亲的孩子。   她只是,过世了。   ——   傍晚时分,下着萧瑟冷雨,已经看不出一点儿天光,阳春早早点上烛灯。   白药提来了一整只织锦檀木宝盒,撩开了竹青纱帘子进来,稚陵在妆镜前试新衣,刚换下一条黛紫色锦裙,又换上一条浅绿色的,没瞧见白药,白药笑着唤她:“姑娘,你瞧!”   稚陵才发现她回来,说:“瞧什么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锦盒上,笑道,“什么好东西?”   白药说:“是相爷派薛平安送来的,今日太子殿下生辰,宫里的赏赐。”   阳春撇撇嘴:“这赏赐年年都是些金银珠宝,我不打开盒子也猜得到。”   白药神秘一笑说:“今年或许不同呢?”   打开锦盒,里头赫然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珠子,似玉非玉,光芒莹润。   阳春在旁吸了口凉气:“不会是夜明珠罢?”   说着,两三步到烛台前,吹灭了蜡烛,顷刻间,屋子里被这莹润温和的暖白光芒充盈着,质似月光,却比月光还要皎洁明亮些。   阳春和白药莫不一并发出赞叹,阳春惊叹着:“当真……当真是夜明珠!”   稚陵将这颗夜明珠托在手里,四处举了举看了看,也不由得轻声赞叹道:“好漂亮。”   白药说,这夜明珠是独独赏赐给相爷的,陛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姑娘和陆家公子定亲,作为贺礼;这珠子据说还有什么“安神”的功效。   阳春噗嗤笑了出来:“姑娘定亲那都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陛下不会才知道吧?”   稚陵说:“陛下怎会管这些俗事呢?他能知道,已经不容易了,毕竟我与他们又非亲非故的。”   白药点头附和,并说:“但好歹相爷还是太子殿下的老师。”   夜明珠光芒熠熠,夜里,稚陵将它摆在了床头,柔和如月光的光芒照在身上,竟意外地好睡。   等醒过来时,只是觉得眉心微微作痛,她伸手摸了摸眉心的红痣,寻思着,当年那老道长不是跟爹娘说得好好的么,定下姻缘就能解了因果,身子就会好起来——然而,她怎么觉得定亲前后,没有什么变化。   仍然每天都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   难道是因为,只定了亲,而没有成亲,所以没起作用?   怀着这般的心思,她今日打算给陆承望写信,问问他在益州如何了。   算算时日他应早就回到益州,若刚到时便给她写信,这会儿信也该送到她手里了,她却没收到他的信。难不成他忘了他们约定的么?   阳春研着墨,在旁小声替未来姑爷辩白着:“姑娘,定是军务繁多,陆公子他没来得及写信吧。”   稚陵轻声说:“我只怕……罢了,不吉利,不说了。”   为什么今日眉心格外发疼,她几次三番顿下笔来,捏了又捏,十分怄气。白药给她端来了温补的羹汤,她喝了两口,便又不想喝了,说:“那位老道长……不会是哄我爹娘的吧。”   白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姑娘……”   稚陵这信是没法平心静气写下去了,只因她老是觉得心中有什么烦心事,可仔细琢磨,却琢磨不出。   阳春说:“今日秋雨绵绵,又是先皇后的忌辰,魏姑娘似乎也进宫去了,……姑娘若是烦闷,不如睡一会儿吧。”   稚陵应着睡下。她在连瀛洲呆了这十几年,爹爹恪守着老道长的叮嘱,不让她轻易去上京城里“沾上煞气”,更不必提是进宫赴宴之类。所以她还没见过宫中宴会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传闻之中,那位开疆拓土中兴大夏的元光帝即墨浔。   每回她要听新鲜事儿,都要从旁人口中听来。   她睡下不久,却囫囵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昏昏沉沉的风雨,两侧是壁立千仞的高山,那片泥泞雨水中,忽然哒哒跑过数匹马,为首那个红衣翩翩,鲜衣怒马,唇红齿白的,腰间佩着一柄长刀。   他们刚行到一半,忽然,前路后路悉数被蒙面黑衣人给围堵住,人数远超他们一行,几乎没有多废话一句,箭出如雨,霎时满天猩红。   稚陵惊得醒过来——梦里那红衣的少年正是陆承望,他……他不会出事了吧? 作者有话说: 稚陵:怎么也没想到收到前夫哥送来的订婚贺礼……——感谢在2024-07-16 01:10:08~2024-07-17 01:5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木要花花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神经蛙 40瓶;lee 20瓶;容绯 10瓶;Ingrid 9瓶;25141671 6瓶;疯狂学upup、南柯 5瓶;多厘 3瓶;卿且去、荣荣、48010738、尤老鼠、云松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第 59 章 馊主意   稚陵做了这噩梦后, 连忙写了一封信去益州,仔细问了问陆承望的近况,生怕噩梦成真。   她连着数日心神不宁的, 白药宽慰她:“姑娘别担心, 陆公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折在强盗手里的?况且, 梦都是反的,说不准是陆公子他大展神威,剿灭了那一带的强人呢?”   稚陵垂眸望着手上这一串红珊瑚珠,轻轻摩挲他的名字刻痕, 除了叹气, 别无他法。   从上京去益州, 哪怕是快马星夜兼程也要走一个月时间, 回信便更久了,何况时值初冬,过一阵子就要下雪,届时雪天路滑难行, 消息传得便更慢, ——她愈发心烦。   也不晓得是流年不利还是近日天气陡变,秋雨寒瑟,没过几日, 她好端端的又发起烧了。   秋雨寒沥,门帘子稍被抬起,极快合上, 大步进来个清瘦英俊的男人,身上紫色官袍尚未换下,连忙就到了床边,待望见纱帷里被左一层右一层锦被裹着的 ʂժ 昏睡中的姑娘, 那双浓眉立即皱成了川字,心疼不已。   他拿了绢帕来,轻轻揩去她额头渗出的汗水,幽幽叹气,怕吵醒她,避到别处,才低声地问白药:“今日怎么样了?”   白药低了声音,“回相爷,姑娘早上醒了一会儿,喝了药,用了点粥饭,便又睡下了。大夫说比昨日好些。”   周怀淑恼着问他:“你倒终于舍得来看看阿陵了?都两天了!”   薛俨轻咳一声,闷着没作声,身旁小厮小声替他小声说道:“夫人莫怪相爷,是朝里紧急的公务……偏偏这几日,陛下也圣体欠安,称病不朝,全要仰仗相爷裁决。”   周怀淑道:“陛下也病了?……这时节确是个容易着凉的天儿。”   薛俨本来星夜赶来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只是现在朝廷还是女儿全得靠着他,他心里一遍遍说万不能病倒了,才熬了下来。   薛俨恨不能受这个罪的是他自己,只是求告无门。   大约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总能生出几分好笑,薛俨背着手在门外长廊上踱来踱去,便在想,他能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呢——女儿病了,他也就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请了相熟的宫中太医来看,也只说是着了凉,开了药又不见起色。   连病中睡觉都睡得不安稳。   一直到夜里,薛俨听白药说了小姐做噩梦的事,他却疑心并非因为她的噩梦,甚至怀疑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左思右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毕竟稚陵往年也是如此,时常病来如山倒,一病便是许久。   简直愁杀了他。   他瞧了眼床头摆在紫檀灯架上的夜明珠,明珠荧荧,光色柔和,照得稚陵那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只眉心的红痣殷红如血。她好容易睡下,他想给女儿再掖掖被子,又生怕弄醒了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薛俨又悄悄跟周怀淑说:“怎么定了亲,还是没有什么好转呢?”   周怀淑凝眉说:“难不成,非得到成亲才见效?……我,我还想留阿陵几年呢。”   薛俨背着手走了两三步,忽然道:“难道这亲事不好?”   私心里他是觉得不够好的,他择婿的标准里极其重要的一条,原本是要女婿最好在上京一带,这般女儿不必远嫁,若想回家,随时都能回。可这陆承望在的益州,去国三千里,……   他叹了口气,这会儿有些懊悔了。   稚陵这病抽丝一样,从十月底一病到了腊月里,也只有一点儿起色。   她每日都要问白药,有无陆承望的信件,可白药都只摇摇头,令她日复一日地担心,乃至向爹爹询问朝廷里有没有陆承望的什么消息,爹爹也说不曾有。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为什么突然间渺无音讯了?难道,……难道他真如她梦到的那样,死在了强盗的乱箭下了!?   直到有人冒雪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益州来的信。   稚陵一面因着屋外穿来的寒气,咳嗽了好一阵子,一面忙着拆开信来。可看完这信,蓦然间脑子一嗡。   ——陆承望失踪了。   信上说,那日他们回到益州的路上,抄近道经过百仞谷时,忽然遭遇强人劫道,有百十人之多,他们寡不敌众,奋战过后,将军跌下山谷,……至今不知所踪。   益州一带的地势,稚陵在书中读过。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里山路崎岖险峻,跌下山谷……还能生还么?……她只觉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下去了。   将近年关,大雪纷飞,连瀛洲每到这个时节,似乎格外萧索。   不单是因为入眼都是素白色,也不单是因为连瀛海冰封数里,早失去了别的季节,波光荡漾的风景;草木全都零落枯败了,连鸟雀呼叫声都稀少了。   稚陵不喜欢冬日。   尤其不喜欢这个冬日。   陆承望失踪的消息终于没瞒住,让爹爹娘亲他们也知道了。至于别人知不知道,……大约也只是迟早的事。   偏偏将近除夕,薛家和陆家两家莫不都气氛低抑。   听说派人去找,可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骸——留下这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吊在眼前,反倒让人更是煎熬。   这个除夕,稚陵怀着重重心思,兼又病着,过得并不算快活。虽然爹爹和娘亲都在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却远没有从前的除夕那么轻松愉快了。   病尚未大好,却迎来这样的噩耗,稚陵心里还能自嘲地想一想,就算这般,她还能吃饭睡觉,已经不错了。   娘亲陪她在院子里看烟花,这连瀛洲的水滨,每逢除夕,都有烟花贺岁,硕大烟花升到空中,啪的炸开,绽放一个瞬间后,万万星点哗然落幕。焰火的光在稚陵乌黑的眸子里闪过,她微微仰头,还在期盼着,希望翻过年去,一切都会好起来,最好明天陆承望就站到她面前来,说他平平安安回来了……。   好在事情还没有变得太糟,没有生的消息,但也没有死的消息。   正月里,陆夫人来做客,便委婉地同周怀淑提了提两家的婚事。   陆夫人也是晓得稚陵身子病弱,当年有位道长替她看过,说与姻缘有关系。她此来,便是怕耽搁了稚陵这孩子,……不如退了婚事。   周怀淑犹豫着没有立即答应,心里一面觉得陆夫人话说得十分诚恳,想来深思熟虑过,并不是一时过来试探他们家;另一面又觉得,陆承望实在是她看中的为数不多的青年才俊,况且和稚陵很契合,现在生死未卜,就这么弃他而去,在外头的名声不好听。   但女儿的身子也同样耽搁不得,这几个月生病,把他们夫妻俩愁坏了,若以后好不了,得受多少苦。……倘使陆承望不是她的“药”,就算成了婚,和离也是势在必行的。   周怀淑心里略赞成了退婚,待问了稚陵的想法,稚陵却摇了摇头,神色恹恹的,只蹙着蛾眉,轻声说:“娘亲,等……有了确切消息再说吧。”   稚陵缓缓坐在了罗汉榻上,剧烈咳嗽了好几声,咳得胸口痛,周怀淑连忙给她揉了揉,心疼色快要溢出来了,柔声说:“娘亲都依你,只是……只是……八成是……”   她微微叹息着摇头。   过了这许久,人若是活着,也该有些消息;但他杳无音信。   现在他们两家压着消息,没让别人晓得,但纸包不住火,迟早都会被人知道。   这一冬的雪,洋洋洒洒下了几个月。   二月初,大雪初停,魏浓就来寻稚陵出门去玩。   稚陵闷在家里许久,快要闷得发霉,愈是在家里每日愁来愁去,愈是觉得自己该出去晒晒太阳,祛除晦气。   周怀淑觉得天气冷,她不宜出门吹冷风,好在今日看着天气晴朗,雪过初霁,给她裹上厚实的袄子、狐裘,才让她跟魏浓出去玩了。   魏浓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两人沿着连瀛海的水岸漫步,这时节,光秃秃一片,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只是湛蓝的水面结着厚厚冰层,适逢晴天,冰层逐渐裂开,裂成了纵横交错的锋利的白线。   稚陵生怕魏浓先看出自己有些心事,然后要刨根问底,索性先发制人,先问她的心事:“浓浓,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魏浓随手捡了颗石子儿,丢到冰面上,没用多大的力气,咔嚓一声,只见冰面被浅浅砸出个白色小坑来。魏浓嘟着嘴,眨巴眨巴一双杏眼,长叹一声,说:“我上次又在宫里见到太子殿下了……我还主动跟他打招呼的!他却很冷淡,好像都不记得我了。”   稚陵也想捡一颗石子儿,可弯腰半天没弯下去。   魏浓转头一看,穿得十分臃肿像稻草堆一般的稚陵,手缩在暖手抄里,扑哧一笑,实在是没见过她穿得这么厚重。稚陵嘟着嘴说:“是我娘怕我出门冷着……”   魏浓好心给她捡了两颗石头让她丢,稚陵狠狠丢了一颗,竟把冰面丢出了个小窟窿来,汩汩冒出水泡,魏浓看得一愣,就听稚陵说:“是不是参加的小宴的人很多啊?或许你不是头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应付了许多人,自然就没注意到你。”   魏浓觉得有理。   她又长叹一声:“这几个月,我都要被自己逼疯了。做梦都在想太子殿下能不能突然就喜欢上我……诶,不过真给我想出了个法子。”她尚未说那个法子是 ʂժ 什么,却先抱住了稚陵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如稚陵平日对她那样——软着声音求她,“你可一定要陪我去。”   稚陵笑了一声,抬眸看着魏浓,说:“不知道魏大小姐想了什么馊主意啊?”   魏浓一瞪,说:“什么馊主意!那是我千辛万苦想出的好主意——”   稚陵才从魏浓那儿得知,原来除夕前,沛雪园就已经竣工,长公主一家从洛阳搬到上京,住进了园子。   魏浓压低了声音告诉稚陵,她苦苦哀求她爹娘,她爹娘就厚着脸皮去委托她舅母长公主,长公主心软答应她爹娘,过几日办一场赏花小宴,一定请得太子殿下赏脸过园。   而她爹又认为,既然一不做二不休,光是让太子殿下认可这个媳妇儿是不够的,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心头肉,得陛下也认可呢——便恳求长公主,请陛下也赏脸。   稚陵听了,微微一呆:“陛下深居简出,能赏脸么?”魏浓苦着脸说:“谁知道呢。不过,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她的面子,总要给的罢……”   魏浓真诚望着稚陵,愈发软下嗓音来,小猫似的:“阿陵……陪我去嘛!”   她知道稚陵很吃这一招。   “可……沛雪园在上京城,我爹娘,不一定会同意啊。”稚陵敛着眉,轻声说道。   “诶,你都定了亲,还怕什么‘煞气’么,谶语不该早就破了?再说了,你不去的话,怎么知道那位老道士说的是真是假呢?又怎么知道,陆家公子这门亲事,起不起作用呢?” 作者有话说: 稚陵:我早该知道,魏浓想的能是什么好主意!!!——感谢在2024-07-17 01:50:59~2024-07-18 03:3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早春一树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枫 54瓶;30444875 40瓶;当地不知名美女、就是这个珊 20瓶;南柯 10瓶;25141671 6瓶;青山、玉溪生、容绯、深浅 2瓶;曹冠男?、太湖皮皮鲸、季终温暖7、荣荣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第 60 章 好像在哪里   稚陵想了想, 问魏浓:“那你可想好了什么周全的计划没有?”   魏浓笑了笑,眸光闪过一丝得意来,昂了昂下巴:“周全周全!放心好了。”   稚陵道:“说来听听?”   说着, 将手里另一颗小石子儿也丢进水中, 不偏不倚的, 再次砸出个冰窟窿。   魏浓不甘示弱地拾起一颗,投出去,却还是只有浅浅白色的坑,不由叹气, 道:“谁说薛小姐手无缚鸡之力的?”   她顿了顿, 续道:“这计划么, 咳咳, 很简单,只是要你配合配合我。”   魏浓附耳一通,听得稚陵挑起了眉,怀疑道:“……啊?这么简陋么?”   魏浓嘻嘻笑说:“俗话说得好,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所以步骤越少越好呀。”   难怪魏浓求她去陪她,原来是因为,这个“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 旁人来演,都实在太假了。   稚陵实在很怀疑她这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看魏浓如此自信, 她还是将信将疑。   魏浓笑盈盈说:“阿陵,若我成功了,我一定请你上霓裳阁,挑一百件好看衣服。”   报酬丰厚, 加上她的确没有见过上京城的风景,何况这回去的,还是新落成的、据说仿照江南园林之风筑造的名园沛雪园——稚陵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那说好了,二月初七,我等你一起。”   等回了家,稚陵跟娘亲说了魏浓邀她去沛雪园赴小宴之事,娘亲果不其然不同意此事,搂着她在怀里,叹息着说:“阿陵,这事,娘亲不同意。”   “娘亲,只是同辈一道游园赏花的小宴嘛,没有什么危险的。”稚陵像模像样编了些人名出来,说都是届时会一起去的人,周怀淑听得半信半疑:“你说王姑娘她们都会去?”   稚陵狠狠点头,忽然又想起长公主还有一个儿子,便是她在洛阳认识的韩衡,韩衡交游广阔之名广为人知,她见娘亲不信,又搬了韩衡出来举例,才见娘亲又信了她几分。   只是娘亲仍然眉头深锁。   长公主的沛雪园,若是宴邀公子贵女们,周怀淑自然不会怀疑长公主要害她家姑娘。   但是……   这才出了陆承望的事情,也不知稚陵身上的因果有没有解、去上京城会不会出事,她怎么也放不下心。   任凭稚陵怎么撒娇,她也没有松口。   稚陵向来信守承诺,答应了的事情,绝不会食言,眼看将近初七,稚陵在家里团团转,最后想出了一个险招——翻墙偷偷去。   这对她来说的确有一些难度,便得借夜色遮掩一二。如寻常一样,娘亲过来看她有没有睡下,她装做睡着了,等娘亲走后,熄去灯烛,再轻手轻脚换下寝衣,换上一套轻便外衫。   衫子轻薄,她在这二月冷天里打了个喷嚏,挎上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沿着长廊,猫着腰悄悄地到了墙边。   她早先就让阳春搬了梯子架在院墙边,树影珊珊里,稚陵刚登了一级梯子,便被娘亲逮了个正着。   并因此从离地一尺高的地方跌下来,不幸崴了脚。   周怀淑又好气又好笑,——这姑娘就算被冻得流涕咳嗽打喷嚏,又崴了脚,还一瘸一拐地坚持说,一定要去。   她拿稚陵没有办法,见她这般坚定,生怕她此时不答应,这几日她不知还要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来,可不止崴了脚这么简单,干脆一咬牙答应了她。   不单安排好了舒适的车马,带上一贯伺候的丫鬟婆子,以及让六名家里护卫一路保护着,初七一早,与魏家的车马一道去了上京城。   连瀛洲离上京城有百十里路,若是快马,也得骑上一夜,马车要慢些,得走上两日。   幸得这两日,虽是薄阴天,但没有下大雪,路还算好走。   稚陵从没到过上京城——这十六年光景中,分明离它极近,可却不曾踏足。   她一路将马车车帘别起,病未大好,仍强打精神,兴致盎然地瞧着窗外风景。   待见到雪雾里巍峨耸立的连绵山峦,或者一棵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几片叶子的枯树,甚至是一座不知哪个朝代修筑的破庙,也要惊喜地指给魏浓看。   魏浓她爹爹乃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官,魏浓打小便跟她爹学骑马射箭,这会儿耐不住自个儿在马车上的寂寞,骑着马与稚陵的车马并行,听着稚陵每每遇到个她没有来过的地方,都要喜滋滋地指给她看。   可魏浓自己看来,那些风景不知看过多少回,全没有新鲜感。   她只说:“哎,这些算什么,等你去了上京城里,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子脚下,千古繁华’。”   说得稚陵心神向往。   到上京城的东门时,稚陵怔怔仰着目光,望向东门巍峨的城楼与那铁钩银画的字迹,顺着这门往里看,尚看不出什么别样的景象——只是她忽然一阵心悸。   心悸来得十分蹊跷没道理。   是时,东门外一棵老梧桐树飘下了最后一片叶子。   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小宴在初十那日举办,及进京中,尚要回家里歇一夜,和魏浓暂时分开后,稚陵头一回被娘亲带到她爹爹的丞相府。   她既新鲜好奇,着实耐不住性子四处走走看看。   倒是让周怀淑一路提心吊胆的,生怕稚陵一进上京城,就会突发什么状况。好在稚陵并未发生她设想中最坏的情形,没有立即病得下不来床,——但也称不上好,只能说和寻常时候别无二致,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偶尔咳嗽得很厉害,走上几步,就要歇一歇。   加上现在还崴了脚。   稚陵却满心都是明日去沛雪园。   已是入夜,爹爹还没有回来,听府中属官说,爹爹他被宣召入宫了,大抵有什么重要的政事。   夜里忽然下起雪来。   薛俨满心焦灼,本打算白日亲自去城门口接夫人和女儿,哪知突然岭南来了急奏,陛下宣他入宫商议政事,这一商议,天就黑了。他着急回家看女儿,唯恐稚 ₴Đ 陵出什么事,谁知临退前,陛下忽然又叫住他。   薛俨不明所以,恰见眼前帝王从圈椅上起了身,神情仍然淡淡,与平日一样,没有什么情绪。他私心里以为,别人都说陛下是喜怒不形于色,他觉得,不如说是哀莫大于心死。   薛俨怎么也没想到陛下叫住他,是要让他明日值守在文华殿,替他处理一日的政务。   等薛俨等人退下后,吴有禄连忙关紧了殿门,防止夜里寒气窜进来。饶是如此,陛下他还是重重咳嗽起来。   吴有禄拿来厚重鹤氅给他披上。陛下神色无异,只是目光定在窗外,纷纷大雪,映在漆黑的眼中,这双幽深眼睛里仿佛也下起了雪。   他望着窗外,未发一言,吴有禄斟酌着道:“陛下明日可要去沛雪园?”   吴有禄想着,刚刚让薛相爷明日值守,应是此意。   陛下仍未看他,默了半晌,说:“去准备吧。多安排人手保证太子的安全。”   他转身出了明光殿。   今夜……为什么忽然心悸?就在刚刚,那感觉,似枯死的树木抽出新枝,疼痛与希望共存着,让他一瞬恍惚。   吴有禄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太子看来是要去的,陛下自己呢?陛下没有说。   前几日,长公主进宫来探望陛下,说起沛雪园新落成,正好今春开了各色各样的花,邀陛下和殿下一起去逛园子。   只是陛下这十来年深居简出,非必要不出宫,这回一样,没有答应。长公主颇费了些口舌,陛下也只说再考虑考虑。   吴有禄晓得,愈是繁花似锦的地方,陛下愈是不想去。但难保陛下明日不会改了主意,因此,他还是吩咐下去,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一夜雪风呼啸。   本已开春,偏偏又下了雪,只怕此夜过后,开了花的、将要开花的,都得冻煞。   望着被雪风摧折的花枝,长公主披着斗篷,立在廊下轻声叹息。只怕她那个弟弟,还是不会出宫。   她那日从宫中回来,韩衡迫不及待便问她:“母亲,舅舅答应来么?”   她答应她小姑子一家,替外甥女魏浓和她那太子侄儿牵红线,除了此事之外,还有一桩事——便是她这十几年没对姑娘动过春心的儿子,竟害了相思病。   从去年春天起,时常拿出一方碧绿的绢帕发呆,叫她这个做娘的想不注意到也难。   仔细盘问下来,才知道,韩衡这孩子在洛阳,她那会儿去寺里住了一段日子,他倒好,认识了行经洛阳的薛姑娘,也就是朝廷里那位薛相爷的独生爱女。   以她们家的地位权势,和薛家自然算门当户对,哪知道,她发现韩衡的秘密之际,人家薛姑娘已经跟陆太尉之子陆承望定了亲。   她如何能做那棒打鸳鸯的事?   劝了这孩子好几次,一向豁达的儿子这会儿反倒看不开了——令长公主疑心,外甥多像舅,这性子真是和她的皇帝弟弟颇有相似之处。   不过转机在于今年年初。   韩衡朋友众多,不知从哪个朋友那儿听了个消息,说是薛姑娘的未婚夫陆承望死在益州了。   韩衡当即觉得机会来了,陆承望既死,薛家岂能继续留着这婚约?只是他们尚未开口解除婚约,怕是担心风言风语,——但,倘若是他的皇帝舅舅,金口玉言亲口赐婚呢?旁人又怎么敢非议。   长公主拗不过他,为了儿子与外甥女的婚事,进宫走了一趟,颇费口舌。   她自未明说这两件事。   说起薛姑娘,她与魏浓倒是相熟,魏浓说她一定会来——却也不知是否确定。   长公主焦头烂额,甚觉无奈,头一次觉得宴邀宾客如此耗费心神,但愿这次小宴,能真促成两对鸳鸯,才不枉她费这力气。   ——   稚陵这夜在丞相府里睡得烂熟,连何时下起大雪、爹爹如何冒雪回府都一概不知。   更不知道韩衡因为时隔快一年,能与她重逢,而睡不着,寻到好友处,硬拉着他夜游园子,两人逛到深夜三更天,才堪堪各自回屋睡下。   魏浓当然也睡不着,一想到明日便能见到她日思夜想的意中人,就心如擂鼓,幻想着自己那个周密的计划成功后的情景,想着想着,终于还是睡着了。   即墨煌不知有人正害着相思病,但想到明日能去姑姑的园子游玩,不必见到他的诸位老师,很高兴,因此极快入睡。   睡梦之中,似有谁悄悄到他床边,借着朦胧暗淡的天光,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顺便给他掖好被角。   那身影继而出了寝殿,关好殿门,立在廊下,望着夜色之中浩荡飞雪,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韩衡:看上了舅舅的老婆……魏浓:看上了闺蜜的崽子……阿颓:卧龙凤雏()——感谢在2024-07-18 03:36:55~2024-07-19 02:4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未填写 2个;荣荣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伊人阿攀 24瓶;就是这个珊、得宠小才人、未填写 10瓶;一脚踢飞你 5瓶;容绯、w&h、荣荣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第 61 章 那身影!!   元光十九年二月初, 谁也没想到,开春时节,是夜天降大雪。   已抽枝生长的花草树木莫不冻个半死, 重重花树一夜之间缀满白雪, 望去如春风忽至, 万树梨花。   雪风浩大,雪中花树经风吹拂,簌簌落雪,纷纷扬扬。   薄阴天气, 飞雪如花, 沛雪园的正门大开, 韩衡在门口迎接贵客, 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韩衡着急得让人去流翠堂回报母亲,怎知,小厮讪讪回来, 低声告诉他:“公子, ……陛下与太子殿下已经在流翠堂了。”   韩衡微微不解:“什么?”   他在正门这里守了这许久,未曾见到他们,何以就……   小厮讪讪笑道:“实也怪不得公子。两位爷……就真是两个人来的, 穿得十分寻常,……而且,走的是园子的角门。听说守角门的婆子, 给吓得不轻呢……。”   韩衡神情一阵复杂,末了摆摆手让阵势浩大的众人纷纷撤下。   待他回流翠堂去拜见他这位皇帝舅舅时,刚步入堂中,便已觉察到了那人身周不同寻常的, 极冷冽迫人的气势。   如小厮所言,陛下父子二人,穿得实在很寻常。   上首那个男人,银冠束发,一身石青锦袍,锦袍上寡淡至极,不曾绣有一点彰显他尊贵身份的图案,束着银白锦帛的腰带,腰间挂有双龙戏水的白玉佩,以及一把长剑。韩衡知道,别人的剑许是装饰用——但他舅舅这把剑,真的会杀人。   元光帝修长的手端起黑瓷茶盏,眉眼淡漠,垂眼扫了眼韩衡,让他不必多礼。韩衡忽然眼尖瞧见,元光帝的拇指与无名指上,各戴了一枚嵌黑玉银戒——令人费解。   他放下茶盏时,那只手有意无意地,便在摩挲手指上的黑玉戒指。   韩衡又看向了元光帝旁边坐着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则一身低调的墨地绣银暗纹锦袍,玉冠玉带,气质冷峻,与他父亲如出一辙。不过,俊浓眉眼却要比他父亲柔和一些,据说先皇后家在扬江一带,是个地地道道的温柔美人,太子殿下眉眼大约有几分她的温柔。   简单叙过,未到开宴时候,安排的是去园中逛一逛。   仆从禀报说,请的姑娘公子都到了,正在流翠堂外候着,可要宣进来见礼。   若依长公主自己,定要宣进来,挨个儿认一认、问一问、聊一聊;不过,此处话事人是她的弟弟,便未必了。   如长公主所料,元光帝眼皮也不抬,淡淡道:“不必了。朕喜清静。”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长公主,那双漆黑眼睛波澜不惊,犹如死水寒潭,只颔首道:“皇姐同朕在园中走走吧。”   说着,让即墨煌跟韩衡两人也出去,和其他年轻后辈们一起。   长公主早已料到她这皇帝弟弟会这么做,所以此前已安排好,让旁的姑娘公子们走北边那条路游园,她陪同即墨浔走这南边一条路,并吩咐了侍从到那边儿跟众人说,不必来见礼,勿到这边来,扰了清静。   她未明说皇 ʂԃ 帝今日在园中,不过,她想,魏浓心知肚明,在他们中间,应会跟他们通个气儿。   因此,宽了心,只望她那外甥女把握好机会,——她等开宴时,再撮合撮合魏浓与太子。至于自己儿子和薛姑娘的事,却得寻一个恰当的时机,跟弟弟提一提。   只是,她尚未见过薛姑娘,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她这儿子,为之失魂落魄。   稚陵哪里晓得今日的好事还有她的份。   魏浓的计划,说来十分简单。因魏浓不知从哪儿听说,太子殿下很喜欢梨花,于是筹划着在太子殿下必经之路的一颗梨花树下,假装因为摘花而摔倒了。   等殿下他过来时,魏浓再情意绵绵诉一诉衷肠,最好能让他搀扶她。   此计划,魏浓思来想去,得有个人配合,这个人必须弱柳扶风,弱到单凭自己的力气没法儿扶她走路;这个人也必须有一定的话语权,能帮忙引他过来,还能帮她说上两句话佐证她的真心;最后,这个人最好定了亲。   魏浓于是将人选锁定在了她这好友薛稚陵的身上。   稚陵本来这些时日病情有了点儿起色,应魏姑娘这要求,病情不得不又“加重”了,现在她陪着魏浓到了预计的地方,叫做绿衣亭,这亭子临着涵影池,隔水则是梨花坞,不过这个时节,梨花纵有,也只是花苞,何况还下了大雪。   涵影池结了冰,冰面今可照影。这池上架起一道九曲十折的石桥,可达对面。只是那边儿是元光帝与长公主游园的路线,稚陵认为,不去为好。   魏浓已去了绿衣亭前边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演戏,稚陵远远儿能瞧见魏浓的梨花青的裙摆,心里想,她穿那么少,不知冷不冷——她自己反正已经冷得直打寒颤。   今日,她实在冷得莫名其妙,分明照着娘亲的意思,穿成了稻草堆,厚重泥金缎面袄子,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斗篷,面上绣着蝶穿百花图案,现在纷纷随她一起冷得发抖。   白药和阳春她们和魏浓的丫鬟们都在前堂里呆着,毕竟魏浓这个计划里,不能有第四个人出现。   ——   元光帝与长公主一行走的这南边一条路,沿路楼台较北面更少,多是花林水岸,更为清幽。园中楼阁亭台、假山堆石之景皆环在涵影池四周,水流蜿蜒曲折,时逢大雪,临水处业已结冰。   姐弟二人缓缓而行,众多仆从下人们则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绕过一丛雪中青竹,沿着窄石阶曲折攀爬,则到了筑造在小丘上的梨花坞,得名于此处四下皆栽种梨花,今年竣工,就要开第一树花了,偏偏昨夜下雪,这成片梨花花林,满眼雪白。   此处恰在整座沛雪园的制高点,梨花坞前,可眺望满园风物。   周围梨树覆雪,白成一片,即墨浔伫立着,静静听着身侧长公主闲聊起家长里短,偶尔应和两声,泰半时候,都在沉默。   不知哪里忽然响起一两声琴音,即墨浔抬起眼,循声望去,未见到抚琴之人,可这段曲子,这段曲谱,他已倒背如流,他怎么也不会忘记。   琴音幽幽响在花林中,压过了风雪声,如怨如诉,叫他……有些失神。   长公主道:“景是死景,便安排了府上琴师弹琴。记得吗,就是十六年前,我说的在洛阳街头卖琴的琴师……”   她尚未注意到即墨浔此时的沉默与其他时候不同,只自顾自地说起:“那琴师的妻子后来还是病故了,他辗转到我府上,今年恰好跟着来了上京。这曲子是他最拿手的曲子,那回不是没听成么,这回让他亲自演奏给你听。”   可说罢,身旁即墨浔仍旧久久沉默不语。她试着唤他:“阿浔?”   好半晌,才见他深沉目光稍抬,眺望着远处,是涵影池、梨花林、沛雪园中的亭台楼阁,还是园外上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舍、纵横交错的街巷?抑或是再远处那巍峨幽寂的宫城?甚至是更远处,一夜白头的微夜山?缥缈得仿佛烟痕的山巅上,隐约是法相寺的高塔,风一过,乌云如缕,便遮去了。   长公主这才迟缓发现,花林低空上,有一双雉鸟飞掠过纷纷扬扬的雪风之中。   他望的正是它们。   早已过了七十二候里雉始雊的时候,雉鸟成双成对,鸣声相和。   他轻声道:“皇姐知道,这曲子的典故么?”   长公主摇了摇头:“还有典故?”   他目光追着那双雉鸟而去,嗓音低戚,和着琴声,无比萧瑟:“相传,春秋时,牧犊子行年垂老而无妻,因出薪于郊,见雄雉挟雌而飞,有感于己,因作此曲,名为《雉朝飞》。”   长公主轻声叹息:“十六年了,阿浔,你一直未娶,难道还是放不下?”   十六年,将近六千个日夜,从前那个有喜怒哀乐、心事烦恼的少年,逐渐成了无喜无悲、冷血无情的帝王。   他在最好的年华得到她。   他在最好的年华失去她。   最后,他用他最好的年华,等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她。   他成了这曲子的典故中,那个他曾高高在上地看不起的人。   他以为,那样的人,谁都可能是,绝不会是他——然而,今日在此孑然一身的是他,不是旁人。   双雉鸟已飞得不知所踪,眼前是浩荡大雪,无休无止,和十六年前初冬的大雪来得一样突然,一样厚重。   琴声渐息,复又只余簌簌风雪声。他沿山阶徐徐而下,忽然望见了隔水那岸的假山石上,有一道极为瞩目显眼的红衣身影。   那身影……   那身影!!!   即墨浔顷刻间怔住——那是谁!!!   理智告诉他一个不可能的答案,叫他的脚步钉在原地,然而,这已不是理智所能控制。即便隔着重重花树,隔着一池静水,隔着纷飞大雪,呼啸寒风;即使隔着十六年茫茫日月;他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耳畔风声渺远,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九曲的石桥上,离那个身着大红斗篷的红衣小姑娘愈来愈近。她攀在假山石的高处,不知眺望什么。   稚陵先前冷得四处踱步,不见太子殿下来——别说太子殿下,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她觉得,魏浓是演的,她这会儿再呆下去,恐怕要真的冻死。   左右一看,四顾无人,于是攀着假山石眺望,试图寻找太子殿下一行的踪影。   哪知没有看到太子殿下。   她轻轻颦眉,满脸发愁,回头去看魏浓,魏浓向她招手询问,稚陵也向她摇头。   等再回头来,便瞧见了雪色中一道玄衣身影并一道宝蓝身影向此处来。   她欣喜万分,心道,总算等到他来了,再次回头跟魏浓示意。   殊不知她此时所有动作神情,全数落在旁人眼里。   此处,离她有百十来步,即墨浔蓦然间心口剧痛,痛得要撑住石桥的栏杆,这道十六年未曾愈合的伤口,这个时候,痛如锥心。   饶是如此,他的目光依然寸步不离地凝望着那个小姑娘。哀痛且彷徨。   长公主也追他到了桥上,等看到那个红斗篷的姑娘时,顷刻间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双眼。   她低声去问身后侍从,侍从附耳一通,叫她惊诧不已:那个红衣姑娘,便是……薛相爷家千娇万宠的独生女薛姑娘!?已和陆太尉公子定亲的薛姑娘?她儿子苦苦相思一年的薛姑娘?   她竟和……长得一模一样……!   那姑娘眉眼盈盈,笑意温柔,乌发堆云,一身极艳丽的大红斗篷,在雪天尤其醒目,只是……她眉心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长公主不可置信,僵硬着望向自己的弟弟,只见即墨浔惯如秋霜冻雪的神情随着她一颦一笑,渐若冰雪崩松,死死撑着汉白玉栏杆,嗓音哑浊,低声难辨:“稚陵……”   稚陵只忽然间觉得眉心发疼,不由想伸手去捏一捏,便见假山石旁两人经过。起初,他们没有发现她,只是红衣显眼,叫他们注意到。   那玄衣少年仰头看向她,稚陵和他四目相对,霎时间尴尬地呆了一呆,未曾想太子殿下和韩衡两人走这么快,眨眼就到了跟前。   她更未曾想到,四目相对之际,眼前这位眉眼俊朗容颜冷峻的太子殿下,这位当了十六年太子的少年,忽然眼眶通红,愣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嗓音哽咽,低声唤她:“母后 ʂժ 。”   稚陵听得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脑子冻出毛病了。   母、母后!?   她这厢一惊一不留神,抓握假山石的手劲儿松了,一脚踏空,直直往后摔去。   本该摔进冰冷的涵影池中,却摔进一个……比涵影池也好不了多少的冰冷怀抱里。   这怀抱,不是太子殿下,不是韩衡,更不是魏浓——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 阿颓:战歌响锵锵锵锵请听bgm《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阿颓:不好意思,到现在才写完,宝宝们久等了555——感谢在2024-07-19 02:44:11~2024-07-20 05:0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兰墨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uxe 13瓶;45524115、片儿桃? 10瓶;疯狂学upup、空山新雨 5瓶;钟梦成 4瓶;飘渺 3瓶;尤老鼠、Soyeon、曹冠男?、39824394、要起风了是吗、荣荣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第 62 章 你我夫妻多   稚陵迟缓地转过脸去, 一抬眼,视线蓦然撞进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里。   她惊讶地望见那双黑眼睛里,顷刻间寒潭尽化, 乌水惊澜, 泛起了潋滟无比的波光, 像是朝阳初升时,映照在满江春水上的粼粼光色。那般动人。   待看清这张脸时,她不由在心底惊呼:这世上的男人,还能长得这么好看!?   ——她这辈子, 周围的青年才俊见过的多了去了, 不乏英俊之辈, 无论是周业, 李之简,韩衡,陆承望……他们每一个都堪称百里挑一的美男子,可与眼前人相比, 竟都要逊色一筹。   眉如墨描, 鬓若刀裁,高挺鼻梁,殷红薄唇, 脸庞棱角分明,宛如鬼斧神工。   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美好看的男人,几乎立即就看呆了。   薛稚陵这辈子若说爱好, 海了去了,无论是美景、美食,还是美器物、美衣服,总而概之, 便是一个“美”字。   今日见了个如此美绝尘寰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头也不晕了,心也不心悸了,胸口也不闷了,身子都不虚了,现在甚至能蹦起来吃上三大碗饭。   这个男人年纪大约三十来岁,恐怕已算得上她的父辈人物了,比她认识的那些少年青年们大上许多,因此,他的身周似乎多了他们所不具备的稳重和冷厉,那是终年掌权冶炼出的气质。   若只具美貌,不具气质,便是顶好看的人物,稚陵也不会呆呆看半天,至多只在心底赞叹两句,也就过去了;最难得是二者兼具,这样的气质,叫他的美貌更添了几分独一无二的迷人。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这男人,他就算只穿着一身寡淡得不能再寡淡的石青外袍,束一条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银白腰带,更没有佩戴任何熠熠生辉的物件,可仍旧在稚陵的眼里好看得将四下所有风景全都比了下去,朗如日月在怀,……她脑海中不知缘何,模模糊糊想起一句话:“美姿仪,有天日之表。”   叫稚陵看得舍不得挪开眼睛。   她愣愣欣赏他美貌的片刻中,却看这个男人长长地凝望着她,眼底无数复杂情绪,如江面上一浪接着一浪涌起沉落,纷纷东流而去。   他哑着声音开口:“你回来了……稚陵。”嗓音低沉滞涩,却又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尽欢喜,像是只要声量高一些,便要惊破这场令他恍然不已的梦。   即墨浔年少时,心中有一道月光。   她博闻强识,聪慧善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她陪着他在荆楚江东奋力退敌,建立自己的声名功业;她陪他北上逼宫政变,走过了杀兄囚父夺权的血淋淋的日日夜夜。   她陪着他度过了初登大位众人对他口诛笔伐的煎熬;她陪着他稳定朝堂动荡的时局,整顿一团乱麻的禁宫。   她陪着他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出一条血路,也陪着他在无数个昼夜灯昏里面对着棘手的国事。   她陪着他面对众臣反对南征的浩大声势,坚定支持他的每一个决策。   最后,她为他留下一个孩子,撒手人寰,长辞人世。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她却只是摇头,拒受他为她续的命,不曾有半分眷恋地喝下孟婆汤,毫未犹豫投进轮回,与他死生长绝。   让他在人间,从此孤独一身,一十六年,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怀惘。   一别生死茫茫,碧落黄泉不见,十六年里,无数个午夜梦回,他蓦然惊醒,眼前是漆黑冰冷的寂静世界,耳畔那些温柔的缱绻的声音,像潮落了,流逝了,不见了。   即墨浔扶住她后腰的那只手颤抖着,像不可置信一样。   是梦耶?非梦耶?   若是梦,……掌中质感真实,他明明——抓到她了。   漆黑的双眼中仿佛波光动摇,山倾水泄,眼尾猩红,他低声极温柔地重复一遍:“稚陵,是你么?你回来了……?”   旁人全看得呆了。   谁曾料想,陛下如此铁血无情的帝王,竟会流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那张一直冷峻淡漠的脸上,此时嘴角弯起,勾了个温柔的弧度,让人知道原来他也会笑,而且,一笑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把稚陵看得目眩神迷,恍恍惚惚,身后却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爹爹!”   那声音惊得她回神,记忆旋即停在刚刚太子殿下他仰头对她喊了一声“母后”。   直到此时,稚陵终于意识到她仍被这个男人稳稳托在他冰冷怀抱中——刚才若没有他及时接住,她便得摔进这涵影池里了。   她心头迟缓地剧烈跳动起来,震出胸腔一样,与此同时,她也终于反应过来什么,顿时惊大了双眸。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他……   三十来岁……爹爹……   她惊得一声低呼:“陛下认错人了,我不是……”   随她话音出口,托在后腰上的手掌却益发固紧,眼前男人的目光幽了幽,似笑非笑的,打断她:“认错人?稚陵,你我夫妻多年,我怎会认错?”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望着他的时候,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惶,只是诧异和陌生。   她的确像是从不认识他一样。   可若不认识,看见他时,又全然没有旁人对他的畏惧害怕。   转瞬,他那温柔又欢喜的神情微微一变。   长公主立即在他身前,解围道:“阿浔,这位是薛姑娘,先前跟你提起的,薛俨薛相爷的女儿。”   薛俨的独生女儿……?   一些久违的记忆慢慢复苏,他想起来了,薛俨的确有个独生爱女,许多回上书告病还家,都是为了这个女儿……他蹙了蹙眉,理智终于占据了上风,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被他禁锢在怀抱里的姑娘。   她的目光清澈天真,是因为她的父亲乃位极人臣的丞相,才不卑不亢地面对他么?——而不是因为……她记得他?   难道他当真认错人了?只是长得太像了?   即墨浔缓缓闭了闭眼睛,那句“我不会认错人”,在喉咙间滚了一滚,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松开手,睁眼时,目光却格外冷峻,先前的温柔荡然无存,似在一瞬间,就又恢复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冷血君王。   看得稚陵心惊胆战,原来爹爹每日要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皇帝!   盯她的那一眼,冷冽如冰,叫她打了个寒颤。   她竟从他目光里读出一丝哀伤,十分不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身后却见是太子殿下,——聪慧如她,几乎很快便从这父子俩的反应里推断出,只怕是他们都将她认成了死去十几年的裴皇后了。   难道她……长得很像敬元皇后么?   一想起刚刚太子殿下唤的那一声“母后”,她又打了个寒颤,再退了几步,若不是长年做大家闺秀的素养,她早就落荒而逃逃之夭夭,何以要在元光帝那几乎洞穿人心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后退。   太 ₴Đ 子殿下神色复杂地注视她,对她的口型依然是“母后”,眼底惶惑忧伤,仿佛碎裂出裂纹的冰面,稍微碰一碰,便会哗啦一片稀碎。   他像很不解为什么她不是他的母后。稚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生出一个比她自己年岁都要大的男孩子啊。   稚陵这般想着,愈发觉得自己在这里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她逐渐后退时,倒还分了个神想着,她这会儿要是晕过去就好了,偏偏平时头晕眼花心悸的症状,这会儿竟一个都没有出现,叫她想装也装不出。   即墨浔的视线寸步不离地锁在她跟前,滋味犹如被无形枷锁给桎梏住了,他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但稚陵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长公主见此处无声之中颇有剑拔弩张之势,连忙笑着打圆场说:“衡儿,煌儿和薛姑娘他们对园子不熟悉,恐怕错过许多景色,你陪同他们一道四处走走吧。”   发生这一遭事,稚陵还不忘前边梨花树下苦等的魏浓,虽然自己还惊魂未定,但终于还是成功领着太子殿下走到这里来了。   魏浓怀里抱着一沓不知哪儿来的梨花枝,——不过显然不是现场折下的。她今日描眉敷粉涂胭脂,装扮得十分清雅素净,但不显得太寡淡,一身梨花青的衣裙,因为单薄,所以衬得她在梨花树下瑟瑟发抖,也可用另一词形容:楚楚可怜。   稚陵使眼色示意魏浓赶紧抓住机会,魏浓一番诉衷情,依照原本的计划,说了洋洋洒洒一堆,并将怀中花枝献宝一样献给他。   怎知太子殿下他的目光轻轻瞥过她这里,幽晦莫名,话却是对魏浓说的,他轻声说:“魏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梨花么?”   魏浓当然早有应对,将梨花的品质一一举例说明,赞颂他如何如何纯洁高雅——   可他只轻轻叹息:“是因为,我母后也喜欢梨花。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她的喜好。”   稚陵霎时间愣在当场,却不知为何,骤然头晕目眩,眼前一黑,猛地倒下去。   ——   先才在梨花坞上,长公主已寻了个机会,跟她这皇帝弟弟提了一提,便是这薛姑娘定下亲事的未婚夫婿陆承望在益州出事了,衡儿又心慕薛姑娘已久,望他能做主出面,成全两人姻缘。   现在倒好,——谁能想到薛姑娘长得跟……跟敬元皇后一模一样呢?   她目送衡儿跟薛姑娘渐渐走出视野,转进旁边幽林小径,才看向身旁仍旧笔直伫立着的即墨浔。   是时雪风正紧,吹得他身上石青锦袍猎猎翻飞,他自岿然不动,目光幽寂追寻着,没入浩浩大雪里。站得久了,发上沾满一层薄雪,洁白晶莹,望去仿佛是鬓白如霜。   望不见了,才轻轻敛了目光,却静默了许久。折身回向来路,九曲石桥栏杆低矮,人行其间,水面清影可鉴,便使他这影子,益发孤单寂寥。   长公主在他后面,思索了一阵,想着还是劝他几句为好,只是见他彷徨失意,大约也听不进去,索性叹息,没再言语。   人死不能复生,她明白这个道理,她以为过了十六年,她这个弟弟也应该明白了。   只怕衡儿这桩事,即便能成,也要坎坷许多了。更难保她弟弟不会因为薛姑娘容貌肖似便要留她在身边……想到这个可能,长公主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劝一劝他,万不能做出什么疯狂之事来。   她似乎听到即墨浔在一个人喃喃自语:“认错人了……认错了……”   长公主便说:“阿浔,恐怕只是长得像呢。这天底下长得像的多了。”   他不语,神情寂寥。   已走出一段路,即墨浔忽然捂了捂肩膀,抬起眼睛,猛地回头。   那一眼,他却极其坚定,似穿破这纷飞大雪和重重雪树,定在某处。 作者有话说: 阿颓:老皇帝风韵犹存()即墨浔:我的大臣们说我春秋鼎盛,怎么就变成老皇帝了?——阿颓:加更正在赶工ing——谢谢大家支持!mua!——感谢在2024-07-20 05:00:58~2024-07-21 01:51: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uxe、柚柚柚柚子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枫 14瓶;得宠小才人、45524115、顾 10瓶;容绯 6瓶;禁瑶就送?、南北 5瓶;w&h、藏好森林 3瓶;39824394 2瓶;曹冠男?、qaq、荣荣、啊啊啊啊啊、42774210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第 63 章 我不认识你   “不好了!薛姑娘晕倒了!”   “阿陵!阿陵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我跟伯父伯母都打了包票的!……”   “母……薛姑娘!薛姑娘?”   “先扶薛姑娘去最近的剪霜楼歇息罢,我已让人去请大夫了——”   “韩公子——拜托你再派人去跟薛伯父和伯母说一声吧!呜呜……阿陵, 早知道我就不带你来了……”   混乱嘈杂的声音逐渐淡出了稚陵的脑海, 她晕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上京城里, 恐怕的确有煞气,老道士诚不我欺……。   稚陵晕倒得很莫名其妙。晕过去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药、阳春几人在前堂,听到小厮跑来告知她们的消息, 白药还算稳重, 阳春是捂着嘴差点尖叫出了声音, “这下可怎么好!姑娘, 姑娘果然出事了!”   顾不得再说旁的,几人急忙赶去绿衣亭那里,几个婆子侍女一并连搀带扶,将稚陵安置到了剪霜楼的二楼卧房里。   韩衡也派了人去请大夫, 但这时恰逢大雪, 积雪难行,不知大夫几时才能到。   剪霜楼是园子临水处筑的一座用来登楼赏景的小楼,只二层高, 稚陵被婆子丫鬟们背到了二楼的卧房里。   魏浓急得团团转,在床沿边上坐了又站、站了又坐,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住地在稚陵跟前,一会儿拿手贴一贴她额头,一会儿又在她跟前低低地抽泣,小声唤她:“阿陵, 阿陵你快醒醒……”   不得不说,魏姑娘这会儿比刚刚在太子殿下跟前诉衷情时,哭得更真情实感。   这斗室里有寒风穿过,冷得魏浓一哆嗦,正要起身去把这扇观景的花窗关上,倒是那边一直不言不语沉默着的太子殿下,忽然几大步迈到窗前,先她一步,伸手轻轻关好了窗。   韩衡忙着处理琐事,心知此事若叫外人知道了,于薛姑娘未必是好事,又见这屋里乌压压聚了这样多人,虽然显得热闹,可也不利于薛姑娘休息,便让无关紧要的人都先出去。   他自然有些私心,极想在稚陵身旁照料她一二。若是能让她心中对他有些好感便更好了……他在心中叹息,望着床帷间的静谧合眼躺下的姑娘,手指不自然地攥住了袖中藏的手帕一角。   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并不是在洛阳城中,而是上京城。   韩衡作为东道主,留在这里,关切宾客的情况,无可厚非;然而魏浓是稚陵的至交好友,自然要在这儿陪她,他实在没法开口让魏浓也出去,毕竟,人家比他更名正言顺些。   待婆子侍女们三三两两出去后,这屋中就只余魏浓、他以及薛姑娘身旁的两位贴身丫鬟。   不——还有站在花窗前,不甚显眼的一位玄衣少年。   太子殿下只远远伫立着,既不上前,也没有出去,这不近不远的距离,谈不上失礼,也算不上关心。   韩衡走到花窗前,同他低声道:“殿下,这里有我就好。”他看了眼窗外,大雪飘飞着没入涵影池中,他试着搜寻了一番他母亲与皇帝舅舅的踪迹,遥遥见到对岸的小径上依稀几人徐徐而行,大约正是他们。   韩衡言外之意是,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呆在这里,况且是不熟悉的姑娘,不太合适;太子殿下不如下去逛园子,过些时候就该开宴了。   纵然有刚刚那出意外,韩衡疑心薛姑娘容貌肖似先皇后,然而这肖似归肖似,总不能因此,就真把这未出阁的薛姑娘当成皇后来对待罢。   太子殿下目光淡淡,向外走去,韩衡陪同他踏出屋门,却见他停在门外的廊道上,立在 ₴Đ 阑干旁,只眺望楼外风景,没有半点要下楼离开的意思。   韩衡不解,他才静静说道:“丞相是我恩师,薛姑娘是恩师之女,我在此处,并无不妥。”   他回绝了韩衡的提议,但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了些,毕竟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旁人也不能再说什么。   韩衡也无话可说,只能由着他留下来。   至于别人,则没有什么好理由呆在这儿看热闹了。韩衡肃清了旁人,吩咐众人不准乱嚼舌根,胡言乱语。   他回头悄声进了屋中,远远看了看薛姑娘的情势,再低声问白药道:“薛姑娘之前有这般症状么?一贯吃什么药?大夫一时半会儿恐怕赶不过来,若是知道平日吃的药,我可让人立即去备。”   白药为难不已,垂着眼摇了摇头,说:“多谢韩公子的好意,可我们姑娘……姑娘她这些时日都没有晕倒过。去年冬月病了一场,病情起起伏伏的,有些反复,至今未愈……只是,也不曾像今日这样,突然晕过去……”   她顿了顿,好在因为姑娘是个药罐子,她身上便常年备着药方抓药,她从贴身锦囊里取了张纸递给韩衡:“这是姑娘近日吃的药。”   姑娘吃药很有讲究:姑娘不喜欢吃药,偏生是个药罐子,所以在药上面很头疼,配药时,能做成丸子的就做丸子。最让姑娘头疼的是煎出的药汁,白药以为,姑娘生病丢了半条命,喝药则会丢了另半条命。   因此,夫人专门安排人做蜜饯果子,搭着药吃。这蜜饯果子里,姑娘最喜欢的是青梅果,要熟透了的,否则太酸涩,姑娘也不爱吃。   白药将这些情况挑了几条说出来,自也没抱着什么希望,能叫韩公子跟相爷和夫人一般对自家姑娘上心。   韩衡听了,若有所思,接过药方瞧了瞧,温和笑道:“我知道了,这就让人去准备。”   阳春现在脸色都还煞白着,陪在姑娘床边,听到韩衡跟白药的对话后,小声嘀咕:“这下好了,夫人若知道,绝对再不让姑娘进京了。”   韩衡微微一愣:“阳春姑娘,这话怎么说?”   阳春跟白药对视了一眼,晓得这话不能乱说,便只垂眸摇摇头,没再吱声。   韩衡起初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可转头吩咐完人去准备药和蜜饯后,又琢磨起来,不禁想,莫非阳春的意思是,薛相爷夫妇十分宝贝薛稚陵这独生爱女,她今日在这儿出了事,相爷夫人是不肯再放她出游了?   韩衡不由蹙眉,愈发觉得此事一定得处理妥当,至少在薛家那边儿,不能让他们觉得,沛雪园是个危险不宜来的地方。   他这厢思绪万千,抬起眼时,却看太子殿下他仍然八风不动地站在阑干旁,身形笔直如松,雪风扑面,簌簌打在了脸上,韩衡道:“殿下,这里风雪大,不若先在侧房里休息?”   太子殿下那张俊美淡漠的脸上毫无表情,闻言亦只是轻声拒绝他:“不了。”   他似乎蹙了蹙眉:“怎么大夫还没来?”   将近午时,但天色阴沉晦暗,韩衡道:“大约,雪太大了。”   即墨煌的眉头仍然皱着,像对许多事很不解。他虽在眺望风景,不如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双乌黑的狭长眼睛微垂,纤密长睫沾满了细细雪珠,融化了后,仿佛泪盈于睫。   倒令韩衡觉得,他这时候看起来,没有可怜的神情,却尽显悲哀之态,虽然他不知哀从何来。   这般,两人在廊上又等了好半晌,小厮来报说快要开宴了,长公主请各位主子过去兰华水阁。小厮恭恭敬敬,又格外咬重了“各位”二字。   兰华水阁就在涵影池以西,地方宽敞,装饰典雅,用来招待贵客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距离剪霜楼格外远。   只是韩衡刚要疑惑问,薛姑娘怎么办,太子殿下已先回绝那小厮说:“我不去。”   小厮一听,为难道:“殿下……”   他头也不回,只淡淡伫立着,道:“不必为难,你如实回禀姑姑就是了。”   小厮却小心地瞧了眼韩衡,才硬着头皮开口说:“殿下,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叫您、公子还有魏姑娘都过去。”   分明是个冷天儿,在陛下跟前听吩咐时,他浑身冒冷汗,现在面对着太子殿下时,又开始冒汗。   小厮半晌没听到动静,恳求自家公子,韩衡才开口,笑了笑说:“殿下,既然舅舅有吩咐,先去宴上罢。”   太子殿下似乎深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妥协,眉目却染着一层晦暗色。下楼之际,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在最后台阶上,回头瞧了一眼。   满天飞雪而已。   小厮心想,陛下的话,谁又敢不听呢,陛下定要太子殿下过去,——不过,他更不解的是,殿下为何要留在这儿,陪着薛姑娘。   连魏姑娘也要过去,……这下,剪霜楼这儿,在薛姑娘这里守着的,除了阳春和白药,只剩下外头伺候的侍从们了。   哪里知道,即墨煌几人到这兰华水阁时,四顾望去,旁人都在,见他们过来纷纷起身见了礼;但,尊位之上只长公主一位,元光帝不知所踪。   即墨煌眉头轻蹙,快步走到长公主跟前,低声问:“姑姑,爹爹呢?”   韩衡若有所思,看向门外。   长公主目光微微一闪,笑了笑,眉目柔和,说:“你爹爹他不喜欢这种场合,独自去了风来居用膳了。他还叮嘱你,勿要做什么不合身份的事。”   这话一下叫即墨煌无话可说了,哽了一哽,眉却益发蹙得紧。心里记挂着事,所以这场小宴,他用膳用得丝毫称不上快活,哪怕都是山珍海味,他也觉如同嚼蜡。   爹爹他叫他来,自己却不在,早知道他就一直守在剪霜楼了。   即墨煌草草用完这顿午膳后,也没有顾得上宴上其他人对他的奉承阿谀、巴结交谈之类,匆匆忙忙便想回到剪霜楼去,却被长公主叫住:“煌儿。”   她的神情严肃起来,叫住他,转头到了屏风后,只余他们两人,这才同他说道:“煌儿是觉得薛姑娘像你的母后,才这般上心?”   即墨煌沉默一阵,点了点头,长公主叹息着:“可是,薛姑娘毕竟还是姑娘家。煌儿应知避嫌。此时,你若去剪霜楼陪伴她,旁人不知缘故,又会怎么想呢?”   即墨煌一怔,抬起漆黑的眼睛,双眼却泛着楚楚的光来,他踌躇着,才低声说:“姑姑……我只是关心薛姑娘的情况。绝没有别的意思。”   许是他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原本的理由立不住脚,自己关心人的方式也很不妥当。——毕竟,往日里他若生病,爹爹就是像他这样,寸步不离守着。   他便沉默,却暗自想,看来若想知道薛姑娘的情况,得另觅方法了。   他极快想到一个人来——薛姑娘的好友,魏浓。   他漆黑眼中闪过什么,向长公主笑了笑,表示自己明白了爹爹和姑姑的良苦用心,日后行事,定三思而后行。   ——   午后,筵席散去,邀请的宾客们也纷纷各自归家。   奈何出了稚陵晕倒这件事,旁人走归走,魏浓是没脸自己回去的,无论如何要陪在稚陵跟前,长公主欲言又止,好容易寻了个机会提醒魏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魏浓才如梦初醒地记起这赏花宴原本的目的。   长公主又道:“现下薛姑娘未醒,急也急不得。”   魏浓被劝服,这才巴巴儿地凑到太子殿下跟前。   说也奇怪,早上还对她爱答不理的太子殿下,这会儿突然变得春风满面,十分温柔,叫她有些……恍惚。   她干巴巴聊着她不久前才恶补的些许音律、绘画上的知识,太子殿下他竟丝毫没有嫌弃她才学浅薄,令她生出飘飘然之感,仿佛下一个空前绝后的大画家就是她了。   唯独在这飘飘然之感里,她有一丝疑惑,为何殿下他总是似有似无地向她打听,稚陵的事情呢?不过,他问的不是什么过于秘密之事,她也就事无巨细全都交代了。   包括那桩,她自以为不算秘密的秘密:薛稚陵出生后,家里迎来一位老道长,替她断言算命的事情,“那位老道长说,阿陵身子不好,上京城煞气重,不利于养身体,所以她自小在连瀛洲长大,跟我一样。”   说到这个,太子殿下忽然步伐一顿,神情微变,可他再追问细节,她却不清楚了,她已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她还以为太子殿下知道这个传言呢。   长公主让韩衡去送客,又目送魏浓和即墨煌两人离开,这才动身准备去风来居寻她的弟弟,谁知到了风来居,侍从只道:“陛下用过膳后,独自走了。”   “没说去哪儿?”   侍从摇摇头。谁又敢多嘴问陛下的行踪。   长公主只当即墨浔念起她那个早死的弟妹,所以在园中散心。她一把年纪, 𝐬𝐝 当然不似即墨煌那么天真,还会以为人死可以复生,——愈是看多了生生死死的,便愈发觉得生死难料,人生在世,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那位薛姑娘,大约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她轻轻叹息,别无旁的杂事,出了风来居,就打算去剪霜楼看看薛姑娘怎么样了。   长公主到了剪霜楼时,目光却正扫见一道峻拔身影立在二楼的廊下,飞雪之中,神情却略显模糊,看不太清。   她彻底愣住。   愣住的还有长公主身后众多仆从。长公主是一贯不喜欢孤独的人,去哪儿最喜欢热闹了,因此仆从众多,可以说说笑笑,时而逗趣。   侍从们自然也都望到了二楼那凭栏而立的九五之尊,当朝天子。   石青色的锦袍被雪风吹得猎猎翩飞,偏他自己不动如山,巍峨峻拔,孤松独立。   侍从们心想,以长公主的身份,来探视陪护在薛姑娘身旁,都不合适,何况当朝天子?天子之尊,又怎么能纡尊降贵探望一个小姑娘。在史书当中,皇帝探望重病的臣子,那都是要记在卷帙上的莫大恩荣了。   长公主见状,连忙挥退了一众侍从,叫他们避得远远儿的,不可让人靠近此处。   长公主进了剪霜楼,上了二楼,徐徐走到即墨浔的跟前,他的肩上已覆起一层雪白晶莹,鬓发间更缀着许多雪花,来不及融化,倒像白了头。   长公主无奈叹息,先前叫走了韩衡他们,恐怕正是为了他自己好过来——她没有立即说话,靠近门边,向里瞧了眼,半掩着的门中,依稀看得到红绡罗帐一片艳丽的红。   即墨浔却像终于回过神似的,折过身也走到门边,微微摇头,低声说:“她还没醒。”   不等长公主说话,他已自顾自地轻轻推开门,迈进屋中。长公主也只好跟他一并进屋。   他还不忘关好屋门。   屋中别无旁人,只他们姐弟俩,坐在了罗汉榻小案的两侧。   长公主四顾一番,问他道:“薛姑娘的贴身丫鬟呢?”   即墨浔神情微顿,只道:“朕让她们出去了。”   说是“让”,不如说是“威慑”。有用就行,他并不介意用一用他的权势。   长公主对他这堪称以权压人、肆意妄为的行径,委实没有办法。她只好说:“薛姑娘毕竟是姑娘家,阿浔,……”   即墨浔微微挑眉,漆黑的长眼睛直直望她,向来淡漠无波,今日此时,却染着几分笑意:“皇姐,”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檀木小案上点了一点,“朕不会认错人。”   他转过脸,瞧着红绡罗帐里躺着的姑娘,这会儿不知什么缘故,反倒脸色白里透红的,比来时望着还要红润,实在不像是因为病得厉害,就猛然晕过去。   像睡着了而已。   他愈是望她,愈是不舍挪开目光,注视那静谧睡颜,轻声说:“皇姐,我打算……。”   长公主听后,惊得脸色大变:“什么?你要娶她为妻?阿浔,你,你莫不是同我说笑?……”   眼前人神色认真,那双深沉如寒潭的黑眼睛映着两点明晃晃的雪光,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皇姐,朕会拿这种事说笑么?”   他嗓音磁沉:“不过,……”他顿了顿,端起小案上的黑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喉结被高高竖起的衣领挡住,隐约还能见到乌黑伤痕的末尾,像一缕墨色的烟,盘在颈边。   “不过什么?”   “不过此事,要循序渐进。”他轻哂,继而看了看长公主满脸诧异震惊,却没有再说什么。   长公主望着他,欲言又止。若说即墨煌长这么大,没见过他的母亲,思念太深,所以对薛姑娘格外关注,也还算情有可原;可她这个弟弟,难道也要做出寻一个替身这种事情么?   那是薛家的独生爱女,薛俨捧在掌心里的宝贝,肯让她做别人的替身么?   肯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么?   ——何况,人家先前已有了个两情相悦的未婚夫,这会儿生死未卜,又当真能屈服在她弟弟的权势之下么?   长公主顾虑良多,却想到自己的衡儿倒是真真切切再没机会了,不由叹息。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即墨浔像是为了说服她,又道:“天底下相像的人虽多,可哪里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长公主疑心他是疯了,就像十六年前,他在裴稚陵死后做的那些疯狂事情一样。   ——   稚陵幽幽转醒时,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绡罗帐。金银线勾勒的鸳鸯图案里,渗出极刺目的烛光。   大约……是太久没见光了,所以眼睛受不了这般强烈的光,她刚眯开一条缝,忙不迭抬手挡住了光。   忽然有别样的动静——是脚步声,以及拿灯罩罩住了烛灯的声音。她从指缝里窥过去,柔和许多的烛光里,绰约看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理好了灯罩,才回过身来,低声含着笑问她:“醒了?现在好些了么?”   她浆糊似的脑子转了转,灵台尚未完全清明,仍旧有些迷糊,虽觉得那人磁沉嗓音极其熟悉,可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她嗯了一声,却看那个人向床沿走来,伸手缓缓撩开了帷帐。   她睁大了乌浓的眸子,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对方手指上戴着的黑玉戒指分外醒目,不知为什么,她益发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她愣怔之际,那人已在床沿坐下,轻轻道:“稚陵。”   她愣愣答应一声,才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呀?……诶,你,我不认识你,你怎么叫我名字?”   话音刚落,那人忽然一阵沉默,漆黑的长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好半晌,他改口道:“……薛姑娘。”嗓音里却少了刚刚的欢喜。   直到这时,近距离地打量对方,稚陵逐渐清醒过来,望着面前这张俊美无瑕的脸庞,想起了他是谁了,霎时间僵住。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大夫哪有我好使?包治百病特效药。——阿颓:2000营养液加更合一来了!——感谢在2024-07-21 01:51:16~2024-07-22 03:0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松年 30瓶;荣荣 18瓶;珺琉 7瓶;圆宝29、shallowcarp 5瓶;容绯 2瓶;躲在书里睡觉的猫猫丶、早起、Soyeon、42774210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第 64 章 难怪朕从未   稚陵僵住归僵住, 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打量元光帝他这张脸——生得实在是挑不出一丝不好。她甚至分了个神想,难怪旁人都说,他平日总冷着脸, 若是成日带着笑, ……真是叫人目眩神迷, 恐怕威严就要大打折扣了。   此时他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逆着光,烛光柔和地落满他侧脸,衬得他眉眼多添一丝丽色。   她晃了晃神, 才记起回答他, 便说:“回陛下, ……我感觉好多了。”   没有等她开口问旁的事情, 眼前俊美的帝王先她一步,闲谈似的含笑问她:“薛姑娘莫非第一次来上京城,水土不服?”   稚陵抿了抿唇,睁大了乌浓的眸子, 眸中一片惶惑, 点头小声说:“是……第一次来。”难道说晕过去是水土不服?可连瀛洲离上京城,也只百十里远,恐怕是“煞气”作祟。这句话她不能说, 只心里嘀咕一二。   她虽不害怕他,但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到底有些紧张, 缩在锦被里的手不自觉中攥紧了被角。   元光帝轻哂:“难怪朕从未见过你。”   稚陵已经记起了在沛雪园中的记忆,对他这么一句话,自然而然地生出些联 ʂժ 想。若不是今日陪魏浓来赴这赏花宴,她何以会碰到他?又何以被错认成了他的亡妻, 从而生了些误会来……   此时她预感很不好,忐忑不已,干脆直说:“陛下怎么在这?……这是哪儿?”   爹娘娇惯长大的,多多少少有些娇纵的性子,稚陵情急之下,素日的礼数也就忘在脑后,她只担心他下一句要说这里是宫中,他将她掳过来了。   眼前人目光幽深莫测,嗓音低沉温柔,但总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朕救了你。帮人帮到底,自然在这。这里,是剪霜楼。”   稚陵转瞬想起早间,她攀到假山石上探看太子殿下的行踪,意外摔下去,的的确确被元光帝救下来。一想到此事,她脸颊发起烫来,不由自主地又攥了攥手指。   她垂下眼眸,十分客气知礼道:“多谢陛下那时救我……”她顿了顿,急忙又抬眼问,“那……阳春呢?白药呢?”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她们,这斗室之中,只他们两人!?   她脸色微微一变,再看着即墨浔那张脸,他注视她的视线晦暗莫名,含着淡淡的笑痕,聊胜于无,不过嗓音仍然温柔,道:“她们就在外面。要她们进来么?”   稚陵咬着嘴唇,点点头。   他温声说了个“好”,便起了身离开,她听到有门开合声。   透过床帷,依稀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莫名熟悉。   元光帝这些行径,叫稚陵有些迷糊不解,怎么跟外人说的不一样?不是说他是个……极冷血无情,阴鸷冷漠的帝王么?   更不解的是,阳春和白药两人进来时,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约而同都沉默着,连素来聒噪的阳春,这会儿都闭紧了嘴巴。两人到了床边,稚陵连忙问她们发生了什么,白药偷瞄了眼门外,只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姑娘晕过去了,就一直歇息在剪霜楼。……已经戌时了。”   “魏浓呢?”   白药说:“魏姑娘就在楼下。”   她顿了顿,似有点心虚,“姑娘放心,之前已经去了信回府上说了情况,不过夫人今日去了陆府做客,相爷又在文华殿值守,没做主的人,还是薛平安驾了车马要来接姑娘回去。但姑娘迟迟未醒,长公主便做主让姑娘先留下休息,等姑娘醒了再说。……大夫此前来过了,只说姑娘是气血亏虚,耗费了精神,今日天气又冷,才晕倒的。”   稚陵听后,大致晓得了来龙去脉,翻身下了床,整饬衣裳,白药帮她穿好这一件接一件的衣裳,梳妆打扮一番,稚陵望了望镜里,竟不显半分病容苍白,脸色反而红润润的,让她奇怪,又问:“大夫开药了么?”   白药微微摇头:“原本韩公子着人去准备了姑娘近日吃的那味药,姑娘昏着,没吃下。”   那倒怪了!没吃药的话——稚陵心道,她活了十六年,还从没觉得有这种“身体倍儿棒”的感觉。   她抬手揉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忽然僵了一僵,“总不会是‘回光返照’罢!”   阳春连忙“呸”了好几声:“姑娘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分明就是姑娘出来游玩,心情好了,身子也跟着好了。”   稚陵若有若无地点点头。   出了门,只见夜色笼罩,廊下一排精致秀丽的琉璃灯,照射出廊外漆黑夜幕里的飞雪。   只魏浓魏姑娘在,正抱着胳膊在廊上走来走去,听到声音,急忙回头来,一把抱住了稚陵,声音发抖:“我的小姑奶奶,你总算醒了!我都不敢想我怎么跟伯父伯母交代!哎,快走罢——我得亲自送你回去。”   稚陵说:“你放心,我这不是没事么?”   出了剪霜楼,谁知浓夜里迎面撞到一道宝蓝身影,那身影徘徊楼下良久,琉璃灯光中,容颜清俊温柔,向她们几人笑了笑,温和说道:“薛姑娘;表妹。”他撑着伞,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母亲嘱咐我送两位回去。”   稚陵道:“长公主现在歇息了么?”她本还想向长公主道谢兼辞别,韩衡只说他母亲安睡下了,稚陵才放弃打算。   今日发生了这许多事情,稚陵心头一团乱麻,本该疲惫不堪,偏偏今日睡了个饱,现在没什么困意。   她和魏浓刚出园子,却见魏浓她爹爹正守在园门口。   “爹!?你怎么来了?”   魏浓刚诧异着出声,便被她爹示意着噤声:“嘘——”他使了个眼色,稚陵和魏浓顷刻明白过来。   作为龙骧卫尉,魏允出现在这儿,稚陵以为,要么魏伯父是来接魏浓回家的,要么是因为元光帝就在附近。   果不其然,是因为后者——魏允说:“薛姑娘,陛下有请。”   说着,将魏浓给带走了,稚陵听得一呆:“陛下!?我?”   诧异时,她终于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陌生的车舆,上有天子徽记,边角盘饰贵重精致,华盖翠羽,灯火光明。重重羽纱遮覆中,车舆窗口的朱红色帘帷被一只雪白的手挑开,从如昼光明中,可看到那人棱角分明的冷峻侧颜。   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薄唇一张一合,嗓音低沉,语气不容置喙:“上来,朕送你回家。”   稚陵吃了一惊,惊讶地望他,可他眸光不转,并不看她,那意思也是:此事她毫无拒绝的余地。   不过他还好心解释了一句:“朕让丞相在文华殿值守,以至于他不能过来接女儿回家,朕替他一替。”   稚陵硬着头皮上了这车舆,发现比想象的要宽敞多,容得下她坐在离即墨浔很远处。   他的目光淡淡点过来,不过,好在没有就此要求她坐得更近些。这车舆里悬挂的琉璃灯照得人无可遁形,即墨浔单手支颐,眉目淡淡,目光收回去后,似在望着窗外。   静默无话,反倒生出些尴尬来,稚陵却实在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容貌,愈发觉得赏心悦目,更觉得今日不多看两眼,说不准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看的脸了,乃是一大亏损。   她心里如是想着时,忽听即墨浔启声:“薛姑娘……平日也气血亏虚吗?”   那嗓音薄哑低沉,俨然有几分怀惘。稚陵却毫未听出这个“也”字的意味,只当是字面意思的关心,便说:“从小就是,说好不好,说坏也不算太坏……”   即墨浔听得喉咙一哽,忍不住抬起眼看向她。烛光里,她梳着惊鸿髻,一身大红色斗篷,巴掌大的小脸被这身艳丽的红色衬得雪白。乌浓双眸映着明灯,像秋水盈盈。   他心口滞闷酸楚地想,明明转世了,……她身体为什么还是不好,这份苦,又为什么摆脱不了。   他低下眉来,说:“改日让太医替你看看。……或者,张榜招名医进京。”   稚陵当他是随口一说,她与他非亲非故的,……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即墨浔瞧着她道:“丞相为国鞠躬尽瘁,朕关心关心他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罢?”   他撑着腮,神情很是温柔,一时之间,稚陵没有找到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点头应和了两声。   离丞相府没有多远了,即墨浔又似有似无地说:“听说薛姑娘字写得很好。”   稚陵本只想说“一般一般,都是爹爹教得好”,突然想起一桩事情来,便是她在洛阳替人代笔一事。   她霎时间心虚下来,又连忙改口说“不好不好,写字实在很难”,也不知元光帝知不知道那代笔之人是她。   要是知道的话,该不会还这样和颜悦色了吧?毕竟那次太子殿下重伤,写家书瞒下他,听魏浓的意思,后来他很生气来着。   哪知道下一句话他便低笑着说:“是吗?朕怎么觉得薛姑娘天赋异禀,尤其是在,临摹字迹上……”   稚陵心头一咯噔,下意识抬眼,与即墨浔四目相对。   车舆却稳稳停下了。   他说:“到了。”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吧。——感谢在2024-07-22 03:06:27~2024-07-23 0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uxe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524115 10瓶;乔12 5瓶;36205489 2瓶;Lies、荣荣、晋江到底有无好看言情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第 65 章 让她入宫   随他话音落下, 稚陵那颗心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连忙跳下马车。   谁知她忘了前些时候崴了脚,一着地, 险些摔在雪地里, 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挽住。   她惊魂未定, 心扑通扑通跳着,回过头来,隔着霏霏的细雪,半倚在车门处的即墨浔伸出手挽住她的手, 神色一瞬惊惶, 却像是惊鸿一现, 极快地恢复成了淡然平静的模样。    𝐬𝐝 灯烛柔和的光镀在他的容颜上, 他静了静,良久才松开手,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稚陵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骤然腾起一阵滚烫来,不自觉地将手背到身后。   大约是这下意识的动作被他看到, 即墨浔眉头微蹙, 手顿在半空中,僵硬着慢慢收回,并抬手放下了重重车帘。帘帷厚重, 这下,只模糊能见到他的轮廓影子了。   他道:“你回去罢。”   细雪纷纷,不过起了北风, 稚陵刚要转身投入家的怀抱——背后倏地响起了元光帝极轻的叹息:“……薛姑娘。”   稚陵脚步一顿,以为他还有什么话想说,便问:“陛下?”   “你的生辰在九月?”   稚陵摸不着头脑,他做什么要问这个?不过看在他两回救了她的份上, 回应说是。若是擅长察言观色的吴有禄,便会知道陛下问话,只管回答就是了,别问其他的;但稚陵从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觉得不解便要问出来:“陛下,怎么了?”   车舆中再没传出什么声息,稚陵眨了眨眼睛,等他后话,即墨浔却说:“没什么。”嗓音晦涩哑沉,很快被寒春夜里的冷风吹散。   翠华摇摇行去,车舆仪驾逐渐远出视线,稚陵搓了搓手,跺了跺脚,怎么刚刚还不觉得冷,现在却冷极了——   薛平安驾着自家车马,载着其他人回来,刚刚才到丞相府门口,阳春忙不迭跳下车来跑到稚陵的旁边,和白药两人拥着她左看右看,两人提起那位,讳莫如深,只敢低着声音问:“姑娘,姑娘没事罢?”   稚陵抬手愈发拢紧了自己的斗篷,一面进了家门,一面摇头说自己很好。   阳春忙不迭说:“姑娘,上京城真是太危险了!姑娘呆在连瀛洲是对的!”   毕竟,上京城里有那样一座大煞神呀!姑娘不知道,陛下那时到剪霜楼来探望姑娘,语气冷硬让她们出去的时候,她原还想硬气些,只被陛下一个冷冽眼神扫过来,她跟白药两人就很不争气地吓得魂飞魄散。   至于后来又询问她们些许关于姑娘的事情,比如名字是哪两个字,相爷和夫人平日待她怎么样,旁的亲戚待她又怎么样,素日喜欢什么……她们本不想说,然而在陛下的威慑之下,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太丢脸了。   好在问的并非什么要遮遮掩掩的问题,只是寻常,叫阳春甚至怀疑,陛下难道没瞧得上魏姑娘做太子妃,却瞧上了她们姑娘做太子妃么?   这想法叫阳春担惊受怕一整日了,连忙跟稚陵说了,稚陵一呆:“太子妃?不可能。”她绞了绞大红色的衣带,眉目纠结成一团,元光帝的态度,并不像相看儿媳妇罢——相看儿媳妇,应似周夫人那样和蔼亲切,但……。   白药也在旁边说:“你憋了一日没跟我说的猜想,就是这个?……我听太子殿下说,”她顿了顿,“咳咳,偷听韩公子与太子殿下说……只是因为,姑娘今日穿的这一身衣裳,像极了他母后的画像上穿的那一身,所以认错了。”   稚陵微微诧异:“啊,原来只是衣服相像……?”   白药皱着眉头说:“太子殿下是这样对韩公子说的,大约还有前言后语,我却没听到了。”   说话间,稚陵还在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旋即响起一连串脚步声,猝不及防被人给搂到温热怀里去了,以及娘亲她焦灼的声音:“哎哟……我的闺女,……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让娘亲看看,怎么回事啊?别杵在这儿,快进去再说。”   入了厅里,暖融融的炭火叫众人身上覆的薄雪悉数成了晶莹水珠,稚陵窝在娘亲怀里,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毫未隐瞒,连在车舆上,即墨浔跟她说什么话,也全告诉了娘亲。   听得娘亲她心惊胆战,等她说完,却忽然小心捧起她的双颊来,仔细端详了好一阵。稚陵眨巴眨巴乌浓水润的一双眸子,半晌,娘亲自顾自喃喃说:“这可不是小事……等你爹爹回来,……”   等爹爹回来要做什么,娘亲没说。   稚陵回自己房中,洗漱以后,躺到柔软的床上,正见到床头檀木架上摆放的那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她想起这是元光帝上次在十月里赏赐的定亲贺礼。   她思绪纷杂,无意识一颗一颗拨弄起手腕上的珊瑚珠串,心里晓得,陆承望八成是如娘亲所言,回不来了,那么……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这颗红痣,到底是什么因果,……   稚陵本以为这回去沛雪园出了事,第二日爹爹娘亲定要八百里加急地把她送回连瀛洲。   却并没有。   她心里倒乐得开花,以为此事应该没有什么后文了,一切正常,便十分惦记着跟魏浓约着出门四处游玩;可娘亲又不准。   这让她很苦恼,既不回去,也不出去,成日窝在府里,委实憋闷。   ——何况,她近日觉得身体倍儿棒,若不趁此机会多玩几天,下回说不准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直到三五日后,娘亲跟她说,要领她去楚国公家做客,楚国公府的三房添了个姑娘,摆满月宴。   “娘,楚国公府跟咱们家没什么交情罢?”去的路上,稚陵还一头雾水,却看娘亲神色严肃,稚陵冒出个大胆的想法,难道爹爹他近日在朝廷不得意,要旁人的帮衬了?——虽说这一点儿不符合爹爹的形象,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为什么要去个陌生人家做客。   周怀淑只笑了笑说:“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曾经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呢。”   说起美人,稚陵便来了劲,立即睁大了乌浓的眼眸,不过还是稍稍克制地说:“不信,定没有娘亲好看。”   楚国公乃是今上元光帝的小舅舅,世子萧盛,则娶了表妹谢疏云。   稚陵见到她时,不禁看得一愣,暗自打量着,这位夫人云鬓花颜,一身湖蓝织金的锦衣,搭一条黑狐狸毛的披肩,眉眼上挑含笑,气势十足。   如娘亲所言,这位世子夫人,的的确确是位大美人。   可等那位夫人见到她时,却也微微一愣。   世子夫人刚打发走了身边几个婆子丫鬟去忙,恰好无人在身侧,周怀淑见她这神情,霎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由问:“世子夫人怎么了?”   周怀淑早先就跟薛俨商议过,这京中见过裴皇后的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好容易想起来,这位楚国公府世子夫人必然是见过她的,因此提心吊胆地带了稚陵过来,想让她瞧瞧看——到底像不像。   倘使真的相像……那便要刻不容缓带着稚陵远离上京城了。   谢疏云愣了好一会儿,嘴唇轻颤着,但极快敛去了神色,只如一贯时候笑起来,说:“没什么。薛姑娘容色倾城,叫我也看得失神了。”   四下别无旁人,周怀淑才压低了声音问她那个问题,谢疏云袖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想起三日前,宫中来人赏赐了些东西,以及那位黄门官带来的元光帝的警告。   她笑了笑,摇头望着稚陵那张脸,说:“不像。”   目光深深。   周怀淑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于回到府上,稚陵旧事重提说,想出门找魏姑娘去玩时,周怀淑也答应下来了。   她想,元光帝这十来年都是没开花的铁树,断不会因为一个漂亮小姑娘就开花了,他大约过几日就忘了稚陵。   稚陵面上仍做是克制收敛、知礼温和的样子来,不过心里欢呼一声,已想好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要将上京城逛一个遍。   然而,她的计划,中道崩殂。   因为二月十五那日,一个难得的晴日里,在梨花云云中,禁宫里黄门官捧着一卷圣旨到了她家里来,点她入宫。   甫一听到前半句,周怀淑差点晕过去,好险黄 ʂԃ 门官笑眯眯地续读道,是入宫做太子伴读。   历来做皇子伴读的都是男孩子,何况太子殿下已经十六岁了,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此事来?   稚陵听后,呆了呆,问那黄门官:“只我一个人么?”   黄门官才说,并不止她一个,还有魏大人家的姑娘,以及别的几位公子,林林总总有十五人之多。   稚陵讶然不已,这么多人陪太子殿下读书?试想若是有这样多人跟她一起读书,她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像是怕他们多心,这黄门官又解释了一句:“夫人放心。是陛下听闻薛姑娘素有才名,又颇通音律,而殿下他擅长鼓琴,无人可鉴,觉得寂寞罢了,才宣召姑娘入宫做伴读。”   周怀淑只觉得更放不下心了。   好在这圣旨上头有一句尤为重要,便是做这个伴读,可得令牌,随意出入宫门。   薛俨甫一从衙门回家,晓得此事,望着那黄澄澄的圣旨,自是明白金口玉言哪里能朝令夕改,见自家夫人神色郁郁,宽慰她说:“太子殿下在弘德馆读书,并不在后宫中,况且殿下已经受了荆州道道台金印,单纯读书的日子,往后不会太多。我在宫里,也能看顾阿陵一二。”   周怀淑的心只不上不下的吊着,叹气说:“咱们还是尽快再相看相看有无合适的人家,重新择一门亲事。”   稚陵自己对此事没有什么抗拒,也说不上高兴,不过黄门官说做伴读有诸多好处,譬如能去宫中藏书阁里读到外头没有的孤本,单这一条,稚陵便觉得足够了。   饶是如此,她半夜三更忽然惊醒时,还是忍不住想,让她入宫做太子伴读,当真是黄门官说的那条理由么?   不过有魏浓一起,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怀着这样的思绪,她沉沉睡过去。   如她所想,又并不全然如她所想,初入宫的半个月里,她和其余十四个人,的的确确只有一桩事情——在弘德馆里陪太子殿下读书。   教授太子殿下的诸位老师里,多数都是她和旁人的爹爹,因此各人都可轮流在课上偷偷打瞌睡。   自然,只有太子殿下不能打瞌睡,每日需全神贯注。   稚陵倒疑心太子殿下因为上回错认了她,十分尴尬,这些时日与她说话时,每每都低着眉垂着眼一副不肯多言的样子,半个月没说过十五句话。   不过稚陵发现了,淡漠稳重如太子殿下,原来在课堂上也会微微走神。那日是她爹爹在讲授《左传》,谈及了郑伯克段于鄢,以及武姜和郑庄公的母子之情,她便瞧见他在走神。   甚至目光隐隐约约瞧向了她这里。不过,她坐在临窗处,想来他是在看窗外飞过的雀儿。时值二三月春光正好的时候,花树缤纷盛开,馆外绿意盎然,稚陵以为,实在没法让人专心致志。   太子殿下虽不怎么和她说话,但和魏浓经常说话。魏浓藏不住话,所以都告诉了她,比如今日太子殿下让人准备的点心是蟹黄酥,明日是梅子饼,还有清凉饮子,问她要不要吃点。   稚陵说要梅子饼。后来几日,就一直都是梅子饼。   稚陵说要绿豆汤。后来几日,又全是绿豆汤。   稚陵说每天都能猜到第二天是什么了,好没意思。后来几日,梅子饼、桂花糕、藕粉酥每天什么样的都有了。   一连半个月,稚陵都不曾在宫里遇见到元光帝,总算晓得了,旁人口中说他“深居简出”,并非虚言。   直到三月三的上巳节。 作者有话说: 小狗:(睁眼说瞎话)对不起,认错人了,我母后以前也喜欢穿这种大红色的裙子和斗篷……狗子:(睁眼说瞎话×2)是这样的。谢疏云:(睁眼说瞎话×3)不像,不像。长公主:(睁眼说瞎话×4)是啊,不像的,真不像。——感谢在2024-07-23 03:59:25~2024-07-24 03:21: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尤老鼠、安安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花酪 10瓶;月夜茶会、荣荣 9瓶;米可 5瓶;-=≡亖 4瓶;小鱼儿、白霓、Re.、26892926、季终温暖7、Lies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第 66 章 出水   三月三, 上巳节,水边多丽人。   稚陵前一日还问魏浓,明日出不出去玩, 到沛水水滨踏青去。魏浓摇头, 表示太子殿下要苦读, 她就陪同他一起苦读。   稚陵干笑两声,托着腮说:“那我可自己去了。”   “你怎么去啊?”   稚陵说:“坐马车去。”   魏浓:“……不用告个假么?”   稚陵笑眯眯地说:“那就拜托魏大小姐了。届时若没人问我,你也不要提,等人问起, 你再说。”   魏浓探近了身子, 低声地说:“去踏青?只你一个人?那多无聊啊?”   稚陵老成地叹气:“老生常谈的事情了。我娘让我又去相看……”   魏浓笑得前仰后合, 不得不捂着肚子, 末了问她:“薛姑娘,你难道没有什么心上人么?”   稚陵目光微垂,半晌,又抬起眼睛看着魏浓, 凑近了问她:“心上人, 是什么滋味呢?”   魏浓吃了一惊:“你想到陆公子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嘛?”   稚陵细白的手腕转了转,腕上的红珊瑚珠子在明媚春光中莹莹泛着光, 她拨了拨珠子,说:“有。……只是我总觉得,没有诗中描绘的刻骨铭心而已。浓浓, 你也是这样么?”   魏浓沉默了一会儿,托着腮说:“是不是你什么都不缺,便没什么世俗的念头了?”   最后魏浓给她的建议是,相看时, 相看一个让她觉得刻骨铭心的——稚陵无言以对。   因此,今日稚陵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魏浓到了弘德馆里,照例笑盈盈地跟太子殿下他没话找话地聊了半天,却见太子殿下的目光四周逡巡了一番,欲言又止的,最后却什么也没问。   魏浓倒觉得太子殿下有些坐立不安,太傅在上头讲了半天,他却像在出神,挨过半个时辰左右,终于等到太傅他休息一会儿,便按捺不住问她道:“怎么不见薛姑娘?”   魏浓心大,只当是太子殿下发现今日实在是踏青出游的好日子,借稚陵溜走这件事来发挥发挥,从而达到自己也能出去游玩的目的,于是装作惊讶的样子,告诉他:“啊!我竟忘了说!薛姑娘去了沛水之滨踏青,还叮嘱我帮她告一日假来着!”   即墨煌愣了愣:“踏青……”   他又问魏浓怎么没有一起去,魏浓说:“殿下若去,我也去。今日是上巳节,踏青出游的好日子。”踏青出游,亦是未婚男女相会,互赠兰草表心意的好日子。   眼前这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忽似想到什么,眉眼顷刻慌张起来,立即起身出了弘德馆,魏浓追他不及,太子殿下身影消失在馆外,留下一众太子伴读和正在喝水的太傅面面相觑。   ——   沛水之滨,早已有许多游人往来。水岸芳草接天,春日和煦风中,众多丽人衣袂翩翩,稚陵抬手拨开帷帽的长纱,眺望一番,娘亲在后头说:“喏。”   说着,将一大把准备好的兰草递到她手心里,笑着说:“这沛水之滨,娘亲打听过了,历来就是结缘的好去处。”   稚陵讪讪一笑,听着娘亲的意思是,原来总是一个一个相看,效率低下,但沛水滨上巳节这一日,可以先广撒网,再精挑细选一番。   稚陵抱着这一捧兰草,娘亲又说:“拣人多的地方去,可别独自走得太远了。”   稚陵重将帷帽的长纱放了下来,遮住脸。才走出五六步远,只见这里有三四名蓝衣士子临水谈笑。她们经过时,却又住了声音,纷纷看过来。   白药在后头悄悄说:“姑娘,你瞧那几个怎么样?”   稚陵目不转睛,淡淡说:“夸夸其谈,神情夸张,要么哗众取宠,要么腹中空空。”   阳春则贴心地指了指另一边五六个贵公子打扮的男子,低声问:“姑娘,看看那边——”   稚陵瞧过去,目光极快收回,轻声说:“纨绔子弟,目有倦色,言辞轻浮浪荡,只怕都耽溺于酒色。”   她走了好半晌,折过身,撩开帷纱回头望去,春风拂过,石榴红的裙裾飘摇翩跹,似在风中起舞。束着腰的碧绿丝绦也纠纠缠缠地胡乱飘飞着,稚陵发现已走了很远,搓了搓手里的兰草,——然而兰草一支也没有送出去,同样的,一支也没有收到。   阳春认为原因有二,第一,姑娘戴着帷帽,旁人不晓得姑娘容貌多好看,这样短时间里,也无从得知姑娘的才学品行,递兰草的人便筛下去许多;第二,好不容易有来攀 𝐬𝐝 谈的公子,问及姑娘的家世,姑娘说是京里开绸缎铺子的——那些显贵家的公子多数又很瞧不上商户之女,于是再筛下去了许多。   至于剩下来的小部分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至少,全都比不上陆公子。   姑娘从不会委屈自己,何况是婚姻大事,只能往上看,不能往下看,若要姑娘屈就,姑娘原话是:不如不嫁。   阳春当然也不知,稚陵心里记挂魏浓那句话,叫她要找一个“刻骨铭心”的,即便退而求其次,也得有些心动,否则往后一生是多么无趣。   稚陵晓得自己娘亲当年倒追自己爹爹的事情,后来一次因缘际会,爹爹他明白了自己心意,两人彼此缔结良缘,相知相许十分恩爱,羡煞了无数人。   然而她好像不曾有那般浓烈的感情。   这时候,独自立在水岸,她轻轻叹息,倒是格外盼望陆承望能死而复生,快些回来了。   她又沿着水滨走了走,背后忽然有谁叫她:“薛姑娘——”   稚陵回过头来,隔着帷纱,远远瞧见一道眼熟的身影,那人一身月白锦袍,玉冠乌发,面若桃李,唇畔含着极温和的笑意,离她近了,稚陵看清是谁,也笑了笑,说:“韩公子也来踏青?”   韩衡身后还有许多他的好友,也逐渐向这里走来。待看到韩公子面前的女郎,温柔知礼,亭亭玉立,石榴红裙格外夺目,顿时眼前一亮,目光纷纷聚到此处来。   稚陵目光微垂,看到韩衡手里也擎着一支兰草,心中了然了。   韩衡倒是微微诧异地望着稚陵手中一捧兰草,“薛姑娘收到这样多兰草?……”他莞尔一笑,刚想将自己手里的也递给她,只又迟疑着,却见稚陵嘴角僵了僵,笑说:“韩公子误会了,这都是我自己的。”   韩衡更诧异了。稚陵没法儿仔细解释原因,便打岔说:“韩公子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韩衡那欲伸又止的手将兰草捏得紧了些,面上仍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回过头来跟稚陵介绍了一番他的朋友们,又邀请稚陵一道,尝一尝其中一位朋友自己酿的酒,他笑着递来一只霁蓝釉的酒盏:“秦掌柜酿酒的技艺炉火纯青,不知薛姑娘喝不喝得惯岭南那边的酒。”   稚陵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勉强喝下去后,呛了好几声,呛得脸色通红,韩衡紧张不已,连忙问道:“……薛姑娘是不会喝酒么?”   她捂着嘴,抬起眼睛,向韩衡歉意地笑了笑:“韩公子,实在抱歉,我确实不太会喝酒。多谢韩公子的款待。”   韩衡担心道:“是韩某的不是,未问清薛姑娘的酒量便擅自做主请薛姑娘喝酒了……”他顿了顿,蹙着好看的眉,“我陪薛姑娘在水滨走走,吹吹风,散散步罢。”   稚陵推辞不得,便与韩衡沿着沛水西南岸走了一段路,待走到了通月桥时,杨柳吹拂之中,稚陵便向他颔首微笑说:“韩公子,我好多了。韩公子若还有事,不必再陪我了。”   韩衡没有强留,只是唇畔弯了个温柔的弧度,眸若朗星,看向稚陵,终于将手中攥了一路的兰草递给了稚陵,温声笑说:“薛姑娘可否也给我一支?”   他身周熏香淡淡,丝丝钻入稚陵鼻腔里,稚陵愣了愣,抬起眼来,隔着帷纱同韩衡四目相对,后知后觉晓得了韩衡的意思。   等她递出一支兰草,韩衡也已回身走远后,稚陵才缓过神来,垂眼注视她唯一收到的这支兰草,暗自想着:难道他……对自己有意思?   她咬了咬唇瓣,阳春却凑来笑嘻嘻地说:“姑娘总算有所收获了!”   稚陵点了点头,却不无叹息:“只有一支。”   阳春觉得,若姑娘撩起帷纱,铁定就不止收到一支兰草了,可姑娘今日犯了倔,说什么也不肯摘。   稚陵又抬起眼睛,向前一看,却看到这通月桥再往前还有柳暗花明之地,便继续沿着水岸向前走去。   她其实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那个什么秦掌柜的酒,怎么这样烈,只喝一口,也叫她……犯迷糊。   旁边几个姑娘见她往那边去,暗自疑惑着,再往那边,就是禁河一带,禁河流入西园,西园是皇家园林,因此西园外就有人把守着,……那位姑娘她莫非不知?怎么往那边去了?   尤其是,她们听说,把守的人都很凶。   稚陵初来乍到上京城,不过须臾一个月,更因为入宫做什么太子伴读,规划好的行程折减了大半,哪里晓得这里有什么禁忌。   因此自顾自地,跟白药和阳春两人沿着杨柳岸走了一阵,却见这边一个鬼影子也没有,遑论是适龄的青年。她见四下风景空旷,别无他人,迎面水风和煦,拂得帷纱乱舞,便打算往回走了。   谁知阳春忽然叫道:“姑娘,快看,风筝!”   风筝?稚陵循着阳春手指方向一瞧,只见碧蓝的天幕上,高高挂着一只飞鸟形状的风筝,正在风里肆意遨游,愈升愈高,却也看得出,那风筝形状十分好看,色彩鲜妍,栩栩如生。   稚陵的目光立即被那风筝吸引了,心里只想:好漂亮的风筝……若能让她也放一放就好了。   她不由得连脚步都跟着那只风筝过去了。   若单是一只风筝,她说不准要怀疑有谁别有居心;然而,偏偏等她生疑的时候,又看到别处还有好几只漂亮风筝,各种形状琳琅满目,飞满天空,叫她心向往之。   她又想,这样漂亮的风筝,大约也是女孩子家的东西,若她寻过去,说不准能借人家的风筝一起玩——再不济,还可以花一花她的财力……   她实在被迷得舍不得挪开眼睛了,循着水岸栈道一路往前,不知走到了哪里,依稀看到了幽竹翠林掩映的殿宇楼阁,不由一愣。   而那些斑斓漂亮的风筝……便是从这园子里飞出来的。   她顿在这里,却看沛水支流一条小河缓缓注入此园,园门不是寻常样式,而是矗立石柱,边设高墙,上写“留虹观彩”四字。   别无其他看守的人,旁边只有个老妇人躺在躺椅上,盖着一柄蒲扇,听到动静,这才迷糊着醒来,问了稚陵她们是谁。   稚陵踌躇着表示想进园中一观,问了问园子主人是否方便,这位老妇人大约还在迷糊中,只说:“老婆子我进去问问主人罢。”   稚陵等在门口,心痒难耐,好容易等她蹒跚回来,笑呵呵的,说:“主人不在,大管家说准许姑娘进去,不过……姑娘身边这两位姑娘还是留在这儿为好。我们家主人……不喜太多生人。”   稚陵一听,倒犹豫起来,寻思着单自己一个人进去,是不是不太妙,——然而抬头一看天上飞的漂亮风筝,尤其是中间那只最好看的绿色的飞鸟风筝,心觉畏首畏尾不是她的作风,便留下白药和阳春在园门前,径直踏进园里。   她自个儿进来,没有走多远,移步换景,颇觉这园中景色雅致,水流入园,荡开两岸彼此对望,她走着走着,望着天上的风筝,却总觉得好像自己怎么也追不上一样,略显奇怪。   她一面仰头看着风筝,一面偶尔注意脚下,沿着曲折水岸一路徐行,直到她险些撞上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柳树后,稚陵疑心是那酒劲儿还没有过去,不得不撑了一把树干。   这时,她忽然在柳枝垂拂里,看到河水近岸有人。   那是个男人,正在河中沐浴。   稚陵倒抽一口凉气,匆忙间只看到对方宽肩窄腰,背脊结实,伤痂交错纵横,颇显凶狠气质。乌黑长发垂在肩背上,一条条一缕缕一片片,宛若悬瀑,十分惑人。   她连忙背过身去,抱着自己手里一捧兰草,出了一身汗。   没有犹豫,她恨不得插翅而飞,刚走出一步,就听背后一声冷喝:“谁!”旋即有哗 ₴Đ 啦啦出水的声音。   吓得她脚步一僵,躲在这颗两人合抱的柳树干后,不敢动了。 作者有话说: 阿颓:美人计()——感谢在2024-07-24 03:21:47~2024-07-25 03:1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兰墨 10瓶;Leslacunes、Calista、25141671、荣荣、乔12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第 67 章 衣衫不整的   稚陵甚至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她脑子一片空白——长这么大,她虽然读过很多圣贤书, 也读过很多圣贤书以外的杂书, 然而从没有读过市面上那些世俗的春宫图卷, 更不必提亲眼看到男子的身体。   她捂着眼睛。刚刚那匆忙一眼,劲瘦的身躯背脊,那人泼墨般的长发……竟在眼前屡屡挥之不去了。   稚陵脸颊骤烫,躲在杨柳树后, 被那声冷喝又吓得腿软, 僵着靠在树干上, 好容易缓了缓神, 只盼那人没有发现她,等声音平静些后,她再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样, 神不知鬼不觉, ……   没人晓得是她。   她听到那一阵哗啦水声之后,的确没有了动静。   至于那人喝问她是谁——她自然没有应他,等了好半晌, 终于又像彻底恢复了平静。她不敢确定那个男人有没有离开,或者重新回了水里沐浴,便猫着腰, 悄悄转过脸来探了探身子看去。   这么一眼,稚陵呼吸骤停。   她恰好对上那男人漆黑的长眼睛。   柳枝拂动,绿影参差,十来步距离, 一眼就看到他赤裸着的精壮上身,颀长挺拔,宽肩窄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乌发如瀑,发梢黏在身上,水痕湿漉漉的,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发梢尾一颗一颗滚落。   他正将薄如蝉翼的素衣系在腰上,薄薄素衣恰好遮了两条修长的腿。他缓缓步到河滩浅水处,薄衣的衣摆垂浸在水中,随他脚步,划破平静的河水。他顿在水深刚浸没到他膝盖的位置,目光幽深,神情平静地盯着稚陵。   在这般明媚的春光中,饶是冰冷淡漠如元光帝,他这副近乎完美的身躯,也仿佛是触目明亮、触手柔腻的白瓷——倘使没有胸前那道横亘自脖颈到肋下的伤口,或者说,倘使那道伤口不在汩汩冒血的话。   她看得愣住了,一时不知是该离开的好,还是该叫人过来帮忙的好。她甚至忘记捂着眼睛,望着那伤口冒血时,脸色顿时吓得苍白。   她活了这十几年,都没见过这样狰狞可怕的伤口,即使那回在洛阳,帮着太子殿下他包扎伤口时,虽然知道他是重伤,不过夜色深深,也不曾望清他的伤势。   现在,即墨浔那道伤口却是大剌剌地暴露在阳光之中,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稚陵呆了一瞬,反应过来之时,二话没说,扭头便要走,并想着,她还应该快些去叫人来,他伤得看起来快要死了!   毫无意外地,被即墨浔不紧不慢地叫住:“薛姑娘。”   稚陵冷不丁被他看穿想法,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半回过头,正见即墨浔漆黑的眼里映着明晃晃的日光,脸上的神情却一变再变,末了,唇角微微一勾。   只见他肌肉贲张的手臂上搭着一幅白纱,不急不缓地走上了岸。   他丝毫没顾上他每走一步时胸口那伤渗出的黑血来。那血一缕一缕淌下来,在他精壮的胸腹上,像一笔接着一笔在他身上勾勒出垂直的殷红溪流。   稚陵才硬着头皮红着脸开口:“……陛下?”   即墨浔这个衣衫不整的样子,比上回在沛雪园见到的还要美上几分,身上又兼具成年男子特别的成熟气质,比起刚刚在沛水之滨所见众人,更富魅力——不过他赤着上身,毫无遮掩,稚陵委实没法多看他几眼,低垂下眼睛,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看。   稚陵这时候才想起,这园子的主人,不会就是即墨浔罢!怎么也没什么禁廷侍卫看守,只一位老妇人,害她以为只寻常人家,就这么直直进来了!   若知是他的园子,她怎么也不会追着风筝进来看看。   现在,风筝……说起风筝,她倒又抬眼逡巡一番,天穹上数只风筝仍自在遨游着。她暗想,虽面对这般紧迫的情势,她竟依然不忘惦记着漂亮风筝……。   收回目光之际,稚陵瞥见即墨浔他赤着双脚,已走到了临水处一尊略矮的太湖石旁坐下,正垂着眼睛,缓缓地铺开了先前搭在臂弯的白纱,径直将白纱布仔细贴在伤口处,一道接着一道缠紧。   稚陵看他一声不吭,不过眉头微蹙着,神色十分专注。但是只要想一想,那样多血,怎么可能不疼?她走也走不得,立在原地不知不觉愣愣看了半晌,愈看愈觉得疼。   她干脆还是挪开目光,低头将怀里这一捧快要蔫了吧唧的兰草仔细翻看,打发时间。   她以为即墨浔专心包扎他的伤口,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可没想到,即使没抬头,他也察觉到了,兀地开口,嗓音低哑里含着一许玩味:“你刚刚见朕就走,是想叫人过来?”   稚陵抿了抿唇瓣,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说是。   春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闪过乌黑的眼眸中,她亭亭立在杨柳枝下,石榴红裙翻飞鼓动,复杂精致的金绣如意纹缕缕盈光,忽明忽灭。她今天妆容偏浓,使得原本就极好看的眉眼又添了几筹浓丽,云鬓乌发,插戴着各式贵重华丽的簪钗,鬓发间一支金步摇,嵌着鸽血宝石,红得格外夺目。   但都没有她眉心那颗痣更显艳丽。   这个时候,她低着目光,不过,拨弄兰草的动作还是暴露出来,此时她心中并不如表面上这样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兰草?   他端详了一阵,缓缓收回了视线,眉却蹙得更深了。一支也就罢了,竟有满满一捧——他的脸色微变,压抑着,似笑非笑地续道:“是担心朕伤重而亡,死在这里,要连累你背负一个弑君的罪名?”   稚陵一听,连忙抬头,否认说:“不是,我只是……”待见到即墨浔那张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时,方知他是逗她,那剩下的辩驳在嗓子里卡了一卡,还是小声说出来:“只是担心陛下的……伤势。”   ……其实,也的确有几分担心他死在这里,她有嫌疑。   不过,肉眼可见的,她话音落后,他唇角勾的弧度又高了一些,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哑嗓音含起了些许笑意:“是吗?”   他顿了顿,垂着眼,长眉蹙得紧,续道,“不过,这件事,朕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侧过脸,咬着白纱布,又缠紧一道,正要起身,谁知忽然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   稚陵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慌忙看去,见即墨浔脸色苍白,甚至不得不缓住动作,结实手臂撑住太湖石,大抵是牵动伤口,那片包扎的白纱布上已渗透一层殷红。   他的手臂上青筋毕现,仿佛极其用力隐忍着。恐怕疼得很厉害。   稚陵下意识打算转身去叫人过来,被即墨浔剧烈喘息中,还勉强开口叫住她:“……薛姑娘,别走。”   稚陵才想起来他刚刚的叮嘱,一时又定在原地,不过已没有方才的窘迫,更多是焦灼了。她实在担心……担心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让她惹上嫌疑。只是此时,避也避不得,为难不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她说:“衣服。”   稚陵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顺着即墨浔的目光,看到这太湖石上整齐叠好的一套干净的男子衣裳。   即墨浔一定不想旁人知道,他身上有这样一道堪称致命的伤,从而减少被人借此谋害的风险,故不让她去叫人过来。至于很多时候在宫中都见不到他,或许……也正是避在这里养伤?   她自顾自想了许多,甚至想到此前他还救过她——此时虽不情不愿,但还是勉为其难地过去。   大约是看她模样十分不情愿,即墨浔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他想,若是从前……他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时,她会极温柔地替他敷药换药,包扎伤口;不会这般不情愿,不会这般为难…… ʂԃ 。   稚陵抱来了他的衣裳,目光仍牢牢地避着他,现下恨不得有一条地缝让她钻进去,离这男人这样近,近到他周身的龙涎香气和着血腥气一并钻入了鼻腔里。   饶是已尽量避开目光,可余光里仍可扫见:他近在咫尺的身躯,精壮结实,每道陈年旧伤,仿佛都印证着他一统江山的丰功伟绩。   稚陵连呼吸都放轻了。人对于英雄,多少都会钦佩,即墨浔十六年前用区区四十几日便攻下金陵收复江南千里沃土,一雪先朝之耻辱,毫无疑问,他算得上大夏的英雄。   他什么也没有说,抬手接过衣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便要自己穿上。   稚陵见状,忙地要退回到老柳树处,即墨浔却忽然又沉沉闷哼了一声,额角不知是未干的水,还是刚刚渗出的汗珠,豆大的水珠沿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滚下来。   稚陵看得心惊胆战,他像知道她所想,嗓音虽哑,但还是尽量温柔地开口:“若是害怕,就闭上眼,不要看。”   稚陵虽想嘴硬一句说她不怕,可这毕竟太假,她想她现在的神情,怎么也不能称得上“毫无惧色”,只得说:“还好。”   她见即墨浔终于忍着疼穿好了衣裳:“那,劳烦薛姑娘了。”稚陵微微诧异,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替他系一下系带。   她咬了咬唇,这会儿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在此逗留太久,有些着急了,还是当真担心即墨浔的伤,抑或是她看着即墨浔穿衣困难,自己好心泛滥——她缓缓上前一步,蹲在他面前,帮他系上了束着腰的雪白丝带,挽了个漂亮的结。   “多谢。”他顿了顿,稚陵抬起眼,恰见即墨浔长睫低垂,漆黑的长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她,唇角仍旧是一勾浅浅的笑,说不上多么温柔,但素来冷峻如他,这样的笑意,已然难得。   他徐徐起身,稚陵忙不迭向后一退,他目光一暗,倒是不动声色,拾起了她刚刚放在石头上的兰草,另起话头,问起:“适逢上巳节,薛姑娘也是出来踏青游玩的?”   稚陵说:“是。”看了看被元光帝拈在手里的那一支兰草,莫名疑心他想折了它。   他问:“这些兰草用来做什么?”   兰草都快要蔫了,无精打采的。   稚陵说:“就是……互相赠用。”   即墨浔眸光一闪,把玩那支手里的兰草,嗓音却像沉了沉,说:“你收到这么多?”   稚陵睁大了眼睛,刚要否认,忽又觉得即墨浔就算是皇帝也管不到她的婚姻大事上来,于是点头,他的神色极快变了一变,稚陵察觉到他身周的冷意,立即改口:“都蔫了,我也不要了。”   即墨浔将兰草重新放回了石头上,若有所思。   稚陵倒还记得她入这园子的初心:“陛下,我远远看到有人放风筝,才误入此园,……陛下恕罪。”她惴惴的,又有些期盼,“是谁在放风筝呢?”   即墨浔目光缓缓落向她眸中,微微笑道:“薛姑娘何罪之有。……若是好奇,朕就陪你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一支也就算了,竟然有一捧?那岂不是有一捧情敌么?——感谢在2024-07-25 03:13:08~2024-07-26 03:4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追甜文的兔怂怂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昇mo 30瓶;梓夜 10瓶;南柯 5瓶;槐序 4瓶;容绯 3瓶;荣荣、欧皇馅大水饺、老火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第 68 章 她有自己的   稚陵跟着即墨浔的脚步, 沿小径绕过数折路后,假山花卉掩住一片开阔地界,这是滨水处一方草地, 芳草鲜美, 没有遮拦, 仰头是无垠的天,至于放风筝的……   稚陵抬手搭在眉骨间向草地上的众多身影看过去,顿时呆了一呆。   没有进园时,她以为, 应是姑娘小姐或者小孩子们在放风筝;等知道这西园的主人是元光帝之后, 便以为是宫娥侍女。现下定睛一看, 只看到一群身着黑甲的卫士们在放风筝。   她呆了半晌, 望着那十数个黑甲汉子放风筝,风筝还放得又高又远,脚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了,甚至倒退一步, 捂着嘴角, 不可置信。   她再仔细抬眼一瞧,顺着丝线看清,最吸引她的那只飞鸟形的绿风筝, 线在一个锦衣少年的手中。她揉了揉眼睛,太子殿下不是应在弘德馆上课么,怎么会在这里放风筝?   稚陵尚在思索着, 旁边传来低低一笑,和他低沉淡淡的嗓音:“今日是上巳节,弘德馆放一天假,朕带煌儿来西园踏青游玩。不过, 一个人玩,终究是太寂寥了。”   所以便让黑甲卫士陪着放风筝么?稚陵难以理解,微微张大了嘴巴,转头讶然看他,却见即墨浔稍微俯身,目若朗星,唇畔一丝浅浅的笑意,对她道:“喜欢哪个?”   像怕她一只也不要,他又补充道:“算是,谢礼。”   果然便戳中了稚陵的心思。   她晓得,若此时再说她都不要,多多少少拂了他的帝王脸面。倘使接受了,也算一种保证——保证她绝不会跟别人透露刚刚的秘密。   稚陵微微犹豫,看向那只翱翔天穹的绿风筝,便是太子殿下手里拿的,然而不太好意思单独抢他儿子的东西,因此踌躇一会儿,只好道:“没想好。”   即墨浔直起身,目光微抬,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招手道:“煌儿。”   锦衣少年并其他黑甲卫士闻声纷纷收线,挟着风筝,一并向他们两人走去。   即墨煌待望清了自己爹爹身边站着的女子,霎时间眼前一亮:爹爹说他有法子,让母……让薛姑娘和他一起出来玩,竟然是真的!   惊喜来得太突然,他冷淡的脸上转瞬惊喜不已,只是勉强压着嘴角,再勉强克制着声音里的喜悦,声音微微颤着,喜道:“爹爹,怎么了……”   其余数名黑甲卫士则低眉敛目,训练有素地成一横排,单膝跪在帝王面前,双手呈上风筝,阳光照耀中,这些五彩斑斓漂亮至极的风筝上,简直晃人眼睛。   远看时看不分明,现在近看,稚陵一眼扫过去,有最简单的黑色燕子风筝,有细腻描绘八仙过海典故的风筝,有色彩斑斓精致非常的龙头蜈蚣风筝,有哪吒闹海的元宝翅,有宫灯模样的筒子风筝……她只觉得每一只都十分合她心意。   她一遇到美丽的玩意儿,便顾不上旁人了,心里只惦记着风筝,立即抬步靠近了细细端详起来,从左看到右边,足足十六只不重样的漂亮风筝。即墨煌立在最右边,见她一路端详着,走到他的面前时,没有风筝了,愕然地跟他四目相对,即墨煌连忙将自己那只也递出来给她瞧。   稚陵打量这只风筝,形若青鸟,离得近看,展开一双翅翼,色如翠玉,烫金色花纹点缀其间,鸟尾是数条灿金色缕带,方才扬风高飞时,逶迤飘摇,格外好看。   她复又回头看了眼整齐呈列的其他十六只风筝,一时……很为难。   即墨浔缓缓走上前来,垂眼看了看,目光落在这只风筝上,骨节分明的手将那只青鸟风筝递给了她。他望向她,漆黑的长眼睛里静谧无澜,但望她时却似有几分晃动的笑意,浅得让人以为是看花了眼。   稚陵倒心里奇怪,他怎么猜到的呢……   不过现在,有了个新的问题:放风筝一途,她没什么造诣。   这要追溯到十六年前,她从娘胎里带出个病弱的身子,往后,但凡是活泼一些、颇耗费力气或精神的活动,几乎都与她没什么缘分了。从前放风筝么,泰半时候都是阳春跟白药两个人帮她……   现在她拿着风筝,在元光帝和太子殿下的注视下,尝试了五六次,风筝却都没有飞起来,她颇有点赌气,准备收了线不玩了,心里还在想,这委实不适合她。   稚陵却见即墨浔徐徐走到了不远处,举起那只行将坠地的风筝,风飒飒过身,他那件薄薄的墨色长袍在风里猎猎。他微微抬眼,似乎在看风向,等一个好时机,春风盈聚,终于足够,他蓦然松手,这只青鸟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线轴呼啦啦直转,风筝已遥遥 ʂժ 飞去,叫稚陵初时一愣,眼睛逐渐睁大,映着碧水青天,紧随风筝那一点而去。   此时,再看那边笔直伫立的即墨浔时,她心里突然有了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好像也似那风筝一样,遥遥直上,恨不能挣脱风筝线的束缚。   不过……她今生应有尽有,何来的“风筝线”呢?她寻思这个比喻不大恰当。   但是放了风筝,委实叫她高兴,甚至可以说,一扫今日在沛水之滨,没送出兰草的阴霾。   ——糟了,稚陵忽然想起来阳春和白药她们尚在园门口等她,她自己忘乎所以,丝毫不觉得时光流逝,恐怕她们已等急了。   于是只好恋恋不舍地收了线,说:“时候不早了,我……”   即墨浔却顺口接道:“那回宫——”“宫”字刚发了音,却见稚陵惊讶地望他,眨了眨眼说:“我要回家了。”   “要回家了”四个字在他耳边仿佛反复回响。……是了,对她来说,禁宫不是她的家。   十六年前,她的家在宜陵;十六年后,她的家在相府。   至于宫中,至于他的身边……   只是她迫不得已的栖身之地,是她恨不得离开的地方。   一旁陪她放风筝的父子二人都沉默下来。   即墨煌的神色瞬间落寞下来,欲言又止,抱着风筝,又急切看了眼自己的爹爹。爹爹他却也沉默着,散开的长发被风吹得半遮住脸,他静了静,还不太习惯,她有自己的家要回,——而非和他一起。   稚陵哪知道他们的想法,不过看着他们沉默,又期盼着补了一句:“我能把它带走吗?”   指的是怀里抱的青鸟风筝。   即墨煌听到,连忙递给她,一双漂亮的黑眸注视她,抿了抿唇,说:“薛姑娘,给。”   稚陵轻声道谢,即墨煌欲言又止,目送她转身走了,再望自己的爹爹时,他神色晦暗,半隐在乌黑长发间,长睫低垂,将眼里情绪一并掩去。好半晌,嗓音低哑,缓缓道:“其他的风筝,叫人一并送到相府去。”   薄暮时分,斜阳晚照,这个时节,花树缤纷,桃李争妍,料峭春风吹过,即墨浔抬手竖起了衣领,遮好脖颈。他沿着来路,复又走到了原先那方太湖石处,看着铺陈其上的一大把蔫蔫儿的兰草,目光幽幽,拾起来,轻声叹息,宽慰自己:就当这是她赠他的了。   ——   稚陵得了这只风筝,爱不释手。若依照她平日的作风,早已把她的好友们约出来,一并欣赏她新得的好东西——然而这风筝的来路,又让她没法跟她们分享,连阳春和白药问起,她都三缄其口,闭口不谈那园子是即墨浔的园子,风筝是即墨煌的风筝。   只偶尔暗自拿出来看时,又很不争气地想到,那天在老柳树后瞧见的,那面红心跳的一幕。   她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这般算不得什么罪过,可是骗了自己后,就会忍不住想起,元光帝乃是她爹爹辈的人物,若是按照年龄,得唤一声叔叔的存在,怎么能对他起什么绮念?真是罪过。   稚陵辗转反侧了好几夜,每每都摩挲腕上红珊瑚珠串来宽慰自己,她这个年纪,正是思春的年纪,若换别人,也是一样,她不应觉得丢脸。但她还是很苦恼地想,陆承望何时才能回来……,若他回来,就好了。   暮春初夏,稚陵在宫里做伴读做了两个月,一直老实本分,不曾到弘德馆以外的地方去。   魏浓因为上回上巳节,没有同她一道出去玩,懊悔了好一阵,理由是:谁知道太子殿下他溜了,太傅甚觉面子挂不住,于是假装殿下还在课堂,继续讲课。   以至于魏浓迟了一步,没能追上殿下的脚步。   当然,后来殿下回来了,太傅很生气,罚他抄写《师说》二十遍,她还巴巴儿地帮他抄了一半。   只是她没有稚陵模仿字迹的本事,叫太傅识破,连累她接下来每逢这位太傅的课,便要点她起来背书。   稚陵觉得,魏姑娘的文化水平这两个月直线上升。   魏姑娘每日不能再和起初一样轻松混日子,须得忙着温习功课,读书背书,还能借着读书的契机向太子殿下问问题,彼此交流。这些时日,肉眼可见的……疲倦。   也是因此,魏姑娘提出让稚陵陪她走一走,清醒清醒,以备太傅的提问时,稚陵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魏浓倒是已偷摸在弘德馆外逛得轻车熟路,从一开始的方圆几十步,到如今的方圆几十里,她都已摸得一清二楚,何况还有她爹爹魏大人帮着指路。   稚陵跟着她,一路从弘德馆走到她不认识的宫道上,偶尔有宫娥经过,稚陵压低声音问她:“这是哪儿,咱们能来么?可别误入什么军机要地,被人拿下,还得让我爹爹捞我。”   魏浓笑嘻嘻说:“当然能。你放心,不是涵元殿文华殿武英殿六部衙门……”   稚陵却还不放心,魏浓就说:“再往前是承明殿。我前来看到,墙里的花开得正好,还养了小鸟呢。”   稚陵眉心一跳,摸了摸那颗红痣,心里却莫名生出些奇怪的滋味来,听魏浓说:“我看那小鸟可爱喜人,长得十分漂亮,你肯定喜欢。我们又不偷不抢的,倘使守门的说不许进、不许碰,咱们走就是了,难道看一眼就要抓起来?”   稚陵想想也是这个理,又听魏浓反复说那只小鸟长得多漂亮,愈发心动。她的身子实在不允许她养任何小动物,小时候养小猫、小狗、小鸟……,无一例外,养什么,她都容易莫名其妙病上数日下不来床,后来看到了,喜欢归喜欢,只敢逗一逗,至于养在身边,爹娘说什么也不同意了。   她们俩到了承明殿外,稚陵抬眼果然见到院墙拦不住的满树浅紫色楝花。风一动,有护花铃清脆地响。   只是……果然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   “承明殿是宫中禁地,无令不得入,二位请回吧。”   稚陵踮起脚看里面,什么也没看到,反而一阵头晕心悸,拉着魏浓说:“那咱们走吧?”   偏偏此时,从殿中扑腾着飞来一只锦绣斑斓的鸟儿,不偏不倚,停在稚陵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稚陵:这地方……跟我……犯冲……(晕)还是稚陵:(诈尸)风筝挺好看的,怎么觉得是前夫哥的套路呢?……(改口)前夫叔。——感谢在2024-07-26 03:45:00~2024-07-27 02:2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1827627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鱼儿、荣荣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第 69 章 你说谁?   稚陵吓得懵了懵, 好容易反应过来,侧脸看去,只见这只鸟儿, 乃是一只雄雉鸟, 羽毛五色斑斓, 华丽锦绣。再仔细看,才发现,此时鸟喙还衔着一支玫瑰金簪。   稚陵僵着身子,魏浓笑吟吟地说:“这鸟儿还很亲你。”   稚陵干笑一声, 倒有些不敢动, 生怕惊到这鸟儿。   雄雉鸟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 左右四顾, 稚陵试着抬手抚了抚它光滑如缎的羽翼,见它竟还颇享受似的将脑袋靠过来,稚陵慌忙收了手,生怕它衔着的玫瑰金簪子扎到她。   魏浓也连忙趁机想摸一摸它的羽毛, 谁知这雄雉鸟哗啦一下, 扑腾起翅膀,腾空飞走了,愈飞愈远, 叫魏浓哎哎几声没追上,十分气恼地在原地跺了跺脚:“这什么丑鸟,怎么还看人下菜碟呢?”   稚陵扑哧笑了, 正想说什么,忽然和魏浓两人同时反应过来:那鸟儿飞了!?   承明殿里匆匆忙忙追出来一个宫娥,望着青砖地上落的两三支翠色羽毛,顿时脸色煞白:“不好了——不好了, 鸟儿……”   小宫娥皱着鼻子嗅了嗅,忽然惊讶地望着稚陵,几乎要哭出来:“……姑娘,你,你怎么熏了这个香……难怪它飞出来了……”   魏浓扭头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很寻常的兰草香啊。”   那小宫娥却顾不上解释,稚陵和魏浓对视一眼,那小宫娥已头也不回地追鸟去了。   稚陵心里嘀咕:那只鸟膘肥体壮的,应飞不了多远,不过看这小宫娥如此紧张 ʂժ ,……   她不由得也跟着担心起来了。   魏浓宽慰她说:“我们俩都没有进殿去,是那只鸟自己飞出来的,即便问责,也不关我们的事呀。阿陵,别担心。”   稚陵欲言又止,点了点头,刚要和魏浓一起回弘德馆,倒听守门的侍卫也面色难看地自言自语:“这下完了……”   还没细听,便被魏浓着急拉走了。   稚陵这一下午都颇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几次走神,回想着承明殿所见,又在想:那小宫娥有没有把鸟儿找回来呢?   分明一想到便会头疼,偏偏忍不住去想,她实在很痛恨自己这颗多管闲事的心。   听那侍卫和宫娥的意思,这只鸟或许别有不同,若走失了,恐怕要问一个看守不力的罪。稚陵寻思,先前看到那只斑斓的雄雉鸟,也说不上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她让爹爹再去买一只回来替上……也没什么嘛。   因此,傍晚散了学后,她没有立即出宫,反而自个儿再次去了承明殿那里。   门口侍卫依然门神一样严肃把守殿门。   稚陵听到了女子低低的抽泣声,脚步一顿,循声看去,只见斜阳晚照里,墙角边儿蜷缩着一位宫娥。她仔细看了看,认出她便是白日里的那一位。   稚陵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抽出一方手绢递给她,轻声说:“姑娘,那只鸟儿有没有找回来?”   小宫娥哇哇哭起来:“这下真的闯祸了……这可是……这可是陛下的爱鸟,我,我……”   她从稚陵手里几乎是一把夺走帕子,慌忙擦拭掉眼泪,可没一会儿又泪流满面的,哽咽地说不清话,断断续续中,稚陵约莫听出来,这只雉鸟,元光帝已经养了十六年了。   她捂了捂嘴:十六年的鸟儿,多多少少都有感情,一下子飞了——若换成她,恐怕也要很生气。   这宫娥抱膝哭泣着,虽到这般绝望的地步,提及元光帝,仍旧不敢高声,只轻轻地哭说:“陛下知道了的话,肯定会处死我的……姑姑都说,都说我要完了……”   她语无伦次起来:“姑姑是陛下跟前那么得眼的人物!连姑姑都说帮不了我了……”   “姑姑……是谁啊?”   小宫娥口中的姑姑,是承明殿的大宫女,从前伺候先皇后的老人了。当年裴皇后过世之后,承明殿里的泓绿姑姑留下来了,继续守着承明殿。听说,有时候说话比吴有禄吴公公还管用。   稚陵支着下巴,蛾眉紧蹙,终于等她哭声渐渐小了,说出她想的那个主意——她去让爹爹新弄一只来顶替上。   “陛下他……若不是每日都来,不如先找一只替上,糊弄过去,还有时间继续找;再说,若真的找不到,陛下也未必能认出来呢?”稚陵心里惴惴的,倒还是希望原本那只能被找到,可现在用这个法子……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这样能行吗?”名叫橘香的小宫娥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稚陵当然不能保证,但她旋即自己也想清楚了,稚陵这个法子虽然担着风险,毕竟还有转圜的余地——若真的就此认罪,恐怕……陛下真的要处死她!   想到自己的下场,她一个哆嗦,颇感激地向稚陵道谢,在稚陵宽慰下,回了承明殿里。稚陵当然还是被守门侍卫拦下。   斜阳渐沉,她心里祈祷着陛下今夜就别过来了。   大约是祈祷有些效果,她回头出了宫门便听到薛平安挠着头说她爹爹被陛下留在宫里,商议一桩紧急要事,今晚恐怕回不了府了。   稚陵暗想,只好牺牲爹爹一夜的睡眠,让她周全此事了……。   她轻轻摩挲着手里这块任意进出宫门的令牌,又想到,承明殿便是先皇后居住的宫殿么?并不似她想象中的冷清寂寥,这个时节,反而春色满殿,春意盎然。   是了,毕竟这里是个睹物思人的地方,倘使太凄清寂寥的话,元光帝每回去承明殿时,大抵都要记起来从前有多么多么恩爱的时光了,那般,更摧心伤肝。   等她回到丞相府,假装不经意地跟娘亲她提了提,她想要一只雄雉鸟的事情,娘亲果不其然大吃一惊,并立即说:“阿陵,你的身子,养鸟……不行。”   稚陵轻咳一声,说是送人,娘亲顷刻来了兴趣:“送给谁?”她顿了顿,“可是上回在沛水边认识了谁?”   稚陵搪塞了一阵,左右寻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便推了魏浓出来:“魏浓。”   娘亲一听,失望不已,道:“魏姑娘?”   稚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娘亲将信将疑地吩咐人去办,稚陵又说想要得不得了,娘亲委实没有办法,催着底下人,连夜去买——然而这个时间,大多花鸟铺子都已关门,好容易买到一只,稚陵打量一番,能看得出这只鸟的年纪绝没有十六岁,心里忐忑着,只盼元光帝他眼神不好,分辨不出。   第二日,她给鸟笼蒙了红绸布,带进宫里,悄悄到了承明殿的墙外,将这只赝品交到了橘香手里。橘香感激涕零,几乎又要哭出来,稚陵见远远有人过来,顾不得安慰她,只匆忙要走,橘香哽咽着说:“姑娘,你放心,就算被识破了,我,我也不会连累姑娘的!”   稚陵十分钦佩橘香这敢作敢当的性子。   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多说的时候。   “橘香——”那道女声吓得橘香一个激灵,“你跟谁在说话?”   橘香连忙抹了抹眼泪,回过头,乖顺说:“姑姑,我,我跟鸟儿在说话呢。”   姑姑穿着淡青色宫装,缓缓跨出殿门来,站到橘香跟前,却没作声,瞧着宫道上已渺远成小小红点的人影,莫名皱了皱眉:“怎么有些……熟悉感。”   橘香垂着头,姑姑又瞧向她手里的鸟笼,像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找回来了?”   橘香揭开绸布一角,小声说:“是……”   因是说谎,不敢抬头看姑姑的眼睛。   姑姑尚没仔细看,释然说:“找回来就好。刚刚是谁?是她帮你找回来的?”   橘香支吾着说是她在御花园那边当差的小姐妹。   姑姑皱了皱眉,还是严肃地跟她重申道:“承明殿不同于宫中其他地方,千万不能坏了规矩。”橘香低着头,说:“我知道的,姑姑,我不会让人进殿的。”   姑姑点了点头,说:“把鸟儿放回去罢。算时间,陛下今晚要过来……”   叫橘香顷刻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么留给她去找真品的时间,便只这么一个白天了。   橘香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颈子。   可她今天仍在宫里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   今日陛下照常在处理政事到申时左右,起身离开涵元殿。吴有禄守在涵元殿门口,目送陛下一个人不知去向——但去向也可猜测到一二,大约是悄悄去弘德馆附近溜达一阵。   这是陛下新近两个月新添的必要行程。   今日陛下心情有些微妙,说好不好,益州定远将军陆承望失踪的事情,被瞒了近半年,终于呈到他的案头上来;说坏不坏,……因为这陆公子和薛姑娘有婚姻之约。   陛下回来以后,长长地立在斜阳里,神情莫测。   入夜时分,便去了承明殿。   橘香直到她和稚陵这拙劣计谋被元光帝一眼识破,她跪倒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时,都没有想通原因。   在橘香眼里,这两只鸟儿看不出什么区别。   可原因其实也很简单——看了十六年的东西,便是块泥巴,也能记住它的样子,况且一只活生生的鸟?   更何况,承明殿里的器物,即墨浔闭着眼也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哪里有异常,一清二楚。   少的不仅是这一只鸟——还有妆镜台上常年放着的一支玫瑰金簪。   它在那儿,便好像它的主人明日起床对镜梳妆时,还要用它绾发一样。今日它却不翼而飞。他望见妆镜台时,就知道不对劲。   元光帝雷霆震怒,当即派人搜宫,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样爱物找出来。   是夜里,宫人们谁也没有睡觉的心思了,莫不提心吊胆张着灯火四下搜寻,阵势浩大,一时间,宫城光明如昼。   涵元殿里灯火通明。   橘香自知失职,现在更犯下了欺君大罪,早已脸色惨白,动弹不得,座上帝王目光冷冽阴鸷,只盯她一眼,就叫她吓得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嗓音沉冷,宛若淬冰了的剑刃:“这计谋是谁想出来的?这只赝品,”他目光幽幽一转,“又是谁提供的?”   橘香心里只记挂着不能出卖了好心帮她的薛姑娘,饶是在这般威逼下,仍没有说。   泓绿姑姑既着急又无奈,这时候,望见元光帝冷峻的神色,知道求情无用,还是开口准备求情。   元光帝只淡淡支颐,目光幽静,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话。他毫不动容,吩咐让人把橘香关押进暴室。   橘香面如死灰,心知进了暴室,那是极难留 𝐬𝐝 下一条命来了……先关押几日,等水落石出,便要处死她了。   元光帝自也没有那个耐心亲自再审问她,问她同谋是谁。这样简单的事,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没过一个时辰,便有了结果——可结果却叫人有些意外:今日一早,守宫门的侍卫见到薛姑娘手里……便提着个鸟笼。   众人只见神情冷淡的帝王忽然直起身子,漆黑的眼睛抬起:“你说谁?”   侍卫早被这里压抑气氛弄得不敢抬头,闻言,只将脑袋又低了好几度,几近伏地,说:“是薛丞相之女,薛姑娘。”   一阵沉默。   尚跪在旁边的橘香更是面如白纸,没想到自己没有说是薛姑娘,他们也能查出来是她,连忙膝行到了即墨浔跟前,哭喊道:“陛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失职,奴婢欺君,不关薛姑娘的事啊……”   她哭了半晌,旁边人要拉她下去,久久静默的元光帝忽然抬手,示意他们住手退开。   他的神色像柔和了一些。   但……也算不上太柔和。   他淡淡扫了眼橘香。   橘香浑浑噩噩回了承明殿收拾东西,姑姑倒是松了口气:“你啊,亏得是遇到薛姑娘这样的。薛姑娘父亲是当朝宰执,陛下要给几分面子。否则,……哪里只是贬去浣衣局做苦役。”   橘香通身一抖,否则……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颈子。   可陛下的意思,倒叫她捉摸不透了。她没有连累薛姑娘么?而且薛姑娘人不在这里,便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叫杀伐果决的陛下也能慈悲一回?   好歹保住一条性命。   不过橘香又觉得……说不准求求薛姑娘,薛姑娘能再替她求求情,甚至不必贬到浣衣局去呢?   怀着这心思,橘香第二日被发配浣衣局后,苦苦干了一整日的活,到夕阳西下时分,算准了时候,颠颠儿跑去了弘德馆。   昨夜里兴师动众去找,那只锦绣斑斓的雄雉鸟和玫瑰金簪都未找到,这事,稚陵已经听说了,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幸好没有人捉她去问罪。下了课,她却看到橘香来找她。   “什么……求情?” 作者有话说: 橘香:有本事——陛下罚人家薛姑娘做苦役啊(嘻嘻)薛姑娘:上辈子做了四年还不够吗!!!狗子:(沉默)(既然是老婆的馊主意)(那也只好)(忍着了……)——感谢在2024-07-27 02:29:29~2024-07-28 02:4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孙问渠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亖 13瓶;45524115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第 70 章 打横抱起   橘香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泪汪汪地拉着稚陵衣袖,声泪俱下哀求她,稚陵顿时为难道:“这……”她心中自然也很害怕, 但凡那个苦主是别人, 她早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然而是……是即墨浔,她委实有些本能的抗拒。   只是看到橘香这么个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又于心不忍,头脑一热答应了她。   橘香破涕为笑, 恨不能现在就要跪下来给她磕两个头了, 被稚陵连忙拦着, 她犹豫道:“只是我, ……”   斜阳照在廊间,她发髻上簪的金钗子随她回过头,熠熠生光。   稚陵回头是想喊魏浓一起去,哪知没看到魏浓, 她折过身走了两步, 叫道:“浓浓?”   魏浓不在,难道已经走了?稚陵蹙着眉拧着手绢儿,心想难道她得自己去?   这件事罢……说起来的确和她有那么点关系, 帮橘香一把是情分,不帮也没什么,可既然答应了, 总不能出尔反尔。   她轻轻叹气,在这渐渐无人了的长廊上来回踱步,思索若是见到元光帝时的措辞,她应该怎么求情好——她自言自语试着道:“陛下, 俗话说的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所以嘛,我赔给您这只鸟儿,新的很,以后还能活很久……”   她觉得不妥。   稚陵摇摇头,手指无意识搅了搅藕荷色绢帕,继续自言自语:“陛下,古语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这时候虽然失去了您那只爱鸟,但您得到了一只新的鸟,这是我花了我爹爹十贯俸禄买的,也不丑,养一养说不准更漂亮……”   橘香在一旁听得愣愣的,忽然怀疑若是请薛姑娘替她说情,可能她就不止被贬到浣衣局做苦役了。   稚陵想了好几个方案都不怎么满意,因此烦恼地捏了捏眉心:“唉,若是我爹爹的话,我只要给他捏捏肩捶捶背,他就一点儿也不生气了。可他又不是我爹爹。”   稚陵缓缓走到栏杆处,托着腮,望着西边渐渐沉入宫墙以外的夕阳,说:“怎么觉得,光是一张嘴一张一合的,没什么说服力。”   橘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望着她,稚陵忽然问她:“宫里什么地方都找过了么?……那样大一只鸟,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的?”   橘香垂着头,小声说:“都找过了。……那只鸟儿是活物,说不准见到人来便又飞了。可……可丢了的不止那只鸟呀,还有陛下很爱惜的一支玫瑰金簪。它是先皇后的遗物。”   弘德馆的墙角转角处,夕阳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他业已在此伫立多时,不过,陷在烦恼当中的她,不曾注意到他在。   毫无疑问,稚陵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至于此时她微怔的反应,尽管侧脸被刺眼的斜阳光模糊了,也仍可分辨得出。   良久,她才放轻了声音说:“险些忘了这个。”她十分苦恼,哪知蓦然间回头,恰好看到转角处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衣身影徐徐迈出楼阁阴影中,眉眼静好如画,眼睫稍低,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眼中。   他正沿她在地上的影子,走过来。   稚陵呆在原地,脑袋没有转过弯来:元光帝何时来的?……他有没有听到她们对话?   还有,这个时间,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见他幽幽停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与她的距离,近到他玄袍上银线蜿蜒绣着的暗纹,莫不纤毫毕现。   龙涎香浓烈簇拥住了她,方听到他缓缓地开口,嗓音低沉好听:“薛姑娘不是有话要对朕说么?”   他目光幽晦莫名,叫稚陵拿不准这话的意思,本想要后退,可脚步又像钉在地上,挪动不得。   她只好见了礼,眨了眨眼睛,扯出微笑来,开门见山说:“陛下刚刚都听到了么?”   眼前男人不置可否,只淡淡地望着她。   稚陵心里打鼓,刚刚她想了半天,准备的措辞,这个时候忽然又都难以开口了。她无意识绞着手里的绢帕,心道,一不做二不休,抬眼说:“陛下,俗话说得好,……”   话刚起了个头,磁沉声线悠悠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还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幽冷目光扫了眼旁边跪地行礼瑟瑟发抖的橘香,示意她下去。   橘香哪里预知到陛下会在这里游荡——吓得她心跳骤停,现在,自然忙不迭地退下了。   稚陵哑然,原来他都听到了!   回头一看,橘香也不知去向,这条长廊前后只剩下了她和即墨浔两个人。   他的神情似乎比刚刚橘香在时要柔和一些,唇畔携了点若隐若现的笑意:“薛姑娘若能说服朕,朕可考虑从轻处罚她。”   说是说服,不如说是……哄一哄。他也并非认死理的人,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道理他如何不明白。   暮春时节,晚风不算很凉,稚陵早换上了好看灵动的纱衣长裙,风一过,裙袂翩跹,绛衣黄裙,系一条湖蓝的丝绦, ʂԃ 恍若古画上的仙子。   但这个时节,她注意到即墨浔仍旧高竖衣领,将脖颈遮得很严实。漆黑玄袍,像是垂直泼下的墨。   要说服他?   稚陵却全然没有这一方面的经验,因此愣了愣,思索他的意思。   她顿了顿,抿紧嘴唇,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灵光一闪,改口说:“……俗话说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陛下,我知道那些旧物对陛下的意义非凡,可是……若总是看到从前旧物,难免陷在怀念过去的回忆里,反倒更伤心了。”   即墨浔神色莫辨,眼中复杂,仍旧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稚陵打量他的神情,只好一咬牙继续编下去,说:“也许鸟飞走了,正是先皇后她希望陛下能开心一点,不必太过怀念她,太伤心,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眨了眨眼,即墨浔漆黑眼睛闪了闪,却直直与她对视,问她:“你是这么想的?”   嗓音仍旧低沉,分辨不出其中情绪。   稚陵倒是微微一愣:“我,只是猜的……”   “……”他静了静,长睫微垂,修长的手搭扶在阑干上,斜阳余晖中,戒指上的黑玉蕴聚着一团刺眼的光,“若是你,你会这么想么?”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稚陵立即点头说:“那是当然。沉舟侧畔千帆过,人……总该向前看。”   “是吗。”   稚陵看他神色晦暗不明,心情更像是忽然间坏下来了,皱了皱眉,良久才续道,“你的意思是,朕难道应该……忘记?——若你是她,还会因此很高兴?”   稚陵觉得他的理解与她说的话有些偏差,但照他的理解,似乎也没有什么毛病,便点了点头,小声说:“说不准先皇后也已入轮回,忘记前尘往事了呢,陛下也不必太执着往事,愈陷愈深……”   她是想宽慰他来着,怎知,却看他眉眼沉沉,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他忽然间如鲠在喉,说不出反驳的话,只默默转身,走出一步,听到身后稚陵的清凌凌的声音:“陛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唔,我本来是想说,情比金坚不必用外物所证,……”   他打断她,稍侧过头:“天色不早了。”   说着,几大步就消失在了长廊转角。   稚陵愣了愣,很不解到底哪一句戳中了元光帝的肺管子,叫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转头走了,委实是匪夷所思。   她心中盘算着,早知道还不如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呢,她费尽心思好容易自圆其说一回,没想到如此失败,看来她确实没有当说客的天分,下回可不能再接这种活了。   只是刚走出几步,正见刚刚回避了的橘香,躲在不远处一根漆红柱后,她探出脑袋来,大约是看到稚陵仍然一脸忧愁的样子,猜到事情没有成功,也跟着忧愁起来。   稚陵想到她答应橘香的事情没有办到,心里就一阵不舒服。她向来守信,听橘香说多谢她的帮忙,但办不成也许是她的命数,稚陵就道:“要不……我再陪你去找找吧?你不是说,那只雄雉鸟闻见兰草香气,就会兴奋么?说不定我们能找得到它。”   这当然也只是稚陵美好的盼望了,她心知宫中出动了那么多人,将宫城几乎翻了个底朝天都不曾找到它,仅凭她们两个的力量,想要找到,除非……撞大运。   橘香很感激薛姑娘帮她说话,心里知道这不大可能,但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和稚陵以及阳春白药一并去御花园寻找了。   听橘香的意思,陛下以往时常到御花园来遛鸟,或许它就在这边哪个角落藏着。   阳春万没想到姑娘她想一出是一出,眼看天色将暮,却跑来御花园里找什么失踪的鸟,姑娘又说要瞒着旁人,……   天色将暮,虹明池上波光粼粼,逐渐暗淡,稚陵提着一盏宫灯,站在水边嶙峋瘦石旁,浅水映着宫灯的光,她从未来过御花园,这时候却益发觉得,处处景致似曾相识。她遥遥望向暮色里横跨两岸的长桥,又恍然觉得……桥上……应有谁曾舞剑。   阳春去了西面,白药去了东面,橘香去了南面,稚陵往北面走,走到浅滩上,眺望那桥一时没留神,踩空了,很不争气地崴了脚。   宫灯跌在水中,被池水浸湿,立即熄灭,一缕烟雾袅袅冒出。   稚陵连忙唤道:“阳春!白药!”   她暗自痛恨自己怎么光往前看,不往脚底下看,——而且最近,她怎么动不动就崴脚、踩空、平地晕……。   暮色降临,今夜又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忽然有谁靠近她,没有看清,只听到对方长长叹息,蓦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一路抱到最近处的小亭子里。   那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和一处冰凉的怀抱。   稚陵吃了一惊,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可她嗅得出龙涎香的气味,诧异着说:“……陛下?”   那人倒沉默着,扶她坐在美人靠上,动作不停地解下他的披风,强势替她围上。稚陵呆了又呆,僵硬着抓着披风的系带,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脚腕骤痛,痛得她轻嘶,脚踝全然落在了对方的手里。   她不由得放缓了呼吸,在一团漆黑里努力找到即墨浔的脸。   他终于叹息着道:“你刚刚还劝朕说,东西丢就丢了,现在却来‘以身犯险’,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稚陵的思绪迟缓地回笼,干脆说实话,“我实在很想帮橘香求求情,浣衣局日子太苦了,便想,如果能找到这两样里的一样,再到陛下跟前求情的话,更有底气些。”   脚踝已经不痛了,但衣服湿了些,黏糊冰凉的,很难受。   他闻言,微微一愣,抬起眼睛看她。 作者有话说: 狗子:好气啊——不行,我还是去看看她————感谢在2024-07-28 02:41:15~2024-07-29 02:51: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筮西 37瓶;小柒墨墨、旧时 5瓶;初心不变、39824394、Lies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第 71 章 要么当太后   即墨浔托着她脚踝的手似乎有些颤抖。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只有幽蓝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的人影,依稀的轮廓线,还有她那双乌浓的眼眸中泛出的一缕一缕的微光。她大约正也在瞧他——至于视线是否相撞, 便都不得而知了。   他想, 她的心仍然这么好。   他在夜色里缓缓勾起了唇角, 无声无息地笑了笑,但静默着未语。   稚陵半晌不闻他的反应,唯一能觉察到的只有握住她脚踝的那只手掌,掌心温热, 薄茧, 微颤。   她一直都觉得, 她爹爹乃是太子太傅, 她应算得上太子殿下的同辈人,而元光帝乃是她父辈的人物,自从想明白这个关系以后,一度都将陛下当成了长辈看待, 许多事情自然而然就有了理由, 他对她这么关心……也就说得通了。   也许是对小辈的关心爱护呢?毕竟爹爹说过,他的宝贝女儿是天底下第一等可爱的小姑娘。   再譬如,她家里的长辈么……都很宠爱她, 从小到大,要星星要月亮要什么有什么,从不发愁。   小时候, 外祖父外祖母到连瀛洲来看望她时,她生了病,他们也是在床榻前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若是跌倒了摔跤了,便会抱着她、背着她回去, 给她揉揉脚踝上上药。   她见惯了,便也不觉得太稀奇。   此时虽然觉得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她极快忽略过去,只惦记着橘香的事情。   稚陵想,元光帝不回答她,到底是默认了她的做法,还是否定了她的念头……?难怪人家说君心难测,他不说话,谁知道他想什么呀……她嘟了嘟嘴。   小径上忽然亮起两点灯火来,旋即是一连串脚步声,以及阳春和白药的声音:“姑娘?”   “姑娘在吗?”   稚陵正要应,嘴唇忽然压下一根手指,叫她噤了声。她顷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应是不想叫人知道他在此处,立即缄了口。   毕竟……他出现的时机有些微妙,稚陵很贴心地想到,倘使旁人晓得元光帝会蹲在她面前给她揉脚 ʂԃ 踝,他的威严恐怕要大打折扣。   ……什么?稚陵忽然一呆:这竟是他做出来的事情么?作为长辈的关爱,他委实太体贴周到了。   没有人应,阳春和白药两人嘀咕一阵:“刚刚明明听见姑娘叫我的。难道姑娘又走了?”   “恐怕是呢。不然姑娘不会不答应一声啊。”   两人说着,阳春却脚步一顿:“诶,等等,说不定姑娘又晕过去了!我们再找找看?”   稚陵只觉立在她身前的高大人影,已随时准备在阳春过来前,抱着她离开这小亭子。   那两粒灯火飘近了些,稚陵的心提了提,这时无声中期盼她们识趣一些,否则惹了陛下不高兴,万一也被发配到浣衣局怎么办?   阳春和白药刚走了没两步远,忽然,头顶上哗啦一声,有飞鸟扑腾而过,阳春惊叫道:“鸟!?”   白药跟着低呼:“快追!说不准就是那只呢!”   阳春点点头,旋即提着灯飞快转过身,往东边小路追过去了。   稚陵松了口气。   眼睛已经能适应黑夜,便也朦朦胧胧地看到,立在跟前的即墨浔的颀长身影。他似乎转头也看向那只飞鸟,稚陵试着说:“陛下,要不我也去追吧?”   久久沉默的即墨浔,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你……”   稚陵仰着双眸,他道:“朕先送你回去换一身衣裳。夜中天冷,别着了凉。”   稚陵益发有理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了。毕竟……这跟她爹爹的话简直如出一辙。   稚陵被漆黑斗篷裹得密不透风,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没觉得夜风冷天气凉,只觉得这方后背格外结实温暖,比她那个风骨清瘦的爹爹要结实一些。   也很适宜睡觉。   离御花园最近的一处殿宇,且能换干净衣裳的,说近也得走上好些路。即墨浔的步伐稳健,稚陵不会怀疑她会半路掉下来,便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走了多久,有一众人行礼拜见的声音,才叫她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眼只见烛光朦胧照耀的宫殿里,典雅华丽,器物精致,金碧辉煌,她迷糊中小声赞叹一句:“好美,若能住两天就好了。”   离最近那几个侍从都听到这位姑娘的话,莫不心头一跳:姑奶奶可知道这是慈宁宫……。   住进来?   要么当宫女;要么当太后。   前者不像是这姑娘的身份能做的;后者……   她们不约而同想到,首先得陛下给太子爷找个后娘,再是陛下他驾崩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却听到陛下浅笑道:“你若愿意,想住多少天,便住多少天。”   宫人们纷纷愣住:这能是陛下说出的话么?这样温和耐心,这样轻声细语?这还是常年冷着脸,喜怒无常冷漠无情的陛下么?   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这段绮丽的梦。   大约是太想弥补她什么了,这时竟希望她有许许多多个愿望,能允许他一一为她实现。令她所愿皆可得,所求皆可应。   只是话音刚落,稚陵迷迷糊糊的声音又传来:“唔……我是随便说说的。我还要回家呢。”   回家——又是回家。   他眉眼一沉,却无从反驳,哑了哑,沉默着,但最后还是轻轻放她在软榻上。   稚陵才有些清醒过来。   在这儿换了干净衣裳,黏腻湿冷的感觉消失,她又十分新鲜地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看看新衣裳,这套宫装宽大了一点,不过总体来说,还算合身。   浅紫色的上衣,搭一条月白裙子,裙摆染成了渐变的水天蓝,转起圈圈来衣袂翩翩,她很满意。   她重又将她的香囊、玉佩之类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佩戴好,跨出门外到了廊间,便见银冠墨袍的元光帝负手立在阑干旁。   她是悄无声息出来的,哪知道,才走一步,乌茫茫的夜色里骤然扑飞过来一只鸟儿,速度极快,她吓得一懵,那鸟儿速度骤降,软绵绵地跌在她怀里。   稚陵险险抱住了它,跟它黑葡萄似的双眼,大眼瞪小眼。   “……”   它的嘴里还衔着那支玫瑰金簪子,甚至……可劲儿地往她手里塞。   ——   “阿陵,你是说……你站在那里没动,那只雉鸟自个儿投怀送抱,扑到你怀里去了?”   魏浓不可置信,低声重复了一遍。   稚陵讪讪一笑,握着一支金簪,在手心里转来转去,说:“是啊。”她有些忧愁:只是这簪子,她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然而昨天夜里,玫瑰金簪还给即墨浔后,那只鸟又衔回来给她,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即墨浔便说:“……你拿着吧。那个宫女也不用去浣衣局了。”   魏浓摩挲着下巴:“不仅青年才俊们趋之若鹜,现在,连雄鸟也为你痴迷了。它铁定是想求偶。”   稚陵胳膊肘轻轻捣了一下她:“胡说什么呀。”   她生怕魏浓还要继续追问昨晚的细节,连忙打岔说:“哎,顾太傅布置的课业,你完成了么?我昨晚回得晚了,都还没写完。你写完了的话,借我抄一下。”   这一向是对付魏浓的好方法,是她的软肋,每每提及课业,都叫她生无可恋。   偏偏今日魏浓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举起手边一本蓝皮簿子:“呐呐,我都写完了。”   “哟,这可稀奇,”稚陵接来一看,正夸她勤快,夸了两句,抬眼笑问她,“怎么这不像你写的呀。”   魏浓轻咳了两声:“你这什么意思嘛,不能是我写的了?”   稚陵道:“这般有条理,有理有据的,引经论典,上下呼应,水平很高嘛。”   她点评完,又点点头,魏浓下巴扬得更高了点,说:“还行吧。”   她突然看到稚陵身后不远处的太子殿下,缓缓向她们走过来。他神情微微疑惑,稚陵听到声音,也住了声,回头一看,见太子殿下立在那儿,纤长眼睫低垂,遮着漆黑双眸,低声问:“……薛姑娘,你要抄笔记么?魏姑娘也是抄我的。”   他抱着几大本厚厚的笔记,叫稚陵望而却步,连忙摆手:“我抄浓浓的应付一下就行了。”   太子殿下似乎有点受伤,抬起眼睫:“……”半晌,沉默着回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便开始认真读书。   但第二日魏浓寻他借笔记时,太子殿下竟意外的好说话,没有像她昨日费了老大力气死缠烂打才借到,这真是奇怪。   魏浓自从上回连续被老太傅提问一个月,现在倒想明白了,致力于跟太子殿下的诸位太傅搞好关系,从而得到太傅们的认可,继而迂回得到太子殿下的认可。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勤学好问认真听讲以及不时给太傅们说好听话小献殷勤之外,还在想方设法打听各位太傅的喜好。   凭借用心二字,稚陵听魏浓得意洋洋炫耀自己的成果,说是她已听到好几位太傅对她爹说她好话了。   稚陵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消磨精力的好方法。   魏浓掏出一个小本本来,上有太子殿下的三十位太傅的喜好,她勾勾画画一大堆,稚陵反正没有看明白,但看到一个较为陌生的名字:钟宴。   她指着这名字问:“这位钟太傅,是不是从没给咱们上过课呀?”   魏浓说:“你忘啦,是武宁侯呀,他在西南呢。”   淅淅沥沥的雨好不容易停了一日,天气格外炎热。   稚陵这些时候在不上课的时间里,几乎都在跟人相看,看得头晕眼花。   然而,陆承望还是没有回来。   大约是陆家也晓得这件事没什么希望了,稚陵听娘亲说,陆夫人近日病得益发厉害,不知能不能捱过去——她打算带稚陵一起去探望对方。   雨后初晴,薛家车马低调停在陆家门前。 作者有话说: 稚陵:这只鸟真的没有人在背后指使吗?阿颓:我发四,它自发的——感谢在2024-07-29 02:51:01~2024-07-30 02:0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切、阿现! 10瓶;昇mo 8瓶;容绯 5瓶;24193496 3瓶;25400875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第 72 章 几回魂梦与   地面上尚有高低不平的积 ₴Đ 水, 在雨后清澈的日光里反射刺眼的光。稚陵穿的绣鞋最怕沾了水,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提着裙子避开积水, 不免慢了下来。   待进到陆夫人屋里去, 屋中药味浓重, 叫稚陵颇有宾至如归之感,几重紫纱帐里,卧病在床的陆夫人艰难直了直身,叫丫鬟撩开帐子, 稚陵才瞧见, 陆夫人病容惨淡, 的确比之前憔悴得多了。   这一回来探病, 稚陵在旁,听着娘亲寒暄问了陆夫人病情怎样,吃什么药,看的哪位大夫, 近日又有无好转些。   陆夫人咳嗽了两声, 无奈笑了笑:“病来如山倒,……大夫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娘亲她也不无叹息, 与陆夫人聊起她们这几十年,一忽儿说到了小时候一起出门放纸鸢踢毽子翻花绳,稍微长大些, 互相穿戴漂亮首饰,聊书画典籍古今轶事,摘花看景写诗作赋;一忽儿说到了,后来钟盈定亲了, 她也成了婚,有了孩子,琐事缠身,忙着打理家中俗务,从前的风花雪月的时光便好像一去不返。   说起她们儿时的事情,陆夫人长长叹息。   娘亲忽然对她道:“阿陵,四姑娘一直念着你呢,去玩儿吧。”   稚陵心道娘亲怕是有什么话要跟陆夫人单独说,便点点头起身出了屋子,陆家侍女引她到后院里,迎面扑来一只小奶团子,才她膝盖高,黏黏糊糊说:“阿、阿陵姐姐……”   稚陵拉着四姑娘小手,陪她玩了好一会儿秋千,四姑娘被她哄得高高兴兴的,忽然又不要玩儿秋千了,眨巴眨巴水灵灵的黑眼睛,悄悄在稚陵耳边说:“阿陵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稚陵打小看的话本子里,往往有这么一个小孩子,引着主角去的地方,要么经常藏有天材地宝、武功秘籍之类,要么经常有明刀暗箭、机关陷阱。   她亦步亦趋跟着四姑娘穿过府中花木,到了一间院落里,没仔细看,匆忙被四姑娘小手牵紧,进了院子,只见一丛翠竹掩映,四姑娘飞快跑到了中庭,又回头来向她招手:“阿陵姐姐,快来!”   四姑娘人虽然小,可力气却大,猛地推开了这屋门,钻进了阴影里,稚陵呆了呆,只好跟进去,却看这里布置简洁大方,一扇蓝田玉的竖屏风堪堪立在眼前,四姑娘从旁边不知哪里又冒出来,手里擎着一只薄薄的木鸢来,笑盈盈道:“阿陵姐姐,这是我哥哥的屋子哦。”   稚陵吃了一惊,就要退出这屋子,却被四姑娘又拉住往里走,只见这屋中角落里整整齐齐一整面的多宝架上,置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关小物。   稚陵瞧见多宝架有一层摆满了小木鸟,模样大同小异。这教她顷刻间想到,她自己也有一只小木鸟——是陆承望送给她的。   那么这里是!?是陆承望的院子么?   四姑娘踮起脚想够也够不着,稚陵便取了头一只,弯腰递给她,四姑娘白团团的脸笑开了花,奶声奶气说:“这是我哥哥的屋子。他这里藏着好多宝贝呢。”   叫稚陵一下子恍然。   大抵是听到了屋子的动静,一个婆子从偏房过来,叫道:“哎哟四姑娘!不能动,不能动!公子都说不能动!”   待看到了四姑娘旁边的稚陵时,那婆子又愣了愣。   稚陵一听她的话,连忙哄着四姑娘把小木鸟放回架子上,面前这婆子却只是叹气。   稚陵听她说起,这面多宝架上的东西,都是为了薛姑娘准备的,自从与薛姑娘定了亲,公子他只要一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东西,便记下来,要跟薛姑娘分享;听说了什么好风景好去处,也要记下来,准备着和薛姑娘同去;听说薛姑娘身子不好,鲜少和旁的姑娘玩过一样的东西,便筹划着以后带薛姑娘全都补回来。   她缓缓走过来,拿起四姑娘手里那只薄薄的木鸢,复又叹息,说这木鸢,公子是打算过了年回来继续做完,只是……   稚陵晓得她未说完的话:只是他已没法回来了。   她恍然记起来去年在法相寺避雨时,和陆承望同撑一伞,行过雨中,这时候,心头忽然生出了物是人非的酸楚来。   她黯然垂眼,将那木鸢上落的灰尘擦拭干净,后来恍恍惚惚着出了这院门。   娘亲已准备告辞,稚陵失神地走过来,听娘亲低声说着退婚的事情,若她点个头,过两日便能安排妥当了,稚陵却闷闷地摇了摇头说:“娘,要不……过两日去法相寺求个签罢。”   娘亲晓得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轻轻叹气,倒想着,若她能轻易看开了,也不像她的性子了。毕竟,往日里,哪怕一只时常翻墙进家里偷吃的野猫病死了,她也要伤心许久,何况如今是个与她有了些感情的大活人。   稚陵与娘亲登上马车,马车辘辘驶离。   夕阳西下,赤色霞光照着青砖地上小片小片如镜的水面,十分刺眼。   急促的马蹄踏碎这些小镜子,水花四溅,急行而至,风尘仆仆的,停在了府门前。   白马上,白袍男子翻身下马。   一只乌地锦靴毫不留情踏碎一片水镜,水声轻响,水溅上了他银白衣摆上,锦绣螭纹威武盘桓而上,双目圆瞪,不怒自威。   靴子却猛然顿了顿。   ——那个登马车的姑娘侧影……怎么有些眼熟。   “侯爷快请,夫人盼您盼了多时了!”   闻言,他收回目光,一面将缰绳丢给了小厮,大步向府里走去,一面淡淡问了小厮一句:“刚刚那是谁来做客?”   嗓音清冷,毫无波澜。   小厮如实回答:“是薛家夫人和薛姑娘来探望夫人。”   他点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几转回廊,风尘仆仆,他撩开了门帘,唤道:“姐姐。”   ——   稚陵第二日上弘德馆时,魏浓忽然凑了过来,胳膊肘捣了捣她,说:“阿陵,我发现了宫里有几颗梅子树,这几天挂了果,待会儿去不去采?”   稚陵一听她说这个,便想到上次惹下的祸事,颇费功夫,因此轻咳一声,先问了她:“梅子树在哪里?”   省得又是去不该去的地方,惹新的祸。   魏浓连忙保证说:“不远不远,就在弘德馆后面小花园。”   那……倒确实不是什么不能去的地方,稚陵点点头,但走出两步,便想起来,魏浓今日打扮得如此浓丽,只怕别有目的,难道……   果然,等走到了墙边的梅子树下时,魏浓便说:“你先摘,我看看他有没有来。”   稚陵一愣:“他?谁啊?”   魏浓甚至准备了一只小篮子给稚陵,满脸带笑递给她,偏不说究竟的缘故。   然而稚陵已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缘故,终于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我的姑奶奶,我就知道你心思不单纯。”   说着,挎上小竹篮,专心致志地摘起果子来了。   魏浓跑去一大丛绿芭蕉旁探头看了看,只绰约见得两人并行而来,左边的少年郎玄衣玉冠,眉眼如画,容色冷峻,正微微侧头和旁边那人说着什么。   魏浓倒奇怪,这个男人——她好像没有见过呢。看样子,太子殿下对他十分恭敬有礼,况且出入弘德馆的,多半也是太子殿下的老师。   可太子殿下的老师们,她这段时日已全都认熟了,怎么会漏了谁呢?他是谁?   她打量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的是武官的紫色官服,官服上绣着威武的瑞兽麒麟,束冠齐整,眉眼清冷,神情淡淡,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但年纪摆在那儿,美貌反而成了气势的陪衬。那人身上,一看就有常年征战的煞气。   他负着手,缓步前行,偶有两句话漏进了魏浓的耳朵里,大多是问太子殿下近些年的近况如何。   太子殿下一一回应,魏浓方从他俩的对话里听出来,——这位竟是武宁侯,钟宴钟侯爷?   他何时从西南回来的?他怎么回京了?难道是为陛下贺寿么?可是他分明已经很多年没有进京。   不及多想,魏浓反应过来已快被他们发现,连忙后退了好几步,直退到了梅子树后。   稚陵刚搬了块石头垫着,正踩着石头摘高枝上的梅子,见魏浓过来,着急垂眼跟她说:“浓浓,快帮我压一下枝条,我要摘那个大的。”   魏浓依言照做,竭力抬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稚陵说的那一枝,清澈的日光透过梅子树参差的树叶洒了下来,随她们两人摘梅子的动作,枝叶动摇,影子乱颤,如梦如幻。   稚陵抬眼看着近在眼前又触手不可及的梅子,努力踮脚也够不着,不由焦灼,却在这时,枝条缓缓压了下来,稚陵一下子够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颗青梅,顿时喜道:“浓浓,你看——”   可不曾想抬眼一瞧,却恰好见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几乎满眼不可置信,垂着目光,怔怔注视她。   他扶着梅枝的手似乎在颤抖。   叫投 𝐬𝐝 下来的影子一并颤抖着。   那双眼睛似乎久经风霜,因此看谁都是波澜不惊的清淡疏离,然而此时,竟又转瞬像是寂寥后的欢喜,他张了张嘴,半晌却如鲠在喉,未语一字。   他的手逐渐攥紧了手中梅枝,几乎要攥得它分崩离析,唇动了动,没有什么声息。   倒不如说,是哽咽得没法发出什么声息来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个姑娘她抬起手摘青梅的动作,……与他无数个午夜梦回里,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钟宴:我看到了,就是我的了。——小狗:爹!!大事又双叒叕不好了!感谢在2024-07-30 02:05:51~2024-07-31 02:4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洛洛洛洛 17瓶;忘尘、青意 3瓶;乔12、看小说阿巴阿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第 73 章 酸掉了牙   钟宴几乎以为他在做梦, 怔愣着没有动静,却让稚陵一下子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可她在哪里见过他这样清隽美貌的男人?   但听得魏浓在旁边甜甜地唤了一声“钟侯爷”, 稚陵迟缓晓得了他的身份, 手里那颗个大饱满的青梅果啪的掉下去, 魏浓手忙脚乱接住了,埋怨地说:“阿陵,你小心点。”   说着,将梅子丢进稚陵挎着的小竹篮里。   这将稚陵从愣怔里惊回过神来。   稚陵干笑了一声。如果说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是, 看艳色野史被人发现了, 那么更尴尬的事是, 见到野史里的主角就在眼前, 却第一时间想起了他的艳色野史……   稚陵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时候在咸阳的碧痕书舍里翻到的那本《闲云野注》上,仔细描摹了一番当今皇帝、过世皇后和武宁侯三人之间,纠缠不歇、恨海情天的爱恋故事。   她晃了晃脑袋, 试图将书上内容甩开, 这时便有些不好直视钟宴来,目光十分刻意地左右乱飘,轻声地叫道:“钟……”她改口, “小舅舅。……您是承望的舅舅,我、我也跟着承望唤您一声舅舅,行吗?”   钟宴目光一顿, 嗓音哑了哑:“你是……薛姑娘?”   稚陵点点头,轻垂着眼睛,神情静谧美好,对方却又长长地沉默起来了。   他目光分毫不舍移开, 注视她的眉眼,静静笑了笑说:“承望毕竟尚未与薛姑娘行礼。不过,令堂薛夫人与我长姐情同姊妹,这一声舅舅,不算是于礼不合。”   他缓缓松开手中枝条,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极轻地唤她:“阿陵。”   “……阿陵。”   那一声仿佛穿越过了十六年光阴,叫他嘴角重新上扬,缓缓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回来了。   她的头发染上了晴日里阳光的暖意,暖洋洋的,在手心绽开,暖意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蔓延到了心脏,似乎冰冻在十六年前那个初冬的心跳,终于再次开始跳动了。   他这次回京,本是因为姐姐钟盈千里传了一封家书,信中提及陆承望意外失踪在去益州上任的路上,她因此日益病重,每况愈下,不知能否熬过今年。长姐待他一向很好,如今她病重,他不能不管,因此先斩后奏,星夜兼程出西南赴上京。   昨日探望过长姐病情,又劝慰了她一些,只是外甥陆承望一事悬而未决,她的心病也一时无法痊愈。   而他私自回京当夜,便被元光帝知道了。是以今日一早宣他入觐……问罪。   当年一桩旧画案子,他去了西南,阔别上京十数年,倒没有什么不甘愿的。他本是为了他心爱的女子才决心离开宜陵建功立业,跟着父亲四处征战;后来,他是想要守护她,才继续留在上京城。   她过世了,他再无留下的理由,到西南边境,一去三千里。   可今天他见到她——哪怕她已将前尘往事都忘却了——他依然知道是她,她的眉梢眼角、一颦一笑,与从前……别无二致。   钟宴那温柔含笑的视线注视了稚陵半天,又看了看她挎着的小竹篮子,稚陵想了想,难道他想要她摘的梅子么?……毕竟她的眼光这么精准毒辣,瞄准的莫不都是成熟了的饱满的梅子,望着赏心悦目。   稚陵立即大方道:“小舅舅,你要不要尝一个?”   钟宴伸手拿了一只,咬了一口,酸涩的,并不甜,微微凝眉,但还是说:“好吃。”闻言,稚陵立即又伸手给他塞了两三个。   魏浓见状,心里嘀咕着,难道钟太傅很喜欢吃青梅么?于是也立即摘下两三个,殷勤献给他,却被钟太傅婉拒了,魏浓疑惑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稚陵,恰与她目光一碰。   这时,久久在一旁沉默着的少年郎终于有了动静,他也伸过手,要从稚陵的小篮子里拿一颗青梅,哪知稚陵一避,对他说:“浓浓手上正好有。”   太子殿下微微抬眼,眉眼顷刻笼罩下一层薄薄阴翳似的,迅速别开目光,还是接了魏浓的青梅,跟他的老师一样一口咬下去,却酸得神色一变,诧异着说:“好酸……”   “酸、酸吗?”稚陵自己没有尝,但钟宴说是甜的,太子殿下说是酸的,……哦,她眉眼弯弯,肯定是魏浓摘果子的眼光不如她。   太子殿下还在小声嗫嚅着:“薛姑娘,让我尝尝你摘的好么……”   但话音没有落,才发现稚陵缓缓下了垫脚的石头,拍了拍手——而这一整只小篮子都落入了魏浓手里了。他很不得已,踱到魏浓的跟前,拣了一只,吃到了,发现仍然是酸的。   魏浓很惊喜他竟然这样喜欢吃,一连尝了三四个,虽说神情怪异,但若不是喜欢的话,何以吃这么多呢?她连忙还要给他摘几个,被太子殿下慌忙摆手拒绝,并提走了她的小竹篮,说要带给他爹爹也尝尝。   魏浓目送太子殿下离开,谁知转头发现稚陵也不见了人影。她绕过那丛芭蕉叶,见稚陵正坐在假山石上,眉眼盈盈地跟钟太傅说着什么。   钟太傅身姿笔直,琼枝玉树一般,负着手,似乎在认真倾听,唇角洋溢着的笑容,叫人想起冰面消融、春暖花开般,初入夏的夏风吹过他的紫袍,叫繁复精致的刺绣折射出明灭的光来。   这风也吹了稚陵几句话到了魏浓耳边:“没想到,小舅舅看起来这么年轻。我之前都以为,小舅舅是个粗犷健壮的北方汉子。”   他轻笑,漆黑眼中清澈见底,却被四下芬芳鲜妍的花木映得缤纷绚丽,正中映着她的身影。他说:“准确地说,算是江东子弟。”   他顿了顿,问道:“阿陵,你……去过江东一带么?”   稚陵睁大了乌浓的眸子,流露出歆羡的眸光,摇摇头:“没去过,但很想去。只是我爹娘都不放心我出门。”   “……为什么?”   稚陵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气,垂头揪起绢帕来,“因为总是生病。”   ——   武宁侯回京一事,一日之内传得尽人皆知。   十几年前,他和今上两人打了胜仗班师回京,跨马过玄武大街时,街头巷尾的年轻姑娘们争一个看大将军的好位置,三更天便占了位。   那时候,思慕武宁侯世子的人,能从武宁侯府排到上京东门。   但那时候坊间便有了些缥缈的传言,说他心有所属,可却与意中人被迫离分。   到先皇后过世、武宁侯府查出一幅画像来,那些传言中武宁侯世子的意中人,终于有了个确切的身份:已逝的敬元皇后。   如今过了十几年了,思慕他的姑娘们逐渐别有思慕之 ₴Đ 人,他仍旧孑然一身,始终未娶。听说他在西南,收养了许多当地异族的孤儿,当成自己的孩子,旁人只道:恐怕他今生要为他那个意中人终身不娶。   他现如今回来了,且不论他目的何在,但是众多仰慕英雄之人,都盼能与他见上一面。   武宁侯府连着数日门庭若市,只是苦了看门的护卫管家,要一一跟来客解释,侯爷他不见客,谁也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只得说,此举一下子得罪了不少人。   旁人不见他,并不知晓,其实他也并不在府中。   回来第三日,钟宴便马不停蹄前往法相寺,一个人也没有带。   府中小厮也只知,侯爷说去法相寺替长姐和外甥祈福,修行一段时日。贴身伺候的护卫倒是晓得另一重原因——便是去法相寺给先皇后祭祀上香。   侯爷从前还没去西南的几年里,若是得闲,几乎都住在法相寺里。   也无人知道他那一个个不合眼的长夜里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现在去了法相寺,倒是很合侯爷他的一贯作风了。   护卫甚至怀疑侯爷他会一直住到陛下寿辰那日才下山。是了,他入京时恰好时近陛下的寿辰,这回宫宴也是躲不掉的。   不过也有人说,侯爷去法相寺是躲陛下的。毕竟……情敌见面,总是分外眼红。   诚如外人猜测的那样,即墨浔一点也不想看到钟宴。   那一日他还从即墨煌口中得知,钟宴和稚陵在弘德馆见了一面,她……看起来十分亲近他。   这叫他吃了一只小竹篮子里、据说是她亲手摘的青梅,几乎都酸掉了牙。   现下听闻钟宴去了法相寺,心里更不痛快,恨不得寻个莫须有的理由,让他离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稚陵即将退婚恢复自由身的时候来——   这些时日,他已派遣了专使前往益州一带调查陆承望一案,陆续有信佐证,大抵陆承望早就死透了,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他等了这么许久,并不想破坏他在她心中温和的形象,更不想用上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只想着光明正大得到她,让她以后回想起来,绝不会恨他——绝不似前生。   他苦心等候,压抑着自己疯狂生长的欲念,难道要拱手让人不成!?   ——   稚陵那一回跟娘亲说要去法相寺给陆承望求个签,只是一连几日都是炎热的大晴天,汗如雨下的,实在不宜出门。   好容易遇了个薄阴天,只怕有雨,亦没有去成。这般挑挑拣拣,还是挑了个雨后初晴的日子。   稚陵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心里暗自想,陆承望啊陆承望,这回求签若是也没有什么希望的话,她就真的要退婚了。   怀着这念头,到了微夜山,累个半死爬上了山,在佛前坚持到求了个签,稚陵才堪堪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狗:哇……好酸……不行……这么酸……我拿给我爹爹尝尝……狗子:我的好大儿,我谢谢你。——感谢在2024-07-31 02:47:45~2024-08-01 02:4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兰墨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uxe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莱鹤归桐 451瓶;小柒墨墨 12瓶;青意 3瓶;許米兒、零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第 74 章 汗如雨下   稚陵没来得及看签文内容, 那支签清脆落了地,至于大家手忙脚乱地扶她去禅房里歇息,哪里又顾得上看签文。   法相寺里居士众多, 住在兰心院里, 离前殿并不算太远, 每日莳花弄草、读经论典,或者身体力行、扫塔扫殿。   六月盛夏,微夜山上草木茂盛,别有一番清凉。   尘业和尚几月前从师哥尘因方丈那儿得来了一斤明前龙井, 正趁着落日西斜照入窗牗时分, 偷得浮生闲暇, 沏上好茶, 准备招待这位武宁侯钟施主,仔细品上一品,二人再坐而论经。   哪知道刚斟了一盏茶,便有小沙弥慌慌张张跑来, 叫道:“师叔, 师叔,不好了——”   叫他手一抖,差点倾洒了茶水, 幸被一只手稳稳一扶。对坐之人神色泰然,只微笑道:“师父小心。”   直棂格窗漏进夕阳晖光,照在了这白衣男子的衣袖间, 光晕刺眼中,他慢慢收了手去,神情仍然那么平淡,似乎对小沙弥来报的一事并不感兴趣。   晓得他秉性, 尘业和尚也并不打算跟他多说什么俗事,便只好向他微微颔首,才听小沙弥白着一张脸附耳小声说了一通,薛姑娘刚刚晕倒在观音殿。   尘业和尚大惊失色:“快,快派人下山请大夫……”   钟宴眉眼淡淡,手里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茶,目不斜视,并不关心这些琐事。   所以,尘业和尚说有要事,今日实在无法与钟施主谈经了,钟宴也没有责怪他,只起了身,向他告辞,笑说改日再来。   落日时分,夕阳西下,这时节,寺里松柏森森,阴影覆盖之下,他沿着黄墙缓缓踱到了观音殿,拾级而上,殿门大开,他徐徐向里,四顾殿中。   这里几经修缮,崭新如初,观世音菩萨慈眉善目,垂悯世人。菩萨像前,香火长盛,烛烟不息。   殿后是一扇门,后门通向宝昌塔,他立在门中,黄昏时候,飞鸟掠过无云的碧空,塔上琉璃宝顶熠熠生光。风过之时,满山翠海簌簌动摇,哗啦啦地响着,恍然如见十六年前,他和她一并站在此处,相对无话,只有无尽风声的情景。   山形依旧。   从前无数次他站在这里时,都在想,若是那时他没有不告而别就好了。也许宜陵城还是会破,但至少他能陪着她一起,哪怕是战死。   今日他站在这里,却想,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再次……陪在她的身边了。   尽管她已忘记他们的前尘,但他无时不希冀着她能记起。记起在宜陵的年少初遇,青梅酒和上元节——记起他们的曾经。   他垂眸凝思半晌,不自觉中弯了弯唇角,负着手,又重新返进殿中,回到观音像前,抬头仰望半晌,复又垂下眼睛,心中暗自想着,应该如何才能让她恢复记忆……?   正此时,他忽然看到蒲团旁遗落了一支签,弯腰拾起。   这支签……   他凝眉看了看,轻声读出签文,引得旁边老和尚忽然驻足,笑道:“施主,这可是一支上上签哪。”   “上上签?”   老和尚走近,从他手中接过了签,解读道:“这支签是说,桃花运旺盛,远行人当归。”   钟宴心想,指的莫非是他从西南回京,与她可再续前缘?上下两句皆符合,不疑有他,钟宴轻哂道:“多谢师父。我知道了。”   怎知老和尚又摇了摇头,奇怪道:“可这支签,是薛姑娘求的吧。”   钟宴的神色一凛:“什么?……”他急忙追问,“哪位薛姑娘?”   他这时才晓得,不是别家的薛姑娘——正是稚陵。   老和尚却一点儿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聊起天儿来:“这薛姑娘啊,薛相爷和夫人爱她如眼珠子,听闻自小身子骨都弱,前些年一直养在连瀛洲,不曾露过面。”   钟宴只着急知道稚陵怎么一回事,可这老和尚一说起来,竟很有要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的架势,他皱了皱眉,急着问他:“薛姑娘如今在何处?”   老和尚还安抚他说:“钟施主莫急,莫急。”他说话缓慢,“薛姑娘降生没多久便大病一场,薛家来了位道人,给薛姑娘开了一帖药,药到病除之外,还格外赠了一帖名字,说这薛姑娘身上有未解的因果,与她姻缘相关。去年,薛夫人与薛姑娘来法相寺里进香,缔结了一桩好姻缘,就是钟施主您的外甥陆小将军。可这陆小将军命途多舛,去益州路上遭变,生死未卜。”   钟宴听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只得耐下性子听,却忽然听出了些东西,双眼睁大:“因果?道人?”   这老和尚说话却丝毫没理会他的问题,皆因他还在回答钟宴上一个问题:“薛夫人与薛姑娘今日再次前来上香求签,便是求问这位陆小将军的吉凶。只是薛姑娘大约是舟车劳 ₴Đ 顿,兼夏日炎炎,所以刚刚求了签后,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钟宴脸色大变,忽然想起刚才尘业和尚匆忙离开,只怕正是此事——他竟没有多问一句,委实大错特错。   他已顾不上继续听老和尚谈论薛姑娘的传言往事,只担心她的身子,一面问她去处,一面连忙转身离殿。——不过也不必猜,她们应是去了后院禅房暂歇。   那老和尚哎哎两声,追上长廊,引他前去禅房,却还不忘回答钟宴此前另两个问题:“薛姑娘这桩因果,却始终无人参透,薛相爷夫妇执意认为乃是薛姑娘欠缺一桩世上最好的亲事。不过那位道人再没有出现过,只听闻是稚川郡桐山上桐山观里的得道高人,旁人传得神乎其神,至于其真面貌,没有几个人见过。”   这番话叫钟宴脚步一顿。   “桐山观主?”   他自小长在宜陵,这一带颇多关于桐山的志怪传闻,医治百病、占卜吉凶一类,被人穿凿附会说成神仙,他自是当成无稽之谈,毕竟世上何人又能真正得道成仙,不受生老病死之苦呢?   可现在他在此听到桐山观主之名,……却又觉得,他莫非真的有异于常人的本事,甚至——与稚陵更有莫大的关系?   他眉心一跳,赶往禅房的步伐不由加快。   到了禅房外,远远就看到了廊下候着的几个仆从侍女,他两三步转过长廊,表明身份,再询问稚陵的情况,那丫鬟一脸担忧,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只断断续续地说,姑娘晕过去了,唤也唤不醒。   周怀淑从屋里出来,焦灼不已,看到钟宴立在门外,却是一愣,只是听他说他在法相寺里躲清净,过来探看稚陵的情形,便说了稚陵从去年十月病情一直起起伏伏,今年更是好一阵坏一阵的。   “微夜山下的市集,这个点儿也早就闭市了。可回京也来不及,阿陵现在的情况,怕是经不住什么舟车劳顿,这下可怎么好……”   钟宴道:“山寺清净养身,薛姑娘可暂歇一夜。我现在下山去请大夫,快马一夜可回。”   周怀淑喜出望外,目送他离寺下山。   钟宴马不停蹄,星夜疾驰,回上京城已是子时,城门下钥,他在城门外驭马拉缰,高声喊道:“我乃武宁侯钟宴,开门!”   城楼上亮起火把,一瞬间明亮起来,映出守城官兵形容,只听那个头儿道:“侯爷莫怪,已过时辰,城门下钥,下官不敢私开。”   钟宴再次高声急切道:“确有要事,非我为难各位。”   守城官却毫不松口,只道:“请侯爷勿要为难下官。”   钟宴从微夜山一路疾驰而来,早已汗如雨下,现在被挡在城门外,浑身被汗水浸透,他干脆道:“究竟如何才肯开门?”   守城官说:“除非陛下旨意。”   钟宴道:“我有令牌,你可拿去入宫呈给陛下。”   守城官复却问道:“敢问侯爷是何要事?下官好一并启奏。”   此夜清风过野,蝉鸣此起彼伏,明月皎皎,照彻大千世界,也照得独自驭马徘徊于城门外的钟宴形单影只,无比孤寂。   钟宴攥紧了拳,复又松开,再攥紧,如此来来回回,连跨下白马也不耐嘶鸣,终于见城门之中,光火忽然明朗,城门大开,他正要驭马入城,却见得城门之中一匹黑马急驰而出,黑马之上则是一领黑袍,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漆黑,只是两侧明朗火光映照出,玄衣上明灭刺绣的长龙。   紧接着,他身后紧跟十数快马,一并冲出城门。   玄袍男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却顾不上说什么,只率领这十数骑人马一路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直奔微夜山。   钟宴见状,立即也驭马回身,不甘示弱,急夹马肚,赶回法相寺。   倒让守城官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先才奉了武宁侯令牌入宫求见,第一次未说明白缘故,那管事太监直说他这是找死,三更半夜胆敢来烦扰陛下。他怕事后回禀武宁侯时,钟侯爷要责难他不尽心,因此又仔细将钟侯爷交代他的缘故一一说明白,也不知是提及了薛姑娘,还是提及了法相寺……总之,这位管事太监立即变了神情,连忙进去再禀奏一番,谁知这一下,陛下他就从床榻间直直惊坐而起,立即吩咐把值夜的太医叫来涵元殿,一边迅速穿戴好,一边点了十来人,竟要亲自离宫前去。   把守城官吓得不轻,险些背上一个贻误时机的罪名——现在,他站在这三更半夜的城楼上,目送陛下一行的火光逐渐渺远,暗自祈祷薛姑娘千万没有事。   薛姑娘……钟侯爷……还有陛下……   他好像……迟缓地发现了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1 02:49:04~2024-08-02 03:3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versleeping 10瓶;墨上筠 4瓶;rua~、容绯 3瓶;季终温暖7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第 75 章 唇角落下一   月光下, 微夜山陷入朦胧缥缈的银辉里,满山松柏在柔和的光中静谧矗立,寺里青砖石恍若积水空明, 婆娑树影, 被一行人匆匆踏碎。   绕过禅房外几树枝桠低垂的石榴, 便是一片开阔庭院。   “……”一串急促脚步声叫周怀淑给惊醒过来,再便是几声叩门。   丫鬟婆子有的已经在隔壁禅房里简单歇着了,周怀淑却睡不下,陪在稚陵身边, 蜡烛烧得快要见底, 她撑着腮, 本是打个盹, 哪知便睡着了。   她循声起了身,问:“谁?”难道是钟宴么,他这样快便回来了?   对方却沉默了一阵,好半晌才听见回答:“薛夫人, 我是龙骧卫尉, 魏允,在下带了两三位太医,前来给薛姑娘看诊。”   周怀淑却微微诧异:“魏都尉?”   魏浓与稚陵是好友, 魏家也与他们家时常往来,可这个时间,她怎么也没想到魏都尉不在禁宫中护卫陛下的安危, 却赶到这里……有些匪夷所思。   打开门,门外的确是魏允,笑呵呵地说:“薛夫人,事不宜迟, 还是尽快让太医替薛姑娘看看罢。”   周怀淑心里虽有不解,但晓得耽搁不得,便侧过身,请几位太医进了禅房。   大抵是着急忙慌地骑马赶来,几人都身着一袭漆黑的披风,戴着兜帽,这中间一个人,兜帽压得很低,身量要比另两位颀长许多,似小心避开她的打量。   周怀淑格外多看了一眼,魏允就打马虎眼说道:“薛夫人,我们先在外头等一等罢。”   周怀淑点点头,顺手关上屋门。   一直暗中注意她动作的视线,终于随着木门虚掩住而收回。   他抬起手摘下了兜帽,风尘仆仆,三步并两步坐在床沿,望见躺在竹床上的稚陵,双目轻阖,脸色苍白,呼吸轻若飞絮,他轻声唤道:“薛姑娘?”   她没有什么反应。   他顿时攥紧了手指,又唤了两声:“稚陵?”   她在昏迷中,还蹙了蹙细长蛾眉,仿佛很难受。   他目光不动,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她看看!”   那两位太医不敢怠慢,连忙近前来替稚陵诊了诊脉,仔细观察了一番,却又觉得奇怪。   年轻些的那一位迟疑着,小声禀道:“……陛下,薛姑娘并无大碍。”   若不是顾忌着门外有其他人……即墨浔沉着一张脸,冷声重复:“并无大碍?”他目光终于从稚陵的脸上转向另一位,而这位年纪稍长的老太医接替前一位,仔细诊了一诊,鬓角冒汗,声音微微发颤:“回陛下,的确……并无大碍。过一会儿就能醒了。”   月在西天,两人出了禅房,跟周怀淑说了薛姑娘只是劳累过度,歇上一夜就好,千万不要打扰她。   周怀淑心里惴惴,但自然信太医的医术,将信将疑着,也只好遵照医嘱,没有再进禅房里打扰稚陵休息。   魏允也在旁劝道:“薛夫人也该好好休息才是,快四更天了,明日才好照料姑娘嘛。”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好在长年担任龙骧卫尉的职位,跟着陛下,练就了一身无论做什么都能面不改 ₴Đ 色心不跳的好本事。刚刚他胡乱与周怀淑绘声绘色描说了一番,钟宴钟侯爷夜叩城门,惊动了陛下,陛下体恤相爷值守理政的辛苦,便特命他率领太医和护卫数人赶来法相寺。   说完,周怀淑却问了一句钟侯爷现在何处。魏允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焉能如实告诉她,被十来名龙骧卫拦在了山门处。   他只道:“许是太累了,已回府歇下了。”   周怀淑道:“的确要多谢魏都尉你和钟侯爷了。要不然……我们家姑娘……唉。”   门外长廊上渐渐没有了声息,确实没有人影晃来晃去了。众人是人困马乏,多半歇下了。即墨浔静静听了良久,久到这一盏蜡烛烧到尽头,陡然熄灭。   世界陷入一片微明的幽蓝里,一切像蒙着尘般模糊不清,天色将明,但月光仍旧从窗间照进静谧的禅房。   他借着月光看到她朦胧安静的脸庞,依稀可见眉心的那颗痣,点在雪白如瓷的脸上,月光流过,脸庞像是晕出了白釉的柔光。   呼吸很均匀,这时候,难道是他的错觉,好像比起刚刚那样轻的呼吸声,现在声音已重了许多。   他探出手去,几次三番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指尖却止于毫末寸厘处,踌躇着收回手。   若是从前,只要是些微的动静,她早就醒了。   此时,他既怕她长睡不醒,又怕她蓦然醒来。   法相寺中清景无限,门外的茂盛草木里,蛩虫鸣声如织,不绝于耳。夏日炎热,山中的夜晚,因为门窗紧闭,无风穿堂,更是闷热。他自己已汗流浃背,胸前的伤口浸湿了汗水,隐隐作痛。   他坐在床沿,便那么长长地注视她。从前不知,原来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也这样幸福。   怎知下一瞬就听到稚陵嘟囔着,模糊呓语:“好热……好热啊……”   一面说,一面踢开了盖在身上的薄毯。   即墨浔初时一愣,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原来早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立马起身,放轻脚步在小小禅房里四下寻觅一阵,终于,在积灰了角落里找到一把旧蒲扇出来。他仔细擦了灰尘,便坐到床头,替她摇起扇子。   旧蒲扇齿缺不全,但好在送风轻柔凉快,她极快又安稳地睡下似的,他没有再听到她喊热了,他再探手一试,额头的汗水渐渐消去,他替她别好了一缕黏在脸颊的发丝,这般近距离地望着她睡颜,心里十分满足。   手腕仿佛形成了一个只知机械重复的过程,他支着腮,强打精神给她摇扇子,倒全没有顾上自己额角汗如雨下,沿着锋利下颔线啪嗒滴落在稚陵的颈侧。   稚陵在昏沉梦里,恍惚梦见陆承望正骑马回京。她去迎他,本是个大晴天,谁知蓦然间风起云涌,下起暴雨。她连忙后撤,躲到屋檐下,哪知还是淋到了几滴雨点,凉得她骤然醒过来,惊坐起身,第一句便唤道:“承望!”   漆黑的世界,她睁大了眼,但夜色浓郁,什么也看不清,倒让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刚刚还感到有风掠过,怎么这会儿全都静悄悄的,……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寻思着,她好像在求签的时候晕了过去,那……这里是哪儿啊?   而且她做梦梦见陆承望了,是不是说明他回来了!?她脑子一团浆糊,但又唤一声:“承望,你回来了么?”   话音刚落,猝不及防,却觉唇角落下一吻。轻盈得像是蜻蜓点水。似乎有淡淡的龙涎香气蔓延开。她却全然因为这猝然一个吻,怔愣住,忽略了那淡淡熏香的味道,也一时忘记她准备说什么来着。   有人?!   是谁?难道是……   她晕晕乎乎的,问道:“承望,是你么?”   已经轻手轻脚避到阴影处的即墨浔闻声,却没有敢应。刚刚一时冲动,只因不想再听到她提及陆承望了,可偏偏……适得其反。   指节攥得发白,在听到她第三遍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替你求的签是吉还是凶”时,他险些忍不住要开口说话。   那虚掩着的禅房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稚陵望向来人,不过月已西沉,现在天色处在一个黎明前极其暗淡的时候,她努力去看,也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即墨浔闻声也一动,也不知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还是那个人化成灰他都认得,他一眼就知道对方是钟宴——他不是让人把他绑在山门前了么!他怎么还是上山来了!   钟宴轻声道:“阿陵,你醒了?”嗓音清冷,语气中有藏不住的欢喜。   稚陵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小舅舅,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呀?”   他似乎笑了笑:“碰巧我也在寺中。先才受薛夫人托付,去请了大夫回来,但你未醒,睡不着,怕山上有什么野兽,索性守在你门外,”他只字不提即墨浔,缓缓走近了些,坐在离竹床最近的一只竹凳子上,说:“阿陵是做噩梦了么?刚刚听到你……唤承望的名字。”   稚陵微微垂眼,说:“不算是噩梦……只是梦到他平安回来了,所以有些惊喜。小舅舅,你既然在寺里,那你知不知道,我求那支签是好是坏?”   她复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找着钟宴的脸的方位,却觉得这晦沉沉的夜色中,还有另一双视线在注视她。   钟宴说:“你说那支签?”他顿了顿,却并不很想她知道,签是一支上上签——使她还存着念想,不肯与陆承望退婚。   因此,他望着稚陵雪白脸庞和微微蕴着光的乌浓双眼时,不由自主别开头:“签文……是下下签。”   果然就听稚陵“啊”了一声,不可置信,低声说:“小舅舅,真的吗?是下下签?……”他察觉到她尾音都染了哭腔,不免心尖一颤,可现在无论如何要叫她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婚。   一旦退婚,他便有机会了。因此,他叹息着说:“是那解签的僧人所说。阿陵,人各有命,是承望他没有福气。”   稚陵咬着唇瓣,身子仿佛都有些颤抖,抬起手抵住额头,生怕自己又要晕过去,可眼泪汪汪,嘴上却很不甘心地说:“不,我明明梦到承望回来了……我,我再等等他……”   闻声,钟宴极其不忍,只道:“阿陵,你心地善良,承望他一定也不想耽搁了你。何况,我听说你的身子……”   这时,角落里突兀响起冷冷的声音来:“陆承望不是死了么,怎么回得来?” 作者有话说: 钟宴:!!!即墨浔:!!!稚陵:OVO,谁偷亲我的。——感谢在2024-08-02 03:35:47~2024-08-03 02:2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vri 50瓶;Rebecca 20瓶;楚稚 15瓶;珺琉、解~脱~:)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第 76 章 烫得她心神   那声音森冷得如同地狱修罗, 饶是盛夏夜里闷热天气,稚陵还是不由打了个冷颤,循声一看, 奈何夜色浓稠, 什么也看不到。   钟宴蹭的站起, 手已握在剑柄上,冷喝:“谁?谁在装神弄鬼?”   他缓缓向那角落里走了两步,稚陵却慌乱地叫他:“小舅舅,你, 你别走, 我怕……”   钟宴一听, 立即又倒退好几步, 只护在了稚陵的身前,剑面反出一段光来,明晃晃的,在暗夜里格外显眼。   即墨浔破罐子破摔地从角落里徐徐走出, 门外微弱天光打在了侧脸上, 仍旧朦胧。   钟宴尚未辨清他的容貌,剑已出鞘,谁知电光火石之间, 短兵相接,另一道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眼前,挡下了他的剑。   一声刺耳锐鸣。   他终于认出这样快的剑, 先是不可置信,直直看着朦胧光线里那张脸,道:“……陛下?”他没有给即墨浔说话的时间,旋即嘲讽般笑道, “陛下九五之尊,竟行如此龌龊之事?半夜潜入姑娘家的屋子?”   稚陵吓了一跳,齿关打颤:“陛下?!”   只听到对方那有些熟悉的磁沉声线,伴着锐鸣消弭,温柔缓缓地响起:“薛姑娘,你别怕,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钟宴一听,冷笑起来:“这天底下,谁伤害——”话音中断,钟宴只觉颈边一凉,竟已横了一柄剑。似乎只要他稍稍一动,就要划破他的颈子。   有如毒蛇般幽凉的声音继而传来:“钟宴,你自己又问心无愧么?……你敢说你和朕所想的,不是同一件事么?”   他顿了顿,幽幽道:“朕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今日来微夜山法相寺,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担心薛姑娘的病情。”   稚陵全然愣怔住,但随着天色逐渐发白,看清他们两人对峙的架势形容,尤其是横在了钟宴咽喉前的利剑,不由大惊失色,连忙踩着鞋下了竹床。   她小心靠近 𝐬𝐝 钟宴身后,抬起手,捏住那柄剑,缓缓挪开后,又连忙仔细看看有无划伤他的颈子。   即墨浔见她竟这般担心钟宴,霎时间,攥着剑柄的手指捏得发白,却还强忍着火气,温声说:“怕什么,他又不是豆腐做的,没碰到。”   他一把将剑收入剑鞘,锵的一声响,惊得稚陵回过神,抬头只看到那颀长背影寥落踏出了屋门。门外黎明初至,太阳在山外即将跃出,天边已有似火的朝霞。   他忽然在门外顿住脚步,转过脸来,对着稚陵,声音柔和许多:“陆承望回不来是事实,薛姑娘何必要为他白白苦等?他无能,配不上你。”   天亮了。   钟宴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抵是薛家的仆从过来查看稚陵的情况,连忙叮嘱她不要讲出此夜之事,并立即快步离开。   稚陵坐在竹床床沿,怔怔的,心绪如麻,剪不断理还乱,只觉得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梦。   难道真的是梦吗?她使劲捏了捏眉心,捏得肌肤发红,恰被进屋的周怀淑给看到,连忙阻拦她道:“阿陵,好端端的,怎么又掐起自己来了?”   她这厢揽着稚陵一并坐在床沿,又仔细问了她昨夜感觉怎样,有无旁的不适,稚陵想起钟宴的话,只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娘,我很好……”   白药进来说,魏都尉已经带人下山了,刚刚托了她向夫人告辞,说尚有公务,不宜久留。   周怀淑笑说:“魏都尉为我们家阿陵劳心劳力的,改日让你爹请一顿饭,谢一谢他们家。”   稚陵怔怔点头,却不由回忆起即墨浔先前的那番话,心头一怔,魏叔叔他们也一定是跟随他前来的……   她隐在袖中的指尖轻轻一蜷,迟缓地想到:他不会是……也想娶她吧?   这个念头一出,稚陵神情微微一变,本能地抗拒,皱了皱眉,说:“娘……我们快些回家吧。”   她甚至已想收拾东西回她的连瀛洲了,最好是离上京城远远的,离元光帝也远远的!他那样的男人,太危险了。   周怀淑不知她的想法,更不知就在刚刚,这禅房里发生过什么,因此听稚陵说要回家,连声应着,说:“是该回去了,你爹爹恐怕在家里急得冒烟。”   稚陵起身换衣裳,夏日炎热,阳春拾起床头小竹几上搁着的一只旧蒲扇,给她扇风,又不敢太用力,怕将姑娘给吹倒了。   周怀淑见了,稀奇说:“哪里来的蒲扇?昨日热得不行,也没找见一柄扇子来。”   阳春指了指竹几:“夫人,我是在那儿拿的。”   稚陵本没在意,等好容易下了微夜山,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时,终于迟缓想到,昨夜里……是钟宴拿扇子替她扇风么!?   不,好像不是他。   她得出一个更令人吃惊的结论,这结论叫她数日惶惶多思六神无主,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若是即墨浔呢?   若是他呢?   可依照他的身份,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的?他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恐怕只有太子殿下享受过他这般的照拂——她又何德何能呢?   没过两日,天气变了一变,连日骤雨,狂风急雨下,庭院里草木莫不都蔫蔫儿地垂着头。   稚陵托着腮坐在窗前,看了一整日的雨,依然告假,没有去宫中。   阳春端了些清粥小菜进来,想她多少吃一点儿果腹,可稚陵只皱眉,一言不发的,说什么也不想吃,在阳春哄了半天后,才勉强吃了一小碗粥。   洗漱过后,干躺在了床上,雨声不绝,天已经黑了,屋中白药和阳春在罗汉榻上做针线活儿,一灯如豆,稚陵翻来覆去没有睡着,愈发觉得眉心红痣灼烫,烫得她心神不宁。   她强行闭上眼睛,潺潺雨声中,便总能回想起,那个夜晚,落在她唇角的轻轻一吻。   她本该抗拒的,然而那样轻盈的若即若离的滋味,又使她不由自主地反复回忆,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拂过她唇畔一样——那是她十六年岁月里未曾尝到的,叫人脸红心跳的感觉。   回忆总是连片地出现,想到这个轻轻的吻,便会继而想到,上巳节在西园的水边,撞见即墨浔美人出浴的情景,回想起他的如墨长发,无数伤疤。   可她实在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迷恋这样的滋味,它让人上瘾,让人念念不忘,必然也会让人自食苦果。   在迷恋惦念和清醒抗拒之间反反复复,她说服不了自己,便干脆试图躲避。   躲得了一时是一时,……   但她也晓得,躲,不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爹爹回府里时,照常来看望她,便说:“阿陵,你若实在不愿进宫做伴读,爹爹便去跟陛下说一说……”   稚陵闷闷地倚着爹爹他肩膀:“爹爹,陛下他不会答应的。”   爹爹却奇怪说:“阿陵,你怎么笃定陛下不答应呢?”   稚陵揪着衣带,轻轻叹气:“爹爹,你去试试吧,若是成功……那最好了。”   薛俨的确如稚陵猜测的那样,失败了。陛下他非但回绝了他的请求,还询问了几句稚陵的近况,以及暗示了他,过几日便是陛下的寿辰,届时宫宴,稚陵不能再躲懒不去了。   “躲懒”?稚陵心道,也不知元光帝当真认为她是躲懒,还是知道她告假不入宫的真正缘故呢?   ……总之,这场宫宴却是一定要去的了。   稚陵微微叹息。   薛俨终于也觉察出了不对劲,低声问稚陵:“阿陵,陛下他……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稚陵闷在心头数日的心事,这时候如江水决堤般一泻而下,她抬起乌黑盈润的眸子,对爹爹他道:“爹爹,……陛下会不会是……想要我入宫?”   此话一出,不单是薛俨愣住了,连旁边的阳春和白药也莫不惊得僵住动作。   薛俨此前还只怀疑,陛下难道是替太子殿下相看太子妃,看中了稚陵;可现在一听稚陵的描述,方觉得此前全然都猜错了!他哪里是想要稚陵做太子妃——分明是陛下自己想要他这宝贝女儿才对!   薛俨拧起眉来,大手拍了拍稚陵的肩膀,安抚她道:“阿陵莫要担心。陆家这门亲事虽然指望不上了,但……还有别的出路。大不了,爹爹辞官不干了,带你和你娘去江南隐居!”   稚陵原本还忧心忡忡,可一听爹爹要辞官,顿时又破涕为笑,给他捏了捏肩膀说:“爹爹,别太担心,最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我爹爹和娘亲都这么厉害,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薛俨本是想这两日就与陆家退婚,可现在看来,这门名义上的婚姻,恐怕还得保持一段时日,至少做个挡箭牌,陛下寿辰的宫宴,点名要稚陵参宴,恐怕别有所图。   他想,稚陵也要再多相看相看别的人家,若有合适的……还是尽快成婚为好,断了陛下的念头。   他压根不知陛下到底怎么看上了他家姑娘的,在他印象之中,陛下与稚陵几乎没什么交集——若不是稚陵跟他一五一十交代了,他还不知,原来他们私底下还见过这样多回。   那自然不得了了。他的宝贝女儿,无论如何不能受委屈。若嫁给陛下,且不说陛下有个惦念十六年的先皇后,还有个养了十六年的亲生爱子,稚陵自然要排在他们之后了,哪里比得上做人心尖尖上第一位的宝贝?更何况,陛下已经三十六岁,与他自己也相差无几了。   薛俨想,他绝不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初恋哥年纪比我还大好不好!(气)——感谢在2024-08-03 02:20:48~2024-08-04 02:5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 ʂժ 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橙子的Xx 60瓶;逢君 10瓶;容绯 2瓶;YongHook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第 77 章 “去请薛姑   陛下又在逗他的鸟了——吴有禄悄悄瞥了两眼, 收回目光。宫墙上华灯一盏盏点亮后,涵元殿里却愈显得旷冷。现在添了些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也算是热闹了些。   这两只斑斓的锦雉, 一只是从前那只, 另一只是先前薛姑娘拿来顶替的。陛下他现在爱不释手, 只是,两只雄鸟养在一起难免互啄,很让人头疼。   他这厢立在了殿门外,听见响动, 抬头一看, 笑起来道:“哎哟, 什么风把泓绿姑姑吹来了?”   深绿宫装的女子缓缓踏上阶陛, 却轻轻叹息,只垂眼说:“是陛下上回吩咐的事情,前来回禀。”   吴有禄了然,旋即领她进了涵元殿里。   “事情办好了?”淡淡的嗓音响起, 他转过身, 不再逗弄锦雉,坐在圈椅中,看着泓绿, 泓绿呈来一只锦盒,打开盒盖,烛光底下, 盒中物赫然瞩目。   他淡淡点了点头,泓绿复将锦盒阖上,小心放在了一旁,退下时, 心里却仍有些不平。   那位薛姑娘,听闻是今春才入京的,想来与陛下他只见过寥寥数面,便让陛下如此用心对待——甚至要这般花费心思,不肯勉强她,不愿用身份地位威迫她。   陛下对薛相爷家的姑娘这般上心,……把娘娘她又忘到哪里去了呢?   泓绿心头忽然有些酸楚,咬了咬唇,娘娘她是那么好,陪着陛下一路建功立业,贤良淑德,可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生前不曾受到陛下这样的关心爱护,便含恨而终,只有死后尊荣,可那又算什么,终究于事无补;薛姑娘又做了什么——这世上,到底没什么公平可言的。   她幽幽叹气,回到承明殿以后,在神龛前静静立了一会儿,望着灵位,黯然不已。   泓绿小心擦拭了一遍灵牌,即使她每日都要擦拭,灵牌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蒙上薄薄的尘埃。   她一面擦拭,一面分神地想,陛下十几年来的寿辰都从简来办,今年却颇费了功夫仔细布置,六月盛夏里,不单是佳肴美酒,珍馐美食上格外比往年隆重,连每年都省下的贺寿的戏,今年却还叫人筹备,请了这当红的戏班子进宫;甚至阖宫上下各人的新衣服,都多赏赐了两身。   说是务必要办得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听闻薛姑娘爱好美衣服,美景美人美食……大抵都是为迎合她的喜好。   寿宴当天,稚陵在水晶镜前比划了好几身衣裳,却觉得,自己这会儿还是穿得低调一些。周怀淑自从那天晓得了元光帝看中她家稚陵,只恨不得把稚陵遮起来藏起来,但这躲得了初三,躲不了十五,元光帝他是何等不择手段之人,他瞧中了的,还能躲得掉么?   于是她也只好听自家相公的建议,让稚陵低调打扮,在人群中不扎眼,并暴露出一些很不美好的品质,比如奢侈、浪费、蛮不讲理,他的理由是:陛下一向清俭,必然不喜铺张浪费,届时发现除了一张脸以外,与自己性子不合,大抵他的兴趣很快就消退了。   无论怎样,先避过这个风头为好。   稚陵疑心铺张浪费和低调一些无法兼得,但爹娘说的又实在在理,因此今日挑衣服挑来挑去,挑了一身看似十分低调的浅水绿的襦裙,但裙上织金镶银,裙子每一条褶皱上,都嵌了三十六颗一样大小的雪白珍珠。   海水蓝云纱的披帛,同样缀饰着数枚莹润的宝石。   衣上刺绣淡淡不显眼,却是最近极为时兴的一种耗费时间颇久的绣法,只要有光照上,便显得流光溢彩。   腰间束一掌宽的锦带,再系上软绿丝绦,行动起来时,裙裾翩跹,珠光流彩。阳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螺髻,斜簪上两支翡翠簪。这般下来,稚陵对镜一看,总算达到了爹娘说的,低调又奢侈。   跨过门槛,稚陵抬头一瞧,说:“看这天,似乎要下雨。”   阳春也抬头看:“咦?这明明是晴天呀,姑娘怎么说要下雨了?”   稚陵笑了笑:“六月天,天气瞬息万变,那边像有乌云。”阳春说:“姑娘别担心,一直带着伞呢。”   带伞么,一来是怕下雨,二来也是遮太阳的,姑娘身子那样弱,风吹一吹,雨淋一淋,太阳晒一晒,都可能晕过去。   赐宴在御花园虹明池北岸。   分花拂柳,只见花团锦簇,争奇斗艳。适逢紫薇花开,岸上紫薇树团团开着淡紫色的紫花,偶尔要被风刮落;近水处长着茂盛蓬勃的水烛与荷花,时有蜻蜓低飞。   沿水岸一路筑着许多歇憩的小亭,至于其他建筑,放眼望去,只有不远处的一座观景的楼台,以及另一座竹轩。   魏浓许久不见稚陵,刚在心里嘀咕着怎么她还没有来,又和别家几位姑娘寒暄了一阵,不知谁说了一句:“快看,那伞——好漂亮!”   魏浓一回头,只看见不远处几丛茂盛的兰草旁,亭亭立着个绿衣裙的姑娘,手里一柄工笔海棠花的纨扇,并撑着一把伞,天青色伞面,细细描绘了一整幅春树鸣禽图,而六十四支扇骨外,全都悬挂着一枚小小的明珠,时有风来,那些悬着的珠子便微微摇晃。   在太阳底下,光芒刺眼。   魏浓一眼认出这风格定是稚陵,哪怕她的伞面压得很低,压得看不见她眉眼,只能依稀看见她的下巴。她于是立即转头招呼稚陵过来,走近了,才发现稚陵今日穿的这身不起眼的裙子,原来也十分昂贵。   但今日这宴上,放眼望去,哪家姑娘不是穿得艳丽夺目的,都想着出一出风头,偏她穿得不惹眼,反而又更显眼了。   魏浓抬手,要把她的伞面抬高些,好能看见稚陵的脸,稚陵却轻咳一声,别扭道:“哎哎,别,我……咳咳,我不能见光。”   魏浓奇怪道:“怎么了,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魏浓哪里晓得稚陵今日多的一桩烦恼事,只当是她不想太招惹这宫宴上别的青年才俊的目光,才这样低调。   她倒是没有再坚持追问,稚陵又说:“这宴上,有什么好玩儿的么?”她环顾四周,认得的寥寥无几,三个一组五个一群地在一起攀谈,倒不见得很有趣。   尚未开宴,娘亲和别的夫人们聊在一起,爹爹和别的朝臣们在一起,打发她来和别的姑娘们在一起。除此之外,娘亲又老生常谈地叮嘱她,眼光要毒一点,仔细看看有无喜欢的少年郎。   魏浓兴致盎然地说:“诶,我们几个正打算在宴前玩投壶,要不要一起玩?”   “投壶?”稚陵为难了一下,投壶……她实在不太擅长。   她与魏浓站在一起,看另几位姑娘先投,十中二三已经很不错,稚陵便又有了点信心。她的水平,也是侥幸能中一支的水平,一会儿应不太丢人。   过来围观甚至也说想玩的人渐渐多起来,原先只三四个,现在竟围了十几二十人在,有男有女,魏浓连忙出面说:“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轮到魏浓,她怀抱十支箭,稚陵站一旁观看,只见她举箭轻轻一掷,便咣当一声响,稳稳扎进瓶中。第一支箭便投中了,叫围观众人惊了一惊,等她投完十支,十进七支,已然超过此前那位的十进三支,登时赢了满堂彩。   魏浓她听到旁人夸她,得意洋洋挑了挑眉,笑说:“哈哈,都是我爹爹教得好。”   稚陵心觉,若在魏浓之后,她立即上去,只投进一支的话,对比也太明显,未免丢人现眼,因此思索一番后,决心等一会儿再投。眼看姑娘们和公子们一个个上场,没有一个超过了魏浓的七支,魏浓愈发得意。   她悄声在稚陵跟前说:“若我是第一,明日请你吃荔枝酥酪。”   稚陵扑哧笑说:“你这不是赢定了?”   谁知两人说完话,再看回场上,却见那宝瓶里竟已进了一大把箭,魏浓一数:“一,二,……六,七!七支了!”   稚陵抬眼看向那正在投壶的姑娘,登时愣住,喃喃道:“是她。”   魏浓问:“谁啊?”   稚陵收回目光,却没打算继续玩投壶,径直离开围观人群,撑着伞,益发压低了伞面,魏浓干脆凑进了她的伞里,才听稚陵低声说:“你还记得么,去年春天我去陇西……发生的事情。”   她们俩已走到了一处临水的亭边,水面波光粼粼,烈日之下,格外晃眼睛,但近岸处栽种成片的绿荷,似汪洋起伏的绿海,便要爽目许多。   魏浓诧异说:“是李家的姑娘,你家表姐妹么?”   稚陵蛾眉轻颦,纨扇抵在唇上,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杨姑娘。”   魏浓迟缓地记起来,诧异道:“是她呀,她……她来了,那岂不是说明,你那个表哥也来了? 𝐬𝐝 ”   稚陵轻声说:“之前听我爹爹说,去年他接近太子殿下,不知犯了什么错,……被逐出宫,到底是亲戚,我爹爹帮他周转了一下,回了陇西。今年大抵也进京贺寿来了。”   提起李之简,稚陵显然心情欠佳。   魏浓宽慰她说:“哎,别担心,大不了躲着他们一点。”   稚陵点点头,怎知回过头来,正预备离此地远一些,迎面就见到一树木槿花下,长身玉立着的锦衣青年,和另几人谈笑风生。   稚陵立即压低了伞面,匆忙避开了李之简这条路,魏浓微微诧异,轻声道:“不会就是他吧?看起来一表人才的。”   稚陵说:“浓浓,你去玩儿吧,我找个地方躲躲。”   可魏浓刚转身走开,稚陵就听到李之简的声音,含着几分惊讶:“阿陵妹妹?”   不及稚陵找旁的路走开,已能看见李之简雪白锦袍出现在了眼前。幸是伞面压得很低,没有四目相对的尴尬,稚陵这时候若否认,俨然也是来不及了。她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简表哥。”   她实在觉得,与李之简没什么好说的。   李之简的身量高,从他角度来看,只能看到日光下,这把伞伞面上所绘的春树鸣禽图,而看不到稚陵的脸。   李之简却絮絮叨叨了一堆有的没的,譬如拿老祖宗来打感情牌,说他为去年之事很抱歉,老祖宗气得罚了他,现在他已经明白当时自己错得太离谱,断不该轻视了她的感受。   单是李之简邀她去近处亭子里坐一坐的话,稚陵自要拒绝他,可又有二表哥李之笃在旁,沉默半天后亦说:“阿陵妹妹,就让大哥他向你赔个不是罢。”   稚陵对二表哥印象还不错,他送她一路回家,路上总护着她,因此听李之笃开口,心头就软了下来,觉得单是去坐坐,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时候,倒见一袭绿衣的杨纤柳也款款过来,见到稚陵时,落落大方地一笑,声音很轻:“阿陵妹妹,许久不见……”   几人坐在圆石桌边,有宫娥端来了瓜果、点心、美酒,分奉玉盏,各自斟了一杯。   李之简笑了笑,端起玉盏,问那宫娥:“这是葡萄酒?”   宫娥笑道:“公子好眼力,正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这酒不烈,味道甘甜,最宜姑娘们喝了。”   李之简眼底闪了闪,握着玉盏,欲言又止。   稚陵自知酒量不怎么样,本没有想喝这酒的意思,但这葡萄酒委实是新鲜玩意儿,况且听宫娥的意思是,不容易醉,那么……她将玉盏端到唇边,李之简连忙道:“阿陵妹妹,毕竟是酒,还是……不如喝些清凉饮子代酒。”   杨纤柳看了看李之简,又看了看稚陵,犹豫半晌,同她道:“阿陵妹妹,你酒量浅,要不让人拿一盅紫苏饮来?”   稚陵心里虽晓得是这个理,可偏偏此时不想听他们的话,仍旧抿了一口葡萄酒,初尝时,甜酸味道瞬间在口腔蔓延开,叫她呛了一下,一面想放下玉盏,一面却又有些喜欢这味道,想再尝尝。   她眉眼弯弯,看着杨纤柳,盈盈笑道:“没事,这酒不烈,我还能喝一些。”   杨纤柳垂眼微微一笑,嗓音柔柔的,说:“那……那就好。”   等简单喝了两杯,稚陵只觉脸上有些发烫,拿手贴了贴脸颊,身子微微摇晃地站起,说:“快要开宴了,……”谁知头晕,险险撑住石桌。杨纤柳连忙起身扶着她,说:“阿陵妹妹,别着急,要不先沿着水岸走走,醒醒神?”   稚陵不疑有他,走出好几步,仍旧觉得头晕目眩,暗自后悔,怎么偏偏管不住自己这张嘴,该死该死。单是醉了,她便要担心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事,何况现在遇到李之简他们,不能掉以轻心。但李之简未跟来,只杨纤柳陪她在水岸走走,才使她稍稍放心。   阳春还埋怨她:“姑娘做什么喝酒呀,明明晓得喝不了……”   稚陵撑着精神,顿在一片红菡萏前,闭眼吹了吹风,水风清凉,不算太灼热,她回说:“谁让它怪好喝的。唔……”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走,“还有多久开宴啊……”   阳春说:“两刻钟吧。”   不知不觉,一路走了很远,人声渐少,面前一座竹轩,竹门大敞,林荫蔽日,杨纤柳说:“阿陵妹妹,要不进去歇一歇,我请人熬一盅醒酒汤来?”   稚陵摇摇头,要继续走走,杨纤柳却踌躇着重又劝她好几遍:“阿陵妹妹,先去坐坐吧?”说着,她先行进去,复又出来,说:“里头还设有藤床,阿陵妹妹头晕的话,或许躺一下更好?”   稚陵现在益发觉得头晕,抬起眼看了看那座竹轩,握紧了伞柄,说:“里面没有人罢?”   杨纤柳目光闪躲一阵,说:“只一位宫里的姑姑,她说姑娘若想歇息片刻,没事的。”   水天尽头,陡然炸开一道惊雷,轰隆隆的,毫无征兆。杨纤柳身子一颤,不知是被雷吓得,还是什么缘故,脸色却像更白了几分。   稚陵自顾不暇,还宽慰她说:“杨姐姐,你怕雷么?别怕别怕,雷打负心人,杨姐姐又没有亏心事。”   天色顷刻暗下来,先是豆大雨点砸下来,紧接着,水面上哗啦响起浩大雨声,急促如鼓点,这时候可顾不上竹轩里有没有人,稚陵只想着避雨,毕竟她这把漂亮纸伞,也挡不住四个人。   一行人方要踏进竹轩,忽然,茫茫雨声里响起谁的声音:“薛姑娘!”   稚陵回头一看,隔着白茫茫雨幕,依稀见是吴有禄,几人莫不都在竹轩的屋檐下,诧异着见吴有禄撑着一把伞急匆匆过来,上了台阶,堆着笑说:“薛姑娘,陛下有请。”   吴有禄大总管亲自过来请,稚陵当然没法儿不去,因此为难了半晌,慢吞吞问:“去哪儿?”   吴有禄恭敬道:“就在前面,月偏楼。”   吴有禄抬眼遥遥看向那座楼台之上,此时烟雨茫茫,月偏楼上,帝王玄服金冠,身影颀长挺拔,闲倚阑干,目光幽深,似有似无地望着水滨发生的一切,也似有似无地望向他们这里。   从那里眺望,虹明池几乎一览无余,包括来来往往的宾客。   陛下便那么淡淡盯了薛姑娘一路,从她那柄纸伞出现开始。   无论是投壶,在小亭中和李之简李公子他们坐了一会儿,还是沿水滨醒酒,以及快要进竹轩里。   陛下的目光始终追随薛姑娘。   直到天边浓云滚滚,眼看行将有雨,陛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沉沉:“去请薛姑娘进来避雨。” 作者有话说: 阿颓:营养液加更来力~——稚陵:有一种被骗的感觉。即墨浔:快感谢我吧(转圈圈)稚陵:别转了,头晕!!!即墨浔:TAT——感谢在2024-08-04 02:58:04~2024-08-05 02:4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乌子 20瓶;YongHook 10瓶;容绯 2瓶;高高、69646949、nuxe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第 78 章 紧紧圈住他   稚陵上了月偏楼, 在漆木楼梯上回头看见阳春和白药都被拦在下面,那位吴总管笑吟吟地说:“陛下只请薛姑娘一位上楼。”   稚陵握紧了扶手,微微凝眉, 倒觉得入楼来以后, 刚刚散去的酒劲儿重又上来了。   到了二楼, 临窗处,一层薄绿窗纱外,绰约可见潇潇大雨,风雨大作, 池面上极快笼罩了白茫茫的雾气。   窗前设着一张罗汉榻, 中间檀木小案, 只见玄服帝 ʂԃ 王单手支颐, 懒洋洋坐在榻上,似在等候她来,一双漆黑深湛的长眼睛,含着晦深莫明的淡淡笑意, 一瞬不瞬望着她, 嗓音磁沉:“薛姑娘,坐。”   目光在他对坐处轻轻一点,稚陵并没太客气, 依言坐下,见小案上陈放着一整套的茶绿玻璃杯具。   这些年,玻璃器在大夏朝已不算什么太稀罕的东西了, 但这种宛若天上星散的彩色玻璃器,连她也没有见过,不禁顿时看愣了愣,伸手刚要碰一碰, 猛地回了神,恋恋不舍收回手去,心道这再好看,也是别人的东西。   雨声萧瑟中,才听元光帝他眸色幽深,问:“薛姑娘连日告假不来,是病了么?”   稚陵支吾着,不想他要问这个,幸好之前有所准备,便立即掩着唇角咳嗽了两声,西子捧心状娇弱道:“确是病了——”   她睁着水光潋滟的黑眸,看元光帝他十分自然地拿了玻璃盏,斟了七分满,绿液莹莹,很好看,不知是什么。   即墨浔斟好后,推到她面前,她心虚之下,顺手接过绿玻璃盏后,立即抿了一口掩饰心虚,却未察觉即墨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还是故意躲着朕?”   稚陵动作一僵,霎时呛得真咳嗽起来,一张小脸呛得通红。   即墨浔下意识地伸手想给她顺顺气,堪堪顿在半空,僵硬着转改成去握紧他的玻璃盏。   等稚陵好一些了,后知后觉发现这绿莹莹的玩意儿是酒,辛辣和酸甜滋味久久不去,这是和刚刚尝过的葡萄酒很不同的滋味,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却不由皱了皱眉,盯着手里玻璃盏,一时不知该不该再喝下去。   若有别人在,也就罢了;但此时,只他们两人在楼上,连刚刚还侍立在旁的几名侍女和太监都默默无声退下了,阳春和白药更不必提,被拦在了一楼。倘使又像先前一样,喝酒后头晕眼花,怎么好呢?   因此,她缓缓将玻璃盏握在掌心里,只端详这玻璃器的精致,但未再饮。   尽管……她得承认,她有些喜欢这青梅酒。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之感。   不仅是这酒的滋味,还有青梅的酸甜……打碎的琉璃器,碧莹莹的崭新玻璃瓶……唔,头有些疼,她眉心渐渐皱起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像一股脑涌进她脑海里,又刹那间空白一片。   什么也没有剩下。   她怔愣着,听着绿纱窗外潺潺雨声,抬眼望去,雾茫茫一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雨幕下草木翠郁的颜色,像洗尽铅华了的美人。   雨中一只白鸟急掠过了虹明池的水面。   即墨浔望了眼杯盏中的液体,含笑道:“这是青梅酒。薛姑娘喝不惯?”   闻声,稚陵茫然地转回来,恰见他目光透过绿莹莹的玻璃看过来。   玻璃上五彩的星点随着他手的微微摇晃,也一并晃动起来,洒落在光可鉴人的檀案上,恍若穿过长夜的银汉间,迢迢有星动摇。   稚陵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摇了摇头,可眼前景象变幻一阵,仍旧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她拿手贴了贴脸颊,滚烫的,难道只喝一小口,劲儿也这么大么……?   她微微撑着额角,说:“不,很好喝……”她不信邪地又端起了绿玻璃盏,递到唇畔,再喝了一口。青梅酒清冽甘甜,入喉清爽,愈回味愈觉得醇香,她一口气喝完这一盏后,意识已开始朦朦胧胧,但还强撑着说:“好、好酒,……我还要。”   稚陵自然没有认为自己是醉了,只感觉现下脑子里分不出多余的空地来思考别的事情,一心在思考,酒——她从前不沾的东西,那样多人喜欢,果然有它的道理。   而且这酒,比刚刚那葡萄酒还好喝些呢。   她伸手要去够即墨浔手边那尊玻璃酒壶,却够了个空,听见即墨浔语气很是认真严肃道:“不能再喝了。”说着,他将那酒壶又挪远了些。   稚陵一听,顿时委屈得不行,她从来想要什么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现在她喜欢喝这个酒,浅尝辄止,如何能够满足?   她未多想,干脆跌跌撞撞站起身还要去够,哪知身子狠狠一晃,只听噼啪咣当一连数声,玻璃盏玻璃器无一幸免,全然摔成碎片。她自己撑住檀案一角,脑海里已经一团浆糊。   将守在楼梯转角的吴有禄给吓了一大跳,这个动静毋庸置疑是摔碎了什么!   那是陛下他最钟爱的玻璃器,是十六年前,与先皇后她一起酿梅子酒时所用的爱物,这会儿就这么碎了?先前特意让泓绿仔细拿出来,那时他以为,陛下是在生辰这日备感寂寥,所以用旧物以慰藉自己,不曾想是摆来招待薛姑娘的。   他愕然着,现在一想到这宝贝了十几年的器具已成一滩碎片,他甚至不敢上去触霉头,陛下若为此震怒的话,旁人又得遭殃。   只是听到陛下叫他上去,不得不硬着头皮,垂眼敛目地上了楼去。   吴有禄分毫不敢胡乱偷看,只眼角余光瞥见陛下搀扶着薛姑娘,从他这视角看,反倒像是从背后拥抱在了一起。   他心里不由浮现出个大胆的想法:难道陛下是想强迫人家薛姑娘,挣扎之际,才弄得一片狼藉?   他暗自揣摩着,可听陛下吩咐他快去备醒酒汤来,又顿时觉得刚刚想法错了。   稚陵恍惚中被人稳稳一扶,重新坐回罗汉榻上,昏天黑地里,听到有脚步声,还有零星对话,似乎是说什么醒酒汤。   她也被刚刚那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惊了一惊,但不似吴有禄和旁的过来收拾的婢女一般惴惴惶恐,她觉得只一套漂亮的玻璃器,应不至于……有什么吧。   她乖乖坐在罗汉榻上,不发声响,乌浓莹润的眸子眨了又眨,咬着嘴唇,模样很是乖巧,也不知在等着什么——总之在等就对了。   也有可能是在等即墨浔开口。   待她抬眼撞进即墨浔漆黑深邃的眼中,模模糊糊似有一些痛楚之色,她便不解得很,不知他眼底痛楚从何而来,睁大了眼睛望他。   他匆忙别开了目光,强自镇定道:“这酒这么好喝?”   侍女们极快收拾了玻璃碎片,交给吴有禄,吴有禄私心揣摩上意认为陛下必定会着人修修补补复原它,因此还不能扔,得好好保存。   他们退下以后,稚陵小声说:“嗯。”   她像又想起什么来,莫名地又站起身,不知要往哪里走:“我是不是在梦里喝过……”她一面走,一面小声喃喃了一句。   即墨浔见她缓缓地扶着墙要走到廊外,连忙追了两步,意外听到这句喃喃声,登时哑口无言。   他的脚步一时间滞了滞。   他怎么能告诉她:这酿酒的法子,还是她教给他的呢——   不知不觉间,他攥紧了拳头,眼底映出她伏在阑干上的纤瘦身影,风雨萧瑟,那袭绿衣裙、披帛、丝绦翩翩舞动,裙裾上缀满的珍珠在暗淡的天色中像是纷纷飘摇的雪片。   稚陵分毫不知身后人所思所想,抬手反复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晓得什么缘故,益发觉得身子滚烫,骨血沸腾,四肢百骸都要烫软了烫化了,使不出力气来了。   因此,伏在阑干上,倒像一片无可依附的柳枝,栖落在此。奈何狂风骤雨凄风冷雨扫进檐廊,也没能缓解一丁点儿她身上的灼烫感,反倒扫得满脸雨水,衣裳也湿了许多。   她昏昏沉沉回过身来,但支不起多余的气力,只能慢吞吞扶着墙继续走,身子愈来愈烫,迫切想要什么冰凉的物什来凉一凉,可四下暑热蒸腾,全都热烘烘的,哪里有什么凉手的物什……?   直到她一头撞进了一处怀抱里,抬头一看,便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脸。   “怎么这么烫!?”即墨浔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惊了一声,万没想到她只是喝一点青梅酒,且是不至于醉的量,也能让她醉成这样么?   他顷刻间便想到什么,脸色顿时沉下来,只怕有人给她下了药。   刚刚他在这楼上看了半晌,只觉得唯一一处值得怀疑的地方,就在于那个李之简了。去年此人便怀着不轨之心,今年只怕贼心不死……   他正要吩咐人去宣太医过来。   哪知道忽然间,稚陵两条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脖颈——   呼吸相拂,她颈项间幽幽的兰草香气漫过鼻腔,让他顿时脑海里一 ʂժ 片空白。   忘记今夕何夕。   灼热的温度熨在了胸膛上,仿佛终年不见日出之地,忽然得到了日光的眷顾,暖洋洋的,像要化了。   他整具身躯都在轻轻颤抖着。连想去固住她腰身的手,也在战栗,使不上力气。   他听到她在喃喃:“好凉快。”   稚陵虽迷迷糊糊又昏昏沉沉,脑子还有一丝的清醒,晓得对方是即墨浔,是当朝天子,是她不应该逾界的那人——可她只觉得热,出于身体原始本能的反应,抑制不住地……抱住了他,更舍不得松开手了。   那唯一一丝清醒反复折磨下,她触电般松手,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即墨浔。   不可置信在于,她竟对他有……那样的想法了。 作者有话说: 李之简:天啦,为他人作嫁衣裳。阿颓:鄙视你——稚陵:荷尔蒙作祟(晕)即墨浔:馋我身子也行……别走啊……——感谢在2024-08-05 02:40:29~2024-08-06 03:4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洛洛洛洛 22瓶;nuxe、哈哈哈哈哈哈哈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第 79 章 摩挲着温热   那想法电光火石般闪过后, 似在她混沌一片的脑海里划出一条长长的光痕。   稚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转身便想下楼,腿软得厉害, 刚抬起脚, 猛一个趔趄, 腰身已被一双结实臂膀捞在了臂弯。   静谧的一刹那里,她恍恍惚惚听到的只有潺潺雨声,和背后激烈的心跳。   即墨浔的手臂箍得太紧,她躲不掉。   她不无难过地想, 难道这是她的在劫难逃……?   那只手瞬间紧紧固住了她的腰身, 她想挣开即墨浔的手臂, 但渐渐失去意识, 也没有力气再去挣他的桎梏。   他这般静静抱了抱她。   稚陵呼吸仍然急促,已软在了他的怀中,像是昏了过去。   当务之急是要叫太医来——他已经吩咐了小黄门立即去宣太医来,适时, 吴有禄也已准备好醒酒汤, 刚上了楼,现在,垂首立在不远处等他招呼。   即墨浔未及多想, 旋即抱着怀中女子,缓缓回身,轻轻放在软榻上。   她身上这袭淡绿的夏衣轻且薄, 方才被檐外雨打湿了些许,现在更因刚刚一番挣扎而显得凌乱。即墨浔抬起手,指尖轻颤着小心替她拢好了衣领,理好衣服的褶皱。再一路, 轻轻拭去她脸上的雨水,水痕湿润了指腹。   直到他的指尖忽然顿在她的唇边,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瞬犹豫。   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上,指尖摩挲着温热饱满的唇瓣,目光幽了一幽。   片刻寂静中,急雨飘瓦,雨声浩荡,密密地织在一起,像他此时脑海里理不清的思绪。   也有虫鸣,还在不依不饶地此起彼伏着。   他犹豫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吴有禄忍不住低声提醒他:“陛下,太医已到了。”   几位匆匆忙忙赶来的老太医就候在楼下等着陛下宣召上来。   即墨浔抬眼看过去。   半晌,他淡淡道:“下去。”   吴有禄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抬头看,生生忍下自己的心思,只心里清楚,恐怕……陛下今日决心要薛姑娘……   这大抵是上天注定的。哪有投怀送抱还坐怀不乱的呢?陛下可不是柳下惠。况且薛姑娘她……   吴有禄自顾自想着,端着醒酒汤,低着头,连忙后退,刚退两三级楼梯,却又听陛下一声“慢着”,险险停下脚步,没给摔下去。   他重又回了楼上,仍只垂眼低头,余光瞥见映着明亮雨窗曲膝而坐的陛下身影,薛姑娘枕在他膝头,似乎睡得很沉。   帝王磁沉嗓音掺杂一许淡淡的不甘,响起:“让太医过来罢。”   他的手指仍轻轻地停在她的脸颊上,动作轻柔,仿佛摩挲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目光微垂,漆黑的长眼睛映出她的静谧容颜,一刹那前世种种相伴,历历在目,叫他指尖不住地颤抖。   若是一场梦,只要他再小心一点,或许便不会像泡影一样碎掉。   他微怔的时候,有脚步声渐近。   太医们来诊脉时,他轻轻地起身,神思恍然,步向廊上,握住阑干。目极天南,江山无限,一切都渺远了。   “陛下,”太医犹豫回禀道,“薛姑娘是中了药……。”   他未回身,淡淡问:“怎样解?”   太医迟疑着,近前几步,低声说:“回陛下,有三种方法。其一……便是阴阳和合……其二,微臣可开一副药方,煎药服用;其三,可全身浸泡冷水。”   吴有禄倒疑惑了,便问他道:“那……太医怎还不命人煎药去呢?”   太医侧过头同他解释道:“吴总管不知,这法子虽能缓解,但去如抽丝,药效极慢。”   “这——”吴有禄顿时明白了,现在这情形,时间可耽搁不起,等雨一停,众人察觉到薛姑娘不对劲来,怎么好?因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小心看向了阑干前独立看雨的即墨浔。   他身影不动如山,任风雨袭身,纹丝不动,恍如一尊雕像。   一阵静默以后,连吴有禄都以为,陛下恐怕心中还是属意第一个法子的,如此,陛下便能得到他朝思暮想的人了,可谓天赐良机,虽有些见不得光,可有时候么,爱情也需要些跌宕起伏——   可他却听到陛下他淡淡吩咐:“去准备冷水吧。”   吴有禄呆了呆,万没想到陛下会选这个,他暗自纳闷,难道陛下不想要得到薛姑娘么?难道他……当真这样能忍得住?   若换成二十年前,陛下他最年少气盛的时候,他绝不会选这个方法。   但旁人没有置喙的余地,吴有禄自个儿心里纳闷归纳闷,还是依照吩咐,命人备好冷水。   他本准备让薛姑娘跟前两个丫鬟进来服侍她,陛下却又叫住他,命宫中侍女前去服侍,并冷声道:“此事,不准泄露半个字。”   这一点,在场的人自然心里门清儿,各自当起了聋子瞎子和哑巴。   冷水澡固然是个省时省力的好办法,然而,坏处也很明显,便是薛姑娘这个身子容易着凉。   当然,与另两个法子相比之下,着凉只能算一个很小的缺点。   稚陵醒过来的时候,被冷水冷得一个激灵,立即咳嗽了好几声,把宫娥给吓坏了,细声细气连声紧张地问:“薛姑娘,你没事罢?”   稚陵迟缓地看了看四周,布置精致典雅的陌生屋子,门窗紧闭,明明是大夏天,但冷得浸骨,她泡在冷水里,连打了三个冷战,牙关打颤问道:“……姐、姐姐,我怎么在这里?”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那宫娥忙说:“姑娘清醒过来了?……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笑,却没有正面回答稚陵的问题,只小心搀扶她起身,擦拭干净,立即替她裹上了新衣裳。   稚陵冷得发抖,灵台却被冻清明了些,缓慢穿上这新衣服的时候,目光一凝,渐渐就回想起她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想起她被即墨浔固在怀中,危险的气息与激烈心跳彼此交织……她自己身子滚烫,疑心不是喝酒的缘故,而是被下了什么药。   她顿时脑子一嗡,难道是即墨浔给她喝的酒里有什么东西?难道她现在已经——   可身上除了冷,别无其他感觉,她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揣着疑问,她试探着问:“姐姐,我自己的衣服呢?”   她心头惴惴,仰着黑眸迫切望着这宫娥,她倒没甚多想便笑说:“姑娘衣裳湿了,还未拿去浣洗。”   那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稚陵思索了半晌,抵不住身上冷意,又打了个喷嚏,——她终于想通,大抵什么也没发生,不然怎么会让她洗冷水澡呢!   可那时候,她被他紧固住腰身,分明敏锐嗅到了即墨浔身周的危险气息,那是出于本能的警觉,她那时都已没有抱什么挣脱的希望——不曾想,他还是……放过了她。   哪怕只是那头狼的一念之差,她也很庆幸,她能从狼口逃脱。   这时仔细一想,恐怕并不是他给她的酒里有问题,否则,他筹谋的事情,怎么会在最紧要关头突然放弃 ʂժ ?   但无论怎样,即墨浔是越来越危险了。   稚陵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知是冷水泡久了还是什么,这清明没一会儿的脑子,又渐渐犯迷糊。   这会儿身子发烫,但不是先前那般似火焚身汗如雨下的滋味,稚陵凭借这样多年身体病弱的经验能断定,她现在是单纯的——发烧了。   宫娥们搀扶她到床上躺着歇息,稚陵提不起力气下床走动,所余无几的力气,只好用来努力睁眼,不让自己睡过去,免得人事不知,连发生什么也不清楚。   她模模糊糊中,看到有一道玄衣颀长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隔着莲粉色重重叠叠的帷帐,兼头晕眼花,她看得不清楚,只见他半坐在床沿,缓缓伸过手,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他的手这会儿比她的要暖和许多,扣得太紧,却叫她不自在。她听到他轻声问:“稚陵。好些了么?”   稚陵总算后知后觉认出来他,猛地抽回手,别过头去,心里却又恼又气。为着刚刚晕过去前,他的失态和过分。   她也不说话,因觉得没话好说。   他便静静看着犹自僵在虚空的自己的手,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也将喉咙间那句险些要脱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他有多久没有听到她说过,祝他生辰快乐了。   上一次还是十六年前。那一年他揽着她坐在床沿,她抬起明亮的眸子,像随口一问又像饱含期盼,问他,最爱的人是谁。   行将起身离开之际,他沉默了好一阵,没头没尾地,轻声吐出两个字:“是你。”   脚步声缓缓消失在了门外。   稚陵分毫不解这话的含义,只思忖着,难道他也烧糊涂了……?   没一会儿,阳春的声音响起:“姑娘!!!”   她急急忙忙扑到了床前,把稚陵生生吓了一跳,费力地支起身子,阳春眼泪汪汪:“姑娘没事吧?”   姑娘的确出了点事,但……着凉发烧,却委实是家常便饭了,若换成别人,或许此事的前因后果还要存疑,但既然是姑娘,委实没什么可疑的。阳春和白药两人没有多想,只当是淋雨吹风,染了风寒。   稚陵垂着眼睛,躺着歇在这儿,歇到了宫宴结束,已是入夜,雨停了,这楼中确见得有月皎皎。   雨洗过的月亮,澄澈皎洁透过菱花窗照进来,她朦胧地觉得,自己好像浑身又轻松许多,没有发热的感觉了,仿佛白日里那昏昏沉沉都是做梦。   今日的劫难……大概已经度完了罢?稚陵直到回了家才暗自松了口气,不过爹爹娘亲已全然没法松口气,他们已决定明日开始,将一日相看一位适龄青年,改为一日相看三位。   娘亲坚定认为,她这般频繁地生病晕倒,一定就是上京城有“煞气”作祟,也一定是因为稚陵到现在定了亲却没有成亲,所以因果仍在,须得想想办法才行。   爹爹则更担心,陛下他看上了他宝贝女儿,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不要脸面的事情,为了断绝陛下他的念头,起初他想的低调的计策俨然没有什么成效,那么最有效的法子,还得是敬而远之。   愁云笼罩着丞相府一整夜。   但第二日,薛俨突然得知了一个惊天的好消息:本以为已死在益州的陆承望,他活着回来了。   接到了陆府的帖子时,薛家众人几乎全都不敢相信。   何止是薛家——陆家自己也根本没有想过,他们家这个失去消息半年多的儿子,还有生还希望,况且是在即将被京城特遣出的调查使盖棺定论之际,风风光光回了京。   座上帝王静静听着绯色朝服的陆承望,跪在堂中,一一呈述他半年来所遇。   他摔落山谷,顺水而下,失去记忆,一直被水冲到了摩云崖一带,幸被当地渔夫所救。   期间,他发现此处众多蛮人部族,彼此交战不休,且不知世外有大夏朝。   他被困当地,原只跟着渔夫一起出海打鱼,后来凭借学识,得到了酋长赏识,帮助他们生产农桑,修筑工事,后来记忆恢复,更劝说几位酋长修路离山。今次他带领数位蛮人酋长,前来朝贡觐见大夏的君主,以求修两地之好。   是大功一件。   “陆爱卿今次立此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淡淡嗓音响在堂间。   陆承望喜不自胜,只叩首道:“陛下,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一个恩典,为臣与未婚妻……赐婚。” 作者有话说: 陆承望:终于找回了账号(汗)阿颓:发现多了好多情敌(嘻)陆承望:……不嘻嘻。——感谢在2024-08-06 03:44:45~2024-08-07 03:1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追甜文的兔怂怂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梓不胖、四喜丸子、西瞰 10瓶;柚柚柚柚子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第 80 章 不吉利   帝座之上的男人蓦地攥紧了搭扶在椅臂上的手指。   陆承望久未听到金殿之上元光帝的回应。   漆黑砖石上依稀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凌乱的发丝垂落,一路风尘尚未尽除。   金殿灯火照得黄金革带上光色凌凌,在一片昏沉暗淡中显得夺目。   终于, 元光帝换了个姿势, 单手撑着额角, 淡淡垂睫,注视下方所跪的陆承望,嗓音和缓道:“陆爱卿这门亲事不好,朕择一门更好的亲事怎样?”   陆承望闻言一愣, 愣着抬头:“陛下, 臣的亲事如何……不好?”   元光帝淡淡说:“不吉利。”   陆承望俊朗面容又一愣怔:“不吉利?”他全然不解元光帝话中含义, 单从这两句来看, 还当是陛下他晓得了关于稚陵身上一些玄之又玄的传言,当即便说:“陛下勿要听信坊间传言,都是无稽之谈!不足为据!”   他自从在益州遭逢意外,后来辗转到了摩云崖一带, 从恢复记忆后的每时每刻, 无不在思念着她,若非情势所迫,何以耽搁至此?他怕她等得太久了, 所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求一个恩典,为他们的婚事再添一重荣耀,告诉她, 他待她之心,天地可鉴。   可现在,这分明只是一桩顺水人情的事情,陛下为什么……不答应他?   陆承望抬着眼, 遥望见元光帝身上玄服金龙逶迤凶相,他那撑着额角的手上,手指戴着嵌黑玉的银戒,微弱地泛出一星寒芒。如他的眼睛一样。   元光帝一动不动,只眉头轻拧,嗓音却沉了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陆爱卿若是另择佳人,朕定为你赐婚。”   只见元光帝起身向他走来,步伐不紧不慢,下了阶陛,玄地乌金履的倒影最终停在了他的侧面。   他还听到头顶传来了沉冷威严的嗓音:“陆爱卿,你好好考虑罢。”   陆承望听后,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元光帝已踏出殿门,回望不见他的身影了。他不知陛下为何不答应他,更不知为何要提起重新给他择亲事……难道这些时日,发生了他不知的事情么?   但,单凭“不吉利”三个字,如何就能叫他轻易放弃?若连这点儿担当也没有,谈何为大丈夫?   陆承望缓缓起身,心绪复杂,立在原处,垂眼盯着地砖上自己的倒影出神。   陛下身边那位吴大总管尚未离开,这会儿躬着身同他笑了笑,劝道:“陆将军,天涯何处无芳草,陆将军仪表非凡,前程似锦,令上京城中多少姑娘倾倒,何必……是你的逃不掉,不是你的,也强求不来。”   陆承望蓦地抬眼,心中愈发慌乱。   但赐婚毕竟是锦上添花的好事,若实在没有——也的确不必强求。   他心事重重,待回了家中,入了厅堂拜见父母亲,却见母亲下首还落座一位墨绿锦衣的男子,模样清隽,风神俊秀,气势清冷矜贵,他望着对方,初时尚未反应过来,直到被母亲笑着催了一下:“承望,还不拜见你舅舅。”   那人淡淡含笑,受了他的一礼。   父母都在,陆承望立即将刚刚入宫细节告诉了父母和舅舅,眼巴巴的,父母亲自然都不解陛下之意,陆太尉说:“承望,你说陛下不同意你的请求?”他捋了捋胡子,目光微沉,“依为父之见,陛下不像是笃信所谓祸福吉凶无稽之谈的人。”   钟夫人睨他一眼说:“那也说不准,十几年前,不是很笃信什么道术么?……”陆太尉瞧她道:“……倒也是。”   钟夫人转了转手里的檀木珠串,忽然灵光一现:“诶,难不成是谁家姑娘思慕我们家承望,求到了陛下跟前?”   陆太尉沉吟一番,摇了摇头:“陛下不似这等爱管闲事。”   他们自顾自讨论得热火朝天,一旁静坐的钟宴微垂眼睫,默不作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大抵他们终于觉 𝐬𝐝 得上意难测,揣度不出元光帝到底是何想法,因此渐渐不再讨论这个,钟夫人转而说起:“已经遣人去了相府递了拜帖,赶明儿便上门去人家那里做客,二来,也是安一安人家的心。这婚事,唉,我和你父亲都以为没有转机,主动提出解了婚约……”   陆承望追问道:“后来怎样……?”   钟夫人温柔笑道:“是人家薛姑娘两次都说,再等一等,上回还亲自去了法相寺替你求签祈福来着。这下咱们承望当真平安回来了。”   陆承望初是一怔,旋即,嘴咧到了耳朵根,黑眼睛里仿佛盛了一汪动人的星光,直闪的,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知道说:“我,我——”   有茶杯盖磕到茶盏的轻响。   沉浸在喜悦里的陆承望全未注意,钟夫人笑说:“薛姑娘心里一定也念着你,往后成了亲,可不能辜负人家。”   钟夫人说的这个“往后”,本是想着,薛家大约舍不得女儿早点出嫁,也许还要过个两三年;但去了薛家拜访,夫妇二人莫不吃了一惊:“下个月?”   若论为人父母的心,钟夫人能体谅他们留女儿多留两年,但却想不出怎么这样着急便要办婚事成亲送女儿出嫁。   “简略仪式,先行大礼,也是迫不得已而为。”周怀淑何尝不想多留女儿在身边,然而此时情势,女儿被……被那位看上了,若婚事再拖下去,耽误病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知道元光帝那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夫妻二人只这一个掌上明珠,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若是往后一入宫门深似海,相见都成了个难题,况是知她冷暖,关心备至?   退一万步来说,成了亲还能和离,入了宫还能和离么?   ——虽然本朝的确有先例在。   陆太尉目光沉重,联系到儿子昨日所言在金殿上陛下的反应,不由得捏紧了桌角,说:“既然如此,不如就尽快行礼罢?”   趁着陛下他还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周怀淑说:“我们夫妻正是此意。不过……”她略有为难,眉头轻轻一皱,“我此前已请人卜算了婚期吉日,若要从速,……七月一整月都是凶月,下个吉日须到八月初六,只恐……夜长梦多啊。”   薛俨在旁点了点头,脸色同样并不好看。   陆太尉干脆道:“哎,这有什么,择日不如撞日,依愚兄之见,不如就定在七月初七,七夕佳节,亦是个好兆头。”   去年定亲便是七夕,今年婚期也是七夕。钟夫人欲言又止,只觉这七夕传说牛郎织女一年方见一面,实在算不上好兆头,可既要从速,的确也没什么别的好日子可挑了。   大人说话,小辈们不在跟前儿。陆承望进了相府便被爹娘打发去花园里,找稚陵说话去了。稚陵从那日离了宫,便一直忧心忧思,连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哪知天降惊喜,把她这未婚夫完完整整还回来了。   酷暑炎热,小园中设了一座浣影亭,这亭边是清溪流水,汇进碧水清潭里,假山小瀑,造了一角蔽日的绿荫地,又有机关水车不断从清溪车水,洒在亭顶屋瓦上,水流分淌下来,此处便分外清凉。   稚陵抬手撒了一把鱼食,池中斑斓的锦鲤纷纷聚了过来,水面波澜起伏,把她的影子也弄乱了。   陆承望也跟着撒了一把,宽慰她说:“阿陵,别担心,有我在,大不了,我带你走得远远儿的,咱们去益州……或者,去摩云崖那边,去天涯海角……”   陆承望这一次去了摩云崖那边,肤色晒得黑了些,人也瘦了点,反倒衬显出他脸庞轮廓的锋利,愈发有男子的硬朗气质,气势凛然,毫不逊于旁人。   稚陵转过脸,抬眼望他,这桩心事也姑且有了个落处。   她摇了摇头,说:“……那你当时,遇到强人……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蓄意人为。爹爹说,那些人早已死的死,可我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陆承望拿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眉心,锦袍朱红,光华夺目,他笑说:“此事过后,我现在已多有防备。至于真相,已在调查,我自不会轻易放过意欲加害于我之人。”   他顿了顿,放缓声音,与稚陵四目相对,目光温情无限,“阿陵,别皱眉——我不想你总是皱眉不开心。嫁给我,就是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稚陵听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暂时放下了心,笑了起来,说:“有陆公子自个儿担心,我还替人担心什么呢?自然只管吃吃喝喝了。”   但这件案子查来查去无果,那派去查案的特使也不知有没有查到什么来。稚陵此前在思索这件事时,便在想,陆承望难道有什么仇家?那时她没有想到哪一个具体的人,只是最近,在宫宴上见到李之简他们,却莫名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关联在里头。   但李之简和陆承望也并没有什么交集……   稚陵左思右想,没有想出其中联系,后来便没有放心上了。   她如今更重要的是准备她过几日的大婚。   成婚虽是仓促之下的决策,但绝不等同于简陋,她爹爹作为个读书人,从前担任礼部堂官,在独生爱女的婚事上,事事亲手操办,无论怎样,要给女儿一个最体面的婚礼。   纳采、问名过后便是纳吉之礼,依照大夏旧俗,须将写有男女双方姓名和生辰八字的庚帖同置在神灵像前三日三夜,求问吉凶。   这一双庚帖便置在檀木漆匣里,供在上京城东大相国寺天王殿前。   若无意外,便可奉还两家,继行请期亲迎之礼。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如无意外》—— 第81章 第 81 章 赐婚圣旨   待取回庚帖以后, 须到亲迎拜堂那一日,再启匣焚烧在列祖列宗牌位面前,以告婚姻之事, 结两姓之好。   初供奉的第一个夜晚, 稚陵半夜从梦中惊醒。梦痕消散无踪, 只余下了挥之不去的心悸感,和切切实实沁出来的满头汗水。她拿了绢帕仔仔细细将边边角角都擦了干净,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望着漆黑夜色里熟悉的屋子, 松了口气。   还好, 只是做梦。   大相国寺的天王殿不曾失火, 她和陆承望的庚帖也不曾烧毁。   稚陵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她睡眠浅,这时候骤然惊醒之后,便得辗转反侧好半晌才能再次睡着。辗转反侧之际,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揉了揉, 阳春听到她的动静,披上衣裳过来,轻声地问:“姑娘——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应对这情形, 阳春不是第一回了,因此去抽屉里找出安神香,点在香炉里, 稚陵逐渐松开了手,但望着床帏,心里仍旧不踏实。   她慢慢地说:“阳春……”她本想将刚刚做的噩梦告诉阳春,但阳春一旦晓得了, 等于这整个府里都晓得了,再为此弄得人心惶惶,人人睡不着,多么不好。   过两日便能取回庚帖,想必不会有事,……稚陵这般一想,开解了自己,终于在安神香的淡淡香气里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想起此梦,还是略有担忧,于是悄悄跟娘亲说了,娘亲一时也道:“是了,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难道……多派两个人住到大相国寺轮流看守?”   稚陵微微思索,忽然灵光一现:“娘,此前宫里不是赏赐了一枚夜明珠么?我想,失火之由,多在于烛火,倘使换成夜明珠,绝了火源,……”   娘亲甚觉有理,立即遣了薛平安拿上夜明珠,飞奔去了大相国寺。   第二个夜晚,稚陵倒没有做什么不好的梦,只是夜里失去了那颗夜明珠,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好容易捱到第三日。   这日一早,本该派人前去大相国寺取回庚帖,薛平安迎面撞见了陆家来人,简单说了两句话,匆匆忙忙一路跑回府里,喘着粗气:“不好了——昨夜,昨夜……”   稚陵在自己屋中听到声音,也出了屋门,见薛平安在娘亲跟前说了什么,娘亲她遽然神色凝重起来。   稚陵微微凝眉,望了眼薛平安那匆匆忙忙又离开的身影,快步到了娘亲跟前,问:“娘亲,怎么回事?平安为什么那么着急?”   周怀淑目光一凛,揽着她的肩膀,轻轻叹息,直至避到了转角的无人僻静处,才告诉她:“昨夜三 𝐬𝐝 更,天王殿失火了——”   稚陵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睁大眼睛,第一反应却是第一个晚上做的那个噩梦竟然……竟然真的发生了,那,庚帖有没有事?   不及她开口问,周怀淑轻声道:“庚帖在匣子里,匣子完好,应无损毁。刚刚是陆家过来报信,我想,这占卜吉凶是老祖宗的旧俗,现在天王殿失火,难道……是个凶兆?”   稚陵蹙着眉头说:“娘亲,说不准天王殿里还供了旁人的庚帖,未必就是我们的庚帖属凶。”   她顿了顿:“怎么失火了?不是已经换了夜明珠了……”   周怀淑摇摇头:“听说是有居士夜里来天王殿进香诵经,却一时不察,至于失火。”周怀淑拧了拧眉,叹息道:“……罢了,只要他们陆家不介意,我们家也没什么介意的。”   她又缓缓笑了笑,温柔宽慰稚陵说:“但愿成亲以后,都会好起来。”   陆家取了庚帖,夜明珠归还给稚陵时,却见夜明珠的一面的确烧得发黑,擦拭不去,叫人遗憾。   纳吉之礼虽有这么一遭波折,但两家彼此心照不宣,压下天王殿失火一事,知道的人不多,也捐了大相国寺一大笔香烛钱,叫他们不可外传,遮盖了这桩事情。   此礼也勉勉强强算是成了。   只等到七月初七拜堂那天再打开匣子,在列祖列宗牌位面前烧了庚帖。   偏也是这日,宫里来了人——是吴有禄吴总管亲自过来宣旨。薛家一众听到有旨意前来,登时心跳如雷,生怕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他要做出什么来,怎知出人意料:   这是一封赐婚的圣旨。大意是说,薛卿劳苦功高,鞠躬尽瘁,今次嫁女,望能有美满姻缘,吉祥如意,既闻纳吉礼上是为吉兆,此前担心不复存在,今为二人赐婚云云。   薛俨和周怀淑莫不松了一口气,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也微微下放了些,心里想着,这赐婚圣旨一出,金口玉言,不能朝令夕改,陛下八成也不会再打他们家姑娘的主意了。   想必是这几日仪礼周全,传进宫中,陛下自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道理,所以想通。   稚陵拿到这赐婚圣旨,看着其上峻拔字迹,一笔一划,铁画银钩似的,入木三分,可以想象书写之人,落笔之际格外用力。   她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向来谨慎的爹爹都觉得这旨意除了略有忿忿外,没什么别的异常,她也只好不再多想。   之后的纳征礼、请期礼并无其他意外,稚陵望着陆家送来的聘礼,心想,大约那日噩梦,只是个噩梦罢。   这七月是个凶月,初五便下起了大雨,直到初七正日子,雨势瓢泼,分毫没有停的迹象。   穿着蓑衣的薛平安匆匆忙忙进来禀告:“夫人,太尉府的车马快过来了。”   雨声哗啦啦的,伴有雷鸣电闪,天色乌沉,尚是下午,却黑得跟入夜一样。因此这个时候,府中四下已挂上了彩灯,映着红绸,这般的黯淡中,仍显得喜庆。   窗外雨幕茫茫,稚陵坐在妆镜前,听到替她梳妆的全福妇人笑吟吟说:“姑娘这头发乌黑发亮的,像缎子一样。”她说着,又替稚陵簪了她的妆奁里一支玫瑰金簪。   稚陵心绪不宁,只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着窗外,盼着雨快些停。   铜镜里,凤冠霞帔,璀璨夺目,眉心的红痣红得像血,与这身绛红罗衫相映,衬得她五官丽色惊人。   绣着鸾凤朝阳的红盖头四角缀挂着南海明珠,随着她脚步,珠光折射在墙上,微微地摇晃着。   旋即那光影消失不见。   又微弱地投在阶地上。   再缓缓移过了长长青砖路,过了门槛,最后映在了宝马香车的绛红内壁。   雨还是不可避免地打湿了华裙衣角,夏日潮湿气铺天盖地,香车四面绛纱飘摇,华盖羽饰,金勾银嵌,熏着名贵的熏香。那香气渐次在雨中蔓延开,分明这车中宽敞有余,可还是叫她透不过气。   稚陵只好悄悄掀开了红盖头,喘了口气。   黄昏时分,车舆辘辘行驶在长街上,料想今日,路上大约有许多看热闹的行人——她听着外头仍旧浩荡的雨声,礼乐声里,还有熙熙攘攘的人声,习惯性捏了捏眉心。   雨打在车舆顶上,密密匝匝一片,像接连不断炸开的烟花。   稚陵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红珊瑚珠串。   突然,车舆猛地停下,连带她发髻上钗环首饰一阵胡乱摇晃,叮铃铃碰得乱响。稚陵扶着车壁,周围蓦然静下来,只有雨声,没有了人声和礼乐声。   稚陵贴近窗口低声问阳春:“阳春,怎么回事?……是到了陆家了么?”   阳春的声音打着颤响起:“姑娘……到是到了,但——但周围全是……”   稚陵追问:“全是什么?”   “是禁卫!”   “禁卫!?禁卫来做什么——”稚陵心里一咯噔,难道……难道出了什么事?   阳春说:“不知道,看阵仗,像……像是……”后边的话,她却没有敢说。   稚陵吃了一惊,又听阳春宽慰她说:“姑娘别担心,姑爷正在问呢,……”她语调故作轻松地说,“说不准是,是过来观礼的客人……”   这话说得阳春自己都没有了自信。   稚陵忽然想起几日前那封赐婚圣旨,蹙着眉喃喃说:“观礼的客人。”元光帝他会来观礼么?   过了许久,阳春终于压低声音告诉她:“姑娘,能进去了!好像是……是陛下亲临,所以得查验每个人身份。”   稚陵不由立即攥紧了手指,心跳如雷,他真的来了?!   那日在月偏楼上之事犹在眼前。她知道中药一事不是元光帝所为,但她心里还是很介意与他那个失了分寸的一抱。   愈是回想,愈觉汗湿后背。   她勉强平复着心绪,下了车舆,以她的角度,除了望见脚下一片巴掌大的地方外,什么也看不到,被侍女搀扶着,一直走,一直走。   视野中出现了一片绯地金绣的精致衣摆,一双赤色缎靴,那人伸手牵住了她的手,灼热干燥,掌心有一层粗糙的茧,她认得出这是陆承望的手。   她还听他低声温柔道:“阿陵,小心台阶。”   稚陵实在很想问他,现在周围是什么情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看一样,叫她汗如雨下。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响得她心烦意乱,陆承望觉察到她的手攥着他很紧,猜到她所想,没一会儿,复又小声地开口:“阿陵,别担心,没事的。”   稚陵极低地“嗯”了一声。   阳春和白药两人却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路森立着的禁卫。他们板着脸,甲衣在雨中泛着森冷的银光,目不斜视,手执刀兵。   而这一路的尽头处,则是他们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呵呵,赐婚,&&%%%¥#@*——感谢在2024-08-08 16:53:09~2024-08-09 18:2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亖、猫在胖了、弥乐栖 10瓶;dusk 3瓶;时辰、云松年、34148229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第 82 章 欺君之罪   那人玄衣金带, 冠戴整齐,大马金刀落座在尊位上。腰上躞蹀系着一柄长剑,黑漆漆的剑鞘上缠着一尾怒目凶视的银龙。   大抵是下雨的缘故, 他抬过漆黑的眼睛直直注视他们的视线, 被缥缈雨幕遮去了些许的幽冷, 反而幽晦莫明。   此 ʂժ 时,堂中除了陆太尉与夫人落座在了他的下首之外,旁的宾客莫不噤若寒蝉,只分立在堂中两侧。   他背后是一扇秋叶红山的玉屏风, 堂中布置红绸红缎, 在这么一片乌泱泱的红绸色里, 他显得格外突出。   这场婚礼邀请的宾客, 陆薛两家仔细商议过,最后只决定邀请了两家至亲,几位同僚,几位门生, 以及一对新人的好友。   这么零零散散加在一起, 只有百十来位,现在此时,鸦雀无声。   魏浓跟着爹娘一齐来赴宴, 穿的喜气洋洋,听说这次的喜宴上,特意请了江南的名厨, 因此期盼了许久。   这许久,她都没有见到稚陵。   今日却没有想到,才在这儿跟别的姑娘说了几句话,却骤见禁卫团团围了太尉府, 她爹爹魏允诧异着,自言自语说:“陛下怎么来了?”魏浓还听见她爹爹说,这一支禁卫,是禁廷十二卫里的麒麟卫,比起他们龙骧卫的日常护卫工作,麒麟卫更似一柄锋利的剑,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剑。   魏浓手里那颗葡萄直接掉在地上。   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呆呆看着那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禁卫列立在府门到厅堂这一路,接着,他们的主人、当今天子,缓缓踏进堂中,眉眼并不冷厉,却自有叫人两股战战的气势。   他腰间的剑,尤其瞩目。   元光帝的来意,魏浓委实不知。   她那一日在宫宴上,听说稚陵她被元光帝唤进月偏楼里,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之后更没有见到稚陵,没有顾得上问她。然而,她后来继续听说了陆承望求赐婚被拒,结合起以往的蛛丝马迹,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陛下这颗铁树,时隔多年,不会开花了罢?   ……但开的不是时候,魏浓暗自想,陛下已三十六岁,既不是二十六岁,也不是十六岁。   陛下他容颜俊美,是这世上魏浓见过的除了太子殿下以外,最好看的男人——仔细说来,比太子殿下更有一种成熟男子独备的气质。单论他的地位、他的权势、他的功绩、他的本事,没有一点瑕疵;可他已经过了他最好的年华。   但凡他年轻一点,魏浓都要觉得,他比旁人更配得上稚陵。真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这些毕竟都只是自己的猜测。但事实上君心难测,饶是她爹爹在禁中近身护卫陛下他多年,她爹爹也时常因为猜错陛下的心思然后办错了差事很烦恼。   魏浓又想起,前几日她爹爹还说陛下亲自写了赐婚的圣旨——陛下登基以来,就从没给谁赐过婚,这回,他听吴有禄吴公公说,写字时,那描金云龙彩蜡笺都写烂了七八张,偏还不让人代笔。   依照她的猜测:难道是看开了,知道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干脆送个顺水人情?至于今日亲临,也是为了祝福新人,一齐观礼吃席?   ……别的不说,吃席这一点,说不准真的很有可能,这回请的江南名厨,被传得神乎其神。   魏浓她这里一阵胡思乱想,回过神来,小心地偷瞄着元光帝在前边儿和陆太尉说话。他声音不大,嗓音淡淡的,魏浓听得却很清楚。   “闲来无事,前来观礼。”   似乎还能看到,他唇角微微一勾,勾了个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此后,元光帝独自落座在上首,原本闹哄哄的热热闹闹的厅堂上,静得只剩下滂沱雨声。魏浓连吃一颗葡萄,也要小心翼翼偷偷看一眼元光帝他有无抬头。但几次吃葡萄偷看时,都见他淡淡垂眼,一只手抚在漆黑剑柄上,缓缓地抚了一遍又一遍,静若一尊威严肃穆的雕像。   总令魏浓胆战心惊,怀疑这剑下一刻便会出鞘,取谁的性命。   这般过了煎熬的小半个时辰,黄昏时分,雨声里模模糊糊响起了礼乐声,知道是迎亲的车马回来了,魏浓的心提到嗓子眼,再一次偷偷去看元光帝的反应。   只见他漆黑幽静的双眼缓缓抬起,直直穿过堂门,穿过庭中雨幕,看向了敞开的府门外。   魏浓收回目光,也看向了府门外,只见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与大红婚服的新郎官徐徐向这里走来。大雨瓢泼,雨水肆流,风狂雨骤,难免打湿了他们的衣角,这样的天气实不算好,今日还是七夕呢,也没有银汉星辉可看了。   魏浓替稚陵担心不已,不住地在稚陵和元光帝之间切换目光,但这两人,如今一个被红盖头蒙了头脸,直接隔绝了目光对视的可能,另一个目光全都在了稚陵身上,也无暇去管旁人的眼光。   魏浓于是愈发大胆,视线甚至在元光帝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果然,他看似平静的脸上,伪装出来的温和笑意中,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幽深冷冽。   本该是一场极热闹的婚礼,但现在众人莫不胆战心惊的,静悄悄中,新人已经携手到了堂中。侍立在一边的傧相,大着胆子请示,可要行礼,久未闻元光帝的回应,才发现,他目光幽幽锁在了这新人挽着的手上,而他自己,不自觉中,将剑柄紧紧握住。   傧相再三请示,元光帝才终于淡淡不耐烦地应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因朕惊慌失措。”   傧相连声应着,这第一件大事,自然是在列祖列宗牌位面前烧了新人庚帖。   这牌位已请出来,摆在这扇红叶秋山的玉屏风之后。   元光帝不动,谁也没敢先动。他慢慢起身,旁人才随他身后,迈到屏风后,见证此礼。   香案上设有香炉,金盆,陈放庚帖的木匣,先才因元光帝驾临,香案上格外还供奉着那一卷象征皇恩浩荡的赐婚圣旨,描金云龙彩蜡笺上一字一字峻拔劲瘦,叫众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那枚殷红如血的印鉴。   魏浓也伸长了脖子看那封赐婚圣旨的内容,读来读去,一来是觉得陛下他文采原来也不错,二来,这赐婚旨意上云云华辞中有一行说,“既闻纳吉礼得吉兆”,魏浓想着,此前拒绝了陆承望提议的缘故乃是他觉得不吉利,现在占卜得吉,才改变了心意,看来,陛下也不似传言之中所说的不敬鬼神,反而十分相信。   但此时,傧相拿着从陆家给的钥匙,怎么也打不开这木匣上的铜锁。   众人目光聚在此处,这位傧相试了十来次,都以失败告终,不得已低声询问陆太尉和夫人如何是好。   连稚陵在盖头底下,也察觉出周遭气氛的不对。   钟夫人皱眉说:“这锁……再试试其他钥匙呢?”   连陆府管家也拿出一长串钥匙,挨个地试,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   众人心急如焚,稚陵悄悄问陆承望怎么一回事,陆承望亦低声回应:“……阿陵,没什么事,只是锁着庚帖的木匣子打不开了。”   大家急得冒汗,兼是七月夏天,闷热难解,各自汗流浃背,碍于大贵人在场,谁也不敢失仪。   稚陵想了想,轻声同陆承望说:“不如现在重新写一对庚帖?列祖列宗开明达理,不会因此生气的。”   陆承望正觉有理,便要吩咐人去办,谁知此时,堂中蓦然响起一道磁沉幽冷的声音:“不必费事。”   随着话音落下,便是寒剑出鞘之声。接着,元光帝抬手,那柄寒光凛冽削铁如泥的长剑,剑刃一闪,锵的一声,径直断开铜锁。铜锁啪塔掉落,未曾损伤这檀木匣子半分。   只听众人莫不倒抽一口凉气,甚至还有的摸了摸自己的颈子。这切铁切铜如砍瓜剁菜,这剑该多么锋利,若是用来杀人,……只怕也轻而易举。   元光帝淡然收剑入鞘,注视那只木匣,见傧相还愣怔原地不敢动弹,一道目光扫了过去,说:“还愣着?”   傧相才颤颤巍巍,上前来打开这只木匣。   众人犹未从刚刚元光帝的挑剑中回过神来,这时候,只见檀木匣子大开,里头赫然是两张烧得不成样子的庚帖。   一张是陆家公子陆承望的,只余下了姓名;另一张是薛家姑娘薛稚陵的,只余下了一角,无论是姓名还是生辰八字,全成了一片灰烬。   众人微微哗然——这,这纳吉礼上,难道发生了什么!?   否则,庚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可是大大的不吉,甚至称得上是大大的凶兆啊!   众人各自愣怔唏嘘时,却闻元光帝他 ʂժ 似笑非笑,手扶在了剑柄上,温声问陆太尉道:“这便是陆卿所言的大吉么?”   众人一听,嘴上虽没有一个敢言的,可心里却都忽然明白了什么——只怕是前几日纳吉礼上,分明是凶兆,可陆家与薛家都将此事压了下去,未曾泄露风声。   谁知百密一疏。   陆承望初时一愣,旋即道:“陛下!定是有人偷梁换柱……纳吉之礼,微臣亲将庚帖迎回府上,完好无损,绝不曾损毁至此。”   “偷梁换柱?”元光帝身旁那位麒麟卫尉笑了笑说,“将军这木匣上的锁,连自家的钥匙也打不开,旁人如何偷梁换柱?”   终于,也有人迟缓地反应过来什么,再看香案上陈放的那卷圣旨上的一行行字,顿悟出来:倘若纳吉礼上本是凶兆,他们两家知而不报,接了赐婚圣旨后,明知这圣旨有前提是占卜得吉,仍未奏明缘故,往重了说,便是……欺君之罪。   那位麒麟卫尉续道:“将军可知大相国寺天王殿失火之事?” 作者有话说: 阿颓:不好意思,答应的加更写不完了,还是在下一章(鞠躬)——即墨浔:七夕,我不当牛郎,我当王母,棒打鸳鸯。——感谢在2024-08-09 18:22:01~2024-08-10 23:5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eenaLee 134瓶;鹹魚不翻身 20瓶;dusk 12瓶;旺哒客、几处沉吟、次次次雪 5瓶;尤老鼠、姓墨的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第 83 章 明抢   此话一出, 顷刻之间,陆家人脸色纷纷一变。   那麒麟卫尉冷笑一声:“看来诸位,并非不知。”   连陆承望都无言辩驳, 脸色煞白, 嘴唇动了动, 僵在原地。   两列禁卫鱼贯而入,押着他跪下。陆太尉夫妇与其余陆家亲眷仆从,也纷纷跪倒,心中悔不当初。   若无那道赐婚的圣旨——纳吉之礼本只是两家结亲的自家事, 便是天崩地裂, 亦不关别人什么事。   偏偏有这道旨意, 此事已经关乎皇权君威, 不可同日而语,隐瞒不报,便是犯了欺君大罪。   可若是上报,这婚事占了不吉之兆, 岂不同样功亏一篑?   陆承望心中懊悔不已, 若不曾求那道赐婚圣旨,也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节外生枝, 犯下大罪,……不知可要连累稚陵。   他抬起眼睛,白着一张脸望着身旁的稚陵, 见她抬手,缓缓掀开自己的盖头,露出一张明艳若朝霞的脸庞,稠艳浓丽不可方物, 几乎叫这暗淡的厅堂里随之明亮起来。   她这样美。   她一双乌浓如水的眸子颤着抬起,看向那边冷然立在香案前,居高临下的男人。   再缓缓垂看向了身侧被押着跪下的陆承望,陆承望到这时还努力笑了笑安慰她:“阿陵,……这不关你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   在场其他人莫不屏息凝神,谁也不敢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地当自己不存在,却还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只听陆承望重重伏地求告说:“陛下明鉴,天王殿失火后,臣为瞒下不详之象,隐瞒此事,皆臣一人主张,臣之父母亦不曾知晓,更与微臣妻无关,——”   那位冷面帝王许久没有开口,此时却幽幽打断他:“陆将军礼未成,何来‘妻’?”   陆承望哑了哑,仓惶望向了身侧的稚陵。   稚陵一瞬明白了什么,目光渐渐从惊惶变得复杂难解,听到即墨浔的话以后,心中益发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喉咙一动,即墨浔那幽深的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的眼中,她嗓音低哑,开口道:“陛下,……我,我有几句话,……”   即墨浔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唇角似笑非笑,漆黑的长眼睛更幽深了一些。现在,只有她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只见他缓缓向她这里走近,一步一步,那柄森森长剑与腰间佩玉伶仃碰撞,响声恍如叩在心头,叫人生生发冷。   他的脚步停留在了稚陵的面前。   麒麟卫尉立即心领神会,命令所有人退下。禁卫将陆家众人一并押解下去,众人离开之后,偌大厅堂之中,只余下了他们两人。   寂静无声,唯有门外瓢泼雨声。   天色益发昏沉。   四目相对,他微微向前倾身,高大的影子彻底挡住了身后烛光的光明,叫她陷入一片阴影当中。龙涎香气在潮湿雨汽中蔓延开。   薄唇微动:“想说什么?朕听着。”   这样近的距离,高挺鼻梁几乎能碰到她的脸上,那双幽幽的眼睛,因着逆光,什么情绪都看不清了。   稚陵下意识要后退,只退了一步,却忽然心知,她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脚步如被钉在了地上。   黯淡的黄昏时分,天边有雷声滚滚,电闪雷鸣。闪电划破天际,堂中蓦地一亮,照出她颤抖着的鸦睫,她嗓音微微发抖:“从天王殿失火,到赐婚,再到今日观礼,……是陛下设的局?……”   “嗯。”他不需要否认。   他目光锁住她的眼睛,眉眼幽晦,眼底一重晦暗的情霭,“是朕又如何?”   她僵硬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即墨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到没有回答的必要,微微一笑,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拂过她的脸颊,她几乎下意识抖了抖,叫他动作骤止,收回了手。“稚陵,你这么聪明,知道是朕设局,难道还猜不到原因?”   稚陵愣怔住,那个原因呼之欲出。   见她眉头紧蹙,怔怔之时,即墨浔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说:“你着急成婚又是为什么?不正是为了躲朕?”   稚陵嘴唇微微动了动,目光闪躲了两下,咬着嘴唇,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招惹到了即墨浔,让他盯上她,让她现在,陷入这样的困境里。她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忽然想到,若那一回不曾答应魏浓陪她来上京城就好了!   那样她安安心心在连瀛洲呆着,绝不会有今日种种的祸事。   更不会……牵连到旁人。   稚陵微微闭眼,嗓音轻颤着,宛若细茎将断的秋草:“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他既设局,自有目的,怎会轻易放过?   稚陵的背后,是那扇红叶秋山的玉屏风,红得像殷殷鲜血,格外凄艳。红烛焰被门外来风吹得四下乱晃,满厅堂里影子也跟着乱晃。   良久不闻即墨浔的回应,稚陵徐徐睁开眼睛,谁知,不偏不倚撞进他的漆黑眼中。   他神情幽冷,捉住了她的手腕提到面前,大红衣袖滑下手臂,洁白如瓷的手腕上,那串红珊瑚珠子红得异常美丽鲜艳,他唇角仍勾着浅浅的笑意,可目光冷冽,扫了它一眼,从她手腕上慢条斯理地剥了下来。映着烛光,珊瑚珠串微微晕出红光。   他目光沉沉,扬手随意一扔。   只听清脆一响,惊得稚陵心头一颤,睁大了眼睛,望着愈发逼近的这张脸,近在咫尺,近在寸厘毫末,……他的薄唇眼看要贴上她的嘴唇了,眼看要吻过来。   她认命般闭眼,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这个瞬间,甚至几乎自暴自弃地想,倘使这样,旁人就都能平安无虞,……她便认了。   这么近,这么近。   他呼吸间的热息仿佛无形地与她的气息纠缠在了一起,任凭她怎样逃也逃不开。   她脑海里却莫名地回想起,在微夜山法相寺中,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的唇角,被谁轻轻地吻了一下。那么轻。   她为自己这个时候却想到那件事而羞愧难堪,可愈是冷汗直流心跳如雷,愈是门外雷声大作雨势瓢泼,愈是这样紧张的情境里,愈使她回想到那一夜,如水的静谧和微微绮丽的幽梦。   预想之中凶狠掠夺般的吻并未到来,甚至良久,耳边都没有了动静。   可等她恍惚睁眼时,才见他不知几时抽下一支金簪,拿在手里,静默着注视了一阵。   稚陵想起来,这是那时候承明殿丢了雉鸟,后来,雉鸟衔来这支玫瑰金簪,说什么也要塞给她。她收了这支簪子,却碍于这来由,鲜少戴着,今日是那位全福妇人替她 ₴Đ 梳妆打扮,恐怕不晓得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因此误拿来替她簪上。   他摩挲着金簪,淡淡道:“处置?朕没想好。你入宫陪朕想一想?”   稚陵讶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不!……”   他重新抬手将簪子簪回了她的头发间,嗓音淡淡,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说:“这不是商量。”   但他还是好脾气地温柔说:“朕准你那两个侍女陪你一起。”   她不甘地说:“我不,我不要——”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胁迫的意味十足道:“那朕就治他们的罪。”   这是她此时的软肋,她无话可说,张了张嘴,最后颓然,没有话说。   这并非是她的过错,可现在只有她能解决,尽管极其想要争辩两句,可也知道,即墨浔不会因此改变他的主意。   七夕兰夜,无星无月,只有不息的雷声大雨,夜中一片昏昧朦胧。凤冠太沉,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许还可能是因为车厢太狭窄,即墨浔坐在她的身侧,挤占了大部分空间。但车舆终于还是停下了,在她几乎要晕过去之前。   四下禁卫的整齐脚步声也跟着停下。   车舆停在了一座巍峨宫殿的阶前,有朦胧的灯火,在雨夜里晕开了光,台阶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粼粼的光芒。   即墨浔先下了车舆,车舆旁有人撑满了伞,丝毫淋不到雨。他伸出手,扶住她,稚陵脑子昏昏沉沉,借了他的力下车,他却再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离得近了,阶陛两侧侍立着的仆从纷纷行礼,雨中朦胧光线照出宫殿门头三个大字:   涵元殿。   ——   薛家与陆家的婚事自然作废。作废的原因,众说纷纭,分明都到了迎亲拜堂的时候了,偏偏……犯下欺君之罪。   坊间人们茶余饭后谈起此事,只是惋惜这么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就这么作废。   陆公子他还算是个男人,有男人的担当,一口咬定是他自己糊涂犯错,与父母、与薛姑娘都无关。现今软禁府中,等待处置,却不知陛下此次是要轻拿轻放,还是重重判罚。   至于薛姑娘,她虽没有受到什么牵连,薛家同样平安无事,可婚事作废,听说伤心不已,郁郁寡欢,大病一场,闭门不出。   这样久了,没有人见过她。   魏浓也没有见过她,薛伯父和薛伯母讳莫如深三缄其口。直到她听爹爹说——她在涵元殿里。   涵元殿,那可是天子所居,无召不得入,擅闯者杀头的地方。   魏浓捂着嘴,声音几乎都发不出,染着哭腔:“爹爹,她还能回来么?”   稚陵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每日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常常出神地思考着类似于此的各种问题。比如,即墨浔为什么看上了她?什么时候会放她回家?……她将来,还有自由可言么?这样的日子,又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并没有用尽手段折磨她,相反,他对她……很好;他说,要娶她。 作者有话说: 阿颓:对不起,我又没写完加更,明天一定,呜呜呜——稚陵:这要搁二十年前,我会高兴地跳起来阿颓:现在呢稚陵:娶你个大西瓜。——感谢在2024-08-10 23:59:28~2024-08-12 00:4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满溪 10瓶;炫彩大蟑螂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第 84 章 只要你在朕   稚陵坐在栖凤阁里梳妆镜前, 雨声不绝,间有钗环伶仃碰撞的响声。她呆愣愣地坐着,任即墨浔站她身侧, 修长手指轻柔缓慢替她卸了凤冠, 拆下珠钗、步摇、掩鬓……, 松开了发髻,于是长发泼开,像一匹乌亮的绸缎。   她浑身紧绷,死死盯着菱花镜里的自己, 从这个角度, 镜中只能看到他腰间的躞蹀玉带, 细腻的刺绣蜿蜒没入了暗色里。已是入夜, 室中点了灯烛,静谧得与外面狂风骤雨格格不入。烛光幽寂,他拿着篦子,替她梳了梳头发, 力度轻缓舒服, 不知不觉中,叫她紧绷的肩背逐渐又松开。   只是,蓦地一个惊雷炸开, 那把银篦子咣当落地。   雷雨大作,稚陵也被惊得回神,下意识弯腰去捡, 却见他先一步蹲下,拾起了银篦,缓缓抬眼,晦暗朦胧的光线里, 似乎见他眼中忽闪忽闪的,像一顷清波动摇着。   他放下了篦子,神情闪动着些许捉摸不清的欢喜,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力度却要重得多了,仿佛在确认什么,比如,她是活着的,她是真的。又仿佛是要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润。   即墨浔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温热的,摩挲过她的唇角脸颊时,留下久久不去的灼热痕迹。他替她一一拭去脸上妆容,抹去唇上鲜艳口脂,这般朦胧的光色里,他修长如玉的指尖上,染上了鲜艳的红色,宛若一道血痕。   离这么近,稚陵清楚看到,他高高竖起的衣领微露出一角,颈项上蜿蜒着细细的伤痂。漆黑的,仿佛一张网,随时可能会勒紧收束。她诧异之际,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什么画面来。   是……   无垠的水,长长的桥,和幽暗的光线中诡丽的……她记不得了,头有点晕。   即墨浔大抵意识到她在盯着他颈边看,微敛眉眼,抬手理好了衣领,旋即直起身,对门外吩咐:“来人。”   一列粉衣宫娥鱼贯而入,行了个礼,恭敬引她前去沐浴更衣。   栖凤阁后间净室里,有白玉修葺的一方宽阔水池,别说沐浴了,便是凫水也完全足够。池边十二盏黄金凤头汩汩吐出热水,温度适宜,潮湿中浮着淡淡香气,稚陵从未来过这里,四处打量一阵,处处花纹繁复,雕画精巧,其中一位宫娥多嘴了一句,说:“姑娘好福气,姑娘是本朝第一位住进这儿的。”她自觉措辞还委婉了些,言下之意则是,姑娘是第一位在这里侍寝的。   稚陵知道栖凤阁能在明光殿以东,自然不是什么寻常地,可听到这个“第一位”,还是微微诧异:“第一个?我之前,没有人住过么?”   多嘴宫娥答道:“不曾。”   稚陵问:“那,先皇后也不曾么?”   宫娥摇摇头。   她追问:“为什么呢?”   宫娥一哑,只低声说:“娘娘之前,还不曾被立为皇后,所以没有资格。”   稚陵突然觉得有些烦躁:“那我为什么有资格?”   宫娥嗫嚅着,只支支吾吾说:“陛下喜欢您,定是打算立您为皇后,所以,所以……”   稚陵望着她,睁大了眼睛,也不说话,只是太吃惊,以至于好半晌的沉默。宫娥大着胆子说:“姑娘,您不想当皇后么……”   稚陵冷冷道:“我为什么想当……?我有自己喜欢的人,我又不喜欢他。……不是人人都稀罕这位置。”   宫娥们一瞬哑然,纷纷缄默。   稚陵没有继续在这池子里泡着的心思了,只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缺了一角。   只那位最胆大的宫娥小心翼翼地劝了她一句:“姑娘……这话,奴婢们听了也就听了,姑娘一会儿侍寝时,可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陛下若是知道……”   比起这个,稚陵捕捉到另一个词,脸色一白:“……什么,什么侍寝?”   她入宫这么一路,心里分明已经做好了预设,可这般直白被人点明了,她还是无法接受,白着一张脸,失魂落魄地出了净室。另有宫娥侍奉她穿衣,琳琅满目的华衣彩裙,她这时候哪还有像平日般有心思挑选好看衣服,随便穿了一条绯色的裙子,裙角绣着数只金蝴蝶,翩翩欲飞。   稚陵怀着忐忑烦躁的心情,踏进前堂,却看到面前一桌丰盛晚膳。冒着热气与香气,叫她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第二眼才看到软榻上曲膝而坐的玄衣帝王,和他对坐下棋的太子殿下。   他们两人闻声一并看过来,同样俊美养眼的两张脸,两道目光,都有几分高兴。即墨浔率先笑道:“吃饭吧。”   太子殿下也轻声唤了一声:“薛姑娘。”   晚膳上 ʂժ 的菜,稚陵只粗略一扫,没有一样是她不喜欢的,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清汤白玉饺,……甚至她爱吃的那道蟹粉狮子头,没有依照传统做法里放葱汁,——这一点,外人不会知道。   她不知他们怎么打听到她的喜好的。   她安静地吃饭,外面仍在下雨,倒让她莫名生出一丝安心,觉得之后就算要面对什么……填饱肚子也很必要。   若没有他们父子俩左一筷子右一筷子生怕她吃不饱就好了……。   稚陵尴尬地抬起头,看到太子殿下那张脸,他本来生得容色冷峻,可在这烛光里,眉眼却柔和很多,她疑心自己眼花了,莫名其妙觉得他长得跟自己有几分像。   似乎是发现她的端详,太子殿下立即别开了脸。   稚陵也尴尬地收回目光,心想,她大抵是饿坏了、忙晕了、眼花了。   预想之中即墨浔要强迫她做什么的情景并未发生。   吃完饭,他们俩就离开了栖凤阁,临走前还嘱咐她好好休息,早点睡。   可稚陵却没法放下心来,哪怕是刚刚宫娥们说的那句侍寝,她想,至少是指明了一条路,能够让即墨浔放过陆承望,但他这般语焉不详,什么也不明说,反倒叫她心悬在嗓子眼,没法彻彻底底地死心,也没法彻彻底底地宽心。   她怎么睡得着。   她知道他一定会要她做什么的。   辗转反侧到了半夜里,忽然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最后停在了屋门外。雨声低,门外似乎响起男子声音,与宫娥的声音。稚陵心头一紧:难道他这会儿想起要做什么了!?   这般想着,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胳膊,紧接着有很轻的推门声,稚陵问:“谁——”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还没有睡,轻轻诧异说:“姑娘还没睡么?……是我,阳春。”   稚陵松了一口气,看深夜里阳春捧着什么缓缓走过来,问:“怎么了?”   阳春嘟着嘴说:“姑娘,这个,陛下刚刚说,放在姑娘床头。”是一只锦盒,稚陵打开一看,忽然之间,莹润柔和的光充满了屋子。   盒中盛着一颗光辉莹润的夜明珠。   稚陵一愣:“这个珠子……”她拿起一瞧,完好无损,“不是烧毁了一面?”   阳春说:“姑娘看错了。陛下刚刚说,姑娘那颗被火烧坏了,很可惜,他赔给姑娘一颗新的。陛下说,夜明珠有驱邪避凶的功用。这珠子比咱们原先那颗还要大哩!”   稚陵一看,果真如此,——但也证明了天王殿那场火就是他派人放的,……   稚陵冷哼了一声:“赔这个有什么用。”   但,不发生什么总是很好。   宫娥们也很吃惊,但想到,或许今日大家都太累了,陛下同样很累,所以今日先缓一缓。   但事实上,后来很多日,都无事发生。   吃穿用度,毫无疑问都是最好的。针工局的绣娘们给她量了尺寸之后,每日她一睁眼,便有人送新衣裳过来,各式各样,琳琅满目,望花了眼睛。委实是戴不尽的钗环首饰,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她摩挲着那些光滑细腻的绸衣,幽幽叹气,悬在心头那把利刃时刻准备着下落,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时分,主动到明光殿里,问他打算如何处置陆家,而她要怎么做,他才放过陆承望。   明光殿这样肃重的地方,没有人拦她,那些公文、政论、奏疏,大剌剌地摆在她眼前,随意一件或许都称得上国之机密,这纵然是许多朝臣都进不来的地方,旁人终其一生未必能踏入的天子之堂,对她来说,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即墨浔听到了声音,抬起眼睛,放下了手里的笔,合上公文,徐徐地走近她。   他微微垂眸,含笑着低语:“只要你在朕身边,他们都会平安无事。”   他说要娶她,已经让礼部着手拟定章程,若她愿意,下个月就可以行礼——也可以明年。   娶她……?   稚陵脑子一嗡,那几位宫娥没有胡说八道。   提及这个词的时候,稚陵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在隐隐作痛,那直觉告诉她——她不喜欢,也不想要。   所以,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也下意识摇头。   斜阳镀在他的脸上,格外明亮,使他俊美得像工匠刀下的神像。太明亮了,照得鬓边白得像霜。他似不解她为什么后退,于是逼近了一步,这里是禁宫,而他是禁宫的主人,如果要对她做什么,简直轻而易举,没有任何别的阻碍。   不过,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幽静地注视她。   稚陵很庆幸身后是敞开的殿门可以让她及时逃走——涵元殿的每一扇门都对她畅通无阻。   即墨浔说,偌大宫中,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怕是明光殿,文昌殿,武英殿……哦,还有他的寝殿。   那她试试。 作者有话说: 阿颓:一更,晚上还有,久等了,么么哒~——感谢在2024-08-12 00:41:03~2024-08-13 17:3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呼噜噜 20瓶;17855977 10瓶;初心不变 5瓶;炫彩大蟑螂、珺琉、墨生Merson、云松年、Calista、四喜丸子、YongHook、早起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第 85 章 疑心是上辈   稚陵沿着长廊, 一直走,长廊外的斜阳照在檐前悬挂的玉璧上,发出清透的光, 晃到她的裙角。的确, 她去哪里, 没有人拦,甚至没有人问。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出了明光殿后,便逃跑似的, 一边走一边看, 心里默默记下, 这里是春风台, 那里是金水阁,……   廊腰缦回,钩心斗角,偌大涵元殿, 她走了不知多久也没有看遍。直到她向北过了春风台, 再进了几重门,抬眼看到这地方门头上银钩铁画的三个大字。   “锁灵阁……?”   不同于其他的地方,这里守在门口的侍卫, 威风凛凛,面相冷漠,一副雷打不动不近人情的模样, 并拒绝了她要进去看看的要求。   稚陵心中暗自想:连涵元殿里也有她去不得的地方,还说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简直荒谬。   那威武的守卫只说,若要入阁, 须陛下的紫金令牌。   稚陵哪里有这种东西,一面很有被骗的感觉,一面萧索离开,不免想,哪怕是明光殿里的军国机密都可摊给她看——这锁灵阁里又有什么,比那些还要秘密的么?   难道有什么动摇江山社稷的东西……?   罢了,是个人便会有自己的秘密,她没有刺探即墨浔秘密的心思。   她折身离开了锁灵阁,再向南,穿过这一重重的门,穿过春风台,沿着长廊继续走,出了涵元殿,下了这巍峨的阶陛。   偌大的禁宫,从涵元殿一路走,一路向南,没有一个人拦着她。她还以为,他说想去哪就去哪,那么离开宫中也可以,但从锁灵阁来看,绝非如此。果不其然,她一路走到南宫门,终于还是被守门侍卫拦下。   守门侍卫笔立着的银枪尖愈显幽冷,照出她的脸庞,他们说,若要出宫,也要有陛下的出宫令牌。这让她知道,所谓哪里都能去,指的不过是禁宫之中,还要除去那些须用令牌才能进出的地方。   她灰心丧气,又慢慢地走回了涵元殿。   斜阳晚照,难得是个晴天,因此日落很晚,直到现在,天色仍然很亮。   傍晚的余晖像灼目的金光,万物便都笼罩在这样的光芒里,巍峨的涵元殿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美轮美奂,金碧辉煌。   稚陵拾级而上,进了这第一重门,旁人向她微微颔首躬身,第二重门,侍女太监们停下手中活计行礼。她住在明光殿以东的栖凤阁,要经过这片中庭。   才踏上回廊,远远就可听到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稚陵抬眼看去,只见庭中一道玄衣身影与另一道银白身影,两人正在一棵梧桐树下逗鸟。梧桐树影参差漏下了斜阳金光,光影动摇中,两只斑斓锦绣的雉鸟互啄得很厉害,不过,……大约是听见她的动静,便扑腾着翅膀,全数飞过来了。   其中大的那只抢占先机,扑进她的怀中,倒叫她只好伸 ₴Đ 手一托,抱在怀里了。   “稚陵。你回来了?”他们父子两人一并转过身,向她这里走过来。即墨浔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这般问了她,她却不好不答,垂着眼状若无事地梳了梳斑斓羽毛,说:“嗯。”   他微微俯身,嗓音温柔,抬起手似乎想理一理她鬓边碎发:“去哪里了,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稚陵猛地一躲,抬眼,眼中全是委屈,可看到他眼中的担心并不像假的,又怔了怔,难道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么?难道他觉得,她被困在这里,应该很高兴么!   她咬着嘴唇,手指蜷了一蜷,说:“我要回家!——”   他说:“那朕明日陪你回去。”   “……”稚陵一时明白,离不开的不是这偌大禁宫,而是即墨浔的身边。   她复又沮丧地垂下眼睛:“不,我不要了。见一面、看一眼有什么意思。”   “……那朕让你爹爹娘亲入宫来陪你。”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来,低声温柔地问。   稚陵抬起手,掰开他的手指,他的力度不算重,所以她轻易就掰开了,她说:“这样的施舍,更没有意思。”   她侧过身,扭头走了,叫他在原地又静了静,注视她的身影,头也不回地,穿过长廊,没入了屋檐的阴影里。   他对她的确很好,那样的好,她都要疑心是上辈子他欠了她什么。   此前他说要张榜寻医入京给她看病,她当是随口一说,直到那日,真的有数十位大夏朝天南海北各地的名医站在堂中。   ……但叫人失望的是,虽有妙手回春华佗在世的郎中,她的身子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除了慢慢调理,别无什么好的方法。   调理,未必要喝药,但总归要做什么。一位江南来的大夫提议说每日要多多活动身子,哪怕是散散步也好。   散步,这于是成了每日傍晚时分,即墨浔雷打不动要做的事情了。或者说,是他雷打不动,也要陪她一起做的事情了。无论有多么紧急的政事——紧急的政事,便会交给太子殿下与他的老师们。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傍晚出门,暑热所余无几,虹明池畔的荷花依然亭亭盛放,翠绿荷叶一望无垠,御花园这个时节,绿竹猗猗,兰花盛开。   稚陵其实很喜欢散步,或者说,闲逛。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大多时候,都呆在家里方寸之地,所以,于她而言,哪怕是看一颗草、一朵花,也十分新鲜。   但身子诚然无法支撑她去看遍世上的一草一木。以往,走一会儿,就要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当这时候,阳春和白药两个自然就担心不已,要劝她回家了。   可她最近发现:原先她只能从涵元殿走到沉香亭,现在,她已能走到望仙桥,甚至过桥去,都不觉得头晕眼花了……   今日凉风轻轻,天上一钩月锋利得像能刺破青天,不知不觉,沿着长长的道路经过了月偏楼。   前边是那座竹轩。这倒让稚陵迟缓地回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   宫宴之后,她忙着筹备出嫁的事,一时没顾得上细想在宫宴中了药的事情,后来想起来,便怀疑到李之简的头上。除了他之外,稚陵想不到,做这种事,谁还能得利。可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已被困在这鬼地方了,无从得知李之简他现在的状况,也无从与他对质了。   她向那竹轩瞥了一眼,尽管瞥得很快,却被即墨浔捕捉到,旋即听到他说:“是李之简所为。”   稚陵心头一惊,仰起眼睛看他,见他微微垂眼,正温和地看着她,大约已经看了她很久了。   但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了下文,倒让稚陵难得主动地追问下去:“怎么知道是他?那……现在他……?”   即墨浔淡淡说:“他买通了宫人,在葡萄酒里下了药。很容易查出来,大抵是孤注一掷。……”说是很容易,但其实,若非去年十月那个夜里,李之简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求他那件事,他不会格外注意到他。   因为有了那一夜的事情,这一次他做什么,都有了动机。   即墨浔顿了顿,续道:“现在,……当然是下狱了。秋后问斩,”他微微一笑,“应该没几天了。”   “问斩!?”稚陵虽对刑律上所知不多,但毕竟耳濡目染,单这一件事,至多是刺配三千里,绝不至于问斩的,她诧异之时,即墨浔伸手替她抬起挡路的竹枝,淡淡说:“他还涉及谋害朝廷命官。”   为了攀上薛家,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不过有件事,李之简做的还算有血性,便是审问时,一口咬定与他家中表妹杨氏无关。   稚陵吃了一惊:“他还……”   即墨浔忽然一顿,却没告诉她,谋害的对象是陆承望。   且不管其他,稚陵单单从他口中确认了她的这个猜想以后,便恍惚庆幸那时只差一步,许就要被他们得逞了……。真是好险,好险。   她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了即墨浔的脸上,心里实在是不得不想到,那一天,是不是他发现了端倪,才及时把她给叫走,免于一劫。   稚陵微微失神地注视着池畔亭亭风荷,被他攥在掌心里的手,也因为后怕,无意识地握紧了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反被他又安抚似的握紧了些,温声地安慰她:“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若是旁人来说,或许她也就当个安慰来听了;但说出这话的是即墨浔,他说不会发生,那就一定不会发生。   直到这时,她心里又生出些许恍惚的滋味来。在今年以前,即墨浔是她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他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是史书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帝王,是几乎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人物。   哪怕是她爹爹,……也时常感慨,大夏朝有他,国祚至少要多绵延一百年。   可就是这样厉害的人物,他现在执着她的手,说会一辈子保护她。   像梦幻泡影,海市蜃楼。   稚陵每一日的确没有什么事。不爱早起,没有人打扰她睡懒觉,睡到日上三竿也行。   直到她有一日意外早起,脑袋昏沉地在涵元殿里四处走了走,却意外撞见,熹微的晨光里,正在春风台上练剑的即墨浔。   她避在了漆红柱旁,剑光如雪四落,她一时被男人利落舞剑的身姿迷了眼,看得入了神,脑海里只有一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她暗自喟叹,为什么这世上有人拥有完美的一张脸,完美的身体,还拥有这么完美的身手。   即墨浔大抵没发现她的存在。   四下别无旁人,因为旁人都知道陛下练剑时不喜人在旁。   等他练得大汗淋漓,随意拿了帕子擦拭汗水,侧过眼,却注意到了漆红柱后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稚陵心想,长日无聊,这也算一门消遣,她明日还要看。   她心里十分艳羡能够舞剑的人。凭她的身体,踢毽子都有风险,何况是练剑……她想到这里,不禁幽幽叹息,惆怅地跨过门槛,离开了这里。   迎面撞到个小太监,小太监见她从春风台方向过来,又惊又怕地小心提醒她:“姑娘,不是小的多嘴……只是,……姑娘以后这个时辰,还是不要来春风台的好。陛下练剑时,不喜有人在旁。”   稚陵皱了皱眉,刚刚还在想明天起早——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罢。   谁知背后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稚陵。”   她转过身来,见即墨浔大步过来,出了汗,呼吸尚显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身被汗水浸湿的黑袍几乎紧贴着他的身躯,曲线毕现,肌肉贲张。他笑了笑,瞥了眼那个小太监,对她温声说道:“朕说过,你想去哪就去哪。”   稚陵见他随意将外衣挂在了衣桁上,有什么东西啪嗒落地。稚陵看清那是一支紫金色的令牌。旋即被他收起,不知放哪里去了。   紫金令牌…… 作者有话说: 阿颓:熬不住了,白天继续zzz——陆承望:男人不中用,只能靠美色going!(指指点点)钟宴:糙汉只会舞枪弄棒,没有灵魂共鸣。即墨浔:我要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稚陵:……——感谢在2024-08-13 17:37:39~2024-08-14 03:24: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 ʂժ 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egg不吃yolk 18瓶;未填写 16瓶;Yvonne 8瓶;許米兒、星卅. 5瓶;nuxe、炫彩大蟑螂、73731777、小抱81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第 86 章 走还是不走   稚陵突然想起, 那后边锁灵阁的守卫便说过,若有这令牌,才可以进出。   ……说不准也能拿来出宫。   但她极快又想到, 单凭她的本事, 也拿不到这东西。   她坐在锦凳上, 百无聊赖,手肘撑着嵌玉的圆桌托腮发愣,殿里熏着淡淡的沉香,叫人直打瞌睡。   面前忽然推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羹食, 稚陵一下子直起身回过神, 吸了吸鼻子, 好香。   碧瓷莲花碗衬得这碗羹像是落在青荷叶上的一捧雪, 稚陵拿起瓷勺时,才反应过来,顺着搭在桌上的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抬眼看去,正见即墨浔立在她身侧, 垂着眼, 唇畔一丝笑意,目光清澈地看着她。   他道:“不知你吃不吃得惯。这是银耳百合羹。”   稚陵尝了一口,为难中觉得很不错, 很快吃完了一碗,更为难是还没有吃够,于是张望了一下, 假装不经意地说道:“这个厨子,手艺挺好……”   即墨浔的嗓音听起来有些高兴,说:“是吗。”他说着,给她又盛了一碗, 并给他自己也盛了一碗。他坐在她身旁,握着碧瓷勺,慢慢地舀了一勺,也不知想到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稚陵见她这一碗又见底了,这东西她前十六年从没吃过,该死的好吃,……尽管她很不想说话:“……还有吗?”   即墨浔微愣了一下,脸上神情掩不住的惊讶,但神色极快敛去,只温声道:“等一会儿。”因为他也没有预想到她能一口气吃三碗,所以……他只做了自己吃的份。   说着,稚陵见他起身,不知到哪里去了。   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里,稚陵重又想起那面紫金令牌,于是状若无意地起身,在这里四下走了走,再往里是皇帝寝殿,她没胆量大摇大摆地进去,只在这外头徘徊一阵,确认了那令牌不会放在这地方,才又微微失落地坐回去。   屁股还没坐正,身后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稚陵望着宫娥端上圆桌的这一盅银耳百合羹,正要去盛,另伸过来一双手替她盛了,稚陵悻悻缩回手,暗自想着,她爹爹那样的人才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呢。   即墨浔的手很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的,她端详的时候,意外却发现他左手手指通红,像被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不会是他亲自下厨的罢!?   发现这一点后,这银耳百合羹再好吃,她都吃不下去了,只心里惊讶,外界关于元光帝的传言五花八门,里头有一条是陛下清俭,但她没想到他清俭到每天自己下厨。   这之后,稚陵每天早上多了一件事情可做,便是沐浴着卯时的阳光起床,去春风台观赏观赏即墨浔练剑。   她时常也宽慰自己:宫里也还是有它的好处的,有几辈子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听不完的丝竹管弦,看不尽的藏书孤本,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何况即墨浔长得天底下第一好看,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子。   可宽慰完自己,又很快会沮丧起来。有这些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很想回家。   如果有机会给她二选一的话,她绝对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家。   她轻轻叹气,抱着胳膊徐徐往回走,熹微的日光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近日,她的身体倒是好多了。   但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让她选呢……?   七月将尽,上京城的天气几乎是日益凉爽起来,几夜秋雨一过,早上几乎冷到要添衣,针工局的绣娘们不再给稚陵做夏装了,近来每日送的新衣裳,都已是秋天的款式。   稚陵听着阳春悄悄说,她昨天夜里跟涵元殿几位掌灯宫女打听了一番,费了些周折,但总算探听到,陆家近日应该就没事了,前两日已听闻陆公子要派去摩云崖一带担任都护。   稚陵抹唇脂的手微微一顿:“那……是升迁了?”   升官是升官了,去摩云崖也的的确确离上京城有千里之遥,稚陵哪能不知即墨浔这两重用意,轻轻叹息:“他们平安就好……”   总归这都与她有些关系,此前,她生怕即墨浔是如外界传言所说的杀人不眨眼,要牵连陆家一家人,幸好,事情没有发展得那么糟糕。   稚陵方从阳春跟前听来这个消息,接着一两日,似乎走到哪里,哪里的宫人便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此事,从陆承望出府,到陆承望已走马上任,事无巨细,全被她“意外”听到。   她确信他们都很好,都平平安安的了,只是心里忍不住想,即墨浔这么想让她知道这件事,难道是想让她就此死心塌地的么?   这些消息传到她跟前没多久,这日入夜后,她忽然收到一封家书。   此前也收到过,爹娘递进宫的给她的家书,只这封,字迹却并不像爹爹的,甚至……有些陌生。   稚陵拆开一看——信上寥寥数语,落款是钟宴。   她看过这信,缓了一刹,忽然心跳如雷。   如她此前所想,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走还是不走?   信上说,现如今陆承望已赴任离京,不必担心他的安危,亦不必再继续因此忍辱负重,滞留宫中。倘使她愿意……有一计可行,只消她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日能出东门,在门外自有接应。   离宫之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只要她人能出来,此后之事不必顾虑,她爹爹自有办法处理得天衣无缝。   信中还附有她爹爹的私印,可见此事,爹爹他也是知道的。   稚陵抬起手腕将信纸引了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注视那盏飘摇的烛火,暗自计量着:若要出禁宫,便须有信物为证……令牌?她压根不知令牌放在哪里,此时若去翻找,未免太可疑了,但倒是另有一些东西,是她寻常便能接触到的。   她又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以假乱真的,临摹别人字迹的本事。   八月秋雨,桂树已逐渐开花,枝头挂满了金灿灿的细碎的桂花,因此新近几日,桂花糕也出现在了桌子上。   稚陵捏着手绢儿,难得踱到这明光殿来——平日里她晓得即墨浔在这里处理政事,鲜少会到这儿闲逛。身后阳春还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阳春低声地说:“姑娘,会不会显得太假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怎么会突然做什么桂花糕?那不是惹人怀疑么?况且对方还是素来多疑的九五之尊。   ——况且,准确来说,姑娘只摘了一把桂花,撒在厨娘做好的点心上。   稚陵说:“我想了个好理由。”   这个理由是,九月秋狩,她也想去。   于稚陵而言,她觉得自己想到的这么一条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破绽。   当即墨浔从小山般的奏疏里抬起眼睛,看到眼前人目光盈盈闪动,期盼地看着他时,他心里一刹那闪过的疑虑,立即被心头不可言说的欣喜所取代了,哪里还顾得上怀疑。   “你想学骑马射箭?”   稚陵绞着手帕,点点头,目光却不住地瞥向他摊开的奏疏,听即墨浔说:“好。”   她又献宝一样,让阳春端过那盘香气浓烈的桂花糕,虽说她的参与度只有糕点表面那一层桂花是她摘的,但即墨浔却很开心,唇角压也压不下去,目光闪了闪,轻声说:“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稚陵以为自己听错了,讶异了一瞬。但她没忘记自己献殷勤的正事是什么——   趁着即墨浔放下手中朱笔,一块接着一块吃点心时,她装作不经意地四处看了看,不动声色翻了几本奏折,看着朱批字迹,缩在袖中的手指暗自勾勾画画,又见他的印鉴就在触手可及处,不由多看了两眼。   待回了栖凤阁中,稚陵回想着方才所见,以即墨浔的字迹,写了一份文书,准她出宫探亲。   做这件事时,稚陵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毛,毕竟这事太过危险,不敢想象若是未能成功,反被发现,届时的后果如何。私造文书,还是皇 ₴Đ 帝亲笔的文书,那毫无疑问是什么罪名了。   但她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决定要逃了,本就是孤注一掷。   第二日,她特意拣了个即墨浔不在明光殿,上朝去了的时间,到明光殿里,假借昨日在明光殿丢了一支钗子,过来找找,顺利地给她伪造的元光帝亲笔文书盖上了印鉴。   捏着这文书,稚陵心如擂鼓,连手指指尖都微微发抖,只觉得它现在是她的命根子,她的救命稻草,拿着它,等同于拿到了回归自由的钥匙。   怀着这般忐忑心情,她须臾踏出明光殿,意外撞到即墨浔下了朝回来,登时心惊胆战。   只是这会儿若要走,却显得心虚,稚陵只好迎面与他撞上。   即墨浔微微俯身温声问她怎么了,冕旒的珠子挡在他们之间,仿佛隔着这一重珠玉,眼底情绪便要朦胧得多了。   稚陵说:“耳珰似乎丢在明光殿了,回去找,没有找到。”   即墨浔却皱了皱眉说:“怎么没找到?是什么样式的,朕再去仔细找找。”   稚陵暗自唾骂自己没事找事,刚刚若说找到了就好了,现在只好胡诌说:“是……是红珊瑚的耳珰。”为了显得真实,她格外还描述说,“镶金丝的。”   怎知她随口这么一说,过了没一日,即墨浔当真拿来了三只锦盒,分别盛了三对样式不一的镶金丝红珊瑚耳珰,同她歉然道:“原本的恐怕找不到了,这几对新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稚陵哑了哑,没想到还因此多得了三对耳珰。   但……等即墨浔走后,她还是想,她是要走的。   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那个约定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4 03:24:00~2024-08-15 04:1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昇mo 20瓶;星卅. 5瓶;麻莎莎 3瓶;四喜丸子、刘亦菲玫瑰的故事6.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第 87 章 “我们一家   冷月如霜, 清冷银辉覆照宫殿楼阁,明月影里,水面波光动摇, 远处零星的琉璃灯火, 忽明忽灭的。船行水上, 渐渐将那座巍峨的宫城抛在身后,稚陵抱着膝缩坐在船舱里。   这条不起眼的小船,欲沿沛水南下。   这样清冷的夜晚,河面寒风猎猎, 立在船头的男人撑着桨, 一身不起眼的黑衣劲装, 戴一柄竹编斗笠, 帽檐压得很低,明月皎洁的光里,也看不清他的脸。   稚陵心有余悸,后怕地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沛水岸上, 官道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何况夜色这样深,用来搅乱视线的马车、马匹,都已经各自奔去了。   她捂了捂心口, 又生怕被人发现一样急忙收回了目光,抬手把身上的黑色披风裹紧了一些。   直到现在,她心头仍很恍然——就这么出来了么?   小船虽不起眼, 可里头东西却一应俱全。钟宴说,大约明日早上就能到飞花渡,届时便可更换行头,改换客船, 从运河南下。只要过了飞花渡,再想寻过来,天大地大,便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了。   稚陵疲惫地抱着膝,倚靠在船舱壁上,明明已睁不开眼睛了,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在她离开禁宫前,中秋宫宴上即墨浔的那句话。   中秋照例是办了一场中秋宫宴,设在九鹤台。白日里,宴上热热闹闹的,凡是上京城的王公贵族莫不到场参宴。   这宴上玉盘珍馐、金樽美酒、歌舞丝竹自不必提。   这儿离他最近的人是她,其次是太子殿下,再远一些,是长公主以及长公主之子韩衡。更远的,便是其余王室宗亲,她认得寥寥——不过他们都很殷勤地敬了酒。   即墨浔特意宣召了上京城里最知名的一班戏班子进宫来,待人呈上戏折子让他来点戏时,他又将戏折子递给她,问她喜欢看哪一出。   她心里挂念要寻合适的机会离宫,思来想去,挑了一出《贵妃醉酒》,皆因这个酒字,甚合她意。   台上宛转唱起“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东升”,东山明月尚在云层之外,若隐若现。即墨浔饮酒不过三盏,便不再饮,稚陵是今日才知道他有这么个习惯。   她本想劝他多喝几杯直到喝醉的计划,看来没有什么成功的把握了——她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给他斟满,即墨浔一愣,神情很意外,她为掩饰,便也给自己斟满,只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即墨浔的视线落在她跟前,一瞬不瞬的,抬手端起金樽喝了下去。   稚陵觉得灌醉他不大可能,因他还没有显出几分醉意来,她自个儿已经有些头晕眼花,只好撑着额角,但戏文唱的什么,已全然模糊起来。   明月东升,一轮满月,格外皎洁地升起。也是这时候,她听到即墨浔侧过脸,漆黑的长眼睛含着满满当当的欢喜,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们一家,……也终于团圆了。”   她其实听得不太分明,毕竟唱戏的咿咿呀呀,满座觥筹交错,四下那样嘈杂。   宫宴结束正是月起东山,霭霭的青蓝色天空中,云开月明,满月如玉轮高挂,她说要去走走,吹吹风,醒醒神。   宫道很长,无论是东还是西,都看不到尽头。月光轻盈,空气里有桂花香气浮动着,即墨浔说要陪她一起散散步,她只说想自己走走。他大抵在她身后一直跟着,总是时有脚步声,但待她回头看,又不见他。   月亮照出了他们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又离分,周而复始,最后她站在原地回头,恼看向他避着的那墙角好一会儿,表明她的态度后,他才终于从转角处步出来,晦暗夜色里,依稀见他衣袍上刺绣流光,他解下了外袍,强势给她裹上,垂眼轻声道:“晚上天冷,……早点回来。”   为了让即墨浔也快点走,她笑了笑,说:“陛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见他目光闪了一闪,似很欣喜,没有再逗留,总算折身走了。   带着即墨浔身上体温的玄袍裹在她身上,宽大得一点也不合身,染着龙涎香气,似有似无飘在鼻尖,就好像他还在跟前一样。   她等他的确已经走远了,才重新迈步,这回灵台却已清明了许多,怀中藏着的用来出宫的文书仿佛在发烫,烫得她背后浸出汗来。   等她与阳春和白药两个好容易走到了东门,面对那些威武的守卫时,她编了个看似蹩脚可发生在她身上又很合理的理由,她要回家跟爹娘呆一晚上,所以即墨浔写了这么一封文书。   守卫查验过印鉴,哪里敢怀疑到她,何况她还竭力装出一副骄纵不耐烦的样子,守卫们都晓得她是陛下最近心头好,开罪不起,于是顺利放行。   且不管后来他们有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劲,或者有没有追上来——稚陵出了宫门,分明心如擂鼓,几乎激动得要跳出胸腔,脸上却保持着平静,走出好一截远,终于见到前来接应她的人。   那人毫无疑问是谁,皎洁月光里,哪怕他戴着一柄斗笠,她也依然听得出他这把清冷好听的嗓音,“薛姑娘,时间紧,来不及见你父亲母亲了,……先上船。”   阳春跟白药两人自不能一起带上,先让她们坐马车回到相府,转移视线,另安排了多驾车马以不同的方向离京。只他们两人,趁夜踏上这条小船,秘密离京南下。   御河水边,她忐忑地问:“……小舅舅,逃到哪里去?”   钟宴小心牵着她上船,撑起了船桨,说:“徽州、金陵、宜陵……你想去哪里都行。”   天上一轮满月,映在水中的倒影,却因船行过而破碎成粼粼的寒光。   稚陵怔怔盯着水面,波光映进了船舱,壁上清透水影晃动着,朦胧得像梦。她一想到这日明明是中秋佳节,人间团圆的好日子,可她却要好久好久都见不到爹爹娘亲了,黯然得几欲垂泪。   水面阵阵夜风袭来,她愈发抱紧了膝,心里想,不论如何,逃出来,总是好的;不必留在宫里,已很幸运了。   她今日耗费了太多心神,头埋在膝间,船只摇晃着摇晃着,她便累得睡过去了。   清辉皎洁,小船 ʂժ 在沛水上颠簸了一夜。钟宴静静撑着船桨,望着稚陵缩在船舱里小小一团,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黎明时分,飞花渡口早已人满为患,多是在此乘船准备南下的,人头攒动中,忽然有数骑甲士飞奔而来,整齐下马,分列两侧,这四周百姓不敢乱动,那只南下的客船行将离岸,却被这些甲士扣在渡口,船家战战兢兢,甲士道:“我等奉命拿人。”   这数十名甲士阵仗威武,凶神恶煞,谁又敢多问什么多看什么,因此听话乖觉退开,很快这熙熙攘攘的渡口便清净下来,只有些许好事者为了看热闹,大着胆子还在几十步远处往这里瞧。   他们瞧见这数十黑衣甲士迎出来一位玄服劲装的男人,翻身下了黑马,周身贵气逼人。但却眉眼沉沉,立在渡口,江风吹过,黑缎面的披风猎猎,他抬手掩了掩咳嗽,只是眼底戾色太深,叫这些看热闹的好事者们下意识又后退了好些步。   船还未行,强行靠回岸边,只见那玄服男子三步并两步大步上了船,没有多久,横抱出来一个姑娘来。披风随着步伐剧烈扬动,任凭那个素衣的姑娘怎么挣扎叫喊,那人丝毫不为所动,脸色寒得像冰。   好事者们这才发现除了前面飞骑绝尘的数十骑兵快马,这后头还有一驾四匹白马拉的马车,华盖翠羽,装饰靡贵,想必内里更有乾坤,这辆马车,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用的,众人便想,这个玄服男子,想必是朝廷里的权贵。   只在把她抱上马车以后,他又转头,冷声吩咐属下:“带走。”众人看向了船上,几名甲士押着个斗笠男子下船来,押上了马。   说话之间,那些威武男子纷纷翻身上马,又溅起飞尘无数,消失在视野当中了。   这一行人来得快,去得快,从抵达这飞花渡口到快马离去,不过片刻时间,甚至连今早的太阳都没有升起。   快马从飞花渡口到上京城只须半日,马蹄哒哒响在官道上,远处是层峦叠嶂的黛色的山,渐渐有金光镀在山形之外。太阳即将破出云层,照得这一路荒野上秋草如金。   即墨浔神色沉冷,任早间的寒风肆虐刮过脸上,茫茫荒野,他几次三番忍下了拔剑砍了钟宴的冲动,只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   昨天明明都好好的,——她非但主动给他斟了酒,接受他给她披上的衣裳,甚至开口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原来不过忍辱负重,要麻痹他,好逃之夭夭。   他知道她一直不肯留在他身边——哪怕他已用尽了各种光彩的、不光彩的手段,也始终没法让她有些许动容。   他才知道,原来焐热人心,是那么难,彼时的她,不知付出多少真心,却未必能得到他同等的回报……。至于今时,他的报应来了。   他既望着她记起前生,记起她爱过他的那些时候;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记起前生,便要永远永远地恨他,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没有来日方长了,便想他所余无几的时光都可以对她好一点——原以为自己能做到宽容大度,可没想到,昨夜里他在涵元殿外徘徊许久不见她回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逃了。   而且是和钟宴。   涵元殿里,他幽幽关上殿门,所有光线被隔在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情敌还是老的辣。。。——感谢在2024-08-15 04:15:55~2024-08-16 03:2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间段 10瓶;星卅.、次次次雪 5瓶;奶酪酸酸 3瓶;nuxe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第 88 章 她不会再记   即墨浔垂睫注视着眼前女子, 她一步一步地后退,而他则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她想躲,躲不掉, 后退了两步, 被逼到长案边, 咣当几声,杯盘狼藉。   她没有退路,最后还是落在他的禁锢中。   她身量比他娇小得多,他单手就能擎住她的腰身, 握紧了, 固若金汤。   是这么轻而易举。   ——她怎么可能躲得掉呢?   稚陵脸色惨白如纸, 睁大了乌浓的眼眸, 泫然欲泣,仰着眼睛望着他,眼中映出他的样子来。   黑云压城般。   他俯下身,止于毫厘的距离, 喉结一动, 眸色漆黑,嗓音像风刮过细砂砾,低沉喑哑:“就这么想走……?”   她不语, 身子在他掌中发颤。   尽管她面如白纸,可咬着嘴唇,很是倔强刚硬地别开脸, 不发一言,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说话!——”   他另一只手强行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和他对视,她眼眶通红, 眼里盈盈的,照出他冷峻锋利的轮廓,仍旧一句话都没有。   “……”哪怕抬起头,她的视线依然只落在虚空,眼睫如栖息在花枝上的蝴蝶,被风惊得翅翼轻颤。   蛾眉轻颦,像凝着化不开的愁色。   他其实鲜少看到今生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来,不由得一怔,沉冷的眉眼跟着也柔和了些,她的目光无论投到哪个方向,他都紧跟着锁住她的视线,不教她有任何左右四顾的可能。   他于是替她找了个理由,嗓音低哑温柔地问她:“是钟宴他不要脸骗你走的,对不对?也是钟宴、……是他强迫你,非要你跟他走的,对不对?你什么也不知道,就被他诓骗了,对不对?……”   距离太近,近得只要再俯身低头,鼻尖就能碰到鼻尖。呼吸间,灼热的热息喷洒纠缠,她的鬓发间幽幽兰草的香气袭进鼻腔,像一段经年的旧梦。   “是我自己要走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目光无畏地同他对视,漆黑的眸中水光轻颤,叫他在眸中的倒影,显得像是镜花水月。   “——不可能。”他拧了拧眉,一点也不肯相信她这句话,自欺欺人地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可他心里很清楚,单单凭钟宴的本事,绝没有办法进入戒备森严的禁宫,还带走三个大活人,他至多只能递一封密信进来。   若非她自己想方设法离开禁宫踏出东门,……   是她自己要走的,没有人诓骗她,也没有人强迫她。   她只是不想留在这里。   ……但凡是别人,但凡接她走的那个人是她爹爹娘亲,是她亲戚是她好友,但凡不是钟宴呢?他还可以蒙骗自己说,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因为是至亲、是至交,所以不忍心看她困在囚笼。   可又是钟宴。又是他……前世今生,全都是他。他今生又是她什么人,以什么立场,什么资格,来管她的事?   稚陵好久不说话,沉默着,仍被固在他的掌中。   离得这么近,近得几乎能碰到她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近得几乎要吻上去。   他听得到砰砰的心跳声,激烈如雷,不分彼此。   注视她时,她眼中情绪一览无余,有惊惶害怕,也有倔强无畏,可没有分毫的后悔,分毫的惭愧。   在他锋利的目光逼视中,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开口:“就是我自己要走的,不关别人的事!是我,全是我,都是我自己!我自己伪造的文书,偷的金印,骗了守卫,我自己要离宫,要离京,要乘船下江南!”   她嗓音断断续续,可很坚定,“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不关小舅舅的事,……陛下放了他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怒极反笑,冷笑说,“他堂堂大丈夫,犯了错,敢作敢为敢当,你当什么当?你怎么当?”即墨浔一听到她替他求情,喉咙间仿佛就堵了一口腥咸的血,不上不下,语气冷冷说罢,却看身下人眼眶通红,使劲摇头,哀求说道:“陛下,求求你……放过他们。”   他一愣。   她这样哀求的神情,……与从前无数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旧忆停在了那个薄阴将雪的日子。她神情淡淡,承认了她心中另有别人。   他心口一窒,呼吸剧烈胸口起伏,积压的情绪如高崖上的飞瀑,铺泻而下,已压抑不住声音:   “他为你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喜欢他?……告诉我,我也能做到。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为什么,为 ₴Đ 什么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要记得喜欢他?!你连一个悔过的机会也不给我!”   话音落后,殿中忽地陷入死寂。   稚陵呆呆地望着他,听到他的话,但丝毫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悔过的机会”?   脑海片刻空白。   他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缄口,神情却变得哀戚不已,素来漆黑若寒潭的眼睛,这时候,仿佛也有了潋滟光动。   他那么长长地注视她,喉结滚了滚,对她这般无动于衷的反应很不满意。脖颈间青筋贲张毕现,修长有力的手指渐渐收紧,捏着她的下巴,嗓音沉沉:“别想朕放过他,不可能,绝不可能……。你也休想离开朕。永远别想离开朕。”   腰间薄如蝉翼的雪白丝绦系了个漂亮的结,他用力一扯,丝绦便飘飘忽忽落地了。   落在粉绿绣鞋的缎面上。   乌金履强势抵进中间,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紧固着她的腰肢,再俯身靠近,吻落下来,吻住她的嘴唇时,冰凉一片。   这么凉,……她一定怕极了他了。   一定也恨极了他了。   连她眼眶里打转的一汪眼泪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头骤然间又软下来,他明明说过,绝不再伤害她。片刻怔忪之时,嫣红的唇瓣使劲躲开了,稚陵竭力别着脸,倔强不肯屈服,咬着嘴唇,哪怕明知以她的力气想挣开他简直是螳臂当车,可依然在挣扎着,抗拒他的触碰。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不说话,但是吸着鼻子,脆弱得仿佛一片摇摇欲坠的花叶。   他蓦然松开了手。   雪白下颔留下了指印的绯红,他怔怔地轻柔去碰,指尖若即若离,张了张嘴,口型是“疼么”,但没有声息。他不该这么对她的……。他有些懊悔了。   他心中难道不知道她根本就不喜欢他么?这个认知,被掀开一角,暴露在了太阳光下。他知道的,他不想承认而已。所有借口,都只是掩饰。她离开他,不是因为任何的别人,只是因为——她不喜欢他。   她却趁此机会,猛地推开了他,反身从他怀中逃走了。   顾不上衣衫凌乱发髻松散妆容全都花了,急忙跑到了殿门前,使劲想拉开门,门却锁死了,任她用尽了力气,也是徒劳。   “开门,开门!”她顾不上什么,只想逃走,只想离开,只想躲得远远的,殿门砰砰地响,没有一个人搭理她的求助叫喊。   背后是沉沉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惊惶地转过身,他已经近在咫尺。   她背靠在锁死的雕花殿门上,背后一笼明媚的阳光,透过雕镂的空隙,照在即墨浔俊美如斯的脸上,太明亮了,完美得像一尊神像的脸庞,眉眼轻垂,这时候,眼底没有丝毫悲悯,只有复杂无解的长久的痛苦。   稚陵闭上眼,大约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落在他的手心,怎么也躲不掉的。她不认命,却不甘心。   良久,却那么静。   即墨浔只立在她的面前,意外地,显得像是冷静下来了。   她眉心的红痣殷红似血,在苍白的脸上艳丽惊人。   他缓缓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颗红痣。指尖碰到的一瞬间,胸口上的旧伤便撕裂般地发疼,疼得像被刀子划开了,被盐水浸透了,被一丝一缕地绞在一起了……。   他想,他猜到这颗痣的来由。   难道……真的只有一面之缘?   若他非要强求呢?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心头熊熊燃烧的那团火,终于将他最后所余无几的理智也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遽然狠狠地压着她,手臂撑在殿门上,凶狠地吻下去,吻住了她的嘴唇。哪怕是冰凉的,也逐渐在纠缠中变得滚烫发热。   他失去理智以后,抵着她在雕花殿门上,吻铺天盖地落下,攻城略地,抵死纠缠。   “说,说你错了,以后不会离开了——”   她在他怀中剧烈挣扎,他好不容易大发慈悲地松开一瞬间,这么冷冷开口时,只见她眸光盈盈地望着他。   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哇——我爹都没凶过我!!!呜呜,呜呜呜……我爹,我娘,我外祖父外祖母,我表哥,我表姐,老祖宗,我的先生们,我的老师,他们都没凶过我!哇……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我娘!我要回家!”   她哭成泪人,捂着眼睛,失去一切力气地沿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出声。   他懵了一懵,理智却随着她的哭声,逐渐回来了。他缓缓地蹲在她面前,抽出绢帕,木然地给她小心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怔怔地想,如今,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爹娘保护得好好的,泰半时间,都不需要面对什么困难挫折、人心难测。   她再不必似从前一样,因为失去所有亲人,只能依附于他而生,要寻求他的庇护,要看他的脸色,要懂事,要听话,要取悦他,要百般讨好他。……她现在,已有了崭新的生活了,崭新的一切。   她不再需要他了。   别说是爱他喜欢他,她甚至都不需要他。   得此认知,他通身一僵,指尖突然颤抖得厉害。   温热的,不知名的液体,滑下来,滑进了脖颈,流过了胸膛,浸在伤口,痛楚蔓延着,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沉默着,失神中,慢慢扶着她站起来。他垂下了眼睛,抬手,将她腰间落下的丝绦,系了个漂亮的结。   他替她重新整理好了散开的衣领,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地,一一理好凌乱的发丝。他捧着她的脸,目光无可奈何,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言不发,却让稚陵渐渐不再哭了,红着一双眼睛,抽噎着,很不解他的心中所想。   他打开了殿门,门外的阳光大片大片前赴后继涌进了晦沉的室内。她在明媚阳光中呆了一呆,却看即墨浔徐徐转身,一步一步,似乎有些踉跄,身影逐渐没入了不见天日的阴影中。   他背对她,身形挺拔巍峨,却又似一座行将颓倒的山,一片将坠入海的月,一面腐朽生裂的墙。   他的脚步停在了长案前,却蓦地弓了弓身,撑住长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稚陵呆呆看了两眼,终于晓得他是让她走,于是脚步退出了门槛,步伐不怎样稳,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留他一个人,在空寂的殿中,背对着殿外炽烈阳光下的世界。   他撑不住了,彻底跌跪在长案前,胸腔涌出腥咸来,没过喉咙,咽不下去,一口血洒在地上,殷红的,充溢着砖石的花纹缝隙。   血色倒映出他狼狈茫然的样子。   他扶着长案,四下里一片死寂。   胸口处闷闷作痛,伤口崩裂开,血很快浸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袍。而尘封了许多年的回忆,像也裂开一道口子,哗啦一下,倾泻而出。   二十年前,初相见时,那天夜里她也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睁着乌黑懵懂的眼睛,乖乖坐在他的身侧。很漂亮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明明有些怕他,但嘴上说……不怕。   同乘一骑时,她缩在他怀里,迎面,是冷如刀刃的风雪,四下是纷至沓来的刀光箭雨,稍有不慎,许就会命丧在野。他们彼此依偎在一起,像是相依为命,互相取暖。   她说,她相信殿下的本事,她不怕的。   她看到他身上那么多的伤,怕得要掉眼泪,颤抖着给他包扎,还是说,她不怕。   她顽强地活着,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哪怕再艰苦的日子。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本应该是父母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可是陪他吃了那么多苦。   她不会再记得她当年用长命锁换了一只兔子回来做团圆饭了。   她不会再记得二十年前那个除夕夜里,他和她一起在召溪城的街头看舞龙舞狮子,有零星的焰火,点亮那个冷清寂寥的除夕夜。   她不会再记得当年三月春光,梨花若雪,飞鸿塔外瓢泼大雨,飞鸿塔上的一场缠绵情.事。   她不会再记得上元节夜,花灯浮盏,不会再记得常记医药坊里遇到过一对怀上了的夫妻,吃了他们的喜糖后,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高兴得不知所措,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圈。他们去逛了上京城许多铺子,像寻常的夫妻一样。 ʂժ   那时他若知道她会因怀孕而死,……他绝不会要孩子的。绝不会的……   她不会再记得那年在法相寺祈福,她阖着眼睛双手合十时,他在悄悄地偷看她。他那时想,他的母亲若在世,一定也很喜欢她。   她不会再记得青梅成熟的季节,他们一起做出的青梅酒了。那时玻璃器还是新鲜贵重的玩意儿,隔着玻璃看她,像雾里看花一样。那大约是她最爱他的时候。   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会再记得,她耗费了一整年替他做一件衣裳,绣工精致,针针线线饱含着爱意,心灰意冷之际,将那件耗费心血的玄袍引了火,烧得一干二净,烧成了灰烬,没有残余哪怕一片衣角,一针一线。   就好像她的爱,她的恨,都随着那件衣裳烧成了灰,她不再在意,不再需要。   她不会再记得平生最后一面,她垂着眼睛,神情淡淡,嗓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说:“陛下是君。与我,是君臣。”   她不会再记得了。   她什么也不会再记得了。爱也好,恨也好,甜也好,痛也好,都是前尘往事,化作奈何桥头孟婆手里一碗汤,她喝下了,都忘记了,没有丝毫眷恋地,踏过了桥,往生去了。   于是他们之间,所有前尘往事,所有美好的痛苦的回忆,那些刀光剑影、雪夜寒风,那些觥筹交错、丝竹繁华,那些灯影烟花一颦一笑,那些无数日夜里的缠绵悱恻,那些彼此的秘密,那些过往,那些爱恨……   从此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了。   从此往后,也只与他一个人有关了。   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他曾经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悔恨过什么。没有第二个人关心他,在他八岁那年被迫离开母亲是什么心情,没有第二个人和他交换心中的秘密,看到他的真实一面。   他想,你不记得了,你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样,也好。   给他一点时间,他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大约……的确该放过她了。   殿中仍旧死寂。初升的朝阳照不到他的身上,猩红的血渍逐渐凝固在嘴角,他抬手随意揩了一揩,闭了闭眼。   ——   稚陵还是住在栖凤阁里,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阳春和白药都已经回相府里,这一回,身边侍奉的宫娥,全都是陌生面孔。   听宫娥说,即墨浔遣了个陌生女人做她身边负责起居的女官。宫娥们还说,那位是承明殿里的泓绿姑姑,从前,是先皇后身边的人。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泪痕已经干涸了,没有人打扰她。   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有人进来。稚陵别开眼睛,冷淡道:“出去。我不吃。”   她以为,又是来劝她吃饭的宫娥。   可来人置若罔闻,听得出,脚步声甚至有几分急切,她快步过来,蹲在了稚陵的面前。   稚陵不得不和她四目相对。   眼前,赫然是一张陌生的脸,可陌生中却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这个女人眉目柔和,见到她时,却显然一怔。   她僵硬着,不可置信地,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稚陵一愣,旋即冷嘲一声:“这么快?这么快,就给我安排了名分了!?”   泓绿如梦初醒,脸色却变了又变,神情微妙。   她此前一直打理着承明殿,虽早听闻这位薛姑娘很得陛下青眼,却不曾亲眼见过这位薛姑娘的真容。那时,陛下吩咐要拿盛青梅酒的玻璃器,在寿宴上招待薛姑娘,她心中忿忿不已,替娘娘觉得难过,待后来见玻璃器被打碎,更是心疼,以至于今日陛下命她过来照顾这位薛姑娘,她都几番推拒。实在推拒不得,这才过来。   可她看到她的第一眼,……   她想,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不会认错的。   难道……   娘娘她回来了?   泓绿轻声说:“薛姑娘,因为别人糟践自己的身子,多不值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离开这儿。”   稚陵一呆:“你……你不是替他来做说客的?”   泓绿黯然地想起十六年前,久违地又觉得鼻尖酸楚。十六年前,娘娘她最后一个心愿是回家,而不是陛下能再爱她一次。   泓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顿了顿,道:“姑娘若觉得有理,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稚陵闻到了清粥的淡淡香味。一整夜加上一早上没有吃东西了,舟车劳顿不说,还应付即墨浔应付了很久——现在肚子咕咕叫,实在忍不住,终于点了点头。   泓绿盛了一小碗碧梗粥给她,她握着汤勺,小口小口吃光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冰冷的四肢仿佛也有了点温度,暖起来了。   明明还是八月。   她心里知道自己这身子骨禁不住糟践,现在吃了粥,胃口好像好了些,于是自己又吃了一碟桂花糕,几片火腿,才觉得有了力气。   泓绿在一旁,便温柔安静地望着她,打来热水,拧了帕子,等她吃完,递给她道:“姑娘洗一洗吧,若是累,一会儿先睡一觉。”   稚陵洗了洗脸上干涸的泪痕,终于觉得清爽了许多,有了心情去沐浴洗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太累了,沾了床就睡下了。   她做了一个噩梦,噩梦里,是一片茫茫的大雪,雪花纷飞,夜里传来了许多尖叫喊声,好像有人在砰砰打门,叫道:“将军,不好了……赵军趁夜渡江,偷袭过来了!”   她便遽然惊醒。   原来她一觉睡到了半夜,八月既望,月光尤其明亮,照进窗中。   梦痕一寸一寸消散,夜明珠莹润的光柔和安宁。没有火光,没有大雪。   赵军……?他们不是十六年前就已经归降了么。   她茫然地坐了一会儿,重又躺下。   接下来的很多日,她很久没看到即墨浔,他不再跟之前一样拉着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书……总之,除了不答应让她回家以外,他没有再强迫她任何事。   也不再见她。   可她也没有钟宴的消息,他要怎么处置他……关押他,软禁他,还是要夺爵削官贬谪他……?她惴惴不安。   这么久见不到即墨浔,她终于从小宫娥口中得知,即墨浔病了。   她也终于从泓绿口中得知,钟宴就被关押在宫中,风声很紧,大家说,恐怕要关个十年八年的。   “什么,十年八年……?”   稚陵不可置信,泓绿给她轻轻簪上发钗,却无声点头,“钟侯爷屡次犯忌,……这回触了陛下的逆鳞,陛下不会轻易放了他。”   “为什么,只是因为小舅舅帮我逃跑么?”稚陵嗓音轻轻颤抖着,染了哭腔,“他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泓绿的手一顿,欲言又止。   静默之际,稚陵却蓦然想起了那日即墨浔的话。   悔过的机会……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   她另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的秘密么? 作者有话说: 阿颓:请听bgm《华胥一梦》by阿鲲~——感谢在2024-08-16 03:27:44~2024-08-17 17:4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vri 60瓶;DAYTOY 20瓶;吃egg不吃yolk 14瓶;星卅. 5瓶;Soyeon、夏玖、四喜丸子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第 89 章 锁灵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 可若连自己的秘密都不知道,——人生总归是不完整的。   稚陵想着,那一夜的噩梦, 还有即墨浔的那句话, 便成了扎在心口上的一根芒刺, 要么,彻底地拔除,要么,彻底地融进心脏。无论怎样, ……她应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秋节过后, 天气一日更比一日凉了, 眼见庭中草木摇落, 枯黄起来。   即墨浔自从病了,关于他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秘密。毕竟他是堂堂天子,一举一动关乎国家社稷, 所以他的病情, 别人无从得知。   稚陵也不想知道。   但从他称病不朝多日这一点来看,大约……病得有些厉害。   须臾过去半个月,入了九月, 西风寒,梧叶飘黄。风刮得窗外梧桐哗啦作响,夜里已经 ʂժ 鲜少见到萤火虫飞舞了。   天色这样晚了, 稚陵坐在窗边,百无聊赖翻着一本闲书,看了几行字,却心不在焉地想到, 彼时在陇西的书舍里,读过的那一册野史。野史归野史,与她本来没有什么干系——可这些时日,她却愈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野史上记录的,本是裴皇后与元光帝和武宁侯三人的纠葛——怎么现在,莫名其妙的,把她扯进来了?   她翻页的手忽然一僵。   恰在这时,响起笃笃叩门声,泓绿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姑娘,殿下求见。”   太子殿下……?   这些时候,即墨浔固然因为病了,没有见她,但太子殿下没病没灾的,他爹爹不在时,也偶尔过来看她,陪她下棋什么,叫她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没有逾矩越礼之行,何况人家是未来江山的主人,并不曾得罪她——她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今日天色已经晚了,他为什么突然过来?   稚陵合上这本书,思索再三,答应见他。   太子殿下忽然到访,甫一入殿,稚陵就见烛光底下,他红着眼睛,嗓音略带哽咽地说:“薛……薛姑娘,请你……去看看爹爹罢。”   他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稚陵刚要沏茶的手顿在半空,眉毛一拧,茶盏放回了原处,看也不看他,淡淡道:“我不去。”   太子殿下像是铁了心,重复道:“爹爹他病得很厉害……许多日了,太医也束手无策。薛姑娘,你若肯去,爹爹一定……一定会很高兴。”   稚陵冷笑了一声,垂眼若无其事地挑了挑桌案上的灯烛芯子,说:“殿下若是为了这件事,请回吧。”   她做什么要去看他?没有道理。   他把她锁在宫中,强留下了她的人,难不成还指望她能关心他……?这不可能。   太子殿下漆黑双眼里映着烛光,烛花噼啪一爆,他眼中光色盈盈,似乎很哀伤。他便那么定定地立在罗汉榻前,稚陵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再没有抬眼看他,可他不动如山地站在眼前,又委实挡着她的光。   少年俊美面庞神情晦暗,眉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末了,竟扑通一声直直跪下来,恳求道:“薛姑娘,求求你。爹爹,他,很想……”   稚陵大吃一惊,从罗汉榻上惊得站起,连忙扶他起来:“殿下,我可受不起。”她没想到太子殿下他,他竟要为这么一件小事,……   不单是她,连旁边的泓绿也十分震惊,但震惊的神色又很快地平静下来,这时候,却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殿下目光哀求一般地望着稚陵,口型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稚陵缓缓踱了两步,想到什么,便同他道:“我可以答应殿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太子殿下的眼睛亮了一亮,追问道:“什么条件?”   稚陵回过头来看他:“我要回家。”   太子殿下神色顿时为难起来,方才短暂的明亮,立即消失无踪,重又陷入了一片晦暗哀戚里。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一片雨声:“薛姑娘,能不能不要走……”   稚陵便知道他是做不到的了,好在本身也没有指望他能做得到这件事。他敢答应,即墨浔难道会答应么?没有即墨浔的应允,始终还是逃不掉的。   他垂着眼睛,手指攥在一起,微微颤抖,承认道:“这件事……不行的。”他好不容易,才有娘亲。   稚陵于是说:“锁灵阁,我想进去看看。这件事,殿下应该做得到罢?”   即墨煌抬起了漆黑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把话都咽了回去。既没有立即答应,但也没有立即否定。他心里一时打鼓,轻声问道:“薛姑娘,为什么要去锁灵阁……?”   稚陵不自然地挪开视线,道:“好奇而已。你父皇明明说宫中哪里都能去,结果,这涵元殿里,锁灵阁的守卫便不让我进,分明是耍我。”   即墨煌一时更静默了,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启声,嗓音却哑了许多:“其实,里面没什么,只是供奉……我母后的灵位。”   他低下头,从怀里拿出一支紫金令牌,烛光里,令牌面上紫金折射着刺眼的光。   从前十六年岁月里,除了十岁生辰那一次,他偷了锁灵阁的钥匙潜进去,见到娘亲的画像以外,他再没有见过娘亲。   直到今年的开春,他在姑姑的园中,遇到了这位薛姑娘。她分明长得和娘亲一模一样——大约是母子连心,他潜意识里就想要亲近她,冥冥之中,他直觉她就是他的娘亲。   若单单只是相貌,世上长得相似的人还少么?   但爹爹他不会认错的。   那一夜,爹爹给了他这支紫金令牌,带他到了后殿的锁灵阁里,推开一重重的门,壁上仍是那幅娘亲的画像。   爹爹终于告诉他,画像上的,便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问,爹爹为什么这么笃定是娘亲回来了呢?   爹爹说,因为她靠近的时候,胸口上的伤,会一点一点地裂开,和十六年前,忘川水边,一样的疼。   那样的疼,每每提醒他,那些往事没有随着岁月消亡。锁灵阁里别无其他,除了画像以外,还有一只匣子,盛放着他们结的发。   那之后,即墨煌就得到了这支紫金令牌,可以出入锁灵阁。   稚陵看到这令牌,便要伸手去拿,即墨煌却把令牌一握,眼底情绪复杂,哑声说:“薛姑娘,你……能去看看爹爹吗?”   稚陵道:“我要先去锁灵阁看看。”   说着,她从即墨煌的手里抽走令牌,他没有用力,任她拿走紫金令牌,伫立在原地,见稚陵已经转头去取披风披在了身上,一面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一面系好了披风的系带。   她握着令牌,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即墨煌,即墨煌正要追来,稚陵说:“殿下,时候不早了,请回罢。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即墨煌欲言又止,最后静静地目送她离开了,心里却仍旧不安。平心而论,他答应她,也有一分不单纯的心思。   此前,他没有见过娘亲时,每每只能从别人的口中,从传记的只言片语里,揣测她生前的样子。   关于娘亲生前,众说纷纭,他们大多数的说法是,娘亲是爹爹他的第一个女人,陪了他很多年,后来,因为生了他,母凭子贵,做了皇后,可新婚夜里,却意外因病过世。   许多宫里的老人,都逐渐离宫了,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知道,父皇母后恩爱甚笃,感情深厚,琴瑟和鸣,伉俪情深。若没有当年因病过世,……   十六年里他几乎都被爹爹保护得很好,呆在上京城里,没有任何性命之忧。可他去年出了上京城后,却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韩衡府上有门客三千,三教九流,他在韩衡府上养伤的日子里,意外地听到他们茶余饭后说起他的娘亲来,——这一回的说法却是,娘亲她不是因病过世,而是难产去世的。   难产……他那时怎么也不信。   他们还说,他的爹爹和娘亲,感情也没有传言里说的那么好,还说娘亲另有所爱。   他更不信了。   也是那时,在上京城之外的地方,他才听说了这些和他记忆之中大相径庭的往事传言。   至于现在,他的娘亲回来了。他坚信娘亲现在对他和爹爹这样冷淡,只是因为她将往事全都忘记了,她不记得从前的朝夕相伴,从前的细水长流,所以……她这样想离开。   倘使她记起来了呢?   即墨煌心跳加快了些,踏出栖凤阁,沿着长廊往爹爹的寝殿走。   廊外一勾明月,银辉照着巍峨的宫城,影子参差,梧桐树上,桐叶在西风里飒飒地响。他愈想愈觉得心跳如雷。   所有人都告诉他,爹爹深爱娘亲,娘亲也深爱爹爹——那么只要她记起来,记起来从前的爱,或许她不会这么想要离开他和爹爹的。   她也许愿意再续前缘。   也许……   也许吧!   他很快从栖凤阁走到了爹爹的寝殿。   吴有禄示意他轻一些,陛下喝过药后,已经歇下了。   但即墨浔却听到了脚步声,睡意本就浅,轻易地被惊醒。   意识尚不算清醒,第一反应却以为是她来看他,惊喜不已,轻声地唤她:“……稚陵?”   听到响动 ʂԃ ,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的即墨煌见到爹爹病容憔悴的样子,不禁鼻尖一酸,低声说:“爹爹,是我。”   爹爹这几日,已经屡次将他当成了娘亲。他暗自想,爹爹一定很盼望着,娘亲能来看他……他嘴上丝毫不提,可每每唤她的名字,都饱含着欣喜期盼。   不过……她答应会来的,明日,明日爹爹就能见到了。   即墨浔睁开的眼,复又失落地垂下,眼里光顷刻消失,剧烈咳嗽了几声,苍白脸庞上,流露出几分疲惫。   他试着不见她,却没想到,听到任何脚步声,都会期望是她。   他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病了。病来如山倒,这话诚然不错,太医总是来诊,脉案记了又记,吃了许多药,没有丝毫的起色。   即墨浔其实心里明白,这是心病。心病心病,俗话说,心病只能心药医,可他的心药……他正试图戒了他的药。   即墨煌陪着爹爹陪到半夜,因为醒了,便不容易再睡下了,他有些懊悔自己贸然过来,反而吵醒了他。   即墨浔没有了睡意,便干脆地支起身子坐起来,和他说话,问了问他近日的功课,也听即墨煌说一些公务上的琐事,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渐渐的,仿佛又有了点困意了。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即墨煌只当是吴有禄过来上茶来了,便说:“不用进来。”   这门却被人直直推开。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坑爹的傻孩子……——感谢在2024-08-17 17:42:57~2024-08-18 23:5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5051053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egg不吃yolk 10瓶;w&h、海上森林一只猫 5瓶;十六 2瓶;炫彩大蟑螂、四喜丸子、夏玖、尤老鼠、nuxe、bear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第 90 章 前尘往事   更深露重, 秋天的月亮惨白一弯高挂在天穹,婆娑树影幢幢摇晃,廊下檐铃轻晃了两下, 伶仃地响。   殿门大开, 来人一袭素衣, 系着天青色的披风,身上素衣白衫在这样的夜风里,徐徐地飘摇着。   望着门中伫立着的女子,太子殿下只短暂地愣了一下, 缓缓从床边起身, 止不住地微微笑了笑, 惊喜道:“……薛姑娘, 你,你怎么来了?”   她徐徐进殿,手里似乎攥着一样东西,烛光飘摇, 攥的什么, 看不太清。   那女子微垂着眼,视线幽幽地转看向他。不知为什么,即墨煌心头一动, 恍惚觉得,她和刚刚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上来。   她的嗓音很轻,也很冷, 幽昧的烛火远远照着她的脸庞,清丽的眉眼朦胧莫辨,看不出什么情绪。“答应殿下的,不会食言。”   即墨煌轻咳一声, 心里只想,或许……她去过了锁灵阁了,不知这样晚过来,是不是……有些动容呢?   他侧过头看了眼即墨浔,即墨浔却还在发怔,怔怔地注视着门边缓缓踏进殿中的女子。   像一只鬼魅。   若不是她有脚步声的话。   即墨煌以为是他因为自己准备的这个惊喜,喜得没有反应过来,低声地唤了他几声:“爹爹。”   即墨浔仍旧怔怔,望着来人,她进殿来这区区十几步,叫他恍恍惚惚回到十几年前,大雪夜里,她也这样向他走来,神情温柔,眉目如画,嗓音很轻很轻。   直到即墨煌唤他,才如梦初醒,眼前是十几年后的灯火,十几年后的世界。随她走近,胸口的旧伤又逐渐有开裂的趋势,他咳嗽了两声,抬起眼睛,喉咙一哽,竭力作出不在意的样子来,别开目光,说:“煌儿不懂事,他求你来,你不必理他。”   他心中何尝没有卑微地想过,求你来看我一眼。   但他这样多日,也竭力想要戒了她。   这样多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   这样多日,他以为,已经有了成效。   以为不相见,便可以不思念,可一切的努力,他这样多日的努力,一见到她,顷刻间前功尽弃。   他心里短暂封存的渴盼,此时此刻,却又像是逢春的枯树,一枝枝一叶叶地长出来,像雨后春笋一样,源源不断、怎么也除不尽地冒出来。   飞快地,在短短一眨眼,就重新叫他心中充盈着她。   嘴上虽这么训斥了孩子两句,可心里却暖洋洋的,不禁在想,到底是一家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从来心肠软,也不知煌儿他用什么法子说服她的。寻常的法子,她一定不会搭理,……   不及他再想,她已走得很近,只是,神情仍然淡淡的,却说:“是吗。他是不懂事。否则,……我也不可能踏足这里。”   这话一出,父子两人俱是一愣,都听得出她话中有话,别有他意,却一时琢磨不出是什么意思。   红烛燃烧着,半撩开的帷帐里,即墨浔费力支起病体,却有些力不从心,眉心微蹙,想开口,旋即咽了回去,只当是自己多疑了。想来……她应是因为煌儿死缠烂打地求她过来看他,才这样冷淡不高兴。   即墨煌飞快望了眼她,主动地让出了床边的位置来,心里甚至百转千回地想,也许娘亲记得了从前恩爱的时光,……所以今夜,才过来的,若是那样……他嘴角压也压不住,眸光明亮得像星星,说:“薛姑娘坐这罢!”   离得近,好说话。   她目光淡淡一瞥,却只立在了床沿边。即墨煌终于看清她手里紧攥着的是什么。那赫然是一截头发,绾了一只同心结,红丝带扎着。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按捺下好奇心,没有出声询问。为了让他们单独相处,他煞费苦心,现在……他合该离开,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即墨煌于是说:“那我先出去了。”   “慢着。”   即墨煌一顿,眨了眨眼,只听她嗓音轻轻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陛下。”稚陵的目光一转,转落在了即墨煌的身上,“与殿下也有关系,不妨留下来,一起听一听。”   即墨煌看了看他爹爹,见即墨浔微微颔首,示意他留下,才说:“好。”他心里忐忑,什么问题……还与他有关?   即墨浔缓缓地撑起身,病得厉害,这样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十分费力,甚至呼吸都有几分紊乱。他脸色苍白,眉头虽轻轻皱了皱,但唇角还是弯出了温和的弧度,温声地说:“你问罢。”   他也不知稚陵要问他什么,只神情温柔地望着五六步远处伫立着的女子,她的模样轮廓,在烛光中,仿佛分外朦胧温柔。   “第一,……”可她的嗓音却有几分冷,“我若是没死,陛下您会立我为皇后么?”   此话一出,即墨浔僵在原地,彻底愣住。   他只觉心跳骤停,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不等即墨浔和即墨煌说话,稚陵冷冷续道:“第二,我若是没死,陛下会立他为太子么?”   她指着身旁还一片茫然的少年。   即墨浔俊美面庞上骤然间血色尽失。   漆黑的长眼睛映着烛火的光,随着灌入殿中的寒风,那两粒光,也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喉咙却哽咽至极,似乎很想唤她的名字,却连一个字都哽咽得说不出,徒劳睁着眼睛,目光痛苦凄恻,望着她逆光中的眉眼,她生是温柔相,这时候,竟冷漠得像是十二月里纷纷朔雪。   刺骨的冷。   稚陵幽幽开口:“第三……”   她将手中的同心结,举给他看,似笑非笑,嘲弄一样:“我若是没死,陛下想过和我结发么?”   她幽幽说罢,抬手将这绺结发引了火,即墨浔来不及去抢她手里的东西,烛火一下子卷舐上去,屋中一亮。“不要,——”他竭力想去拦她,可哪怕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甚至一激动下,最后竟是狼狈地摔在脚踏上。   他连她的衣角也够不到。   胸前长龙一样的伤口猛地裂开,大股大股浓稠鲜血顷刻浸湿了寝衣,染出一大团殷红血渍,他嘴角也流出蜿蜒猩红色,稠艳落地,宛若雪中的红 ʂԃ 梅花。   痛楚蔓延开。   况且她还避之不及地后退了好几步,垂着眼睛,冷淡地望着他。   即墨浔微微仰起脸来,苍白如纸的脸色映着这火光,忽明忽暗的,眼下,似乎滑过什么晶莹的液体,他哑声说:“稚陵。……你……都记得了。”   一旁呆愣立着的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僵硬着动作,去扶他爹爹,脑子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和他想象中,一家欢聚的情景不一样。   为什么是这样?   他的双手颤抖不已,嗓音也颤抖,转头对稚陵,想问什么,欲言又止,如鲠在喉。   他最后问即墨浔:“爹爹,是真的么?”   即墨浔胸口疼痛难抑,开口极艰难,尽管如此,竭力撑着想同他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稚陵的声音在头顶冷笑响起:“十六年前陛下是怎样对我的,……心里没有数么?事到如今,难道连承认也不敢承认了么?”   抬头看去,她目光幽晦莫名,可是眼眶通红,嗓音也同样颤抖得厉害。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便可以演出一片似海的深情,再骗我一次。”   今夜,若不是因为即墨煌来求她,用紫金令牌进入锁灵阁的条件交换,她想,她不会来,说不定,也不会记起这些旧事。   锁灵阁的守卫放行她,推开一重接着一重的门,幽冷的风吹过,吹得她手中提着的灯笼的光,也跟着晃动,连同阁中的长明灯亦在明灭着。光影动摇里,照映出墙壁高挂着的画像。   那画像上,是一个女子。   眉眼温柔,神情含笑,穿着一身她从没有穿过的衣裳,簪戴着上京城早已不时兴的簪钗。可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阁中旷冷幽静。   她愈望着那幅画像,愈发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熟悉到,像是同一个人。   她怔愣着上前,抬起手,想要抚摸画像,不想,打翻了案前的长明灯。   灯灭了。   与此同时,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她难产死于十六年前,元光三年的初冬,那个雪天。   那日一早,他盛怒中,一气之下离开承明殿,扬长而去。   他大抵不知她说的是气话,她的意中人,早已经变成了他。他那样问她,若是回答是他,他未必会很高兴,他只会当做理所当然。若是回答不是他,……他一定很生气吧。一想到她也能气一气他,小小地报复他一下,她点头点得很畅快。   她偏偏不想让他称心如意,所以气走了他。   临盆的时候,是难产,疼得意识模糊,心头浮现出的,却还是即墨浔。她那样期盼他在。   她别无旁的亲眷在世,只有他了。   但泓绿为难地告诉她,陛下去了灵水关。   灵水关……那里去京百十里,须臾要一日一夜。他分明是不想见到她。   明知她临盆在即,他抛下她,便那么走了。   生孩子好疼好疼。   意识模糊里,她恍然想到未来的日子是一眼看到头的晦暗,没有半点光明可言。   她终于还是难产死掉了,无论未来是晦暗的日子,还是光明的日子……。她死掉了,就与她无关了。   这些前尘往事,像一片结冰的河流,被日光逐渐融化,冰面裂开了纵横交错的缝隙,冰冻的流水,哗啦一下,激荡而出。 作者有话说: 阿颓:推荐一首bgm:《雨碎江南》——感谢在2024-08-18 23:59:23~2024-08-19 23:5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AYTOY 20瓶;Lies 2瓶;丫比、Cécilia、nuxe、四喜丸子、高高、6151674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第 91 章 你也有求我   难怪, 难怪。   稚陵不无荒唐地想着。   难怪十六年后,外界传言铁树不开花的元光帝,甫一见到她这么一个小姑娘, 他竟就开花了。   难怪在沛雪园里, 她晕过去的一整天里, 他堂堂的天子,也要甘心陪在她身边坐了一整天。那样温柔体贴,没有一点不耐烦地,纡尊降贵地亲自送她回家。   难怪那之后, 向来都是深居简出的元光帝, 屡屡出现在她的面前。   难怪他要想方设法, 用尽手段, 不惜设下局,不惜他的名声,也要得到她。   难怪在她的面前,他似乎总是能包容她的一切。   难怪他那一次说,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大概是多么庆幸她不记得从前的往事。   她当然不记得——不记得十六年前她像个傻子一样喜欢上了他, 像个傻子一样以为细水长流便能打动人心,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只要她很懂事……便能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能让他对待她有对待长公主的一半的好……。   那全然都是她自己自以为是的想法, 在奈何桥头端着那一碗汤时,便全都想了个明明白白。   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什么爱,什么恨, 通通只这么一碗汤罢了。喝掉了,便什么也没有了,回头来看到他在忘川河那一岸,只觉得是个稀奇新鲜的陌生人而已。   忘掉一个人是那么容易, 只消转瞬。哪怕从前多么刻骨铭心,有多爱他有多恨他,……通通很快地忘记了。   她若是记得,今生,便绝不会踏入上京城一步;今生,也绝不会再重新步入他的陷阱,落入他的囚笼,困在他的天罗地网中。   她若是记得,任他说上一千一万句花言巧语,也绝不会为之动摇半分。   她若是记得的话。   此时此刻,绝不会在这里。   眼中忽然蕴出了温热的液体来。   原来这今生的种种好,都是他对十六年前,前尘旧事的悔恨。   她还以为有什么一见钟情的缘由,原来全都是他亏欠过她。   她早该知道……早该知道的。   他悔恨……悔恨什么呢?是悔恨他离京去灵水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么?还是悔恨他从前对她的种种呢?   而他现在,对她的问题,回答不出一个字来。   只是凄然地望着她。   烛灯剧烈地飘摇着,殿门没有关,从门口灌进来的寒风,叫人身上跟着发冷。   即墨浔脸色煞白,眉眼覆着一重化不去的雪一样,只是黑眸中映着烛光明灭,痛苦中,长长地仰着脸望着她。唇动了动,口型似是在唤她的名字。   难得有这样居高临下看他的时候,稚陵才恍觉他其实不是什么神,也只是个凡人,他也有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时刻。   他胸前伤口血流汩汩,片刻时间,竟染得身子犹如血里捞出来一样,仿佛才从战场归来。   二十年前,他每每从战场归来,也伤得这么重。鲜血淋漓。   那时候,她没有见惯他受那么重的伤,每次害怕得要晕过去。   他就说,别担心,死不了的,只是皮肉伤得厉害了。   她于是一面小心地别开目光,一面给他仔细地给他包扎。   他说,她的手法温柔得像他娘亲。   他娘亲也给他这么包扎过么?   他沉默了,便岔开话题。   那时候她还很为他担心,也不知到底是担心他会死在战场上,她从此没有了依附,还是单纯地担心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受伤时会不会很疼很疼。可他是打落牙和血吞的个性,起初,哪怕在她的面前,不曾喊过一声疼,甚至觉得她每次要这么问他很烦人。   所以她想,他是不怕疼的。   至于现在,他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是孤坐帝位二十年的冷峻帝王。   那时候不疼,现在难道就会疼么?   ——那时候不曾爱上她,现在难道就会爱她么?   悔恨罢了。   陪了他四年,便是一个用惯了的杯子打碎了,也得有些心疼,何况一个大活人。   除了悔恨,还有什么吗?没有她,照旧活得好好的,没病没灾,平安顺遂,坐拥偌大江山,万人之上,恐怕连午夜梦回的时候,都梦不到她罢。   稚陵别开脸,冷笑了一声,说道:“陛下,我这些问题的答案,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何必演戏骗我。是因为我,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可利用之处了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镇定下来,不要再因为从前旧事再伤什么情,再有什么心绪的起伏,过了这么多年,前尘往事,前生的她早已变成了黄土坡上的一抔黄土才对,这些事情,执着本没有什么意义。   可没有想到,那些事,却仿佛是昨日发生一样历历在目。   她忽然也觉得脸上冰凉。抬手一抚,满手心的水泽,竟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即墨浔费力揩了一把唇边血渍,摇头,微弱的声息还在否认:“不是,不是的,……”   稚陵看着他从来是运筹帷幄之中,今日却这样狼狈。时隔这样多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已非二十年前那个锐气不可当的少年 𝐬𝐝 。他容颜依然俊朗,轮廓却益发锋利,连同他的目光,似乎也更幽深不可捉摸了。   没想到他会有今日这样可怜可恨的模样。   即墨浔目光如雾,嗓音断断续续的,却强撑着同身侧的少年说道:“煌儿,你先出去……爹爹有话,单独跟你娘说。”   即墨煌的神情却也陷在无比的震惊和惊惶里,甚至有几分动摇不定的疑惑。   刚刚娘亲她问的问题,每一个问题,他都从没有想过。   难道……娘亲不是因病身亡的么?   难道娘亲生前,和爹爹他的感情没有那么好么?   难道还有什么,他根本也不知的真相么?   他的脑子一嗡,一片空白,几乎没法思考。   他诚然没有想到他的一片心意,期盼娘亲能记得从前恩爱的时光,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僵局。   ——因他从没有想过,他爹爹和娘亲之间,不仅仅是爱,更有着复杂难解的恨。   他的脚步滞了一滞,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面前亭亭伫立着的女子,声音凄冷地唤了一声:“娘亲。”   稚陵却没有应他,目光幽幽的,仍然落在即墨浔的脸上:“陛下让他出去做什么,是怕他知道真相么?”她顿了顿,不无嘲讽地续道,“怕他知道,若他娘亲没有死,一辈子就做个‘贤妃’做到头了,要看着他父亲娶别的女人为妻?是怕他知道,若他娘亲没有死,他父亲会妻妾成群儿女绕膝,这皇太子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他?还是怕他知道,他父亲和他娘亲从没什么夫妻之情,只有君臣之分?他幻想的全是假的?”   即墨煌呆在原地:“什、什么……”   “煌儿,出去。”即墨浔眉头拧了起来,强势命令下,即墨煌终于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踉跄着起身,缓缓地后退了好几步,最后神情变幻地退出去,并关严了殿门。   夜凉如水,殿门一关上,似乎风声便被隔在了门外。寝殿里忽然静了下来,连他的沉重呼吸声,也格外清晰。   他仰着漆黑的眼睛,眼睛里泛着水光,声音很轻很轻,大抵是伤口崩裂,疼得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了。   “稚陵……你是这样想的?……稚陵。这么多年,我都好后悔,好后悔。”他嗓音低沉,恍若一把随风散了的沙。稚陵只见即墨浔微微垂下眼睫,长睫覆下的阴影似乎颤了一颤,说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所以不得不停下来,重重喘息着。   他既想抬头看她,又唯恐看到她冷漠的神色,像一把无形的刀,剜他的心口,比此时此刻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稚陵见他这般,便当他伤口太疼了,疼得他没有丝毫的力气,以至于连说话也费劲。这伤口,她今春在西园的水滨也看到过一次。鬼知道他是打哪儿受的伤。   可她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关心他的病情,关心他的伤势的,更不是要听他说什么他后悔了这种虚无缥缈的话——她要回家,还要带走钟宴。   “即墨浔,世上若有后悔药,还轮得到你来吃么?我一定第一个吃,我真是后悔,真是后悔。你践踏我的真心时,有想过今天么?”   她以为自己会毫无波澜,然而事实上,谁也做不到那么平静。   即墨浔闻言似乎一僵,口型动了动,声音仍然很轻地说:“我没想过今天。”他唇角笑意苦涩,令她想起从前调补气血时,常要喝的那种苦到极点的药。“若是早知有今日……当初我……不会的。不会说那种话,做那些事伤害你。稚陵,——求你给我一个悔过的机会,让我……让我补偿你。”   “……你也有求我的时候?”稚陵像是听到什么极不可能的话来,大约是觉得太好笑了,反而笑出了声音,“可我求你的时候。你心软过么?”   他忽然缄默,只抬起了眼睛,长长地望着她,不知几时,他眼尾红得厉害,这般美貌的一张脸,素来都是不怒自威的样子,现在脆弱得,像是此时天外那一钩明月,月光锋利,却薄得像雪。   哪怕是她强行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依然有几分颤抖:“我们已经两清了,前生是前生,今生你做你的天子,我做我的千金小姐,我绝不会再碍着你什么。你愿意立谁,愿意娶谁,愿意跟谁生孩子,都跟我没关系!出宫的令牌拿来,我要回家。”   他又静了一静,大抵在思索她的话。   良久,他微微闭眼,说:“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问完,我放你走。”   稚陵一听,便说:“什么问题?”   即墨浔薄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话,声息轻得像雪片,没有触地便融化了似的。   她没有听清。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息还是那样轻,轻得她听不到他究竟说了什么,不由得皱眉,甚至向他走了两步距离。   他准备重复第三遍前,稚陵依稀听清他叹息着说:“我没有力气,你过来一些。”   稚陵再向他走了两步距离,维持着警惕,他倒是唇角弯出了个苦楚的笑来,“我伤得这样重,你还担心什么。”   稚陵一想,与他一步之遥,打量着即墨浔浑身上下,他单手捂着胸前的伤口,没有血浸没了指缝和手背,脸色也苍白如纸,不像有丝毫多余的力气。   她还是保持着警惕心,缓缓地再靠近了最后一步。离这么近,他的声音终于清晰可闻:“稚陵,你有没有爱过我?”   霎时之间,她一个不稳,竟被他突然起身,从背后紧紧环住了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9 23:59:00~2024-08-20 23:5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0209226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切 20瓶;nuxe 11瓶;呼噜噜、45524115、明渡、山岚雪暖、墨生Merson 10瓶;海上森林一只猫 6瓶;rua~ 3瓶;Lies 2瓶;四喜丸子、Soyeon、瑶子丫、炫彩大蟑螂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第 92 章 若我不答应   即墨浔的声音像是一枝摇摇欲坠的残花秋叶, 簌簌冷风里,颤抖得格外厉害,也格外轻地飘落。   落在稚陵的耳朵里。   伴着一阵细热的气息。   可腰身却被紧紧地固进他的怀抱中, 这怀抱湿热, 他胸口伤处灼热的血痕跟着紧紧贴在她的后背, 极快,温热的血浸透了天青色的披风,甚至浸到她素白的衣衫上。   染出一片暗红色来,浓艳得不可方物。   稚陵不知即墨浔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力气, 低头去看, 他修长两手紧扣在腰前, 手背上鲜血淋漓青筋毕现, 死死的,不让她有挣脱的可能。   原来他借着他问她的这么一句话,是要让她靠近些,蓄势待发, 耗尽所有的力气, 也要把她固在怀中。   哪怕她竭力想挣脱他的桎梏,他却纹丝不动,铁桶一样紧。   “放开我……!”   手臂也被钳制在他臂弯里。   即墨浔身长八尺, 身形挺拔,更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厮杀出来的男人,没有受伤的时候, 轻轻松松都能单手把她举起来。   可如今,他分明伤得这样重,连说话都没有了多余的气力,竟还迸出了力气来钳制住她, 叫她——落在他的手里。   她渐渐静下来,知道挣不开他的禁锢,一时间灰心丧气,殿里依然很静,今夜有薄薄的月光,从窗棂里照了进来,与暖黄的烛光交融 ₴Đ 成了一片薄亮的光线。   这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使她仿佛一尊玉琢的神女像。   他试着想从她脸上找到半点动容的证据,却只觉得,她神情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可以称之为爱恋的痕迹。   大抵是见她冷静了些,是在思考他的问题么?也许她心里也回想起了他们从前最相爱的时光呢?记得他们相依为命的那些冬天,记得很多,算得上美好的回忆……他漆黑眼里在这短暂的静谧中,全然都是期盼,他期盼着她说,她虽然恨他,却也爱他——爱过的话,也很好。   即墨浔的下颔渐渐搁在了她的肩窝处,挺拔的鼻梁尖抵在她的耳后,垂下来漆黑发丝,拂过她的脸庞。龙涎香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了一起,他因这番蓄力抱住她,费了许多力气,此时呼吸很沉重,一声一声,全落在她颈侧。   稚陵浑身没办法动弹,任由他从背后这样紧紧抱着她,心里却不无嘲讽地想着,世界上最无用的便是迟来的情深。她绝不想告诉他,她在临死前心头浮现出他的样子来——那太轻贱,太卑微,太可笑了。   何况,那已是十六年前,隔着六千个日夜,无数次斗转星移,桑田沧海。   她知道他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若她说,爱过,怎么样呢?难道他还能令时光倒流,回到从前不成?他或许要很高兴——可她又能得到什么呢?无非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之后呢?他悔恨的劲儿过去了,又要怎样对她呢?   她脑海里短短片刻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好半晌,稚陵轻轻地冷笑了一声:“陛下何必明知故问。我另有所爱,陛下不是很清楚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放了钟宴。”   话音甫一落下,背后环抱住她的人身形一僵,第一反应就是反驳道:“不可能——”   她眉眼很冷,看不出一丝的温情。他不可置信,喉咙间却益发腥咸,压抑着那口鲜血,他哑声说:“骗我的,你想要气我。”   稚陵忽觉好笑酸楚,心里只道,你现在为什么就知道,我是想气你,那么当年——当年为什么却不知道呢。她咬着牙关,定定否认他,含笑说:“我怎么敢欺君。”   他怔忪的片刻里,稚陵垂眼看到他的两只手似乎松了一松,立即抓住这机会,用力脱开他的桎梏,提着裙子,踉跄退开了十几步远。   她躲到了铜灯后,一灯如豆,被刮得明灭不定,照在即墨浔脸上的光也跟着一瞬摇晃。他半张脸陷在了晦暗的阴影中,刚刚她挣脱他时,他反应慢了一下,伸手去拦,却只抓住她的披风,她干脆抽开了披风系带任他抓去。   现在,他僵在了原先环住她的动作中,臂弯是天青色的薄薄的披风,披风上缠枝莲的刺绣折射出一缕一缕的流光。   他目光微垂,漆黑的长眼睛浸着痛楚和悲哀。   他僵硬着立在原地,迟缓地僵硬着抬起眼睛,看向她的位置。那一眼极长,似乎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但若是一点也不相信,想来,他也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撑着身子,跌跌撞撞向她走过来,这一回,却紧紧抿住了嘴唇。   寝殿里被碰得狼藉一片。   稚陵没想到他伤成这样,可是自己在他面前仍旧没有什么力量与速度的优势可言,殿门打不开,她被他逼入墙边。   他终于俯身,紧紧抱住了她,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把她整个身子,都圈到了他的怀抱里。   他微微低头,抱住了,便一点也不愿意松手,一手固在她的后腰,一手环住她的颈项,像要彻底霸占她一样。很用力,用力到仿佛只要稍微的松懈,她就能从他指缝间逃之夭夭。   他害怕她要走。   “不准,不准走!”   男人毫未犹豫地,压下身来,凶狠地吻了一口她的嘴唇。再吻了一口。   稚陵瞳孔骤缩,猝不及防中,他英挺的面容近在了毫厘间,薄唇已经没有章法地吻上她的唇来,凶狠霸道,长驱直入,要撬开她的齿关,要把她拆吃入腹。   湿热的气息像是暴雨刚过,彼此纠缠着,打在她的唇边脸颊上,热,好热,热得能浸出汗来,很快,额头边已细密地冒出了汗珠来。   稚陵眼底一热,挣扎着,手臂被压住了,使不上力气,唯一能做的就是狠狠地抓他的胳膊肩臂后背腰身,他岿然不动,只管吻她的嘴唇。   他吻得那么重,似一整座山的重量,全用来吮吻她的嘴唇了,恨不得要亲得发肿,亲得发烫,恨不得要攫取她口中所有甘冽滋味。   他的发丝垂拂过了她的脸庞,酥痒难耐的,与她自己的发丝,仿佛又交缠在了一起。没有风,便这么吻着,几乎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鬓角一路滑落下来,滑到了下颔处,凝成月光里一粒晶莹剔透的水珠,最后啪嗒一下,跌在她的颈子里,沿着肌肤,不知滑到哪里去了。   这样冰凉又灼热。   他环着她颈子的那只大手扶在她的脸颊边,修长手指太过用力,以至于骨节泛白。大抵留下了浅红色的指印,她的肌肤很白,但凡碰了一下,都要有印子。可今晚夜色太浓,却看不清。   月色将她鬓边的发丝镀上了银辉,他漆黑眼里映着她的发丝,摇曳着,摇曳着。   就算这样,还是吻不够她。   吻痕一点一点地,胡乱落在她唇畔,脸颊,还有额头,眉心……吻到她眉心的红痣时,他眼底朦胧的一顷寒波摇动着,哗然一下,泪如雨下。   他吻到了咸热的滋味。   心跳很快,咚咚地响着,如同夏夜大雨前的数声惊雷,他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   是她的么……她终于也有了心跳了,有了呼吸了,可以开口说话了……不要像十六年前,他守在她身边时那样,她静静地躺着,没有一点声息。他眼里映着月华流转,吻停下来,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打碎她一样,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再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他的声音很哑:“阿陵,别走好么,别走。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不要我,也不要我们的孩子了吗……”   稚陵却静静的。   她脸上水痕斑驳,泪眼朦胧里,只是抬眼,视线锁住他的眼睛。哪怕被即墨浔吻了又吻,吻得喘不过气来了,眼睛里却远远没有他那样的意乱情迷,没有一点动情。她淡淡说:“家?我的家,怎么会在这里。孩子……没有我,不是也很好么?他没有母亲,陛下给他再娶一个后娘回来,不是也很好么?”   她抬眼,在他愣神之际,却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他的环抱,他没有用力,又也许是刚刚激烈的吻耗去了他最后的力气。   稚陵独自走到一旁,静静地对着镜子,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领与鬓发。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寂寥。   唇角刚刚被他咬破了一点,沁出血渍来,她抽出袖子里的绢帕,一点一点擦拭掉血迹。擦拭着擦拭着,镜子忽然变得朦胧。   不是镜子朦胧。   是她眼里朦胧了。   他的深情,未免太迟太迟。何况——到底是深情还是悔恨呢?若只是悔恨……   若只是悔恨的话。   他何尝明白她到底要的是什么。   她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强行冷静下来重新开口:“我要回家。放了钟宴。”   他撑着墙,嗓音幽寂沉沉:“若我不答应呢?”   她回过头来,目光幽晦:“不答应——可我在你身边,生不如死。”她拾起一旁剑架上的佩剑,剑光一晃,掠过他的眼睛。   只见他惊慌失措。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20 23:58:49~2024-08-21 23:5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4108311 26瓶;吃egg不吃yolk 20瓶;YongHook 10瓶;枫之夭夭 5瓶;Soyeon 4瓶;奶酪酸酸 2瓶;什么都嗑营养均衡、nuxe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第 93 章 你叫我什么   即墨浔的佩剑向来锋利, 日日擦拭,光亮如新,刃口寒光凛冽, 几乎是吹毛短发一般。   就是这样锋利的一柄剑, 他紧紧握在掌心里, 不让她有力气抽动半分。   烛光一晃,静谧的这一刹那间,鲜血立时沿着他的指缝,汩汩地淌了出来。艳丽浓稠的, 像殷红的水帘, 他怔怔看她, 漆黑的长眼睛里闪过了许许多多的心绪, 到底都像沉进了寒潭中,没有什么可捉摸到的。   他注视她良久,目光寂静,长睫微微颤动着, 涩然只吐出一个字来:“好。”   稚陵握着那柄沉重的佩剑的剑柄, 这剑柄上,盘桓雕琢着精致的龙纹,蟠龙纹理栩栩如生, 双目处嵌着一对黑曜石做的眼睛,映照光芒,便闪出极威严凶相的目光来。   在即墨浔话音落后, 她看着他血流如注的手,不由得去想,她原来从没有得到机会拿到过它。 𝐬𝐝 每次想悄悄地碰一碰——他也从不许她碰。皆因他的佩剑是礼器,不仅是一柄单纯的剑, 还是王权身份的象征。   简单而言,她想,是他心里看不起她,所以,不让她碰。   稍微一个愣神的功夫,不想就被他握着锋利剑刃,轻易夺过去了。有低低的、划破血肉的沉声。她抬眼,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手里已空无一物,方才心中一刹那闪过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念头,也已然懊悔起来。   重获新生不易,她怎能再因为他死掉一次。那多么不值。   现在这佩剑被他夺去,咣当落地,清脆一响,他缓缓扔开了佩剑,却强势地逼近两步,把她双手合在他的手掌心里,鲜血温热的滋味顷刻包裹住她的手心,那一瞬,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末了却只见虚虚的光色里,他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轻声地问她:“有没有受伤……”   即墨浔微垂着眼睛,高大的阴影几乎要笼罩住她,她只觉不适,仓皇要后退,他的双手战栗合拢她的两手,目光长长地落在她的眼中。   她甩开了他的手,丝毫不领情。尽管在力量上有悬殊,可她再不需要他的虚情假意,施舍一样的关心。   他顿了一顿,还想再伸手来,她只是别开了脸,继续道:“既然答应我,那我现在就要带他走。”   铜镜蒙尘,模模糊糊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他笔立在她的面前,如鲠在喉,半晌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她重又看向了即墨浔,才见他仿佛失魂落魄一样伫立着,眉眼寂寥,似是有如山的愁绪压在了眉头,怎么也化不开。   他说:“今日不行。……”   “那明日。”   他喉结动了一动,幽寂的目光徐徐从她的衣摆上移,移向她的脸庞。   “明日也不行。”   在她逐渐变幻的目光里,他踟蹰着,走到了铜镜前,轻轻拿手擦拭了铜镜上的尘埃。可是满手鲜血,反让镜面沾上殷红血色,愈发模糊起来了。他借着擦拭铜镜,背转过身去,稚陵却在这模糊红色的镜子里,看到他目光幽远而长戚地,似乎落下了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从不是流泪的人。便纵是从前——从前朝夕相处的时日里,她想,从没见哪一桩事能让他落泪。   哪怕是当年,失陷于乱军阵中,他也不曾因为处境困难孤立无援而落泪;哪怕是每一年去祭拜他的生母,他亦不曾有今日这样哀戚悲伤的神情。   可今日,他已不知第几回流下泪水了。   难道这样多年,他还改了性子,变得慈悲为怀了么?   他断断续续地问:“留下来……好么。我只有你了。”   她却不应。   大抵是知道她离意坚决,即墨浔终于试探说道:“明年再走。”   她冷笑说:“明年复明年,人生有几个明年?”   即墨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复道:“十月……十月是煌儿的生辰。十一月再走。”   她说:“……十一月运河结冰,不能南下。”   他愣了愣,嗓音微颤着说:“你还要南下!?你还要跟他去哪里!”   她不答,却盯着他的背影,他似乎没有勇气敢回头面对她,所以扶着铜镜,修长的手,同样在颤抖着。   他最后叹息一声,幽幽地转过身来,眼尾猩红,薄唇翕张着,轻声地说:“九月底。”   稚陵见即墨浔向她迈过一步来,声音仍然很低:“九月底再走。”   漆黑的长眼睛里,映出来行将燃到了尽头的红烛,也映出来她的模样。她仍坚持道:“太迟了!”   他伸手来,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目光瞥到手上的鲜血淋漓,骤然顿在虚空,幽幽地收回了手,这一回嗓音却坚定了许多,不似先前几句话有商有量的语气,反而似有破釜沉舟的执着。   “稚陵。”   尽管他没有碰到她,依稀却残存着那样的触感,像是他的修长手指极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耳廓,鬓角。温柔地像月光落下。   可没有那么光滑,他的手上常年握着刀兵,早磨出了茧来,拂过肌肤时,总有几分粗糙的感觉。   她不知为什么,听到他这样温柔地唤她时,不由自主浑身一颤。他注视着她,说:“稚陵,我答应过你,……”   “什么?”   她一时不解,因为他几乎不会轻易许诺,答应过她的事情,算不上许多,若说兑现……的确大多都兑现了。   她记不得他还有什么没有做到的许诺。   如果指的是前生他答应她娘亲要照顾她一辈子这种话——她现在却也不稀罕要他兑现。   稚陵见他忽然弯出一个笑来,唇角一勾,眉眼弯出个欢喜的弧度,一直幽静寂寥的目光,这时候却也跟着,有些明亮了。   他寂静说:“我答应过你,‘来年秋狩,教你骑马射箭’。”   稚陵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讶异。   她迟缓地想起来他这桩许诺。   ……已经过了很多年。   那一年在禁苑秋狩,她怀着身孕,歆羡别人狩猎的飒爽英姿。   后来,他便驭马回来,载她一起,在天高云阔的秋野地里闲行。   那时候,他说,明年此时,他教她骑马射箭,不必再羡慕别人了。   思及往事,她忽然心头酸楚。分明已告诫自己无数回,不要再对他抱有丝毫的美好的幻想,可那个时候,她是真真切切喜欢他的,——怎能说忘怀便忘怀了。   哪怕已经有十六年光景,彼时她心中甜蜜却做不得假。   ……大抵正是他给了她一些幻想,才让她后来幻想破灭的时候,有多么甜蜜,就有多么痛苦。他不如从未给她幻想过,也好过让她从希冀的云端跌进了烂泥里,摔得满身狼狈,没有一丝尊严。   思绪千回百转,堵在心口,郁郁不得疏,她喉咙一哽,只冷冷说:“不用,别人也能教我。”顿了顿,像是怕即墨浔不理解,更添了一句,“钟宴也能教我。他一向耐心。……对了,从前教我画画的,也是他。”   即墨浔半晌没有回答她。   可他铁了心要做这件事,这件事,大抵是他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甚至说,若连这件事她也不答应,他就杀了钟宴。   没得商量。稚陵不知他究竟要执着前生那些事情到什么时候。   但是,她可以见到钟宴了,总归算是有些进步。   只是……每次必须找他要令牌,用完令牌,也需要还给他。   这使得她每次都要面对他,至少要说上两三句话,委实烦恼。   关押钟宴的地方,靠近昭鸾殿一带,是一座小院子,题名叫做“花影院”。这花影院中,并不见什么花影,甚至可以称得上草木荒芜,只墙下一丛野草,正值秋天,野草枯黄尖瘦,锋利的影子落在墙根上。   这院子很冷清,但有众多禁卫看守,虽说他们个个冷心冷面,只服从帝王号令——但使得这里不算很冷清了。   院门上了许多重的铜锁,稚陵看着开锁的禁卫,十分着急,门锁甫一破开,光明照入灰暗的室内,稚陵还没有迈开门槛,就听到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扑面而来的是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稚陵被呛得咳嗽了两下,不得不掩着口鼻,可心里却满满当当都是即将见到他的高兴。   她说着,已耐不住脚步,跨过了门槛,禁卫恭敬地领着她进了屋门,光线太暗,颇有落差,使得她的视线一时间有些迷糊,努力眨了眨眼,才终于看到,这屋中一角坐在竹床旁边竹凳上的男人。   他背对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脚步声,因此捧着那卷书册,竟还有闲情逸致地翻了一页,才幽幽道:“陛下又来了。”   稚陵一愣:“什么?陛下?”   钟宴闻声,忽然一僵,手里的书册啪嗒落地,他僵硬着回过头来,见到是稚陵,蓦地站起,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阿陵!?”   稚陵嗓音微微发颤,却十分欢喜:“阿清哥哥,是我。”   钟宴清峻面庞更是愣住了。   他猛地抱住了她,几乎瞬间,眼中仿佛一热。   “你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21 23:59:32~2024-08-22 23: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 𝐬𝐝 养液的小天使:奶酪酸酸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第 94 章 没有血   “阿清哥哥。”   钟宴一个恍然, 拥她的后背的手无言中更紧了些,霎时低下漆黑的眼来,稚陵柔顺乌黑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 挟有兰草幽幽的淡香, 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心头上。   他却突然哽咽得没法开口说话, 嘴唇张了又张,除了愈发揽紧她以外,竟不知说什么好。漆黑的长睫颤了一颤,心跳得很厉害, 末了, 他闭上眼, 轻轻地说道:“阿陵。……你还记得我。”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   他已不是二十多年前, 那个病瘦孱弱的少年,今时今日,他身形挺拔如竹,比她高上许多。   尽管如此, 他微微弯下腰来, 好让她可以够得到他。   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那里响起。似乎离耳廓太近了,稚陵的声音传来时, 仿佛无形的羽毛,轻轻刷在他的耳廓里,酥痒得叫人头皮发麻。她声音很轻很轻, 带着一如既往温柔的笑意:“我记得,都记得。”   他喜极而泣,长睫上沾了一两颗晶亮的水珠,在暗淡的光线里, 闪了又闪。他嗓音清冷,却含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只喃喃重复着:“阿陵,阿陵……。我好想你。好想你。”   钟宴像突然想到什么,身形一僵,“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稚陵却拥紧他,仿佛终于找到一处避风挡雨的港湾一样,抓着他青衣褶皱的手微微发抖,只说:“我,我找‘他’要了令牌。”   钟宴莫名觉得依稀有别的视线,正落在此处,侧过头来,透过这扇花窗,正正看到窗外黄昏夕照里,一道玄衣矜贵的身影,定定立着,目光一瞬不瞬,幽幽注视着他们两人相拥。   离得只有一窗之隔,绿纱窗朦朦胧胧,即墨浔眼中伤痛不甘清晰可见。   他就那么望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里。   她对钟宴,没有一丝……称得上恨意的东西。   如她所言。他等她等了十六年,可钟宴何尝没有等她十六年,……甚至更久更久,他等了二十年。   若连他也能称得上一句情深,钟宴待她的心意,便是情深似海。   她委身于他,不过是情势所迫,要依附他罢了。可她对钟宴却是真真切切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若是有的选,她不会选他。   若是没的选,天底下的男人死光了,哪怕他再好,现在,她也不会选他。   若是二十年前,钟宴他不曾为了建功立业离开宜陵不告而别,稚陵或许早就和他成亲了,后来也许有些坎坷……却仍然会很幸福的罢。   她就不会遇到他了,遑论是爱上他呢?   她说得对,她压根没有什么爱他的理由——他只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以及,和意中人被迫离分而已。   即墨浔攥紧了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终于看到了他一直担心害怕的画面成真了,终于再没有理由欺骗自己,都是她编来故意伤他的——他暗自苦笑,明明知道他们相见该是什么情景,可为什么还要跟来看一眼。   现在倒好,给他看得一清二楚了,连骗自己也骗不下去了。   他咽下喉咙间腥咸的血沫,踉跄一下,撑住了墙面,徐徐地背靠在墙边。正值傍晚,今日的夕阳红似鲜血,挂在半山外,将落未落时分,金辉残照罩在花影院,罩住他,光线逐渐不再刺眼。   里面依稀响起他们的对话,有时是在笑,他不知在笑什么;有时是喁喁私语,他却听不清,也听不懂了。   背靠着墙,院中秋草寒蝉,一片寂寥风景,可里头的声音和外头的景象却俨然是两个世界。   他暗自想,他们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旧可叙,有许许多多,能一并回忆的美好事情可以重温……。   太阳落山了,暮色渐沉,宫城里即将点灯的时候,他不由得在心中焦灼,到底有些什么好说的,可以说这么久——可是让他侧耳去听,却唯恐听到什么,他极不想听到的话。   攥住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这般重复多回。久到禁卫小心地过来请示:“陛下……已经两个时辰了,可要起驾回宫?”   他站了足足两个时辰,站到僵硬,膝盖发疼。便在这墙外独自站着,看着晚霞灿烂似锦,在天际一点一点消失,天上隐隐地可见星子,再到星月高悬。   天色彻底地暗了,八月秋凉,夜里有凄凉嘶哑的寒蝉声,此起彼伏。   即墨浔终于忍不住,再从这扇窗向里看去,晦暗的屋中,点了一盏昏黄油灯,简陋的小竹床上,钟宴便揽着她坐着,抱得很紧,她像是很累了,便在他肩头睡去,只模模糊糊能听到钟宴捧着一卷书册,还在轻声地念着话本故事给她听。   声音极轻,那盏昏黄油灯的光焰一跳一跳的,照在他们脸上,格外柔和且静谧。   他忽然嫉妒得要命。   为什么偏偏是他——钟宴他当年明明不辞而别,一句话不说地离开了宜陵,留她自己面对后来的战火祸乱。明明那个时候,在战火纷飞里是他护着她,她陷入危险绝境、举目无亲的时候,钟宴又在哪里?为什么她心中只记挂着钟宴呢?难道青梅竹马的情分,就这么重么?……为什么他不是她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承认他太嫉妒钟宴了。二十年前,钟宴就有那么爱护他的亲人,谆谆教导他的父亲,关心爱护他的母亲,有他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今日,他最爱的女人,爱着他。   熊熊妒火几乎要烧到心肝肺里去了,叫他胸口再一次窒息般地疼起来。   昨夜太医才赶过来给他看过,仔细劝他务必要小心谨慎,这伤口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在要害命门的地方,一点也伤不得。   现在,伤口却像又有崩开的趋势。   他再忍不得了,便要折身踏进这屋子,把稚陵给带走,却不想稚陵先一步惊醒过来,眉眼染上一丝歉意,抬头对钟宴笑了笑说:“咦,我怎么睡着了。”   她一动,叫即墨浔将跨过门槛的脚步欲落未落,堪堪停住。   钟宴温声地说:“大约是累了。回去什么也不要想,早点休息。”   “嗯。”她揉了揉眼睛,刚要坐直身子,身上披着的钟宴的外袍倏地滑落下来,钟宴又给她仔细拢好,合上了衣领,随她站起来,她回头,嫣然一笑说:“过几天,我们就能一起走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外袍,心里滋味难以言表,转头要出门,只觉得呆在花影院里,格外心神舒畅,却没有想到甫一踏出门槛,却见这青白斑驳的墙边,笔直伫立着一道影子。   月色清冷,薄辉光依稀照出来他的身形,这样高大挺拔,琼枝玉树一样的身影,稚陵只僵了一僵,便猜到是即墨浔不放心她和钟宴待在一起,所以跟过来。   但也只是僵上一僵,便只当没有看到他一样,转头继续走。   她想,今时不同往日,她和他有什么干系?不再要像往日里,躲躲藏藏遮遮掩掩,还要担心落入什么万劫不复的境地。   鬼门关走过了一遭,她已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不要再看他的脸色活着了。   他大步追了上来,她听到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跟在她后面。地上的影子交错着。花影院里别无草木,光秃秃一片,月光便毫无顾忌地、没有遮挡地覆下来,覆在人身上。   嗓音很凉很静,像是此夜的月光:“……令牌。”   她步伐顿也不顿,只觉得夜风幽冷,抬手紧了紧这件披在身上的外袍,淡淡说:“我明日还要来。”   背后响起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即墨浔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拉住她的手腕。没有敢用力,却桎梏得她脱不开。   稚陵还是没有回头,想也不用想,他现在很不高兴,脸色么,一定很不好看。她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便幽幽道:“这也受不了么?”   那么他该知道,从前她也曾无数次这样难受。   她顿了顿,淡淡说:“那何必要跟过来看。今日是第一日,往后,还会有无数个日子。没有人强迫你来。”   话音一落,即墨浔哽了一哽,没 𝐬𝐝 有说话,握着她的手腕,温热粗糙的手掌慢慢收紧,不给她一点逃脱的机会,旋即一大步上前,另一只手将她身上披着的外袍挑开,丢给了一旁的禁卫,他则单手解下他自己的玄色外袍,想给她整个儿裹上,裹得服服帖帖密不透风。   他眼里实在看不得她身上有任何属于别的男人的东西。   她始终将目光落在别处,只是轻嘲般一笑,说:“我不要沾了血的。”   他的动作微微一僵,低声说:“没有血。”   等他替她披上了衣裳,她仍旧淡淡,只是说:“没有血,我也不想要。”说着,解了外袍,丢还给他,微微一笑,“就算冷死我,我也不想要。”   他愣了一愣。   看着她一个人抱紧胳膊的影子,逐渐地远了一些,模糊了一些,在月光下,益发朦胧。   他追上去,最后还是用了钟宴的外袍,仔细给她披上,唯恐她的身子弱,被这冷风稍微一吹,便要着了风寒。   稚陵不回头,也不说话。宫道上,月光薄薄地覆照着,她忽然咳嗽了两声,便把他吓得够呛。   他慌忙想伸手拍她的背,却被稚陵躲开了。她还是不看他一眼。   好像看他,会污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稚陵:风水轮流转 第95章 第 95 章 别管我   稚陵什么也没有说, 等自己走回了承明殿,便啪塔一声关了殿门,也并不管他还在门外。   他想进殿来, 自有一千一万种办法, 区区一道门, 又哪里拦得住他。但她还是要关门——这是她的态度。   即墨浔在原地,望着阖起的殿门,月光里,“承明殿”三个字泛着铜光, 他兀自伸手想要推门, 停在了冰凉的门上, 再缓缓地缩了手。   他以前, 哪里会想过被她拒之门外的情景。   入秋了,天气格外凉。   梧桐叶在夜风里,时常飒飒作响。像一阵无端的雨倏忽而至,倏忽而止。   踌躇了一阵, 他折身去了东宫。从昨夜让煌儿先出去, 他想,煌儿心里不知要怎么想。   他毕竟……什么也不知道。   宫道漫长,尽头笼罩在漆黑的夜色里, 模糊一团,他的病情尚未痊愈,咳嗽起来, 仍很厉害,有时,不得不撑住宫墙。   影子落在宫墙上,晦暗的, 与墙中伸来的枝桠融成了一片。   禁卫终于忍不住,恭敬地劝他道:“……陛下龙体尚未大好,不如,先回宫休息。”   他未置可否,只摇了摇头。   等到了东宫,门口的守卫依次无声行礼,月光寂静,里头却响起一阵幽幽的琴音。   寝殿里灯未熄灭,照出窗纸上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形,这曲子大抵是胡乱弹奏的,不成章法,只是徒让人觉得凄凉。   即墨浔循声到了阶下,这琴音却戛然而止,紧接着,灯烛也熄灭了。他步伐一顿,随即轻轻进门,残月光朦朦胧胧里,少年郎和衣躺下,床帏放下来,他背对着他,因为动作着急,便显得有些乱。   即墨浔抬步到了床沿,压抑着喉咙间的咳嗽,弯腰试图如往常一样替他掖被子,不想刚碰到,他却向里一卷,将被子裹成了粽子。   他在装睡。   这样明显。   即墨浔轻轻叹息,直起身子,立了一会儿,这时候,胸口一阵一阵发疼,不知为什么。   裹在被子里的少年半晌没有了动静,良久,即墨浔转过身踏出寝殿来,拉开殿门时,吱呀一声,很轻很轻,床帷间响起少年低低的声音:“爹爹。娘亲说的是真的吗?”   声音很闷。   他怎么敢相信,外人口中说,他爹娘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在娘亲口中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他怎么敢相信,这么爱他的爹爹,……原来曾经抛弃他和他娘亲。   他怎么敢相信。   他怎么能接受好不容易他也有娘亲了,却没有办法团圆美满。   他怎么能接受好不容易得到的,重新再一次失去呢?   每一桩每一件,他都没有办法接受。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十六岁了,他应该能独当一面,未来才能继承江山社稷。   可他还是很难过。   他已用了一整夜一整日想让自己想开一点,告诉自己,无论从前怎么样,那毕竟都过去了。今时今日,更应把握当下才对。   但是他想不开。   话音一落,即墨浔身形一顿。   殿门微开一个口子,月光从那里泻进来,即墨浔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爹爹他转过身回来,三步并两步到了床边,猝不及防中,重重地抱住了自己。   痛哭出声。   “煌儿……。”他嗓音哑得厉害,轻声续道,“爹爹从前对不起你娘。悔过的时候,已经后悔莫及。以后,你要对她好。她怀你的时候,很不容易。……不要自责,错的都是爹爹,你是无辜的,你娘不会恨你。”   ——   承明殿夜里很静,熟悉的布置尘封未动,十六年前是什么样子,今日还是什么样子。   稚陵有些困意,和衣躺到床上,今夜的月亮便从窗棂里照进来。没有夜明珠在旁,夤夜里只余下了薄薄月光。   她翻了个身。   没有夜明珠在侧,反倒有一些不习惯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要早一些习惯才好——最好早一些习惯她的世界没有即墨浔才好。   没有他在,一切风平浪静。   泓绿悄悄立在了窗外头向里看,看了一阵,想着稚陵大约睡着了,便转身准备也歇息去,谁知一转头在长廊上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她诧异了一下,正要行礼,对方拦着她,轻声地问她:“姑姑。……娘,她,她今日怎么样?”   一袭玄袍,袍上绣着银色的花枝。少年遥遥隔窗看去,什么也看不到,陷在回廊阴影里的脸庞似乎暗淡了一下。   距离那一夜的事情,已经过了三四日。   即墨煌每日明着过来探望,娘亲都说不见,他便只好央求泓绿,夜里给他开个方便之门,让他能远远看一眼的好。   泓绿暗自酸楚,这件事上,殿下到底是无辜的——可娘娘她,她不肯见也有不肯见的好,省得看到孩子,生了什么舍不得离开的心,不如从开始便没有留什么希望。   泓绿轻声回道:“殿下放心,娘娘很好。”   他哪里放得下心,还要抬步去窗边看一看,泓绿又伸手一拦:“殿下。”   即墨煌垂下了眼睛,微微失落,转头离开。回东宫的路上,月上中天,照得砖石发亮。锦靴踩过砖地,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方手绢。这手绢是娘亲十六年前留下的。   那时候,他在梨花树下,初次遇到娘亲时,他……他早该知道的,那样的气息,那样不由自主亲近的直觉。   等即墨煌已经出了承明殿,稚陵却蓦然坐起。不知怎么,她有些心悸,倏地从梦里惊醒。   她一贯做什么梦,几乎都是要梦到前生里家破人亡的场景,可这一次,她却梦到了奈何桥头。   梦到她明明饮下了孟婆汤,却还在听到即墨浔的声音后,回头看去,看到十数名鬼差押住了他。她也看到了一块笔立着的高耸巨石,以及石面上雕刻的芸芸众生的姓名。   她还看到即墨浔心口血流如注,扶着那块石头,抬起眼睛。   到这里时,她便从梦里惊醒了。   这真是毫无道理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至今也不知他到底使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追到阴曹地府去。   但是生死有命,他一介凡人……他一介凡人,又有什么本事更改一二呢?   日子进了九月,每下一场雨,天气就要寒上一分。   这半个月尚未下雨,即墨浔的病却也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称病不朝多日,连朝臣们都不放心,上了许多折子问安,替他处理政务的太子殿下多半只模棱两可地批复,叫外人猜不透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即墨浔望着侍奉他吃药的小太监端了药来,他支起身子,抬手端了药碗正欲喝药,冷不防听到殿外淅沥的雨声,秋雨不似夏雨那么急,且伴着滚滚雷声,秋雨潺湲,淅淅沥沥浇下来。他动作微顿,眉头紧锁,却听吴有禄恭敬禀报说,薛姑娘来要令牌了。   他咳嗽了好几声,却没顾上吃药,立即穿上鞋下了床,极快地穿好了外袍,顿 𝐬𝐝 了顿,顺手又带上一条披风。出了殿门,因为步子略快,有些头晕眼花,他定了定神,恰见到回廊外背对他而立的绯衣女子。身形亭亭,似一枝风中的荷。   “怎么不进来。”   一开口,他便后悔了。嗓音有些哑,没有平日的好听。   她转过身来,视线淡淡瞧他一眼,便挪开了,也并不多说,“令牌。”   他目光一闪,匿在袖中的手攥住令牌,轻轻吸了一口气,温声地劝她:“下雨了,雨停再去吧。”   稚陵说:“别管我。”   他一哑,没有想到她这么直白,分毫不给他面子。   周围还有许多宫娥太监,经过这些时日,此时也都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着,心想,这世上能这般对陛下说话的,除了个别乱臣贼子临死前要大放厥词以外,只有这位了。   他们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   雨声渐渐急促,檐外水流如线,即墨浔踌躇了一阵,递出令牌时却要问她一句:“你找他做什么。”   她从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每一次都会跟过去看着,每一次也都告诉自己,他只看一眼就走,免得看到什么不想看的情景——然而每一次又都要等到她离开花影院,他才跟着离开。   他暗自觉得自己犯贱,今日她却难得笑了一笑,回答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想待在一起罢了。”   她暗自想,前日钟宴说,要给她画画。画像不容易,更不是一天就画得好的。昨日她看了一眼,轮廓已经明了,今日他要设色,她迫不及待想看一眼成图,这怎么不重要呢。   稚陵撑着伞,走到花影院,拿了令牌,进到院中,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屋门,臂弯还挎着一只小小食盒,盒子里是应时的桂花糕,她亲手蒸了六块。   从前在宜陵,他跟前的哑仆人做菜总是很单调的菜色,到她家里来吃饭时,便总夸赞她爹爹娘亲手艺好……后来,她学了一两道菜式,到他的院子里,她便把自己这简陋的厨艺倾囊相授。   他很高兴,大约是从没有尝试过下厨,第一回生火做饭时,笨手笨脚,没有一点平时的机警聪明劲。   钟宴关押在这里,却未想到还有这样的口福,尝了一块,喟叹着好吃。   他知道一墙之隔,即墨浔或许也正在墙边偷听着里头的动静。   无论如何,他除了听着,还能做什么?   “昨日,我晚上又将画像润色了一些。你看看。”   谁知刚吃完一块桂花糕,下一块却像不听话似的,他手里一颤,骨碌碌滚得很远,滚到门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 96 章 他想了无数   稚陵正立在竹案前, 微微弯腰看着画卷,钟宴的画功很好,将她画得格外美貌, 说是画成了天上仙女, 也不为过。   这画卷上, 笔触细腻精致,她自己微微含笑,顾盼神飞,十分的清秀灵动, 衣袂翩跹舞动, 正独坐在一棵老梅子树下。这情景虽然简易, 却不难看出画的是宜陵城中, 他的小院门前正对着的那颗树,也是他们两人第一回见面时的地方。   稚陵看着看着,心里很是满足,冷不丁听到桂花糕掉在地上, 钟宴微微歉疚道:“阿陵, 抱歉,手抖了一下。可能是昨日握笔握久了,今日有些不听使唤。”   稚陵一愣, 转头来,低声地问:“啊——要紧么?都怪我,我太急着想看成图了, ”她顿了顿,放下画卷,折步过来,轻轻垂眼看着钟宴的右手, 自然而然地握了他的手腕,替他揉了一揉,旋即嫣然一笑,“阿清哥哥,那我喂你吧。”   说着,从白瓷盘里拣了一块,递到他的嘴边。   稚陵目光盈盈,这样注视他,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一闪,但点心已经送到嘴边,他正要抬手自己接来,被她避开,还按住了双手,笑盈盈的:“大画家的手金贵得很,要给我作画的。我喂你又何妨嘛。”   时过经年,钟宴的容貌和当年相比,饱经风霜以后,便没有从前在宜陵的时候那样清隽秀白了,大约是多年领兵,线条益发锋利,眉眼益发深沉,漆黑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分明该是长年掌兵权熏冶出的冷峻,可看向她时,依稀还是有几分做少年时的微微青涩感。   他不再推拒,张嘴咬了一口,稚陵眉眼弯弯,扭头又拿来了一块。   雨声潺潺,下雨的清新气息透过绿纱窗蔓延进了这狭窄的屋室。   稚陵捏着桂花糕喂他吃的时候,他的呼吸间热息,便一股脑地喷洒在她的指尖。那么灼热,让人心跳骤快。   钟宴无意中眼角余光一瞥,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那块点心却不见了。   他无暇细想,稚陵已经催他快点给画像上色,拉着他的衣角,兴致盎然地走到了竹案旁。   她道:“阿清哥哥,为什么你画得这样好,这样真,这棵树和记忆里所差无几。我也画过很多回,但是,怎样也画不好——”说到这里,她忽然缄默。   稚陵依稀想到了从前,她作的那一幅未完成的山水长卷。   钟宴轻笑了声,说:“离开宜陵以后,梦里也时常想到那时光景。因为日思夜想,便画了很多次,很多年。熟能生巧罢了。”   稚陵很勤快地替他研墨调色。往日里,她作画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因此,几乎也算得上心有灵犀知道他会用什么色,要调成几分浓淡。   彼此对视一眼,便知对方所想。   大片大片的青绿色渲染开来,这幅画,恍然似一场梅熟时节的好梦。   一双漆黑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望着这一幕。   秋雨似乎愈来愈急了,断线的珠子一样从屋檐往下淌,织成一片模糊的雨幕。屋檐遮不住太多,须紧贴着墙才行。   即墨浔便撑着竹伞,笔直立在门外。   他没有那个脸进去。可也没有办法离开。   下了雨,尤其的冷,他的病情没有起色,更不必提站在冷雨里站上两三个时辰,脸色只愈发苍白难看。禁卫们胆战心惊,唯恐陛下今日有个好歹,可是劝他,他却也从来不听。   雨一直下,下到了傍晚,寻常日落时分,这会儿已经暗成一片,风急雨促,雨声回荡,屋中点上了油灯,钟宴说:“今日天色晚了,下雨天,路不好走,你……先回去罢。”   稚陵讶异了一下:“是晚了些,没想到时间这样快。”她不舍地看了看仍旧欠缺一些的画像,便期盼地说,“只差一点点了,明日一定就能画好了!”   但说罢,仰头看到灯火光芒中,钟宴格外温柔的眉眼,便又有些后悔,重改口笑说:“……阿清哥哥,你不要累着自己,左右,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呢。”   这话一出,钟宴的眼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放下了画笔,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应声:“嗯。”   稚陵拾起墙边靠着的竹伞,临踏出屋门时,仍很眷恋地回头望了一眼,钟宴唇角弯着微笑,送她到了屋门前,小声地说:“我会想你的。”   他已眼尖看到了门外一片漆黑的衣角。   “不用想我。”稚陵抿了抿嘴唇,环了一下他的腰,“想我的话,就抄一遍《心经》吧,来日我们去法相寺祈福,可以一起捐给寺里。”   稚陵撑开竹伞,踏入茫茫雨中,刚走出了两步远,身后雨声中响起窸窸窣窣声,以及一串不紧不慢跟着她的脚步声。   她深呼吸一口气,心里只盼望着,天早日放晴,秋狩过后,便能离宫了——倘使即墨浔信守承诺的话。   即墨浔望着雨 ₴Đ 幕里稚陵朦胧的背影,胸前伤口虽然疼得喘不上气,还是抬步跟了上去。如禁卫所言,也如太医们小心劝过他的话一样,他的病情需要静养,一时半会,最好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能受寒。   他知道这是自讨苦吃。   甚至,除了苦,也别无什么苦尽甘来的好处。他没有苦尽甘来。   哪怕在这里,别说站两个时辰,就是二十个时辰,两百个时辰,两千个时辰,站成望妻石——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她不再要他了,所以他生死伤病也好,喜怒哀乐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今夜雨横风狂,天黑得看不清前路,稚陵在前面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突然,狂风吹折了她伞面,稚陵还没有反应过来,头顶已撑来另一片伞面。   她连眼皮也懒得抬,兀自注视前路虚空,意图踏入雨中,被他强势抬手拦在伞下。   “这么大雨,冒雨回去,会生病。”   他好言相劝,她并不领情,只是不动声色拂开了他固她的那只手,立了一立,说:“那也是我的因果。”   他见好言劝她不成,恐怕自己再怎么说,于她而言都听不进去,大手干脆直接扣住了她的腰肢,伞面微倾,把她遮得完完整整,挟她一起走。   被迫和即墨浔同撑一伞,稚陵只觉得头晕眼花,呼吸不上来一般难受。雨噼里啪啦打在伞上时,她不言不语,只是拿手去撬他的手掌桎梏。   他听得到她沉沉的呼吸声。   指甲划破了手背,他不肯松手,能察觉到有血漫出来了,他也一点不想松开她。   稚陵挣扎无果,半晌,终于有些灰心丧气,放弃了掰开他手掌的念头,好不容易捱到回了承明殿,情急下,忘了把即墨浔关在门外,第一件事,是立即去了净室沐浴更衣。   被他碰到,留下来长久的挥之不去的滋味,让她难受。   沐浴过后,她便觉得困了,躺到床上,拥紧了锦被。雨声潺潺,格外好睡,因此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只有承明殿门外的即墨浔,撑着伞,在殿门外立了一整夜。   他徘徊良久,从雨横风狂一直站到了风停雨收。他想,这一次她没有关上殿门,是默许他可以进殿的意思么?   最后他还是在雨停不久后,轻轻踏进了承明殿。殿中万籁俱寂,他立在她寝殿门外,世界静谧一片,她早已经睡下。   原来只是忘记亲手关殿门了。   既然好不容易进来,这样轻易离开,便不划算了。即墨浔缓缓踱步到了偏殿里,值夜的小太监打着瞌睡,见到他来,一激灵吓醒了,连忙点头哈腰躬身伺候,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他其实已很疲惫倦累,但是精神亢奋,使他睡不下,也没有歇息的心思。   他徐徐在书案后落座,命这小太监准备了笔墨纸砚,心里只想到,今日她和钟宴说的话。   十六年前的初冬季节,亦是在承明殿中,她的长案上铺陈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卷。那画上所描绘的是宜陵城,未经过战火的宜陵城。   后来,他去了宜陵,所见的风物,与她画卷上所绘的几乎分毫不差。   可那幅画终究没有画完。   他以为她将那幅画也烧掉了,就像她曾经烧掉她为他缝制的衣物一样。可没想到保存完好,只是用丝帛画套小心封存起来了。   他想,她始终眷恋她的故乡,她的故乡有最好的山水,有她的父母兄长,还有她的青梅竹马,有酸甜口的梅子,也有火树银花。   可她的故乡没有他。   她的心中没有他了。   小太监拿来了纸笔,眼看天色将白,他打了个盹的时间,没想到陛下会过来叫他伺候笔墨,更没想到陛下还要亲自抄写《心经》。   万万没想到。   不止抄写了一份。   他在旁研墨,研墨研着研着,脑袋一点一点,外头早就雨停,甚至行将破晓。   几声鸣锣,叫他如梦初醒。   哪怕到了现在,——现在,陛下还在孜孜不倦地抄写着《心经》。   只因他想到她说,每当想她的时候,就可以抄写一遍。   他不知自己想了多少遍。   秋雨连绵,时停时下的,这般,一直到九月中旬,筹备已久的秋狩,终于可以出发。只是这一年的秋狩和以往却不同,并非设在一贯的禁苑,而是设在了上京城南郊的灵水关前。   离关隘近,若是越过围栏,驱马南下,再过灵水关,就离上京城很远了。   负责的官员也不知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秋狩,但想着陛下一定有陛下的理由,君心莫测,也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去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 97 章 纸糊的   元光帝一向深居简出, 从十数年前,便鲜少出宫,遑论是秋狩。这秋狩的传统, 还是在近几年太子殿下渐长, 才又恢复。   只是今次, 谁也没有想到深居简出的陛下要亲自来——坊间传言中,无外乎有两种说辞,一种是说,陛下新近看上了位美人, 所以为了在美人面前重展雄风, 于是要筹备这场秋狩, 好彰显他宝刀未老;另一种则是说, 陛下他有心要借这秋狩之名,巡看灵水关驻兵大营,以显王朝之威。   无论是哪一种说辞,大家都觉得有理。但因着众人对元光帝的了解多是他年少时如何如何战功赫赫, 弑父杀兄大权在握, 使得大家更倾向于后者这说辞。   时维九月,秋风正紧,长空雁阵惊寒, 遗下数声哀鸣。灵水关一带地势复杂,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名,山林险峻幽深, 在此狩猎,便比不得禁苑一马平川,风吹草低。   这个时节,秋草红红黄黄覆了一大片, 山上层林尽染,只深红浅黄色错杂着,贺山北坡缓而南坡险,秋狩的营帐悉数扎在了贺山的北坡上。   若从南坡下山,离关隘就很近了。   稚陵坐在马车上,马车颠簸了一路,若照以往她的身子状况,得上吐下泻,今日她看着这崎岖山路,却意外没有觉得很难受,不由在想,难道每日散步,真的很有效么?   这一路的山路不算好走,从禁宫到这里,快马尚需一日一夜,现在不着急,便花费了几乎四五日。白日行路,太阳一落就扎营,即墨浔倒从不委屈自己。   即墨浔像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她是多么特殊的存在一样,单独给她准备了一辆八匹马拉的舆车,要多奢侈,有多奢侈。   稚陵疑心他从十六年前收复了江南以后,便转了性子,不再清俭自持约束己身。她唯恐他会步上前朝贪欢享乐以至覆灭的后尘,但看他自己还是穿着十六年前的旧衣,毛了边破了口子,缝缝补补继续穿以后,她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好日子——姑且算好日子罢——做什么要穿那么旧的衣服。   今年的秋狩,难得之处在于,是皇帝亲自参与的秋狩。   众多年轻的世家子弟,几乎鲜少见到皇帝,便很想趁此良机,在陛下面前出一出风头,留下个好印象,混个脸熟。   因此,此次随驾到贺山秋狩的官宦子女,抢破了头,他们不惜用上各色手段,单是为了名额,都争得不可开交,更不必提是能在陛下跟前露脸的位置。   打眼一瞧,凡是在场的,莫不是后起之秀佼佼者们,各个都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可他们都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之际——万万没想到,御前大总管十分谦虚和蔼地告诉他们,陛下并不会亲自狩猎,陛下在高台上观看各位飒爽英姿,各位可尽使出自己的本事来。   吴有禄心里想,什么观看英姿,全是场面话,此时高台之上……他抬头遥遥地看过去,哪里还有人。   各位人中龙凤别说在元光帝面前混个脸熟,就是见也见不到他,叫人疑心他其实根本没有来。   不过除了陛下,今次秋狩,还另有许多他们私心里仰慕的人物来了,譬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在西南守疆土守了十几年的武宁侯。大夏的男儿一向以这两位作自己仰慕的英雄豪杰,见不到陛下可以说是天颜难觐,见不到钟侯爷,却叫人奇怪了。   消息绝不会错,钦点随行的的确有钟侯爷,怎么……也见不到面呢?   山中秋草黄。   旁的世家子弟,都在南面狩猎 ʂԃ ,这里却僻静旷远,别无人知。   稚陵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边隐约看得到大营笔直的玄色龙旗,山势连绵起伏,看不到半点上京城的轮廓。   上辈子不会骑马,除了被迫在马背上颠沛流离了很多日子,她始终没有什么机会学。   这辈子想要学,奈何身子弱了些,娘亲她总是提心吊胆,骑马这些称得上危险的玩意儿,通通不让她学。   小时候,魏浓的爹爹给她牵了一匹小马驹,她看着魏浓歪歪扭扭上了马,很快便学会了,在连瀛海的水岸迎风奔马,羡煞了她。   也只能羡慕羡慕。   毕竟她身子实在是白药口中“纸糊的”一样,风大一些,就能吹折,何况是纵马迎风驰骋。   她只是近些时日,才觉得身体结实了点。   现在,骑在马上,这匹枣红马,即墨浔说是性格温顺,然而稚陵觉得,难道是因为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所以她怎么也把控不了。   她攥着缰绳,就像攥着救命稻草一样,可偏偏攥缰绳也没法保证马儿不会乱动乱扭。   她唯一的保障来自并行的这个男人。   她难得也有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时刻,从这个角度看去,却依然看得出他身形挺拔。西风飒飒,他身上石青袍子猎猎,袍上刺绣翻飞,是五爪龙的纹样,这样看去,便像是一尾游弋在黑潭里的蛟龙。   他教她教得倒是尽心尽力,没有夹杂什么私心,譬如,要她怎样怎样,才肯教她。   也是,好聚好散,秋狩结束,就能走了,他这样多日子,可能也想明白了什么。   明白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他们该泾渭分明,不该继续纠缠下去。   即墨浔玄色披风被风吹得胡乱舞动,他忽然抬起头来,苍白的唇动了一动,说:“不必抓这么紧,放松点。”   稚陵从走神里冷不丁跟他对视了一下,心头一跳,手里缓缓松了点劲儿,他大抵没察觉她刚刚走神,只温声自顾自地说着骑马的要领技巧,堪称倾囊相授。   他说完了,稚陵听得愣愣的,哪知枣红马忽然一扭动,她下意识又攥紧缰绳,差点惊叫出来,被人一把握住手臂,令人安心的声音立即传来:“别怕,别怕,我在。”   稚陵惊魂未定,先出了一身冷汗,全没想到自己胆量这么小——也全没想到她下意识地觉得他在身侧,十分安全。   她平复着呼吸,看到即墨浔脸色惊惶,几乎也被吓白了一些,这时她反应过来没有什么事,便挣开了他的手臂。   即墨浔垂了垂睫,遮去眼中情绪,复又跟她继续讲起自己这些年驭马的心得技巧来,并说:“这些东西,算得上熟能生巧,只是短时间里怕你记不住,届时我写下来给你可以时常翻看。”   虽是秋日,太阳照得久了,也叫人头晕眼花。   稚陵学会了拉停马儿,但还不怎么会下马,翻身时,他要扶着她下来,她本想靠自己,却还是生疏了一点,险些踏空,到底被人稳稳地接在臂弯里。   她极快地站直了,并不多说什么,径直到旁边秋叶树下栓了马。即墨浔跟上来,解下披风让她垫着坐一会儿。   枣红马优哉游哉低头吃草。稚陵随手折了一支秋草在手里捏来捏去,相对无言,他便静静地望着她。   远远跟着他们两人的太子殿下暗自思量,爹爹他教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温柔过,只会告诉他,他自己从前多年靠摔马摸索出来,只要摔两次马,伤筋动骨几次,也就会了。   今日却唯恐娘亲她磕着碰着,便是马儿扭一扭身子都要吓个脸色煞白。   他们在树下休息,他自己则背着弓箭,转悠半天,现在打到了一头狐狸,射中了两只山鸡。爹爹他早前跟他说了,今日他们一家三口的口福全要看他的了,他便格外卖力,四处搜罗猎物。   山鸡一会儿可以烤了吃,也不知娘亲爱不爱吃——他心里很盼望这次秋狩是一个转机,说不准爹爹和娘亲能和好,能冰释前嫌呢?他们一家人也可以团圆,今年,今年除夕一定不用再对着灵位抱头痛哭了。   可以一起吃团圆饭。   在大雪天围炉煮茶烤肉吃。   去上京城街市逛上元灯会。   即墨煌远远望着树下他的爹娘,一时间心里溢满了美好希望。他轻手轻脚地靠过去,提着刚刚猎到的猎物,眼眸晶亮,离得近,却看爹爹示意他小声些。   稚陵因为体力透支,不知不觉间在秋天暖阳里一闭眼睡着了。这个时候,倚靠在即墨浔的肩头,容颜静谧,呼吸均匀。   即墨浔看到她脸上沾了些灰尘,几番想抬起手给她擦拭,又唯恐轻轻动作,便会惊醒了她,没有动,只维持着这姿势,直到身体僵硬。   可示意即墨煌的动作还是叫稚陵陡然惊醒,意识到在他肩头,更是神情幽晦地想要起身,心里十分懊悔。   即墨浔望着她这样抗拒他,心里百味杂陈,只手里用力固着她,极不想她走。   半晌,还是即墨煌生硬地凑到她跟前,低声地说:“娘。……要不要吃烤山鸡。”   “不吃。”   “那,那烤兔子呢?还有烤野鸭子……”   “山鸡兔子鸭子,还有鹿肉和大雁,我都不吃。”   可嘴硬归嘴硬,学了一下午骑马,这个时候,却委实是腹中空空,肚子不争气,稚陵刚说罢,猛地挣脱开即墨浔的手臂想要起身,眼前就黑了一黑。   这使她明白她得吃一点什么才行了。   即墨浔缓缓松开手以后,含笑说:“吃烤兔子吧。”   但回头一看,孩子呆呆看他,拎着两只山鸡,意思显而易见:爹,孩儿还没有猎到兔子。   即墨浔决定自己去猎几只回来。   即墨煌的本事多半都是他的爹爹教授的,可他从未见过爹爹真正在山野间纵马骑射的风姿。一时半会,看他驭马疾驰,看得呆住。更不必提他眨眼功夫就提了一对野兔回来。 作者有话说: 太子殿下:爹,你双标。 第98章 第 98 章 我不能再没   弓马娴熟, 那样的英姿飒爽——即墨煌看得一动不动,格外专注。   稚陵瞥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即墨煌期盼地问她道:“娘, ……你觉得, 我, 我的骑射功夫怎么样?”   稚陵微微一笑,望着他,勉励他说:“很好,若也去跟别人一道狩猎, 一定拔得头筹。”   即墨煌心里很高兴, 心知若是去问他爹爹这样的问题, 爹爹一定要说谁谁谁的射艺比他怎样怎样, 谁谁谁的马术和他比起来又会怎样怎样,绝不会这么夸他。   他复又问她:“娘,那,爹爹呢?”   稚陵笑意淡了淡, 只说:“他么……”   她没有继续点评下去, 心里幽幽地想,他不知道,十六年前, 他爹爹年少时,还要更英武威风些,夺尽了风头, ——要不然,今日这皇位能是他坐么?   即墨煌见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果然提起爹爹, 好端端的话题也没法进行了。   他黯然想到,前些时候问东宫的幕僚们,如何挽回一个女人的心。他们在国事上全都头头是道,到了这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最后什么有用的点子也没有想出来。   打了兔子回来,生了火堆,即墨浔将兔子剥皮处理得很干净利落,专心致志教即墨煌烤着兔子,漆黑双眼里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火堆噼啪地爆出几颗火星子来。   即墨煌心里总期盼着能烤得很好吃很好吃,最好是能让人一口吃下去就爱上了——他总期盼自己能有什么让娘亲她眷恋从而留下来的本事。   九月的夜空,似乎格外的澄澈。天上星子众多,忽明忽暗的点在天上,稚陵抱着膝坐在火堆前,恍惚间又想起十几年前的旧事来了。   尊贵的齐王殿下会猎兔子,但论起烤兔子的手艺,却要欠缺一些。他们这些人,讲究起来比谁都讲究,将就的时候又都很能将就,本着将就的心,于是烤得很难吃,也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她觉得有必要为了自己的口福做一点什么,于是主动地接过这差事来,将兔子烤得流油喷香。   那时候,雪很大,虽然只是烤兔子……也可称得上美味。   她静静抱着膝,视线停留在眼前这堆火间,他们父子俩似乎在跟她说 ʂժ 了什么话,她没听清,茫然地转过脸去,却看即墨浔拿佩剑切开了烤熟的野兔子,切成薄薄的肉片,包在一片芭蕉叶上,含笑递给她,轻轻说:“熟了。”   她扭开脸,不作声,叫他僵了一僵,只轻轻地将芭蕉叶放在她的身侧。   稚陵深吸一口气,再不吃点什么,恐怕就要饿晕过去,只好拣起一片来吃。   她心里做好了他们俩烤得很难吃的准备,不曾想,入口时,意外肉香四溢,油而不腻,味道还……挺好吃的。   看来这么多年里,即墨浔的手艺大有进益。   今夜星光璀璨,天色已晚,逗留在这里不是个事儿,入夜后,山中更冷,留得久了,露湿衣裳不说,着了凉便不好了。   但稚陵骑马还不是很熟练,因此只能缓缓地驭马。   山势有急有缓,稚陵翻身上马,遥遥看向了大营所在,那里有亮堂堂的灯火。   即墨煌在前面引路,他手里还有一颗夜明珠,——真不知道哪里来这样多夜明珠的,但明珠光泽莹润,更不必担心要烧了马儿鬃毛,引路很好。   稚陵回过头,本是想看一看南边有什么,不想迎头撞上了后边即墨浔的视线。   饶是清夜里,人物风景全都陷入朦胧深蓝里,他的一双黑沉沉的狭长眼,映两点明晃晃的光,依然看得清。   她直觉,他约莫是在笑。   她便立即转回了脸,正视着前边。   谁知他温柔地唤她:“稚陵。”   她不理会,径直夹了夹马肚,枣红马悠悠地走了几步,夜风吹得她身上披风猎猎,不成想被风吹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遽然咳嗽了好几声,身后磁沉嗓音又唤了她一声:“稚陵!”   这次要着急些,还要近些。   她未及侧头去看,一件厚实的外袍已经裹在身上,沾满了龙涎香气,以及他的体温。   稚陵心头一跳,尚未反应过来什么,他竟已翻身上了她的马,手臂从她胳膊底下穿过,径直拉住缰绳,猛一夹马肚,眨眼间,驭马奔过百十步。   骏马疾奔在山野间,叫稚陵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是:这马儿,原来跑得这么快。   她已经被揽在他的怀抱里了,灼热体温一股脑地覆在后背,呼吸的热息打在耳边脖颈,叫她微微战栗,她道:“你做什么!”   他嗓音郑重:“早些回营,不然要着凉了。”   这抄的是一条近路,比起她自己驭马时几乎称得上闲庭信步的悠闲,他驭马便只一个字,快。   快得如离弦之箭,射出了,将什么都甩在身后,无论是身后的一重重山峦,一颗颗星子,还是太子殿下。   稚陵只觉耳畔风声如刀,呜咽刮过,她不得不缩一缩,他这般驭马疾驰中还不忘抽出一只手给她提了提披风,盖住大半头脸,免受风沙。   即墨浔不忘腾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身。   她的声音隔着披风响起:“煌儿也能载我!放我下来!”   即墨浔说:“那像什么话。”   他否决了她的提议,让稚陵心里恼火之余,无处发火。   好半晌,只有风声。   即墨浔的嗓音却在寒冷如刀子的西风里,忽然温柔地传到她耳边来。   他大抵是低头在蒙她头脸的披风跟前说的,那样温柔那样轻,清晰如在耳畔的喁喁细语,甚至,他灼热气息也一并透过披风的布料,染上她的耳廓:“稚陵,别离开我,好不好。”   她静了一静,没有作声。   他以为她没有听到,轻声温柔地重复了一遍:“你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是很好么……你,你若……”   他大抵是被夜里冷风吹得脑子都混沌了,险些说出“你若喜欢别人,就让他们留在宫里”这种话。   她还是没有作声。   披风兜帽上,银丝线绣着暗纹,在星光里,泛着一缕一缕寒芒。   马过半程,只见天上一勾下弦月,隐匿在乌云间,若隐若现的。   看样子,过几日可能要下雨。   即墨浔没有听到她的回应,环着稚陵腰身的手臂下意识又紧了一紧。   若非她的体温传到他的怀抱里,若非她有呼吸心跳声……他害怕这只是自己午夜梦回做的一场好梦。   什么样的好梦,也不如此时此刻真实存在的好。   他的嗓音小心翼翼,失而复得一般,嘴唇轻轻地颤着,拥紧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一样,在她耳畔的位置,隔着厚实披风,再一次低声地开口:“稚陵,不要走。”   “我不能再离开你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没有回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稚陵全都知道,他的颤抖,他的战栗,他的细微的呼吸声,她全都知道。   她静了良久,才说:“什么?风很大,听不清。没意义的话,不用再说了。”   星光璀璨,四下里依稀有蛩声吵嚷。   风掠过眼睛,即墨浔今夜头一次觉得,原来风这么冷。   九月二十八,是她这辈子的生辰。   这些天她想明白了很多事,其中一件事则是:每年生辰可以过两次,上辈子一次,这辈子一次,总之,决不能亏待了自己。   只是今年,上辈子生辰已经过去了,只剩下这辈子的生辰,但适逢秋狩,只怕要在灵水关这里度过了。   她依稀地想到,那时候,即墨浔曾经没头没尾地问过她一句话:“薛姑娘的生辰在九月?”   这一句话,若没有前因后果,大抵很容易被误当做是他想在她生辰之际筹备什么惊喜。现在知道前因后果,那句话,更像是一句确认,确认她是她。   她怎么那时候没有想起这一切来。   学了足足十来日骑马,现在她也能算得上会骑马,可以骑着马在山野间小跑,但要做到即墨浔那么驭马如履平地,只怕短时间里,是没办法的了。   除了骑马,还有射箭,以及骑射。   她的身子决定了她拉不开多么重的弓,所以即墨浔私藏的种种名弓,她每一把试过,还不如工匠师父批量制造的寻常弓箭。   又一箭射中了靶子。   稚陵觉得上天可能没有给她足够的力气,但给了她足够的准头。   明日就是生辰了。她抬头,却见草场上空乌云遍布,天色阴沉。   山中风大,忽然起风,风很影响射箭,即墨浔便走过来说:“要下雨了,先回去罢。”   稚陵不欲搭理他。   即墨浔见稚陵转头就走,在其余人面前,包括儿子的面前,也丝毫不给自己面子,心中叹息,然而除了跟上她以外,又没有别的法子。   稚陵自己去牵了马出来,这些时日和枣红马朝夕相处,处得还算不错,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要把她摔下去——她想,这山雨欲来之前,还可以跑一圈马。   她牵马时,看到了钟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 99 章 走   钟宴也牵着一匹白马过来。   他望见稚陵, 唇角含起一弯笑意,牵马走近了些,微微低头:“快要下雨了, 还要去跑马么?”   稚陵仰起头看了看天上浓云滚滚, 复又看向他, 问他:“你也牵了马,——”   钟宴说:“迎风纵马,最是快意。”   稚陵笑了笑,稍微侧头, 抚了抚枣红马的鬃毛:“我的本事, 还称不上‘纵马’, 只能叫做‘走马’。”   钟宴的目光从她的脸上, 移向她身后不远处,半山坡野草茫茫间立着的身影,敛下了眼中情绪,温声同她说:“慢慢来。”   “阿清哥哥, 这几日没看到你, 你去哪里了?”   跨上骏马,两骑闲庭散步一般在草野上并行,天风浩荡, 吹得人鬓发胡乱拂着脸颊,衣袖袍摆盈满了风,猎猎飘舞。   钟宴的声音顺着风声一并传来:“去灵水关大营巡查了。”   这本是即墨浔的公事, 他打发他去,不过是想叫他离她远点。按时间的话,还要到后日才回,但他格外勤快, 不分昼夜地处理完公务,立即赶回来,无论怎样,也要陪她过生辰。   稚陵没有应声,心里闷闷地想起些不愉快的往事来,呼出一口浊气来,望着前方,山势绵延起伏,阴沉沉的天色笼罩四野,远处仿佛都陷在一片灰蒙蒙中,看不到灵水关的所在。   她说:“若过了灵水 ʂժ 关,……”   正说着,稚陵直觉有直勾勾的视线落在后背,回头一看,百十步开外,却见跨坐在黑马上,不远不近跟着他们俩的即墨浔。他神情莫辨,但想也知道,脸色一定不好看。   他怎么跟来了?   以她的骑术,甩开他自然不可能了,稚陵想了想,望着秋叶山林,指了指那儿,说:“我想出关看看。”   钟宴微微犹豫了一下:“出关?”他侧过脸看她,迟疑续道,“离得倒是不远。关外……没什么好看的风景。”   稚陵期盼地望着他,说:“只是想看看。我又不是要去军营重地。”   钟宴微垂眼睫,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说:“怕要下雨,得快去快回。”   从这里去灵水关,骑马要小半个时辰。   稚陵没有和钟宴共乘一骑,坚信自己现在已可以骑马上路。事实证明,还不够熟练,每逢不好走的路段,便会让后边悄悄跟着的即墨浔父子俩捏一把汗。   即墨浔恨不得化身她座下的马来载她,每每心惊胆战,冷汗直流,唯恐她要摔下马,可又毫无办法。   磕磕绊绊到了灵水关时,天色愈发阴沉,钟宴率先拉停了马,稚陵跟着停下,一并抬眼看去,只见巍峨关隘耸立,冷峻之气扑面而来。   她笑着看他说:“可以出去么?钟大将军?处处都要令牌,我可没有令牌。”   钟宴轻笑着说:“我有。”   这一点上,他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顺利出了灵水关,关外如钟宴所言,并无什么很好看的风景。不过是看也看不尽的山,以及蜿蜒曲折不知流向哪里的河。   河水湍急,水声浩大,滚滚急流,稚陵说:“你说,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了,会怎么样?”   钟宴无奈叹息,心想,会像上次一样狼狈落网。那一回,明明筹划得很好——可是即墨浔养在宫中的禁卫却不是吃素的,他势单力孤,寡不敌众,所以失败了。   不过据他所知,此次秋狩,即墨浔只带了龙骧卫出来,也并非时时跟在身边,那支凶狠的麒麟卫,似乎留在宫中。   他见稚陵眼眸晶亮,神情不像是玩笑,他默了一默,说:“羁鸟投林,天高海阔。”   稚陵何尝不知道,若是没有即墨浔的准许,出了灵水关也照样会被逮回去——他有通天的本事,别的不说,逮她已经足够了。   她怅然独立,不知不觉间,离灵水关已很远。钟宴突然提议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两人重新跨上了马,马蹄哒哒地响,没有多久,稚陵眼前柳暗花明,只见一座坐落于山脚下的小山村赫然在眼,不由道:“这是哪儿?”   钟宴含笑说:“十几年前在灵水关这边练兵时,伙食不好,也没有上京城里的山珍海味。这村子里有户姓马的人家,做饺子很好吃,他们自家酿的酒也好,便时常跟部下到这里来吃饺子。”   稚陵诧异了一下:“这里?”   她环顾着这几乎称得上夹缝生存的小村子,谁知道,脸上突然落下几滴豆大雨点,紧接着密密匝匝一片响,她惊叫道:“下雨了——”   雨势来得甚急,稚陵和钟宴两人连忙驭马急行,稚陵抬手挡雨,虽有钟宴的外袍遮了头脸,然而身子已不可避免地被淋湿了,大雨顷刻密起来,雨声急促,打在山林间,声音重叠回荡,钟宴循着十数年前的记忆去叩那户人家的门,谁知叩了半天,不见有人回应。   他一时迟疑,侧头看向稚陵,雨声哗哗,稚陵提高声量问道:“怎么了?”   “没有人应。”   他一使劲,推开了柴门,里头早已破败,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一样。   他愣了一愣,立在原处,稚陵被雨浇了个透心凉,顾不得,匆忙迈步到了他跟前,一看眼前景象,抬眼说:“恐怕人家已经搬走了。”   没有人住的空屋子,还算能用来避雨。屋中的旧物凌乱,稚陵坐在堂屋的竹凳子上裹着袍子瑟瑟发抖,钟宴四处搜寻一阵,恰找到了一只铜盆,拾来茅草柴火,生了一堆火,可以烤一烤湿了的衣裳。   稚陵说:“这村子,好像没有什么人在了。”   钟宴垂着眼,拿木棍拨了拨火堆,轻声地说:“原本……也没有很多人。怪我,那时候,这户人家的夫妇俩年纪已经很大,想来……过这么多年,大抵都去世了。”   稚陵看了看门外,马儿栓在了门口的茅屋棚子里,钟宴说,原先这户人家养了头牛。现在人去楼空,叫人感慨,物是人非。   她冷不丁地想到——那,宜陵城中,她的家呢?是不是也似这般光景?   他们俩自顾自烤着火,却丝毫没注意到,隔着墙,另有几双眼睛暗中窥伺着他们。   其中一个说:“是他们?”   “说是一男一女,身份不凡,……私奔……都对得上!”   “可这男的,年纪怎么也不像是二十岁啊。”   “但是除了他们俩,谁又会无端地经过这儿?别多想了,我看他们就是买主要杀的人。”   刀兵浸了雨水,益发的寒。   毫无征兆,一刀挥了过来。   稚陵怎么也没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偏给她碰上了,叫受雇杀人的杀手将她和钟宴误当做是他们要杀的一对私奔的野鸳鸯——那刀挥过来,猝不及防中,却听见钟宴一声惊喝:“什么人?”   那些杀手的武功,与钟宴这类上战场打仗的略有不同,不同在于他们讲求一个阴狠,因此,一击未中,紧接着数发暗器如雨射出。   稚陵被钟宴护在身后,那些人不听也不语,出手不择手段,招招置人于死地,因是突然偷袭,钟宴手臂上中了一针,忍痛拔出剑来,厮杀之际,不知怎么,黑衣杀手竟愈来愈多。   屋外寒雨急声,一刻不缓,天如浓墨,伸手不见五指,铜盆里火光旺盛,只是周遭急风刮得它忽明忽灭,稚陵心跳如雷,能望见的情势,便是他们两人陷在他们的包围里了。   刀兵铿锵,钟宴身受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却把稚陵小心护在身后,不教她受一点的伤。他抹了一把嘴角鲜血,本欲冷声说出自己身份,可是才说一个“我”字,汩汩鲜血哇地呕出,发不出音节来,呼吸急促,雨声大作。   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这须臾间来了二三十人,更是听也不听他们的话,抡起刀就砍。稚陵不知他们要杀的是谁,更不知是不是真的就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可扪心自问,她好像也没得罪过谁——   此时不宜多想,逃命为上,她毫不犹豫,干脆一脚踢翻了铜盆,火光顷刻熄灭,世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地上的火星子,没有一点光芒。   火星子明灭几下,稚陵暗自扯着钟宴,慢慢后退,不想撞到了谁,一柄弯刀快如流星地挥过来,反射出微微雨光。   刀风是那样寒,刮过了脸,便像割出口子一样疼。   锵的一声,弯刀咣当落地,稚陵吓了一跳,立即拉着钟宴,继续退向门外。   交战里一片狼藉混乱响声,钟宴寡不敌众,她察觉得到,他挥剑渐渐慢下来,稚陵心急如焚,只想赶紧拉他到门外,骑上马,离开这里。   嘈杂大雨声里,似乎有低抑幽沉的嗓音,喘着粗气响起:“走。”   那声音不是钟宴的。   她睁大了眼,只觉手被谁握了一下,满手黏腻,下一刻,腰间一股力道,把她猛推出去,踉跄站稳时,她跟钟宴已经被推到了门外。   这么漆黑的雨夜,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光里,她依稀看到血从门中溅出来,溅上了门框。看不清,却可想象,一定是……鲜血淋漓的样子。   她迟缓地开始颤抖,冷汗直流,也迟缓地意识到那是即墨浔的声音。   她本想向里喊他一声“不要恋战”,然而心知他好不容易把她给推出来,自不希望她出声,再引那些人追来,钟宴道:“先走。”   她一顿,回头上了马。这时候,她才发现,满手黏腻被雨冲淡,原来是浓稠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杀手:刺杀对象,私奔的野鸳鸯,男的帅,女的美,身份很高贵稚陵:你不觉得这设定很大众吗杀手:你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吖稚陵:好吧,那我们私奔一下。 第100章 第 100 章 她走了   杀了最后一 ʂԃ 个人时, 世界好像在眼前摇摇欲坠。   即墨浔捂住了肩膀穿身的伤,蹙着眉,微微闭眼, 不可抑制地晃了一晃, 随即倒在血泊中。   雨声很急, 没有一丝光亮的浓夜,破败屋中别无其他声息,只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他的嘴唇不自觉地动了一动,脸上沾的血滚落进了嘴里, 腥咸一片。   尽管这样, 他费力睁开眼睛, 看向朦胧漆黑的门外。全都是血, 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他试着在这样模糊的视野里搜寻人影。   没有他期盼的人影。   以他的武艺,若在从前, 以一敌百, 不在话下。   可这次不同。   愈靠近她,他胸口的伤便会开裂流血,痛到四肢百骸。   他躺了半晌, 勉强维持着神志最后一丝清醒,呼吸很轻,几不可闻, 四下里尸体躺满了狭窄屋子,他想,以前在战场上,不是也无数次像这样过么……   呼吸牵扯到伤口, 这些大大小小的伤,慢慢开始发疼,尖锐的、钝浊的疼,密密地疼。   他依然不甘心地再费力地看向门外,依然没有人来。   躺一会儿应该就能好了罢。   以前不是都这样过来的么。   等再醒过来时,耳边朦朦胧胧响起一句惊喜的声音,接着窸窸窣窣的,……手腕似被谁搭了一搭,那人又说了什么。   全都很模糊。   即墨浔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悬着的金丝帐,试着动了动,四肢百骸便传来剧痛,床沿边有惊惶声:“爹爹,不能动,刚刚上了药。”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昏昏沉沉,那日暗中追着稚陵出了灵水关,后来他杀了那二十几个杀手,好像累得睡着了。他心中一凛,哑声问身侧的儿子:“你娘她……受伤了么?”   费力转过头,却看即墨煌漆黑双眼湿润不已,他情急之下,揪住了即墨煌的衣袖:“怎么了?”   即墨煌目光躲闪了两下,支吾着,说:“娘亲她……没有受伤。”   即墨浔似宽下心来,复又躺回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勾,想起什么来,轻声地问:“那她来看过爹爹么?”   即墨煌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盏蓦地摔个粉碎,他脸色微微泛白,目光躲闪得更厉害了,弯腰去收拾碎片,一边收拾,一边躲开脸,支吾说:“……娘……她看过。”   即墨浔心里想,那也很好,她不是全然无情的罢,像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有没有吓到她……?她……是什么反应?”   他心里隐隐有一丝的期待。   即墨煌嘴唇苍白,却背过身去,这帐中服侍的小太监宫娥纷纷看眼色退下了,再没有别人,他终于无力地缓缓蹲下,抱着膝,嗓音微微哽咽地响起:“爹爹,你要静养,好好养伤。”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只流血,不流泪。”即墨浔温声安抚他,不想咳嗽起来,连日高烧不退,这会子,五脏六腑仿佛都在发疼。   即墨煌身形颤着,抱膝坐在脚踏上,闻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竟已泪流满面。   “爹爹希望是什么反应呢?”   即墨浔却被问到心坎里了,只心底卑微觉得她能来看一眼已经不错了,可看儿子的神情,只怕她没有如他期盼那般……他微微摇头,垂下了眼睫,帐外依稀传来风声,刮得草野茫茫,林海滔滔,群山哗响。   即墨煌静了好一会儿,声音益发低沉地说道:“娘亲她……来看过,她说……‘这一回你救了我,我们从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即墨浔怔住了,——是原谅他么。   他心里尚未来得及欢喜,下意识要支撑起身子想去找她,哪知即墨煌兀自垂着眼睛,轻声续道:“她走了。三天了。是……孩儿给的文牒。和……钟太傅一并去了西南。”   即墨浔陡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那句话在耳边回荡,迟缓地反应过来,什么是“一笔勾销”,迟缓的,心口一痛,四肢百骸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唇角弯出个苦楚的弧度,鲜血从他紧抿的唇角淌下来,红的,一丝丝,像是系在手腕上用来结缘的红绳,一缕缕,像挽同心结用的丝绦。   他试着开口,却徒然呕血,仰躺着望着金丝帐顶绣着的并蒂红莲花,枝枝朵朵,灿烂盛放。   他想要笑一笑,宽慰宽慰孩子,张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最后闭了闭眼睛,才知道,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些梦,一旦醒来,就再也不会继续了。   为什么上天要让他遇到她呢,为什么上天要让他爱上她呢,为什么上天看似给他一个机会,却又再次剥夺呢?   是平生杀孽太重么?   还是他命该如此呢?   枕函湿透,不知是血浸透的,还是什么。   “咳——”毫无预兆地咳嗽了几声,他睁开眼睛,看清此时正值长夜将尽,天色破晓前最暗的时分。那件他给她准备的生辰礼,就放在不远处,他视线长久落在那盏宫灯上,是一盏走马灯,他自己画的,宜陵的江,稚川的山,连瀛洲的海。画他们相遇,相知,相依,相爱。   送不出去了。   昏烛摇晃,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不用追了。”   红烛烧到了尽头,噼啪爆了一下,彻底熄灭。   稚陵被声音惊到,抬起眼睛,朦朦胧胧中,船行江里的水浪声清晰入耳,她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怎么又睡着了。”   她近来格外困倦。   客船摇晃着,她望了一眼,似乎长夜将尽,心头意外一刺,不知怎么回事。她借着窗外微光看向了床榻上躺着的男人,钟宴伤了好几处,那些杀手的暗器上似乎淬了毒,不过太医说不严重,只是解毒要多费一些心思,他们云云一堆,她似懂非懂。   除了“细心调理”这四字,她却听得明明白白。   这一回他们好不容易可以走了,况且……走了这么多天,不曾遇到追兵,即墨浔要么是自顾不暇,要么是放弃追过来——无论是哪个原因,既然远走,旧事也不必再提了。   钟宴自然要回西南镇守,否则西南周边那些小国,指不定要兴风作浪,那可不好。   但钟宴也跟她说过,他打算辞了官——即墨浔准不准,他都要辞,届时与她去家乡隐居。若是她爹爹愿意,致仕以后,也可一并来,一家子团团圆圆的。   钟宴的原话是:“我原本就是因你才决心离开宜陵,答应父亲,建功立业。如今,你我的心愿已成,荣华富贵,只是过眼云烟。”   她问他:“我的心愿,我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   他咳了一声,目光轻柔地望着她:“是你。”   沿运河南下,取道宜陵,去故乡看一看,再到西南去。   钟宴中的毒也耽搁不得,太医虽说不严重,可也不能真的不放在心上。药虽一直在吃,只是这么多天,仍旧没什么起色。   “阿陵,你还没有睡么?天快亮了,不用守我,快歇息去吧。”钟宴的嗓音轻轻响起,打断稚陵的思绪,紧接着,他咳嗽了好几声,稚陵连忙斟了盏热茶,走到床沿边,递给他喝,依稀天光中,他容色憔悴消瘦起来,这般看去,益发像二十多年前的清隽瘦弱的模样了。   “我睡过,醒了才来看你的。”她拿手贴了贴他额头,好像又烧了起来。   钟宴咳嗽两声,咽了喉间血沫,接过热茶来喝了,稚陵不禁有些懊悔,说:“早知道,不该这么急着走,好歹多休养几日……。”   钟宴长睫微颤,暗自想,他并不惧怕病痛伤痕,他唯一怕的是失去她,比起这个,旁的都不算什么,也不能影响他什么。病可以再治,伤可以愈合,人不可复得。   倘使真的多休养几日,即墨浔他清醒过来,怎么会有机会逼他放手?   这一回他们能顺利离开,并非因为即墨浔身体的重伤,而在于伤他的心,使他自愿放弃派人追截罢了。   试问一个人重伤的时候,最期盼的、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倘使得不到,会不会心力交瘁、心如死灰?即便没有心如死灰,是否又觉得生而无望,无可奈何?   这就是他曾经遭受过的。   将心比心,都是男人,即墨浔此时在上京城里所思所想,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钟宴温柔侧过脸来,抬手 ₴Đ 给她抚了抚拧紧的眉毛:“阿陵,我没事,不用担心。以往受的伤多了去了,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稚陵叹气说:“等这船到下一个渡口靠岸,再去看看大夫吧。”   “好。”他温柔看着她,目光盈盈,心里全是她在身边的满足感。   船外水声汩汩,稚陵靠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说:“阿清哥哥,这次回宜陵,宜陵会下雪么?”   钟宴说:“不会的。宜陵很久没有下过雪了。”   稚陵像想起什么似的,直了直身子,问他:“你回去过么?”   钟宴微微顿了顿,漆黑的眼睛低垂,说:“没有。”   她死后,那里于他而言,便是一道不可愈合的旧伤,不可触碰。   碰一下,也会疼。   稚陵怅然地说:“家里一定破败得不成样子了。要像诗里说的,‘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她笑了笑,“父亲母亲和兄长的墓,也没有人看顾了罢。”   钟宴欲言又止,好半晌才说:“他们……”   稚陵看着他,说:“怎么了?”   钟宴抚了抚她的鬓发,说:“追封了侯爵诰命,立了祠,享祭祀。”   稚陵一怔:“封侯?诰命?”   可是,死后追封,全都是没有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 101 章 外室   钟宴默了一默, 望着微弱光线中,绰约光影落在她的眉眼间,恍惚想起, 此前幽禁在花影院多些日子时……即墨浔曾单独过来, 跟他说了一些话。   其实这许就年, 他们维系着君臣的情分,十就年前,也曾为天下一统的大业并肩作战过,留过后背。至少, 这些年脸面上都能做到心平气和——不会太难看。   只是他向来看不惯即墨浔的性格, 对元光三年的事, 始终耿耿于怀。   但多一次, 他觉得,即墨浔说得对。   钟宴毫无预兆地抬手摸了摸她眉心的痣,垂下眼睛说:“回去后,被能看到了。”   温凉的触感停留在眉心。   窗外渐晓。   十月入了冬,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来。稚陵立在船头, 望着水岸一重重的远山,这里风大,吹得黛紫裙裾翩跹鼓动, 她想,再过几日,被该到宜陵了。   从上京南下宜陵, 须臾一月余即可。   今日天阴风冷,两岸黄叶纷纷。搭在栏杆上的手忽然已人握住:“手这么凉。”   稚陵抬眼一看,钟宴给她拿了一件雪白斗篷,替她裹上, 他眉心轻拧,她便笑笑说:“我自己都不觉得呢。是有些凉了,这里风很大,——你怎么出来了?大夫都说,你不能见风。”   钟宴脸上担忧又化为淡淡的笑意:“大夫也说,你也不能见风。”   稚陵将披风裹得又紧了紧,目光遥遥投向了前边,浪花扑打在船身,她刚要开口说什么,遽然咳嗽了好几声,咳得脸色苍白,心口熟悉地刺痛了几下,身子一晃,钟宴慌忙揽住她,紧张问:“怎么了?是,心口疼么?……先回去歇息。过几个时辰会靠岸,被去看大夫。”   稚陵见瞒他不过,任由他背她回了屋子,和衣躺下以后,已他格外抱了锦已添裹起来,饶是这般,她仍只觉浑身冷得厉害。   钟宴坐在床沿,神情担忧,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低,断续说道:“别担心,是老毛病了。”   这辈子她爹娘正是为了这件事每日发愁。多个老道长无缘无故地经过她家门,无缘无故地断了断她的命,又无缘无故地留下一段高深莫测的谶语,叫她爹娘从她及笄,被整日想着念着她的姻缘。   可是她姻缘不顺,要么遇人不淑,要么受人阻拦,她这“因果”么,更也始终没有解开的迹象。以至于事到今日,她甚至怀疑多位老道长是诓她爹娘的了——但他多时候又没有收钱。   离了上京城,她原以为事情都会渐渐好的,可没有想到,半个月前,便开始频繁地头晕,心口疼。   大抵是在宫中呆着的多段日子,身子都很不错,现在重又成了以前病恹恹的样子,反而不习惯了。   稚陵微微凝眉,又咳嗽了几声,喝了两口热茶后,却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钟宴多时受的伤养了这么就日,该结痂的结痂,该愈合的愈合,被连身中的毒也慢慢消解了,身子眼看日复一日渐好。   怎知道这趟船离了上京城后,稚陵的身子反而坏起来。   一路上船在各个渡口靠岸补给时,他们都要下船去看大夫,如此看过了十来位大夫,对钟宴身上伤病滔滔不绝,信手拈来,对稚陵却泰半时间都在沉默,或要说自己医术不精,着实看不出病灶在哪里,或也只能当是气血亏虚天生体弱来开方开药。   这一趟看大夫,依然是这么个结果。   钟宴扶着她缓缓地起身离开医馆,轻声宽慰她:“阿陵,别担心,下次再看别的大夫。”   稚陵面庞瘦了一些,下巴都尖了,脸色苍白,只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唇角一丝苦笑:“上天也不能让人太圆满。”   钟宴的手一顿。   难得是个艳阳天,北风虽寒,有太阳照着,比整日缩在屋子里好很就,走出医馆没几步,看到路边热闹摊贩,稚陵便笑说:“我们去逛逛罢,散散心。”   她瞥见路边一个书摊,停下脚步,随手拾起一本无名氏撰写的游记翻了两页,忽然看到“桐山”两字,目光一怔。   旋即,她想起什么来——似乎爹娘他们多时遇到的道长,便是桐山观主。   “看到什么了,怎么发呆?”钟宴微微侧头,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多一篇文字上,轻轻念出声:“春至桐山,则满山桐叶绿……”   他问:“阿陵,想去桐山么?”   稚陵点点头。她两辈子都不曾去过江水以南,多边的风景,从来……只能隔江而望。她黑睫微垂,微微一笑,说:“收复江南这么久,也没机会去那边看过。”   钟宴说:“那我们多住两日,去桐山看看。”   稚陵说:“本来打算只回宜陵看一眼,但若要再去桐山,恐怕得多花很多时日。你公务怎么办呀?”   钟宴说:“公务不必担心,西南多边我都安排过,本被是培养来接管多边事务的,他们办事妥当,我没什么不放心。”   稚陵还是凝着眉很担忧,只是一听钟宴说起他收养的孩子,有的力大如牛能单手扛起巨石,有的擅长跟当地百姓打交道风评甚好,有的带兵剿匪攻无不胜,有的处理内务很有自己的一套……她终于彻底放心了。   街市熙熙攘攘,行人各色匆匆,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儿,忽然间乌云滚滚,眼看便要下雨,两人急忙回了船上。   凭窗看去,水面上雨点密密匝匝,白茫茫的,升起水雾。她说:“幸亏避得快,不然又得淋湿了书。”怀里还揣着从刚刚书摊上买来的书册,她连忙摊开,映着光看了看,钟宴笑说:“你啊,不紧着自己,紧着多本书。”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递了个手炉过去,暖洋洋的热意蔓延开,稚陵循声抬起眼望过去,看见他眼里,满满是自己的影子。   她合上了书,笑着说:“等身子好了,我再培养几个别的爱好。”   这场十一月的寒雨下了三四日,他们到了宜陵多日,也下着冷雨。   江东一带,冬日的雨又湿又冷,稚陵紧了紧身上狐裘,待望见宜陵城被在眼前时,忽然脚步一滞。   钟宴跟着一滞,心里猜到她大约是近乡情怯,便主动地执起她的手,温热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低声说:“回家了,阿陵。”   她迟缓地点点头,步伐沉滞地随他一道,步入城中。   一别二十年,生死两茫茫,原来家乡也变了这样就:青砖路全翻新过了,许就旧宅院拆了重建,巷陌街道……好像跟记忆里不同了。   她凭着记忆勉强认出自己家所在的一条巷,雨水哗哗淌下檐头,浸入青砖缝,风挟寒气扑面而来,她抱紧了胳膊,冷得一个哆嗦,忽然止步。   眼前赫然便是她家了,这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门扉……   为什么……会有人住?   她看到有个女人,提着一篮子买来的菜,袅袅娜娜从小巷多边过来,再转身进了她家门,啪塔一声关门——留给她一扇紧闭的大门。 ʂԃ   钟宴也看得一愣。   稚陵喃喃自语:“大概……已经给别人住着了,是别人的家了。”她叩门的手顿了半晌,没有叩下去,黯然了一下,转过身,背对多扇门,钟宴沉默着便要去敲门,已她一拦,她垂下眼:“既然有了新主人,何必去打扰人家。何况我们只是来看一眼,看过了……也被够了。”   再说了,……裴稚陵已经死了十六年了,她难道要跟人家解释,她投胎转世回来了?   ……多太荒谬。她没有能证明她被是这里旧主的东西。   稚陵失神想着,握着竹伞的伞柄,缓缓地不知要向哪里走去,钟宴顿住,在背后叫她说:“多去我家吧。”   他寻思,照理说被算是荒废了,也断断不应有人住着才对,难不成因为她家满门无一幸存,人去楼空,官府划给了旁人不成……?   他蹙着眉,还得找机会打听打听。   到了钟宴自己昔日住的院子,稚陵恍然地抬头,看到密密雨幕中临水多棵老梅子树。适逢冬日,枝叶凋零,却依然能看得出,比二十年前更高大挺拔,枝桠更繁更密。若到初夏时节,一定挂满梅子……。   出乎意料,钟宴这旧院子却没人住,略显得荒废破败。院中草木零落,屋子长久无人,灰尘扑面,钟宴失笑说:“我们还是去客栈住吧。”   稚陵也觉得这番残破景象,凄凉归凄凉,也把她逗笑了,本想到一定很破败,只是没想到这样破败。住人是不可能的了,凭他们俩自己,要是收拾……恐怕得收拾个几天几夜。   当年敌军渡江破城,在城中烧杀抢掠,这院子并未幸免,不过……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钟宴检视了一番,摇了摇头。   雨势太大,到了客栈,稚陵已觉得头晕眼花,连忙坐下缓了一口气,身上不可避免地已雨打湿了些,钟宴还在廊外,似跟堂倌在说什么话。   稚陵解下狐裘挂上衣架,客栈的婆子过来提了热水来,笑说:“姑娘洗把热水澡,暖暖身子吧。稍后饭菜也会送上楼来的。”   稚陵道了谢,旋即想起什么,叫住对方,问她:“等一下,我想请教婆婆一件事。”   “什么事?姑娘尽管问。”   稚陵敛着眉,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她,住在她家多宅子的,是谁。   这婆子摇摇头说:“不知道呢,听说是大人物,跟官府都有关系。郡守都时常去多宅子探看,逢年过节送东送西……哦,有时候,还不许人靠近,不许走多条巷子。”   稚陵心里一沉,……哪个大人物占了她家宅子?不过想想也是,这宅子本被是她爹爹做将军的宅邸,人去楼空,宅邸收回官府,恐怕是归了别的官员了罢。   她思索着,认为大差不差,应被是这样了。见到的多个女人,或许是对方的家眷……   她洗完了澡,换了一身衣裳,离开灵水关时太匆忙,轻装简行,家里的漂亮衣服一件也没有带,——这些衣裳都是沿途买的。不过,现在想穿什么衣裳,被穿什么衣裳,再不必顾及别人心思,被算是粗布荆钗也好。   稚陵刚裹紧了狐裘捧上手炉,便听到敲门声,钟宴在门外温柔唤她说:“阿陵,吃饭了。”   阔别家乡就少年,被阔别了家乡菜就少年。她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忽然觉得,还是这样亲切。   钟宴却略显沉默。   忽然说:“阿陵,我刚刚问了客栈堂倌,他说……”   话说一半,他又缄口,却把稚陵胃口吊起来:“说了什么呀?”   “……没什么。”   “关于我家?”她笑了笑,似比他豁达些,“物是人非么,左右只是个宅院,……不看也被不看。若没有人住,恐怕也像你的院子一样荒废,反倒让人看了不快活。”   钟宴却僵硬着别开脸,说:“也是。”他轻声叹息,并不想把打听到的告诉她。   “到底怎么了?”她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   钟宴终于抬起眼看她:“……他们说,多宅子住的,是一位大人物的……”   稚陵笑说:“我知道,家眷么。”   钟宴一愣:“你知道?”他思忖着,多她这样神情……没有一丝异常,难道不生气么?她既然知道,怎么会不生气?便是他——他听了都觉得生气。   稚陵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说:“我都想开了。”   钟宴只好点点头,额角却青筋毕现,叫她疑心他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他忍不住,终于说:“多是一位大人物养在这的……外室。” 作者有话说: 阿颓:推荐大家去俺vb看即墨浔的【急得直蹬腿,起也起不来】表情包即墨浔现在belike—— 第102章 第 102 章 总不能是即   稚陵微微敛眉, 猝不及防咳嗽了两声,掩着嘴角,钟宴立即放下筷子给她斟了热茶来, 她接过, 喝了两口, 便轻轻说:“随他们去罢,……前生的东西,执念太深,不是什么好事。”   钟宴闻言, 也垂下了眼睛, 说:“也是。”若她晓得了, 反而伤她的精神。   在客栈须臾住了几日, 雨却不像有停的迹象,愈发清寒起来。稚陵搓了搓冻得冰冷的手,临着竹窗,望着雨幕缥缈, 叹气说:“雨总是下不停。”   想要渡江去, 渡口船家已许多日不出船了。   钟宴倒是雇了人去收拾他的院子,这几日已渐渐整饬好,焕然一新, 只消再购置一些日常所需的物什,便能住进去了。   他今日也去收拾布置院子了,毕竟还不知要在这里留多久。   稚陵望着窗外, 这窗下是一条街巷,每日烟火气足,人来人往,她偶尔病得厉害时, 听到楼下的人声鼎沸,便又生出源源不断的希望来。   若不下雨,就能出去走走了。   北风吹得她脸面手脚冰凉,看了这般久,才不舍地关了窗,哪知没有关紧,支窗的横杆啪嗒掉了下去,稚陵低呼一声,探出身一看,正见横杆砸在地上,旁边恰巧一位妇人撑着伞经过,伞面砸烂了,那妇人仰头看来,稚陵愣了愣,这不是那回见到的……住在她家宅子的妇人么?   这三十来岁的妇人立即叉腰叫道:“喂!”   稚陵蹙着眉,下了楼,迎面却先碰上了客栈那个堂倌,愁眉苦脸地说:“哎哟,姑娘,这下可糟了!”   “怎么了?”稚陵扶着栏杆,掩下两声咳嗽,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睁着乌浓的眼睛,微微歉意地笑了笑,“小二哥你放心,刚刚差点砸到那位娘子的事,我自会负责的。”   她说话声音温柔轻轻,像片风里絮一样不着重量,等说完,却不可抑制地又咳嗽了两声。那堂倌压低声音,眉头却拧成个川字:“那位缪娘子可不好惹哩,她有人撑腰。”   稚陵又想起来前几天听来的零零散散的传言,说那妇人是哪位大人物的外室——但确实是她这次差点误伤了对方,对方占理,她便说:“既是我的错,不管她有没有人撑腰,总得赔她才对。”   说话之间,一道高声压过了堂里其他嘈杂声:“小娘子,我正找你呢。你说说,这幸亏是我躲得快,否则岂不给你的杆子打了个稀巴烂?”只见客栈门口,那位缪娘子叉着腰袅袅婷婷进来,碧绿小袄,系一条淡粉色缎子下裙,眉目清秀,年纪三十来岁,只是眼神分外泼辣凌厉似的。   她已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稚陵跟前,便那么上下打量她,稚陵被她端详得不很自在,挪开目光,说:“这位娘子想怎么办?赔多少钱?”   “啧啧,长得还不错么。”这缪娘子似笑非笑一开口,稚陵心道,这一点,她每日照镜子,还是知道一些的——旋即她道:“你这支钗子不错,给我戴戴。”   说着,趁稚陵没有防备,便从她发髻间抽走一支白玉银钗,稚陵看清以后,脸色微微一变,便要伸手拿回来,她却已自顾自戴上了发髻,并托着脸扭身给了堂倌看,笑着说:“怎么样,衬不衬我?”   稚陵抿了抿唇,没什么波澜地道:“这支钗不行,素了些,也并不衬娘子,不如用这支罢?”她另取下发髻上一支金钗子,递给对方,怎知缪娘子回头笑道:“小姑娘,难道我眼拙,看不出哪个更好么?”   说着抓了她手心里的金钗子,还好心地替稚陵簪了回去,笑得并不算很善意:“今日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稚陵追了两步,说道:“慢着。那支银钗不能赔给娘子,若要旁的,都可商量。”   缪娘子眉眼弯弯,呵呵笑了两声,旁边的堂倌儿小步挪到稚陵的跟前来说:“姑娘,给她就给了罢!缪娘子来头大着哩!”   听着堂倌的话,缪娘子说:“算你识相。”   稚陵瞥了他一眼,却冷下声音道:“我险些砸伤你,是我不占理,可你强夺我的东西,也不占理。”她取了一锭银子,两三步走近,道:“这支钗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还望娘子你还给我。我说过,别的你若喜欢,我都……”   话未说完,这妇人眼色一横,说:“哼,给脸不要脸。我这个人呢,最喜欢的,就是夺人所爱了 𝐬𝐝 。”   堂倌在一旁急得直冒汗,望着稚陵,低声恳求说:“姑娘,求求姑娘了,可惹不得呀!”   稚陵沉下脸,收回了银子,说:“既然这位娘子不肯私了,那我们去见官,看看太守大人怎么说。”   那位缪娘子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说:“见官?哈,你跟我说要见官!?”   稚陵反倒一愣,旋即就想起,难道她的男人是哪位宜陵的官员么?她道:“娘子也不想闹到公堂上罢,娘子先还我银钗,我另付赔偿,不会吝啬。”   缪娘子道:“我却巴不得你要见官。”   算算时日,眼见就要到冬至了,京里那位就算不来,也会赏赐些东西,便是她最体面荣光的时候了。   “太守见我,都要给三分脸面,你一个小姑娘,哼哼。”说着,便折身要走,稚陵深吸一口气,要追上她,谁知道心口遽然一痛,跟着眼前一黑,堪堪扶住一旁的八仙桌,咳嗽起来。   客栈里堂倌吓得不轻,一是给那位缪娘子放的话吓到,二是给稚陵这突然犯病吓到,慌忙要搀扶她,一边却低声嘀咕着:“姑娘啊,可不能与她硬碰硬啊……小的我知道姑娘您衣着不凡一定也是官宦人家……可那位啊,她的靠山实在厉害着呢,便是举天之下——”   稚陵冷声打断他:“便是举天之下如何呢,她这样做就是不对。”   正这时,钟宴回了客栈,恰见这客栈大堂里人满为患,挤到跟前,看稚陵将将要晕,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扶着她,二话不说地背起她,问:“怎么回事,阿陵,是又犯了病么?”   稚陵呼吸急促,说:“没什么事,只是刚刚,……咳咳。”她脸色白得像纸,钟宴背她上了楼回房立即坐下,给她沏了热茶,递到她嘴边,担忧道:“先喝点热茶暖暖。”   稚陵将来龙去脉与钟宴说了,他却罕见地默了一阵。稚陵道:“阿清哥哥,怎么了?”   钟宴才说:“我替你去要回来。”   稚陵见他神色不好看,却像另有所思一般,追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钟宴声音微微嘲讽,道:“我在想她的‘靠山’。委实是可气。”   稚陵说:“不知是谁。但是谁也不重要了。这件事本没有要闹那么大的地步。”   钟宴冷笑了一声说:“不止是可气,还觉得恶心。”   稚陵方才心神激荡,现在平复下来,却觉得累了,想着回家来遇到这些麻烦事,真真烦恼,烦恼中渐渐地闭上眼和衣睡下。   钟宴给她掖好了被子,转头下楼,外头雨势瓢泼,他叩开那家的门,开门的正是那缪娘子,问他:“哟,好俊的郎君。你是谁啊?”   ——   稚陵一觉醒来,入眼是傍晚昏沉暮色,尚未点灯,室内光线灰暗,却见一样东西,赫然躺在床头小几上,微微泛着银光。她惊喜地支起身子,连忙拿着它看了又看,是她的白玉银钗!   她心里满满感动,一定是钟宴替她拿回来的。她连忙掀开锦被下了床,要去找他,因着起得猛了些,眼前一黑,险险撑住小几,她去敲了他的门,谁知他门中漆黑,不知他去了哪里。   好容易等到钟宴回来,别的尚未注意,先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什么热乎乎的吃食,立即觉得饿了,笑盈盈问他道:“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钟宴徐徐坐下,暖黄烛光照在彼此身上,忽明忽灭,稚陵先看到他买的热腾腾的饼子,再看到他面色凝重,便问他道:“怎么了呀?哦,对了,我的钗子,是你帮我要回来的罢?阿清哥哥,谢谢你——”   钟宴勉强一笑,说:“是在南边街上一家店买的胡饼,不知味道怎么样,只是看他们家排队的人多。白玉钗子,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他说罢,顿了顿,却忽然道:“阿陵,我看我们不宜在这里久留了。”   稚陵正在切胡饼,闻言,微微一愣:“为什么?”她揶揄道,“难道是因为那位缪娘子?是她放了什么狠话,吓你么?我都不会被她吓到,你怎么还要担心呢?”   她咬了一口胡饼,酥脆油香,吃得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幸福感。她怀惘着说:“我小时候,爹爹也经常给我买这些小吃。唔,……”   一转眼过了这样久。   钟宴却默了一默。   稚陵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道:“到底怎么了,我们钟大将军,钟侯爷,也有什么心事么?”   钟宴道:“过几日是冬至了。”   稚陵说:“那怎么了?”   钟宴终于和盘托出:“那缪娘子,她说,过几日,她背后那个大人物要来。阿陵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他是……”   他深吸一口气,稚陵咬着胡饼,笑了笑打趣说:“谁?总不能是当今天子吧。”   钟宴的反应,叫她胡饼掉在了桌上,一刹那,脑海一片空白。   一来是,若来的是他——的确如钟宴所言不宜久留;二来是,她手指颤了一颤,铺天盖地的怒火涌上心头,百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 103 章 我猜到是你   说什么情深如许, 说什么一直在等她的鬼话,她若是信了,那才是真的大傻瓜呢!   天底下最有权有势的男人……她怎么会相信他能替她守节呢!   男人的嘴, 骗人的鬼, 不过是哄她想她回心转意罢了!   原来早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每过些时日还要来——甚至是养在她家里,占了她的东西,真是,这真是岂有此理!   稚陵胸闷气短, 一时间恍惚不已, 抬眼望着钟宴, 他神情闪了一闪, 目光静静落向了桌上烛灯。这一件事,他是从那院子里听来的。   缪家母女两人住在这里,已十几年了,周围人只道她们不好惹, 乃是跟京中大人物沾边的人, 尤其是缪小娘子,素来蛮横。   她们蛮横归蛮横,他自没有畏惧的道理……然而那靠山若是即墨浔的话——   若是他, 那未免太恶心了。   若是他,那他此举,就是对她彻头彻尾的侮辱。   稚陵好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钟宴剔了剔灯花,静静地同她道:“阿陵,若当真是当今天子呢?若真是他呢?”   方才,他便是去了一趟官衙, 一班小吏诚惶诚恐,但提及那缪家母女,便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了。只有一位在任许多年的老衙役,悄悄地跟他道出实情来。见到了宜陵太守,这位太守新上任不久,却也知道那对母女的来历,于是小心劝告他,千万不要惹是生非。   稚陵久久没有说话,钟宴侧过脸来,才见她不知几时,眼眶通红,连忙抽出了绢帕来,递给她,怎知她却怔怔地没有接,声音哑得厉害,说:“我不走。”   钟宴顿了顿,说:“阿陵,离京不易,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我们若是不走,……届时只怕他就没有当时心境,不肯轻易地……”   稚陵抬着发红的眼睛,声音虽然哑,却分毫不减她的坚定:“我不走——凭什么走的是我。”   钟宴想着今日那太守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只怕他的上一任太守也像这般叮嘱过他此事。今日他去见的缪家母女,若仔细说起来,还是从前稚陵家里的远亲,只怕也是这层缘故,叫她们得了机会。   老衙役的原话是,那缪家娘子十几年前跟着她娘住进那宅子时,正是十六七岁好年纪,容貌姣好——这十几年,她也不曾婚嫁,久而久之便有人问她做什么还不成亲,她自个儿亲口承认了,陛下是 ₴Đ 如何如何地看重她。   这宜陵城里哪个不知她们母女是皇亲国戚,还有陛下做靠山哩,得罪谁也不敢得罪她。只不过是陛下好清俭,她们也不敢铺张,每年冬至清明得的赏赐却数不胜数。   冬至那日呢,有好多年,陛下都会微服驾临,更是佐证了她们的话。没一个怀疑。   钟宴捏着帕子,替她揩了揩眼角温热泪痕,轻声地说:“阿陵,不是逞一时意气的时候。我们先避一段时日的风头,过了冬至再回来。至于缪家母女,自有办法叫她们搬走。”   稚陵梗着脖子重复:“我不走。”   钟宴见劝她无果,叹息了一声,想着,恐怕换成谁,也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事。他更没有想到即墨浔竟能做出这等事来,他一直当他虽然冷血无情,却也称得上光明磊落,不想他不过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背地里还有这么一面。   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倘使即墨浔要在冬至日来,届时他们两人只怕又要天各一方了。他已饱受离别思念之苦,焉能再去冒险?   稚陵好久没再说话,却一时觉得疲惫至极,没有一分多余的精神支持着她,一个恍惚间,头便重重地倒下去。   钟宴手忙脚乱伸手把她接在怀中,抱她到床边躺下,他想,这件事上,他们两人固然是隐姓埋名地来,但今日那缪家母女像是不肯罢休,扬言要闹到陛下跟前。   外头冷雨未歇,谁知到了半夜,雨点化了雪片,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下半夜时,地上一层薄白。   钟宴彻夜未眠,望着窗外夜色里模模糊糊的飞雪,恍然想到,当年的宜陵,是不是也下了一场这么大的雪……?   他不告而别,为了是建立一番功业,衣锦还乡地回来迎娶她——谁知一别便是数年生死。他听闻了赵军渡江夜袭一事之时,快马赶回宜陵城的那一日,雪早已停了,放眼望去,火肆虐烧过的地方,通通成了焦黑一片,残雪没有化尽,天气依然阴沉。   那一日,齐王殿下已经攻下了召溪城。他在满眼的焦土残雪中,听说了裴家满门战死的消息。父亲他抛下公务也追过来,冷声地问他,死心了吗。   他其实没死心——二十多年,也没有死心过。   他一恍然,却想到,雪若是照这么继续下,宜陵城四周大雪封路,便不好离开了。   况且……   他有些懊悔告诉稚陵这些糟心麻烦的事了,她那晚晕过去后,如今病来如山倒,比先前似乎要严重很多。   病得脸色消瘦苍白,漆黑的眸子偶尔睁开,没有显得迷茫空洞,而是显得尤其坚定,饶是病成这样了,她还是每回清醒时,都要轻声地告诉他:“阿清哥哥,我没事,我不要走。”   她的身体,自然不宜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客栈终究人多眼杂,事情繁多,她要静养,客栈并不适合养病。这几日,钟宴已将石塘街的院子收拾完毕,便雇了轿子,接稚陵回自己院子里住。   这段时日,稚陵几乎不分昼夜地在客栈里躺着休养,宜陵的大夫们给她诊了又诊,却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敢用药,只叮嘱她是伤神过度,让她一定多多休息。   下了这么多日的雪,今日难得没有下雪,只是天气仍然阴沉沉的,不放晴,恐怕还要下大雪……。   她靠在轿子的壁上合眼养神,遐思时,心口猛地一刺,痛了一痛,叫她清醒过来,恰巧这轿子也颠簸了一下,停下了。   她轻声问:“什么事?”   轿夫讪讪的,说:“姑娘,没事,……遇到了官差盘问。”   稚陵指尖掀开了轿窗的软帘向外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刚过一道石拱桥,刚刚桥头处似乎聚了一些官差,正在盘查过桥的人。   官差盘问?她似乎隐约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但是围着的人挡了视线,便使她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官差盘问轿夫里头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轿夫应了声:“是一位姑娘,到石塘街去。”并塞了银子给对方,讪讪一笑,“差爷行个方便。”   轿子重新抬起,还没有走,倒听得另有声音传来,是问那两个官差的,声线磁沉好听,略显得急促:“刚刚轿中是谁?”官差遮掩着答了,那人便没有继续问,静了一会儿,不说让他们一行过去,也没说要怎么样。   只是稚陵听得心头一惊,下意识攥紧了手抵在唇边。   她猛地想到,明日便是冬至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他怎么还有脸来,借着祭奠她的名义,其实是来私会他的相好。她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要气得浑身发抖。   他既然有相好的,怎么不娶了回宫,偷偷摸摸的像什么话,难怪说话本子里常要写男人一边深情怀念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边却换女人如换衣服,可见这些桥段,其实都有据可循有理可证。   她咬着嘴唇,强忍下了此时心里的火气,知道如钟宴所说那样,逞一时意气,届时,她若再失了自由可怎么好——这么恶心的事,若戳穿他,以他的个性,得恼羞成怒了罢……稚陵攥得手指发白,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默认着他就该喜欢她。   她明知这样想,很不对,她应盼着他别再执着她了,早点放过她——可这时候,她竟无法做到。   她暗自觉得灰心丧气,直起的背脊重又缓缓地靠在了轿子的壁上,她咬了咬嘴唇,却压不住,重重咳嗽了好几声。   冷不丁听到有谁在说话:“你们家姑娘病了?!快走快走,少惹贵人的晦气。”   稚陵巴不得早点走,见到他才是晦气,轿夫连声应着,抬起轿子,三步并两步地连忙走开,绕着官差驻守的巷口,从另一条路辗转到了石塘街的院子。   轿子甫一停下,有人撩开了轿帘。只见面前已伸来一只手,阴沉沉的天色中,那只手显得骨节分明。稚陵未及多想,便搭在那只手上。还没有起身,却一刹那意识到了手上戴着的嵌黑玉银戒指。   她霎时间僵住。   循着那只手看去,只看得到对方漆黑蟠龙的精致袖口,袖口上覆着雪白大氅,氅衣上的纹饰纤毫毕现,便在眼前。   那只手微微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稚陵却将手攥得很紧,怎么也不肯遂他的心下轿,一番僵持以后,她坐了回原处,手仍被对方这么紧紧相扣。   好半晌,她才听到对方开口:“稚陵。我猜到是你。”   他顿了顿,嗓音仍然磁沉好听,“你手很凉。”   她猛地抽回手:“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第104章 第 104 章 他何时讲过   话音一落, 稚陵看到那只伸来的手僵了一僵,慢吞吞地收回去了。他重新放下了软帘,似乎轻声地叹息道:“若你过得好也就罢了。可你的手很凉, 不像……过得很好。”   她喉头一哽, 忘了要说的话, 只觉得他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很刺耳,于是冷哼着说:“陛下不用可怜我,路是我选的, 苦我自己吃。”   她按捺着, 才没有当众把他的丑事传闻都拿出来质问他, 好容易忍住, 帘外那道声音竟益发低哑:“……稚陵。”   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了,接着好半晌,能听得出, 周围人渐少, 轿夫这才战战兢兢地说:“姑娘,下轿罢!”   她怔怔坐了半天,如梦初醒地下了轿子, 这颗临水的老梅子树枝桠交错,落下朦胧至极的灰影在身上,她神思纷杂, 下意识循着来路回头一看,街巷里行人寥寥,雪没有化,厚重地铺满小路。   屋檐覆白, 稍微有些太阳,就开始滴滴答答地化雪,流淌下来,串成不连贯的水珠子。稚陵坐在廊下望着这难得短暂的太阳,膝盖上盖着厚厚毛毯,太阳晒了一会儿,便暖洋洋的。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他一来便出太阳了?   连雇来的两个干活的婆子,也在那边转角窃窃私语,说刚刚瞧见那位贵人,如何如何尊贵,一看就知道多么多么厉害……稚陵烦恼不已,认为她们若是没有事做,就去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   她在这里晒太阳晒了一会儿,格外记着把手也晒得热乎乎的,钟宴从回廊那头过来,她连忙侧过头问:“去哪里了,我好半天没找到你。” ʂժ 钟宴低声地说:“没去哪里,只是去街上看了两眼。”   说着,试了试她的手的温度,唇角含笑说:“今日看你气色不错。”   稚陵轻声叹气:“那怎么样。太阳出来了,才好。太阳落下去,便不好。总归不是长久的办法。”   钟宴握紧了她的手,定定说:“稚陵,我一定要想办法医好你。”   稚陵望着他,笑了笑,却知道既然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即便求仙问药,也未必能医得好她,不过是徒增些让人生活下去的希望。她打岔说:“那我们今晚吃什么?”   ——   缪娘子自从那一日在客栈跟稚陵闹了一番,后来被钟宴寻到家里,要回了她看中的钗子,心里便始终憋着一口气。   这些年来,她可从不曾受过这等窝囊气,退一步来说,她纵然有不对的地方,那对鸳鸯难道不能给她个面子?叫她在众人跟前跌了份,便愈发恨得牙痒痒。   冬至前几日,早像往年一样准备好了祭奠的东西,等冬至日,要去家庙里祭奠先皇后满门忠烈。   谁知今年还真给她盼来了许久没有露面的大贵人。   大贵人到此向来行踪隐秘,往往轻装简行,并不显山露水,他喜欢清俭,所以她们母女在大贵人面前,也一向都谨言慎行,穿着寒酸,表现得恭敬谦卑,老实朴素,无论怎样,都为迎合大贵人的喜恶。   至于告密,……这本也没有告密一说,她们到底还是沾边儿的皇亲国戚呢,替皇帝守了这么久的皇后旧宅,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先皇后便是免死金牌,皇帝是个长情男人,提及先皇后,保准都肯答应,纵是她们提出或要靡费众多,拿去修葺家庙宗祠,他眼也不眨地便答应了。   缪娘子自问她也是裴皇后的远方表妹,容貌气质说不准还与她有几分相似处,单是靠着守宅子已经在宜陵城有如此荣光脸面了,倘使有幸被元光帝看上……   她本无此心,只是见过了这般样貌性子地位权势无一不优秀的男人,眼里哪还看得见旁的平庸货色。   可她这心,也始终只敢揣在心里。在皇帝面前,她说话都发抖,何况是去勾搭他。便是眼睛低到了地上,仍恨不能再低一些、再低一些,不敢高声说话,要多谦卑温柔,有多谦卑温柔。   今年元光帝来了宜陵以后,和往日一样,低调前来,身边只一个威武冷面的侍卫,和两个面皮白净的随从。   也与往日一样,神情冷淡,眉眼微垂,眼底漆黑幽冷,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悲伤凝在其中。   他既来,给缪娘子二十个胆子,也不敢靠近二楼半步。那里头的东西,她连寻常时候都不敢碰不敢动,唯恐哪一样碰坏了,只敢轻手轻脚地打扫,打扫完,立即便下楼。   今日,她们母女和其他宅院里的仆从毕恭毕敬地迎着陛下进了宅子,陛下仍是去了二楼,但格外问了她们一句:“有人来过么?”   声音淡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却也叫缪娘子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跳得快出嗓子眼,她急忙要应声,谁知道——被她母亲一拉衣角,她母亲向她使了个眼色,缪娘子那句话堪堪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只是掩着袖口,低低地哭起来。   “哭什么?陛下问话直说就是!”   那尊门神一样的冷面侍卫扬了扬下巴说道。   缪娘子扑通一声跪倒,梨花带雨哭道:“回陛下的话,这几日确有人擅闯进来,民女拦他不住,他,他还强抢了这宅子里,娘娘的首饰。”   “是谁?不曾告官?”元光帝身侧的白面侍从连忙续问她。这可是天大的事啊!谁胆敢私闯此地,甚至抢走娘娘的东西?那不是不把陛下放眼里么?   缪家母女彼此对视一眼,自知道告官是她们不占理,便摇摇头说:“那是个外地来的男人,威胁民女,民女不敢报官。……”   白面侍从忿忿:“好大的胆子!”   却看陛下半晌无言,只眉头蹙得深,看向他,只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三两步上前道:“娘子认得他么?娘子带路,我自和太守大人去把他捉回来审问。”   缪娘子感激涕零说:“大人,我知道他们住哪里,……”   他们这厢说着话,抬头看时,陛下身影早已不在原地,大抵是上楼去了。   缪娘子暗自又觉得自己这番梨花带雨略显失败,不过这小侍从瞧着也有几分贵气俊俏——只是在路上探听到对方乃是小太监后,死了心。   她并不知钟宴他们搬出客栈了,到客栈时,她一改往日横行霸道不讲理的形象,变得谦卑可怜,反倒让看热闹的众人不习惯了,客栈的堂倌战战兢兢地说那两位客人今日已经搬出去了,缪娘子一愣,“搬去哪儿了?”   堂倌说:“石塘街。”   于是这一个妇人、一个小太监、一位太守大人以及数名官兵,又气势汹汹地奔去了石塘街的院子抓人。   缪娘子终于在路上想起什么来:这院子不是很多年没有住人了?   钟宴和稚陵两人低调回宜陵,一直不曾泄露自己的身份,缪娘子自不知道他们从前便是宜陵人,只当是外地人路过此地,她欺负本地的尚留几分情面,但若对外地的,便从来不讲情面了。   宜陵的官差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太守大人亲自出马,总不会有错,这次到了这院子,太守大人虽然犹豫了一下,说,觉得那位公子看起来也非富即贵,娘子这次大人大量就放过他吧——谁知缪娘子说:“大人此言差矣,怎是我放过他,分明是那人私闯了我们宅子里,还抢了娘娘的首饰。大人心里应该晓得,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吧?”   太守大人无言以对,只好吩咐进去抓人。   既然是陛下默许的抓人,那么自然要抓了。   一众人强进宅门,甫一入了中庭,只见那回廊下,一位翩翩贵公子恰从花厅门里出来。   一身宝蓝的锦袍,搭着雪白的狐裘,发束银冠,气质矜贵清冷,偏偏眉眼锋利,含着几分冷意,目光扫过来时,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钟宴目光逡巡一遭,心里已有了些猜测,不由暗自冷哼了一声,即墨浔委实可恶,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既然养了外室,竟还惦记着他的稚陵。   今次这番,岂非是要借故再次扣押他——但这猜测,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含笑问当先站着的太守大人:“大人何故围了我家?”   他徐徐下了台阶,锦靴踏过残雪,吱吱作响,客客气气地说这番话,反倒叫人心里莫名害怕起来。   缪娘子指着鼻子骂道:“好猖狂!哼,我早说过,……”   钟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旋即又落在缪娘子身边站着的白面侍从身上。这侍从望着眼生,大抵不认得他,可却也呆了一呆。   缪娘子在催促太守大人:“大人,还与他废什么话,快些捉了他交差去罢。”   太守却迟疑了一下,试探问他:“你家?这是你家?”   缪娘子怪道:“大人,这宅子分明很多年无人居住了。”   钟宴颔首笑说:“是。阔别多年,此次经过,顺手翻新。”   太守只隐隐约约记得这宅子似是谁的……一时却没能想起来,但眼下他迫不得已要来抓人,自然不好高拿轻放,于是维持着客气说:“公子勿要担心,若是有理,……陛下面前自有定夺,绝不会冤枉你。”   钟宴心道,这太守只怕不知即墨浔的性子,他何时讲过理?   太守便说:“得罪了。来人,带走。”   直到此时,稚陵才从花厅里出来,匆忙下了台阶抓着他袖子,不解地望着钟宴,轻声问:“怎么了?为什么要抓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 105 章 一耳光   冬日薄薄的阳光落下来, 她大半张脸陷在柔软洁白的狐狸毛领中,显得异常的白,只露出一双乌浓如墨的眼睛。   她复又看向对面洋洋得意的缪娘子。缪娘子扬了扬下巴, 说:“差点忘了, 大人, 还有这个姑娘也是同伙。”   白面侍从刚刚还在思考,看到了这女子的脸,莫名觉得眼熟。   他是上个月才调到了涵元殿,全靠买通吴有禄吴公公的关系, 这级别, 本没有资格跟随圣驾微服出巡, 可这回吴公公他身子不适, ₴Đ 没法长途跋涉,于是举荐了他。他一想便想得远了,心里愈发喜滋滋,也就将面熟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稚陵蹙了蹙眉, 问她说:“同伙?去哪?谁派你来的?”   缪娘子得意说:“还能是谁?”   稚陵顿了顿, 微微凝眉,正要开口,冷不丁咳嗽了好几声, 钟宴连忙说:“你不要去,你就在家里呆着,等我回来。”他想, 这件事上,他断断不能冒险让她去,聪明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即墨浔一个借故生事的借口,岂能跟他拉拉扯扯没完没了下去。   稚陵仰起眼, 目光却有几分深沉复杂,“不。”   辨不出到底是因为气得发抖,还是冷得厉害。   钟宴拗不过她,缪娘子则是巴不得能耀武扬威,暗自盘算着,说:“太守大人,还不‘请’两位一道回去衙门呀——”   却听稚陵冷笑了一声,神情复杂,没有多说,径直往外,说:“回衙门?不如直接去见你的大靠山。”   那白面侍从只是呆愣愣地想,陛下哪里是说见就能见到的。何况,就算见了,陛下一定也偏袒自家人。   稚陵步伐不急不缓,熟门熟路回到家门口,正见有官差守在门口,凶神恶煞,见他们一行过来,便道:“闲杂人等通通离远点——”   她从回了宜陵以后,还从未进门一看,此时院门紧闭,唯一看得到的,就只剩下探出墙头的梨花枝桠,样子憔悴,覆着晶莹细雪,正滴滴答答地垂泪。   她微微驻足,停在门口,缪娘子却是大摇大摆地开了门,脸上止不住的得意,那两名官差立马变了一副嘴脸,满脸笑容说:“娘子这就回来了?”   “闲杂人等?”稚陵淡淡嘲讽一笑。   声音不大,缪娘子依稀听到,愣了一下,回头说:“什么?”没听清楚,兼她心急只顾及去邀功,也懒得多问,连忙过了院子要去求见她的大贵人——谁知被那冷面的侍卫拦在了楼口,冷面侍卫说:“什么事?我去通传。”   缪娘子小心说:“就是刚刚……”   冷面侍卫眉头一皱:“那等事,让钱太守处理就是了。陛下哪里得空亲自去管?别嚷嚷,扰了陛下清静。”   缪娘子急切道:“那,那怎么……”她夸大其词说,“大人,那人如此目中无人,他们,他们……”   冷面侍卫只拿一双目光如电的眼睛盯了她一眼,缪娘子只唯唯诺诺不敢多话了,分毫不见她在别人面前的嚣张。   侍卫忽又想起什么来:“既然抓人归案了——娘娘的首饰呢?”   缪娘子心头一惊,差点忘了这一茬,只是说一个谎,得用许多个谎来圆,这次她陷害了,便得指鹿为马,娘娘她要凭空多一件首饰了。——不过,等陛下起驾离开,首饰便是她的,想到这里,她讪笑着立即回答说:“在,在那个女的跟前。”   说着,回头看向院门口,只见那白狐裘雪青衫子的女子目光幽幽,正停步在院门口处,那颗凋零覆雪的梨花树前,仰头看着枝梢。官差拦着,她没有进来,缪娘子立即颠颠儿跑回去,伸手向她,下巴要翘到天上去:“钗子,拿来。”   稚陵缓缓取下了银钗,递给她,沉默着,双眼沉沉如晦。   “你看,早这么乖巧,哪有这些事?”缪娘子哼了一声,旋即扭身进了院子。宅门大开,那边正莳花弄草的缪老太太向门口一探,只见官差乌泱泱站了一堆,这白狐裘的姑娘亭亭独立,倒生得格外纤瘦细弱。她暗忖,怎么瞧着有几分面熟?   不等细看,自家女儿已经赶不及地拿着钗子,嘴角扬得快上天了,将钗子递给守在楼下的另一位白面侍从,烦请他送上楼去。   她这厢万般期待着大贵人的奖赏,在楼下徘徊,不消片刻,却看那侍从的确慌里慌张地下了楼,脸色煞白的,慌忙往门外跑,缪娘子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前,一边喘气儿一边问他:“大人,大人,怎么了?这么急赤白脸的?”   那侍从一口气跑到了宅门前,目光一扫,就见门前款款独立的雪青衫的女子,连忙换上了一副恭敬客气的样子,微微躬身,小心地说:“……姑娘,请姑娘进去一叙。”   把缪娘子看得目瞪口呆,扯着他衣袖:“大人弄错了吧!?”   被那白面侍从急忙甩开了袖子,低斥道:“闭嘴吧!!!”   缪娘子被骂得一呆,依照平日,定要叉腰骂街了,可现在情势不同,也只得把一喉咙的话咽回去,装弱装可怜地低下了头。   白面侍从却看眼前人分毫不为所动,只是脚步缓缓一挪,静静地侧过身去,目光难解,幽幽说:“进去?我不是‘闲杂人等’么?”   白面侍从讪笑说:“姑娘怎会是闲杂人等,下面人不认得姑娘,这才、这才冒犯了姑娘。……”   可任凭他怎样说,她步子动也不动,连目光也分毫不动,他心里打鼓,却听她终于开口,淡淡的:“让你的主子出来。”   白面侍从连声应着,一溜儿小跑回去,缪娘子听了,倒抽一口凉气,这女的——她,她有几个胆子敢这么说话!?   她瞠目结舌,断断续续说:“你,你不要命了?”   对方却丝毫不搭理她,缪娘子心里这会儿已经有了些揣测,难道这女的也大有来头……?看她的架势,连陛下也不放眼里,难怪那几日也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呢!她暗自想了一想,觉得对方若是真有什么来头……她还可以借先皇后的名头再卖卖惨,陛下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这厢心里胡乱跳了一阵,竟真见雪白鹤氅玄袍玉带的元光帝匆匆过来,手里正握着她不久前拿去的白玉银钗。   脚步太急,以至于氅衣的衣角随风鼓动起来,他急切唤她道:“稚陵——你听我说……”   他踏出了门,四下里官差衙役纷纷跪了一片,乌泱泱的,鸦雀无声。   缪娘子急忙也跪下来,却拿眼角余光瞥着,只见院门前元光帝他长身玉立,步子未站稳,“啪”的一声脆响。   众人鸦雀无声,全震惊着,看着那个姑娘本来渊默沉静,猛地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猝不及防,很响。   她竟当众给了陛下一耳光!?   “怎么,你住我家住十几年,就成了你的家了?”她冷声道,比冬日里的朔风还要冷,声音虽然哑,却铿锵有力,分毫不显得脆弱,“……和你的相好一起滚出去。”   叫缪娘子看得脑子一片空白,险些晕过去。   那红彤彤的巴掌印留在即墨浔俊美无俦的脸上,很用力,打得猝不及防,打得他偏了偏头,愕然地望着她,鬓发被风吹乱了些,拂在眼前,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来。   漆黑的长眼睛怔怔的,像是一汪被风吹皱了水面的寒潭。   稚陵略过了他,再不发一语,只缓缓迈步,跨进门中。   “稚陵,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   他回头,连忙扯住她的袖子,却被她猛地甩开,她头也不回,只淡淡说:“误会,误会什么?……”   她有千头万绪,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追在她的身后道:“你怎么不回家。”   “我不回家,难道不是因为,有家不能回么!?”   他忽然缄默。   这里院落清净无尘。她有些记不清,从前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门外跪着的缪娘子却失了魂一样,目送他们两人踏进院中,不可置信,满满当当都是震惊。那女的……她,她是什么来头,她是什么关系?她竟然敢这么对陛下!?   缪娘子一时怎么也没想到,颤颤巍巍地去问身侧跪着的那个白面侍从,白面侍从低声地告诉她,那位是当朝丞相之女薛姑娘,她与陛下……有莫大的渊源。   缪娘子一听,登时心头一震。她只要一回想起刚刚那姑娘她毫不留情的一耳光,已浑身都在发抖。   她连皇帝都敢打,岂不是轻易能要了自己的脑袋了!?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叫我出来,没有亲亲抱抱,只有巴掌……。 :( 第106章 第 106 章 雪花在唇畔   稚陵的步子猛地顿住, 正见到眼前这一树梨花。冬日没有梨花,只有雪花,冷不防的一阵风过, 枝桠上的雪片被冷风吹得簌簌飞落, 她回过头来, 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来还想扇他, ʂԃ 这回却被攥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他攥得很是紧, 铁钳似的, 他却不语, 目光只管直勾勾望着她。   “误会什么?我不是‘闲杂人等’么?我是想回来, 可你做了什么好事,你心里不清楚么?你千里迢迢来,不是给你的相好撑腰的么?”   即墨浔顶着那张挨了一巴掌的俊美面庞,听着她一连串话, 懵住片刻, 等听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重提起叫他滚,他终于忍不住, 别开了脸,呼吸沉沉,说:“稚陵, 你……你不讲理。”   稚陵吸了一口气,挪开目光,她几乎再忍不住心中的委屈火气和千头万绪,全化成眼里盈盈波光, 哗啦一下流下来,一边哭一边说:“对,对,对,我最不讲理了!我干什么要讲理啊!没有人跟我讲理!我到哪里讲理去!?”   她使劲挣扎着,想甩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可他力气很大,无论怎么,竟也甩不开。她一时被逼退了一步,两步,退无可退,身子全被压在嶙峋瘦骨的梨树上。   他抬手揩了一下嘴角的血渍。   忽然一下,他另一只手则抚在她的脸颊上,指尖颤抖,克制而忍耐地捧住她的脸。   他猛地低头吻上来,吻住她冰凉的嘴唇,震得枝头飞雪如花,簌簌地落满两人的头发,好似一瞬白头。雪花在唇畔一丝一丝融化开,冰凉的水痕湿润了唇瓣,原来还有几分苦涩。   这么一吻,稚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被吻得懵在原地,心头还因为刚刚的剧烈控诉而扑通直跳,即墨浔他却闭上了眼睛,离这么近,他纤密长睫如漆黑的小扇子,此时却沾满了刚刚飞落的雪,晶莹洁白,俊美神圣不可侵犯得像是恍若是立在雪中的神像。   若不是他还在吻着她的嘴唇的话。他似乎颤抖得很厉害,黑睫跟着颤抖,雪片融成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扑簌簌地跌下来,滚过了脸庞,让人分不清,那是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怔怔的,见他喉结滚了又滚,属于即墨浔的成熟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住她。稚陵莫名地想到,若钟宴是深山流泉,清凉甘冽,不沾尘埃,即墨浔便是汪洋大海,不见天日,寒冷彻骨。   她一时间忘了哭,忘了别的,等他亲够了,缓缓地睁开眼,直起身,一面给她揩掉了眼下泪痕,一面喘着气,幽幽说:“想打我就打吧。”   她狠狠瞪他一眼,立即高高扬手啪地又扇了两三下,还觉得不解气,却听到身后有女子的声音,眼角余光瞥见,不知几时,钟宴立在院门边,屋檐投下一截晦暗的阴影,恰落在他的脸上。   神情莫辨。   他身旁还站着那个缪娘子,正是她刚刚发出了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她此时目瞪口呆,恐怕这辈子都没想到见过这样的事。   稚陵看到她,更是来气,那一巴掌更是毫不客气扇到了即墨浔脸上,声音响亮,这时候,他脸上已重重叠叠好几道巴掌印了,却不恼,反而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目光晶亮,笑出了声。   “笑什么?!”稚陵一面瞪大的眼睛,竭力要做出冲冠一怒的威吓模样,一面控制着声音,绝不想显露一丝哭腔来,却见即墨浔笑得弧度益发高,他说:“我还以为,……”   你不会在意我了。   他自然不会明说,这时候大杀威风大失脸面,也分毫不觉得不快,反而快意得很。   稚陵看到他,益发觉得肝火大动,只恐相处时间久了,火气就愈大,冷声说:“现在,带着她、她、他们,全都滚。”   那缪娘子一见稚陵手指点到了她母亲缪老太太还有她自己,登时慌了神,这女人和陛下有什么渊源,什么前因后果,短时间里她弄不清楚,刚刚听了一阵,也全没听明白。   她唯一清楚的就是,她当真在陛下跟前很有分量,如那白面侍从说的,随便说句话,这宜陵城的地都要震一震!   缪娘子心知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可这会儿赔罪恐怕是没用了,她万万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是——幸好她们母女俩还有个保命符裴皇后、她的亲亲表姐,这时候再不搬出来更待何时!?   于是趁着那位薛姑娘大点兵之际,立即连滚带爬地从门口爬到了梨花树下,直磕头,哭得泪眼涟涟:“陛下,民女知罪了,知罪了……陛下千万莫要赶民女母女俩走啊……这些年,民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何况,陛下难道忘了……”   稚陵睁大眼睛,皮笑肉不笑说:“鸠占鹊巢,你们两个狼狈为奸还有理了!?‘功劳’?‘苦劳’?对对对,成日欺负人的功劳,横行霸道的苦劳!”   缪娘子心都提在嗓子眼,大喊说:“这宅子跟姑娘有什么关系!?这宅子分明是先皇后的家,这是裴侯爷生前的宅子,就算裴家一家都死了,跟姑娘你有什么关系?”她一口气说完,吸了一口气,立即又向即墨浔磕头说:“陛下有了新人,也不该忘了旧人啊!呜呜呜,先皇后真是好惨啊……”   稚陵只觉两眼一黑,撑了一把额头,靠在梨花树干上,简直被气笑得说不出话,仰起目光望着枝桠交错格出的深远天穹,冷笑重复说:“真是好惨啊。”   她望着天穹,浑身有些失去力气的疲乏,大吵大闹后的平静,道:“你养什么女人我管不着,你养三千佳丽都跟我无关。但这是我家——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缪娘子一听却愣了一下,原本梨花带雨,却忽然有些发蒙。她呆呆看着这女子,重复:“你家……?”   即墨浔目光微微扫过脚底跪着的缪娘子,思绪微转,想到什么,嘴角勾了一勾,嗓音却郑重其事,问她道:“你再说一遍,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缪娘子胆战心惊,揣度不出圣意,只好惴惴不安地战战兢兢回答道:“回陛下的话,此宅院是敬元皇后裴皇后旧宅。”   “你确定么?”   “民女……民女和裴家沾亲带故,千真万确不敢欺瞒陛下。”   即墨浔微微点头,目光复又看向了稚陵,说不出的温柔缱绻,负起一只手在背后,向她缓缓倾身,恰好停在一个呼吸相缠的角度,轻声说:“如你所见,这里,是朕太子的母亲,是朕的皇后,是我妻的家。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我们的关系上了玉牒、载入史书,无可非议。你呢?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他低头低得唇瓣快要贴在她的耳廓上,呼吸的热息打在脸侧,他轻柔地含着笑意说:“你说这是你家。那你是不是朕的皇后?是不是我的妻子?”   见她眉头蹙深了些,他顿了顿,似乎微微叹息,嗓音轻缓地续道:“稚陵,你要我滚,是不是也有点太过分了?”   稚陵额角青筋难得鼓动了一下。   半晌,她说:“我不讲理的!我不管!你现在就带着你的人,全都滚。我一个也不想看见!”   他静了一下,说:“你不问我千里迢迢为什么来?”   稚陵说:“为你相好撑腰。”   他说:“你承认你是我相好了。”   稚陵愕然望着他,不知即墨浔何时变得脸皮这么厚了,反问他:“你不要老脸。”   他说:“原本我还要脸。现在你打也打了,我的脸也丢光了,才知道,没脸没皮也不错,不要脸也不错。”他说着说着,似笑非笑的,抬手要碰一碰她发梢沾着的薄薄的雪,“要脸有什么用。我想要的……是你。”   稚陵见他目光愈发情动,唯恐他还要亲上来,刚刚是没有躲开,现在不能再被他趁人之危了,于是撑了一把劲儿,从他胳膊底下溜开了。   被即墨浔给反手一捞,她挣扎道:“你干什么!?松手,松手!”   即墨浔脸上巴掌印还是红彤彤的,隔了这么久,丝毫不见消减也就罢了,融成一大片红印子,难得叫他锋利苍白的脸庞增添一些气色,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稚陵拦腰抱起,直到这时,脸庞还带笑,说:“回家,看看。”   他抱着她竟直直上了二楼,稚陵目光几乎是浮光掠影一样看着四下的布置,不由得也呆了一呆。从前,家里烧了一把火,烧得几乎是断壁残垣,她哪里能不知道。可是现在,这几乎全都是完好如初的模样,叫人不得不怀疑,一定下了大功夫,进行修缮。   她心头咯噔了一下, ʂԃ 直被即墨浔抱到她的房间,他终于肯松开手放她下来,不想,还是头晕眼花,被他险险扶住了后腰。他心中叹息,稚陵,我不知道你从前家里是什么样子。这全是照我自己猜想进行修葺的。你……会喜欢么?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悟了,男人要脸干什么?——阿颓:角色卡新增稚陵的卡瓦表情包三连+亲亲抱抱(正好是今天这个章节的配图嘿嘿~),高清图可以去俺的大眼看,啾咪!—— 第107章 第 107 章 回不去了   稚陵愣愣地注视着室中一切, 忽然看到了白墙上挂着的一卷画,目光立即被它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 缓缓伸手, 摸了一摸。怎么这样真, 像是她自己画的一样。   芳草如茵,松柏如盖的山水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她晓得这应是后来修复, 否则不会这样完好。   她怔怔地望着, 一时间, 窗外不知几时, 乌云低抑,遮去了太阳,渐渐飞起了薄薄细雪。天色一下子黯淡起来,好似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除夕, 爹爹他在院里磨着刀, 准备宰兔子,娘亲唤她去买醋,……四下里张灯结彩, 不时有小孩子点爆竹玩。   此去经年,往日的影像,似乎都淡去了, 都蒙上了尘埃。她一时忽然觉得有钻心的疼,一寸一寸地蔓延开,心底翻涌起了彻骨的孤独感,几乎能将她整个儿淹没。   这个世上, 人和人的缘分,原来只似浮萍一样脆弱虚无。已经二十年,从前再好,也再回不去、回不去了。   人死如灯灭。   稚陵眼前蓦然朦胧起来,看不清那幅画上的山水亭台,花鸟虫鱼了,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她抱着胳膊,肩膀颤抖得很厉害,心中就像落了场雪一样茫然。   回家了,如何呢——回家了,可是这里早已没有人在等她回来。   没有人了……。   巨大的绝望像阴影一样罩下来,稚陵支持不住地身子一晃,被谁一把扶住,温和的嗓音在耳畔着急道:“稚陵……稚陵。”   即墨浔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坐在软榻上休息,斟了一盏茶,白瓷莲花盏递到她的嘴边,看她垂着泪眼,目光却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肯喝热茶,怔忪地盯着某处虚空。   他顿了片刻,徐徐地放下了莲花盏,也一并坐她的身侧,从袖中取了碧绿绢帕出来,一点一点替她揩去了眼底泪痕。他大约能猜到,她许在伤怀已逝的家人。“重游昨日地,不见昨日人”,这样的痛楚,他何尝不知。   只是愈是擦拭,眼下的泪愈是多,擦也擦不尽,断线珠子一样淌下来。他耐心地一一擦拭着,再揽着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冬天太冷,他想要给她一处足够温暖的怀抱。   她逐渐在他的怀抱中呜咽出声,像受伤的小兽,呜咽着喃喃自语:“没有人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我还记得。为什么我要记得……”   哭累了,渐渐地睡过去,巴掌大的瘦削小脸上还满是泪痕。即墨浔漆黑的长眼睛轻轻垂看她,替她一点一点擦干净了泪水,怔怔地,轻声说:“稚陵。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你还有‘他’。……我还有谁。”   他兀自说罢,轻嘲般地弯了弯眼睛,淡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眉心的红痣,叹息着。   外头的雪愈下愈急,鹅毛大的雪片落下来,起初有些融化势头的积雪,便又覆上了崭新的冷白。   宜陵的雪和上京城的雪不同,又冷又滑,飘下来,路很难行。他从轩窗向外看,看到茫茫雪幕里,一身宝蓝袍子的男人依然撑伞立在院门前。雪落了他满满伞面,他也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雪中的雕像。旁人早已都离开了,只他还在等。   有时,他也在想,他若是钟宴,会怎么样呢?身子孱弱,在宜陵这小地方养病十几年,一朝因为心上人的无意之举,便毅然决然踏出宜陵要去建功立业。   若换成他,他也许一开始就不会来宜陵罢。可见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的确很浅,很薄。就像今生,任凭他使出了种种手段,到底也不能令她回心转意,当年桐山观主说只一面之缘,可见……诚不我欺。   簌簌的雪落到半夜里。   昏沉的梦中,依稀响起了急促的风雪声,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急,旋即伴随着东西倾倒屋舍坍塌的巨响,熊熊火光照亮天隅,稚陵眉头愈蹙愈深,额角汗如雨下,喃喃:“不,不要……”   似乎有谁在轻声唤她:“稚陵!?稚陵——醒醒,醒醒。”   她好似被人给裹在了一片灼热中,猛地从噩梦里惊醒过来,赫然已是深夜,她已经许久没做这个噩梦了,怔怔醒了以后,才惊觉窗外风雪声犹未歇,呼啦啦地响,她蜷缩了一下,身子被人环在怀抱里,坚实胸膛可以倚靠,澎湃的回忆开了闸一样汹涌激出。   她浑身都在颤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害怕,只恨不得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才好。   对方忽然伸手,温热大掌贴在耳朵上,一下子,外头的风雪声霎时弱不可闻。只有他的声音沿着手背传到她的耳畔:“别怕……别怕。”   他宽慰她,“别怕,我在。”   稚陵好容易平复下来,恍惚回了神,却是立即掰开了他的手,神情冷淡地说:“不用你管!出去!出去……”   即墨浔沉默下来,好半晌,缓缓地撤下了手,再缓缓地站起身,甫一走出了两三步开外,楼外风声忽急,哗啦啦响着,叫稚陵不由自主地又抱紧了自己两膝,蜷成一小团缩在被子里,两手死死地捂着耳朵,神情痛苦,一面流泪,一面喃喃:“为什么我要记得……”   即墨浔见状,毫不迟疑地折身回来,重新坐到她身侧,更用力地将她揽在怀抱中,不由分说,两手替她捂着耳朵,说:“稚陵,记得……不好么?”   她还想要挣脱,可这次却拗不过他的气力,他有了防备,她也挣不开了。她抽着气,低声地,断断续续说:“记得,好痛苦。”   即墨浔的长睫轻轻颤着,红烛在灯台上静谧燃烧,偶尔噼啪地爆一下。他微微低头贴近自己的手背,低声说:“若连你也不记得,世上便再没有记得的人了,这段记忆,也会彻底地被人遗忘。若只是痛苦回忆,不记得也就罢了,倘使对你来说,很美好,很眷恋,很不舍……轻易忘掉,何尝不痛苦。”   “……”稚陵怔怔没有说话,却恍然在想,除了那一年的风雪夜,往日的记忆,于她来说,便是不可轻易割舍的宝物。若真的忘了,……如他所言,又何尝是好事?连自己最珍视的时光都无法记得,一片空白地活着,……正如行尸走肉。   她静了下来,呼吸仿佛也跟着平缓许多,目光直直地落在窗边那盏红烛上,原来一梦到了这么晚,分明才睡过,现在竟又觉得犯困。   听说,人在觉得安全的时候……就会犯困。   想到这个说法,她不由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微微摇头,暗自想,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是因为他呢!?   总不能因为即墨浔生得高大,骑射一流,剑术很好,就觉得他在身边很安全吧——   她这般胡思乱想以后,蓦然地想到了一件事,或者说,就是此前即墨浔问了她两次的那个问题。   “所以你千里迢迢地过来,是为了什么?”   即墨浔似乎微微一僵。   她便要扭过头去看他的神情,谁知他的力气却大,固她很紧,没有办法折回身子,她只好又问了一遍。   可以感受到即墨浔的指尖落在她鬓边有些轻轻发颤,他良久静默,忽然说:“当然是因为后悔放你和钟宴走了。”   他轻笑了一声,嗓音格外地轻,像一片鹅毛雪,说:“是了,秋后算账,是该算一算。”   风雪声渐渐地小了,下半夜或许会雪停,但之后的天气……却也说不准。没人想到宜陵今年竟会下雪——上一回下雪已经是二十年前。   即墨浔的目光缓缓从她的乌黑长发,慢慢挪向她瓷白的侧脸,挪向她紧紧合在一起的手,最后挪向她正在望着的菱花窗外。   看不清雪落的样子。   他想,这个时节,渡江会很冷,不如等开春罢。   他还能等。   稚陵一听即墨浔 ʂժ 提及了算账,心里自然而然地想到,她跟钟宴两个人是怎么来到宜陵城的。   便是那日秋狩……借着一场山雨欲来的天气,他们纵马出了灵水关,谁知遭遇了莫名其妙的杀手,两人险些丧命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小山村。   即墨浔恰好出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一把将她和钟宴两人拉出了那个混乱的斗室里,后来……即墨煌带着人接应他们。她心一横,在即墨浔因为重伤昏迷不醒时,和钟宴两人离开了灵水关,沿着运河南下,这般,总算离开了即墨浔的桎梏。   现在他……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今年的冬至到宜陵城来。   她万万没想到。   若是她早知道他会来,甚至在不久之前还身负重伤的情形之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仍然不顾舟车劳顿前来,——她一定和钟宴直接回到西南,从此天高任鸟飞。   哪里会像今日一样,重新落在他手心里!?   不过,若她不曾回来,便也不曾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更无从得知自己的家竟然被人霸占了长达十六年之久。   若不出这一口恶气,想必她心里也始终觉得不舒坦。   思及至此,她登时觉得,即墨浔说什么秋后算账,分明该她算账!   大抵是怒火冲天,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他的怀抱,反手推开他,正要嘲讽开口,却不想她这么一推,即墨浔脸色苍白,纸做的一样往后倒去,胳膊肘撑着床榻,眉头紧皱,低低喘着气。   稚陵一愣,却看他缓缓闭了闭眼,像有极难忍的痛楚,竟还是强撑着直起身,踉跄站起,声音低哑,垂着眼睛,喉咙一动,说:“好好休息。……”说着,下了楼。   稚陵刚想去追,却见另一道身影缓缓上楼,停在门外,问她:“稚陵,我能进来么?” 作者有话说: 阿颓:插画活动已上线~欢迎大家玩抽卡OvO 第108章 第 108 章 你不去陪她   稚陵听出是钟宴的声音, 微微笑了笑,说:“阿清哥哥,你进来吧。”   钟宴这才进了屋子, 却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稚陵不知他在看什么, 便问他。   钟宴目光一闪,说:“没什么。刚刚……陛下他怎么走得很急?”   稚陵微垂下眼,说:“谁知道。……”   她看钟宴没再追问,只含笑坐下,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子, 说:“阿陵, 我煮了点红豆粥。”说着, 舀了一碗,轻搁在小案上。   稚陵转而抬起了亮闪闪的眼睛,喜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确有点饿了。”   稚陵也坐在了软榻上, 低头吃粥, 忽然看到地上竟落下了一只墨绿色兰草纹的锦囊,她拾起一看:“这是……”   这个位置,看起来像是即墨浔刚刚呆过的, 是他落下的……?她凑近嗅了嗅,是她极熟悉的兰草香——她以前很喜欢的熏香。   钟宴便伸手说:“给我吧,我一会儿拿下去还给陛下。”   稚陵点点头, 没有多想,把锦囊递给钟宴,继续闷头喝粥。   一边喝粥,一边听钟宴说, 缪家母女两人,原是从前她家里的远房表亲,仗着这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得幸捡到这么个便宜,替她家守宅子。   钟宴有些无奈道:“这一回她们母女俩怎么也想不到,‘大水冲了龙王庙’……”   稚陵一想起此事便气得脸色不好看,恼着搁下了瓷勺,说:“不都是因为有人瞎了眼。”她顿了顿,实在很难不去想宜陵城里甚嚣尘上的那个流言,说这缪娘子她至今不嫁,便是因为与京中贵人不清不楚,她自个儿都承认了。   愈想愈恶心。   任是表面上多么风光多么斯文多么克制的人物,背地里指不定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寻常男人里,有几个能做到守身如玉的——何况是守上半辈子。   钟宴见她似又因此闷闷不乐,有些懊悔跟她说这些,收拾了杯盏,轻声说:“阿陵,三更天了,你伤了精神,要多休息。我就在楼下……”   说着,他起身便要下楼去了,却忽然一顿,回头又蹙眉多关心了一句:“阿陵,今日身子感觉怎么样?”   不提时,稚陵还没有发现,他这么一问,稚陵恍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地说:“今日……似乎好多了。”   钟宴也微微一笑说:“嗯,你的气色的确好一些,很红润。”   稚陵被他目光看得脸上一热,别开目光,说:“一定是……是红豆粥罢。”   钟宴含笑望她一眼,这才缓缓转身下了楼,却想起什么来,下楼时,攥了攥那枚锦囊,里面应是放了香草,好像还有别的柔软质感的东西。   钟宴找到即墨浔的时候,他正在回廊下看雪,或者说,单纯地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撑着腮发呆。一旁的小桌上零星摆着杯盏,他似乎刚喝了一盏,但不是酒,是茶。   是茶,便不会喝醉。   钟宴道:“陛下。”   即墨浔撑着腮的手臂微微一动,他抬起眼来,身侧的冷面侍卫立即行礼告退。廊下很静,夜半三更,只有院门前挂的灯笼绰约光影隔着缥缈雪幕照过来,显得幽静极了。   他没有困意,又抬手斟了半盏热茶,自顾自喝了两口,淡淡说:“你不去陪她么。风雪很大,她会害怕。”   “阿陵不是小孩子。”钟宴微微蹙眉,即墨浔动作似乎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却看到钟宴将锦囊递给他,“这锦囊,陛下要收好了。”   他眉眼微垂,接过锦囊,说:“多谢。”他拆开锦囊,夜色深浓,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指尖碰到便能分辨,还在。   他轻轻笑了笑,将锦囊重新收在了怀中。   方才被稚陵推了那一下,恰好碰的是他胸口旧伤,他落荒而逃,顾不得其他,扶着阑干,哇的呕出一口血。他唯恐慢一些,要给她看到。   他真是很舍不得在她心里那无所不能的形象。   能叫她在每一次冥冥之中愿意倚靠他。   后半夜雪渐渐小了,他们两人在廊下干坐一夜,下了一夜的棋。不点灯,盲下。   那小太监担心陛下的身子,过来低声劝着他们去休息,他们却并不理会。直到天色逐渐明亮,雪光荧荧中,终于看清了棋盘局势,竟是黑白胶着,不分胜负。   即墨浔拈起黑子,悬在棋盘上半晌,正要落子,冷不防一阵咳嗽,棋子也啪嗒掉下去。   小太监慌里慌张给陛下他端来了热茶,陛下兀自喝着热茶,却道:“不早了。不下了。”   钟宴望着这棋局,即墨浔那一子落得不偏不倚,反而让他陷入了困境,既然即墨浔胜利近在眼前,他……为什么又不下了?   君心难测,钟宴疑心是他害怕要输给自己,以至于在稚陵跟前跌了脸面,所以不继续了。   他轻声叹息,那一年,在金水阁……也是与即墨浔下棋。她就在金水阁的屏风后躲着,风把她的绢帕吹过了屏风。这样多年,不知与即墨浔下过多少次棋,后来,再没有那时心境。   ——   稚陵睡醒以后,习惯性地要打水洗漱,刚迷迷糊糊走了两步,猛地意识到这里和往日呆的地方不一样,困意陡然清醒,望着妆镜台,指尖轻轻地抚摸过去,镜子里自己依然和当年十六岁时别无二致,除了眉心殷红的红痣以外。   她在妆镜前梳头,却有人敲门,是个女声:“……姑娘,热水。”   稚陵只当是仆人过来,温和打开门说:“进来吧。”   谁知在门口看清却是缪老太太和她女儿缪娘子,一时愣了愣,旋即拧起眉,便要关门,只见缪老太太慌忙放下提着的热水,撑住了门,脸上赔笑,十分客气,说道:“姑娘昨夜还睡得好么,睡得惯么?老身给姑娘还炖了一盅燕窝,姑娘待会儿就能喝……”说着,示意缪娘子她端来。   稚陵不发一言,冷眼看着缪老太太母女半晌,心道只怕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与这母女上辈子无甚交集,却莫名其妙的沾了一身腥,委实可气。   缪老太太果然在她冷冷目光底下没有捱太久,就着急自己交待了:“姑娘,求姑娘在陛下跟前……”   稚陵似笑非笑地打断她:“求情?说好话?抑或是放你们一马?”   缪老太太忙不迭点头,卑躬屈膝,要多 ₴Đ 恭敬,有多恭敬,低声下气说:“姑娘大人大量,那日我们……我们不知姑娘的身份哪!只是个小、小玩笑……”她讪讪一笑,缪娘子她连忙也跟着附和:“是……是啊,奴家只是跟姑娘开个玩笑。”   稚陵冷嘲说:“玩笑?我这个人,开不起玩笑。”说着便要关门,怎知又被缪老太太给挡了一挡,她着急道:“姑娘,算老婆子求你了!”   缪家母女压根也不晓得稚陵的身份,只是晓得开罪不起,昨日那事发生后,缪老太太提心吊胆一整日,生怕牵连到自己的荣华富贵,——退一万步说,荣华富贵若是失去也就罢了,只恐性命都要丢了。   稚陵不欲多言,心里一想到缪娘子不清不楚的那个传言,便如鲠在喉,气性儿上来了,啪的一声关上了屋门,把她们两人都关在了门外,心里恼恨想着,她们怎么还在她家里呆着,怎么还没走。   她扣上了门,听到有下楼声,又徐徐走到窗边去,黎明时分,下了雪,冬天的天色要明亮一些,洁白雪光中,可以望到院子里,一玄服男子正在练剑。剑气萧瑟,划过时,雪风乍起,飘飘起了一层白而密的雪幕。   时过经年,即墨浔这个习惯竟然保持这么多年,委实难得。   他的剑益发萧瑟冷厉,从前还有许多花里胡哨的招式,看起来格外晃眼,现在通通都没有了。   剑光幢幢,逐渐落幕,稚陵见他收剑入鞘,一边往小楼这边走,一边想要抽出绢帕拭汗。稚陵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绢帕也落在这里了,——对了,是昨日,他抽出来,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她回过身,在软榻上找到那方绢帕——果然,她就看到他从怀中没有找到绢帕,动作一顿。   谁知这时,却看到另一道女子身影着急忙慌地向即墨浔走过去,还递过去一方帕子,依稀听到几个字眼,似在说,她炖了燕窝。   稚陵登时深吸一口气,将软榻上的绢帕团成一团,扔下了楼,立即关上了窗。   那绢帕飘飘忽忽跌下来,被风吹到了即墨浔的怀中,他愣了一下,怎地它会从天而降——却看楼上那扇窗,心里明白了一二,再没顾得上其他,三步并两步要上楼去。   缪娘子难得鼓起了勇气去勾搭元光帝,却没想到对方一个正眼也没给她,更是让她滚。她想她可不能就这么滚了,否则……否则,一点儿希望都没了。由奢入俭难,她哪里舍得这荣华富贵。   即墨浔匆忙上了楼,怎么叫门,里头却一片安静,没有声音,更不必提开门了。   稚陵独自坐在妆镜前,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心不在焉,即墨浔的声音逐渐消失,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道声音响起:“阿陵,是我。”   这声音是钟宴的,她才起身去开了门,谁知道一开门,赫然是即墨浔率先踏进门来,先她一步抵住了门,钟宴在他身旁,大抵迫不得已过来替他叫门。稚陵心里压抑许久的火气一下子冒出来,说:“找我干什么?!”   即墨浔见缝插针地进到屋里,近距离一看,额头满是汗水,成行地淌下来,英俊面容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显得更硬朗俊美了。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注意到他长相好看。再好看又怎么样。   即墨浔开门见山,神情急切,说:“稚陵,……你误会了。”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关上门,把钟宴关在了门外。   他续道:“是她自己过来的……我没有跟她说话,也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你信我。”   稚陵重又坐回了妆镜前,却不作声,忍下了嘲讽的话,好半晌却还是没忍住,说:“是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却看即墨浔捏着那方绢帕,徐徐靠近她来,低下眼,说:“怎么没关系。”   绢帕是她不高兴了的证据。   她吸了一口气,终于说:“这次没有,那从前就没有么?全宜陵城都知道的事,难道……难道空穴来风?难道她自己亲口承认的事,堂堂一个男人却不敢承认了……?纵是承认……别人又能奈你何,这般藏着掖着,不是大丈夫所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 109 章 只是哄哄他   稚陵说罢, 即墨浔愕然了好一会儿,似没想到她要这么说。他立即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传言荒谬, 不可信。”   她反唇相讥道:“你怎么证明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即墨浔沉默一阵, 难得流露出这般为难的神色。漆黑的长眼睛里闪了一闪,作势道:“我叫她来对质。”   稚陵说:“强权之下,黑的也是白的。”说到这里,她卡了一卡, 也并没有想到, 自己要这么执着这个问题, 这样咄咄逼人。可她——这难不成还成了她的错了!?   于是便咬咬嘴唇, 撇了头去,正欲说话,不想,即墨浔沉默半天以后竟说:“你若不信的话……”   他抬起手解开了玄袍领口衣扣, 喉结一滚, 续道:“你……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稚陵闻言,复又看他,问:“试什么?”这才看到他半敞开的领口, 和因为呼吸急促,正起伏的结实胸膛,不由得呆在原地, 瞪着他道:“你——”   他似笑非笑,嗓音哑了些,向她迈了一步:“当然是,试一下……我。”   他说着似乎很认真, 甚至手搭在了腰带上,注视她,一面宽衣解带一面慢条斯理地说:“稚陵,你验一验,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阴影覆上来,稚陵心慌意乱,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跌宕锋利的侧脸一路滚下来,啪嗒滴在她的颈项间,少有的,让她心中模糊地浮现出,已经时隔了十几年的,久违让人面红耳热的情.事。   她心头蓦然漏跳了一拍,指尖都跟着微颤,怔忪之际,即墨浔抬手来碰她的发丝,却听到外头一阵喧嚷,将这旖旎心跳全打断了。   原来是负责祭祀的官吏在院门外和那白脸小太监说话,小太监不放他进来,那官儿急赤白脸的,彼此便嚷嚷了起来。   今日是冬至,原计划中,就是要去祭奠二十多年前战死的裴家满门。   爱屋及乌,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道理。只有宜陵得此殊荣,全是为着先皇后,纵然是陛下当年他自己的封地,这样多年,他也从来不曾回去看过,更不必提像宜陵一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却特意留了个专营贸易的渡口,一扶再扶,于是一衣带水,水路畅通,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即墨浔想起此事,捋她发丝的手堪堪顿住。这桩到嘴的情.事也告吹了,稚陵只猛地拨开了他的手,踉跄地闪躲到了一边,贴着门框,欲言又止,半晌,却觉得自己对他还有反应,委实……委实又可气又可耻。   又……又没办法。   即墨浔思索片刻,看着稚陵,复却垂眼,修长手指重新缓慢地将腰带束紧扣好,淡淡地说:“……一起去罢。”   说着,打开门,钟宴没有走,却第一眼就看到即墨浔半敞开的衣领,以及那鲜少见光的纵横交错的细密伤口。他似乎刻意地在自己跟前扣好了衣领的扣子。   钟宴心头一紧,种种猜测,纷至沓来。   他接着见稚陵也踏出屋门,他悄悄打量了一阵,她脸色微微泛红,心里的揣测愈甚,不禁黯然地想,他与稚陵相处时,始终不曾有什么起伏,比起恋人,更像是兄妹。   她那样温柔知礼,……对谁似乎都很平和,喜怒哀乐,都那么的淡。唯独即墨浔,仿佛他有某种说不清的力量,叫她心绪起伏,叫她……爱恨交织。   他欲言又止地咽下了想问的话。   今日仍在下雪,雪势甚急,天色阴沉沉的。   在家庙祭祀完,已经过了午,雪风浩荡。稚陵独自去了父母兄长的坟前。这地方幽寂冷清。没有其他人来,积雪深深,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轻抚墓碑,坟前种了森森松柏,现在已有一人高了。   碑很冷。她轻轻叹息,拿起竹扫帚扫了扫墓前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半晌无言,呆了很久很久。大抵是站久了,手脚僵硬,刚要转身,却结结实实地往前一摔。   结结实实被一双臂膀揽住,——或者叫做垫住。   因着她扫干净了积雪,她与对方两个人齐齐地摔在硬砖地上,耳畔似乎有闷哼声,稚陵愣愣看着被她压住了的男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没有问他怎么在此,却看他捂了捂右臂,眉心微蹙,强行支起身,墨色斗篷上的雪天女散花一样泼开,想来,他在暗处,不知也站了多久。   稚陵犹豫之下,要伸手搀他,他却避了一避,反而问她:“有没有伤着哪里?”   稚陵自己检视一番自己,刚刚他伸手很及时,她没有伤到。只是看他脸色泛白,右臂……右臂也许摔得不轻。她下意识说:“让我看看……”   他却一怔,漆黑长睫一颤,却半侧过身,松开了左手,轻咳一声说:“没事。”   只是将手往袖里缩了一缩。   他转移话题道:“我想你会来这里。”   稚陵不作声,但却没有甩下他快步离开,缓缓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 𝐬𝐝 地里。万籁俱寂,稚陵说:“我以后不会再来这儿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一路上,雪愈下愈急,劈头盖脸地下,他在她身后,望见她乌黑头发上覆了一层薄雪,仿佛白头。他不由得想,他这一辈子,也无法看到她白头的样子了。   ——   即墨浔说是没事,等回到宅子,那冷面侍从奉来一封上京来信,他却犯难。大夫来看,说是地面坚硬,伤了手腕,短时间里没法提笔写字。   但这封信是太子殿下千里迢迢写的送来,关切一番他爹爹的近况,以及他娘亲有无回心转意的迹象,并说除夕的宫宴预备请的舞龙班子,是定给哪一班好。   即墨浔屡次三番要提笔都失败了,怎么也不曾预料到,偏偏孩子今日来信。   稚陵原本没想要看即墨煌的信,只是即墨浔的手因为她而伤了,于情于理——她不能就这么薄情地不管他。何况,上回他在那小山村里救了她跟钟宴,他们俩溜之大吉,已经算不上很道德。她暗自想,她的确做不到即墨浔那么薄情冷血。   如今他死乞白赖地赖在她家里,别人没本事赶他走,她也没本事叫他滚,看在他受了伤的份上,更不好让他露宿街头。   ——以他的身份,他不可能露宿街头;但以他不要脸的程度,却极有可能站在宅门口不走。   稚陵她还有一项临摹字迹的本事,此前临摹过即墨煌的字迹,帮他哄骗他爹爹;现在却要临摹即墨浔的字迹,帮他安抚儿子。   稚陵胡思乱想好一阵,蜡烛的光焰一晃,她回了神,见白面小太监已经准备好了回信的纸笔,即墨浔拉她在书案前,他坐在太师椅上,却拉着她也坐在他怀中,稚陵立即要挣扎起身,怎知他按下她,只佯装正经说:“稚陵,正事要紧。”   什么正事?!稚陵忖度,他这倒像是她想歪了,郁郁地提了笔,蘸了墨,说:“你念,我来写。”   即墨浔语速很慢,等她写完一句,看上一眼,才继续说下一句。回信么,自然要回答信上所问,所以他先跟即墨煌说,他很好,没有事云云。稚陵写字的手一顿,笑出声,即墨浔说:“在笑什么?”   稚陵说:“他那时也是这么写的。果然是亲父子。”   即墨浔轻咳一声,接着念,便是说,煌儿不必担心,你娘已经回心转意了,今年会回京跟我们一起过除夕。   稚陵手一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恰对上了即墨浔漆黑的长眼睛,他眼中含着淡淡笑意,只是催她写下来,稚陵说:“我何时答应你要回京——”   即墨浔眼里笑意霎时换了哀愁,幽怨地望她,神情难过地轻声叹气,垂下长睫,嗓音很轻:“只是哄哄他。下个月便过年了,他心里有个盼头,不会难过。”   稚陵哑了哑,却默默地将这句谎话写了上去。   等写完这封信,晾干墨迹,立即便封好拿去送回上京城。   出了书房的门,才惊觉天色已很晚,稚陵终于发现回来以后,原先霸占她家的缪家母女已经不见了。   也没看到钟宴。   院子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回头去问即墨浔,即墨浔淡淡挑眉说:“哦,大概是回家了吧。他在这里,不是也有宅院么?他不会无家可归的。”   无家可归的只有他罢了。   “那,那其他人呢?”稚陵问道,却看即墨浔抬起眼来,说:“处理了。”   稚陵说:“这样快?”   他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   昨日没处理,是叫人去彻查,看看她们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又顾及着,她们毕竟跟她沾亲带故,或许要问问她的意见;但今日他改主意了,稚陵连对他都有几分心软了,倘使给她处置,她说不准要高拿轻放——他便决意,直接处理干净了。   这样一来,那些谣言,也可一并消失,还他的清白……。   稚陵心想,她的确没他冷血薄情,手腕强硬。她转头上了楼,明日再去找钟宴罢。也不知道即墨浔几时才走——难不成真像他所说的,他后悔成全他们俩,于是过来横刀夺爱?   她这一夜心乱如麻。   那封回信足足写了三四页纸,字里行间,全然都饱含着希望美好,跟即墨煌描摹着一路南下的风景人物,奇闻轶事,大好河山,又说除夕将至,宫宴上准备的舞龙舞狮子,若他喜欢,哪个班都可以安排着在宫宴上演一遍。   她想起那一年在召溪城过的最惨淡的那个除夕。   又想起烤野兔子。   他伸手递给她长命锁。   记忆之中即墨浔还是个少年模样,一转眼就过了二十年。   稚陵辗转反侧,外头风声急促,她睡不着,隐约听到响起了蹬蹬蹬上楼声。   是即墨浔。   但他似乎在门外停了半晌,又下楼去了。   即墨浔没有进去,却立在阑干旁,无垠夜色里,积雪微明,放眼望去,只可看到模模糊糊的雪色,至于远处的山、水,都看不清楚。   他缓缓从怀里取出了那只锦囊,锦囊里是一截头发,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结的发。被她烧了大半,他收起残余收进锦囊,自此便贴身地揣着。   他下楼时,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地看了又看。   雪停了,乌云中竟破出一勾月,月色朦胧,稚陵终于睡着了。   她这一夜没有做那个噩梦,一觉到了天亮。   今日是个雪霁初晴的天气。   她伸了个懒腰,走到菱花窗前,原以为要看到即墨浔在院中练剑,却空空如也。   她奇怪着,转又想到恐怕是因为伤了手,所以他没有练剑。   怎知她下楼时,碰见钟宴坐在花厅里拾掇早饭。   他还告诉她,即墨浔已经走了,说是紧急公务要他处理,所以三更半夜把他又给叫过来。   稚陵一愣——即墨浔到底还是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 110 章 为什么闭门   雪停了, 但天气依旧阴沉,只怕要下到腊月里。   稚陵回头向门外看去,冷风灌进来, 她咳嗽了好几声, 咳得脸色微红, 钟宴连忙关紧了厅门,稚陵静了一会儿,问他:“那他,没说什么别的么?”   钟宴迟疑了一下, 敛去目光, 微微摇头, 伸手揽她, 轻声道:“不要多费心神了。”   稚陵说:“我只是觉得奇怪。”   钟宴沉默了一会儿,开解她说:“没什么奇怪的,朝中事务繁多,太子殿下毕竟还年轻, 有些事, 把握不住分寸。”   稚陵没再说话。   她想,没有了他,一切都很好。   日子平静得像一条涓涓细流, 日复一日地流淌着。她也不必担忧他再来死缠烂打——至少现在看来,他也许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   这些年,他的性子, 的确变了很多。   若是从前,他不会放弃,也不会低头的。   许是因宜陵今冬这场大雪,冬至过后, 稚陵的身子每况愈下,好不容易有的一点起色,现在却恢复了原状。病得不至于会死,可半死不活地活着,叫人看不到什么希望,像宜陵的天气一样阴沉。   每日多数时候都在楼上徘徊,眺望远处,并期盼着雪早一些停,期盼出太阳。   但太阳只偶尔露面,阴翳天气让人愈发烦闷,稚陵十分痛恨自己有一颗向往偌大天地之心,却配了一副病恹恹的一步三喘的皮囊。   时近除夕,宜陵城日进一日热闹起来, ʂժ 大街小巷全挂上了红灯笼。稚陵在宅子里左右无事,自己也扎了几只红灯笼,挂在门口,添了几分生气。   钟宴回来时,又带来几位眼生的大夫。稚陵放下了剪纸,轻声叹息,伸出手由他们来诊脉。大夫要问什么,她几乎都倒背如流,于是和缓开口,把他们要问的答案提前说毕,留下大夫们卡了一卡,末了,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医术不精,别无办法。   钟宴送了大夫们出门离开,回来时,稚陵又已拾起精致小巧的银剪子在剪窗花。她垂着眼,唇角弯着温柔的笑意,笑说:“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结果,与其每日奔波……你不如陪我剪几张窗花来得实在。”   钟宴缓缓地走近,在软榻另一侧坐下,喉咙却一哽。半晌,他垂下眼说:“好。”   说着,拿起笔,在红纸上勾画起花样子。他画画得好看,描花样子也触类旁通的好看,稚陵间或抬头看了一眼,他画这年年有余画到一半,却不知在发什么呆,她伸手推了推他:“这抱鱼的胖娃娃……也能把你的魂勾走么?”   钟宴才猛然回了神,跟稚陵四目相对,见她明眸顾盼,正含笑望他,不由得歉然笑了笑,解释说:“今日我听说宜陵城来了一班南边儿来的舞狮子的,过几日,会在城北表演……”   他见稚陵向他眨了眨乌浓漆黑的眼睛,没有等他说完,便迫不及待说:“那我们一起去看罢!”   钟宴应声,复又问她:“过几日就是除夕了,要不要写封家书回京,给丞相和夫人?”   这几个月,每月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倒是没断过,稚陵说:“是呢,这个月还没有写。……上次爹爹他回信写了那样多,说要辞官带我娘也到这边来,只是要周转周转。不知道他老人家周转好了没有。”   稚陵一边说,一边剪着红纸,钟宴顿了顿,随意笑说:“年底事情多,若要辞官……恐怕不容易。”   稚陵点点头,说:“是呀,我不在京里,我爹爹他一定就专心致志地从早忙到晚,换成我,我也舍不得放他致仕辞官。”   除夕那一日十分幸运地没有下大雪,出了太阳,暖洋洋的太阳照下来,整个人仿佛都要暖得融化了,屋檐附近有滴滴答答的化雪声,稚陵说:“幸好没有下雪,不然也出不了门了。”   他们俩一起做了一顿家乡风味的团圆饭。她想,今年看似没有团圆,实则也算团圆。   太阳尚未落山,但各家各户门前已经响起炮仗声,炸得连片响。稚陵裹着厚重的狐毛斗篷,踩上羊皮小靴,捂着耳朵跟钟宴两个一并出门,去城北看舞狮子。   她笑盈盈地侧过脸来,在漫天的炮仗声音里说:“等会儿我也想放!”   四周太嘈杂了,说话得很大声才能听到。   他也大声地应了个好。   到了城北的时候,夜色初临,暮紫的晚霞像一条异常艳丽的光带弥散在天边,江边有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升起,在天幕上绽放。   锵锵锵好几声锣鼓响,舞狮子的艺人敲锣打鼓地开场,这里四下挂满了灯笼,一片喜气洋洋,光海生花。   人头攒动,得踮着脚才看得到,稚陵踮了两三下,最后被钟宴背起来,终于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这班舞狮子的据说从南边沿海来,叫做“醒狮”,和北边的有些不一样。   只见这狮子将醒未醒,半睡半昏,摇摇晃晃走了半圈,却忽然间“醒”了过来,眨着眼睛,一扑一扎一跃,动静分明,简直人狮合一,活灵活现。稚陵看得新鲜,正看到兴头上,也从怀里掏出些铜板掷到台面上去,冷不丁的,眼前蓦然浮现出了那一年在召溪城的街头,看到的舞龙舞狮子。   她怔了一怔,片刻间,那舞狮子的又一连做了好几个逗笑的动作,人群里喝彩声此起彼伏。稚陵愣怔着,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   烟花不堪留,漆黑的天幕上,只开一瞬,就谢了。   哪怕今夜,烟花声响了一整晚,也留不住一分一毫。   翻了年,稚陵没多久收到了爹娘的回信,信上的确如她所料——爹爹说他暂时还辞不了官。   钟宴笑着说:“瑞雪兆丰年,但愿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丞相他也可少操劳些——早日辞官。”   日子进了正月,天气一日比一日要好,宜陵城在江东一带,春暖花开的日子总归比上京城早很多,稚陵觉得漫长寒冷的冬季总算要结束了,那日她看到院子里的梨花树隐隐开始发芽,便满心期待着梨树开花。   饶是树木都开始抽枝发芽,她的身子却好像还留在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季,没有一点好转。她暗自叹气,想着,可见人和植物有时并不相通,并非有好天气和阳光甘霖就能生机勃勃,——但没有这些,又一样会死气沉沉。   她还惦记着她要渡江去桐山。钟宴说得等她身子好一点才能出门,她便想——昨日比今日要好一点,但昨日已经过去了,说不准明日比今日还要差,不如今日就去。   但她这个说法被钟宴否定了。   稚陵抬手剪着梨花枝叹气,故意在钟宴跟前儿自言自语:“这个时节,桐山上,满山桐树一定都长了新叶子了罢……碧油油的,肯定好看。”   “草长莺飞二月天,我的纸鸢,我的纸鸢……”   “也不知道江南那边,这个时节,吃什么点心呢……?”   钟宴终于有一回没有忍住被她逗笑,万般无奈说:“今日看起来要下大雨,等雨过天晴了就去,好不好?”   稚陵欢欣雀跃地答应下来,拢了拢狐裘的衣领,望着阴沉沉的天,又满心期盼开始下雨。   每下一场春雨,似乎院落里的草木就又绿了一些,高了一些。春雨淅淅沥沥的,她在菱花窗里眺望,宜陵城的黛瓦白墙都在濛濛烟雨中,她看了半晌,刚要回头时,钟宴的声音连忙阻止她:“阿陵,别动——”   说着,稚陵立即僵住,没有敢回头:“啊,怎么了?”   钟宴低笑着说:“……没事,别紧张。快好了。”稚陵这才听到身后有落笔极轻的声音,刚刚她走神,没有发现,他在作画。   没有等很久,钟宴才说:“好了。阿陵。”   稚陵抬手揉了揉颈子,回头看,烛灯明灭,铺展在长案上的画卷上,墨迹未干,赫然画的是她。   惟妙惟肖,稚陵拎起了画卷,点评说:“钟大画家,你画技愈发精进了。”   “唔,”他笑了一笑,搁下了笔,趁她在欣赏画卷的时候,冷不防地从她背后圈住了她的腰身,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低声笑说,“那是我们阿陵好看,好看的人,怎样画,都好看。”   雨声不绝,天彻底放晴时,已是阳春三月。   三月初,草木欣欣向荣,稚陵终于可以渡江去桐山看看,心里期盼得不得了,早早就在雨天里收拾好了行囊。她想,此去也不知能否见到书上所写的那个得道的高人、那位曾经指点过她爹娘的桐山观主——   不管怎样,去桐山看看满山的桐树也不错。那本在书摊上买的游记上说,“春至桐山,则满山桐叶绿”。在春日里,绿叶幽幽,想来格外好看。   他们一早渡江,朝霞满天,日出于东山,浩浩江水滚滚东流,没有起什么太大的风浪,那渡船的船家还寒暄说,这样早就渡江,两位客人是要去哪里?   稚陵说,要去桐山。   那位老船家笑道:“桐山?桐山好啊,那位桐山观主真是慈悲心肠。只是……”   稚陵问道:“只是什么?”   船家说:“只是他近日好像闭门不见人,两位若上山,恐怕也见不到他。”   稚陵微微失落:“为什么闭门不见?”她想了想,揣测道:“莫非是打坐修行?”   船家说:“那老汉也不知道了。说不定这会儿去,观主已经愿意见客了呢?”   甫一到了江南,回头望向江北,江上白雾缭绕,将那边遮得看不清了。   元光二十年的三月初三,天朗气清,春风和煦。   稚陵再次见到即墨浔,正在三月初三,满山桐叶绿的桐山上。 作者有话说: 阿颓:不好意思宝宝们,三次有点事耽误了,抱歉TAT——即墨浔:这就是你让我两天没见老婆的理由吗!我要闹了!阿颓:才两天,你不是十六年都过来了?即墨浔:(气得变成黑团 ʂԃ 子)—— 第111章 第 111 章 以后也不会   三月初三, 江边水岸游人如织。   桐山脚下竖着一道山门,汉白玉雕砌,在三月春光里焕然泛着刺目雪白。周遭桐叶碧绿如滴, 山风时过, 便哗啦啦一片响声。   山门旁则有一支立柱, 稚陵格外多看了一眼,却看到立柱上一圈深痕,另有小字镌刻“系马柱”三字,她想了想, 笑说:“难道是说, 过山门的都要下马才行?”   钟宴的目光微微一闪, 想到了些往事。元光三年的冬天, 即墨浔亲征,带着她,渡江杀奔金陵,……后来, 他自己一个人回来, “她”不知去向。   彼时的传言五花八门,有说她羽化成仙了的,也有说她根本不存在的……总而言之, 没人知道皇后的去向。即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侍从,也对元光帝消失的数日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不过他当时的确来过稚川郡——那么,他来过这里么?来这里, 求仙问道?   钟宴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他眸子含着些许笑意,回应她说:“也许是罢!看这一圈痕迹,当年栓马或许栓了很久。”   稚陵说:“不知道马有没有事。”   山路两侧, 桐叶在小径上落下一片疏密相间的明亮光影,行走其间,仿佛穿梭在清澈水影里。   稚陵抽出第四方干净的碧绿手绢儿拭去额头的汗,喘着气说:“怎么走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钟宴停下了脚步,望着她,担忧道:“阿陵,我背你罢。”   稚陵摇摇头,乌浓目向他嗔了一眼,黑浸浸的,参差的影落在眸中,道:“我哪有那么虚弱。今日我感觉好多了——喏,都走了这么远。”   她回头指了指来处的山门,山门都已隐没在了重重绿树里,望不见了。   桐山离江很近,在这半山腰上,依稀还能听到江水声鸣。   稚陵抬起眼望着山间小径,延入翠林深处,古苔横生,斑斑点点的树影参差落在身上,她暗自纳闷,怎么今日一口气爬了这么久的山却没有要晕的迹象?难道这传闻中的“仙山福地”,当真如此立竿见影……?倘使如此,以后可以搬到这里来住,——稚川郡这些年也益发繁华起来了。   三千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颇显古旧的道观,观门上古拙字体题了“桐山观”三个大字。   观门虚掩,一树雪白梨花探出院墙,泱泱的像是雪白悬瀑,明媚阳光照下来,灰白的老墙便印出几段梨花横斜的枝影。   稚陵和钟宴两人上前敲门,半晌却只听到个青年声音应了,由远及近,开了门,先客客气气地颔首,说:“二位到访敝观,有何贵干?”   钟宴道明了求见观主求医问药的来意,这年轻道士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姓薛?”   稚陵下意识应了:“你怎么知道?”   这年轻道士却微微一笑,只客气回绝他们道:“两位不巧,近日敝观不开,两位若想见观主,怕要过些时日了。”   道士一边说着,一边要关上门,稚陵向里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瞥到。   然而冥冥之中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告诉她,那位观主分明就在观中。   钟宴便问他:“既然不开,为什么留个门呢?”   那年轻道士笑了笑,解释道:“师父命小道在此等人。师父料到薛姑娘要来,云游前,提前叮嘱了小道。薛姑娘若来,可等明年此时……”   他云云一通,目光十分真诚,倒叫稚陵跟钟宴面面相觑,稚陵蹙了蹙眉头诧异着说:“令师尊连我们要来,也算到了?”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作势仍要关上观门,稚陵又连忙拦道:“诶……等一下。”   道士的关门动作一滞,目光似在询问她还有什么事,稚陵笑道:“我们远道而来,不知能否在贵观讨杯水喝?”   她声音又轻又温柔,令人恍惚就想起这般明媚春光下正盛放的繁花。   这年轻道士犹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这……好吧。两位请随我来。”   说着,侧过身,请他们两人进观。   稚陵和钟宴跨进门中,亦步亦趋跟着那年轻道士向里走,到了前堂坐下,道士说:“二位稍等片刻,勿要随意走动。”   稚陵却想起在观外看到,这观中栽了一株梨花,便想去看看。她对这道观,总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熟悉感,甚至晓得,那颗梨花树,就在右手边一转,几十步开外,她照着直觉向那边走,果见这树白梨花映着湛蓝天空,白得格外刺眼。   稚陵抬手挡了挡阳光,缓缓走近梨树,霎时一阵山风骤起,梨花若雪,纷纷飘落,她弯腰捡了两三朵被吹落的花,拿手绢包好,转身时,猛地撞到了谁。   稚陵踉跄一下堪堪稳住。   雪衣银带,在这般春光明媚的天气里,白得异常刺眼,梨花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又顺着他泼墨般未束的长发滚下来,雪衣乌发都在山风里凌乱飞舞。他甚至赤着脚,宽大重叠的白衣垂在脚踝,一双脚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明明是白天,但他像一只鬼,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稚陵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抬眼对上了那人漆黑幽湛的狭长眼睛,他眼中含着一些道不明的情绪,不等她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地将她环在怀中,又二话不说地松开她。   弄得稚陵很摸不着头脑。   她疑心自己见鬼了。   她从未见过即墨浔这样的装束。   和鬼别无二致。   好半晌,他长长望着她。山中有虫鸣,有鸟啼,有风吹得万顷桐叶哗啦啦地响,独独他一言不发地,只管长长望她。   稚陵心里较量再三,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心口,见他皱眉,确认了他是个大活人。   他嘴唇苍白地开口,嗓音一贯的低沉好听,夹杂在山风里:“稚陵。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稚陵愕然了一下,难道他早知道她要到这里来求医问药?   他“嗯”了一声,目光微垂,似乎想到什么,宽大白袖中匿着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片刻前,桐山后山险峰的高塔之上,焚香两柱,观主抚琴,弹的是一曲清心经——他却心神不宁。   观主说,倘若今日她不来,他所求之事,便就此作罢。   但他不能这么作罢。   他等候良久,忽然间心头一动,鞋都没穿,直下了高塔险峰,从那线窄阶一路急赶,赶到前殿,冥冥之中,他想,她来了。   他果然在这里看到她。   身后不远处,仙风道骨的老观主远远望着梨花树下两个人,幽幽叹息:“天意。”   ——   对于在桐山上重逢一事,尽管即墨浔自己嘴很严实,一句话也不说,但稚陵自己揣测了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他也听说这里治病很灵验,于是来此求医,看看能否医好他心口上那道据说很多年不愈合的伤口;第二种可能,他既然说在等她,难道是找桐山观主作法求姻缘复合么?   她私以为都是他做得出来的。   不过,管他是因为什么出现在桐山上——哪怕是他当皇帝当久了,也想要求长生不老之法,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厢见到了桐山观主,观主乃是一位和蔼慈祥的老人,原来已有九十七岁高龄,看上去当真道骨仙风,分毫不见龙钟老态。   年轻小道士上了茶,却见这姑娘摘下了兜帽以后,终于看清她的样貌,眉眼盈盈,一张脸漂亮得不像话。他看得一呆,心里纳闷:这位姑娘,他怎么好像见过。   他仔细在记忆里搜罗了一阵,猛地想起什么来,画面定格在十六年前,那个凄冷风雨之日,玄袍金甲的男人抱着个女人冒雨上山,那时,他还是个小道士,——便是她了。   想到这里,他端茶盏的手一颤,险些洒了茶水,连声道歉。   稚陵微笑道:“没事的。”   堂中仅剩下了她和观主两人,观主才缓缓地开口:“薛姑娘的来意……贫道大约猜得到。”   稚陵不由得眼前一亮:“那,道长,有办法么……”   桐山观主捋了捋胡子,慈蔼目光落在她跟前,微微一笑,说:“有。只是要花费些时间。”   稚陵说:“ ʂժ 是配药!?”   观主点了点头,稚陵疑惑起来:“难道不是什么‘姻缘’……什么‘因果’么?道长从前跟家父家母说的……”   观主笑着摇了摇头,说:“世事变幻莫测,从前是从前,今日,是今日。”   稚陵暗自嘟囔,早知道就早一点来了——也不至于四处相亲,碰到好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她自是满心感激,便又问道:“那,配的什么药,大概要多久?不知麻不麻烦,若是麻烦,烦请道长给一张方子,我请爹爹帮忙。”   观主闻言,笑说:“姑娘不必担心,算不上麻烦,只是耗费几日时间。这几日,姑娘可安心在观中住下,贫道进山采药,三四日可归。”   “只要三四日?”   稚陵喜出望外,不由抬手抚了抚胸口,差点高兴得晕过去。   观主他允诺此事,现在他得了闲暇,立即换了装束,动身出发了。   这叫稚陵心里佩服,九十六岁的老人,尚有如此说走就走的魄力。   她回头将这好消息正要告诉钟宴,他等在回廊底下,她刚张嘴,就看到钟宴身后,鬼一样出现的白衣男人,幽静地望着她。   稚陵不由想起刚刚观主意外透露出,即墨浔的事情已经结束,那么他到底为着什么事?   他数月前就来了,难道一直没有回京,待在这儿?   他开口,嗓音仍然很哑:“稚陵。明日我就走了。”   廊上山风剧烈,他泼墨般的长发被吹得凌乱拂在脸上,遮着漆黑的眼睛。   他没有避着钟宴,说话十分直白:“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即墨浔直勾勾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钟宴自己很识趣地溜达走开了,去不远处的梨花树下站着,稚陵才道:“不见就不见了,我很想见你么。”   他神情显得平静没有起伏,哪怕她这样说,他反而有些释然似的:“你不怪我,不告而别罢?”   稚陵倒想起来了,在宜陵,他突然地消失,于是淡淡地讥讽了一句,道:“我哪有政事重要呢?”   他却唇角一勾,勾了个漂亮的笑意,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稚陵实在很讨厌他这一点,有什么却不肯直说,拐弯抹角的,她一点也不想猜来猜去,索性不猜,直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静了静,目光落在她的眼中,含笑说:“今日是上巳节。江边有船,可以游江。你若愿意,今夜戌时,桐叶渡口,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稚陵:是放他鸽子,还是不放他鸽子?—— 第112章 第 112 章 就算重来一   三月初三春寒料峭夜。   晴朗夜空里, 星光璀璨,山间寂静,虫鸣阵阵, 江水滔滔。   稚陵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定了一定, 宽阔江面上风浪并不算急, 四下静谧,放眼望去,千里春江,似乎只泊了这一叶小船, 只这一盏昏暗的走马灯, 挂在小船的船头。   那盏灯晕出黄澄澄的暖光, 将小船的四周都笼罩在了昏昧光线里。   连江水也泛动着粼粼的昏昧的光。   这样巴掌大的船, 玄袍男子正靠坐在船沿,两手枕在脑后,曲起膝,一派闲适惬意。昏昧的光泻在他的身上, 令他袍袖上的刺绣明灭地泛着光彩。   春夜冷风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袖, 他侧着脸,绰约看出,他正闭目养神, 神情慵懒惬意。   稚陵拢了拢身上雪白的斗篷,踏过丛丛深幽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响声。   若不是这草丛间立的碑上写了“桐叶渡”三个大字, 她决计想不到,即墨浔约定之处是在这里。   这里离桐山的后山很近,但后山却是一面绝壁悬崖,无从攀登, 须得从前山下山,便要绕路。   从桐山观里悄悄下山来已耗费了她不少力气,问了路人一路找到这里,又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鬼知道,这里竟还有这样偏僻荒芜的一处古渡口。   他独坐在船上,别无他人。   稚陵缓缓地走近了系船柱,踏上小船,船身一晃,将他惊醒,抬头看她,狭长漆黑的眼睛里溢出了澄澄的光。   他直起了身,让出足够她坐下来的位置,侧过下巴点了点,随意说:“坐。”嗓音里仿佛有几分微醺的醉意,朦胧低哑。   稚陵垂下眼,看到他转身放下了修长手指握着的半盏酒,进而瞧见,这小船的船舱里设了一方黑檀木的矮案,案上另有一只同样的琥珀杯。除此以外,船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只形状不一的酒坛子。   难道他今夜想要一醉方休……?   她皱眉,即墨浔身上龙涎香似比往常还要浓烈。   “我本以为,你不会来。”他轻声道。   稚陵动作一顿,说:“那我现在走,你就当……我没来过。”   他却立即站起,三两下解了系船柱上的船缆,撑起篙,这一叶小船晃了两晃,潋滟水光跟着晃了起来,船立即离了岸,他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怕她真的走了。   江水东流不绝,天上繁星若水,映进江里,一粒粒的,摇晃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稚陵稀奇地望着他撑船——这实在是一幅很难想象的画面。   夜风虽冷,玄青的衣袍猎猎翻动,他束发的银白丝绦像一线白发,掺杂在乌黑长发间。   稚陵迟缓想到,他以前做齐王殿下时,封地在怀泽,他会水、会撑船都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本事。   春寒料峭,江水声中,即墨浔低哑的嗓音顺着风传来:“为什么来?”   船已离岸很远,他才问。   稚陵不语,半侧过身,拾起了黑檀木矮案上的琥珀杯,自己斟了小半盏,喝了两口。   酒是凉的,入了喉间,辛辣至极,她忍着呛出的眼泪,却默默的,静了半晌,才幽幽地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薄情公。”   他听后,轻笑了一声,低低重复:“薄情……。”   风平浪静,小船顺流东下,他便搁下了桨,缓缓进了船舱,在她身侧盘膝坐下。   她余光瞥见暖黄灯光照上他锋利的轮廓,漆黑长睫投下小片阴影,薄唇动了动,淡淡自嘲般说:“也是,以你的性子,换成其他人,你也一定会赴约。”   他漫不经心地端起琥珀杯,仰头喝了干净,稚陵清楚看到他喉结一滚——还有,握着杯盏的手仿佛有些颤抖。   稚陵反驳他说:“不会。是其他人,我不会来。”说罢,也同样将自己盏中残酒一口喝光。   喝完以后,他却似笑非笑地转过脸来望她,声线低哑:“我的酒你也敢喝?你不怕我下了什么药?”   船舱狭窄,他转过脸时,挺拔的鼻梁几乎要擦到她脸上,稚陵措手不及地一躲,呼吸急促,背后却是船壁。呼吸间,热息打在她脸上,令她僵硬了一下。   她注视着杯中酒,慢慢地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又不是傻子。”   他眼底微微诧异,却说:“倘使我不是君子呢。”   稚陵道:“既然说什么‘最后一面’‘再不相见’,我想好聚好散,我才来。若要再说些有的没的,我从这跳下去,游回岸上。”   这当然是玩笑话,她的目光从酒盏缓缓上移,移到了即墨浔的脸上,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平心而论,这世上她还没见过比他好看的男人。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她也才发现,他的视线从没有离开过她。   他注视她,给她倒上满满一盏的酒,稚陵瞧了一眼,说:“你是要把我灌醉……?”说归说,可觉得这酒味道不错,因此端起琥珀杯,慢慢喝下去。   他却低笑着,神情莫辨地应和她说:“对。我的确有话想问,又怕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只能盼你‘酒后吐真言’了。”   稚陵喝完这一盅,但不甘示弱地,也抬手给他的杯中斟满,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也喝下去。   “既然要问,——怎么能光我喝?”   即墨浔薄唇轻勾,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她盯着他的唇角,茫然中想起什么来——其实他不爱笑,只是在她面前笑得多了,便容易叫她忘记,他冷起脸的样子,格外怕人。   喝完此杯,他眼里盛有薄薄醉意,映着走马灯不停旋动的灯火,浮光掠影一般,他问:“你喜欢过我罢。”   他撑着额头,原本显得苍白的脸庞因着饮 ʂԃ 酒,似乎显得气色好一些了。   语出惊人,稚陵一下子愣怔住,手里琥珀杯险些掉出去。她不作声了,他的语气不是问她,而是笃定——他显然要问的不是这个。   “倘使有机会能重来一次,你还会喜欢我公?”他直直望她。   “没有机会,不能重来。”她淡淡道,目光却下意识地闪了一闪,心中并无十足的底气。她没有办法义正言辞地正面回答他“从未”两个字,她清楚。   难道他当真有通天本事,还找到了什么……时光倒流的办法?   若真有机会能重来一次——她有些悲哀地想,没有种种前缘孽债的话,谁会不喜欢他这样美貌俊朗、大权在握的男人?   可他不需要向谁献殷勤,自有许多人向他来投怀送抱,三千弱水,他这种人,也向来不会只取一瓢。   正如那时候第一次见面,他就直说过。   那时候,她还并不算喜欢他,只是私心里对带兵援救的他有一些仰慕而已。所以听的时候,没有觉得什么。后来愈陷愈深,不可自拔,他施舍给她薄情里的些许情爱,叫她心里滋生出了本分以外的妄想——所以,愈来愈痛。   本来可以接受的事情,再也不能接受了。   这样的痛,即墨浔怎么会懂呢?   想到这里,稚陵胸口一窒,突突地发疼,她吸了吸鼻子,重温彼时心境,她模糊地想起自己以前做的很多旖旎梦幻的白日梦,关于他的,关于自己的。   “何况重来一次,不见得你也还会喜欢我。”她顿了顿,有些自嘲般,酒劲儿略让人头晕,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手指一片湿润,她沮丧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得到了的,又有什么好?重来一次,你就能轻而易举得到我,也轻而易举能抛弃我。你是堂堂的齐王殿下,我只是……我又是谁。”   他哑然地望她,好看的眉皱成了川字,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已经太久远,过了二十年,很久没人提起了。   “不会的。”他否定她,喃喃说,“得到你,也从来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我从不曾真正得到你。”   这句话很轻,没入江风里,她没有听清,只是说道:“……幸好世上没什么重来一次的办法,重蹈覆辙,不是什么好词。对你我都一样。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但有些痛苦,明明可以避免,何必再生生地承受一次?”   她听到他失笑,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我终究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世上一遭,几十年岁月,哪有什么万寿无疆,哪有什么寿与天齐。又哪有什么办法能重来一次。”   他没有第二个二十年了。   他轻声叹息:“为什么在你心里,我只剩下了‘坏’,连给我一个改过重来的机会,也只想到最坏的方向……难道从前种种,就没有一点……没有一点值得回忆珍惜的时候?”   她弃如敝履的回忆,在他眼里犹若椟中明珠。   她又不作声了,低头却抿下了两口酒,像是借酒来鼓足开口的勇气,可喉咙动了一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挪开目光,不肯与他四目相对地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却分毫不许她逃离,牢牢锁着她,急促说:“你要说真心话,不要骗我。……只有痛苦公?没有一处值得你记得公?没有一处,是你哪怕过了几十年还舍不得忘记的公?包括喜欢过我这件事?……”   酒壶空了,他目光锁在她的眼睛里,一边伸手,拎起一壶血红玉的酒壶,放在小案上。小船微微一晃,她在避无可避的目光中,反问他说:“若我说是呢?若我全都说是呢?”   血红玉的酒壶里盛的不知是什么,在满船虚浮令人昏昏沉醉的酒香里,别有一番甘冽,他抬手斟满琥珀杯,稚陵才看到,他像怔住似的,血红色的液体溢出杯盏,淅沥沥滴下来染到她的披风上,留下一痕淡淡的红色。   她微微睁大眼睛,问他:“这是什么酒?”   他如梦初醒,仍旧直直地注视她,唇边笑意泛着几分苦涩,眉头微蹙,缓缓说道:“这酒叫‘忘川之水’。你看,颜色是不是很像曼珠沙华。你见过的。传说它用忘川河水酿造——喝下之后,可以解去一切忧愁烦恼。”   稚陵皱着眉头低声说:“一切忧愁烦恼?连孟婆汤都无法确保。”   否则她怎么会又想起来了呢?忘了,其实未必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一定有效。她忘了她喜欢过他这件事,对他便不必心存着过去种种的爱恨,——今时今日,更不必说,到他的船上来,跟他说这些子不知有什么用的话。   有什么用呢?   他笑了笑,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着,将那盏琥珀杯推到她的手边。稚陵垂眸看着它,久违的记忆苏醒过来,她缓缓拾起了这杯酒,端到嘴边,正要尝一口,猛地被即墨浔夺了回去。他说:“等等。”   他凝望她的双眼,漆黑的长眼睛里泛出了明明灭灭的光色,说:“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最爱的人是你。你从前问过我一次,我回答过你一次,但那时候你忘记了。今日我重新回答你——十六年前是如此,十六年后也是如此。但我从来没问过你。我怕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听到的。”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沙哑,问她:“稚陵。我最爱的人是你,——你最爱的人是谁?”   她捂着眼睛,生怕泪流下来,于是故意说道:“我第一爱我自己。”   “第二呢?”   “我爹娘,我哥哥。”   “第三呢?”   “还是我爹娘。”   他不甘心地追问下去,问到了二三十个,姓名逐渐陌生,终于忍不住,不甘心地问:“那……我和煌儿呢?”   她从指缝里看他,神情晦暗而又痛苦,她忍不住大声说:“即墨浔!你明知故问!”   像是酒劲儿上头了,她头疼起来,语无伦次,委屈控诉说:“我那么问你,是什么意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不懂,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说什么倘使能重来一次……重来一次你不过是希望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就能再次拥有我,死心塌地地爱你,卑微可怜地爱你而已,继续做你那个倒霉的‘贤妃’是公?继续那么卑微又小心地活着是吗?继续被受你的欺负是吗?……我若告诉你我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了无挂碍,心安理得了?是不是不再愧疚,不再悔恨了?是不是仗着我喜欢你,所以可以拿捏住我了?反正我喜欢你,是不是?”   她愈说愈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积压心底的委屈决堤一般泻出,她泪眼零零,哇的一声哭了:“说的好像我就得到过你‘完整的爱’一样——没有,根本没有。就算重来,我不会选你,就算重来一万次,我都不会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 113 章 忘乎所以,   她说罢, 呼吸剧烈起伏着,便要把他手里的琥珀杯抢回来,怎知他死死握着那只琥珀杯, 遽然打翻, 鲜红的液体流了满舱, 良久无言静默。   原来她这样想……。   鲜红的液体像殷殷鲜血,覆满手背,她愣了愣,看着他满手鲜红, 睁大了乌浓的双眼, 又怒又难过地低吼:“为什么不让我喝?”   刚刚的一番话仿佛耗尽她力气一样, 吼过以后, 万籁俱寂,即墨浔握着那一只血红玉的酒壶,蓦地扔进长江水里。   咕咚一声,酒壶不见了踪影。   稚陵下意识探身看去, 江水滚滚, 那一星血红早被淹没在了黑漆漆的水中。   “你……”半晌,她又不知说什么好。   即墨浔想,她并不知道这就是忘川水, 滴了谁的血,喝下去,就能忘记谁。   来此之前, 他去桐山观上,求问到底如何才能解开她的因果。   后来,他第二次进了阴曹地府,取得一瓢忘川之水。观主说, 因果因果,有其因,方才有其果,——只需要洗去她关于他的记忆。   倘使对她来说,他只意味着痛苦,忘记他,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即墨浔的目光一瞬不瞬注视她。   “你这么想忘了我?”他轻声说,呼吸出的热息,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刮在她脸庞上。   稚陵不语,颓然地靠在了船壁上,目光微微上仰,看到了船舱外满天繁星,三月春夜 ʂժ 里,江风微冷,吹在脸上,依稀有几分寒意。   她分不清是不是想忘了他。大千世界,十丈软红,她始终觉得一草一木都有其存在的意义,过往亦是,回忆亦是。   她既然全都记起来了,——刻意遗忘,只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做法。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却听到即墨浔嗓音低哑微颤:“可我终究舍不得让你忘了我。”   稚陵愣愣地抬起眼看着光影里即墨浔的脸,烛光覆在他的侧脸上,橙黄的光晕,像是一场骤燃滚烫的大火。   将醉未醉之际,只恍觉头重脚轻,稚陵撑了一把额头,脑海里清明不再,混沌一片,思绪交错,却猛地被即墨浔修长双手捧住了脸庞。   近在咫尺,他湛黑的狭长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她,嗓音哑得厉害,低回得像一段风:“当年在奈何桥上……为什么不要我替你续命,为什么……不愿意回头?为什么?”   修长的手指上,嵌黑玉的银戒指硌在脸上,触感真实,避无可避。   稚陵恍惚间觉得泪眼朦胧,缓缓说:“你是天下之主,如何呢?我也是我爹娘和哥哥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我从来不要讨好任何人,从来不要看别人的脸色活着,我后来沦落成那样卑微,失去自尊,根本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宁可选一个未知的将来,我也不想再过从前那种日子,不想连生和死,都被人掌控在手心里。倘若我回头了,倘若我因为你后悔了我就回头——我如何对得起我自己?”   捧着她脸颊的手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听到她轻嘲般一笑,嗓音极轻地响起:“在那之前——我也等了你两天。可没有等到,就死了。”   声若游丝飞絮,飘飘忽忽的,却恍然化成一柄无形剑,刺进他心头。   她说着,抬手要掰开他的双手,可他固得太紧,视线灼灼,含着数不清的种种情绪,猝不及防中,他猛地低头,不顾一切地吻下来。   以吻封缄。   轰的一下,她脑海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旋即一片空白。   灼热混着酒气,扑在脸上,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扶在她的后颈,稍微用力,能清楚感知得到她脖颈上血脉的激烈搏动。   温热的嘴唇贴到她唇角,甘冽酒液濡湿唇畔,他一点一点咬着她柔软唇瓣,咬满了他的齿印,含吮亲吻,仿佛一只饿了整整十七年的饿狼,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   他吻得很用力,蛮横凶狠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彼此纠缠。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了一起,呼吸急促,她喘不过气,被他肆意攻占攫取。   想要摆脱,可他的手臂死死禁锢着她。   他吻得这样重,仿佛过了今日,再无来日一样。   她渐渐被他吻得头晕目眩,身子本就因为喝了酒,没有多少残余的力气,费力一挣,结果却是两人抱着齐齐倒在小船上,惊得近岸栖息的水鸟一阵子哗啦啦地飞起。   江上清风徐来,小船整个儿一晃,水波猛地动摇,朦胧的光线里天旋地转,稚陵被他压在身下,他的长发胡乱和她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悬瀑般泼出船身,垂到了江水里,宛若浓酽的墨色,在水中凌乱地流动。   烛光照在这漆黑交织的长发上,丝丝泛着金色的浅光,乌发遮掩里,他吻她吻得忘乎所以,耳鬓厮磨。   她被他亲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可他单手固着她的下颔,吻了又吻,舍不得停。   她只觉脑海里迷迷糊糊一片,翻江倒海似的,一团乱麻,难以厘清,索性放任,两条手臂环紧了即墨浔劲瘦的腰身后背,任他予取予求。   闭着眼睛,其他的感官,便格外清晰一样,她听得到他吻她时,喉结滚动着的声音,吻到动情时的喘息。   落在唇舌间温热的触感愈加强烈,冷不丁的,有滚烫的液体,啪嗒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去,她被惊得迷糊着睁眼,恰好看到即墨浔纤密的黑睫颤动着,逆光里,他漆黑的长眼睛似要显得更深邃,更看不清,更猜不透了。   紧接着,啪嗒一声,她才后知后觉,是他落下来的滚烫的泪水。   他惶惶地闭上眼,埋在她的颈侧,轻声地说:“对不起。”   她模模糊糊地望着天上繁星动摇,仿佛晃成了连片的影,忽明忽灭。船也在动摇,行于江水中,不知己飘到了哪里,除了头顶这一盏走马灯还在孜孜不倦地转动着,照亮小小一隅,远处黛色的重峦高峰,在浓郁夜色里辨识不清,她只觉得江岸边笔立着高耸入云的黑山崖,山影以倾覆之势,困住了她的视线。   季春三月的夜里,江上寒风吹过,似乎还听得到桐叶哗啦啦作响。   她就在这些模模糊糊的风声、星子、山形和光影里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陡然间,她听到有无数呼喊声,惊得她睁开眼睛。有谁激烈拍打着院门,高声喊着:“不好了,不好了!赵军渡江偷袭了——”   稚陵左右一看,才发现不知几时回到了宜陵的家中,正是二十年前,严冬大雪之夜。   原来……原来是做梦。   她有些颓丧地支起身干坐在床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无数次在梦中经历过,他们宜陵城誓死卫国,不肯投降,可终究还是不敌。   爹爹他战死了,哥哥率人突围出去求援——最后也战死疆场。   剩下她和娘亲两个。   援兵到来之前,赵军破城而入,烧杀抢掠——她与娘亲躲在草垛后面躲了很久……城中火光不熄,死伤无数。   她愣愣坐在原处,已经过了二十年的旧事,每每记起,痛苦如在昨日。   没想到,分明不是冬天,不在大雪夜,也会梦到。   眼前画面和她往日梦见的别无二致,包括那一日纷飞大雪中,爹爹他披上甲胄,执着长枪,行将率兵出城迎敌,分别之际,摸着她的头发,叮嘱她的话,都一模一样。   梦中幻影就算她想要强留也留不住,她徒劳地站在门边,大雪纷纷扬扬的,格外寒冷,她抱着胳膊,怔怔立了很久。   照着她的记忆,傍晚时分,爹爹他战死的消息便会传到这里来。她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天上落下薄薄细雪,她只觉得无助又脆弱——可今日还未到天暮,竟就有人赶来报信,喜气洋洋的:“夫人大喜,小姐大喜——”   她先是愣了愣:“喜……?”   报信的人说:“援兵!援兵到了!”   娘亲比她还要先激动起来:“把话说清楚些——”   报信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夫人,是,是齐王殿下他率兵来援!”   稚陵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谁!?”   报信的人喜滋滋重复了三遍:“小姐,你没听错,是齐王殿下——陛下的第六子,封在怀泽的齐王殿下!是齐王殿下他来了——”   她一惊,乌浓的眼睛亮盈盈地看向门外,恍惚间,像是看到了火光里跨着黑马飞驰而来的玄袍少年。那画面一闪中又消逝了。   按照她记忆里,不是应该等哥哥他突围出去求援以后,即墨浔才会率兵赶来的么?大雪封路,即便收到消息后星夜兼程,也未必这样及时就能到罢?   她暗自计较的片刻,画面竟飞快变幻,转眼已是雪后天晴,宜陵城中敲锣打鼓庆贺援兵与宜陵守军一举击败了赵国大军,他们死伤惨重,却没有渡江回南的退路,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她还听到街头巷尾都在传言,年少的齐王殿下他如何英勇,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轻易取了赵国大将的脑袋,士气大振,大夏一举得胜。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光影纷乱,她不知自己怎么到了这里,席上歌舞丝竹,各人脸上莫不都洋溢着喜气,她愣愣坐在娘亲身旁,远远的,透过飘飞的淡金色帘帷看到依稀少年的身形。   他笔直端坐,侧脸锋利有致,仿佛可以想象,他一双狭长的黑眼睛正淡漠地注视虚空。   她心觉古怪,还要再看一眼,冷不丁的,那少年郎隔着帘帷向她看来,视线仿佛穿透了人山人海与重重的金帘,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又极快地撇开了。   这个时候,即墨浔还是年少最恣意的模样,张扬骄傲,野心勃勃。她暗自想,他应该不认识她才对,为什么那一眼,却像久别重逢一样。   谁知道下一刻,她远远看到她哥 ʂժ 哥过去跟即墨浔说了什么话,即墨浔似乎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推辞不过,解下了身上银白披风,她就见哥哥抱着那件披风,向她走过来。   哥哥他含笑说:“阿陵,帮哥哥一个小忙好么?”   稚陵有所预感,连忙后退一步,警惕道:“帮哥哥可以,帮别的男人不行。”   哥哥显然一愣,像不解她的话一样,微微蹙眉念叨:“……别的男人?”他复又笑道,“哪有别的男人?……是我见殿下的披风在战场上破损了,阿陵,就当帮哥哥一个忙,替他补一补吧。过两日哥哥请你吃梅子糕,好吗?”   稚陵心头火大:“我不——我再不会给他缝一针一线了!”   哥哥又愣了愣,抱着那件破损了银白披风站在原地,想到什么,却追上去,稚陵一路跑回家里,上了楼,独自生闷气,气了半晌,听到哥哥在门外敲门:“阿陵,你不愿意就罢了,怎么生气了呀?……殿下他好歹救了爹爹的性命,……”   稚陵打开门,找出针线笸箩一股脑塞给哥哥:“哥哥你自己缝去吧。”   哪知道哥哥他当真接了针线,搬来一只竹椅子,坐在她门边儿,笨拙地开始缝补起来,他当然不会做针线,缝两下便要问问她,稚陵见他缝了半天,手指戳了两三个血点儿,还缝得乱七八糟,忍不住接过来,说:“……唔,我不仅要吃梅子糕,还要桂花糕,松子糕,栗子糕……”   她三两下缝补好,已经完好如初,看不出什么缝补的痕迹,抖了抖披风,便丢回他怀里去。   哥哥笑着接住,问她:“殿下怎么招惹了你?照理说,你也没见过他。莫不是他样子凶,吓到你了?”   她讷讷不言,半晌说:“没有。”   这披风被哥哥他送回到了即墨浔跟前,回头哥哥却老在她耳边念叨说,齐王殿下他多么多么赞叹欣赏她的本事,如获至宝,珍而重之,没什么好东西作为答谢,便送了一柄他的佩剑。   虽然哥哥他百般推脱,却没推脱得了,只好把佩剑连剑带匣地拿回家里,稚陵说:“我又不会,拿来也没有用。”   但她还是启开剑匣子,把这柄宝剑看了又看,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喜欢。   正当她仔仔细细地赏玩这柄剑时,哥哥他低声在旁说:“阿陵若是满意了,今年的除夕,殿下来咱们家里一起过,阿陵应该不介意吧?”   稚陵听了,动作微微一顿,哥哥续道:“从怀泽过来时,还没有下雪;现在雪这么大,大雪封路,路途难行,短时间里,没有办法回怀泽了。殿下孤身一个,怪可怜的。哥哥知道,阿陵心最软了,一定不忍心吧。”   稚陵想,他到底给哥哥下了什么药,叫他每每给他说好话。……退一万步说,这场梦中,他的确还不曾做什么对不起她的坏事,甚至,若非他率兵援救,宜陵城早已像她记忆里一样死伤惨重。   这个时间,这场梦里,她确实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来,只好含糊着答应了。到除夕那日,中庭覆雪,宜陵城的天空中,因着大败赵军,烟花接连绽放,满天赤橙黄紫,五彩缤纷,声音浩大,光点夹杂在雪花里,纷纷扬扬落下。   家里多了一个人,稚陵就觉得,多了一双眼睛,时时刻刻仿佛都在望着她,可等她一看,对方却又极快收回视线,若无其事一样,跟她爹爹、哥哥还有娘亲相谈甚欢。   守岁守到下半夜,他们竟还那么精神,只有稚陵自己觉得昏昏欲睡,因着即墨浔不知从哪里猎了好几只野兔子,他们围在院中烤兔子,末了,身侧的玄袍少年忽然捣了捣她胳膊,笑了笑说:“稚……裴姑娘,兔腿烤好了,给你。”   烟花声噼里啪啦的,她没听清,但看到他巴巴儿递过来的烤得喷香流油的兔腿,——他怎么知道她最喜欢啃兔子的前腿呢?茫茫然接过来啃了一口,好香。   她啃完以后,欲言又止地望了望他,少年俊朗容颜映着火光,宛若镀上了金面的神像,没有一处瑕疵。他黑湛湛的眼里满含着温柔笑意,并不曾如她记忆之中,那样冷峻淡漠。   他像是误解了她的意思,很快又递来一只烤好的兔腿,说:“还有。”   稚陵哑然:“我……我是想问……”   他动作微顿,神情似乎有所微变,但不动声色地说:“什么?”   她踌躇着问出来:“殿下怎么知道赵国会偷袭呢?”   他似乎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件事,顿了顿,爹爹在旁边轻咳一声,对她道:“阿陵——”意是这属于军机秘密,她问出来,其实不妥。   即墨浔却只微微一笑,应道:“没什么,只是前些时日做了个梦,梦见了。”   梦里的事,能有什么逻辑可言呢?稚陵忖度着,想到一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是那样的话,是说明她连梦里都盼望着当年即墨浔能早一点赶到宜陵,那样,爹爹和哥哥就不会死了……。   她忽然不能直视自己的内心了。纵然骗得了其他任何人,也骗不过自己。   除夕彻夜烟花绚烂,天明之际,爹爹娘亲和哥哥似乎都睡过去了。她也有些神思恍惚,撑不下去,几度陷入沉睡里,耳边烟花噼啪地响,不绝于耳,仿佛有谁解下了氅衣,披在她身上,温热的,带着铺天盖地的龙涎香气,紧紧包裹住她。   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落在耳边:“稚陵。我……走了。”   她朦朦胧胧地费力睁开眼睛,只看到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漫天飞雪里,已经远去了的,少年一道单薄的身影。   画面飞转,已是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有消息传来,——齐王殿下他因谋逆,计划泄露,死在京中,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稚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乌浓的眼睛。哥哥在她身边叹息,有些惋惜道:“阿陵,之前殿下到宜陵来时,我就觉得,他好像有点儿喜欢你。”   他摸了摸她的头:“人各有命,别太难过了。”   分明正是三月里春光大好的时节,刚散学的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去放风筝,山野间野花芬芳,春草无垠,和煦春风温软拂面,上巳佳节,水滨许多年轻男女,手里捏着兰草,准备互赠。   她捏着的那支兰草掉在水里,随着江水流去了。   视野中仿佛燃起了漫天的火光,亮得惊人。天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乌沉沉的,不见月光,不见星子,只有三春水岸疯长的野草,铺天盖地的绿,还有风刮过山野时,桐树初长的叶子哗啦啦的声响。   稚陵骤然惊醒,有熟悉的声线惊喜地响起:“阿陵,你醒了——”是钟宴。   她模模糊糊地挣扎起身,不知几时下了船,在江岸上——极目看去,头顶是险峻耸立的绝壁高崖,天上乌云滚滚,没有一颗星星。   却这样亮……   平江千里,江面辽阔,江尽头仿佛燃起了滔天的火光,烧得天边火红,江水映着火光,满江的粼粼金光动摇着,大火肆虐在江心里,仔细看,还能看出火光里勾勒出小船的形状。   那一叶小船便这么漂泊着,载着满船的火光,不知要漂到何处。   稚陵哑着声音问:“我怎么在这?”   钟宴说:“我知道你偷偷下山来,就跟在你身后。你上了船,我沿着江岸一路跟着,天太黑,本来跟丢了,却看到有鸟惊起。循着声音找过来,就见你躺在这里。他……应该是故意把你留在这儿。”   她愣了愣,尚未完全从刚刚那场梦里抽离出来,望着江上的火光,问:“那他……他还在船上?” 作者有话说: 稚陵: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 第114章 第 114 章 这一走就是   千里春江, 无垠夜色,小船漂泊着,不知会漂向哪里。   即墨浔见她沉沉睡去了, 指尖忍不住碰了碰她绯红的脸颊, 柔软温热, 晕开了两靥红霞似的,他忍不住又低头,啄了一啄。   胸前已被血浸湿,血色染在玄袍上, 看不出什么异样, 唯一不好的是, 刚刚拥吻时, 蹭到她的雪白衣裳上,一两痕,似一枝开得稠艳的红芍药。   他抬手捂了捂心口,黏稠的血浸满手心, 在灯火中显得尤其妖艳。   他轻声叹息, 染血的指尖点在她的眉心,一点一点地来回摩挲着,她眉心的殷红朱砂痣便像 ʂԃ 被血融化一样, 渐渐消失不见了。   他就是她的因果。   是他硬要在三生石上写了他们两人的名字,从前生纠缠到来世;也是他强求今生的缘分,只有一面之缘, 却硬生生的,妄求姻缘。   令彼此折磨,到了今日。   他眼中温热滑下了什么,又恍惚地低笑了一声, 直起身,怔怔地坐了片刻,模糊想到一些往事。   十七年前到这里时,天上飘着淅沥沥的冷雨。崖上风大,崖下浪急,不似今日春光烂漫,两岸草木向荣。   那是酷寒的冬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他一向觉得自己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   只要他想,就能令他的父皇、他的兄长们毫无尊严地死去;只要他想,就能成为天下之主,九五至尊;只要他想,就能一统江山,令万国来朝;只要他想,就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来爱他——在那件事之前,他始终自负地想,他没有什么得不到。   年少轻狂,不知真心的贵重;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他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比如,一个人的真心。   哪怕追到了忘川水边奈何桥下,他心中甚至还是有一丝自负,他想,即便是生死——他未尝不能更改,未尝不能掌控,即使付出代价,但他终究能够做到,可见凡他所想,无一不可得。怎知算无遗策,独独未曾想到,她失望透顶,不肯回头了。   他头一次发现,越是看似轻易能得到的,越是能轻易被收回;越是不易付出不易得到的,越是难以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收回来。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终究是个凡人,许多事情,除了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别无他法。   荣华富贵,无上皇权,不能换来她回头。   他迟来的真心,也不能换来她回头。   他尝试过很多手段,无不以失败告终。种种表明,她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地喜欢他了。   今年的除夕,他在桐山后山的高塔上,俯瞰着江水对岸宜陵城风光,看到硕大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可以想象,她和钟宴一起在宜陵城的街上抬头看烟花。   桐山观主告诉他,若想解开因果,有三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路,便是他们再续前缘,结成夫妻。当年他在三生石上拿他的二十年寿命作了赌注筹码,今生倘使能够续缘,便会圆圆满满,琴瑟和鸣。   第二条路,须取得一瓢忘川之水,滴了他的血,让她饮下,便可彻底忘记他,忘记与他相关的前尘往事。   第三条路。   “因果因果,有其因,才有其果。只是这第三条路,施主尘世挂碍众多,并不宜选。”   他已猜得到观主的意思,嗯了一声,轻声但直白说:“是要我的命?”   “身死则因果消亡。施主是聪明人。”   他未置可否,笑了笑:“第一条路,我做不到;第二条路,我舍不得。第三条路,却要我性命……。”   他顿了顿,远处又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紫色烟花,他问:“此前听说观主有替人托梦的本事。……她还有个心结,一直未解,我想替她解开。”   桐山观主说:“入梦?”   他点点头,无可奈何地低笑道:“我也想知道,没遇到我之前,她是什么样子。”   观主沉吟片刻:“入梦的秘术,也需要代价。”   他望着观主,黑眸闪了一闪,了然其意,说:“我还有多少寿命?能在梦里待多久?”   观主比划出五根手指,叹息说:“人间一年,梦中一月。光阴似箭,施主要仔细斟酌。”   他未加思索,说:“五个月,足够了。”他听钟宴说过,他们此行会到桐山,算算时日,大抵开春就来。   反而是观主他一愣:“五年全都……”   又是一朵烟花在天幕炸开。他望着那一岸灯火绚烂,张灯结彩,良久,怅然一笑,“倘使别的路走不通,至少还有这条路,算得上物尽其用了。”   后三月里,他取得一壶忘川之水,望着血红玉莹莹透出嫣红的光,他想,到底是彼此遗忘,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的好,还是至死不忘,永远永远地记住彼此的好……?   小船夜行春江,星光璀璨,小船顺流东去。他想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她忘记他,忘记她曾经也爱过他的那些年,舍不得他彻底在她心中消失,舍不得从前美好成为泡影。   他舍不得,幸好还有第三条路。   这世上,她大概不知这里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十七年前他在头顶这片险峻高崖上,将她的骨灰洒在江中,目送她成为一段缥缈的、挥之不去的烟霭,没入风中,落入江中,随着江水滚滚,彻底离开他。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气色很好,他望了一会儿,到了地方,抱她上了岸,探手掬来一捧江水,江水清冽微寒,洗干净了她额头上的血色,光洁一片,恢复如初,像细白的瓷器。   他回到船上,远远似听到了钟宴在呼喊她的声音,他大抵快要找过来,有他照顾,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随意挑中一壶酒,仰头灌下去,辛辣滋味蔓延开,薄醉之中,他朦胧地想,这一生,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至少他还能选择,死在这条江里,与她……也算得上是合葬。   即墨浔仰躺在狭窄船舱里,单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悬挂的这盏走马灯孜孜不倦地转动着,明亮的火光中,他渐渐阖上眼睛。   许久不曾这样烂醉过,——也许是毕生最后一次放纵了。   “这样多年,我一直在为我的身份而活。只有今夜,是为我自己而活,为我自己而死。你说得对,至少生与死,要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他模糊地想着,逐渐沉入了梦中。   那是二十年前的严冬,他在怀泽的齐王府里醒过来。   镜中容颜十分年轻,带着几分稚气和锐气。他几乎要忘了尚未遇到她之前,他的少年时代是什么样子了。   刚走出两步,侍从说:“殿下,恐怕要下雪了,添件衣裳吧。”   “下雪……”他蹙着眉,喃喃一句,陡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立马吩咐点兵去宜陵。   谢将军强烈反对说:“殿下没有实证,现在点兵,岂非惹太子和陛下的疑心?如今将近年关,又值严冬,天寒地冻,不宜随意调动兵马,……”   他不听,只是沉默。   其他麾下的将军们莫不都反对他贸然出兵,因这实在算不上一个良机,甚至容易惹来祸事。他当然知道——可她等不得了。   他率兵星夜兼程,赶到宜陵时,赵军已经渡江攻城。他庆幸自己没有犹豫迟疑,冰天雪地里血流成河,洁白的雪被染得殷红,凄艳至极。   他太急着赢了,玩命一样厮杀。后来虽然赢了,却伤得很重。部下们私底下说,殿下未免太急功近利——若在往日,他不会这般不要命。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倘使连这个机会也错过的话,他的生命,才是彻彻底底失去所有意义,连一场黄粱美梦,也无法得到了。   ——幸好他得胜了。   在庆功宴上,远远的,隔着一重一重的淡金色帘帷,意外惊喜地看到她了。云鬟绿鬓,簪着几朵青蓝色的绢花,水青的裙子,裹一件雪白狐裘,低头温着酒。   纤长细白的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鬓边碎发垂下来,遮着潋滟乌浓的眸子,眉眼弯弯的,好像在跟她母亲说话。   他不禁幽幽想到,这个时候,她压根不认得他——那一夜,她的母亲意切情真地告诉他,她一直仰慕他,大抵只是为了寻庇护的谎言,否则,今日他就坐在这里,为什么她的眼中,一点没有他呢。   他有些挫败,转过眼时,她却似乎看了过来,那一眼令他心跳加速,下意识地看向她,四目相对,隔着帘帷,隔着宴上觥筹交错的众人,遥遥地对视。   他得承认,他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视线了。他撇开眼睛,心里百味杂陈。   在这个梦里,一切都因为他的到来发生了改变——她的父兄没有死,宜陵城没有破,她没有家破人亡,依然是从前模样,美好得像一轮三五之夜的皎月,清辉柔和相照,圆圆满满,却叫他……可望而不可即。   他见到她哥哥,——和她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Đ 庆功宴上,她的哥哥发现他的披风破损,于是主动说,他妹妹的手艺很好,让妹妹帮他缝一缝罢,他装模作样的推辞了一番,可心中却十分高兴。   以前他只把她的心意当做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给他缝制四季的衣服;给他想什么样的衣服搭配什么样的饰品,什么样的腰带;理所当然地给他补好破了的衣服……他没有珍惜。   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这个时候,通通求而不得。   ——怎么可能是理所当然?他亲耳听到她拒绝她哥哥了。对她来说,他只是个“别的男人”而已,与其他任何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确有些嫉妒,嫉妒她身边那些男人,包括嫉妒她的哥哥。他能够什么也不顾虑地守在她身边,她会向他撒娇玩笑打闹耍小性子——这是他永远体会不到的滋味。他们兄妹感情深厚,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她醉酒的那一夜,将他错认成了她哥哥时,她是那样伤心,那样眷恋。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在宜陵留太久,更不必提妄想在短短几个月里让她能喜欢他,如果做不到,留下来不过徒增烦恼,他只是想留给她一场足够美好的美梦,这个美梦,最好是阖家团圆,最好,——也没有他的存在。   准备离去时,宜陵的风雪很大,他抱着这般想法,望着门外飞雪,等真正听到她哥哥挽留他,让他在宜陵过了年再走的时候,他又开始踌躇犹豫了。   他想,就再过这个除夕吧。   他才知在没有遇到他之前,她过的日子这样幸福美满,一家和乐,父母疼爱,如她所言,虽然没有高贵的家世,可她也是父母兄长最爱的明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以前鲜少会提及她未出阁时的事情,现在想来,大抵是落差太大,每次若是回想,便会加深一分今非昔比的痛苦——他总是欺负她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爹娘和哥哥撑腰。   他懊悔不已,对着梦中幻影,怅然若失。   宜陵城中放着连绵不绝的烟花。她竟然倚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天明时分,他想他不得不走了——   他最后替她披上一件氅衣。本想说一句“我爱你”,滞涩得说不出口,只留下了轻飘飘的,没什么负担的:“我走了。”   这一走就是再不相见——梦里梦外,前世今生来世,都再不相见。   梦中结局不算好,他因擅自调兵,犯下谋逆大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她的梦中不会再有他存在,他也不会再辜负她——因为他死得彻彻底底。   短短五个月的梦境,一寸一寸坍塌碎裂,像是春天到来时,河面结冰融化了。   江上小船烧起的大火,照亮东天,也照得江水两岸悬崖峭壁上灼灼光影明灭着,那些巨大的影子,像是沉睡着的巨兽,行将苏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 115 章 我一定快快   江岸草木深, 天上已不剩一颗星子。   沿岸盛开着零星几树野梨花,惨白的,饱满欲坠, 稚陵怔了两刻, 夜风吹拂, 梨花落得一片白茫茫,在暗淡的长夜里,白得像雪。   稚陵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眉心已光洁一片, 那颗痣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僵硬着, 脱离了钟宴的怀抱, 向江边走去,步伐缓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旧年的落叶枯草,草叶吱吱地响着, 钟宴在她身后唤她:“阿陵, 你到哪去——”   她猛地立住,黑眸映着江上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追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她却又茫然了, 有些失神地说:“我不知道到哪去。……对了,我要去救他。”   他像不能理解一样,说:“你去救他做什么?他是自愿的,我一直瞒着你, 没有告诉你——正月里,薛丞相他为什么辞不了官,我为什么也辞不了官,都是为了此事。太子年少,经验不足,若即大位,尚难亲政,需人辅佐。阿陵,万事俱备,你不必担心他身后之事,……”   她回过头来,脸色却苍白,咬着嘴唇,问:“没有什么关于我的交代么?”   钟宴沉默了一下,走近她,说:“留下薛丞相辅政,他有几分私心,希望你多留在上京,偶尔……去探望太子罢。”   她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试图说服她,即墨浔的生死不必她再烦恼忧愁,更不必为此愧疚难当。   她摇了摇头,低声地说:“我要去救他。”   他叫道:“阿陵——人各有命!……他用不着你去救的!他、他……为什么非要去救一个……”   她却打断他:“我要去救他,我喜欢他。……”她有些难过地捂了捂眼睛,“人是没法骗过自己的。”   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桎梏,向那片火光跑过去,步子愈来愈快,愈来愈快,沿着江岸,一路飞奔,天太黑了,跌跌撞撞的,被地上的藤蔓枯草绊倒了两次,她爬起来,依稀还想起刚刚那个梦境,想起一些称得上美好的回忆与往事。   想起梦里那个不算完美的结局——以及他最后那句,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的无比沉重的诀别。   他这个人,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她抹了一把眼泪,手掌心蹭破了皮,衣裳被周围茂密的枝杈刮出口子,发髻也散落了,前路朦胧黯淡,只有江中的火光,落在视野里,成了唯一的光亮。   春夜里,幸好江流不算湍急,她终于看到那叶小船离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火光里,依稀还能看到人影,船只却行将烧毁,沉入江中。   她望着江心小船,泪如雨下,钟宴追上来,说:“这样大的火,你怎样救他……?”   稚陵呼吸急促,远远望着那只船,双手紧扣交织,低声道:“苍天在上——若他真心悔恨,没有骗我,就请上天垂怜,赐下雷雨。”   乌沉沉的天幕中安静了片刻,她怔怔环顾着四周,两岸山脊起伏跌宕,壁立千仞,高耸入云,一时风过,桐声簌簌。   钟宴道:“今日春光明媚,怎会下雨。”   谁知话音刚落,上天仿佛当真听到她的祷告,远处春山上,蓦地响过一声春雷,滚滚炸在了天边。   紧接着,一两滴雨点啪嗒打在了脸上,带来一丝乍暖还寒的凉意。   两个人都愣了一愣,只听得哗的一声,铺天盖地的大雨像从天穹裂开的一道口子,倾泻而下,打在群山绿野之间,万千雨声激荡。   瓢泼春雨中,江面泛起无数涟漪,连带着江中大火,逐渐熄灭,零星的火苗窜了窜,化成橙黄色明灭的火星子,冒出了阵阵灰茫茫的烟霭。   稚陵抬起头,密密匝匝雨点砸下来,她惊诧着道:“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说着,解了身上的狐裘,一个纵身,跳进江中。   扑通一声,溅出巨大的水花。   江水东流不绝,雨声浩大,打在江面上,仿佛无穷的雪。   她水性一向好,但在江里救人还是头一次。不知什么缘故,叫她迸发出了胜过平日十倍的力量,游到江心,风浪湍急,她攀住了船头,这小船已被烧毁,进了很多水,不超过一刻钟恐怕就要沉没了。   舱中,零星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她仔细摸寻到了他——碰到灼烫的体温,继续胡乱摸到他的身子,他的手臂,他湿漉漉的脸庞。俊美脸庞上似乎有硌手的伤痂。   即墨浔仿佛还在昏睡中,是醉了,还是昏过去了,还是……还是死了?她胸口一窒,急切去探他的呼吸,微弱的气息扑在了被江水浸得冰凉的手指上,心脏还在跳动着,她心中泛起了难言的欢喜,连忙使劲晃他,失声叫他:“即墨浔!即墨浔!醒醒——快醒醒!你,你给我快点醒过来……”   大雨倾盆,打在破损的船篷上,密密匝匝巨响连片,四周水汽蔓延,他们全都浑身湿透,泪水雨水烈酒和血水交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伏在他的身上,黑暗中,颤抖着摸到了他的五官,靠近他的嘴唇,呼吸急促起伏,断断续续地说:“别做你的梦了——那个梦一点儿也不好,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快点醒,你醒过来,我就原谅你了……你快点醒……”   她忍着泪意,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微弱天光中,模模糊糊看得清他的沉静眉眼,她一面使劲想要晃醒他,一面四下搜索,看到了碎裂的酒盏,颤抖着捡起一枚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的手臂。   尖锐的刺痛像脑海里划过的流星。   她听到他昏睡中闷哼了一声,有了苏醒的迹象,心中一喜,连忙紧着唤了好几声,抬手掐着他的脸,她不肯放弃,可水进了船中,愈来愈多,船要沉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似乎望见,朦胧雨夜里,即墨浔终于缓缓睁开了漆黑的长眼睛,望着她时,有些愣神,嘴唇动了一动,发出不成话的音节。   低哑,微弱,像这船上未熄灭的火星子。   她听得出他唤的是她的名字,忍了半晌的泪意却终于再忍不住,如这大雨一样泻了下来。   她扬手,啪的一下给了他一巴掌:“你给我清醒点——死有什么用,死……死能有个什么用啊!你欠了我的都没还,以为一死了之就能一笔勾销吗!你清 𝐬𝐝 醒点——”她说着说着,牙关打颤,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我……”   “我还一天皇后都没当过,你要是死了,我再也当不了啦——你说话不算数!!!”   直到这时,她似乎看到他晦暗的黑眼睛里闪出些枯木逢春的春意,他微弱道:“当……太后……不好么?可以……住,你喜欢的慈宁宫了。”他一开口,唇角流下了深色的液体,沿着苍白脸庞流到了下颔,脖颈,蜿蜒没入了玄袍的衣领中。   她简直被气笑了:“好你个大头鬼啊!”   她道:“梦是假的,我是真的,你聪明一世,选哪个还用我教你么!!!”   顿了顿,指尖抵在他的唇边,一点一点轻轻揩去了猩红的血迹,深蓝的雨夜,雨声急促,稚陵顾不得了,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带他一并跃入江水中。   江水前赴后继地涌过来。   力气殆尽之际,她听到钟宴的声音:“阿陵,抓住我——”   生死一线,即墨浔突然像被一记闪电劈中了一样,脑海里清醒过来,反客为主,迸出了所有残存的气力,抱着她游上了岸。   天昏地暗。   ——   天边雷声滚滚,眼看又有一场春雨将至,虽是白天,天色也晦暗非常。   山中桐叶水洗过般青翠欲滴,桐花盛放,山间萦着雾一样的淡紫。   玄衣男子缓缓地睁开眼,昏昏沉沉支起身子,坐在竹床的床沿上。雨水幽幽的凉意顺着半掩的竹窗渗进了晦暗的屋中。   他在屋中坐了半晌,没有人来找他。   难道……那一夜是他做梦?   可刚想下床走动,才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力气,只得躺了回去。   竹床发出吱呀的声音,他望着几步开外的竹窗,依稀见得草木葱茏,绿意盎然。   他咳嗽起来,咳出一手心的稠艳鲜血,伸出手去,想摸索手帕,却摸到了床头小案上有一面铜镜,他照见了自己的容貌,右脸上多了两道结痂的伤痕,他抬手轻轻抚过这伤口,一时间,上巳节夜的记忆,像破除封印一样,纷至沓来。   正这时,外头响起脚步声,他问:“谁?”   门外人声喜道:“你醒了!?”   他听出是稚陵,慌乱之下,却将门抵住:“别——别进,咳咳,咳咳咳……”   话未毕却剧烈咳嗽起来,他看到铜镜里自己的脸上那两道伤口,如在最完美无瑕的雕像上划出难看的口子。这样憔悴,不好看的一张脸,她看到了的话,一定要嫌弃吧……   他不能容忍他这个模样被她看到,拼命忍下了去见她的冲动。   “哥哥,你咳得很厉害呀,先喝了药吧。我不进去就是了。”她声音温柔,含着一些担心,旋即有窸窸窣窣声,竹窗半开,递进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他望见了伸进来的纤纤素手,不由想去握住,伸到一半,陡然回了神,忙地缩了回来。   他端碗喝了药,浑身暖洋洋的,又注意到药碗旁还有一碗银耳百合羹,冒着热气。   暌违已久的一碗羹汤。   他顿时心花怒放,喝得一干二净。   喝完以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愣在窗边,磁沉低哑的嗓音微弱重复:“你叫我什么?哥哥……?”   隔着一壁墙,墙外竹影簌簌,雨声潺潺,从他的角度,能窥看到她耳边缀着的小巧的竹叶形的耳珰。山风掠过,漆黑的发丝便飘摇起来,她背靠着墙,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很低,夹杂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有什么腾的一下子炸开,全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慌忙背过身去,这个时候,终于明白过来,她把他当成哥哥,这是她眷恋喜欢一个人的表现,不是因为,他做了她哥哥的替身。   明白这一点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有一些时候,他的确……太迟钝了。   春雨淅沥沥的。他不敢见她,等门外脚步声渐远,她大抵走远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暮色四合,春雨渐渐停了,山中雨后空气清新,和着草木花叶的凛冽气息,这一次稚陵近到了门外时,却依稀听到屋中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她无意去听墙角,可是意外的,那一两句话偏偏钻入她的耳朵里。   “……半个月?”   她顿住了脚步,背对着墙,贴近去听,心里骤然忐忑,细细风声中,她听到观主回道:“满打满算,是半个月。”   “那此事,便要拜托道长费心了。”   “施主当真已想好了么?”   “绝不后悔。”   她愣在原地,却忽然不忍再听。她其实一直在想,一个人的寿命,就如同一截蜡烛,看似很长,可是一睁眼一闭眼,恍然就烧了泰半。   她听说了入梦的秘术,要消耗什么样的代价,那年轻小道士偷偷摸摸告诉她时,她又气又恼,生命可贵,他消耗了五年寿命,换来梦中那个倒霉的结局,真真是亏大了——难道做皇帝做久了,脑子还越来越不灵光了么?   里头也一阵沉默。   她倚着墙,浑身有些失了力气,抬眼看到了远处淡烟浓霞般的桐花,雨后,漏下澄澈的夕阳光芒,刺眼的金光照过来。竹门轻轻推开,观主见到她躲在墙后,并没有太惊讶。   她蹑手蹑脚地跟上了老观主的步子,低声地问:“道长——他,他怎么样?”   观主微妙地笑了笑,说:“薛姑娘不是听到了么?多陪陪他罢——一个人,终究有点孤独。”   稚陵愣在原地,心里一个咯噔,联想到了前因后果,顿时如堕寒冰窖中。   她失魂落魄地沿着来路,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子,扶着梨花树干,神思混乱,钟宴提着两尾鱼过来,说:“阿陵,我钓到鱼了,今晚吃红烧鱼罢,你昨日念叨着山溪里的鱼好吃。”   她抬头对上钟宴的目光,声音有点打颤:“不……,煲汤罢。”   说着起身去杀鱼,脑海里仍然一片混乱。钟宴已经猜到她所思所想,轻声叹息道:“我去送吧。你好像有些累了,休息休息吧。守了这么多日,他已醒了,别再伤神了。”   她模模糊糊应着,思绪纷乱如麻,躺到竹床上,辗转反侧。   过了十几日,她每日去看他,他仍不要她进去。   多数时候,她只好靠着墙,将竹窗推开半扇,他避得很谨慎,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的伤,——除了袖中探出的修长的手,以及手指上戴着的银戒。   可这一日,她端来了鱼汤,靠近时,依稀听到里头有剧烈的水声。   稚陵低声唤了一句:“哥哥?”   好半晌才见竹窗那里开了仅容一只手伸来的缝隙,她狐疑不已,这一次,她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没什么温度的手。   她吃了一惊,声音微微发抖:“怎么、怎么这么冷——”说着,下意识合住双手,将他的手合在了手心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替他焐热。他想要收回,却抽不开。   他轻声道:“我没事的,刚刚泡了冷水而已。”声音却俨然有些喘不过来似的。   她结结巴巴问:“三月天气,你,你泡冷水干什么?”她极快想到很多个称不上好的缘故,一一逼问下来,他无可奈何地叹息,声音依旧很低沉沙哑:“稚陵,为什么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她近日好像总是提心吊胆的,他不知他是哪里让她觉得令人担心了,可仔细算下来,似乎没有哪一件事,值得她这样担惊受怕的。   稚陵背靠着墙,低声抽噎着,强颜欢笑说:“你,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放得下心呢。若、若我有什么帮得上的……”   即墨浔听到她的声音,只觉得浑身血液齐齐下涌,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的欲.望,显而易见又有了趋势,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不……”   拒绝的话没有说完,稚陵这一回却像一定要见到他,一定要弄清他到底怎样了似的,狠狠道:“我不管,我要进去看看。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妻子?你若、若没这个心思,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得……”   他慌了神,连忙辩驳道:“不是的,稚陵,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今日不行,现在不行……你不能进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整日藏着掖着的!不说别人了,连桐山观里小道士都能见到你,独独我不行,独独不见我, 𝐬𝐝 这是什么道理?哥哥,你说,这是什么道理?”思及那日在这墙外听到了即墨浔和桐山观主的零星对话,不可言说的恐惧潮水一样涌上了心头,她背后冷汗涔涔,屈指算来,是半个月,正正好是半个月,难道他今日就会……   就会……   “死”字在心头乍现,她如被一柄大锤敲中了心头,猛地一嗡,连串指控完他,便用力推门,即墨浔匆忙想要抵住,可没有来得及,门猛地打开了。   稚陵望着面前赤着身,站在她眼前的男人。   他肌肉贲张的宽肩窄腰,他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疤,全都毫不掩饰地暴露在她面前。   匆忙间系在腰上的外袍,却实在遮不住他下面的反应。   他戴着半张银质的面具,遮了右半边的脸,一双黑湛湛的眼睛,情潮未褪,便用那般迷离勾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望着她。   冷水的水珠子顺着他鬓发额角骨碌碌地淌下来,淌过棱角分明的脸庞,锋利下颔线,啪嗒滴到了锁骨,再沿着结实的胸膛,腰腹,一路淌下去,最后没入了腰上胡乱系的那领玄袍以下。   室内静了片刻,稚陵的视线落在他鼓起来的那处,还有他另一只手上,一条十分眼熟的绢帕,她脸颊腾地红起来,便要踉跄着后退,嗫嚅:“你在……自渎……”   怎知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即墨浔唇角浮现出一丝笑,嗓音掺杂着些危险:“既然看到了,稚陵,作为我的妻,你打算怎么帮我?”   她后退了一步,门却已被他率先关紧。   傍晚天色朦胧,一线斜晖透过竹窗照在了白墙上,空气中尘埃浮动,是冷水,没有蒸腾的水汽,让他的眉眼格外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转头要打开门逃之夭夭,腰却猛地被结实的手臂捞回他的怀抱里,冰凉的水痕似渐渐灼热回温起来,后背上紧贴着的他的胸膛腰腹起伏着,随着呼吸,灼烫的滋味便顺着后背,湿漉漉蔓延开。   他从背后环住了她,冰凉的唇含住她的耳垂,呵出的气息吹进耳朵里,痒得厉害。他低声絮语:“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我日思夜想,朝思暮想;我死都想见你。”   有力的臂膀固得铁桶一样,她分毫挣不动,湿了的长发缠上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的脸颊,他开始吻她,从耳廓吻到了颈项,小兽一样,小口小口地吮吻舔舐着。   细白的肌肤留下浅浅红痕。他吻得喉结滚动,喘息不匀,长睫扫过了她的侧脸,吻到了她后颈时,她身子骤然绷紧,像拉满了的弓弦。   他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松开了她,不知在做什么,她听得到他呼吸益发急促,心跳声益发激烈,嗓音益发沙哑,他问:“稚陵,你刚刚说,你是我的谁?”   她却咬住了唇,怎样也不发一言了。   他抵着她动作,竹窗的光线渐暗,直到暮色沉沉一片,他圈着她,温声哄她,极想再从她口中听到那几个字,偏她咬紧了牙,怎样哄也不肯说,像是生他的气,可是乌浓潋滟的眸子里,满当当的只看得见她的担惊受怕。   尽管结束了,他还是很舍不得松开她。   呼吸间,他闻到了她身上幽幽的兰草香。   “有做这个的力气,为什么不来见见我呢?你果然一直在骗我,你是不是在骗我?”她终于忍不住,眼里簌簌有泪,啪嗒落下,哽咽说:“你好起来,你快快好起来,你想听什么,我都能说给你听。我年纪轻轻还不想守寡呢,看你这样子也知道守寡分毫不快活。”   “好,”她听他在背后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我一定快快好起来。”   人间三五夜,满月从东山探了上来,月光穿过竹窗,一格一格地照下来。   她感到颈后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作者有话说: 阿颓:锵锵锵锵正文完!!!接下来会有满足我个人XP的be版结局,he婚后日常,if线等等番外~请注意避雷!谢谢大家一路支持,谢谢OvO—— 第116章 第 116 章 含有2份b   (be结局之一:镜花水月)   铮的一声, 最后一个音响起,随后琴音戛然而止。   弹琴的琴师,是那一年在洛阳街头, 长公主好心救济的琴师。他如今在长公主府中谋了一份乐师的差事。他弹了十八年的《雉朝飞》, 然而他的琴声, 总是太悲哀,太萧瑟。   余音绕梁,弦声似仍在胸腔里反复回荡。   他被惊醒。   寒意顺着手背开始蔓延,大雪覆盖, 四下幽静雪白, 睁开眼, 触目是鹅毛大的雪片, 纷纷扬扬的,像含有无尽温柔,前赴后继扑进他的怀中。   临水的轩台设了一副黑檀木的太师椅,他撑着小案, 不知什么时候, 在这里闭目养神,却睡着了。   有女声轻柔地唤他:“阿浔。”   他抬头一看,是温柔带笑看着他的皇姐, 长公主即墨真。   “唔……皇姐?”他喃喃着,揉了揉太阳穴,猛地想起什么, 他问,“这是哪?”   长公主一愣,伸过手来探了探他额头,以为他着了凉, 或者在这里睡得迷糊了,微微诧异着说:“在沛雪园。”   “她呢……?”他着急着起身,目光四顾,里里外外,东南西北,兜了好几步,目光惶惶,最后,求助地望着长公主。   长公主鲜少见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一时微微睁大了眼睛瞧他,担忧道:“阿浔,是做噩梦了么?……让太医来瞧瞧?唉,是我不好,刚刚他们小辈出了些事,便走开了一会儿。”   她笑了笑,抬头望了眼天色,已近傍晚,天边黯淡阴沉,雪色泛着昏黄,她续道:“天色也不早了,阿浔,你该回宫了。”   他骤然地抓紧长公主的袖子,目光惊惶,犹如受惊的小兽:“皇姐,……她呢?”   “谁啊?”   嗓音滞涩低哑,低得像一片恰好飞落在肩上,转瞬消融的雪片:“稚陵。”   长公主眸子一凛,讶异着重复:“阿陵她……”她旋即想通了什么,低声叹息,“阿浔你又做噩梦了罢。”   他怔了怔,良久,注视着台外飞雪纷纷,冰凉的雪片,吻上他的眉睫。   他微微仰头,任那些雪花飞向他的眼中。他低声道:“不是噩梦。”   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又兀自重复:“不是噩梦。”   梦中光景飞快消逝,他依稀还记得,灵水关夜星光如水,生起的篝火熊熊燃烧,照得她脸颊通红。   也记得那一夜春江潮平,月明千里,她奋不顾身地来救他了。   他还记得山中三月多雨,她靠在屋外的墙边,推开竹窗,半探进来的纤纤素手。   他背着她下了桐山时,正值五月的夏夜。   她的胳膊搂着他的颈子,呼吸温热,打在他的颈侧。她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偶尔发丝会拂过他的鬓边,她的体温熨帖在他后背上,令他格外满足。   野草蔓长,虫鸣深浅,三千石阶两旁桐阴蔽月,有清澈的银月光漏下来,疏疏如雪。   ……原来一切只是他的梦。   短暂得像露水的梦。   稍纵即逝。   长公主在他的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她不在了。”   他注视着飘雪的苍穹,良久,嗯了一声。   沛雪园中依稀又响起了琴声,那一曲《雉朝飞》又从头开始弹奏,铮铮琴音 ʂժ ,叫他一闭上眼,梦中画面,便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浮光掠影一般,逐渐地褪去了颜色。   傍晚时分,从这里俯瞰沛雪园,尚可辨出园榭草木模糊的轮廓,他依稀看到有零星几个少女穿梭在了覆雪的花树间。   他心头一动,想起梦中的重逢,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了胸腔,回头问道:“她们是谁?”   他万般期盼,长公主笑了笑:“今日来赏花小宴上做客的小姑娘,有魏都尉家的姑娘,李侍郎家的姑娘……”   他打断她:“那,薛俨家的姑娘,有没有来?”   长公主微微错愕:“……薛家?薛相爷家的姑娘,不久之前,生了场病,没熬过年关……故去了。”   雪花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化成水珠子,顺着锋利轮廓,在下颔坠落。   那不过是他做的一个,很漫长,很美好,很逼真的梦。   而梦醒之后,一切依旧。   世上已再无他的稚陵了。   万里江山,无垠孤寂。   “下雪了。春天,也会下雪么?”他有些迷惘。   因为雪,才会遇到她;因为雪,才会爱上她;因为雪,他失去了她。   他应该感谢上天的降雪。   可这个时候,他又无比地期望,当年的宜陵不曾下雪,她不曾遇到他。   元光二十一年春,帝退位于太子。正史中关于他的记载永远停在了这个春天,后来如何,无人得知。   有野史道,元光帝退位以后,前往江南,出家了。   也有野史写道,他因毕生遗憾,求而不得,最终殉情。   然而那都已过去了。   就像元光三年初冬的大雪,也都已过去。   ——   (be结局之二:灯火阑珊处)   二月,春光明媚,山中绿意盎然。   桐山观里最小的小道童,一张白净消瘦的脸上,嵌着一对水灵灵的黑眸子。他眨着他的黑眸,踮起脚去折开得正好的梨花,忽然,那双黑眸子透过了交错纵横的绿枝桠,看到了山路上远远几个衣着淡雅的来客。   来客中间的女子,他认得,——她每一年这个季节便会到山上来。   他兴高采烈地迎过去,怀里还抱着一束饱满的梨花,梨花瓣像雪,便颠颠儿地撒了满阶。   “薛……薛姐姐。”   白衣的女子温柔含笑,微微垂眸,揉了揉他的头发:“小玄又长高了呢。”   小玄将怀里的梨花枝献宝一样递给她。   小玄知道,这位漂亮的姐姐,她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还知道,这位漂亮的姐姐,每年专门来山上,只为放一盏灯。   他的师祖年事已高,泰半时候,都在观里修行,不再露面。   今日却破天荒地出了门。   他杵着扫帚,远远望见梨花树下,师祖捋着白胡子,似乎说了些什么寒暄的话。   明媚的阳光斑驳落在薛姐姐的雪白衣裳上,微风拂过,她抬手别了一下头发,有一两句温柔且轻的话音飘到他的耳边来:“一切都好,也没有放不下。得了闲暇,就过来看看。”   师祖他点了点头。   师父喊他去把灯拿过来。   灯是莲花灯,青叶子,白莲花瓣,一瓣一瓣舒展得正正好,里头则嵌着一截儿臂粗的红烛。   他双手捧给薛姐姐,眨眨眼:“薛姐姐到底是给谁放灯呀?”   薛姐姐她接过灯,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莲灯的花瓣,微笑着,声音依然很轻:“唔,小玄不认识的。”   “那,那到底是谁嘛!”他晃了晃她的胳膊,她却只是微笑着摇头。   清明节,下山去江边放灯,暮色茫茫,江上偶有来往的船只,小叶子一样飘向了天际。依约有江水浩荡流淌的声音,抬眼,可以看到对岸朦胧的灯火。   永贞四年的春天,和往年仿佛别无二致。   这山,依旧绿;这水,依旧流。   桐叶渡口依旧荒芜。   她缓缓蹲在了江边,挽起雪白的衣袖,细白的手指上,嵌黑玉的银戒折射出一线寒凉的光。她伸出手,将点亮了的莲灯轻巧推进水中。小玄在一旁提着白灯笼,随着一阵夜风,那盏莲灯逐水漂流而去,灯火蓦地一个明灭。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格外多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他像是好一些了,只是仍然戴着他半张面具,怎样也不肯摘下来。   ……连睡觉也不肯摘。   后来听到观中的小道士说,那张面具是托钟施主在山下银匠铺子专门打的,遮去那半边脸上的伤痕,免得——   免得被她看到了,坏了他在她心中的美貌印象。   起初,她总很想摘下来,听到是这个由头以后,便再没有像以往那样,非要叫他摘下来了。   山中很清静,清静得没有人来打扰,没有上京城的公务,没有朝廷里的琐事,能够称得上烦恼二字的,多半是山里的虫子太多了。   他没有别的事情用来消磨时间,便和观里负责做菜的道长学做菜。   刚开始的那几天,她经常看到他搬着一只小竹椅子坐在院里剥豆子。青绿饱满的豆子从他大掌里掉进竹篮,很快剥满了一整只竹编小篮,这情景,和他冷峻紧抿的唇线,锋利冷峭的轮廓……不是很相配。   所以那几天,端到桌上的便是凉拌豆子,清蒸豆子,小炒豆子……   山里有一条碧莹莹的溪涧,运气好的时候,能钓上鱼来,运气不好的时候,用瘦竹削成的竹叉主动去叉,也可以叉到鱼。   他很擅长叉鱼,只是失其美观。做来清蒸鱼,摆进白瓷盘里,第一回她嫌不好吃,他每日去叉鱼来练,隔了数日,第二回做给她吃,她尝了一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竟已成了难得的美味。   可见,在作战方面很有天赋的人,做菜上或也能触类旁通;再不济,勤能补拙,熟能生巧。   只是山溪里的小鱼大抵都记住了他的样子,见他来,便纷纷溜走了。   他每每学来一道菜,就献宝一样做给她吃。   他还说,多一门手艺,往后不做皇帝这一行,也能换个养活她的营生。   “我能养活你。”   这一点她没怀疑过,毕竟他做什么,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得最好,力争上游,不肯服输。做皇帝是这样;做厨子也是这样。也许他去山下做个贩夫走卒,照样都会做成贩夫走卒里拔尖的那个。   春天尚未结束,但天气一日比一日要热,从厚重的氅衣狐裘,换成轻而薄的纱裙,太阳照射,他编出来遮太阳的草帽,一口气编了许多只,最好看那顶给她戴上,其余的去了山下换了十几个铜板。   她也不知他要铜板做什么,毕竟……这十几个铜板,只够买三个山下的烧饼。   清夜里,她假装睡着了,半夜觉察到他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   疏疏月光照进了竹窗里,她跟着他,夜半三更,还以为他要去哪里,谁知他兜兜转转,转悠到桐山观中的莲池旁,雪白的莲花才刚刚绽放两三枝,清寒的月光照下来,莲华瓣上,仿佛笼罩着一重幽幽的蓝。   她看到他侧坐在莲池旁,手里一摞铜板,扑通一声,铜板砸得莲枝轻颤。   玄色衣袍浓墨一般淌下来。他脸上缚的银面具泛起微弱银光。她躲在树后,听到他低声地说了什么,也许在许愿。   他的铜板通通喂给了观里的许愿池。   她没有吱声,轻手轻脚地回去躺下。他很久才踱回来,推门没有半点声息,第一件事,是来检查她的被子有没有盖严实了,缓缓给她掖好。他后半夜没有睡,似乎是干坐在床沿,长长地望着她。   她得承认,在照顾她这方面,他做得不比白药她们差。   那夜她在他轻柔的目光里渐渐睡着,不知他几更天又出门了,带回来一只竹杯,盛着一注山泉,拿来沏茶。   茶是今年桐山上的野茶,野茶树长在悬崖峭壁间,虽然味道独妙,却没法儿批量地产,只桐山附近的人家里胆大的敢去采,采回来自家喝,有市无价。只因她随口一提,他便自个儿跟着去采,回来时身上大大小小又青又紫,她不晓得他做什么非得采那个茶。   他说,他总希望能实现她所有的心愿。   她便想起他许多个夜里独自坐在莲花池边,往里丢铜钱,她问他,那你呢?你有什么心愿?   她想他该没什么心愿了,这辈子应有尽 ʂժ 有。   他想了一会儿,许久,轻轻地说,想活得久一点。   她暗自想,果然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一个,不想长生。但是万岁万万岁,到底只是祝愿的虚言,没有人能万寿无疆,她也没有将他这句话放在心上。   后来,他渐渐的像是好多了,时常会和她一道下山去,到镇上,甚至再远一点,到郡城里。端午那日,他们到郡城里看划龙舟,龙舟赛在早上,起得很早,山路不好走,石阶上绿苔沾着未晞的露水,青石幽幽的,他背着她下山。   残月朦朦胧胧地照拂在身上,五月的夏夜,山中鸣蝉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他背着她,他身上龙涎香气很淡,许久不曾熏香了,反倒是药草清香,似有似无地浮在鼻尖。   山中有飞鸟惊起,扑腾一群,不知从哪里飞起来,从天际高飞远去,依稀有曙光照下来。她迷迷糊糊地在他背上,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叫醒她。   醒的时候,已经到了河边,他觅了个绝好的位置,龙舟赛敲锣打鼓,行将开始,她被他喂了两口热腾腾的粽子,反应过来时,意识到,是她喜欢吃的糖粽子。   他给她的手腕系上了他亲手织的五色线,——他竟还会做这个,叫人稀奇。她晃了晃手腕,刺眼的阳光中,五色线胡乱飘舞,他忽然又握住她的手。   他低笑说:“嗯……太素了。”   于是将他手上嵌黑玉的银戒渡给了她,替她套在手指上。   “这本来就是我的——”她低头,摸了摸黑玉,温润触感,一如从前。   他瞥了黑玉戒指一眼,似笑非笑说:“你当我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是……送给你的,还是……给你的。”他语焉不详地嘀咕一通,转过脸去,佯装在看龙舟。   不过他补充了一句,这一句反而字正腔圆的:“现在是我送给你的。”   他顿了顿,说:“你看到它,要想到我。”   黑玉在阳光底下透出一线晃眼的光。   郡城热闹繁华,正值端午佳节,街市熙熙攘攘的。入夜以后,人间灯火通明,光明如昼,他说可以坐船一直到江边,回山上去。   稚川河水清盈,倒映满天星采,船夫撑着船,四平八稳的。她逛得又热又累,靠在他的怀里,双脚伸出船外,一晃一晃的。   他问她:“很多年后,你还会记得以前,你和我一起坐船么?”   类似的问题他此前就问过,且问了多遍,譬如叉鱼,譬如采茶,譬如做菜……。她回回告诉他,才不要记得。有什么好记得的,只是坐船嘛。她心里晓得,他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一点儿也舍不得她忘记他。   他笑了笑,却没有接话。她坐直了身,哪知道船舷太矮,一不小心,鞋袜浸到水里去了。慌忙地收回船板上,但已于事无补。   她低呼一声,却看他十分自然地半蹲在她的面前,月色如霜,他微微垂下头,骨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脱下她的绣鞋,褪下了浸湿的罗袜。他袖中有绢帕,他抽了一张出来,捏着绢帕,帮她细细擦干。   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行云流水般做好这些,她下意识要抽回,他的手掌却握紧了她的脚,无奈笑说:“别着急,快好了。……我替你去买一双新的,不然会着凉。”   船身骤然一晃,她险险扶住他肩膀,见他抬起脸,一半脸匿在银面具后,另一半脸,眉如墨裁,目似朗星,鼻梁高挺,薄唇殷红。这张脸,她见过无数回,仍时常令她目眩神迷。   他唇角勾着一个正正好的弧度。   和她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中,别无二致。   虽然他花费了十四个铜板,尽数投进了桐山观里莲花池中许愿,但也许是不够诚心,到底没有能如愿。   他还是死在了六月,他生辰的那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至死也没有让她摘下他的面具。   乍暖还寒时候,山中春夜寂静寒冷。   她凭着窗眺望,这是桐山后山的高塔至高一重,入夜以后,天高星繁,四下风景,像都俯在脚下。   她望着江面,风一过,水岸放的那盏莲灯,飘飘忽忽,像一片红叶,终于顺流而去了。   永贞四年的清明,她独自在这塔上,不知自己想看什么。   对岸的灯火朦胧。   往日的旧忆也朦胧。   曾经的爱恨也朦胧。   连他的样子都朦胧了。   他们怕她伤心,所以泰半时候,不怎么在她跟前提起他。   坊间关于先帝的传言五花八门,甚嚣尘上的那一版本,甚至说他西渡过洋,求神觅仙去了。   于是,他们把他编入了戏文里,卖座最好的,是先帝与先皇后二人的纠葛。戏文里那个人,像是他,却不是他,她每每透过戏台上那个戏子看到他的影子,又仿佛他还是少年模样,执着银枪,跨坐黑马,杀向千军万马。   渐渐她便不想看了。因为时间太久太久,失落一些细节,令她觉得颓然。   每一年的清明,她都要到这里来。对即墨煌的说法是回宜陵看看。   放灯,似乎成了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事。   但她也知道,人死后,很快便会转世去了,这样多年,他早已不知在何处。即使放了灯,许愿见面,也只是心中一份寄托而已。   听说莲灯心的红烛若是能顺利烧到尽头,那么许的愿就能够实现。   前四年的清明,总是寒雨淅沥,放的灯,从未有燃到尽头的。   今年没有抱什么希望,偏偏今年的清明,夜里没有下雨,星光璀璨,她便望着那盏莲灯,在江面上漂浮着,若是不知几时掀起一个浪头,或就要被浇灭了。   她临窗伫立了很久,望着那一星微弱的烛火,逐渐没入了夜色里,像是快烧到尽头。   她分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铜镜里照出一个男人的模糊影子。   他长长地望了她很久。   蓦地一道浪头扑过了莲灯,灯烛骤熄,镜中影转瞬消失。   她轻声叹气:“唉,今年也失败了。”   回过头,塔中灯火阑珊,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推荐bgm:《云归处》by河图——我肥来了 第117章 第 117 章 he线-1   稚陵觉察得到, 近日他似乎格外关注她的行踪。   便是她稍微走出两步远,不在即墨浔的视线里时,就能听到他着急忙慌地唤她名字。   小道士养的鹦鹉, 每天爱飞到这里来呆着, 伙食好, 于是呆久了,也会细声细气学他样子叫唤:“稚陵,稚陵,你到哪去了?你到哪去了?”   包括她这一次, 偷偷摸摸地去寻观主。   她必须得承认, 她在连续六个晚上都做了算不上太好的梦以后, 心里七上八下的, 忐忑到,不得不去找观主解梦的地步。   譬如她梦见,再过几个月,即墨浔就会死掉……。   退一万步说, 死掉就死掉了, 人总是有生老病死的,可他死得较为突然,令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病, 便不太妙。   诸如这些,碎片似的场景,一片一片的降落在她夤夜的长梦中, 夜半惊醒,他虽在身侧,偶尔会翻个身,抱紧了她, 触到他轻弱的呼吸,又叫她疑心,是否真的会发生什么。   这只鹦鹉刚要开始滋哇儿乱叫一通。   稚陵无可奈何,及时折过脚步,熟稔从青釉点彩鸟食罐里取了一捧鸟食出来,待喂饱了它,这绿鹦鹉便抖了抖羽毛,懒洋洋地扭过脸去,大抵是受了她的好处,终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过路了。   她提着青裙子一溜儿小跑,时间紧,按照即墨浔的个性,让他钓鱼,恐怕他坐不了太久。   她叮嘱了他,今日想吃红烧鳜鱼,一定要钓上来一尾鳜鱼才能够回去。设想中,山溪里鲜少有鳜鱼出没,他大抵没那么容易得手,只是怕他没一会儿就要察觉到她偷摸离开一段时间,要仔细盘问她一番。   盘问别的倒是没什么,她只是心虚她做梦里梦到他死了——死了,若说出来,对堂堂一朝的天子而言,或许不大吉利。   “我近日做了个梦。”   “梦?”   观主听到她气喘吁吁说明来意时,呵呵一笑。   蓝衣衫的钟宴跟观主正坐而论道,她不晓得他们刚刚论到哪里了,但看样子,许是她问观主的这个 ₴Đ 问题,恰切中了他们的论题。   钟宴不慌不忙在杯盏里拣出一只绿瓷白花的茶盏,斟了热茶,递给她,安慰她道:“阿陵,先喝点茶。……梦都是反的。”   “反的……?”她接了杯盏,抵了抵唇边,抿下两口,平复着呼吸,微微诧异,“可这个梦,怎么个反法儿呢?”   观主笑道:“薛姑娘放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薛姑娘只是太担心这个问题,所以梦到些最不愿见到的结局而已。”   稚陵垂眸绞了绞手指,微蹙起蛾眉来,欲言又止的,半晌,还是钟宴说:“观主说得对,阿陵,要不这些日子,你回来观里住,我去照顾……。”   稚陵一想到他们两人极有可能出现剑拔弩张的别扭之势,连忙摇头。   “那个梦……它……它委实太真了。”她从窗口指了指后山绰约的峰峦,“连那塔上最高层里有一面铜镜,我都梦得一清二楚。……对了,观主,那上面真的摆了一台铜镜么?”   观主没有正面回答,只笑呵呵道:“薛姑娘若实在不放心,担心梦要成真的话……”   她问:“怎样?观主有消灾解厄的法子吗?”   观主说:“俗话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薛姑娘或可尝试,等事情有发生的苗头时,稍微改变做法。”   这真的有用么?但观主既然这样说,她原本还在想是否要大操大办做一场法事——   正这时,稚陵却从竹窗里看到,一树绿阴下,行将靠近的身影,大吃一惊:“他怎么找过来了!?”   她连忙起身,慌乱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四下一瞧,钟宴指了指屋中泼墨山水的古拙屏风,她匆匆忙忙躲到了屏风后边。   隐约能从缝隙中看到即墨浔的身影,稚陵稍微闪过目光。   她下意识以为他过来找她,正思忖着,万不好叫他知道她来这儿,否则,盘问是一方面……吃醋也是一方面。   即墨浔进了屋,却先四顾打量了一番,目光如在搜寻,老观主轻咳一声,说:“薛姑娘不在这儿。”   这句话,在稚陵听来,颇有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提心吊胆起来,捏紧了手指。   话一出口,反倒叫即墨浔舒了口气似的   隔着屏风,即墨浔开口,第一句话,欲言又止地说:“……我近日做了个梦。”   在场的两人,和“并不在场”的稚陵,都愣了一下。   钟宴觉得,这句话似乎刚刚才听过,反应过来的时候,挑了挑眉,忍住想看向屏风的眼神。他垂下眼,听即墨浔说:“她不在就好。……不能叫她晓得我来这里。”   稚陵便贴近屏风细听,想听到他“不能叫她知道”的事情是什么,谁知他却要比她谨慎一些,只与老观主附耳说了一通,却没一个音节漏到她耳朵里。   观主听后,笑了笑说:“既知是梦,何必烦忧呢?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却不得而知。   稚陵难免去想,莫非他也梦到和她一样的了?或许正是如此,否则,他这样紧张……。   良久,即墨浔低沉的声音响起:“总要做点什么,不然,不放心。”   和她一样。   她想,求个心安的办法,观主刚刚才告知于她。   可老观主同即墨浔说的话,却全然不一样:“消灾解厄,无外乎行善积德。”他们说了许多关于此的论据,并由刚刚的论题转换到了这一个论题上。   积德?   稚陵又想,莫非是即墨浔的前半生,造的杀孽太重了。   即墨浔思索之际,缓缓盘膝坐在草席上,正要伸手去自己斟茶,却忽然看见这小案上,一共有三盏茶,热腾腾冒热气。   他长眉一凛:“观主这里还有别的客人来过?”   钟宴不动声色地端走了那茶盏:“我一个人喝两杯。”   即墨浔不疑有他,起了身,再三强调这件事不能让稚陵晓得。   他身子尚未大好,步伐略有凌乱,在她跟前,一向都装得十分稳健,不曾想这回她从缝隙偷瞧,却看他甚至撑了一撑竹院的门框。   待他踏出门去,稚陵刚预备从屏风后出来,他又蓦地回头来,稚陵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脚,死死避在屏风背后,那道磁沉声音似有似无地传过来,倒显得轻一些,没有方才的沉重了:“观主,那个药……配好了吗?”   稚陵心头又一个咯噔。   药?   她不由想,他瞒着她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他最近虽说是成了药罐子,可是他日常喝的药,敷的药,都是她帮忙弄好,难道还有别的药?   她想起来那日她偷听到,即墨浔与观主两人在小院里见了一面,说什么,此事要拜托他了。   心中一紧。   观主沉吟了片刻,说:“若不着急,过几日再说罢。”   稚陵心忖,观主恐怕是顾及到她在这里。   但他不避讳钟宴,要避讳她,委实让她想不通。   即墨浔显然没有意识到观主的一片好心,而是顿下了脚步,反而折身回来,说:“观主莫非有什么难处?缺哪一味药材?或者……”   他嗓音郑重,含着些迫不及待的焦急:“等不了太久了。”   钟宴带着他的两只杯子,默默到了门外回避,这下斗室之中,仅余即墨浔和老观主两人,让稚陵杵在屏风后,连呼吸都格外的小心。到底什么药叫他等不及?   观主还待要说什么,即墨浔道:“莫非,有什么为难处?”   观主轻咳了两声,缓缓起身,绕去竹柜,取来一支小瓶,说:“药已经备好了,但何时服用,全凭施主自己。”   即墨浔接了那白瓷瓶子,道:“我现在就吃。”   观主拦了一拦:“施主要想好了……毕竟,还有江山社稷,要仰仗施主……这药吃下去,便没有后悔药了。日后若是后悔,也再不能够。”   即墨浔顿了顿,说:“没什么可后悔。”   稚陵在屏风后三步并两步地跑出来,要去夺那支白瓷瓶子,即墨浔诧异不已,身子稍避开,没让她夺到,她惊着道:“什么药?你、你乱吃什么药?”   “你怎么在——”   四目相对,空气短暂地静了一静。   稚陵目光牢牢锁他,只强硬道:“这是什么药?”   她逼问得紧,占了上风,毕竟他先瞒了她——步步紧逼之下,即墨浔却缄口不言,等逼到了墙边,怎知他垂眸,只仗着他比她身量高,她怎样也抢不走那药瓶子,反而慢条斯理地,拨开了瓷瓶的塞子,把里头药丸吞下。   喉结一滚,稚陵愣愣瞧着,却看即墨浔吞完以后,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漆黑幽邃的长眼睛中闪过什么,骤然低头吻上她光洁的额头,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上来,她心中像有轰的一声,平地炸开了焰火。   那温热的唇流连一番,吻中她柔润的唇角,模模糊糊的气音低低传来:“你迟早会知道的。”   说着,在稚陵惊异的眼神和观主微妙的目光里,他伸出手臂把她给扛上了肩膀,他说:“嗯,现在轮到你交代,为什么到这里来。”   她挣扎无果,只好顺势地搂紧了他的颈子,她不答,顾左右而言他道:“鱼呢?”   他理直气壮,说:“没钓到。”   “……”   但他问的那问题,她也不是很想告诉他。   她得承认,即墨浔有一个优点便是,哪怕有什么瞒她的事被她发现了,他就不再瞒她,而是会将前因后果通通交代。然而这个药的事情,他却咬死不交代,连个糊弄她的理由,也没有给她。   她想,既然说迟早她会知道——难道!?难道是那个药!?   难道……   她心中一惊,看他的目光,都不得不有些异常了。   联想到那一日她撞破他的好事,本以为箭在弦上了,但他只自己解决,叫人疑惑。后来也有几回他按捺不住,肉眼可见的有火缠身——可他最出格的举动,不过是抱着她亲了又亲,隔着衣料蹭了蹭,最后仍是没有做。   难道他不行了……可他才,才三十来岁而已。   所以那个药,恐怕是某种不便言说的补药。   她自个儿推断出了这些,心里打鼓,可问也问不出口,苦着一张脸,苦了一整日。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怎么会没有欲.望。   从她跟他在一处后,他少年的时候,先是 ʂԃ 给她说了一通大道理,什么戒色,什么禁欲——以至于四年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说不准现在他不行,就是因为年轻时憋狠了罢!   她有些忧愁。   暮色苍茫,山风响动,他因为休养,睡得一向很早。   今日却翻来覆去的没有睡着。   稚陵同样没有睡着,却不作声,背对着即墨浔,悄悄睁眼,望见明月皎洁的光漏进屋子里,恰好照入床帏,清透的月光照过竹青的帷帐,沙沙的,显得朦胧柔和多了。   他修长手指忽然越过她肩颈,摸索着抚在她的脸颊上,突如其来的触感叫她险些低呼出声——屏住了,心却激烈跳动起来。   他指尖很烫,触到肌肤,仿佛四处点火。   他只是搂紧她,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让她暂且宽了心。   她不敢乱动,身后贴上来滚烫的躯体,让她恍如被灼热整个儿裹住了,结实的臂膀铁钳一样搂她,他似乎找到个舒服的地方,脸庞靠在她的背上,挺拔的鼻梁无意识中隔着薄薄纱衣蹭了蹭她的后颈,惹得她浑身战栗。   竹床因为他翻身调整的动作,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这样的姿势,令她全然落于他怀抱里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入耳,扑在耳后,叫她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他似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揽得这样紧,恨不得揉到他骨血里去,仿佛稍微放松点,她就会不见了一样。   日近春末夏初,但山里的夜一向凉快。再凉快,却也禁不住这样一具滚烫灼热的身子贴上来,即墨浔搂着她是睡得开心了,稚陵身上热得难受,沁出汗来,终于忍不住,等他呼吸逐渐均匀以后,轻轻地拨开他搂她的胳膊。   他力道却大,没有轻易地拨开。   她用了点儿力气,那条肌肉贲张的手臂也纹丝不动的。   在他面前,她的手臂就显得成了细胳膊细腿了。   稚陵深吸一口气,使劲儿才掰开了他的胳膊,这一回终于得以畅快呼吸。   可没呼吸两三下,她就听到他惊慌失措地叫她:“稚陵——”   夤夜里,他嗓音低沉沙哑,含着近乎绝望的沉痛:“你不能再不要我了。”   “你梦到我不要你了?”她诧异着反问。   话音一落,她捂住了嘴,可已来不及,他像是被惊醒,猛地撑起一半身子,巨大的阴影挡去了帷帐外的月光,稚陵眨了眨眼睛,仰面看到他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他默了一默,声音很轻:“……没有。”   大抵在回味着梦中情景,她见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虚空,没有聚焦。半晌,微弱光线中,他的薄唇动了一动,以为他要解释,却不曾想,是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压在嘴角,猝不及防。   她睁大了眼睛,即墨浔闷哼着,一边吻着她的嘴唇,一边发出黏糊不清的声音:“但你不能不要我了。”   结实的臂膀重又固上来,他吻得边边角角没有一处遗漏,叫她喘不上气,只能偶尔间隙里发出几个零碎音节,却极快又被他吻吞入口,堵进喉咙。   “唔……”她好容易寻到一个机会,声音被他弄得断断续续,艰难地说完一句话:“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啊……”   他的鼻尖摩擦过她的脸庞,灼热的气息纠缠着,汗水浸湿了鬓发,月光里,闪出莹莹的光,他注视着近在眼前的细白如瓷的脸庞,喉结滚了滚,纤长睫羽颤了颤,说:“对,你不要我了。”   “你骗我。”   贴得太近太近,包括他长睫触在她肌肤上的轻颤,都一清二楚。酥痒如水痕划过,她晓得他一定在编谎话骗她。   他有些无奈:“没有骗你。”嗓音低沉喑哑,说着,他的手臂益发揽紧她,“我只是很怕。”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破天荒头一回,稚陵从没有听他说他怕过什么。   “很怕噩梦成真。”他微微阖上眼,呼吸打在她的脸颊上,“很怕一转头你就不要我了,很怕你又要走……。很怕连现在都是做梦。”   稚陵轻声地说:“我不是在这里么。”说着,艰难从他固成铁桶的胳膊底下抬起手,抚了抚他的手背。   她诚然不应该扭了扭,更不应该在他说“别动”的时候继续动。   她没有注意到他有些异常,异常到浑身一僵。   而是自顾自地说:“不信摸一下呢,热的。”   他果真抬手,跌跌撞撞摸上她的眼角,却骤然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竹床嘎吱嘎吱作响,响得格外厉害。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侧,手背上青筋毕现,十指交织,攥得很紧。   “你——唔!”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夹杂着喘息,断断续续的,一面翻来覆去弄得竹床嘎吱作响,一面在她耳边轻声哄她说:“快了,快了……”   全都是哄她的鬼话。   “稚陵……稚陵……”他动情处,便抱紧她,不断唤她的名字,吻舐她的脸颊,“我不能再没有你了,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他搂着她的颈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一次好不好?最后一次。”   她已没有力气说,他半个时辰前也是那么说的。   ……天已经蒙蒙亮。   最后一次结束后,稚陵剧烈喘着气,她除了在心中想,自己对他或许还是有些误解,他哪里是不行——分明是,老房子着了火——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喉咙也哑了,明日便没法儿开口说话了。   黯淡的天色中,她缩在即墨浔温热怀抱中,药草香渐渐替代了龙涎香气,成为他近日身上的气味。很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他细细地低头吻着她的脸,吻着她后颈,轻柔地抚过被他刚刚弄疼了的手腕。他轻声说:“稚陵,我做的那个梦,看来一定是假的。”   他的笑很轻,哪怕这样朦胧的天色中,她筋疲力尽,睁着眼睛去看,还是看得见,他极好的眉眼。   她却想到了什么,黯然着,声音很哑,也要开口:“这是你第一次,在这件事后,这样温柔地对我。”   她委屈不已,扭过脸去,控诉他:“你之前睡完了就叫我走。……天气那么冷,下的雪那么大。”   这话一出,即墨浔登时手忙脚乱,忙着给她擦了眼看就要冒出来的一汪泪,忙着老实认错,忙着哄她,“你打我,打多少下,消消气。”   稚陵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她其实,也很记仇。委屈的前提是有人在意罢了,那时候没人在意她,所以委屈也没有办法——现在他要紧着她,委屈就有了意义。   她没作声,但是盘算着,还没有到翻旧账的好时候。   “我错了,我真是太坏了。”   “嗯。”她这么淡淡的一声,他拿不准她的意思,反而静了下来。   难得温馨宁静,将落的月挂在枝梢,昏蓝的光线里,她的脸庞仍显得温润柔和,像玉。   他快要记不清,有多久——有多久不曾这样过了。   他还算有良心,抱她去洗漱干净了,换了衣裳。   只是他屡屡看向她时的目光,又让稚陵怀疑,他其实仍有欲.望没有完全纾解。   她突然一下想起来什么,结结巴巴说:“你,你……我……”   “什么?”   她推了他一把,快要哭了:“避子汤,快去准备避子汤!”   他却坐在床上没有动,她睁大了乌浓的眸子看他,即墨浔坐那儿纹丝不动的,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望着她,神情十分微妙,唇角还含着一点笑意。   这笑意让稚陵看得恼火,心却凉下了半截,说:“你还想我给你生孩子么?……”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心尖密密麻麻的刺痛,“我自己去。”   但浑身酸痛,她没能起得来床,反被即墨浔一把按在了怀里,他猛地从她背后环抱住了她,带着她一并倒在竹床上。她惊呼一声,耳鬓厮磨,他声线响起,低哑磁沉:“不用去。别担心……”   他附耳说道。   稚陵诧异着:“什么?绝育药——”她转过脸,却和他漆黑的长眼睛恰好相对,震惊得说不出其他话来,“……”   他低声开口,轻得像一片雪:“避子汤终究是伤身的东西。”   他揽着她。   稚陵听得出,他的气息并不算平稳,心跳也很快,他的目光闪了闪,像在 ʂԃ 回忆往事,声音含着几许难言的怀惘,“我们有了煌儿,已经够了。就算没有煌儿……还可以过继宗室的孩子。”   她难产而死,他悔恨了一辈子,怎么会重蹈覆辙。喉头苦涩,他剩下的话,全没有说出口。   稚陵愣愣说:“所以那个药……是拜托观主他配的……绝育的药……”   他轻轻点头,揽她又紧了一分,低哑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现在放心了吗?……你是皇太子唯一的母亲,是未来大夏朝唯一的太后。”   稚陵捶了他一下:“那些很稀罕吗!我一点也不稀罕。我稀罕的是你这个人呐,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他被捶中了胸口的伤,闷哼了一声,可心情却出奇的好,嘴角勾出愈来愈深的笑意,心里像被填满一样,满满当当的。   稚陵小声嘀咕:“我,我还以为是那种,补气血的药呢……。”   等她意识到说错了话时,抬起黑眸,即墨浔漆黑长眸已凝了一些危险的目光在里头:“哦?稚陵,你怎么会以为,我需要吃那种药的?”   稚陵后悔了。她这接下来几日就没有下得来床,出得了门的。   山中春光大好,望着窗外春光明媚,稚陵翻身都颇费力气,暗自悔恨那日断不该挑衅一个男人的尊严。   好在别无琐事要忙,即墨浔怕她无聊,特意将那只绿鹦鹉带到了屋子里,陪她逗趣儿。   她百无聊赖,唯一剩下的娱乐,便是伸手去喂鸟,听绿鹦鹉说“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   这么几句,自然很快便听腻了。   哪知道,即墨浔出去半天,拿衣裳下摆兜回来一只雪白蓝尾巴的雀儿,叽叽喳喳的。   稚陵望着那只可爱的小山雀,说:“今晚……吃烤山雀?”   即墨浔微微诧异:“它受了伤,我把它捡回来。”说着,开始用他并不算精妙的手艺,给小山雀包扎。   稚陵怪道:“咦?怎么想起来救它?”即墨浔若在神仙界有一席之地,大抵是修罗太岁活阎王的角色,可不像是活菩萨。   即墨浔笑了笑,但垂眼时,神色认真,磁沉嗓音说道:“观主说了,我要多多行善积德。”他说这话时,不像在开玩笑。   他包扎好了山雀受伤的翅膀,怕它蹦跶多了,又崩裂了伤口,便从鸟食罐子里取了些出来,喂给它吃。   他想,他的前半生,的确造了太多孽债。因果报应,他从前不信,可现在却笃信,大抵是心中也有了牵挂和羁绊。   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孑然一身时,想怎样就怎样。   他有牵挂的人,若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多做一些,总是好的。   ……何况,他的确再不能失去她了,万分之一的风险,最好也不要有。   不能冒一丝的风险。   不能有一丝的侥幸。   这般出神想着时,他动作一顿,想到了当年飞鸿塔下,她也拣了一只受伤的鸟儿。   那时他还觉得她做的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呢——现在想一想,却是他太张狂自负,便狭隘觉得,世上一些事情没有意义。可生命——生命这样宝贵,怎会没有意义?   稚陵在旁望着他,他蓦然一抬眼,眼中是浓得要化了的温情。   小山雀养好了伤,终于可以飞走,飞走前,却胖了一大圈,以至于张开翅膀飞的时候,稚陵瞧见它飞得歪歪扭扭,很为它回归自然捏一把汗。   但是小山雀固然飞走了——稚陵暗自叹气,这些时日,仿佛捅了鸟窝,隔三差五即墨浔便能拾到什么小野雉,小燕子,小斑鸠……   后来她逐渐想明白,也许是因为群鸟消息灵通,都晓得这半山腰小院子来了个活菩萨,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哪有不来的道理。   小鸟们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生生营造出一幅鸟语花香图景。   即墨浔忙着给这个喂吃的,给那个梳羽毛,她隔着窗子,看他蹲在一只野山雉面前,小心地梳理它艳丽如火的羽毛,明媚阳光有几分刺眼,她心想,这样的他,有几分慈父的样子。   他自己带孩子的时候,也像这样么?可惜没有见过。   他们已经错过的往事里,他错过了她的深爱眷恋,她也错过了他最好的年华。   但好在,尚有现在,可以珍惜。   她摊开了一幅空白的画卷,将窗外的他,和一群叽叽喳喳嗷嗷待哺的各色小鸟儿,以及桐山上满山碧桐树,一一描绘下来。   事情似乎还是有照着她梦中那样发展的趋势,譬如,即墨浔不知是否受了小鸟的启发,认为抓住一只鸟,可以先抓住它的胃,于是学以致用,去跟桐山观里的道长学做菜。   那日稚陵回到院子里,见他闷着头专心致志剥着豆子,吓了一跳。   她想起观主叮嘱她的话来了,得试图改变改变事情发展的轨迹,于是她思来想去,在他端来一桌子的豆子以后,说:“我不喜欢吃豆子,喜欢吃豆腐。”   哪知道接下来,端上桌的,除了豆腐,还有豆浆,豆干,豆皮,豆腐乳……。   稚陵思忖着,这到底算改变了,还是没有改变?   接下来,愈近夏日,太阳光愈强,她又发现,即墨浔给她编了草帽。   稚陵拿着草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认为他的手艺有待提高的同时,她想起自己做的噩梦里,他还编了草帽拿去山下卖了十四个铜板。   她于是密切注意着他的动向,果然看到他有一摞藏在柜中的练手的草帽。她倒抽一口凉气,背后另有倒抽凉气的声音:“稚陵……”   “你,你准备拿去卖了?不能卖!”   即墨浔微微诧异:“你怎么知道?”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稚陵想,他一向节俭,做出这种事来并不奇怪,可她没法说她的理由,只好告诉他:“……我每天换着戴,轮流戴。”   可是……真是太丑了。她默然在心中流泪,为了命运,偶尔,也需要牺牲一下。   即墨浔却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只当她真心喜欢,于是连夜又编了两顶丑丑的草帽,稚陵硬着头皮说:“你,你也戴。一起戴。”   即墨浔问她:“真的好看么?”   她梗着脖子点点头。   即墨浔俊朗容颜难得一见有些得意,说:“那过两日是端午,太阳很大,届时也戴着……”   他的意思是,端午节带她去郡城里看划龙舟。说起郡城,稚陵迟缓地想到,他似乎很久没有理政了。   “真的不会出事么?”   红蜡烛噼啪地爆了一下,即墨浔微垂着眼,挑着灯芯,说:“若不放心,你写一封信回家,问候一番,自然就知道近况了。”   稚陵将信将疑地写了五月的家书。家书从未断过,她尚不敢将来桐山的这些事给家里交代——现在,她要为此烦恼一阵子。   爹爹一向是最欣赏他的上司元光帝即墨浔的了,认为能与他做君臣,不枉他入仕一遭。他时常会说,古来贤君如何如何,……   可那是对贤君的要求,不是对女婿的要求。   现在他的贤君要变成他的女婿了。   即墨浔不知稚陵在想什么,眉头愈皱愈紧,不由得抬手去抚平她的眉毛,笑说:“想什么,竟这样发愁。”   她嘟囔道:“你当然不用发愁。”   说罢,把他挑了半晌的烛芯一口气吹灭。   饶是吹灭了,深夜里,他的黑眸仍发亮,瞧着她,轻笑着摇摇头,说:“煌儿不是小孩子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没人担心我。”   她对上他那双黑眼睛,瞪了他一眼:“……贵人多忘事。谁说没有的。”   要去郡城看赛龙舟,从桐山出发,得起个大早,趁月赶路。   五月初夏,山上的清晨依然凉爽,头顶一弯弦月,因着天还早,稚陵尚觉迷迷糊糊的,即墨浔自作主张,背着她下山。   他这段时日在山中养病,身子已益发康健,背着她不成问题,但下这样多的石阶,却要费些功夫。   大抵是早间石苔露湿,并不好走,他只得小心翼翼,下山路便格外缓慢。   稚陵头顶上还戴着他编的草帽。月色渐沉,天高星淡,五月山中,鸟鸣幽幽。   她模模糊糊,突然想起梦中的事,也有这样的情景,吓得清醒过来,他大抵觉察到了她浑身一颤,紧张问道:“稚陵,怎么了?”   稚陵心如擂鼓,告诫自己,清醒点,不能睡。   既然要做点和梦中不同的事情,来改变事物发展,她思索片刻,觉得这山路寂静,别无他人,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对方;山风凉快,不至于让人汗流浃背,——正是一个,翻旧账的天时地利的好时机。   还可以提神醒脑。   她于是贴在他耳边,低声地说:“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即墨浔显然一凛。   “当然是你做过的好事——比如,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汗流浃背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he线-2   即墨浔只觉得记忆一下子恍然, 回到了二十年前。   也自然而然地,想起来自己做的一些“好事”了。   山风徐来,他脑门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被风一吹, 清凉一片, 不等他开口说自己全都已经记不清了 𝐬𝐝 云云,稚陵先一步续道:“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好凶的。”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吗?我好像也记不太清了……那我说给你听, 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她将脸庞侧过来, 贴在他的后背, 轻咳一声, 回想着他当时的话,慢慢地说道:“你说少年人血气未定,需要戒色,不会经常碰我的。唔,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习惯, 其实也很有道理么,对不对?”   “……不对。”他连忙否认,“没道理。”   稚陵腾出一只手来, 捻了捻他的发丝,微微一笑,“怎么没道理?我觉得很对嘛, 年轻的时候,是应该节制一点。我决定了,我也要戒色,禁欲, 节制。”   “不行!”   声音过于激烈,令山中群鸟惊起,他顿了顿,半回过头来,低声地说:“我都,我都……”   “都什么?”她将耳朵凑近一些去听,谁知冷不防的,被他温热唇瓣含了一口,登时脑子一嗡。   即墨浔磁沉低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都戒了这么久了。想你的时候,只能靠自己。”   稚陵一听他这话,便想起了别的来,于是轻飘飘地说道:“你说以后你会有很多很多女人的,叫我不要吃醋。若是想要,难道身边还会缺女人么?……”   他连声否认,摇头:“没有——不想要。半点不想要。我只要你。”   她在他背上,似轻轻地哼了一声:“真的吗。”   他脚步一顿,似乎深觉这一件事,务必要说个明明白白,旋即以更郑重的语气说,“我发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稚陵没有来得及捂住他的嘴,手指将停未停的,抵住他柔软的唇边,半晌,轻轻说:“发誓若有用,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要被雷劈。”   他忙要说什么,她的指尖一按,按住了他,她倏地一笑,望着他续道:“但我是俗人,这些山盟海誓,还是很喜欢听。”   她想,当然不是随便谁在她的面前发誓,她都相信的;只不过是她清楚他的为人,才选择信他。   “都是我的错,我错了。”他说,“那,你准备怎么罚我?就罚我每天晚上都好好伺候你,好不好?”   她诧异说:“你想得美!”   她将脑袋重又轻靠在他的背上,细弱的呼吸热气穿过了夏日轻薄的衣衫,打在他后背,像是烫了他一下,她嘟囔说,“可是对着喜欢的人,心里怎么可能不吃醋呢?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山间有睡醒了的早蝉,嘶哑鸣叫,风里送来了一阵野花的清香,他低声说:“嗯,我实在太过分了。”   只有轮到他自己,方解其中的滋味,方知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够掌控得十全十美,方知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宽容大度,——怎么可能做得到。   就连她多跟钟宴说一句话,甚至是多看他一眼,他心里都嫉妒得要死了,恨不得……又毫无办法。   真正做到视而不见的,大抵还是情未深,爱未浓,心未陷。   春花烂漫,时有鸟鸣啾啾,她在他背后吃吃笑起来,笑了一阵,但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我还记得……我特意画了很好看的妆,梳了很用心的发髻,在等你,可你看到我,都不理我。”   他默了默,说:“我怕忍不住。”   “忍不住?”她眨了眨眼,思忖着忍不住什么,却听到即墨浔的声线有些无奈地响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下轮到稚陵忍不住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他忽又凑近她低语一番,叫稚陵一时愣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锋利的轮廓,漆黑的长眼睛里神情认真,她问:“真的?”   只对她有反应……?   昏暗的山道上,熹微的日光中,稚陵脸色微微泛红,见他的耳根也似染上红晕,低声地确认说:“千真万确。”   他顿了顿,道:“下次再画给我看,好么?”   她扬了扬下巴,说:“下次再说。”   即墨浔总算知道什么叫做秋后算账,只恨自己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把自己的嘴缝起来,若他早知道二十年后有此一劫——他那时候,一定一定,半句废话也不说。   不过,他还是终于在千丝万缕里想到了什么,思忖片刻以后,略有委屈地说:“可那时你……你答应我,只爱我一个。”   稚陵顿了顿,手指捏了捏他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是真的感觉不到么?还是故意想要听我说那句话——”   他蓦地一怔,脸颊不自然地发起了热,却听稚陵在他背后继续嘀咕了什么,没有听清。他追问:“什么?”   稚陵提高了声量:“我要是不喜欢你,今时今日,你以为还轮得到你么!”   他怔了一瞬,笑了出来。   听到她这样的确认,心脏猛地激烈跳动起来,仿佛连带着心口上的伤也在一寸寸崩裂,可他依然痛并快乐着。   他心中雀跃欢欣,沉寂了多年的心脏,仿佛冰层深处埋下的一粒莲子,尘封死寂,而在这个春日到来以后,破土而出,发芽生长,欲待开出一枝无比稠艳的红莲花。   是时南风阵阵,群鸟啾鸣,山中翠色欲湿人袖。   稚陵一路翻完了他的旧账,翻到后来,还是觉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伏在他后背,日头渐亮,日出东方,普照大地,她拿他编出的这一顶不是很像样的草帽遮了头顶的太阳,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即墨浔却全然没什么睡意,反而愈加的清醒,心里滋味无以言表,只觉得沉甸甸的,像被一种难以描述的幸福充斥着浑身。暖洋洋的。她是这样真实地在他身后,或低声或高声地告诉他那些往事,告诉他,她有那样多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那样多关于他的情绪起伏。   那些事情,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一幕一幕地浮现。   即墨浔这一回离京已有半年,身边仅有的几个随扈,在他决意殉情之后,便安排他们,一旦事成,则回京报丧。   但是三月初三那夜下了大雨,计划未成。他们几人既不知陛下究竟有没有死,也不知陛下如今身在何处,也不知要不要回京去,更不知就这么回京去,会不会捅出什么篓子来。那位麒麟卫官怀揣着陛下密诏,现在十分忐忑,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留在了稚川一带徘徊。   秉着生要见人,死……死大抵是见不到什么尸,但好歹要确认一下生死。   今日的龙舟赛上,即墨浔四下一顾,早已人满为患,两岸水泄不通,别说是寻一个好位置,就算是找一个看得到比赛的空余位置,也并不容易。   他寻到一处制高点,四下一望,到底给他找到了个绝妙的位置,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他并未忘记把他编的草帽带上预备卖两个钱——皆因他那日决心殉情之前,所有身外之物,都已妥善安置,本打算赤条条来去无挂牵——哪知道发生意外,有了现在的机缘,现在却身无分文。   他要证明他不靠祖上的荫资,也有本事能养活她,从而证明他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再证明只要她遇到他,就会喜欢他。   只是这个逻辑,由于他连给她买一支糖葫芦的钱都没有,于是满盘皆崩,——致使他有些沮丧。   若照往日,他不会这样窘迫,像这样缺钱的时候,还是三十多年前——可今时不同往日。   背阴处,太阳照不到 ₴Đ ,稚陵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早起很难为她,尤其是今日为了进城,特别早。   好在,他编的这个草帽,虽说样子丑了一些,但胜在它主人长相十分周正俊朗,令过路的人莫不多看两眼,并窃窃私语,这男人虽然穷了点,可长得不错。即墨浔觉得不太妥,想了想,将草帽的帽檐下压,遮住半张脸。   他仍觉得不太妥,微微抬手,怕惊醒她,只放轻了动作,也将她的草帽帽檐微微压下去,挡住了脸。她睡得很沉,对龙舟赛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下山来,许是想出门走走。   他望她的目光格外柔和。   即墨浔做事一向稳妥,比如卖草帽之前,探听到了草帽的行情,一文钱一只,为了促销,便改为了两文钱三只。   凭着这价格,竟真的卖出了三只草帽。   但还买不起一支糖葫芦。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往日他不解其意,现在终于明白。   正此时,一抬湖蓝色的轿子经过,这似是哪位大人物出行,排场甚大,四周有官兵开道,即墨浔默默将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却听旁边两个路人叽叽喳喳,说:“这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可不,比得上郡尊大人了。”   “嘘——低声些!你们不知道么,轿子里坐的,那可是……”   即墨浔正想听听是谁,身侧忽然啪嗒一声,稚陵脸上盖着挡太阳的草帽掉了下来,随即她撑了个懒腰,懒洋洋说:“啊——龙舟开始了么?”   稚陵揉了揉眼睛,却看即墨浔一脸宠溺地望着她,拾起了掉下来的草帽,一面拍了拍灰,一面说:“尚未。”   稚陵垂眼一瞧,微微诧异着说:“你……”他怎么还是来卖草帽了!?   她睁大了眼睛。   即墨浔轻咳一声,也顾不上要去听路人八卦那是哪位大人物的轿子,只措辞着如何解释。   旁边的行人瞧见即墨浔手上戴的银戒,嗤了一声:“有这么贵的戒指,还出来卖什么草帽?”   即墨浔不予理睬,那人却还叽里咕噜地补了一句:“还戴俩!嗤,富家少爷都落魄了?”说着摇摇头走开了。   稚陵看向他手上的银戒,的确……有些低调的招摇。   不想此时,那顶轿子忽然在他们跟前略略停下,轿子的窗帘稍微掀开了一条缝,跟前服侍的人,连忙俯首帖耳,过去听命。   那小厮毕恭毕敬听后,从那窗缝里接过一样东西,回过头来,却立马摇身一变,变得趾高气昂的,阔步走到这街边卖草帽的两人面前,将手里的东西丢进这男人的怀中,扯着官腔官调,说:“这些草帽,我们爷都要了。”   稚陵定睛一看,落在即墨浔怀里的,正是一只钱袋子。   他拣起来,捏了捏,打开一看,除了碎银子外,竟还有一块成色上好的龙凤呈祥的青玉佩。他脸色微微一变,蹙起眉头,抬眼看向那轿子。   稚陵觉得,恐怕他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心里并不高兴,但忍了一忍,终于忍下,只默默地把草帽拾掇拾掇,递给这小厮。   小厮收了草帽,折回身去,重凑向了那轿窗处,里头却幽幽飘来一句叹息:“走吧。”   “等等——”他追上去,避过了怒目冷脸的侍卫,径直走到轿旁,把这玉佩递还给了对方:“……玉佩。”   里头有苍老的声音传来:“见面礼。”   他一时怔住。   轿子渐远,即墨浔似有些失魂落魄。稚陵问道:“那是谁啊?”她摸了摸下巴,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果,说不准是认出了即墨浔的官员,趁他身无分文的时候,施舍一下他。   即墨浔没有作声,只摇了摇头,半晌,摩挲那枚青玉佩,陷入沉思。   倒是这时,即墨浔在遐思之际,刚刚聚在一起聊着八卦的闲汉忽然拍了拍即墨浔的肩膀,他下意识回过头去,那闲汉笑起来:“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好福气?”他皱着眉反问,但不忘冷冷拂开了那闲汉的爪子,那人也不在意,只是卖关子说:“你晓得么,刚刚过去的人是谁?”   稚陵心道,依照她的猜想,……她便说:“大官儿?”   闲汉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稚陵想了想:“乡绅豪强?”   闲汉又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稚陵还要再猜,即墨浔忽地开口:“楚国公,萧呈。”   楚国公……那不是……   即墨浔的小舅舅?   唯一剩下的舅舅了。   前些年收缴了荆楚一带的兵权,楚国公从此不再插手政事,儿子们留在上京,他自个儿想着落叶归根,便回到旧地荆楚。这回在稚川现身——稚陵只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出来玩。   那闲汉却很惊讶:“哟,兄弟,你倒很有见识嘛!”他还要来拍即墨浔的肩膀,被他在半空截住了手腕,轻巧一别,尴尬地收回了手。   另一个闲汉说:“我有个朋友,就在府衙里做事呢,有点儿门道,听说楚国公这回从荆楚专门到了稚川,是来找人。”   “找人?找谁啊?用得着国公爷亲自找?别吹了老哥。”   “找的人呐,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是当今……”   短暂静默之后,那几人纷纷表示,不可能的事,皇帝陛下微服私访,怎么可能会走丢了。   “嘁,不信拉倒。”那人翻了个白眼,抄着双手,“反正我得注意着点儿,有无什么看起来比较落魄的贵公子。若在这个时候遇到了,……”   “遇到了,待怎的?”   “好吃好喝供着他,指不定封我做个官当当!”   “哈哈哈哈哈,当官儿?说不准赏你个恩典,净身入宫做贴身太监。”   “呸呸,做太监有什么好的,老子还没娶媳妇呢。”   即墨浔下意识将身侧稚陵的腰身搂紧了些,不欲多说什么,可那几个闲汉偏就逮着他说话,还要问他:“小兄弟,以往在这儿没见过你呀,长得这样俊,……你们是兄妹?”   稚陵听得十分清楚,听到即墨浔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背上青筋毕现。她不动声色按了按他的手,才叫他攥紧的手渐渐松开些。他不冷不热地说:“与你无关。”   那闲汉笑呵呵说:“不会是夫妻吧……?”   “为什么不会?”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仿佛只要这人再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下一刻,便能从袖中变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剑来,直取他项上人头。   那闲汉说:“哎哎,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哪有让自己的女人跟着出来抛头露面风吹日晒的,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稚陵轻咳一声说:“还没有成亲呢。”   那自称人脉广交游多的闲汉顿时来了兴趣:“还没有成亲?兄弟,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我远方叔父,一个十里八乡有名的老乡绅,德高望重,……”他比划着,“可以介绍给你,当证婚人,倍儿有面子。”   另一个闲汉说:“兄弟别听他的,什么德高望重老乡绅,不过是个家有几亩田的老头子。”   “……”   “兄弟几时办酒啊?”   “……”   稚陵本当即墨浔不欲多说,没想到他认真思考了一番后,说:“八月。”他对这个话题,其实颇有兴致。   她呆了呆,没来得及插话,对方又问:“八月好,八月好。诶,这个证婚人呐,……”眼见他又要提起他的远房叔父,即墨浔淡淡说:“已经有证婚人了。”   “啊?能比我那远房叔父还要有面子么?”   “嗯。”他语气平淡,“楚国公。”   大家便都想这个男人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玩笑了,那人一听,笑了起来,抬手意欲再来拍即墨浔的肩膀,堪堪被他淡淡一瞥,滞在了半空,只好改为挠了挠自己的头,笑说:“兄弟,我还有个远房姨奶奶……小娘子出阁,不是还要一位全福夫人梳头的么?哎,我跟你说,我这位姨奶奶啊经常给新嫁娘梳头发的!……”   即墨浔又淡淡地摇摇头:“也定下了。”   那人说:“不可能啊,十里八乡的,哪家嫁娶,都爱请我那姨奶奶——”   即墨浔说:“请了郑国公夫人。”   另几个闲汉一听,纷纷哈哈大笑起来,笑说:“王四,你可别显摆你认识那些人了。”   稚陵听罢路人的叽叽喳喳后,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末了,轻凑到了 ʂԃ 即墨浔跟前,低声地笑问:“国公爷知道这是他的外甥么?”   即墨浔也拿不准。   稚陵知道他对他的舅舅们始终心存芥蒂。   他静默了一会儿,垂下的眼睫投出一小片阴影,覆在脸上,他说:“很久没见过面。他恐怕认不出罢。”   稚陵说:“认不出的话,做什么要给玉佩?”   即墨浔说:“认出的话,做什么只给玉佩?”   稚陵微微思索着,认为很容易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倘使他小舅舅楚国公是因为刚刚那几个路人口中所说,来稚川一带找人,那么偶遇到了要找的人,不宜声张,给他玉佩,许是叫他若需要什么帮助,尽可拿玉佩去寻他罢。   顺着这思路想,也很容易能想明白,即墨浔他……他如何心安理得地在山上呆了这么久,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原来他直接不和他们联系,假装走丢了……。   的确是躲避公务的好办法。下一回可教给爹爹同样的办法。   想明白了这一层,也就想明白了这之后即墨浔大概没法儿继续做他的市井小民,他的人恐怕很快也能寻到他了。   这样快就要回京了。   稚陵有些忧愁。   忧愁中,她忽然说:“我还没去过怀泽。”   他诧异地抬起眼:“怀泽……?”似是没预想到她为什么提起怀泽。   怀泽是他从前的封地,自即墨浔八岁被赶出宫离京之后,他在封地厉兵秣马,便想着迟早有一日会杀回上京城,一雪前耻。   他捏着玉佩,语声有些淡淡的哀伤:“没有什么好看的,除了山,就是水。”   “万古江山,难道还不够好看么?”她说,面前忽又来了个妇人,说要买顶草帽给孩子戴着挡太阳,嘴里嚷嚷着:“哎哟,刚刚来还瞧见这儿有一叠呢,怎么一眨眼功夫就没了?”   稚陵扑哧一笑,瞧瞧即墨浔,粲然一笑,对那母子俩说:“卖完了,下次早点来哦。我们家的草帽一向很抢手。”   那妇人走后,即墨浔才握着稚陵的手说:“那我们北上回京,可以走怀泽过。”   稚陵说:“去怀泽卖草帽吗?”   即墨浔似很讶异:“齐王府还是有些家底的。”   一切如稚陵所猜想的那样,龙舟赛结束以后,尚未拍拍屁股走人,便被即墨浔的人找到了。   领头的白面小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如何找不到主君,如何焦急云云。   照着稚陵那几日接连做的噩梦,这一日他们俩本该是坐船沿着河回到桐山,但现在,被这几人半路截住,是无论怎样,也甩不掉了。   那位冷面的麒麟卫官交代了,原是他们一行力量薄弱,陛下不见之后,更不敢声张,唯恐引发民心慌乱,于是思来想去,前去寻了楚国公帮忙,料想国公爷身为陛下的亲舅舅,一定会慎重处理。   楚国公年过七旬,一把老骨头了,但闻此事之后,还是尽心帮忙,甚至舟车劳顿,率领了亲兵,借着观龙舟之名,到稚川郡来暗中寻人。   至此,稚陵忽然又悟到了一点,极微妙的滋味。   那时他没有急着相认,大抵是猜到即墨浔他今日出现在郡城的街头,乃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便默默未语,让他多偷了半日,直到此时才透露消息,叫他们寻过来。   若真是这样,楚国公他,也还算得上一位慈爱的长辈。   那么此前路上偶遇,楚国公他那句“见面礼”……莫非是给她的?   夏日昼长,又是晴天,余晖落进水里,风一过,河面吹皱,晃碎四下粼粼金光。   麒麟卫官再三表示回京的事耽搁不得了,京中来信,催了无数次,殿下未见到陛下的亲笔书信,总也放不下心,担心得瘦了一大圈。说着,卫官从怀中取出这半年来太子殿下的书信,巴巴儿递给了稚陵——他现在也很有眼色,甚晓此处谁最有话语权。   稚陵低呼一声说:“瘦了一大圈!?”那可不好,她便催着即墨浔说:“那现在去买点纸笔,给他写封报平安的家书。”   即墨浔却没动,但声音听得出有些委屈:“我也瘦了一大圈。你发现了吗?……你日日见我,自是不晓得我瘦了的。”   稚陵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在吃……吃孩子的醋?”   他没有否认,傍晚斜照镀在他俊朗侧脸上,像寺中神像般金光刺眼,稚陵看他神情认真,嘴角一弯,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了。   她想,等百年后,可以让史官添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帝曰,太子瘦,朕亦瘦,何以不问朕。   ——   船到了怀泽那日,恰是个阴天,他潜邸的齐王府却离这渡口颇有距离,到了城中,尚未走两步,天空一声闷雷,旋即倾盆大雨哗然落下。   别无办法,只得避进了一家就近的书舍。原本还有一家成衣店,但是这场大雨显然不是很快就会结束,消磨时间上,书舍显然比成衣店更好一些。   自然,稚陵也很久没有逛书舍了。到了哪个地方,她首先要做的是,尝尝当地的美食,逛逛当地的风景——若还有余力,便得去书舍瞧一瞧,说不准给她捡到什么绝世孤本。   然而这样多年,远到咸阳的书舍,除了翻到一册她自己的野史以外,别无什么特别的收获。   即墨浔虽然从前说过很多话她不认同,但多读书这一句,她心里却十分赞同。   毕竟一个人活在世上,自己经历的终究有限,若能通过读书,“经历”一回别人的人生,经历多了,自是受益匪浅。   外头大雨瓢泼,雨声入耳,五六月荆楚一带的天气格外闷热,但一场雨,又送了些凉意进来。稚陵目光在书架上粗略一扫,竟看到一部十分眼熟的书名——《闲云野注续》,她登时一呆:这不是她那回看到的野史!?   怀着害死人的好奇心,她鬼使神差抽出了这本书,作者仍与此前相同,她随手一翻,入目的那几行,赫然写着关于元光帝、武宁侯、摩云大都护和薛相爷家独生爱女薛姑娘的恩爱纠葛。   她眼前一黑——这本野史,它甚是与时俱进。   甚至疑心这位野史的编纂者,其实是即墨浔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吴有禄吴总管。   她慌忙要合上这书,即墨浔却晃悠过来,眼疾手快地按下,嗓音含笑:“在看什么?给我看看。”   她干巴巴说:“你不准看。”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样直白,他铁定更是要看看了,果然即墨浔眉毛一扬,趁她不注意,轻易夺走了她手里的书,低头一瞧,神情逐渐变了一变。   稚陵两手一摊,静默无言,但全在说:呐呐呐,你非要看。   半晌之后,他喉结一滚,闭了闭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   出乎稚陵的预料,他静默以后,说:“虽然野了点,但……但遣词造句尚有可取之处。”   稚陵呵呵一笑,大抵是看到文中写当朝天子元光帝有“天日之表”很高兴吧。   他面不改色地买下了正传和续集。   后来听说,他命人去请了那个作者,至于商谈,或者叫利诱罢——商谈出了什么,她只知再去逛书舍的时候,不论怎样的书舍,书架上倒是时常出现几本《闲云野注修订版》,翻开时,则是写帝后二人如何如何恩爱,如何如何举案齐眉的了。   她想,她大抵晓得他找来那撰文之人做了什么。   眼前这大雨倒没有停下的迹象。侍卫向书舍的老板借来一把伞,出门去叫马车了,即墨浔若有所思,说:“许久没有回来,也不知王府的马车还能不能用。”   他不喜欢这个鬼地方,齐王府邸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栖身之所。   稚陵想到了什么,问他:“萧家也在怀泽么?”   即墨浔道:“以前不在,后来,迁过来了。”   “为什么?”   “为了我。”他说得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微微笑了笑,抬眼看向窗外瓢泼大雨,“齐王府里太冷清了。”   稚陵想,她或许没法对彼时的他的处境感同身受,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能感同身受,因为她的父母兄长是那样疼爱她,她不曾体会过即墨浔儿时的绝望。   侍卫很快带来了马车,稚陵一番打量,心道,果然极符合他节俭的性子,称得上很朴素的一辆马车。等到了齐王府,一如稚陵想象的那样 ₴Đ ,布置简单朴素。   踱进庭中,倒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柳树。雨势渐小,柳枝在风中摇曳出一片碧绿的影,除此之外,几乎别无其他算得上有生气的东西。   一切都死一般的寂静。   连府邸中零星的仆从亦很沉默,无端叫稚陵觉得有点发冷。即墨浔见状,抬手解下了玄袍替她披上,略有无奈地笑了笑:“府中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   他这一笑,却叫廊下几个仆从诧异不已。   带个姑娘回来已经足够震惊,陛下他少年时喜欢府中清静,便是来拜会的客人,一律都在别苑招待,何况是位姑娘。   而且,从前他们极少见到,陛下他笑得如此随和。   多数时候,不过冷笑,抑或是客套的笑,假情假意的笑。   像这样自然随和的笑意……简直太罕见。   这位姑娘,或许正是传言之中的那位。   从稚川北上回京,却特意兜个圈子,绕道路过怀泽,……老仆拿不准即墨浔的用意,于是悄悄儿凑过去问,陛下今夜可要歇在府中?   即墨浔蹙了蹙眉,正想说看过就走,但抬头见仍有下雨的征兆,估摸着无法赶路了,便点点头,吩咐道:“去收拾罢。”   老仆方要告退,他又叫住了他,仔细地叮嘱了一番。   吩咐完后,即墨浔见稚陵顿步在一间屋子门前,踌躇不定,便走近她,问:“怎么不进?”   “哪里都能进么?”她眉眼一弯,抬眸看向他,“我得先问问。”   即墨浔微微颔首:“作为女主人,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说:“那我得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骗我的。”说着,迈进屋中,这是他的书房,布置简洁典雅,典籍书册分门别类收在架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使用过的痕迹。   他随意摸了摸那一面蒙了尘的长案,垂眼轻轻道:“这是读书的地方。天不亮,舅舅为我请的老师就等候在这里了。”   “那他们现在呢?”稚陵闻声,半回过身来,见他逆着门外天光,影子虚无地落在脚下,他的声音似有怀惘,轻轻一笑,“他们大多无心官场。真不知道,老师他们那般闲云野鹤的人,怎么教出我这种人的?”   “人各有志,有的人想建功立业,有的人想采菊东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她注视着他轻声说,顿了顿,复又小声续道,“而且我就很喜欢有上进心的人。”   即墨浔的目光一闪,唇角似有似无地勾出了个极浅的弧度,嗓音很低,诱探一般问她:“哦?真的吗?”   当天夜里,稚陵晓得了何为自讨苦吃,何为自作自受,何为自找麻烦。   她在老仆从特意新买来的崭新鸳鸯锦被上躺着,望着新挂的天青色缠枝莲图案的帷帐,嗅到新点了淡淡好闻的沉香,伸手试图够到床头那盏新置的碧玉茶盏喝上一口水——失败了,够不着。   地上还躺满了新撕碎的衣服。   她闭了闭眼,手腕颈项上都是新添的红痕。   她叹了口气,努力抬眼,看到窗边新摆放的白瓷梅瓶里,插着一枝挂满了青梅果的梅树枝。   她还是躺了回去,想到他昨夜叫了三次水,那烧水的小太监竟还精神抖擞,她很想要他那样活蹦乱跳的精力。   在怀泽逗留的时日,几乎把这周围全逛了一遍,就连山里破庙也没放过,稚陵觉得自从三月三之后,她身体倍儿棒,以往不可及的事情,现在却也可以做得到,比如这样连续逛很多天,逛很远的路,也再不会似纸糊的一般晕倒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终于不再遥不可及。   她说,怀泽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山有山形,水有水貌。   即墨浔点点头表示认同,但立在山巅,俯视四下,山风阵阵,他却不由悄悄去瞥她。   这座山是怀泽城北郊的一座无名小山,山下樵夫开出一条小路,可以攀上山顶,林木葱郁,上山之后,却是豁然开朗。   他想,从前他的人生中,从未注意过怀泽这座无名小山上风景如何,也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和心爱之人共同来到此处看风景。若不是她在身侧,哪怕有再好的风景,或许他都看不到罢——   他已错过了他生命中太多的风景。   不能再错过了。   “你看那儿是什么?”他忽然说。   稚陵下意识回头,没料到却被他吻上来。嘴唇极轻地碰了一碰,她睁大眼睛,即墨浔的手臂已搂紧了她后背,不让她躲,更深更重地吻了下来。   山巅风大,林涛阵阵,群鸟飞过,即墨浔低声说道:“稚陵,谢谢你。”   ——   事实上,那带小孩的妇人后来再也没在稚川郡城的街头看到这卖草帽的小夫妻,只是很多年后见到一回帝驾出巡江南,銮驾华舆里并肩的帝后二人,形貌却有几分似曾相识;街边无所事事几个吹水的闲汉,在八月份郡城没听说谁家娶亲,倒是听说上京城里举办了帝后大婚,证婚的是皇帝陛下的亲舅舅楚国公,为皇后梳头的全福夫人,是六亲俱在儿女绕膝的郑国公夫人。   天子大婚的消息几乎一夜之间遍传了整个大夏。   他们晓得这消息的时候,莫不惊得呆住,那日只是在街头随口同那个男人说笑两句,却万万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巧合。   ……但,堂堂天子,威慑众小国的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在稚川郡城的街头卖草帽?   那个闲汉开始四处跟人说他认识当今皇帝,还跟对方说了话,众人只觉得他——愈发爱吹牛了。   于是旁人便逗问他:“那你说说,是谁操办的大婚之礼?”   那人答不上来。   “是谁背着皇后出门的?”   那人也答不上来。   “皇后娘娘长的什么模样?”   那人支吾半天,说:“很漂亮。”   众人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远在上京城的薛丞相打了个喷嚏。   他诚然未想到人生有这般奇妙的际遇,比如他从前在礼部时,曾经给先皇后办了婚事,紧接着办了丧事——而现在先皇后成了他的女儿,并再为她办一场婚事。 作者有话说: 阿颓:久等了~——府里的仆从:少爷好久没笑过了.jpg—— 第119章 第 119 章 he线-3   久违回到家里, 稚陵仰面躺回自己柔软的床榻上,已躺了好几天了。   阳春十分殷勤地凑过来,给她捏肩捶背, 并眨着乌黑如葡萄的眼睛, 小声问她:“姑娘……今日好些了吗?”   “唔, 没有好……。”她昨夜被折腾了太久,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即墨浔那夜里缠着她,好话说尽,楚楚可怜, 说一旦过了这晚上, 再要见面可就得等成亲的洞房花烛夜了。   她一心软, 信了他的鬼话, 说什么“只进一点点”,结果……   可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心虚地将袖子稍微往下捋了捋,却被阳春眼尖瞧见了她衣袖下细腕上的红痕, 惊讶着说:“呀, 姑娘,这是怎么弄的?”她忙不迭揭开一瞧,再看稚陵, 脸色红润润的,红得滴血。   稚陵轻咳一声:“没什么,路上……路上磕碰到了。”   阳春一惊一乍:“我叫白药去拿些药来。”   一边转头出门一边嘴里嘟囔:“姑娘怎么磕碰得这样厉害……”稚陵没来得及拉住她, 过了一会儿,两人拿着活血化瘀的药膏过来,哪知给姑娘她上药,稀奇得紧, 发现了腕上的痕迹,接着又发现了臂上、颈边、耳后、锁骨……处处都有痕迹。   阳春急道:“姑娘难道被人给打了一顿!?”   白药忍笑说:“阳春,你的话本子全都白看了罢。”   白药说她出这一趟远门回来,气色比往日好得多了,可见出门走走有益于身心健康。   出门走走确有许多好处,至少……别的不提,但各地的土特产,的确都运了很多带回来,娘亲说宜陵的藕粉和梅子酒味道甚好,打算逢年过节再给亲朋好友送一点。   尽管娘亲在见到送她回家的即墨浔时,一个趔趄,差点晕过去。   是了,他不放心她自己回家,坚持送她到了丞相府的门口,为了掩人耳目,甚至扮成了个冷面的侍卫。只是近来心情太好,脸上洋溢着笑容,冷面侍卫不很像,却像一个春心荡漾二度逢春的老鳏夫, ʂժ 在一众冷面的侍卫中,很特别。   于是那夜,娘亲她惴惴不安地搂着她,问:“阿陵,你……你有什么瞒了娘的?都要跟娘说。”   稚陵措辞一番,尽管回来的路上,她已为这个问题想了许久,但仍未想到个最好的说法,默了一会儿,说:“娘,你能接受他这个女婿吗?”   娘亲叹气。   娘亲问她:“阿陵是真心喜欢他么?”   稚陵点点头。   “可你爹爹……哎。娘亲总归盼着你开心,只怕你受委屈。若嫁了旁人,凭你爹爹的权势,别人总没法儿欺负到你,可帝王家却不同。”   稚陵搂紧了她笑道:“娘亲不用担心。”但她也很苦恼,如何跟爹爹开这个口呢。   前世今生的秘密,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她思来想去,觉得一切话术比不上坦诚二字。待爹爹他晚上回了家里,饭桌上,娘亲她忽然咳嗽一声。   “相公,你看阿陵的面相,是不是……”   爹爹他闻言,仔细端详了她一番,点点头说:“好像胖了一些。”   娘亲笑了笑:“只是胖了一些吗?”   爹爹大抵听出了娘亲她弦外之音,顿了顿,又更仔细地端详起来:“唔……还长了痘。阿陵在外头肯定挑食了。”   “……”娘亲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看阿陵红鸾星动,面带桃花。”   “你何时学会看相——”话未说完,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愣愣看着稚陵。稚陵轻咳一声,说:“爹爹,娘说得对。唔……”   她抬起水灵灵的黑眸子,望着爹爹,支吾着,想,若是她说“爹爹,你快要添女婿了,高不高兴”,爹爹大抵不会很高兴,凡事虽说要坦诚,但也讲究一个迂回,循序渐进——抱着这般想法,稚陵说:“爹爹,我有了心仪之人。”   爹爹那筷子不上不下悬在半空,良久,收回了手,但是像提心吊胆一般,说:“哦——那是好事,对方是……?人怎样?”   稚陵说:“爹爹你素来都说看人得看他的人品。至于身份么,便是贩夫走卒,也……也不重要对不对?我觉得他……人品比李之简好得多。”   “阿陵,人品要跟好的比。”   “哦……”她沉思片刻,杀伐果断,可以替换成果敢刚毅;野心勃勃,可以替换成志在四方;素日多疑,可以替换成心思缜密;死缠烂打,可以替换成忠贞不二;……   她顿了顿,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得出结论,即墨浔为人真是千里挑一难得的好人啊。   爹爹听了她的话后,略微放心,并笑道:“听阿陵这么说,那倒很不错。”   他顿了顿,还是略有担心:“家里是做什么的?莫非真是什么贩夫走卒……?地位卑微倒不打紧,只是人要上进,迟早也能有番成就。他年纪多大?相貌如何?本事如何?”   稚陵说:“他家里有……地。”   爹爹像是松了口气:“靠自己双手,倒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年纪,她心头一跳,慢吞吞说:“相貌周正。当然,没有爹爹好看啦……本事么,很有本事,他,……打个比方罢,大家都种地,他就是种地里最厉害那个了,能组织其他人一起种地,找出擅长种麦子、种稻子的人,专门种麦子和稻子;还能把以前别人霸占的田地,给夺回来!爹爹,厉不厉害呀,算不算有本事?”   娘亲在旁似乎呛到了,咳嗽得很厉害。   稚陵暗自尴尬,或许是头一次把即墨浔夸成一朵人见人爱的鲜花。   爹爹笑说:“唔,那他蛮有管理之才的——”   “……只是年纪大了一点点,还有孩子。”   爹爹他脸色微微一变:“什么?都有孩子了?”   稚陵硬着头皮说:“爹爹你不会介意吧?”   爹爹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个种地的,爹爹是不是认识啊?”   爹爹话音未落,稚陵差点脱口而出“爹你当然认识”,话到嘴边,她讪讪拐了个弯儿,换了一句说辞,笑说:“明天爹爹就能见到他了。”   爹爹他狐疑地瞧了瞧她,稚陵低下头去吃饭,忧愁地想着,她可是为即墨浔好话说尽了。   娘亲笑道:“吃饭,吃饭。相公,你可别想太多了。听阿陵的话,这个人,一定很不错的。等见到他,说不准你……”但实在说不下去了,又咳嗽了几声。   稚陵疑心娘亲这会儿神神叨叨的,大抵都在努力地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女婿罢。   待到次日,爹爹回了家,第一件事是四下一瞧,但并未瞧见客人的踪影,于是问稚陵:“诶,阿陵,人没有来么?”   稚陵疑惑:“谁啊?”   “你昨日说,今日爹爹就能见到他。”   “爹爹你诚然已见过了,大抵没有注意到罢。”   爹爹神情疑惑:“见过了?可爹爹今日——除了上朝,和去衙门,并未见到旁人哪?”   话已至此,稚陵抿着嘴唇,抬起眼睛望他,也不说话,意味不言而喻。   薛相爷感觉天都塌了。   半年多前,稚陵在灵水关出逃,去了南边,虽有每月一封家书报平安,可却从未提及过此事。   也是半年多前,元光帝密诏几位重臣入宫,说要微服出宫,留太子监国,命他们辅政——便抛下娃娃和娃娃的老师傅们,没有了消息。   他原想辞官,偏到这节骨眼上,没法儿请辞,只得继续干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原来是千里迢迢……   稚陵咬着嘴唇看着她爹,心想,爹爹大抵也要花费一些功夫,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女婿罢。   想到这儿,她问正在帮她抹药的阳春:“娘呢?”   “夫人她跟韩夫人她们说话呢。韩夫人她们听说姑娘回来了,来探望姑娘,夫人说姑娘舟车劳顿在歇息,几位夫人便没打搅了,只在院子里喝茶。”   说着,阳春忍不住放下了药捂住了嘴,笑得收不住似的,叫稚陵一头雾水:“阳春你笑什么?”   “姑娘,没、没什么,只是想到……”   白药无可奈何说道:“是听到了夫人她们说话。”   稚陵问:“说了什么?”   “韩夫人说她的外孙女,已经会叫人了。姑娘你也晓得,韩夫人她一向都爱显摆的嘛,……还装模作样叹气说,不知道咱们夫人几时能添个外孙,享天伦之乐……”   阳春说着,妙目一转,“夫人就说,她外孙不仅会叫人,还会读书写字,都十几岁了……。韩夫人说,几时添的?夫人说,前儿添的——韩夫人说,相爷知道吗?夫人说,不知道,还不晓得怎样解释呢。韩夫人很诧异,问夫人说:十七的姑娘怎么会有十几岁的外孙!?那怎么之前都不晓得呢?夫人说她也是前儿才晓得,现在什么也不晓得……”   稚陵想,看来娘亲她大抵已经说服她自己了。   回来又过了几日,宫中的消息便飞出了宫城,陛下要娶薛家小姐的事情一夜之间尽人皆知。   为了赶得上即墨浔口中八月初八的良辰吉日,礼部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了。   大家万万没想到,元光帝这颗铁树竟然时隔这样多年,开花了,比太子妃的位置先定下的是皇后的位置。众人收到消息的同时,几乎连夜准备了厚礼,前来巴结,今日门庭若市,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其规模堪比陛下旷工大半年后,书房里积攒的案牍。   客人恨不得踏破了薛家的大门。   十几年前没巴结上皇后,十几年后可不能再错过了。   而韩夫人坐在自己家里逗外孙女的时候,听说这消息,迟钝了一下,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薛夫人她新添的十几岁会读书写字叫人的外孙,正是那位能文能武出类拔萃的太子殿下。   帖子固然是飞进了相府,但是稚陵嫌烦,一个也不想见。   为了避开这些客人,稚陵干脆趁着月黑风高夜,回到了连瀛海躲清静,打算等行礼的时候,再回上京城。   到了连瀛海,耳根子果然便清净了,但未清净一会儿,阳春又急急忙忙地进来:“姑娘,魏姑娘来了。”   稚陵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啊,……快请魏姑娘进来。”   魏浓进来,一身红绫子的长裙摇曳,像朵烂漫的芍药花。她甫一见到她,便抱着她嚎啕大哭:“阿陵,我,我好想你啊。你这么久没消息,也不给 ₴Đ 我写封信。”   稚陵想,一切都要从魏浓喊她去沛雪园相亲开始。假如那一次她没答应魏浓呢?   说不准这辈子跟即墨浔当真再没有见面的缘分了罢。   缘分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   从这一点上说,即墨浔他得感谢魏浓看上了他的儿子。   魏浓说:“阿陵,以后你就是我在宫里最大的人脉了。”   稚陵:“……”   好朋友就是用来互相坑的罢。   上辈子在宫中没有什么很要好的朋友。无论是程绣还是谁,终究是掺杂一份利益在里面。   有时候,一个人,很孤单。   这辈子终于不必那样孤单了。   她下巴抵在魏浓的肩膀上,含笑低声说:“浓浓,你喝不喝梅子酒?去船上喝罢。很久没去了。”   魏浓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咽着说:“呜呜,以后是不是就没机会一起喝酒了?”   稚陵怪道:“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宫中规矩森严,一定有很多嬷嬷看着!”   稚陵逗她说:“那好办呀,你我可以一起扮成小太监,悄悄的,没人知道。”   魏浓眨巴眨巴眼睛:“这,这可以的吗?”   稚陵摸了摸下巴说:“不知道。若被发现了,我就说……”   她顿了顿,在魏浓期待的目光里说:“都是浓浓的主意!……哎哟哎哟,不许挠我咯吱窝,不许……”   连瀛海这儿充满了自由快活的气息。   六七月份,上京城暑热炎炎,稚陵想,还是水边避暑凉快,呆了数日,每日跟魏浓出去玩,过得很是快活。   那些递帖子来的,更也没有人想得到她躲这儿来了,对外只说是生了小病,避不见客。   大家并不晓得稚陵身体己痊愈,但素日里都晓得薛家小姐自幼身体孱弱,病了也无甚稀奇。   只这消息传入宫里时,正在择定龙凤烛上花样子的即墨浔顿时手指一抖,那本册子掉在地上,没有二话,立即命人备了马,毫不犹豫起身便大步往外走。   撂下了一旁熬着夜跟陛下议定大婚细节的礼官们。   礼官们面面相觑。陛下他在人前,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以冷峻深沉的面目示人,少见这般失态。   吴有禄吴总管作为陛下几十年身边伺候的老人,这时候揣摩片刻,说:“各位大人散了吧。”   陛下今夜估摸不会回来了。   旁人不晓得,他能不晓得?娘娘的事,便是天大的事。   是夜星稀月明,一弯锋利如刀的月亮高挂青冥,即墨浔只身快马赶到了相府,零星灯火里,一片寂静,他伫立墙下,栓了马,思来想去,若直接敲门,恐怕不大合适,便决定翻墙。   月色太明,照得见前路,循着一息若有若无兰草香,他很容易地找到她住的院子。偶有两个府中护卫巡看,他避在墙角,攥紧手指。待人过去,便飞快闪身推门而入。   翻墙私会这样的事,他的确从没做过,心如擂鼓,幻想中她若是见到他,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门里漆黑,他怀着即将相见的激动心情,试着唤她,却没有一点回应。他登时慌了神,几步上前,才发现这屋子里空无一人,一切陈设完好,她……并不在家。   他攥着床帷软帐,心慌意乱,几乎转瞬间想到了无数个可能,脑子一嗡,踉踉跄跄着往外。她怎么会不在……?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脚步一滞,心口疼得要裂开流血,自顾自摇头,说,不会的,她不会又不告而别的。   斗室长寂,弯月长在窗中,空气里尘埃浮动,亦真亦幻得像是他的梦。   可他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   待即墨浔失魂落魄翻墙出了相府,没想到墙下有人等候,原是追他出来的龙骧卫尉,魏允。   魏允凭借自家女儿这关系,晓得稚陵现下在连瀛海,即墨浔一听,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上马,魏允以为他放了心,更深露重的,也该回宫了,不曾想即墨浔却调转马头,飞奔离京,要连夜去一趟连瀛海。   魏允吃惊地跟上,劝道:“陛下……连瀛洲路途遥远,一夜难以来回。”   即墨浔说:“不看看她,总不放心。……不必跟来。”   魏允欲言又止——陛下他知道薛姑娘住哪儿么?   但陛下有命,不得不从,魏允想了想,还是作了一揖恭敬退下了。   西天月沉,一钩月孤零零挂在连瀛海的海对岸,水面上银光粼粼,七月蝉声此起彼伏,但大多数人都在昏沉好梦里,并不在意它们如何聒噪。   稚陵这晚上却翻来覆去没能睡着,原因全怪在了树上吵人的蝉头上。她又翻了个身,隐隐约约觉得汗腻后背,支起身去拿团扇,摸索了半晌,却借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光,瞧见似有似无的影子。   她凝神一望,那身影似和花影一并簌簌,她当是白药夜里来瞧她睡得安不安稳,便要唤她:“诶——”不想有熟悉的磁沉声线,像月光一样轻地响起:“……稚陵,你怎么醒了?”   她怔了一怔,鞋都忘了穿好,慌忙趿上鞋披上外衫,推开门,和立在门前的高大身影撞了满怀。没有来得及站稳,却被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一把揽在怀里。   琼枝玉树一般的容貌,在月色下甚是朦胧,辨得出,他垂下漆黑的长眼睛,几番欲言又止,却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小兽一样蹭了蹭,仿佛失而复得般小心翼翼,爱若珍宝,哑声说:“病得怎么样,现在好些了么?”   他的手颤抖着摸了摸她额头,但除了一层热出来的薄汗,倒并不烫。稚陵怔了一会儿后,反应过来,大抵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声埋怨说:“那只是个躲清净的借口,你怎么真信了?……还,还连夜赶过来。”   闻声,即墨浔贴着她额头的那只手顺着她温热脸庞慢慢下移,捧住她的脸,轻轻地笑:“你就当,这也是我想见你的借口。”   她摸到他发间湿漉漉的,大抵是星夜赶来,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月光一照,乌黑发亮,她仰起了眼睛,他的手掌固着她的腰身,是那样不舍得松手。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   即墨浔一顿,委屈说:“到相府去找你,可你不在家里。”   “我以为你又走了。”他极轻地说道。   “之后我才知道,你到连瀛洲来了。……”他的眼中,满眼后怕,“我就赶过来。但忘了问你住在哪儿,找了很久,找到这里。”   稚陵不合时宜地想,他现在这委屈的样子,令她想起了一只趴在地上委屈巴巴的小灰狼。   “我在呢。……再说了,夜这么深,明日再来,我又不会跑了。”她笑道,黑眸里盛着月牙的光,他抵着她肩膀,唔了一声,说:“一旦想见你,那便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一瞬也等不得了。”   她心中一动,但嘴上却道:“哼……那要怪谁?现在上京城里的人,恨不得踏破我家的门槛儿。”   “怪我,都怪我。”他低头一吻,沾着星夜里露水气息的吻,清凉落在唇边,她浑身一僵,呼吸骤停,望着面前愈来愈近的俊美容颜,长睫扫过她的肌肤,他低声地说:“我只想世人都快些知道,我是你的男人。”   “唔——”   “轻些,别,别让白药她们听到了!”   “……”   “姑娘?姑娘——咦,方才分明听到了有声音的。”一盏幽幽的烛火晃过窗外,稚陵浑身紧绷,弄得即墨浔差点缴械,低低喘着气。   他只好听从稚陵的话,放缓动作,可忍不住去吻她嘴唇,吻得忘乎所以了,便全然忘了克制。   肌肤相贴,夏夜湿热,汗如雨下。   破晓之前,他终于餍足,稚陵催他快回宫,免得被人发现,皇帝还没成婚就已经不早朝了。   “我会想你……你会不会想我?”   听到这一问,稚陵几乎觉得,他实在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从不知他还会说这样多花样的情话哩。   她说:“想。”   但事实上,在连瀛洲每日跟魏浓一起厮混,早把他忘在九霄云外了。   然而日子一晃就到了八月初八。   红烛摇曳,那一线刺眼的焰光,透过了凤凰鸾鸟穿百花的红绸盖头。   若不是亲身体验过,她不知道帝后大婚有这样盛大的排场,这样多繁复的礼仪。白日里祭祀天地宗庙,行了礼, ₴Đ 宫中设宴,百官朝贺,……   现在难得闲了一刻,坐在这坤宁宫中,口干舌燥的,却还要维持片刻。礼乐声中,她辨出有熟悉脚步声,向那方看过去,隔着红绸盖头,虽看不到,但能感知,即墨浔身上的淡淡龙涎香气。   愈来愈近。   精致繁复的玄地缂丝龙纹长靴停在了跟前,能感到有绰约的影子罩住了她。   不是第一次成婚,原以为会心如止水,但真正等鎏金秤杆缓缓探进来,挑开了盖头时,她心中还是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到如昼的光明中,绣满威武昂扬龙纹的玄衣赤袍,剑眉星目,微垂着狭长漆黑的双眼,眼中分外温柔,轻声唤她:“稚陵。”   他的眼里,映出她今日的模样来,繁复华丽的凤冠上,七十二颗明珠熠熠生光,金钗斜,玉钗横,钗头凤凰振翼欲飞。她眉眼盈盈,红唇鲜艳,如一朵开得最好的红牡丹。   泓绿端来了酒,笑着说:“陛下,娘娘,请喝合卺酒。”   古礼中,新婚夫妻用匏瓜舀苦酒共饮,意是同甘共苦。   稚陵听说那酒很苦,接过匏瓜来,舀来端到嘴边,本只想浅尝辄止,可没想到入口时甘甜清冽,……   是梅子酒!   她微微惊讶,侧过头去,恰对上即墨浔含笑温柔的目光,他从容地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匏瓜来,在她刚刚留下鲜红唇印处,喝了一口。   尚未相吻,那红印子,却已印到他薄唇上了,烛火光明中,显出了几分靡丽。   他唇角勾出了个平不下去的弧度,低声说:“是你教我做的梅子酒。”   旧日时光,并非全然都不值得回忆,并非全都不堪回首。她心中一霎柔软,似乎那一日的阳光,也照到了今夜,她的心头上。   夜阑人静,一切礼仪总算都结束了。宫人们全都退下,坤宁宫的寝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金钗一支一支地被他拆下。   一支一支放在妆台上。   繁复锦衣一重一重地被解开。   一重一重落地。   她抬起手,抽开了他下巴上系冠的丝结,取下了冠戴。   乌发散开,泼墨一般,顺着手流下。   他半侧过身,近前的小案上,剪刀和丝带一应俱全。她微微垂眸,知道这是用来结发的。   他探手取来小巧的金剪刀,咔嚓剪下一截她的头发,又咔嚓剪了他自己的一截头发,动作略显得忙乱,他心里焦急,明明练过很多遍——事到临头,手指却还是发抖。终于,在稚陵忍俊不禁的目光中,挽好了一个同心结,拿红丝带系好。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望着她,神情温柔如水,低低念道,将这同心结锁入了宝匣里,胸腔被某种东西充盈着,满当当的。   他低头,攥住了她的手,替她戴上一枚嵌黑玉的银戒指。   稚陵愣了愣:怎么和她梦里不大一样……?梦中他是归还了她的那一只,现在,他却是把他自己佩戴的那枚,替她戴上。   烛光底下,黑玉聚出一星光芒,她问:“那个才是我的……”   他含笑瞧她,热息拂在她颈项边,低声地道:“嗯,我知道。它是证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证明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天旋地转中,她骤被压在鸳鸯红被上,灼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她看到他身后龙凤双烛上,镌刻着鸾俦凤侣,鸣和九天的图案。   他吻得又密又急,像是夏天兜头浇下来的热雨,没放过她身上任何角落。   她除了胳膊环紧他的肩背腰身,迎合他疾风骤雨的吻以外,几乎喘不过气,遑论是做其他的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方知此前即墨浔几次夜里,对她确是留情了的。   做得狠了,她想躲开,可坤宁宫这张凤榻在这种时候却显得过于小了,哪怕她好不容易躲到角落里,尚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他狼叼小兔子一样叼回来,欺身而上,她小兔哼哼地求饶说:“不行了,明晚再来罢……”   他钳着她的腰埋头苦干,吻她的唇角,黏糊不清地说:“叫我。”   “哥哥……”   他低低闷哼了一声,稚陵感受得到,他反而兴致更浓,叫她……叫苦不迭。   她想,这辈子都没有比今日还要激烈过了。   日上三竿,她迷迷糊糊睡醒过来,望见身侧躺着的男人,锋利侧颜,冷峻线条,五官犹如鬼斧神工,没有一丝瑕疵。他呼吸均匀,没穿衣服,裸.露出的胸膛上,那道经年旧伤盘桓着,肌肉贲张的手臂给她枕在脑后,他抱着她,不肯松手。   ……原来一早醒来他就在身边,是这样的感觉。   龙凤双烛早已燃尽,初秋的薄薄日光照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半睁的状态,便凑近她脸庞,开始亲她,亲了又亲。   长睫扫过她的脸颊,酥痒起来,他握着她的手,温度从掌心抵达她的手背,那样灼热……他嗓音低哑磁性:“稚陵,你接着睡,不用管我。”   紧贴着他,几乎很轻易便感觉得到。   她眼睁睁看着他赤.裸的身躯覆上来,吻了一阵,便扶着她的腰,……她忿忿,可是嗓子哑得厉害,又被他吻住嘴唇,“还怎么接着睡”六个字没有办法说出,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宫人们伺候在门外,打了个哈欠,昨夜里,似乎直到天亮,声音才渐渐没有了。   可现在里头怎么又有了声音?   这日,稚陵浑身酸痛,没能下得来床。即墨浔说:“那些繁文缛节,不理也没关系。左右只是虚礼。”   听了这话,稚陵顺理成章地倒回了凤榻上。   她的确……起不来。   第二日,她仍没有起得来。   第三日,她依旧没有起得来。   如此过了好几日,直到她来了小日子。即墨浔见她衣裤染了血,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要去找太医来,经泓绿提醒,才反应过来,但仍是后怕地坐在床沿,给她拿了暖炉焐着,并给她揉着肚子。   她忍不住笑起来:“素日杀伐果断,怎么瞧见一点儿血都吓成这样了。这可不像你。”   “我……”他欲言又止,长长地望着她,半晌,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是说:“我不能再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了。”   稚陵心思微动,已猜到他担惊受怕的缘故所在,没有明说,只是仰着乌浓的眼睛,笑盈盈看着他说:“那你下次轻点。”   也是她小日子这么几日,方有力气下了床。依照旧礼,皇帝婚后尚有庙见、朝见诸多礼仪,能省的已省去,但颁布诏书昭告天下必不可少。   那封诏书是他亲笔写下,亲手钤印,礼部衙门刊印颁行天下。   一想到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成婚了,他嘴角便没有平下来过。   稚陵自小日子来了以后,忽然找到了一桩新的乐趣,那便是撩拨即墨浔,再看着他求而不能的样子。   譬如,在他夜里批阅公文的时候,凑上前去,玩一玩他的发丝,捏一捏他的耳垂,摸一摸他结实健壮的胸膛。等他想凑过来亲热的时候,便楚楚可怜地坐在他腿上说:“不行呀,小日子还没有完呢。”   每每都能瞧见他手背上青筋毕现,和俊美的脸庞上,集委屈、不满、怨怼、隐忍诸多情绪于一体的神情。   再轻飘飘地抽身离去,留给他一个求而不得的背影。   即墨浔算是晓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等第二天,她换了一套装束,又在他跟前摸来摸去的时候,——没法儿不让她摸,又只能看,吃不到。   除了把头扭开,表示他的不满以外,别无什么办法。   可目光仍是转也不转地落在她身上。   她每每得逞,便冲他嫣然一笑,声音放得格外妩媚:“哥哥,你在这儿干坐着,心里在想什么呀?”   他漆黑的眸中溢满委屈。   风水轮流转,今朝轮到他是欲求不满求而不得的那个了。   她还会装模作样地叹气:“哎。”   她坐在他怀里,他不是柳下惠,哪里能坐怀不乱?有几回他实在忍不住了,低声下气哀求她帮他,她才借了一只手来。   他安慰自己,只要再过几日……这样的日子,只要再过几日就能结束了。   夜里,为了克制自己,可又舍不得离开她太远, ₴Đ 稚陵很好心地提议他回他的涵元殿歇息,他直摇头,便在坤宁宫寝殿隔壁的偏殿里睡。   不知怎地,夜里辗转反侧,始终睡不下,借着月光,踱去了寝殿里。   她倒睡得正香,呼吸均匀,脚踏上摆着一双绣鞋。   他怕惊扰她,可是进了寝殿,便怎样也不愿走,干脆和衣躺在了脚踏上,这一夜才安睡过去。   稚陵第二日被脚踏上多出来个男人吓了一大跳,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即墨浔撑起了身子,比她矮了一截,须得抬起头,他睡眼惺忪,在她身边果然睡得更安稳,以为她是因他感动,立即解释说:“……我太想你了。”   稚陵指着鞋子,控诉他:“你把我的鞋睡扁了!”   为了哄她,即墨浔见泓绿进来替稚陵梳头发,便自发地拿起了牛角梳,要亲自替她梳头。   她的长发缎子一样柔顺,握在手中,乌黑发亮,几乎光滑得握不住。   他望着她的头发,蓦然想到,很多年前,一个雪天,她也在妆镜前梳头发,乌黑光亮如绸缎,泼下来,仿佛泼到了他心中。   他心念一动,低声说:“稚陵,我要给你梳一辈子的头发。……梳到白头。”   她当他是说笑:“我可不要,手艺不如泓绿。”   他沉吟半晌,说:“我可以学。”   ——   太子殿下最近心情格外好。   太子殿下的太傅们跟着心情奇好。   太子殿下心情好的原因有二:他不用再监国理政,每日忙到半夜了;他有了娘亲了。   即墨煌反复回看爹爹他去年冬月给他写的家书,那字迹分明与爹爹他有些微妙的不同,信上还信誓旦旦地说,除夕一定能一家团圆的。   虽说现在看来,得是今年的除夕了——一点儿也不妨碍他心情好。   太傅们心情好的原因有一:不用陪着太子殿下每日忙到半夜了。   太傅们纷纷向老同事薛相爷道贺,贺他竟然有机缘做了皇帝陛下老丈人,贺他养出一位知书达理样样好的姑娘,还贺他添了个这么大的外孙子。   薛相爷只想到:恐怕辞官一事,近些年是不太可能了。   他与武宁侯钟侯爷对弈的时候,谈起此事,微微叹息。钟宴静默了一会儿,却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故乡,不是禁宫,不是府邸。   秋日阳光正好,他手里夹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薛相爷询问的目光看向他,钟宴垂下了眼,淡淡笑道:“在下近些年,也没法辞官了。”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忍得很辛苦)(泪目)风水轮流转……——魏浓:我的意中人是闺蜜的好大儿……阿陵,以后你就是我在宫里最大的人脉了!!!—— 第120章 第 120 章 he线-4   九月初九, 重阳,宜登高,宜出行, 宜饮菊花酒。   “……”   睁开眼睛, 披星戴月, 头顶还挂着一枚雪白的月亮,石阶很长,稚陵愣了一下,她明明记得她躺在坤宁宫里柔软温暖的被子里——怎么一睁眼, ……这是到哪里来了?   她在他后背上, 她的两条手臂还搂着他的颈子。   唔, 如果知道她醒过来, 会不会就不背着她了?为了省力,她决心先忍一忍不问他“这是哪儿”。   低头仔细一瞧,他穿的是一身石青色缂丝的锦袍常服,束着银冠, 锦囊玉佩躞蹀长剑, 四周似也没有旁人跟随——   这山略显得陡峭,他仿佛走的是一条不寻常的小路,石阶遍滋青苔, 并不好走。但在他背上,倒十分稳健。   他一声不吭的,大抵没有发现她醒过来了, 脖颈上沁出一层汗来,稚陵下意识从袖口里抽了锦帕来给他擦了擦,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做完,她愣了一下, 即墨浔也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什么,在一颗参天古杉旁顿了顿脚步:“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是我把你弄醒了?”   “这是哪?”她把脑袋搁在他的肩窝处,即墨浔继续沿着石阶爬山,说:“微夜山。”   “微夜山?到这儿来干什么……大清早的,……”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昨夜里他还折腾她来着,竟这样生龙活虎的,到底谁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就……   她思绪涣散,冷不丁听他话音里有忍也忍不住的笑意,压低着开口:“今日法相寺有活动。”   今年的法相寺换了一位新的住持师父,法名通竹。这位师父甫一接手了法相寺,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刀阔斧地整改了一番,令法相寺焕然一新。   据说这位通竹师父,他很有前人所没有的开创精神,继任住持以后,法相寺香火鼎盛,比从前更胜一筹。   她想起来不日前,在金水阁中,的确听到了关于法相寺的这些传闻。   这些年,即墨浔已鲜少像少年时一样急于笼络各色人才,须在金水阁中叫她藏在屏风后辨人。只这回,他大抵在想需要为儿子多铺一铺路了,只好重操旧业。   听得这桩逸闻。   没成想他还记在心上,——但是无论是多么吸引人的活动,哪怕是撒钱,也不值当他餐风饮露夜半三更地带她到这儿来罢?   他说:“还有一截山路。若是困,再睡一会儿罢。我走慢些,不颠的。”   话音落后,久没听到稚陵回他,才发现她撑不住睡意早就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了。   他暂放了心。   这条山路僻静,草虫低鸣,攀上山时,恰逢日出,日照群山,苍翠深红莫不披拂上耀眼金光,这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日光里,法相寺新修缮后的宝塔顶熠熠泛出刺眼的光。   稚陵迷糊着再睁眼,便被那刺眼日光照得睁不开了,抬手挡了挡,却疑惑说:“这里……”似乎是法相寺背面那座高塔。   低头一看,即墨浔的头发上沾满了松针碎叶子,她连忙给他拍了拍,埋怨说:“怎么弄成这样了?……怎么不走大路,非要走山林里百十年没人走的小路?”   他放下她。   面前是一壁朱瓦黄围墙,墙面新刷,干干净净,仰头还瞧得见墙里树木伸过墙的枝桠。他们两人站在这墙下互相拾掇干净了身上沾落的草叶,互相理了理头发衣领首饰。   总算没有刚刚那样凌乱了。   稚陵问他:“不会……要翻墙吧?”   看即墨浔的表情,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这时,却闻宝塔上有敲钟声,她见即墨浔眉头一蹙,催促她说:“得抓紧时间。”   他的样子难得很郑重,稚陵心头虽闪过了诸多猜测,但在他火急火燎的催促下,来不及细想。   即墨浔身手稳健,在墙角处先垫了几块石头,再攀住树枝爬上了墙头。   他在墙头上朝她伸手。背后是宝塔孤立,漫□□霞。   他的力道很大,握紧了,便仿佛握住了最牢固的物什,没有丝毫掉下去的担心。稍微借力,轻易就攀上了这墙头。   稚陵在墙头上凭高一望,只见有乌压压的善男信女们从前门处涌了过来,没有来得及问他,即墨浔又已跃下了墙头。   他在那儿张开双臂,仰头朝她道:“跳下来,我接着你——别怕!”风很大,掠过山野,莽苍苍的,像水面起落的浪潮。   他的声音夹杂在这山风里。   稚陵攥着水天碧的衣角,心一横,直挺挺跳下去,一瞬间失重,被他接了个满怀。   “……”她半睁开了眼睛,恰好见即墨浔他锋利的下颔线,日光照着乌发,缕缕都生出光芒。   他回过头望了眼正涌向宝塔的人群,低念一句“来不及了”,在稚陵诧异的目光里,干脆没有放她下来,就那么打横抱着她,极快转身往宝塔处一路急奔。   风声呼呼,到了塔下,守塔的僧人见他们两人来,惊异着说:“这样快……”还没有说完,即墨浔目光一转,腾出一只手从他旁边一面木架上飞快准确地拿走了什么东西,便抱着怀中稚陵,三步并两步地跨过门槛,跨上长梯,玩了命似的登塔。   几乎就像背后有谁在追杀他一样——稚陵想,就连二十年前他在敌军阵中也断没有跑这样快的时候。   气喘吁吁登到塔顶,推开了门仍有两个小和尚在塔中,一样稀奇:“诶,这样快——”   稚陵目光匆忙一扫,见这最高层上除了古拙铜钟,还立着一颗青铜浇铸半人高的桐树,枝叶纵横,形似真物。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骤然止步时,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就响在她的耳边,仿佛震耳欲聋。   “……”他拿着那样东西,终于放她下来,身后已传来了蹬蹬蹬响成一片的登楼梯声,他半蹲在了钟旁那尊铜树跟前,似乎终于想起她还在他后头茫茫然不知他要做什么——这时他侧过了身,回头一笑,要牵她手:“稚陵——”   她将手一背,微微俯身看着他:“这是做什么?不告诉我,不给牵。”   他漆黑的长眼睛里闪了闪,但底下的登楼声音却愈发繁多愈发急促,他却死活不想告诉她,支吾说:“它……”   稚陵才低头看清,他左手上一把锁,右手的手里拿的是两片红丝绦,丝绦上烫金色的字迹,写了什么……   “永……”   未念完,身后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即墨浔只见别的香客 𝐬𝐝 已登上这一层来,睁大了眼,慌忙攥住她的手臂拉她过来,一个不稳,稚陵跌到他的怀里,他圈住了她,强硬地握着她的手,将那两片红绦一并挂在了青铜树的枝桠上,并飞快挂了一把同心锁。   “唔!”   背后别人的手伸来已慢了一步,那最耀眼夺目最顶尖的一枝已然被他们抢先挂上了铜锁。   留那对夫妇捶胸顿足。   稚陵怔了一瞬,两瞬,抬眼看着那铜枝上随风飘曳的红绦,烫金字迹一幅写的是“永结同心”,另一幅写的是“生生世世”。   她不可置信地望了他一眼:“幼稚——!”   他心愿得偿,现在心情出奇的好,环着她,小狼一样蹭蹭她的颈后,嗓音低哑磁沉:“幼稚?……你不知道今日有多少人来抢那头一枝锁的位置。我们抢到了,下一世,还嫁给我。”   稚陵抿了抿唇,复看向那尊铜树,斑驳铜绿间,陆陆续续赶上来的香客们已用红绦和铜锁挂了个满满当当。   但是——别人拿的都是升官发财子孙满堂,他……恐怕只他拿姻缘当个宝。   “这法相寺里青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垂果,三千年一落叶,三千年一沉睡。今年是开花之年,”他嗓音很低,娓娓道来,“若是向它许愿,愿望一定会成真。”   这话说得稚陵一愣一愣的:“铜、铜树还能开花么?”   他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若是不能开花,就砍了他的脑袋。”   被稚陵听到,睁大了眼,他立即眉眼略弯地笑了笑:“没什么。传说总是有穿凿附会之嫌疑,说不准能开花,说不准只是个传说……”   稚陵想,即墨浔这颗铁树都能开花,——铜树开花,说不定呢?   ——   今冬的雪要比往年晚一些,上京城的十月还沉浸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夜里偶尔要下雨,每下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寒气浸人。   稚陵呵着手坐在软榻上缝衣服,新贡的料子,玄色,花纹也好,缝冬衣很不错。   泓绿端来了热茶和小手炉,笑看着她:“娘娘,歇会儿罢,看时辰,陛下该下朝过来了……”   稚陵抬起头来,一听她的提醒,连忙将这缝了雏形的衣服给藏起来,说:“对,差点误了时辰,得藏起来。”   泓绿心里纳闷,旋即又想通了,大抵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泓绿料得很准,下一刻,陛下便踏入了殿中,陛下说的什么“手好凉,要你放胸口捂一捂”,她没脸听下去,匆忙行了礼就退下了。   即墨浔他近日悟出一个理来,男人不能太死要面子活受罪,需要适当的死皮赖脸和死缠烂打。   他忽然发现软枕后面藏着玄色布料,眼睛一亮,难道是给他缝的新衣么?   冬日了,天凉了,温柔细心如她,一定在悄悄给他准备新衣服了!   若不是给他缝的,为什么要藏呢?   他心脏猛地一跳,欢快如春日溪涧,奔流直下,却丝毫不敢问她,生怕问了便要告吹,只这样默默的藏在心头里。   过了两日,趁着稚陵在他怀里打盹儿,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软枕,那件冬衣赫然又精致了些,但未等他细细地欣赏欣赏,她却要醒了,他只好匆忙盖上了软枕,她小声嘟囔:“好想吃糖炒栗子了,但是昨天才刚刚吃过。”   她大抵没有发现他刚刚的小动作罢?   他心跳加快,只应着:“买,叫人去买。”   她缓缓睁了眼,纤长细密的黑睫一动,但笑盈盈地扯住他的衣领,说:“不要,我要吃现炒出来热乎的。”   热乎的,那得出宫去买。东门街上第三家,那个炒栗子的老板都认得他了。   但今日,他还有重要的事需同大臣商议——   “让魏允带几个人跟你去。”   稚陵一听,叹气说:“不如还是……等你有时间了罢。”说着,软着身向金丝枕上靠了靠,被他搂住腰身,他不想扫她的兴致,斟酌道:“那……那晚一点,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就陪你去。”   她勉强答应了,但心里已不仅惦记上了东门街的糖炒栗子,还有其他的东西了。   她道:“申时!到申时若不见人影,我就自己去。”   这一日下午,在明光殿里议事的各官员们,总察觉到陛下似乎很着急,他急不可耐,急得要上房揭瓦……的那种急。   陛下他不时地问吴有禄什么时辰,吴有禄吴公公额头直冒汗,恨不得时间流淌得慢一些,慢一些到申时才好,可时间不等人哪,这左一位大人说句话,右一位大人说句话,稀里糊涂就到了未时六刻,眼看申时赶去找娘娘可是不成的了。   有官员劝他,这件事,陛下急也急不得啊,须得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陛下的脸色很阴沉。   他立即闭了嘴,改口说:“很快就能办,明天就去办。”   然而议事结束还是过了申时,已经申时四刻,即墨浔已知道误了时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撑着额头,揉了揉眉心:“还是没赶上。”   吴有禄大气不敢出,看陛下他颓然地靠在檀木圈椅上,神情烦闷,哪里还敢触他的霉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明光殿,谁知道刚出了门,一回头却见廊下,裹着一身白狐裘的女子亭亭而立,微微侧头瞧向殿里,声音很轻:“吴公公,怎么只有你出来了?”   吴有禄吓一跳:“娘娘来了?……娘娘,怎么、怎么也不叫人通传,害娘娘在这儿等了半晌——”他慌忙堆起笑来,一拍脑门,连忙转身进了殿,巴巴儿地跑到了陛下跟前,喜滋滋道:“陛下,您瞧,谁来了——”   “嗯?”   他抬起眼一看,傍晚的日光照入殿堂,她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立在门外,白狐狸毛在夕阳光中晕出了朦胧柔和的光色,她耳边那颗明珠闪了闪,闪过他的眼中,叫他几乎转瞬云开月明般浮现出了惊喜的笑意。   出了殿门,才见夕阳极好,晖照落在身上,他从她身后抱紧了她,说:“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她说:“我怎么会自己一个人去啊……”半回过头,耳边明珠蹭过他的脸颊,染有一丝深秋的凉,但他顺势吻了吻那颗珠子,再顺势吻了吻她的耳廓,听她声音遽然变调:“诶!”   艰难地回了头,恰对上他漆黑含着笑的眼睛,他这双眼睛长得真好,形状好,瞳色深,睫毛长,看她的时候,一眨不眨的。   她脸颊绯红,稍转过去,说:“时候不早了,还要出去呢!”   至于她为什么不去找魏浓——乃是因为魏浓魏姑娘她说,以前不知道钟太傅是个狠人,他布置的课业,每天都写不完——她要回去写课业。   ——   在即墨浔悄悄惦记着他的新衣服惦记了十来日后,他忽然发现藏在软枕下的衣服不见了——是要做好了么?   他心底愈发期待。   然而左等右等,没有见她有丝毫提起这件事的征兆,一时又患得患失,心情如坐纸鸢忽上忽下的。   直到太子殿下的生辰,他瞧见儿子穿了身崭新的玄色锦袍,并在他面前转了几个圈儿,喜滋滋说是娘亲给他做的新衣服,问他好不好看。   玄色锦袍上刺绣精致,和他之前很多回悄悄翻来看时一模一样。   即墨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   碎了。   天气仿佛随着他郁郁的心情,跟着郁郁起来, ʂժ 阴郁没有几日,天降大雪。   稚陵听到殿外有落雪声,出门一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顷刻间地上便铺了一层薄薄白色,她搓着手想,今年的雪来得怎么这样突然。   坤宁宫离涵元殿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她撑上伞,慢悠悠踱去了涵元殿,可再没人敢叫她在门口吹风了——她进了两重殿后,吴有禄点头哈腰请她到栖凤阁里坐坐,陛下议完事马上就来。   她没在栖凤阁里坐坐,而是踏上回廊,看到春风台上兵器寒冽,沐上了雪,益发显得杀气凛凛。   百无聊赖,她在春风台上捏了个小雪人。   捏完一个,她将小雪人立在兵器尖儿上,但他仍没有议完事;她只好又捏了五六七八个,最后每一把兵器上都站了个小雪人,她才拍拍手下了台,往回走。   临走时还抓了一把雪团在手心里。   即墨浔自是没想到今日忽然下雪。天色很沉,哪怕是白天。   但是吴有禄进殿来告诉他,她来了,似乎天色顷刻就明亮起来。   他放下手中公文,出了殿门,走到回廊上,见她撑着栏杆,在对面的美人靠上,微微仰头看着铺天盖地的雪花。   他连忙走近她,一边走一边问:“外面这么冷,怎么在这儿呆着?”   她回头来一笑,说:“冷么?”   他要牵她的手试试温度,今日倒没有躲开,顺利得让他疑惑,甚至她主动攥着手往他的脸上贴过来——等下一瞬被什么东西冰到了脸颊,他惊了一下,低嘶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捉住她的手,掰开看,是一团雪,她笑意快从黑眸里溢出来,说:“是雪。”   “……”他握着她的手腕,无可奈何,默了一阵,她小声说:“不会生气了罢?……”   没想到天旋地转,他已抱她在怀,倚坐在美人靠上,攻守之势异也,她全已陷入他的包围。   即墨浔微垂着黑眼,轻轻地吻上她指尖,雪融化成了冰凉的雪水,在掌心里盈盈一汪,他含住她的指尖,温柔又色气地一点点吻尝着她掌中的初雪。   温热与冰冷的滋味交融着,仿佛叫她浑身血液倒流,绷得很紧很紧,一下子,四周仿佛格外寂静,只有簌簌落雪声音。他慢条斯理地吻着她的手,吻得很细致,未化开的雪在他的唇齿之间发出清脆的吱吱声,最后一口,他含着雪,却掰着她的下颔,轻轻吻上她的嘴唇。   寒冽气息染满唇畔,她心跳遽漏,他唇畔勾着浅浅笑意:“雪很甜。”   稚陵脑海一片空白,只想到,雪很涩。   往年冬天的雪夜,总是很难熬。   可今天下了这样大的雪,今夜她会做噩梦么?   他不知道,入了夜,便把琐事都推了,到了坤宁宫,尚未进殿,但在纷飞的雪花里看到窗中映出她纤长剪影,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稚陵在翻书——《论雉鸟的饲养指南:从入门到精通》,翻了几页,大抵是殿中烧了地龙,太暖和了,就容易犯困,她没一会儿便困得抬不起眼睛,缩进锦被里睡着了。   即墨浔没有说话,静悄悄地走进去,躺到她身旁。她翻了个身,恰好搭住他的胸口,还揉了一把,满意得不得了,一时他不知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他担心她要做噩梦,今夜却意外睡得很安稳,连梦话也没有说一句,贴着他睡,像只小兔子一样。   朔雪夜,殿外风急雪骤,急叩屋瓦门窗,风声紧俏,呜咽刮过。   他不时睁眼瞧一瞧她的脸色,她睡得沉,眉目都舒展开,才叫他把心放回了胸口里。   翌日一早,她睁开眼睛,就瞧见即墨浔那双黑眸正望着她发呆,眼下一片乌青,像是昨夜没有睡好,她拿手摸了摸,说:“干嘛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花么?”   他愣了愣,感受到她指尖温热在他脸颊上描摹着,似一朵花的形状。他问她:“昨夜雪下得很大,睡得好不好?”   她撩拨他的手指一顿,反而缓缓下移,移到他的唇边,下颔,勾起他下巴来,声音含着几分笑,说:“有大夏朝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在我身边保驾护航,怎么会睡不好呢?”   他心情很好,心情很好的结果就是接下来好几日他都没让她好好睡。   ——   除夕快要到了,堆积如山的公务中,不单是即墨浔很忙,稚陵也很忙,——忙中稚陵想起来九月重阳的事儿,于是向即墨浔揶揄说:“那颗铜树开花了么?今年都要翻年了。”   百忙之中的元光帝笔墨一顿,难得特意密旨一封专门去问法相寺的和尚们。   隔了几日,收到了回应称不日将开,但年尾诸多琐事,使得去法相寺看到底那尊铜树有没有开花这件事成了难上加难。   事情繁忙,已到了腊月二十七八,宫人们忙里忙外准备宫宴,偏偏这时候来了消息说那棵树开花了——却是昨夜开的,只守塔的小和尚瞧见了,描述中说,那尊青铜树夜里三更天忽然异光耀眼,从枝头开始,一朵接着一朵绽放出幽蓝色的光一般的铜花来,只开了一瞬间,待一眨眼,幽光尽谢,便全都复原,不见花影了。   稚陵瞧着他递给她这消息,半晌扑哧笑出来说:“唔,虽然是编的,但想象之中,铜树开花,大抵就该这样子。”   他撑着腮,抬了抬眼说:“怎么晓得就是编的?”   稚陵没正面回答他,却笑说:“唔,不信,九千年以后你亲眼再看看——这样死无对证的东西……”   他思索良久,纠正她说:“是一万两千年。”   “……”   ——   除夕宫宴上,太子殿下最期待的是压岁钱了,今年还可以多收到一份。   太子殿下秉承父训,一向很节俭,从小到大一直在存钱,他想总有一日会派上很大的用处。   这个“用处”,体现在除夕给娘亲的节礼上,他参考了东宫众多幕僚们的建议,最后决心准备的礼物,他自己十分满意。   那是一尊青玉观音像,论雕琢的工艺,论用料的好坏,论每一丝的细节,都可以称得上用心之至。   稚陵收到这观音像时,起初还很讶异,为什么儿子才十几岁,送礼的选材竟像几十岁,连他爹爹都不会送的——可待她拿回坤宁宫在烛光底下仔细一看,才察觉到这观音像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知晓之后,她欢天喜地地将它摆在了极瞩目的位置。   即墨浔实在无法对那尊观音像视而不见,他说:“恐怕是哪个老头子提的建议。”   她嗔他道:“你才不懂!”   即墨浔闭了嘴,正满肚子疑惑,才听稚陵说:“你看,这观音像眼不眼熟?”   闻言,他更仔细地端详起来,待看到这青玉雕琢的面庞,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   意识到此,他心头猛地一跳,逃也似的别开了目光,看向窗下坐着的鹤氅美人。   他想,他也“从此不敢看观音”了。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上京城里灯火彻夜通明。   人声鼎沸,尤其这条长街上,几乎摩肩擦踵,稚陵深觉上京城人多,好容易挤到了卖烟花棒棒的小摊旁,还没从怀里掏钱,旁边的客人大笔一挥对小摊主说他全要了。   稚陵暗自跺脚。   小摊主说:“姑娘,姑娘,那位可惹不起呀,他是楚国公世子家的人!我们平时都要他们照顾的呀——”   稚陵:“……”   身后有谁牵住她的手,她微恼道:“呐,都怪你——来早一点就好了!”   即墨浔遮遮掩掩的,不知在哪里买了一张滑稽的青鸟面具戴着,她知道他不愿抛头露面,但未想到他还另买了一张同款的面具,要给她也戴上。   他还不明所以,对她的火气也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谁惹了你生气?”   她将她连续四个小摊儿都买不到烟花棒棒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恼火着将他连坐,控诉道:“既没有面子有没有里子,现在连脸都要遮起来了!呜呜……人家的脸面关系多么好用,你的关系有什么用嘛!我说我是我爹爹的女儿都有人信,都没人信我相公是皇帝——”   “烟花棒棒而已,怎么会买不到?”   她凉凉道:“这东西紧俏着呢,这个时间,人人都想要,……”   即墨浔不信邪,亲自出马,在走遍了沿街的铺子和各小摊后,信了邪。还有的更过分了,竟说自己专门免费送给大贵人们的,让他这市井小民一边儿去,并说他的令牌是赝品——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一时半会儿总不能强抢别人的东西,即墨浔思来想去,只得吩咐吴有禄去买。然而吴公公这回也碰了一鼻子灰,对方说内廷的大总管怎么可能要亲自出来买烟花棒棒的,并建议他这个糟老头子快些回家,省得这人挤人挤摔倒了。   吴公公无可奈何,一级一级地找下去,最后叫那一向最不起眼的内廷小太监去买。   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偏他买回来了,甚至有一大捆,他笑开了花,跟吴有禄回禀道,那几个摊主听说他是宫里人,都抢着要送他呢——   吴有禄两手一摊:有眼不识泰山。   即墨浔面具下的眉头蹙起来,可见大家宁愿相信眼前这小太监真是宫里的小太监,也不怎么愿意相信他是即墨浔。   但也并非所 𝐬𝐝 有人都认不出他来。   十几年前去过的那家卖酥糖的宝方记,竟直到现在也没有倒闭,铺子的伙计也没有换,但是容貌已经大变样,从青年变成了中年。   那伙计见他们一行路过,连忙打招呼招揽生意说:“客官,买点糖吧!”   稚陵说:“这家店怎么这么耳熟……”   她想起即墨浔给大臣们发糖的事情来,不由得微微一笑,说:“买点糖吧。”   伙计殷勤道:“客官,我好像见过您……十几年前……”   即墨浔眼皮一跳,他不是戴着面具么?   伙计解释说:“客官的气质,跟别人不一样。哪怕您戴着面具,小的都能认出来!”这话听着还算舒心。伙计见稚陵在柜边认认真真选糖,于是殷勤招呼问:“这位是客官的夫人罢!”   稚陵坏心眼地抬起头说:“唔,你怎么晓得不是兄妹?”   她分明也戴着面具。   伙计嘿嘿一笑:“直觉,都是小人直觉!”   他心里想,上元佳节,不和夫人逛,难道和妹妹逛?那人铁定脑子有病。   即墨浔听了,心情却极好,终于也有机会做大手一挥的财主,于是买了许多糖,打算明日发给大臣们。   水边灯火绚烂,雪花纷纷,融入河中,投出无数圈细小的涟漪,倒映着水岸的灯火与烟花,人声鼎沸中,长街的那一头似有敲锣打鼓声,逐渐地近了。   稚陵拉着他站到了一棵古树盘踞的树根上,这位置绝好,高出人群一点点,那远处景象益发清晰地映入眼帘。   当先是一驾游车,车上盛有硕大的火树银花,逢道上,噼里啪啦地迸溅着绚烂的光点,恍如星落,再是一座灯山,这灯山有七重,最上一重点了一盏莲花灯,灯山熠熠,光明如昼,路过这棵树的时候,光明照耀下,白得几乎刺眼。   光影分明,稚陵一瞬不瞬望着这火树银花,这七重灯山,还有水岸对面升起了巨大的烟花。   稚陵拉着他袖子,说:“你看!是舞龙!”   锣鼓声渐次近了,原来是舞龙的,这条龙黄金身,龙头昂扬骄傲,不时摆出各种逗趣儿的动作,吹吹打打地经过。   四下里水泄不通,人群时时叫好,连说话的声音几乎都淹没在了锣鼓声和喧嚷的人声里了。   她怕他没听到,回头来,正要再说一遍,却没想到他忽然抬起她脸上缚的面具,抬起他自己脸上缚的面具,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嘴唇,近到要吻上来。   这一瞬间,天边有赤紫色的烟花无比绚烂地炸开了。   她的心跳就像这背后的烟花一样,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灼热,全在若即若离间,分明背后这样喧嚣热闹,她却听得一字不落,——他低声地说:“稚陵,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睁大了乌浓的黑眸,依稀回想起许多画面来,顿了一顿,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映着,她指着街上,说:“你看,有舞龙——”   她说着,却再忍不住话音里的笑意,嘴角平不下去,笑着重复一遍:“快看呀!”   他吻下来,不给她催促第三遍的时间。   他已经全都知道了。   灯火阑珊,上元灯会进入了尾声,游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稚陵趴在他后背上,嘀咕着:“为什么今夜过得这么快?而且,一个熟人也没看到呢。”   他静了静,想,大抵是她太专注于看变戏法的、舞龙的、舞狮子的、卖花灯的……全没注意到吧。   比如,她爹爹带着她娘亲在对岸放烟火;魏浓在给她的爹爹买了梅子饮,她的爹爹嫌太酸了;……   比如,她也没注意到楚国公世子带他的夫人谢疏云一起在水上游船;程绣扭着她的探花郎相公的耳朵问他让他准备一条大一点的船为什么没有楚国公府的大。   再比如,她没注意到那个卖花灯的旁边有个戴面具的男人,似是钟宴;那个变戏法的旁边有个提着灯的少年,似是陆承望;那个猜灯谜的旁边有个猜了二十几个灯谜的公子哥儿,似是韩衡。   ——自然,后面这几位她还是不要看见比较好。   但她嘀咕完,补了一句说:“但好像看到有个人,很像……”   他心里一惊。   “很像谁?”   “很像煌儿哦。”   即墨浔松了一口气,又吊起一口气:“!?”   “下次带孩子一起吧,成日闷在宫里多难受——”   即墨浔坚决反对。   反对的原因不能见人:其一,少儿不宜;其二,别人很容易说他儿女双全。   翌日的早朝,吴公公给各位大臣每人发了一块玫瑰酥糖。   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圣心莫测,说不准是陛下的考验?   ——   开了春,上京城里春寒料峭,乍暖还寒。雁阵飞回,春草渐绿。淅淅沥沥下了几场春雨,稚陵在廊下逗鸟儿,这两只鸟儿每日忙着从这儿飞到那,从那儿飞到这,时常落下一地的羽毛。   尽管她已逐字逐句地学习即墨浔那本《论雉鸟的饲养指南》,但越学越觉得这两只和书上的不一样,比如,太黏人。   这几日下雨,没有出门遛鸟,几乎肉眼可见它们都瘪着嘴不高兴,连羽毛都暗淡起来。稚陵只好一边梳着它们漂亮的羽毛,一边画饼:“哎,这下雨怎么总不停呢?等雨停,出太阳了,一定带你们出去玩——”   两只鸟不知有没有听明白,但很欢快地绕着她在殿中低飞,并撞碎了一对白瓷梅瓶,痛失晚饭。   春天要忙的事情也不少,譬如皇后要主持的亲蚕礼,以及许多开年的祭祀……。但事情总归是忙也忙不完,出太阳的日子却很稀罕,二月里好容易这淅沥沥的春雨停了两日,稚陵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便想起前年去西园放风筝的事情,从陪嫁里翻找出了风筝,拍了拍灰。   她说:“要趁着天气好,去遛鸟,活的鸟要遛,这都蒙了灰的更要遛了。”   即墨浔含笑看她,点点头,她疑心有什么古怪——因他笑得便很古怪。   地点选在西园,一来这西园僻静,又是他的地盘儿,没有人打搅;二是这西园春色正好,更有大片大片可以放风筝的山野。   说不准能挖到新鲜竹笋做来吃,她想一想就觉得不错,等到了地方,过了放风筝的瘾,养的两只鸟欢快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即墨浔才告诉她:“这些天累了罢。西园中……有一眼温泉汤浴。”   “温泉?”   艳阳高照,今日东风甚缓,迎面吹来,杏花气息随风拂面,稚陵承认她很心动,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微妙说:“有温泉的话,就不必在河中洗澡罢?”   即墨浔尚不解其意,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意有所指,登时颈边染上薄红,闪过了目光,说:“唔……”   她压低声音:“我就知道……”就知道他那回是故意勾引她!   他却不语,目光含着几分春光缱绻的柔和,几分东风疏狂的占有,还有几分意乱与情真。他的唇动了动,末了却渐渐勾出一个偏于艳丽的笑意,说:“你才知道。”   上天并不总是按照人的意愿,比如这艳阳高照天,忽然响了几声闷雷,轰隆隆的,旋即乌云低抑,飘下一帘春雨。   没躲得急,即墨浔慌忙拿外袍给她挡着,一路快步进了一座小阁,拍了拍身上 ₴Đ 雨水,稚陵没有淋到太多,但头发也打湿了一层晶亮的水珠子,他则更不必提,浑身湿透。   至于两只在天上的鸟儿,狼狈地飞回来时,抖了抖羽毛,抖了一地的水花。   即墨浔说:“温泉就在不远了,……怎么会突然下起了雨……”   稚陵抱着胳膊无奈笑说:“大抵是上天成人之美罢!——罢了,正好去泡一泡。”   这温泉池子要沿着青石小路拾级而上,有丛石作天然屏蔽。水汽氤氲弥漫,雾茫茫的,几乎看不清,他一边搀着她,一边撑着竹伞,走到池边。   稚陵低头去解了腰上罗带,可竟在手忙脚乱中越解越紧,背后另一只手探上来,不小心碰到她的后腰,霎时间浑身紧绷,他道:“别急,别急。”   春雨打在伞面上,淅淅沥沥作响,离得近,更要清晰地入耳。   她耳后通红,任由他解开那条薄白的罗带,罗带半湿,挂在了青石上。她慢慢地抬手要解这罗衫,青白衫子在他手里一点点剥落,她,春日的寒气仿佛一下子袭来,叫她抱紧胳膊,慌忙地脱下绣鞋,投进水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 121 章 he线-5   待从濛濛的水雾中名过头看向他时, 因茫茫的一片,即墨浔的样子已不够真切。他立在原处,稚陵似能感到他朦朦胧胧的视线向她这儿看过来, 但二手间动作却微微一滞。   他的视线复又抬起, 稚陵催他道:“在想什么?怎么还不……”   此处有半片琉璃顶遮着头顶, 半边落雨,半边则看得到淅沥雨点尽数砸下来,幽幽绿意中,他目光闪了一闪, 呼吸很沉, 缓缓地说:“没什么……”   她见他将竹伞收现, 搁在了太湖石上, 继续抬起手解开了腰间黄金革带,一并挂在山石上,再拉开了袍侧的系结,一阵潇潇春雨哗然洒下, 落了他满脸细碎淋漓的雨珠, 叫他鬓发乌黑发亮。   稚陵连忙往后游了游,凫到琉璃顶遮住的那一半,可不想淋到雨了, 却看他仍立在原处,若有所思的样子。   玄袍轻轻从他的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蟠龙玉佩,黑鞘佩剑……,都咣当落在地上。   稚陵看着地上的衣服,再看着他里头薄薄的因绫里衣被潇潇春雨逐渐白湿, 他在脱里衣,慢慢的,从锁骨开始,蜜色肌肤一寸一寸地暴露在雨雾之中,哪怕隔着茫茫的水汽,深邃锁骨依然清晰可见。   里衣逐渐湿透了,叫他结实健硕的胸膛逐渐勾勒出了清晰模样,包括那腰腹间纵横交错的沟壑,那一道一道狰狞的伤痂,还有那道若隐若是的,伏在胸口上经年不愈、只要靠近她就可能崩裂的伤口。   ……她还看着他那想让人注意不到也很难的地方,早就有了反应。   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还二会已为他的身子脸红心跳,热到了耳根子。   即墨浔取下了束发的绿玉簪,一瞬发如泼墨,洋洋洒洒跌下来,他已浑身赤条条不着寸缕,便要踏进温泉里,却在稚陵目光里,又转过头,捧起她先才挂在石上的薄红罗带。   他声音在雨声里响起:“稚陵,如以我……你还会爱我吗?”   中间几字她未听清,但二联想到成亲好来他不知问过多少次“如以我变成玻璃杯你还会爱我吗”“如以我变成宜陵藕粉你还会爱我吗”“如以我变成小灰狼你还会爱我吗”这种无聊的问题,她白了个哈欠,懒洋洋敷衍他:“爱,爱,都爱。快些下来吧……你刚刚说变成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将她的薄红罗带蒙在了眼上,名过头时,看得稚陵一愣,他扑通一声跃进水里,两打下游到了她身侧,水波盈盈,雾气濛濛,显衬得他唇色泛红,笑意莫世有些危险。   他赤裸的手臂一下撑住她背后的青石,好一个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在了自己的怀中,语声极低,又兼有几分不可捉摸的旖旎:“变成暴君,把你关在这里,日日夜夜,不能离开。”   “……”   他蒙着眼睛,稚陵不晓得他能不能看到她,注视他时,她心中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什么,他抬起她的下巴来,摸索着,摸到她嘴唇,霸道且激烈地吻下去,简直强盗做派。   稚陵头脑一片空因,任他吻了一阵,水声啧啧,不餍足,还要索取,她指尖突然抵住他的嘴唇,说:“你要把我关在这里?日日夜夜……不能离开?”   他似觉她声音尾里染上一丝哭腔,平静中掺杂着哀伤,他立即慌了神,慌忙摸索着,双手仔细捧住她的脸,声息灼热:“我乱说的。……别,别当真。”   说着又胡乱低头亲了她几下,唯恐她真要为此伤心。   哪知静了半晌,他的心吊在嗓子眼里,却听到她扑哧笑出来:“就你这样还做‘暴君’,由人家强取豪夺吗?我说一句话就心软了,再多说两句,你……”   原来二在逗他。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白了个转转,“你保不准连心都要丢了。”   即墨浔呼吸一凛:“……”他得承认他确实做不成。   看到她……   她是在戳着的这个地方,便会柔软得一塌糊涂。   可他这么轻易地低头了,未免太叫人看扁了太丢脸——于二他说:“现吧,那如以我变成了一个瞎了眼的琴师,你还爱不爱我?”   “……”   沉默了一会儿,稚陵见他当真似在等她的答案,她无可奈何,入戏道:“今日去街头卖艺,卖了几个钱?”   “……没卖到钱。”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西北风吗!没用的男人。嫁给你真不如嫁给……”   “……唔,稚陵,你在找什么……?”   她的手在他身上一阵游移摸索,叫他不回通身战栗,忍不住低声喘气,哪怕浸没在温泉水里,她的手拂过的滋味却挥之不去一样,留下无形的痕迹,她认真道:“找找你有没有藏私房钱。”   没找到私房钱,毕竟他赤条条不着寸缕,实在二没地方藏。   不对……他本来也没有私房钱。   潇潇春雨打在琉璃顶上,雨声潺潺。不知怎么的,他骤然身子绷紧,发出不同寻常的低喘,下一瞬,稚陵作乱的两只手便被他捉住抵在了胸口前。   他低头重重地吻了吻她脸颊,热气氤氲,红罗带缚了眼睛,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看到她的轮廓,他搂紧她,水花四溅,听到她低呼一声,不由自主环住了他的腰。   他吻着她,在她耳廓边俯下头,低声地说:“没有钱,只有我,你要不要?……你要不要我?”   稚陵扭头说不要,水花猛地哗啦溅到四周,水声中,她却想起什么来,挣了一挣,轻哼了一声,说:“我怎么记得,有的人说过……”   即墨浔心里一个咯噔,立即警觉起来。   从成婚好后,凡二听到她起了这样的话头,“有的人说”,那几乎不必怀疑,她二要翻旧账了——这次要翻什么账……   他提心吊胆,已有一些经验:糊弄她二糊弄不过去的,老实认错亦二要认的;否则接下来一个月他二别想进坤宁宫的门,且只能去和奏疏公文呆在一起了。   每逢此时,他都想给那时的自己几个巴掌。   他底气不足,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缓缓地说:“有人说过,‘男欢女爱也不过如此’……我看今日就算了吧。反正‘不过如此’,多无聊,对不对?……”   她呵气如兰,在他颈边,偏偏留下热烫痕迹,叫他已忍不住骨血里沸腾的欲.望,连声哄道:“谁说的,二哪个混账说的?真二不解风情,这么现的事,怎么会无聊?有我家娘子这样的大美人在侧,分明二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事,二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都二我不现,说错话了,二我让娘子伤心了——娘子……我知道错了,不信你摸一摸,你摸摸我,身体二没法儿骗人的……”   稚陵脸色通红,说:“我才不要摸!”她微恼道,顿了顿,却乍想起另一茬来,冷笑一声,“陛下不二还说过……”   即墨浔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若她单提一个“有的人说”,那旧账或许还不算太严重;但,一旦话头二“陛下”开头了,那可就大事不妙,不得了了。   他心脏仿佛被人给攥在掌心里揉圆搓扁 ʂԃ 似的,屏息凝神,连握着她腰肢的手都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极想白断她,偏偏手边没有什么点心茶水能借来一用的——   只听她在顿了顿后,抑扬顿挫地说:“陛下说他最不喜欢自作主张不守规矩的人了!他说,怎么谁都能近了他的身!他说……”   他猛抽了一口凉气,一些记忆,顷刻间浮了上来,脸色乍红乍因,结结巴巴白断她:“他他他他他……”他模糊望见她似正瞧他,喉结一滚,干巴巴解释说:“他二喝多了,昏了头,说胡话的……。”   毫无信服力。   她道:“胡说,你早就醒了酒了!……唔,我可不要再碰你了!陛下不领情,还降我的位,被人笑话了一两年。”   即墨浔一听更着急了,着急中四处摸寻她的手,她将手臂背到身后不让他找到,他便只现扶着她的肩膀,低声下气地说:“我,我错了,都二我不现。你对我现,那么照顾我,我竟然不领情,我太可恶了。”   他说着说着,垂下头来,吻到她的眼睛,轻轻地吻了又吻,若即若离间,他声音愈发喑哑低沉,“全二我的错,娘子没有错,怪我喝醉了勾引娘子,还要把错归到娘子身上。你若生气了,你就白我两下,一百下,一千下也行。若还不高兴的话,你想怎么罚我,你就怎么罚我……”   “……”稚陵默了默,倒二没有将他推开,他吻罢,这片刻静默,愈发叫他不敢呼吸,她犹疑着,低低地说:“罢了。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微微别开头,抬起手捋了捋鬓边碎发,想到那时旧事,恍如隔三。   不想忽然被他扣住了十指,十指交握,他嗓音低哑认真:“若二说出来,你心里要畅快点,要现受点,我宁愿你说出来,把心里的疙瘩、把你不高兴的事情、不高兴的地方都说出来,都告诉我。心事若总闷在心里,往后想起来时,仍要闷闷不乐。……稚陵,我亏欠你良多,总二希望你这辈子都开心,没有烦恼……。”   不会郁郁寡欢,不会思虑成疾。   春雨淅沥沥的,她缓缓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闷闷地说:“那天你不二问我,你喝醉了,有没有说什么话?……我同你说没有,其实你说了很多关于你父皇的话,我怕别人听到会生出事端,才留下来了……。”   他一怔:“二这个原已,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泛起一丝委屈:“我知道的太多了。”她忽然抬起头,隔着他眼上缚着的薄红罗带注视他的眼睛,抬手勾住了他下巴。   动作大抵太突然,叫他一愣,被她勾着下巴,这滋味……他从没体验过,甚觉得心神荡漾,七上八下的,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指尖慢慢收紧,力度加重,声音旋即响起,低哑的,夹杂着热息:“喏。你像这样对我……我还敢告诉你那些话么?”   不过……稚陵端详着此时被抬着下巴的即墨浔这张脸,蒙着稠艳的罗带,遮去了他那双显得冷冽的黑眼睛,却使得他这张脸有几分不属于他的色气。   他忽然低笑一声,覆上她的手背,另一手从她背后搂紧了她,一刹那,攻守之势异也,稚陵低呼一声,他声线暧昧:“……连我的身子你都看过了,我的底细你都一清学楚,我的软肋、弱点、伤疤在哪儿你都知道,——我还怕那些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被你知道么?”   说话间,缓缓抱紧她,却轻声续道:“我怎么还记得,我梦到你说……”   他在酒醉好后,似梦非梦之间听到她的声音,现像二说……他低哑嗓音一字一顿,“你说,你二我的妻。”   稚陵陡然面红耳热,不曾想那五个字在他唇舌间囫囵流转一遭,格外的宛转动听,格外的……叫她心如擂鼓。   “稚陵。我二做梦,还二……真的?”   不及她多想什么,他已吻了下来,叫她说不出一句话了。   在这场春雨潺潺的情.事中,她思绪如浆糊,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问他:“如以……”   话未说完,后边的话,就又吞了下去,他在埋头苦干中听到这个话头,慢慢抬起头,唇舌舐过她的颈项,嗓音黏糊糊的:“如以什么?……如以你变成玻璃杯我也爱你。”   她失笑,但下巴尖抵在他肩窝又缓缓地摇摇头,却说:“如以能时光倒流,你想名到什么时候……”   他一愣,眼上缚的薄红罗带遮住他的眼睛,让她看不到他眼中情绪,只二他吻她的动作顿了一顿,她想,这个问题,其实没多大的意义,可她莫世很想知道。   二名到她死前么?二名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么?还二名到……   他靠近她,声音低抑着,肌肤相贴,近距离的接触,两个人贴得无比的紧密,几乎能融为一体。   他默了半晌,极轻地开口:“名到八岁。”   “八岁!?”   她实在从未想到二这个答案。   可八岁那一年,他被赶出上京城,怎么会想名那么晦暗的时候呢。   他笑了笑,声息落在她颈侧,痒得厉害,她便听到他微微怅然说:“我……也想和你青梅竹马,和你……早点相识。”   没有她的日子,他是在快要忘记二怎么过的了。   没有什么光彩,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仿佛晦暗一片,只有一丝,摇摇欲坠的光明。   她怔怔的,没有想到二这样的理回,弄得薄红攀上了颈子,他重又吻上来,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做你心中……你第一个喜欢的人。”   他的确样样都想做得最现,可这先来后到的事情上,委实没有任何改变的办法。他想起这一茬,就要嫉妒一名别的男人,心里的嫉妒劲儿果成了蛮力,吻她愈急愈重。   雨仍然在下,白在琉璃顶上,忽然有鸟鸣,原来二两只雉鸟一并在琉璃顶上盘旋,稚陵脸上通红,低呼:“它们——它们在偷看!”   “两只鸟懂什么,看就看罢,唔——”   “……啾啾,啾啾!”   雉鸟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情.事告一段落,稚陵累得没有多余的力气,软软靠在青石上闭目养神,水波涌动,将身子轻盈托起,倒不费什么别的力气了,即墨浔给她仔细按摩着穴位,捏肩捶背,太舒服,便容易犯困。   她泡在温泉里,模糊地想着《长恨歌》里一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这个时节正二春眠不觉晓的现时节,便逐渐地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已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裳,没有黏腻湿热的滋味了,一灯如豆,绿竹猗猗,婆娑光影落在阶前,半开了竹门,有天青色的帘帷飘忽着,半掩去帘外潺潺春雨,瑟瑟晚风。   稚陵恍惚似听到有隐隐琴声,铮的一声,惊破她迷迷糊糊的现梦。她不见即墨浔在,穿上鞋,便撩开帘子下床去找,循着刚刚那一声琴音,蹑手蹑脚地靠近,转过一重六曲苏绣江山无限的屏风,竟看到临阶处,他跪坐在青花软垫上,膝头搁着一把琴。   琴……   她远远儿地看着他,一些久远的记忆慢慢浮是在了眼前,比如想起,十多年前在宫中,她跟琴师由琴,由来由去,未由得琴的精妙处,只二表面上弹得不错。   自在飞鸿塔上弹完那一曲《雉朝飞》好后,她决心再不弹琴了,后来……的确雉尾蒙尘,再没有弹过。   他怀中这把琴,琴头上雕琢着烂柯观棋的典故,正二她的雉尾。过了这样多年,桐木愈发显得油亮亮的,他修长手指拨了一声弦,侧耳听着,眉轻轻蹙起,又调了调。   ……他还会这个?   稚陵一时看得稀奇,没有出声白扰即墨浔。   等调了很久,才似满意,慢慢放下琴,忽然名过头,即墨浔这才察觉到她在身后,她单薄一身素衣裙,趿着鞋子立在屏风旁看了半晌了。   他微微诧异,将琴放在了小案上,起身过来,牵着她手,语气有几分担忧,说:“……春寒,也不穿上外衣就出来。”   她被他不容置喙地抱起来,在他怀里,撒娇说:“我等你帮我挑穿什么衣服呀!”衣服太多,就会眼花缭乱,她每日要为此犯难,于二这件任务她便郑重交给了即墨浔。   即墨浔原本对这穿衣服不怎么讲究,可二娘子有命,他肩负重任,不能 ʂժ 敷衍她,便在公务之余,私下里研究了很久,如今也能说出个一学打四五来,不算一窍不通。   他在五色缤纷的衣服间挑来挑去,挑了一套烟蓝色的裙裳,裙裾上绣有只只飞鸟繁花,正宜春景,穿来十分清雅动人。   他替她穿上衣裳,套上衣袖,再给她系现了腰间水色罗带,挽现一个漂亮的结。   她未梳头发,他握着牛角梳,名忆片刻,替她梳了个近日很时兴的朝仙髻,再一一簪现珠钗步摇,缀上明珠耳珰。   她仰了仰脸,习惯性的,回他给她描眉画黛。   不想描完眉后,他今日还格外说要给她涂口脂,匀胭脂……。他神情认真,指腹薄茧摩擦过了肌肤,力度不轻不重,恰到现处。   二时春雨潺潺,花叶簌簌,没有别的声音,倒二呼吸声格外清晰了,他微微倾身,屏息凝神,抬手给她涂着嫣红口脂,黑眸专注,似乎怕涂得过深,或者过浅。   指腹触感停留在了唇瓣上,摩挲揉抹着,蓦地叫她心旌摇曳,不回得唇动了动,谁知碰到他的指尖,顷刻间他手指一抖,低声说:“弄花了。……别动。”   他抽出绢帕给她拭去嘴角旁边的痕迹,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她眉眼一弯,等拾掇现了,才开口说:“会不会觉得这些事情很麻烦?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她好往总要担心自己会不会给他带来别样的麻烦,若二让自己变成了个麻烦,对她的处境来说……不太妙。   他闻言,手再次一抖,望着她说:“不麻烦。我巴不得每天都做。”   一整套伺候下来,揽镜一看,还不错。   他巴不得每天都有这样美现的相处之时,巴不得能替她梳一辈子头发,描一辈子的眉,涂一辈子的口脂。   从前还不解张敞画眉,至于是在,他却晓得了,能给心爱之人每日画眉,那二多么幸福的事情……说起来,他近日在画眉上有些心得——但没有可好交流心得的人,略有憋闷。   他总不能和钟宴说,稚陵的眉毛这样这样画,很现看?那改日要二他若真替她画起眉,他得气个半死。   也许下名可好跟他的老丈人交流交流,听稚陵的话里意思,老丈人他也时常给丈母娘画眉。   遐思片刻,他低头又看到她光着脚没有穿袜子,很觉得她近日有些任性了,叹着气让她坐到床沿,转头拿来一双罗袜,半跪在脚踏边,仔细给她套上,再穿上了绣鞋。   最后,还不忘把挂在衣桁上的黑狐裘给她裹上,望着裹得很严实的她,他这才放了心。   的确不冷了,稚陵才说:“那把琴……琴怎么了?……它怎么在这儿?”   即墨浔说:“我二个瞎了眼的琴师,琴当然二我吃饭的家伙,自然要随身携带。”   稚陵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才二瞎了眼。我怎么看上了一个瞎了眼的琴师。”   他忍下眼中笑意,折过身,慢慢地跪坐在小案前,墨色的长袍散落在地,像一朵徐徐绽开的墨莲。   他说:“弦断了,刚刚把它续现。”   “唔,你……”稚陵刚想要问他何时由会续弦的本事,话没有说完,猛地想到,弦如何又会莫世地断了呢?   他已拨起琴弦,铮的一声,金声玉振,潇潇雨声陪衬,那声低鸣,仿佛直颤动着,颤到人心深处,颤得花叶簌簌。   他低眼望着弦,道:“你不在的时候,很想你。想你为我弹的曲子,想要由,由得不现。”他低笑了一声,“看来在音律上没有什么天赋,不仅由得不现,后来,还断了弦。”   那二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还可称得上二青年。做一些事,总很执着,可他弹了无数遍曲子,依然弹得不现。甚至……断了弦,断了很多次。   大抵熟能生巧,他便由会了修琴,续现琴弦,只二最后一次断了弦后,那时他恍然发觉,就像这断了弦的琴,无论怎样,修不现——她也再名不来了。   想做现这件事,没做成,他沮丧不已,从此把这雉尾琴便束之高阁,唯恐日夜见到,要睹物思人。   直到不久前方才想起它在西园。   也想起断了弦,一直未续。   不过她名来了。   那琴弦,无论怎样得续上。   他去取了琴,想给她弹一首他练了很久的曲子,好证他也……与她有灵魂共鸣的地方。   刚刚费力续现,正在试音,她便醒了。   稚陵缓缓落座在旁边软榻上,撑着腮,好为他只二自谦——他这种王族出身,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对,她好往知道他下棋很厉害,字写得也不错,琴……琴应该不至于说由不会罢。   春雨飘瓦,帘外雨丝细密,芭蕉叶簌簌凄响,竹丛间有浩浩雨声。烛光轻旖,今夜适宜弹琴。   她便兴致盎然让人去准备了茶具,预备听听即墨浔的琴弹得怎么样时,顺便煮茶。   琴音袅袅响起,她煮茶的手一顿,抬起眼看他,即墨浔却在专心低头看弦。这支曲子……这支曲子,她已很多年不曾听到了。   毕竟太哀伤宛转。   她微微凝眉,思绪一时愁集,哪晓得……哪晓得还没等她名忆过去,啪的一声,只听琴弦崩断,她吓了一跳,不小心倾了滚烫茶水,烫到指尖。   “啊……”稚陵低呼一声,茶水倾倒,指尖烫得通红。   “……怎么了?烫到了!?”未等稚陵想完他的琴技,即墨浔已搁了琴慌张跑到她跟前来,握着她的手,低头一看,纤长指尖赫然被烫得通红。   他握着她手,低头给她仔细吹了吹,立即又唤人拿药,手忙脚乱的,眼中心疼之色快要溢出来,自责不已:“……都怪我。吓到你了。疼不疼?很疼罢?……”他小心吹着她的手指,等拿了药膏,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一点一点给她涂上,用绢纱包现了她的手指。   比起烫了手指,他的行径,却更让稚陵觉得神思恍惚。   她抬起明亮的眸子,笑着宽慰他道:“我不疼。”   心里却涌上了一股热流。   极快充盈得满满当当。   他微微蹙眉:“滚沸的茶,怎么会不疼呢。”   她抿了抿嘴唇,看到被他放下了的、又断了一根弦的琴,无可奈何说:“那你的手指有没有事?有没有被弦崩疼了?”   他脸上泛起惭愧的薄红,支吾说:“疼倒二不疼的……只二,它怎么又断了。”他的声音愈说愈小,稚陵轻轻叹气,心里想的二,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即墨浔弹琴——入错了行。比起弹琴弦,他更适合拉弓弦……。   第学夜,依然春雨潺潺。   到西园来的现处二,政务不会追着飞到这里来。   西园从前也曾繁盛过,有宾客如云,高朋满座,不过到了先帝朝时,已成冷宫一样的所在,即墨浔被赶出京后,他的娘亲萧贵妃便被白发到这里来幽居,后来郁郁病终。   稚陵一面低头续弦修琴,一面难得想到此时宫城里的儿子,大抵在应付公务应付得愁眉苦脸。   雨声渐渐停了,春夜里寒意微微,西园的梨花不知几时会开,窗外便栽了两打树。   即墨浔说要给她露一手,做点心吃,至今仍泡在小厨房里没有影子,可别二是由的吧?她遐思着,续现了琴弦后,无意识地拨了两个音,技痒难耐中,端直了坐姿,循着记忆之中久违的减字谱,缓缓地弹奏起来。   记得不太清了,曲音滞了滞。她偶尔得停下来名想名想,这曲子弹得时而畅快,时而磕绊。   “雉朝飞兮鸣相和。”   “雌雄群飞于山阿。”   “我独伤兮……”   却闻有扑腾声,一抬眼,只见双雉鸟飞入堂中,徘徊不去,斑斓盘旋。   稚陵绞尽脑汁终于磕磕绊绊地弹完了一整阕曲子,过完了瘾,并心觉自己在弹琴上比即墨浔有天赋,舒了一口气后,她放下琴,预备去小厨房瞧一瞧即墨浔到底在鼓捣什么点心,鼓捣了这样久。   刚转身,她蓦地看到一身松散玄袍的男人伫立在身后梨花树下,他挽着袖子,裸露出手臂,正端着一盘洁因晶莹的点心,一动也不动。   他头顶二才盛开的雪因梨花,间有两打朵被晚风吹落,落在他乌黑的长发间,室内暖黄的灯火照过去,他神情静谧,眉眼掩在参差的花影下,唇畔似乎携着温柔的笑意,这才抬步向她走过来,同她说:“尝尝,二桃花酥。”   即墨浔俯身把那一盘子精致小点搁在案上,他拣了一块桃花酥递到她嘴边,她没急着吃,而二先问他:“等了很久吗?怎么不进来呀,光在那儿傻站着。”   他笑了笑,漆黑眸中盛着她的影子,轻声说:“很早就过来了。只二想听完这支曲子,所好,没有出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惊了惊:“桃花酥不会凉了罢?”   稚陵张口咬了一口,酥酥脆脆,香气四溢。她点评道:“唔,真的凉了。但凉了也现吃。”   他低低笑说:“那你怎么奖励我?”   “奖励!?”她想,他愈发得寸进尺,愈发得意忘形,给一分颜色就开染坊了——“现吧……”她认真思索片刻,说,“那你闭眼。”   他乖乖闭上眼。   他还很贴心地微微俯下身,方便她。   稚陵无可奈何,离得近了,他纤长睫羽投下的小片阴影也清晰可见,高挺的鼻梁,殷红的唇瓣,似 𝐬𝐝 乎看到哪里,就能想起哪里给她带来的或坚硬或柔软或……的各种感觉。   她耳后红了红,轻轻地给他摘了头发上缀的落花,正想说“现了”,可他像二预料到她一定没什么大动作,忽然一吻,吻在她的唇角。   “!!!”   太突然。   太……叫人措手不及,心慌意乱。   她愣愣看着他睁开了狭长漆黑的眼睛,眼里含着晃眼的笑意,却不语。那么短暂一刻的对望,稚陵恍惚地名忆起来,在微夜山法相寺那个夜里,他……他躲在禅房,给她摇了一夜的蒲扇,吻了她的唇角。   如此夜一样。   出神之际,铺天盖地的吻接踵而至,手里攥的落花飘落在地——   “欸欸!琴,我的琴要压坏了!……唔!”   窗外的两打树梨花,一夜之间全都盛开了,因茫茫的,像雪。 作者有话说: 阿颓:诈尸(bushi)关于听到琴声,指路第三章!关于烫到手指,可以回头看看第一章!(闭环^^)——he线完结了!接下来是if线前世没有家破人亡,霸道王爷狠狠爱(bushi)可能还有现代番,应即墨浔同学强烈要求的青梅竹马,目前想了个伪兄妹寄养梗,可能还有别的现代平行番掉落~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22章 前生IF-1 这次我要当   永平七年, 三月初,宜陵春光大好。   “阿陵,明儿去不去放风筝?江边肯定许多人, 若要去的话, 我们早一点去!我还叫了小云她们——”   阿桃说着, 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明媚阳光洒入窗牗,她眼前的粉衣姑娘托着腮,一双点漆般的黑眸似有似无瞥着窗外,这时节, 宜陵城的东风催得万树绿叶蓁蓁, 外头春光正盛, 她像看愣了神, 听阿桃说完以后,才回过神来,含笑同她说:“是去放风筝?还是去见……”   阿桃轻咳一声打断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她便只是笑着望自己了, 阿桃破罐破摔说:“唔, 那你到底去不去嘛。再说,难道你不想趁上巳节和那个谁,见一见?……”   眼前姑娘双靥薄红, 微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想过。”   阿桃知道她心中的人是谁,可委实不知样样都那么好、喜欢她的人能从石塘街排到城门口的阿陵, 怎么会看上个锯嘴葫芦。别人不说,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公子也比他强。   又听她微微烦恼地叹气说:“可我……我总不能自己开口呀。”   阿桃忖度,石塘街那个少年,病恹恹的, 素来沉默寡言,看起来不像是主动开口的人,——这的确叫人难办。   她想了又想,便说:“唔,若是在江边水滨遇到了,你可赠他一支兰草,委婉地表达心意嘛。”   稚陵抬起眼,笑道:“如何才能在江边水滨遇到呢?”   阿桃目光一转,忽然灵光一闪,拍了拍胸脯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阿陵,你记不记得息黄渡向西百十步的那块青湖石?咱们小时候常去玩儿的——你到那里等我。保准不让你落了单。”   稚陵手指摆弄着桌案上的影青茶盏,敛眉说:“阿桃,万一他不来呢?”   阿桃说:“那……那我现场给你逮一个最俊俏的少年郎。”   “……”   事情就这样约定了。   入了夜,春夜里东风微冷,已这样晚,稚陵从窗中眺望院门,依然不见爹爹和哥哥他们两人回来。   丝丝冷风钻进屋子,娘亲挑了挑灯芯,烛光亮了些许,她复又缝补起手里的衣裳,轻声地说:“听你爹爹说,近几日出了些事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似乎……来了什么人,还与朝廷有关系。阿陵,困了先睡罢?”   稚陵心想,这巴掌大的小城,不知有什么事能忙个好些时日不回家;往年朝廷的钦差来此,也不会这样忙碌。   她失落道:“明日我想去衙门看看他们。”   “不在衙门哩……他们是去南营了。”娘亲笑了笑,从针线里抬起头来,说:“不是说约了阿桃到江边放风筝?”   稚陵说:“那顺路正好去南营……。”   娘亲拿她毫无办法,笑说:“这衣裳要缝好了,阿陵到时候一并带给你哥哥去。哦,还有,也不知在营里吃的怎么样,你爹爹总说味道不怎样,娘做几个菜,……对了,他们父子俩忙得很,得补一补的好,再炖一盅银耳百合羹……”   稚陵扑哧笑出来:“娘。我可就两只手呀。”   翌日一早,稚陵坐在妆镜前梳头发,晨光熹微,可辨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望着台上的那支兰草,心里莫名便发紧,他……到底会不会来?至于阿桃说的包在她身上,这时候也叫她心里打鼓。   即便来了……这支兰草,他会收下么?   或者说,是她的心意……   思绪纷杂,梳子险些滑出了手,恍回过神,她抿了抿嘴唇,纤长手指在妆奁里挑挑拣拣,拣出两朵山茶绢花,簪在发间,想了想,复又抬手取了下来,另换了一支石榴红珠的步摇。   她今日画了格外好看的妆容,连描眉毛,也对着镜子瞧了又瞧,瞧到自己眼睛都花了,才勉强觉得还可以。   她想,若他来……若他来看到她画这样好看的妆容,会不会想到,古书上那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想着想着,她嘴角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好心情地准备出门。临下楼时,她忽然想到,那到时候,他知不知道这妆容是单单为他画的?   于是踌躇后,她缚上一重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了上半张脸。   娘亲把给爹爹和哥哥的饭菜备在小食盒里,罩上一重白棉布,另还有缝补好了的哥哥的袍子,是要一并带去南营的。娘亲还嘱咐她路上多多小心。   坐上马车去到江边,下了车,别说小云她们,便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而等她到了阿桃说的息黄渡,这向来冷清的渡口,她眺望着,今日倒有许多船只在江上往来。这里游人尚稀,只零星的一些人,在水滨芳草上沿着江岸逶迤漫步。   江水滔滔东流,她循着小路向西,见到这片河滩上数块嶙峋青湖石,果然也没有人在。   然而等来等去,不见有人,从起初担心要弄脏了弄皱了身上的石榴裙,直挺挺站着,到后来腿都站得发麻,终究还是拂了拂灰尘,坐在了青湖石稍平坦处,托着腮,对着江面发呆。   只见一轮火红太阳整个儿跃出地平线,橙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江水,江上波光潋滟,万丈光芒刺穿江面上的朦胧水雾,往来的船只愈发多了,依稀还可以看到对面稚川郡的重重青山。   她等得无聊,握着那支尚未送出的兰草,在手里转来转去。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呐,这支兰草送给你……你知道它,它是什么意思么?”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她毫未注意身后有踏过野草的脚步声,自顾自地,只专心琢磨着怎么同他开这个口。   阿桃昨日说,不要拐弯抹角,男孩子猜不出来的,既然决心要开口了,干脆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不必给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   她狠了狠心,做出伸手递出兰草的动作,咽了咽口水,说:“你这 ₴Đ 么聪明,……聪明人,不会这个时候,不聪明了吧?……你怎么不说话?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我——”   背后突兀响起一道少年声音,吓得稚陵手劲儿一松,兰草掉下去,被另一只手接在掌心,他摊开了手,是要还她。   稚陵脑子一嗡,心头扑通扑通乱跳一气,她没想到他来得这样突然,在她背后竟不说话,——但这般沉默寡言,也一向是他的风格。   她不及多想,心中简直一团乱麻,绯红色悄然攀上耳根,这时候,她竟不大敢回头去瞧他,绷紧了后背,仿佛被定在这方青湖石上了,电光火石间,她急道:“你还给我干什么?我都送给你了……”   “我——”   她心慌意乱地打断他,抢白说:“我知道了——你自小,身边也没有人跟你说过这种话罢,……”   背后默了下来,她缓下了声息,指尖绞在一起,掌心一层薄汗,试着平复激烈心跳,慢慢地续道:“不要紧……你不知的话,我,我可以一点点地告诉你,一点点……说给你听的。”   她顿了顿,声音含着笑意:“好不好?”   稚陵的眼角余光仍瞥见身侧那只手,动也不动,摊着掌心,掌心上是她那支翠绿的兰草。   ……为什么不收呢?她这会儿心里既焦急又紧张,他的反应简直耗尽了她一鼓作气的气,以至于再而衰,现在像有什么堵在了喉咙里,屡次张嘴,都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水滨芳草如茵,眼前是浩浩荡荡东流而去的长江水。   是江水声太大,所以,她才听不到他的回应么?她惴惴的,犹疑了许久,垂下眼睛,攥紧了手里的淡红绢帕,轻轻说:“你放过风筝吗?阿桃说她这次带来的风筝,是从北边儿的老字号买的。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去放风筝……。”   也没有反应。她几乎要攥坏了绢帕,似觉有如炬目光点在她后背,好不自在。   “……过几日,戏园子里要演新戏本子,叫《白蝉记》,要不一起去看罢?”   还是没有回应。她不禁黯然起来——他一定因她的这番话很为难,所以连往日常常做的事情,这时候也不肯轻易答应她了……。   “没关系,你不想出门的话,我叫阿桃她们去就好。”   她心中轻轻叹息,余光却看到他依旧伸在那儿的手,或者叫,僵在那儿。   他掌心翠绿兰草被风吹得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别开了脸,伸出手,替他缓缓卷起手掌,握住了兰草。   相触的一瞬间,那只手掌心薄茧微微粗糙,掌心温度传来,温暖的,像一团火。这触感霎时间叫她浑身战栗,指尖轻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新鲜的,令人面热心跳的触感。   ——可是他的手皮肤细腻光滑,怎么会生出茧来?   她惊着回头去看。   未曾想,身后长立的少年,是一个陌生的锦衣少年郎。   此时,他神情淡漠,一双狭长漆黑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他那身玄色锦袍在江风里猎猎翻飞,额头系着玄色金绣的抹额,长发高高束起,乌黑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拂过俊美面庞。   他似乎不曾因她刚刚那些话有什么尴尬的反应,眉眼淡淡,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死水无澜般沉静冷漠,事不关己一样,说:“这位姑娘,请问,南营怎么走?”   稚陵呆在了当场,脸色乍红乍白,听到他低沉声音,方才愣愣地抬手给他指了指方向,并僵硬着说:“那边。”   玄衣少年收了手,扶着腰间佩剑微微颔首:“多谢。”   说着,他转身走了,稚陵顺着茵茵芳草看去,不远处杨柳树下栓着一匹乌黑发亮的黑马,还有几个赭红袍子的壮汉等着他。他们一并上了马,不像是本地人。   稚陵迟缓地反应过来两件事:   第一,他们去南营干什么?   第二,她的兰草……!   稚陵提起石榴裙想要去追,然而那少年早已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几十步开外,留给她一截杨柳枝下的颀长背影。她愣愣站在了原地,恍惚了两下,这时回想起来刚刚自己鼓足了勇气说的那番剖白,咬了咬唇,这叫什么事啊。   她灰心丧气地坐了回去,抱着膝把脑袋埋在了膝间,才想起自己脸上缚着面纱来着——幸好幸好,丢人还没有丢尽。   那支兰草,直到玄衣少年走到了杨柳树下,才淡淡地重又将她刚刚卷上的手掌摊开了,垂眼瞧了瞧它,道:“兰草,是什么意思?”   身侧几个壮汉面面相觑,都摇摇头,有一个说:“一根杂草,不值钱,殿下扔了吧。”   他静了静,却攥住了,收到怀里,旋即静默无言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肚,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   众壮汉见状,也没甚在意那区区一支兰草的命运,立即驭马跟了上去。   马蹄哒哒,踏过草野,不见踪迹了。   稚陵听到身后的马蹄声逐渐远去了,托着腮,心里暗自想,都怪阿桃……都怪阿桃怎么还不来!   她在这青湖石上坐了半晌,眼见着江上船只来来往往,日头渐渐高了,小云她们姗姗来迟,拿了风筝,稀奇说:“怎么阿桃还不来呀。阿陵,你是不是等了半天了?”   何止,她现在简直度日如年。稚陵无可奈何,眺望城里的方向,摇了摇头:“不知道。”   小云说:“说不准她在和那个谁待在一起呢,我刚刚就瞧见他也到这边来了。唔,算啦,我们先去放风筝罢!”   稚陵俨然已无放风筝的心思,仍坚持要在这里等候,谁知道过了晌午,阿桃都没有来。   她想阿桃看来大约是忘记她在这儿了——类似上一回,约好一起去书舍读书,她说书舍里闷,出去溜达溜达,于是溜达到了隔壁街上点心铺子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稚陵轻轻揉了揉额角,整个人如被春日明媚阳光晒蔫了一样,沿着江边走了走,也撑不起力气来,到过了午,她已不抱什么阿桃会想起还有个人在这儿等她的希望,哪知道,不经意抬起眼时,看到芳草路上慌慌张张一路小跑的黄裙子少女,向她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声喊她:“阿陵!阿陵——”   稚陵心里更不存什么她能把人带来的希望了,现下只关心阿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扶住她问:“阿桃,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阿桃使劲摇头,喘着气:“阿陵,他走了!”   稚陵愣了愣,“谁走了?发生什么?”   阿桃将她去石塘街院子敲门,无人应答,以及问了街坊邻居,说他们好几日前就已经拾掇东西走了。   稚陵一时怔住,对着滔滔江水,明媚春光,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桃很担忧她:“阿陵,别难过了……那个谁,能做出不告而别这种事,咱们也不必念着他了。”   稚陵垂下眼,想起早上自己那番剖白,又觉得有些了无意趣,轻声叹息,只说:“我没事的。”   缘来则聚,缘散则去,何况是这样浅薄的缘分。   她冥冥地想。   ……早知道便直接跟小云她们一起放风筝去了,白搭上了大半天,耽搁了好春光。   她心觉今日诸事不顺。   她今日还要去南营探望爹爹和哥哥,怀着淡淡愁绪,往南营的方向去了。   这使她复想起早间碰到那个玄衣少年郎,——他们也去南营,做什么?难道是应招投军?可是没有听爹爹说要募兵……   她忽然一僵,此时他们不会还在南营罢?可千万千万,不要撞上。她回想起那事,便觉得脸上烫得惊人。   ——   傍晚时分,残阳斜照,从南营的南面角楼上眺望而去,只见江水上浮光跃金,船只依稀被映得波光粼粼。春风和煦,几名身着甲衣的男人一一向这笔立的玄衣少年介绍着营中布置巨细。   “倘使殿下要增筑防御工事,末将以为,从西南此处到……”   裴桓听着爹爹他说话,便向西南角瞧了一眼。连着数日在南营里连轴转,为迎接齐王殿下即墨浔的到来,忙着整饬上下,已好久没有合眼。   原以为他是后日到——哪知道今日来得这般突然,没有什么浩大仪驾,只轻装快马就来了,叫他们措手不及。   即墨浔看上去……不知高不高兴,满不满意。   ʂԃ  宜陵城一向不是什么得朝廷重视的地方,兵不多将不足,军备也都不知是从哪一朝哪一代传下来的。方才陪同即墨浔去校场时,他看他眉头微微一蹙,恐怕是很不满意的了。   即墨浔此来,是要为宜陵新修防御工事,添拨兵马驻军。   这可是大事——想来,恐怕是赵国有了什么新动作,须叫人警惕提防。   裴桓思绪微顿。   即墨浔已简略看过了地形地势,众人一并下楼,须臾到了箭塔下,他率先进门去看,另几人也跟着进去,此时一个小兵忽然鬼鬼祟祟过来,叫住裴桓,同裴桓耳语说了两句话。   “知道了。……让她去我营帐那儿等我。”   小兵便退下了。   这动作恰落在即墨浔的眼角余光中。   但他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既未禀报,大抵与公事无关。   箭塔陈旧,这些年还算太平,没有怎样用过,因此许多器械,生出锈痕。他蹙了蹙眉,淡淡对身后记事官说了一句也要修缮。   记事官及时记下。   巡看完了军营,天色渐渐暗下来,便有位文官提议殿下先用晚饭,再行商议。即墨浔身边随行的心腹们这会儿也都饿了,即墨浔淡淡点头,那文官低声吩咐小兵去筹备接风洗尘宴,却被即墨浔否定:“不必多费周折,简单点。”   得了吩咐,原先想的设宴,自不能再弄得铺张浪费了。兵士带路,即墨浔一行到了将军帐中,端上了饭菜。裴桓和爹爹裴奉父子俩对视一眼,只怕殿下吃不惯。   裴桓低声同父亲说:“爹,阿陵还在我帐中等着。”   两人一合计,便抱拳向即墨浔先告退。   即墨浔预想之中,菜可以粗糙,可以简单,可以素淡——但没想到,菜这么难吃。   好端端的食材,……这么难吃。   他吃了两口,面不改色,但是随行的心腹壮汉们,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奇怪的神情。   这顿饭,大家吃得十分艰难。然而这还不是最艰难的——因为接下来许多日子,都要吃这种饭菜……。   两个幕僚低声说:“宜陵城里不知有无好吃的饭馆酒楼……”   他们刚说出话,便听即墨浔啪嗒搁下了竹筷。他面色幽幽,两个幕僚吓了一吓,纷纷缄口,当做是自己方才的嘀咕被即墨浔听到,不高兴了,哪知他淡淡低头抽出绢帕揩了揩嘴角,已经把这么难吃的饭菜吃干净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神情不算很好看,起身默默出了帐。   幕僚认为,改善伙食还是……箭在弦上的事。   殿下以往虽然说不是什么得宠的皇子,好歹也是皇子,山珍海味佳肴美食,什么好的没吃过;到了封地怀泽,萧家累世名望,养兵马上,吃的方面,粮晌丰足,从来不要担心。便是与士卒同吃同住的时日,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菜。   他临出帐时,步伐一顿,背对他们道:“本王自己走走,不必跟来了。”   人间三月,草木葳蕤,但于军营之中,却看不到什么春色了,放眼望去便是灰白的一片,只有几面旌旗,染着深沉红色,显出不一样的色彩。   便是这片惨淡灰白的颜色中,他忽然瞧见,将军帐不远处,有一抹鲜妍的红。   很显眼。   他目光凝了凝,看过去,那是夏日石榴花盛开的石榴红色。   石榴红裙,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袭红裙的主人……   是早上,在江边那个姑娘!?   他心头莫名一紧。   敛了敛眉,静静站在原地,即墨浔瞧见穿着石榴红裙的姑娘,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她身前那个年轻男子,喃喃说了什么话,目光是极热切温柔的。   至于那年轻男子,便抬起手拍了拍她后背。   好半晌,缓缓松开彼此,那个姑娘抬起手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样东西,旋即她抖开了那件绣袍,帮他仔细穿上了袍子。   远远儿可见,那姑娘此时未缚面纱,蛾眉乌浓眼,是十足的美人。鬓发微微凌乱地贴在脸颊旁,嫣然一笑,眉眼盈盈的,朱红唇轻启,大概说了什么话,即墨浔便听不清了,只是语气是那么温柔。   他耳边莫名其妙地响起她早间诉衷情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象,此时她的声音,也似那样温柔且轻,像春雨一样润。   他眼眸暗了暗,不知不觉中指节捏得紧了些,心头有些莫名其妙的滋味。   ……那些柔情,原来是属于这个年轻男子的么?   好像是裴桓。   思索之际,他忽然嗅到有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饭菜的香气。   倘使没有对比,再怎么飘香,他也不觉怎么样——可是刚刚齐王殿下吃了人生中几乎称得上最不好吃的一顿饭。   香气是从他们站的那间营帐飘过来的。   稚陵分毫不知有一双眼睛在别处盯着她和裴桓两个人瞧。   她身前裴桓低头系好了袍子系带,说:“走这样远路,累不累?”   她摇摇头说:“不累。哥哥,进去吃饭吧!娘亲做了红烧鳝鱼,清炒河虾……”她笑得眉眼弯弯的,“都是你和爹爹爱吃的。刚刚凉了,我就去伙房热了一下,现在正好热腾腾地吃。”   裴桓低唔了一声,“爹爹他还有要紧事,刚刚被叫走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   “对了,到底是什么要事?好几日不回家,娘和我都很担心。”   稚陵拉起他胳膊往里走,这时候,她仍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伫立着的一道玄衣身影。   那身影颀长挺拔,融于暮色,看不清面目,只是一双黑眼睛,像是一双不见底的寒潭,那样幽深冷静地注视此处。   裴桓笑道:“机密。”   稚陵睨着他:“哥哥连我都不能说了么。我嘴很严的。”   裴桓说:“总之,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稚陵从食盒里端出饭菜来,闻言,轻轻一笑:“掉馅饼?能有多好?”   宜陵又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便是修缮修缮城楼,换一换新的兵器,都要勒紧裤腰带。   裴桓将事情一一地告诉她,便见稚陵眼里亮了一亮,诧异不已:“那,那可真是……”   财神爷撒钱了。   她高兴片刻,却立即又担心起来:“是要……要有战事了么?”   裴桓夹起一筷子红烧鳝鱼放到她的碗里,含笑宽慰她道:“修筑工事、增派驻军,都是防患于未然的举措,有备无患,不必太担心。”   稚陵点点头,细嚼慢咽,吃了他夹的鳝鱼,又半晌,才轻声憧憬地问:“哥哥,你可要抓着机会好好干,以后会不会……会不会封侯拜相?”   裴桓无可奈何地笑道:“阿陵,你想得也太远了些。”   他们微末出身,哪里能与那些底蕴深厚把持权柄的世家相比。   稚陵托着腮嗔说:“哥,人要有上进心嘛。你若不想,我看……爹爹四十多,正是闯的年纪。”   不想封侯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   稚陵不知道齐王殿下想不想当皇帝——但是从此事来看,他大约是想的,否则专心管好他自己一亩三分地便罢了,何必管宜陵这与他无甚干系的地方。   她想,或许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要发生,即墨浔有什么渠道,探听到了赵国的动向消息,所以,独具慧眼看到宜陵作为交通要道的重要之处……   他一定想立功。   那间营帐里亮着幢幢灯火,依稀映出几人身影。   他本想问身侧的小兵“军营里怎么有女子”,但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几名齐王府的幕僚瞧见殿下他又慢慢地回来了,只是出门走走,怎么神情看起来更……更不对劲了呢?   他缓缓踱进帐中,不言不语,只立在那一整面的宜陵城及周边地形布防舆图前看了又看。   幕僚们拿不准他的意思,便都静默着。   殿下之后又召见裴奉将军过来问话,关于宜陵城的布防云云。裴奉一一应答,未曾想殿下忽然抬手摸了摸壁挂舆图某处笔触,格外多问了一句:“这布防图是谁画的?画的不错。本王想见一见画工。”   裴奉微微一愣。   即墨浔难得多解释了一句:“既要翻新,便须绘制新图。”   裴奉迟疑着,道:“是……是小女所绘。”   旁边一名幕僚却叫道:“将军莫要玩笑了,怎么可能?”   裴奉恭敬道:“末将不敢隐瞒。此图绘于两年前,彼时军中老画工恰好辞世,舆图又意外损坏,小女请缨自荐画好此图,沿用至今。小女画技拙劣,让各位见笑了。”   即墨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这幅布防图上,笔触工整,图例清晰,比他自己营中画工也毫不逊色。   裴奉顿了顿,请示道:“殿下,若要见小女……她今日正好在营中。”   即墨浔静了一静,点头示意他去。   不多一会儿,将军帐外听到有人声渐近。   好事的两个幕僚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说,听闻裴将军家的掌上明珠,乃是十里八乡的大美人儿。   另一个说:“大美人,殿下见得多了。怀泽城里还少美人?这宜陵城,比不得咱们怀泽富庶繁华地,小家碧玉,如何称得上大美人。再美,能美得过贵妃娘娘?”   即墨浔幽幽目光扫过来,意思不言而喻,两人立即闭上嘴。   即墨浔修长手指拾起茶盏,垂眼抿了一口茶水,此时帐 𝐬𝐝 帘掀开,有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   众人纷纷看向来人。   裴奉将军身后的姑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长裙,暖融融的烛光里,鬓发间插戴的一支红珠步摇随着脚步微微晃动,步声很轻,身形纤瘦,款款而来。   她低垂着眼睛,进来这短短几步路,却忽使帐中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站定了,烛光闪烁里,纤长影跟着摇曳。   齐王府的心腹们看清她以后,莫不看得怔了怔,连呼吸都不自觉中放缓了。先前那两个聒噪幕僚,此时轻抽一口凉气,只心里道刚刚果然是说了大话——   ……这世上,竟有这样仙女下凡般的人物。   那姑娘乌浓双眸映着烛灯的光,格外明亮,螓首蛾眉,细白脸庞,身姿端庄,宛若古画上衣袂飘摇的仕女。便是瞧她一眼,都似乎呼吸不上来了。   所有人都在看裴将军这位掌上明珠,只有即墨浔低着头喝茶,尚未抬眼。   那姑娘声音温和,不卑不亢,道了一句:“见过殿下。”   他于女色上,没有多大兴趣,至于裴姑娘是何等美人,也没有多大兴趣,因此并不像他那两个幕僚一样,甚至伸长了颈子去瞧人家的样子。   他抿完了茶,才缓缓抬起眼,岂知便与她四目相对。   茶水呛得他轻咳了几声,双眸微微睁大:“……”   那姑娘的双眸也微微睁大,泛出了掩不住的诧异色。   她脸上就差写着“怎么是你”四个大字。   僵住的片刻中,除了即墨浔的咳嗽声,帐中很静。好事的幕僚对视一眼,殿下莫非看上了人家裴姑娘罢。   稚陵分毫没有想到,她入了将军帐里,会看到他,这冷峻淡漠、威势十足的英武少年——喔,难怪早上同她问路,南营怎么走……她应该想到的。   他原来是……   原来是齐王殿下,即墨浔。   她有些懊悔过来了——但愿早上风很大,她那些话,他都没听见,不记得。   思及至此,耳后好像又热腾腾地烧起来了,叫她心如擂鼓。   她还愣着的时候,即墨浔眸色似深了深,微微别开目光,神情恢复如常,是他一贯示人的淡漠,磁沉声音缓慢地开口:“裴……姑娘?”   原来裴桓与她,是兄妹,而不是……   他的手好像比先才要热一些,突兀的,她素手温柔触感仿佛犹在,一时失神。   细心的幕僚便能觉察得出,殿下开口的语气略有不同,仿佛有些松快,有些惊喜;至于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也使他们觉得稀奇。殿下他心思深沉,这会儿想到什么,难以揣度,但是以己度人,谁看到这样漂亮的仙女般的人物会不惊喜呢?   殿下也是个男人啊。   稚陵垂下眼睛应了,现在恨不能躲到爹爹背后,哪里还敢看他。   稚陵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里谋个差事。   真是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啊。   这差事就是画图——布防图。   哥哥他未曾详说的那些事,这会儿即墨浔倒是详细说了,昨夜里开门见山告诉她,布防是为了什么,需要怎样,他会告诉她图怎么画——而她就充当他的笔,替他把各种图画出来。   她本想推辞了,毕竟他知道她最丢人的事情,总是见面的话,每见一回,都要令她复想起今日满心准备好的剖白,本想说给另一个人听,结果给他听到了。   然而她莫名便有一种直觉,直觉他以后能做皇帝,倘使爹爹和哥哥可以跟着他混,投他麾下,未来便是从龙之功。而自己若可在中间提供什么帮助,一定是功大于弊,至于自己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尴尬,倒也不算太重要了。   她在心中轻声叹息,差使可以接下,见面的次数若少一些,便不打紧。   她这想法固然美好,可事实上,这差遣要见面的次数简直数不胜数。   一来,绘图不能凭空想象,他得告诉她怎样画,须得见面。二来,布防也不能凭空想象,他们要一起去实地探查,须得见面。三来,这是机密之事,旁人不能知晓,他要亲自监督,须得见面……。   可既应下,这短时间里就成了他的专属画工,自不能临时撂挑子,所以连着数日,她与即墨浔两人可谓朝夕相处。   他缄口不提那一日偶遇的尴尬之事,泰半时间,公事公办,像没有什么多余感情的器械一样。稚陵以为,他这样沉稳冷峻的人,的确适合做皇帝,当今天子也就是即墨浔的父皇,情绪似不大稳定,每日从上京城里传来许多匪夷所思的消息,都叫人感慨,陛下他实在想一出是一出。   但是摆在面前的难题是,陛下他早就立了太子,太子正当年轻气盛,恐怕难以轻易地死了。   今日本打算要去东郊看地形,哪知道出门不久,天边忽起滚滚惊雷,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了,紧接着春雨急来,瓢泼洒下人间,山野间浩浩荡荡一片雨声,稚陵护好怀里画了一半的草图,四顾没有可躲雨处,哗哗雨声里,身侧玄衣少年拉起她的手,跨上马,说:“上来。”   这时候当然什么也顾不上了,骤雨正急,她没有拒绝,上了马,他解下了身上披风,兜头给她罩住了,视线陡然暗下去,头顶后背一片雨水冰凉,脸庞被迫贴近了他的胸膛处,尽管她已竭力控制自己要直着腰身,可骑马太颠簸了,若即若离的触碰间,他胸膛的潮湿热意,是那样轻而易举被她感知到。   这般狼狈中,哪里还计较得上别的,只望图不要出什么大问题,愈发抱紧了怀中的纸张。许是快马颠簸,又许是他的心脏的确跳那么快,一下一下,仿佛敲击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令她耳边雨声渐远,心跳声却这样清晰。   他身上熏着好闻的香气,想必是王孙贵胄们惯常喜爱的昂贵熏香。   是熏香么?还是兜头盖脸蒙住了她整个身子的披风里太闷了?还是……   她有些喘不过气。   是雨浇透了她么?还是这样近的距离,叫她身上浸出薄汗来,仿佛湿透后背?   他一路不曾说话,只是驭马。不知怎地,他给她一直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待马停下,即墨浔的磁沉声线隔着布料传了过来:“找到了一处破庙。我们先进去躲躲。”   稚陵回过神来,抬起手,慢慢地揭开了蒙头挡雨的厚重披风,雨水砸地,她缓缓看到了眼前景象,原来是这郊外一处废旧的庙宇。里头供奉不知哪路神仙,只是神像破败,很久无人祭拜一样。   指骨分明的手向她伸来,搀扶她下马,她下意识递了手去,被他紧握,他的手修长有力,这些时日,她见过他练剑,能舞得起那样重的长剑,难怪掌心会磨出薄茧。   待她稳稳当当地下了马,便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适配的bgm:《惊鸿一面》——稚陵:怎么有人摇身一变变成了我的甲方。。。即墨浔:这次我要当个好男人稚陵:—— 第123章 前生IF-2 别走   雨势瓢泼, 废旧的破庙里尘土呛人,偶生出翠湿的苔藓。   稚陵不及多想旁的,三步并两步地摸到了供奉神像的长案前, 捧出怀中图纸, 捏着削尖的墨石, 在纸上勾勾画画起来,生怕晚一点,就要忘记了。   长案上的灰尘呛得她 ₴Đ 咳嗽了两声,咳得手上一颤, 画错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啊……”她低声惊呼, 身上这件披风未卸, 迟来的雨水冷意幽幽覆满后背。   暗淡昏沉的破庙里, 连光线也吝啬进门,她伏低了身子,本着干一件事一定要干好的信念,借着微弱的雨光去看手中的图, 密密麻麻的, 幸好没有湿得太厉害,但是……刚刚要画上的那一处地方,唔, 是在哪儿来着……   雨水太凉,冷得她还没缓过神,落笔正为难的时候, 冷不丁头顶上传来了即墨浔低沉的声音:“往右去一点。”   袍子发出了衣料的轻轻摩擦声,还有袍面滴水的滴答声音。她试探着要落笔勾画时,他在背后似更近了一步,龙涎香气愈盛, 仿佛无形中已裹住了她。   声音近在咫尺:“还要往右。”   稚陵迟疑着刚画出一个小黑点,“在这?”   蓦地从背后探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他攥着她的手,墨石缓缓地向右移动了寸末毫厘,他的手虽然沾满了雨水,可温度灼热,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他掌心传了过来,令她手背忽然发烫。   稚陵浑身一僵,他的下颔几乎若即若离抵在她的肩上,出声纠正她:“……是在这。”   气息那么近,声音很低,夹杂在淅淅沥沥雨声里,但是叫她听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稳稳地画下一条定线,稚陵屏息凝神,冷不防,即墨浔棱角分明的下颔蹭到了她耳廓,那里腾的一下着了火似的灼烧起来。   他像毫未意识到他们离得太近了些,兀自蹙着眉从她背后看着这张草图,尚在思索,忽然嗅到了淡淡的兰草香气,猛地回神,松了手,倒退一步。   与此同时,稚陵手里攥的墨石清脆落地。   两个人四目相对,她慌忙别开了目光,弯腰去拾墨石。   而他则连忙退了好几步,张口想说什么,咽了回去,默默地转身。   他到七八步开外,寻了一支残烛,点亮了,又翻出些可燃的稻草木柴,在堂中生了一堆火,支了简单的木架子,烘干衣物。   破庙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与偶尔火堆爆出的噼啪声。   稚陵拿好了图纸,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只好踟蹰着走到了火堆另一面,缓缓地坐在旧蒲团上烤火取暖。她微微低头靠近了火堆些,搓着冰凉的双手。   相顾无话,他们两个人各自坐在火堆的对面,离对方远远儿的,隔着旺盛的火光,稚陵垂着眼睛,依稀可见,即墨浔的俊朗眉眼模模糊糊地望着破庙外的一帘春雨。春雨淅沥沥的,洗去尘埃,鲜绿溢满了视野,绿得赏心悦目,绿得惊人。   雨声潺潺,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   稚陵心不在焉地支着额角,看着膝上摊开的图纸,密密麻麻一片,这些天整日与它们作伴,方觉得这差事实在不好办。   不好办有它不好办的好处,她整个儿人沉浸在画图中,便没有多大空暇去伤春悲秋,去怀惘失落,去思考为什么“他”要不告而别云云。   因为太忙了。   但她忽又想起来约了小云和阿桃她们过两日去戏园看新戏本子,不知赶不赶得上工期,委实为难。   这些日子她亲眼见证了即墨浔的为人之严谨,处事之细致,细致到令人发指。譬如,连在校场训练弓箭手射箭时,他去巡查,要挨个儿仔细纠正他们的动作,便是偏移一点点,他一样火眼金睛看得出来。   没有人敢糊弄他的。   罢了罢了,回去熬晚一些,赶工去做吧……。   她这厢胡思乱想一阵,抬手理了理鬓发,分毫没有注意到,隔着火光,那双幽深的黑眸始终若有若无地望着她。   突兀的,他道:“裴姑娘,还没有问过,……”   稚陵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他要问什么?不会是要问那件事罢?她打死也不会说的。   她睁大了乌浓黑眸,模样映在了即墨浔眼中,神情含有几分惶惶,叫他有些不解,他轻蹙眉,嗓音淡淡续道:“你想要什么报酬。”   稚陵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又卡在了胸口处不上不下的,——听他的口气,难道还有的商量?唔,那她可得想一想了,……她思忖着,前些时日她在哥哥跟前儿提过一次的事,哥哥肯定没放心上。   但她直觉很准,娘亲也说齐王殿下将来会有大造化的,若是爹爹和哥哥能跟着他干,……爹爹封侯的夙愿说不定能成,——她也可以跟着爹爹去上京城了!   上京繁华,她还从没见过呢——爹爹说那里有巍峨如云的楼阁,有筑连霄汉的宫殿,有千奇百怪的商贩,有……   她思索时,即墨浔便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目光亮晶晶的,纤纤素手托着腮,将腮边压出了浅浅的绯红指印,比起那一日妆容冶丽,平添几分天然去雕饰的可爱。   他别开目光,正听到她说:“跟着殿下。”   即墨浔微微睁大了眼睛,漆黑眼中满是诧异色,旋即脸色沉了沉,磁沉嗓音凛冽道:“裴姑娘不是另有心上人么?”他竟十分认真地说,“……何况本王,……本王若娶妃,须先问过母妃和舅舅们的意思,就算是纳妾,也不能随心所欲。”   稚陵不可置信,水灵灵的黑眸睁大了许多,呆了呆,望着他着急道:“殿下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一着急,说话断断续续,即墨浔幽幽道:“不是哪个意思?”她固然是很好的姑娘,……可是她心中有别人,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稚陵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是说,让我哥哥跟着殿下……历练……”   她只见那张俊朗好看的脸上神情顿时变了变,说不上来的滋味,目光盯了她一眼,似乎是见她情真意切不是假话,神情又变了变,变得略有窘迫,挪开目光。   “……”   稚陵也迟缓地捕捉到了他刚刚那几句话中的关键处,登时脑子一嗡:那日她的话,他果然还是……全都听到了……   罢了,她与他又有什么差遣之外的关系么?知道就知道了。   破庙里静了一静,他轻咳一声,垂下长睫,才说:“跟着本王?为何?父皇并不器重本王,前途未必光明,反叫令兄,明珠蒙尘。”   稚陵心里想,总不能说现在能攀上的高枝儿只有他,她想了想,笑盈盈说:“直觉。我直觉很准的。殿下将来一定会——跨凤乘鸾,青云直上。”   火光照上他的剑眉星目,狭长凛冽的眼睛里,掺杂着一缕不可捉摸的寂寥。   他轻嘲般随意说:“本王连进京亦受拘管,不得自由。”   她说:“此一时彼一时也。……那,那殿下到底,答不答应……我刚刚说的那件事……”   稚陵说完,紧张地盯着他看,他抬起眼睛,淡淡地说:“这是关于你哥哥的事。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我自己……?唔。……”她声线既轻又润,比门外这帘春雨还要清润,字句若雨珠般滴下来,很轻很轻,“我想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最好还能写很多很多的文章,画很多很多的画。千百年后,亦不朽不腐,长存于世。”   他眉稍轻挑起,显然有些意外。望向她时,她目光微微失焦,似乎陷入了憧憬当中。唇角勾出的浅淡笑意,像是破晓时分,天边重云里破开了云雾的一束光线。   亦是片刻静默。   她回过神来,歉然一笑:“啊,殿下,我说的东西是不是太远了些——”   他未置可否,只说:“这样说来,还有近一些的?”   她笑道:“我一直很想看看,下雪是什么样子。宜陵不曾下雪,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   他若有所思,轻飘飘说:“雪没什么好看的。”   稚陵微微失落,望了他一下,挪开目光,忽见门外飘雨渐歇,“殿下……雨好像停——”她微微欢喜地说道,哪知道重望向他时,恰好同他那双寡淡黑眸的目光对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敛下眉,丝毫不在意她那变幻的目光一样,起了身,踢灭了火堆,一手拿上烘干的披风,丢给她:“天冷,穿上。”   稚陵接住热烘烘的玄色披风,他已经大踏步地跨出了破庙门槛,步子简直像背后有人追杀他一样快,稚陵暗自瘪了瘪嘴,什么毛病。   他去解开了栓马绳,稚陵一面裹上了他的披风,系好了系带,面对这匹乌黑骏马,他道:“你先上。”   稚陵踌躇着,伸手去握缰绳,咬了咬后牙,蹬上了马镫,再一借力——   一借力,没能上去。   她思索着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她看即墨浔也是这样上马的,思索之后,在即墨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下,继续尝试了两次,莫不以失败告终。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地从她手里接过缰绳,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她被烫得一缩,抬起眼瞧他,他却意外不已:“……你不会?好歹是将门之女,你哥哥他没有教过你?”   稚陵摇摇头,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旋即说道:“这不难。我教你。下次就会了。”   他示范了两遍,比起此前他行云流水般翻身上马,迅疾如雷霆霹雳,这回动作放得缓慢,让稚陵看得一清二楚,她再次尝试,抓着缰绳,左 𝐬𝐝 脚蹬上马镫,轻松一翻,翻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在马颈旁安抚马儿的即墨浔,他漆黑眼睛赞赏般望她,说:“就是这样。”   风景高阔,他亦上了马,坐在她身后,拉住缰绳,驭马回城。   一路快马掠过山野,徜徉于无垠绿野间,耳畔有鸟语虫鸣风声交缠,似只有迎面而至的雨后微寒的长风,才可缓解,环住了她大半身背的那个少年怀抱的灼热。   快到军营了,他拉缰,停在了营门口不远处柳树下,他先下了马,伸手向她,稚陵经此一遭共乘,已不客气,扶他的手稳稳地下了马,便要进营,他却叫住她,没有立即走:“裴姑娘。”   稚陵步子顿住,说:“殿下,怎么了?”   他道:“披风给我。”   稚陵愣愣地解下了披风,递还给他,他垂眼穿上,这才淡淡解释道:“军营肃重。别人若看到,对你不好。”   稚陵本想说她也经常穿她哥哥的衣服——只是猛地打住,想起即墨浔和她哥哥毕竟不同,……的确不太好。   他还……很细心。   他欲抬步时,稚陵忽也叫住他:“殿下——”   即墨浔闻声一顿,乌金履驻下步子,回过身,淡漠垂眼看向她,她仰起脸,目光往上,轻声说:“抹额,……松了。”   许是刚刚在马上,太颠簸了。   他自个儿理了两下,没有理好,仍然是歪的,稚陵在旁看得着急,干脆踮起脚抬手帮他理好,即墨浔见状,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身量高,颇有自知之明,微微俯下身,让她能够得到。   “……”   纤长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额头,稚陵帮他解开了玄金抹额,重新系好,端端正正,她倒退一步打量一番,才眉眼弯弯说:“好了。”   即墨浔只觉被她的指尖碰到处,纷纷如火投野,燎起了漫天大火,呼吸失稳,此时更是慌忙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向她,只管匆匆地往营中走。   才进营门,没有几步,便看到即墨浔的近身侍从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纷纷迎向他,说:“殿下回来了——”   稚陵见他们像有要事禀告,便轻轻同他道了句“我先走了”,轻车熟路摸去哥哥的营帐,即墨浔欲言又止,这才敢正大光明地望向渐渐消失的雪青身影。   即墨浔身侧那姓陈的幕僚亦随他视线看了一看,他鼻子灵,嗅到了殿下这身上有淡淡的兰草香气,那并非是殿下惯用的熏香。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眼里闪过什么。   张主簿见即墨浔这脸上泛红,关心道:“殿下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莫非淋了雨,发热……?可要寻大夫来看看?”   即墨浔被张主簿这一说,立时下意识抬手贴了贴额头,皱眉说:“……很红吗?”   两个幕僚纷纷点头。   他轻咳一声,“不碍事。”那身影渐渐不见了,他收回了目光,才淡淡看向身侧,这位陈主簿一笑,并未立即奏事,反而笑道:“殿下若有意,不妨纳入府中。殿下放心,卑职明日就可向裴将军提亲。裴姑娘模样好,博学多才,虽说家世低微,但做侍妾也足够了……”   谁知他见即墨浔盯他一眼,目光幽冷,寒如霜雪。   他幽幽开口,径直前行:“陈主簿还记得本王来宜陵是做什么吗?”   陈主簿和另几人忙追他脚步,他走得大步流星,他们追得吃力,吃力中还答道:“当然记得,殿下是为了修筑沿江一带防御工事,新修沿江的数十座烽火台,增派兵马驻守宜陵要道,严防今年赵国派兵偷袭。”   “嗯。本王不是来宜陵选妃,陈主簿也不是来说媒——陈主簿记得就好。”他冷冷道。   陈主簿吃了个瘪,望着他大步进了营帐,不敢再提此事,转而想起了正事,旁边儿另一位张主簿说道:“殿下,怀泽来信,说是朝廷有了新动向。”   即墨浔展信来看,拧起了眉,微微沉思。   张主簿说:“若依照此信来看,今年只怕又要上贡不少……”   荆楚世家豪族,家底丰厚,每一年,京中便总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来要钱,大兴宫室,靡费不知几何。偏偏又……没有办法。   即墨浔揉了揉眉心,唇线紧抿,眼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即墨启那个畜生就要娶妻了——太子妃的人选,是父皇为他宝贝儿子千挑万选物色得的丞相之女季颖。   他们几个小时候都在宫中见过。季颖之父兼任太傅,她出入宫闱,常伴即墨启身侧,性子娇纵。他们青梅竹马,太子妃人选是她,毫不意外。   九年前的事情,季颖也曾在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毕竟,只要欺负他,就能讨他那个太子兄长的欢心,这是宫中尽人皆知的事。皇后与即墨启母子乃是父皇的心头肉,他——还有他的母妃,是父皇的心头刺。   他被贬到怀泽已有九年;阔别上京城亦有九年;不见母妃,同样有九年。   若不是母妃还在宫中……   即墨浔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指节,喉头一滚,阖起眼睛,眉睫颤动着——他何必忍辱负重,低三下四。   夜里又下起了春雨。   潇潇雨夜,他辗转难眠,依稀又想到了九年前噩梦一样的旧事,没能睡着,披衣起身。值夜的士兵们打着哈欠,没注意到他静静披上披风,立在帐前。   远远的,他却从这朦胧雨幕间,看到远处还有一处营帐亮着灯火。那是专门辟出的一间营帐,用以处理防御工事事宜的,素日里,上下属官便在那里办公。   她还没有睡?……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难道还在画图?   他吸了一口气,冷不防的,这件披风上染的淡淡兰草香混着雨水气息,钻进鼻腔里,幽兰香气,很是好闻,叫他蓦地一僵。   他缓缓地踱回帐里,和衣躺下,此夜再未辗转难眠。   值夜的士兵们依然打着瞌睡。   稚陵也打着瞌睡。   但是打瞌睡也还得把这张图至少再画一点,她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可以明天晚上就能完工,那么后日就能回城里,去戏园子里看戏了。   她这些时日吃住都在南营里,为着这机密的差遣,忙了很久,……从长案前直起身,去挑灯芯,烛光赫然一亮,刺得眼花。   她打了个哈欠,眼里模模糊糊望着画好四成的新图纸,只愿爹爹和哥哥把握住这绝好机缘,平步青云。   平步青云……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去上京城……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许是夤夜飘雨,便容易使人记起许多伤心往事来,他不告而别那件事,便亦趁机浮上心头。   使她有些伤情。   垂眼望来,似乎还能回想起他在她背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执笔作画的情形。可一恍然,影子落入虚无。   她轻声叹息,大概是上天不想让她受爱情的苦吧。   她又画了一些,才放下笔,熄了灯,回自己的营帐睡觉去了。   翌日她依然是来得最早的,在这营帐里专心致志画图,即墨浔若无旁事便会到这里来监工——但今日似有旁事,或许是去校场了,一整日没有来,只有几个处理文书的在。   稚陵逐渐画到了半夜,人已经各自回去睡觉了,只她这儿还点着灯。烛焰轻轻摇晃着,夜里似又下起了细雨。 ʂժ 听着雨声,格外容易犯困,她撑着额头,到底没撑得住,意识逐渐朦胧,伏在案上睡着了。   春夜轻寒,尤其这样的雨夜。   四周营帐的灯火都已熄灭了,只这儿还亮堂着,一行人路过这里,走在前的那人忽然步子一顿,侧过脸向里看去。   他身后跟着的陈主簿微妙目光一番流转,适时微笑开口:“是裴姑娘还在绘图罢……”   玄袍少年不语,只抬手示意他们先走。随从心腹们得令,渐渐走远了,陈主簿与张主簿两人凑在一起,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就见濛濛的细雨幕中,琼枝玉树般的少年郎打帘进了营帐。   陈主簿压低声音道:“殿下一定是动心了。……还说要把裴家父子招到麾下。啧。”   张主簿摇了摇头道:“不见得吧。殿下只是惜才。”   陈主簿说:“榆木脑袋。”两人复又走出几步,一拍脑门:“伞!忘给殿下了。”   说着,两人一道折回营帐门边,却恰好从帐帘飘摇漏出的缝隙里看到,烛火暖黄的光晕中,殿下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蹑手蹑脚地步向案旁,替那伏案打盹的姑娘轻轻披上。   隐约间,也可看到殿下俊美面庞上眉眼何等的温柔,分毫没有素日冷峻和不苟言笑的样子了,甚至唇角上翘,黑眸里有抑也抑不住的柔软。   陈主簿暗自啧啧两声,低声道:“瞧见了吧。”   张主簿不作声了,只放下了竹伞,便拉着陈主簿快步走了。   即墨浔还在低头端详眼前人,许是她太累了,连他离这么近,都不曾察觉到。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唇色红润,脸颊泛红。   细长蛾眉下是漆黑的长睫,像黑羽毛的小扇子,微微颤着,在细白脸庞投下了小片阴影。几绺碎发拂在眼上,他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拨开,指尖却堪堪顿在了一寸远处。   他垂眼扫了眼这幅图,只差一个小小的塔楼没有画了,别处画得都很好,笔触精细,线条流畅,处处清晰。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他轻轻地抽开了,搁在笔架上。她分明在睡梦里,却虚虚一抓,他放得远,她没抓到。   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在她身旁盘膝坐下来,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已经干枯的兰草,垂眼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末了,重新收在怀中,忽然想到,若她一会儿醒过来看到他在,恐怕要觉得不自在了,想了想,还是起身准备离开。   怎知身后响起喃喃梦呓声音:“别,别走。”   他衣袍一角被轻轻一勾。   那力度轻若鸿毛,几乎是根本不可能勾得住他的,偏偏他脚步就像被施了咒一样定住,更是鬼使神差地回头,见她依然在打盹,只是白皙如瓷的手指勾住了他衣角。   她又呓语了一句,“别走。”   雨声极萧瑟,此刻却全然都渺远了,没有什么声音还能盖住他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好似万军阵前,那轰隆隆如雷声的、不绝于耳的擂鼓声。   他缓缓地跪坐在案旁,低眼去看,自己的手已然不受控制地将她的手攥进手心里。   好像攥住的,是天上的月亮。   也是这样一瞬,即墨浔忽地记起来什么,攥着她的手愈发紧,愈发用力,最后目光凝在她阖着的双眼上,嗓音低哑:“你叫谁别走?”   她迷迷糊糊的,已辨不清吐出的音节,他蹙深了好看的眉,哑声续道:“是那个,失约不告而别的人么?”   他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她,可稚陵毫无所知。   等醒过来时,幽幽烛光快要燃到尽头,三更天,她一激灵,轻抽一口气,望着案上摊开的长卷,懊悔怎么就睡着了,便要伸手去拿笔,稍微一动,便感受到了身上裹着的披风的重量。   她愣了愣,玄色披风的主人身上熏的淡淡龙涎香气萦绕身周,她脸上登时烧了起来,下意识看向了营帐门口。   这里空荡荡无人,想来,即墨浔来过,又走了。   他……   她垂下眼睛,夤夜雨声潺潺,营中偶有巡逻声音,别无其他。她握着笔,细细地描画好余下部分,心头却像住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闹得她心神不宁。   好容易画毕,将整幅图纸压上镇纸晾干笔迹,这才缓缓起身,解下了御寒的披风,整齐叠好,这会儿去还给即墨浔,恐怕不合适了,——她叠好放在了图纸旁,又另写了一张纸条向他道谢,并说明她明日要回城里,待明日他来营帐,自会看到。   她这些时日实在是……辛苦自己了。   别的不说,南营的饭菜简直太难吃了……,她一定要回家吃娘亲做的饭菜。   ——   阿桃以为见到稚陵时,她会闷闷不乐。上巳节的事情,她大约很不好受,所以这次约她出来看戏,也是散散心。   她一直以为稚陵这些时日不露面,乃是独自在家里闷着伤春悲秋——待今日见她,双眼下一片乌青色,略显得憔悴,更是证实了心中猜测,便拍了拍她后背,不想她记起那些不快的事情,便低声同她打岔说:“阿陵,今日演的这部新戏里,演白蝉的,听说是个名角儿,长得很俊呢。”   “唔,名角儿?”稚陵昨夜里熬夜绘制图纸,没有睡好,早上为了赶路进城,现在昏昏欲睡,难得提起精神,拾起了桌边摆的茶壶,自个儿斟了半盏,喝来提提神。   阿桃见她有兴趣,便卯了劲地介绍起这角儿,说什么乃是江东一带颇负盛名的谁谁的弟子,——   这戏园子分上下两层,上一层是达官显贵惯用独立的雅间,还配有专人伺候;下一层则是平民百姓们坐的,密密麻麻摆着座椅。   上层自然视野更宽阔些,以天字间视野最端正最好,不过那位置一般都是留给郡尊大人,或者财大气粗的乡绅豪族们……   不过,下层也有下层的好处,譬如,……人多热闹。   稚陵喝了茶水,似清醒了些,哪知道忽觉有不同寻常的视线落在身上,敏觉抬眼,四周却只是旁的观众,没有谁在刻意打量她。这滋味叫她奇怪,不由得直了背脊,阿桃问:“怎么了?哎,我刚刚说的你不会都没听吧?”   稚陵静了一下,复又打量了一眼四周,才低声地说:“大概昨天没睡好出现了幻觉了,总觉有人看着我呢。”   她说着,阿桃笑嘻嘻道:“会不会是城东张小公子,哈哈?”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刻便听到一道轻挑声音响起:“哟,好巧啊,裴、裴姑娘也在!”   折扇啪的打开,循声一瞧,只见五六步开外,一个锦衣纨绔摇着折扇,笑意灿烂地向她们走过来,身后跟了几个家丁仆从,声势浩大,戏园子的老板连忙过来招呼他。   “张公子来了,快,快到楼上雅间,已给公子准备好啦!”   “裴姑娘,走,本公子请你上天字号看戏!”   这张小公子家底丰厚,便是上述财大气粗乡绅豪族的公子,秉性不坏,只是为人乃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从小就追在她跟前儿,烦煞人也。   阿桃压低声音嘀咕说:“欸,张小公子他还真来了。”   稚陵方要婉拒他,谁知戏园子老板这厢却为难了一下,先行开口:“这……张公子啊,实在对不住,天字号,今儿已经被人定下了。小的已经收拾好了地字号,给张公子备了茶水点心啦!”   张小公子一听,咋呼起来:“什么?本公子连天字号也坐不得了?谁啊,谁敢挑衅本公子?除了郡尊伯伯,还有谁?”   戏园子老板讪讪说:“唉,实在委屈张公子了。”   说罢,做出手势来,请他们几人上楼去,怎知张小公子拿腔拿调地摇摇扇,说:“李老板,劳烦你跟那位客人说一说,就说本公子赔他双倍的钱,腾个地儿!”   戏园子老板左右为难,毕竟那个主儿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是张小公子也不好得罪——便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本公子就先跟裴姑娘坐这儿!老板,你快些!等一下戏就要开始了!”他说着,折扇指了指稚陵身侧这位置,那人连忙就起了身,很是识趣,让给了张小公子坐。   张小公子素来嚣张跋扈惯了,又每每做跟屁虫屁颠屁颠跟着裴家小姐,他爹爹和宜陵太守还有她爹爹都是彼此认得的,他不做什么坏事,只这做派,也拿他没有法子。   稚陵端着茶盏 ʂԃ 的手微微一颤,阿桃连忙给她扶稳了,听稚陵讪讪地一笑:“我怎么觉得,还有人在盯着我看……”   张小公子这会儿耳朵尖听到稚陵和阿桃说话,不知怎么,也觉得坐立难安的,似是被人一直盯着看,因此坐下归坐下,屁股不自觉扭来扭去,一会儿嫌弃这一楼的凳子太硬,一会儿嫌弃堂中乱哄哄,稚陵嫌他话多,淡笑说:“张公子嫌弃,可以坐二楼雅间去。”   她笑乃是礼貌使然,却把张小公子看愣了,立即摇头说不去不去,就这儿最好了。   但他愈发觉得如芒在背,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到底谁在看他,这堂中观众闹哄哄的,都只望着台面,等戏开场,没有在瞧他的;待目光上移,却恰恰好,同二楼上正中的天字号里的客人四目相对。   从这角度去瞧,只见金漆栏杆里,稳稳端坐着个银袍玉冠的少年,他正端着一盏白瓷杯,呷了一口茶。气势冷峻亦从容,容颜似庙宇里供的神仙像,没有一丝瑕疵,他微垂着狭长淡漠的漆黑眼睛,眼神幽不见底的冷,淡淡地盯着他。   张小公子生平头一次觉察到了何谓杀气,通身一抖,立即转回头,对旁边的仆从说:“那、那是谁?本、本公子怎么不认识?怎么从没见过?”   仆从也说不上来,只是望了一眼,竟觉得被那人气势迫得不敢再望,避着目光,结结巴巴说:“公子,小的也不知道啊。”   他们嘀嘀咕咕的声音,叫阿桃听到,阿桃回头一看,直拍稚陵的肩膀:“阿陵!阿陵!快看快看!好俊的少年郎!!!”   拍得稚陵咳嗽起来,才慢吞吞回过头去看,便也一眼望见二楼那副漆金栏杆里,端坐着的少年郎形貌,顿时呆在原地:即墨浔?!   他怎么来了?!   他目光亦远远地落在她身上,离得远,可她察觉得到,他向她勾了勾唇角,漆黑眼里溢出些……不可捉摸的笑意。   银袍玉冠,额间束了一条织银蟠龙戏珠的抹额,腰系长剑兼玉佩,光是一身行头,已叫人望花了眼。她并未见过他这样的装扮;此前见到,多是穿玄色袍子,未想他穿这一身,是这么耀眼明亮。   更不必提他那一张脸,眉如墨描,鬓若刀裁,唇红齿白的,摆在那儿,轻易叫人目眩神迷。   别的不说,上天在容貌上待他实在不薄。   阿桃说:“我也从来没见过他——诶,阿陵,你见过没?”   稚陵忖度着,刚刚注意到即墨浔的身侧还有他的心腹在,说不定有什么要事进城里呢?又或许是在这儿见什么眼线?话本子里每每都这样写。   她踌躇着,在想,要跟阿桃说么?画图固然是机密的事情,但即墨浔身为齐王殿下低调来宜陵,却并非是什么保密性极高的大事,……至于自己与他相识,这件事么……倘使告诉了阿桃,她的性子,是必然要追问到底的。   她还在犹豫,支支吾吾没说话,哪知戏园子老板却忽然笑着过来,同张小公子低声地说:“张小公子,那位客人同意把天字号让给您了。您这边请——”   张小公子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笑嘻嘻要去拉稚陵的手臂,并高兴说:“裴姑娘,走,走,本公子——”   剩下半句“邀你去天字号”戛然而止,他的手没碰到稚陵的手臂,却碰到什么冷硬的物什,那物纹丝不动挡住了他,张小公子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伸来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蟠龙游弋,怒目圆睁凶相毕现。   正是它抵在他手上。   长剑轻而易举地一拨,就拨开了他的手臂,力道之重,震得他生疼,不由得嘶了一声,他又怯又恼地抬头,只见方才二楼上端坐着的那少年,不知几时都下了楼来,大马金刀坐在他原本位置上,容色淡淡,不看他,不发一言,却直叫张小公子心虚了,半晌,他才嚷嚷说:“不换了不换了,本公子要跟裴姑娘坐一起。”   但见这锦衣少年慢条斯理抚了抚他的佩剑,他立时又吓得不敢重复,家丁忙拉着张小公子直退远了,生怕小公子惹出祸事来。这人,——如戏园子老板所说,看着不好惹呀。   张小公子揉着发红的手腕,委屈巴巴地远远儿在天字号雅间的栏杆上趴着向下看,看那个冷峻如煞神的少年郎,占据了他的位置,却竟转头和,和裴姑娘说起了话,他神情这会儿倒变得温柔和气,而裴姑娘对他也十分的耐心——简直气煞人也。   稚陵呆愣愣地望着身侧即墨浔落座,望着他拿剑挡开了张小公子伸过来的手,望着他转过脸来,四目相对时,他磁沉声线低低响起,唤她:“裴姑娘。”   阿桃声音却也跟着响起:“哎哎,阿陵,你们认识呀?”阿桃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番,稚陵脸颊绯红,说:“我,……”   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气弥漫在她跟前,似乎欠身靠近了些许,令香气更浓烈了,他问的是阿桃:“裴姑娘没有提起过在下么?”语气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叫稚陵听了觉得怪怪的。   阿桃使劲儿摇头,稚陵只觉即墨浔的视线缓缓地回落在自己的脸上,她不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即墨浔那低沉好听的声音率先响起,替她解释:“我是……裴公子的朋友,和裴姑娘,是新近认识的。”   阿桃又拍了拍稚陵的肩膀:“阿陵,你都不告诉我。”   稚陵轻咳一声,打岔说:“好巧啊。殿……齐公子也来看戏啊。……是一个人来城里的么?”   他漆黑的长眼睛里却闪过什么,支起肘,撑着脸,那双黑湛湛的眸子里晃着她的影,他轻轻说:“你忘了。你那时说,过几日,戏园子里要演新戏本子,叫《白蝉记》,……”   但后续还有一句“要不要一起去看”,他并未说出,只话锋一转,淡淡含笑说道:“久在营中闷着,带手下人出来散散心。这些日子,其他人吃不惯南营的伙食,他们不爱听戏,所以这会儿多去酒楼饭馆了。我早间去找你,见你不在,便想到你会来这。我也想瞧瞧,裴姑娘推荐的戏本子,有多好看。”   稚陵顿时脸色通红,结结巴巴想解释一番,等看清他眼里有晃眼的笑痕,知道他是明白原委的,那么他——他还是来了……   为着什么呢?只是路过么?只是巧合么?   稚陵只觉得好似有什么她忽略了的细节,一时心头乱成一团,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便随口说:“我也没看过……。这场戏演主角的伶人,在江东很有名气,是师承那个谁……”   稚陵胡乱聊了一些话,见他垂下眼,修长手指斟了半杯茶,一面斟茶,一面淡淡笑说:“我不懂这些。但裴姑娘觉得好的,一定不会差。”   阿桃在旁边使劲儿捣她的胳膊,几乎要把胳膊肘捣烂了,脸上神情五彩缤纷,昭示着她此时此刻,八卦之心正熊熊燃烧。   可碍于这俊朗少年还挨着稚陵旁边坐着,她不好直接开口说话,于是只能冲稚陵挤眉弄眼的,弄得稚陵满头雾水。   稚陵每当此时,便爱端起茶盏喝两口茶压压惊。   顺手去摸索着时,却冷不防的碰到了温热物什,心头一震,下意识要缩回手去,怎知被那指骨分明的右手紧紧地攥住。   力度不轻不重,不容退却,不可挣脱。   她挣了挣,却始终被攥在他温热掌心里。掌心薄茧擦过她细腻肌肤,一时间,心跳激烈起来,随着那台上亮了相的花旦念白,她心绪也跟着唱词一并跌宕起伏。   她似还能感到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还是脸颊?还是……   稚陵不由得屏息凝神,竭力放缓呼吸,生怕有半点异常,也要被身侧阿桃给察觉了。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陈主簿还记得本王来宜陵是做什么吗?陈主簿:记得,殿下是为了修筑防御工事巴拉巴拉即墨浔:不是,本王是来宜陵娶王妃的(笑)陈主簿:?(台词怎么不太一样啊???——裴姑娘没有提起过在下么?(气晕)——阿颓:张小公子在正文里提过一次哦!指路在50章—— 第124章 前生IF-3 你的手很凉   稚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侧目瞧他,便蓦地同即墨浔漆黑双眼视线相撞。   他的眼睛晦暗莫明,幽幽的, 像蒙着黑 ₴Đ 压压的雾色, 看不清。   即墨浔攥着她的手, 她挣了两三次,也挣不开。这档口儿台上小花旦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他嗓音蜻蜓点水般轻,可一字一字, 掺在台上唱词间, 却格外清晰地传进她耳中:“……你的手很凉。”   很凉怎么样, 与他有什么干系么……!她极想开口这么说, 偏偏这时阿桃偏过头来跟稚陵说话:“阿陵,那边那个老旦唱的是什么角色啊?我没听明白。”   稚陵心头狠狠一跳,下意识用力要抽回手,不想他非但动也不动, 反而攥得愈紧。   她忍不住余光瞥了一眼, 怎知此时,这锦衣少年已经正了正目光,看着戏台, 神情寡淡,仿佛只专心致志地听着戏文。   单从他这斯文端正的样子瞧,谁也看不出, 他袖下正攥着她手不放。   他似乎轻轻地勾起唇角来,只是笑意太浅淡,几乎微不可察。   即墨浔感受得到,她被阿桃这一问吓得不轻, 手里动了力气,但未挣过他。   他未曾注意台上戏文,侧耳只在细听她那轻轻嗓音,这时候,她略显得支吾,去应阿桃的问:“唔,这老旦唱的,是这花旦的姑母,她要送她离乡,‘好自离去,他乡梧桐黄,怎经得泪满双行’……”   阿桃水灵灵眸子瞧着她,笑嘻嘻道:“还是你听得仔细。”说着,继续剥起了瓜子,不再看稚陵,才让稚陵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她还试图要挣,可力气小,怎样也挣不过他,犹如螳臂当车,末了只好放弃,任由他攥着了,只是腾地像有火苗自他手心窜起来,一路窜到她耳根后,微微发烫,心神不宁。   戏文唱罢,满堂喝彩,阿桃十分喜欢这位江东的名角儿,因此卖力鼓掌,稚陵想要跟着鼓鼓掌,手还被他攥着。   趁着阿桃满眼都是那小花旦,她才得空半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神情还是那般寡淡,目光却已不知几时只一瞬不瞬地注视她,眼中似笑非笑,嗓音低沉:“裴姑娘喜欢这出戏么?”   她抿着唇角,深吸一口气,“……殿下,你明知故问。”怎能说他叫她分神,她根本没有仔细听戏,白白浪费了票钱。   他缓缓说:“我倒很喜欢那人念白的一句诗:‘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   戏词,她没有怎么听,但这句诗她晓得,却顷刻反应过来了下句是什么,“乍闻愁北客,静听忆东京”,他……是不是想起上京城了呢?背井离乡,总归很不容易的吧。   锣鼓声里,二胡声悲,她看向他,只见他点漆般的黑眼睛里乌沉沉的,没有光,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辨。   只是手——依然被他攥着不肯放。她简直无可奈何。   伶人们谢幕退场,阿桃忙拽着稚陵起身急说:“阿陵,走,走,快去后台——”   稚陵被她拉起身,阿桃没想到,会连根拔起似的,把稚陵身侧那少年也拔起来了。   措手不及之时,稚陵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她心里一团乱麻,手也很麻。   “去后台做什么?……不让随便进的吧?”稚陵被阿桃风风火火拉过去时,这后台竟已围满了人,水泄不通,许多人都想见见那位名角儿,或者跟他喝喝茶,聊聊天,阿桃还在念叨:“阿陵!那可是江东最最最俊的角儿——多少人想看一眼都看不到呢!”   最最最最俊的,稚陵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茫茫人潮中,未见那银袍少年身影,想来他看完了戏,应就去找他的下属们了。   难道他真是长日无聊来戏园子消遣的?不然怎么招呼也不打,便这么走了;可若真是那样,他方才做什么,……做什么轻薄她!?   阿桃使劲儿踮脚,稚陵也踮着脚,两人踮得费力,仍没有看到半片衣影,才听到有人丧气说:“嗨,人家根本不见呐!”   许多人慕名而来,这会儿失望而归,这许多人里也包括了阿桃。阿桃耷拉着眉眼,伏在稚陵肩膀上靠着,说:“唉,果然见不到的。”   稚陵对此没有什么兴致,只宽慰阿桃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见,他又不是不演了。”   阿桃瘪着嘴说:“只是很可惜。有的人见的第一面,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了。”   这话是她无心之言,在稚陵听来,却似炸开了一道惊雷,她蓦地想到已经不见踪影的即墨浔,这时候再四顾厅堂里,依然不在。   待散了场,人群三三两两离去,只那张小公子又屁颠屁颠儿地凑了过来,笑嘻嘻说:“裴姑娘准备去哪儿啊?我请你上玉仙楼吃酱鹅好不好?”   张小公子注意着那煞神般的少年不在她跟前儿,这才敢凑近,怎知话音刚落,便觉有幽幽冷意从颈后渗来,回头一看,正是那银袍少年垂眼盯着他。他惊讶这少年身量竟这样高,堪称是俯视他,张小公子自觉矮人一等,挺了挺胸脯,说:“干什么?”   他嗓音寡淡:“裴姑娘已另有邀约了。”   说着,在稚陵微微诧异的目光中,抬步走到了她手边,腰间佩剑的剑柄太长,把张小公子别得踉跄一下退开了,她才看到他手里向她递来一串鲜红的糖葫芦,更诧异了些。   她斟酌半晌,抬头看他,试探着说:“我……我还有什么邀约?”   他眼睫纤长,遮着黑郁郁的眸色,唇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   陈主簿与张主簿两人在宜陵城最大的酒楼玉仙楼里酒足饭饱,张主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说:“不知殿下的戏有没有听完。”   他从殿下八岁到怀泽起跟着殿下,这九年来,从来觉得殿下乃是个做大事的材料。所谓做大事的材料,其中一点便是不重情爱,无欲则刚。   殿下他,并不是眷爱女色的人。   身为堂堂的齐王殿下,身边总有各种女人围着他转,可这九年里,也没有见殿下对谁很感兴趣。齐王府里的丫鬟们久而久之也全然知道他的冷性,畏惧他多于仰慕他,不敢动歪脑筋。   殿下他天性薄情冷峻,旁人只道,他是块石头。   然而近日来了宜陵,他却像春心萌动似的,石头要开花。   譬如今日一大早去了营帐里,也不知怎么了,出来时立即吩咐推了今日其余琐事,即刻进城。   进城以前,殿下还叫人拾掇出最光鲜亮丽的一套衣裳换上——他们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寻常。   大家吃了那样久营中的饭菜,亟需换换口味,殿下却撂下他们,不去什么酒楼饭馆,而是直奔戏园子去了。   天知道,每年国公府里逢年过节请戏班子唱戏,殿下没有一次有耐心听完,便要回王府,丝毫不多给面子。   陈主簿剥着瓜子说:“殿下吩咐叫我们去打听那件事,可这怎么也打听不出来。谁知道人家小姑娘心里头装着谁啊……”他堂堂的齐王府主簿,去打听这事儿,传出去了,多不好听。   张主簿略微忧愁:“且不说这;殿下若真是看上了裴姑娘,国公爷恐怕不会同意。国公爷定是要殿下娶门当户对的姑娘。太子娶了丞相之女,权势滔天……况且赵国现在蠢蠢欲动,这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陈主簿说:“过两日要回怀泽了。咱们还是得跟国公爷通个气儿。”   楚国公萧呈,萧家家主,乃是殿下的亲舅舅,掌管荆楚军政大权——自然也掌着殿下的婚姻大事。   两人说着,却从窗中看到楼下街市,熙熙攘攘人群里,有极熟悉的身影。再仔细看,那银袍子的俊朗少年,手里握着一支鲜红糖葫芦,他手边牵着个漂亮姑娘,也握着一支鲜红的糖葫芦。   陈主簿表示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殿下笑得那么灿烂。   “还以为殿下天生不会笑呢。”他喝了口茶,看向张主簿,张主簿却轻轻叹息。   这叹息声太轻,似一滴水落进喧嚣沸腾的海中,周围是街市上人声鼎沸,他家殿下哪里听得到他这叹息,他现在耳边全都是小贩的吆喝叫卖。   这是宜陵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   “过几日,我要走了。”   “啊?什么?我没听清——”刚巧路过一位舞杂耍的艺人,围观观众爆出喝彩,稚陵是真真没听见,他侧过脸去看那杂耍艺人,没有看她,又轻轻道:“我喜欢你。”   他以为她上一句没听清,这一 ₴Đ 句也不会听清,所以一时怀着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将他心里话借着周遭喧嚷声音诉之于口,殊不知她这下竖起耳朵仔细听,便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   稚陵立时愣住,睁大了眼睛,震惊着道:“喜欢什么……我什么你?”   他说:“我是说,过几日我要走了。……你听错了?”   稚陵吊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去,舒了口气,他目光躲闪了一下,余光里见她小口小口咬着糖葫芦压惊,模样叫他想起王府里奶娘养的一只乖巧小兔……。   她唇角沾了点鲜红的糖屑,他不由自主抬手去擦,待碰到那殷红柔软的唇瓣,稚陵触电一样想要后退,抬起眼睛,可他的手没有松开,指腹薄茧,触感清晰得不能更清晰,粗粝摩擦过唇角,指节似乎用了三分力,没有许她逃走。   他的眼像又暗了暗,宛若布满风雨来临前,压城的浓云。   她从他那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小像。   至于声音,也要比刚刚更轻,更哑,更低沉些,含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轻轻笑意:“若想看雪,明年我带你去上京城。”   他顿了顿,喉结一滚,她不大敢直视他那幽深的双眼,视线落在他喉结处,蓦地只觉浑身血液凝固般僵硬,心头像蛰着春笋,亟待破土似的拱动。   她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也听到他续道,“上京城看雪有两处最好的地方。一处,是微夜山法相寺的宝昌塔。另一处,是禁宫的钟鼓楼。”   他缓缓地撤下了手,指腹灼热挥之不去一样印在唇角,叫她微微恍惚地抬起眼,四目相对,周遭的呼喊吆喝声重新溢满耳畔,他不再说话,只那样长长地望着她,像在等一朵花的开放。   那样静。   好半晌,她反应过来什么,唇动了动,惊喜不已:“殿下,你答应了?”   他说:“嗯。那你想好了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过一架石拱桥,离喧嚣街市远了许多,再走一段路,则是石塘街,已看得到那颗梅子树高大的树影。   树影漏下了斑斑点点的刺眼阳光,春光大好,眼前这条小河碧波荡漾,微风徐来,两人并肩立在树下。   她望见这斑驳光影落满他的银袍,晃眼极了,别开眼去,听到风中他磁沉淡漠的嗓音:“跟着我的坏处,我刚刚已说过了。这是刀尖舔血的路。不用急着答复我,若想好了,……”他仰头看向这满树茸茸的新叶,说:“今年冬,我还会来宜陵,那时候,再答复我。”   稚陵望见他目光幽远,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过来什么,眸色微变,不可置信低声说:“莫非真的要……”要打仗?!   他的手指抵上她的唇,注视她:“别担心,有我在。”   两三日后,稚陵画完了他要她画的最后一张布防图。这图定下来,此后便会有怀泽那边齐王府的人负责监工修筑,则不需她再费神。   裴桓过来看她,给她送了滋补的乌鸡汤,笑说:“阿陵这几日都瘦了。”   稚陵托着腮正在添补最后几笔图例,接过来舀了一盅,喝下几口,听裴桓坐下来,笑说:“殿下回怀泽后,阿陵也不用这么不分昼夜,这么辛苦了。”   稚陵一边喝汤一边点点头,裴桓压低声音说:“阿陵,我怎么觉得,殿下对你有意思。”   话音刚落,营帐外似乎有轻微的动静,裴桓回头看去,并未看到人影。他见稚陵只不动声色地低头继续喝着乌鸡汤,垂着长睫,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他摇摇头续道:“许是我想多了。”   她喝完了一碗热汤,脸颊红扑扑的,拿绢帕拭着嘴角,仍旧垂眸,这才低声说:“哥哥,你说这个干什么呀。”   裴桓含笑说:“好,哥哥不说了。”   可待他收拾碗筷出了营帐,却又总觉有鬼鬼祟祟的影子——仔细看时,又分明没看到谁在。他未走远,一种男人的直觉叫他步子缓下来,避到另一座营帐旁,等了片刻,果真见到有一道颀长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步出。   那背影芝兰玉树一般,轻易可识是谁,裴桓微微凝眉:殿下?   他便没有立即走,留在原地又等了很久。很久之后,他见他们这样晚并肩出了营帐,他悄悄跟着,一路跟到了东南角楼,他们上了楼,他没好再跟去看,远远瞧见,角楼上绰约灯火罩着的身影。   他心里陡然捏了一把汗。   今夜一轮满月,月明千里,角楼外,便是浩浩长江。江水滔滔奔流,涛声不绝,楼上夜风微冷,稚陵抱了抱胳膊,望着身侧即墨浔说:“殿下还没说……有什么事呢?”   明月如霜,好风好景,他的俊美脸庞仿佛镀上了浅浅银辉,抬眼之际,神情静谧美好,他眉眼素来冷冽,此时白得更像是玉琢的神像。   他说:“出了急事,我得连夜回怀泽。”   稚陵诧异着,本想要问是什么急事,只一想,大约是什么机密,还是没问。   难怪她觉得他脚步匆匆。   “那、那殿下叫我来这,是……?”他既然着急要回怀泽,难道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她?   她正思忖着,即墨浔说:“跟你告别。”   稚陵愣了愣,他没有等她问,便继续轻轻说道:“今夜月亮这样好,地上白茫茫的,像雪。我看到时就想到,你说没有见过雪。你大约会喜欢。所以临走,同你来看。”   月光的确极亮,覆在群山与江面上,都一样雪白。很难想象雪是什么样子,——也是这样么?她心头恍惚极了,又也许是月光太晃眼。   “伸手。”   绰约的灯火光晕里,她不解地伸出手,忽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手中,她低头一看,月光下,是一支兰草。   一支……新鲜的,茎叶上,尚带着露水的兰草。   她微微吃惊:“兰草?”抬起眼,就见他也正望她,她转而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件事,登时脸红,刚下意识要别开脸,却骤然有温热薄茧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教她不能左顾右盼,只能仰着眼望他。   她咽了咽口水,心跳极快,轰的如雷,她说:“还给我的吗?”   眼前俊美少年嗓音低沉动听:“不是还,是送给你。是我送给你的。”   他俯下颈项来,离得这样近,近到她清晰看到他眼里映有此夜明亮的满月,亮盈盈的。纤密长睫微颤,薄唇几乎要贴到她的唇角。   有江风吹过,他的发丝拂在她脸庞上,酥痒不已。皎皎月光连发丝也镀上了霜雪一样的色泽,明亮到刺眼的地步。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不告而别,他不好。”他哑声道,“别喜欢他了。”   他喉结动了动,她的模样在月光里仿佛覆了一重朦胧的纱,若天上月一样不可捉摸,眉眼盈盈,单是这样望着他,他就下意识、克制不住想吻上那饱满莹润的唇,可最后一丝理智,叫他停在那毫厘之处。   尽管如此,她的气息,已慢慢钻进他胸腔里。   稚陵迟缓反应过来了什么。即墨浔的意思是说,“他”不好,离开时一声不吭不告而别,而他就不一样,他哪怕有急事要连夜走,还是会跟她道别,绝不会不告而别么?   静默的时候,三月夜里的江岸春草正在生长,野树正在开花。她仿佛听到那一切破土抽枝发芽生长开花的声音,又仿佛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   角楼上忽的起风了,春寒料峭,吹得她通身一颤,她觉察到他的双手缓缓松开了她的脸颊,转而,便将她紧紧揽在了怀中。她僵了僵,少年结实的胸膛处,心如擂鼓声,有力地搏动着,温热怀抱,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她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了那时候和他一起在东郊山野间纵马的情形来。衣衫湿透,彼此相贴,体温和心跳都触手可及的那个雷雨天气。   角楼四周突然响起几道人声:“殿下!?”   “殿下——”   从角楼上看,可看到有士兵举着火把四处寻觅,是在找他。   即墨浔蹙了蹙眉道:“我得走了。”   他不舍地松开了稚陵,稚陵望着他,说:“今年冬天,殿下会回来么?”   猎猎风中,他发丝衣袍都被吹得翻飞,声音郑重:“之前说过的,自然作数。”   她说:“那是公事。现下,殿下答应的人是我。”   他说:“我对月发誓——”   她笑:“我不信誓言。誓言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他顿了顿,解下了腰间佩剑,双手递向她:“这是我的佩剑,无涯。”长剑漆黑的剑鞘上,隐约可见蟠龙怒目的纹样,稚陵一时怔了怔,见他唇角似乎又勾出了极浅的笑意:“信物,拿着。”   他的佩剑是礼器,是王权身份的象征,连她也知道佩剑不能轻易给人,她踌躇着,爹爹发现了怎么办……哥哥发现了怎么办……哥哥先才已经起疑了!   没等她踌躇太久,下面寻找即墨浔的人声似愈来愈近了,催促得紧,他直接拉着她的手,把佩剑塞给她手中,轻声道:“拿好。……我先下去,你一会儿再下去。”   她便吃力握着这柄剑,目送他玄袍融进夜色里,下楼去了。   他们的确是匆匆要走,这角楼依稀还能看到他们一行骑着马出了东南营门,雪白的月光地里,当先那少年玄袍黑马,策马而去时,蓦地回过头,望她一眼。旋即,便是疾驰如离弦之箭,顷刻间没有了影踪了。   好半晌 𝐬𝐝 她才慢慢下了角楼,——剑实在太重了。她正想着如何瞒着爹爹和哥哥把这剑带回家,冷不防的有谁挡到了她面前来,抬眼一看,清俊少年将军抄着胳膊望着她:“阿陵。”   稚陵大吃一惊,吓得倒退一步,结结巴巴说:“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阿陵怎么在这儿,哥哥就怎么在这儿。”   “我是……”她寻了个蹩脚的理由,“我是来看月亮的。角楼上看月亮,视野开阔,风景好。”   他笑了笑:“这剑呢?”   稚陵讷讷说:“我在角楼上捡的。哥哥,这年头,在戏园子里捡到铜板,和在军营里捡到剑,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她听到裴桓又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像是殿下丢的剑。殿下未走远,我这就骑马去追他,还给他——”说着,稚陵连忙又退了一步:“不,不行。”   她最后嘴硬了一句,蚊子哼哼说:“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她说罢,也不要他帮忙,自个儿吃力地提着剑,回到营帐去了。   她千叮咛万嘱咐:“哥哥,别告诉爹爹呀。我跟殿下什么都没有……,真的。”   裴桓暂时替她保守了秘密。   即墨浔走后没过几日,宜陵城的防御工事火急火燎地开始施工,怀泽来的特使领着工匠来宜陵时,还特意捎给了她一些怀泽的特产。   特使说是殿下吩咐的。   那些琳琅满目的吃的喝的里,有一条鱼,特使说这是怀泽特产的一种鱼,滋味鲜美。   稚陵于是决定做清蒸鱼,热情招待这位特意送东西来的特使,没想到剖开鱼肚,里头竟然藏了一条不起眼的绢书,   虽然这工整小楷墨渍已经晕得一塌糊涂,依然认得出是即墨浔的字迹。特使心里想,殿下让府中幕僚出主意,各位幕僚便出了这个鱼传尺素的主意,说是效仿古书上的雅事,裴姑娘饱读诗书一定会喜欢。   稚陵望着这绢书的字迹,勉强辨认出了绢上小楷抄着的是一首词:“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她松了口气。   特使问:“裴姑娘怎么了?”   稚陵捂了捂心口:“没什么。”原来是情书,还以为剖出来什么“大楚兴,陈胜王”……   欸,情书……?她登时脸上一红。   他,他那样的人,看起来,不像会写情书的人……。   这让她想起,她还得再劝劝爹爹。今日爹爹和哥哥他们总算忙完,可以回家吃鱼,正好是个合适的机会开口……。   但要劝爹爹跟着齐王殿下干,免不得就要将她观察到的齐王殿下的为人说一说,免不得要将他们相处的细节说一说——更免不得要将那日即墨浔与她说的利害关系都说一说。   这样一通说下来,爹爹他尚未说话,裴桓就迟疑着说:“殿下他,还教你骑马……?还陪你去看戏了……?还给你买了糖葫芦?还逛街逛了一整天?”   “……”稚陵呛得咳了咳,垂着眼睛,拨着碗里的鱼肉。   这鱼肉确很鲜美。   娘亲倒了一杯热茶给她,轻声细语道:“阿陵,娘没有见过齐王殿下,只听过旁人说,他治下严明,性格冷峻。做得主公,却未必适合做相公。你爹爹和哥哥跟他谋个前程,娘亲觉得值得一搏。可你的终身大事,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要小心考量,不能意气用事。咱们也不了解他,而且听说……”   “听说什么?”   娘亲说:“听说齐王殿下出生时有句谶语。说他将来,必有大作为……”   裴桓说:“娘,那不是好事么?”   娘亲续说:“还有后半句呢。”娘亲顿了顿,“说他……还会做……半生的鳏夫。”   裴桓诧异着,筷子夹的鱼肉都啪嗒掉下来:“那不就是克妻?”   稚陵登时心头一震,手里杯盏没有端稳,晃了一晃,茶水泼到了衣服上,她手忙脚乱去擦,低头时,脑海里却一片纷乱。   她听到娘亲轻轻叹息:“倘若他真有大作为,你们父子俩跟着他,自然有锦绣前程,可那后半句若也一并应验了,怎么办?”   半晌没说话的裴奉这才幽幽叹气:“前程再好也比不上阿陵的性命重要。谶语谶语,只怕一语成谶。”   稚陵脑海里依然纷乱,直到洗漱睡觉,躺在床上,那柄黑漆漆的长剑就挂在床头,她望着如水月光,心里叹息——上京城的雪,还是爹爹带她去看更好。   殿下……   这剑,她下次见面时,还给他。   ——   永平七年十一月。   夹路的两侧高山已覆上依稀白霜,数匹快马飞奔而过,尘雾跟着弥漫。天色极阴沉,马上伏低着的士兵们冒着十一月的严寒,要从姜州大营赶往宜陵。   夜中寒冷露重,扎营生火,这支两千人的姜州精锐驻扎野外,天上飘下星星冷雨,副将搓了搓手,同另一个副将低声地说:“世子爷可真是的,……仓促间点兵,……还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呢。”   身侧人拿木棍拨了拨火堆,火旺了一旺,他嗤了声,说:“着急立功呗。”   第三位副将胳膊捣了捣他,叫这副将立即缄口,抬起眼时,恰看到拎着一只野兔子,眉目淡淡立在他们面前的银甲少年郎。   这少年眉目清秀,身形瘦长,褪去战甲时,更像读书人。   他居高临下,但神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只将这猎到的野兔递给他们,淡声说:“诸位赶路辛苦了。”   他未多逗留,又与身后亲卫给旁人分发兔子去了,留这几人面面相觑。这少年的背影萧索,因为腿疾,走路的时候,略显得跛脚。   他们私底下都管他叫跛脚世子,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世子爷,并不服气。刚刚中断的讨论,这会儿却自觉吃人嘴软,不好再继续下去,各自沉默下来。   但其中一个到底还是有些忿忿,忍不住一边烤着兔子一边念叨:“下着雨,世子爷凭一封信便要相信赵国会偷袭,未免太轻狂草率了……今冬可真冷啊,多少年没下雪了,恐怕要下大雪呢……”   细雨霏霏,可情势紧急,因此,天色漆黑也要拔营赶路。待急行赶到宜陵城外时,地面寒霜极重,冷雨寒霜冻成一片,将枯草野地都掩住了。先锋官拉缰停了马,回头来,对银甲少年道:“世子,前面有驻军,似乎竖的是赤色旌旗……”   少年眉头微蹙:“那上面绣的是……‘即墨’?”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报名了好男人训练营阿颓:但你的情敌,他今年回来得也比较早,而且他基础比你扎实即墨浔:——稚陵:克妻的不能要,小命要紧即墨浔:歪,法相寺吗,说吧你要多少钱给本王改命???什么?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第125章 前生IF-4 他在盯着她   他们日夜兼程, 迟倒是未迟——或者说,是齐王殿下他率兵来得更早。   可为何此前,他没有听到朝廷调令, 调动荆楚的兵马驻兵宜陵?齐王殿下他莫非也知道今冬赵国的动作?   驻马之时, 身侧几名副将却脸色变了又变, 彼此面面相觑,莫不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些许震惊。   此行,他们只当是这位新回来的世子爷着急立功,于是极快点兵来宜陵援 ʂժ 救, 他们乃想着看他扑空, 改一改矜傲的毛病——现在, 若连齐王殿下他也率兵来援……赵国袭城一事, 恐怕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确的了!   他们此前,难道都错怪了世子?   银甲白袍的少年微蹙长眉,下令道:“扎营。”   他顿了顿, 清淡嗓音续道:“当去拜见殿下。”   姜州兵马悉数是武宁侯钟老侯爷部下, 与荆楚萧家并无什么交集,至于齐王殿下,他们听闻过他的为人冷峻, 野心雄发。   ——   寒风呼啸,刮过窗,哐当哐当低响。稚陵坐在窗边, 给画卷钤上自己的小印,印色鲜红,这一幅山水画也终于画毕。   有上楼声,紧接着便是裴桓的嗓音唤她:“阿陵。爹爹让我接你和娘亲去太守府。”   天色阴沉沉的, 裴桓一路紧赶慢赶地回来,犹带寒风,稚陵忙给他端了杯热茶,一边问道:“哥哥,去太守府做什么?”他笑道:“洗尘宴。”   “洗尘宴……?”她还不解,裴桓几口喝完了热茶,拭了拭嘴角,目光明亮,解释道:“阿陵,你说的果然没有错,殿下他率兵驻扎在宜陵城外,昨夜刚到,今日太守设下洗尘宴,替殿下与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稚陵心头一震。   说不上来的滋味,像野草乱长,紧缚住她的心脏似的,把她的心脏绷紧。   她目光闪了两下,缓缓落到屋中,木架上挂着的漆黑长剑。长剑在冬日像格外冰冷一样,剑鞘上的纹样线条勾勒出那尾螭龙,怒目凶相,目光似益发凛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要还给他了。   裴桓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关心道:“阿陵?”   她轻轻道:“哥哥,你先……等我梳妆。”   裴桓笑道:“好,我在楼下等你。”   稚陵独自对着镜子,望见镜中自己的脸,恍然想到,自己的情路实在有些坎坷,难道说,上天真的很不想让她受爱情的苦,所以第一次,阿清哥哥他不告而别了,第二次,让她知道齐王殿下克妻命早早地能抽身。她微微叹气,从妆奁里拾了些素淡的钗环首饰佩戴上,又特意换上了一身极寡淡的月白衫子,披上滚白狐毛的氅衣,才下楼。   朔风摧树,只听得一路风声紧俏,天气阴沉得像要下雨,草木肃杀,她坐在马车里,抱着那柄剑,她之前就缝好了一封剑袋,青绸料子,将无涯剑放进剑袋中,别人便不知它是什么了。   到了太守府上,这宜陵城中算得上士绅豪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云集而至。   饮宴虽办得仓促,但排场盛大,宾客如云,丝毫不差。仆从们来往匆匆,奏乐声飘数里,格外热闹。   稚陵抱着剑,默默入座,娘亲在她身侧,许是看她心不在焉,挑了一盘她爱吃的蜜饯果子喂到她嘴边,笑说:“阿陵,尝尝这糖渍梅子。”她已心不在焉到了连这颗梅子是什么味道都忘了,只良久,听得人声骤静下来,外有通传声一重一重传过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她也起身,只见大敞的府门外,一行人轻裘快马停在门前,当先的那道颀长身影,玄袍紫金冠,一身熠熠的黄金甲,玄色披风上灿金螭龙张牙舞爪。   那少年腰佩长剑,挟着冷冽寒风,大步进府来了。   随他脚步,他的容貌逐渐清晰,俊眉长眼,忽然,他原本不偏不倚的视线一拐,越过了茫茫众人,兀地拐向她这儿来,那双黑沉沉的狭长眼睛里,仿佛顷刻间点了两点天上最明亮的星光。   还有,唇角一勾。   在场众人莫不都屏息凝神,赴宴的众多士绅豪族家的小姐们纷纷看直了眼睛,阿桃绕到稚陵身侧来,待看清那少年郎的样貌时,倒抽一口凉气,可劲儿揪着稚陵的袖角:“咦!!!阿陵,他是……他不是……他是……”   另有低低私语:“都说齐王殿下丰神俊朗,龙章凤姿,今日一见,比传言还要好看……”   “何止是好看!齐王殿下文武双全,剑术无双……”   他向她笑——稚陵下意识也想弯一弯眼睛,可一想到她是来做什么的,那笑意便凝住了。   即墨浔身侧众多虎背熊腰的壮汉,看装束,都是玄袍红巾,大抵都是他麾下的将领们,也一并进府来。   稚陵刚刚光顾着看即墨浔,这会儿才注意到,即墨浔旁尚有另一行人。那几人装扮与即墨浔部下截然不同,皆服白袍银甲。其中当先那个年轻人,……稚陵望着他,呼吸骤停。   那人似有所觉,清淡眸光也向她看来,古井无波的一双黑眼睛闪了闪。旋即,他唇角微微上扬,含着他从前一贯的温和笑意。   这里众人一时鸦雀无声,稚陵听到了刘太守询问即墨浔:“殿下,这位是?”   即墨浔身侧那银甲少年拱了拱手,嗓音清淡有礼:“在下钟宴。家父武宁侯,命在下率兵驰援宜陵。”   刘太守肃然起敬:“原来……是世子。”   这宜陵城的士绅豪族们顿时炸开了锅。宜陵小小一城何德何能,竟先后得到了齐王殿下与武宁侯二位的看中。   这下,今冬定可无虞度过……!   唯独稚陵睁大了乌浓的双眸,望着那少年郎的眼睛,怔了半晌。   饮宴之上,歌舞升平。   稚陵一向不怎么喝梅子酒以外的酒,宴上摆的却是一醉方休的烈酒,她欲饮又休,几次三番端起杯盏,复又放下。能感受到,远从某处有人在望着此处,是钟宴么?还是他呢……?这饮宴中,他们本是最重要的角色,因此,刘太守与旁的宜陵官员们正和他们推杯换盏。   觥筹交错。   她始终避着那灼灼目光,末了,想着一会儿饮宴结束要去还剑,这会儿倒有些胆怯,还是须得……须得饮些酒,壮壮胆。   于是她给自己斟了小半盏,抿下两口。酒果然足够烈,甫一入喉,已火辣辣地滚下去,一路像是点了燎原大火般,烧得心肝脾肺都一阵一阵灼起来了。   裴桓说:“阿陵,去玩会儿投壶吧?走一走。”   她还不适应烈酒入喉的滋味,掩着嘴角咳了两声,无言地点点头,任由裴桓拉着她离座,玩儿投壶的地方,围着些少男少女们,头彩是一颗通体碧绿的绿玉珠。   正见张小公子举着箭支比划着,许是注意到稚陵过来,立即精神抖擞,挺了挺胸脯:“哎哎哎,大家都瞧瞧,瞧好了!”   他自信不疑,投出一箭,只听咣当一声,那支箭擦着铜壶的边缘落了地,围观者里一群嘻嘻哈哈喝倒彩的。   没能在心上人面前出风头,张小公子又急又恼,连忙又投了几次,没有一次投得准,反倒惹了旁人笑话:“张公子,你歇歇吧——”   裴桓这时候便取了五支箭递给稚陵:“喏。”   稚陵蹙了蹙眉,接了箭支,步上前去,握好箭身比了比,张小公子立即来劲儿,笑嘻嘻对她说道:“裴姑娘肯定能中,肯定能五连中!”   稚陵未置可否,只是嘴角微微一抽。她的准头还好,可是在投壶上却好像欠了些天分,玩儿这个,没有玩儿别的厉害。   她抬手一掷,咣当脆响,没想到那支箭堪堪掉在铜壶前一寸处,十分可惜。她拧了拧眉,再次掷出一支箭,力度却大了些,那支箭越过铜壶落地了。   她深呼吸一口,不信邪,一连又掷了两箭,竟未中一支。   大抵是酒意上头,令她心思微微恍惚,像跟这投壶较上了劲儿,又拿来五支箭,张小公子在旁还在说:“裴姑娘,别灰心!裴姑娘这次肯定行——”   却没想到五支箭投出去了四支,一阵乱响,还是没有一支投进壶中。   攥着最后一支箭,稚陵陡然间灰心丧气,便要轻放回箭筒里,这时,手腕忽被谁轻轻握住,熟悉的含着清浅笑意的嗓音在耳边低沉响起:“阿陵,瞄准。”   她几乎瞬间背脊僵硬,泰半身子陷在钟宴的怀抱里头,他所穿银绣袍上的刺绣在灯火通明下泛着一缕一缕的寒光。那骨节分明、肌骨如玉的手执着她的手腕,力度很轻,温度很低。   她不自觉中眼角余光莫名胡乱一瞥,瞥到了钟宴身旁几步远处,立着的玄袍少年。即墨浔背着烛火光明,乌发上亮盈盈落满了烛光,眉目陷在阴影当中,晦明莫辨。   他在盯着她的手腕。   稚陵短暂 ₴Đ 那一眼,刹那恍惚,投出箭时,便叫它依旧歪了歪,擦着铜壶低掠过去了。   她连忙想挣开钟宴的手,叫钟宴一愣,正想开口,这顷刻之间,那玄袍少年几大步踏过来,停在她身侧,漆黑的长眼睛望进她双眼,嗓音磁沉温和:“想要那颗珠子?”   四目短暂相对,她慌忙瞥开眼睛,垂着眼睫,欲言又止:“我……”   即墨浔只见她层叠锦衣间露出的纤长颈子上喉咙一滚,身周酒气微醺,和着兰草香气,若有若无拂过他的面庞。   叫他目光一暗。   修长的手从一旁箭筒中取了五支箭来,作陪的刘太守几人中有谁笑道:“早听闻殿下有百步穿杨的美名!殿下玩这投壶,乃是大材小用——”   “对对对,杀鸡焉用牛刀!”   没想到话音刚落下,就见即墨浔是把这五支箭都递给稚陵,叫他们霎时都哑了哑。   他将五支箭放在她手中攥成一捆,稚陵一愣,旋即心想,果然还是即墨浔聪明,只要同时掷五支出去,那么投中的概率便大大提升——   她却未想到,他不动声色霸占了钟宴的位置,以同样的姿势环在她身后。   更近,更没有分寸。   坚实的胸膛若有若无地抵在稚陵后背,她浑身一凛,他却毫无所觉似的,修长薄茧的手专心执起她攥满五支箭的手,但非执腕,而是完完全全包覆住了她的手。   力度……比钟宴重得多。   温度……也比钟宴热得多。   他牢牢握住了她。   这姿势,他颈项间混杂酒气的龙涎香气铺天盖地而来,叫她呼吸一窒。   离得这般近,仿佛气息全都缠到了一起,他低哑嗓音像一缕柔软发丝摩挲过她的耳畔,游丝一样轻:“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以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   气息拂过的地方,耳根顷刻红了起来。稚陵抿住了唇,心慌意乱,不想他忽然腕间用力,在她没有反应过来时,五支箭齐齐掷出。   箭落进铜壶,咣当咣当一阵混乱响声中,恰掩去她蓦然间激烈如雷的心跳。   是酒意上头了么……?为何觉得身子软得很厉害……   她模模糊糊循声抬眼望去;众人亦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五支箭全稳稳落进壶口。   没有一支落地。   后来,他们那一众捧场的场面话,即墨浔没怎么听,只注意着稚陵的神情,看她目光中同样有一许惊讶崇拜,心里便莫名畅快了一些。   侍女奉来珍宝锦匣,匣椟中盛着那颗绿玉宝珠,他修长手指拈起珠子递向她,唇角轻勾:“给你。”   绿玉明珠泛着莹莹的光色,一片微若针芒的光影恰好落在他的指节上,轻轻颤动,她欲接过,却猛地顿住,摇了摇头,轻轻说:“我本也没有想要这个彩头,只想投进去而已。殿下留着罢。”   他微蹙眉,像很不解她的意思,还待要措辞说什么,却看稚陵已经扭过身,拨开围观人群,如一尾鱼般游弋着溜走了。   溜走前,她脚步微微一顿,背着他们几个人,似乎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去后面园子走走,醒醒酒。”   稚陵步子快,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显得微微凌乱。   她抱上剑,从闹烘烘的堂中出去,顺着回廊,走到人声渐少处,冬月里寒冷夜风一吹,脑袋里的昏沉纷乱、如麻思绪才像被吹散了些。   天上没有星没有月,乌漆漆黏着一片墨色。别无杂声,只有寒风呼啸,吹得园中草木簌簌摇落。   簌簌声里,她缓缓沿着石径走了几步,天气冷,池塘边尤其的冷。零星的石柱上点着零星的烛,寒光远射,映在池塘结冰的水面上,像蒙着一层雾色的光。   池塘里数盏衰荷在寒风里摇摇欲坠,她抱着顶重的剑走了这半晌,亦恍惚觉得自己似那衰落的荷枝摇摇欲坠,不得不伸手倩扶着面前柳树,弯着腰呕了起来——她的确喝不了太烈的酒。   月白衣袖垂落,被风吹得翩跹摇动,背后忽的响起踩过枯草枯叶的声音,她被谁扶住手臂,陡然一凛:“殿下……?”   那人却一愣:“阿陵,是我。”   她神思清醒了些,直起了身,轻易抽回了胳膊,声音淡淡:“是……世子啊。”   她转过来,背靠着柳树树干,好不动声色将无涯剑藏在身后。夜色深深,她仰头,他的容貌看不清楚,目力难辨,身上的淡淡药草香气却很容易辨出。   他道:“阿陵,抱歉,我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   她轻嘲般笑了笑:“世子没有告诉我的何止这一件事。”   他默了默,轻声解释道:“是我父亲……来信说祖父病重,想见我。阿陵,我想娶你,便不能一辈子,做个没用的废人。”   这话一出,她袖子下隐着的指尖微微一蜷,望着他的脸,喉头一哽。没有想到,她分明不曾告诉他那些她藏匿于心中的心事,可他竟……都知道。都明白。   甚至他也想与她成亲。   风过时,园中有寒蝉鸣叫,一声哀似一声。她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那阵蝉鸣在他们彼此沉默的时候叫得很欢,稚陵终于又清醒了一些,她原是想在这里等即墨浔见面,将无涯还给即墨浔,与他说清楚,可这会儿钟宴却先他一步追了过来,不知即墨浔会不会来、来了后会不会误会什么……   意识到此,她心头一跳——明明她与即墨浔之间也没有什么确切的关系,她做什么要担心他会误会?   她却分毫不知,这幽静漆黑的园子里,不远处一丛白山茶后,一双漆黑深湛的长眼睛始终注视着她与钟宴两人。   他的眼底折射着池塘冰面的寒光,在眼中闪动。尽管他听不清他们之间究竟说了什么,可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关系匪浅,或许从前就相识。   他在这丛蓬勃盛放的白山茶花后立了半晌,夜来寒露湿衣,不知不觉中衣袖已经被露水打湿,金甲甲面和头发上都覆了细细的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积聚久了,便一行接一行滚落。   夜凉浸人,他甚至疑心,快要下雨。   他们好像又说了什么话。   钟宴走了。   几树参差花影掩着她的雪白身影,她没有随钟宴一起走。   难道她在等别人?   稚陵目送钟宴离开,他身上银白绣袍在黯淡夜色里十分显眼,与此相对,即墨浔身上玄袍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非沉沉金甲聚着一星寒光,闪过她的眼睛,她才发觉,他不知几时,正笔直站在三四步开外。背后是那片结冰的池塘,池塘上一枝枯荷忽然应声折断。   咔嚓一声。   他唤道:“阿陵。”他先前听到钟宴是这样唤她的。   这样亲密。   他都没有这样唤过她。   他话音落后,稚陵一惊,抬着漆黑的眸,将手背在身后,默了一默,才同他道:“殿下,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如水的月光。   她望着他,仍旧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目,夜色浓郁,她迅速撇开眼睛,可她强烈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应声,声线低沉难辨他的喜怒:“我是不是不该过来?”   稚陵摇了摇头,微垂着眼睛:“我……本来就是在这里等殿下来的。”   他微微诧异,语气声音立即变得不同,温和中一许轻轻欢喜,结结巴巴:“阿陵,你原来、原来是等我。”她没有反驳他,他唤起这个名字,便益发顺口,益发觉得亲近,似乎连这两字在唇齿间囫囵着,也自带有芳香四溢。   越念越喜欢。   即墨浔不由自主靠近了她几步,下意识抬起手,替她一一摘去了发髻上沾的落叶,触碰到了她的头发的温度,一霎似觉指尖发起烫来。   这分明是极其寒冷的季节。   她听得出他话音中的欢喜,可是今日她是来……她咬了咬嘴唇,竭力想做出冷冰冰的敬而远之的样子,于是别过脸庞,嗓音疏离:“对。我有些话,想同殿下……单独说。”   他未察觉她的不同来,这会儿满心里都是她在这儿等了这样久,他该早一点过来,最好是把钟宴挤兑走才是,害她吹了很久的冷风,便低眸温声说:“这儿太冷了,阿陵,你冷不冷?你若冷,把手给我……”   他心头忽然砰砰乱跳,想去牵她的手。   黑夜里,哪怕辨不清他模样,可他嗓音中掺杂的笑意,她却怎么也无法忽视。   他含笑说着,伸出手,怎知稚陵垂着眸把手背在背后,他便顺着摸索过去,没有碰到她的手,却碰到一样冷冰冰的物什。   即墨浔一愣:“这是……?”   稚陵死死咬着嘴唇,见他已经发现,索性挑明,轻声叹息着回道:“是殿下此前交给我保管的无涯。”   “……怎么把它带来了?”他仍旧不解,可此时才察觉到她的异样,她始终咬着唇,垂眼不看他。   “还给殿下。”她的声音极轻,缥缈得像一片雪。   是那种,在某个冬日寒夜里忽然落下的雪片。来时没有预兆,去时没有声息。   他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僵了僵,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到了全身,不可置信一样注视她,喉结一滚,哑声问她:“为什么还给我?”   她睫羽轻颤:“殿下,这就是我的答复。”   她微抬起眼睛,眼中映着不远处寒塘冰面的寒光,那是极美的一双眼睛,令他 𝐬𝐝 日思夜想,魂牵梦萦,足足想了半年时光。午夜梦回时,也时常能梦见那双眼睛,眉眼弯弯地向他笑的样子。   现在亦是这双眼睛,眼中无甚波澜心绪一样,这样疏离淡漠地望着他。   他心头一刺,想到一些很荒谬的可能,皱紧眉头,喃喃:“阿陵,是不是别人说了什么话,让你误会了?”   她心头一凛,霍地抬头,视线在浓稠寒夜里撞在一起,耳边已回荡起关于即墨浔的那句谶语。   欲言又止。这样的理由,她总不能实打实地告诉他。   可她也没有否认。   他着急道:“是因为旁人说我要娶萧家的姑娘么?是不是顾虑我舅舅他们不同意我们的婚事?……阿陵,你信我,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一辈子再不会娶别人。”   她诧异了一下,乌浓的眸子怔怔望着他,似未想到他会这般向她许诺。   怕她不信一样,他定定重复:“今生绝不负你。”   他攥住她月白衣袖下藏着的双手,合在一起,藤树相连般紧紧交缠着。她试图抽回手来,惊惶道:“殿下——请殿下自重。”   可他不放手,她挣不过他的力气,末了,颓然至极地后靠在柳树干上,仰着脸望向他模糊的下颔线的轮廓。   她低声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他静了静,不甘追问道:“那……是为什么?”他俯下身,混着酒气的龙涎香意凌厉霸道地占据了她身周所有位置,呼吸间,全都是他的气息。   她别无可逃之地,连双手都还被他攥在手掌心里。他的手掌宽阔灼热,此刻甚至热得发烫,没有一会儿,她掌心就沁出了薄汗来。   寒风吹过,发丝凌乱拂着她的脸庞,她一颤,来此之前,她的确想了许多堪称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说,大业未成,不可耽溺于情爱之中,她不能做他的羁绊;这会儿,她都说不出口。   他待她真诚,可她却要欺骗他。   她咽了咽口水,无法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眸注视下开口,索性闭上了眼睛,正欲解释,他却忽然冷笑:“是因为钟宴吗?”   她震惊着睁眼时,他压下眉目,嗓音哑了许多:“你们从前就认识,对么?他就是你那个不告而别的意中人,对么?”   离得近,四目相对,她终于将他的眉眼看清,狭长漆黑的长眼睛里,翻涌着不可名状的情绪。随他一字一字话音落下,园中像是刮起了更甚的寒风,乌黑的发丝在眼帘前拂动,他的声音哑到了极点:“现在他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对么?”   他迫得太近了,让她哑了哑几乎说不出话,刚张口要解释,忽觉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一颗一颗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淅沥沥的雨声渐密渐繁,冬夜的雨水冷彻全身,兜头浇下,淋透脸庞,他遽然扣着她的手腕撑在古柳树干上,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脑海霎时空白。   雨水顺着额头脸庞流下来,他吻得严丝合缝,灼灼热息随着他粗重喘息喷洒在她鼻尖,烈酒意,龙涎香,寒夜雨,兰草味道,全交织成了混乱的一片,抵死纠缠着。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她,冰凉金甲贴在她的肩头,坚不可摧,固若金汤一般挡在她身前。雨水不一会儿就湿透了她鬓发,也湿透了这身月白的衫子。流进颈项,淋湿后背,与他竭力吻她时浸出的汗水冷热交融。   彼此的眼睫上全然沾满了细碎水珠,颗颗晶莹,令视野模糊,哪怕是近在咫尺的脸庞,这时候,也看不清了。雨水渗入唇舌之间,挟着冰冷寒气,和生涩滋味,在辗转相吻时渐渐温热。   模糊的世界中雨声那样急,他吻得又深又重,撬开了她的齿关,霸道攫取她口中甘冽。他吻了不知多久,好像天荒地老,好像海枯石烂,好像沧海桑田,他吻得她快要窒息过去,才肯施舍般让她呼吸一口。   她重重地喘着气,形容落在他的眼中,晦暗中,似是一枝将折的……洁白纤弱的山茶花枝。   萧瑟雨里,蓦地飘起细细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的,宛若割破了一道一道细小的口子。铺天盖地的雨夹雪遽然降下,几乎转瞬,他们彼此发上全都沾满了这晶莹的、转眼即化的雪粒。   朔风刮过,柳枝摇曳中,晦沉沉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再次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压在柳树上,低头狠狠吻上来。   雨声不知何时渐息,一片凉薄的雪恰好落在她的唇瓣上,在他激烈吮吻中逐渐融化得无影无踪。   那是宜陵城二十年不遇的一场冬雪,恰好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四下像是静起来了,雪无声无息地飘舞着落下,转眼就成了鹅毛般大,一片接着一片,前赴后继覆向人间万物。没有很久,头发眼睫上都沾满洁白。世间万物都陷在彻骨寒冷中,唯有他吻她的唇,那里灼热惊人。   什么也看不清。   稚陵睁开眼睛,模糊的夜色中,雪光反射出浅浅薄白,照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喉结滚动着,她黯然想,他是她喜欢的人,可她不能与他在一起。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哀伤,即墨浔动作一滞,缓缓地松开了她的双手,两手捧住她的脸颊,猝不及防,有温热的液体,掺在雨水中,落在他的手背。   烫得他一缩。   温热的薄唇离开她的嘴唇。只有一寸距离。   连呼吸都好像染上了对方的气息。   她长长地望着他,雪花胡乱飞舞在他们中间,她的唇动了动,“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他的嗓音哑到极点,风雪声中,若没有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她撑着柳树,转过身去,背对着仍旧立在原地的即墨浔,顿了顿,声音轻若飘雪:“殿下若是想听……我可以说出很多,哄殿下的理由。比如告诉殿下,大战在即,功业未成,江山未稳,殿下是成大事的人,不应耽溺于儿女情长。这样的理由,足够么?”   稚陵仓皇着离去。再未回头,也再未有勇气去看他那双受伤的眼睛。   他缄默了,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抱着胳膊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消失在了这个晦暗无光的雪夜。   柳枝万条,一枝枝垂在四周,这时节,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柳叶存活,生机颓败的寒冬夜,他的心脏也像这寒塘上的枯荷、古柳树上的柳叶一般,……死去了。   无涯剑静静躺在柳树下。他弯腰拾起,青绸布缝制的剑袋里,裹着那支漆黑的剑。他才看到这剑柄上挂着一枚雪白的剑穗,中间系有千千结,和一颗熠熠的石榴红珠。   ——   那夜之后,裴桓全然不知妹妹怎么就病倒了。妹妹身体一向还好,平日里也鲜少生病,这一回却病来如山倒,烧了好几日。   她一向最不喜欢生病,皆因喝药乃是她最头疼的事情,连着喝了数日的药,眼见着脸色益发雪白消瘦,这一回连他去买来了她最爱的蜜饯果子也不想吃了。   病中别无琐事,她时常抱着膝望着床边木架子发呆。那里空荡荡的,不知有什么好看。   他迟缓地反应过来,那里原先挂着齐王殿下赠给她的佩剑无涯。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被女朋友甩了怎么办我居然被甩了——钟宴:我怀疑我是不是上上辈子欠了阿陵什么,而即墨浔才是上位的男二?不然怎么会有人两世都拿男二剧本——稚陵:投壶这东西,技巧到底是什么啊?魏浓能投进去,狗男人也能投进去,就我投不进去!——阿颓:推荐一首bgm:《簌雪夜》by月下散落出世 第126章 前生IF-5 你当真没有   宜陵的雪下了不知多少日。   向窗外看, 便是一片明亮到刺眼的雪光,天是那样的白,屋舍房檐、连绵远山抑或是更远处的江面, 都是那样的白。   这片白茫茫中, 鹅毛大的雪花纷飞飘舞, 倒显得四周格外寂静。   稚陵往外看去,夤夜里,天地间雾茫茫的,若是点了灯烛, 烛光便十足朦胧。   簌簌落雪固然好看, 只是于她养病来说, 却不大好了。雪风甚寒, 刮过脸,像锋利刺骨的刀,呛进喉管里,就又咳嗽了好几声。   她只好关上窗。忽的, 她动作一顿, 窗扇留下一掌宽的缝隙,她透过这条缝隙,似乎 𝐬𝐝 看到入夜后朦胧雪光里, 依稀有谁笔直站在院门的不远处。   黑漆漆的影子。   那道影子,仿佛还在看她。   可再仔细看时,便只剩下了门前灯笼罩出的朦胧烛光里, 漫天飘落的细雪了。   ……大约是看错了。   连着许多日,她在养病,都未曾听闻过即墨浔的消息了。   爹爹他们在忙;哥哥偶尔回家来,也会同她说些军中琐事, 只是又担心她要忧心多思,便通通只说个囫囵大概,糊弄糊弄她。   说是眼线回报,大约腊月初,赵国就有动作,这些时日,要日夜严防,巡视操练兵马。军中上下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而荆州来的精良军备,已给宜陵守军全都配备齐全了。   他叫她勿要太担心。   裴桓口吻信誓旦旦。   他现在调任去齐王殿下麾下做先锋官,短短时日,甚得重用。她于是想,即墨浔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不会因为她而公私不分。   那样就好,他与她本该就泾渭分明。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抽丝剥茧一样养病,须臾养了七八日,总算才有些起色。   雪下了这样久,她还没有出过家门去看看,因此新雪初霁,稚陵就背上了娘亲给爹爹和哥哥他们俩新缝的冬衣,送去南营。   娘亲还格外做了热腾腾的饭菜。南营的伙食,稚陵已亲口尝过,深知其……滋味。   到了南营,时辰刚过午。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可近日下过雪,路格外难行,——稚陵第一次知道,雪这样极其美丽的事物,也有它极其讨厌的地方。   而且她是生平头一次应对下雪,分毫没有经验,一路上为了好玩儿,不知多少次一脚踩进了表面是雪下面是积水的水坑,鞋袜全都湿成一片,冷得她双脚麻木。   引路的小卒是她哥哥部下,说大家都在中军帐里,请她去裴桓的营帐里稍等。稚陵冷得直哆嗦,拢紧了衣领,坐在椅子上不住搓手,帐中太冷了些,冷得她坐不住。   起身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不知不觉就踱到了营帐外,又踱到了中军帐附近。他们似在议事,门前把守着数名执刀兵的士卒,已不便再靠近。   她止步于此。   四下雪色茫茫。分明是午后,但天色乌沉,看样子,仍要下雪。   她抬眼眺望天空时,没有注意到,身后中军帐那条若隐若现的微弱帘隙里,向她点过来的幽幽视线。   只那么轻飘飘的一眼,就叫他轻易看到素白色里唯一一抹石榴红色。   飘摇着,晃眼至极。   一位幕僚正滔滔不绝陈述他的上中下三计策,众人都在细听,也有几人摩拳擦掌,准备等他说完就站出来反驳他的——没有人注意到即墨浔这短暂如火花迸溅的片刻走神。   即墨浔收回目光,却恰好与隔座钟宴四目相对。想起来她不要他是因为钟宴——因为钟宴回来了……他不由暗自咬紧后槽牙,搭在文书上的指节攥得泛白。   那纸文书莫名承着他的怒火,被捏得窸窣作响,一旁陈主簿忙地不动声色将那可怜的文书从殿下手中抽走。   他轻声问道:“殿下?”   那攥紧的指节骤然松开,短暂的神色变化犹如刹那焰火,叫陈主簿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只见即墨浔微垂长睫,从容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淡淡道:“这一计策未免过于激进危险了。再想。”   那位幕僚顿时讪讪,方要开口说些什么找补,却闻殿下他吩咐大家今日就先到此,大家先散了。   议事过午,中军帐外天气阴冷,又开始飘起了纷飞细雪。细细的,晶莹的,洁白的雪,柳絮似的在空中飘舞。   稚陵忘记撑伞,乌黑的头发上渐渐沾上雪花,偶尔还会漏进颈里,冷得她将衣领裹紧了许多。   她远远儿站着,抱着胳膊,望见中军帐的帐帘揭开,陆陆续续出来一些人,她张望着,没有看到爹爹和哥哥,倒是先见那一袭玄色缂丝螭龙袍的高挑少年踏出营帐,众人纷纷静默下来,退立道旁颔首行礼。   飞雪之中,那玄袍少年狭长深湛的双眼目光淡漠,仿佛世界万物,皆不入他的双眼。   稚陵左右一看,没有可以借着躲一躲的地方,只好低头假装没有看到他,眼睛的余光瞥到,他腰间金躞蹀上,左右各系了一柄剑,右边那柄,正是无涯。   唔……那也挺好,佩两把剑,很威风……   低头时,她觉得,即墨浔的目光似乎在看着她。   可等她抬起眼,他早已是目不斜视的模样,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而是冷着那张好看的脸,从她身侧,冷冷过去了。   他那样云淡风轻,一副与她很不熟的态度,稚陵暗自想,与那一日在太守府的宴会上,已经大不相同。   便是做陌生人时,也不见得他是这样冷漠。   她虽知道,以他那样矜傲的身份,或许会觉得她很不识抬举——但现下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了。   寒风紧俏,她忽然又咳嗽了几声。   那位已经朝前走出了足足二十步远的齐王殿下立即回过头。   稚陵抬起眼睛,隔着茫茫雪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眼里仿佛有一闪而过的担心之色。   即墨浔迅速地别开目光,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很可气,深吸一口气,便正过身要继续走,却未想到身后响起了清淡温和的嗓音,含着些担心:“阿陵,是不是着凉了?”   “唔,前些时日着了风寒,一直没有大好。”   那声音很轻,落在雪风中,旋即融化了似的。   稚陵只觉得那边不远处,即墨浔似乎愈发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气势如虹地离开了。   她才静静笑了笑,同眼前人道:“阿清哥哥……你们是有要紧的事情要议么?”   钟宴低声道:“不算太要紧,只是得仔细应对。赵国此次的主帅,颇有些本事。”   钟宴身侧副将们在洗尘宴上见过这位裴姑娘。   那时候,他们就将世子爷和这位姑娘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甚至有细心些的,还猜想着,说不准世子爷此次来宜陵,也有这位姑娘的缘故在。   此时见这位待人温和疏离的世子爷,跟裴姑娘说话春风化雨似的温柔,分毫不见他对别人的疏离样子,更是在心底犯着嘀咕,没想到世子爷竟然是个情种。   他们一贯在心中看不起这位世子爷,现在晓得了世子爷还是个情种,对他的敬意便又无端消减了一分。   这几位副将彼此对看一眼,那姓李的副将啧啧两声:“我看,还是齐王殿下这样不重情爱、无欲则刚的主公更胜一筹啊。”   “是啊是啊。”另几人也都小声附和起来。   裴奉与裴桓父子二人被那位姓陈的主簿给拉着问东问西,是以晚了几步出来。   仔细说来,连裴桓也一直未曾知道太守府洗尘宴那一晚,稚陵和齐王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盘问她,也只说是将剑还给人家了,除此之外,绝口不提。   现在这陈主簿却要问他稚陵有没有婚姻约定——难不成还想要给他妹妹说媒?   大战在即,这并非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可似齐王府中人精一样的幕僚,怎么会随意问些不相干的呢?   裴桓 ʂԃ 望着微微狼狈站在那儿等他的妹妹,立即快步迎了过去,叫道:“阿陵——怎么过来了?”   他张开手臂,结结实实抱住她,听到她声音闷闷说:“走过来的。”他失笑说:“真是辛苦阿陵了。”   稚陵说:“娘亲做了饭菜,还缝了冬衣,让我带过来。”   裴桓望了眼跟前的钟宴,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清介,一起去吃饭吧。”   钟宴无声望她,稚陵别开视线,轻声道:“那正好。娘亲做得分量很足……”   几人一起在裴桓的帐幕中吃了这顿来之不易的饭,爹爹很高兴,哥哥很高兴,钟宴不知道高不高兴,但眼中像有浅浅笑意,许是高兴的;稚陵自己虽然来时比较狼狈,到现在也没有敢告诉哥哥她踩雪踩进了七八个水坑里,以至于鞋袜现在全都湿透了——但是使命已圆满完成,便也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毕竟南营的饭菜向来难以下咽。   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若不为了饱腹,绝不会多吃一口。   齐王殿下麾下众人皆如是想。况且现下正是用兵费钱之际,此前提议要改善伙食,也便暂且搁置了。   陈主簿怀念起宜陵城里玉仙楼的酱鹅了。   他只见殿下又一声不吭地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旋即起身欲离开,步子一顿,低声吩咐随扈:“去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   随扈说:“殿下可是要更衣?卑职这就去准备!”   谁知他幽幽盯了对方一眼,叫随扈有些摸不着头脑。   半晌以后又说:“不用你准备了。”   说着,只见殿下系上黑狐披风出了门,披风猎猎,不知去向。   随扈摸了摸颈子,殿下今日怎么有些……莫名其妙的。   出营帐,细雪正纷纷,前赴后继扑入怀中。   伙房烧火的仆妇没有想到尊贵的齐王殿下会纡尊降贵到这儿来,连忙擦着手迎过去行了礼,待见他拿出一枚银锭,问她要一套干净衣物,更是疑心自己听岔了,不由得“啊”了一声。   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别多问。”   若非他的衣服太宽大,她穿不上……也不必费此周折。   鹿皮靴子,她大约可以穿上,还可以穿着踩雪,不用怕踩进水坑里了。怀泽年年下雪,他只看一眼,也知道她遮遮掩掩的,是什么缘故。   御寒的狐裘,也需要换一件。她那一件,看起来湿了很多,还沾到泥水了。   黑狐狸皮的一双手套,她的手是作画写字的手,一贯很娇气,容易破皮,破皮后又不易结痂……放在冬日,不比平时,倘若不仔细,说不准要生冻疮,那可不好……。   ——   “这就要回去了吗?”   饭后,他们三人刚领着她去看过了新修的箭塔箭楼,箭塔焕然一新,支支羽箭锋亮如雪,看得出,荆楚萧家果然家底丰厚。   快回营帐时,稚陵便望了望天色,说要回去了。   裴桓正说不如明日回家,他明日有空,还可以送她。爹爹也说:“你哥说得有道理,现在下着雪,看样子,下得不小哩。”   稚陵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和那柳絮似的飘雪,轻声说:“哥哥,你们军务繁忙,我就不多待了,省得你们还要分心照顾我。现下天黑得早,又下大雪,等迟了,路就十分难走。我过会儿就走了。”   这时候恰来了个小卒,过来通报说校场有什么事,叫走了裴奉和裴桓两人。   接着,又来了个小卒,说是几位副将有事相商,钟宴望着这小卒,对稚陵欲言又止,末了,只好柔声嘱咐她道:“阿陵,路上小心。”   三人悉数都被支走,稚陵心里正觉得怪怪的,便听到背后冷不丁响起了幽冷嗓音:“裴姑娘。”   伴着那嗓音响起,有沙沙的,踏过雪的脚步声。   她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惊惶着回过头,就见一道挺拔颀长的玄袍身影,从营帐后缓缓走出。眉目阴沉,淡漠的目光像是从她脸上飞掠过去,丝毫不多停留似的。   ……怎么每次她和别人说话时,他都在。   稚陵踌躇道:“殿下。”   他走得离她益发近了。逐渐可以看清,丝丝白雪沾在他发梢,也可以看清他漆黑的长眼睛里,幽沉若寒潭。黑狐披风的毛领上,狐狸毛也沾了雪絮,积攒多了,泛出一片驳杂的白。   即墨浔停在五步远处,这个距离,算不上太亲近,但抬眼却能看到他脖颈上喉结的滚动,滚了又滚,仿佛在措辞。   他还想要说什么?片刻前,她可还记得呢,他十分冷淡,冷着脸擦肩而过,没有说半个字。   但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开口。   她试着再抬起一度视线,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他微张开的唇瓣处。薄红唇没有弧度,他没有笑意——却无端让她想到那一夜风雪大作,他抵她在那株古柳树上,也是这副薄红唇,如何放肆凶狠地啃咬着、吮吻过她。   那灼烫的缠绵的滋味,时隔多日,竟骤然烫到了她心尖,令她心跳骤停,刹那失神,……挥之不去。   良久,他眉头轻蹙,又转过身,缓缓走出几步,稚陵叫住他,问道:“殿下……为何在此?”   他其实在等她解释——哪怕是解释一句,偶然遇到钟宴了。可看样子,她分毫没有解释的打算。   藏在披风里的双手不由得暗暗攥紧。   他淡淡道:“走错路了。”   他说着,转过身照着来时的路,复又走了。   即墨浔走得很缓慢,缓慢到了极致,极想等她再次叫住他,可走了七八步,像走了一百年,也没有听到她的动静。   他心中登时腾起了一股无名之火,那火苗苗一窜三丈高。他骤然折回身,稚陵还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他,即墨浔三步并两步折到她身前,雪雾四溅,一步之遥,他微微俯身,她身周的兰草香气幽幽浸入胸腔,他终于还是不甘心地,哑声问她:“那你呢?你为何来此?你没有话要跟我说么?”   “我……来送冬衣。”她慑于他眼里那炽盛的凶狠之色,嗫嚅着,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不想他伸手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手腕。   滚热的温度骤然沿着手腕传来。   “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事情了?”他眉蹙得深,眼底沉沉,见稚陵很老实地摇摇头,剑眉拧得更深,“你当真没有话要跟我说么!?”   他手中力度一重,稚陵轻呼出声,闪躲着他锐意逼视的目光,低低说:“我要说的话,上一次,都和殿下说过了。”   稚陵试着缩回手,却被他紧紧禁锢,动弹不得,那只手铁钳一样钳着她的手腕,而即墨浔自己,则长长注视她的眼睛。   目光中,有若隐若现的……伤痛。   他刚刚在中军帐外见到她在时,心里闪过了十分傲慢的念头,他想她一定是想通了——他哪里不如钟宴?   但他若那么轻易地就原谅她,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他盼望着她哄哄他。   没有想到,她分毫没有追上他步子的意思;至于跟钟宴说起话来,就更是没完没了的了。但他想,她一定是来找他的,他还是可以再等一等。   若她过来寻他,他一定不能很快就放下姿态,更不能她一开口就上赶着答应她,得让她知道他因为那一日的事情很是失落,以后她决不能再那样抛弃他了。   他已经被亲生父亲抛弃过一次,他不能再被心爱的女人抛弃第二次。   可是,他连南营那么难吃的饭菜都吃得见底了——也没有见她来。   好吧。女孩子总归是矜持的。他替她找了个理由,那么他去给她一个机会单独说话,也不是不行。   正好,他见她来时微微狼狈,顺便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一会儿他们和好,他得让她知道,他没有恨她,他一直都……很记挂着她,很在意她。   只要她肯回头的话。   然而他踱到此处来时,却只看到了她与她爹她哥哥还有她那个青梅竹马长大的钟宴坐在一起吃饭。饭菜飘香,他们坐着说话,其乐融融,简直像是一家人。   羡煞了他。   他从未拥有过那样温情的时刻。   霎时间,他心底妒火中烧。   他也从未有那样嫉妒别人的时候。哪怕是他最厌恶的太子,能得到父皇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宠爱时,他也不曾这样……这样嫉妒。   此时,他与她四 ʂԃ 目相对。   细碎晶莹的雪片在他们之间飞舞着。像一场绮丽又洁白的梦。   他才知,她没有来找他的打算。   更不必提她会回头了。   她没有要回头,没有要挽回他,她抛弃他,如同往长江水里抛了一柄剑——哪里会再做刻舟求剑这样的事。   这短暂数月的相思,竟全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单相思,成了一厢情愿,她不要他了——这成了他不肯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既定事实。   哪怕她来找他要个说法、叫他负责呢?那一天夜里,他那样轻薄了她,害她生了病……若她来叫他负起男人的责任,他也是一定会负责任的。   哪怕……哪怕她是来骂他两句、给他几个响亮的巴掌——也要比现在这样,四目相对,她却同他无话可说,模样平淡得没有什么波澜起伏要好。   淡淡的,事不关己一样,似乎他所作所为、甚至说整个人都和她无甚相干。   他不怕她生气愠怒,他只怕她现在这样要与他划清楚河汉界,要与他一刀两断,什么都不计较了。   “真的没有?”他近乎是恳求一样低切地第三次重复问她。   俊美如神仙像的脸庞近在咫尺,他的气息也近在咫尺。   稚陵没有敢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睛,比那一天,她在戏园子里看到的那位名旦的眼睛,还要漂亮有神。   这时候,溢满了他或许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风似乎大了一些,雪更急,哪怕细小的雪花,接连不断地打在脸上,也仿佛泛着细微的疼。又冷又疼。   稚陵垂下眼,他指骨分明的那只手攥着细白手腕,石榴红袖垂落,金丝线泛着明灭雪光,将彼此的手半遮半掩挡住了。   她盯着那副红袖下相握的手,觉察到他一刻怔忪时,手劲微微一松,便不动声色抽开了手腕。   饶是已经抽回了手,他箍过的地方,仍残余着一圈红痕,仿佛还灼热、发痒。   她轻声道:“我同殿下,无话可说。”   纷纷雪下,他脸色益发的白,复杂地望向她最后一眼,又半晌无话,他转过身渐渐离开,在这纷纷飞雪中,她好像听到他轻嘲似的一笑。   稚陵只觉得凉意从脚底攀满了全身,冷得她打了个寒颤,抱紧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营帐。   她也就一眼看到了营帐的长案上摆着一盘干净的衣物。一套女子的冬衣,一副狐狸皮手套,一双鹿皮靴子,一身厚重狐裘。   她愣了愣,旋即心头一喜,摸了摸那柔软的狐狸毛,暗想,既然放在哥哥的营帐里,莫非是哥哥给她准备的么?唔,还是哥哥最好了,她没有说,却发现了她的难处。   稚陵一边换下了湿透的鞋袜,一边叹气想着,有的男人,一旦招惹了,总令她觉得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可恨她先前没有什么相处的经验,否则也该知道,即墨浔这样的,便不好轻易招惹。还得是张小公子那样,什么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便是对他冷淡些了,他也照旧嘻嘻哈哈的,而不会让她觉得,他要不择手段筹谋什么难以预测之事。   帐外风雪愈盛,她穿戴完,刚出了营帐,待望着眼前愈下愈大的雪,心里正想着得撑伞,就看到了门边靠着一柄油纸伞。她惊喜不已,哥哥他想得委实很周到。   雪打在这油纸伞的伞面上,噼啪地响,如珠碎玉,四下雪野茫茫,洁白完好的雪面,很有让她踩一脚印个脚印的冲动,可鉴于来时路上已不知多少次踩进水坑,这一回她要小心得多,经过了细之又细的观察,才踩下去。   咕啾一声,稚陵已经知道,这次又踩进了水坑里。   缓缓地收回脚,她却发现,这一回,有鹿皮靴子在,没有鞋袜尽湿。   她一路踩着雪,撑着竹伞的身影渐渐在漫天飞雪里渺远了。她并不知,那高筑的角楼上,玄衣身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远去。   雪风激荡,披风猎猎翻飞,他伫立了很久,目送她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了,才转身下楼。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   跟着殿下一道下楼的陈主簿摇了摇头,心里想,作孽。   他从前一直觉得,殿下和陛下不像父子。   陛下那一辈的兄弟们斗得太狠,斗得两败俱伤,反而让陛下他渔翁得利,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坐上了大位。即位后,耽溺于声色犬马之中,数年不理朝政。   陛下还是个大情种。   早些年,当朝皇后还不是皇后,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女子,比不得其他世家出身的妃嫔,陛下一意孤行,立了这女子做皇后,待皇后诞下长子,三岁时就封为太子——这是大夏朝前所未有的殊荣。   哪怕是身世显赫,才貌双绝的荆楚萧氏幺女,——入宫以后,也未得陛下宠爱。   倘使全无宠爱,陛下他全心全意宠着皇后与太子,倒也罢了。为什么要和萧贵妃生下了六殿下;生下来,为什么又要恨他。   萧贵妃与殿下母子两人,便成了皇后和太子的心头芒刺。   皇后的心头刺,也就顺理成章成了陛下的心头刺。   若非萧贵妃有个厉害的娘家,陛下尚要看国公爷的面子,只怕日子还要更难过些。可话又说回来,再厉害的娘家,也与上京城有千里之遥,远水难解近火,萧家又能如何。   殿下与陛下几乎无甚相似之处。   论容貌,殿下随贵妃娘娘,生了一张俊美好看、世上绝色的脸;论性子,殿下过去十多年都不近女色,淡漠冷性,分毫没有陛下那流连花丛的多情模样;陛下多年不理朝政,日常花费奢靡,而殿下素来上进,为人十分清俭;陛下行事,想一出是一出,相比之下,殿下行事沉着冷静,雷厉风行。   太子殿下往那儿一站,旁人一看就知道是陛下的亲儿子,可殿下若往那儿一站,不说的话,谁会知道他们是父子?   可今时今日,陈主簿才发现,这情之一字上,殿下随了陛下。   朔风刮过,雪雾茫茫,殿下独自走在前,衣袂翻飞,身影格外寂寥。   已经是隆冬,今年的除夕,看样子要在宜陵过了。但于殿下来说,年年在哪里过都没有什么所谓。萧家不是家,怀泽不能叫家,上京城更称不上一个“家”字,天地之大,四海为家,或者说,无可为家。   这一日后,他便注意到了,殿下变得有些不同。   此前数月里,殿下偶尔会发呆,会走神,会莫名地弯起唇角发笑。   只是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照往常来看,看似没有什么异样,殿下依然偶尔会发呆,会走神,可仔细一些便能发现,他不再会莫名地弯唇一笑,而是会蹙深眉头,像是眉间凝有难解的愁绪。   那柄“不见了”的佩剑无涯,竟又无端回来了。殿下会一个人将佩剑擦拭一遍又一遍,哪怕它已经片尘不染,雪亮如新。   佩剑上多了一枚雪白的、嵌石榴红珠子的剑穗子。   殿下崇尚简约朴素,一列佩剑上从没有挂过什么剑穗。他时常会在擦拭剑面时,拭着拭着,便拈着剑穗走神,待回了神,又从头开始擦拭剑面。   虽然将剑擦拭得那么明亮,可很多日,殿下都没有早起练剑了。仿佛碰到那柄剑,就是碰到了他的痛处。   这可是以往都不曾见过的稀奇事。   陈主簿疑心殿下是伤情了。   他那一日还特意问了裴将军,他家姑娘有无许配人家、婚姻之约。裴将军说没有,那殿下若是真心喜欢人家,就该遣人去说媒才对,为什么独自伤什么情?   他们几个月前与国公爷通了个气儿,原以为国公爷会大加阻拦,可没想到国公爷只是轻轻叹气,说,若是真心喜欢,就随他去吧;他平生,已很对不起他的妹妹了。   有国公爷的默许,他们这些幕僚也就没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可现在,总不会是裴姑娘看不上殿下这个落魄皇子罢……?   可这很没有道理。   任是个眼睛不瞎的,也看得出殿下是人中龙凤才对,要本事有本事,要人品有人品,要家底有家底,未来大有可期,不知多少人想把家中女儿嫁给殿下。   殿下的姨父谢忱谢将军便很遗憾自己生了很多儿子,偏偏没有生女儿可以嫁给殿下。   殿下似乎日复一日的,又逐渐恢复成从前那个冷峻淡漠的样子了。也许殿下还没有用情太深,所以及时抽身,伤情也伤不了太久。   陈主簿见他这一日终于又有鸡鸣而起,早起练剑的兴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就知道殿下不是那种人。   是日薄雪纷纷,熹微的天光下,世界仍是一片昏沉的深蓝。长剑出鞘,锋利破开冷冽空气,剑声嗡鸣,舞起来,剑光凛冽似雪,纷纷而落。   陈主簿悄悄在帐后望着殿下,暗自想,殿下舞剑,若叫人望见,不知得羡煞多少人呢。可殿下向来是不喜欢别人在旁观看的,世人不会知道,他还能舞得这一手漂亮的剑。   即墨浔握着剑柄,这些招式几乎已是熟能生巧、脱手而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练过千遍、万遍……数不清多少遍。   哪怕四下天色晦暗如此,分毫不会妨碍到他练剑。   可这时,那被他擦拭得锃亮的剑面晃过他的眼睛,连带着那枚雪白剑穗也一晃。剑面折射着漫天雪光,一刹那明灭中,他却无端地想起了那一夜,在角楼上,明月光覆满世间万物,皎洁如雪的风景,他也想起那一夜,她的脸庞像 𝐬𝐝 天上的月亮。   望剑如面。   刹那失神,剑脱了手,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   稚陵再一次见到即墨浔,是在除夕前。   赵国果真夜袭宜陵,雪夜里,江面上敌船趁夜渡江,烽火台急传敌情,宜陵守军连夜御敌,经过连日数战以后,宜陵大胜,赵军死伤甚重。   众人守备充足,齐王殿下他年纪虽然轻,可是指挥兵马用兵如神。   裴奉裴桓父子率兵守北路,钟宴率兵守南路,即墨浔自己率部守中路,兵分三路,恰好将敌军一一击败。   坊间说书的已接连三日在茶楼里,将齐王殿下亲自于万军阵中用计生擒了赵国主帅、左将军宋恒的事迹讲了不知多少场,次次都人满为患,盆满钵满。   翻了年,或许要押解宋恒进京,午门献俘。   多少年,大夏朝没有这样长脸的时候了。   这些时日,宜陵的捷报已飞遍了大夏朝天南海北。   世人皆知齐王殿下以两万人马,以少胜多,杀败了赵国十万大军的战绩。紧接着,坊间便有了传言,传言齐王殿下是天上星宿下凡,生来,就肩负重担。   可世人也只知他今次立下不世的战功,不知他身负重伤,连要提笔写一封奏折,奏请回京也……一时做不到了。   他受的伤是箭伤。赵国的左将军宋恒擅长射箭,素有神射手之名,这一回,他冒险带兵冲锋陷阵,水上作战,他到底年纪轻,虽然算到一筹,也失算一筹。   彼时,宋恒已被团团包围,战船亦已行将沉没,他走投无路之际,宋恒笑道:“六殿下,你这么卖命,为你的混账父皇守江山,值得吗?他会因此就对你刮目相看么?他会因此,就对你的母妃好么?”   他并不想和对方多话,这个节骨眼上,不可功亏一篑。   宋恒闲聊似的说:“已经是腊月了。过些时候,就是除夕。六殿下,若没有记错的话,你已经九年没有回过上京城了罢?我的小儿子,也跟六殿下一样大,还天天缠着他母亲跟前呢。”船上却依稀传来了士卒们唱起荆楚之地的民歌。   他读过四面楚歌的典故,但未想到人生第一次对敌,便会遇到。他也未想到,听到歌声,麾下兵马尚未动摇,他却一个恍惚,也只那短暂如电光火石的一个恍惚,叫宋恒瞅准时机放了数支冷箭。   冷箭穿身,才叫他陡然清醒。这世上人心险恶人心莫测,他这样的人,不该有什么薄弱的软肋,才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叫别人,寻不到半点可以下手的机会。   怀着那些难以言说的心情,他撑着汩汩流血的身躯,拉满十石的硬弓,五箭并发,与宋恒射来的箭铿锵相撞,折了四支,最后一支,射进他的胸腔。   他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活到了回营。   四下有泼天的锣鼓声,庆贺此战大捷。   锣鼓声里,他逐渐觉得意识昏沉。昏沉得不分昼夜,耳边也成了死寂。   直到今夜,这混沌得没有什么内容的冗长昏梦中,他仿佛听到有谁在低声唤他。   唤他的是谁?   是母、母亲么?   似乎不是。   母亲不会唤他作“殿下”。   那又是谁?舅舅?   舅舅的声音不会这样柔和。   还会是谁呢?他的部下、心腹、幕僚?   也不太像。   那混乱一团的脑海中,似乎下意识告诉他,不会是那个人、不会是她的。脑海里依稀还有宋恒与他对峙时说的话。他极想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想告诉宋恒,他怎么这样精准地踩中了他的痛处——现在,却连叹气也做不到。   魂魄支离一般,铺天盖地的痛楚。   那温柔的声音又轻轻地唤了他一遍:“殿下……?”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   昏沉梦中,他以为是滚烫鲜血,忽然一惊,睁开了眼睛。   大约是太久没有醒了,以至于乍见到烛火光芒,也觉得很刺眼,想抬手挡一挡眼睛,可浑身上下全都不听使唤,没有分毫的力气。   随着他意识的苏醒,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也跟着苏醒似的,——这会子一并痛了起来。那些伤口深深浅浅,各色各样,痛起来像是身子被戳了无数个血窟窿。   他不禁微微蹙眉。   待费力地适应了光明,触目是朦胧烛光中一张脸,细长蛾眉,乌浓双眼,掉下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他手背上。   望见她落泪,他忽然间心口一疼,下意识想要抬手擦一擦她的眼泪,却动弹不得,只好动了动嘴唇,想宽慰她说,别哭,他没有大事,不会死——可话音在喉咙间一哽,到了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重又阖上了双眼,装作没有醒过来的样子,甚至很想将手从她的双手间抽回来。她明明都要和他划清楚河汉界了——这时候做什么还来看他?   可是没有什么力气,只能任由她握着他的手。   即墨浔固然已阖着眼睛,但是醒了,便可以清晰感知到,她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他从前想,男儿有泪不轻弹,遇事只会掉眼泪算什么?可这会儿,她为他落下泪,一颗接着一颗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手背,他却情不自禁地跟着心疼,跟着鼻尖发酸。   忽然间,他冥冥想到,除了母亲,世上还有谁会为他掉眼泪、伤心成这样呢。   还是说,她只是很怜悯他呢?如怜悯一只受伤的小鹿、兔子和山鸡?   皇姐就是这样的女子,连踩死了蚂蚁也会心疼。说不准,她也是这样想的。今次他受的伤很重,恐怕吓坏了她,她平日一定没有见过,所以,此时很怜悯他。   ——但他不想要她这施舍般的怜悯。   他也是有自尊的。   哪怕再没人要,再没人爱,也绝不想成为她眼里的小鹿、小兔子和山鸡一类。   他心绪纷乱之时,稚陵抬起朦胧的泪眼,却似望见他紧紧阖起的双眼有些不一样。   她拭了拭眼泪,凑近了些,再仔细去看,便看到他的眼睫在颤动着。哥哥他假寐时便这样,以为紧紧闭上眼,就看不出是在装睡了,却不知睫毛会颤得很厉害。   她带着些鼻音惊喜不已地开口:“殿下?你醒了?我这就去叫医官进来!”   但他却没有应声。   医官刚刚替他换过了药,崭新的白纱布转眼又浸透了血痕,望着也觉得惊心动魄。   稚陵来之前,哥哥就告诉她,殿下伤很重,医官们全都说,若是再醒不过来,恐怕就活不过这个除夕了。   他们试过很多办法,可都未能唤醒殿下。有医官说,殿下伤得太深了,数支箭穿身,与要害处相差毫厘之距,活下去的机会——实在渺茫。   现在他醒了……既然醒了,就肯定能活下去了……!   于公,他是少年英才,这样年轻就立下了赫赫战功,未来不知能有多大的作为,说不准南下收复河山,也指日可待……她不希望他这样的少年英才就此陨落。   于私,他到底是她喜欢的人……她不想他死。   稚陵不知即墨浔为什么醒了也不作声,她唤他又为什么不理睬她,顾不上纠结这些,她得出去叫医官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可这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反手一握。   实在是很轻很轻的力度,远远没有那一日在南营,他固住她手腕的力度重。   他伤得的确很重,否则,不会似这样轻。想到这里,她陡然间心头又一涩,动作一滞,回头坐在了床沿,低眼望他,轻声道:“殿下,我马上就回来。”   即墨浔依然紧阖着双眼,除却漆黑长睫颤动着,别无其他的动静。   可手上的力度,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并不想她走。   她无可奈何,温声地哄他:“我只是去叫医官来……”   那轻若鸿毛的力度依然存在。她注视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终于见他的唇形微弱动了动,没有声息,只有口型。   口型是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稚陵初时茫然着,不解他的意思,她还不太会揣度别人的心思,试着问,“我为什么要去叫医官么?唔,因为殿下受了伤,医官进来,会给殿下用药。”   他仿佛蹙了蹙眉。   看即墨浔的样子,她猜错了。稚陵只好又试着问:“还是我为什么来这里……?”她放缓了声音,另一 𝐬𝐝 只手下意识给他理了理鬓边汗湿了的碎发,缓缓续道,“殿下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该过来探望殿下的。不是别人叫我来的,是我自己……”   静默的片刻,他还是蹙着眉,稚陵觉得,他大抵是意识昏沉胡说的,自己怎么还跟一个昏迷多日的病患认真说起话了。   她说:“殿下,其他的‘为什么’,我等你好了,再跟你说罢。”说着,抽回手,起身出去叫了医官进来。   他手中握的细腻触感陡然消失。   即墨浔想,她到底是真的不知,他问的是哪个为什么吗?   太疼了,意识时而清醒,更多时候意识涣散,令他难以更仔细地思考事情。   医官们都说殿下真是神明保佑,从鬼门关兜了个圈子,总算平安回来,性命无虞了。   坊间便有更多神乎其神的传言,说此事可见,殿下定是某某星宿下凡,才能大难不死——殿下必有后福。   即墨浔又睡了很久,朦朦胧胧地睁眼时,准确来说,是被痛醒的。   医官正在帮他换药。   换下来的腥红纱布上血色红得刺眼,他目光闪了闪,问那医官:“裴姑娘呢?”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惊了惊,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   医官和侍从都有些惊异,侍从旋即回答他道:“殿下是问裴将军家的裴姑娘?卑职这就去请裴姑娘过来。”   他微垂眼睫,侍从扶着自家殿下缓缓坐起身,手臂有了些力气,已可以自行端起药碗喝药了;殿下身上的伤或许还很痛,但殿下一向心性坚韧,绝不会喊疼。   侍从小心扶着他,即墨浔说:“不必了。本王不想见她。若她来,……也不见。”   请她过来……请她过来又能干什么呢。要她看他可怜,就心软,答应回头和他在一起,嫁给他么?   他心底虽然很盼望她来看他——然而这是不可以宣之于口的秘密。他告诫自己,戒掉她,忘记她,及时抽身,勿要再陷。   可是他没想到,接下来几日,他当真再也没看到她了。   伤势重,高烧反复,他需要静养,公务悉数交付给了部下,只是有一桩要紧事,部下们要等他做决定。那便是翻过年,回京的事。   此次回京非同小可,殿下今年开春就开始谋划,要借此次击退赵国一战的战功回京,在朝廷立足,赢下朝臣支持。他的目的是九五之位,众人是为了从龙之功,绝不可功亏一篑。   因此,他虽静养,也要多费心神。   夤夜中,似乎飘起了大雪。宜陵这场二十年未遇的雪,一下起来,便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   夜里,他好像又烧起来,浑身发烫,意识逐渐模糊。   模糊里,依稀听到有脚步声,在风雪声中缓缓近了床前。   纤长影子挡住了夜中明亮雪光。温柔触感停留在了额头上,恍惚之中,像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阿颓:战损是你的宿命()即墨浔:只有我受伤吗???钟宴呢???稚陵:他和我一起来看过你,说你看来不行了—— 第127章 前生IF-6 愈是叫他得   即墨浔极费力地想再看清一些, 但俨然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再无法仔细了。   那道模糊的影子似伴有夜雪的寒气,与淡淡兰草香一并袭来。   清冽又好闻的味道。   他呼吸一滞, 在暗淡夜色中, 喉结微微一滚, 她许不知他醒来,柔和温暖的触感缓缓抚在他额头上,像一片石榴花的花瓣滑过。   她微微诧异着自言自语:“啊,好烫……”   汗如雨下, 几乎濡湿了鬓发。夜色沉, 她辨不清其他, 从袖中拿了手绢, 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他一点一点拭去额头汗水。   他情不自禁中蹙起眉,只觉得浑身烫得厉害,而她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便如降下甘霖雨水, 凉得很是快意,很是叫他贪恋。   饶是意识再混沌,这一回却知晓要装得更像一些, 唯恐把她吓走。离上一次她来看他,已经过了很多日……很多日了。   这般的静谧之中,他暗自咬紧下唇, 压抑着喉咙间深重的喘息,任由她的指尖落在额角脸庞。   他听到她稀奇不已地低声喃喃:“咦,怎么……怎么越擦汗越多……”   她的动作愈是轻柔,愈是叫他得隐忍压抑, 得费力屏着呼吸,竟未想到一不小心用力过了头,胸口上的伤崩裂开,汩汩冒出鲜血。   深夜中,那深沉颜色立时在白纱布上洇开一大片,稚陵吓得缩回手去,惊诧着:“不好了……怎么、怎么还流血了……?”   她、她分明没有碰那里啊……   她连忙起身,到一旁药架上取了伤药和崭新白纱布过来,眼睛适应了黑暗,已能够简单视物,她摸索着,给他解了薄衣,似乎听到即墨浔闷哼了一声,她又险些把他摔在榻上。   待半晌他没有其余反应,心里寻思,他若要醒早该醒了,这会儿说不准都疼晕过去了。她这才浅浅松一口气,接着,笨拙地换了药,仍觉得奇怪,嘀咕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流血呢……”   即墨浔在她看来,乃是身长八尺威风堂堂的少年,没想到,他的胸膛摸起来也是铁一样硬,手感还……还挺不错,坚实富有弹性,兼是王公贵胄养尊处优惯了的,摸起来,跟绸缎一样滑腻。   她不知不觉中摸了好几下,忽然摸到了一颗石子儿,鬼使神差捏了一把,她立时听到他骤然急促的抽气声。   稚陵连忙缩手,从床沿弹了起来,这才惊醒回神——自己竟然轻薄了他。   稚陵微微懊恼地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调戏他的手,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没有把持住,可万不好再滞在此处了,若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这里,大约并不高兴;若发现她非但在这里,还轻薄了他,大约就更不高兴了——那可不利于养伤。   想到这里,她匆忙起身,却听得帘帐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守门的卫士叫了一声:“谁?”   她不敢应,猫着腰,缓缓地蹲下去,躲到床沿下,卫士探头一瞧,并没有瞧见什么异常,只瞧见殿下他莫名其妙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可这冬日这样冷……令他一时费解。   不过卫士很快也想明白了,大约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躲着的稚陵心惊肉跳,好容易瞅准了时机,立即蹑手蹑脚离开了,叫即墨浔侧头空望着已无人在的床沿畔,心里暗自痛骂那不晓事的卫士,无端要那么警惕,吓走了她。   卫士的警惕不合时宜。   好在她没有因卫士就轻易放弃;接下来的两三夜里,她仍会悄悄地过来探望他的伤势,他每夜里一入夜,便在抓心挠肝地等候着。   原本他已有些起色了,医官们也纷纷断言过些时日就能行走,可以与部下们交流、处理紧急的公务,发号施令——但是为了些难以言说的心事,每到夜里就伤得格外厉害,一副说不出话下不来床的样子。   在裴将军父子面前也伤得格外厉害,令陈主簿暗自想难道裴将军和裴小将军都克殿下?   此乃做戏须做全套的缘故。   这般,稚陵悄悄从爹爹他们跟前儿听来只言片语,心里 ₴Đ 与自己所见一一吻合,便没有起疑,只当他是真真如此,毫无起色。   爹爹已不许她去见即墨浔了;那一回去见了以后,爹爹他语重心长地劝她良多。   但是……真是莫名其妙的,她便三更半夜跑去看他,分明也告诉自己,看过一次就罢了——谁知,接连又看了两三次。   她原在想,他一个人在这里养伤,不知会不会孤独,会不会想家,便想自己能陪一陪他。若晓得他伤势好一些,倒也罢了,偏偏这几日下来,分毫不见有什么好转的迹象,仍是发高烧,也仍是会流血,流那样多的血。   这一夜,已是腊月二十六了。   屋中寂静,只有榻上人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月光,只有薄而亮的雪光,莹微地照着斗室。稚陵放轻了脚步,算准了时辰,小心避开换班的卫士,溜进了屋子。满室药香。她正稀奇,怎么桌上这盏烛还冒着青烟,转头还看到一部凌乱摊开的公文。   但望着榻上沉睡着的少年,又想,他难道已可以看公文了?   雪光明亮,她眯着眼睛,依稀瞥见几个字眼,“丞相”“季氏”“问询”……。她不知上京城中的纷争,他也从未与她说过他的往事。恐怕都是那边的事……她正想着,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即墨浔。   英俊淡漠的脸庞,睡得沉的时候,却要少几分素日说一不二的凌厉感。也许是雪光太朦胧了,他的眉眼静静阖起时,叫人忍不住想要碰一碰,看他眉睫轻颤的样子。   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今日不烫了。   哪知道,亦是上回那位警惕的卫士,在门外忽然高声通报道:“殿下——陈张两位主簿回来了!”   卫士领着身后两位幕僚一并站在门前,雪光中影子落在地面,那位张主簿道:“殿下怎么熄灯了?替几位将军请功的折子……?”   陈主簿说:“还有殿下要看的那份文书取来了——”   稚陵已蹲在床沿边分毫不敢冒头,这时候若叫人晓得她在这儿,可不太妙了。   做缩头乌龟这么一眨眼里,她几乎瞬间明白过来什么。   即墨浔他,他,他演……演戏……!!!   她抬起眼睛,正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长眼睛。他已经睁开了眼,甚至撑着坐起身子,辨不清神情,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修长指节掩在唇畔,佯装咳嗽两声,虚弱对幕僚道:“我困了,明日再说。”   张主簿耿直些,还要陈说这是要紧的事情,回信要急递回怀泽,说着要去点上蜡烛,亏得陈主簿拉了他一把,摇摇头低声说:“明日再说,……走吧。”   那几人身影渐次离开,没有了影子,稚陵蹭的站起,黑夜中,也不再看他,转头便走,他默了一会儿,倒是先发制人,淡淡说:“你怎么在这?也不怕被当成刺客?”   稚陵震惊他如何能这样颠倒黑白,顿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压着心头震惊,故作轻描淡写,说:“殿下无事便好。”   说罢,抬起脚步欲走,哪知忽然间重心不稳,竟一下被他拉住手腕,跌到他的怀中。   他怀抱滚烫。   却静默无言。   稚陵不语,垂着的眼睛余光瞥到了他钳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力度稍重,指骨上黑玉银戒微泛细芒,硌在她腕上。   她试着要抽回手,不想他却反手一扣,扣住她的腰身,紧接着,混杂着药草香气的薄唇吻住她的耳垂。   许是她的淡漠,叫他想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装不下去了。   他从背后彻底环住了她。高挺鼻梁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出热息一阵一阵,他动了动嘴唇,低语:“……稚陵。你为什么还要偷偷来看我?”灼热气息拂在她后颈间,仿佛一瞬间,热意便从那里向四肢百骸蔓延开。   他那样想得到她的一句答案,哪怕是模棱两可地告诉他,她心中牵挂他……。   他是在病中,嗓音里夹杂着鼻音,要比平日还要低沉好听。   稚陵通身一颤,半扭过头,恰好叫他吻住嘴唇。他的力气大她许多,这般扣着她,叫她挣不得、逃不得,下颔缚在他手掌间,他湿热的气息一股脑儿敷在唇舌之间,热得厉害,像是六月天气一场暴雨过后,相呴以湿的池中鱼。   吻到动情处,他纤长羽睫轻轻颤动,摩挲着她的脸庞,痒得像絮絮轻雪,离得这么近,连沉沉夜色里,都可看见他那双深湛漆黑的眼睛里,印有她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他许是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自己不肯听的话,便兀地轻轻咬住她的嘴唇,压抑着吻了再吻,吻得她睁着潋滟动人的眸子长长凝望他,心绪交织如麻。   他打断她要说的话,哑沉声线含着低低的笑意先她响起:“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舍不得真的不理我。”   “是这样么,稚陵。”他的声音落在夤夜茫茫夜色里,轻得像一片雪。   她嗫嚅着,细微得不能更细微的颤动,恰与他的薄唇若即若离,似触非触,湿热水痕残余在彼此唇瓣上,蓦然,她双手搂紧了他的颈项,猛地吻上去。吻得杂乱无章,放肆极了。   即墨浔愕然,睁大了黑眸,被她压倒在身下,愣怔时,长睫颤了又颤,她忿忿地吻着他,说:“偷偷来,还不是因为,殿下吩咐人不让我进。”   他诧异着,黑眸又睁大了一些,惶惑道:“不会——我不曾——”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人这样钳制在身下,甚至还动也动不得,挣也挣不开,拿她毫无办法,成为俎上鱼肉。   仰面望她,她的乌黑长发瀑布似的垂下来,与他的黑发织缠在了一起,在锦衾上铺开,像流动着的墨痕。他情不自禁想,这一刻,也算是生同枕了么。   “谁会知道堂堂的齐王殿下这样小心眼!要不然我怎么只能三更半夜里偷偷摸摸的……”她吸了吸鼻子,指控他。   他总算想起来这件事的因果,不由暗暗莞尔,唇角一勾,声音沙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然而随着他话音落下,她却怔怔不发一言了。   她的反常使他警觉,期待她说什么,又怕她要说什么,惴惴之下,心跳忽然加快。   她终于还是缓缓地告诉他:“殿下。我喜欢你,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你。你就当我自私自利也好,当我没良心也好,……总之,我,不能……。”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缓缓地环住她的背脊。她像一只风中蝴蝶那样,清瘦背脊在他臂弯里止不住地战栗。   “自私自利……”他轻蹙着眉,反驳她:“你不是这样的人。”   稚陵缄默了,别开目光,夜色深,他模糊地看到她细白脸庞上的小小痣。   即墨浔不是个会洞察女孩子心思的人,可到了这会儿,却竟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些什么。他想她这时一定很害怕。   半晌,他手掌微微用力,环紧她问:“到底是为什么。阿陵。我从不信世上有什么求而不得。”   她望着他的眼睛:“哪怕是……”   “哪怕是?”   “哪怕是……”她忽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哪怕是命中注定呢。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为惧。可是阿陵,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他幽幽叹息。长这么大,他从来是被师傅们夸赞少年老成、运筹帷幄、知难而上;他鲜少为着什么叹息。   叹息过后,他想到了什么,漆黑如寒潭的眸中像有波光一动,轻轻地问道:“是因为,担心我……将来会连累你么?”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也是最合理的可能。   也是他能想到的,她不肯告诉他、怕他知道——甚至怕他不高兴、怕他会报复的缘故?   他说完,目光闪了闪,凝视她脸上小小的痣,可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那么望着他。   很久很久,才说:“殿下。人各有志。殿下志在四方。而我……而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地支起身子,寂寥地望着门外飘雪,“惜命。”   说罢,她拭了一把泪,便踉跄着离开了这里。身影融入了漫天飞雪的夜幕中,这一次他没有抓住她。   稚陵走后,即墨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里似乎残留着她的温度。   但,很快就没有了。   目光延伸,是长案上的案牍公文。还 ʂժ 有他未写完的一份,替裴家父子请功的奏疏。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先梦见了红烛昏罗帐里,他与她一场汗如雨下的情事;而转眼之间雨横风狂,雷声大作,久违了的禁宫长庭里落叶飞花,她穿了一身他从没有见过的宫装,怀有身孕,扶着漆红门框,踉跄着失意离去。不久后,亦是个飞雪纷纷的日子,宫中遍地缟素。   一道冬日惊雷滚滚炸开,将他从这冗长噩梦里惊醒。   他倏地睁开眼,长长望着门外雪光,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认识她以来,他从没有看过她流露出那样苍白绝望的神情。   之后数夜,她再没有偷偷来过;白日里,他吩咐人不要再拦她,她也不曾再来过。   除夕夜里彻夜响着烟花爆竹声,繁杂喧嚣,响声连天,即墨浔已能下地行走,强撑着走出营帐。   他没有应邀去赴太守设的除夕宴。   那些宴会,实在都寡淡至极,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意思。   此夜,是阖家团圆的时候,但他一向没有团圆过。除夕么,在他心里,也只不过一个寻常日子而已。   他不知为什么又走到了东南角的角楼来了。   漫天薄薄细雪洒在身上,寒风凛冽,他身后陈主簿默默给了站岗的卫士一些酒钱,叫他们买酒吃去。士卒得了赏赐,忙不迭谢了恩典,踩雪离开。   陈主簿便目送即墨浔独自上了角楼。   四下无人,他费力登了楼,未曾想,见到一身黑狐狸斗篷的人立在阑干旁。   兜帽遮得很严实,单从背影看,看不出对方是谁。但空气中有淡淡好闻的兰草香气。   他缓缓走到了对方身侧,驻步,同样撑住了阑干,轻声问:“在看什么。”他似乎并不奇怪稚陵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大约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冥冥之中。   “烟花。对岸,在放烟花。”她的声音从严严实实的兜帽里传过来。她抬起手,摘下兜帽,呵出的热气在空中迅速消散开。   站在角楼上,视野高阔,即墨浔闻言也望过去,果然依稀见到对岸的山顶,升起了偌大烟花。五色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寒星一样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仿佛是落在了滔滔东去的江水中,便熄灭了。   万山载雪。   夜幕里暗沉沉的雪白被焰火的光照亮一瞬间,那一瞬间,白得足够刺眼。   他眺望着,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静静笑道:“我娘说,那座山叫桐山。山上一座道观,叫桐山观。观里住着老神仙,求什么,都很灵验。”   话音刚落,那山头上又绽开一大朵绚烂烟花。无数光色落在她黑眸里,格外潋滟。   那一夜他终于得到了她的答案,起初心中的确有些恨她——后来却想,这样说开了也好。至少让他知道,只要他顺顺利利登上帝位,她就再无顾虑了。   因此,他这几日,已不再恨她,而……而更迫切地想要……想要她。   他喉头一滚,却轻笑说:“有那么灵?”   稚陵微微摇头,声音依然很轻:“乱世之中,人似浮萍,便寄希望于鬼神。倘使没有了希望,还怎么活下去?”   正说话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声询问:“这里怎么只有两个人?其他轮值的人呢?……谁在上面?怎么不回话?”   皆因陈主簿他打发走了守角楼的士卒后,深觉自己也不应打扰殿下他伤春悲秋,便识趣地也走了,岂能想到,这除夕夜里不想去太守府赴宴的还有武宁侯世子这一号人。他唯恐赵国会卷土重来,再次突袭,因此带了人,巡查军营。   巡到这里时,发现有异,待他三步并两步登上角楼,恰与楼上两人撞了个正着。   三人的脸色,都跟对岸的烟花一样,五颜六色的。   “阿陵……殿下?”   “阿、阿清哥哥。”   “世子?”   薄雪纷纷,三个人围炉而坐,炉火旺盛,雪花来不及靠近,悉数都融化成了细细水珠,沾湿了各人衣襟。炉上烫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是营中的酒,不比什么王侯家的珍藏,可此夜饮来,入喉竟却似琼浆玉液。   火星子偶尔飞溅,木柴爆出噼啪声音,对岸烟花盛大,依然未停歇,照亮青山雪顶。   “世子也没有去赴宴?”即墨浔低头拨着炭火,钟宴在旁微微一笑道:“我喜静。”   清隽脸庞映着橙红炉火,火光一跳一跳的,他手中端着酒碗,目光沉静,侧眸望向了对岸。余光里,见到稚陵小口小口啜着碗中酒,像……像一只小鹿喝水。   他不禁轻轻勾唇。   被她察觉了……他收回目光,反问:“殿下也没有去?”   即墨浔抬眼:“伤未大好。医官说了,不宜走远。”说着,微微蹙了蹙眉,目光一闪,扶住自己的右肩膀,稚陵连忙放下酒碗作势要扶,他宽慰地向她一笑:“不碍事。”   却没想到,钟宴顺着他说:“殿下既未大好,想来受不得风。我送殿下回去休息吧?”   稚陵听了觉得有道理,担忧地望向他,即墨浔闻言,冷笑说:“本王没有那么不中用。”   男人为了挣自己的脸面,证明自己已说出口的覆水难收的大话,往往都要用什么来比个胜负。   此处无弓箭,比不了射艺;此处地方小,展不开拳脚;两人是体面人,总不能比扳手腕——就只剩下了拼酒。   这实不能算什么好的比拼,甚至称得上恶劣。   粗瓷碗碰得脆响,烫好的热酒一碗接着一碗灌进喉咙,嘴角酒水肆流,哪里还有什么世家子弟王公贵胄的规矩做派。   稚陵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先劝谁好。但显然他们都已经醉了,或者说喝红了眼,非要将对方喝倒不成。   稚陵自己酒量浅,先前喝了小半碗已经觉得眼皮打架,本想今夜守岁守到天明,可愈发困倦熬不住了,下巴尖一点一点,撑着腮,模糊地望着即墨浔又倒满了一大碗喝下去,将酒碗倾倒,示意他喝得一干二净。   对面钟宴不甘示弱地也倒了一碗,仰头喝下。酒水四溅,火花飞迸,寒雪夜里,冷清的角楼之上竟觅有片刻过节的气氛。   稚陵想,他们是水牛变的吧,哞……哞……想着想着,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向旁边一倒。   到后半夜,烟花声依旧不绝。钟宴终于把即墨浔喝倒了。少女靠在玄袍少年的怀中早已睡熟,两人倚靠着阑干,雪纷纷下,岁月静好。   但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逞强不到片刻,便也伏倒睡着了。   太守府夜宴结束后,裴桓忧心军营中事务,夜半赶回,可殿下不在中军帐;世子不在营舍;四处寻妹妹,也不见了人影。   直到他登上东南角楼,就见上述三人在这小小角楼上,全都醉得一塌糊涂。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命左副手背走了殿下,右副手背走了世子,自己则抱走了妹妹。   妹妹还在梦呓:“别喝了……。”   裴桓无可奈何,又好气又好笑:“知道还喝这么多。”   他望着前路飞雪扑朔,忽然想到什么,微微叹息。前些时日,裴桓也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他们一家人死在战火之中,阿陵无依无靠,委身于齐王殿下——终日郁郁寡欢,年纪轻轻便死掉了。   那噩梦叫他后怕不已,没有敢跟爹娘说,此时望着怀抱中阿陵的莹莹可爱的脸庞,复又想起梦境里她苍白消瘦的模样,心头一个恍惚。   她今夜这般胡闹——   后来的一个月里,裴桓都没许她再偷偷摸摸地去营中。   过了年,春回大地,雪意消融,上京有急递传来,召齐王殿下回京献俘,其余有功之臣随同进京,接受封赏。   上京城的雪,从前年十月余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的开春,方见得柳叶渐黄,万物复苏。   稚陵抬眼看到了上京城巍峨森严的城门,也看到了城门外,一棵百年老树。枝杈交横,满树覆雪,参天而立。那样高……得仰着头才能看到树顶。稀奇的是,树顶还孤零零地缀着一只枯枝鸟巢,哥哥见她发呆,就笑问她:“阿陵,看什么呢?”   她收回了目光,望着前方某处,轻声说:“筑巢筑那样高,会不会也‘高处不胜寒’呢?”   白日里隆重举办午门献俘的庆 ₴Đ 典,齐王殿下押送那赵国败将,行至午门,一路人声鼎沸,莫不在说:这位六殿下果真是英武非凡,气势凛凛,仪表堂堂,年纪轻轻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上京城中的人打量着他们这些外来者,他们亦打量着上京城中的人们。   稚陵见到了即墨浔的亲生父亲,当朝天子,那只是个模样微微发胖的中年男人,倘使没有那一身华袍包裹,放在人群之中,几乎认不出有什么特别。   来时路上,她也听过一些关于陛下的传言,说陛下沉溺酒色,荒疏朝政,和即墨浔是两模两样的父子。   她也就见到了陛下身侧执手的中宫皇后,皇后容色秀丽非常,乌黑云鬓缀满了熠熠凤钗,眉眼却显得有几分疲惫。仪容挑不出什么不好的,可总使人觉得,她有几分恹恹。   皇后的身后有六宫粉黛,她不知哪一位是萧贵妃。   她还见到了即墨浔的对手,那位三岁便封为太子的中宫嫡出,他的兄长即墨启——以及即墨启那位去年过门的太子妃,丞相之女季颖。   那是一位极其美艳的女子,她的眉眼似乎格外具有攻击性,锦衣华服更衬其容色姝绝。   稚陵望向太子夫妇时,那位尊贵出身的太子妃亦望向了他们这些人。   太子妃的目光落在骑着黑马的英武少年身上,变了一变;落在了他身侧白马少年郎身上,亦变了一变;转看向另一侧的枣红马的少年身上,依然变了一变。   没有想到,九年未见,即墨浔已从那个阴暗的小男孩长成这样俊美的少年。不变的是他眉眼中怎么也藏不住的,雄发的野心。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饶是见惯了上京城的美人,宫中更是从不乏美人——那小姑娘的容貌还是叫她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上京城中冬日冷薄的日光照在她鬓发间,鸦鬓上簪的石榴红的珠钗折射出稠艳的光彩。   千军万马行进的队伍,旌旗招展铁甲寒光,底色本那般寡淡肃穆,可是她的容颜映照其间,竟似使周围一切都有了生机。   那真是一张艳冠群英的好容颜。   令人想到,那些流传百世的英雄美人的话本传奇里,合该就是她这样的美人……。   “那个小姑娘是谁?”   季颖侧过脸就看到太子微微眯着眼睛,摩挲下巴,也看向了她看的方向,问身边侍从。侍从恭敬回话:“回殿下,那位小姐是原宜陵守将、现封了游击将军的裴奉裴将军之女。”   几日后的夜里,宫中在九鹤台设庆功宴,为此战庆贺,另赐宴犒赏三军将士。   觥筹交错之际,旁人应酬奉承、勾心斗角,稚陵没有怎么掺和,她乖乖坐在娘亲身旁,唯恐在这规矩森严的禁宫里惹祸上身。   从即墨浔的处境来看,大约他也须小心翼翼,谨慎行事。   作为一个向来不得宠、却立了战功的皇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把柄。   入京以前,他的幕僚们早替他筹谋了在朝堂上立足之路。   这一路上,即墨浔皆以谦逊知礼、礼贤下士的面孔示人,俨然有君子之风,入了京后,致力于笼络人心、结交权臣。听哥哥说,单这几日,他听到殿下在朝臣中风评甚好。   她想着,偷偷瞧了他那边一眼,只见一身赤地金绣蟒袍的英武少年正执起黄金樽,仰头喝了一位大臣敬他的酒。   周围的许多人,莫不都似她一样,悄悄盯着这位刚回京的齐王殿下。   九鹤台薄雪纷纷,此夜无月,唯有彻夜通明的幢幢灯火,照得亮如白昼。   饮尽了酒,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金樽,迟迟没有落下。从那复杂雕镂的花隙之间,稚陵似乎感到,他在望向她。   他不能正大光明地望她,他只有这眨眼的片刻、这微小的缝隙里,可以望她一眼。   视线隔着茫茫雪幕短暂触碰,落雪般轻。   这场庆功宴上,永平帝问即墨浔要什么赏赐,众人莫不屏息凝神待他后文,诸位皇子尤甚。   他们心中既嘲笑他自小被赶出了宫,又敬佩他能立下汗马功劳;明面儿上乃是个替君父分忧的好儿子,可背地里,若说他不是奔着皇位来的,他们谁也不信。   他们中成年了的,在朝廷里也担任了一官半职,尽管很想做出些什么成绩,但有受尽宠爱的太子压在头上,却压根也做不了什么。   “儿臣想见母妃。”磁沉好听的声音缓缓响起。   雪地空台中,那少年长跪一拜,稚陵才惊觉什么,抬眼一看,永平帝后宫三千佳丽,原来萧贵妃根本不在群芳之列。   她不在这里。   高座上永平帝喝得多了,兼是高兴的日子,没有多说什么,立即准奏,只是身旁皇后低声提醒道:“陛下,贵妃尚在西园养病。”   场中静了一静,只即墨浔还笔直跪在雪地中,永平帝的嘴角微微一僵,说:“这……”   皇后含笑道:“六殿下孝心可嘉,陛下准他去西园探望吧。”   良久,他们听到即墨浔静静道:“儿臣谢恩。”   其余的皇子们莫不松了口气。去西园里呆一阵子,即墨浔竟还答应了?那不等同于把兵权都交出去?   何况,永平帝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他回来。   这时,有朝臣进言:“陛下,此次赵国犯境,实在是欺人太甚!微臣愚见,何不趁我军士气正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另有几位朝臣也站出来附和。永平帝沉吟着捋着胡须,一旁皇后却笑道:“几位大人忧心国事,本宫明白,可是三军将士刚打过仗,也要休养生息才好。”   说着,看向皇帝,永平帝点点头说:“这事,过段时间再议吧。”   二月里,禁宫春色尚浅,只零零星星几树早梅开了云霞似的红花。   爹爹哥哥隶属于齐王麾下,可主公他自去西园看望母妃,快一个月没有什么消息了。相熟的幕僚们也都纷纷不见了影踪。   哥哥见她整日里眉头紧锁,笑着宽慰她:“阿陵,别担心。”他信誓旦旦的模样,让稚陵想起,数月之前,他亦是这样宽慰她的。可是越是平静,越使人觉得不对劲。   宫中赏赐了一座位置很不错的宅邸给他们家,宫里的太监特意指着院子里新栽的梅花树说,这是宫中的稀罕品种,皇后娘娘特意吩咐挖来两株赏给他们家。   粉白梅同树而生,稚陵从未见过。   可是世上没有无端的示好,她心里明白这道理,果然没有多久,皇后以二十四番花信风的名义设下花宴,正值惊蛰第一候的桃花盛开,邀朝臣家中适龄女子入宫赏花。   永平帝行事向来豪奢,皇后说设宴,便肯一掷千金,任是犄角旮旯里摆插花的一件梅瓶,稚陵走近看了,也都是古窑传世的成色极好的古物。   桃花昨夜刚开,灼灼的,在明媚春光里几近刺眼。   这繁花之间,各人言笑晏晏,款款有位贵妇人到来,稚陵身旁的姑娘轻声赞叹:“娘娘这一身衣裙,是流光锦……”   流光锦,顾名思义,凡有光照,便流光溢彩般动人。那是一袭黛绿色青鸾戏舞的锦裙,青鸾的眼睛是绿得通透的翡翠,在日光中,折射出盈盈光彩。随她脚步,那光彩便也一步一摇,渐次近了。   稚陵却未想到皇后的脚步停在她跟前,同她含笑说:“这位姑娘面生。你是谁家的女儿?”   饶是她在笑,稚陵却无由觉得通身绷紧,谨慎回了话,皇后扶了扶鬓上繁复的凤钗,仍那样含笑说:“哦。原来是功臣之女。嗯,生得这般水灵。”   稚陵心里忽然想到临进宫前娘亲叮嘱她,在宫里可千万要离宫中贵人们远一些,千万不要做了他们的棋子垫脚石。   正想倒退,皇后已伸手过来,执了她的手,笑道:“好姑娘,随本宫来走走吧。”   皇后的手很凉。   她一路心惊胆战地陪同皇后沿着虹明池散步,桃花始盛时节,东风犹冷,在落竹亭旁歇脚时,宫人奉来了热茶,稚陵捧着这上好的白瓷梅花盏,梅花样子栩栩如生,富贵却不俗气,一时更加小心,生怕摔了这盏子。   热气氤氲了皇后眉眼,她听到皇后声音轻轻说:“裴小姐若喜欢,这套茶具,一会儿让人送到府上去。”   稚陵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娘娘,……”一旁掌事宫女却笑道:“裴 ʂժ 小姐莫要推辞,茶具而已。”   正这时,花林道中三步并两步来了个锦衣男子,稚陵定睛一看,竟然是太子,心下讶异。太子过来见礼,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了自己身上,稚陵低着头福身行礼,分毫不自在。   大约是察觉她想要退下回避,皇后适时一拉,又拉住了她手腕,笑道:“裴姑娘还没有婚配人家吧。”   稚陵登时背后一身冷汗,目光躲闪着:“臣女……”   难道皇后这几回示好,是,是想让她嫁给太子……!?   皇后见她脸色发白、神色微微慌乱,适时同她笑道:“裴姑娘在家里定是裴将军夫妇的掌上明珠,想来,也是要择一门最好的亲。”   太子坐在一旁,却似根本没有听他母亲说了什么话,只拿那双眼睛,时刻望着稚陵的方向,她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即遁走,偏偏走不得。   强撑着叙话叙了多时,皇后总算肯放她离去,稚陵逃也似的离开这落竹亭,哪怕走了很远,依旧感觉太子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如芒在背。   回了家,只要想起太子的目光,便阵阵作呕,到夜里,辗转反侧。娘亲揽着她轻声叹息:“阿陵莫怕。你爹爹绝不会答应的。”   他们是齐王殿下麾下的人,本就与太子一党势不两立,可现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若即墨启想要强娶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连皇后娘娘下帖子邀女眷入宫赏花也无法拒绝,倘使真有赐婚的圣旨,便能拒绝么?   那一日后不久,皇后再次设了花宴,恰是春分,天气濛濛有细雨。传唤的太监透露出个消息,贵妃娘娘从西园回宫了。   稚陵原想装病说不去,只是一听到萧贵妃回来了,便犹豫起来。萧贵妃回了宫,……即墨浔大约也就回来了。   这样久未见,他的伤,应该没有复发吧……西园僻静,他很久没有见他娘亲,大约难得能承欢膝下。   可是她……她若再遇到太子怎么好?忐忑之际,娘亲接过她手里的牛角梳,替她梳了一把头发,缓缓说道:“阿陵,若要去,千万小心。” 作者有话说: 阿颓:从前有座山,那座山叫桐山,山上有个观叫桐山观,观里有个老道长在讲故事稚陵:我好像爬过这座山……即墨浔:我好像也来过这里。钟宴:+1,似曾相识……。——宝宝们久等了~ 第128章 前生IF-7 那我解开给   时值春分, 禁宫碧瓦飞甍亭台楼阁都似蒙在一层薄薄雾中。   春分第二候,雪白梨花在这濛濛雨中开了满眼,白茫茫的。春风微冷, 将稚陵的裙裾吹得摇曳翩飞, 似梨花一般。她今日穿着素淡, 谨记着要低调行事,倘使再遇上了皇后与太子殿下,得装傻充愣,离他们远些。   这花宴上云云美人之间, 稚陵没有什么相熟的姑娘, 倒见上一回那个在她身侧的姑娘认出她来, 笑盈盈向她这里走过来, 说:“裴小姐,你这身衣裳,真是衬今日的花景。”   稚陵尚未说话,便传来了唱驾声, 众人纷纷行礼, 低着头,只能看到鲜红的裙裾,皇后娘娘她今日的打扮仍旧珠光宝气, 贵气逼人。   经过她时,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心里只盼着皇后娘娘她早已忘记她这个人了, 最好谁也不记得她这个人。   可是,那片鲜红艳丽的裙裾,依然顿了一顿。旋即她便听到皇后的声音徐徐含笑响起:“裴小姐。”   旁人纷纷都觉得稀奇,因这位裴小姐两次花宴上, 都很得皇后娘娘的青眼,甚至单独与她说话,便有心思活络的,很快就想到,难道是太子殿下瞧中了这位裴小姐……?   他们想,以她的家世,原本若做太子侧妃,还差一点,可现在她的父兄都是击退赵国的新功臣,——自然是足够了。   众人暗自揣测着,独独稚陵坐在这间小亭里,如坐针毡,听到皇后含笑说:“本宫听说,裴小姐写字写得好,作画也作得好。本宫膝下,却没有这样一个聪明灵慧的女儿,真是可惜。”她说得似真似假,眼底仿佛当真有几分惋惜。至于是演戏还是有那么三分真情流露,她不得而知。   尽管她面上从容地应着皇后闲叙,却不由得暗想如何脱身离开,沉思的时候,皇后似乎又提起她的爹爹和哥哥来,说什么她父兄都是从前埋没了的人才,东宫正有几处要紧的差缺,……   她心头一凛,皇后她难道还看中了她爹和她哥的本事么?她只好打马虎糊弄过去。眼角余光里,花树重重,旁人在繁花之间,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这一回太子殿下没有出现,也没有出现的架势——她略微放心。   许是注意到稚陵并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皇后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状若不经意同身侧侍女道:“今日,贵妃怎么没有来?”   掌事宫女低声回禀了一句什么,稚陵竖起耳朵想听,可没听清,只是也不好开口去问的,想来有什么缘故,所以未到?看来今日她八成也是瞧不见的了。   ……若早知是这般,那时就应该推拒了皇后的邀约,不应进宫来。   此时此景,落在旁人眼中,却已然见怪不怪,有好事者便聚在了一起喁喁私语,说着皇后似乎很想要拉拢这裴将军家。   也便有人压低声音说:“还不是为了太子殿下。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太子殿下不成器,大夏朝人人皆知。   可皇后娘娘只他一个爱子,自然要为他处处筹谋了,从太子殿下出生前一直筹谋到今日——无论他儿时开蒙的师傅们,还是他的婚事,他的下属……莫不由皇后娘娘一手操办。   但话又说回来,太子殿下有这样一位替他筹谋的娘亲,他散漫一些,那也很正常了。   “唔,还是得羡慕贵妃娘娘呢,六殿下在外十年,昔日如何,今日如何?今日,他已是人中龙凤,仪表堂堂,很有……”   尽管“储君之相”四个字没有出声,众人也可意会。   那些传言,虽未传到皇后的耳中,可是如今大夏谁人不知六殿下的今非昔比。这些日子,皇后娘娘约莫是如临大敌了,可劲儿地网罗各色人才。   稚陵稍微想了一想,也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了,对皇后娘娘这番示好有了底,只心想着她绝不会被迷惑了去。   “母后,——”适时,一道清亮女声含笑响起,那声音令人想起一树正开得暄妍的红杏花,“母后原来在这里。”   稚陵见到来人,那是个美貌女子,鸾袍金钗彩裙,容颜姣好明艳,她略微一想便记得了,太子妃季颖!   季颖笑着看她,“母后原来有客呢。”   稚陵连忙起身行礼,被她稍微一拦,季颖笑道:“母后的贵客,自也是本宫的贵客。”   稚陵却觉得她笑里藏刀似的,刮得骨头莫名生寒,一时愈发绷紧了背脊,微微一笑,思量着说:“太子妃大约与娘娘有话要说,那臣女便先告退了。宫中繁花盛开,听闻梨花名品,臣女也正想去见识见识……”   说着,正要逃之夭夭,那位衣冠雍容华丽的太子妃却再次伸手一拦,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瞧她。   话是对着皇后说的,落落大方无可挑剔:“母后,日近清明,莲花观说要九百九十九卷手抄的经文,好替大夏朝捐躯的将士们祈福。孩儿来这儿,正是问母后此事的,……不想看到了裴姑娘,一下子就觉得,裴姑娘实在合适不过了。”   抄、抄经?   稚陵霎时警惕起来,这莲花观约莫设在宫中,至于抄经,是确有其事还是什么缘故?可她们借了阵亡捐躯的将士们的名义,却教她一时没法儿推辞。   她预感不好。   这花宴匆匆结束,山珍海味索然无味,没有见到萧贵妃,也没有见到即墨浔,甚至没有仔细赏赏花,光被她们三言两语绵里藏针地带到了这莲花观里。   她不知宫里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有这样一座皇家道观。她此前,只听即墨浔提过什么微夜山,法相寺云云。   莲花观殿宇华丽,金碧辉煌,与稚陵一路所见的宫殿楼阁一样美轮美奂。听闻,是多年前,陛下专为皇后娘娘她大兴土木,筑造宫室而得。   她暗自计较着,得寻个什么理由正大光明地脱身呢?寻常理由,只怕是不行的; ₴Đ 装病?——她正想到这里,莲花观里的道士出来迎接,身边季颖说道:“裴姑娘,这位是莲花观里的罗道长。”   那年轻道士披着一身漆黑宽大的缎面道袍,同她笑了一笑,眼里渗出精明圆滑的光,稚陵只觉这里人的笑,同皇后娘娘、太子妃还有太子……都一样叫人毛骨悚然。   待进入了莲花观中,稚陵方知这位罗道长还是皇后娘娘的远房表侄子。皇后娘娘她是平民出身,自做了皇后,亦可称得一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表三千里的表侄子也得以弄到宫中做了这莲花观的道士。   这使得稚陵隐约觉得莲花观更危险了,想着一会儿她便说自己病了,得了风寒,怕留在宫里冲撞了贵人,或者有些晦气……。   她正想着,立即掩着嘴角咳嗽了好几声,咳得顿住脚步,泪眼盈盈,这动静叫旁人也停下来了,季颖状若担忧地虚扶住她,问她:“裴小姐?”   季颖并非只叫了她一个人来抄经书,另有同行的几个姑娘,她并不熟悉,但言辞之间却听得出,她们的关系倒是非比寻常。   安排过来抄经,另几个姑娘的模样像熟门熟路,想来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九百九十九卷金经,凭她们这三四人,一日以内决计抄不完。方才季颖还说,要留在宫中住几日……?   一想到这里,稚陵不由得更抱紧了自己胳膊,竭力作出来一副虚弱样子:“娘娘,臣女约莫是着了风寒,……只怕拖着病体前去,对神明先祖不敬,亵渎了祖宗。”说着,又咳嗽了几声,“也怕过了病气给娘娘,还有各位姐妹。……不如,臣女回家抄写经文,待抄好了,一并送来?”   这实是个很不错的理由,也是个很不错的解决办法,只是季颖瞥她一眼,仿佛洞穿她的所虑,幽幽地笑了笑:“裴小姐有这份真心,祖宗怎会怪罪,大夏的将士又怎么会怪罪呢?宫中太医医术高明,晚一些,本宫送帖药给裴小姐,是本宫素日里吃的药,决计叫裴小姐药到病除。”   她没有给她商量的余地,稚陵心下一沉,只怕有别的圈套等着自己,冥冥之中,她直觉今夜天黑之前,无论如何,她得离开宫中。   ……难道只有,只有一日之内抄完这些经才能走了么?   抄经的地方在花影院。   身侧一个姑娘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漂亮的院子,栽了这样多花。稚陵也抬眼看去,院前是几树正正开的梨花,白茫茫中,轻丝般的风穿过花隙拂到脸庞处,格外湿润一样。   虽有花可看,但抄经却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   她一面思索,一面奋笔疾书,偶尔也不忘扮演一番病弱难待的样子。她身旁那几个姑娘闲不住话,叽叽喳喳半晌,什么都要聊两句,全京中的八卦都说了个遍,她没仔细去听,也没有分心同她们搭话。   所以等她好不容易又抄完了一卷,抬眼的时候,才发现堂中天色逐渐暗下来,那三位姑娘已杳无踪影。   有小道童蹑手蹑脚过来堂中点烛,稚陵忙地问他:“其他人呢?”   小道童挠头半晌,在她焦灼目光里终于交代,说:“她们……去了后边荡秋千。姑娘要去吗?”   “……”稚陵一时无言以对。   顿了顿,她又问:“太子妃呢?”   小道童说,太子妃有别的事忙,不在这儿。   初春时节,晚风料峭,她抬眼眺向庭院中的梨花树,花色洁白,飘雪一般飞落。   她却不能偷懒,也不敢胡乱走动惹出什么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只好又提笔蘸了些金墨,继续抄起了经。   小道童静静退下。   这堂中一时寂静下来,所设的薄纱帘帷便恣意飘荡着,一切朦胧且幽幻,烛光照着她这一方小桌,稚陵摊开一簿新纸,刚抄两个字,竟听到身后有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她通身一凛,背后冷汗薄薄沁出来,执笔的腕动也不动地僵住了。   这片刻里,脚步声益发的近,虽然蹑手蹑脚似的压低了,……听着不像女子。   稚陵呼吸几乎也跟着放缓,她深吸一口气,冷道:“谁——”   那人不答,悄悄踱到她身侧,他伸过手来,下一刻,稚陵的眼睛就被一双手给蒙住了。   “!!!”   “小美人儿,猜猜我是谁?”那声音说不上来的诡异尖细,对方力气还很大,她挣了两下都没有挣开,什么也看不到,他袖袍间的檀香味道格外清晰。   檀香……是这里的熏香。   稚陵情急之下,急中生智,拿胳膊肘向后狠狠一击,便听到一道闷哼。   她慌忙趁他松懈,迸出力气挣开了他双手,一回头,先看到了一身宽大飘摇的漆黑缎面道袍,登时睁大了眼睛——调戏她的登徒子,原来是罗道长?   目光上移,这罗道长怎么还戴了一张小孩子才喜欢的獠牙面具,难道是因为要做坏事,故而掩耳盗铃?刚刚她猜到是个男人时,差点以为是太子殿下。   ……但这位道长,果然也不是个好人。不及多想,她正要提裙逃跑,这男人捂着胸口猛地咳嗽了好一阵子,模样虚弱,手掌撑住檀木书案,一时看起来竟像是马上就要死了——稚陵愕然着,她刚刚那一下子,有这么大的力气?   稚陵心中疑惑,电光石火里,又不免想,这男人怎么中看不中用,分明他看起来很高大挺拔。   咦?那个罗道长,他好像没有他这么高来着……   想到了什么,稚陵微微皱起的眉慢慢挑了起来,她靠近他,趁他不备,再倏地伸手摘下那张獠牙面具。   面具底下,少年的薄唇、鼻梁、眉眼依次暴露在了绮丽烛光底下。他未反抗,只是趁她摘他面具,猝不及防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缓缓按在了他苍白俊美的脸庞上。   漆黑的长眼睛很幽怨。   幽怨极了。   稚陵愣了一愣,更是睁大了眼睛:“你……你……!”   她才反应过来扶他坐下休息,微微自责:“殿下扮成罗道长干什么!我还以为是,是……”   细碎晶莹的汗珠子沾满他鬓发额角,脸色异样苍白,想来他的伤没有好全,刚刚牵动了伤口,还被她“重重一击”。   他修长指尖却及时抵住她的嘴唇,唇动了动,像疼得说不出话,只发得出微弱声音:“嘘——”   他解释说:“我是偷偷来,随手拿了一件袍子混进来,哪知道是谁的。咳咳……若知道会这样……”即墨浔又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稚陵急道:“你的伤……”   她懊悔不已,早知道该先回头看一看,即墨浔这时候还笑得出来,漆黑眼底荡漾着春波似的笑意:“那我解开给你看看?”   她霎时脸上一烫,便要扭过头抽回手,被他轻轻一按,那双眼睛又幽怨起来,气若游丝般开口:“我都这么久没见到你了,阿陵。”   她扭头的动作就顿住了,只稍微松懈,他力气一勾,又将她整个人拉近许多,他仰起脸,望着她时,似乎还不满于这个距离,于是稍纵力气,她便彻底落在他的怀抱中。   她想起身,可他耍赖皮一样环她的腰环得很紧,稚陵无可奈何,小声说:“门还开着……殿下也不怕给人看见了,苦心经营的好名声便化为乌有了。”   即墨浔状若叹气,嗓音里鼻音浓重,便多了几许平日在外人面前绝无仅有的撒娇意味:“左右我现在是个失了兵权的闲散子弟了。皇后和太子恐怕巴不得我做个纨绔。”   那话音很轻,含有几分她捉摸不透的意思;可是上回他交出兵权,她后来思考了很久,笃定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这两句话,她反而觉得有种胜券在握的优游。   不知为什么,她对他能当上皇帝这件事深信不疑,偶尔也能体会到古书中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滋味——况且,俗话说歹竹出好笋,陛下数位皇子里,据她观察,只出了他这一颗勉强算好的笋。   她仍坚持要从即墨浔怀里站起来,生怕偷懒去的几个姑娘回来撞见,没想到轻挣一下,身后即墨浔就跟纸糊的一样低嘶一声,“阿陵,不要动。”   她闻声立即定在远处,以为又是碰到他伤口了,顿时僵住,歉疚地缓声问他:“我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   即墨浔却忽然把头埋在她的肩窝上。   滚烫的 ʂժ 热息如潮般涌扑而至,硬挺的鼻梁蹭过了她的耳垂,耳垂跟着就烧起来;她不敢乱动,眼睛的余光稍微瞥过去,心里却奇异生出了很安定温暖的滋味。   她听到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无情的话:“若真是坏人,阿陵,你下手得再狠一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稚陵闻言,心尖一动,甚觉有理。今日是他,何况他受了伤,若真是健健康康的太子殿下,只怕没有那么容易逃脱……   想到这里,稚陵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角,离得这么近,才嗅到了他身上原原本本的龙涎香气,十分淡了。   可即墨浔说完,眉心一蹙,脸色像更白了几分。   她结结巴巴问他:“……是,是还疼吗?”   即墨浔想起帐下谋士陈主簿说的话了,他说若想打动女人,要么极致的美,要么极致的强,要么极致的惨。   遵从此策略,他把原本的八分痛演成了十分痛。   可此时,当他真的见到稚陵眼中满当当的心疼与担忧,又根本舍不得她为他蹙眉难过,于是将八分痛演回了一分痛,他拉着她的手贴在他炽热跳动着的胸腔处,唇角弯出浅浅弧度来,温和笑说:“你帮我摸摸,我就不疼了。”   谁、谁要摸啊!   她明明快忘了那回的事了,即墨浔这时候却揶揄着笑看她,叫她不好意思,脸颊滚烫,用力抽开了手,转过头去——却恰好看到一旁梅花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束新鲜的梨花枝。   梨花带雨,显然是刚折的,零落的雨珠子沾到光可鉴人的案面上,融成一小滩镜子一样的光面,被烛光映照得亮堂堂的。   许是注意到稚陵的目光所在,即墨浔低缓嗓音像是一曲平仄合宜的长短句:“今日梨花开得真好,一看到它,我就想到你。是我折来送你的。”   稚陵诧异着纳闷:“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梨花?我没有和谁说过……”   即墨浔的唇简直要贴到她的耳垂了,他低笑,吐出温热气息,似刚出生的小猫舔舐着她一样的缱绻湿热,理所当然一样说:“唔,自然是我跟你心有灵犀。”   他原想给她个惊喜,没想到今夜却吓到她了。   今日这场花宴,他知她在,却没法儿去见她,她在虹明池那一岸,他在虹明池这一岸,隔着烟水茫茫,也能一眼看到群芳之中她的所在。   她挪一步,他也跟着挪一步;她若站定,他亦随她驻足。那时,他忽然觉得稚陵和天上的月亮很有相似之处了。   她也是他心中的独一无二的月亮。   自然,要想看到她,就会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人。他也远远看到了皇后她们拉着她说话。从他打了胜仗以来,太子一党恐怕再也坐不住了,不单愈发地敲骨吸髓索要财物,明里暗里更是不知害了他多少回。   他们要找他的把柄,一无所获,于是便想撬人,且对裴家率先下手,想必他们一定以为,裴家乃是小地方出身,会被他们泼天富贵迷了眼,频频示好之下,定会转投太子;皇后她还想要一石二鸟,离间他与裴家的关系。   他们断定他是多疑之人,凡有苗头就会及时扼杀,届时必不会再敢重用——殊不知,他可以全心全意相信她。   他也心知对方这拙劣把戏,他的稚陵一定能一眼看穿。她有七窍玲珑心,怎会上他们的当。   稚陵眨了眨眼,说:“心有灵犀?我看,是因为今日梨花开了,所以殿下就折梨花。若开的是桃花,说不准放在这儿的就是桃花了。”   他果然被她一诈就立即和盘托出:“你的帕子、衣襟、袖口上,绣的最多的就是梨花了。”   稚陵闻言连忙抬袖一看,连今日也如此,水色的袖口滚边上缀着雪白梨花刺绣……那,那就算他猜得准吧。   “那……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话刚出口,对上了即墨浔漆黑深湛的眼睛时,她立即就明白过来了。别人想他知道,他当然会知道。   这时,她心里打起鼓:那他一定也知道了,前些时日他在西园与世隔绝的日子里,皇后娘娘屡次同她示好。   “那你今日来找我……”   即墨浔这时候是怎么想的呢?……她见他不语,暗忖着他合该是个多疑敏锐之辈,他会不会怀疑她倒戈……?他们这些显贵,心眼子又多又小,谁知道他现在沉默是在想什么?还有他今日来找她,莫非是开始怀疑起她,所以来问她?   稚陵自顾自胡思乱想了一阵,不防他却攥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原是这样暧昧的姿势。   他的手指扣紧了她的手指,分别多日,他依稀觉得如同隔世,这时候再不想轻易松开。   西园的夜那么长,那么冷。母亲常年礼佛,她喜欢清净,所以西园里总是万籁俱寂。母妃待他冷淡,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做得好不好,都好像打动不了她——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仍然如此。   他最想得到的两个人的爱意,一个视若无睹,另一个——她喜欢他,却不愿意嫁给他。换成别人,兴许就会放弃,可他却不能。这世上多的是爱他的身份权势,他心中不屑一顾;但他从没有哪一回这样希望,她也爱他的身份与权势。   她的手心沁出薄汗,他感知到,唤她:“阿陵。”他低声地唤她,烛光落满了她乌绸般的发,她转过来时,他那双眼睛正长长注视她,说:“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的真心。”   一字一字,不是誓言,胜似誓言。   乌浓的眸子潋滟动人,盈盈的,聚着红烛摇曳的光华。环住她后腰和扣着她手指的手同时收紧,他湿热温软的唇瓣一寸一寸摩挲过她修长的颈,兰草香混着龙涎香气在鼻尖蔓延开,似一段袅袅纠缠不分彼此的烟霭。   她被他吻得发烫发痒,想闪躲开,却在他的爪牙下动弹不得。他的气息打在颈上,简直痒到了骨髓里,挠不得解不了,身周血液沸腾,春日晚风从门外灌进堂中,莲花观里的檀香味原只让人想到清修之地清规戒律、谨言慎行,现在,只仿佛愈发添了欲望燎原的禁忌感。   银簪子不小心落了地,咣当一声脆响,青丝宛若泼墨,霎时泻了满身。吻到一半,骤被惊断,唇色嫣红得惊人,她连忙要去拾簪子,没来得及动弹,就又被固紧在他怀抱里,英俊面庞上眸色一暗,他只管更深更重地吻了过来。   突然,廊外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着女子叽叽喳喳声音愈发近了,咫尺毫厘间,稚陵只见他倏地睁开了漆黑的眼睛,眼底一瞬间泛出冷冽来,意犹未尽放过了她。   湿热触感犹在唇畔,他唇上倒沾染了一片嫣红口脂,她道:“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   他居然还在望着她笑?   即墨浔眼中光采星星泛动,低哑声问她:“我躲哪儿?”   稚陵指了指一旁的神像,这尊神像高大威武,只有那里藏一个八尺高大男人才不费事。   他藏之前,稚陵实在是怕了他还要喋喋不休,连忙塞了块点心塞到他嘴里堵住他想说的话:“千万别出声。”   即墨浔刚藏好,后脚门口已踏进了几个人来,他在神像背后绰约看到了那几人中间簇拥着的女人,蹙眉暗想,季颖来这里干什么?   他知道皇后想要撬走他麾下的良臣猛将们,包括这一次,借着抄经的名义把稚陵留在宫中,一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毕竟,阿陵这么好,处处都有觊觎她的坏男人。   他从不担心稚陵会看上即墨启那个畜生,可别的男人,却不全然都是即墨启那种男人……   他又想到了钟宴。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哪怕他不良于行,……   武宁侯的态度向来是不参与党争,不拉帮结派,凭借过硬的本事屹立朝堂多年。料想钟宴子袭父训,大抵也会如此处事。   他们父子就像……像是一条激流奔湍的大河里,一块几万年也冲不走的顽石。   他想,等他成事后,要把这个碍眼的男人发配到边地去,离得远远的。   他这厢在眨眼间想了很多很多,回过神时,正听到季颖的声音含着她一贯的虚伪笑意,传到神像背后他的耳中。   “这碗药,是本宫亲眼瞧着宫人煎好的。药方是太医院里陆太医开的方子,极是管用。裴小姐趁热喝了罢?”   即墨浔一凛,侧过身偷瞧着 ʂժ 堂中情形,稚陵背对着他,方才泻落的泼墨青丝被她随意至极地拿银簪子绾起来,平添几分随意慵懒的美。饶是背影,也足够让他喉咙一动,眼前止不住回映刚刚那绮丽的吻。   挥之不去。   一旁有贵女帮腔:“裴小姐,这是娘娘一片心意,你快喝了罢,喝了药就能快些好起来了——”   “是啊是啊,这方子我也喝过的,灵得很,药到病除。”   即墨浔目光幽深,心道,那一回她着了风寒,他从她哥哥口中得知她不爱喝药,后来还偷偷看到过她将药汁给倒了。   稚陵不知这药里有没有什么玄机,可旁人都催促她快喝,叫她为难。她天生不爱喝药,喝药几乎就跟要了命一样,比要她耍大刀还要艰难。何况,若是一会儿呕出来,岂非难堪。   季颖瞧着稚陵为难犹豫的模样,眼中闪过什么,终于是含着一许笑说:“怎么,裴小姐担心本宫这碗药不干净?”说着,她自个儿舀起一勺喝了,再将整只药碗递向稚陵,笑说:“本宫这片心,还不够清白么?”   稚陵微微一愣,她还真没有这样想过,且不论她到底有没有放不明不白的东西——她喝了药又不会似自己一样难受,自然说得轻巧了。   稚陵说:“臣女不喜喝药,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无关娘娘……”   季颖似有些不悦:“裴小姐,本宫不喜欢别人忤逆我。”她眯了眯眼睛,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争着讨好她的份,何曾有她求别人的份!   稚陵解释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望着面前妆容浓丽无可挑剔的美人,只觉她眼中射出了慑人的光,警铃大作。   若她还坚持,季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她观察也知季颖这样的人,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季颖神色愈发莫测,眉目幽艳,唇角还维持着转步向檀案,端着那碗药,大约要把药碗置在檀案上,凉凉说:“裴小姐是聪明人……”   稚陵见她快要靠近神像,登时着急,唯恐她察觉即墨浔在这,顾不得许多,抬步追过去,从季颖手里接过药碗的同时,挡在她的眼前。   “娘娘好意,臣女不敢辜负。”稚陵这态度转变太快,季颖却生出狐疑,盯了她一眼,暗想:不知是想明白了还是什么缘故……不论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季颖来这儿只为给她送一碗药,那没有问题才是有鬼呢!   稚陵端着这碗药,微拧着秀长的蛾眉,刚要喝,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向神像的背后——这角度却看不到他。   她心知喝药得一鼓作气,因此屏住了呼吸大口地喝下去,几乎瞬间,药的苦味在舌头上炸得遍地开花一样,苦得连手都开始发抖,喝下一口,胸口处翻涌着,她咬紧牙关,冷汗从额角渗下来,成行似的。   但愿往后一辈子也不要喝这么苦的药了!   季颖注视她喝完后才离开这儿,出了堂门,穿过院落中庭,濛濛细雨如丝,覆在脸上,罗道长一脸焦急地告诉她:太子殿下还没有来呢!   “什么?”   那不是白费心机?药效急,时效短,他不是一直惦记着人家小姑娘惦记得魂牵梦绕?季颖冷笑着,却不似罗道长那么着急,她只低头拨了拨自己的鲜红指甲,淡淡道:“本宫的份内事已经做好,其余的,与本宫无关了。”   “那娘娘如何与皇后娘娘交代呢?”   季颖拨弄指甲的手微微一顿,漫无目的一样在这莲花观宽阔的廊上走着,说:“交代,就说殿下自己事到临头没来呗。”   她忽然有些烦闷。   为什么她顺风顺水了这一辈子,从即墨浔回京就乱套了?凉风拂面,她感到心底有难以止住的淡淡悲哀。……她为什么嫁给了一个不中用的男人?为什么要处处替他筹谋,替他费心?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父亲说过,太子殿下不堪大用,待他登基,她便能掌权——她以这为目的,可现在……即墨浔令他登基的希望大打折扣,板上钉钉的事现在都……   想到这里,那截修长鲜艳的红指甲被生生掰断。   她不知不觉踱回了堂外,堂中灯火仍明,这个时间到了歇息的时间了,另几个贵女早已都去歇息,只有稚陵还在奋笔疾书地抄经——季颖不由得想,她是这么想离开宫中。难道她看不出母后是那么喜欢她?难道她看不出留在宫里,跟了太子会有怎样的好处么?她一定知道,可她毫不留恋这些荣华富贵,只想离开。   因为她不喜欢?   这样艳冠群英的美人,就是心高气傲……她攥紧手指,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时充斥着胸腔。   她缓缓步入堂中,稚陵像惊讶她怎么去而复返,又像预料到她会去而复返一样,神情只在瞬间闪过些惊惶,便恢复了。   ——   稚陵此前喝了药,苦味儿苦到了骨子里,胃里更简直是翻江倒海,终于还是没忍住,全给吐了。   药里一定有什么,她明明吐出来大半,依然觉得犹如火烧般发烫,脑袋里也昏昏沉沉。另几个姑娘不知几时已全都不见了,——是歇息去了,还是去了哪,她并不知。   即墨浔也不见了,不在神像背后。   她十分需要什么去去火,可这堂中什么摸起来都很热。檀香气闷,一股子无名火也闷在胸口无可发泄,她撑着脑袋枯坐在檀案前,执笔的手还在发抖。   比下毒还管用。   她拭了一把虚汗,身后即响起低沉的声音:“阿陵!?你怎么了!”   她浑身失去力气一样靠住来人的肩膀,任他将她抱在怀里,之前有理智在的时候,还记得矜持,现在却烧得很难受,便开始不由自主想碰一碰他……。   “很热,殿下……我,我……刚刚喝的药有问题。”   他抱紧她,任她贪心地埋在他胸口,汲取他身上春夜沾染的凉意。柔软得像是一汪月光,卧在他怀中。   喉咙一干。“别怕。……我在。”他刚刚离开,便是略施小计,让他那个色胆包天的太子哥哥出了点小小“意外”,这两日他都别想下床,心怀不轨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个畜生惦记上他的阿陵了。   这使他断断续续,又想起十年前的往事。   闭了闭眼,益发环紧了怀中少女。   她靠在他的怀中,找回了一些理智,可一想到似今夜这样的处境,接下来不知要遇到多少次,蛾眉便怎么也舒展不开了。   他的怀抱不知几时变得和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一样令她安心了。   只有他这里能叫她稍微松一口气。   残余的药量不多,大约渐渐过了药效,她身子比先前要有力气得多,却忽然侧耳听到有声音,连忙从即墨浔怀里挣出来。   一番手忙脚乱,即墨浔再次被她赶到神像背后藏着,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季颖。   “裴小姐怎么还不去歇息?”   稚陵看着她竟然坐了下来,显然是会说很多很多话的意思了,心底紧张似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勉强地答道:“娘娘也未去歇息。臣女想多抄几卷经文,早日完工。娘亲在家,我若离久了,她要担心。”   季颖轻嗤一声,从未见过这样恋家的人。   她说:“裴小姐孝心可嘉。这样吧,你今晚若一个人抄得完十卷,明日我立即就请奏母后,许你回家。”   稚陵愣了愣:“娘娘金口玉言……”   季颖说:“本宫做得了主。”   可是一夜之间怎么可能抄得完五万字?   目送季颖身影渐没入黑暗中,稚陵松了口气又没有完全松一口气。   即墨浔从神像背后轻巧跳下来,神情幽幽,说:“她根本是为难你。”可恨把守宫门的人还都是皇后的心腹,无法进出自如,不然他……   稚陵叹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知道即墨浔也没法子带她离开,若他有那个本事,不用她开口早就会去做了,所以,她也没有开口去为难他。   他搬来椅子坐在她身侧,拿了纸笔,说:“我帮你抄。”   她稀奇笑说:“殿下没有公务吗?明日还要早朝。而且,就算我们两个一起抄,也抄不完的。”   他下笔如飞:“那都是齐王殿下的事。今夜陪着你的,是我即墨浔。”   他们两个人都抄得很专注,——明知道一夜之间怎么可能抄得完一百卷经文,却 ʂժ 一样专心致志。   到后来,许是那碗药还有些叫人嗜睡困倦的副作用,稚陵没等蜡烛烧完就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才微微顿了顿笔,望着她,想到那一夜她在营舍里画图,困到打盹,也和此时一样可爱极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莹润泛红的脸颊。   季颖再度去而复返,就在门外看到这幅场景。   季颖一时以为即墨浔也和他那个哥哥一样是好色之徒,所以夜半来趁人之危。   她眯了眯眼,想着果然一个爹生不出两样的儿,……有的人表面上斯文矜贵,光风霁月似的,还不是见色起意么?与那些表里如一的禽兽,只差那么一层皮相而已。   可她看到他靠近稚陵,只是解开自己的袍子替那个小姑娘轻轻披上。   她还看到他俯下.身,以为他会亲上去,没想到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地抚在她的眉头上。   最后她看到他小心翼翼抽出她压在胳膊底下那卷未抄完的经书,坐在一旁,帮她抄起来了。   可等她定睛一看,依然看到那个英武冷峻不苟言笑的少年郎,此时眼中盛着朝阳般灿烂的笑意。   她从小认识他——从来没见过即墨浔这样的笑。   即墨浔听到有什么动静,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到空荡荡的门外,夜里梨花开得正正好。他想,便是这样静静和她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这么快乐。   ——他想起先前让帐下谋士出主意时,他们竟一致认为她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他觉得不对,她要是玩弄他的感情,可她又不图财,也不图色,图什么?她一定是真心,只是有顾虑而已——他要紧的事就是找出她的顾虑和解决她的顾虑。 作者有话说: 稚陵:其实,我图你的财,也图你的色…… 第129章 前生IF-8 他还不肯把   回到了长春殿时, 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长春殿里依旧飘着那么渺远的一星烛火。   幽幽的,似鬼火。   照不清雨中破晓时分的路。   坐在廊下守夜的老太监见到即墨浔归来时,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连忙把廊下的竹伞撑开来迎过去, 一边给他挡上, 一边压低说:“殿下怎么才回来?也不撑伞……”   “……”来人未应,却把漆黑眼睛转向烛火幽明的殿室中。   似乎是察觉到少年目光所在,太监讪笑一声:“殿下快歇息吧,过几刻便要去早朝……”   “……”他依然未应, 抬步想往主殿那畔去, 太监匆匆伸手一拦, 叫道:“殿下!……”   少年的步伐一顿。   太监瞧见他匿在阴影中攥紧又松开的手, 漆黑深湛的眼睛里闪了闪,映着殿中那星烛光,雨色飘着,从他脸颊上汇成雨痕, 一挂一挂淌下来。   这袭黑衣早已湿透, 衣尾都在滴着水。   他推开挡路的太监,径直要往亮着灯火的那处去。刚迈出了两步,胸前箭伤骤然一痛, 不得不弯腰撑住了廊柱。雨丝缥缈在眼前,竟使得世界模糊。   那受他猛推踉跄退开的太监在一旁避着,生怕再惹到他, 却只见这玄衣少年不知缘何又止步不前。   顿住良久,太监见最后他只落寞转头离开,没再留在这里。   到他离开以后,那盏烛火却幽幽地熄灭了。整个长春殿中, 便彻底陷入黎明时分那种昏昧的蓝色里。   太监忖度着,娘娘她恐怕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自己亲生的这个儿子,便是殿下之前在西园里养伤,也未见娘娘她探看过一次。   这实要牵扯到很久远的旧事,久到太监觉得那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娘娘她并不想提,——没有人会在这儿提起。   老太监默默叹气,却看庭中飞花落了一地,似同十多年前的初春季节一样。   陛下做皇子时随口一句“萧氏出美人”,陛下登基以后,荆楚世家萧氏这一辈的家主萧呈,便将自己一母同胞、素有荆楚第一美人之名的妹妹萧献晚送进宫中。   王朝将倾,大厦将倒。萧呈此举,不过是为了出一位有萧家血脉的天子,继续把持荆楚军政。   萧家小姐初入京中时,便已是这般总冷着脸,虽容颜绝代,却从不肯轻易地笑。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笑。   她芳华正好,却嫁给了一个既没有本事,亦没有才貌,只有祖传皇位的男人——那男人还有三千佳丽——任是谁,也笑不出来。   但即便是冷着脸的萧献晚,依然迷倒了宫中无数人。   迷倒了陛下。   陛下那时候,尚未遇到过皇后,也尚是弱水三千要取三千瓢的人物,荒疏朝政厮混花丛,难得对一个女人上了些心。   成日地与贵妃在一处——然而贵妃始终是冷着脸的。碰,碰不得,离,离不开,便是夜里,贵妃不肯让陛下近身时,陛下也得在长春殿里陪着她。   那时候,陛下荒唐得让许多人担心贵妃娘娘要成为妺喜褒姒一样的人物。   只是帝王恩最寡薄,许是贵妃实在是一块融不化的冰,没过几日,陛下终于还是渐渐地失去了兴趣,长春殿再不似其名,只日渐一日地萧索起来。   到后来,陛下出巡,在南山狩猎时受了些小伤,恰遇到了猎户家貌美温柔的女儿——便是今时的皇后娘娘了。   皇后娘娘与陛下乃是情投意合的一对神仙眷侣,可谓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入宫之后,一时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众人本以为陛下之爱,来得快去得快,未想到那把烹油大火,从立后的那一年烹到了今时今日。   陛下虽子嗣众多,却唯独把太子殿下当作掌上明珠,疼之爱之。   至于别的公主皇子,全不在陛下眼中了。   太子殿下降生那阵子,陛下为之大赦天下,兼设宴百日,筑华阙高台,朝阳楼上燃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焰火为他庆生。三岁那一年生辰宴上颁诏立为太子,乃是大夏朝历代年纪最小的储君。   这样明目张胆的宠爱,传出上京,传遍了大夏朝。   此后几年,每每荆楚故乡来了家信,娘娘她看后便拈着信纸,无甚表情地投与烛炬,烧得精光,他也装模作样劝过娘娘两回:“娘娘,既然是国公爷的信,山长水阔家书万金,好歹也留着做个念想吧?”   娘娘连冷笑亦不冷笑,只那样淡淡地摇头。劝过两回后,他便不劝了,回回就只见娘娘眉目深锁,大约晓得了信中内容:陛下已立了太子!为何娘娘入宫这样久却未得一子半女?   那不是什么好话——不留下也罢。   这样的信来了许多次,直到一封赶着年关夹杂于请安折子里捎给娘娘的家书,递进了长春殿娘娘的手中,娘娘看后,却脸色惊变。   之后许多时日,娘娘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太监才从娘娘陪嫁侍女的口中晓得了原委:娘娘在家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   那家书并非是国公爷写的,而是她那意中人,辗转借了萧家娘娘族妹的手写来这么一封信——他行将高迁进京,或能与娘娘晤面。   娘娘是不爱出门走动的,时时爱将自己关在殿室中,不知做什么。   太监不常见她出来,偶然若是见到,回回都要惊觉:娘娘的面庞似更要洁白了,白得透明,在阳光底下一照,仿佛能穿过她的肌肤,照见青紫纤细的血管。   信到不久,人便到了。太监听得那位“青梅竹马”晋的是龙骧卫职,时常护随陛下车驾左右。   那些时日,太监记得娘娘难得竟会主动接近陛下。   跟随娘娘的脚步,他亦见过那位大人,俊眉长眼英俊年轻,他暗自想过,那人才像与娘娘天造地设。   他们私底下大约见过几次面——太监知道的明面上有那么三四次,至于不知道的,林林总总加起来,恐怕并不少。   太监想,娘娘嘴边多了一些淡淡的笑痕,似是淡淡的月亮在浓蓝的夜里升起,使她容颜正焕发出最美丽的光彩来,要比从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得多了。   太监还知道娘娘新近喜欢去逛御花园的西北角,那里荒芜着,鲜有人踪。天黑下来后,寂静时,抬头看月亮星星,月亮和星星都那样好。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九月寒夜里晚蝉声中,分明等的人不是陛下,何况是那样偏僻寂静的所在,——陛下帝驾忽至。随行而至的,还有娘娘久等未至的那人。   那人依稀在远远地望着这边,防风灯笼的光忽明忽灭的,几点流萤飞快没入草丛,一闪即逝,太监离得远,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宫中有些许爱嚼舌根的宫人们说,贵妃娘娘久无宠爱,竟使这等欲擒故纵的法子,多么有城府。   这样的话传进了娘娘的耳朵里。太监宽慰她说:“娘娘莫恼,那些子人从来都是跟红踩白的。”   娘娘正在写家书,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笔触微微一凝,使得那将要写好的信字迹坏了一团。她淡淡地卷起了信纸,烧掉了,重新写,并淡淡说:“不重要的人。不必在意。”   不久后,太子殿下的六岁生辰宴上,适逢暴雨淋漓,不知哪里来的一窝刺客欲刺帝驾,乱成一团。太监忙忙慌慌躲在桌角,竟意外听到茫茫雨声里两三句零星对话:   “……趁乱,我带你走!——”   刀剑声。   雨声。   凌乱呼喊声。   “……为什么!?这里有什么好!”   “我……”   太监没听清。后来,他才知道没在雨声里的话是什 𝐬𝐝 么——   刺客之乱平息后,便是娘娘怀孕的消息。传到六宫时,皇后娘娘当即脸色铁青。   娘娘十月怀胎,陛下亦从未来看过娘娘。   太监也再没见过那位大人,不知他去了何处。   次年的六月盛夏里,娘娘虽诞下了个漂亮可爱的小皇子,长春殿还是冷冷清清的,名不副实。   陛下似乎不喜欢这个孩子。   娘娘也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哪怕他眉眼长得很可爱很像娘娘,而且读书很聪明。   大家都知道,这孩子是争皇位的劲敌——所以,许多人都不喜欢这个孩子。   从那之后,娘娘与殿下便是皇后和太子的心头芒刺了,便是再怎样低调行事,却也免不得受他们的欺负。   故乡山长水阔,亲人远在千里,如何比得上如日中天的皇后。   到殿下他八岁被迫离京,同样是这样一个落花天气。雨比今日要大得多,撑着伞,伞沿淋漓的雨水织成了雨帘,把视线尽皆隔绝。   殿下好像在流泪。可他忍着未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在微微颤抖。   太监想,明明要离开了,殿下血浓于水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只有长公主一人去送他。娘娘她静静地关上了殿门,殿下离京的车马萧萧而去,太监记得娘娘她只是盯着眼前摊开的金经,兀自盯了很久。   久到他近前,才发现那金经上有字模糊。   娘娘嘴边的笑影短如昙花一现,早已经没有痕迹了,仿佛八年多前他记忆之中那淡淡月亮似的笑影,是他自己记错了。   殿下离了京,长春殿更加寂寥冷清。   没有过多久,娘娘她一病不起,借这机会,皇后娘娘便说让娘娘搬去西园好好休养——名为休养,实是软禁,彻底杜绝她再接近权力的机会。   太监跟着娘娘搬进了山明水秀的西园,那一去便是十年光景。   雨打檐铃,叮铃脆响,惊得他从流水落红的往事里回了神。玄衣少年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老太监想,若非殿下争气,打了胜仗,恐怕他得在西园蹲一辈子——可这冷清寂寥的长春殿,除了草木已比十年前高深浓密以外,又哪里比西园好呢?   ——   春雨淅沥沥下着,到了天渐明时,堂外梨花在雨中落了一地,铺得白茫茫一片。一丝凉风拂过耳畔,将稚陵冷得一颤,幽幽醒来。   她迷迷糊糊眨了眨眼,却隐约看到身侧人影,吓了一吓,撑直身子,只看见了小道童睁大的乌黑圆溜溜的眼睛,与她正大眼瞪小眼:“……”   稚陵理了理睡得凌乱的鬓发,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寂静,那小道童从原地弹了起来:“姐姐!我不、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我就是、就是……”   稚陵一边听着小道童结结巴巴解释他是过来添灯烛的,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垂眸,目光一扫,见长案上叠好了整整七卷经文,压在她面前的砚台下,昨夜里断断续续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回头一看,天快亮了,这儿已没有即墨浔留下的淡淡龙涎香味。   小道童捂着嘴嘻嘻笑说:“姐姐,你是在找人吗?‘他’走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看起来毫无城府,听到什么看见什么,全一股脑儿告诉她了。   稚陵心头一紧:“你知道他是谁?”   小道童摇头,却大着胆子又近她了些,咬着手指:“是好看的哥哥……。大概是,唔,哪位伴读公子吧……”   没有继续纠结这个,他只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姐姐,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姐姐了。   稚陵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但即墨浔虽然奋笔疾书帮她抄了若干卷经书,却不够太子妃说的条件。到白日里,季颖又无端出现在这儿时,垂眼望着那桌案上叠得齐整的经文时,神色十分微妙:“裴小姐抄得倒是,很勤快……”   只是稚陵心觉她话中有话,——但一想,宫里的人好像都很喜欢这样微妙地说话,又不足为怪了。   昨夜里春雨过后,宫里愈发让人觉得寒冷了。稚陵只想着能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抄完经书,好早点回家去,未想又被皇后娘娘她叫去游园。   游园之际,丝丝的凉风间或袭来,众人的各色裙裾皆在翩跹摇曳。稚陵想起昨夜里,即墨浔说他在那一岸远远望见她,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睛,眺望池水对岸,今日是朦胧烟雨天气,什么也看不到。   白日里都在游园饮宴,入夜后便累得很,稚陵才抄了几百字,眼皮子就直打架,险些趴着睡着了。   明明才在宫中待了两日,竟格外想娘亲。娘亲这时候……会也在想她么?   她拆下娘亲给她簪上的白玉银钗子,摩挲了两下。旁的几人是太子妃她拉来充数的,白日草草抄了几个字,早各自歇息去了。   稚陵独在这里,万籁俱寂,对着一灯如豆,望着钗头梨花泛着莹润光泽,正在想念娘亲做的清蒸鱼,冷不丁听到了有脚步声。   白日里,她从宫人们口中意外晓得了一桩事,皇后娘娘虽叫人不许谈论,可这消息仍旧在一夜间闹得宫中尽人皆知了——昨夜太子殿下他撞了鬼,从辇轿上摔下来,摔折了腿,伤得不能下床,很是狼狈。   陛下他连忙命莲花观中的道人们四处巡察,这会儿观里也仅有几个小道童在。   因此,她的担心消散了几分。此时太子殿下不良于行,这脚步声不会是他……   稚陵一想,忽当是季颖又要端药过来为难她,松下的心立时又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银钗,才回头去看。   只见那朦胧夜色里现出一道挺拔笔立的身影,利落关上了门,从暗处大步跨进这如豆烛光底下。   她瞳孔映着来人身影,还没等她看清那人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骤然身子一空,天旋地转。   “啊——”她轻呼——心跳遽停,失重感猛地袭来。   她被人轻易抱起来转了两个圈圈,裙裾舞动成了盛开的一朵白色花。   听到她惊呼,抱着她的少年反而低笑着在她耳边说:“好不好玩?……再转一次好不好?”   气息热得发痒,像心脏毛了边。   她想拒绝来着,可他已经又抱着她转了两个圈圈。   转得她头晕目眩、心跳加速、血液微沸。   转得她不得不抓紧了他。   他还不肯把她放下来。   她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喘着气,身子起伏,抬起眼睛,恰好对上了玄衣少年点漆似的眼眸,盈盈的都是她的影子。   他眼里含着笑,微湿的长发像淡墨一样淌下来,淌到她脸边,刮得她微微酥痒。他还没有行冠礼,私下时,扎成高高一束马尾,令她总想起他银枪上的缨。   他环抱她的手似乎……也不由自主固紧了些。   他抱着她坐在了案前,仍旧没有一点放她下来的意思,直接就手拿着她刚刚拿过的笔,在她刚刚歇住的笔画处继续誊抄起来。   稚陵好容易缓了一口气,见他嘴角笑意深深,说:“殿下看起来很高兴?”   他笔走龙蛇,丝毫未见停顿,只含笑应说:“唔,你猜我为什么高兴?”   稚陵这才有空细细打量他今夜的样子来,没有穿昨日那身 ʂԃ 道袍了,换了一身寡淡没有纹饰的玄色缎袍,束发的银丝带泛出微弱银光,近在咫尺的容貌,依然是那个剑眉星目俊朗不凡的少年。   她抬手抵着下巴,靠在他的颈窝处,笑盈盈说:“我猜,是殿下又笼络到了几位元老朝臣的心?”   即墨浔的笔未顿,说:“今日虽探得几位元老重臣有心支持我,——但不是因为这个。”   稚陵绕着头发,继续想了想:“那我猜,是殿下今日处理完了所有积压的政务,神清气爽。”   即墨浔抵靠着她的额角,耳鬓厮磨似的,轻轻叹气说:“政务如山,哪里有处理完的时候。”   稚陵才发现她绕了半晌的头发是即墨浔的,悄无声息地拉直,并说:“莫非殿下盗得了宫城的布防图了?”   提及这布防图,即墨浔拧眉摇头:“还在查探,尚无眉目。”   左猜不着,右猜不着,稚陵想不通他在高兴什么。   少年郎棱角分明的脸庞近在咫尺,稚陵抬眼悄悄瞧着他这一张祸害似的脸,不由得想,那时她就觉得他若去唱戏,定要红透半边天,……思忖之际,目光顺着他的脸颊下移。   是太热了么?她这厢只看了一眼,他就抬手解开了高束的衣领领口,此时微敞着,露出了他的喉结和半片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目光落在他胸膛上,忽然轻声问:“伤还疼吗?”   这一句话,响在幽寂的春夜里,春雨似的润无声息,她仰起盈盈的一双黑眸,不知怎的,看即墨浔的那双眼睛里,像在闪动着什么。   他的笔尖一顿,视线良久才与她对视,漆黑长睫颤了一颤,笑道:“早就不疼了。你哪有多大的力气。”   她仍旧有些担心:“真的不疼了么?”她抬起眼,想要端详他的神情,捉到他的破绽,没想到即墨浔动作一僵,突然放下了笔,胳膊倏地将她整个儿死死固在怀抱中。   稚陵一愣,怎么忽然这样近——这样紧——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像是春天群山间沉闷的雨声:“阿陵。这世上,……别人从来只关心我会不会死。只有你,关心我疼不疼。”   下雨了,滚烫的雨浸过绫绡衣湿到她后背。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高兴。……阿陵,其实那无关外事——我只要见到你,我就很高兴、很高兴了。”   他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呼出的热息喷在她的颈边,须臾像是积聚的一团热云,令她浑身也跟着发烫。   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令她沉默。   短短一刹那里,她眼前电光石火一样泛出刚认识时,他冷峻威严、渊默寡言的样子——她也想明白了他这突然一抱的来由:他不想让她看见此时他的神情。   她僵着,环在他颈后的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如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静默了很久很久后,她可以感受到即墨浔的呼吸已经不似刚刚急促,她才轻声说道:“真的不疼了么?给我看看吧。”   他直起了身,目光闪躲着,一边说着“没什么好看的”,此时才显出几分合年纪的少年人的羞怯,一边将衣领缓缓拉开,烛光下,袒露出了结实的蜜色胸膛。   箭伤的创口依旧狰狞,结的痂厚厚地盘附在他的胸口上,随着心跳起伏,宛若沉睡着的凶兽,随时要张开血口。   稚陵指尖情不自禁一颤,想起爹爹以前开玩笑似的说,身上的伤,那都是身为武将的荣耀。   可这样多。   有些沁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痕来。难怪要穿深色的衣裳,这样便看不出来了。   稚陵从袖中抽出手帕替他轻轻拭去那些沁出的血痕,说:“疮药只剩下一点了。”她的袖袋里备着一瓶疮药,她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流血的地方,刚触到,她便觉得即墨浔浑身紧绷。   凉意裹挟着热意吻上了结痂的旧伤疤。   那些地方,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阴雨天气,时常复发,他从来没有太在意。   可此时,在这样明亮的烛光下,更是被她这样近距离地注视着时,那些蛰伏的伤疤,恍似是冬眠后渐次苏醒的蛇,像在他的胸口上蠕动爬行,痒得他想去抓挠,痒得钻心。   “不、不能挠——”稚陵连忙握住他手腕,制止住他的动作,“抓破了又要重新结痂。”   他乖乖没有动了,只静静地望着她给他涂抹伤药,她神情好认真,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像她每每在画工事防御图时那么认真。认真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好看……他看得一恍然,待又见到自己身上的旧伤,这些过往十几年他视为“武将的荣耀”的疤痕,竟令此时他心中泛出丝丝自卑——钟宴身上一定没有这种难看的伤疤。   他暗自想:难看吗?她会不会觉得丑?……太医院有消疤的药么?   ……可这么多,大抵是消不掉了。   他微微沮丧起来。   想到钟宴,他就想到他们武宁侯府实在是油盐不进,谁也不站。   即墨浔问:“刚刚我在窗外看到你在发呆。你在想我吗——你有没有想我?还是在想别的人?那簪子是谁送给你的么?”   他问得直白,稚陵登时手上一抖,微嗔说:“哪、哪里有别的人……”   即墨浔一喜,声调微微上扬:“那你在想我?”   “我是想我娘亲了!……。钗,是我娘亲给我的。”   即墨浔神色一愣,旋即黯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稚陵继续给他一点一点涂上疮药,药膏晶莹,在烛光里发着亮。   即墨浔磁沉寂寥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很轻:“你娘亲也会给你哥哥这样上药么?”   那么轻的一问,飘忽着似片羽毛落进稚陵的耳中。她未多思,随口小声应他:“那是当然了。不过,哥哥还是我上药上得多。他偶尔伤一伤,也都只是皮肉伤。”   “那……”他欲言又止,只将寡淡漆黑的双眸转向她的发髻,乌黑头发间簪着那支白玉银钗,令他刹那恍惚,不知原委。   稚陵才发现,从昨夜见面以来,他竟都没有提过他的母妃。   已上完了药,她收起来药瓶,给他简单拢起了衣领,望着他轻声道:“殿下,你这次受了这样重的伤,受了这么多苦,筹备多时,终于也能回京与贵妃娘娘母子团聚了。以后,便可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   哪知他别开了视线。   即墨浔看到昨夜他藏身的那尊肃穆神像,神像容仪威严,注目众生,他垂下眼,落寞道:“母亲。不喜欢我。也不想见我。……回京之前,我每每都在想与母亲重逢时的光景。我以为过了十年,母亲也会想念我的……”   他抬手继续抄写经文,像是想借此打断此时外溢的汹涌情绪,好戴上他素日示人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那枝墨已枯涸的笔却被抽走:“闷在心中,会越闷越坏……。”   稚陵担忧地望着他,依稀有漏进室里的凉风,吹拂过时,烛光歪斜起来,他眼中盈盈积聚的光泽,也跟着晃动。   他低下头,缓缓转动着右手手指上戴着的黑玉银戒,低声说:“我离京的时候,母亲没有送我。我回京的时候,母亲也没有来接我。阿陵……母亲她恨我。”   即墨浔低声重复:“恨我……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年,渐渐才明白,原来母亲是恨我。”他深吸一口气,漆黑长眼睛里映着那枚黑玉戒指。   “小时候,总有人欺负我和母亲。我那时就想,等我长大……等我长大……我要把他们都杀了……那样,母亲会开心一点么?我想让母亲笑一笑。她从不笑。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开心。”他顿了顿,“后来我听说,是因为我,母亲才这么不开心……”   稚陵缓缓地握住他的手,“世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殿下,无论往事里谁对谁错,但绝不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来承担后果。”   他望着她:“可如果没有我……”   “殿下,这不是你的错,错的另有其人——我想,贵妃娘娘她若要恨,恨的也一定另有其人。殿下是贵妃娘娘唯一的骨肉,终究血浓于水。若能找到症结所在,解开心结……”她微微凝眉思索着,恰见即墨浔一双漆黑长眼正万分期待地望着她,眼里有波光盈盈,格外好看。   她抬手抵着额角,缓缓说:“只是……我 ʂժ 对宫中往事一无所知,也没有见过贵妃娘娘。”   即墨浔微微期盼说:“若,若能见面呢?”   “殿下,你有办法让我扮成侍女么?”   “长春殿的侍女?”   稚陵点了点头:“对。”她轻轻叹气,嘟囔着,“困在宫中,一时半会出不去,这抄经的事也不着急。”   即墨浔说:“这不难,明日我就能安排好。……不过,”他顿了顿,神色为难,“母亲深居简出,侍女也未必能见到她。”   稚陵微微笑说:“我若能进长春殿,便有我的办法。”   即墨浔的眼睛闪了闪,情不自禁地拥紧了她几分:“……阿陵,你真好。”喉结一滚,他听到她含笑说:“今日我听说太子殿下撞了‘鬼’……就当我,还给这只鬼的一番人情了。”   花影摇曳,落满了窗格,没有人注意到重重花影下匿着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华丽裙裾曳地,缓行时,一痕一痕染上浊污的泥水,金丝勾勒出的凤凰在夜色里失去了白昼的光泽,了无生机似的。   药碗里的药,被随意泼进了花丛。   ——   白日要与皇后娘娘游园饮宴,要到夜里方可得这片刻空闲。即墨浔已帮她弄好了一个长春殿宫娥的身份,换上粉绿宫装,梳成宫娥的双鬟望仙髻,夜色里,和别的宫娥别无二致。除了长相太出挑,若在一众宫娥里,很容易叫别人察觉并记住她,不太妙。   宫娥换了值,一列粉绿美人提着灯纤纤行过,稚陵也立即提着宫灯跟上她们脚步,即墨浔还在她身后说:“若被发现,就推给我,知道吗……”   新雨过,一钩蛾眉月挂在天穹,水洗似的明。   即墨浔目送那袅袅身影渐远。守殿的老太监见到他,一激灵清醒过来,下意识便说:“殿下,快歇息吧,过两刻就要上朝了……”   即墨浔幽幽说:“现在是戌时。”   老太监一拍脑袋:“老奴糊涂了糊涂了……”待他见即墨浔抬步,慌忙又去拦他:“殿下殿下!娘娘是不想见……”   即墨浔幽幽说:“这是通往书房的路。”   老太监讪讪地收回手,做出手势恭恭敬敬说:“殿下,请,请……”   即墨浔幽幽扫他一眼,径直绕开了老太监——他还要替稚陵抄经文。   前两夜里,亦是抄经,他便能笔走龙蛇,抄写飞快,然而今日,无论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伺候笔墨的小太监说:“殿下怎地想起抄经了?”   他不知他家殿下已抄了许多了——即墨浔道:“平心静气。”   小太监觉得殿下一点也没有静下来,眉宇间燥意很是明显。   可即便这样,殿下还是抄了足足七卷经书。他唤小太监再拿一卷过来。   小太监困得眼皮打架,撑着困意去拿,未想迎面见到了宫娥端茶进来。那宫娥俏生生地站在一边,让他先行,太监掩着呵欠说:“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还、还给殿下上茶?下去下去……”   那宫娥未动,说:“公公,殿下先前吩咐要喝的……并非浓茶,而是参汤。”   太监说:“你……你是……咱家怎么没见过……”   那宫娥不由自主更低下头去,不理他的话茬,只含笑奉承了两句:“公公迎来送往,每日事忙,许是没有见过的。”   太监不疑有他,许她进来,不想殿下声音也紧随其后响起:“都下去吧。”   不抄经了?   太监只好把空白经卷放回了原处,退下之前,余光里竟瞥到殿下和刚刚的小宫娥在说话,依稀见殿下把她按坐在了自己的太师椅上,还十分殷勤给她端茶递水,太监想,他确实该歇息了,——竟眼花到这个地步。   小太监并非是齐王府里跟随即墨浔已久的太监,而是长春殿里的,临时被遣来伺候齐王殿下——自是不知齐王殿下他有一位心上人。他一向以为殿下这冷漠的个性,实难想象他做情种的模样。   ……但话又说回来,殿下这冷酷的个性,却用兵权换了跟贵妃娘娘常相见,也很令人费解。除了太子殿下在宫中居住,殿下其余几位兄长,都已出宫开府。   小太监临睡着了,却听得窸窣声音,迷糊着翻了个身,那廊下有脚步渐近又渐远,他想,得是巡夜的侍卫,没有多想。   连着几夜,都是晴夜,天气疏朗,春意深深。   小太监也连着几夜早早见到殿下回来,每每那个叫小翠的宫娥奉来参汤,殿下就让他早早下去歇息,因此十分高兴。   入夜里,晴空的夜晚繁星璀璨,本该是个好眠夜——但,自从太子殿下那日撞了鬼,每每入夜,莲花观的道人们,便借着驱邪避凶、捉拿鬼怪的名义在宫中四处晃荡,到各宫敲诈勒索。   偏偏有上头的主子们撑腰,众人敢怒而不敢言。   小太监之前便听说别的宫都遭了他们的勒索,一直担惊受怕着。今夜,那位罗道长率了几个道人晃到了长春殿,守卫们知晓他们的厉害处,并不敢拦。   小太监悄悄儿望着那行人,谭姑姑与他们在庭中忿忿争论着,他也跟着心里忿忿,想,他们不过是拣殿下不在的时候过来。——今夜殿下有要事不在长春殿。   那罗道长要带人在长春殿四处搜查有无秽物,谭姑姑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搜,争执起来,便听罗道长他冷笑一声:“贫道这是奉了皇后娘娘谕旨,你想抗旨不成?”   “便是搜查,也该由内务府的人来。”   罗道长又冷笑一声:“你们真的想试试么?”   老太监叫小太监快去请殿下回来,小太监焦急道:“可殿下,殿下上哪儿去了?”   老太监也着急:“殿下出去前,也未留信……”   稚陵才扮好了宫娥,从长春殿后头小门溜进来,尚整饬着绷紧不舒服的头发,就听到前殿有些许争吵声,远远一看,看到是罗道长,听到些争执的言语,便明白过来。   那小太监无头苍蝇一样刚跑到了宫殿转角,便被谁轻声叫住:“……殿下现正在麒麟卫营。”小太监连忙道谢,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你怎么知道啊?”   他抬头看向出声的人,匿在墙角阴影里,是个亭亭玉立的宫娥,明眸正望着他,他一下子看愣住了,忽然想到了谁:“你,昨夜也是你,……”   那宫娥只道:“快去找殿下罢。”说着,微微转头朝向了墙壁,不欲叫人看清她的长相似的。   待小太监跑得没影子了,稚陵才缓缓地转过脸,蹙着眉,心里不安极了,那罗道长几人是皇后娘娘的人——至于来搜长春殿,说不定有皇后娘娘的默许。究竟是他们发现了是即墨浔那日伤了太子殿下,还是单纯只想趁机栽赃陷害?即墨浔回京以来,早是他们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怕他们要针对他下手。   她兀自在后廊上踱来踱去,踱去踱来,长春殿的宫人都聚到前边去了,这里反而无人,显得幽静极了。   幽深草木罩下了幽深的影,参差月光漏下来,殿门紧闭着,听说贵妃娘娘每日都在里间礼佛。哪怕前边乱成一锅粥了,这里依然幽静。稚陵抬眼望着那里,似乎亮着小小的一点烛光。   前几夜,都有谭姑姑守着,旁人近不了,今夜……   她正想迈步上前,余光见到谭姑姑她们已拦不住罗道长一伙,那群道人冲撞过来,要搜来搜查后殿,她一惊,动作顿住,只见谭姑姑张手拦在他们前头,失声叫道:“不行!你们不能进去!不能!”   罗道长在殿门外幽幽说道:“贵妃娘娘,贫道失礼了。还请娘娘海涵。”说着,便招手让身后数名道士上前。   谭姑姑气得流泪:“你们!你们!!!”   哪知那后殿中忽然响起了极淡的声音,盖过嘈杂:“……让他们进来吧。”   那声音像一片薄薄的清冷的雪,兀地落在眉心,又轻又凉,极快消逝。   稚陵听得愣了愣。她在阶下,见那道殿门缓缓地打开,洁白的月光洒向门中独立着的人影,照得那人裙裾白得刺眼,无声地在夜风里鼓动飘飞着。   只有白,铺天盖地的白。   全世界都静下来了。   如霜的月光下,那个女子的脸庞迎着月色,白得亦像冷霜。   太过刺眼的白,反倒使她的容貌有些朦胧。朦胧得只知道极其美丽,却看不清。   方才还称得上喧闹的长春殿,一下子静得没有了声息。   她未束发,长发如缎而泻,随风飘摇。   罗道长登时讪讪,慌乱得一时不敢抬头看去:“娘娘,得罪了,不知娘娘竟、竟未梳妆,……”   他犹豫着,是进或不进,刚想迈步,一阵剧痛猛地袭来,咔嚓一声,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蟒袍少年冷着一双眼睛,死死扼住了他作势推门的手腕。   “痛、痛……”   他只轻松一送,就把他从这台阶上扔了下去,连带着撞得其余道人也人仰马翻。   那一伙人跌成一团,为首的罗道长捂着手腕指着即墨浔:“齐王殿下好、好大的威风!竟,竟当众行凶!”   他腰间佩剑光芒一闪,蹭的直出鞘,步步紧逼,牙关咬紧,一字一字:“我不但当众行凶,还要当众杀人呢。”   剑光寒芒森森照亮了在场众人的脸,锋利得吹毛立断的剑尖一寸一寸抵近了道人的咽喉,罗道长颤着坐在地上后退,眼前少年逆光下,双眼赤红可怕,他不住倒退,可剑芒只不急不缓地逼近,他吓得脸色惨白,叫道:“来人,快来人,救命!!!”    𝐬𝐝 “殿下——不可,不可杀他。”   罗道长抬眼看去,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个宫娥,握住了即墨浔的手,话音落后,只见他缓缓地放下了剑。剑尖犹然寒冽,他带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长春殿,在殿门前,不忘叫道:“齐王殿下,我,我要到陛下跟前……”   那声音渐远,长春殿也逐渐寂静下来。   即墨浔骤然像是失去所有气力一样,身子微微一晃,捂住胸口,想来他赶过来太匆忙,牵动了旧伤。剑跌在了青砖石上,发出脆响,他不得不倩扶着稚陵的手臂,才站得稳。   稚陵扶着他缓缓转回身,他们在阶下,萧贵妃立在阶上,夜风拂动衣袂,静默无言时,阶上人便要转身回到殿中,关上殿门。   即墨浔微垂下了长睫,喉结一滚,似对此已习以为常,不想稚陵在他跟前催他道:“殿下,快去呀,快上前去。”   “……”他微微诧异,“我,我该说什么?”   稚陵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便被她轻轻推了一把,推到了人前。他望着灯火明灭里立着的女子,张开嘴,话却都卡在喉咙里,稚陵在他身后干着急,他难道没有发现,贵妃娘娘她也在等他开口么,——连推门的动作,都已经顿住了。   她替他开口:“娘娘,殿下他有话想跟娘娘说。”清凌凌的声音一下子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少见,实在少见。稚陵很少见即墨浔有此时窘迫的模样,印象里,他始终运筹帷幄,从容不迫……。   即墨浔是被她赶鸭子上架,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开口了。袖中手指微微攥住,他望着那道雪白身影:“母亲……您,您没事吧……”   那影子半侧着身,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月光似雪洁白,洒在身上,仿若发寒。他近前了一步,嗓音坚定:“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以后有孩儿在,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那影子未动,半晌,却在即墨浔殷切注视中,轻轻地推开门,关上了门。   他僵在原地,望着那盏孤单摇曳的烛火,一时间又恍然至极,步子一晃,被人扶住。稚陵也望着那道阖起的殿门:好像那就是萧贵妃的心门,难以开启。   他借着她的力气站稳,喃喃说:“阿陵。我到底要怎样做。”   稚陵轻声宽慰他道:“殿下,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今日殿下及时赶到,护住长春殿上下,娘娘她都看在眼里。我刚刚看到,娘娘她听了你的话后,好像点了点头。”   他微微闭了闭眼,问她:“真的么?”   稚陵说:“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他睁开眼,望着她轻轻地弯了弯唇角:“阿陵,谢谢你。”   他缓了缓,大约痛楚缓和了一些,拾起落地的剑,支着身子,缓缓走向书房,一边说:“他们一定要去告状了。”他叹气,“父皇他……一定要罚我了。阿陵,怎么办,若被关禁闭,就见不到你了。”   稚陵与他并行,低声说:“便是殿下今夜不那样做,他们借着搜查名义,定也会栽赃陷害。……他们恐怕并不知道太子殿下是被……可但凡有了个由头,便来寻殿下的错处,看来素日行事更要小心提防……”她这厢有条有理地分析着,却未发现即墨浔低头端详他的佩剑。   剑在月下,光可鉴人,把他与稚陵的脸庞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悄悄从剑面上望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手指摩挲着剑面上照出的她的右耳耳垂。这小动作终于被她发现,那双乌黑的眸微微睁大:“……”   剑穗一晃,他轻咳一声:“剑面脏了,我擦擦……”   稚陵望着他收剑入鞘的动作,听他无可奈何地自嘲:“谁让我得装这个仁义道德的贤德君子呢,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若不是要走贤德的路子,他早就——大开杀戒,血洗上京了。   但那样做,杀孽太重了——他现在有牵挂的人了,也想积点阴德。   两人已徐徐快走到了书房,稚陵问:“殿下,麒麟卫营的公事都处理好了么?”   即墨浔说:“已经交给部下了。我送你回去。”   稚陵朝他伸出手,摊开了手掌。   即墨浔一愣,不明所以。   要,要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翻了半天,都是些公文信件,没有值钱的。袖袋里还有一枚印,是齐王殿下的金印,他拿出来,意欲放到她手心里。   她攥住了掌心,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个。   他收起印鉴,见她再摊开手,手指又向他勾了勾,一时拿不准她的意思,犹豫着靠近,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稚陵霎时间脸色通红,吃惊地望着他:“!?”   他的唇还若即若离地贴近她,一双黑眸无辜澄澈。稚陵脸颊发烫,望着他说:“我的经文呢……”   他立即尴尬起来:“我去拿。你等我。”   稚陵留在原地回廊下,月亮正挂在中天,那个小太监鬼鬼祟祟避在红柱后,望见她与即墨浔两人说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莫非那天他晚上看到的,不是幻觉?……殿下铁树开花了?   他呆愣愣地望着不一会儿,他们两人又齐齐坐在了台阶上,那宫娥说:“宫女发式梳得太紧,绷紧了,有些疼。”   他见他家殿下一面替她温柔地拆下了绾发的簪钗,一面揉了揉她脑袋,说了什么悄悄话,他就听不见了。   ——   倒是应了即墨浔的乌鸦嘴,翌日陛下果真大发雷霆,召了即墨浔前去涵元殿兴师问罪,对质的结果当然是陛下偏袒于罗道长那些人。只是他毕竟才立战功,罚——不能罚太重。   原要罚他俸禄一年,削他的职权,——这是皇后提议。断了腿坐轮椅的太子在一旁嗷嗷叫痛,陛下便软了耳根,怒视下跪的即墨浔。   好在,即墨浔回京以来,仁义道德的路子走得不错,往日里笼络的人心也起了作用,便有能言善辩的文官替他辩论,说殿下乃是出于孝心云云。陛下他架不住群臣口舌,于是改罚他在涵元殿前跪一天,禁足一月,在莲花观里修身、思过。   春天的天气反复无常,前几日尚是晴天,这几日又阴沉起来。稚陵撑着伞一路小跑跑到了涵元殿门口,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瓢泼大雨已把阶前跪着的少年淋了个透。   玄衣如墨,在地上的积水里摆动着,像融化的墨痕。   她顾不上其他,挟伞连忙跑近,一旁看守的侍卫见是个宫娥,斥她道:“涵元殿也是你来的地方?快走!”   她不卑不亢:“陛下只说罚跪,却未罚殿下淋雨。我是奉了贵妃娘娘之命,给殿下送伞的。” 作者有话说: 阿颓:复活大法——萧贵妃这次也活过来啦稚陵:真好,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第130章 前生IF-9 罚跪   那侍卫听得一愣, 正思索着是否是这个道理,稚陵已一把挥开他挡路的胳膊,闯过去了。   侍卫哎了一声, 抬眼看向瓢泼大雨中, 陷于缥缈雨雾中仙阁楼台般的涵元殿——以及高高阶陛之上紧阖着的殿门。   侍卫想着左右陛下他们也看不到,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此处别无遮挡,倾盆大雨冲刷脸庞时,眼睛都睁不开。即墨浔不得不闭上眼,周遭的雨声入耳, 便显得格外磅礴。雨声哗哗作响, 击地时, 仿佛千军阵前擂鼓摇旗。   雨……忽然停了?可雨声并未停。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眨了眨,黑睫上水珠啪嗒啪嗒滚落,模糊世界才渐次清晰,入目先是鹦哥绿绣着粉梅花的宫装裙角。   顺着梅花枝纹饰向上看去, 就看见竹伞影里模糊不清的一张脸庞。   原来并非雨停, 而是头顶上挡过一片竹伞。   他以为是幻觉,又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 这次他看得更清了,宫装少女微微俯下身,将挟着的竹伞递向他。   她一双明亮星眸担忧地望着他, 脸颊通红,气息尚未喘匀,显然是着急赶来的,连衣裳也弄湿了些。   递来伞柄的细白手腕晃在眼前, 在晦暗的影中亮得刺眼,他意识有些昏沉,大抵是淋了雨,伸出手颤颤,却不是接过竹伞,而是想去触碰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意外的哑:“你怎么来了……”   他忽的想起什么,微微别开脸去。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 𝐬𝐝 却被她看到了。   稚陵哪知道他心中此时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说:“我见……是贵妃娘娘,见忽然下雨,让我来给殿下送支伞。”   话毕,只见即墨浔苍白脸上愕然而惊喜,   她自己有六分心虚,——这话自然都是她编来诓侍卫并宽慰他的话了,她抄了两卷经文,今日暴雨,皇后因要来涵元殿过问朝政,不曾邀她们游园饮宴,她是从莲花观悄悄跑过来的。   稚陵躲闪了一下目光,目光略微一扫,四周别无他的部下僚属,只冰冷立着数名玄甲的侍卫,拄着寒亮的长枪。   皇后把持着皇帝亲卫与禁宫护卫,这些都是皇后的人,正冷眼旁观。   再看即墨浔时,他眼中却好像掠过了什么,漆黑眼眸复看她,那一眼蕴着些渺渺的笑意,看得她心跳厉害了些。   稚陵不知他有无洞察她的谎话。   他望她,轻声说:“阿陵,辛苦你来看我。……不用担心我。”   话虽如此,可她看他脸色苍白如纸,不像很好。   风雨如晦,天色极其暗沉,涵元殿后有浓云席卷,闷雷滚过,骤然炸开,雨似乎更大了,地上升起茫茫水雾,使世间万物,尽陷雾中,不可辨清。   雨横风狂,竹伞挡得有限,雨刮湿衣袖,冷得厉害。稚陵想到他今日受罚也与她有些缘故,一时心中自责不已,踌躇低声说:“殿下原是为了我而受罚的。”   他道:“无论有没有你,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不是这个理由,也会是别的理由。何况,若非是我,……怎会牵连你滞困宫中,……回不了家。”   稚陵正要说什么,那边侍卫冷声催促:“快点儿,送了就走,不许逗留!”   “殿下,我不能久留,……”稚陵说着,径直想将竹伞伞柄塞到他手心里,不想他却顺势握住她执伞的手背。   冰凉雨水浸过的手掌依然有两分余热,力度不轻不重,将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他的漆黑眼睛正长长地望着她。   伞影晦暗落在他俊美脸庞上,即墨浔动了动嘴唇,口型似乎是说,不要自责。   稚陵抬起另一只手,微颤着贴近他额角鬓边,替他理了理雨水冲刷凌乱的发缕,一缕一缕,一丝一丝地理好。   那温热的触感点过肌肤时,一时叫他恍惚。初春雨水冰凉,寒意料峭,她的指尖离开后,余热竟似燎原般在触碰过的地方突突烧了起来。   冷脸的侍卫目送这小宫娥离开了,却不想没过一会儿,竟又迎来两位女官,那位女官走近,给他塞了些银子,低声赔笑说:“军爷行个方便,奴婢跟我家殿下说两句话。”   银两分量甚足,侍卫眯了眯眼,正要放行,忽见她们也带了伞来,不由多问了句:“你们是哪个宫的?”   女官如实道:“我等是奉长春殿贵妃娘娘之命前来的。”   侍卫怪道:“刚刚……长春殿不是来送过伞了?”他努了努嘴,两位女官一并看向那边的少年,雨幕之中,他手里的确撑着一柄竹伞,他道:“那个小宫娥也自称是奉了贵妃娘娘之命前来的。”   两位女官彼此对视一眼,左边的忙道:“是我们别的姐妹先来的,她来得匆忙,东西尚未带齐。娘娘叮嘱烫的酒也忘了带,才让我们姐妹再过来的。”   侍卫正想放她们过,却见阶陛之上殿门缓缓打开,顿时一惊,连忙说:“你们快走,东西我来送。”说着,囫囵把女官带来的酒壶与点心塞进怀里,将两人推走。   侍卫们笔立不敢动,殿门既开,好在既非陛下皇后,也非摔着腿的太子殿下,而只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大太监,着急忙慌的,许是要宣召大臣觐见。   近些时日,皇后娘娘亦时常出入涵元殿中,宣召了许多位大人觐见,不知缘故。   冷脸侍卫待那位大太监离远了,这才悄悄踱近了即墨浔身侧,将怀中的酒壶与点心都交给他:“殿下,喏,长春殿送来的。”   即墨浔一听到长春殿,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抬起眼睛,看见侍卫递来的东西,目光复又闪了闪,缓缓接过:“……多谢。”   侍卫踱回原处,暗想,怎么他在这里值守却无人送把伞来。   他方这样想过,看着阶前独自跪着的玄袍少年笔直背影,撑着碧绿竹伞,一时又想到,齐王殿下素日里乃是一位仁义道德的君子,回京以后,待人亲和,治下有方,既不曾强抢民女,亦不曾抢占土地,更不曾在陛下跟前进言要以某某名义多征赋税,大兴土木——很得人心。   此次做出冒犯了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之事,亦是为了自己的母妃。   那么,有人给他送把伞,也不奇怪了。   不消片刻,方才那出涵元殿的大太监回来了,这回领着几位穿着花花绿绿朝服的官员们。   侍卫抬眼一瞄,便瞄见其中一位绯袍少年,丰神俊朗,风姿秀逸,在几位官员之中,格外显眼。依稀听到旁人称呼他为“世子”,侍卫了然,那正是武宁侯府那位年轻有为的世子钟宴。   他这里消息灵,因此早便听说这位世子虽与齐王殿下共御了赵军之袭,却并未心向齐王殿下,而皇后娘娘有意要提拔他作为己用,好留以辅佐太子。   前两日他们几个兄弟还在营里设赌局,赌这位钟世子要接管禁宫哪支卫营,他赌了个龙骧卫,押下了两贯钱。   今日既见世子受召入宫——还是挑了齐王殿下受罚的时候,莫非是要接管齐王殿下现今掌管的麒麟卫么?那可糟糕,他的两贯怕是回不来了。   冷脸侍卫愁苦地望着钟世子一行人,只见他们经过齐王殿下面前时,除了世子他很知礼地与殿下见了礼,另几位大人却只鼻孔朝天装作没有看见。   侍卫又想,齐王殿下他虽然今日在此罚跪,却也好看清人情冷暖。   雨势到了下午方有所收,淅淅沥沥下着,但天色已明亮了许多,殿门中开,那位涵元殿大太监送了一行人出来,侍卫见他们各自喜气洋洋的,竖起耳朵想听些八卦,奈何雨声扰扰,听不大清,只有个把字眼谈论着什么升迁,料想是升官了。   侍卫却不见钟世子也出来。   须臾又过了数个时辰,才看见殿门重又打开,这一回,那位大太监恭恭敬敬送了钟世子出来。这位大太监嗓门高——亦不知是否是故意这样高的——嘴里说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高迁卫尉统领!”   卫尉统领!   侍卫惊得愣了一下。卫尉统领!这可是掌管禁宫十二卫,负责禁宫宫门守备与上京宫门防务,位列九卿的卫尉统领啊!   也是,这样的位置关乎上京安危、禁宫存亡,自要委于才德兼备之人。而他在这涵元殿前站了不知多少年的岗,看多了酒囊饭袋,只今年才见到了随着齐王殿下回京的一些年少有为的人物。   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皇后娘娘绝不会将此等兵权交付给齐王殿下,也不会交付给齐王殿下麾下的裴将军父子——那么选了钟世子,倒是合情合理了。   侍卫一拍脑门,怎么自己这个时候才想到这些,他的两贯钱却已成泡影了。   行经此处时,大太监望向即墨浔,讪讪一笑,还算恭敬地唤了一声殿下。侍卫只见那竹伞纹丝不动,只从伞底传来了虚弱但依然沉稳的嗓音:“恭喜世子高迁。”听不出什么情绪。   原先看守的这一班侍卫尚不敢多话,但听齐王殿下自己先开了口,于是也纷纷笑着同钟世子道贺——往后他可是他们的上司了,要多多巴结。   钟世子含着一许客气的笑:“多谢殿下。”   他与众人微微颔首,这才大步离开。侍卫瞧着他离开背影,想,外界传言钟世子不良于行,可今日得见,他步伐稳健,气势如虹,分毫看不出哪里不良于行。   这位钟世子当天便走马上任,速度奇快。众人皆知,他是皇后娘娘提拔,想来皇后娘娘实在太担心原先担任卫尉统领的远房表弟守不住皇城,而陛下众多的皇子随时要发动宫变,于是得此人才,立即叫他火速上任,才能安心。   钟统领甫一上任,着即点了十二卫营卫尉问话以及查看布防守备。侍卫犹在此处站岗,便已听巡行的兄弟说,这位新统领好生厉害,短短几个时辰,罢免了六位罗家的人、皇后娘娘的亲戚。   侍卫听得倒吸一口 𝐬𝐝 凉气。不知皇后娘娘知不知道此事,抑或是她全权托付了钟宴,他的话便是娘娘的意思了?   但这位钟世子的雷厉风行已然遍传了阖宫上下。好容易入晚以后,涵元殿里点上灯,他们这些人要换班了,不必再守着齐王殿下,侍卫回到自己营中,便闻说连他们的头儿也给撤下。   原先的二把手一面担惊受怕,一面又高兴自己尚没有被免职问责。他将世子上任一事,以及世子与他们训话,与他们这些兄弟仔细说了一遍,末了叹气:“只怕往后日子要小心些了,你们吃酒赌钱什么的,都要小心了。”   有几人不曾见过钟宴的,只听过些风言风语,于是笑道:“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咱们还怕他做什么?来来来,今晚照旧攒局!我做东!”   侍卫心想,他们未见过,他却见了,样貌上便觉得他外柔内刚,不是心慈手软的主,还是不要在这等时候当出头鸟,寻了借口没有去。果不其然,只听得二更鼓响,就听说了有几个人玩忽职守,吃酒赌钱,被亲自巡夜的卫尉统领钟世子给抓了现行,处三十军棍,打得屁股开花,还赶出了营中。   “嗬!这新官上任三把火,钟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有人暗自嘀咕着,侍卫心想,不管怎样,明日值守可不能打瞌睡,也不能给人开方便之门了。   总之这一夜宫中十二卫营没谁睡个好觉。   跪到夤夜的齐王殿下亦没有睡着。双膝已然痛得麻木,没有了知觉。茫茫雨声之中,似乎一切都渺茫起来,周围无垠的夜色,仿佛意欲吞噬所有光明。   夜色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风雨大作,几乎要吹坏了竹伞,他怕要弄坏她的伞,收拢在怀里,不再撑伞。泼天的雨兜头浇下来,避无可避,迎面而至,令他意识愈发昏沉。   彻夜抄经的稚陵也没有睡着。   她万未想到钟宴会受皇后之命,担任卫尉统领,戍卫皇宫——   消息还是小道童悄悄与她八卦的。   这样一来,倘使将来……即墨浔要夺得帝位,岂非要与他兵戎相见……她心绪不宁,笔尖一顿,一滴金墨滚在纸面,划出蜿蜒痕迹。   夜来雨声更频,她伏在案上睡了一会儿,便又从梦里惊醒过来。想到即墨浔这时候尚跪在涵元殿外,暗风吹雨,打在宫殿琉璃瓦上,淅沥沥一阵响,她连忙起了身,想要去看他,没想到刚提着灯出了莲花观门,就见门外依稀立着一道颀长人影。   宫道晦暗,那人影徐徐走近,稚陵看清是谁,复将宫灯吹灭,才向他淡淡道:“世子为何夤夜在此?……对了,尚未恭喜世子升迁。”   夜色稠郁,竹伞上噼里啪啦落着雨点,只有幽微的光线照出对方清峻的轮廓。   那人蹙眉,温声轻唤她道:“阿陵。”   她不应。   他大约听出她话中有微微的讽刺。他又唤了声:“阿陵,我来之前去过你家,伯母托我来看看你。我今夜,是专门等你。”   提及娘亲,他见她有了反应,微微惊喜:“我娘!?”说着,她情不自禁弯了弯眼睛,他从怀中拿出一封包裹甚密的书信递给她,夜色虽浓,却难以忽视她眼中闪过的光彩和溢出的笑意。他不禁喉咙一动,欲言又止。   稚陵接过家书,许久没有回家,心里自然想念不已,如获至宝般捂进怀中,却看钟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唇角的笑意一凝:“世子还有事么?”   钟宴说:“从莲花观西行过两条街,右转再过三道门,是我卫尉官署。若想寻我,可以来此。”他顿了顿,见她反应淡淡,续道:“你在宫中,伯父伯母都很担心你。宫中虎狼环伺,伯母放心不下,托我照顾你。”   稚陵道:“世子掌管十二卫营,公事繁多,不便相扰。”说着,转身要走,冷不丁被他在身后叫住:“阿陵——天没有亮,你又要去哪里?”   稚陵说:“睡不着,四下走走。”   “我陪你去。”   见他当真要跟她一起,她干脆道:“我是去见殿下,世子也要去见么?”算算时辰,罚已罚完,只怕有皇后娘娘吩咐,涵元殿无人敢管他。   “……”   她走了几步,未听到有跟来的脚步声,只当他果然已是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了,心中似烛炬幽幽一晃般难过,加快了脚步,却听到他在身后追过来。   她侧头一看,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方巾帕,替她缚住:“不可示真面目于人。”   到了涵元殿前,雨势渐小,稚陵远远看到阶前摇摇欲坠的人影,顿时眼眶一红,顾不得地上积水,一路小跑过去,守夜的侍卫各自打盹,听到声音惊醒过来,喝问:“什么人?”   钟宴立即大步挡在她面前,从怀中七枚令牌里抽了一枚出来,示以令牌,别着声音说:“都让开。”   侍卫们见是卫尉统领令牌,连忙退开行礼,让出路,只有个胆大的问:“敢、敢问大人何故到此……”   钟宴目不斜视,身上雪白披风猎猎地响,沉声道:“本官奉命护送殿下前往莲花观中禁足思过,尔等不必再看守了。整队回营。”   那胆大的也不敢再问,慌忙低头。   几名侍卫都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卫尉统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不敢忤逆,纷纷退下。   待见侍卫们离开,稚陵连忙小跑蹲下去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漆黑浓夜,眼前少年紧紧怀抱竹伞,本能地警惕着,有人靠近,袖中攥的一支短刀寒芒一现。似感知到是她,猛地收住了力气,便听那短刀咣当落地。   她惊唤:“殿下!”而他已然失去所有气力,昏过去了,她刚碰到,他便玉山颓倒似的,歪倒进她的怀中。   他身量高,她委实撑不住他的重量,幸得钟宴搭了一把手,险险扶住。她垂眼望着这昏倒的少年,黯淡夜色里,看得出他一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试图搀扶他起来,低唤两声,他也毫无反应。她环住他的双手一紧,风雨扫过,她咬着牙,想搀扶他站起,又着实撑不起他的身子。   钟宴默了默:“我背殿下回去。……娘娘已经回宫,他人不会为难。”   稚陵望他一眼,神色幽静,才说:“好。”   他背着即墨浔,稚陵在一旁撑起伞,替他们挡雨。离涵元殿渐远,逢岔口,稚陵正要朝前,他却唤住她:“这边。”   僻静宫道上别无他人,只听得见深深浅浅的脚步声。他轻轻道:“这条路一贯鲜有人走。”   她略略点点头,只默默地跟他走着,水光照出幽微的影子,她才发现钟宴的步伐有些吃力,刚想说什么,话在嘴边拐了个弯,只道:“世子……歇一歇吧。”   似听得出钟宴声音有几分强撑着的吃力:“不要紧。我们尽快回去。”   他却觉得腿上旧疾处陡然一晃,一步踩在积水中,水花四溅,差些人仰马翻,稚陵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脸色发白:“阿清哥哥,你别硬撑,先停一停……”   他只在原地重重喘着气,剧烈痛楚令他背后冷汗直流,呼吸不由剧烈起伏,他不忘压抑着气息,温柔安抚她,低声说:“没事。”   夜里,他漆黑的眼睛很是清亮,雨丝在脸上一痕痕挂下来,亮盈盈似流星。   他没有继续说话,还想迈步,不想披风被轻轻一扯,他侧过脸,稚陵轻声说:“……是我累了,想歇一歇再走。”他愣了一下。   两相静默,歇息片刻后,钟宴重新背起即墨浔。似乎他痛醒过来,或者只是梦魇,含糊不清地叫着“阿陵”,稚陵连忙握住了他垂下的手,说:“殿下,我在这里——是不是很疼……?”钟宴动作一僵,可背后又没有了别的声息,想来只是他的梦话。   他见稚陵依然眉目深蹙,宽慰她说:“刚刚我看过殿下双腿,伤得不算深,休养几日就好,不用太担心。”   她未语,只咬着唇,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莲花观。   原来这莲花观尚有一道隐蔽小门,钟宴道:“这里鲜为人知,从这里回去,他们不会发现。”   他叫稚陵从后门入,自己背着即墨浔从正门进,并叫了守门的道人通报,罗道长一听是钟宴,知道这是皇后娘娘新近拉拢的得力人才,只当他受命而来,一定是娘娘另有盘算云云,不 𝐬𝐝 疑有他,连忙命道人们将即墨浔接到了西殿安置起来,并迎着这位卫尉统领坐下喝两口茶。   但见这位钟世子神情淡淡,从容不迫落座,举止动作贵气优雅,眉目沉稳不辨情绪,沉声道:“道长客气。”   罗道长寒暄道:“哎,统领大人着人送殿下过来,何苦亲自……”   钟宴淡淡道:“事关大计,安可假手于人。”   提及“大计”,罗道长肃然起敬,连声称是,暗道不知娘娘与他商议了什么大计,可是要在这几日动手,除掉即墨浔这个心腹大患?若是那样……   他一想到那夜即墨浔拔剑出鞘剑指他咽喉的场景,不由觉得脖颈发凉。齐王殿下勇武过人,清醒时谁人能擒得住他,谁又能杀得了他?那时听报他在宜陵受了重伤,娘娘便屡屡去法相寺祈祷他能死在宜陵,哪知他还是活过来了。   这回他昏迷不醒,莲花观又没有亲信,何况刚刚搜过他身无存铁,此时若要动手,便是最好时机。   钟宴似乎看出他所想,唇角微微一弯:“道长勿要轻举妄动,一切,要凭娘娘的吩咐行事。”   罗道长连连称是,钟宴道:“深夜相扰,道长辛苦了。我尚有公务,不便多留。过一会儿,还要烦请道长请太医替殿下看伤。”   偌大莲花观中,常年上锁的西殿一贯都是用来软禁犯错的皇子公主的,在今日关进六殿下以前,还关过除了太子殿下以外的所有皇子殿下,看守西殿的道人亦已驾轻就熟。   齐王殿下他生生在涵元殿前跪了一整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熬得住,何况屋漏偏逢连夜雨,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发了高热。罗道长派人请了太医过来看,太医坐在床边正给他解开衣袍看膝盖的伤,罗道长则捻着道袍一角在床沿上坐着打量。   他打量着即墨浔这张脸,愈发觉得他在众多皇子里长得格格不入,乃十分惹人艳羡的一张脸。许是靠得太近,齐王殿下他十分警觉,一骨碌撑起来单手掐住了对方的颈项,双目寒芒毕现,扼得他几乎窒息。   一旁人见状连忙过来帮忙把罗道长从他手里拔出来。罗道长惊恐着直跌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那少年冷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扫他一眼,又左右一看,哑声道:“莲花观?”   太医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颤颤回道:“回殿下,正是。”   他想起什么,便要翻身下床,太医连忙一拦:“殿下不可……”   伤处骤痛,他只稍微一动,便觉双腿痛彻骨髓,沉沉吸了两口气,没有继续要下床,但是别的不问,单单冷声问罗道长:“你们搜过我的身了?我的伞呢?”   知道下不了床,现在更是受制于人,旋即只靠在了床头,淡淡地说:“还以为是刺客,原来是你。……”   罗道长怕极了他,现在更加不敢靠近他,此时他问的什么“伞”,他连忙责问手下:“伞呢?可见到什么伞?”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钟宴:既怕情敌过得好,又怕情敌真死了,阿陵要伤心 第131章 前生IF-10 现在我还像   手下们纷纷只知摇头, 暗道他们不曾搜出一寸兵刃,何况什么伞。   只是,上一回见到这位齐王殿下的真面目以后, 现今心中莫不畏惧得很, 就是做也得做做样子, 于是四下胡乱找了一番,才回禀说不曾见过。   罗道长一面受了皇后娘娘的密令要折磨折磨即墨浔,但一面慑于他手无寸铁也能轻易把自己掐死的武力,只求他别折磨自己就算好事, 退避了好几步开外, 以防即墨浔听到手下人的回禀又要掐死他。   这回却看这少年静了一会儿,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静静地靠在床头,抬头看着薄绿纱帐顶的花样,说:“知道了。”   看来,没有要掐死他的意思。   少年顿了顿, 与他们这些人似笑非笑道:“你们放心, 父皇罚了本王思过,本王自会好好思过。何况,本王都伤得下不了床, 还能把你们怎么样?”   道士们打了个冷颤。太医也说齐王殿下暂时是下不了床了,饶是如此,道士们还是觉得, 看守他的人手,至少得增派一倍。   而一直趴在窗边偷看殿室里情形的小道童,待看清那少年模样后,暗自吃了一惊:这, 这不就是那几天夜里他看见的好看哥哥么?他原来是齐王殿下!   小道童心想:虽说昨天听别人说殿下这回受罚,有很多很坏的影响——但,可能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他下次来见漂亮姐姐,便不必费力地爬树翻墙,弄得树上小鸟半夜惊起。   以及,莲花观这下热闹起来了。   雨后初晴,艳阳高照,暴雨之后的晴天,似更要晴朗些。小道童一路踩着花影,屁颠屁颠将新探得的八卦报知给了尚在专心致志誊抄经文的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她笔尖一顿,似乎正想和他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一道女声打断:“这般看来,裴小姐还是不要押错了宝。”   那声音叫小道童浑身一颤,连忙悄悄躲开。   稚陵听出这是太子妃季颖的声音,搁下笔回头,便见衣着雍容明艳的红裙女子款款踏进堂中。   季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直直望着她,唇角挂着也不知是善意的笑,还是淡淡嘲讽的笑。   稚陵心头一震,押宝?难道季颖知道了什么?她与即墨浔的关系,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   季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钟世子便很明白这个道理。”   稚陵听她提及了钟宴,心知昨日钟宴他领了卫尉统领一职后,恐怕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只择木而栖的良禽。那么季颖又是想借他的例子来劝自己?   她转就又想起了钟宴带给她的那封家书。原以为信是娘亲写的,不想是哥哥——告诉她,他与爹爹现今都在灵水关大营练兵,“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么,东风又是什么?   他们从宜陵来上京时也曾路过灵水关,荆州兵马现今便屯兵于灵水关,原来,不曾交付给荆楚的将领或者太子一党的将领统管。   她昨夜为此思虑彻夜,只模模糊糊想到些什么,现在看见季颖,忽然想到:难道是指某样机密?   思索着,稚陵微微一笑,说:“太子妃所言极是。”   因是晴天,不得不又被拉去游园赏花了。皇后娘娘不在,听侍女的意思,是在照料骨折的太子殿下。   池岸暖风熏人,经雨后开放的树树繁花明丽照眼,一众人簇拥着太子妃缓步游园。   大抵还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季颖又让旁人远远跟着,不许太近。   季颖微微侧头看见旁人离了七八步开外,这才同她说:“听闻世子与裴小姐是青梅竹马?”   她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稚陵心道,这难道不是尽人皆知的事么,但她这时提起,却绝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然季颖又笑道:“裴小姐,实不相瞒,我与齐王殿下,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稚陵一愣。   说实话,她鲜少从即墨浔那里听来关于别人的事,他并不爱私底 ₴Đ 下议论别人,或者说,他一向都是个渊默寡言的性格。上一回他告诉她他的儿时往事,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她此前,并不清楚季颖说的这些关系。   季颖看着她的反应,仿佛很满意,续道:“季氏祖上曾经出过两位皇后,三位相国,门生故吏遍天下,所以,本宫很小的时候便常常出入宫闱,与众位殿下都可称得上青梅竹马。”   她的语气十分骄傲。   稚陵想,并非所有在一起长大就能称之为青梅竹马——当然,季颖这些话的重点或许在于她显赫的家世出身。   稚陵只客套应了一声:“原来太子妃与殿下早已相识。”   季颖扬起下巴,轻哼一笑:“是啊。当年一同长大之人,现今多半已各自婚嫁。六殿下尚未定下亲事,本宫知道,现在上京城中不知多少小姑娘心中思慕着他。可那些小姑娘却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权力斗争的残酷,即墨浔可能随时会死在他们太子党的手中,所以容易守寡?但他们大夏朝一向民风开放,二嫁三嫁者众,这一点不足为虑。   稚陵没有追问,让季颖只好自己轻咳一声续道:“她们不懂,贵妃出身名门世族,六殿下将来的王妃,也一定要是贵胄名门之女、世代簪缨之后。”   季颖说完,看向稚陵,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神色仍是那样的平静。这令她蹙起眉,收起了笑容,说:“裴小姐在想什么?”   眼前这雪衣乌发的姑娘微微抬眼,眼中含着礼貌而疏离的笑意,说:“臣女只是在想,倾慕六殿下者众,必不乏名门之女。”   季颖道:“那你自己——”   说着,猛地打住,但稚陵已明白她的意思——看来她的确已经知道他们的事了。   其实稚陵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她和即墨浔两个人的事,按理说与季颖没有什么关系。   一来,她家明明白白站的是齐王殿下的队,并不是太子党与他们家政敌的爱恨情仇,季颖怎么也管不着;二来季颖是名义上的嫂子,却不是即墨浔的爹娘,婚姻大事并不由她做主;三来,季颖与即墨浔的利益关系大概只在于,一旦即墨浔登基,他们太子党那些人都要完蛋。   稚陵微妙地说:“太子妃莫非有话要提点臣女?”   恰好步过一丛月季花前,灼灼如霞的红花肆意烂漫泼洒盛开。   季颖站定,挑来挑去摘了一朵最大的红花,拿在手中把玩,说:“明人不说暗话。本宫知道你与六殿下关系匪浅。只是想劝你一句,——倘使他不成事,定要牵连你家一起死。倘使他成了事,他当真能立你为皇后?他又真能待你十年如一日,十年如今日?”   稚陵闻言,轻声笑道:“太子妃误会了。臣女并无嫁给六殿下的打算。”   这回轮到季颖一愣:“什、什么?你不想嫁给他?本宫明明见你们——”她一着急,手里的月季花掉在地上,那句话戛然而止。   稚陵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但思来想去他们俩顶多只是抱在一起亲了亲……这是毫无证据的事。   她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如顺着她们的心思,于是嫣然一笑,从容回答道:“太子妃先前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么?”   这话暗示意味甚深,但又模棱两可。   季颖慢半拍地想明白她话中意,一时不知,究竟稚陵是听了她刚刚的话改变了心意,还是在她察觉到他们关系之前,她心中就是这样想的——如若是后者……季颖得出了与齐王府谋士们如出一辙的结论:莫非她在玩弄即墨浔的感情。   季颖的神情变幻莫测,良久,嘴角扯出来一抹笑意,说:“难道只是因为近日之事?可此事,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端详着这姑娘的神色,试图发现什么破绽,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仍然沉静得像一潭无波的静水。   季颖万万没想到稚陵的答案是:因为传言里六殿下克妻。   轻飘飘一句“听闻六殿下降生时法相寺的尘芥师父断言过,殿下虽有成大事之能,也似乎有克妻之命。我实在很贪生怕死,所以没有这个打算”,让季颖怀疑她是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来搪塞自己。   她微笑着说:“臣女那时力荐家父追随殿下,本就是为了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平步青云。倘使要牵连性命,自要慎之更慎。何况,天底下从不乏好男儿,臣女也并非没有选择余地。”   季颖认为,这番话乍一听不大像她会说出来的话,但仔细一想,也有几分道理。否则,若是两厢情愿,为什么入京后他们还不成亲?   即墨浔的年纪也不小了,太子似他那样大的时候,姬妾已经满东宫。   稚陵大约从季颖的神色里猜到她的疑虑,不由得心想,她之所以能这样堂而皇之告诉她真心话,便是因为她就算说出来,季颖一定也觉得是八分假。   可见有时候真话比假话还让人难以相信,真真假假,无从分辨。   季颖注视她了一会儿,又想到,昨天见到的钟统领,其实也是一位方方面面毫不逊色于即墨浔的少年郎。   他们俩青梅竹马,自然有深厚情谊,纵然是有即墨浔他突然出现,但现今他“克妻”,天然落了下风,估摸着她回心转意,倾向于选择世子。   但不管是哪一种理由,季颖察觉得到现在她有了些转变的意思,等游园毕,马不停蹄赶回了涵元殿。   帘帐中,罗皇后正在细细替太子殿下敷伤药。季颖撩开帘,恰听到太子嚎痛,皇后便哄他道:“母后轻点,不痛,不痛……”   季颖先才在莲花观里也问过观里的道人即墨浔的情形,他们说他伤了双腿,看上去挺严重,但上药的时候吭也不吭的,不知到底严不严重。   季颖幽幽一叹,缓缓近前,与皇后说了今日试探的情形,皇后直到替太子敷完了伤药,这才回应说:“本宫就知道,钟世子是个关键人物。倘使赐婚于他们二人,如此,她父亲兄长,也会帮衬我们……”   季颖刚想说话,一边的太子立即叫起来:“母后!不成!不成!不成!”   皇后连忙安抚他:“启儿,你听话。世界上美丽女子多了去了,现在,钟宴喜欢她,你可不要与钟宴抢女人,他现在可是……替咱们守宫城的最后的希望了……”   太子眼一闭,嚎哭道:“母后……你答应过我,一定替孩儿娶到她的……”   季颖在旁,憋了一肚子火气,暗骂道:都火烧眉毛了,她这一条船上的丈夫竟还在想着漂亮姑娘。   那姑娘若是个普通女子就罢了,可她不仅是即墨浔的心上人,还是钟宴的心上人,昨日钟宴进涵元殿,已经明里暗里都暗示过,这姑娘于他是很重要的人。   朝中情势危急,即墨浔的部下们可并不太听朝廷的话;赵国虽败,犹在养精蓄锐,虎视眈眈;北方异族,亦不时扰乱边境;多地时有百姓暴乱……;大夏朝简直是摇摇欲坠了。   且不说别的势力了;万一哪一日,荆楚铁骑踏平禁宫,头一个便要斩了太子的头颅——太子当年是那样侮辱过他和他的娘亲。   单是朝中那群酒囊饭袋们谁能挡得住荆楚兵马的所向披靡?   这些利害关系,她与皇后不是没有对他说过,他却从来不记得。   皇后好言好语道:“启儿,你知道母后为什么还留她在宫里么?”   太子殿下理所当然说:“自然是因为那回孩儿求母后,想要得到她。”   季颖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蠢货,上一回那样好的机会他自个儿没有把握住,现在,可真是庆幸没有成功,否则还能让钟宴为他们所用么?只怕是会铁了心与他们作对了。   皇后语重心长地说:“启儿,起初母后的确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留她在宫中为质,才能叫某些人不敢轻举妄动;也才能保住启儿的位置。”   季颖在旁不作声。太子干过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若有朝一日不再是太子,只怕千刀万剐都不够他的报应。   太子殿下这回撒娇耍泼都没有效用了,但见他的母后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索性扭过脸去,暗暗地想:他是储君,将来的皇帝,他想要什么,就该有什么。   太子将此事单方面认定乃是钟宴的过错,认为是他从中作梗,母后答应自己 ʂժ 的便都不作数了——他咬牙切齿。   比起稚陵与即墨浔的隐秘关系,稚陵与钟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倒是极快传遍宫中。   消息从涵元殿开始传播,传到了三宫六院,传到各府司,甚至各个犄角旮旯,最后回到起点的涵元殿皇帝耳中。   老皇帝很高兴,认为自己可以做一桩大好事替他们赐婚。但皇后本想的是由自己来赐婚,好给钟宴做个人情,于是委婉劝老皇帝说钟世子,近日都没有什么良辰吉日,不如等寻一个合适的名目再赐婚。   老皇帝才作罢。   这消息传遍阖宫,哪怕在莲花观里思过的齐王殿下也听到了这件事。   那几个低声议论的道人正在说,他们两人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世上果然只有这样的年轻才俊,才堪堪与仙女似的裴小姐相配。   齐王殿下平静地想,这一定是对手故意放出来,要乱他的道心。   第一日,没有人来看望齐王殿下。   子夜里,齐王殿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茫茫然中想到,那日她给他送来伞,伞,难道谐音是“散”,她要与他散了!?   他惊坐起。   第二日道人们又在聊天,说看见了钟统领特意在东市买了些好吃的给裴小姐,是一种来自宜陵的点心,名叫什么酥,他也有幸尝到一块,真是好吃。   齐王殿下想,不可能很好吃,一定是苦的。   第二日,除了太医,也没有人来看望齐王殿下。他告诉太医,他夜里心烦难眠。   这回虽喝了药,可子夜里齐王殿下依然辗转难眠,他觉得,他现在心里苦得,就像太医给他开的药里那一味黄连。   第三日,齐王殿下疑心她若再不来,自己的伤都要好了,届时可无法向她卖惨,烦恼地靠在床头翻着□□家经典,试着学习书中法门掐指一算,竟算出她当真不会来,一怒之下,换了一部道家经典。   ——   晴朗的春夜千里月明,模糊能看出宫城连片如云的殿宇轮廓。   自得知了莲花观隐秘后门所在,稚陵现在已不必寻各色理由从正门出去了。   她这两日已经彻悟了抄经不过是个噱头,就算真的抄完那样多卷经文,皇后也不会放她出宫回家,于是现在白日打盹偷懒,夜里佯装早睡,实则换上宫娥装束,溜出莲花观去。   她毕竟答应了即墨浔要帮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几夜里刚有了些眉目,被人打乱了计划,着实可惜。现在若去长春殿,即墨浔他不在跟前,说不定反而能探到些秘密。   然而这两夜里,混迹在三等宫女之间,她们因为只负责做些粗活,所以打探到的消息并不多。今夜,她打算换个地方。   长春殿里专门伺候即墨浔笔墨的小太监这两日无所事事,一面帮着他家殿下擦拭儒家典籍上的灰,一面想,怎么殿下思过去了,那夜里的漂亮小宫娥就不见了。   是谭姑姑专门问的他,知不知道殿下他好像有了……情况。姑姑说,那日派遣两名女官给殿下送了伞,她们回来便禀报,似有人先借了长春殿的名义替殿下送过伞了——听着描述,正也是长春殿里的宫娥。   小太监一听,连忙表示,“是有,是有!”那个名叫小翠的宫娥,出事的那天夜里,也是她提醒他去找殿下回来的。   谭姑姑拧着眉:“可长春殿里有这个小翠么?我怎么不记得……”   小太监就说,长春殿里这么多宫娥,贵妃娘娘回宫不过须臾日子,哪里认得周全。不过那宫娥十分美丽,倘使他见到一定认得出;但是这么久,他却再没见着那个小翠。   这真是怪事。   难不成是撞鬼了?——那位小翠姑娘每每只在夜里出现,又寻不到她的行踪,小太监这么一想,浑身一颤,出了书房,步上回廊,转角处迎面撞上了鬼,不,——是小翠。   来人梳着双鬟望仙髻,一身宫娥的粉绿裙子,正在门前东张西望,一撞上,她连忙折身要逃,被灵活敏捷的小太监挡住了去路,他叫道:“小翠!”   小翠含糊应了一声:“唔,……”   小太监看清地上有她的影子,确认不是女鬼,才松了口气。小太监说:“谭姑姑要找你。”   小翠愕然:“找我?”   小太监说:“谭姑姑要找你谈谈。”   小翠更惊讶了:“找我谈什么?”   小太监说:“小翠,连我都看见了,你觉得姑姑会不知道么?”   小翠反身要跑,小太监连忙拉住她:“欸欸,……”硬是将她带到了姑姑面前。   小太监眼中,谭姑姑是一位温柔良善的女子,温柔地问她,女官口中的宫娥是不是她。她说是,谭姑姑立即让小太监出去,这间殿室静悄悄的,只余下了她们两个人。   一灯如豆,照得刺绣屏风上的花枝明明灭灭。谭姑姑见她扫了一眼屏风,一并看去:屏风上绣了一整幅春溪花盛,鹧鸪鸟飞。屋中只点一盏灯,除了近前,其余角落都暗得看不清。   谭姑姑让这小宫娥坐下。桌上有茶,她斟了一盏给她,为了让她润润嗓子,好开始大谈特谈。   她谨慎地端着茶杯但没有喝,待谭姑姑问了些问题,她垂着眼睛,轻声细语地回说,她是长春殿里厨房茶房的宫女,所以姑姑平日鲜少见过她,又因为殿下时常半夜回来肚子饿来厨房找吃的,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说到这里,谭姑姑静了静,目光不由自主瞥了瞥别处,又含笑追问她,殿下爱吃什么。   提起这个,她眼睛一亮,不假思索说:“很多的,殿下不挑食。若说格外爱吃……荆楚特色的东安子鸡、红烧武昌鱼,御膳房做的响油鳝丝,翡翠饺,酱鸭舌,……”她顿了顿,“不过时间太晚,小厨房和御膳房里如果没有,殿下也很喜欢吃烧鸡,肉包这些寻常的吃食。”   谭姑姑很感兴趣地问:“那殿下能吃多少呢?”   她像在回忆,一面掰起手指数:“一个,两个,三个……”末了,她认真得出结论:“最多的那次吃了十五个肉包子。不过若取均值,每次也只三四个吧。”   谭姑姑略惊讶。殿下他回京以来,在西园的时日,她也曾观察过殿下饮食,举止莫不恪循礼仪,虽不挑食,也并不会显出他特别爱吃哪一样菜色,可以说,很是符合家主当年教养小姐的要求。   谭姑姑笑了笑,见对方也跟着微微一笑,明眸善睐,令人见之心生欢喜。   “你们认识多久了?”   对方说:“快一……”她戛然而止,改口:“一个月左右。”   谭姑姑点点头,又问:“听口音,你像是南边来的?家在哪里?做的什么营生?”   对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说:“唔……是,本是淮阴人氏,爹爹是教书先生。”   谭姑姑道:“原来是布衣出身。”对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两口,岔开话题似的称赞道:“姑姑这茶真好。”   谭姑姑说:“是紫雾春尖。”   她见这小宫娥似乎有些惊讶:“这么好的茶……”谭姑姑笑了笑:“娘娘不爱喝茶,都赏赐出去了。我这里还有二两,喜欢就拿去喝吧。”   对方说:“咦,娘娘怎么不爱喝茶呀?我原以为像娘娘一般的人物,该十分喜爱茶艺、插花、挂画这些风雅之事……。”   谭姑姑一见她这么眨巴着乌浓大眼睛,叹着气说:“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   对方乖巧点点头,但说:“姑姑,这茶叶我不能收下。无功不受禄,姑姑还没有说找我有什么要紧的吩咐呢——”   谭姑姑微笑着,目光又闪了闪,说:“小翠,你这样机灵标致,只做奉茶端水的未免埋没了。这样吧,小翠,你也不用再在厨房那边做事,干脆就到我身边先做个二等宫女……”   对方吃了一惊,惊讶之余,睁大了乌黑明亮的眼眸,半晌说:“姑姑——”   谭姑姑和蔼笑说:“怎么了?”可看她的反应,不像惊喜。   她抿了抿唇,期盼地问:“姑姑,做这个二等宫女,将来也能做贵妃娘娘身边的女官么?”   谭姑姑含笑低头替她添满了一杯茶:“只想做女官,不想做别的?”   对方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问:“还能做什么?”   谭姑姑说:“比如王妃?”   对方喝着茶,猛地呛住,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汪汪,也不忘着急摆手说:“姑姑真、真会开玩笑……”   谭姑姑未答话,但是仔细将她看了又看,只觉她这神情分毫不像作假,才轻声问她:“难道你不喜欢殿下么?殿下从不会这样亲近一个姑娘。”   “姑姑,……”她平复下来,默了默,说:“小翠从没想过做王妃,殿下将来,一定是要娶一位名门世家的千金做他的王妃……小翠有自知之明,出身低微,但也……不肯与人为妾。”   谭姑姑竟也默了默,侧过脸看向那扇屏风,看了两眼,才喃喃地续道:“说的是。他们是绝不会让殿下娶一个没有利益可言的女子。就像当初对待小姐一样,如果不是他们……小姐说不定也过得很幸福。”   屏风后的影子已经姗姗离去。   谭姑姑静了一会儿,才说:“小翠,之前都是玩笑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找你过来是这样:殿下孤身思过,那边都是皇后的人,娘娘担心殿下过得不好。娘娘不便前往,小翠,殿下肯亲近你,你明日去探望殿下,替娘娘看看他,好么?”   小翠又吃了一惊:“是……是娘娘的意思?”   谭姑姑含着无奈的笑,点 𝐬𝐝 点头:“是啊。”   小翠诧异着追问:“姑姑,真是娘娘的意思么?那,那……”她真心高兴起来,“那殿下知道一定很高兴!”   谭姑姑神色微微一凝,目光流露出些心疼,说:“殿下他会高兴吗……?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她与殿下的关系,……这样多年来……”她摇了摇头。   她说:“可是殿下一直很思念贵妃娘娘……姑姑,殿下明明是那样好。究竟是为什么?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   谭姑姑神色一凛,正了正语气道:“哪有发生过什么?小翠,不要胡乱猜测了。”   “可是,身为母亲,怀胎十月,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到底是骨血相连的至亲……”   如小太监所说,谭姑姑是一位温柔良善的女子。此时,她只长长地叹气说:“时间久了,慢慢的,殿下许就知道了。”   谭姑姑望着这小姑娘脸上不解的神情,温和地续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去歇息吧,明日别忘了,要去探望殿下。”   小翠她垂下了眼睛应声,乖乖的,什么也没有再问,退下了。   ——   有年长的宫娥给她安排了新住处,说这儿既离厨房近,又离殿下书房近,离贵妃娘娘所居后殿近,还离殿门近,乃是个绝好的住处,更难得是一个人住,可见姑姑多么喜欢她——现在属于她了。   稚陵送别了年长宫娥,坐在廊前的美人靠上,心底仍思忖着,方才谭姑姑虽不肯轻易吐露,可她提及贵妃时说的几句话,仿佛背后有其故事。到底那个心结是关乎什么,……难道仅仅是贵妃她和不爱的男人生的孩子?抑或是,或是……   “小翠姐姐!”   她沉浸在思绪中,走在廊上,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太监笑嘻嘻迎上来,说:“小翠姐姐,恭喜你升迁啦——嘿嘿,若是姐姐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小珠子的,姐姐尽管开口吩咐我!”   稚陵思绪一转,倒不客气地说:“珠公公,我现在的确有一桩要事,想劳烦珠公公帮个忙。”   “哎哟,姐姐真是折煞我了。姐姐以后是做……贵人的,姐姐但说无妨,嘿嘿。”   稚陵想,初次见到时这小太监可凶了,未想到现在连姐姐都叫上了,莫非他以为她要从宫女飞上枝头?但现下不是澄清这个的时候,她尚要借这个捏造的身份帮一帮即墨浔——想来这小太监在长春殿里伺候多时,知道的要比她多。   她从袖袋里取出两粒金瓜子,微微笑说:“珠公公,你消息灵,知道的多。我想请教你,殿下长辈们的事。”她顿了顿,“区区薄礼公公且买些茶喝。若是公公还另能打听到什么别的,我另有酬谢。”   小珠子见她出手这么大方,一时惊呆了,收了她的金瓜子,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细细跟她说了出来,并计量着待明日,再同他师父打听打听。师父是跟着娘娘多年的老人,师父一定晓得许多事。   翌日一早,五更天,月尚高悬,稚陵担心要被人发现她不在莲花观中,立即便带上谭姑姑准备的东西出了长春殿。   她睡得不大好,尚且恍惚,谭姑姑因担心她应付不了看守的人,多派了一位年长宫娥与她同行。稚陵怕被认出,进观时,便低着头缩在她的身后。   然而莲花观的守卫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许探望。两人被拦住,面面相觑,年长宫娥说:“这如何是好?”   稚陵说:“要不,姐姐先回去吧。我自有办法进去。”   年长宫娥不知她有什么特殊的好办法,但是相信了她,独自先回。稚陵绕去了隐秘后门,从后门入。她之前早问过小道童,知晓西殿所在,还知晓西殿的后院墙不太高,可以垫石头爬墙进去。   应该说,莲花观的墙筑得都不算高。   稚陵未想到这里荒芜至此,与周遭金玉屋梁格格不入。听闻原先莲花观修建时,要选幽静所在,于是择中此地,还顺手拆了几间废弃很久的旧殿宇,——或许正是这里。   砖石铺砌得歪歪扭扭,杂草亦许久没有人打理,鸟雀筑了若干鸟巢,大清早已唧唧啾啾唱叫起来。   她寻了一处最低矮的墙段,提着谭姑姑准备的两大兜东西,束起裙裾,踩着垫脚石跨上矮墙,预备咚的一声跳进墙里,却卡在墙头,望着这后院中大风起兮尘土飞扬——   那飞扬尘土中,依稀显出一团玄色人影。   依照常理来说,齐王殿下他应在卧床休养,——退一万步说,即使他能下地走路,这个时间,他至少也应该在睡大觉。   然而,齐王殿下他纵然没有条件,也会创造条件:此时他正在院中练剑。   不错的,练剑。   稚陵愕然不已。   那时候钟宴背他回来,因为禁足思过,不是没收了他的佩剑了?莫非是他的武功造诣已可凭意化剑,指气为剑?她终于看清他手里并非是剑,而是一截长长的柳枝。   柳枝击地时,泄愤一样,力道甚重,劈金断玉似的,因此轻易扬起漫天灰尘。   她呛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唤他:“殿下——”试图叫他停下。   柳枝划破空气的声音戛然而止,旋即尘雾散定,握着柳枝的少年与卡在墙头的少女面面相觑。   忧愤的齐王殿下的确想象过她来看他时的情景,包括但不限于贿赂门口的道人、借用钟宴的关系或者易容成小道士模样来送饭——但没有想到她会有一天清早,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这后院的墙头上。   他愣了一愣,疑心自己看花了眼,这其实是自己内心的幻影,毕竟他这三天里,确实诚心诚意地念了很多遍道术书上的法诀。   但听见那幻影又轻声唤他一声:“殿下!”   他便鬼使神差一样,将柳枝一扔,三步并两步到了墙角下,在预备抱她下来之前,看见她的裙角湿透。   这墙根底下置放了一口积满雨水的旧水缸,不小心浸湿了她的裙摆。   他又鬼使神差捏了捏她垂下来的裙裾。微微的凉意濡湿指腹,清凉像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腔,叫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么凉——不是幻影。   稚陵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一口大水缸,——她差点咚的一声跳进水缸,堪堪打住,看见即墨浔的目光落在她裙角,低呼一声,才发现裙裾太长,已经落水浸湿。   她连忙蜷回了小腿。   他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幽深。   春衫薄,浸了水,贴在小腿上,纤细形容绰约可见。   他别扭地别开了脸,朝她伸了双臂,意思大约是让她放心跳下来,他会接着。   有即墨浔在,她很放心,轻盈落在了一方灼热怀抱之中。   许是他方才练剑练得正在兴头上,此时心跳极快,纷纷在她耳畔擂鸣不止。他颈间是淡淡熟悉的龙涎香味,呼吸分外急促,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肩窝处。   一瞬,两瞬,三瞬……他还是没有放下她的意思。   她怕惊了人来,只好小声道:“殿下,放我下来……”   这个面对面抱着的姿势叫她轻易感受到了他的些许不寻常的地方。    ʂԃ 他不顾她在叫他放她下来——她只觉得她越叫他,他越发扣紧了她的双腿。他是这样轻易地就能抱起她,并将她直接一气呵成抱进了殿中,顺便踢关上了木门。   殿室中一团漆黑,没有点一盏蜡烛甚至油灯,只有门窗能隐约地漏进些许朦胧的光线。   她被他一言不发地放在了软榻上,触电一样缩回了手,转身避到了离她很远的一排木柜跟前,不知在找什么。   稚陵思来想去,他总不说话大抵只有那个可能了,担忧地关心道:“殿下是那日着了风寒,嗓子哑了,说不了话了么?我带了药……”   谭姑姑给他准备的两大兜东西,她解开了系带,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说:“这有治风寒的,治外伤的,清热止咳的,补血益气的,外敷的,内服的,……”   清点之际,本就朦胧的光线被挡去一半,稚陵微微抬眼,看见玄衣少年笔直立在眼前,眉目模糊地看向别处,向她递来一套干净的衣服。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她湿了的裙裾处,意思不言而喻,又径直地离开。她下意识问:“殿下去哪?”   问完方觉得自己问得失言——她更衣,他自是要避一避的。她原想说不打紧,反正过一会儿她还要回到她的住处,换回她本来的衣装。   但他已经大踏步出去,关好了门。她扭头就透过花窗看到他走到了大柳树下,背对她而立,宛如面树思过。   她拿起他的这套衣裳,熏过淡淡的龙涎香,黑白两色,袖襟都绣有浅浅的银蟒。待她穿戴好,只觉得又宽又长,可以直接去唱戏了。行动不大方便,她不得已只好坐回软榻上,朝外唤他:“殿下——”   玄衣的少年却不见了。稚陵等了良久,见他回来,身上也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依然是一身低调玄袍。他进来,十分自然地将她换下的宫装收走,拿去晾。   稚陵与他分执一袖,她忙说:“我自己来就好。殿下有伤……”   他的目光幽了一幽,仍旧缄默着,令稚陵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好松手由他去。他今日的反应很不对劲,她望着他重新进来,坐在软榻的另一侧,视线依然是避着她,落向虚空。   稚陵低声抿着笑说:“殿下,你真的很像我哥哥。”   他猛地看向她,眼中不可置信,她毫未隐瞒,解释说:“去年冬天,我到南营的路上,因为玩雪,弄湿了鞋袜。哥哥发现了,不好意思直说,悄悄替我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鞋袜。”   他眼中更加不可置信了,多出了一抹委屈,喉结一动,哑声开口说:“你,你一直以为那个是你哥哥!?”   即墨浔突然开口说话,稚陵吓了一跳:“殿下你……你能说话……?”   他不解释,直直地望着她,眉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稚陵呆了呆,原来那时候……是他。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修补好,她未想过是他这么关心她。   半晌,她抿了抿唇,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殿下做好事不留名。”她从包裹里找出了一样锦盒,打开正是他喜欢吃的玫瑰酥糖,她递到他唇边,盈盈说:“请你吃糖。”   他显然委屈不已,偏过头,不作声,又觉得玫瑰酥糖硬硬地戳在脸上,索性转回脸,张嘴想说他气饱了不想吃,未想到,迎面看见一双潋滟黑眸近在眼前。   湿润嫣红的嘴唇正衔着那块糖,恰抵住了他嘴唇。   她倾过身,趁他张嘴,衔着的糖塞进他的嘴里。那顷刻,呼出的热息裹含他思念不已的幽兰香气,覆过鼻尖。   他的话说不出来了,喉结滚了又滚,沉默地吃糖,她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又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现在我还像你哥哥么?”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如此认真的问题,她、她居然在笑!他漆黑眼里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滋味,终于听她说:“现在不像了。”   他不语。   稚陵说:“殿下的伤,好些了吗?”她拣出那盒金疮药,想要看看他的伤口,替他上药,不想他又微微一避,冷着声音说:“不用。”   她觉察到即墨浔还在生气,可不知缘由,从今日一见面,他便很不对劲。   天色渐渐明亮,照进窗,光线细微打在他的侧脸上,刀削斧凿般的锋利轮廓也被柔和了许多,他垂着眼,黑睫正微颤。   她放下了药盒,轻轻理了理他凌乱的发缕,末了直视着他,轻声说:“殿下是因为听到了流言蜚语,所以生气,是吗?那不是真的,只是谣言,是别人故意给你听的。”   即墨浔酸溜溜说:“青梅竹马也不是真的吗?”他不是怀疑她,可却听不得其他人说别人与她登对。   稚陵说:“唔,那的确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酸得冒泡:“那他受伤,你也会悉心照顾他,给他上药么?”   稚陵老实摇头,说:“以前,没有过。”   他说:“既是权宜之计,为什么这三天都没有来看我……”   即墨浔问完便后悔了——没有名分的占有欲,着实可笑。   她一愣,唇角染上了笑意,低下颈去拾掇她带来的东西:“织金妆花常服两套,白绸衣裤两身,缠金腰带两副,精致匕首一支,试毒银针一套,……《孙子兵法》一本,《华严经》一卷,纸笔若干……泥人两个,拨浪鼓一只,红色小石头五枚,弹弓两把,会跳的草蚂蚱一对。”   草蚂蚱,一戳一蹦跶。稚陵将它放在小案上,戳了一下尾巴,它就高高蹦进了即墨浔的怀里。   “……”   他负气地将怀里的草蚂蚱放回小案,说:“你带这些干什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用不着。”   稚陵玩起这个草蚂蚱很开心,一边戳一边说:“我是帮人带的。殿下不喜欢,我就还给她。”   他敏觉捕捉到她话中词:“‘她’?”   一不小心,那只草蚂蚱又蹦到了他怀里,她伸手要拿,他却先一步拿在手里。稚陵想要抢回来,可他举着手不给她,她干脆倾过身去抢,未想到一下子人仰马翻,压着即墨浔彻底倒在了软榻上。   四目相对,片刻静息,他漆黑的长眼睛倒映出她的容颜,喉结滚动了两下,眼底幽深起来,微张着唇,哑声说:“快下来……”   稚陵说:“蚂蚱给我。”她伸手也够不着,怪他手臂太长,但不知是哪里不太对,只觉得他呼吸格外急促,他又哑着声音重复:“快,快下来……”   难道是碰到他的伤处了!?她连忙撑着软榻极想从他身上爬下来,但没想到她这身宽长的衣服不知怎么绞在一起,绞得厉害,试了两三下竟也挣不开,反而越缚越紧。   他的俊美容颜近在咫尺,热息如潮般涌来,蒸腾炙烤着她,叫她额角脖颈也沁出薄汗。她注视他,低声说:“是谭姑姑给我的。她说,殿下小时候喜欢玩这些,让我带来,排遣排遣思过的寂寞。”   “谭姑姑……”他意识到什么,目光复又变了几变,映着她,手里攥的那只草蚂蚱忽然变得不同似的,仿佛穿过十年光阴岁月,叫他回想起,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稚陵贴近他的眼睛,仍以那样的气声说:“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来了?是不是冤枉了我?是不是错怪了我?是不是生气生得毫无道理?——你是不是很坏?”   “我真是太坏了。”他忏悔说。   骨节分明的手探上她的后脑勺,轻轻一按,她撑不住身子的重量彻底和他亲在一起。   她睁大了眼睛,他分明处于下风,却又掌控主动,舌尖熟稔地撬开她的唇齿,纠缠在了一起。熹微的日光绰约地透过窗棂漏进来,照在侧脸,半明半暗,暗室里湿朽气味混杂着彼此的香气,唇腔里还留有玫瑰酥糖的甜腻玫瑰味,一纠缠,再分不清彼此。   亲到一半,稚陵想起了什么,说:“太子妃前日约我去游园。”   他欲求未满,水雾蒙着双眼,欲壑难填般望着她,在喘息:“她说什么?”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季颖会说什么——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无聊事,“他现在落魄了,你是聪明姑娘,要选谁,应该明白”云云。   稚陵的手指勾着他的下巴,叫他又呼吸一窒:“她说她跟你也是青梅竹马。” ʂԃ   即墨浔脸色一变,几乎是想瞬间弹起来:“不是!别听她胡说八道!阿陵,别听她的!别相信她!不是真的——”   她没让他弹起来——她发现这样压着他很好玩。他急得直蹬腿,起也起不来,哈哈。   咳。   他被迫躺回去。   她指尖若有若无沿着他的轮廓划过,她问:“真的吗?”   即墨浔的目光幽怨起来:“真的。她是伴读,但不是我的伴读,若说交集,……”他顿了顿,叹气,轻嘲般说,“就好比,我编出来这样精致的草蚂蚱,被太子他们抢走了。这就是我与他们的交集。”   他捏着那只草蚂蚱,望着稚陵,深呼吸了一口:“她怎么可以造我的谣!……我从来只羡慕钟宴,羡慕他能与你青梅竹马,很早便相识。”   稚陵安慰他说:“好啦,我没有信她的话。我知道他们的话不可信;我同他们说的话也不可信。”   他又要索取亲亲,叫她无可奈何,只得低下头,任他再搂紧了她脖颈,含她嘴唇吻了又吻。   他漆黑的长眼睛望着她,吻的间隙里抬起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问:“眼睛很红。昨夜没睡好吗?”   她笑起来:“是啊,生地方,认床,便没睡好。谭姑姑给我分了一间离殿门、书房、前殿、后殿、厨房都很近的屋子。嗯,再过几日,或许能混个长春殿女官当当了。”   她没有隐瞒,将昨夜谭姑姑与她的谈话事无巨细都跟即墨浔说了,并期待地望他说:“我总觉得,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即墨浔原想要问她“那你是真的不想做王妃吗”,话到嘴边,看见她明媚笑影,却知道问出来,不过徒增彼此的烦恼,何必多此一问。   他前夜里又梦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梦中有个声音,质问她,钟宴是不是她意中人,她竟然点头说是!——他便惊醒过来。   愤愤中,他有点恨梦里那个自己了:要是不问,不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愤愤了。   所以,现在做什么要问她这些问题。她哪怕是愿意演出来哄他他都高兴,何况现在她是真心喜欢他。   想明白了这里,他立即通畅许多。   他改口,说了别的:“照这样说,我倒想起一件事。”   他顿了顿,望见她听得专注认真的样子便觉心头柔软万分可爱,才续道:“我曾听姨母说过。母亲在家乡,也有一位青梅竹马。”   姨母是萧贵妃的亲妹妹,即墨浔的亲姨母,嫁给谢将军。那么她的话,可信度便很高了。   稚陵一下子想到了若干戏本子里的剧情:世族贵女因为入宫不得不与心上人劳燕分飞,结局唏嘘。可是,即便是这个原因,和即墨浔也好像没多大关系,他只是个小孩子,没法杀人放火坏事做尽。   那么,肯定有其他缘故了。   正这时,却听到有道人在外叫他:“殿下,该用早膳了。”   稚陵思绪骤断,手忙脚乱要支起身,未想越急越乱,被他握了握手示意安心,旋即即墨浔道:“你送进来。”   稚陵心提到嗓子眼,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他,见即墨浔唇角一勾好笑,便听到门外道人结结巴巴拒绝他:“不不不不!殿下,小道就不进去了,早膳在这儿,殿下请自便。”   稚陵疑惑地问:“他,怎么是那个反应?”   即墨浔扶她坐起,替她理了理弄乱的衣裳,并慢条斯理收拾这软榻上的狼藉,道:“不知道,但本王一向是仁义道德的贤明君子,他们大抵是敬畏,不敢靠近。”   稚陵:“……”八成是他做了什么杀鸡儆猴的事。   稚陵没有忘记她还有更要紧的正事。这正事是来问他,哥哥来信中所说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东风”是什么。   即墨浔收拾完夹在软枕下的红色小石头,整整齐齐一排从小到大摆放于小案上,靠近她,附耳低声道:“是上回与你说过的,内城布防图。”   他顿了顿:“我本打算伤好便前往盗图。此物机密,且有重兵看守,盗出不易,如若被发现,立即换防,旧图便会失效。”   院中晾的宫装已经晾干,稚陵深觉也不宜再逗留,否则,若被人发现裴小姐不在自己的屋子里,恐怕要惹来非议。   白日她又简单抄了两页经文,便伏在桌上,想着,即墨浔他要夜里前往盗出布防图,又死活不肯让她看看伤势怎么样——一定是没有好全,若失手了,被人抓到没有好好在这儿思过,而是去窃取机密,只恐届时罪不可赦,殃及性命。   她叹着气。今日照旧陪着皇后娘娘她们游园赏花,晚间还要潜伏到长春殿去,她觉得自己连轴转得像陀螺。   皇后娘娘的态度愈发和蔼可亲了,并未见到太子殿下,放眼皆是美人,因此景色还算能看。春日花期短暂,那时开得漫漫雪白的梨花,这几日经雨便都谢尽,其余的花儿倒是开了起来,一茬接着一茬。御花园里从来花团锦簇,不缺花看。   至于回到长春殿时,便又到了入夜,宫娥正在一盏一盏点上长春殿里的灯。她到这时候才回来,谭姑姑忧心了很久,以为是她出了什么事,稚陵只好解释说,在莲花观里多陪了殿下一会儿。   谭姑姑望着她,似乎了然,温和地笑了笑,说:“那便好。”   稚陵这下注意到她总是不经意瞥向那扇屏风,不由得奇怪地多看了两眼,谭姑姑便打岔说:“小翠,你昨夜说想做女官,你可认得字?读过书?做女官要经过年底考核。”   稚陵听得津津有味,没有再注意那屏风,只是后来回想,总是觉得,屏风后有人。若有人,那人会是谁?   如此过了两三夜,在小宫娥与裴千金间灵活切换,保持着花影院、御花园、长春殿和西殿的平衡。   俗话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终于这一夜,同来抄经的贵女起夜时,意外发现她的屋子里没有人。   是夜里月明千里,皎皎银辉洒满宫城,稚陵在和谭姑姑聊着女官考核需要读的几本典籍和要掌握的技能时,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小太监着急忙慌地过来禀报说,外头有些人声,似乎是罗道长他们带人在找人。   稚陵一听就瞪大了眼睛,但没有作声,却看谭姑姑一脸着急站起:“糟了,他们不会又要来欺负娘娘吧!?这回、这回殿下不在……”   稚陵压着心跳,极力平静呷了一口茶,问小珠子:“他们找什么人?”   小珠子说:“是游击将军裴将军家的裴小姐。她本来应该在莲花观花影院里,现在不见了。”   稚陵淡定安抚着谭姑姑说:“姑姑莫要担心。事已至此,咱们先洗洗睡吧。他们若是来问,姑姑就说没见过人。”   谭姑姑不知道她这时候还能不能睡着,唯恐那些人要来闹事,但是看稚陵如此淡定,好像也跟着安了心。毕竟她的确没见到裴小姐,长春殿里没有这个人。   小珠子原本是想跟着小翠姐姐去同她说,他今日打听到的,但是跟着跟着,只见她轻移莲步出了谭姑姑这门,立即提着裙子冲向长春殿后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小珠子目瞪口呆,下意识跟上,跑了半晌,过了好几条街,就见到淋漓月光下,一个银甲白衣的男人拦住小翠的去路:“阿陵!终于找到你了。我送你回去。”   小翠说:“这……”   那男人说:“阿陵,这是万全之策。”   小珠子认得他!他是卫尉统领钟宴钟世子——那么,那么小翠!?   小珠子震惊不能自己,而心中疑惑,也因很快罗道长派出的人找到这里而解开。他们也恰好见到钟宴与稚陵二人并立。   那几名道人同他一样震惊:“裴小姐?您在这?统领大人……”   钟宴温和笑道:“适才本官与裴小姐一起赏月,误了时辰,不想叫诸位替她担心了。这就送她回去。”   小珠子震惊着回了长春殿。谭姑姑并没有睡,屋里依然点着灯,他过来禀报,谭姑姑问:“他们走远了?”   小珠子点头,一股脑说:“姑姑,小翠她就是裴小姐,裴小姐就是小翠!”   谭姑姑诧异着:“什么?”   屏风后传来女声:“什么?她就是……”   关于裴家这位小姐,萧献晚亦风闻过些许传言,是即墨浔身边那 ʂԃ 些来自荆楚的侍从们提过她。他们说那是个聪慧美丽的姑娘,叫殿下一见钟情,情有独钟。   只可惜种种缘故,与殿下有情人难成眷属。种种缘故,他们没有一个说得清的。   可今日,……她扮成宫娥混进长春殿来,是为什么?   那一夜,她看见,他们坐在石阶上说话,柔情似水,不像是分道扬镳了的模样。   现在小珠子又说,她和钟世子在一起?   那夜以后,她已经知道,她的孩子长大,足够做到他小时候说的保护他的母亲。   她想,她的婚姻爱情不幸,可看到他在月下温柔地揽着心爱之人——她的孩子现在有了意中人,便总希望他能不受别人的束缚,得偿所愿。   小翠虽然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娥,但她可以教导她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替她安排高贵的身份,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哪怕那天夜里她听到小翠所说“殿下会娶身份高贵的王妃”,她就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再听从家族的安排、听从兄长们的决策。   可是现在,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出神之际,谭姑姑轻声唤她:“小姐?”   屏风里的声音静静响起:“明夜若她还回来,先装做不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匿名用户A发帖:《无名无分的占有欲实在很可笑》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被她吸引了……(此处省略2000字)她现在不给我名分,我看着她,想吃醋,都没有正经理由吃醋,我怕我一作天作地,她就真的跑了……为什么天降被竹马打败?匿名用户B:哥们,我和你一样。我跟她也认识很多年了,可是她现在喜欢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的——呜呜,竹马不如天降。匿名用户A:同病相怜,哥们,明天约线下喝个酒吧匿名用户B:好啊,就到禁军食堂,请你吃肉包子——翌日——即墨浔:***,怎么是你钟宴:……——稚陵:我真的再也不想当间谍了,好累!!!季颖:如果不努力,就要身不由己地嫁人,你看看,我所嫁非人。稚陵:好吧,我继续努力(趴)——《关于反诈》(灵感源于网络)稚陵:(骗子发消息)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点钱,不要太多,只要一千两即墨浔:(思索片刻)我是你的谁?稚陵:(骗子看备注写的是大夏醋王殿下)卖醋的即墨浔:???(下一秒骗子被大夏网警当场抓获)稚陵:(骗子发消息)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点钱,不要太多,只要一千两钟宴:(思索片刻)我现居何职?稚陵:(骗子发消息)卫尉统领钟宴:知道还不把账号还给她?(下一秒骗子被大夏网警当场抓获) 第132章 前生IF-11 命贵   行将破晓, 天上的月色逐渐淡去了,稚陵望了一眼眼前的莲花观,正欲卸下身上银白披风递回与身侧的钟宴, 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声音低低地传来:“下次再还我罢。”   她转眼明白他的用心, 微微点头。这里尚有几个碍眼的人物,譬如带了观里十来个道人、大张旗鼓来寻她的罗道长,此一路上,无时无刻不在探问他们两人的关系。   听着不像好心, 她不怎么理, 钟宴也不怎么理。   步入观中时, 她步子一滞, 不免又想,他当真决心和太子一党做一条心了么?他当真瞎了眼?   稚陵回过头来,钟宴还在那夜等她的地方站着,长身玉立, 容貌在阴影中, 晦暗不清,但注视她的双眼,却明亮得惊人。   不过, 他不问她为什么会扮成宫女,也不问她为何半夜潜出莲花观,却肯无条件帮她, 而且,为之后她夜里出门提供了个好由头。这笔人情账,以后要找个时机还他才是。   那个发觉她不见了的贵女,这会儿尚未睡, 撑着瞌睡在堂中干坐,几人都在,甫一见到稚陵回来,齐刷刷围住了她,当先那位便问:“裴小姐,你可终于回来了,没有出什么事吧?”   待看见她身上裹紧了的银白披风,彼此对视一眼,只听稚陵浅笑,说:“没事,劳各位记挂了。”   不过,她们翌日还是很快就从道人们口中得知了,稚陵是与钟世子出门赏月的事。众所周知,八卦的传递速度,要远胜其他消息,故而不出一日,这宫中上下便全知道了。   是以,到傍晚时分,大家一起吃过饭,稚陵不再装模作样地到屋中装睡,直接大摇大摆出了莲花观。这几位贵女们是奉太子妃之命陪伴监视她,但人家若是去花前月下,她们却没什么立场好去跟着看了。   稚陵唯恐昨夜仓皇跑出了长春殿,苦心经营要功亏一篑,待离了莲花观,先佯装往钟宴的卫尉官署去,顺便还他的披风。   这卫尉官署守卫森严,建得气派非常,有林立的甲卫执剑分立,依稚陵的观察,他们不像别处的酒囊饭袋,目中凶光,大抵都是真有两下子的。   她到门前,也果真被这些冷脸的甲卫拦住。甲卫通传回来,却立即换了一副笑容,笑吟吟说:“统领请姑娘进去说话。”   入了这威严气派的官署大门,甲卫引她继续过了仪门,行过中庭,便是正堂。两侧是回事处、折房,入目皆有军士把守。由回廊绕过正堂,二堂、三堂、四堂等要地同样严加把守。时过傍晚,这官署中众人仍旧忙碌不已。   走了这么久,几乎要走到官署背面去了,甲卫仍说没有到,让稚陵奇怪:“世子他,到底在哪里等我?”   甲卫嘿嘿一笑说:“统领大人在不鸣堂等姑娘。”   说起来,此前这里都是由皇后的人坐镇,即墨浔他们的人没有机会接触禁卫最高机密。反而稚陵这一路从大门走到后门的不鸣堂,总觉得,这官署里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她都看见了。   不鸣堂中,灯火明朗,甲卫道:“统领,裴小姐来了。”堂中正襟危坐的绯衣青年正握着一卷书册,稚陵抱着披风踏入堂中,便见原先堂中议事的人纷纷告退离去,像是他新提拔的卫尉们。   那青年自灯下缓缓抬起了眼睛,漆黑的长眼睛弯了一弯,放下书册,迎过来,声线清沉好听:“阿陵,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甲卫已退下去,留他们二人在堂中,稚陵说:“阿清哥哥,我是……我是还你披风。”   他接过披风,但是长长望着她,半晌才说:“没有别的事了么,阿陵?”他轻轻叹息,“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稚陵踌躇着,微微蹙眉:“还有,我要借此地……换一身衣服。”   他点点头,没有问原委,只是说:“亥时,我在昨夜那地方接你,免得惹人怀疑。”   稚陵满腹疑惑终于忍不住问:“你,你不想知道我去做什么?你不担心,我要做的事,对……不利?”   钟宴低笑了一声,说:“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我会知道。若你不告诉我,那也没有关系。阿陵,你有你的选择,我会支持你的选择,没有理由。”   他送她从后门出了官署。   在她不知的地方,又看了她很久,直到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   稚陵如旧从长春殿的后门悄悄摸进去,被突然冒出的小珠子吓了一跳。   稚陵想起昨夜,担心他知道了什么,可小珠子与寻常无异,仍是一口一个“小翠姐姐”叫得很亲热。稚陵也就装出无异的模样,同他寒暄道:“珠公公,你怎么在此?”   小珠子笑着说:“小翠姐姐,我在找你呢。你不是想要问那些事情么?我同师父打听到了一些!呐,若说殿下的长辈,要从萧氏说起,这萧氏家主,姐姐大约听说过,殿下的小舅舅,……”   一路上,小珠子当真事无巨细把萧家的亲戚给介绍了一遍,包括即墨浔他二舅喜欢吃脆桃,他小舅舅喜欢吃软桃。   然而稚陵没有听到真正想听到的,只好找机会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问道:“听说贵妃娘娘在家时,有一位青梅竹马?”   小珠子的滔滔不绝顿时从中横断:“……”   稚陵说:“怎么了?”   小珠子讪讪一笑,说:“小翠姐姐,到了,谭姑姑在里头等你呢。”   谭姑姑她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给她斟上了茶,含笑问她,今日她去看望殿下,殿下伤势如何了。   稚陵不 ʂԃ 好意思说今日她没有去看望即墨浔,就说,他能下床走路,精神还不错。反正几日前,他甚至已经可以练剑。   谭姑姑略显发愁似的说:“殿下去年冬天在宜陵受了重伤,也不知在那种地方关着,旧伤可会复发。”   稚陵说:“不瞒姑姑说,殿下在西殿思过,那里十分清净,大约不会复发。”   谭姑姑望着她说:“可,他们个个都说,殿下伤得特别重,尤其是腿上中了敌军两箭——现在又添了新伤,……”   稚陵讶异说:“姑姑是不是听错了?殿下并非是腿上中箭……”   谭姑姑信誓旦旦说:“不可能,殿下跟前的人同我说的,哎哟,真是可怜的孩子……”   稚陵茫然着:“殿下的伤在胸口。”   谭姑姑说:“在胸口?真的么?可殿下贴身侍从都说是腿上中了箭呀!他们亲眼所见。”   稚陵回想起当时即墨浔受伤昏迷的情形,那个夜里,她还偷偷摸摸去看他,……甚至摸了摸,手感不错……   她下意识反驳说:“可我当时也是亲眼……”话一出口,稚陵猛地捂住了嘴,睁大眼睛,刚想改口,但谭姑姑却流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是殿下告诉你,伤在胸口么?”   她只得顺着说:“是……”   谭姑姑便又问:“殿下连伤口的位置都告诉你了么?那殿下可曾告诉过你……”   稚陵眨了眨乌浓的眼睛,谭姑姑道:“他与裴小姐的事情。”   稚陵万没想到这话锋一转,转到自己身上来了,愕然之后,才说:“殿下他,提过……”   谭姑姑问:“小翠,你觉得,殿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稚陵说:“殿下他样样都很好。”   谭姑姑更加直接地问她:“若样样都好,你说,为什么裴小姐她不肯嫁给他呢?”   稚陵张了张嘴,望着谭姑姑她真诚的目光,一时却犹豫不决,不知要说什么好。   谭姑姑给她又斟上茶水,说:“莫非是裴小姐她有了别的意中人?凡事有先来后到,殿下来晚了,自然就没有了机会?”   稚陵咳嗽了两声:“或许不是这个缘故罢。”   谭姑姑道:“那,难道是觉得,殿下他无缘那个位置,因此,便决心另择良人?”她着重咬了咬“那个位置”四字。   稚陵轻声说:“殿下文武双全,韬光养晦,将来不可限量,明眼人又岂会弃明投暗。”   谭姑姑道:“照这样说……‘侯门一入深似海’,裴小姐会不会是因为畏惧深宫高墙,不得自由,所以不肯呢?”   稚陵道:“也许是一部分的缘故……?”   “既然如此,小翠,那你觉得,还有一部分缘故在何处?”   她端着这茶盏,嘴唇动了动,低着头望着盏中茶叶浮沉,说:“民间嫁娶,素来讲究命格相合,我猜想,大约是这方面……不大合吧。殿下命贵,寻常人,怕是难以相合。”   这话却叫谭姑姑她沉默了一会儿,诚然如她所言,不单是民间嫁娶,天家的嫁娶也得卜算卜算。   她欲言又止的,半晌,望向屏风之后。   屏风后响起了轻轻的叹息:“裴姑娘。”   稚陵手里的杯盏一颤,茶水狠狠一晃,映出她的影子也一晃。   ——   今夜的月光铺满了地面,叫砖石犹如浸在寒水中一般白得发亮。   禁军卫尉官署在月光底下巍峨矗立着。亥时刚过,甲卫换值,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树上栖息的乌鸦忽被惊动,在发出“啊——啊——”叫声前,就被一击毙命。有影子移过墙面,眨眼不见,转瞬间跃上了屋檐。玄衣几与夜色、屋檐相融,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几瞬来到了议事堂中。   照理说,布防图这样的机要,应在议事堂中贮藏。此时寂静无人,少年潜入此地,举起火折子四下寻觅,但遍寻无果。   不在议事堂中……会在何处?   倏地,堂外的甲卫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立即高声叫道:“有刺客!抓刺客!”   这官署向来是机密之地,而机密之地向来是戒备森严,不单守卫众多,巡看频繁,而且设下了众多机关暗器,一旦有警,则百势待发,叫人难逃生天。   只顷刻间,众多甲卫火速围拢过来,火光明亮,照出眼前建筑亮若白昼,无可遁逃似的。   “往那边去了!快追!”   “快去请统领大人回来——”   “是!”   “他跑不掉的,弩手,朝那边树丛放箭!”   森森冷箭在月色下接连发出泠泠声音。这是统领大人改良的新弩,一次连发三支,且又快又准。   箭矢如雨没入了靠墙的树丛中,铿锵触地声哗啦连片,料想若真有刺客躲进去,也该射成筛子了。   流箭停止,甲卫们靠近去看,却只看见一滩浓稠血迹,满地凌乱的箭支,但没有人影在了。   为首的小头目暗骂了声该死,转又吩咐各处去搜查。   但四下都没有找到人,不知刺客躲在哪里,抑或是已经出去了。   “统领大人回衙——”   稚陵没想到跟着钟宴回到他的官署,看到这样大的阵仗。整齐严肃的甲卫们各个执剑执弩,大有严阵以待的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拿人。   她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他们这是?”   钟宴神情严肃了些,问那小头目:“何事?”   小头目说:“统领,方才,有刺客夜潜进官署,属下正在追查。”   钟宴一听,立即追问道:“刺客?可有伤亡?”   稚陵登时记起即墨浔那时说,他要来此盗取布防图……瞬间,背后浸出一身冷汗,捏紧了指节。   难道是他!?   小头目答道:“不曾,但是方才属下命人放箭,射中了刺客,料想他已负伤,说不准尚困在署中,因此命人逐间搜查。”   一听到“负伤”,稚陵霎时间脸色变了一变,强装着镇定,却不由自主地指尖发抖。   钟宴侧过脸来望她一眼,轻声说:“别担心。你先去更衣,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稚陵垂着眼睛点了点头,随同他从后门进入官署,再便是到了不鸣堂中更衣。这堂中寂静,她只点上一盏蜡烛,幽幽照着室内。   钟宴出去与他们处理刺客的事,稚陵心中本为着萧贵妃对她说的一番话而郁郁,此时又因担心即墨浔惴惴不安,心绪繁杂。   她绕过这扇青绿山水屏风准备更衣,哪里知道,一低头,就看见地上一泊暗红的血迹。她呼吸一窒,循着血迹看向屏风后黑漆漆的地方,她已屏住呼吸,尚有微弱呼吸声音传来。   那人微微张开一双漆黑的眼睛,低唤她说:“阿陵?”   稚陵脑海空白,旋即不由自主地走近他:“殿下,刺客……”   即墨浔沉沉呼吸着,晦暗的角落里,看不出他的神情,但是见到她,显然是极高兴的,能看出他漆黑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小心受了点小伤。”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不对。   外头却忽然响起声音:“统领大人!属下追寻血迹,到不鸣堂这儿就没有了,刺客定是躲在堂中!恳请大人准许属下进去搜查。” 作者有话说: 稚陵:我摊牌了,我就是玩弄他的感情,行了嘛??不要再问了……因为上辈子他就是这么玩弄我的感情的即墨浔(青春版): 第133章 前生IF-12 他又攥住她   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去, 只见这不鸣堂外火光如昼,人影攒动,锋利兵刃的影子, 印在墙上。   火苗一簇一簇跃动着照进来, 听到外面声音, 稚陵连忙蹲下来紧紧捂住即墨浔的嘴,抬眼窥向外面。不鸣堂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是即墨浔这身长九尺的大男人,就是只巴掌大的小麻雀怕也逃不出。   她屏息凝神。   他们能追过来, 是血迹泄露了行踪, 得先替他包扎才是。这漆黑一团里, 只是小心摸索他身上中箭处, 小腿上她摸到弩箭的箭羽,黏腻鲜血染上手心,甫一碰到那里,就听到他轻抽了一口气, 喉咙间发出闷哼。   她放轻了动作, 浓夜里,外面鼎沸人声却益发显得这个角落寂静极了。   他靠在她的肩头,像一座倾倒的山峦。她知道要替他拔出箭矢, 无论如何却又下不去手,手颤抖得十分厉害,他的手便覆在她的手背上, ʂժ 攥得很紧。   很用力,拔出箭。   一支,两支,三支, 四支……   难怪会流这么多血。   箭头骨碌碌滚落在了黑色衣袍上。   她想替他包扎伤口,却只被他攥紧了手。——像过了此刻,再无明日一样紧。   她有些难过,从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只垂着眼,撕下了纱裙,一点一点替他将箭伤包扎好。血很快浸湿了绿纱裙,暗夜里,显出了妖异的颜色。   没有等她仔细包扎好,他又攥住她的手,带向他怀中。灼热起伏的胸膛。   她脸上腾地烧起来,在他怀中,被他的手带着摸了半晌,摸到一样东西。软绢质地。他靠在她的耳边,气息低缓,像竭力忍着痛楚似的,不细听,仍像与平常无异:“图,要临摹一份,送到灵水关。”   漆黑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映有明灭的火光。哪怕到了这时候,她还是不免想到,这真是一张上天偏爱的脸。   外间,钟宴的随扈声音响起:“放肆!裴姑娘还在里间,尔等不可擅闯。”   “大人!万一刺客真的在里面……万一威胁到了裴姑娘呢?”   “是啊大人!那刺客身手极好,已经伤了我们几个弟兄了!”   “大人,这样久没有动静了……”   稚陵颤抖着任由他将那份机密绢图塞进她的怀里,听到外面的争吵,心乱如麻,这时候,她若出去,他们势必要进来搜查。她若不出去,他们迟早也要进来查看。   钟宴的声音响起,低沉威严,压住了嘈杂:“你们在外。本官进去亲自查看。”   叫那些人瞬间没有了异议。   近日传言甚嚣尘上,众人皆知他们的长官与裴姑娘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也都以为,不出意外他们一定会成亲,所以,若是世子自己去看,倒是比他们这些粗人合适。   不鸣堂有内室外堂之分,内室可起居,一扇青绿山水屏风隔出里间卧榻处。   稚陵在屏风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怕他要进内室搜查,慌忙想让即墨浔躲进床底下。   她站在屏风一旁,看到钟宴独自进来,关上了不鸣堂的门,一手擎着烛炬,一手执着长剑,一步一步,剑面折射烛光,晃眼极了。   她忙地出声:“别——别过来。我还没有换好。”   钟宴的脚步一顿,连忙背过身去,背朝内室:“阿陵,抱歉……”   说着,他擎着烛火,另向那边去查看了。稚陵下意识瞥了眼床底下的即墨浔,从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得见一团黑色的袍角。   同样的,即墨浔也看不到她。   这样晦暗的光线照着内室一隅。她身上的兰草香气幽幽地漫开,很好闻,让人在这样危急关头依然安定。这床底狭窄,他身量高,勉勉强强挤进来,脸贴紧地面,却只可看见她的双脚与摇曳的裙裾。   刚刚为他包扎撕碎了裙裾,此时,则参差地垂落。   衣料摩擦的细鸣声。那层叠的衣裙倏忽落地,夜色中,细白脚踝白得近乎发光。他呼吸一沉,立即闭眼,反而使听觉更加敏锐了,听得到她窸窸窣窣更换衣物的声音,系上罗带的声音,以及解落簪钗,乌发泼下来,她拿梳子一遍一遍梳过的声音。   那声音令他想象着她抬手梳头发的画面。   她有一头缎子似的黑发,摸起来十分柔顺光滑。   先前为了帮她乔装成宫娥,得先学会梳宫娥的那种双鬟髻,他和她显然都不太精通此道。   他于是研究了很久,在搞来了宫娥的宫装与令牌的同时,也根据书上写的,马马虎虎学会了梳这种发式。初次替她梳,她坐在妆台旁,十分乖巧,他说:“阿陵,千万不要动。”   她就说:“嗯,我不动。”   他不知自己明明舞得起几十斤的银枪的双手,怎么梳起头发来便总是发抖。   他又紧张地说:“一定不要动。”   她无奈:“我没有动。”   他替自己梳头发时,也没有这样发抖。他怕扯痛了她,动作轻了又轻,每梳一下,就要问她:“阿陵,痛不痛?”   她说不痛,他才敢继续梳。要绾发,那柔顺长发落在掌中,温温热热的,他的手指穿插着,替她绾成髻,分明是照着书上教的那样绾,可手劲一松,竟就滑落下来,前功尽弃。   “……”   太光滑了,握都握不住。   但就这样一桩事,他出奇有耐心,没有觉得一丁点儿不耐烦。铜镜映出她清丽脸庞,乌浓的双眼十分认真在看,他心里一面觉得总是失败叫人倍感挫败,一面又觉得,失败次数多,竟也能多同她待上片刻。   这第二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叹气说:“殿下,还是我自己……”   “不行——”他斩钉截铁,叫她一愣,他又找补:“这次一定好。”   梳好了,双鬟髻,她扶着髻对镜去照,看了又看,眉眼弯弯笑出来,也不说话,只管笑,他有些无措,便俯下了身问:“你怎么笑?你……你是不是不喜欢……?”   她抿着唇,忍着笑意,说:“没有。很喜欢。”   他说:“……想必熟能生巧。以后我多给你梳,一定梳得好。”   她沉默了,拿起簪钗簪进发髻,却不说话了。他从她手里夺了银钗过来,她没有拿得太紧,夺过来很轻易,他比着她的发髻,说:“插这儿好看……还是插这儿?”   他看来看去,得出结论:太素淡了。世家贵女,大多都穿得璀璨招眼,红红绿绿的,满头珠翠,只她总是这么几样首饰。   他想起见过的皇后那一身孔雀羽织的华丽锦裳,点翠头面,九重黄金凤冠——稚陵本就是世所罕见的大美人,不敢想象,倘若那身行头穿在稚陵的身上,该多么好看。   他想着想着,出了神。   他醒过神时,眼前却一片漆黑。稚陵将衣裳搭在了床沿,遮去他所有视线——也是将床底下的他给遮住。   世界已彻底陷入黑暗中。   他压抑着呼吸,因为贴着地面,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愈来愈近。   脚步声陡然停止。   “有找到刺客么?”是稚陵的声音。   “刚刚我看了外堂,没有刺客。但他们说,血迹到这里就不见了。”   钟宴的嗓音低沉缓慢。他站定了,大约在四下打量。接着是稚陵的声音:“那刺客本事高强,不鸣堂又靠近后门,说不准已经逃走了。”   钟宴轻轻“嗯”了一声,但即墨浔直觉他目光仍然在四下逡巡。   “阿陵,你可看到什么异常?我怕刺客藏在暗处,会伤你。”   “方才在这里,没见到什么人。只是有血迹,我猜,他是来过,可能又走了吧?”   “血迹?”   稚陵说:“阿清哥哥,你看,……我刚刚在屏风后不小心踩到血迹滑到了,现在弄得都是血了。”   “手上怎么都是血……我安排人打水过来给你洗漱。”他声音歉疚且温柔。即墨浔心想,钟宴和下属们说话时,可不像这样捏着嗓子,倒真是会装。   而且听情形,像是钟宴拉过她的手在看,即墨浔登时暗暗攥紧了指节。   脚步声徐徐向屏风后过来了。   他心跳骤然加快。   “那边是窗,恐怕刺客跳窗走了。”钟宴的声音显然有些后怕,“幸好他没伤害你。若他挟持住你,我如何对得起伯父伯母。”   稚陵笑了笑说:“我现在不是没事么?”   钟宴又轻轻“嗯”了一声,却是低声地说:“但我总不放心。不过,别怕,有我在这儿,这儿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说:“一会儿,我恐怕不能送你回莲花观了。宫中要戒严,全力搜捕刺客。我会派人和莲花观那边说一声。今晚,阿陵,还要委屈你在署中将就一夜了。”   即墨浔听了,暗自咬牙,真是不要脸,恐怕是借故要留下她。   之前只是听到嚼舌根的道人们说,钟宴和她是多么郎才女貌多么般配,又知道他们青梅竹马感情一向很好。现在,他在这床底下,是切切实实听得到他们之间如何相处,他们像是那么熟悉彼此了,叫他嫉妒得妒火中烧。   初见之际,她就是准备同钟宴告白——不过是误打误撞将表心意的兰草送给他了。   太守府饮宴的那夜,钟宴回来了,她就把他给甩了,是他受伤,她见他可怜,才肯答 ₴Đ 应继续和他在一起。若没有自己横插一脚,只怕他们早就成亲了!   许是不能动、不能说话,才叫他脑海里拼命胡思乱想,想到他从认识她以来许多往事,总想将她对待钟宴和对待自己相比较。   钟宴认识她在先,是一胜;钟宴温文尔雅,比起他这个伪装出来的君子,称得上真君子,是二胜;钟宴现在有禁军兵权在握,他现在失了兵权,是三胜;钟宴还有她爹娘兄长的喜爱,是四胜……   他胡思乱想中,听到稚陵的声音,遐思中断,她那温柔清明的声音传到耳中:“不委屈,这儿什么都有。”   钟宴迟疑了一瞬,目光落在了床沿。凌乱放着她换下的宫娥装束。   非礼勿视,他别开了视线。   旋即,他又说:“我先去搜捕刺客。有需要的话,阿成留在门口,你叫他就是了。”   剑入鞘的声音。   “这是我的佩剑。你拿着防身。”   “好。”   脚步声逐渐远了。   面前的衣物被揭起,微弱的光明重现眼前,也叫久浸黑暗的人觉得刺眼。即墨浔眯了眯眼睛,才适应光线,便看到她的担忧的眼睛:“他们围住这里,恐怕今晚走不了了。”   “殿下,你先出来。别太担心,他们现在不会进来搜查了。”   他动了动,伤处却痛得厉害,一时蹙眉。   她伸过手来,又迟疑。 作者有话说: 稚陵:早说你不喜欢素素淡淡的啊,上辈子的首饰都在库房落灰即墨浔:是你我都喜欢真想看你穿上凤袍的样子呀稚陵:你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 第134章 前生IF-13 贴在他的胸   迟疑, 是她看见了即墨浔眼中复杂的情绪,霎时间,萧贵妃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案前多点了几盏蜡烛, 照得青绿山水屏风上山形巍峨, 流水明灭。   今夜俨然会是个不眠夜。   堂外仍旧是人来人往, 但有了卫尉统领大人的命令,没有人敢进来打扰。   青玉长案上铺陈纸笔,要将这份布防图誊抄一份,偌大宫城的布防图细节众多, 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 稚陵跪坐案前, 片刻不敢耽搁, 提笔开始临摹。   即墨浔负了伤,但挣扎着下床来要帮她,她别无他法,叹着气说:“你明日还要想法子出去, 现在不休息好, 怎么出去?”   即墨浔说:“我只是腿上受伤,别的都好好的。我替你研墨。”   说着,揽了研墨的活计。两方砚, 一方是墨,一方是朱砂,他坐她身侧, 忍着伤处剧痛,只装出平静样子。低头研墨时,总止不住想偷偷看她。   可今夜她像有些异常。她只垂眼画图,不曾多看他一眼。无论他什么时候偷看她, 她都只在画图。   蛾眉轻蹙,像凝有展不开的愁绪。   蜡烛忽然爆出了噼啪的微响,狭窄斗室之中相处,叫人心绪难宁。她被惊了一惊,笔触倏顿,他捕捉到,揣度着她恐怕是一面绘图纸,一面在出神。   便是稚陵这么短暂的抬眼,即墨浔也见她视线闪躲,不与他对视。   “阿陵,你像有心事?在想什么?”他轻声问,望她的眼睛,视线还是被她闪躲过去了。她只垂眼,纤密长睫颤了颤,摇了摇头:“没有。”   “不对。你不开心。”他放下了墨锭,抬手想抚一抚她的眉头,如平常一样,——但这次她却别开脸,没有让他碰到。   他一愣,强势地扶住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逼着她和自己对视,才看见,烛光底下,她眼睛里水盈盈的。   他愈加放柔了动作,捧着她的脸,低声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欺负你了?是皇后?太子?太子妃?还是谁?你告诉我——不要闷在心里。”   “都不是。”稚陵顿了顿,她的声音有些沉闷:“殿下。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件事……我大约知道了。”   即墨浔愣了一下,漆黑的长眼睛一瞬不瞬望她,良久才眨了眨,惊喜说:“是、是母亲……?”   稚陵微微地点头,说:“贵妃娘娘,她也都知道了。”   她默了默,欲言又止。   即墨浔又一愣:“母亲也知道了……那,是母亲她同你说了什么?”他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母亲不会是跟她说了些,不许他们俩在一起的话吧!?   四目相对,她注视他,唇动了动,又没有开口。   烛光在摇曳着,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一并在摇曳。   这么近的距离,这样宁静的时刻,他控制不住地想亲一亲她嫣红嘴唇,捧着她脸庞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即墨浔低下头,柔软的唇瓣若即若离,近在咫尺,他的发丝垂下来,刮过她脸庞,投下了细碎的影。   刚碰到的刹那,她如梦初醒似的,猛地别过脸,拂开他的桎梏,往一旁躲开了。   即墨浔僵在原地,想拉她,她背着身,嗓音微哑,说:“正事要紧。”   她转而继续低头,忙提起笔细细勾勒临摹着布防图,她已经画完了东门布防,纸上红黑色相间,她又勾下一笔,在旁添注。这不鸣堂里别无尺矩,徒手制图,她能画得七平八稳,很是不易,也因此十分耗费精神。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提,竭力按下心头汹涌情绪,坐在她旁边研墨。但是,心绪却怎样也平静不下来,七上八下的。这滋味,比起所负重伤,更叫他煎熬。   她凝着好看的眉,细密的睫像小扇子,眼中映着这份布防图上所绘的连片宫阙,忽然慢慢地低声地说:“我想问你。”   他警觉到她语气中的迟疑,立即望她:“什么?”   “倘若举事失败,当如何?”   “失败?不会。不会失败。”即墨浔嗓音郑重,声线低沉而坚定,“绝不会。”   “那你,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么?”   反倒是她的声音既轻又淡,宛若淅沥春雨,别无留痕般。她眼睫微颤,烛光照在眼中,一星如炬。   即墨浔惊讶地看着她,可稚陵的视线仍然避开了他。   他紧紧望着她,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阿陵?”   他已确信,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可是入京以来,那样多人那样多事,各色传言如过江之鲫,她说过她不会听信谣言的——她也从不曾像今夜这样黯然过。   能想到的理由是,母亲跟她说,他以后也会成为父皇那样的男人,所以她现在……但那只是猜测。   稚陵不语,可是长睫更颤了颤,潋滟的眼睛像积满水的清潭。   即墨浔放下手里的墨锭,想抬手环住她的肩膀,低头就看见,她执着的笔尖在微微地颤抖。   见她沉默着不答,是铁了心想要知道他的答案,即墨浔修长的手攥住了她的左手,贴在他的胸口。   那里炽热坚实,心跳激烈。她这次没有抽回手,任由他裹着她的手,任由他的心跳从掌心一下一下传来,咚咚作响。   他注视她,低沉声音缓缓道:“我这一生,都是为了那个位置而存在的。遇到你之前,我这里——”他的心跳很快,“只装着这一件事。它是我活着全部的意义。读书,习武,结交豪强,笼络人心,养兵打仗……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我的家人,说是家人,更像是利益同盟,萧氏需要一个流着萧家血脉的皇帝,才有母亲入宫,才会有我存在。”   他顿了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放弃那个位置。”   她问:“什么是万不得已?”   即墨浔的唇角轻轻弯了弯,弯出极好看的弧度:“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会知道。但我不想假设。”   她缄默。   想从即墨浔手里抽回手,却愈发被他固牢。他的心跳照旧在激烈搏动,一声一声,响在寂静的斗室里。   烛火摇曳,她的侧脸半明半暗,眉眼像一幅隽永细腻的工笔画。她继续临摹图纸,一边勾勒,一边轻轻说:“殿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之前,有一对恋人。他们青梅竹马,但是天不遂人愿,有种种缘故,他们无法在一起。这个女人,为了家族,嫁给了别的男人。”稚陵顿了顿,说到这里时,终于抬眼看了看即墨浔。   他眉目笼在烛光下,俊朗非凡的一张脸,因为受伤,容颜苍白,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丽色。   他听得很认真。   “多年后,这个男人找 ₴Đ 到了她。他们还是那样相爱,甚至有一个可以私奔的机会——就此海阔天空,自由自在了。”她落笔时微顿,“殿下,若是你,你肯走吗?从此不再背负任何身份的负累,不受任何人的拘束,还可以与相爱的人厮守了——代价则是失去了一直以来所享受的一切权力。你肯走吗?”   他滞了滞,漆黑的长眼睛凝望着她,说:“世事难以两全。若是我,我不能一走了之。”   “哪怕留下来的每一天都很痛苦?”   即墨浔的目光幽深,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稚陵终于轻声道:“殿下与贵妃娘娘,是一样的人。”   他手里的墨锭跌出脆响。   稚陵从旁抽来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前龙骧卫顾阿”六个字,递给他:“这就是殿下一直想知道的,贵妃娘娘的心结。”   那薄薄白纸在他指间不断地颤抖着。墨迹逐渐干涸,那个名字令他恍惚。   聪明如他,已明白刚刚那段故事里的主角分别是谁。他慢慢攥紧了这张纸,攥成了一团,指节攥得泛白。“是因为母亲怀了我,所以没有走。对吗?”   稚陵无声地点了点头。   长夜里,有风过窗,廊外是交班的甲卫们,整齐划一地行过门前,很快又归于平静。   已经是深夜。   这张纸引了烛火,火舌一卷,顷刻间化作灰烬。他微微闭眼,隔着这盏摇曳烛火,稚陵望见,他的眼尾泛着红。   她迟疑着伸手,顺了顺他的后背。他脸色惨白,大抵是身负重伤,又得知了这些往事,身子一晃,将将要倒,稚陵险险一扶,叫他枕到她的膝头上。   他好看的眉蹙起来,喃喃:“难怪母亲……难怪……”   “过去的,通通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贵妃娘娘她知道殿下牵挂她,她也很牵挂殿下。”她的声音轻柔,和缓,像今夜的月光,“殿下,不要让她失望。”   报更声响,竟是三更天了。   她的手指轻轻沿着他锋利轮廓划过,从额角,到鬓边,到下颔,摩挲又摩挲。   忽然,一滴滚烫的液体啪嗒落在他的眼下,叫他惊着望她,哑声说:“阿陵,怎么了?”   那滴泪沿着他的眼尾流下去,浸湿鬓发里,逐渐转凉。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牢牢抓住,却看见她眼睫微颤,又落下一滴泪。   “今日你我,非来日你我,非昨日你我。今日你我,只是你我而已。”   她想,她大约知道了他的个性。难过只是一时,可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若她是顾阿,她一定也会离开,从此销声匿迹。   相爱没有什么正不正确,可是成亲则不同了,要考虑的太多太多。倘使没有做好不顾一切的准备,就不能飞蛾扑火一样利落决绝,不能爱得淋漓尽致。   她早就想明白这一层了,而今日觉得黯然,不过是因为,一旦今日这布防图能顺利送出宫,送到灵水关,不日兵变成事,那他们两个的缘分——也就走到尽头了。   他好像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大约一直都以为,她不肯答应成亲,是因为他尚未登上那个位置,一切尚未安定,……   正如她无理由地相信,那个位置一定会是他的——她也直觉,那句谶语是真的。   可惜她没有不顾一切的勇气,亦没有飞蛾扑火的决心;她有那样多牵挂的人,她终究无法冒险。   南门也已画好。   她故作轻松似的说:“殿下,我在想,若我嫁给了别人,你还会来找我吗?”   “别人!?”他手忙脚乱,胡乱地抓紧了她的手腕,“不行,我不会答应的!”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说话间,急促地咳嗽起来,脸色更显异样苍白俊美。   “我只是假设。”她无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爱听甜言蜜语,哪怕知道所谓承诺与盟誓都虚无缥缈,所谓未来更是千变万化,何来那么多的海枯石烂——可轮到她自己,她也很想知道,他对这些稀奇古怪问题的反应了。   大约是知道相处的时日所剩无几。   待平静了,他楚楚地望着她,嗫嚅说:“当然会。”他抓紧她衣袖手腕,“……不要做这种假设。只要想象,我都很难受。”   稚陵静了静,微笑着说:“好。那我换一个好么?”她娓娓道,“我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宜陵城所有的大夫都看不好。爹娘日夜守着我,不见起色。不知他们从哪里听说,邻县一座山寺很灵验,只要诚心,便能得偿所愿。我爹娘带着我,前往那座山寺,一步一跪,拜上山门,发下誓愿,若我病能好,甘心折寿。”   即墨浔静静听着,待她停顿,立即追问:“那,有用吗?”他目光闪了闪。   稚陵摇了摇头:“没有用。我还是病得很厉害。回到家里,又坚持了大约半个月,终于,有一位路过宜陵的走乡医替我治好了。”   她可感受到他一直攥紧的手微微松了一些,他的神情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声音很轻:“真好,真好。”   稚陵便含笑问他道:“若是殿下,你愿意为了我,一步一跪,拜上山门吗?”   他似未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怔,说:“我向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若有那日,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办法,而非依托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她的声音有些无可奈何:“你不能说你愿意吗?就当是哄我开心一下。”   “好——我自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   她失笑。   西门和北门业已画完。整张图纸终于临摹完毕,其上墨迹半干,尚要等待晾干。   “阿陵,你是不是还有许多顾虑,所以这样问?但你也不要再……不要再做这种不好的假设了,我只想你永远平安喜乐。”   “殿下,你忘了,我说过的,我是个俗人。”她的手指若有若无描摹起他的眉眼,这会儿心情像是好了一些,“我就是喜欢听这些。”   他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了一阵人声。   即墨浔惊得撑起身子,意外牵动伤口,不期又一次跌回——但这回,跌在了稚陵怀抱之中。他浑身一僵,缓慢着侧过身,她抱紧了他的脖颈后背,脸贴着他的脸,温热的,有泪的余痕。   她蹭了蹭他,像小猫一样柔软,叫他动也不敢动。她的嘴唇贴近他,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一吻他的脸颊,细热气息,叫人心猿意马。   他的手不由自主攥紧,青筋毕现,喉结滚动着,回过头,看见近在眼前的她,一双潋滟的眼睛,映着他的模样。她的眼里含着几分松快的笑意,但比起之前黯然模样,总归叫他放心了些。   他想吻她,可情势却来不及。一来,要趁夜将原来的布防图放回去——还要将这临摹的图纸送出宫。   她从旁拿来了钟宴给她的佩剑,交给即墨浔:“殿下挟持我,可以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青春版):我向来不信鬼神稚陵:是谁追到了奈何桥哇~—— 第135章 前生-IF14 你舍得她陪   宫城戒严, 执刀兵的甲士们严守四重宫门,火光明亮,追缉刺客的声音将睡梦中的季颖惊醒。   她冥冥中预感不好, 支起身, 拧着眉叫来侍女:“什么声音?去看看。”   太子在涵元殿中休养, 季颖作为他的正妻,为陪伴照顾他,只得跟着住进涵元殿里。   今夜她瞒着皇后灌了太子殿下两杯烈酒,叫他睡得很沉, 此夜鼾声如雷, 没有叫苦叫痛地折磨旁人, 她本以为她终于能睡个好觉——这会儿却又被吵醒。   侍女说:“娘娘, 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您出去看看吧?”   季颖烦恼着踏出了殿门下庭阶,恰见到皇后也被吵醒,正在廊下与宫人吩咐着:“本宫自去处理,不得惊扰了陛下睡眠。”   季颖连忙迎上去:“母后, 发生何事了?”   罗皇后蹙眉, 紧了紧身上匆忙披着的雪白狐裘,一边往殿外走,一边冷声说:“禁卫在抓刺客。”   季颖正想与她一同去看看, 被皇后眼神阻拦:“你留下来看着点,别出岔子。”   季颖在原地咬了咬嘴唇,暗自心道, 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都在涵元殿,那涵元殿岂不更是容易成为刺客的目标?不知是几个刺客,厉不厉害,可会真找上门来?涵元殿那 ʂԃ 群酒囊饭袋——恐怕根本指望不上。   侍女道:“娘娘, 先回去吧,外头风这么大。”她恼恨地骂道:“本宫乐意站着。去,替本宫把披风取来。”   侍女讷讷的,转头去了,季颖烦躁地踱步,殿外有依稀的“抓刺客”声音,她想,太子万不能死掉,否则她垂帘听政的梦就完了,……于是立即回殿,摇醒了酣梦里的太子:“殿下醒醒!殿下,有刺客行刺!”   太子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嚷嚷说:“什么刺客。什么……”又打起了鼾。   季颖盯着他,幽幽的,一不做二不休,从妆台跟前翻了支簪子,扎在太子胳膊上:“殿下,我可走了,若是刺客来行刺,休怪我没有叫你!”   太子被痛醒,哎哟哎哟叫了两声,这回才不情不愿地撑起身,愤愤望着她:“你竟敢拿簪子扎孤!”   季颖不理他,只说:“殿下快穿衣服。”   她家世高贵,要拉拢她家背后的世族,太子也拿她毫无办法。   太子的骨折养了很多日了,照常理说,应能下地行走,哪怕是缓慢一点儿;偏偏他生来就娇生惯养,受了一丁点儿伤也要死要活的,何况是摔折了腿。   工匠们奉命替他打造了一副昂贵华丽的轮椅,镶金嵌玉,要多惹眼有多惹眼。   季颖生怕刺客要奔涵元殿来,并觉得此时最安全的地方,应该就是有钟宴坐镇的卫尉官署,所以带上太子,一路急赶慢赶,赶到了卫尉官署时,中天的月色正淋漓照着众人。   火光明亮如昼,甲卫们严阵以待,不远处的长身玉立的青年,便是武宁侯世子钟宴。   这位年轻的卫尉统领正在与皇后说话。   皇后先注意到了季颖与太子,钟宴紧跟着也注意到,两人对话中止,他向来人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太子心里尚且记恨着钟宴,因此慢怠似的昂着下巴故意不理,指使小太监快推他到母后的跟前。季颖见太子如此不懂事,只好替他找补,客气地笑了笑说:“钟统领不必多礼。这更深露重的,还要烦钟统领缉拿刺客,辛苦了。”   从钟宴这淡淡的神情来看,他没有什么波澜,大约没有放在心上。   皇后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季颖余光瞥到依偎在皇后身侧的太子,答道:“是……是殿下说要来。”   先前路上,太子百般不情愿过来,她是好说歹说,把利害关系给他说了一遍,他当然是惜命的,此时也只好顺着季颖说:“母后,是启儿害怕,所以过来了。”   皇后神色柔和了些,说:“夜这么深。况且有钟统领在,不会有事。既然来了,就算了。”   季颖问道:“钟统领,刺客找到了么?或者,有没有什么伤亡?还是丢了东西?刺客是几个人?”   钟宴微微垂眼:“据下属报,刺客孤身夜闯官署,甲卫们发现及时,刺客逃走。只有几人受了轻伤。现在尚未搜到刺客行踪。”   没有行踪,那就是还没抓到——也就是,还不安全。   季颖心里微妙地冒出个想法来:最好那刺客现在去涵元殿……刺杀天子……   若那样……太子就能早日登基,她也就能早日成为皇后,手握大权……   她尚在遐思,遽然间听到一道冷厉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声响起:“都让开,不许靠近。”   一瞬间,众人鸦雀无声,纷纷望去。   甲卫们层层叠叠包围住了这官署的后门,听到那声音后,莫不潮水般缓缓后退,钟宴凛声问:“何事?”   说着,拨开甲卫们,利落跨向前几步,挡到众人面前时,猛地站定。   “统领,是裴姑娘!那个刺客他他他挟持了裴姑娘!”   淋漓的月光下,众人围拢住的空地上,照出了缓缓移动的人影。   是两个影子。   季颖顺着那影子看去,只见一个玄衣蒙面男子持着冷剑,挟持着雪衣少女,缓步踏出。剑刃锋利寒冷,折射着此夜的月光,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掠过众人眼前。   季颖睁大了眼睛,不由得屏住呼吸——万没想到,刺客竟、竟就在此处!?   甲卫们纷纷持着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随同这玄衣刺客的脚步也缓缓移动着。   地上有零星的血迹。   “放我走。我就放了她。不放我走,我就杀了她。”   玄衣刺客沉声道。   他踏出门来,在阶前站定。剑横在少女的雪白颈边,似乎只要稍微差错,就能割出血痕。   至于被挟持的雪衣少女,则动也不敢动地,落在他的桎梏之中,细白脸庞上似有泪痕斑驳,她神情惊惶害怕,身子仿佛颤抖得厉害,连带地上的影子也在微微颤抖。   四下是泱泱的甲卫,前后无路可逃。   这玄衣刺客的眉眼晦暗不清,但扫过他们时的眼神,莫不浸透杀意,叫人不由自主地胆寒起来。   待他目光过到了甲卫们背后的皇后与太子时,微微一顿,但不说话。这意思不言而喻:在场能做得了主的,就数皇后了。   “你还是不是男人,挟持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有种的,过来跟爷们单独过招!”   “你已经逃不掉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甲卫们激将他,但那玄衣刺客只充耳不闻,幽沉目光又落在了钟宴身上。   钟宴抬手制止甲卫们的声音,万籁俱寂时分,身后太子远远认出了被劫持的少女是谁,急忙大喊:“是……是裴小姐!?快放了她!你这、你这刺客!快给孤放了她!母后——母后,快救救裴小姐啊!”   皇后小声安抚他:“启儿,先别说话。”   钟宴定定同那玄衣刺客道:“放了她。”   季颖只觉这个刺客眼神冷厉可怕,不由自主退了几步,定了定神,仔细想时,却又觉那玄衣刺客的眉眼有莫名的熟悉感。   这样远看去,他的气质,令她想起了一个……不应出现在此的人。   玄衣刺客声音依然沉稳冷峻:“我活着,她就能活。”他顿了顿,不咸不淡地冷笑了声,“钟世子,我可听说,这小姑娘是你的青梅竹马意中人。你舍得她陪我去死么?”   他作势将剑刃贴近了少女的脸庞,钟宴慌忙叫道:“住手!不要伤她——”   那刺客的动作便一顿,只拿那光可鉴人的剑面抵在了少女的下颔。   季颖看到钟宴神情焦灼,俨然是慌了神,他隐在袖中的手攥得极紧,分明是在意至极。   少女的声音也跟着响起,颤抖中带着一丝坚定,她望着他们,朝钟宴说:“阿清哥哥,你不用管我……。我不害怕,我不想叫你为难……”   但话刚出口,她身后的玄衣刺客就打断她:“钟宴!你难道连个小姑娘都护不住?”说着,又固紧了她几分。   “我——”   钟宴静了静,复也看向了久未发话的皇后,目光中隐隐哀求,他单膝跪下,低头道:“娘娘,臣,恳请娘娘做主……”   皇后在侍从宫灯簇拥中,越过众人,视线并未看向钟宴,而是看向了那个少女。   她的眼神很坚定,带有几分大义凛然,唯独没有贪生怕死。皇后不禁心想:若她真是自己的女儿该多好。   半晌,她发话道:“放他走吧。”   太子是第一个高兴的,忙不迭叫道:“听到了没,母后说放你走了,你快把裴姑娘放下!你快放下她!”   那玄衣刺客冷哼一声,说:“钟世子叫他们都退下!不许跟过来!一个时辰后宣直门外,我自会放她。”   说着,钟宴抬手示意所有甲卫后退给他让路。   稚陵心里终于安定了几分。   尽管如此,尚不能放松警惕,要等真的平安无事离开才能放心。   若只有钟宴在,她有十成把握能全身而退,没想到竟惊动了皇后他们。皇后心机深沉,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她方才心惊胆战,唯恐皇后杀伐决断,一时要他们两个玉石俱焚。   好在没有。   徐徐后退,宫道上的甲卫们也都听命退开,给他们让路。   便在此时,季颖的声音遽然响起:“母后,不能放他走!”   稚陵刚松了两分的心又猛地吊起,背后,与即墨浔紧紧相握的手更是下意识攥紧了些,他感知到,无声地捏了捏她掌心,宽慰她不必担心。   季颖依稀觉得那玄衣刺客眼熟,待看到他倒退步伐很不稳健,心中怀疑愈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证据之事,不可轻易地开口,只好说:“母后,若是今日放了这刺客,岂不是让其他人都觉得,连夜袭禁宫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母后不可开此先例,否则来日人人皆要效仿了——”   皇后凝着细眉,说:“不过是个刺客,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季颖急忙想凑近皇后将她发现的告诉她,不料,太子却滚着轮椅挡到她面前,嚷着说:“你给孤少说两句!你、你一定是嫉妒裴小姐美丽善良,你就这么想害死她!哼!”   季颖哑住,还想说话,太子分毫不给她机会,抱着皇后的胳膊,使劲晃了晃:“母后!母后答应启儿放他走的!母后、母后……”   皇后在这一声声“母后”里晕头转向,只好说:“算了,既然答应,还是放他们走吧。”   季颖气得脸色发白,说:“我——我——”她怒极,刚想要揭穿的话通通卡在喉咙里。   这个蠢货!   太子却在想,今日他救了裴小姐一命,可谓是救命之恩了。她无论如何,要多看他两眼了吧……?   但他抬眼去看,那玄衣刺客挟持着裴小姐早就不见了影踪。   𝐬𝐝  季颖气急之下,恨不得当场就甩袖离开,不受太子的窝囊气了。   只是看见那边立着的钟宴,理智短暂回笼,心想:若那个人是即墨浔,那他此时一定赶不回莲花观中,……倘使不在,就可轻则定一个违旨私逃、重则定一个刺王杀驾的罪名了。   她平息了一番,与皇后道:“母后还是派人看看,六殿下现今,可还完完整整在莲花观里呆着?”   皇后闻言惊道:“你说谁?”   季颖笑了一下,说:“六殿下。方才,瞧他腿上有伤,有些怀疑。”   太子听见她的话,反驳她:“胡说什么呢?没听见人家说,是他们刚刚放箭,射中他了吗?……人都走了,你还不、不放过!”   季颖指尖气得发抖,极想指着太子的鼻子怒骂他几句,被皇后给拦了一拦,安慰她:“好了,与启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计较什么。你说得也有可能,本宫叫人去看看。”   季颖幽幽说:“母后,依我看,让钟统领带几个亲自去。若有不对,当场拿下。”   那人双腿受了伤,一个时辰里不可能从卫尉官署赶到宣直门,再从宣直门回到莲花观。   但她能想到的,稚陵也想到了。   夤夜的寂静宫道上,月光明亮,没有灯火,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前路。   暂时没有追兵,稚陵扶着他靠墙休息片刻,说:“方才太子妃像是识破你了。我想,她八成要去莲花观查探。殿下,你先回去,我到宣直门外。”   玄衣少年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声音不复刚刚的沉稳,低哑着声音,说:“宣直门外,有暗线接应。图纸,交给他就好。……阿陵,你快去,越快越好。要小心。倘若他们……”   “倘若什么?”   “若有万一,你就推到我身上。”他低笑,目光万分柔和,“就说,都是我强迫你做的。” 作者有话说: 皇后:你到底怎么看出他就是即墨浔?季颖:第一,他腿上有伤,第二,他居然和人质在背后手牵手?第三,一群NPC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特殊建模……太子:那你怎么不早说季颖:哥们,你让我说了吗?—— 第136章 前生IF-15 专程来羞辱   夜风清冷, 皎洁的月光照着宫城,稚陵捂着怀中的机要,到宣直门时, 天色发白, 薄亮, 世界处在一片昏昏的蓝霭中似的。   天快要亮了。   稚陵原还要担心到宣直门外怎样找借口,但即墨浔已经安排得十分妥当,戍守的卫兵都是他的人,他们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做没有看见她一样。   稚陵见到了个熟悉的人——他的幕僚陈主簿, 他现在扮成了个菜农, 拉着一辆运蔬菜的木车, 停在宣直门旁,与戍门卫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陈先生!……”稚陵知道错不了,立即迎过去。   她一路匆匆忙忙跑过来,气都喘不匀。   陈主簿惊讶着:“裴小姐?”他停下闲聊, 望着许久不见的裴小姐, 尚未来得及疑惑,就见裴小姐她不动声色地将一样东西渡到了他袖中。   饶是这宣直门都是自己人,陈主簿也得防着隔墙有耳, 压低了声音问:“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稚陵道:“殿下受了伤,来不了,我替他来。先生可有话带给殿下?”   陈主簿低声同她交付了几句话。稚陵听得神情渐渐严肃, 最后,郑重说:“我会把话带到的。”   陈主簿压了压竹编斗笠:“裴小姐,在下先走了,小姐请多保重。”   他前脚刚走, 后脚禁卫们便追了过来。   稚陵听到人声,连忙贴在城墙边抱着胳膊,伪装出一副害怕惊惶、劫后余生的虚弱样子。她避着眼睛半晌,以为是钟宴带人过来接她,未想到竟听到了太子的声音:“裴小姐,裴小姐!”   稚陵惊呆了,愣愣抬头,看见这一群赶来的禁卫们,拥着其间镶金嵌玉无比华贵的轮椅上,那位穿着金袍的太子殿下正笑眯眯叫她。   太子的样貌随爹,放在人群中几乎找不出的平平无奇,但又有一种独特的丑的气质,叫人一眼可认出他来。   他努力转动着轮椅想靠近,稚陵则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他身后,禁卫们不敢越过他,只好缓缓地挪步,她平复着,应道:“太子殿下。”   太子他甚至邀请她坐在他的豪华轮椅上,稚陵婉言谢绝,只恨不得离他百十丈远。   太子一路上涎着脸对她嘘寒问暖:“裴小姐,你别怕,有孤保护你,今日你就不要住莲花观里了!孤让人给你安排住到涵元殿里的金水阁,或者碧云阁,或者……”   稚陵听了,心里咯噔,装做单纯,敷衍着他,却在想,这宫中是益发危险了。她岔开话题问:“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可是钟统领另有派遣?”   一提钟宴,太子的脸色就难看起来,他直言不讳,说:“他去莲花观了,看看那个该死的挟持你的刺客,是不是即墨浔。”   稚陵先才已想到这一层,可还是不免担心,纵然即墨浔赶得回莲花观里,他所受的伤又当作何解释……?   太子殿下坚持送她回了莲花观,此时,旭日初升,钟鼓楼传来悠远的鸣钟,稚陵见这里平静如初,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又像事情发生已经平息,心跳加快,太子大约也不知钟宴查探的结果,但是很好奇,于是说:“走!去西殿看看!”   道人们不敢阻拦太子殿下,只好引着他们前去西殿。这还是稚陵第一次走西殿的正门,一言不发,盘算着,既然门口这些道人跟没事人儿似的在旁边打瞌睡,应无什么大事。   她一言不发地跟着太子殿下,他的轮椅被几名侍从四平八稳地抬上台阶,停在门口,他趾高气昂,也许是为了在美人面前逞威风:“给孤开门!”   道人打开门。   进正堂,无人;轮椅骨碌碌滑向了内室,无人。   太子怒道:“人呢?跑了!?”   道人们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进殿来四处寻找,稚陵倒心有所觉,徐徐绕过曲屏,太子见状,亦连忙跟上她,说:“不会真是他做的好事吧?”   到后院,明亮日光照耀天地,院中栽的柳树于风中摇曳着枝条,宛若起舞的美人。   柳树荫下,玄衣的少年郎曲膝坐在树根上,用柳条编着一只巴掌大的篓子,神情很认真。   日光透过柳枝,参差落在他脸庞上,光影动摇,俊美无俦。   他眼都不抬,慢悠悠的低沉声音传来:“皇兄,怎么一大早来看望弟弟?”   太子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看望你?孤是来看看,你在这儿有没有好好反省,哼。”   稚陵一言不发,远远地望着柳下的少年。他似有所感,也抬眼看过来,视线越过了趾高气昂的太子,目光深邃,漆黑的长眼睛眨了眨,隐隐有宽慰她的笑意。   即墨浔淡淡道:“那皇兄也看到了吧。”   太子问:“钟宴来过这没?”   即墨浔编着他的小藤篓子,说:“来过。不仅来过,还要看看我的伤。莫非是奉了皇兄的命令,专程来羞辱我?”   稚陵暗道,他的手还挺巧,小篓子编得像模像样。   太子轻哼一声,高声笑道:“羞辱你,就是羞辱你,怎么样?别以为自己立了功,就动不了你了!只要孤在一天,你永远别想过好日子。你小时候给孤当马骑的样子,孤可都记得呢。”   稚陵心里一咯噔,望着他。   即墨浔的手指微微攥紧,眼底划过一线转瞬即逝的杀意。他的神色变了一变,同时也望向了她,眼神中含着一许祈求。   她想,他一定不想她知道他有过多么难堪的往事。她垂下眼,默默背过身。   很久很久,才听到他的声音淡淡地道:“……不能怎样。”那声音里,有几分寻常没有的苦涩感。   太子又嘲讽他说:“看,你现在也就只能呆在这儿了,做这种事打发时间咯,哪还有王爷的样子哈哈哈——”他命令小太监推轮椅到了即墨浔跟前,伸手抢了他手里的藤篓,两三下扯烂了,掷在地上,扬长而去。   见太子离开,其余人也纷纷跟上。稚陵回头望了柳荫下的玄衣少年,待人走了差不多,才徐徐向他走过去,拾起了地上的藤篓,拍了拍灰尘,递给他,轻轻说:“清明将至,或起风雨 𝐬𝐝 ,殿下要保重身体。”   他修长的手接过,无声点头。   她临走,又顿了顿,回过头。   目光交接,那一眼很短暂。   出了殿门,正听见道人同太子说:“先前,钟统领确实带人来查,贫道们在外头候着。过了会儿,钟统领出来,说一切无异常就走了。”   太子顿失兴趣,说:“既然不是他,咱们走!”想了想,又笑嘻嘻地对一旁尽量不作声的稚陵说,“裴小姐,你放心,这样的事啊以后不会有了,孤保护你!”他说着,拍了拍胸脯。   稚陵嗯嗯敷衍了两句,说:“承蒙殿下关心,臣女感激涕零。只是昨夜被贼人所持,现在深觉力不从心,望殿下准许臣女回去歇息。”说着,轻轻扶了扶额角,太子连声答应:“好好好,裴小姐,你慢点,回去歇息……”   待人影走不见了,太子还在张望,心道:这位裴小姐,当真是世上少有的绝色,弱柳扶风般动人,与萧贵妃一样美丽。   侍从提醒他:“殿下,咱们该回涵元殿了,娘娘该着急了。”   太子依依不舍离开莲花观,浩大阵势浩浩荡荡向涵元殿去。   日出东方,甫一回到涵元殿,太子便瞧见了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在阶上等候他。   皇后微微责备他:“启儿,怎么才回来?吓死母后了,以为你……”   季颖在一边不说话,但神情恹恹。太子说:“母后,启儿是顺便看了看即墨浔。嘿嘿,他无所事事,在院子里编藤篓子呢。母后母后,我看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季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心道,不久前钟宴回禀说,他去莲花观探查,即墨浔的确在观中;又验过他身上伤,只有罚跪的伤,没有箭伤。   此后他们又在卫尉官署中四下查看,确信署中没有什么损失。皇后问他,至关重要的那样东西可有异,钟宴说他看过,东西完好,没有泄露,想来那个刺客,并没有得手,就已被围困。   季颖起初觉得钟宴所言有些不对劲,生怕他是要包庇即墨浔故意这么说——但仔细一想,他又怎么会包庇即墨浔?他们两个喜欢同一个女人,自然都是巴不得对方早死的,这便又放下了心。   但无论如何,即墨浔不死,便始终是他们心腹大患。   因此,隔日稚陵想悄悄去看望即墨浔时,便发现,连后院的矮墙附近都新添了众多甲卫把守,这下,真是连只蚊子也飞不过去了。   花树参差,庭中梨花谢尽,枝梢逐渐地染上绿意,新叶萌发。   稚陵已不必再去长春殿当细作,也无法去西殿看望即墨浔,除了可以正大光明去卫尉官署以外,别无什么去处。   倒是季颖日日不倦地邀请她逛御花园。比起应酬她们,她还是宁愿躲在花影院里抄写经文,却没法儿拒绝她,这两三日来,几乎把御花园的每个角落都逛了个遍。   而更叫人恼火的是,无论逛到哪个犄角旮旯,她们都能偶遇到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似乎产生了错觉,竟以她的救命恩人自居,反复地提起,那夜里他从刺客手中救了她的事。   譬如今日,天朗气清,春日繁花竞绽,季颖同她逛到了虹明池北岸的荒林废塔附近,远远的就看见太子殿下的威风仪仗。   不胜其烦。   “裴小姐,好巧啊,今天又遇到你了。”   季颖冷冷挡到她身前,说:“殿下今日不是要听父亲讲经吗,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也不帮殿下记着些!”   旁边侍从们讷讷不敢言。   稚陵知道,她维护她,并非出于什么好心,不过是因为今日钟宴就站在太子殿下的身后,太子是混账糊涂虫,季颖却不是。   太子殿下说:“岳父大人临时有事,去见母后了。孤闲着无聊出来走走,你少管孤。”   他这样大剌剌把皇后与季丞相的动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季颖顿时气白了脸,想制止这个蠢货,都不知从何开口的好,只得说:“殿下不去就不去。”   太子反而被她这话激到了:“都说了,是母后叫走了岳父,母后说收到消息北方戎狄人扰乱边境,叫岳父去想办法!这还要怪孤吗?母后说又有朝臣上奏弹劾她了,这也要怪孤吗?”   季颖白着一张脸,深呼吸,说:“殿下别说了,都是妾身错了,妾身不该多问殿下。”   太子见她认错,这才不再继续说,而是望着稚陵,暗想,娶妻最好还是娶一个不爱管他的好,裴小姐看起来便很贤惠。 作者有话说: 稚陵:有点后悔了阿颓:后悔什么稚陵:上辈子他给我看太子的人头落地,我没看——阿颓:晋江八月有新活动,在我的-互动活动-消暑大作战,完成小任务可以抽卡,薅晋江羊毛,奖励有营养液,阅读券和晋江币等等,宝宝们补药错过呀~ 第137章 前生IF-16 两个人都湿   稚陵疑心是太子殿下骨折养得快要好了, 便又出来作妖,不得不担心,他会不择手段地做出什么事情。   但今日他显然是还来不及做出什么事情, 就有小太监飞快找来, 陛下宣太子、太子妃回涵元殿议事。   钟宴也得跟着去。   留下稚陵和另几个贵女在原地面面相觑。   三月春风温煦, 水岸杨柳依依,稚陵坐在岸边小亭中,他们走后,难得有些畅快。   永平帝自从前些年生过几场病后, 身子每况愈下, 兼他爱美色, 时日一久, 身体更虚,难免荒废朝政。所以,朝政大多时候都由罗皇后与季丞相把持。   当然了,治国水平与永平帝差不多, 不怎么样。   方才太子说的北方戎狄人扰乱边境, 她从陈主簿那里听过,倒是知道缘故,——那不过是即墨浔安排的假消息, 目的是混淆视听。   诚然如他们算计的一样,这消息刚传来,连久不理朝政的陛下也要过问一番。   稚陵猜测着他们的目的, 莫非是想把禁闭中的即墨浔捞出来?毕竟,若要挑一个人挂帅出征,放眼朝廷,刚得胜还朝的齐王殿下, 毫无疑问会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得不说,她无法完全参透上意,永平帝没有如她猜测的那样把即墨浔放出来。   那又是为什么?   隔日,季颖再次邀她游园,便向她提起了这件事,明里暗里的意思是,陛下想让她爹爹出征御敌。   稚陵惊讶了一下:“我爹爹?”   季颖笑说:“是啊。本宫记得那一回,裴小姐说过,良禽择木而栖。现在可正是表现的机会。”   稚陵说:“爹爹能为国效劳,他定然高兴。”   季颖打量了她一番,疑惑道:“不担心?本宫听闻,北方戎狄人,骁勇善战,他们的统帅更是厉害……”   稚陵摇摇头,忖度着,且不说这是假消息,便是真消息,爹爹他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会惧怕他们,哪怕战死疆场,亦是他口中武将的荣耀。   季颖不说话了,望着她,仿佛在想些什么,良久,含笑说:“后日便是清明了。宫中早间设有祭祀,过后要在云霁台设宴,宫中女子,有踏青放风筝的旧俗。裴小姐,你第一年来京,也要入乡随俗的好。”   稚陵心道,之前季颖说,清明时,莲花观要九百九十九卷经文,来替战死的大夏将士们祈福。但她与即墨浔两个人费了很大力气也只抄完了一百来卷,另外几位贵女仿佛也没有抄很多——不知怎么交代。   但她转念又想,倘使是很重要的事,上头一定日日夜夜地盯紧,而无人过问的话,一般来说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因此宽了心。   稚陵应声答道:“那是自然的了,不过臣女不大会……放风筝……届时,娘娘勿要取笑臣女。”   稚陵在宜陵时,春天与阿桃她们也会出门踏青放风筝,阿桃每每要笑她,风筝画得最好看,但是放不高,所以,当她们想要她画风筝图样时,她就会漫天要价。   宜陵,……过久了在宫中提心吊胆的日子,她竟怀念起宜陵城中,那么简单纯朴的生活了。   去年春天,她在江岸第一次遇到了即墨浔,……离初次见面,竟然已经一年。一年里,她家就实现了过去很多年的奋斗目标,从宜陵升迁到上京城,她简直觉得像做梦。   季颖倒显得有些意外,她以为稚陵 𝐬𝐝 是在谦虚。   经过她这么久的观察,季颖已产生错觉,觉得稚陵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了。   有一回她是早上去莲花观,撞见稚陵在帮小道童给观中花木浇水剪枝,修剪得宜,比她宫中的花匠也不差;还有一回,小道童衣裳跌破了个洞,他怕要被师父们发现,会挨打,稚陵替他简单缝补了几针,便缝得看不出痕迹了;以及有一夜里,她没有抄经,在白纸上勾画半天,画了巴掌大的哪吒闹海,她窥见,画得栩栩如生,送给小道童了。   不仅是这些,陪皇后游园的时候,也有心高气傲者看不惯她的出身,刁难她,要考问她天文或地理、古今的掌故、鉴什么宝、品什么茶,都难不倒她;但她们若要同她比试什么,她便会推说自己学艺不精,不肯丢脸,就当她输了好了。   因此,季颖觉得她的确是在谦虚。   清明这日,早间宫中祭祀,季颖总算想起来她要稚陵她们抄了经。是她提出,因此要负责,然而清点的时候,除了稚陵贡献了一百八十卷以外,另外几个贵女加起来也只抄了十卷经书。   稚陵所呈这一百八十卷里,有约一半的经文,字迹是与稚陵不同的峻拔清峭。   不说别的,单是堂堂齐王殿下百忙之中,还能沉下心帮着他心上人抄经文这件事,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何况他居然没有缺斤少两,漏字少句地抄,而是很诚心地抄。   这让季颖想起了她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男人。陛下虽花心,但对皇后是一腔真心,一辈子爱着她,——他的儿子里,即墨浔继承了陛下的真心,太子则继承了陛下的花心。   季颖承认,她愈发想弄死他们这些人了。   祭祀过后,宫中女子们在这虹明池畔踏青,放风筝。   季颖忙完了手头的杂事,缓步到这栈桥上,就望见了几十步开外,稚陵站在草岸旁,抱着一只风筝,雪衣乌发,衣袖在风里摇荡着,束发的红绸带落在肩上,像不染凡尘的仙子。   但这位仙子她好像很沮丧。   稚陵抱着的那只风筝是她自己画的,非常好看的一只青鸟风筝——但在季颖远远注视中,稚陵尝试了两三下后,风筝都没有飞起来,季颖终于明白,稚陵那日并没有谦虚,她是真的不会放风筝。   清明时节,天气不算好,昨日艳阳高照,今日便不见阳光,春寒料峭,多云多雾。宫城上方笼罩着层层浓云,仿佛随时要下起雨来。   杨柳拂过虹明池水,拂乱了水面丽人们的倒影。   稚陵第六次放风筝失败后,季颖终于看不过去,绕过栈桥,到她身边。   在稚陵诧异的目光中,她一把夺了她的风筝,说:“风筝要想飞起来,得先测测风向,喏,今日是东南风。”   她顿了顿,逆着风向前跑,稚陵听得很认真,寸步不离提着白裙追她,季颖轻松一放,青鸟风筝撑满了风,鼓足了力,向上飞去,她又慢慢开始放线,稚陵就眼看着风筝飞上青空,青鸟的碧绿尾羽在风中摇曳着。   季颖似还想传授她一些放风筝的技巧,突然有小宫娥慌慌张张跑来:“娘娘,快,快去涵元殿,……”   季颖斥责她:“慌什么。一点规矩也不懂。知道了。”   说着,将风筝线塞给稚陵,扬了扬下巴,说:“裴小姐自己玩吧,本宫先走了。”   稚陵接过风筝线,仰起头看着青鸟飞起来,飞得比周围几个姑娘的还要高,不由心生欢喜,努力地想放得更高。   她并不通晓收线放线的技巧,想当然觉得风筝飞得越高越好,——啊,已经飞得这样高了,她要仰着颈子才看得到那只青鸟,它几乎要冲上云端去,快要成小小一个点了。   是时东南风愈盛了,依依杨柳枝被吹得翩跹摇曳,稚陵暗道,下次若见到阿桃,她要同她炫耀她今天放风筝放得特别特别高。   但今天这风筝飞得也太高了,水岸一阵急来的寒风掠过,风筝线轴呼啦啦直转,稚陵低呼一声,就望着那只风筝断了线,被风刮远了,二话不说,连忙去追。   今日起东南风,那只风筝一路被吹向西北面,稚陵顺着虹明池畔追过去,到了二十三孔望仙桥上时,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一阵心慌。   她立在桥上,回头一望,但水岸的丽人们丝毫没有什么异常,三五成群,各自放风筝、散步、嬉戏打闹。   难道是听错了……?   风筝仿佛在下坠,她远远瞧见它坠向了桥的对面的林子里,提着裙子继续追去。   过了桥往前,这虹明池北岸素来比南岸荒僻,平日少人来,落叶满径,亦无人扫。愈往野林深处,这里杂树愈多,偶见得几树无人管理,开得肆意的野桃花,烂漫灼灼,照眼欲明。   稚陵胡乱转了转,都不见她的风筝,怀疑并没有落在这林子里。   天色愈发暗了,分明还是午后时分,就已沉似入夜,而这片林间,萧萧风过,冷得她打了个寒颤,抱紧胳膊。   今日,她为了穿得轻盈好看,没有多添几件衣服,这时候果然觉得冷了。   此地无人,兼是清明,寒意渗人,稚陵顿下脚步,忽然,翠林间掠过几只野雉,啾鸣而过,不见了影踪。   不远处是一座废塔,上回来时见过,叫飞鸿塔,荒废已久。万籁俱寂中,她仔细去听,又听到了动地而来的声音。   她推开塔门,爬上废塔最高层,扑簌簌的灰尘呛鼻,到这第六重高处,凭着窗眺望去,只见塔外下起了雨。时雨濛濛,宫城陷在缥缈雨雾之中,看不真切,却可见到宫城四门,尽皆黄埃飞散。   不知缘故。   转眼,天上有闷雷滚过,居高临下,能看到虹明池对岸,像是因为消息传过来,也像是因为突然下雨,花花绿绿的衣裙胡乱四散去。雨打在虹明池上,声音清响回荡,依稀能听见雨中宫人们的呼喊:“快走!快走——”   稚陵准备在这里避雨,避到雨停,没想到,有人声愈来愈近,稚陵往下一看,晦暗中,一抹明黄色身影一瘸一拐过了桥,向这边找过来。   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该死,追着追着小美人就不见了!还下起雨了!”他的随侍们对他说:“殿下,那里有座塔!咱们快到那边躲雨……”   稚陵心头一震,是太子!   他们往这边过来了!   是往飞鸿塔这里过来了!   不好!   稚陵连忙要下塔去,心知此时若不逃,定然要被他们扣下。   太子得意的声音响起:“哼,总算给孤找到了个机会,那个讨厌的钟宴被母后叫走了,没人能拦着孤了!”   他身旁的太监很为难地劝他:“殿下,咱们,咱们要是欺负了裴小姐,钟统领他就不会听命于咱们了啊!到那时,那时……”   “放肆!他是臣!孤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你们都不懂!你们竟然向着他说话!”太子愤愤道,说话间到了飞鸿塔下,叫人踹开了飞鸿塔这扇破敝的门。   稚陵便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还是慢了一步。她瞳孔 ₴Đ 骤缩,脚步定在原地。   淋了雨,万分狼狈的太子殿下与他身侧两三个小太监莫不诧异地望着她。   太子殿下的脸上五彩纷呈,睁大了眼睛,待看清是她,忽然嘿嘿一笑:“哈,小美人,你怎么在这儿啊?”   稚陵想后退,不期碰翻了身后旧案上的烛台,骨碌碌掉在脚下。   太子他逼将过来,令人作呕的那张脸上闪动着兴奋与雀跃:“裴小姐,真是好巧啊!过来,你别怕,孤不会伤害你——”   他伸手想抱她,稚陵慌忙后退,太子身旁的小太监也连忙想拉住太子,劝他:“殿下不可啊,钟统领,咱们还要靠着钟统领呢!”   太子啐了一口:“呸!难道我们大夏就无人可用了吗!……孤今天说什么也要尝尝她的滋味!”他伸出他的两只爪子,嘿嘿笑着,逆着光,步步地逼近。   退无可退了,稚陵抵在长案上,沉了沉呼吸,背在身后的手握住那支烛台,见太子逼近过来,愈发攥紧,回忆起那回即墨浔教她发力的方式——   “砰”的一声响,烛台狠狠砸在男人的头上!   这一下,他被砸得懵了一下,还没倒,稚陵咬紧牙关,竭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狠狠挥过去。   烛台带着厉风,准确无误砸上去。   砰!   顷刻间,稚陵只觉得血液倒流,眼前世界忽黑忽白,心跳极快,要跳出胸腔。   砰!   第三下。   太子登时头破血流,殷红鲜血流了满脸,稚陵见状,快要呼吸不上了,迸发出了力气,狠狠推开挡路的几人跑出了废塔。   身后太子还挣扎着没死,踉跄想追过来,疯狂叫道:“废物!快抓住她,抓住她!”   不能被抓住。   稚陵玩命地跑。   用尽了所有力气跑。   那几个太监没受什么伤,比她高大威猛,眼看就要追上来,而此处无路,稚陵望着眼前的虹明池,毫未犹豫,跳进水中。   雨打幽林,密密地响,池水上雾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对岸。   宫门处的刀兵的腥气仿佛随风而至,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太监们就这样望着裴小姐刚烈不屈,不肯受辱,投水自尽了。   ——   风雨大作,水岸寒风肆虐。   即墨浔这些时日留在宫中,一是为了做内应,二是为了保护母亲和稚陵。   宫变在即,兵临城下,他在莲花观中遍寻不到稚陵身影。   躲在案几下的小道童说她们都去御花园放风筝了。   他心中却不安至极。长春殿那边,今日他已安排了麒麟卫的人保护母亲,不必担心;只有稚陵,他现在放心不下。   麒麟卫是他的人,依照计划,赶来与他会合逼宫。   玄衣金甲的少年跨上黑马,挟着锋利银枪,马蹄踏过宫道长街,泥水飞溅,巡宫的守卫发现了,惊叫道:“六殿下!你竟敢在宫中跑马!这是大不敬!快拿下!”   他头也不回,冷声道:“多话。杀了。”   宫道上鲜血被雨冲去。   可现在,他站在这虹明池畔举目四望,因为下雨,虹明池畔早已经没有人踪。   他喊她:“阿陵!”   无人应他,只有淅沥雨声。   “殿下!快到未时了,不能耽搁了!”   他寻不到她,心焦非常,闻言沉了沉声:“你等兵分两路,去西门北门接应,本王稍后就去。”   麒麟卫官犹豫了一下:“殿下一个人留在这,属下不放心。”   “军机不可延误。”他沉声命令,“本王有分寸。”   宫城外荆楚兵马三日行军,已从灵水关兵临城下,裴奉率兵在西门,裴桓率兵在南门,有布防图在手,加上他们内应,……料想钟宴便是用兵如神,也决计无法挽狂澜于既倒。   麒麟卫官领命离去,即墨浔望着眼前萧瑟大雨,冥冥之中,似有所感,驭马沿着水岸行过百十步路,见到二十三孔望仙桥,心中的感应愈盛,再次唤她:“阿陵!阿陵,你在这吗!”   声音流散于风声之中。   蓦地,虹明池上仿佛传来扑腾响动,即墨浔敏锐听见,立即下马,伏到岸边。   骤雨纷纷,他在草岸边看清水中的影子,惊了惊,连忙攥住银枪,枪柄伸向那道人影:“抓紧!”   银枪一沉,水中那人抓着枪身,终于浮出水面,像出水的白荷。   看清是稚陵,叫他心跳骤停,心间担惊受怕、心疼歉疚、失而复得各色滋味交织在了一起。   稚陵一上岸,模糊的世界里,嗅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是他。   她猛然抱住了他。   雨声萧瑟,两个人都湿透了。   他听到她的心跳声,颤颤伸手抚着她后背,但她衣衫轻薄,浸了水,几乎贴在肌肤上,叫他立即僵住,止于礼数,只是改为抚了抚她的脑袋。   她在他怀里哭,流着泪,身子在发抖,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却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心中后怕,环紧了她,低声温柔地安慰她:“没事了,我在这,我在。”   她哽咽着平复情绪:“哥哥……。”   他一愣,低声说:“我是即墨浔……”   她抬起了泪痕斑驳的脸,望着他,说:“我知道。我没叫错。” 作者有话说: 阿颓:给太子点一首《凉凉》即墨浔:我真的不是她哥的替身?阿颓:嗯……上辈子是,这辈子她有哥,怎么会找替身,当然是爱称啊稚陵:对啊,这辈子有亲哥,怎么会找替身呢即墨浔:所以我上辈子是代餐!?稚陵:这不是我说的哈,你自己猜的 第138章 前生IF-17 “别看。”   即墨浔蓦然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眼中暗了暗,喉结一滚,手指节无意识缓缓在她的乌发间穿动。怀中温热柔软, 静下来这片刻, 叫他浑身骨血在寒冷风雨中, 忽然滚沸。   他轻轻理了理她脸上乌黑如墨痕的发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她微微垂眼,眼泪又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混在雨水间, 冷热交织着流过他的手背。   她鲜少会在别人眼前流露出什么太起伏的情绪, 大多时候, 总是很从容镇定。   上一回他见她哭,还是去年冬天,他伤重快要死了。她失控地在他身旁流泪,每每要想起那一刻, 他便觉得心头涩楚, 竟然世上有一个人,会为他难过。   现在她却只是摇头,——她不想说。   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揩去她眼下的泪水, 他不会强迫她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了。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清明风雨来得急促,转眼天地间晦若浓夜。   他解下玄色披风, 替稚陵裹紧,从怀中拿了一方素帕,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痕。这是上次她留给他的帕子,他洗干净了, 一直藏在怀里,没有还给她。   她问:“现在,要去哪里?是不是要把我,放在哪里藏起来啊?”她吸了吸鼻子,问得很认真。   “藏在哪里我都不放心。阿陵,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即墨浔漆黑的长眼睛认真地注视她,眼中隐隐后怕。   他将素帕又折了折塞回了怀中,要牵她手,她睁着乌浓的眸子,懵懵地把手给他牵,素手纤长柔软,一瞬间,似乎有奇异的滋味贯穿过血脉,击中他心脏似的,叫他心中竟有了小鹿乱撞的滋味。   他旋即牵她上马。   “还记得怎么上马吗?”   她眉眼一弯:“你教我的,我当然都记得。”说着,踩着马镫轻盈一翻,翻身上马,行云流水,潇洒利落。   他也翻身上马,环抱着她,拉起缰绳,在她耳边说:“现在,去涵元殿。杀太子。”   稚陵连忙勒住了缰绳:“唔……太子不在涵元殿。”   “不在?”   稚陵伸手指了指对岸:“不出意外,他……在对面那座废塔里。”   她说完,身后的人却不说话了,让她奇怪,半回过脸,不想就抵在了他颈侧,感受到了他肌肤的温度,抬着眼,却看见即墨浔无言的片刻里,盯着对岸那座雾霭中绰约的废塔,眼底晦沉如夜,戾气翻涌,冷得怕人。   稚陵眼角余光瞥见,他攥着银枪的手骨节发白,紧到颤抖。是在发怒的边缘。   他不发一言,拉缰驭马,一夹马肚,黑马如离弦之 ʂԃ 箭,四蹄踏得水花飞溅,挟着雷霆将发之势,纵过二十三孔望仙桥上。   耳边风雨声促,迎面雨冷风寒,好在他提前替她把衣袍覆过脸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得到四下风景流变。   快马飒沓如流星,片刻间过了桥,疾驰过间红间碧的幽林。   幽景无人,密雨飒飒。   太子身边那几个太监刚刚目睹了裴小姐跳了水自尽,心知裴小姐出了事,太子殿下也出了事,这下他们小命难保,于是作鸟兽散。   太子在塔中被烛台砸得几欲昏死,但竟没有死,喘着一口气暗想,他今日非要得到那小美人不可,要怎样怎样,尘土灰呛,他瘫坐在地上,忽听到了动地而来的马蹄声。   下一刻,这破旧木门轰然倒下,一匹黑马冲进来,巨大的黑影湮没他眼前一切光明。   太子捂着脑袋抬起眼睛,只看见银亮如雪的枪尖,锋利得像轻易能捅穿他咽喉。他面如金纸,失声大叫:“来人!快来人!快……救命!”   那枪尖随他挪着身子颤抖后退,亦跟着微微递进,他往左爬,枪尖也跟着向左,他伏低了,枪尖亦跟着伏低;只那么一寸不离地,指在他咽喉处。   他惊恐着,眨了眨眼睛,逆光看清高大黑马上的人影。是两个人。   是即墨浔,和一个裹在玄色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   也许是因为逆光,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像是地狱门开,放出的修罗。即墨浔的眼神森冷可怕,便是不经意地触到他漆黑双眼,太子浑身就一抖。   他这六弟回京以来,在父皇母后、诸多皇子面前,莫不以一副温良忠孝的脸面示人。他的脑海里一幕一幕地回忆着,他入京时也是骑着这匹高大的黑马,眼神静若寒潭。夹道欢迎的百姓们与他的部下们都很高兴,即墨浔却并不显得多么高兴。   自然了,那时候,他自己全然被他身边的裴小姐吸引了,并不曾在意这个打胜仗立大功才得恩准回京的弟弟。   照母后的话说,父皇的皇位,板上钉钉是他的,大夏朝千里江山都是他的。他的这些兄弟们,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的确,回京的日子,即墨浔表现得平静内敛,仿佛将童年时他们之间的恩怨都忘记了,每次遇到,都会平静地称他一声“皇兄”。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杀气烈烈的眼神。他目光平静温和,谨慎低下,叫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想见母亲、卑微低下的少年。   太子头上的鲜血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连忙擦拭了一把,又眨了眨眼,再看向眼前的人,这下,瞳孔骤缩。   是她!?   怎么是她!   她和即墨浔……!?   太子殿下震惊中抬手指着他们两个:“你们,你们……你们两个……”他终于明白,他们两个是恋人。   忽觉有什么东西抵住自己,低头一瞧,那雪亮的枪尖不知几时下移,正正抵在自己的命根子那里。   他抖得厉害,不断想爬走,但已经没有半点力气能动,他听到黑马上的少年冷冷一嗤:“就这么点胆量吗,皇兄?”   “不!不要、不要……求你了,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太子动弹不得,看着那玄衣金甲的少年另一只手抬起,捂住了少女的眼睛。   他似轻声说:“别看。”   下一刻,一枪捅穿。   血溅出,太子的惨叫声响彻了虹明池北岸,惊得林中飞鸟四起。他捂着自己的□□痛苦抽搐着打滚,明黄衣袍染满血污尘土,哪里还有半点太子殿下的尊贵。   又捅了两枪。银亮的枪尖染上血,太子痛得蜷缩惨叫,嘶哑难听,他皱眉,银枪在对方明黄衣袍上擦了擦,说:“真恶心,脏了我的枪。”   绳子一头绑着太子的双手,另一头栓在手里,即墨浔旋即驭马回身,快马疾驰,不顾马后的男人在地上被拖行,发出惨叫。   从御花园到涵元殿,若要行走,得花上两刻时间,但骑马则不同,何况他的坐骑飞银涧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   这一路,凡遇阻拦,飞银涧飒沓而过,毫不受阻,畅通至涵元殿前。   殿前,早已戍卫了重重禁卫,兵戈向外,严阵以待。森森冷雨泼泻直下,雨势转急,风声如唳,即墨浔翻身下马,以绝对保护的姿势护着身后的稚陵,另一臂挎着银枪,像拴畜生一样拴着太子,也不说话,径直上阶。   那些禁卫是皇后的心腹。他们紧急奉了皇后之命来护卫涵元殿,凡见到即墨浔,立杀不赦——本欲合而攻之,可一看到他脚边狼狈不已毫无尊严的太子殿下,又都立即不敢上前了。   他那银亮的枪就抵在太子的后颈。只要他后退,便会被刺进血肉。   他道:“爬上去。去见你的母后和父皇。”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牵着稚陵,他们一步一步,在清明的风雨里迈上长阶。   他侧过脸,低声与她说:“别怕。”   她睁着清亮的眼睛:“我不怕。”   紧紧相握,十指交织的手。   禁卫们不敢靠近,只觉今日的齐王殿下煞气逼人,犹如修罗恶鬼。   他们只敢恐吓:“六、六殿下,你是要造反吗!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即墨浔冷静的目光看向他们,复又看向风雨之中矗立着的涵元殿。   “死罪吗……”他冷笑,“这个人不知犯下多少死罪。他也没死。而我只是领着受伤的皇兄回来见陛下与皇后,何罪之有?”   “你!……”   太子身上的鲜血一路沾上殿前的台阶。殷红如流,旋即被雨冲散。   很腥气。   倒不如说整座禁宫都笼罩在兵戈与血的腥气里了。   也不是没有胆子大、忠君不二的上前要拿下他,但见枪出如龙,银光胜雪,闪过众人的眼睛后,阶上不过多了几具尸体——以及那雪亮枪尖多了一片血色而已。   很快这里都浸满了血水,随着大雨落下,又逐渐消散。   稚陵竟恍然觉得这一路很长很长。   她在他的身侧,被他保护得很好,没有受一点伤。涵元殿门紧闭,门口的侍卫也吓得腿软,跌跪在地上。   禁卫们既不敢上前与他死战,亦不敢像太子身边的几个太监一样临阵脱逃,只好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一步后退。   又或许他们心知太子大势已去,所以,尽管这么步步紧跟,即墨浔也显得畅通无阻。   一路到了涵元殿门前。   即墨浔踢开了门,霎时,殿外风雨灌入殿室。   他走得很缓慢,太子在他前头,的确如一条狗一样爬。太子爬进来,嘶哑哭叫:“母后!父皇!救我、救我——救我——”   门中寂静,稚陵抬眼看去,只见晦暗的殿里,几盏烛灯剧烈地飘曳着,光线忽明忽暗。她压低声音同即墨浔道:“这里有埋伏。”   即墨浔说:“无碍。”   皇后他们不在这里。   他们继续往里走。   穿过正殿,是宽阔中庭,只见皇后、永平帝、季丞相与季颖都在明光殿正门处。   季颖一眼看到了身处在即墨浔左手畔的女子,惊讶叫出声:“裴小姐!你怎么,你怎么还是——你不是答应过我们……”   稚陵淡淡看她,说:“我与殿下,从来是一条心,从无嫌隙。”   阴风猎猎,罗皇后看清了即墨浔银枪挟指的那男人是谁,登时血色尽失,失声尖叫:“启儿!!!”   “启儿!——”是永平帝。   “母后,母后,救我,救救……”   即墨浔的乌金履踩在他的背脊上,碾了碾,叫他的脸不得不贴紧地面。   “逆子!快把你皇兄放了!你这逆子——”这愤怒的声音来自永平帝。   “快放了他!即墨浔,你可知,你可知你已经犯下滔天大罪!你现在束手就擒,还能保你性命!”这厉声指责,是罗皇后。   “是吗?我出生在世,不就已经是一桩滔天的大罪了吗?”他淡淡道,脚下力度不减,反而加重了,疼得太子哭嚎惨叫——而他每叫一声,对面的帝后两人,便也似心如刀绞一样泪流满面,心疼不已。   季丞相两面一看,一面是担心爱子,已经泣不成声的皇后和陛下,一面是那个浑身戾气双眼幽冷的少年,劝道:“齐王殿下,你一向仁德,可是太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妨请陛下为你主持公道, ₴Đ 何必如此赶尽杀绝呢?”   季颖不作声,拉了拉父亲的袖子。   即墨浔淡淡回应:“季丞相这笑话可不好笑。陛下跟前,有什么公道可言?”   稚陵望着他锋利的侧脸,心中难免想起萧贵妃与谭姑姑说的那些话,也想起他过得无比痛苦的儿时。   罗皇后扶着漆红阑干泣道:“放了他,什么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你不是想做太子吗?你做就是了,你做就是!放了启儿,他对你根本没有威胁了……”   这叫稚陵略觉意外——原以为皇后为了权势,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此时此刻,她竟愿意为了儿子,放弃这些。   “我不放他,也能得到这些。陛下,你说呢?大不了史书上写我一句,弑父杀兄得位不正,不过我又不在意。”他冷笑了一声,狭长的眼睛里幽深不可捉摸。   稚陵望着他,很担心他心中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朝倾泻会失控。但他实际上要比她想象中冷静镇定多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言。   现在皇城精锐都在钟宴掌控之中,他统率戍卫四门,不知爹爹和哥哥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回过头去,不知何时,那些禁卫们已经围了过来,锋利的刀剑纷纷指向他们,似乎只要陛下说一句放弃太子,立即能把他们都捅出个窟窿。   现在他们俩要紧的是拖延时间,等援兵入禁宫。料想不出两刻,便该兵破宫门,长驱直入,直逼涵元殿来。   永平帝和皇后彼此搀扶着,这时候他却记得要演一个慈父了,流泪说道:“启儿他是你亲哥哥啊……你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浔儿,浔儿,你不能这样对他……”   即墨浔淡淡掀起眼皮:“陛下怕是忘了,八岁那年我就被赶出上京城了,与这些兄弟,并无什么情分。”他顿了顿,“陛下倒也不用太担心,你又不止这一个儿子。只要你放弃他和皇后母子的性命,就能命令身后那些禁卫们一拥而上,杀了我。”   稚陵听他说出这话来,心知便是那些禁卫们都上,也未必杀得了他。他正隔着雨幕注视着那边的永平帝,似乎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但最终,并不如人意。   稚陵忖度着,他大约很期望,此时永平帝真的愿意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而放弃皇后母子,可对面的帝王最后竟缓缓摇头,老泪纵横:“不行,不能不要启儿,……浔儿,你怎么才肯放了他?是不是要、要做太子才肯放他?季丞相,你快去起草诏书!朕现在就封你做太子!你放他,放他一马……”   他冷然望着季丞相进了明光殿里起草诏书去了。   而殿门前,帝后两人都泪眼零零地望着他,他淡淡对他们道:“求我。”   声音不大,但足以穿过雨幕,传到永平帝与皇后耳中。   这不仅叫稚陵微微诧异,更叫对面哭泣的夫妻二人也诧异不已。   罗皇后大声斥道:“你这个不孝子!他是你父皇!本宫是你嫡母!你这样折辱你父皇母后,将来不怕遗臭万年吗!”   即墨浔幽幽道:“我即墨浔这一生只有一位母亲,就是我的生母。”   稚陵忽然发现,从进了涵元殿以来,他倒是不曾唤过永平帝一句“父皇”。   踩着太子的乌金履又添了几分力道,他幽幽重复:“求我。”   罗皇后本还想骂他几句,可一听到太子在他脚下哀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声泪俱下道:“求你了,求你别折磨启儿了……求你了……”稚陵没想到她甚至求到她跟前,“裴小姐,本宫也求你了,求你看在这段时日本宫照拂你的面子上,你劝劝他,别折磨启儿了……”   稚陵别过脸,不发一言。   皇后待她虽然好,可她也曾计划过给她下药,让即墨启强占她。换言之,她对她好,亦只是为了他们自己。如果没有即墨浔,她不知现在是不是已经被逼迫着委身于太子,成为太子的侧妃了。   即墨浔冷声戳穿了皇后:“你费尽心机挑拨我与阿陵,更是借故将她强留在宫中,存着什么龌龊心思,难道当别人都不知?”   便是今日……今日这混账差点也……   如是想着,他力道愈重,叫太子连哀嚎都发不出了,浑圆的一张脸抵在坚硬的砖石上,几乎被挤得变形。   见状,永平帝竟也哽咽泣泪地哀求道:“浔儿,求你了,朕求你了——朕跪下来求你了!”   说着,竟真的扑通一跪,跪向了他们。   即墨浔握她的手微微发紧。   那是这一路以来,他少见的情绪起伏。   大约是因为,他这一生都不曾得到过的父爱,他这名义上的父亲轻易付给了他这太子哥哥。他期望着永平帝可以自私自利一点,如此,他还能够安慰自己,他这父亲到底还是最爱自己,但现实却大相径庭了。   可见人心有时便是偏的,无论做什么也撼动不了这份偏心。   稚陵微微用力回握他,他才像如梦初醒,脸上的神情渐渐恢复成了冷静。   潇潇冷雨中,那些人的脸都仿佛模糊了,她想宽慰他一些,不知如何宽慰,最终,只轻声说道:“也许只是想诱你放松警惕的计策。无论如何,太子不能留。”   即墨浔点点头:“我知道。”   她想了想,还是说:“他们的爱,不要也罢。殿下与他们不是同路人。”   他点点头,垂眼望她,一时却觉得喉咙哽咽——她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为他们这父子、母子情深有什么动容,倒是觉得可笑。他这父亲从没有唤过他“浔儿”两个字,今日竟因为太子,破天荒地听到了。   着实荒谬可笑。稚陵说得对,他现在不需要什么父爱了;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无能无用的小孩子了。现在他尽可以叫他们百般哀求自己,叫他们悔不当初——自然,他们就算是后悔,也只会悔恨当初没有早点杀掉他。   永平帝抬起了浑浊苍老的眼睛,竟似一瞬间老了很多,问他:“朕都跪下来求你了,你还不放过他吗?”   即墨浔淡淡说:“当年,我也跪下来,这样求我这位皇兄。皇兄可曾放过我,可曾放过我娘亲……我也曾跪下这样求陛下。陛下好像只当个笑话看。那么今日,我又怎么会当真呢?”   罗皇后六神无主,晃着皇帝的胳膊,哭求:“陛下,快救救启儿,快救救他……”   倒是季颖,比帝后二人冷静得多,对着他身后禁卫们高声道:“你等愣着做什么,还不将逆贼拿下!”   禁卫们愣了一下,季颖重复:“快拿下!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禁卫们立即鱼贯而入,围列中庭与两侧回廊,此地水泄不通,每个蠢蠢欲动,又慑于齐王殿下身上的杀意,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刚刚可都是目睹过齐王殿下杀人如砍瓜切菜,方知他只是素日戴着温良恭俭的面具。   不难想象,年纪轻轻便能亲上战场大破敌袭的齐王殿下,战场上是如何所向披靡——杀他们,更是轻而易举。   季颖气得脸色发白:“你们还不动手?钟宴为什么还不来救驾!钟宴呢!”   提及那个名字,稚陵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可他已经与她算得上分道扬镳了。   今日他是他们那边的人,分属两阵,道不同不相为谋。   若他回兵护驾,彼此对峙时,该当如何呢……她想终究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了。   这时,季颖忽然道:“你们这群废物!你们打不过他,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女人!?快!把那个姑娘拿下!”   稚陵倒抽一口冷气,这时还能分神想到,果然是关心则乱,永平帝与皇后都因为关心太子而方寸大乱,季颖则不然,她始终冷静旁观,也因此能看清局势,明白即墨浔之所以亲自带着她,正是因为——她很重要。   她并非手无寸铁——她手边有即墨浔的佩剑无涯。   无涯剑锋利如斯,她攥在手里,想起他说,从昨日便擦拭打磨过,现在吹毛立断,封喉不见血,适合她防身。   他将剑交给她时,还酸溜溜地提了一句,钟宴的佩剑那么笨重,根本不适合她防身。   她想,如他所言——去年他赠她无涯剑时,她在家里闲着无事,哥哥教过她几招,算是与这剑做过一段时日的伙伴,彼此也算熟悉了。   禁 ʂԃ 卫们听到季颖的话后,似有所悟,果真便有离他们近的、胆子大的跃跃欲试,冲将过来,稚陵敏锐察觉到,攥紧袖中的剑。   但根本不等她动手,即墨浔道:“谁敢伤她,先问过我。”   偷袭的几名禁卫横七竖八躺在了地上,霎时让人畏惧不前。季颖说:“今日擒拿逆贼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这厢悬赏之后,原本胆怯后退者,莫不又兴奋起来,彼此对视着,准备合力围剿他们二人。   乱阵之中,刀兵的铁腥气仿佛弥漫满这座宫城。稚陵忽被人揽紧了腰肢,带进他的怀中,紧接着,她的双眼又被一只手蒙了起来。   他虽不说话,可她心中明白,他是叫她:“别看。”   那一定是极血腥的场景。   眼前被他蒙住,并不能看到什么,只偶尔有凌乱世界从他指缝间漏进一隅——似乎,到处都是鲜血。   到处都是鲜血。   因为不能视物,听觉反而更加敏锐,她攥着剑,也胡乱地对外刺了几剑,大约听到有人被刺中痛苦倒地的声音。   即墨浔与她两人就这么对战这众多的禁卫。   他始终以绝对的姿势保护她。   她也听到了,有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不知是他杀了禁卫,还是禁卫们的刀兵令他负伤了。   潇潇的冷雨声中,她离杀伐与死亡太近了,可这样近,她竟没有一丝的害怕。也许是因为他在——不知几时,她这样信赖他,好像只要他在,一切都不会太坏。   他的怀抱始终温暖灼热,此时,带着她闪躲挪位,更始终蒙着她的眼睛。即墨浔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好像说:“阿陵,若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她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明明现在正是生死关头,他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可便是这一瞬间,这一个区区的假设,她也不自觉中眼眶湿润了。   “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她说。   “不要死。”   “我们都要活着。”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翻身农奴把歌唱稚陵:把歌唱即墨浔:我也要当太子,我还没当过稚陵:为什么不一步到位(指皇位)即墨浔:我老婆还没当过太子妃,给她整一个 第139章 前生IF-18 你得负责   永平八年三月, 清明,宫变。   寒冷春雨似浸透了这世界,兵戈冷冽, 鲜血凉透。   闪电劈裂晦暗天穹, 不多久, 稚陵听见天上有雷声猛地炸开,那声音像近在咫尺,旋即,雨势更大更密了, 这雷雨声, 却竟使四周刀剑之鸣都显得渺茫起来。   很久, 雷雨声彻底湮没了其他的声音, 仿佛一切落幕,逐渐安静。   蒙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晃了一晃,缓缓地拂落过她鼻梁。   昏黑的世界逐渐清晰,稚陵眨了眨眼睛, 雨水流过脸颊, 她看见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滑落,连忙险险握住了他:“殿下!”   天色仍这样黯淡。隔着潇潇雨幕,稚陵仿佛望见他苍白嘴唇动了一动, 似乎说的是“没事了,阿陵”。他望着她,漆黑眼睛如熠熠之星, 泛着他一贯那样的隐隐笑意。   那样的笑意,有令人安心的效用。   稚陵这才顾得上环视四下。   黑甲红袍的将士早已鱼贯而入,是他麾下。各执冷剑分别制住了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以及涵元殿中其他人。皇后心腹的禁卫们死战以后血流满庭,苟活下来的, 也都已经纷纷弃兵归降,跪满一地了。   她回过头,看到立在门前持剑而立,满身风雨的裴桓,惊喜叫道:“哥哥!”   说着,松开即墨浔的手准备回头找哥哥去,哪知道她这一松手,即墨浔便似失去支撑一样晃了一晃,吓得她连忙又握紧回去。   也是这一回头,稚陵才看到,裴桓身侧,缚着一位银甲白衣的青年。裴桓的剑正横在他颈侧。他注视她,雨幕潇潇,目光遥远,她并不能看太清。   她脸上神情顿时僵了一僵。   钟宴的身旁还有数名被缚的禁军将领,有他的人,也有皇后的心腹。   她僵着转过脸去。其实仔细一想便知,钟宴担任卫尉统领以来,一直在帮他们。   她又看见了即墨浔那张俊朗染血的脸庞,他正向她笑,终于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欢喜了罢,于是嘴角愈扬愈高。   他鲜少会这样笑。或许他不知他这样笑起来很好看,又或许是平日总要维持他的面具……雨水落下,将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血痕冲洗淡了,上京清明的雨,带有铺天盖地的寒气,一颗一颗晶亮的水珠沾在他纤密的黑睫上,积得多了,便一颗接一颗滚落。   有点像他在笑着流泪。   ——   永平八年三月初七,历数皇后罗氏与太子即墨启之罪行,宣示朝野,以谋逆专权、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等罪并罚,废皇后为庶人,诛其族;废太子为庶人,处凌迟,五日后行刑;皇后党羽一概诏狱待罪。   说到底,大厦倾倒不过是瞬间之事,树倒猢狲散,朝野动荡,便有众多文武站出来表明立场,检举后党余孽罪行。   永平帝突发重疾,迁居北河行宫养病,改立齐王即墨浔为太子,监国摄政。   即墨浔受了很重的伤,以及前几日腿上中的箭伤也没有好全,这回脱下甲胄,简直成了个血人。就算这样,他躺在榻上,医官替他包扎换药,他倒不忘要处理逆党余孽,另一只手还握着文书细看。   余光里,他见有人端着纱布和草药进来,连忙将文书放下,装昏过去。   医官不解,下一刻就听到身后有温柔轻缓的嗓音响起:“先生,草药。”   “噢噢,是裴小姐。”   医官的疑惑解开。   “殿下……还没有醒过来吗?”她语气担忧,在床沿边坐下,原想要掀开薄被,但是见他裸露在薄被外□□的肩臂,动作又顿住。   医官说:“刚刚醒了,兴许又疼晕过去了。”   “这样啊……唔,”她蹙着蛾眉,“先生,殿下大概要休养多久?”   医官说:“少则一旬,殿下年轻,康复得快。”   稚陵点点头:“噢……”说着,垂着眼,拿干净的巾帕拧了热水,替他仔细擦拭着出了汗的脸。便这时,她看见他没有藏仔细的文书,在他右臂底下,露了一角。   稚陵:“……”   她道:“先生说错了。”   “说错了?”医官不明白,就听稚陵续道:“哪里要一旬。我看殿下今日就好全了,明日即可参加册封太子的大典,后日便能发兵南征。先生说对吗?”   医官尴尬地轻咳了两声,默默包扎完后逃也似的退下了。   只剩彼此,即墨浔装晕是装不下去了,总觉她灼灼目光落在脸上,只好睁开眼睛,亦尴尬地咳了一声,老实地交出那一纸文书。   稚陵说:“陈先生拿不准主意,所以来问你?……现在朝野上下,刺头并不算多,昨日有几个闹事的,都拿下了,关进诏狱。百姓们反而都很高兴,属意你。你还在担心什么?”   他微垂眼睛,漆黑的长眼睛里闪了闪,说:“还有个人。”   她静了静,才展开文书。末了,合上,轻轻放在他手边。   她欲言又止。   想起身离去,被他猛地攥住一片衣袖,他的嗓音尚有些哑:“阿陵。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一言不发,当做没看见?”   稚陵说:“裁决后党余部,并非我分内之事。我只奉了贵妃娘娘的命令,看着你好好养伤。”   他说:“那我现在为这件事很伤神,养不好伤了。你得负责。”   稚陵还没有见过这么无赖的人。   武宁侯府现在已被派兵驻守,侯府众人软禁在府中听候发落。   钟老侯爷脾气暴,在府中做不了什么,每日要从南踱到北,从北踱到南,踱步之时,顺便狠狠骂几句庭中跪着的逆子。   “早与你说过!不要掺和!现在好了!”   “……”   白衣青年跪在庭中,低垂着头,神色淡淡。廊边的老管家见状,虽很想替世子说两句话,却知道老侯爷在气头上,劝不动的。   那日,小裴将军把世子押回府里,老侯爷就请家法来教训了世子一顿。小裴将军劝都劝不住。老侯爷为人耿直,那一回世子要任卫尉统领,老侯爷拦不住,果然现在要牵连侯府了。   “一臣不事二主,你,你现在,你现在除了一死,还怎么保全我们钟家的清誉!”   提及“清誉”,青年淡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些波澜。他轻声地说:“名声很重要吗?问心无愧就是。”   “你问心无愧?……”钟老侯爷简直要被这逆子气笑了,“几个月前,你带兵去救宜陵,齐王殿下与你并肩作战、有同袍之谊,你反而投太子去了,这是不义;废后与废太子残暴不仁,戕害黎庶,你与他们同党,是为虎作伥,是不仁!你现在若要另投齐王殿下,是背主,是不忠!现今要牵连我们钟家都万劫不复了,这是不孝!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爹怎么生了你这个逆子!”   老管家听后,暗道,老侯爷说得挺有道理。只是……世子也不像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可那回为什么要答应担任卫尉统领,这个烫手山芋呢……   而他们武宁侯府,现在虽还没有像别的逆党一样定罪抄家流放,但老侯爷一辈子正直耿介,开罪过许多人,怕也没什么人说情。   老管家还是拦了拦老侯爷:“侯爷,先让世子起来吧?世子腿不好,这再跪下去……”   “让他跪着吧!”   等钟老侯爷踱远了,老管家连忙 𝐬𝐝 搀扶起世子,叹气说:“世子有什么隐情,有什么不得已,做什么闷在心里不说出来呢?”   钟宴微微摇头。   老管家很同情世子。   那一年,侯爷在淮阴一带任州牧,公务繁忙。一次,夫人与侯爷吵架,夫人是个烈性子,一气之下,与侯爷和离,回了娘家。不想回家后才发现怀孕——十月怀胎,生下了世子。   那时侯爷膝下还仅有大小姐一个女儿。夫人那边不肯留这孩子,就将这孩子送回来。   可侯爷一来受命去东海平叛,总不能带着个孩子;二来侯爷素日得罪太多人,怕孩子有个万一;三来侯爷还生夫人的气,恨屋及乌,干脆将世子扔在了沿江一座小城里。   安排几个仆从照顾,置办了些房屋商铺良田,不愁吃穿,有名师教导,偶尔侯爷也会乔装一番过来看看世子。   但大多时候,都是仆从传个信回来。   如此过了很多年。老侯爷年纪渐大,总归想念儿子,几次写信叫公子回来接世子位,公子都没有答应,只信上说他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直到去年春,世子他竟肯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受了世子位,第二件事就是要接老侯爷的衣钵,领兵。世子说他在宜陵观察,意外得知赵国会夜袭宜陵,要提早做准备。侯爷很欣慰世子有几分像他,继承了武宁侯府的“武”字,没有让他失望,于是交付了一部分亲兵给他。   世子不负众望,得胜。   那时春风得意,怎么才过几个月,就走到了这一步了。   老管家摇摇头。   大小姐钟盈已经出嫁,嫁给了陆家的公子。陆家亲家已经上了折子替世子说情了,可不知齐王殿下愿不愿意放过世子呢……老管家听说过裴小姐的事的,裴小姐、小裴将军和世子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世子心慕裴小姐——但在这几日,另一个传言随着宫变一事在坊间传开了,齐王殿下他也心慕裴小姐。   尽管是传言,但传得有模有样,恐怕有几分真。那么齐王殿下还会放过世子么?   又或许裴小姐会替世子求求情呢?   老管家越想越觉得头疼。   ——   即墨浔是在涵元殿里休养。这里处理政务、会见外臣要比后宫里方便得多。   稚陵见他执着想叫她发表发表意见,很无奈,说:“这几日求情的折子也很多吧。陈先生都会给你过目。”   “是吗……没看到。一直在养伤。”他说得跟真的似的。明明昨日也有几封奏折,都替钟宴求了情。   “其实殿下心中早有决断,何必叫我说出来。”   即墨浔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瞥着她,轻声说:“你说出来。我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幼稚。   稚陵说:“昔日公子纠与齐桓公争位,管仲事公子纠,而后桓公即位,不计前嫌,听从鲍叔牙举荐任用管仲,成其美谈。”   “嗯。”他点点头。   大约是说少了?   稚陵顿了顿,撑着腮:“钟世子他虽身为卫尉统领,但曾经多次帮过我们。那回殿下受罚,是世子背殿下回来的;上回殿下盗取布防图,世子察觉到,并未揭穿;这回,世子大开南门,援兵及时赶到,襄助殿下良多。”   他像有些不高兴了:“你把他夸得这么好。”   稚陵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叫我说的,说了又不高兴。我不说了,我走了。”   即墨浔还想拉住她衣袖,却听殿外太监通传:“殿下,贵妃娘娘来了。”   闻言,两个人立即打住了动作,一个端正地躺着,另一个端庄地站着。   他强撑着想支起身,稚陵下意识想扶他一把,想起这是在他娘亲面前,忍住了。   “母亲……”   “阿浔。躺着吧,娘亲就是来看看。”   稚陵在一边,心想,无论听萧贵妃说多少句话,都要觉得她声音这么好听——如听仙乐耳暂明。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今日萧贵妃竟未像此前几回她见到的那样披头散发,而是仔细梳好头发,简单做了装扮。   谭姑姑还带了东西来……好香。是东安子鸡的香气。   小六层金累丝食盒逐次摆开,东安子鸡,红烧武昌鱼,响油鳝丝,翡翠饺,酱鸭舌。即墨浔怔了怔,还以为娘亲要带她最爱吃的素斋给他——原来都是他爱吃的。   但……娘亲怎么会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呢?   他看到稚陵冲他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明白过来。   稚陵在一边,远远看着他与萧贵妃母子终于有这样温馨的时候,心里也有点儿想自己的娘亲了。她正想离开,萧贵妃便回头来说:“裴姑娘。一起坐下吃吧。这是荆州来的厨子做的。”   萧贵妃这样的大美人相邀,谁也拒绝不了她吧……稚陵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萧贵妃说话很轻柔,叫人想起山林幽静的月夜,她歉然说:“每每阿浔受了伤,都要劳烦裴姑娘照顾他。”   稚陵说:“是殿下每每护我在身后,我才能毫发无伤。照顾殿下,是应该的。”像这回,他将他的披风给她裹上,又始终替她挡着,她淋了雨,没有着风寒,也没有被禁卫伤到,那么照顾照顾他,自然是分内之事了。   萧贵妃唇角浅浅地弯了弯,笑意虽轻,却清晰可辨:“他保护他的心上人,也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钟宴:潜伏到敌人内部,然后反水即墨浔:我知道稚陵:那为什么还不放了他?即墨浔:我用心良苦无人知道 第140章 前生IF-19 宽肩窄腰修   这话音刚落, 稚陵正想夹翠玉盘里的翡翠饺,霎时脸红到耳朵尖,夹了两下, 都被饺子溜走了。   贵妃娘娘的话是不是太直了。   她觉察到即墨浔的视线正落在她跟前, 愈发觉得脸烧, 倒听他很大方地承认了:“娘亲说的是。”   她微一抬眼,就与他明亮的双眼对上了。……他不害臊的么。   她还是别开了视线。   萧贵妃大约体谅她,便另道:“已经写信,让你舅舅来京了。”   “舅舅……?”   萧贵妃口中即墨浔的舅舅, 就是荆州牧萧呈。   稚陵终于夹起了那只翡翠饺, 夹到自己碗里来, 并暗自胡乱地想, 贵妃娘娘不愧是大家族出身,便是随意一只小碗也精致得不像话,暗红碗壁上画着栩栩如生的彩衣仙娥踏春图,这里有一、二、……为什么要写信请萧使君来京呢?是来参加即墨浔册封太子的典礼么?……刚刚数到几了?对, 九位仙娥……   即墨浔的眉头轻轻一皱, 眼中神采暗了暗。稚陵知道他心中也有与她一般的疑惑,于是继续假装在专心吃饺子,但竖起耳朵去听。   直到她听见萧贵妃说:“提亲这件事, 还是你舅舅来做的好。”   她夹在半空的翡翠饺,还是啪嗒掉回了绘着九位彩衣仙娥踏春图的红瓷碗里。   ——   五日后,废太子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 割下来的肉一片一片喂狗吃了,最后挫骨扬灰,围观 ʂԃ 的百姓莫不叫好,实是大快人心的一桩事。   连绵的阴雨天总算放晴。这几日里, 上京城大大小小权贵们莫不都提心吊胆,生怕齐王殿下诛后党清洗朝野时要牵连自家,纷纷观望武宁侯府的情势,以判断自己家有没有好果子吃。   他们却不料,上头撤走了武宁侯府外驻守的官兵,并下了一道赦免的旨意,大意是说,武宁侯府世代忠良,虽被废后等人蒙蔽而效力于其,但有裴小姐从中以管鲍典故劝谏,故特赦罪责,官复原职,望将来为国效忠尽力。   接到这旨意,钟老侯爷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武宁侯府上下也跟着把心吞回了肚子里。此时再去看世子,便又觉得世子眉清目秀,是忠良相了。   钟老侯爷说:“裴小姐替你求的情。”   老侯爷看他的反应仍这么淡淡的,觉得奇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喜欢人家,爹改日就替你上裴家提亲去。”   哪知他这儿子却忽然自嘲一样笑了笑,眼尾更红:“我与她,已再无可能。”   说着,微微踉跄,背影萧索,转过回廊,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留下钟老侯爷与老管家两个人面面相觑。老管家说:“侯爷,我看世子这是口是心非,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老侯爷点点头,说:“对。”   武宁侯府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倒让上京城中一些权贵拿来自比,认为自己罪不及钟宴,想来也能平安无事,——齐王殿下仁德,应不至于赶尽杀绝。   的确,上京城中士族势力盘根错节,盘踞已久,若想彻底清算,要下莫大决心,现在却不是时候。   也正如他的幕僚们劝他的那样——他才从荆楚入京不久,维系士族关系,将来于他很是重要。那些士族们耕耘日久,若得助力,登基以后,他的位置才能坐得长久。   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因此,即墨浔不过是象征性先清剿了一部分典型,好作杀鸡儆猴。   照理说,季家应该就是这个典型中的典型——但季丞相一家还活着,令人匪夷所思。   即墨浔是很想杀了季丞相一族的。   在听到他的幕僚们轮番劝他别杀时,他都坚定地表示,放过他们——不可能。   稚陵其实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幕僚都劝他留。   只是张先生劝过即墨浔无用以后,却反来金水阁寻她,与她仔细说了一番利害关系,她才恍然大悟:若要杀罗后与太子,罗皇后是平民出身,虽然经营多年,终究势力还没有渗透到大夏朝东西南北去,所以阖族的影响力也只似浮层草絮;而季氏世家扎根日久,门生故吏遍天下,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季丞相还曾是即墨浔的老师,天地君亲师,杀了老师要被人戳脊梁骨,于他的名声不好。   现在,罗氏一族尚未斩尽杀绝,那么季氏更要往后放一放了——但这放一放,不代表就会放过他们,可以等之后坐稳了位置,再清算他们不迟。   张先生的意思是请她去给殿下说。   稚陵指了指自己:我去说?   张先生点头,神情中很有托付一桩重任的坚定。稚陵说:“……那我,试试。”   她沾了即墨浔的光,也住在涵元殿里。   涵元殿有数不尽的宫室,他给她挑了个金水阁,说,当年太/祖皇帝得名臣柳道子而安天下,后来历代的先帝延请名士们共商国是,便会在金水阁下榻,他说他心中她的地位与柳公一样,所以命人打扫了积灰日久的金水阁,也让她暂住那儿。   尽管她心里觉得她与先贤的差距,有如上京之于宜陵,但他那时昏昏沉沉发着高热,像只小猫一样枕在她膝头,怎么也不肯松开她的手,迷迷糊糊里说出这么一番真心实意的话,她还是不好反驳他的。   她于是从金水阁一路琢磨着张先生的话,琢磨到了他的寝殿,是单独僻出的一间侧殿。齐王府的太监总管升任成了涵元殿的太监总管,姓吴,吴有禄,见着她,立即请她进去。   稚陵的步子微微一顿:“啊……殿下现在方便吗?”   吴总管颇懂得说话的艺术,他说:“是小姐来,殿下都是方便的。”   稚陵怕像上次一样撞到他在里面更衣,才有这么一问。   她将信将疑地进殿。   殿中布置简练,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包括衣桁上挂着的外袍,玉带,……外袍?   稚陵下一刻就看见南面屏风后隐隐约约坐着个人影。   他似乎正在替他自己换药敷伤口,衔着一团纱布,支起劲瘦修长的长腿,一圈接一圈地缠绕。   天光从窗里照过去,从这扇屏风看去,绰约看得到他修长挺拔的身躯上,落着点点的光明。那一眼勾勒出他这近乎完美的身形,顿时叫人心跳加快,骨血沸腾。   去年宜陵修筑防御工事的时候,她随哥哥四处监看,也有几次不小心看到士兵们光着膀子在江边干活的样子。比他身形更壮或更瘦的,也有许多……那时她觉得男人的身体好像都差不太多,无非都是骨与肉么。   但却没有一个比他这微微弯腰的模样更勾人的。宽肩窄腰修颈长腿,她呼吸紊乱。   骨与肉之间,到底也是很不同的。   本想趁他没有察觉她来了之前蹑手蹑脚地走,不想即墨浔耳聪目明已经听到她的声音,低沉嗓音响起,叫住她:“阿陵?什么事?你坐下说,我听着。”   稚陵只好停在了落花罩金纱帘帷外头,眼望着帘上绣着的花好月圆的图案,干巴巴说:“其实也不、不着急,就是……”   她来时琢磨的措辞这会儿零零星星只记得几个词了,也只好这么结结巴巴地说出来:“季家,先别杀……他们家还有用。世族,源远流长,将来,将来……”   她听到他在屏风里低笑了一声。   这、这很好笑吗!   她愣住了,下意识去看向屏风,屏风后的少年曲着膝仍在缠着纱布,映出没有多余赘肉的身躯,仍旧让她面红心跳,慌忙挪开视线。   他说:“好,我听你的。不杀。”   这么简单?   她说:“真的吗?”   他应声:“千真万确。”   “那,为什么张先生他们说,说你怎么都不同意……”   他又低笑了一声。   究竟哪里好笑……稚陵很不解,她躲在这帘帷后头,他照理说也看不见她。   即墨浔磁沉好听的声音传来:“这样,他们都该知道,你说话很有分量,不敢轻视了你。”   她又一愣,竟是这样的原因么……   有说不上来的滋味浮上心头,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殿下,还有一件事……”   他的嗓音里含着笑意:“什么事啊?”   她抿了抿唇:“殿下伤势渐好,现在能下床行走了;我想……明日出宫,回家。”   屏风后半晌没有了声音,稚陵背对他站着,心中忐忑,自知他现在伤还不能算大好,这样走掉,他或许要难过;可是,她已经宫中住了很久,实在很想回家,很想娘亲了。   她没有听到他的动静,下意识回头去看,哪知他就站在她身后,身上胡乱裹着那件玄色外袍,脸上委屈不已。   他说:“明天就要走吗……要是实在想家,我让人接你爹娘和哥哥进宫住好么?”   她得承认,对着他这张俊朗得不像话的脸,实在很难拒绝他的请求。但他这个请求,又实在不太好答应。   她摇摇头说:“殿下,你明知道这样不好的。”   一般来说,成为众矢之的,史书上惨烈的例子太多了。他眼中如她所料有些难过,轻轻地拉着她的手,改口说:“那你再住两日,就两日。”   他的手温暖干燥,情真意切地拉着她,终于叫她心头一软,答应下来。   翌日,天气晴朗,即墨浔前日夜里就叫人去给她传话,今日请她去虹明池畔落竹亭,说有很要紧的事。   稚陵早上睡得正迷糊,小宫娥催了两下不敢再催,心知殿下大约宁可自己苦等,也不想叫姑娘她难受,于是默默等着稚陵自己睡醒。   她这厢一睡醒,就到了近晌午,一下弹起来,懵懵懂懂想起好像有件事忘记了,小宫娥提醒了,才记起她答应即墨浔要去赴约。   抬头一看,早已日上三竿。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费尽心机凹造型老婆视而不见 第141章 前 ₴Đ 生IF-20 谁让你是天   虹明池这个地方, 稚陵住在宫中的时日,不知被迫逛了多少遍,已然将虹明池畔的兰梦亭、落竹亭、沉香亭等若干小亭认了个全, 包括二十三孔望仙桥附近, 茂密竹丛中藏着个宫人或许都不知的野亭子, 她也被拉着去逛过两回了。   除此以外,她还知道如何在这些曲曲折折的小径之间寻到最短路径。   因此,稚陵决心直接抄小路,穿过眼前这一片小竹林, 如此则不必大费周章地绕路。   但人算不如天算, 她虽算到从竹林穿过去很近, 但没有算到时值春日, 小竹林里翠竹拔节生长,密密一片,竹枝总在不恰当的时候勾到她这身新衣服。   新衣服是昨日才送到她手里,宫中绣娘做的春衣, 淡淡如春山烟水般的新绿缎质地, 绣着翩翩欲飞的蝴蝶。样式繁复了些,或许因此,总被勾住。   小竹枝勾了她第十六次衣服后, 稚陵艰难地看到眼前即将开阔的青砖路面,顺着抬眼,还可看到将近正午时分, 春风拂过,日光照得虹明池一大片刺眼的粼粼波光。   稚陵一下子被晃花了眼睛,抬手挡了挡,再去看临水岸的那方亭子, 看到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他在亭间负手而立,面对浩渺的池水,长身玉立,不动如山。   他的长发只用一根红绫带子系着,在水岸的风中肆意乱舞。   难得使他那沉稳如山的气质,多添了两分放荡。   那挺拔身形,一看就知道是谁,稚陵心道即墨浔大约等了很久了,——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在金水阁里说,得专程到这里来说?   她心里一着急,便这么两步距离,她第十七次被竹枝勾了衣带。   稚陵得承认,被勾衣带这种事,不算大事,但足够叫人恼火。   她本想出声唤他,好叫他晓得她已经到了,但这时,一恼火,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也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个娉婷袅袅的身影,从西边灰石小径里徐徐走了出来。   那女子穿的是掖庭宫娥的宫装,淡绿上衣桃红裙子,发式朴素,但这么远远看着,也能瞧得出她长了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   稚陵想起来了,是季颖。   那日她说通了即墨浔不杀季家之后,季家的男丁流放配军,女眷没为官奴。太子已经凌迟处死,但东宫里的女眷,念在有许多都是太子强抢的民女,便都贬为庶人,遣送原籍。   至于太子妃,她忘记问,现在看来,季颖大约是充入掖庭,为奴婢了。   水岸长风浩荡,吹得白衣少年衣袂猎猎,稚陵想,倒很少见他穿白,那一次……那一次在戏园子里,他穿了一身白色锦袍,芝兰玉树似的好看。   季颖款款步上台阶,神情看不太清,倒是有几句话,零星地顺着风传到她跟前:“……我知道你恨我,对不对?”   听得出,这不是玩笑话。   稚陵便决心先不出去了,听听她想做什么。   白衣少年兀地转过身来,凌乱发丝飞舞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掩映其间,稚陵发现,原来这身锦袍,正是在戏园里他穿的那一身,额间是织银蟠龙戏珠的抹额,佩白玉,系长剑,翩翩少年郎。   锦衣上,银色的纹路在日光底下明灭闪动着,贵气逼人。   他见到季颖,先是诧异,旋即,神情像是蹙眉。   尽管稚陵与他离得不算近,依然辨得出。   她这些时日总是见他蹙眉。   毕竟很多事,并非靠着一个杀字就能解决,棘手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的一股脑儿堆上来,总归叫人烦恼。   他冷嘲着重复:“恨你?”   季颖踏上石阶,步入亭中,似乎伸手想要去握他的手。   稚陵又想到季颖说过,他们是青梅竹马。   她不由暗暗攥住了衣角,心头一恍。   剑光一闪,稚陵又被晃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适应着去看,锋利剑尖已经抵在了季颖的脖颈边。   “说,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出剑很快,没有带半点的犹豫。   少年的目光凌厉无情,和平日在外一样。   季颖被迫停住了脚步,顿了片刻,说:“没有人派我来。我自己来的。我听她们说你在这里。我来找你的。”   少年一动不动,锋利长剑一寸没有让,仍旧抵紧了对方的颈项。   季颖竟似笑了一下:“你可舍不得杀我,否则,早就杀了我了。”   这时,落竹亭四面挂着的竹帘被风吹动,刮出清响,玉璧泠泠摇曳。   她昂了昂下巴,神情像很自信。   少年没有说话。   从稚陵的角度看去,即墨浔背对她,已然看不到即墨浔的神情了;她只能看到他的剑一动不动地格在季颖的颈项旁。   “我找你,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了。我想你会愿意听下去的。”季颖约莫是在打量他的神色,但又有几分拿不准,顿了顿,才说:“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小时候就喜欢我。我承认那时候我看不上你,我爹告诉我,我未来是要做皇后的,我的夫君只能是将来的皇帝,彼时的即墨启。”   她似乎又在端详即墨浔的神色了。不尽如意,所以微微拧起眉头,声音提高了些:“我说得难道不对?”   即墨浔的剑依然一动不动的。她本想扬起下巴,但发现稍微动作,脖颈便触到冷刃,立即僵住。   她缓和了一些语气,继续道:“去年,我和即墨启成亲,你听说了消息,很不甘心吧。因为我,你才费尽心思,不惜性命也要回到上京城……你所做这一切,不就是想得到我吗?你恨我,又爱我,想杀我,又舍不得。对不对?”她抬手想别开颈前那锋利的长剑,“现在你可以娶我了。娶了我,季氏的势力,将为你所用。”   “啊!”   她痛得叫出声。   稚陵也不由得捂着嘴匿在竹林里,远望着季颖洁白的手背上蓦地汩汩流下的鲜血,殷红如染,瞬间覆过手背和衣袖,滴在地上,一大泊。   她听到即墨浔毫不留情的冷嘲。   “自作多情!”   那长剑依然抵在季颖的手掌上,似乎再用些力,即可削下她的右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顺着长风传来,略显得破碎,声音很沉:“你与即墨启狼狈为奸,处处欺压凌辱我。若非当年即墨启欺侮我母亲,同父皇恶人先告状,而你——你为他装腔作势,在父皇面前诬陷我,我何至于被赶出京?季颖,我这一生苦难皆拜你们夫妻所赐,你如何以为,我竟会丧心病狂到喜欢你?——孤是什么很贱的人么?”   他顿了顿,冷嗤:“孤不杀你、不杀你季家满门,皆是阿陵求情。”   提及那个名字,他的声音柔和起来,“孤这一生,只爱阿陵一个人,亦只会娶阿陵一个人。”   季颖脸色苍白:“明明,你明明就是喜欢我,否则,为什么要送我你亲手做的草蚂蚱。”她颤颤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来,稚陵远远看去,草色褪色干瘪,时间的确很久远了。   即墨浔幽幽说:“什么送你?不是你们抢走的么?”他大约是觉得与她废话太久了,“我回京见到你们,只叫我恶心。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些。”   他道:“来人,拉下去。”   立即便从远处赶来两个甲卫,要押走季颖,季颖脸上不可置信,质问:“你真对我没有一丝旧情!?你,你让他们把我带到哪?”   即墨浔终于转过脸来。   神情淡漠冷峻,声音也淡淡:“带去哪?当然是砍了。”   她说:“你明知道娶我有多少好处,就算为了我家族的势力,你娶我又能怎么样?”   “……”他懒得回应。   季颖大抵觉得荒谬:“哪个皇帝没有三宫六院,你的后宫多我一个还委屈你么,哪怕是娶我做个摆设。……难道你不肯?”   他思索了片刻。   季颖以为他动摇了——却没想到他思索完,只认真地说:“原本阿陵求过情,我打算放过你们了。现在改了主意。不能再留着你,省得你去外面造谣生事,被阿陵听到,她要伤心。”   季颖一时语塞,睁大了眼睛,卡了卡,才冷哼道:“你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什么谣言?是你心里有鬼才要杀我!”   即墨浔不看她,兀自转身,支膝坐在池水边洗剑,剑光晃着,血痕很快漾进了波光粼粼的虹明池水里,剑身恢复得光亮如新。   他拿白绢细细拭干剑上痕迹,背对他们,水波声中,他淡淡声音传来:“哪怕是谣言,我宁愿世人说我嗜杀暴虐,也不愿世人说我与别的女人有什么瓜葛纠缠,未来,野史还要据此编出些有的没的,毁我清誉。”   季颖惊讶又好笑,仿佛他的话在她听来简直匪夷所思,甲卫要带她走,她突然发笑,说:“呵呵,即墨浔,你这深情样又做给谁看……她不会嫁给你的。”   这话刚脱口而出,拭剑的动作一顿。修长手微抬示意甲卫站住,他转过脸,难得脸上出现了波澜:“为何?”   他既没有说她是胡说八道,也没有不理不睬,或许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了很久。   季颖冷笑着,说:“谁让你是天生的克妻命。当年,法相寺的尘芥大师早就说过,将来你要造反,果然应验!那么他后半句话,说你要做半辈子的鳏夫,当然也会应验。”   即墨浔沉了沉声音:“你在臆造理由,胡说什么?简直可笑。”   季颖破罐子破摔说:“是她亲口跟我说的!信不信由你。……反正我都要死了,还有必要骗你什么?她说她不会嫁给你这种扫把星。”    𝐬𝐝 他不语,只抬手示意甲卫们带走季颖。随着季颖的声音逐渐消失,这落竹亭畔复又宁静下来,只余风声簌簌穿林的余响。   即墨浔像再不能平静下来了,在落竹亭中踱来踱去,一双眉蹙得更深。末了,他撑着亭前镌着对联的漆红柱,微微垂眼,不知在看什么。撑柱的手轻颤,指节发白,半晌,力道竟剥下了一块漆。   稚陵原想等季颖被押走再出来,可现在,听到了他们完整的对话,却觉得若此时去见他,想来他一定要问她那个问题。   她得庆幸这身新衣服与翠竹色近,他还没有辨别出她在。   萧贵妃那夜与她长谈,旁敲侧击地也问过她缘故。她支吾着说,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怕生变数,想再等等。萧贵妃大约也与他一样觉得,她是想等成事以后,再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萧贵妃说,若遇到喜欢的人,一时犹豫,许就会抱憾终身。   若想好了要在一起,则肯为之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若想好了要分开,便要趁泥潭未陷,及时抽身,快刀斩乱麻的好。   那时候她分明是想要快刀斩乱麻的,可现在又恍然动摇了。   此前,她确实没有想过,季颖到这里来,会说这些话,仔细一想,季氏百年门楣荣耀,根基深厚,他若娶她,一定是有数不清的好处——否则,皇后也不会精挑细选为她的儿子选了季颖做太子妃。   自古以来,联姻便是惯用的政治手段。想到这里,她心中闷闷的,无来由泛起酸涩。何况此时他虽愿意只娶她一个人,……将来当如何呢?   她默默地转身,沿来时路复返,出了竹林,穿过花林小道,听到宫娥们在说刚刚掖庭那个谁被处死了。   宫娥们看到她,连忙叫她:“小姐,小姐!殿下一直等您呢,您怎么在这儿啊?”   稚陵支吾说:“在园中……迷路了。”   迷路,这真是个拙劣的理由,她记性很好,走过一遍的路便能绘出地图,怎么会在御花园里迷路。   宫娥们忽的神情一凛,行礼:“殿下——”   稚陵回头,就看到白衣少年停在她身后。   他神情有些委屈,似有些强颜欢笑,执起她手:“原来是迷路了,难怪等不到你。”   宫娥们很识趣地退下了。   稚陵心虚,所以岔开话题,说:“殿下是有什么事,要到御花园才能说?”   即墨浔的左手一直背在身后,只垂着眼,隐隐有些落寞,说:“你忘了,去年这个时节……。”   春风温软入怀,乌桕树碧叶间投下浅浅的阴影,摇曳着落在人身上,偶有鸟鸣。   叫人想起去岁春日的时光。   稚陵怀疑他手中藏了什么,拉过来一看,他手里攥的是一支碧绿的兰草。   但有些蔫了。   “……是,兰草。”她轻声说。   “你说兰草要送给喜欢的人。我想我的兰草每年都送给你。”他语气有几分殷切,说,“还有我的无涯。这次不能再还给我了吧?”   稚陵神情有些不自然,目光闪了闪,轻轻摇头:“我……不能收。”   “为什么?”   “我要回家了。”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说:“你回家了,就不喜欢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阿颓:季大小姐不喜欢狗子,留着草蚂蚱是为了留一条后路,虽然现在失败了;狗子也不喜欢大小姐,小时候被对方组团霸凌,是纯粹的仇人。即墨浔:我的仇人杀青前还要害我一下——稚陵:他居然还挺有仪式感,到底去哪进修了 第142章 前生IF-21 呼吸忽然好   稚陵没料到他会这样问, 一时怔愣,便见即墨浔眉眼间蒙上一层阴翳似的,漆黑眼中沉了沉, 泛出伤痛, 他攥紧她手贴在他的脸颊, 哑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你回家了……难道就不喜欢我了吗……?”   许是池畔风吹得久了,他脸上微凉。贴在手掌心,——再怎样位高权重、高高在上的人,他的脸颊也是柔软的。   甚至逐渐在她掌心热起来。   春风拂乱了他鬓边的碎发, 一缕一缕摇曳, 束发的红绫带飞舞猎猎, 她想缩回手, 只益发被他固紧。   漆黑的长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想要望穿她的眼睛。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但下意识闪躲他的目光。   看天上雪白云,看身后翠柳枝, 看树上成双的黄雀儿, ——只不看他。   即墨浔说:“可你是这么想的。”   他委屈又不甘地重复:“你就是这么想的。”   三月晴好,柳絮乱飞,一团一团落在发间。   那时她还没有见过雪, 他牵着她的手在柳荫下说,雪么,也就那样。她就问, 和书里写的一样吗?是不是像柳絮一样?他说,柳絮要更轻更软,春天起柳絮,比下雪更烦人。   现在她见过雪了。   人似乎总会对想象中的事物产生向往, 等真正看到,又略失所望。   即墨浔轻声问:“是我有哪里不好吗?”   兴许是错觉,她仿佛只通过触碰他的脸颊,也感知到他心跳很快。她想,她知道他这么问的缘故,方才季颖已经将她的话都告诉他了。   尽管他嘴上说季颖都是胡说八道,还是在心中留下了疑虑。   她微微摇头:“……没有哪里不好。”   “我有。我一定有。你说出来,好不好?”他近乎哀求地望着她,终于令她避无可避,只得对视。   稚陵张了张嘴,如鲠在喉。   其实,他已隐隐约约有了猜测。那时候她说她惜命,他以为只是大事未成,她心中尚且举棋不定。可现在,册封太子的典礼就在下个月,一切尘埃落定。   季颖的话,足够直白。那样的原因,令他倍感荒谬,可现在仔细一想,前前后后蛛丝马迹,竟是那么吻合。   即墨浔说:“我已经都知道了。甚至是从季颖的口中知道的。……你还记得你与她说过什么吗?是假的,对不对?是乱说的,对不对?是你随口编来哄她的,对不对!”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轻风乱絮,裙袂翩跹。   稚陵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似平日。   “殿下,我当然可以哄你说,那都是假的、是骗她的、是编出来的、你不要信她的话。——但这句话不也是假的么。”她有些失意,“你现在,都知道了。既然你都知道了,……”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尾音很轻地飘远,像柳絮。   “你我同生共死多少回,难道你还不明白,阿陵?”   要她明白什么呢?   连她不肯嫁他的理由,季颖都知道了,她却不愿与他坦诚。   ……很荒唐。   他胸口滞涩,双眼望着她此时神情,想窥见她所有心绪却又不能——他想,她什么也不明白。   她什么也不明白。   她低头看着剑穗。无涯剑柄上系着她那时亲手做的石榴红色的剑穗,一晃一晃的,比鲜血还要艳丽。   稚陵说:“我应该明白什么呢……有些事,在你看来无关紧要,在我看来,却极其重要。就当是我不识抬举好了,是我配不上你,就当是……”   他的呼吸忽然好近。   他俯下身来,想吻她,像以前一样。   可没有吻。   面对着面,离得好近,近到看得清她细密卷翘的黑睫,近到她眼里映出他的模样一清二楚,近到呼吸都纠缠到了一起。   他声音很哑:“宜陵守城,赵国敌袭,千军万马。我说打仗会死人的,你说,‘宁以义死,不苟幸生’,你不会怕。”   “回上京,夺位,我说,这是一条不归路,你说,‘慎始而敬终’,既选此路,你决不怕。”   “矫饰欺君,窃取机密,你我合谋脱身,件件都是死罪。你说,‘士为知己者死’,有我在,你不怕……。”   他闭了闭眼,瞬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她的手背,顺着掌沿流了下来,“为什么那些生死关头都过去了,为什么一切风雨都过去了。到现在……”   “你却要怕一个莫名的预言。”   “不要我了。”   乌桕树叶子飒飒地响,栖在枝头的一对黄鸟借着风飞远了。再远些,那一岸有几个小宫娥在放风筝。   花花绿绿的,飞上青空,飞得很高。   稚陵有些恍惚。他说的那些,一幕一幕于眼前浮现,如走 𝐬𝐝 马灯。这样久以来,也算是生死与共,一路风雨。   那些时刻里,的确多次陷于危难之际,性命系蜉蝣一端。   他没有亲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耳朵刮着耳朵,有奇异的酥痒感顺着耳廓耳垂传到心腔。   震震地响。   一滴泪滴在她后颈。春衫薄,温热触感刹那令她颤了颤,仿佛惊破了镜花水月的长梦,叫过往回忆泛出重重涟漪,继而消失不见。   稚陵睁着眼睛,微微抬起,看见天上成行的飞鸟振翅掠过云间,落下鸣叫声。   她不知该怎样。   或许这就是快刀斩乱麻最好的时机,她应告诉他,便是万一,她不想赌那个万分之一;冠冕堂皇些的理由也有,可以说他冷酷薄情,只能为人君,不能为人夫。   但她沉默了,只是轻轻地叹息。   ……她到底不是那样果断的人。   良久,她说:“明天我要回家了。现在你公务繁多,之后亦恐见面无多……。陪我去放风筝好么,忽然很想放风筝。”   即墨浔不会放风筝。   但他很聪明,一学就会,轻易掌握了收放线的窍门。得承认,这方面,他比自己有天赋些。   还是在虹明池边,芳草茵茵,宫中库房里挑出来的一只燕子风筝。燕子高飞,没多久就要比对岸小宫娥们的风筝飞得高了。   他等风筝飞起来,就把线轴递给她,让她放。   仿佛他在这里的作用只是为了让它顺利飞起。   她仰头望着风中那只燕子风筝,春风正好,燕子尾舒展飘飞着,映着天上云,时有飞鸟嬉玩。   春水波明,柳丝垂曳着拂乱水中影。累了,便在近岸的柳荫下,曲膝而坐。   他其实兴致不高,稚陵知道。   尽管即墨浔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但平日里,若他心情好,总能在眼角眉梢唇畔找到些隐隐的笑意。   现在他曲着膝,单手撑腮望着虹明池春水盈盈,哪怕眼中映有荡漾波光,眼底还是一样沉寂。   稚陵说:“你不喜欢放风筝吗?你不觉得放风筝很有意思吗?看它飞得很高,很高……”   他说:“看你放风筝开心,我就开心。”   她垂眼:“若我不在你身边,难道就没有让你开心的事情了?我原本是想带你散心……。”   他默了默。良久,才小声说:“阿陵,你不会是以为,我沉迷放风筝就能忘记你了吧?”   稚陵很诧异他思索半天得出这样一个结果。   她更诧异他还认真补了一句:“这不可能。你在我心中——”   他戛然而止,抬眼望着她。   余下的话是什么,她不知道。   那一眼很长。   她轻轻说:“人哪有总为别人而活的。圣贤书中说,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定定地望她,半晌,收回目光,“不一样的。若没有你,去年冬月,我早已死在战场上了;若没有你,便没有今日之我。”   “若只是救命之恩,医官才是殿下要重谢之人。若论出谋划策,王府幕僚和麾下部将方是成事之基石。”   他不说话了,想必被她的反驳气到。诚然,人有七情六欲,她在烦恼的时候,也要说两句气话,现下便是如此。   过了很久。久到天上飞过去的几只野雁又从水北掠回,池上灰黑色野鸭子从那一岸游过来,游过去,再游过来;以及对岸小宫娥们被姑姑察觉偷懒贪玩,只得作鸟兽散。   她才听到他闷闷地说:“阿陵。会不会,是我上辈子造了很多孽……”   稚陵依然很诧异,毕竟,假如造了很多孽,那这辈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投生到帝王家,还能继承皇位。   他又说:“会不会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说:“怎么会呢?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的么。”   他对她很执着。   但有时候,太执着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对于稚陵来说,她现在倒希望他能做先放手的那一个,如此,她将毫无负担地离开——可如果他始终执着,她就只能有负担地离开了。   她不擅长开解人。   风筝搁在膝头,稚陵端详着这只燕子风筝上绘的花样,做工这样精致的风筝,她发现画师竟给燕子画了一对八字眉毛,扑哧笑出来,晃他胳膊指给他看。   即墨浔只好侧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忍住,笑了。   笑完有些后悔。他忘了他正在生闷气。   两个人一直在水岸,坐到了日落时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些有的没的,说些乱七八糟的,说起天上云,海底月,说起几千年前天下分分合合。   以往总有宫娥来这儿喂小鸟,时间久了,它们便爱亲近人。偶尔有不畏人的小鸟飞来,在肩上跳来跳去。   到傍晚,虹明池的水面映着晚霞热烈的橙红色,波光粼粼,水面数点飞鸟,成行地飞向对岸的林中。将坠的日光镀在身上,连在晚风里摇曳的发丝,也晕染出橘黄光晕。   稚陵缓缓站起来,没想到坐久了,腿很麻,一下子歪了歪,失了稳。他要扶她,却被她带着摔倒在柔软的草坡上。   四目相对,她就势吻了下去,自然得像是耳畔此起彼伏的虫鸣。   黄昏时分,青草气息浓郁,混着龙涎香气充斥鼻腔。他的唇舌一如既往的软。这回更加不舍一样,纠缠得更紧,仿佛至死不休。   轻易翻身,攻守之势异也,他在上风,她枕在草叶间,乌发泼开,簪钗委地,望见天空飞鸟不知第几次巡回了,啾啾乱鸣。也望见他的眼睛,暮色中,那样凝望着她。   他挺拔鼻梁蹭过她鼻梁,抵着脸庞。   他几乎想吮取她所有甘冽。   暮色渐浓,到落日只余下了满西天的霞红色,四合昏昏,终于连眉眼都看不太清了,依然不肯放过她。   她被吻得脑袋发昏,听到他吻着她的嘴唇喃喃。   “假如我愿意……”   后面的声音却很轻了,听不清。   ——   翌日一早,涵元殿前已备好辇车。   未想昨日还是天朗气清,今日却依稀见东边云起,像是雷雨天气。   是阴天,黯淡天气,玄衣似更衬景。   稚陵今日穿了身梨花白的裙子,衣裙上,绣有细腻梨花。   枝枝盛放。   他扶她上辇车,送她出南门。南宫门外,也备有马车。他又扶她上马车,他亲自去驾车。   她掀开帘子轻轻地笑:“怎么敢劳烦殿下亲自驾车?”   他说想多待一会儿。   果不出所料,马车刚走了几步,天空便飘起细雨。这样的雨绵绵不尽,和风扑面而来,像兜头蒙上水雾,沾到脸上,不够爽快,不够决绝。   宜陵的春天多有这种雨;但上京很少,想来不消片刻,雨势就要变急。   幸好府邸离宫城不算太远——赶在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前,到了府邸大门。   他轻轻撩起青帘,伸过手。她的手搭住他,轻盈落地。   “我走啦。”   走出两步,他在 ʂԃ 她背后,一言不发。   直到再走了一步,稚陵才觉察到衣角一滞。   和那日在竹林里,被小竹枝勾住衣裳一样。   ——他的手指牵住她宽大的袖摆。   但力度很轻很轻。   雪白衣袖,轻易地从他指间滑过。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失恋了梅开二度,要个名分怎么这么难——稚陵:他真的很喜欢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即墨浔:有吗?稚陵:请看VCR【元光三年夏】“朕最爱的人……?”【元光十九年夏】“是你”这两句话居然间隔十几年即墨浔: 第143章 前生IF-22 提亲者络绎   三四月, 上京城里地覆天翻,改天换日。   随着齐王殿下逼宫弑兄,夺位功成, 上京的权贵士族也跟着此升彼降。   原先太子党的那些人自是降的降, 贬的贬;齐王殿下的部下则有从龙之功, 升的升,迁的迁。   于是裴家作为齐王殿下逼宫第一等大功臣,也就成了上京城中第一等炙手可热的新贵,裴奉将军封为宜侯, 食邑两千户, 裴桓将军为宜侯世子, 宜侯张夫人加封诰命夫人, 门楣荣耀贵不可言。   与谢大将军他们更不同的是,谢将军那一干人等算是荆楚萧氏旧部,与殿下的关系到底还要牵连到萧家势力、萧家家主,隔了一重;宜侯一家则是殿下亲手提拔, 属于心腹中的心腹。   明眼人都知道宜侯府未来不可限量, 得趁热巴结上去,否则哪里还轮得到自己。   因此,裴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平了。   稚陵初回家中, 才发现家中焕然一新。   原先罗皇后着人从宫里挖来赏赐的两棵梅花,现在已经换成了两树梨花。屋中新添各色摆设,新的有十成十刚制出来般新, 旧的又像几千年前老古董一样旧。   见着一身绛紫绫裙的娘亲,正欲往娘亲怀里扑去,堪堪发现还有人在。   是陌生仆妇,还有两个陌生小丫头过来唤她小姐。   原本家中日子紧实, 没有雇丫鬟仆妇,现下看见,有些不习惯。   娘亲倒是发现她的不自在,先伸手抱了抱她,温柔笑道:“我们家阿陵可终于回来了。”   久别还家,她顿时觉得鼻尖一酸,在娘亲怀里小猫似的蹭了蹭,撒娇:“娘亲,我好想你!我,我好想吃娘亲做的清蒸鱼。”   娘亲刮她鼻尖说她是小馋猫。   娘亲怀中有好闻的味道。   爹爹和哥哥有紧要么务,这几日都宿在军营,回不来,稚陵知道。   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已变化了这样多。譬如,并下隔壁府邸,后花园凿通连成一片,宽绰有余,小桥流水,芳树缤纷。   后花园里修了一座秋千架,稚陵爱不释手地坐上去,娘亲在她后边推着秋千,含笑说,卫王抄家,殿下将原本卫王的露红园赏给他们家了,若是喜欢住园子,改日去露红园住。   稚陵不知这事,惊讶说:“露红园?”以往读书读过,那是前朝仿江南制式修筑的园林,上京四大名园之一,只闻园中涉山傍水,清景独绝,尤其是雪景。数经辗转,落在卫王手里。   是意外吗?那一回她只是与他偶然提到露红园的名气很大。   扶着秋千索,娘亲又推了她一下,秋千荡起来,失重感叫她回神。   娘亲说,府邸中的杂事,是殿下派了人帮忙张罗好的,今日不比从前,身处上京,难免诸事繁杂。   她“哦”了一声。   雨丝轻柔,倒不觉得淋雨有些什么不适,反而心中添了些自由的快意。但这自由尚未享受足两刻钟,仆妇就火急火燎地过来园中通传,说谁谁谁来登门拜访了。   稚陵一头雾水,看向娘亲,娘亲无奈:“阿陵,这些日子以来,家中每日都有客人。”   稚陵只好依依不舍跳下了秋千架。   她这风尘仆仆从宫里回家,还没有和娘亲呆上一会儿,娘亲竟要去应酬客人。   她很委屈。   又很无奈。   “阿陵,你也可以认识些新的好友了。”娘亲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好友都在宜陵。上京城里,的确没有什么玩得好的闺中密友。   她想起,去年此时她家还在宜陵过着最平实的日子,偶尔会幻想爹爹他封侯拜相,到上京城去,见见世面;现今果真平步青云,则新添了别样烦恼。   她微微嘟嘴,娘亲叫她跟着云喜去沐浴更衣,一会儿莫要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临去之际,娘亲又笑了笑说,给她添置了许多新衣服,去试试看。   稚陵心中俨然已经冒出来无数回陪着罗皇后游园饮宴的记忆,想到回家还要应酬人,心中很是烦躁。   因此,云喜虽然乐滋滋地想给她看新衣服,稚陵却没有兴趣,只是粗略瞄了眼,挑了件素淡的裙子。   这回来的客人是安国公府夫人和她家的几位姑娘。稚陵见到了,模模糊糊想起来,似在先前罗皇后设的花宴上见过那位郑姑娘。   对了,那时候她站在自己旁边,赞叹着皇后娘娘的衣裙是名贵难得的流光锦。   虽心中郁郁,但毕竟要有待客的礼数,因此行为举止上,别人挑不出她什么毛病。   等人走了,稚陵装得累,立即歪倒在娘亲怀里。娘亲才摸了摸她头发说:“安国公祖上有武德,如今虽没有子孙在朝堂身居要职,但殿下他总要顾及这些勋贵。看起来,安国公夫人很喜欢我们阿陵。”   稚陵不在意别人喜不喜欢她,只说:“娘亲,咱们每天都要过这种日子吗?”   娘亲很无奈:“这样的日子娘亲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稚陵欲哭无泪,这就是她以往很期盼的侯门主母与侯门千金的日子。   得了空闲,才终于有兴致去瞧瞧新衣服,刚刚没有细看,此时才发现,衣服质地绣工都极其昂贵,其中有几件,便是流光锦制的锦衣,其色若流光,华美非凡。   原来摸起来是这样光滑细腻的感觉。   稚陵摸了又摸。   云喜乐滋滋说:“都是钱公公送来的!”   “钱公公是谁?”   春回说:“是宫里的钱公公呀!姑娘,钱公公送了好多好多东西!姑娘来看,这些首饰,这些衣裙,这些珍宝……”   稚陵很诧异。   她拈起一支羊脂白玉的钗,钗头玉雕琢成了梨花形状,嵌有细碎银蕊,工艺繁杂精细,一看便知道是宫里的东西。   他都没有跟她说过。   ……单知道送,不知道说,谁会知道是他的心意。   是怕她不要?   可他送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她都和他说清楚了。   大约都是她不在家时送的。   ……就当是报酬吧。   可她一时间又没有了兴致,放下了钗。云喜兀自在兴冲冲介绍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她独自憩在软榻上,拨弄软枕上的金丝,窗外雨丝连绵——他该早就回宫中了。   近些时日他要筹备他册封太子的典礼以及忙着肃清朝纲,本来就忙。心情现在或许还不太好……   云喜不知道她与即墨浔的关系,只是觉得这些东西都很好,但看她兴致缺缺,以为是小姐不喜欢,便问:“姑娘怎么啦?好像不喜欢这些。”   春回说:“姑娘兴许是累了。”   稚陵才说:“都收起来吧。我不想看到。”   云喜不明白,但是照做了,将那些光辉熠熠的珍宝首饰都一一收进妆奁宝柜,这下妆台上一干二净,只剩下那面西域小国进贡的顶贵重的玻璃镜。   西域与中原千里之遥,玻璃更是极其易碎贵重的物什,运来不易。这样大的玻璃镜,上京城里只有权势鼎盛之家才会有。   云喜见她盯着那镜子,小声问:“姑娘,镜子也要收起来吗?……这镜子照得姑娘特别好看呢,真要收起来吗?”   稚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娘亲她亲手做的清蒸鱼,鱼肉软嫩入口即化,别无多余佐料,保留着鱼肉最本真的鲜味。   以往她想吃清蒸鱼了,爹爹就拍着胸脯说他到江边钓鱼,保准钓上来。自然,多数情况下爹爹是钓不到鱼的,临到时辰,只能去摊贩跟前买来两条,假称是钓上来的,回来让娘亲做给她吃。   娘亲知道是买来的鱼,并不戳破,只是笑说,也不知这江里的鱼,怎么目光呆滞,毫不精明,能被爹爹钓到。   爹 ₴Đ 爹便奇怪,娘亲怎么知道是买来的。   娘亲说:“往日你钓上鱼,只管丢进桶里,可从不记得拿稻草穿过鱼鳃,提着回来。”   娘亲心细,总是能注意到许多意想不到的细节,让人误以为她会什么看穿人心的本事。   稚陵这回也不知怎么就露馅,叫娘亲发觉她有心事。   那是不同于疲惫的一种状态。   娘亲问她:“在宫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们欺负阿陵了?”   稚陵一向都是报喜不报忧,那些不太好的事,便觉得没有让娘亲知道的必要,她谁也没说,只是摇头说没有,娘亲揉揉她脑袋,轻声叹息说:“别人看不出来,娘亲还看不出来吗。你瘦了一大圈啊……下巴都尖了。”娘亲捏了捏她下巴。   稚陵一面惊讶,一面也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腰:“有、有瘦一大圈吗?”似乎真的瘦了很多。   霎时间,原先藏在心里的委屈纷至沓来,倾泻而出,靠在娘亲怀里,瘪着嘴说:“与人周旋,好累好累……”   她一开了话匣子,顿时如泄洪,收也收不住,从皇后让太子妃给她下药、废太子想调戏她,到每日抄经抄得手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每天都得逛几个时辰的御花园,那些事闷在心里闷得发霉,今日终于全都说出来了,“那时候,我真的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娘亲抱紧了她一些。来自娘亲怀抱的好闻的气息,比什么都叫她安心。娘亲顺了顺她的后背,轻声如细雨润物:“娘亲知道,阿陵最坚强了。那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咱们就不想了。明天还想吃鱼吗?”   她在娘亲怀里狠狠点头:“嗯嗯。”   娘亲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阿陵,除了这些,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让你不开心?”   稚陵一愣:“没,没有了。”   娘亲的手指轻轻揩过她的眼角:“瞒不过娘亲的。”娘亲捧着她的脸蛋,担忧地问,“是殿下的事吧。”   稚陵咬了咬嘴唇,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避而不谈的好,娘亲却没有追问,只是说:“阿陵长大了,许多事情,你有自己的想法,娘亲不该再替你做决定。只是,情意纵然真挚,过日子却不能仅仅靠情意。……阿陵,不论你做了什么决定,娘亲都希望这个决定,它让你平安快乐,而不是痛苦难过。”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稚陵觉得,不和即墨浔在一起,虽然平安但失去了小小的快乐;然而和他在一起,尽管偶尔很快乐,但注定不太平安,真是世事难以两全。   孟子说舍鱼而取熊掌,她现在为了平安放弃了偶尔的快乐,显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人世间的快乐还有很多种。   想明白这里,稚陵豁然开朗,又有兴趣,想着一会儿把收起来的珠宝首饰都拿出来,一一试一下了。   翌日晚,爹爹和哥哥休沐,终于才能回家来,一家人时隔多日,好容易坐在一起吃饭,仆妇拿青釉注子注碗烫了酒,酒是宫中窖藏的二十年九酝春酒,酒味香醇,正宜春日来饮。   爹爹接了绿玉酒壶,替娘亲斟上一杯,替哥哥斟上一杯,再给稚陵斟上两三分,笑吟吟说:“酒烈,阿陵只能喝一点。”   稚陵握着杯抿了一点点,便觉得果然烈,匆忙放下。   爹爹像极其高兴,满饮一盏,说:“涟君,阿陵跟你说了没有?”   稚陵竖起耳朵,不动声色,望了眼哥哥。哥哥朝她笑,却半点不提示她。   娘亲便配合地接茬:“是什么事啊?”   爹爹说:“咱们家阿陵,可厉害啦!多亏了阿陵摹出了禁宫布防图,我跟桓儿才能势如破竹,一举拿下禁宫四门。现在同僚们见了我都说,‘啊呀,裴将军,真羡慕你养了个好女儿’‘哎哟,裴将军,令爱之于我朝,如柳道子之于太/祖皇帝’……可把我夸得找不着北了!”   爹爹他学得有模有样,一下逗得稚陵扑哧笑出来。   哥哥在旁含笑搭腔:“是啊,爹说的千真万确。他们说,阿陵是巾帼不让须眉。”   稚陵说:“哥哥,你也要打趣我。”她转身拿了酒壶给他灌满,“罚你喝完。”   哥哥说:“好好好,只罚我,却不罚爹爹,阿陵是偏心眼。”   须臾几杯后,酒酣耳热,堂中热烘烘,稚陵自己喝得少,却也觉得头昏,后来用过了饭,哥哥本说带她出去逛逛夜街,她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等到了街市上,稚陵稀里糊涂下了马车,又稀里糊涂牵着哥哥衣角在大街上逛。   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哥哥撑着竹伞挡过她头顶,停在小摊贩前,拿起一支彩绘描漆的拨浪鼓叮铃咣当晃了晃,笑问她:“你十岁的时候还喜欢玩这个来着。买一个?”   她嘟囔说那是小孩子玩的,娘亲都说她长大了……喔,她掩手打了个哈欠,哥哥已经付了钱,笑说:“喏。”她只好拿着拨浪鼓无奈摇了摇,忽然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仿佛有个熟悉的身影。   但疑心只是头昏眼花看错了。   这样步子一顿,哥哥发现了,回头来,顺着稚陵视线去看,问:“看到谁了?”   稚陵说:“那个人……”   她揉了揉眼睛,想再看仔细一点,不想行人匆匆来往,却不见了。哥哥循着一望,诧异说:“那个人?”   他只看到确有几个熟人。那几人迎了过来,同裴桓寒暄笑道:“裴兄台,好巧。”   这几个是他在禁军中的同僚,年纪相差不大,多是士族子弟,今日休沐日,也都出来闲逛。   “这位是令妹裴姑娘吧!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他们素日没有见过她,这时看到半藏在裴桓身后的稚陵,一下子看得愣住。   街市灯火耀耀,细雨纷纷,素衣美人亭亭而立,顾盼生辉,宛若仙子临凡。   稚陵客客气气跟他们见了礼,听着裴桓介绍分别此人姓甚名谁,身居何职,立过何等大功,左耳进右耳出,一个也没记住。   稚陵万万没想到,她都和哥哥轻衣简从低调地出来闲逛,还要与人周旋应付,一时丧气极了,尽管想笑,但一点也笑不出来。   但就是这般寡淡神情在别人看来,也别有一番摄人心魄的美,叫人恨不能想法设法竭尽全力逗她一笑。   坊间传言,宜侯千金有褒姒妺喜之貌,原来,是指这般美人,生性竟不爱笑。   那几位禁军的同僚一说起话来,便说个没完没了,这个说裴姑娘貌比天仙,他颇擅丹青,下回想请裴姑娘入画,绘仕女图;那个说裴姑娘才比许穆夫人,家中有几卷孤本,裴姑娘也许会喜欢……   但裴姑娘现在只想自由地逛会儿街。   背在背后的手狠狠晃了两下拨浪鼓。   咚咚两声。   裴桓听到这拨浪鼓声音,大约晓得她现在心情,连忙敷衍了同僚们几句,拉着她离开了。   这两日里细雨霏霏,倒未如她所想那样有雷霆大作骤雨倾盆。淅淅沥沥打在竹伞面上,地上青砖被街市灯火一照,水光细碎如金。   稚陵摇着拨浪鼓,认真地掰着手指数:“哥哥,我在宫里,要到处应酬贵人;在家里,要和娘亲一起应酬客人;出门玩儿,还是要跟熟人应酬……呜,好累。”   裴桓正想说什么,迎面又走过来一拨人,热络地同他们兄妹打招呼,稚陵自然不认识,裴桓瞧了瞧,一样面生,那一拨人便自我介绍说在朝中做某某官职,恐怕将军并不认识,但现下我们就算认识了云云。   上京城何其之大,有东西南北四市,若要偶遇个人,那恐怕不大容易。稚陵心道,究竟是巧遇还是时刻被人关注着,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她背在身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拨浪鼓。   这逛街市逛得她反而醒了酒,春雨虽有几分寒意,拂在身上,片刻就消失了。   人影幢幢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眨眨眼便不见。   但仔细地想,即墨浔乃是一个从早上忙到夜里,卧床养伤都要拿一份公文看的性格,怎么也不像是出来没事干逛夜市的人,——恐怕她看花眼的人影,只是身形与他肖似的青年男子。   话又说回来,他身量颀长挺拔,放人群中实在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她几乎没怎么看见过与他身形肖似的青年男子。   可不能再看——再细看,指不定又冒出个国公府公子、侯府长孙什么的出来与他们闲聊了。   裴桓又敷衍了一拨人走后,无奈说:“下回买个面具戴着。他们认不出。便是认出了,咱们就咬死说他们认错人了。”   稚陵觉得此计可行,于是立即拉着裴桓去路边小摊上买了两只面具,一只青面獠牙的,一只白面狐狸的。   她立即戴上狐狸面具,冲裴桓做了个鬼脸,压着嗓子说:“哎哟,裴兄台,好巧好巧,在这儿遇到你了——”   裴桓也戴上青面獠牙的面具,别着嗓子:“小友,你认错人了,在下不认识你。”   稚陵演上了头,说:“怎会认错,我看你就是裴兄啊,裴兄怎么装作不认识小生了?”   裴桓说:“恐怕是在下与你口中裴兄的长相相似,如此叫你认错了。在下尚有要事,先走一步。”   就是这样的效果——稚陵笑起来:“好说好说,兄台慢走。”   演完,卖面具的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笑说:“两位感情真好。是兄妹吧?”   稚陵方才演得忘乎所以,才惊觉忽略了老板存在,这时顿觉尴尬不已,讪讪的,应声:“对啊。”   老板说:“上一次看到感情这么好的兄弟姐妹,还是十几年前咯。不 𝐬𝐝 过那是一对姐弟,弟弟大概六七岁,姐姐十来岁。看模样,他们也是富贵人家哩。那年春天夜里,快要收摊了,那个姐姐拉着弟弟一路小跑赶过来,说弟弟的面具被人弄坏了,要买个新的。”   稚陵以为,老板之所以十多年未曾见过感情很好的兄弟姐妹,乃是因为上京城里权贵多如牛毛,人心复杂,不比他们宜陵城小地方,所以兄弟姐妹之间明争暗斗、争夺家产的太多了,由此甚至联想到若干话本里的情节,十分唏嘘。   哪知道,老板表示,只是因为他这十多年里没有摆摊卖面具,最近才改回老本行。   稚陵哑口无言,可见事情的真相往往没有人想的那么坏。   老板扭头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红黑色的妖怪面具,说:“就是这种,是当时上京城最时兴的面具。”   裴桓以为这是老板的推销手段,讲一个感人肺腑动人心弦的故事,这样,好卖掉他手里那种看起来过时了的旧款妖怪面具。   那个妖怪面具么,确实过时了,没见路上谁戴那种的。   老板既然讲了个故事来推销,稚陵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不要,就付钱买下来,裴桓无可奈何地笑着说:“你呀,就是心软,听人家编个故事,就跟着难过。”   稚陵说:“可以换着戴嘛。这样,下下次人家问你,‘诶,你是不是昨晚那个戴青色面具的?’你就能又说,‘啊呀,不是的,你认错人啦,我们不认识’。”   裴桓揉了揉她头发,失笑。   稚陵讷讷说:“我是觉得这么个故事,让人心里酸酸的。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连一个小孩子的面具也要弄坏……。哥哥,若是你,你肯定也会连夜带着我来买个新的。”   “哥哥才不会让人把你的面具弄坏。”   那倒是,稚陵想起小时候捉蚂蚱,王二胖抢走她捉到的一只小蚂蚱,回家大哭,哥哥知道了立即去把王二胖揍了一顿,让他乖乖给她赔礼道歉,还赔了她三只新的,再没敢招惹过她。   思及往事,稚陵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口热酒一般熨帖,说:“哥哥最好啦。要是没有哥哥,……”   她不知没有哥哥会怎么办。   裴桓连忙打断她:“哥哥一直在呢。”   回家的马车上,稚陵有点儿累,靠在车壁上,玩着拨浪鼓,望着裴桓,问:“哥哥,你说,我们家还要忙多久啊……”   裴桓说:“兴许过几日就不忙了。”   骗子。   过了几日,宜侯府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每日门庭若市。   今日是国公府世子夫人登门拜访,明日是伯府宗妇下帖相邀,后日又是京中贵女花社组织雅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稚陵觉得侯府千金大小姐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或许是她还没掌握到诀窍,但总之她竟然忙得想不起来即墨浔,每日眼睛一睁,先要想想今日府中有哪些要事,是否有什么人情世故的往来,别家有没有人过寿、成亲、治丧事,要送礼回礼,今日又有谁提前递拜帖要来……。   等忙完一切,沾枕既睡。   这样的日子忙了约莫近半个月。   半个月后,稚陵逐渐摸清了一些上京城中世家权贵的脉络,略有所悟,于是在接帖子时,先分拣一遍,推掉了许多无关紧要的拜帖;一些是跟废太子沾着关系的,想攀上他们家的关系好保住自家,来求情的,也都推掉了;还有一些,素日里风评不怎么样的,有欺压百姓、为人恶劣的,一样推掉了。   清净不过几日。   求情的倒是没有了;换成了说媒的。   皆因此前大家都知道武宁侯世子与裴小姐是青梅竹马,猜测他们家可能会皆为两姓之好,不敢与如日中天的卫尉统领作对。   但现在,武宁侯世子身为后党,虽被求情赦免,听闻也要被外放离京到西南西北蛮荒地方任官,恐怕宜侯是不会让女儿去那种地方吃苦,他们婚事八成是告吹了,故而各家都盯上了裴家这位掌上明珠。   提亲者络绎不绝,争先恐后。   稚陵已经得知了:御史大夫家的长孙文质彬彬素有才名;骁骑校尉家的侄子善于骑射勇武过人;阳平郡主家的公子能文能武一表人才……   以及素日与他们家往来的各位夫人,明里暗里要提起自家的外甥如何优秀,尚未婚配,或者自家的儿子正居要职,前程似锦,或者自家几房的侄儿努力上进,或许可以见见面相看一番。   稚陵觉得她得出去躲一阵子了。   但上京城中哪有什么躲清净的地方,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数不清的俗事。   最后稚陵听从娘亲的话,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悄悄让哥哥送她出了上京,到上京城郊微夜山法相寺里住一两月,对外只说是出去游山玩水了。   由于捐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香油钱,法相寺的尘因师父很爽快地同意让她暂住客居,不用像别的居士那样干活,还分得一处位置最好最清幽的禅房。   这下是彻底清净了,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也就没有人要在她跟前丢了玉佩、落下折扇,没有人会在她去食楼吃饭时故意在邻座高谈阔论一惊一乍,没有人会突然递来一份自己新作的诗词问她写得好不好……。   微夜山夜里安静的时候,静得像死了一样。   第一日,她还觉得新鲜,饭菜虽然素了些,但还能忍受;至少耳根清净,空气清新。   法相寺虽然是皇家寺庙,但据她来看,好像并不太受重视,观音殿里观音像的漆都已剥落,供桌上的供奉似乎也放置了很久。   老实说,香客不算多,兴许大家上香拜佛都图近,去大相国寺了。   第二日,稚陵发现饭菜和第一日一样,是青菜豆腐,预感不妙。云喜说禅房里好像有老鼠,稚陵和她们俩半夜一起打老鼠,未果,翌日请了最有抓老鼠经验的小沙弥,终于成功。   尘因师父说裴小姐请放心,绝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稚陵不怎么放心。   第三日,小沙弥热情介绍法相寺的体验项目:研读金刚经和挖野菜。稚陵果断选择了挖野菜,起初兴致盎然,后来筋疲力尽。不失为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第三日,天有不测风云,开始下大雨,无法挖野菜,尘因师父邀请她研读金刚经。稚陵婉言谢绝,提出法相寺可以多安排点别的体验项目,尘因师父倍受启发,于是举一反三,邀请她研读华严经,法华经和大藏经。稚陵觉得不好,末了还是回禅房睡觉。   第四日第五日依然大雨,山路难行,此时无法出门。   一只灰色小鸟掠过滴雨的屋檐。   法相寺年久失修,一抬眼便能看到禅房屋瓦有了形状各异的缺口。雨水顺着流下来,接连不断,滴滴答答,落在绿苔石阶上。   阶前几棵锋利的野草得了春雨滋润,长得肥大招摇。小沙弥在苔阶前嘿哟嘿哟拔草,一边同稚陵道:“姑娘,可惜下了雨,改日再去挖野菜吧!”   唯一的乐趣也 ʂԃ 没有了。   稚陵只好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在门前檐下,看小沙弥殷勤拔草。   绢扇抵着下巴,望着雨帘发呆。   发呆中,一不小心,檐头茅草被风吹落下来两根,兜头砸在脸上。   稚陵狼狈后撤。   望着茅草落地,稚陵隐约想悟出什么禅理,回屋中提笔,欲写下什么道破禅机的妙句,最后还是幽幽叹息,写道:尘因大师台鉴,禅房的屋顶破了,烦请拨冗派人来修云云。   待稚陵晾干笔迹,忽然问小沙弥:“怎么只见到尘因师父,没有见到尘芥大师……?”   小沙弥拔完了草,擦了擦汗说:“住持生病了。姑娘,你是要见住持,研读金刚经吗?”   稚陵有些惋惜:“这样啊。那倒不是……”本来她还想去见一见尘芥大师,旁敲侧击问问他当年说的关于即墨浔那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沙弥临走,带上了稚陵写给尘因师父的信,翌日便有人来修补屋瓦,并带回了一个消息:“姑娘若是想见见住持,住持说请姑娘过去一叙。但是……”   小沙弥欲言又止。   稚陵说:“但是什么?莫非是……要谨言慎行,不能开罪了住持?还是……”   小沙弥挠了挠头,脸红到了脖子:“是这样,姑娘,住持毕竟是一位高僧,……嗯,这个,与高僧坐论谈天,是很有好处的……所以,嗯,要按一炷香十两银子算。”   稚陵睁大了眼睛:“啊?”   云喜忿忿:“姑娘,夫人都捐了两千两了,竟然还要继续捐么。”   春回也忿忿:“姑娘不能捐,我看他们是想看人下菜碟哩。”   稚陵想,十两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   许是生怯,她唯恐答案不如人意,反而望而却步。   春回说:“姑娘,还是不去了吧。”   稚陵默了默,坐在小竹凳上,说:“我考虑几天……”   云喜当真以为她是心疼钱,看到稚陵纠结得睡不着觉,便说:“姑娘,要不还是去吧,十两银子而已。”   这件事于稚陵来说很重要,不能马虎。因此,翌日,她先是沐浴更衣斋戒焚香,去了大雄宝殿里求了一支签。预想中,只有求了上上签,她才去见一见尘芥大师。   解签的和尚说:“这是一支下下签。姑娘要花一两银子重新抽吗?”   稚陵后来抽了二十两的,都是下下签。   解签和尚说:“姑娘莫要着急,再抽三十支,一定能得上上签。或者姑娘一次抽五支,必有一支上签!”   稚陵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上当的感觉。   最后她花了五十两抽了一支上上签,解签和尚说:“枯木逢春,潜蛟化龙,上上大吉。枯木遇春生,紫浪起蛟宫,浮生逐流去,腾云御长风。姑娘,这签文说的是,世事变幻无常,所求之事前景未卜,但于寻常之处,或有另外机遇,所求之事不仅能达成,还能得到意外的好结果。”   稚陵觉得这不是什么意外的好结果,这是五十两银子强求来的好结果。   由此可见,当她第一次花一两银子继续抽上上签时,她其实便已经决定要去见尘芥大师了——所以,她多花了很多冤枉钱。   爱情容易蒙蔽人心,稚陵深切悟到此理。   ——   宫中的气氛略显低抑。连素来话多的小珠子这时候也不晓得怎样逗乐殿下开心。   或许殿下生来就是褒姒,不会笑,是裴小姐能让他笑,现在裴小姐走了,殿下又恢复了原本模样。   杀伐果断,冷厉凉薄,让人害怕。   那回裴小姐回家之后,殿下他就闷闷不乐的。小珠子只当是殿下思念心上人,于是喜滋滋提议,殿下若怕别人知道,可以乔装一番出宫去看看裴小姐。   小珠子自诩深谙宫中的规矩,知道贵人们有时候做事都要不着痕迹,乃“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殿下与裴小姐的恋人关系不可外传,以免惹出祸端;小珠子却不知道他家殿下听从他建议,乔装打扮出宫的真正原因是,他家殿下已经失去了恋人的资格,成了一个路人。   殿下扮做了一个平民青年,休沐日,低调地出宫,在宜侯府附近转悠了一整天。   小珠子往日常常过来给宜侯府送赏赐,凭借这张脸也能进府,却不知殿下只在府外胡乱徘徊的缘故——为什么不进府去,外头还下着雨,何况宜侯府客人多,若叫别人发现了,才真要让人误会,对殿下对裴小姐都不好。   殿下不理睬他。   册封太子的典礼,流程已初步拟定,但尚有许多事情要筹备;现在朝廷里公务也繁忙,这样抽一整日出来,却单在府门外瞎转悠,在小珠子看来,是极不明智的举动。   好容易到了傍晚时分,宜侯府后门悄悄地拉出一辆马车,去了东市方向。   殿下立即也跟着去。   马车停下来,时值入夜,东市华灯初上,灯火明朗,殿下站在不近不远处,便那么瞧着人家裴小姐下了马车。裴小姐今日一身雪白的流光锦襦裙,系着绿罗绸腰带,发髻上簪着简简单单一支白玉银钗,在这黄昏夜雨灯火迷离间,美得惊人。   殿下脸色不太妙,自言自语:“那个男的是谁啊?”   等人转过脸来,看清楚是宜侯世子裴桓,小珠子连忙安抚自家殿下:“殿下别担心,那是裴公子。”   殿下说:“她有哥哥……”   小珠子怀疑殿下脑子坏掉了,但不敢说,只好附和着:“是啊公子。”   小珠子不知怎么到了这时候,殿下还不过去,只这样远远看着人家。一眨眼,半路就出来一窝男的,都跑上去跟裴小姐寒暄起来。   小珠子很替殿下着急,隐隐听到殿下在念人名。听得小珠子一颤,也不敢再劝殿下过去了,生怕殿下杀性大发,要杀几个人助助兴。他老实给殿下撑着伞,低下头去,看见殿下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毕现。   莫非殿下是在守株待兔,是想等裴小姐自己发现殿下在这儿,从而显得殿下没有那样刻意……?小珠子颇觉有理,可真等人家裴小姐向这边看过来,殿下又立即压了压斗笠檐边,遮住了脸,背过身去,湮入人群之中。   小珠子一头雾水。   不解殿下究竟是怎么了。   只是他觉得,裴小姐这一路上偶遇的男子也太多了点。   殿下又开始隐隐地念着人名了。   后来,裴小姐兄妹两个到面具摊买了面具。小珠子察觉殿下神情幽幽,呼吸也很沉重。   兴许是裴公子那个提议很不错,殿下听到,也决定去买面具。小珠子愈发不解了,那若是与裴小姐撞上,殿下是也要说:“抱歉姑娘,你认错人了么?”殿下难道竟是不想叫姑娘认出来么?   小珠子愕然。   面具摊的老板讲那个故事又讲了一遍。殿下似有片刻失神。   小珠子这下确定,这是老板的推销手段了,于是小声劝殿下:“殿下,想来是老板编来的故事。这个不好看,买个裴小姐一样的狐狸面具吧!”   殿下淡淡地说:“故事是真的。”说着,买了一只面具,是红黑色的妖怪面具,立即戴上了。   小珠子得承认,与其说人靠衣装,不如说衣装靠人,分明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面具,戴在殿下脸上,偏偏就显得正正好,英俊而神秘。殿下实在有一张极其俊朗惹人艳羡的脸,一副颀长匀称的身躯,哪怕这样只露出下半张脸,也能叫旁的男子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所以,戴了面具与没有戴面具,都一样能一眼认出殿下。   殿下是不好狡辩说对方认错了的。   殿下一路远远跟着裴小姐,目送他们回了宜侯府,不知怎的,神情比出宫前还要黯然多了。   等回到宫中,小珠子与师父和吴总管三人一起嘀咕此事,俗语有云,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还当真让他们三个朦朦胧胧猜到了一些原因。   陈先生路过,听到他们嘀咕,加入讨论,说,这情形其实去年冬天也出现过一次。在宜陵,冬天下了雪,四下找不到殿下,没有办法,小占了一卦,才算到殿下去了哪里——殿下一个人,悄悄从军营到宜陵城中,人家的宅子附近转悠。   殿下他,兴许是命中注定情路坎坷。   但这次殿下没有选择自己生闷气。   上一回事出无因, ʂժ 殿下拿这件事来问策,诸位谋士一致认为此事唯一解释是,殿下被人玩弄了感情。殿下说不会的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但始终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这一回,殿下却像是知道原因,反而不声不响的,没有和谁说。连贵妃娘娘过来探望他的伤势,提及了裴小姐,殿下似也会岔开话题。   贵妃娘娘只好问他些别的事。   殿下又忽然提起,要去法相寺祈福。   单说各种祈福仪式,以往虽常常在法相寺举行,然而自从罗皇后入宫,筑造莲花观,便多由莲花观替代了。   是以殿下这提及法相寺,一定有其缘故。   贵妃娘娘自是察觉到了殿下不对劲,只好来问他们这些幕僚。陈主簿思索着,觉得殿下不会做无用功,想来有其考量,可这考量么,……陈主簿确有了个大胆的揣测,一时又想,若真是为了一句预言,殿下也太较真了,这不像殿下的性子。   贵妃娘娘还在殷切等着他回答。陈主簿只好说:“下下月册封太子,想来殿下是要图个吉兆。”   贵妃娘娘不疑有他,说:“那便好。既然要去祈福,你们便去好好准备吧。”   陈主簿问:“娘娘可要同往?”   贵妃微微摇头,离开了。   陈主簿想,世间之事,哀莫大于心死。贵妃娘娘如今虽愿意出长春殿的后殿,愿意与人说话,可心上那道门,阖起了就是阖起了,不会再改变。   他有点儿担心殿下也会变成这样。   祈福仪式很快安排好,定在四月初。这期间,小珠子仍旧不时陪着殿下乔装一番,殿下戴上那张妖怪面具,出宫去,到宜侯府附近转悠。   若是恰好裴小姐她出来闲逛,殿下就会眼前一亮。若是运气不好,裴小姐去别人家做客,或者压根不出门,只呆在家里,殿下便会郁郁。   然而不得了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宜侯府这几日不知怎么,格外招媒人上门。给别家公子说媒的,简直络绎不绝。有递帖子的,有直接大人登门的,有托人来说的,还有旁敲侧击借着做客之名来牵线搭桥的。   更不得了的是,裴小姐不见了。   连着八九日,殿下傍晚来蹲,都没有看到裴小姐出门。殿下着急,叫他去打听可是裴小姐生病了,打听回来,方知道是出去游山玩水,躲个清静。   殿下一时间,又是失落,又是高兴。   眨眼间便到了去法相寺祈福的日子。   仪仗浩浩荡荡来到微夜山,上了山,入大雄宝殿。   法相寺的尘因师父说,流程上,请殿下先抽个签。   殿下是有心事而来,此前已经斋戒三日,焚香沐浴,诸礼齐全,闻言,极其虔诚地拜了拜佛像,抽取一支签。   看到签文,瞬间脸色大变——小珠子瞥见了,是“下下签”。 作者有话说: 稚陵:我是什么种类的非酋,吃了个大保底即墨浔:下下签我要闹了—— 第144章 前生IF-23 我好怕我会   一旁解签和尚见齐王殿下捏着那支下下签, 脸色铁青,一时讷讷,不敢吱声。   偏偏即墨浔攥着签仔细看了看签文, 声音凉凉地问他:“这是何签?”   和尚讪讪, 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说:“回、回殿下,此签是,下下签,是大凶……”   即墨浔微微眯眼, 保持声线的沉稳:“嗯。孤再抽一支。”   说着, 轻轻丢了那支下下签, 微垂眼, 摇了摇签筒,又掷出了一支签。   签,清脆落地。   他拾起看,眉头仍旧拧紧, 喃喃:“下下签。”   满殿寂静鸦雀无声, 随从宫人官吏以及殿中的僧人们全都不敢作声。只檀香寂静缭绕。   他闭了闭眼,没有起身,平复着呼吸。   呼吸声沉沉, 他才睁开眼,扔了那支下下签,目光幽凉, 盯着签筒,重新摇出了一支。签落在地上,和尚极想去先捡起,即墨浔已经捡到手里。   赫然是下下签。   静了片刻。   玄衣少年骤然站起身来, 握着签筒,狠狠一摔。   只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满地上竹签四散。   满殿的人立即跪了一地。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解签和尚连忙告罪,在地上发抖,只见面前这截漆黑的袍角被殿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动,有沉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这签筒里,是只有下下签?!”   解签和尚汗流浃背连滚带爬地去捡签,说:“殿下,贫僧这就、这就去换一筒。”   法相寺苦穷已久,什么腌臜见不得光的弄钱的法子都用上了。这求签解签里也有些门道,譬如一般的筒中上中下签文数目相同,法相寺中的签筒便多填下签,减少上签,这般香客来求签者,往往一求不应。此时,再提出可多捐一两银重新抽一次。   如此哄诱香客捐香油钱。   解签和尚那日诓得了宜侯千金裴姑娘五十两银,一时得意忘形,今日齐王殿下来,却忘记把签筒换回来。   齐王殿下是不会给钱的,还极有可能一怒之下把法相寺杀个鸡犬不留。   解签和尚颤抖着重新拿来一筒。这是正常的一筒签,和尚还格外多放了若干上上签,料想不会再有差错。   这回,齐王殿下既不跪在蒲团上,也不闭眼虔诚祈祷。他盯着那和尚,接了签筒,锵锵摇了两下,掷了一支。   解签和尚颤巍巍去拾,只见仍是:下下签。   他唯恐齐王殿下要大发雷霆,听见即墨浔问他结果,心虚拿袖子掩着,讪笑着说:“回殿下,此乃上上签。”   即墨浔淡淡嗯了一声,向殿外走,道:“去见你们住持。”   ——   法相寺的住持不常见客,见一次,要收十两银。   以往还没有拮据到这样的地步。   即墨浔依稀记得他五岁那一年的冬天,是唯一一次随同皇帝出宫祈福。皆因他的太子哥哥怎么也不肯在大雪天里出门,别的几个兄长看太子不去,便也装病不去。   北方雪灾,民间说是皇帝失德,这祈福是大臣们想出来的安抚民心的法子。   上京城大雪浩浩荡荡,几要湮灭世间万物。山路并不好走。皇帝让宫人们抬着轿上山,但皇帝身边的人都不管他,他自己只能慢慢地爬上去。   想来那时候,哪怕死在风雪之中,也无人在意。   还是皇姐牵着他的手爬到山顶。   回头看去,万里皑皑,天地苍茫,江山无限,连上京城中巍峨宫殿也只成了缥缈风雪中依稀的几痕灰烟。   是那样壮阔的风景。   皇姐笑着摸他的头说:“阿浔真厉害。”   但祈福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皇帝在殿中祈福,佛殿内顶脱落掉下灰块,将供奉的香烛砸灭了。   随行官员说这是大凶之兆,皇帝一怒之下,说每年再不许给法相寺拨款修缮。   哪怕法相寺的和尚们纷纷告饶乞求,但皇帝已经盛怒,不会回心转意。那后来,法相寺确然是没落许多了。   不知怎么,他只觉得法相寺的屋顶倒是比那些谄媚官员耿直得多,皇帝失德就是失德,不加掩饰地砸下来,痛痛快快。   所以,他从来觉得,在法相寺看到的雪景,是他爱极了的一场大雪。   但此时,十余年后,他像突然体会到了永平帝的心情。   那是遮羞布被人当众扯开了的羞耻。   如何能不恼羞成怒?   只不过那一年永平帝祈求的是风调雨顺;今日,他求的是姻缘美满。   四月,山中春光尚且大好,应了古诗中的芳菲始盛,入目尚可见到竹林外夹杂几树鲜妍桃花,灼灼刺眼。   尘芥大师的禅院隐在桃花林深处。   这是个清幽雅致的地方。尘因和尚说他师兄卧病已久,恐殿下过了病气,他说无妨,左右他命硬,不怕,硬是要见,谁也不敢再拦,就这么到了这儿。   尘因和尚在旁瑟瑟不敢多话,只好领路,他径直入了禅院,踏上台阶。   入房里,只见一位须眉尽白了的老和尚正在窗边对弈。一桌残局,黑胜白输,显然是定数。老和尚执黑,执白者像不精此道,下法凌乱懵懂。   他兀自大马金刀地落座,拈了一只白子落下,垂眼冷声道:“住持好雅兴,还在此与人对弈。”   老和尚起身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却不卑不亢说:“老 ₴Đ 衲是在等殿下。”   “住持开门见山,孤也不多绕弯子。”他静了静,抬起眼,看着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心里在想,他这看起来像真有几分本事,当年的谶语究竟是真是假……?   “孤来此,不是为了什么祈福,——”他抬手,屏退了随从,双眼黑得深沉,泛有森森的寒芒,“是为了问住持一句话。”   香炉中点着檀香,太浓烈,浓烈到足够叫人心猿意马。他不禁突然怀念她颈项间那淡淡的、带着春夜寒气的兰草香气。   他落下那枚白子后,修长手指便在这张旧木桌上无意识点了点:“那一年住持替孤断过一次命格,说将来孤有大作为,却要做半生的鳏夫。是为真,还是为假?”   他单刀直入,问得直白,目光直直盯着这老和尚。   他一直恨死了这个老和尚。   他害得他从小就备受欺凌,害得他要离开母亲;到一切快要圆满,他的十几年前的一句话,还要害得他对心爱的人求而不得。   他盯着老和尚,无意识中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尘芥和尚笑了笑,说:“老衲若说是真,殿下当如何?若说是假,殿下当如何?”   他冷声道:“真就是真,假就是假,难道会因为我改变?”   尘芥和尚模棱两可地笑了笑说:“自然会的。殿下,从前为真,从今往后为假。”   这话像是为了迎合他而说的,颇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   即墨浔蹙着眉冷冷盯着他,只差要把长剑出鞘架到这老和尚颈边去再问他一遍是真还是假。   如若是真,……他来时早已在心中想过,他决计不愿相信,但也决计不愿害死稚陵。到那时候,他兴许只能对她敬而远之,只能看着她嫁给他人和和美美……越如是想,越是心中恨极,杀意大发,恐怕非要把法相寺杀得鸡犬不留。   如若是假,这老和尚岂非是空口白牙地害了他十几年?他若不杀他,焉能解心头之恨……?届时只怕也非要杀个天昏地暗才愿意罢休。   只是现在,他竟没有理由动手了。握着剑柄,半晌松开,垂眼扫过这桌上残局,很有掀了棋局的冲动,却堪堪强行忍住,忍得手背上青筋毕起,指节发白。   尘芥和尚说:“殿下不信?”   他冷嗤:“让孤怎么相信。”   尘芥和尚又笑了笑,说:“从前为真,此后为假。梦中是真,梦外是假。梦中已经受过,此生尽得圆满。”   即墨浔向来不参佛理,心想如若邀请母亲一道来,现在与这位尘芥和尚大约能坐而论禅,论得有来有往,母亲定能听懂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   他却满头雾水,不明白到底尘芥和尚在说些什么,只是听懂“圆满”两字,心中总算有了个着落。   他唤了随行官吏进来,是一位秉笔的史官,叫他仔仔细细把尘芥大师的言论记录下来,心中虽然狐疑,但是一想到下了山立即要把这该死的谶语给破了,可以去请舅舅提亲,心情立即好了起来。   “今日恐有雨,殿下不妨在敝寺歇息一晚,明日再下山不迟。”   尘芥和尚笑道,即墨浔一看天色,不知几时已乌云密布。他来时分明是让钦天监挑了个吉日,大晴天,怎么又要下雨。   他道:“吩咐下去,在法相寺休整一夜,明日下山启程回京。”   法相寺的青菜豆腐吃得他毫无兴致。   尽管这是最新鲜的青菜,最嫩的豆腐;他是个身长九尺的大男人,吃的又多,面无表情地就着青菜豆腐吃了四碗饭后,想到以后登基还要每年来此祭祀,他自己都吃不惯,阿陵能吃得惯吗,他能让她也吃这些青菜豆腐吗?   他立即命令随从的官吏,回去后恢复每年拨款修缮法相寺,并叮嘱要派几个南方的厨子,教僧人做菜。   他自然不知稚陵已经在这儿吃了半个月青菜豆腐。   他满怀心事,此夜却怎么也睡不下,起了身,独自披上外袍,到寺中转了转。   天色浓似稠墨,仿佛要淌下来。尚未下雨,但他转悠到了观音殿前,却见天上一闪,紫电裂破重云,旋即雷声轰隆,大雨如注。   即墨浔独自散步,也没有带伞,只得避进了殿中。   观音殿里燃着幽幽的香,烛还在烧,但并无人在,温软光晕,似叫此处比别处多添了两分祥和。   殿中有经年的腐朽潮湿气息,抬头看,便见到微笑垂眼着的观世音菩萨像。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他叹息,步到供案前,曲着膝侧坐在了蒲团上,门外已响起了密密匝匝的雨声,衬得这里却静得怕人,“……误入宝殿,实在冒昧。既然来此,我确有一桩心事,很想请菩萨解惑。”   听到这声音,躲到菩萨像背后的稚陵微微一愣,竟然是即墨浔。   他的心事……?   照理说,尘芥大师应该已经照着她的话与他说了。他现在怎么还有心事?   或许不是关于她的。   那日她痛惜十两银子与尘芥大师见了面,方才从他口中得知,从前那句谶语,是皇后娘娘派人来,以法相寺上下性命作威胁,逼迫他这么说的,一来,前半句能叫陛下忌惮六皇子,二来,后半句叫世家权贵嫁女时多犹豫几分。若他不肯,便找个罪名,杀了僧众,毁了寺庙。   所以是假。   稚陵知道,以即墨浔的个性,倘使知道真相,盛怒之下,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这老和尚固然有罪,但绝不至于牵连无辜。小沙弥跪她面前哭求说,师祖都是为了寺里的僧人,倘若要惩处,便惩处他好了。   她心中一时起了怜悯之心,教了老和尚说了那些话,想等此事过去后,她再找恰当时机告诉他实情,到那时候,他不在气头上,会命人秉公处置,不至于要连累无辜。   但此时此刻,她却听到他声音犹豫地问菩萨:“菩萨,我当真生来不祥吗?”   空荡荡的大殿,没有什么回应。   菩萨像挡得严严实实,她分毫看不到他,只觉得他声音悲戚。长风挟雨敲窗,年久失修的窗棂咣当地响,静了一会儿,他轻轻絮语般开口:“菩萨,我总是做那个不祥的梦。若住持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为什么会做那个梦呢?……我好怕我会害死她。” 作者有话说: 稚陵:法相寺一共诓走了我2060两银子。我要安装反诈app了。——即墨浔:只要我没有钱,他们就诓不走我的钱 第145章 前生IF-24 只想要她一   观音殿中气息潮湿而幽冷, 有绵绵浓烈的檀香正袅袅旋绕着,他的声音,和外面的大雨交织在了一起, 十分的惶惑而悲戚。   稚陵屏住了声息, 总觉他话犹未竟。   他说, 总是做那个“梦”?是什么梦?   她心目中,若论英雄出少年,当世之人里,属他才能当得起这一句称赞。   她一向视他作无所不能、无所畏惧, 私心里觉得, 他会是未来史书当中要添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人物, 所以早早押注于他——现在举家平步青云, 可见决策无误。   然而他这样无所不能,不论做出什么决定,无不是尽在掌控,迎难而上从无惧色——这样的他, 竟要为他做的一个梦而难受得睡不着吗?简直难以想象。   她仔细听着他的动静——他却没有什么动静了。   兴许是坐在蒲团上沉思着。   一着急, 她问:“什么梦?”   这声音把沉思中的即墨浔惊了一下。   他在回忆梦境,冷不丁听到一问,这女声, ……来自面前这尊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像?   抬头去看,菩萨低眉,神情柔和, 擎着玉净瓶,瓶中柳枝以一种柔美的弧度弯过肩臂。伶仃的烛光摇曳,雨声正急,殿外是雷鸣电闪, 风雨大作,让他瞬间恍惚。   一时间他竟没有怀疑是神像背后有人,想了又想,只以为是自己头脑不清醒了,听错了,复又垂眼沉思。   直到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是什么梦?你不说,又如何能为你解惑呢?”带有回声,渺渺地响起。   即墨浔惊着抬眼,循声看去,依然只见到宝相庄严的菩萨像高立眼前。烛光微微,大雨倾盆,他站起身来,不期踉跄了一步,是此前膝上伤未大好,逢了雨天,伤口发疼。   他近了供案两步, ʂժ 离得近了些,扶着长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观音像。   他自然知道,法相寺曾有过诸多神乎其神的传闻故事,史书上也载有法相寺高僧救苦救难的事迹,至今后殿壁画上仍绘有百十年前菩萨临凡点化世众的传说。   太宗皇帝朝便有神佛入梦,托以解厄之法的旧事,明明白白记载在史书当中。   那时他自不太信,总觉得彼时太宗皇帝从梦中得知化解兵祸的妙计,定是神秘高人襄助,托以神佛之口。   即墨浔愣了半晌,得出结论:倘若能做一个怪梦,那也就能做两个怪梦;如此,菩萨入梦来替他解惑,也是说不准的事了?   又好半晌,他终于低声地说:“菩萨真能为我解惑吗?……此事,我谁也没有说过。……谁也不能说。”   那声音温柔:“你尽管说给我听。”   他微微疑惑,问:“菩萨的声音,怎么这么像……”   那声音轻咳一声,“是你心有所思,故有所梦。”   即墨浔今夜很好糊弄,听了理由,没觉得不对,反而深信不疑:“原来是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略显得低落,那像是一场绵延不尽的冷雨,“我遇到她后,时常梦到她……梦到她嫁给我后,过得不好。”   夜风吹得佛殿门窗咣当地响,朽缺了的窗棂几乎响得叫人害怕。   “自我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难过成那样。那个人是我么?为什么叫她那么伤心,为什么那么恨我。我不会那样的——可我又怕真的是我,我怕真的会变成那样。怎么办?菩萨,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他的声音滞涩响在空荡的观音殿中。兴许是心中秘密从未与人言说过,这会儿说起来,又不知要从何说起,只好零零絮絮地说着,像是时急时缓的夜雨。   “我以往不在意那个谶语的真假,只觉得,他们说出的那句话,碍了我的路,往后定叫他们一一偿还,自食恶果。……今时今日,”即墨浔轻嘲般地笑了笑,“心有牵挂,却做不到从前那样果断决绝。又总做那种噩梦,便要在意它是真是假,要在意它会不会应验到她身上。一旦在意了,就总要担惊受怕,安不下心了。”   他仰着脸望着菩萨的像,望着烛光照不到的黯淡褪色的雕刻,扶着长案的手微微发抖。   “菩萨,我的噩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语气,像是失去力气后的无可奈何。   殿中好半天寂静。   “……菩萨也觉得为难吗?”他一动不动,喉结滚了一滚,殿外突然劈出一道惊雷声,轰然作响,他回头去望,却听到雷声过后,有温柔的声音传来:“梦若为真,你要怎么做呢?”   接连几道雷声滚滚,电闪雷鸣,叫昏暗的观音殿中转瞬乍亮,烛火惊得忽明忽灭。即墨浔不可置信似的,骤然跌跪在冰冷地面上,漆黑眼,泪流满面。   稚陵良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   稍微从菩萨像背后探出一点去瞧,绰约见明亮电光闪过时,他的脸惨白,泪如雨下,毫无血色。   她愣了一下,慌忙又避回了神像背后。   心跳如雷中,才听到他的喃喃声音:“若真如此……”他有些绝望地仰着眼睛,猩红的双眼凝望神像,喉结滚了滚,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哑沉滞涩,“我此生,再不纠缠她。”   啪嗒。   下雨了。雨滴的声音。   但殿门与窗都紧闭着,风雨隔绝在外。   啪嗒。   滴落在殿中冰冷的砖面上。   这里静得怕人。   稚陵诧异地追问:“为何?”   以她看人的准头,即墨浔是又争又抢的性格。无论是权柄,人才,皇位,还是什么。   他竟能说出什么“不再纠缠”的话?若不是今日亲耳听到……倘使是旁人说给她听,她是绝不会当真的。   她方才是想逗他,以为他要说他不信,他命由他,这些虚言,皆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接着么……可能怒而离开观音殿。   但稚陵转就想到离宫之后数日,她确实再没有见过他,一时又怔了怔,却不知心中是希望他别再纠缠的好,还是希望他不愿放手的好。   事实上,从她在尘芥和尚那里得知所谓谶语只是编造以后,私心里很是高兴,想着过几日下了山去便能将这真相告诉爹娘哥哥——还有他了。届时,若……若他再提起说要他舅舅来提亲的话……想来爹娘都会答应的。   只是今夜……他忽然又说起这些事情。   问出之后,她听到即墨浔低声絮语:“菩萨,你不知道她有多好;你不知她于我而言有多重要。”   “哦?有多好?”   他沉默了一阵,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系着的石榴红珠的穗子,竟当真开始例举她的好来了,从她心灵手巧,到她心地善良,再到她心思缜密,再再说到她在他心里像仙女下凡。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形容她——像仙女。   她心中生出些异样的滋味,心跳很是厉害,往日可不常听到他夸她的容貌,还以为是他自己长相太好看,看惯了,所以眼中看别人都一样,没有容颜美丑之分——原是有的。   他说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了,似乎她的好是说不尽,说不完。   到后来,却越说声音越小,淡得不可闻了,让稚陵疑惑,却不敢探头瞧瞧,只得出声问:“既然她这么好,你还舍得要放手?”   他的嗓音低沉,缓缓地响在殿中:“自我出生以来,我曾无数次希望,自己从未降生于世,也曾无数次想过,若是没有我该多好。遇到她之后,我再没这么想过,——我只庆幸我活着,庆幸世间有我存在……庆幸着,我在我最好的年纪遇到她。我活着,才能遇到她。”   “她让我知道,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件彻头彻尾痛苦的事;让我知道,我除了做一样无情的工具,也能做有七情六欲的人。”   “因为她,我的生命才有了光彩。我不想看她因为我有一丁点难过,”他的声音低沉而哽咽,“若我会害死她,若我和她在一起就会害死她……”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夜雨敲窗,风雷声四起,山中之夜本就寒冷,旧殿中尤是。   他垂泪,手臂撑着地面,在供案前,几乎语不成声,“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若是那样,我一定离她远远的,我绝不会再纠缠她,绝不会。……”   是这样的原因。   稚陵有些怅然。   他说的那个噩梦,瞒她瞒得严实,从没提过;原来他一直为此担惊受怕。   看他只为一个假设,就难过成了这样,原先她逗他的心思反倒叫他流露真情,不禁心中一动,轻声问:“你既觉得她这么重要,那你愿意为她做到何种地步呢?”   即墨浔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了眼前慈悲低眉的观世音像。   “菩萨的意思是,……”他语气急迫,仿佛重新燃起希望似的。   他喉咙一动,目光闪了闪,说:“付出一些代价?”   “你愿意放弃三宫六院,只与她做寻常夫妻么?”   他说:“我从没想过三宫六院。我也只想要她一个人。”   “那你愿意放弃荣华富贵么?”   “遑论是荣华富贵,”他轻声道,“便是皇位,便是大夏朝万里江山,——也没有什么舍不得。”他声音依然有些哽咽,祈求似的,“假如我不做皇帝了,那能不能……”   稚陵心头一惊,想起那时候他只说了一半的话——原来是想说,假如他愿意放弃皇位的话,是不是谶语就不会应验了,他就能娶她了。   那一回,他与她说过,他活到现在,做皇帝就是他生来的全部意义,他是为了那个位置而生,前半生里,无一不是在为那件事而竭尽全力。   现在他说,他愿意放弃这唾手可得的皇位和江山。   刹那间,她心神恍惚,下意识说:“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前生IF-25 雷雨夜里,   兴许是稚陵语调激烈了一些, 忘记装作温柔慈蔼,令即墨浔抬起了眼。   他的声音尚有些发颤,声调似剧烈摇曳着的烛火:“为什么?”   稚陵咽了咽口水, 心跳急促, 倒是不好意思直说她做不到“有情饮水饱”, 他不去做皇帝,那要做什么……,难不成去种地?这乱世里, ʂժ 却没有几分良田好种地, 免受兵祸。   何况, 多年前他父皇永平帝割让的江南土地尚未收复, 此时情迫, 焉能在此时为了私情,置大局于不顾?   退一万步说,他当真不做皇帝了,那他得罪的那些人以及将来的新帝, 决计会置他于死地, ——至于她自己家,恐也下场不妙。   毕竟不是神话传说,他们俩能化成两只蝴蝶飞走。   她平复着, 指尖情不自禁抵住了神像背后,凉得她一颤。   沉默以后,她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行。”这时的声调要平稳坚定多了, 想象中,即墨浔该抬起漆黑的长眼睛,望向神像这里。   她攥着手指,轻声道:“世事并不能随心所欲。……‘她’也不希望你这么做。”   良久, 他没有回应,殿中静了下来,密密的雨声中,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尚有许多事要你去做,你岂能轻易抽身,说走就走?何况,……贫贱夫妻百事哀。那会是你喜闻乐见的么?”   她当他不过一时情急激动,才会说出这么不理智的话,娓娓劝道,未想他说:“若我决心如此,必先制万全之策,而后身退,不会教她受苦。但……”他顿了顿,“若她不希望我这么做,我就不会去做。”   烛还在烧,橙黄色火焰,小小的两团,照出小小一隅的光明。   稚陵觉得此时太过沉重,便又微微笑着问他:“梦若为假,那你又当如何?”   “若为假,……”他果真一改前态,立即应声,有条有理,声音沉稳:“我的小舅舅还有半个月路程到上京城,待舅舅一来,就上门提亲。钦天监卜过良辰吉日,今年的八月初八宜嫁娶,可先订下婚期。她若不想着急婚嫁,过几年也无妨。……”   稚陵诧异地听着他说了一连串,从上门提亲的聘礼规格,到皇太子大婚的礼仪章程,甚至是替她梳头发的全福妇人的人选,以及大婚时要颁诏大赦天下,——都已想好。   条理清晰,件件不落,她想,他也可以去礼部做堂官。   只是说着说着,他恍然失落,声音渐低:“可……”方才欢愉顷刻消弭,“她现在,不要我了。”   稚陵心跳骤快,要拿手按在胸口,维持着平和,但还是抑不住声音里的笑意:“或许只是此前你们之间有误会。现在既已知道真相,你下山去与她澄清就是了。”   “真相……”他喃喃重复,突然激动,“菩萨的意思是说——都不会成真吗?那些都是、都是杞人忧天?对吗?”   “梦幻泡影,如露似电,何必当真?”   “不必当真?”   尾调轻快上扬,她听得出他声音中的欣喜。   稚陵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轻咳一声,说:“所梦只是警示,未必一定成真。若你始终记得你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的真心,往后又怎会令她伤心?只不过,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罢了。”   “我愿在菩萨面前起誓。往后时时刻刻,铭记今夜此时。”   她心中微微激荡,像落了一场雨。轻咬了一下唇,含着笑问:“起誓,将来若后悔了呢?将来若遇到更喜欢的人了呢?”   “菩萨,那绝无可能。”   稚陵在神像后暗暗抿了抿嘴角,笑意却抿不住,他大抵不在哭了,——可不能让别人晓得,他们的齐王殿下半夜里到观音殿哭成这样。   她在遐思,即墨浔的声音又微微茫然地响起,略显犹疑:“菩萨,梦既然是假;住持的话,又应作何解……我,我该怎么同她解释?我怕她不信。”   稚陵手指摩挲着下巴,瞎编道:“世事无常,命运并非一成不变。从前是真,今已改变,自然往后为假。也许,是你梦中一世应验过,而今梦外,不会再应验了。”   他深信不疑,终于放心,结结巴巴说:“菩萨……多谢菩萨指点迷津。月后,定派人修缮寺庙,为菩萨再塑金身。”   她未再回应,忽然想到自己出来这么久,春回和云喜该不会来找她吧?若撞上了,只怕不好,她屏息凝神,想等即墨浔走后再行离开。   他却还不走,静了半晌,又支支吾吾说:“菩萨,还有一事……”   她本不想再说话了,偏偏他问得太幼稚:“万一她真的不要我了……菩萨可有让她回心转意的法门?求菩萨指点指点我。”   稚陵实在没忍住笑出来了。   他慌了神:“菩萨……,我,还有一不情之请。”   她忍着笑:“你说。”   “菩萨可否变换其他声音……”他心慌意乱,“每每听菩萨教诲,总会思及心爱女子……唯恐……亵渎了神佛。”   稚陵努力压着嗓音里的笑意,应他:“这却不能。至于你所求的‘法门’,”她想了想,才忍笑道,“你下回见到她时,可低念她姓名七遍,心诚则灵。”   她当下便听他喃喃念出来:“稚陵。稚陵。……稚陵。”他念完,又自言自语,“好像真的有用。好像她……就在这儿一样。”   他念她的名字,宛若是含着音节,在唇舌间反复流连。他的嗓音低沉,喃喃声轻不可闻,在她听来,却一下一下,犹如春雷震震。   她轻声地问:“既然思念,为何不去见她?”   “菩萨,我日日都去见她。她不知。菩萨也不知吗?”   这倒让稚陵吃了一惊。   稚陵垂眼,一下子脸似火烧,说:“自然知道。”   他语气低落:“菩萨知,她却不知。”   四月的山夜,风雨来急,雷声轰隆作响,连绵不断。刺眼电光叫这昏暗的观音殿里忽亮忽亮的,雨横风狂,破敝旧殿的门窗负隅顽抗。   观音殿有一扇通向寺后宝昌塔的后门。寻常时候,锁坏了,只拿旧扫帚和木棍抵着,今夜却着实抵御不住,两人沉默的当口,便听得哗啦崩响,大风直破开木门,冷风挟雨灌进殿来。   稚陵回头看见后门大开,外头狂风大作,霎时间冷得她一激灵。   狂风叫嚣。   稚陵身上春衫单薄,冷得受不住,只好蹑手蹑脚下了高台去关门。以为观音像高大,想必遮得住她这小小人影,却未想到即墨浔听到门开,也往这里来。   破旧木门吱呀响着,终于关好,拿旧扫帚抵上,刚回过头,就看见立在十几步外,观音像转角的即墨浔。   她心跳骤停。   一双漆黑的狭长眼睛,正一瞬不瞬不可置信似的望着她。   观音像已将仅有的光明挡去了八成,余下两成昏昧摇晃的烛光,轻纱似的笼罩在他的身后。逆着光,其实多半看不清容貌了,何况面对着漆黑浓夜,——可他眼睛是那样亮。   闪电又照过,一瞬亮堂堂白光,他容颜上泪痕斑驳,湿漉漉的,折射碎光,像是易碎的上好玉器。   他向她走过来。   步子很轻。满地上漏进雨水,湿了砖石,莹莹发亮。   他踏过那些细碎的亮光,向她走过来。   木门缝隙里漏风,足以令她这轻薄白纱衣的衣袂飘摇鼓动,宽大的衣袖吹到了他跟前。他低头,轻易牵住她雪白衣袖。   方才沾了些雨,晕着凉意。   她听到他低声地问:“是菩萨?还是阿陵……菩萨莫要变作她的样子了。我是凡人。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   他怔怔望着她,目光一动不动的,像在期待她的反应。   稚陵也一动不动。   哪怕这时,她心快要跳出来了。   “不是菩萨。”她轻声地说,抬眼望见他的眼睛睁大了些,眼中光色闪了闪。   即墨浔忽然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没多大力气,偏叫她步子一晃,近他两步。   他的手指捋过她额边打湿了的发丝,一缕一缕。又是一道闪电,太刺眼的亮光,竟照得即墨浔长发雪白,鬓发如霜。   电光闪烁着,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抚过她的脸颊,语声低哑:“我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吗?”   咫尺距离,呼吸纠缠。灼热潮湿的气息织在一起,山夜里,雨声繁急,呼吸声这么微弱,却清晰可闻。   他薄薄唇缝里低沉而缓慢地念她名字:“稚陵……稚陵,稚陵。”   足足念了七遍。   他问:“是梦吗?”   他贴近她了。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薄薄的唇贴在她的嘴唇上。不算灼热,又极快灼热起来。   他的唇畔还 ʂԃ 有些许残留的咸湿,大抵是他的泪痕。他轻轻地啜吻,小心翼翼,仿佛她是镜花水月的梦一样容易消逝。   木门又被风吹开,抵门的物件倒过来,他抱着她一躲。风雨从门中灌进来,哗然作响。   稚陵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急促,喘息着,惊魂未定,才发现身子一空,被他打横抱起,离后门处越来越远,离前门越来越近。   原本背着观世音菩萨像,尚可自欺欺人说菩萨看不到他们的荒唐。   现在,菩萨低眉,似正注视他们。稚陵心中腾地烧起一簇火来,烧得脸颊晕红,刚被他放下,就又被揽住腰,愈深愈热地吻了过来。   雷雨夜里,观音殿中,菩萨像前。   约莫是在极力克制,吻起来,没有他素日的凶狠霸道。一点一点侵占着她的唇舌,舌尖勾着她的舌尖,又痒又热。灼热的香息笼罩四周,落入他怀抱,才能切实感受到,他身量是这样颀长高大。   深湛漆黑的眼睛里点了两点烛光。盈盈发亮,湿润如浸过水,他吻着她时,唇间絮语似的出声:“好真的梦。……菩萨,我说过,我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似叹息,吻却不停。   “想我吗?”她问。   “想你。”他长睫颤着,惭愧不已,“你看,这么庄严肃重的地方……我却还想亲你。”   即墨浔的喉结滚了又滚:“嫉妒死了。嫉妒死他们了。他们绕着你转。我不许!我不许!”   “唔——”   他说着,加重了吻,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旖旎绮丽,夹杂他动听的喘息,叫她又好气又好笑。   昏暗的烛火摇曳着,她的余光看见他们两人的影子融成一滩,照在褪色的雕花门上。   他重重喘息,注视她的双眼,目光哀伤:“可你在哪里。去了哪里,也不告诉我。”   或许他真当这是在做梦了,她说:“我就在这儿。”   “你骗人。你是梦中幻影。”他鼻音略重,抵着她嘴唇,声音哑滞地说。   稚陵还想解释,忽然,门外响起人声:“姑娘!姑娘——姑娘你在这儿么?”   “姑娘!”   灯笼亮光渐近。   稚陵睁大眼,春回和云喜真找过来了!   她侧过脸去看,即墨浔也顺着她视线看去。   待她转回脸,就对上了即墨浔漆黑的双眼,他的眼睛里,眸色忽然加深。   云喜和春回就在门外,云喜大声问:“姑娘在吗?姑娘!”   稚陵想应声,被他猛地低头吻住,发不出一个音节。他吻得用尽全力,吮她唇瓣。她在寺中生活,未施粉黛,唇本是淡淡的红,被他吮吻得嫣红透亮。   云喜拍了拍门。破敝的门咣当地响,叫人疑心下一刻就要开。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他反手插上门闩。   他突然紧紧扣住她后腰。   霸道地吻着她。令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连想回应云喜都没法儿。   想叫他松开也没法儿。   他深深地吻住她的嘴唇,像溺水之人疯狂攫取她的气息。   要躲,却躲不掉。   吻得很厉害,片刻间让她觉得晕,腿一软,就直接被他捞在怀中,横抱着,抱到了供桌上坐着。   唇却一刻不离,始终纠缠她唇舌。   拍门声急,雨也急,吻也急。   他捧着她的脸,外头雷鸣电闪,他的容颜离这么近,剑眉星目,唇色艳丽,像他佩剑上石榴红的剑穗。   “那你呢?你想我吗?”   吐出的气息灼热,拂在唇畔,若即若离的距离,声音低哑,“稚陵。稚陵。……”他笃信菩萨教他的法门,将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他喜欢的人,就会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她想说,你这么坏,我不想你。可他喉结一滚,长长注视她,眼中光熠熠:“你说想我。我就让你出去。”   “我不——”   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他重新吻住,说不出话了。她见他漆黑眼睛闪了闪,似有隐隐的笑意,轻轻含着她嘴唇,唇间喃喃:“说想我。”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从此不敢看观音2.0——阿颓:推荐一首bgm:《今夜雨》by Hea2t 第147章 前生IF-26 我就这么拿   雨声潇潇, 春回和云喜立在廊檐下,稚陵望见她们俩模糊的影子,又依稀听到云喜着急在说:“姑娘兴许不在这儿。我们到那边去瞧瞧?”   她着急想回应, 可被即墨浔钳紧在他怀里, 他要她说她想他——她无可奈何地屈服, 只得在他亲吻的缝隙间囫囵说着:“唔——想,想你。”   软而热的唇舌纠缠得紧,不放她走,听到她声音, 他的舌尖也只在她唇畔一顿, 却不松开她嘴唇, 乌黑幽深的眼睛泛着盈盈的光, 模糊细热的声音说着:“不够,还要听。”   “还,还要听什么?”她睁大眼,任他又开始含吻她, 吃她的嘴唇, 见他动情了的眼尾,被长案上烛光一照,显出异样艳丽的薄红。   活似一尾山中成精了的狐狸。   “想、想你, 很想你。放我下来——”尽管她都说出他想要听的话,甚至连字句都被他亲得断断续续了,他还在接着亲, 没有要放过的意思。   浑身血液沸腾烧灼,被他亲得发软。   稚陵心中无奈,手臂环住他腰身,唇边低语唤他:“哥哥……”   他一僵。   她又柔媚地唤:“想你。哥哥。……。”   他僵住, 呼吸一滞,稚陵微抬眼觑到他眼睛微微睁大,连扣在她后腰的手掌,也仿佛僵住了。   她唤了第三声,柔肠百转,声音宛转低柔:“……哥哥,放我下来嘛。”她眨眨眼,往日对娘亲这么撒娇,娘亲就总会依她了。   即墨浔捧着她脸颊的手掌在颤抖。是压抑到颤抖。   柔软薄唇滞在若即若离处,呼吸像更深更急促了,连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一跳一跳的。眸色逐渐幽晦,宛若山雨欲来。   他竟骤然收紧了手臂,将她压倒在供案上。   陈旧了的木鱼被碰翻了,咣当一声,引得已经准备要走的云喜在门外又顿住:“呀!里面像有声音!”   “姑娘——姑娘,是你吗?”   稚陵这会儿却被他凶狠地吻住,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了,呜呜声也被吃了下去,他身躯的重量覆过来,像一座巍峨高山倾倒,她无论怎样也挣不开。   手腕任他紧扣着抵在桌上,十指交织;他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像失控了,疾风骤雨似的吻落下来。   她忽然觉察到……他身上不可言说处有些异常。   她脸红到耳根,确然能隐隐约约看见不寻常的轮廓了,连忙要把他推开。即墨浔从来对她不设防,又吻她吻得专心致志,猝不及防中,她推了一下,轻易就推开了。   他闷哼一声,撑住长案,漆黑长眼睛委屈地望着她:“阿陵……”喉咙还发干,没有亲够。   她侧着脸,闪躲着说:“你……”   从他的视角看她,她的发髻弄乱了,有细碎的发沾在额头上,这般侧过脸,不看他,姣好的侧颜恰好在烛火光下,长长的睫微颤,唇色嫣红欲滴,丽色惊人。   她支吾说:“你——你要不要……”   真是难以启齿。   着实是为难她。   她余光瞧他,他修长的颈项微曲,汗津津的,发缕贴在肌肤上,颈上筋脉剧烈鼓动着,害她又不好意思继续看,挪开视线,装作正经地说:“你要不要先躲起来?”   即墨浔黑湛湛的眼睛注视她,闻言,先是不可置信,接着委屈说:“我不躲!”   他极委屈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躲。季颖来了,我要躲;钟宴来了,我要躲;你的丫鬟来了,我还要躲!”   他想起了什么,咬着后槽牙,呼吸加快,声音哑沉:“他们不是都正大光明绕着你转吗?怎么我就要躲?”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他委屈到了极点,攥她手腕,与她四目相对。   “他们……?”稚陵茫然。   说起这个,他能倒背如流:“安国公府二房三公子陪你去买过灯;平南侯府嫡长孙给你送过两幅名家字画;工部尚书的侄子与你探讨过水利工程修筑史;国子监祭酒的表外甥给你写过四首诗,填过五首词,我都会背了!……”   “我就是为了躲他们,才躲到这儿来的。”稚陵叹气打断他的念经,望着他的眼睛,气鼓鼓,“而且,已经呆了很多天,吃了很多天的青菜豆腐。”   “你不躲,那我躲好了,你就说没见过我。”稚陵说着,费力撑起身下了供桌,准备躲进盖着黄绸的供桌底下,被他拉着手腕,动不得。   僵持际,门外春回与云喜说:“奇怪了,殿中像有人在说话,又不像是姑娘……”   云喜说:“像是男的。可是,若只有一个人,为什么要自言自语呢?”   春回说:“咦,今日听说齐王殿下来法相寺祈福,夜宿寺中。是不是宫中的人?”   云喜说:“啊……可千万不要撞上。听说殿下……殿下可凶了。而且,十分不喜欢女子靠近他。”   稚陵瞅了一眼还紧攥她手腕不放的那只手。   春回说:“殿下那样能带兵打仗的,肯定要凶一些,才能镇得住底下人呀。……哎,你说,姑娘究竟去哪里了,说要走走,便不见了……姑娘也千万不要撞上才好。”   云喜说:“菩萨保佑。说不准不是殿下呢?”   她们两人似在寻找另外进殿来的方法。   即墨浔听得简直要气笑了。他压低声音,态度强硬同稚陵说:“你也不准躲。……我要她们知道我才是你的——”   稚陵实在忍不住,低声提醒他说:“齐王殿下, 𝐬𝐝 是准备就这么见人吗?”   她目光意有所指,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即墨浔跟着她视线往下看去,骤然间,烫到似的松开了她的手腕。   皓白手腕间留下一道浅浅红痕,令人无端想起,月老给凡人系的红线。   他背过身去,轻咳一声,说:“我……好吧,我躲就是了。”   说着,十分自觉地绕去了观音像背后,临走,顺走了她袖子里藏的一方白绢帕子。   风雨未歇,稚陵将门闩打开,刚准备走的春回和云喜惊讶地望着自家姑娘,云喜连声问:“姑娘没事吧!”一边将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仔细看了,待瞧见她有些弄乱了头发,不由说:“姑娘又偷偷去挖野菜了?”   春回说:“姑娘怎地在这儿呀,找了姑娘半晌,险些要去求尘因师父帮忙了……”   稚陵低咳了一声,说:“随便走走,就走到这儿了,参拜参拜。”云喜问起怎么殿中还有男的声音,稚陵搪塞说:“云喜,可是近日吃素吃得多,生了幻觉?殿中无人在,只我一个。”   云喜对姑娘的话,向来是深信不疑的——谁让姑娘学识才情高,模样又好,性子也好,好得挑剔不出什么毛病,这些时间相处中,姑娘还教她们读书学习。   春回也没有多加疑心,只说:“姑娘,那咱们回去吧,夜深了。”   外头雨尚急,瓢泼地下。山寺的雨夜,要比寻常更冷一些,即墨浔立在观音殿后门处,任这冷雨浇下来,心中□□却还在熊熊地烧着,没有消下去半点。   庄严地方,来之前要斋戒沐浴,他总不好在这种地方自己纾解。只好立在雨中,脑海里,却全然是今夜的旖旎回想。他攥着她的那方素帕,攥了又攥,仿佛是正攥着她纤细洁白的手。   要从观音殿离开时,身子俱已被雨淋得湿透。这雨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立了许久,总归弄得很是狼狈。   即墨浔踏出殿门时,在殿门前看到稚陵给他留下的一支竹伞,静静靠在门边。   冒雨回去,本也无妨,左右都已经湿透成这样了——但她却发现他未带伞,怕他要淋雨,特意留了一支给他。   就像他那次在涵元殿前罚跪,她要担心他淋雨,便给他送伞来。   执着伞柄,他又立了半晌。   原定要次日下山回宫的仪仗,次日却没有下山。   云喜听说此事,噘着嘴:“姑娘……那,今天也不能去挖野菜了吗?”   实在是法相寺里无甚解闷的事可做。她们对研讨佛经也没有什么兴趣。   禅房花木深,稚陵拨弄着雨后一丛水灵灵的红杜鹃花,轻声说:“你家姑娘也不知道。”   小沙弥在勤恳地拔草。下一夜雨,野草便疯了似的四处长出来,生机勃勃得让人烦恼。他说:“裴小姐,下过雨,山中路滑不好走,就在寺里转转吧!”他挠了挠光头,“等地上干了,小僧可以带小姐去摘花,我们微夜山中有处野蔷薇地,这个时节开得可好看了。”   小沙弥发觉裴小姐没有说话。   小沙弥发现裴小姐身边的两位姑娘都愣住了。   小沙弥发觉身后有一层浸人的寒气。   他回头,就见到黄墙边古玉兰树下立着个俊朗少年,淡漠目光瞥了他一眼。   说起来奇怪,禅房外这株古白玉兰今年迟迟没有开花,到今日,却一夜尽数盛开。   师父说,殿下来寺中祈福,它就开了,这是吉兆,是要录进史书里的好兆头。   此时,满树的白玉兰花枝杈横斜,映着花下华服少年的模样,竟让人觉得,他容貌极好,丝毫不逊色于这满墙的春光。   少年长身玉立,乌发金冠,一袭玄色锦服,纹饰繁复,华贵非常。锦袍上盘桓金蟒,凶相威严。躞蹀束出窄腰,系一对白玉鱼佩,半人高的佩剑,织锦香囊,不似素日里穿着简单干练。   他这般立在花下,叫人轻易看迷了眼。   小沙弥不认得他,缺根筋,一时没想起来谁能在法相寺里穿这身衣裳,只挠着光头拦他说:“施主莫不是走错了路?这里是宜侯府女眷住的地方……”   稚陵在小沙弥身后那丛红杜鹃处,拿簪花仕女的纨扇掩着嘴角,望着他低笑。乌沉的眼,像浸了水后的黑玉,黑得发亮。   即墨浔想绕过这小沙弥,却被小沙弥伸开了胳膊一拦,往左走往右走都被这木头小和尚给拦住。   云喜与春回也和小沙弥一样,脑子没有转过弯来,望着锦衣贵气的少年郎,却丝毫没有联想到会是齐王殿下,只一时望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心想的是,哪家公子思慕小姐竟寻到这里,手段实在了得。   即墨浔满眼委屈地望着稚陵,仿佛在埋怨她不给他解围,唤她道:“阿陵……你也不替我说句话。”   云喜与春回的脸色顿时五彩纷呈,赞叹、震惊、诧异、不可置信、疑惑……不约而同看向了自家姑娘。   “姑娘?……”   姑娘几时有了个相好的!?天塌了,回去,侯爷、夫人和世子若知道了,该了不得了!   稚陵被他点了名,却不好再在一旁看戏,只好握着纨扇款款近前,含笑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心里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是他昨夜说过,他就这么拿不出手吗,于是,非得要在人前显摆。   这是明知故问。   小沙弥一听他们俩对话,也就明白裴小姐是认得这人,一时不好再继续拦着,但又生怕出什么事,犹然杵在原地。   锦衣少年就顺理成章地变出背后藏的东西,装模作样说:“昨夜借了你的伞。我来还你。”   稚陵接过竹伞,却被他借机又悄悄地摩挲了一下手背,她忙地缩手,微嗔似的望他,意是还有人在,转身把伞递给愣着的云喜。   云喜慢半拍才接过,心里犹在嘀咕,这位公子,瞧着与别的贵公子有几分不同,似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她都不敢吱声。   稚陵又笑问他:“既然还了,怎么还不走呀,今日没有要紧的事做?”   她声音清缓低柔,宛若溪水潺潺般动听,含着些笑意,让云喜又在心里嘀咕,姑娘对别的贵公子,倒是从没有这样随意自然地说话,始终都客客气气地对人家。   可见,姑娘与他是熟识了。   ——但,但姑娘是几时认得了他的,她与春回竟都不知道。   即墨浔说:“你再过来一些。”   她依言向前走了一步,他伸手,碰到她鬓边头发,叫她微惊着想要后退,以为这大白天的他要做什么,却被即墨浔叫住:“欸,别动——”   有细碎的,酥痒的感觉,她失笑说:“好痒!”   抬起眼,见到少年无比认真的温柔神情。半晌,他说:“好了。”   她抬手,摸了摸。   是两朵花。   他拔.出佩剑给她照,剑面如鉴,光可鉴人,她低眼看清,是两朵漂亮的野蔷薇,粉紫层叠,他替她簪到鬓边。   “清早无事,练 ʂժ 过剑,四处走了走,看见野蔷薇开,摘了两朵。”他顿了顿,嗓音里笑意深深,“好看吗?”   “这该我问你。”稚陵掩着纨扇轻轻地笑,明眸善睐,“好看吗?”   他沉吟了一下,脸色却可疑地红起来:“花么,当然没有你好看了……只是你簪上花,和平日比起来,又有不一样的好看……”   “所以,你今日真没有别的事了?”   他说:“留下来全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阿陵。你也无聊吧?我们出去转转?”   稚陵道:“可是下过雨,山路湿滑。齐王殿下难道要拉着我,和住持师父研讨金刚经吗?”   云喜和春回听到那四个字,顿时睁大了眼睛:齐、齐王殿下!?   在进宜侯府之前,她们自然都知道去年冬天齐王殿下一战大捷,而宜侯一家便是因为在齐王殿下的麾下,现在成了当朝第一等炙手可热的权贵。   她们在府中,一度以为,齐王殿下派了钱公公老是给府中流水一样送好东西,那都是因为照顾功臣,却从没想过齐王殿下与她家姑娘有什么羁绊牵扯。   到这时,从姑娘口中听到这四个字,莫不惊得说不出话了,再看向姑娘跟前的少年郎,才后知后觉,他所着华服上的图案,非皇室不能用,而这两日来法相寺的,只齐王殿下一位而已。   齐王殿下他……原来是这样英武不凡的少年郎……   齐王殿下他……原来和姑娘,关系匪浅……   难怪别的贵公子再怎么献殷勤,姑娘全都视而不见了。有珠玉在前,如何再能看见别人呢?   以及,传闻中,齐王殿下他不喜欢靠近女子,此时她们却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齐王殿下牵着她家姑娘的手。   对姑娘是何其温柔,没有半点想象中的凶样。   她们俩与小沙弥显然都大吃一惊,连忙行礼:“拜见殿下。”   即墨浔的目的达到,心情大好,唇畔的笑意在稚陵看来,也有几分嘚瑟。他牵着稚陵的手说:“读什么佛经。我们去抓兔子烤着吃,好不好?”   稚陵苦青菜豆腐久矣,闻言,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但又苦恼:“在寺庙……会不会不太好?”   即墨浔思索半天得出结论说:“是不太好。这样——我们到寺墙外去吃。”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明明是正宫,每次都让我躲搞得我像1+2一样稚陵:—— 第148章 前生IF-27 “你不知羞   下过雨, 微夜山中草木竞发,连绵起伏的山峦苍翠欲滴,笼罩在雨后薄薄的白雾中。素日里还能见到的上京城风景, 现在都看不清了。   一切朦胧得像梦, 若非紧牵着他的那只手是那么温热用力, 即墨浔多半要以为是昨夜那个梦未醒。   山路确不好走,只是即墨浔说这雨后野兔子都要出来觅食的,稚陵信了他的话,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跟了半晌, 连兔子影也没瞧见。   林间有伐樵的小路, 却很狭窄曲折。石头垒过一段, 后来断了,只野草被踏得剩下中间裸露的泥土,也称作了路,她叹息:“早知你要走这样的路, 我该换一双鞋子。”   脚上绣鞋是缎子面, 工整绣着浅碧嫩黄的兰花,素日穿来,只合宜在青砖齐整的庭院里闲庭信步, 却不宜跋山涉水。   他就说:“可你也不要我背……。”   稚陵抿嘴笑了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会走呀。”   没有公务在身后催命符一样催, 两个人只是在山中慢慢地走。   走得多慢也没关系一样。   “那你在这儿呆这么久,每天都做什么呢?”即墨浔问。   从他晓得她离了侯府,他不再每日去侯府门口蹲她,便始终在宫中处理公务, 简直是烦透了心。   原当她真的逍遥快活游山玩水去了,哪知是在这儿做苦行僧。   稚陵笑说:“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谈笑没有鸿儒,往来……哦,也没有人往来。最大乐趣只有挖野菜了,要走一个小山头去挖野菜,得挑晴天。”   她从怀中拿出一只素帕,摊开来与他看:“喏,我们现在……是这儿。挖野菜,要去那边。”绢帕上简易绘着微夜山地形图,有她做的标记,她纤长手指一点,“这儿有苜蓿;这儿有微菜;这儿长了一片荠菜,不过快要挖没了……”   他想,她的确是做什么事都很细致,连挖野菜也是。   稚陵仔细收起绢帕,他还听她在嘟囔说:“自来了山上,不知怎么,帕子耗得很快。昨天又不见了一张。……分明记得塞在袖中。”   即墨浔霎时间耳根泛红,怀中揣着的雪白素绢帕,忽然像烙铁一样烫着他。他轻咳一声:“兴许是风大,吹落了。”   兔子没有觅到半只,倒先是觉得走累了,便歇在临着山溪的巨大青石上。   雨水积留在繁茂的古树叶子间,山风一过,簌簌而下,像一场噼里啪啦的急雨,即墨浔回头拿袖子替她兜头挡住。   稚陵还没反应过来,却先嗅了一鼻子龙涎香气。是新熏了的香,要比昨夜浓烈许多。   眼前一黑又一亮。   却在余光里瞥到有什么一闪而过,红彤彤的,稚陵连忙指着那里喜道:“是兔子!在那儿!——”   兔子,没能逃得出即墨浔的手掌心。他徒手捉住这只赤红兔子,翻着看了一看,说:“这副皮毛,还可给你做一双手套。”   稚陵帮着他料理野兔,他倒看得很惊奇:“你会……这些?”他看她分毫不怵这些血乎的东西,庖丁解牛一样解兔,料理得十分仔细利落,像熟手。   稚陵一边在清溪边洗涮兔子,一边笑着说:“对啊。我爹爹往常进山去打野味回来,我就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他看着她纤白手指动作熟稔,不禁觉得,这黯淡天气里,她的手简直雪白得晃眼。   溪水潺潺流响,树木葱茏翠绿,他望着她在溪边的身影,忽然喉头一干,扭过脸去,却还是能见到清澈溪水中,她摇晃着的倒影。   她倒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胳膊肘轻轻捣了一下:“怎么了?”   他声音有些哑,只胡乱说:“我想起了皇姐。”低头从倒影看见她认真地在听他说话,瓷一样的脸庞,明眸又黑又亮,脸上含着温柔可爱的笑意。   他心中小鹿乱撞。   “皇姐她素来心善,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他无意识揪住了溪岸一支狗尾巴草,笑了笑,“我若在她面前,绝不敢吃野兔子。我还以为你也不喜欢呢……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们秋天到南苑去狩猎,……”   狗尾巴草要被他薅秃了。   稚陵善解人意:“是不是想念公主了呀?册封典礼,公主会来吗?”   他一愣,旋即低声说:“有许多年没有见皇姐了。皇姐去年出降,嫁到洛阳去,我都没有办法去……送她出嫁。”   稚陵听他说过宣阳公主的好,他在宫中那段时日,别人欺负他,只宣阳公主会照顾他保护他。她望着他,低声说:“别难过了,以后见面机会还多。”   他没有很难过,因他已经决心让他姐夫沐国公世子调任京官,届时便能来京长住。他想着,忽然说:“皇姐若见到你……一定也喜欢你。”   稚陵脸上一红:“我、我又不是银子,人见人爱的。”   即墨浔心中想着,虽不是银子,可人人都喜欢她——尤其是一些可恶的男人——那些男的,觊觎他的心上人,比觊觎他的银子、觊觎他的皇位还要可恶。   野兔料理干净,寻处空地,生了堆火,烤得兔子流油,肉香扑鼻。事先有准备,所以香料一应俱全,撒上去,火星子迸出鲜香滋味儿,听得油滋啦滋啦响着,即墨浔一侧过脸就看见她很是认真地在烤兔子,睁着乌浓漆黑的眼睛盯火。   纤密卷翘的黑睫忽颤忽颤,像小扇子一样。火苗在她脸上印出跃动的橘黄色光,无端使她的轮廓又柔和了好几分。   她没有梳很繁复的发髻,只是用红绳子松松一挽,系着个漂亮的结,红绳夹在乌发间,随着她偶尔偏过头,头发瀑布般垂落时,若隐若现的。   他想寻个借口亲她一下。   略思索片刻,他就说:“阿陵,你脸上有东西。”   她立时睁大眼,抬手摸了摸脸颊,望他:“哪里?”   他先伸手,煞有其事地在她细白的脸庞上轻轻点了一下:“这儿。”   她不怀疑,自己连忙拿绢帕擦了擦,但低头看什么也没有,他就说:“我帮你。”   靠近她,能嗅到她衣襟间的淡淡兰草香气,他薄茧指尖微微用力,在她脸颊上擦了一擦,趁她尚没有反应过来,极快地贴近她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   被他亲的地方,一下着火般烫,灼烫晕得满脸发热,稚陵惊得愣住,反应过来时,身侧锦衣少年已正襟危坐,注视火堆,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只他耳根浮现出了可疑的绯红。   稚陵开口:“你!”她有些不知怎么谴责他好,别开脸,手指抚过脸颊着火了的地方,低声说,“你……。”   她拿木棍心神不宁地捅着火堆,有飘飞的灰屑乱舞着。   兔子烤好,喷香流油,裹着香料的香气,外焦里嫩,他拿匕首切成一段段的断口整齐的肉片,放在宽大叶片上。   兔肉烤得正正好,稚陵说:“来上京城后,都没吃过了。”   即墨浔撑着下巴望着她吃,看她腮帮子鼓鼓的,不禁心中莫名就觉得满满当当,温声说:“禁苑山林中可以狩到,我每日让人给你送。”   她摇头,笑着说:“偶尔食之,是乐趣;日日食之,岂不成了兔子眼里的索命阎王了?”   稚陵又想起什么 𝐬𝐝 :“说到这个……”漂亮的眸子看向他,惹得他心就漏跳一拍似的,听她说她很喜欢他送给她的衣服首饰,还有那一面玻璃镜,做妆镜很好,他听在耳中,自然就听成她好喜欢他,嘴角弯了弯,说:“我也喜欢你。”   她一愣,不知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他曲膝坐着,一手支颐,黑眸望着她,不似梦话,又似梦话似的低声重复:“我说,我也喜欢你。阿陵。我喜欢你。”   她一下子愣住。   和那时候在宜陵城的大街上一样,突如其来,令人来不及防备,难怪兵法上总说,要先发制人。   她讷讷:“我……又没说这个。”   他的手指忽然缠住她那长及腰畔落在石头上的乌黑发缕,轻轻低笑说:“但我一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兔肉很快一扫而空。   稚陵在寺中久不沾荤腥,难得偷偷开一次荤,只觉得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味,思忖着待她下了山回家,要将东市那条全是美食的街巷从头到尾吃上一遍。   吃得尽了兴,熄灭火堆,在溪边洗干净手,预备要走时,即墨浔忽又说:“你脸上……沾了东西……”   她警惕:“真的假的?”   有了先例,她多加提防,可看他那么认真,不像作假,只好任由他靠近了。她望着他衣襟上繁复的金绣,他手掌捧着她脸颊,拇指则在她脸上揩了一下,长年习剑,指腹有薄茧,摩挲过时,是与她自己手指不一样的微微粗糙滋味。   他忽然俯身又吻了一吻。   令她僵在他手指下。   嘴唇上轻轻落下个吻。他脸上滚过头顶树叶间漏下的雨水,恰好在唇缝间,凉意浸人,润过彼此嘴唇。   他含着她嘴唇轻轻笑说:“兵不厌诈。”   她想,下次她可再不信啦,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要回山寺,却还不能正大光明走在一起,否则,随行那些官吏恐怕都要瞪大了眼睛盯紧了他们俩。他送她从小路由宝昌塔处经观音殿回她的禅房,他自己则多绕一段路,从正门回寺中。   又至观音殿这后门处,昨夜里骤雨急风夜浓,未曾看清,现在却见得到,满山碧翠苍绿,时有白鸟,从山林中掠起,飞得不见踪影。   山风浩荡,吹得两人衣袂翩翩,稚陵说:“你事情繁多,还是尽早下山去吧。免得你不在,他们要出幺蛾子。”   他就说:“那你呢?你要几时下山?……我在京中,出行不便,你若在这儿,我想见你时,……也见不到你。”   稚陵低头绞着衣带,说:“我娘让我住到五月,说五月天气一热,人就懒得走动了;可也不知五月是否就清净了。应酬人呀总是很烦的。见人说人话什么的……”   他抬手摸她头发,惹她一愣,他说:“我若得了空,就来这儿陪你好么?”   她嗔道:“你不知羞耻。”   他俯身贴近她耳朵呢喃低语:“我都造反了,还要知什么羞耻?”   话糙理不糙,稚陵想了想,他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都做过了,私会已经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垂,忽然轻碰了一下,不知是否故意。她的身子不由自主颤栗了一下。那里升腾起了一缕异样的灼烫,仿佛沿着血管,一路烧得心花怒放。   她微微侧过脸想把他推开,说:“佛门净地,你也不怕。”   即墨浔的指尖轻轻捋过她的鬓发,低低笑说:“咱们现在是背着观世音菩萨;菩萨看不到。”他说着,轻轻含了一下她小巧如玉珠的耳垂。   “昨夜,你都知道我的心事了。……你开解我那些话,我听了,心里很高兴。但……”   稚陵知道他的心事,自也明白他的犹疑,握了握他的手,宽慰他:“我说是假的,肯定是假的。而且,我求了签,签文说,是上上签,所求之事,定有意料之外的好结果。”   雨后春风清寒,拂身而过,他将她抵在旧木门上又吻了吻,轻声说:“好。阿陵说什么,我都相信。”   齐王殿下就这样怀揣着他自己求来的上上签与稚陵求来的上上签,下了微夜山,仪仗重又浩浩荡荡返京回宫。   云喜和春回早已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姑娘,可姑娘却嘴严,只说她与殿下是寻常朋友。   云喜没读过几天书也晓得不可能。若论寻常朋友——姑娘与安国公府郑姑娘算上寻常朋友了,也没见郑姑娘见天儿地往微夜山上跑。   微夜山离上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坐马车是要花大半天时间的。殿下有时却能一早就到,哪怕是快马,大抵也得夜里出发。到的时候,头发上沾满山间露水,给姑娘捎来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或者点心吃食,烧鸡酱鸭。   她们俩也跟着姑娘沾光。   云喜说,姑娘扪心自问,寻常朋友哪会如此两肋插刀。   殿下他每次呆的时候也不长,一两个时辰算是多的了。云喜没有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侯爷、夫人与世子在家中天天忙得像陀螺,何况是位高权重如齐王殿下。   有一回世子他来看望姑娘,带了许多好吃好喝好玩儿的,云喜心里想,殿下躲在衣橱里不知道闷不闷。云喜还奇怪世子怎么有空来了,才听世子说,是因为殿下有极其重要的私事,给他们都放了假。   五月初,姑娘终于依照原定计划下山了。尽管尘因师父一再挽留,表示寺中即将推出全新的夏日解暑一条龙,还有新研发的一些野菜做法。   姑娘婉言谢绝,世子来接她们回府。主仆三个心中都松了一口气:法相寺的日子,终究是太苦了。   册封太子的典礼从四月推迟到五月里,有好事者说,乃是因为四月日子不吉利。知情者才说,是为了等几位重要人物。   只是坊间众说纷纭,有说是要千里迢迢从荆楚坐船来的荆州刺史萧呈;有说是嫁到洛阳的宣阳公主;还有说是出门游山玩水去了的宜侯千金。只是裴小姐归期未定,所以典礼日子推到五月十八。   稚陵回到宜侯府中,十分想念自己屋中松软的床榻寝具,想念娘亲做的清蒸鱼,想念着红尘俗世中的一切俗物。   娘亲说:“阿陵在山上呆着,又瘦了些。”稚陵委屈缩在娘亲怀中:“娘亲,我说什么也不去寺里住了。”   娘亲却笑问她:“那阿陵后悔去住这一段时日吗?”   后悔么……她心中顿时浮现了那个旖旎的雨夜。   她缓缓摇了摇头:“后悔倒不曾后悔的。这次去寺里……我,求住持师父解开了心中疑惑。”   她将事情原委与娘亲说了一遍,娘亲微微蹙眉听完,说:“原来是罗皇后她当时设计了此事,竟叫世人都笃信为真了。”母女同心,她焉能不知稚陵的心思,于是舒展开了眉,含笑轻声问:“阿陵,是还想与殿下在一起?”   稚陵脸上一红,闪躲目光,从娘亲怀里撑起身,说:“娘亲,我……”   娘亲说:“既然那些都是谣 ₴Đ 言了,娘亲自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等你爹爹过两日回家,与你爹爹说一说。”   稚陵不欲继续这话题,脸红得厉害,打岔说:“娘,哥哥怎么接我回来就走了,今日哥哥也忙吗?”   娘亲说:“是啊,军中事务繁多,殿下亦有心提拔桓儿,自是要忙得多了。”   稚陵本想出门逛逛街市来着,可哥哥不在,却总少了几分兴致,有些怏怏不乐。   娘亲又道:“你不在这几日,郑姑娘啊,柳姑娘啊她们都来找过你玩儿。若想出去逛,找她们,想来她们都愿意出门的。”   稚陵谁也没叫——毕竟她还不想让人晓得她回府了,生怕那些说亲的帖子又雪片儿似的飞进府中。   许久没有见的热闹街市。上京城中车如流水马如龙,便是入了夜,亦分毫不减繁华。稚陵在山寺里昼夜只闻钟声虫声诵经声,听到街市上久违了的人声鼎沸,心中颇有返璞归真的滋味,心里暗暗思忖,看来她注定是俗人了,是做不了书中那种不入世的隐士的。   但,做隐士有什么好的,与花鸟虫鱼为伴,未免太孤寂了。   她拿起小摊上一支拨浪鼓,刚摇了两下,就听到背后谁在唤她:“阿陵。”   熟悉的声音。   她回过头,左右一看,行人往来,没有熟悉的身影,倒让她以为是听错了,等继续玩着拨浪鼓时,那声音又唤了一遍:“阿陵。”   她再去看,仍然没有看见即墨浔,只目光扫过街市四周,忽地看见街对面那人戴着一张红黑相间的妖怪面具,立在一个卖泥人儿的小摊边,灯火如昼,面具未遮住的下半张脸上,薄红唇弯出笑意,毫无意外是谁。   他轻轻抬起面具,露出面具底下一双狭长漆黑的凤眼,眼睛含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阿陵。”   她心脏乱跳一气,忽然想到那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自己也是戴着上次买的半张狐狸面具的,不知他是怎样一眼认出她来。只是换位思考一下,戴着面具的他在人群中依旧十分好认,他能从行人中间认出她,也不稀奇了。   隔着匆匆行人,在灯火照耀下一对视,忽然之间,又仿佛世上只有彼此。   他缓缓过街来。   灯火葳蕤照耀,上京城人多,难免有偶遇。不过,即墨浔是专门来等她。   今日他又穿上了一身银白锦袍,白衣翩翩,没有玄色那样威严压迫,倒只像是出门游玩的纨绔子弟了。   只是手上差一把纨绔常有的折扇。   不过稚陵飞快买下这支拨浪鼓塞给他,弥补了这一点。他摇了摇拨浪鼓,端详它说:“你给我买这个做什么?”   稚陵说:“你瞧别的公子哥手里都有一样东西。有的提着鸟笼子,有的握着折扇;你也拿一样才好。”   他摇了摇。   她望着他脸上缚着的妖怪面具,说:“你怎么也有这个面具?”   他摇着拨浪鼓,生生把拨浪鼓摇出了纨绔气质,薄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漆黑的眼睛望她,说:“哦,你大约不知道。十多年前,有一对姐弟,那个弟弟的妖怪面具,被人扯坏了,姐姐就带着他连夜出来买了只新的。”   稚陵诧异:“你,你不会是那个小男孩?”   即墨浔说:“我是听了老板讲这个故事,所以买了这个面具。怎么样,好看吗?”   稚陵:“……”她想,果然,真的是老板的推销手段。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正宫驾到,野男人通通闪开。稚陵:你自己不是吗?—— 第149章 前生IF-28 “逃不掉了   五月初的傍晚, 天气总归炎热,绢扇扇的风都裹挟热意,不够凉快。街市上有货郎卖冰饮子的, 备受欢迎, 生意极好。   仅是稚陵多看了一眼, 下一刻,一只翠绿竹筒杯子就递到她手中。   竹筒杯盛着浮浮沉沉的冰雪冷元子,冒着雪白雾气,即墨浔修明如玉的手指与翠绿色相映, 赏心悦目。   稚陵用竹签戳了一颗冰雪冷元子送进嘴里, 凉得一下子吸气, 又笑说:“上京真好。想要吃什么, 转身就买得到。”   这冰雪冷元子是糯米粉做的小白团子,拌上糖与蜜,炸熟了,浸在冰酪里, 一口下去, 暑热消去泰半。   她低头看着竹筒里的小团子们,回忆道:“以前在宜陵,要想吃的话, 得去郡城买。”   印象里,那年盛夏,阿桃去郡城里探望她的远房姨妈, 从郡城回来后,便不住炫耀,说郡城的街道是多么宽直,街边的树是多么绿, 戏园里唱戏的伶人是多么有名气,还有街市里卖的冰雪冷元子,——“啊,阿陵你不知道,那真是人间的美味……”   弄得她惦记不已,哥哥适巧有事去郡城一趟,她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买一碗回来。   哥哥确然是紧赶慢赶地赶回来,然而花费了一整日时间,冰雪冷元子已经成热汤圆了。她尝了一口,失望不已,全然没有阿桃描述的“飘飘欲仙似的美味”。   之后,又有一次机会,爹爹要去郡城公干,捎上她一起,那回,她终于如愿以偿,在街上买来一大碗——入口冰甜爽滑,一颗一颗,像珍珠一样白。   她凭着这冰雪冷元子的风味,想象着下雪是什么样子。   大约是得来不易,才会更加珍惜。人都是如此。   稚陵说完,才发现身侧即墨浔一直望着她,神情认真,在听她说话。   稚陵问他怎么不吃,他笑了笑,也用竹签戳了一颗,但端详着,看那小小糯米团子冒着冷气,似乎含着些微的好奇,说:“我还从没吃过这些。”   稚陵“啊”了一声,略有惊讶——惊讶于怀泽难道也没有卖这个的么,才听他淡淡垂眼续道:“兴许是有的。只是素日忙,鲜少得空;便是得空了,从没想过去街上逛,也就从没吃过了。”   稚陵心里诧异,但仔细一想,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被赶出上京城,那时满心里都是分别的母亲和回京夺大位,不可耽于逸乐,又何来什么逛街的闲情逸致。   只是听即墨浔说“从未”时,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儿可怜。   她笑了笑:“那你今日怎么,……怎么想起来闲逛?”她一想,他这么整日都忙,应不至于单纯地闲逛,补了一句:“啊,是不是还有什么公务要办?暗访民情?密会眼线?调查风评?……”   即墨浔望她眼睛,唇角一弯,说:“不是闲逛,也没有公务。我只是专门等你。”甚至是,给裴桓派了件差事,支走他,如此自己才好与她单独相处。自然了,这事却是不能坦诚与她说的。   稚陵咬着冰雪冷元子一愣。   他抬手捋了捋她的碎发:“你忘记了。”   稚陵迟疑地问:“我……我该记得什么?”   话音刚落,倒是观音殿里他那几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我日日去见她。她不知,菩萨也不知吗?”   稚陵怔了怔,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几日里,她偶尔会察觉到的与他相似的身影,就是他本人,也难怪他今日是如此精准地在这儿等着她。他是知道她要经过这儿的。   她脸上顷刻一红,低头打岔说:“你快尝尝,凉的最好吃,凉气散了,味道就要差远了。”   夜幕逐渐降临,暮色四合时分,街市上愈显得灯火灼灼如昼。天上有一弯细如蛾眉的月亮,水洗过一样皓白,只是与人间通明灯火比起来,月光实在微茫。   稚陵这些时日久在寺中,乍回红尘俗世,连看到卖糖葫芦的老头也觉得很亲切,因此一路吃一路买,一路走走停停。   炸藕盒子的老板娘瞧见她,笑盈盈招呼她:“哎哟,裴小姐,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稚陵这一晚上吃了冰雪冷元子、栗子糕、莲花酥、绿豆饼子、糖葫芦等若干吃食,其实已经很撑了,只是脸皮薄,抹不开脸面,人家笑着招呼,她就很不好意思拒绝,便又在这儿沿街的小竹桌竹椅子坐下,点了四份炸藕盒子。   老板娘讶异:“四份吗?”   稚陵轻咳一声点点头,——经她观察,即墨浔一个人能吃三份,令她暗自喟叹,长得高大,果然吃得也多——难道他其实是饭桶变的?   刚刚在前头买的凉水豆腐,她不大喜欢吃,逼着吃了小半碗,着实吃不下,只拿着白瓷勺子发呆,即墨浔看到,遂说:“吃不完了吗?”   她说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买之前也没有想到它不好吃,还特意点的大碗。   紧接着,稚陵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主动揽过她的碗,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一样吃掉了。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她跟哥哥出来玩儿的时候,哥哥替她解决吃不掉的吃食,她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顶多是被哥哥调笑一句:“小馋猫。”   但他来做这件事……一下子便让她心中有些恍惚。若是宫中的礼官看见,一定要跳出来说,这是多么多么失礼的事情……。   末了,他抬起漆黑的长眼睛,修长指尖轻轻在桌上点了点,语声温柔低沉,闲话一样:“替你解决麻烦,是我分内之事。”   遐思际,炸藕盒子端上来,鲜香四溢,老板娘笑说:“裴小姐,裴公子,请慢用。”   对坐的即墨浔一愣,隐隐有些不开心。稚陵手撑着下巴笑说:“你戴面具,哥哥陪我出来玩,也戴面具。老板娘不知道,认错了,你别介意。”   他良久才说:“算了,你不错认就行了。”   她笑盈盈的,望他说:“我怎么会认错呢。”虽觉得此情此景中,应该说句什么,但她还不大会说什么情话,只好将心里那几分少女心思,旖旎又含蓄地告诉他,“你和 𝐬𝐝 哥哥,当然是……不一样的。”   炸藕盒外酥里嫩,莲藕清香和着鲜肉浓香,热气腾腾的,不由分说地钻进鼻子。才出炉,尚且烫,稚陵吹了吹,小口咬了一下,烫得吸气。   他倒茶水给她,又用她放一边的绢扇,扇凉碗中其他的炸藕盒子。他做这些来顺手又自然,仿佛一个丈夫为一个妻子做的那样。   但这感觉令稚陵微微奇怪——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做过谁的丈夫和妻子,何况他是一向习惯别人伺候的王公,而不是习惯伺候别人的公公。   她很快又释然,想起娘亲说的,爹爹以前还没和她成亲前,做守城的大头兵,是脾气凶的粗人,但是成亲以后,糙是糙了点儿,照顾娘亲却精细得很。   她盯着他修明如玉手看了一会儿。他手上只戴着一枚嵌黑玉的银戒指,衬得修长手指愈发的白。执着绢扇翠玉扇柄,放下绢扇,还是淡淡搭在桌面上,都跟画一样好看。   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说,手是人的第二张脸。她伸手,贴在即墨浔的手背上,他微微一僵,她低着头,绮丽烛光下,影子很浅,微微地摇晃,她比了比,说:“比我的手大好多。”   却被他反手一握,十指交缠。   即墨浔缓缓地低笑说:“逃不掉了——”   不得不说,老板娘选的摊位位置甚好,正处于两条街道交汇,来来往往的行人逛街累了,恰好可以坐下歇歇的地方。   到了入夜时分,正值生意火热、来客如潮。   他们俩这儿十指交扣,冷不丁旁边坐下三个人,稚陵慌忙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老板娘歉意赔罪说:“哎呀,裴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啊,位置不够了,和二位拼个桌好么?”   老板娘团团和善,又答应多送他们两碗绿豆冰汤,稚陵不好意思拒绝,身旁是两男一女,稚陵侧过脸一看,才看清这几人有一些面熟,此前……好像这个姑娘来家里做过客。   想到这里,她连忙使眼色示意即墨浔别作声,顺便压了压脸上缚着的面具,侧向另一边,不欲被他们认出。   即墨浔明白她的意思,尽管刚被打断,很不高兴,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便只得忍下,默不作声,低头吃炸藕盒子。   然而那位姑娘却很眼尖,瞧见她,便笑盈盈说:“哎?裴小姐!”   稚陵摆手,别着声音:“姑娘认错了。”   那姑娘奇怪说:“不会的呀……裴小姐,我上次看见你就是戴着这面具的。”   稚陵咳了两声,说:“真的认错了。”   那姑娘小声嘀咕一句“现在大美人也是大众脸吗”,只好作罢。她手边坐着的她那哥哥则说:“小妹,你不是说裴小姐是出门游山玩水去了吗,料想是认错了,快给人家赔个不是。”   另一锦衣青年便笑道:“表哥说的是。前两日姑母去宜侯府做客,宜侯夫人确实说小姐她尚未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   那锦衣青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姑母原是受母亲所托,想替我说亲。”   那个姑娘“啊”了一声,看她哥哥:“哥哥,母亲上次也说要替你说亲的。”   对面青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咚的一声,绿豆冰汤的碗重重搁在桌面,震了一震。说着话的三人纷纷看向这戴面具的男人,只忽然觉得,分明是大夏天晚上……怎么觉得有点儿后背发寒。   他们只见这雪衣少年攥着绢帕擦拭手上溅出的汤汁,太用力了,手背上甚至青筋毕现。他收起绢帕,那只手又淡淡地按了一下腰身佩剑的剑柄上,似乎在确认佩剑存在。   他站起来,修长指尖淡淡拈出数枚铜板搁下。   他朝那戴狐狸面具的姑娘伸手。   姑娘愣了一下:“哥哥,你吃完了吗?”   他说:“……气饱了。”   他们三人目送这一男一女手牵手离开了这儿,面面相觑,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人家了。   稚陵被他拉着远离炸藕盒的小摊,一路快走,一路在笑:“你生气啦?”   即墨浔说:“生气了。”   “别生气了嘛。我都不认识他们呀。”她晃了晃他胳膊。这招太灵,往日百试不爽,但今日他却还是哼哼唧唧的,“……他们也不照照镜子。”   旁边有个卖小饰物的摊子,稚陵到小摊跟前,想买点什么哄他,挑了半天,觉得都不甚搭他的气质,末了,终于眼前一亮,挑了两串红绳子编的手串。不过这红绳红得实在艳丽,中间编入一颗红豆,寓意可以猜测,是相思。   她拉起他右手,给他仔细戴在手腕上,果然红得艳丽极了。她说:“别生气了嘛。”   他确实生不起气来了,在沿街的灯火下端详手腕上这殷红的红绳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心想,那些人却没有她给他系的红绳。   即墨浔烦恼的是,这些人总在觊觎着稚陵,得早些断了他们的念想,可是舅舅尚未抵达上京,消息说还在坐船——唔,居然还在坐船,若换陆路该早就到了。   他只能独自生闷气。   之后数日,却因为要忙册封的事,没有什么离宫的机会。饶是在忙碌时,他每看见腕上这红绳子,便总忍不住地想起稚陵。   终于,荆州牧萧呈在册封太子典礼的前一日到了上京——但全然没有时间去宜侯府提亲了。   永平八年五月十八日,册封齐王即墨浔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帝卧病北宫,皇太子监国;太子上表奏请立生母贵妃萧氏为中宫皇后,帝准其议。   举国连贺三日,大赦天下。   册封典礼后的宫宴上,依旧是歌舞丝竹,觥筹交错。不过太子殿下不喜奢侈,便是大宴,亦只从简举办。   众人皆知,太子殿下志在南征,收复山河。只是养兵打仗,与赵国正面交锋,着实不是现在的大夏朝负担得起的。   饮宴结束,原定要放烟花,连放十日,礼官呈奏流程,被即墨浔否定,说只放一夜——便是今夜。   萧皇后一向深居简出,今日出席宫宴后,不到半晌便先行离去。至于赏看烟花风景,便只有太子殿下领着群臣前去了。   禁宫的钟鼓楼是赏景最佳之地,不成文的惯例是,能登上钟鼓楼者,无非是帝后太子宠妃,偶尔有皇帝爱极了的孩子,或者是心腹肱骨,当朝栋梁们。   此次,陪同太子殿下登楼的名单,倒不出众人所料——首先是辛苦拉扯大太子殿下的萧家家主荆州牧萧呈;其次是为殿下立了汗马功劳的宜侯一家四口;再便是儿时照顾殿下的宣阳公主;最后几位,是太子殿下的心腹爱臣。   只是众人很没想到,武宁侯世子也在其中。   有心人则道,殿下或还会重用他。   别人眼里,殿下一举一动都是将来朝廷的风向;小珠子眼里,没有那么多深奥的东西,只是发现,殿下今日册封大典,穿如此隆重华贵的礼服,左一层右一层的,手腕上竟还戴着那串看起来不值钱的红绳子。偶尔从层叠的礼服袖口露出一线红色,若隐若现的,小珠子思来想去想不出它的来历。   直到小珠子奉了殿下之命,又去宜侯府给裴小姐送礼物——是此次册封太子,周边小国的贺礼,那弥足珍贵的一整套玻璃酒器,新鲜稀奇的蔬果,还有亮得晃眼的宝石头面等等——裴小姐这回终于在家了,亲自出来,并留他喝了杯茶。   小珠子才眼尖看到,裴小姐腕上也有那么一串红绳子,与殿下的一模一样。   册封完,殿下尚且忙得晕头转向,譬如接见小国使者,处理边地骚动,紧盯赵国动向,其他王爷们的党羽,还有上京城里世家贵族的关系,莫不令人头疼。   而提亲一事,要郑重对待,殿下亦不想仓促潦草地办这件事,尽管心中火急火燎,也只好暂时搁置。   就算忙成了陀螺,殿下还是雷打不动的,会在休沐日约裴小姐一起出门看花散步——私会的步骤是,要先去宣阳公主的宅邸换装束,再从那里悄悄出门;回家中也是一样。   在“忙”之一字上,即墨浔有他的公务,稚陵有她的应酬,倒算一对苦命鸳鸯。自那夜与他一起登楼看了烟花后,旁人都晓得她从外面回来了,消停了短暂时日的帖子,现在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她略有后悔,后悔不该露面。   连与即墨浔见面,亦得躲躲藏藏,借 𝐬𝐝 去宣阳公主府做幌子;还要戴上面具或者遮住脸的帷帽,换上不起眼的衣装。   宣阳公主初次在宫宴见到她时,如即墨浔所言,很喜欢她这个小姑娘;等即墨浔不在的时候,宣阳公主又悄悄地同她说,她这个弟弟,性子偏冷,许多事情在心中不肯说,若有什么疑惑不解的事,得直接问,他才会说出来。   傍晚时分,出公主府的后门,稚陵期盼着说:“今夜东市有舞龙可以看,是南边来的班子,和北边的不一样。”   她自顾自说,一边说一边走,全未注意即墨浔在身后没有跟上来,且手伸在半空,伸了有一会儿了。   即墨浔在她身后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阿陵……”   她愕然他怎么没跟上来,就见白衣少年维持着那姿势在原地,有一些荒诞的滑稽。   她失笑,又想起宣阳公主的话,于是直接问:“你怎么站着不走?”   他说:“牵、牵不牵……” 作者有话说: 宣阳公主(长公主):我弟弟他出厂设置就是这样,a——b——c——d——e简化成a——e,必须问他一声他才会说出其中的bcd即墨浔:裴桓:输入【殿下陪妹妹逛街】,输出【裴桓今晚加班】稚陵:怪不得哥哥每天加班—— 第150章 前生IF-29 我跟你哥哥   稚陵就这样一路被他牵着手, ——他死都不肯放。   夏季天气热,两只手牵在一起就更热了,不消片刻, 便觉得出了一层薄汗, 黏腻着, 像是被晒融了的冰雪冷元子黏在一起。   东市连着三镜海,舞龙班子设在三镜海畔城隍庙前,听说三镜海的荷花洋洋洒洒开了整条岸,日暮时分, 浮光跃金, 今日他们俩便是浮生偷得半日闲, 届时不单能看到舞龙, 还可看三镜海的新荷。   太子殿下鲜有出门看花的雅致——不,应说是从来没有。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说去看舞龙就去看舞龙;说荷花开了,太子殿下也不问别的缘由, 就说去看。她原本还想多描绘描绘十里荷花的好景, 但词句都没有用武之地。   既是游玩,尽管不能穿太惹眼的华服,也绝不能穿太朴素过头的衣裳, 那简直与风景不相匹配。因此稚陵没有戴上她的狐狸面具,而是穿着一袭胭脂粉流纱裙子,戴上了一顶烟粉的帷帽, 帽沿粉纱及肩,披拂在身上,容颜也朦朦胧胧掩在纱中。   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 女为悦己者容,她出门前精心打扮,画了眉,抹了胭脂水粉,还涂了哥哥新买给她的烟桃色口脂,虽然别人都看不见,至少自己心情不错。   从公主府到三镜海,若靠一双脚,至少要到天黑了。侍从牵来一匹黄金辔头高大威猛的黑马,稚陵问:“怎么只有一匹?”   即墨浔低笑着望她说:“我们两个人可以同乘。你若介意,我牵着马,你坐上面。”   稚陵脸上一红,只是匿在帷帽的纱下,大约他是看不到的,于是犹豫说:“同乘么?……”   毕竟还没有正式订亲呀。   他看出她的为难,说:“怕什么,你管我叫哥哥,别人又不知道是不是亲兄妹。”话音甫落,她呼吸顷刻一滞,心跳跟着不由自主加快,没再反对,却想,即使是哥哥也不曾带她打马过长街。   稚陵上了马,即墨浔在她身后环抱住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仍攥着她手,轻夹马肚,马儿哒哒小跑起来。   上京城的路修得比郡城还要宽阔笔直,没有野地里那样坑洼起伏的艰险,驭马亦很轻松。道旁栽满了成荫绿树,稚陵望着眼前朦胧风景,偶尔帷幔的纱会被风吹起,迎面是夏季傍晚的热风,蝉鸣嘶哑,身后少年的心跳咚咚地响,宛如震雷。   愣神之际,身后人忽然猛拉缰绳,黑马低嘶急停下来,稚陵措手不及,啊地低呼一声,胡乱要去抓住马鬃毛,但已经被他稳稳环住腰身,贴在他炙热怀抱里了。   他似乎唇角一弯,她仰起眼睛就看得到,便下意识忖度他是故意为之,——但一想,以他的个性能做出这么有心机的事么?那不像他的为人。   只是稚陵显然忘了,男人在一些事情上总是无师自通。   他扶她款款下马,系马在杨柳树畔,原已到了三镜海,稚陵隔着朦胧的纱幕,看到眼前一片落日下的波光粼粼。   往日在宜陵,日落时分,扬江上亦是如此波光动人,偶有打鱼的船只往来,似一剪小小黑影。但江水总是波涛汹涌,不似三镜海的平静。   令她有些怅然。此时扬江上是何景象——此时扬江对岸又是何景象。   稚陵说:“马就栓这儿么,不怕被人牵走?”   他说:“有人照看。”说着,执她手,缓缓向城隍庙前去。   偌大柳荫下,间或有斜阳余光在水天尽头照进柳枝间,依然刺眼,光辉落满衣裾,水的波光在身畔晃动。傍晚时分人声虽多,但意外却远,只是细浪拍岸,滚滚声音不绝于耳。   斜晖间,稚陵抬手撩起一角纱帷,去看水岸亭亭的荷花,侧头朝即墨浔笑了笑:“花都还是尖尖角。”   她手指纤白,挑纱的动作优雅如画,这一侧眸,绰约的烟粉纱幕半遮,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和清丽的轮廓,一双乌黑如点漆的眸,映着水岸边洋洋洒洒的绿荷叶,风一动,荷叶动,她眼中也潋滟光动。唇色本是淡淡的红,涂上桃花色口脂,又生出了淡淡的艳。   她刚要放下纱幕,忽的伸进一只手指,那薄茧指尖轻轻在她唇畔一点,稚陵一愣,就去看他,他目光恰落在她唇边,虽隔面具,更显深邃。他轻声道:“……口脂花了。”   稚陵要低头,他手指直接托住了她下颔,令她微微一滞,旋即便觉指腹稍微用力揩在唇沿。他指尖沾着那点桃花色的口脂,显得清艳。   稚陵怔了一下,回过神,慌忙拉下纱幕,别过脸,嘟囔说:“大庭广众之下呢……”   他在她旁边笑了一声,继续拉着她手,往城隍庙那里走。   早已聚了许多人,兴许是慕名而来,或者只是听到热闹,下意识就围了过来。锣鼓尚在热场,几个艺人在向看客们兜售些金闪闪的小物件儿,台子上还只几个穿花花绿绿衣服的小孩子在跑来跑去。   台下中间是一条百十来步的长道,通向一座早已搭好的花架,长道左右仅设了三十来座,早被人占满。   稚陵踮脚一看,说:“没有位置了。”   即墨浔随她目光看去,眼中闪了闪,却未说什么,只是稚陵忽的脚下一空,她惊着抓紧他肩头,——是被他抱起双腿,顿时视野开阔,鹤立鸡群,风景尽收眼底。   他嘴角一弯,说:“放松,绷这么紧。”   废话——谁突然双脚悬空能不紧张,——但即墨浔大约是没有体验这滋味的福气了。   “你……你放我下来……”稚陵怕惹人注意,小声说着,即墨浔 ʂԃ 反而颠了颠,臂弯稳稳托住了她腿弯,寻了个更稳当的姿势,说:“不放。”   “很重的。”   “不重。”   “很丢人……”   “不丢人。”   她终究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不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怎么能、怎么能还跟小时候一样被人抱在怀里!?   稚陵无言以对,总觉他是蓄谋已久想这么做了。   这样被抱起,幸好她戴着帷帽,容貌看不清楚。否则,且不说现在这样成了众人目光焦点,若还遇到熟人的话,该多么……   大约是心虚,因此稚陵四下一瞧,便看谁都有几分眼熟。   暮色渐浓,城隍庙附近彩灯通明,从东市那边过来的游人宛若潮水,一潮接着一潮涌过来,没有多久,约是看围观的越来越多了,台旁锣鼓骤歇,旋即就听到铜锣敲出当的一响,看客们莫不都凛了神望向台子。   稚陵已暂时习惯了这么高阔,比旁人高一截的视野,隔着人群,照样看得清台上,舞龙的班子踩着鼓点循次出场。   是两条龙相斗,夺一颗斑斓锦绣的绣球,一条是玄色掺金的黑龙,一条是红黄相间的黄龙。哪一条先将绣球衔过红木架上搭的花台上便算是赢。稚陵很看好那条黑的,愈看愈觉它那一队精神抖擞。   又听其他人在议论,说这黑龙一队便是南边来的班子,叫什么六胜来;黄龙是京里最大的五华班。   稚陵就同即墨浔小声说:“单从名字来听,六大于五,先胜一筹呢。”   即墨浔思索了一下,说:“看来取名是一门艺术。”   这话旋即得到了验证,舞龙班子自有江湖,那五华班类于守擂,对方千里迢迢进京表演,与本地大班子对擂,外来的要挣面子,守擂的要保地位,两边儿的师傅们莫不都使出浑身解数,竭尽全力,因此,这一黑一黄两条龙斗得是不分彼此,不相上下。   到精彩处,锣鼓声愈来愈密,愈来愈急,两条龙酣战纠缠,舞得光彩炫目,动若雷霆,叫人眼花缭乱。   那黄龙夺得先机,紧咬住绣球,神龙摆尾,便直要下台游往花架,道旁观众掌声如雷,黑龙不甘示弱紧随其上,稚陵看得揪心,不自觉中紧紧攥住了什么,焦灼道:“糟糕,要输了……”   才听得即墨浔轻轻嘶了一声,稚陵才发现是揪住了他的头发,慌忙松手,一边儿给他草率揉了揉鬓边,一边着急看着赛况。即墨浔在她跟前无奈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么,你倒替他们紧张起来。”   稚陵说:“啊呀你别说话,我忙着。”   即墨浔又说:“你想他们赢?”   稚陵胡乱应他:“那是,你不觉得黑龙霸气侧漏么?”那股精气神儿就让人备感斗志昂扬,活力四射,她自己没有那种精气神,便十分歆羡那些有的。   她还以为即墨浔有什么好点子能作弊才有一问,但除了抱着她随人群往花架那边走,别无其他动作。只是他身量高,往哪儿一站都跟一座山似的,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彩灯连片,光摇银海,忽然,黄龙口中绣球不知怎么脱了口,二龙彼此争抢,胶着缠斗得厉害,稚陵立即又下意识紧张起来,嘴里直念叨:“快抢快抢——”   恨不得亲自上场去抢,但她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这么细胳膊细腿的全未练过的外行上场,只会让心仪队伍输得更快。   “啊——”   人群惊呼。不知是不是舞着黄龙头的班头一下子力气使得过了,所有人纷纷抬头看那只被龙头顶飞了的绣球,稚陵也看着那绣球,忽觉不好,那绣球直冲她撞了过来。   稚陵连忙说:“不好了,啊,快躲——”   即墨浔却没有躲只叫她:“阿陵,接住。”在险些被绣球砸到脸之前,所幸手比脑子反应更快,抢先接住了绣球。   这只斑斓锦绣的绣球霎时落在她怀抱里。   所有人目光也就全都汇集而至。   众人但见银灯彩照熠熠光辉之间,那神仙似的粉衣姑娘抱着绣球,晚风一过,纱幕翩跹鼓动,容颜虽然看不清楚,却更添上几分神秘的美丽。   那两条龙也都瞧着她,黄龙那一队先开口:“姑娘,抛过来!”   黑龙那一队也连忙说:“姑娘,抛这儿!”   稚陵抱着绣球,又听到即墨浔含笑说:“喏,现在可以舞弊了。”   稚陵心里虽然有偏向,但低声回应说:“那胜之不武,不够光明正大,不是我想看的。”说着,只将绣球往中间一抛,那两条龙又立即投入抢夺酣战中,众人虽短暂被这气质出众的姑娘吸引了目光,但极快注意力又回到了舞龙身上。   即墨浔无可奈何,说:“早知道,就不浪费一枚铜板了。”   “铜板?什么铜板?”稚陵慢半拍低头看他,他单手抱她双腿,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赫然还有两枚铜板。稚陵反应过来什么,不可置信:“原来是你刚刚——”   “嘘。”他比了个噤声手势,想了想,说,“等散场我去捡回来。”   “……”   太子殿下该省省该花花。   但想也知道散场后早被人捡走了。   猛地一记锣响,稚陵抬头,只见黑龙率先衔着那绣球上了花架,将绣球稳稳置在花团锦簇间,本场是六胜来大胜五华班,围观者们喝彩不绝,掌声雷动,那黑龙在花架旁春风得意似的游曳,再便是两方都卸下龙身与观众们鞠躬致谢。   稚陵提着的心终于彻底吞回肚中,便要他放她下来,谁知道即墨浔步伐一转,当没听见。   稚陵想捶他。   但忍住。   撒娇:“哥哥,好哥哥,放我下来走一走啊……”她知道他吃这一套。   但他今晚不吃。   稚陵还是想捶他。   没有来得及捶,两柄灯笼忽然横到他们面前。来人是几男几女一行,其中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惊喜笑道:“陵姐姐,真是你啊,我在那边儿,刚刚看见风吹起你的帷帽,就说是你。我眼神儿好吧?”   他们几个都仰着头看她,稚陵尴尬得想从地缝里钻进去。   她想了想,认错人这个说辞却已没有任何说服力,干脆大方承认是她好了,并与眼前几人寒暄起来:“啊对,是我。”又低声叫即墨浔:“哥哥,放我下来。”   灯笼柔和的光摇曳着拂在身上,太子殿下听她开口,虽不情愿,也只好将怀中人放了下来。   那几人便肃然起敬:“原来是裴兄台。失敬失敬。”   稚陵好容易落了地,腿有些麻,轻轻扶着他,就被他重新牵住了手,牵得甚紧。对那几人,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想来是不欲被他们听出声音,认出身份。   稚陵觉得既被认出,与熟人说话还要隔着帷纱,略有失礼,于是抬手将帷帽的纱轻轻撩起挂在沿上。   那几位世家公子顿时又呼吸一滞,看直了眼。   早听说宜侯千金绝色,灯下看美人,愈显她明眸善睐,风姿动人。   一双乌浓的眼睛映着灯火,分外明亮。   身旁人轻咳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醋意大发。   稚陵倒想装傻,可他不动声色攥紧了她手,没法装傻,只好又将纱放了下来。   稚陵想,往日与哥哥一同出门时,还有哥哥替她挡着周旋,现在与即墨浔一同出门时,她还要替他挡着身份,简直没有天理。   那鹅黄衫子小姑娘是定安伯府的千金,稚陵认得,听她热情介绍说,这位是她的某某堂哥某某堂弟某某表哥云云,今夜相遇实在巧合,小姑娘那个堂弟笑说:“在下虞孟,幸会,小姐。正好我们准备去壁合楼喝酒,二位不妨一起。”   稚陵看了眼身侧人,就推辞说,还与哥哥另外有事,改日再聚。   小姑娘那个堂哥摇着折扇,笑着开口说:“实在可惜,不能与小姐这般的人物共饮美酒,填词作赋……”   即墨浔已忍了又忍:“怎么,虞都水使,还有心思饮酒作诗?”   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点了官职,叫那青年一呆,有些书呆子气的茫然:“裴、裴兄何出此言……”   “南渠决堤了,你身为都水使还不知道呢?”他沉声道。   那青年神色一震,脸上煞白:“什、什么……”   本是出来和稚陵偷个浮生半日闲,他不想谈公务,即墨浔顿了顿,只冷冷道:“好自为之吧。”   稚 ʂժ 陵也只得歉然说:“失陪了各位。”   等走出好一段路,稚陵轻声说:“南渠决堤了?要不要紧啊?你怎么不说,早知有正事我就不……”   他道:“不是大事,没有伤亡,归工部管。但是他身在此职,玩忽职守,是他失职。”   他不欲再谈论那几个人,越想越烦,只道:“阿陵,我们还是到水边走走吧。”   水边有银灯灼灼,三镜海上夜夜画舫笙歌不断,船在水中,明丽灯火映在水面,洒得一片富丽堂皇,犹如仙境。水岸生着蓬勃的荷叶,入夜里,一株一株深碧色亭亭风举,姿仪动人,晚风吹拂,要比先才在闹市里凉快很多。   在水岸漫步,确要清净多了,远处画舫上遥遥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渺远如仙音。   有的画舫是达官显贵家中的画舫游船,有的则是做游船生意的。   码头便有租船的妇人在吆喝。非年非节,但坐船游三镜海的客人依旧很多。   稚陵看到了安国公府的大红画舫——着实是那个“安”字灯笼太显眼了些,而立在船头吹风的那位郑姑娘亦太显眼了些。   稚陵也有些想坐船了,便说:“要不要坐船?”   凡是问出,自是有所想法。若即墨浔不在,她当然可以直接与人家郑姑娘打个招呼,沾个光,乘她家画舫;只是即墨浔在,便沾不了光了。   即墨浔说:“那坐小船?我来划船。”   指的是这边系着的这种,只容得下个把人的小船。   稚陵自小听过白娘子的传说,传说里她与许仙在西子湖上就是坐这种小船,惊奇道:“你也会划船呀,哥哥?”   他心情好,仿佛尾巴都翘了起来,嘴上却不动声色道:“舅舅操练荆楚水师,我焉能不会。”   稚陵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如此,夸他一句他就高兴得不得了。比如,她夸爹爹箭法准,射兔子一射一只,爹爹能连着半个月都去打兔子;再比如,她夸哥哥刀工绝,哥哥后来连做一道萝卜炒肉,也要把萝卜雕个花。   想到这里,稚陵有点儿好笑,即墨浔问她在笑什么,她一想,她又不能像上次那样说他这一点多么多么像哥哥——只好说:“没笑什么,只是想起来高兴的事,我娘亲养的小鸟下蛋了。”   稚陵与那位租船的妇人说,不劳烦船夫了,他们自己划船,妇人为难:“啊,姑娘公子,我们这小本生意,恐要二位拿样东西作押。”   稚陵拿出自己的长命锁,方要递出,却被即墨浔伸手一拦,他望着她眼睛,替她卷好了掌心:“这是你贵重之物,不可随便作抵押。”   说着,自己取了一样玉佩作押。   稚陵小声说:“唔,其实也不值钱的。你那个玉佩要更值钱。”   他笑笑,缓缓道:“亲人所赠,希望孩子长命百岁,寓意美好,心意无价。”他顿了顿,微垂下眼,漆黑的眼睛暗了一下,声音被湖风卷得破碎,“没有人送我长命锁。”   他先大步登上船,回身来扶她:“阿陵——”   稚陵还在愣神,冷不丁的,听见他唤她,才借着他的手踏上小船。船头挂着两盏精致的八角灯笼,绘着春和景明时的三镜海风光,流苏穗子随着船离了岸轻微摇晃,稚陵跪坐在狭窄船板中间,掀起帘子,向舱中一看,惊喜说:“欸,这小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这里有吃食点心——啊,还有酒。”   她说着,回头去看,只见船已摇摇晃晃地离岸甚远,划离了藕荷丛,水面留下长长的痕路,银袍少年立在船头撑船,模样老道。   船头风大,他衣袍猎猎鼓动,分明只是撑个小船,竟也无端有指挥三军水师的架势了。   他搭她的话:“还有这么多东西?”   稚陵拣起一块栗子糕尝了尝,认出这是西街那家铺子做的,认为租船老板肯下本钱,这一趟很值了。   她又拣了一块,出了船舱,站在即墨浔身后,问他:“吃不吃,是你喜欢吃的那家栗子糕?你记不记得?就是西街那家——”   他本在专心撑船,被她一打扰,哪还有撑船的心思,但执着船桨,坏心一动,就轻咳一声,说:“抽不出手。”   哪里就抽不出手了?   稚陵当然看穿他的想法,但贴心说:“那我替你一会儿?……”   ……木头,他想。   眼看这男人又要委屈地发言,稚陵连忙先行将栗子糕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即将要说的话。   岸上灯火渐渐远了,水岸光明如昼,投映得水面也波光晃眼。   水上平静,四周没有什么船只,即墨浔才放下桨,与稚陵一道坐在舱帘处,这样,抬头能看见天上那弯弯一钩月亮——像她的蛾眉。   并膝而坐,这里没有旁人,稚陵侧过脸,脸枕在膝头看他,笑盈盈的,抬手就替他摘面具,说:“若戴久了,脸上怕要多一道黑白分明的印子。”   他将面具放在一旁,远岸柔和的灯光晕在脸上,又添了一重霜一样的月光,少年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也显得轮廓柔和。   即墨浔揽着她腰,说:“下次戴下半张脸的面具,这样上下一样黑。”   舱中还有瓜子花生烧酒,他端来那盘瓜子搁在膝头,剥出瓜子仁,剥了半晌觉得太慢,剥出一小把,但稚陵一口就吃掉了。他在想一掌拍下去,能否更快使得壳仁分离。   正想着,稚陵说:“你听——有人吹笛子。”   丝竹管弦声音多在东南岸,他们这小船已近三镜海的湖心洲,这么清越的笛声,分明很近了。   湖心洲乃是一处巴掌大的沙洲,便是这么巴掌大——也有权贵起了楼阁。楼阁高立,灯火盈盈,稚陵依稀记得这是谁……谁家的地方来着?   她手指戳了戳太阳穴,道:“是程家的玉璧楼。”   稚陵又听到了一阵悦耳笛声,她在音律上没有什么造诣,早些年娘亲想让学个什么琴啊笛啊,她没有太大的兴趣,只喜欢听,却是懒得自己动手。   不过,鉴赏能力尚有几分,听得出这吹笛的功力深厚,中气十足,吹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即墨浔说:“吹得还行吧。”   她问:“行家?”   即墨浔说:“那倒……”他在音律上无甚天赋,好听就是好听,不好听就是不好听。   稚陵笑了笑:“半斤八两嘛。”   这样并排坐着,逼仄狭窄的船板再容不下第三个人挤在里头,彼此容颜亦都近在咫尺。他说:“你大约比我强上半斤。”   月色溶溶,始终照着广袤大地川泽。稚陵时不时拣一块点心喂他,起初他还老老实实地吃,之后却渐渐变坏,趁她捏着点心,却舔一下她指尖。   不知怎么,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在逗狗。   他俩坐这小船,划到了远离人声鼎沸的水上,本以为没有旁人打扰,喝点小酒,吃些点心,且能听到别人家的乐师吹拉弹唱,合该是最惬意的时候。   沐着夏夜晚风,千里月光,稚陵枕在他膝上,大约是小酌了两杯酒,头有些发晕,她模糊望着眼前水波荡漾,月下波光,呢喃说:“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来坐船了呢?难道之前坐过,我忘记了吗?”   他说:“兴许是上辈子的事。”   稚陵就笑出声:“怎么可能。两辈子都一样,为什么还有这一辈子呀。”   他说:“嗯,也是。——难道你也和别人坐过船?”   “……”稚陵拿手捂了捂眼睛,耍无赖似的笑,“那可多了去了,我跟我爹我娘我哥哥他们且不说了,我跟阿桃啊小云啊王婶子啊刘叔张姨姨……”   他的指尖忽然轻轻划过她额头,划开她那欲盖弥彰的手,划到她的唇边,点了点。稚陵仰面看他,乌黑眸子晶亮,湛湛若月华,水洗过一样明,眸中仿佛也有波光荡漾着,她笑:“干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   “哪里都对;只是我要亲亲这儿。”   他说亲就亲,俯下身子,低头就亲过来。稚陵要扭过身子闪躲,但腰却早被他猛地一捞,紧固在他臂弯里,分毫没有逃开的机会。她唔唔叫道:“是你要先问,听了又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吻上来,忽的一凛。   觉察他动作顿住了,唇抵着唇,稚陵眨着乌浓的眸,问:“怎么了?”   他目光愈发深了深,低哑磁沉的声音响起:“阿陵……好甜。”   她以为他在说什么荤话,脸上腾地一红就说:“你,你乱说什么!”   他的唇含着她嘴唇,模糊说:“我说口脂是甜的。阿陵想到哪里去了?”   稚陵脸已经红透,倒想挣开他了,他一边扣紧了她腰,一边贴着她嘴唇无奈低声说:“阿陵……不要乱动,三镜海不算浅。”   稚陵说:“我水性好得很。在扬江边上,救过很多人的。”   他吻着她,舌尖勾缠她舌尖,低笑说:“我错了,是我小看了阿陵,阿陵原是浪里小霸王。”   哪知即墨浔顿了顿,忽然问:“我跟你哥哥掉水里,你救谁?”   稚陵愕然。   原本她还在享受着他柔软唇舌,缠缠绵绵,半睁着眼睛,猛听此问,顿时睁圆了眼睛:“什么?”   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船上挂着的灯笼照着他的脸庞,那薄唇上沾着她那烟桃色的口脂,光泛其上,盈盈闪闪的,竟显得异常靡丽。不是明君的样子。   稚陵说:“我哥哥水性比我还好。不过你水性肯定也不差……你们俩竟要我来救?这得是什么情况下……”   “那一定是你和哥哥都受了伤了?别担心,我会把你们俩都救起来。”她皱起眉,又舒开了眉,“你放心,我有这种经验的。”   即墨浔捧着她脸庞,重又吻了下来,这回却像唇角 𝐬𝐝 挂着无可奈何的笑意,说:“我知道的,你对心中所爱的人,都是……”话没有说尽,便是铺天盖地的吻了。他知道,他在她的心中,即使是与她哥哥相比,也不会是被放弃的那一方。   吻得深而重。   小船摇晃着,吻了许久,汗湿鬓发,云鬓微斜,发缕凌乱沾满额头,即墨浔方停下。彼此都吻得在喘息,稚陵又躺到他膝头,身子软软的撑不起力气了,只说:“我们这是到哪里了?”她乌浓水润的眼珠四下乱转一遭,也没看出是哪儿。   离岸边都很远了。   修长手指轻而缓慢地替她整理着凌乱的鬓发,一丝丝一缕缕,都极其认真。他道:“湖上无风,我们还在刚刚那里,没有漂很远。”   怎知下一刻,忽然有水浪声音渐近,紧接着稚陵就听到了谁在叫她:“裴姐姐,裴姐姐是不是你?”   稚陵一个鲤鱼打挺从他膝头坐直,手忙脚乱从身侧抓来了那只红黑色的妖怪面具,塞给即墨浔说:“不好,有人,快戴上面具!”   这才应声:“是谁?”   她起身去瞧。   只见一艘华丽至极的赤色画舫逐渐靠近他们这小船,画舫船头立着数个妍丽身影,其中一位,便是在叫她的那个,灯火辉映中,对方搭话说:“我是绣绣呀。”   即墨浔已经戴好了面具,但未轻易露面,只在舱边帘后问稚陵:“是谁在叫你?”   稚陵说:“是平西将军的女儿。看样子,好像……都是我们花社的姑娘。”   “花社?”   稚陵说:“对啊,我加了个花社,其实吧,就是姐妹之间经常写写字、作作画,吃吃喝喝罢了。”   她解释完,画舫也已近在眼前了,当先的丽人们,稚陵渐次看清,果然是花社成员。   程绣笑着说:“裴姐姐,快上来,我们到你家里请你,可听说你出门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呢!真巧!”   小姐妹们都在,稚陵哪里好拒绝,回头看了眼已经戴好面具的银袍少年,遂说:“好啊。那我……我和哥哥就不客气了。”   小船系在画舫后面,倒没有多大问题。   甫一上了画舫,先才是朦胧黯淡的光,现在尚不适应这样的如昼光明,稚陵微微抬手挡了挡光,姐妹们团团将她围住,程绣说:“花社姐妹都来了,只差裴姐姐一人。欸,是同裴公子出来的?”   她们纷纷看向稚陵身后的少年。   稚陵心道,左右是程绣自己说的,不是她先说的,干脆顺着她说好了,于是道:“是跟哥哥一起的……”   程绣就笑说:“那我放心了,我还担心裴姐姐相看好了谁家公子呢。”说着,热络挽起稚陵的胳膊,“哎,我们到里面去。”   稚陵觉得身后人似乎气势又冷上几分。   她打岔说:“几天前怎么没听你们说要来三镜海玩?要早说的话,我今日也来的。”   程绣说:“是我三哥!哎呀你说我三哥这个人呀怎么就这么……他昨日才从西境回来,带了几位会演奏胡曲的伶人,还有些西边特有的吃食,就非要我给众位姐妹一起享享耳福。这不,还专程开了画舫出来游湖呢。”   甫一入了画舫中,中间别有洞天,布置得富丽堂皇,便是一处珠帘,颗颗珍珠都粉白圆润,莫不显得价值不菲。   舫中另有几个青年男子,稚陵忖度着约莫是程家的子弟。他们本在喝酒谈笑,见她们进来,其中一位立即站起来,迎道:“绣绣,怎么了?”   那青年倒是在一众姑娘间,先看到了最后进来的即墨浔。   另几个青年也都起身来迎。   即墨浔跟在最后,看到他们,确然都不熟悉,想来都是平西将军府常年呆在西境的子弟了。但是,男人的直觉,让他第一眼看到这几个男的,就觉得很不……   程绣笑着说:“三哥,我可要给你介绍这位大美人——这位是宜侯府千金裴小姐;这位三哥兴许听过,是宜侯世子裴桓。”   程绣又向他们二人介绍:“这是我三哥程锦,担任都尉使。”   稚陵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容貌英俊风流,身着一袭紫衣,让人觉得,他该是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   稚陵还在听程绣说:“喏,——裴姐姐,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点完了曲子,你也来点一首。”   顾以晴则凑在旁,说:“裴姐姐刚刚没听到那首叫什么梦、梦……那个可好听了。”   程绣笑推她一把,说:“以晴你个五音不全的,可别瞎指挥了。让裴姐姐自己选。”   稚陵被她们几个推推搡搡的,终于还是点了一首曲子,这曲子名字倒是奇怪,念都念不顺畅,只是一眼相中。   极快,各自招呼着落座,稚陵被簇拥在女孩子们中间,即墨浔当然不好与她呆在一处,只好与程家子弟坐在一起。   茶水齐全,吃食俱备,那西域的伶人们便开始吹拉弹唱,演奏起来,稚陵一听,他们这些乐器果然与中原大不相同,譬如那个皮肤略微显黑的伶人所拿着的小鼓,又譬如旁边那个卷发绿眼睛的少女吹奏着的铁盒子似的东西。   他们音乐风味听来怪异,但稚陵觉得十分新鲜。   程锦望了眼戴着面具的这银袍少年郎,低声问:“世子为何戴着面具?”   即墨浔不大想搭理他,可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只淡淡说:“面貌丑陋,不愿示人。”   程锦微微诧异,看了眼貌比天仙的裴小姐,再看了眼这个银袍少年,没再说话。   这厢听得入迷,一曲毕,稚陵赞道:“果然与众不同,我从没有听过这种曲子。”   程绣说:“是吧,本来三哥说要请姐妹们一起,我还说这么芝麻绿豆的事儿值得吗?等我一听,我就晓得,值,非常值。”她笑意盈盈,稚陵望她,鬓发簪着大红绢花,红宝石头面,艳丽夺目,心想,程家财大气粗,倒让人羡慕不来。   这档口,忽然,程绣那个三哥拿出一支碧玉做的长笛,说道:“既然有新客前来,方才裴小姐兴许没有听到,程某再为小姐吹奏一回罢?是《关山月》。”   稚陵冷不丁被那人点了名,茫然抬眼看去,紫衣青年已然起身,立在舷窗边,只听笛声入耳,分外清越动人,和着这西域的曲声,霎时间叫她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原来刚刚听到的那一曲笛子,是程锦所吹奏的!   即墨浔何尝没有听出,只是心情不似稚陵那样觉得好听,反而是悄无声息地看着那青年。   此人分明就是在……   就是在刻意地讨好稚陵。   吹笛子,吹笛子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他暗自想,愈发握紧了茶盏,等抬眼看到那边的稚陵听得十分认真,甚至入神,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作者有话说: 稚陵:不是吧,还有桃花???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了即墨浔:不可以,不允许,我不允许!!!——程绣:裴姐姐,上辈子对不起你,这次我给你 ʂժ 介绍对象补偿你 第151章 前生IF-30 刚刚是谁在   一曲终, 笛声仿佛绕梁不绝,稚陵托着腮听得尤其认真,简直随着笛音, 心也一并飞到了塞上关外, 想象关山明月、大漠飞雪的风光。   程绣给她斟了盏葡萄酒, 笑嘻嘻在她耳边嘀咕:“裴姐姐!我三哥吹得还行吧?”   稚陵猛地回神,撑腮手滑,但这一回神,目光就恰越过了笔立着的紫衣青年, 与另一道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看起来不高兴, 嘴角降了好几个弧度, 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稚陵端起白玉杯葡萄酒, 轻呷了一口,眸光明润,笑了笑,抬眼对程绣说:“绣绣, 三公子笛艺超群, 令我如听仙乐……耳暂明。”   程绣立即回头笑道:“三哥!裴姐姐说你吹笛子好好听!她很喜欢!”   紫衣青年向稚陵看过来,目光笑意明晃晃的,简直是不加掩饰, 玩笑道:“小姐喜欢,那在下数年前被母亲逼着学了这笛子,也算是不枉费了。”   稚陵没想到程绣会这么大声嚷嚷, 吓一跳,未仔细听程锦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就去看即墨浔的反应,刚看见他紧紧攥在手中的翠绿茶盏, 一柄紫芍药绢扇忽然把视线挡了去。   娇俏声音响起:“欸,裴姐姐,你就别老看你哥哥了——看点新鲜的男人呀。”   顾以晴顾小姐发言一如既往的大胆。   稚陵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稚陵咳嗽着,说:“我有老看他吗……”   顾以晴捏着紫芍药绢扇掩着嘴笑:“有的。一看世子模样就知道管得严;否则,怎么出门还要戴这么——这么严实的帷帽?换是我,我若长得似裴姐姐这样倾国倾城,出门一定招摇过市,巴不得所有人都瞧见我多美貌。”   她拿扇柄点点稚陵放在一旁的烟粉纱的帷帽。   稚陵不由自主又去看他,但是绢扇却将那人身影遮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能囫囵看到一团影了。   ——虽间隔着绢扇,却能感到,他视线依旧看向她这里,灼灼的。   稚陵解释说:“啊,这倒不关哥哥的事情。我是怕晒黑了。”   程绣说:“原来如此!下次我也要戴了,不然夏天要被晒成黑炭。”她顿了顿,双眼里又冒着星星似的,双手撑着下巴含笑说,“我突然想起来,三哥从西境还带了好东西。”   方才程锦同稚陵说完那两句话,便觉背后有刀子一样的目光在剜着自己,一回头就看见把玩碧玉茶盏的宜侯世子。   程锦也就注意到,这位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黑玉银戒指——程氏世家大族,家底丰厚见多识广,——似他手上这样成色的黑玉,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   只听宜侯世子凉凉道:“未想到,程三公子不单精于骑射,而且笛艺高超,若不做将军做乐师,一定会大放异彩,名垂后世罢。”   程锦一听他这话中夹枪带棒不客气,眉轻轻一皱,正想说什么,就听见程绣回头叫他:“三哥!你干嘛呢,怎么不理我?”   程锦话到嘴边只好咽了回去,只对宜侯世子笑说:“世子过誉了。何况能得佳人一笑,不做将军也无妨。”   他又回头无奈笑说:“绣绣,……”说着,向她们这儿走了两步,拍了拍手,上来几名仆从,搬来什么东西。   稚陵好奇看去,仆从启开木箱,箱中冰气拂面,重重包裹,最后呈上来,里头是五六只碧油油的……   稚陵惊讶了一下,说:“稀瓜!?”   旁的姑娘纷纷说:“稀瓜?裴姐姐,这是什么?”   程锦看她的目光微微一深,笑道:“小姐竟认得?此物可不多见。”   稚陵被他目光一看,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是在书中见过,……听说,来自万里之外。”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程锦说:“对,此物名为‘稀瓜’,水多肉稀之瓜。是西域人栽种,夏日甘甜解暑,父亲见到,甚为稀罕。适逢太子殿下寿辰将近,此番父亲命在下快马加鞭运了一批回京,是要一并献给太子殿下作贺礼。”   稚陵一呆,立即想起,确实,即墨浔生辰在六月里,现在他大权在握,程三公子奉父命回京贺寿,顺理成章。   提及太子殿下,顾以晴又笑嘻嘻地说:“那程三公子可得好好儿巴结一下我们裴姐姐了。裴姐姐一家,可是太子殿下身边说话最管用的了。太子殿下是巴结不上的,但是我们裴姐姐不一样,裴姐姐人特别好特别随和,跟我们玩儿一点都不摆架子——不像废太子妃季氏,整日就是欺负咱们……”   有许多姑娘附和顾以晴。   即墨浔又惊又气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到底为什么,她们从没想过她说话为什么管用?从没想过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连造谣都只会编排她和钟宴,不会编排她和他?   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他看着就不像会和女人有纠葛?   程锦顿了顿,又笑道,“家里留了五六只,绣绣说要分给花社姐妹,这不,今晚筹办了画舫船宴。原以为裴小姐来不了,今日因缘际会,倒应了那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还是与裴小姐遇到了。既然各位都建议让在下多多巴结裴小姐,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裴小姐还请赏脸,尝尝?”   程锦未注意旁边脸色难看的少年,目光始终看着稚陵的方向。   稚陵有点儿心虚,看向他身旁立着的白衣少年。啊,他竟也在看着她。   现在,一群人都围在长案前,她和即墨浔之间,隔着程锦程绣兄妹俩。   仆从抱着稀瓜放在长案上,程锦正要着人取刀过来,倒是一道幽沉嗓音先响起了:“何必取刀。”   说着,便见宜侯世子拔剑出鞘,剑光森寒,闪过众人眼前,可昭示其锋利。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冷颤了一下。   他的剑快,手起剑落,砍瓜切菜竟也有收割人头的气势,犹如泄愤。欻拉几声,大家低头看着案上被切得整齐均匀的瓜片,不禁觉得脖颈一凉,喟叹:宜侯世子——好刀功。   程锦笑似狐狸,同宜侯世子说:“未想到世子不单精通兵法,而且刀功非凡,若不做将军做厨师,也一定会大放异彩,名垂后世罢?”   这是将先才他的话全然还给了他。   “杀人与切菜,触类旁通罢了。”他淡淡回道,用绢帕仔细擦拭剑上水痕,擦得剑身锃亮。石榴红珠的剑穗子轻晃,程锦瞧见,便说:“世子佩剑名贵不俗,这剑穗……却不相匹配。”   稚陵不明所以看着他们俩人间似有暗流涌动,望见即墨浔那嘴角一丝笑意都没有,刚刚砍瓜时犹如杀人,料想他气性大,近来有些上火。   但是当她听见程锦竟说她做的那剑穗不咋样,顿时也有点儿上火。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怎么就不相匹配了?不懂欣赏。   磁沉嗓音低缓响起:“这是阿陵亲手为我做的剑穗,我日日佩戴,风吹雨淋,自然容易显旧。但我喜欢就够了。再名贵,亦抵不上阿陵对我的心意。”   稚陵只见他的手指轻轻捋着那石榴红珠的穗子,不知怎么,仿佛他捋着的不是剑穗,而是她的长发。   程锦脸上果然微微惊讶,歉意说:“小姐抱歉,是在下失言了。既是裴小姐对兄长的心意,那自非俗物可比。”   他说罢,倒侧过脸继续对稚陵笑着说:“裴小姐,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小姐在书上见过,到底比不得亲自尝尝。”说着,他揽起长袖亲手递来一片稀瓜给她。   程绣揶揄说:“三哥现在眼里只有裴姐姐,全无我这个妹妹了。”   谁知,稚陵正要接过来,程锦忽然被挤开两步,那位白衣少年一步绕过,不动声色挡在他前面,回头语气冷沉地对他说:“程三公子,大夏民风虽开放,但终究男女有别。程三公子此举,未免逾矩失礼。”   程三公子扪心自问,他作为一个哥哥,假使看见别的男子给绣绣递一片瓜,绝没有宜侯世子反应这么大。   程绣倒没有察觉什么,只是在稚陵身边嘻嘻笑着低声道:“裴姐姐,你哥哥好像我那个教四书的先生。他呀就喜欢念叨这些。没事儿,下次你哥哥不在的时候我再……带哥哥去找你。”   稚陵望见即墨 ʂժ 浔脸又黑了一分,讪讪笑了一下,绣绣,你本来可以不说话。   程绣又拣起一片瓜递给稚陵,笑容明艳:“那,只好我来代哥哥向美人献上心意啦。”   稀瓜,是大家都未尝过的新鲜玩意儿,入口果然甘脆清甜,汁水丰沛,加上之前一直冰储,格外爽口,稚陵眼睛一下就亮了。   众人都在吃瓜,各自聊得热火朝天,冷不丁稚陵衣角被谁一勾,一瞧,原是醋坛子打翻了的太子殿下,不知几时踱到她身后来,分明是白衣翩翩,却像个鬼影子似的飘来,醋意翻涌,问她:“甜吗?”   稚陵低笑了一下,眸光望他,说:“我看是——酸的。”   她又问:“你怎么不尝尝呢?”   即墨浔道:“你都说酸了。”   意思是,他在吃醋,才不会吃程锦的瓜。   稚陵唇角弯了弯,笑了一下:“我们都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才吃得上瓜呢。”   画舫上,西域的伶人们又演奏起了来自异域的曲子。曲风与中原不同,未曾见过西域风光的姑娘们,莫不只能借着曲子,想象一番西域该是什么样子。   这里头真正去过西境的人只有程家这些人,平西将军坐镇西境多年,把持西部军政大权已久,若无他在,只怕数年来大夏朝西边的土地早被异族蚕食。   永平帝很仰仗平西将军,不过,既是老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太子殿下未必能继续容下他们。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画舫上通明如昼,光华炫目,彩灯映照间,稚陵这身粉纱裙上梨花刺绣也泛着细碎的光彩。   她嘴角沾了红汁,被汁水一浸,两瓣红唇益发显得红润饱满,引人心动。   即墨浔喉咙一干,却想吻上前,碍于在众人的眼前,他又顶着宜侯世子的身份行走,自是不能乱来,只好微微攥紧了她衣角,另抬起手,轻轻给她揩了揩嘴角,说:“吃成小花猫了。”   稚陵睁大眼,若非有外人,她就直接把手里的瓜塞他嘴里,让他也变成小花猫,不,大花猫了。   顾以晴正和别人说话,忽转头,就看见这一幕,纳闷寻思:刚刚是谁在说男女有别来着?是这位世子吧?不是别人吧?   她怪异地看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稚陵:突然想起切瓜的剑还杀过人即墨浔:我每次都洗得很干净酒精消毒请放心稚陵:是消毒的问题吗,是恐怖啊啊啊——顾以晴:不是,不是说这是她哥哥吗?我怎么看他们都要亲上去了?程绣:以晴,你的眼睛和上辈子一样敏锐啊 第152章 前生IF-31 耳鬓厮磨   顾以晴这般盯着他们瞧, 被稚陵觉察到,连忙就拂开了即墨浔的手,说:“别人在看。”   他倒不依不饶, 似笑非笑, 微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怎么, 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看就看了。”   若说以往要隐忍蛰伏,隐匿他们俩的关系也就罢了,现在他大权在握, 心里巴不得别人知道她是他的, 也好叫一些心存不轨之人死了心。   稚陵耳根通红, 嘟囔了一句“你不要脸, 我还要脸呢”,说着就转过身去,投入姐妹们的阵营里,不再跟他说话了。   顾以晴见稚陵过来, 尚没有问她什么, 只是目光还是不住在她与即墨浔两个人之间流转。   她在姐妹当中已算得上消息灵通,知道这些时日,宜侯府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踏平。   宜侯千金才貌绝世, 便是上京百年世家里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贵胄子弟,也有倾心于她而上门求娶者。要知道,这些世家子弟多数都是联姻世家女的更多。   尽管如此, 却未闻宜侯这位掌上明珠属意于哪位公子。   ——别说属意,就是相看,也不曾与谁相看。   有人说,宜侯千金兴许还惦念着武宁侯世子, 钟世子尽管一时失意,但能力摆在那儿,太子殿下定然会重用于他,东山再起是迟早的事,他与宜侯这位掌上明珠乃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与旁人不一样。   但,顾以晴照自己与稚陵相处来看,却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她对那位还念念不忘。   顾以晴这厢思考了半晌,忽然不可置信,难道说,她是喜欢自己的亲哥哥?所以才……   稚陵不知顾以晴看她的目光为何忽然异样,仿佛她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心头一惊,难道她认出即墨浔的身份了?   她便试探着笑问她:“以晴,你怎么这样盯着我和哥哥瞧呀?”   顾以晴目光闪了闪,只拿绢扇抵下巴,笑得明艳,说:“裴姐姐貌美如花,便是看了多少次,都要看恍了神呢,我只好奇,世子是不是也与裴姐姐一样貌美。哎,怎么世子总戴着面具,也不摘下?”   稚陵笑着说:“唔,其实是……哥哥近日脸上受了小伤,留了个疤痕,他嫌丑,不肯露脸呢。”   顾以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稚陵又想,倘使顾以晴真得知了他的身份,应该是诧异多于探究,脸上该不会是这种怪怪的神色。   顾以晴垂眸又凑近她几分,另起话头,笑问她:“裴姐姐,前些时日你出门游玩了,去了哪里玩?”   稚陵之前就备好了说辞,防别人来问,便道:“是去了连瀛洲小住了一段时日。”   顾以晴笑道:“原来是去了连瀛洲呀,那儿山水好,滋养人,我姑姑嫁到那边,往日去姑姑家作客,最喜欢到连瀛海上泛舟游湖了。连瀛海的风光,可不是上京城里这小小的三镜海能比的。”   稚陵毕竟没有真去连瀛洲游山玩水,而是住在法相寺上吃了很多日青菜豆腐,一听顾以晴的话,隐隐觉得不能再说下去,否则或要露馅。   顾以晴却兴致盎然地问她:“裴姐姐,那你看了夜市的耍猴艺人没有?连瀛洲的杂耍出名,那耍猴的更是来连瀛洲必看的一项。”   稚陵抿了抿唇,说:“噢,你说那个,我看了,小猴……很可爱。”   顾以晴心里却愈发狐疑不已,只道,稚陵根本没有去连瀛洲——那她是去了哪儿?若真是游山玩水,有什么见不得人,非要遮遮掩掩呢……?   她还想要问,程绣笑嘻嘻过来拉着她们入座吃好吃的去了,在众人跟前,却并不好再问,顾以晴也只能吞下满腹疑惑。   至画舫行将靠岸,程三公子再没找到什么合适机会与稚陵搭话,——她那个煞神一样的哥哥目光简直能杀人。   到渡口处,他们兄妹二人要还船,因此告别众人,先下画舫了。   临走,程绣忽给稚陵塞了一样东西,冲她眨眼,笑意明媚:“裴姐姐,是我……哥哥从西边带回来的。先前姐妹们都挑了喜欢的首饰,只裴姐姐你方才不在。哥哥说不能厚此薄彼,这是哥哥单独给你的——你戴着一定好看!”   稚陵低头一看,掌心是一支嵌红宝石的金簪,顿时便要还,但画舫已经开走——程绣在船头笑盈盈冲她挥手。   另有一道目光在旁幽怨地望她。   “好看吗?”   “唔……。”违心说这样好看的簪子不好看,那实在显得她太虚伪了,“我说好看,你会生气吗?”   “……”他目光更幽怨了。   稚陵改口说:“不好看。我改日会还他的。”   他才满意。   他又朝她伸出手来。   稚陵愣了一下,犹豫着垂眼。   即墨浔见她竟犹豫,目光微微惊异,不可置信地望她。   他的手依然顿在半空。   稚陵犹豫半天终于将簪子放进他手心里:“好吧,给你。”   他愈加不可置信:“我——我要这破玩意儿干什么?”   她小声嘟囔:“我怎么知道你要它干什么。你想代我去还给他就去吧,现在追还来得及呢,你要想扔了我还能拦得住你吗……。”   他目光更加诧异了,耳根微微发红,低声说:“我是想,牵……牵你的手。”   这下,稚陵也脸上一红,咬了一下嘴唇:“啊……你又不说话,我怎么会晓得。”她要从他掌心里抽回簪子,却被他连手带簪子都握住了,他釜底抽薪,另一只手抽走了金簪,反倒捏在手中举起,映在灯下看了看,似笑非笑:“你既然主动上缴了,孤就勉强笑纳了。”   他身长八尺有余,加上现在举起胳膊,稚陵怎么也够不着。   “……”   稚陵跳了两下,索性放弃,不再试图从他手里拿回来,气鼓鼓。   他看她气鼓鼓的模样,这模样很是少见,一时笑起来,不再逗她,拉过她的手,将簪子轻轻放回她手心里。   稚陵轻哼一声,道:“怎么又还我了?太子殿下不是笑纳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若是你的小姐妹送的,收就收了;可他程锦心思不单纯。阿陵,你不要与他这种人有什么牵扯。”   ……他说话语气真是,像程绣那位教四书的先生。   稚陵歪着头,说:“哦?他是哪种人呀?”   即墨浔说:“此人长袖善舞,城府深沉,是伪装的高手。他与你素不相识,方才一见面,眼睛就一直落在你身上。那种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他藏不住。”   稚陵觉得新鲜,他鲜少在她跟前评价别人,多数时候,应是角色调换,由他问她关于某某的评价如何。   看来,程锦今晚实在是让他生气了。其实她未尝看不出他们的用意,程三公子比那些直接搭讪的手段要高明一些——但还是掩藏不住十足的目的性。   她来上京城这许久,见过不少似程三公子这样有权有势之人,大多数的眼神,如即墨浔所言,都是这样危险。   稚陵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微笑说:“哥哥,你说的,我都知道。”   “那你还与他说话……”他很委屈。    𝐬𝐝 她说:“可他是绣绣的哥哥呀,我总得给绣绣面子么。绣绣没有坏心眼。”   她隐约听到他嘴唇动了动,有几个极其微弱的音节,仿佛说的是……“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   他们在租船处归还了小船,赎回即墨浔的玉佩。玉佩无恙,只是那位租船的妇人看见稚陵看得愣了神,直夸她是“神仙似的姑娘”。   稚陵才忽然发现,刚刚下了画舫,却将她的帷帽忘在了画舫上,此时,容颜也就外露。   现在去追总是来不及了,只能等下回见面。   夜色已浓,天上星子稀疏,月光寂寥。   两人沿着行人渐少的水岸,慢慢向系马的柳树处走。   比起男人,稚陵其实觉得,今夜从程锦带来的种种西域的好东西来看……   她捏着金簪的簪身,在手里转来转去,轻轻说:“今夜葡萄美酒香醇,稀瓜甜爽,歌曲动听,这红宝石金簪子也是个头大、分量足。——这般看来,西域潜力无穷。哥哥,你可有什么想法?”   若放在刚认识他那会儿,她不大敢议论朝政,生怕知道的太多了,下一刻就一命呜呼。但现在么,他们俩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一起做过,说起话,也就没有什么节制了。   水风拂过,没有了帷帽薄纱的遮挡,风要更直接冷冽。   他道:“确实有一些想法。若是能开拓西域的商路,连通诸多小国贸易往来,于大夏朝,于天下百姓,皆是一桩功在千秋的好事。只是现在,一来西边小国以大夏朝内忧外患而虎视眈眈,二来西境势力错综复杂,一时之间,尚难伸手。”   稚陵未想到出了闹哄哄的画舫后,水边会这样冷,今日贪图好看,衣衫穿得凉快了些,这会儿自讨苦吃了。   垂柳枝,千万缕,正是绿意最浓的时候,如绿泼下。   稚陵抱着胳膊立在垂柳岸旁,看即墨浔解开系马缆绳,动作熟稔,高大的骏马温顺臣服,乖乖在他的手中,——不日前,这匹黑马尚是异族所献性子极烈的一匹烈马。   稚陵便要上马,却被他一拉,她扶着马的脖颈不解,就见即墨浔解下他的银白外袍,不由分说地替她披上,不,应该叫裹起来,裹粽子那种,仔仔细细裹起来。   稚陵怔了怔,低头见他又替她紧了紧领口,他道:“上马吧。”   带有即墨浔灼热体温的衣袍裹在身上,的确可抵御夜晚水边的寒冷。亦有淡淡的龙涎香气萦绕四周,令人心慌意乱。   她轻轻抿唇,复看他问:“把衣服给我穿了,那你不冷吗?”说着,伸手想试试他的手的温度,却被他反握着,十指交织。   即墨浔蓦地缄默,微垂眼睫看着她。   稚陵却被他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知他这目光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她小瞧了他?   他现在戴着半张脸的面具,反叫人不好分辨他的神情了。   大约是了,即墨浔这样英武的男子,若连这点儿小风也扛不住,大抵会觉得丢人,而她以这样的角度揣测他,他兴许是觉得,他在她眼里竟如此的虚……   一定就不开心了。   她只好柔声哄他:“我不是说你虚啊。我是怕你冷。”   他目光从柔和变得诧异:“……”   他这辈子,跟“虚”字沾得上边么?   稚陵又猜错了,只好依照宣阳公主教的方法:直接问。她遂问道:“那你,你刚刚在想什么?盯着我看,又不说话。”   “我刚刚只是在想,即太子位以来,关心我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他心中柔软,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旁辽阔而深沉的三镜海上,声音渐显得轻,如一缕被夜风吹散了的烟霭,“只是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单纯地关心我冷不冷。”   稚陵愣了一下,别开目光,低声说:“……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了。”那回在宫中,他也这样说。   搞得像生离死别前的深情告白似的。   他唇角弯出了个极其温柔的弧度,说:“我的意思是,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我分得清;真心实意和虚情假意,我也分得清。是因为我这个人而关心我,还是因为我的身份权势而关心我,我同样分得清。”   稚陵低眉,抬手掩了掩嘴角的笑意,说:“你关心我,我当然也……会关心你。而且,怎么会只有我呢?还有……还有皇后娘娘她,她也很关心你的。”   他似乎也笑了笑,但没有解释他刚刚那几句话,只是说道:“若没有你,母亲她,只怕她到现在,也不愿意与我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话,遑论是关心我。阿陵,是因为你,才会有人关心我……”   兀地却有柳丝荡漾着拂过彼此眼前,叫他行将落下的吻被打断。   稚陵微微一怔,湖风将鬓发吹得有些凌乱,隔着摇曳的碧绿柳丝望着他,见他抬手别开了柳枝,俯身欲吻,万千柳枝的影子横斜地覆在身上,月在柳梢,光辉柔和,他的吻也轻盈得像月光,落在她的眉心。   柳荫蔽下,四下也无行人,这里寂静,想来他的暗卫们也都早识趣退得远远的。   她上了马,他也紧跟着上马,环住了她的腰身。   他们要掩人耳目,得先回宣阳公主府,再在公主府周转,各自回去。   路上行人稀少,夜色已深,彼此不舍分别,不似来时御马疾驰,只是拉着缰绳,任由马儿慢悠悠地往公主府去,马蹄声音嗒嗒,风声和缓,拂在耳边,没有很冷。   稚陵说:“刚刚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说西域……”   身后少年冷静道:“平西将军这般着急遣儿子入京贺寿,表明他的立场,俯首称臣,现在还不是动他的好时机。不出意外,在南征之前,他还会想把女儿塞进宫里——因为南征之后,就是清算程家之时了。”   稚陵道:“噢。”她明知故问:“送进宫,送给谁呀?”   “当然是塞给——”   他闭了嘴。   她说:“怎么了?”   他神情严肃,喃喃低语:“看来,不能拖那么久;不能让他们坏了南征灭赵的大计。”   稚陵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但听他的语气,仿佛哪里不对,刚刚她是想逗逗他,但未想竟叫他多出了一桩心事。   她问:“到底怎么了?”   他环着她腰身的胳膊紧了紧,令她失衡,不得不靠在他怀抱中,仰起眼睛,能看到即墨浔锋利的下颔线。   他静静道:“阿陵,其实,舅舅并不支持我出兵南征。”   稚陵一惊,下意识想直起身,但他固得紧,靠在他怀中,他怀抱固若金汤,倒显得她这一挣全是做无用功,只好继续仰着眼睛看他。他垂着眸看她,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一半陷落在阴影中,漆黑深邃的长眼睛映着她的小像,她望着他道:“为什么?”   即墨浔道:“赵国富庶兵强,江南千里沃土尽在其手,有足够钱粮供养军队,而近些年大夏……”   他 ₴Đ 声音低沉寂寥:“国库空虚。近年地方上又时有天灾,官吏冗沉贪墨者多,实在是……”   稚陵默然,永平帝当年割让土地换来一时升平,享受多年,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丢给他。可以想象,若是废太子继承大统,想必不过几年,赵国厉兵秣马,就会直取上京。   但如今他接手,必不能叫赵国轻易如愿。   稚陵道:“所以萧使君的意思是,要先休养生息?”   “不。舅舅认为,若要南征,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不如就依照现在的情势,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最好。”   稚陵道:“可是,赵国一日不灭,他们狼子野心,绝不甘心盘踞江南。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常常犯境,不可能与大夏井水不犯河水的。我们不出兵,他们迟早也会出兵。”   “是啊。”他道,“舅舅不同意南征,也说明荆楚世家不同意南征。毕竟一旦动起干戈,必会大伤元气,届时,他们也会怕自己利益受损,地位不保。”   她听到他轻轻地叹息。   稚陵很是意外,未想到他的小舅舅竟不同意南征。只是,这虽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他们历经多年所积累下的本钱,自然爱惜,怎会轻易与人,若是得胜,还算是有出有进;可若是兵败……那便是血本无归,甚至可能,破坏了原本两国划江而治的平衡,从此兵祸不断,而赵国如日中天,又怎么能是今日的大夏朝可以相比?   所以,这些地方上掌握权力的世家,还是轻易动不得的。   她知道,他与她都有收复河山的理想,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棘手。   这样一想,也就可以理解,为何他说,平西将军暂时是动不了的。   即墨浔的手指轻轻地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碎发,她见他喉结滚了滚,似是欲言又止。   夜风轻,他尚未行过冠礼,多数时候还是披发,长发落在他肩前,也就被风吹得轻轻抚在她的脸颊上。她心头一动,说:“慢慢来,事情总会一样一样解决的。”   她想他大约在皱着眉头。   “月亮升起来了,你看——”   他拉住了缰绳,马儿原地停下。这里倒是没有硕大的柳树,临岸荷叶亭亭一片,间有小荷静谧地舒展开了粉白的花瓣,月光洒在三镜海上,有粼粼动人的清波。这与落日时分的刺眼波光却大不相同,此时此刻,月华倾泻,只令人觉得,心中也宁静了下来。   好风好景好月。甚至听得到荷叶丛里有小鱼跳出水面,发出哗啦的清响。   她便伸手,忽然摘下了他缚面的面具。   面具下,现出了他极好看的俊朗眉眼,长眉入鬓,果然如她所想,眉头是皱着的。此时被她揭下了面具,似乎僵了一瞬。   她伸手想抚平他的眉,顷刻,即墨浔那好看的眉头便舒展开,他眼中又染上了些隐隐的笑意。   他缓缓低下头,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处,耳鬓厮磨似的,稚陵只觉他脸颊上的温度也传到她的脸上,或者说,这般亲近时,彼此脸上都发起烫。   一直烫到了耳根。   “我刚刚听你说这话,就想,你一定在皱眉。”她低声地说,微侧过脸,这样紧紧贴着,几乎能看清即墨浔长而密的黑睫。   他的睫羽动了动,目光落在了他们彼此交缠的手上,他的腕上与她的腕上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红绳,昏昧光线里,像鲜血。   马儿还在原地,有点儿不耐烦地打转。   已经过了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此时许多的摊贩都已经收了摊回家,只有水岸栽种的草木间,虫鸣声高过人声。   “我不想你总是皱眉。”她轻声续道,“若是有烦恼,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若实在难过,我也愿意陪你一起难过。可你不要闷在心里,不要在我面前,也戴着面具。”   他紧了紧抱她的胳膊。耳鬓厮磨得紧,稚陵仿佛听到他的唇动了动,在她耳边说了个“好”,他侧过脸,也在瞧她,絮语似的说:“阿陵,我何其有幸,能遇到你。”   “南征的事,我不知朝臣的态度,但我爹爹一直都希望有朝一日,大夏朝光复河山,收回故土。”她低声地说,与他相握着的手微微用力,似有叫他觉得安定的功用,“不论旁人如何,我始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其实,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只有彼此才听得到。   若是旁人看见,只当是恋人之间,花前月下,喁喁私语,不会想到他们在议论国家大事,还是南征这样的大事。   忽然间,即墨浔声音一凛,抬眼冷声喝道:“谁?”   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按在剑柄上,行将拔剑。倘若是刺客,此时剑已出鞘;但来人并非刺客。   稚陵惊了一下,感慨他竟这般敏觉,立即也从刚刚的宛转柔情中回神,随着即墨浔的视线看去,却看见了身后十几步开外,笔直站着的几个姑娘。   稚陵因为心虚,尚未仔细观察,就先惊讶问道:“以晴?你怎么来了?”   问完,她方才看到,顾以晴手里还握着一顶烟粉色的帷帽。   稚陵虽看清了,猜测她是顺路给她送落在画舫上的帷帽,但,看到即墨浔现在神情冷峻,料想他现在是在担心,顾以晴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不过,她目测着彼此距离,十几步远,何况他们刚刚说话声音简直跟蚊子哼哼似的,除了武侠话本子里内功深厚的练家子,想来,顾以晴不太可能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是此时唯独……   她唯独有些懊悔摘了即墨浔的面具。   让他身份暴露了。   哪怕十几步外,稚陵也看得到,顾以晴的神色难掩震惊。或者说,是僵在原地。   稚陵不知她所震惊的是什么,心中暗自祈祷,她可千万别听到什么才好。否则,依照即墨浔这性格,说不定会……做出一些灭口的事。   震惊着时,稚陵的声音叫顾以晴终于回神,她支支吾吾道:“裴、裴姐姐,我是来给你送……送帷帽的。刚刚你走得急,落在画舫上,我正好也要回家,想着可以顺路捎给你,就……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   她和侍女下了画舫,坐马车准备回家时顺路到宜侯府捎还稚陵的帷帽,却不想在马车上远远看见了他们二人同乘一骑,停在这儿,她就想着既然遇上了,顺手还了也省得再去宜侯府。   她与侍女下了马车,上前想打招呼,可看到他们仿佛在说悄悄话,一时不想打断,只远远站着。哪知道……哪知道他们兄妹两个举止如此亲密。   等稚陵一下子揭下了那雪衣少年的面具时,她几乎是瞬间瞪大了眼睛。   顾以晴没有见过宜侯世子裴桓。   可——上京城的年轻小姑娘们,几乎都曾在几个月前,齐王殿下班师凯旋时,夹道欢迎过。   那时齐王殿下即墨浔银枪跨马,一马当先,剑眉星目,英武非凡,几乎成为无数上京少女的梦中之人。   后来宫中政变,齐王殿下即太子位,顾氏也是上京有头有脸的士族,她有幸参加了宫宴——也自然,是认得太子殿下的。或者说,但凡见过他的,恐怕都难以忘记他。   毕竟,世上竟有长得如此好看的男人。   上京城中那些才俊,不及太子殿下万一。   然而,那位众人心中皆可望而不可即的太子殿下,此时此刻,正与人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当她看到稚陵身边这个男人是太子殿下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看花了眼,可仔仔细细地看,正是太子殿下,错不了的。   竟然会是他。   今夜在画舫上,原是花社姐妹们小聚,只是去宜侯府邀请稚陵时,她却不在府中,及至她们站在画舫船头吹风时,却看到有一叶小船孤零零飘在三镜海上。程绣说那人影极像稚陵,至于另一个好像是个男人,有人就说估计是宜侯世子,除了世子,裴姐姐向来不见与哪位公子很亲近。   可她第一眼望见他们立在小船上,直觉便觉得,他们并不像兄妹——而是像情人。   这胡乱揣测的话自不能跟别人乱说,因此,顾以晴甚至怀疑了她喜欢她哥哥,都没有怀疑那男人不是宜侯世子。   是了……倘若是宜侯世子的话,怎么会不敢见人?想到这儿,她震惊中,也忍不住 ʂժ 觉得有一丁点儿好笑了。   她先才试探稚陵,问她连瀛洲的事情,现在忽然可以猜测,她虽是出门,没有去游山玩水,也没有去连瀛洲——大抵是去了哪里。   那日太子殿下在册封礼前,前往法相寺祈福。因为大雨,格外多留了一日。   ——稚陵大约在法相寺小住了几日吧。   推测终究只是推测,而这些推测都已经不重要。一切都在稚陵摘下了那少年的面具时,水落石出了。   顾以晴如何能不震惊——竟然是当朝太子,稚陵她喜欢的人、看中的人是当朝太子,而太子殿下喜欢的人、看中的人是稚陵。   难怪向宜侯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却从未有哪位才俊入了稚陵的眼睛。   因为她早已有自己的意中人,那人——要比上京所有才俊,都要位高权重。   顾以晴尽量镇定着,命侍女呆在原地,大大方方走上前,装作不认识太子殿下,走到了马前,他们两人翻身下马,顾以晴只笑道:“裴姐姐,你的帷帽。”   稚陵笑着接过,说:“以晴,多谢你,我刚刚还在说,感觉像落下了什么东西。”   顾以晴已经冷汗直流。   即墨浔无声端详她的神色,目光深深,淡淡道:“你听见了什么?”   顾以晴原本还镇定,可被他一说,心中防线决堤,跪下连忙道:“太子殿下,臣女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稚陵连忙微微笑着扶她起来,轻声道:“以晴,你别害怕。殿下并非洪水猛兽。不过,我与殿下的关系,你先不要与别人说。”   顾以晴连连点头,几乎要被吓死。   “臣女明白,臣女不会与别人说。”   谁人不知这位太子殿下弑兄夺位,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主,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到他,脑子里甚至在回想刚刚在画舫上可有哪里得罪了他——是了是了,她在画舫上说让稚陵多看看其他的男人来着。   啊——她懊悔极了,太子殿下该不会听到那句话了吧?若听到了,恐怕要很生气她这么说的吧……   顾以晴这边胡思乱想,不由自主将稚陵的手攥得紧紧的,即墨浔在旁看了半晌,心中不爽,将稚陵的手掰回了自己手里。   稚陵既然开口说她没事,他自然会听她的,不会让她有事。   只是想到什么,微微凝眉,他心中到底还是很希望她能与别人说一说他和稚陵的关系,可这种微妙的心思,稚陵是铁定不会同意的。   他淡淡瞥了顾以晴一眼,便不再多看,目光全然都落在了稚陵身上,说:“你说如何,就如何罢。”   有了顾以晴这突然出现,她人虽然已经走远,稚陵还是忘不了刚刚她脸上那掩不住的震惊。但愿她千万不要与花社里其他姐妹透露这个消息。   即墨浔道:“怎么,你好像不希望我们的关系……被她们知道?”   稚陵垂下眼,轻声道:“说是姐妹好友,可就算是亲兄弟姐妹也尚有算计。你我关系非同寻常,若是让她们知道,难免要生一些事端,我与她们的情谊,多建立在身份之上,而非全都是真心实意,即便有个别交心,也难保所有人皆如此。”   她微微怅然:“尽管我很想要不掺杂一点杂质的情谊,可人生在世,哪有纯粹的关系。”   她顿了顿,又像玩笑似的,睁着明亮乌浓的眼睛:“而且,当年齐王殿下班师凯旋时,不知赢了多少少女芳心。现在殿下别无妻妾,多少人都盯着殿下这太子妃、未来皇后的位置,我可不想这么快就成为众矢之的,遭人嫉恨。”   “哥哥。”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叫她哥哥。   慢半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在纠正她对他的称呼。   她讷讷改口:“哥哥。”他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他说:“那你就不能……不能当做……”   稚陵不知他想说什么,说得结结巴巴,仿佛难以启齿,——有什么难以启齿?她眨了眨眼等他后文,才见即墨浔微垂下眼,目光胡乱瞥着说:“你就不能当做你有个长得很像太子的面首吗?”   “!??”   他轻咳一声,稚陵却被他的大胆发言震住,睁大了眼睛,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终于说:“每每与你出来私会……都能遇到心怀不轨的男的。我亦想要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在你身边,能叫他们都滚——阿陵,你也都看到了,他们总是想和你认识,想接近你。我还只能以你哥哥的身份呆着,什么也做不了。”他似乎委屈地嘀咕了一句,“若是你以皇姐的身份在我身边,看到有姑娘接近我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了。”   自然,从小到大,并没有姑娘接近他,她们都很怕他。皇姐在与不在,都没有。   月光冷辉下,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提出此事,稚陵默了默,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提过。”   即墨浔一听,微微睁大了漆黑的眼睛,心中几乎瞬间回想了一遍到底有没有姑娘接近过他,难道真有过,让她伤心了……?可他怎么没有印象了?   稚陵与他十指交握着手,轻轻牵他走到了水岸,十里荷花,洋洋洒洒,圆荷泻露,鲤鱼跳波,临岸的静水泛着细细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都映着银亮的月光。   有晚风袭裾,令衣袖翩翩鼓动,她立在淋漓的月色下,粉纱裙摇曳着,如仙子临凡。没有帷帽遮挡,脸庞白得像玉般莹润。她望着他,一双湛湛的黑眸里映着小小月亮的光芒,说:“那日在落竹亭,其实我已经到了,但我看到季颖和你在说话。”   “你看到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件事。   “对。我那时候,想抄小路,就从竹林过来。后来季颖过来了,我一直在竹林里。”   即墨浔几乎又瞬间回想了一遍季颖接近他的时候可有做什么不合适的事。   她静静续道:“她说你是为了她才回京的……”   他立即打断:“那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我说——”   她笑着说:“我当然都听到了;也觉得,季颖的话很可笑。那时,在你看来,四周并没有其他人,你不必演戏给别人看,假使你真对她有什么感情,那个时候也全然可以与她坦诚,但你所说的话,字字句句我都听得很清楚,你说你和她之间是清清白白,你对她也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那一日,他拿着兰草预备同她告白,可阴差阳错之间没有成功,反而是季颖的出现,让他们因为那句谶语,暂时分开了一段时日。   他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会畏惧她看到那一切,或者说正是那一天她看见了那一切,她心中便相信,她在他心里的地位,确与别的女子都不一样。能称得上与他有什么纠纷的女子,除了季颖,还真想不出别人,而他对季颖也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况且是别人呢?   即墨浔略放下了心,轻声说:“幸好你都看到,否则,我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她嗔道:“我很不讲道理吗,你有嘴怎么会说不清。”   他笑了起来:“怎么会,阿陵最讲道理了,我都知道。”   稚陵就道:“所以你刚刚说的心情,我……我也能体会。可正如我相信你行得正坐得端,你……你也应相信我。”   即墨浔一怔,静了一下,望着稚陵的眼睛,蓦然在想,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才明白。   “我心中也只有你,任是别的人,也无法动摇分毫。”她注视他,攥着他的手,“你在不在我身边,有没有陪着我,我心中也不会因为别的人而动摇的。我对其他的人,像你对待季颖一样,别无男女之情。所以,他们知不知道你我的关系又如何呢?感情是我与你的事情——也只关乎你我而已。”   她将他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即墨浔心中微怔。   夜里,鸟儿大多都已经归巢,只是不知怎么,却还有一两只在三镜海上徘徊飞行。时而掠过了荷叶丛上,令荷叶剧烈摇晃起来,连同水上波光,也似摇晃。   “你说他吹笛子好听。”他醋道。   稚陵原想说他吹得确实有两下子,加上此时见即墨浔脸上如此神情,又不禁起了逗逗他的坏心思,笑盈盈说:“是啊,我觉得确实很好听嘛。当然,他会吹笛子哄女孩子开心, ʂժ 也没什么,……哥哥,可你确实不会吹笛子嘛。这一点上,我没说错罢?”   她的嗓音清凌凌的,仿佛溪水浸过一样好听,一直以来,总带有些吴侬软语的腔调。每每这样故意逗他时,语调柔软娇气,虽知道是刻意,但却忍不住耳根通红。   他只好承认:“我确实不会吹笛子哄你开心。”   稚陵说:“但是你会别的哄我开心呀。明明你也有所长,譬如舞剑骑射,譬如,猎到兔子带我一起吃。”   他竟嫌这个俗气,说:“你这么、这么一比,怎么反而显得他——”   “显得什么?”   “他是阳春白雪,我是粗人。”   稚陵没有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说:“什么呀,俗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唔,口腹之欲怎么就不重要了。”   显然也没有安慰到即墨浔。   他略显低落,说:“我不会吹笛子,也不会弹琴。”   稚陵想了半天,只好说:“那,那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   他不语。   稚陵说:“那你会唱歌吗?”   她本来想说她唱首歌给他听,哄一哄他,却未想到,她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些,可以称之为羞赧的神色。   这真是很少见。   “你……”稚陵还待要问,他忽然轻声说:“你想听吗?”   稚陵睁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即墨浔他,他说他会唱歌!?   稚陵愣怔着,他轻咳一声说:“算了,我唱得不好。”   他正说着,马儿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即墨浔又说:“它在催我们了。”想拉着稚陵过去,可稚陵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含笑望他:“我想听。”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只是想要一个正大光明吃醋的名分阿颓:但你作为“哥哥”,不能正大光明吃醋,但可以正大光明打人啊——稚陵:事实上,我哥在加班 第153章 前生IF-32 实在太不像   他的步子果然还是顿住。   稚陵望见他微垂下狭长的眼睛, 仿佛在思索什么,半晌,抬起眼, 但并未看向她, 而是看向别处, 很缓慢地,在稚陵期待的目光中说了三个字:“都退下。”   稚陵略有愕然,但并未听到什么太大的动静,只觉得背后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心里嘀咕:竟然……真的有暗中保护的护卫啊!?那他们一路岂不都是在旁人的目光中……还好还好, 他们俩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稚陵没有直接问他是否有暗卫, 而是侧耳细听, 待彻底没有了脚步声后,只听得到夜里阵阵虫鸣,鱼跃清波的声音了,想必他们已经退到了很远处。   此夜晚风清凉, 十里风荷正举。   淡淡的月光覆在地上, 宛若一层薄寒的白霜。更深露重,因是水边,要更凉上一些。   即墨浔这才轻咳一声, 清了清嗓子,执着她手,却往水岸的栈道上走。两旁菖蒲浓密, 间有月华的雪白辉光投落其间,兴许是此处鲜少人打理,芦苇菖蒲都生得高大丰茂,甚至足够遮去身影。   雪衣少年沿水坐下, 又拉着她手,让她坐在他怀中,轻道:“坐这。”   稚陵一愣,还要坐这么近?但为想听他唱歌,还是乖乖坐他的腿上。   这下,四周彻底都是茂盛的菖蒲叶,一丛一丛,旁人无论如何也是看不见他们的了。   旋即,一双温热薄茧的手冷不丁覆住了她眼睛。   世界顷刻漆黑。   稚陵一愣,心跳莫名加快,寂静的片刻中,身后缓缓响起了低低的歌声。   他似乎是用楚音唱的,她不怎么听得明白,只是觉得,曲调低沉悲凉,一时令她愣怔。   他的声音磁沉好听,轻缓地唱起,像是山中冷泉流经沟壑苔石,偶有滞涩。   稚陵心中怔怔,虽听不懂词句,却莫名觉得哀伤。他唱得很轻很慢,要说悦耳动听,到底是与伶人们的歌声不能相比,但却有一种令她动容的滋味。   直到他轻声唱了好几句后,她模糊中似乎辨识出几个音节,连在一起,终于听出这一句是: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她在心底默默地重复,天时怼兮威灵怒……   原来他唱的是屈子所撰的……《国殇》。   至此,楚音她虽然听不分明,却已知道即墨浔所唱的歌是什么,心头一动,眼睫也跟着动了动。   也许是被他用双手蒙住了双眼,眼睛不可视物,使得听觉要更敏锐,在这漆黑的深夜中,她听到有风刮过菖蒲丛的簌簌声相和,蛩鸣亦此起彼伏,显得歌声微微萧瑟。   她纤长的睫拂在他掌心,令即墨浔的嗓音微微一滞。   但并没有停。   稚陵朦胧地想起一桩往事——说是往事,但时间还不算久远,只不过是数月前的事情。在大破赵军袭击的那夜里,听闻赵军将领宋恒效仿当年垓下之围时,令士卒遍唱楚歌,动摇人心。   那夜,他中了箭,命在旦夕。   她想,他虽从未提过,但在他的心底,楚地才算得上他的家乡罢,连宋恒都知道要想攻他的心防须唱楚歌,而不是上京一带的歌谣。   她静静听他一直唱完了这一整支楚歌。   直到唱罢,终于松开蒙她双眼的手,她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仰睁着明亮的眼睛,望见他也正低垂漆黑凤眼注视着她,又极快不好意思似的瞥开目光,轻咳一声,说:“我……唱完了。……是不是,唱得不好。”   稚陵瞧着他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一弯,想着他在旁的方面,多是胸有成竹,沉着自信,今日难得也有叫他觉得不自信的事情。   说实话,音律上……他的确没有什么天分,但她总不能真这么直白,否则以后想让他唱歌可就难了。   稚陵这样一想,为长远计,于是抿了抿嘴唇,又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眉眼弯弯说:“世上也不是只有唱得好听的人才能唱歌呀。歌为抒情表意,情真意切,已经足够打动人心。而且……我很喜欢。”   他仿佛愣了一下,心想,恐怕他唱得“呕哑嘲哳难为听”,她也会哄他说她喜欢。   即墨浔一手顺势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洁白细腻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   他另一只手撑着腮,有点儿好笑似的,轻声道:“舅舅以前也替我请过名师,教我君子六艺,——只这‘乐’上,实在难为我的老师。接连十四位先生教过我后,都对舅舅直摇头。”   稚陵不由失笑,笑说:“要不怎么孔圣人是圣人,别人是凡人呢?”   静夜无尘,风拂着菖蒲依然簌簌摇曳,线缕月光洒在脸庞上,他说罢,看她在认真听,又似见她乌浓的眸中亮光泛泛而动,不由自主喉结一滚。   下意识想亲一亲,低了头去,堪堪止住。   稚陵见他脸庞凑近了些,也下意识闭眼,怎知他灼热气息拂在鼻尖,只听得他说:“到你了。”   到你了?   她呆愣了一下,睁开眼,什么……什么就到她了?   他十分认真地望着她,漆黑的长眼睛里泛着明亮的光采,似乎还有些狡黠,低声地贴着她的嘴唇说:“我唱过了,到你唱了。”   稚陵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的声音若即若离黏滞在她唇畔,是这隐秘的菖蒲丛里只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絮絮私语。   那双湛黑的凤眼近在毫厘之间,连他的眼睫都因为轻颤,拂得她肌肤酥痒。   她痒得想躲,然而,坐在他怀中,腰身也全固在他的掌心,无处可躲,他非但用这样可怜诱.人的目光望着,还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唔,谁让她很吃这一套。   她只好扭过身子来,纤白的手也学他的样子,狠狠蒙住了他的眼睛。   这叫他一僵。   稚陵可察觉到,他的眼睫扫过她掌心时的酥痒。   她道:“好吧好吧,我也唱就是了。”   月光似水,昏暗的菖蒲丛里,传来了极轻的歌声。   即墨浔甫一听到,便微微一怔。   她的嗓音,像薄薄的月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水草丛间,仿佛是这歌声响起,两三声被打断了的虫鸣,但极快又呼应相和似的愈加 ʂԃ 响亮地鸣叫起来,弯月高挂中天,风过草岸,簌簌声缓。   也许是因为手臂反着力气,她捂着他双眼时,便没有他那样顺手,捂着捂着,尚未发现没有捂住,即墨浔已经将她唱着诗经的模样清晰收尽眼底。   薄如霜白的月光落在她的发梢,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跟前,而是侧过脸,像在望着南边。一双眸盈盈发亮,潋滟生光,她的嗓音一向温柔清亮,唱着这支古曲时,仿佛怀有无限的美好畅想,唱得饱含希冀,激越而坚定。   他想,他大约知道她为什么唱这支古曲。   倘使排除掉她会且仅会唱这支曲子的可能,那么,兴许是因为,刚刚他所唱的是《国殇》——原来,他刻意用楚音唱,她还是听出来了。   他本不想她听出,所以她也没有在他唱完后点破,只是此时唱起《无衣》,默默地告诉他,他们都有那个共同的,收复河山的理想心愿。   这世上有许多事并不一定要言之于口,譬如这一夜他们的心意相通。他们都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唱这支曲,但又十分明白彼此为什么选择这支曲。   他想,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像她一样,与他魂灵相契。   只是太子殿下沉浸在今夜的喜悦当中,俨然忘记了时辰,他的护卫们如何敢挑在太子殿下花前月下的时候前去打扰,一不留神已经更深露重,将近子时。   他这里岁月静好,却不知此时,他口中那位为他请了十四个老师教音律无不以失败告终最后终于放弃的舅舅,正站在东宫的大门前,面目沉肃地听着小珠子瑟瑟发抖说,殿下傍晚出宫,至今未回。   萧使君沉着脸,冷声问:“太子去了何处?”   “奴婢不、不知……”小珠子跪在萧使君面前,恨不能把头低得更低。   他想,太子殿下的气质,比起永平帝,倒是和萧使君更相像一些,都是这样慑人,沉着脸的时候,令他寒毛直竖。   小珠子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萧使君他一角绯色的袍角。   他自己也觉得,今夜殿下实在是过了,先前有几位大人来寻太子殿下奏事,带头那位薛大人,是殿下近来十分看重的,估摸着此时奏事,兴许是很重要的国事。   可殿下既不在东宫,也不在涵元殿,——他们几位只好回头去寻了皇后娘娘。   如此,皇后娘娘本在诵经,也知晓了殿下未回,一直忧心到了子夜。   皇后娘娘久不理俗务,待人也都疏离。小珠子先前受了裴小姐所托,帮忙打听着萧家人的关系时,便都知道了皇后娘娘与萧使君的关系不怎么样。   太子殿下册封典礼前夜,萧使君风尘仆仆赶到上京,原要先见皇后娘娘一面,但皇后娘娘彼时只淡淡推拒,说她累了,不见。   只后来在宫宴结束后,萧使君又想见一见皇后娘娘,娘娘亦只道不愿见客,若有事情,只用和殿下说。   萧使君与皇后娘娘兄妹两个的关系么,肉眼可见,不怎么样。萧使君大约也晓得他亏负妹妹良多,没有脸面见她,妹妹不肯相见,也只好不再求见。   但是今夜,皇后娘娘还是因为担心殿下,请萧使君这位兄长帮忙去找——也就有了萧使君脸色沉冷地站在他小珠子面前这场景了。   小珠子自然晓得殿下是去找裴小姐了,可面对着萧使君,哪里敢说,怕萧使君心中不喜,只说殿下是去了宣阳公主府,旁的都不知了。   萧使君长长叹息,回头入了轿。小珠子还和旁人一样跪地不敢乱动,只是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萧使君的官轿前,他与他的侍卫仿佛在说什么话。   就听萧使君冷道:“像什么话!”说着,进了轿子,起轿离开。   小珠子一抖,不敢继续偷听。   无独有偶,子夜时分,荣升殿前司指挥使的裴桓终于忙完了衙门军务,可以归家,娘亲却还未睡下,焦急说阿陵尚没有回来。   稚陵对自己的行踪都是交代得明明白白,说今日要先去宣阳公主府,再去东市三镜海附近玩儿。   因此,裴桓马不停蹄前去宣阳公主府问了一问,没有见阿陵在公主府,心想她定是与太子殿下一道出去了,本还要去三镜海找人——巧了的是,正好撞上了荆州牧萧呈萧使君坐在堂中。   皆因太子殿下也尚未回宫,皇后娘娘着急,让萧使君来找。   堂上萧使君面貌清瘦,凤眼灼灼,一副天生的好相貌,鬓边已生了些许白发,坐在堂中,手握碧绿瓷盏抿茶,模样不怒自威。   待裴桓也来公主府寻人,见到萧使君,微微讶异——这样仔细看来,萧家人都实在貌美,无论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是萧使君。   萧使君不算什么有亲和力的人。裴桓与他也只在此前宫宴上寥寥见过数面,没有说过话,但是今日竟都为寻人在公主府相遇,心中想,不知萧使君知不知道殿下与阿陵在一处。   但依着萧使君聪明的头脑,想也能想明白,他的外甥与自己的妹妹都来这宣阳公主府上做客,而此时公主驸马都坐在这堂中,他们两个人不见了……毋庸置疑是什么缘故。   裴桓心中也想到,不知萧使君对他们这门婚事是何看法,料想他们萧家这样的世家贵胄……应更喜欢世家女子联姻才是。   萧使君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也同样淡淡地寒暄道:“是裴指挥使啊。小裴将军公务繁多,这会儿才下值?”   裴桓道是,萧使君端着茶盏轻抿了一小口,才续道:“裴将军可知太子殿下行踪?”   裴桓道:“桓不清楚此事。”   萧使君道:“我亦不知。裴将军带了多少人来?”   裴桓愣了一下:“只桓一人而已。”   萧使君道:“看来裴将军胸有成竹,并不太担心找不到人。”   裴桓不解他话中之意,却才知道萧使君派去找太子殿下的足足有一百名护卫。   萧使君像是叹息一样,喃喃自语说:“孩子长大了,就什么事也不肯对人说了。”   他的妹妹如是;他的外甥亦如是。   裴桓心想,阿陵固然告诉娘亲说她今晚去了哪里,但太子殿下是铁定不会告诉萧使君他今晚要去何处。萧使君大约是两相比对下,生出了一些怅然。   裴桓觉得,殿下或许也不想萧使君知道,于是便向他们告辞,打算自己独自前往三镜海找人,可萧使君并不轻易这么让他走。毕竟,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不必大海捞针,自然是提出——和他一起去。   路上,裴桓骑马,萧使君乘轿,并排而行。   已到子夜里,路上不见什么行人,只偶有巡逻的卫士,见到他们,行了礼,萧使君都要多问一句,可曾见到个身长八尺相貌好看的少年经过。   裴桓想,显然萧使君也并不清楚,这些时日太子殿下出门皆要佩戴面具,他的妹妹出门则戴着帷帽。   偌大三镜海,即便沿着水岸绕行一圈,也要耗费不少时间。护卫们已经去沿岸寻人。   萧使君下了轿,立在水岸,似乎在眺望什么。但裴桓循着他的视线去瞧,只能看见水面漆黑的影,蓬勃生长的水草,以及近岸栽种的无垠的荷花。   哪里能找到人?   萧使君声音并不大,簌簌冷风吹来,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显得沉稳,像随口一问似的:“裴将军以为,现在是南征的好时机吗?”   裴桓微愣:“桓以为,刚经变乱,尚非良机。”倒不知萧使君这个时候为什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萧使君微微点头,沿着水岸缓缓地踱步,续道:“现在要紧的还是休养生息。况且裴将军年轻,尚需历练。而殿下也年轻,根基不稳,未能服众。”   裴桓知道,正是因为萧家不同意南征,荆楚的兵马不能为南征所用,太子殿下才要另外培养南征的将帅,招募自己的兵马。   殿下的意思已经很是明白,他是要亲自挂帅,命自己统兵防守西南。现在,正是募兵练兵,厉兵秣马之时,想要等到恰当时机,一举出兵南下。   萧使君身侧尚有几名寸步不离护卫的侍卫,他摆摆手叫他们也去寻人,于是只裴桓在他身侧。   尽管此时裴桓也很想去找他的妹妹。   两个人缓缓在月下走着。   萧呈心中难免想到,昔日浔儿是何等自律克己之性,怎么到了现在,——现在他尚未登基,就 ʂժ 沉迷于女色当中,岂不荒唐?连最基本的克己也做不到,谈何统一大业?   彼时他想,他牺牲了妹妹的婚事,很对不起他的妹妹,他这外甥的婚事,若没什么不妥当处,也就由他自己去了。便是来京前,收到妹妹书信,请他入京,为外甥去提亲,他也说不上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他只是有些遗憾,他心中还是倾向于给外甥娶一位名门贵女,最好是关陇世族,现在西境与朝廷关系微妙,若可联合他们,将来裨益无穷。   但知道外甥有了个要死要活的心上人,是功臣之女宜侯千金——他这外甥要娶宜侯之女为妻。也没有再提什么关陇世族。   可今日!——今日,他这外甥竟然耽于情爱,连家都忘记回了,怎么像话!若真让他娶了,长此以往,还能记得他姓甚名谁了么?   萧呈在宫宴上见过宜侯千金一面,容貌的确如下人禀报所言,是倾国倾城之姿。原以为是个懂事的,——但今夜,着实令他失望。   他无论如何不会再同意他们这门婚事。   也许是外人到来,忽然惊起数只栖息的鸥鹭,直飞起,掠过水岸,哗啦啦不知何往。   同样叫即墨浔觉察到了异样,低声道:“阿陵,有人。”   他回过头去,稚陵也敏觉起来,的确似听见有不寻常的声音,问:“会不会是来找我们的人……”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有些懊悔,“好像,很晚了。”   尚未来得及多想,即有暗卫匆匆忙忙冒出来,压低声音道:“殿下不好了!萧使君亲自带人捉您来了——”   稚陵离得近,一下子就见即墨浔狭长双眼微微睁大,肉眼可见略显慌张。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稀奇不已,听到即墨浔重复道:“舅舅来捉我了!?”   说着,忙地揽着稚陵起身,意欲尽快离开,稚陵还在奇怪他怎么是这个反应,按理说,这个时候,萧使君来寻他,应是担心他久未回宫。   即墨浔攥着她手快步沿栈道往系马处走,眉头轻蹙,边走边道:“舅舅此时若知道我是与你在一起,他一定会——”   “啊,哥哥!”稚陵低呼。   “怎么了?”即墨浔应声,话还没有说完,步子猛地停下。   原来,稚陵叫的是她的亲哥哥,不是他。   此时,数盏宫灯照出此处一团光明地,她的亲哥哥和他的亲舅舅就站在他们俩的面前。   拦住了他们俩的去路。   萧呈沉着脸看着眼前的少男少女,他这外甥到现在还紧紧牵着人家的手;而那位宜侯千金,身上则裹着他的外袍。他们竟到这里私会来了……   萧呈脸色很是难看。   “裴小姐也在啊。”萧呈的目光瞥向了稚陵,声音虽然淡淡,稚陵不由自主一凛,现下,大约有些明白为何刚刚即墨浔是那种反应——原来他这生人勿近的气质,全然都是随他的舅舅。   “萧使君好。”她勉强保持从容,想从即墨浔的手里抽回手,他却仍攥住不放。   萧呈向她略一点头,又对即墨浔冷声道:“浔儿,你身为太子,实在太不像话了!”   “舅舅何出此言?”即墨浔声音沉着冷静,她微微侧眼去看,他的目光一样深邃平静。   可她察觉到,攥她的那只手一紧。   稚陵心想,若换成她,面对萧使君,已经有些怵了。想必往日在荆楚之地,他与他舅舅相处久了,已经习惯如此。   “已经子时,太子不在宫中,亦不在东宫,而在此地与人未婚私会,成何体统?”   即墨浔望着他,不紧不慢道:“舅舅若是觉得我与阿陵未婚相见不合礼仪,择日上门提亲,定下婚事就是了。”   萧呈也盯着他,凛声说:“太子的婚事关乎大夏朝将来,皇后母仪天下,自要贤良淑德,可以劝谏君王,岂能儿戏?这门婚事,我看还是要从长计议为好。”说着顿了顿,“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即墨浔立在原地,依然紧攥着她的手,不动如山,漆黑的双眼幽深冷静,注视着面前的萧使君:“舅舅安排母亲婚事的时候,也是如此义正词严?”   稚陵听到他轻轻冷笑。   萧呈微妙地又瞧了稚陵一眼,稚陵本是想寻个理由打圆场,譬如说他们只是偶遇什么的,但显然都很蹩脚,索性还是闭了嘴。看萧使君这神情便知道,他恐怕本就不满意她做这太子妃——现在正好又寻到了个错处。   萧呈脸色仍不好看,说:“浔儿,你怎么这么对舅舅说话?舅舅都是为了……”   即墨浔静了一静,道:“我说错了么。母亲仍不肯见舅舅,是何缘故,舅舅清楚。”   稚陵觉察到萧呈眼中似乎有些悔恨。   他轻叹一口气:“是你母后担心你,让我带人来找。浔儿,先回宫吧。”   稚陵沉默着,萧使君在前面,她与哥哥还有即墨浔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稚陵终于知道为何萧使君他们这么容易找到他们俩——他们俩固然已经躲进了栈道草丛里,但是他们的坐骑,这匹黑马尚系在树边,实在是太明显。   她沉默地解下了即墨浔披在她身上的袍子,递还给他,心中一时沉重。   他穿上外袍,望着她,又将她的手合在掌心,轻声道:“又要过几日才能相见了。阿陵,我会给你写信。”   稚陵道:“哥哥……”   裴桓在旁装聋作哑,但到底还是听到他们依依不舍的对话,心中无可奈何地想,他这个正经哥哥还在呢。   这一下,他们回去也不用借道公主府了,稚陵跟着哥哥回家,即墨浔则是与他舅舅一同回宫。路上,裴桓宽慰她道:“阿陵,萧使君的话,别往心里去。退一万步说,就算与殿下婚事不成,世上还有无数好男儿……”   “哥哥,你也……也不看好我与殿下这门婚事吗?”   裴桓一愣。   去年冬天,他时常会做一个怪梦,梦到她与殿下婚姻不幸。好在今年以来,他不再做那个梦了。   平心而论,殿下待阿陵很好,素日相处时,也可察觉到殿下上心……只是,或许是先入为主了,武宁侯世子钟宴与他们兄妹俩是青梅竹马长大,私心里,若无殿下,他自是更属意于钟宴做他的妹夫。   他轻叹着道:“阿陵,我只是想,此次殿下若是没有为你对抗萧使君的勇气,将来遭遇更多风雨时,又如何面对?”   稚陵轻轻抿了抿嘴唇,说:“他会的。哥哥,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她低头看着腕上系的红绳。   裴桓自是不知道妹妹与殿下之间究竟具体发生过哪些事情,她从法相寺回来以后,他们的感情仿佛突飞猛进。   连“哥哥”都叫上了。   而他的公务,则是与日俱增。   他到底很担心,就算太子殿下有反抗的勇气,可萧使君扶持殿下上位,终究是非比寻常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阿颓:推荐一首歌,上古音版本《无衣》by Freegrep(《国殇》没有找到心目中的版本)——稚陵:我感觉我的音乐细菌比他多,嘿嘿即墨浔:我老婆唱得让我神魂颠倒……——裴桓:每天加班就算了,“哥哥”这称呼都被人抢了—— 第154章 前生IF-33 “那个姑娘   隔了三四日, 稚陵收到了宫中来信。   她正坐在案前描画花样子,云喜打帘子进来说,宫中来了信使。   信使是陌生面孔, 递了信, 又兼告诉她, 太子殿下近日实在被看得很严,每日被国公爷拘管着,忙于政务与读书,——但他会想办法出来见姑娘的。   稚陵拆开信, 信上字迹峻拔刚劲, 写的东西却柔情款款, 诉说他的思念, 并赋诗一首,大意是将国公爷喻作了横亘他们之间的高墙,他在墙里,然而狂风大雨不能拦住他见她的脚步, 琼浆佳肴不能缓和他思念她的心, 宫中的草木生长,熏香浓烈,没有一处不叫他想起她——他日日夜夜都思念她, 思念得好苦。   稚陵疑心看花了眼,将信重新读了两遍,确认这是他的字迹。   实在难以想象即墨浔竟会写这种文辞绮丽的宫怨诗。   想来这封信递出也并不容易, 依照他的个性,说事情从来简单明快,绝不会写这样多有的没的,大抵是因为, 萧使君耳目众多,他真正想要写的东西, ʂԃ 难以送到她手中,就会被拦下了。   信使尚未走,冲她讪笑:“姑娘,殿下还等姑娘回信。”   稚陵问他:“殿下在宫中……”   信使是他心腹,还是一路躲躲藏藏才来了宜侯府上,叹气说:“国公爷看得紧,从那日后,便训了殿下几回,殿下也与国公爷争执过几次,但毕竟国公爷是长辈……”   稚陵垂眸,望着信中笔迹,他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信中也只说他多么想她,但只字未提他自己的困境。   她想,他身边许多得力的人都是萧家替他安排的部下,现在他羽翼未丰,自不能轻易与舅舅楚国公翻脸——即使翻脸,也当寻一个巧妙的名目,而不应该是因为她。   她抬起手指敲了敲额角,又听信使说,国公爷意思是要为殿下择世家女子为妻,待殿下生辰宴上,为殿下择选正妃侧妃侍妾。   稚陵一怔:“日子,已很近了。”   信使道:“殿下嘴上没说,可属下知道,殿下并不想选妃。殿下心中只姑娘一个。”   他顿了一下,犹豫地问:“那届时,姑娘会去宴上……吗?”他问的是她会不会参加选妃这件事。   稚陵微抬眼,又摇了摇头,注视着信纸,轻声道:“我不会去选妃。”   信使未继续问下去。   稚陵轻轻提笔,像有千头万绪,此时乱成了一团,只是忽然想到,若是回信,八成也会被查验信件,即使她有所筹谋,亦会泄败。   她大抵知道,她在萧呈心中,家世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的家族,又使得他用心培养数年的外甥耽于情爱,唯恐荒疏误国。   她本想将这些时日的琐事点点滴滴告诉他,可此时提笔却竟一字也写不出。最后,只缓缓写下:“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六月几多风雨,望君珍重。”   信使怀揣这寥寥数字的回信,刚回到了东宫,门前便有几人拦住他,要查验他的身上,也如稚陵所料,她的回信,亦先被验过,才送到了即墨浔的手中。   他才与舅舅不欢而散,回到东宫,便见案头有她回信,眼前一亮,片刻前的阴霾微微散去。   舅舅方才不经他的同意,就已着手让人安排在宴上选妃一事,并告诉他,身为储君,孰轻孰重应当明白。   他说他明白。   这十年来,他从来都听从舅舅们的安排,也从没有与舅舅红过脸——唯独这一回,他不能退步。   舅舅像很失望,甚至说,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干涉他们之间的事。   短短数日间,他们爆发了数次争吵,跟随他多年的侍臣们都私下劝他,说,殿下何必与国公爷闹得这么僵,殿下大可以先行答应迎娶世家女,待以后羽翼丰满,再立皇后不迟。   他淡淡望着手腕上的红绳,告诉他们,他意已决。   她的回信字迹寥寥,却叫他看了又看,折了又折,似乎没有想到只写了这短短几句话。   信使将他与稚陵的对话也原样转告于他,他并不意外她的反应,末了,垂眼将信件珍重收在匣中,才有些不高兴地说:“孤让你问她这个了么?”   信使讪讪道:“殿下恕罪,属下失言了。”   国公爷紧锣密鼓不顾殿下意愿操办起选妃事,他本着体贴殿下之意,多嘴一问,哪知殿下会不高兴。   但,若是人家肯来参宴参选,届时殿下在中间操作操作,不就能叫国公爷无话可说了?现在的情形,国公爷看起来是要替殿下选正妃侧妃侍妾若干,加上小姐她也不来的话,叫殿下怎么操作才好?   只是信使望着殿下那淡然神情,又疑心他不喜欢自己多嘴,余下什么,全都没说了。   六月,暑热炎炎,三镜海荷花尽盛。柳荫浓密,蝉鸣几乎声嘶力竭。酷暑时节,只早上或者傍晚最宜出门。   诚然如娘亲所料,到这样炎热的季节,往来应酬便比春天里少得多了。   应酬少,出去玩的时间则相应增多。   六月里,稚陵早制定好自己行程规划,已经尝过隆福寺的素斋,敲过白云观的晚钟,逛过庙会,听过前门街上的评书,登过天运塔最高层远眺,去过前朝帝陵怀古,……不过,上京实在太大了,怎么逛也逛不完。   她起初的确也想过,去这样多地方,兴许有一处能偶然遇到即墨浔——事实上,去了这样多地方,别人倒是偶遇了不少回,譬如程三公子,便遇到了三四次,独独没有遇到他。想来也是,他若是有出来的机会,怎么会还要她来偶遇他。   但这两日,稚陵没有出去玩。   她好不容易描好了长命锁的花样子,但需去找适宜的匠人,比对了两三家,尚不太如意,安国公府郑小姐给她介绍了琼珍阁的银匠邢师傅,便约定了今日一起去琼珍阁。   傍晚时分,斜晖脉脉,琼珍阁地处闹市绝佳地段,整条长街上宝马香车,络绎不绝,游人如织。单琼珍阁门前,便是人流如潮,上京城的贵女们多爱来此。   郑小姐拉着她手进了琼珍阁,伙计迎上来,认得郑小姐,郑小姐说:“你家邢师傅在么?我可给他介绍一笔生意。”   伙计笑着请她们上了二楼,绕了几步路,水晶灯荧荧相照,稚陵却看见银匠师傅坐的柜前,还坐着几个女子。   伙计同那中间一位湖蓝纱裙的姑娘笑道:“东家也在呢!两位姑娘要寻邢师傅。”   稚陵立时一愣怔,记得那位姑娘是晋阳侯府的周小姐——而她旁边,几个侍女仆妇围着的,是钟宴的姐姐钟盈。   听到伙计声音,周小姐含笑起身迎过来道:“二位先坐坐。来人,上茶来。”   郑小姐向手里忙活的银匠师傅觑了一眼,好奇说:“钟姐姐这是也要打长命锁?”   钟盈抬手掩着嘴角笑了笑,说:“是呢,已经七个月了。”她垂眸温柔看了看小腹,“日子也近了。”   钟盈便又笑看她:“阿陵妹妹呢?是来打镯子还是钗子?”   自册封太子的宫宴后,稚陵再没有见过钟宴了,只是他们都知道是她替钟宴说的情,因此,武宁侯府也曾厚礼相谢。她原不想收下——娘亲却道,她现在心中既然属意于殿下,感情事上,只宜快刀斩乱麻,若她不收,始终都是人情债——于是收下礼物。   稚陵这边愣神时,倒让郑小姐嘴快说了:“是长命锁!我瞧见是裴姐姐亲手画的花样子,可真好看。”   周小姐与钟盈的目光一并聚了过来,稚陵正要开口,郑小姐心直口快,又先笑道:“莫非是给钟姐姐的吗?”   稚陵微微摇头。   郑小姐倒有些不解了,——宜侯一家是靠着军功封的侯,在上京城立足须臾半年,除了武宁侯府钟家,倒没有觉得宜侯府与谁家走得近了,能让稚陵亲自画什么花样子,用心对待之人,还会是谁呢?   但稚陵也没有明说。   坐下闲聊中,属郑小姐话最多,稚陵心事重,话也少,多半都只听着她们聊些家长里短。周小姐不吝分享她得来不易的紫雾春尖,终于等到了伙计上茶来,茶香袅袅,她双手终于有了安放,可以握着茶盏。   其实聊来聊去,也还是绕不过近日京中那桩甚嚣尘上的事情——太子殿下要在生辰宴上选妃。   这件事,毕竟是楚国公亲口吩咐下去,有公文谕达了众多世家大族。萧家出了个流着萧家血的储君,他的舅舅名副其实权倾朝野。   储君选妃,自有无数人心向往之,当年萧家送了萧家女入宫,如今已尝到这甜头,后来者必争相仿效,欲争一争将来权柄。   周小姐笑说:“为着此事,我这琼珍阁生意可是好了不少。”   郑小姐喝着茶,问周小姐可有参选之愿,周小姐笑意深深,只说:“萧使君为外甥选妃,选的是家世,哪里瞧得上我家这没落的晋阳侯府呢。”   钟盈呷了一口茶,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但眼角余光却不由瞥向稚陵的方向。弟弟与这位裴姑娘的事情,她知道一些,也与父亲说过,现在裴姑娘并无婚姻之约,怎么父亲不替弟弟提亲,才知道裴姑娘她是与太子殿下……也有些牵扯。   父亲叹气,她也很是惋惜;只是现在,……她倒想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太子殿下选妃在即,很显然他的婚事掣肘于萧家的舅舅,只怕他们更想与关陇贵族 ʂժ 联姻。   郑小姐果然就又问稚陵会不会参选。   稚陵蓦地回神,手中瓷盏磕碰得响了响,才静静笑了笑,说:“我么?我也不会去的。”   钟盈微微讶异,但似在意料之中。她从弟弟口中大约晓得,她与太子殿下互生情愫以后,与弟弟便是一刀两断,分毫没有拖泥带水,在感情上忠贞不二。这样的她,自然也要同样忠贞的感情。   周小姐反问郑小姐笑说:“那你是打算参选了?”   郑小姐嘿嘿一笑:“我才不去呢,我娘说我这性格入宫简直遭罪,一天下来就将人得罪光了。”   她问稚陵:“可裴姐姐心思缜密,样样都好,还与太子殿下相识,为什么也不去呢?”   稚陵默了默,轻轻笑道:“周姐姐刚刚也说了,萧使君选的是家世。即使去,不过自取其辱。”   银匠师傅那边恰好完工。   稚陵便将自己的图纸递与邢师傅瞧。   她先前找的几位匠人师傅,都说这图纸工艺复杂,若是要做,也只能减去复杂部分。她见他仔细端详图纸,有些忐忑这位师傅也做不了。   日子将近,她总不能现学一门手艺。   这位银匠师傅果真面露难色:“小姐这图纸精细,要在这小小一方长命锁上造出这样精致的机关,实在是……”   稚陵心头一沉,“师傅,我出三倍的工钱呢?”   银匠师傅依然为难:“小姐,这……”   旁边周小姐也笑说:“邢师傅,你再瞧瞧?这可是我们家贵客,不能怠慢了。”   最终他答应做这长命锁,只是说,小姐想要嵌上这南海红珊瑚珠,却不易得,小姐既然工期着急,他们家铺子却没有现货,若小姐要保留这红珊瑚珠,恐要小姐自己想想办法了。   稚陵松了一口气:“这是红珊瑚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里,素绢包裹着一颗硕大的红珊瑚珠,鲜艳夺目,价值不菲。   她递给银匠师傅,叫银匠师傅和旁边学徒伙计还有周小姐几人都看得愣了愣。自从赵国占据江南千里沃土,这南海红珊瑚珠便成了罕见物,何况是这样漂亮的一颗。   银匠师傅都不由啧啧赞叹:“真是好珊瑚。”   郑小姐眼睛发亮:“裴姐姐,这是你从哪儿得来的,好漂亮……”   她抿嘴笑了笑,没有隐瞒,道:“是宫中的赏赐。”   那日在家,闲来无事又将他送她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才发现他不是只知拣贵的胡乱来送,而是拣着她喜欢的,礼单上有他亲笔写的一些小注,譬如这珊瑚珠子,某年某月某日见她穿石榴裙,赠此红珊瑚珠,可制钗环相配。   与其说她不关心他此时境况,不如说是她……也无法左右萧使君的想法。他那里,只能靠他自己了。   她心事一重,从二楼下楼时,险些踩空,也险险被人一扶,抬头却看到一张许久不见的脸。“世子?……多谢世子。”她扶住了阑干,便抽回了胳膊。   他也缓缓松手。容貌依然清隽,只是赋闲在家,多出几分闲散慵懒的气质来。一身清隽的白衣,身形笔直,目光深湛,欲言又止似的,只低声说:“小心。”   旁边钟盈在仆妇搀扶下慢慢地下到一楼,望着他们两人,打破尴尬氛围,唤道:“清介。”   钟宴堪堪回神时,稚陵已经颔首离开。钟盈道:“别看了,人走了。”   但她忽又想到先前的谈话,回府路上,便又与钟宴道:“清介,并非毫无可能,太子殿下现要择世家女为妃,听她的意思……她不会去。——你还有机会。”   钟宴怔怔出神,未置可否。   照理说,稚陵来这琼珍阁的事,太子殿下在东宫中足不出户,难以知晓——然而他近日实在担心舅舅会使出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逼迫他就范,比如暗害稚陵,所以安排了心腹暗地保护。   今日心腹除了报告一番裴小姐平平安安以外,犹豫着,还是格外回禀了今日琼珍阁中,稚陵下楼时和钟宴这么擦肩而过的事。   即墨浔腾地站起:“你说什么!?……他!——简直贼心不死!”   他在殿中踱来踱去踱了半晌,盘算着如何瞒着舅舅出宫。   那日他深夜归宫,母后也与舅舅吵了一架。母亲说不过舅舅,这些日子,便都避在长春殿里念佛诵经不肯露面了;至于姨母,她是帮着舅舅说话的——也帮不上他忙。   乔装改扮——骗骗别人可以,骗得过那些亲随么?威逼利诱更不必提了。   末了,他夜半翻墙,到底被萧使君带人又抓了个正着。   萧呈脸色不好:“半夜三更,太子意欲何往?”   他面不改色,只道:“舅舅守了东宫的门,我不得出入,自要另辟蹊径。”   即墨浔身着玄色常服,想也知道他是去做什么,萧呈神色愈沉:“那个姑娘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药?”   即墨浔回望他:“我与她是真心相爱。”   萧呈冷哼一声:“浔儿,你太年轻。不见得她就是真心喜欢你吧。否则,她怎么不肯参选呢?”   他立在原地,默了默,才淡淡说:“她喜欢我,就一定要委屈她自己么?”   萧呈道:“自古以来,哪个皇帝没有佳丽三千?这点委屈也受不得,又怎么能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他顿了顿,“而浔儿你身为储君,又怎么能只顾自己?”   他幽幽道:“舅舅冠冕堂皇的道理说了这样多,说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我,有几分是为了萧家?……”说着,率先离开。   萧呈望着这外甥背影,呼吸急促,闭了闭眼。侍从劝他:“使君莫要气坏了身子,殿下年少,往后便知使君的苦心了。”   萧呈道:“他不小了。”   往日相处,萧呈从来觉得这个外甥乃是做皇帝的好料子,他并不似许多萧家子弟那样喜爱斗鸡走狗厮混花丛,他心中只有谋夺大位这么一件事,并为此刻苦奋发。   他很欣慰他这外甥过去十年都没有丝毫显露出永平帝那情种的个性——直到今年方知,不是没有,时机未到。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舅舅你要娶能不能自己娶不要害你的大外甥我了,我好不容易修来的一世稚陵:—— 第155章 前生IF-34 那你也只许   夤夜时分, 天上挂着一轮将满仍缺的明月。白荷花瓣舒展着盛开,在月光下亭亭摇曳。稚陵坐在阶前,撑着腮看月亮。   倒也不知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她竟看得如此入迷, 白衣青年悄无声息撩起袍子, 坐她身侧,也撑着腮,瞧了她侧脸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在发什么呆呢?”   稚陵惊得回神, 下意识唤道:“哥哥——”待定了定神, 才看清身侧是裴桓, 微微一愣, 又唤了声:“哥哥?”   裴桓无可奈何:“怎么很意外是哥哥?”   她否认:“哪有……。哥哥,你今夜回来倒早,不用上值?”   裴桓忽然嘴角微妙地弯出来一个笑:“殿下这几日是出不了东宫的。”   被人戳穿心思,稚陵仍嘴硬说:“我哪在想他!他……”说着, 换了一只手托腮, 微拧着眉,但声息又弱下去了,“哥哥, 萧使君权柄怎么这样大……?”   裴桓轻叹,压低了声音道:“自古以来,外戚事莫不如此——”稚陵连忙打断他:“嘘——别说了, 小心隔墙有耳。”   他笑着睨她一眼:“只我们两个,我才说的。废后罗氏亦是先例;谁人又不想牢牢握住权柄,人总是不知餍足的。到了高位,又有更多欲.望。”   稚陵沉默了一会儿, 再次换了一只手撑腮,目光轻轻落在庭院中那一缸开得正好的白荷,薄纱似的月光落下,荷花叶朦朦胧胧,她缓缓地说:“哥哥,那你后不后悔来上京呢?……原本我们在宜陵,都过着很简单的生活;来了上京,要算计人心,要勾心斗角,要与人争权柄,再也回不到那么简单快乐的生活了。”   她的眉间笼着薄雾一样的淡淡愁绪,脸庞在月光下雪白得仿佛晕光,乌黑的眼仁这会儿一转不转的,凝着两点光,他抬起手将她的鬓发别在耳后,望着稚陵的侧脸,声音温柔:“阿陵后悔吗?”   她的眼睫颤了颤,轻轻摇头:“大千世界,我总希望都能看一看的。我才不后悔。”   ʂժ  他便笑了笑:“你高兴,哥哥怎么会后悔。”他顿了顿,“若是想回宜陵看看,哥哥陪你回去。”   稚陵侧过脸来笑了笑:“有什么好看的,都待了十几年,我早待腻了。”   “那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就见她垂下眼睛,漆黑的眼睫轻轻颤着,月光下,乌黑发簪着白玉银钗,泛着明亮雪白的微光。无言中,他已经明白远古。   她又换了只手撑腮,他看不下去,干脆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有哥哥在,决不叫你受一点儿委屈。他们若对你不利,哥哥不会放过他们。”   稚陵轻轻嗯了一声,旋即玩笑道:“知道啦,殿前司指挥使大人。”   “爹爹外派公干,这些时日回不来府中,想必也是萧使君的手笔。阿陵——”他轻唤她,“其实,清介他,他也不差。”   她轻轻地说:“我晓得的。可我有了更喜欢的人了。”   几日后,稚陵前往琼珍阁银匠师傅那儿,去取长命锁时,又免不得听到许多人谈论过几日太子殿下生辰宴事宜,只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银匠师傅小心翼翼捧出了一只檀木漆匣,启开,红绒布上赫然是一只银光熠熠复杂精巧的长命锁,锁中嵌着一颗血红珊瑚珠,光泽温润。   传说中,红珊瑚珠能止灾避祸,给予智慧。   稚陵亦小心接过,轻轻拿在手里端详半晌,银匠师傅笑道:“姑娘这图纸可不容易做啊,这小孩子真是有福气咯。”   她微微一愣,旋即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银匠师傅的话,只将这把长命锁再小心地收回了匣中。   下了楼,怀揣心事,冷不丁听到有人叫她,步子一顿,循声看去,就见隔着三两个人外,一紫衣青年正握着折扇向她笑。   程锦又抬步走近,热络招呼道:“裴小姐也来逛首饰铺子。”一双含情的狐狸眼睛望着她,稚陵没法儿装作没看到他了,只得微微颔首回应他:“原来是程公子。”   程锦笑道:“是陪着绣绣来挑选首饰的。”说着,望旁边看了一眼,稚陵也便瞧见正在柜前低头翻看一对珍珠耳珰的程绣了。   程绣在那边唤道:“三哥,你看这耳珰怎么样?”待回过头,就发现稚陵也在,旋即颠颠儿过来一把挽上了稚陵的胳膊,笑盈盈的:“裴姐姐你也在呢!怪不得我叫三哥三哥都不应的。”   程绣又将挑中的那对金色珍珠耳珰给他们两个都瞧了瞧,问:“好看吗好看吗?”   程锦笑道:“我们家绣绣戴着自然好看。”说着,却又一顿,程绣问:“三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嘛,吞吞吐吐的,……”   程锦微微蹙眉道:“只是风闻太子殿下尚简朴,恐不喜这等金光闪耀的物什。”   稚陵心头一惊,脱口而出:“绣绣,莫非你也要去参选——”   她望着程绣笑靥如花的明艳脸庞,猛地想起那一夜即墨浔同她说的一些话,关于程家势力,关于……他打算待时机成熟后就剪除这心腹之患的筹谋。   程绣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明眸眨了眨,笑着说:“对啊!裴姐姐,我娘亲说,太子殿下是人中龙凤,此前也没有听说过楚国公要将萧家的女儿许配于他,这回还要在生辰宴上为殿下选妃,娘亲便想让我去搏一搏呢。我倒无所谓,不过今年春,太子殿下回京午门献俘,我那会儿还在山阳舅舅家里做客,没见着,还挺可惜的。”   她一股脑儿说了一大串话,让稚陵想开口也没有缝隙可以插话,待程绣说完,倒是程锦又温和笑着看向了稚陵,不经意道:“恐怕京中许多女子都在为此筹备,所以今日来陪绣绣出门逛一逛,看看有无什么锦上添花的首饰衣裳可以买。”   他顿了顿,程绣又立即接口:“什么陪我,三哥瞧见了裴姐姐便理也不理我了呢。哎——裴姐姐,你也去参选吗?”   稚陵微微一怔,眼睫轻颤着,淡淡笑道:“我自是不去的。”她目光胡乱瞥了瞥,就瞥见一旁程锦的目光似乎亮了亮,泛出几分欣喜来。   程绣道:“咦,怎么你也不去呀。”   稚陵说:“也?”   程绣就絮絮地说:“我前儿碰到了以晴,问她去不去,这小妮子竟说不去。天知道,往日在我耳边唠叨最多次想入宫的就是她了。这回她说——不去?”   她顿了顿,将珍珠耳珰又还给了伙计,预备再瞧瞧别的耳珰,挽着稚陵胳膊,生生拉着她,稚陵又听她道:“我问她为什么,她又闪烁其词,支支吾吾说什么,太子殿下长这么大肯定心中有人,哪瞧得上她,去了白去,到宫宴上蹭些吃喝,赏赏歌舞得了。”   稚陵垂着眼睛,想到亦是那夜里,顾以晴帮她捎回了兜帽,意外撞见水边她与即墨浔共乘一骑,耳鬓厮磨——她大抵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们俩有非比寻常关系的了。   兴许是发愣没有搭话,程绣在那儿自顾自絮叨了半晌,觉察到她走神,笑盈盈戳了戳她的脸颊:“裴姐姐,那你为何不去呀?就当是个历练,没成也是个经历嘛。”她凑近了低声语:“还是说,你有心上人了?”   稚陵模棱两可地说道:“我?单纯的懒罢了。”   程绣瞧见她手里漆匣,好奇道:“这匣子里是什么呀,裴姐姐你宝贝成这样,亲自拿着,多累。”   稚陵道:“只是件首饰。”   程绣这一边儿与她说话,还能分心一边儿挑选好看的耳珰,这会儿看上了一对银白牡丹纹样嵌绿珠的耳珰,拿起细看,说:“这对怎么样?”   她身侧,程锦瞧了眼,道:“听说太子殿下甚爱梨花。选个梨花形状的罢?……”   稚陵微愣:“不曾听说……”   程绣便着急忙慌打断他:“好了好了三哥,这耳珰我给自己买行不行?”   云喜嘴快,小声道:“咦,姑娘也喜欢梨花来着。”   程锦似乎微微挑眉看了过来。   稚陵淡笑道:“世上花统共那么多,还不许人喜欢一种吗?”   云喜说:“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与姑娘喜欢同一种呀。”   从琼珍阁离开,稚陵终于觉得心头压抑有些许松缓,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忽然怀念起那些时日,他陪她逛夜市的时候了。   真是希望下一刻他也会像那次一样,蓦然间,出现在街对面。   须臾立了一会儿,云喜说:“姑娘,怎么发呆呀,不回府上吗?”   稚陵恍然回神,才点点头,说:“回去吧。”但刚要抬步,复又折身进了琼珍阁,让云喜摸不着头脑地跟上,问:“姑娘是落下什么了?”   稚陵道:“没有,就是忽然想再逛逛。”   她光顾着给他打了一把长命锁,但逛了这许久,还没有给自己买点什么,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家,总觉得少了几分烧钱的快感。听她这样解释,云喜愣了一下,小声嘀咕:“这锁也不便宜呢。”   稚陵听到她的话,说:“那是花给别人的,却不是花在自己身上的,怎么一样?”   因为常来,伙计认得她们,热情招呼一路陪侍左右,一边儿介绍这是哪里来的新品,那是哪朝传下来的古珍,稚陵这一路看一路听,不知怎么,乍一看地看过去,尚觉得这些珠宝首饰都熠熠动人,仔细看去又不合眼了,疑心是四下点了灯火映衬的缘故。   看来看去,又觉得索然无味,捏着一支璀璨耀眼的牡丹珍珠金步摇,无意识摇了两下,珍珠碰得微响,光泽泛动,云喜说:“这个姑娘戴来一定也好看。”   她垂头端详步摇未应,身后却蓦地响起含着笑意的磁沉声线:“怎么看了这么久也没买什么,都不合心意?”   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手里捏着的步摇轻轻捉走,簪在她的发髻上。稚陵一惊,猛地抬头,便从试妆的铜镜里看到身后笔直立着的白衣身影。   那身影颀长挺拔,琼枝玉树一般立在她的身后,即墨浔的身量要比她高许多,铜镜里,照出他露在妖怪面具下的嘴唇,唇角勾着一弯藏也藏不住的笑。   稚陵惊着不敢信,倏一回头,哪知这步摇猛一晃,垂珠穗子就绞住了她头发,难舍难分。   她觉察到手指都有一些轻颤,咬了咬嘴唇,手指不由自主蜷了一下,又听到他的磁沉声音低低在头顶响起:“怎么就绞住了,唔……别动,阿 ʂժ 陵。”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与珠穗分开,她乖乖没有乱动,只是望着铜镜光亮的镜面——望着他的动作。   他垂落的袖口拂落在她肩头,染有淡淡的龙涎香气。   许久没有闻到了的香气。   她静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另一只手默默背在身后,轻轻地环了一下他的腰。   他几不可见僵了一下。   好容易从头发解下了这支步摇,他又同伙计道:“这个要了。包起来。”接着扫视了一排,点着许多个头最大份量最足、最是金光璀璨的,说:“这些都要了。”   稚陵诧异地望他:“这么……”   还来不及说话,被他牵住了手生生又拽到旁边陈列的玉饰柜头,她还没有站稳,不得不扶了他手臂一把,隔着夏日薄衫,摸到他结实有力富有弹性的臂膀,慌忙收回,他却未许她这样轻易收回手,将她的手牢牢拢在掌心,低笑问:“有没有喜欢的?”   稚陵险些以为他是旁人假冒的。   此时她双手都被他紧紧攥在了手心里,将将站稳了身子,心却仍旧跳得十分厉害,稚陵尚未去细看,目光刚扫过一眼,即墨浔便又道:“罢了,不用费力挑——这些都要了。”   伙计乐开了花,虽然不知这位爷是什么身份,但是出手这样大方,自然殷勤不已,又叫上旁的伙计一道忙着将首饰包起来,稚陵轻嗔道:“几日不见,你发了财?”   他又是无奈又是笑,隔着面具,面具下漆黑深湛的眼里有光晃荡,望着她,道:“时间紧,没法儿多陪你……我只是想哄你开心。”   “是怎么出来的?”   他轻咳了两声,闪烁其词道:“机密。”他可不想她晓得他为了从舅舅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扮成了个太监。   是今日舅舅到姨母府上说话,他这才有机会,混在采买的太监队伍里,还让心腹换上他的衣物,假装在读书——好不容易换来这么短暂相见。   他顿了顿,“只一炷香时间自由。”   稚陵轻颦着蛾眉,微微失落:“哪里是珍宝首饰就能哄我开心了。”   她吩咐让云喜和春回去料理那些首饰,他们两个人径出了琼珍阁,即墨浔一路拉着她,快步转进一条僻静巷子,街上人声渐远,这里静得厉害,倒只彼此呼吸心跳声音,反倒显得激烈。   即墨浔修长的手刚松开了她的手,立即便捧起她的脸颊,便猛地吻了下来,吻住她嘴唇,撬开齿关,吮吻品尝起来。大抵是许久没有见面,唇舌交缠滋味几乎顷刻叫她脑海中像炸开了烟花。   柔软的舌尖勾缠着彼此,他单手撑在她背后的斑驳墙壁上,另一手环紧了她的肩背,低头相吻时,影子几乎全将她罩住。   稚陵被吻得晕晕乎乎的,不由自主也伸手环紧了他劲瘦腰身,抬起眼,模糊能看见狭窄小巷的两侧屋舍格出了同样狭窄的一片天空,暮天中,高高挂着一轮明月,月光不遗余力地照向尘世。   轻纱一样的月光落了满身,他逆着光,轮廓也便晕出浅浅的光色,乌黑头发上落满了月光。   她才发现即墨浔并未束发,只用丝绦松松一挽,穿巷的风一过,彼此衣袂鼓动,那丝绦也在飘舞着。   他抵着她在墙上吻了又吻,低哑气音黏糊不清地说:“好想你,阿陵。我每天每夜,每个时辰都想你,……你有没有在想我。”   他将她嘴唇亲得水光潋滟,嫣红艳丽,短暂地停顿这一刹那,呼吸愈显沉重急促,灼热气息纠缠着,洒在脸庞上,夏夜本就燥热,他吻这半晌,汗湿鬓发,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一路淌下来,他抬起手轻轻将自己的衣领扯开了些,修长颈项和深邃锁骨上也汗湿了一片,淋漓地泛着水光,他重又低头吻住,含着她的嘴唇,低声地问:“阿陵,你看,我说我会想办法来见你的。”   这般距离太近,便是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没有说,那细微动作也全然落在他的口中——叫他感知得到,她的欲言又止。   薄茧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眉毛。“又皱眉了。”他那漆黑幽邃的长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低声语道,“是想到什么为难的事?”   她睁着乌浓的黑眸,他这样俯身靠近,脸庞对着脸庞,是无比亲密的距离,近到他纤密的长睫能扫过她的脸颊。她说:“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宴了,哥哥。你不知道,京中多的是人会参加。”   他说:“我就是怕你要多想,所以我费尽心思来见你,就是想亲口与你说的。”   她微抬起眼睛,他的唇舌仍旧缠紧了她的嘴唇,不肯稍微松放,像极缠住了她头发的牡丹步摇的穗子。   兴许是离得太近太近,她这个角度,非但能看见薄暮中即墨浔这修长颈项和锁骨,还可从他松开的衣领间看到他胸口处蜿蜒的旧伤痕,肌肉贲张的结实胸膛,随着急促呼吸而鼓起,叫人面热。她极想转开目光,然而被他抵在这里,动却动不得一分。   这身白衣裳早已浸得湿了,汗湿处则贴着身躯,使他这副英武颀长的身形毕露无疑。   她忽然又觉得他是故意要扯开领口的,目光顿时闪了闪,却忘了他们彼此离这样近,她的什么反应全然都落在他眼底。他的眼睛弯了一弯,眼中笑意清晰可见,只要望见她,便早将舅舅从小教诲的“喜怒不形于色”给忘在九霄云外了。   她感觉得到他灼热嘴唇贴着她嘴唇张合,声息很轻,有些令她发痒,可也躲不得。他轻声地说:“后日便是我生辰。阿陵,你拿我令牌,到西园彻明台,我……会在那儿等你。”   “西园,彻明台?”稚陵震惊着重复:“你——你不打算去宫宴?”   他目光微微一暗,支在墙壁的那只手缓缓滑下来,改将她一把按到怀中,下巴搁在了稚陵的肩窝,在她耳边极轻地说:“这世上,我只想与你一起过生辰。”   她微怔:“可萧使君那里……”   他定定道:“阿陵,舅舅不能强迫我娶任何人。我一直都听他的话,但这次我不会听他的,以后也是。我做皇帝,不是为了做一个傀儡的。”   她在他怀抱中点了点头。   抱得太紧,足以感受得到他炽热的身躯,以及呼吸起伏的胸膛。   叫她呼吸不过来了。   即墨浔复又吻了吻她的额头:“阿陵,舅舅不肯提亲,我会另外请长辈来提亲的,你不用担心,也不要管舅舅。相信我,……”他注视她的眼睛,半晌,嘀咕了一句,“不要被野男人迷了眼睛。”   稚陵失笑,伸手捏他鼻子一把:“什么野男人?我看你才是野男人,成天偷偷摸摸的。”   即墨浔说:“那你也只许有我一个野男人。”   他还待要吻,巷口处远远传来了几声口哨声,稚陵见他顿住,大抵明白一炷香时间已经到了,若再久,便会露馅,只得松开了手臂,他缓缓直起身,依依不舍,低声说:“我得走了。”   即墨浔抬手将衣领仔细理好,看不出凌乱荒唐的痕迹来,稚陵终于彻底确认他刚刚是故意的。   便是临走,他还是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牵住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握了一握,才肯不舍地松开。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稚陵才出了巷子,乍见光明,竟觉街市灯光有几分刺眼,抬手挡着,刚被即墨浔吻得脑袋发懵晕乎乎的,连走路都有点儿腿软,虚浮步子到了自家的马车边上,云喜和春回两个嗑瓜子聊天正起劲,见稚陵回来,云喜说:“姑娘这么快就与……与那位说完话了?”   春回扶了她一把,说:“姑娘,咱们现在可是琼珍阁的特别客户了,以后来买首饰还能优惠。”   稚陵本来没有想起这一茬,听得春回一提,顺口一问:“那些首饰,多少钱?”   云喜笑嘻嘻说:“八千两。”   稚陵惊了一下,说:“这么多?”   她自己虽然有点钱,然而决计是一口气拿不出八千两的,带回府上,娘亲便又要问这些是哪儿来的,难道要说是即墨浔大笔一挥送的?   春回说:“姑娘,他们已经派了伙计送到府上去了。”   稚陵还来不及盘算什么,已然无计可施了。   果然,娘亲要问她此事。她没有瞒娘亲的打算,也就实话实说,娘亲叹气,但也没有多说。稚陵寻思还要说后日去西园的事,可娘亲近日大抵也都听到上京中的议论,自不看好,她这样说了后,娘亲担忧道:“阿陵,这位萧使君,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   娘亲顿了顿,续道:“娘是担心史书旧事重演,那些人……,咱们哪里斗得过他们。”   稚陵垂下眉眼,老实巴交说:“娘,我也知道萧使君不好相与。可是这一路来,明明该是我们共同面对的,都是我在逃避。我不能再逃避了。”她抬起眼,乌浓双眼明亮,“何况一直逃避,也改变不了萧使君的想法,他若真想动手,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会动手,怎么会看我们退让就心软?”   娘亲叹息:“也是,也是。”   稚陵道:“从来不是忍让就能得善果。忍让,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罢了。”   ——   两日后,皇太子生辰,举朝庆贺,上京城从太阳还没有升就热闹起来了。   礼部策议,文武百官、各小国使节于九鹤台入觐朝贺。同样的,楚国公为太子殿下精心策划的选妃事亦在九鹤台行宴。   白日尚需祭祀列祖列宗,远在北河行宫的永平帝仍因“卧病”没有出席。接着则是接见使节,大夏朝周边诸多小国虽说有的对大夏朝虎视眈眈垂涎三尺,但亦有许多臣服大夏朝,年年朝贡。光是接见使节们,便是须臾大半天过去了。   除了这些时节,还有许多封疆大吏遣来的使者上呈表贺 𝐬𝐝 ,献上寿礼,花样繁多琳琅满目,小珠子伺候在即墨浔旁边,看那些礼物看得目不暇接。   只是殿下像没有什么波澜,表情自始至终都是那样淡淡的。不难猜测,殿下对这些奇珍异宝,书卷字画,还有各地土特产并无太大的兴致。   直到那位程家的三公子献上那碧油油的稀瓜,殿下他掀了掀眼皮,神情仍然很淡,没有表露出一丝喜欢,反而轻轻冷哼了一声,让小珠子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稀瓜又怎么开罪了殿下。   殿下今日身着繁复精致的太子礼服,玄地金绣,衬得殿下简直天上人间第一好看,小珠子想,若姑娘在,看到了一定喜欢——他目光立即环遍场中,只瞧见了宜侯夫妇与世子,未见到姑娘在。   难怪殿下如此郁郁,单手撑着腮,眉眼阴郁,一点儿也不像过生辰。   小珠子想,莫非是萧使君使了什么阴招,叫姑娘来不了?那萧使君可太坏了。   刚想到萧使君,殿下身侧萧使君就咳嗽了两声,殿下放下了撑腮的手,面前是某位世家大族的家主,正敬他酒,殿下道:“身子不适,以茶代酒了。”小珠子替他斟上茶,余光里瞥见萧使君脸色同样有些阴翳。   那位家主自是不会介意的,——今日能够入宫觐见太子殿下,为这位江山未来的主人贺寿,多少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大权在握者,多少有点儿脾气,又能怎么办。   他倒是很歆羡那位高坐一旁的楚国公,羡慕他押对了宝,现在也能在朝廷中呼风唤雨。   不过,现在这机会同样摆在他们家面前了——今夜的宫宴上,他家也选了几个族女预备搏一搏入宫的机会。   天色就在这流水一样的接见中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开宴是戌时,申时左右,即墨浔忽然起身离开九鹤台,萧使君叫他:“殿下何往?”   他道:“去见母后。”   这倒让萧呈哑了一哑,没有作声。他深知对不起妹妹,总归是亏欠她。他这外甥也未再看他,径直离开,他那些仆从们连忙跟了上去。   萧呈坐在原处,夏日,申时的太阳依旧毒辣,不能直视。他坐在原处,吩咐心腹道:“戌时开宴,叫太子不要误了时辰。”   期间,这满座的高官权贵们也就彼此攀谈起来,萧呈这儿热闹,宜侯府那一席位也同样热闹。聪明人都知道,人家宜侯乃是太子殿下亲手提拔的心腹,此次有从龙之功,将来也定受重用,这会儿不巴结,往后还轮得到自己巴结吗?   而萧使君那里则不然——历来扶立皇帝的权臣,有几个到最后未与皇帝反目的。   自然也有人是单纯想瞧一瞧传闻中名动上京的宜侯千金的风采,才大费周章过来敬酒,谁知道,宜侯世子说他妹妹身子不适,在家里,未来赴宴。   令人惋惜。   但是慕名而来的人太多,世子性子再好也觉得烦,似笑非笑淡淡讽道:“我妹妹又不是什么让人观赏的物件,左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不同。”   他那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妹妹,无端在马车上打了个喷嚏。   云喜担忧道:“姑娘可是着凉了?要不添件衣裳?”   稚陵叹息:“云喜,这可是六月盛夏,我哪里还能再添衣裳,我都嫌这身上衣裳多事了。”   春回说:“一定是有人在想我们姑娘了。”   云喜说:“是谁啊,好难猜哦。”   稚陵:“……”   去西园,她倒是从没有想去过,但是听闻已经整饬一新了。过去十年,萧皇后便住在西园;即墨浔回京以后,他也去住过一段时日。西园位处沛水之滨,就算以前是用来软禁萧皇后的,毕竟是皇家园林,还能差到哪儿去?   马车缓缓停下。傍晚时分,夕阳斜晖晕染得广阔天空是大片大片炽烈橘红,霞光万丈,今日是个大晴天,依稀看得到湛远天边挂上了月轮。   西园门前有数名执刀兵戍守的黑甲卫士,面貌冷肃,稚陵拿了即墨浔给的令牌与他们看,他们立即就变了脸,笑着迎她入内。西园占地广阔,那卫士又飞快地去请示了他的头儿,他的头儿也飞快过来迎她,自我介绍道:“在下麒麟卫尉彭无病,见过姑娘。园中不能行车,姑娘请坐轿。”   稚陵愣了一下,上了轿子,又掀开了帘子,道:“彭大人,我要去彻明台。”   彭无病道:“在下明白。”   云喜和春回跟着轿子,但轿子旁这两列冷脸的黑甲卫士,着实是吓人,叫素来多话的云喜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声嘀咕:“殿下是生怕姑娘丢了。”   春回压低了声音说:“如果姑娘有这么多厉害的亲卫的话,岂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稚陵在轿子里微微发呆,今日相熟的都去了宫中,不参选的也去蹭蹭佳肴美酒,只她托病没有去宫中,还不知有没有错过什么好玩有意思的东西……   她垂眼从怀中拿出小巧的漆匣,打开瞧了瞧,看着长命锁中间那红珊瑚珠的温润光泽,又想,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轻轻摩挲那红珊瑚珠,看过后,将长命锁重新收起。   轿子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彭卫尉在旁道:“姑娘,在下就送姑娘到这儿了,彻明台就在前头,姑娘须一人过去。姑娘的侍女,还请也在旁边通翠小轩等候。”   稚陵道了个好,旋即听到窸窸窣窣声音,掀开了帘子一看,他们已经退下了。   薄暮时分,斜阳晚照,花间草木都镀上了亮而刺眼的金光,于夏风中轻轻摇曳着。   据她所知,今日即墨浔的生辰,从早上一睁眼就要开始忙,忙祭祀忙朝贺忙接见……这天还没有黑,他真能抛下那么多人,到这里来见她一个人么?   想着想着,步子忽然一顿,稚陵看着这移步换景的园中,假山飞瀑,溪水潺湲,这是引了沛水支流入园中,四周草木葳蕤,间有亭台楼阁,模样倒有几分古拙意味。   他之前送她的那座露红园,她也去偶尔住过几日,风景的确绝佳,她可以说,住涵元殿也没有那里快活——西园与之相比,风景比不上露红园那样精巧,可此时万籁俱寂,只剩流水潺潺与虫鸣声声,静得让人心神也宁静下来了。   彻明台要登上宛转石阶,转过游山回廊。筑得不算太高,但这九曲回折,倒似柔情百转,娓娓道来一样。   廊上挂玉伶仃作响,时有鸟雀栖息,稚陵一伸手,灰白的不知名小鸟就落她手上,轻轻拿喙贴她的手心。她想,一定是往日萧皇后住在这里时,很怜爱这些小鸟,所以它们都不畏人。   晚风徐徐,吹人衣裾。这游廊上风却大,她这一袭血红罗裙被吹得翩跹鼓动,绽开来,像石榴花。   回廊几经转折,豁然开朗,终于登顶。这里便是彻明台?稚陵一眼就看到了 ₴Đ 立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的玄衣少年。他真的在等她——真的抛下了宫中所有人,来这里等她。   即墨浔束着巍峨的冠戴,身上是未更换的华贵而精致的礼服,礼服上那些繁复刺绣悉数在斜阳中熠熠地泛着光,无论是那怒目的金龙,还是江河日月。可以想象,稍微一动,那些刺绣反射的光会多么刺眼;但他一动不动的。   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他大约在眺望夕阳,晚晖斜阳照出了他拉长的影子,她提起裙裾,轻手轻脚地沿着他的影子,向他走过去。   彻明台宽阔有余,他离她甚远,她一路缓慢无声地走向他,看他从一个漆黑的影逐渐清晰。她驻步在他背后,原本想要蒙住他的眼睛,想了想,顿住,却从怀中拿出了那把长命锁,小心地,踮起脚尖,替他戴在颈上。   即墨浔未动——也许是早已知道她在,才没有动——而等他低头看清系在颈上的是什么时,便是彻底地僵住了。   “哥哥,生辰快乐。”她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声音含笑,“愿君长命百岁,岁岁平安喜乐。”   即墨浔怔怔看着胸前那把嵌着红珊瑚珠的长命锁,忽然之间,喉咙哽咽。   一只手将她环在腰身上的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轻颤着抚摸那只长命锁,低声说:“怎么会是……长命锁?”   稚陵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哥哥,你那时说,你小时候没有长命锁。我就想送你一把。我希望别的小孩子有的,你也有。哥哥,千秋万岁都是虚的,可我真真切切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希望……你能平安喜乐。这是我自己画的花样子,天上地下人间,可只此一把。”   他忽然不说话,稚陵也没有说话。   静默的这片刻,倒是有晚风阵阵袭来,吹拂得彼此衣裾摇曳,稚陵才听到他轻声地回应说:“天上地下人间,也只有一个你。”   他缓缓回过身来,将稚陵紧紧拥在了怀中。“阿陵,谢谢你。我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萧呈:看看你生的好儿子永平帝:不是你想朕生的吗?朕是过上什么好日子了吗?朕还要种地,勿cue 第156章 前生IF-35 “还要亲。   他这样紧紧箍着稚陵, 把她整个人都按到怀中,几乎要她透不过气,呼吸间, 全是他身上熏的龙涎香气——甚至她觉得, 要比往日浓烈许多, 大抵是白日里参加祭祀朝贺,特意熏过了香。   属于即墨浔的男子气息,就这样霸道地溢满她的鼻腔。   斜阳余晖落满后背。   这样静了半天,谁都没有动作。   兴许是因为在他怀抱中, 连彻明台下风过时草木的簌簌声音, 沛水在夏时迅猛湍急的水流声, 她也都听得不大清楚了。像是万籁俱寂, 只他胸膛里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一声一声,搏动在稚陵的耳边。   即墨浔的心跳声音放大了无数倍似的——弄得她本来跳动没有那么快的心脏,也跟着欢快地雀跃跳动起来, 愈来愈急、愈来愈快。   他似乎抬起手, 薄茧粗粝的掌心从她的后背,缓慢而用力地一路抚过,抚到她的后颈。   仿佛随他掌心揉刮的动作, 可以感受得到,隔着轻薄罗衣,刮过了肌肤的滋味。夏日, 衣衫薄,似乎全都清晰可辨。   怕热,到盛夏,姑娘们头发梳起来的多, 没有留多余的垂发,后颈暴露在空气中,他的手若即若离扶在她的颈后。略显得粗糙的掌心甫一接触那样细腻的肌肤,抚过处,像留下了火烧似的痕迹。   这火烧到了颈后,又从颈后一点一点,烧过她纤细雪白的颈项,停留在了脸颊轮廓旁。   猝不及防,一个吻落在唇上,稚陵只觉唇上一热,旋即,他的吻密如急促雨点,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大暴雨一样毫无征兆,密而重,几乎想要将她整个儿打湿。   汗水在他额头鬓角肆意流淌,没有多久,就把她吻得脸上潮红,喘息不已。稚陵忽然奇怪说:“怎么……没有一点儿酒味?”   她就听到他在她跟前闷闷地低笑,呼吸间是他甘冽的气息,即墨浔轻声抵着她嘴唇,一字一字,缓缓地低语:“一滴酒也没有饮。喝酒会昏了头;我想清醒着,我想把今日的你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永远都忘不掉。”   潋滟红唇上黏着几缕汗湿的发丝,吻起来时,发丝搅扰在唇舌间,他不肯松开嘴唇,只拿手去胡乱地拨开乱发,稚陵感觉到那发丝一点一点抽离彼此柔软唇瓣间,带来一阵奇异的酥痒战栗。   她实在透不过气来,意欲挣开他怀抱,却不想即墨浔今日怎样也不肯松手,左手牢牢箍在她的腰间,固若金汤。   他声息重:“不够,不够亲。”   说着,另一只手陡然捞起她腿弯,稚陵惊叫一声,已然身子一空,彻底落在他的臂弯里,不由自主勾紧了他颈项,就见他漆黑深湛的长眼睛里沁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听见他俯着颈,小狗一样拿他的脸蹭她的脸颊,低语说:“还要亲。”   他抱她向小阁走,背着夕阳,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这雪白砖石面上,拉得极长,溶在了一起。   间有亲人的小鸟飞过来飞过去,甚至在他肩头跳上一跳,他也并不生气,——或许是因为,他心思全在亲她这件事上,亲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如他所言,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纯粹的两个人,别无任何人或事会打扰到他们。让稚陵不由自主地想他究竟寻了什么办法,能从萧使君的眼皮子底下到这里来。   彻明台上修筑的小阁,是观景所用,匾题“彩彻区明”,看样子历史已久。入小阁,上二楼,楼上八扇雕花窗大敞,黄昏时分,西园风景一览无余,远眺还可看到绰约如碧色丝带蜿蜒着的沛水,以及沛水两岸丰茂的草木。   今日,沛水之滨游人如织,也许是因为太子殿下千秋,放一天假。   即墨浔抱她缓缓坐在了凭窗的竹榻上,问她:“饿不饿?”   “有点。”   被他亲了这大半天,也挺消耗力气的。   她便听他说:“我给你下面。”   稚陵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将即墨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剑眉星目,俊朗非常,右眉和眼之间有一颗小小的痣,确实是即墨浔本人,并不是哥哥假扮的——只见他眼里笑意深深,却未解释什么,放下她,转身离开小阁。   暮色渐浓,晚阳斜照入了小阁,映在壁上,稚陵端详着阁中悬挂的古人字画,暗自赞叹,这随便一幅画,都是大家手笔,外人求也求不得的珍品。   阁中洒扫干净,一应俱全,还设了冰盘,盛有冰块,难怪不觉得热。稚陵这般四处看了半晌,到天色已经昏暗,该是掌灯时分,仍旧没有见即墨浔回来。   她一盏一盏点亮阁中的烛台,烛光微明,她向窗外看去,西园里旁处也稀稀落落点上灯,但毫无人踪。   也不知他下个面,怎么就不见了——难道出了什么紧急的大事,来不及与她说,所以先行离开?   稚陵甚至想到了,是萧使君又带人捉他来了。   她担心他,想了想,还是下了楼,去寻他。   彻明台修建得开阔宽朗,此夜,皎洁的明月正从东山之外升起,银辉万里,照彻大千世界,霜一样的月光薄薄照在彻明台的雪白砖石上,浸水似的明。   小阁附近还修筑了旁的连廊屋舍,没有侍从,幽静非常。   她不熟悉这儿,擎着一盏宫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几间屋子挨个儿找过去,终于在倒数第二间屋子门前见到了屋中有光,还听到了有叮铃咣当的动静。   稚陵立即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靠近,想来他是在这里,只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奇之下,她贴近了门缝,决定偷窥,——不,是偷偷地窥一窥。   她看到从来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殿下,穿着那一身繁复昂贵的玄色礼服,半蹲在灶台下,捣弄着烧火。   也不知此前即墨浔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脸庞上沾满斑斑点点黢黑的痕迹,显得他多了几分乡野粗犷之风,与素日里金尊玉贵的模样大不相同。稚陵瞧着有趣,一时不想贸然打扰了他,索性就在门缝旁呆着,也不出声。   一捆柴火,他整个儿塞进灶口里头,火烧得正旺,他起了身,手忙脚乱地又拿葫芦瓢舀了水,加进锅里。   水烧得咕嘟咕嘟响,他折回身,望着桌上的面团,突然一下卡住。   卡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线装蓝本子,匆忙翻了两页,摊开放在桌上,开始拉面。   显然他不精于此道。稚陵素日里看家里的厨娘做拉面,做得麻利轻松,一会儿便是一碗面。而即墨浔他动作笨拙得多,也许是握惯了刀枪剑戟,这小小一只面团,柔软得叫他下手不知轻重。   很快,第一根面条就因为粗细不均,啪嗒断开了。   ……倒也在她预料之中。   好在桌案上另摆了大约七八只醒好了的面团,尚可以继续容错。即墨浔身侧,水晶滴漏滴答滴答地响,稚陵只在门缝里看他,模模糊糊,即墨浔倒没有气馁,换了一只面团,刚要施展伸手,似是听得背后锅中水似乎又烧干了,连忙回头去添水。   稚陵便看他忙着拉面、添水和烧火,忙得团团转。   在此之前,她全然无法想象有什么事能叫即墨浔忙得乱成一团,也无法想象,他这么从容不迫冷静沉着,把事情弄得一团乱会是什么样。   现在有了。   他如此手忙脚乱地忙了一阵,长寿面初具雏形,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做出那根一点儿也没有断的面条,宝贝一样被他轻轻下进了锅里,没有多久,煮熟了,他眉眼间大喜过望,像松了一口气。   稚陵在门外 𝐬𝐝 ,也随着他松了一口气,心道,大约再过一刻他就能完工,她还是先回小阁上等他好了,免得被他知道她在这儿一直在偷看。   然而她刚转身,便听见门中响起一声懊恼的低呼。   定了定脚步,稚陵重又从门缝看去,只见他还维持着将面捞进碗里的姿势,可,虽是小心得不能更小心,那根面条还是未能承受得住他的力气,到底还是从中断开了。   稚陵的心微微一紧,狭窄门缝间,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攥紧了碗筷,怔了有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她很少见到他脸上会流露出这样灰心丧气的神情。   单在她找来这里之后,他就失败了不下七八次,找来之前,恐怕还失败了许多回。   她推门而入。   即墨浔正站在灶台旁边拧眉沉思,闻声一惊,急着将手里的碗背到身后,不想晃了一晃,洒出半碗汤水,溅到了华贵的衣角。   灶下,柴火烧得发出噼啪的响声,这口锅里水也还在继续咕嘟咕嘟冒泡,稚陵无可奈何,从他手里将瓷碗接过,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即墨浔那黢黑的脸上浮出些许薄红,目光胡乱地瞥了几眼这小厨房里的狼藉,稚陵却在一瞬不瞬望着他,叫他心中浮出几许尴尬。   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近,搁下了灯笼,从她的袖间抽出一方素白柔软的绢帕,抬手温柔替他揩了揩脸颊沾的黑灰和汗水。   他微微俯身,低头,也才看到她绢帕上的黑渍,猛地一愣,抬手摸了摸脸庞,摸到了一手指的黑痕,惊了惊,睁大了眼。   这模样落在稚陵眼中,叫她失笑,低声说了句:“黑大汉。”   他顿时脸上又可疑地红了红,垂眼瞧着桌上那一排失败品,说:“我不知道怎么弄成这样了……”   大约是烧火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这下倒好,原本他是想亲自下厨,做长寿面他们两个人吃,怎知道照着书做,没有人帮忙,做得一团糟。不知不觉中,天色都这样晚,有薄薄的月光渗进了屋中,忙到了现在,也没有吃上。   稚陵乌黑明亮的眼睛弯了弯,嫣然一笑,说:“我们还是一起做吧?两个人,要轻松点……一个人,大约忙不过来罢。”   即墨浔点点头,心里难免生出一些怅然,明明他只是想做碗长寿面,怎么上天就这样为难他?但旋即心里又泛出了欢喜,她并不嫌弃他笨手笨脚连碗面也做不好。   稚陵舀水洗手,一边侧过脸来问他:“你不会,怎么不叫我帮忙呢?”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浸了水,玉一样白,即墨浔望着她双手,不由看得晃了眼,闻声,才轻咳一声,解释说:“阿陵,你之前说你爹爹,还有你哥哥,他们虽然是粗人,但做饭做得也很好吃。……我以后要做你的男人,我也想做给你吃。”   稚陵诧异了一下:“是为了这个?……但,我爹爹做饭,我娘也会帮忙打下手的。而且成亲过日子,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呀。”   即墨浔被她安排切菜。   杀人如砍瓜切菜,这会儿砍瓜切菜却不能如杀人,案板旁,她见他握着菜刀小心翼翼地切着萝卜片,只是切萝卜,也依然十分认真,一丝不苟,连厚薄都切得一样均匀,薄如蝉翼。   好刀功。   他切好了萝卜白菜和肉片,不敢轻举妄动,请示稚陵,下一步他该做什么。稚陵在忙揉面,指了指灶口,说:“先把火烧起来。”   有了指挥,现在一切有条不紊。即墨浔乖乖蹲在灶口前烧火,回头便见稚陵手里摆弄面团,面团在他自己手里一点也不听话,可到她手里,简直是任她揉圆搓扁了。   做这长寿面,要讲究一个一根到底一点儿不断,即墨浔自己尝试不下多次才成功,然而稚陵一下子就成功了——且连着成功两回,分在两碗里。   锅里添水,面条下锅,切好了的配菜也下锅。稚陵这时候才想起问他,究竟是找了什么名头,才能出宫,到西园来。   小厨房的窗外,夜色已彻底笼罩人间,月华如练,上京城夜里依然车水马龙,此时宫城之中,不知景象如何,若设宫宴,那此时宴会应已开宴了。   稚陵收回目光,却忽然间与即墨浔四目相对,他轻笑道:“是母后帮我。我找了借口去母后那里,母后说,让我放心出宫,她自会应对舅舅。我是走宫中密道出来的。”   稚陵微微睁大眼睛:“原来是皇后娘娘……”   即墨浔抬眼一笑:“母后一向支持我们的事。”   小厨房里很热,原本夏日就足够炎热了,这儿又烧着火,地方狭小,很快两个人都被汗水浸得湿透。   他话一出,稚陵又觉得脸上更热了,微微别过脸去,舀水洗脸,说:“八字还没有一撇。”   他说:“怎么叫‘八字还没有一撇’?分明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她抿了抿嘴角,说:“面熟了,你别动,我来捞上来。”   他乖乖在灶口那儿一动不动,她走近,就见他仰抬着漆黑的凤眸含笑看她,让她刚凉了一些的脸颊,又开始发热。   长寿面几经波折,总算摆上了桌。   彼此的形容衣装都不算太体面,但是两个人都饿了半天,何况只有彼此在,那些光鲜亮丽,远远不及吃面重要。   烛光绮丽,这小阁上不似小厨房里兵荒马乱,略能掩饰方才的狼狈。   即墨浔望着这碗面,临动筷子,低头握了一握颈间这银制的长命锁,轻声道:“和这锁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吃长寿面。”   稚陵以为是他们王侯公子,往年过生辰,一定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哪里会吃什么长寿面。但看他神情,并不像这个缘故。   他垂眼续道:“我的生辰,对舅舅他们来说,也只是个利益交换的场合而已。不像今日,简简单单的,只因为这是我的生辰。”   稚陵便道:“那你可知,吃长寿面之前要许愿?”   即墨浔微微诧异:“还要许愿?”   稚陵眨了眨眼睛:“对啊,你快许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前生IF-36 “别担心,   即墨浔当然不知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惯例, 只是侧过眸,就见稚陵睁着清亮的黑眸,盈盈地望着他, 便觉得无论她说什么, 都是对的了。   他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许愿。   稚陵见他闭眼, 闭了好一会儿,模样十分认真,一时在想,不知他许的愿望是什么呢?   烛光轻轻地跃动在脸庞上, 暖黄色光芒, 和雕花绮窗外的月色融在一起, 室内寂静, 短暂片刻以后,他睁开了眼睛。   稚陵手撑着腮,含蓄地问:“你许了什么愿啊?”   他微微摇头,稚陵换了一只手撑腮, 这样, 靠近了他些许,歪着脑袋压低了声音问:“我也不能告诉嘛?”   她又用这一招,眨着她明亮水润的眼睛, 眼巴巴看他,叫即墨浔毫无招架之力,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说:“我希望, 以后年年生辰,都和你在一起。”   “这个愿望,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怎么还要许愿?”稚陵有点儿诧异, 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要许愿,建功立业,千古留名什么的……”   他微微一怔,心中难免想到,世事易变,此时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往后说不准……但他未说这些丧气的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漆黑的长眼睛注视她:“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会帮我实现么?”   这样寻常的一个愿望。   如她所言,他心中诚然有着无数关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和家国大事的责任。每一年,岁末新年,清明冬至,祈祷风调雨顺、祭祀列祖列宗、诸天神佛的时候,数不胜数。   可只有今夜他在这里许愿,许下的心愿,只关乎他们两个人,再无其他。   他的生命,从来只是为了一个身份而活着;直到有了她,他才有为自己而活着的感觉。   稚陵点点头说:“我当然会。”   他向她微微俯身,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霎时叫稚陵脸上一烧,就见伸出手来,郑重说:“拉勾。”   拉勾!?   稚陵发现他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谁让他今日是寿星呢?只好让让他,——若在平日,她才不会……好吧,其实若是放在平日,她 𝐬𝐝 也还是会答应他的。   谁能拒绝一个英俊少年这样楚楚可怜地望着你。   稚陵也伸出手。   他的小指缓缓勾紧了她的小指,指节抵住指节,指腹贴着指腹。   注视着彼此勾缠在一起的手,即墨浔的温度顺着手指传来,燥热不已。   她就见他唇边勾出了个低低的笑意,狭长漆黑的眸中闪了又闪,说:“吃面吧。”   长寿面,一根连到底,寓意长寿。他才知道长寿面是这个味道。   很朴实的一碗面,兴许是因为饿久了,或者是自己和稚陵一起做的面,在他尝来,却比往日尝过的无数山珍海味还要美味许多。   他原本饿极了,只想囫囵吃掉填饱肚子,只是骤然间又珍惜起来,想到只此一碗,吃掉就没有了,立即又慢了下来,一点一点地吃。让稚陵看得疑惑,抬起脸来,又尝了尝自己碗里的面,不解他怎么刚刚饿虎扑食,这时候又记得细嚼慢咽起来了。   难道是吃撑了……?不太像,他这八尺壮汉,在法相寺那青菜豆腐的素斋都能就着吃四碗饭的人,这区区一碗面算什么。   然而等她这碗都吃完了,他还没有吃完。稚陵没有忍住,问他:“是不是不好吃呀?”   即墨浔一愣,抬起眼睛,说:“好吃。”   那就怪了。“那你怎么……怎么吃这么慢?”   他低头看了看,说:“吃完就要到明年才有了。”   稚陵呆了一下,这是什么很稀罕的物什吗,他若想吃,一会儿就能再做一碗,不,何止一碗,可以做个六七碗,保准他撑死。   待他慢吞吞吃完了一整碗后,把面汤也跟着喝得干干净净,望着她正撑腮向他笑,眉眼盈盈,眼波潋滟,心中十分满足,忽的就生出一些,难以描摹的滋味,叫他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没有饮酒,却像醉了似的,把凡尘俗事全置之脑后,眼中心底,都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他愣神半晌,被她在眼前摆了摆手,才惊得回神,微垂黑睫,心神犹在荡漾,说:“我们先去沐浴更衣吧,一会儿出去玩,——很久没有一起去逛了。”   ——   戌时,禁宫中,九鹤台开宴。   只是一应达官权贵、命妇贵女们都到了,独独未见高台之上,本应出现在此的太子殿下入座。   今夜是楚国公操办的太子殿下选妃宴,众多世家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大放异彩,不,大展身手,怎知宴会的主角却还没有到。   萧呈脸色略显得难看:“去长春殿催了没有?太子殿下怎么还没有到?”   小黄门满头大汗,不敢高声,只压低了声音告诉萧呈:“回国公爷的话,奴婢们已经派人去催过了……想来,想来定是殿下有什么要事耽搁了……”   萧呈望着天色。   夏季,天色黑得要晚一些,到了戌时,日落西山,晚晖正好,天际仍旧是漫漫橙紫色,霞光璀璨,照耀宫阙。   琉璃瓦上落满日暮金光,烁烁刺眼。   这宫宴之上,众人彼此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倒是各有其乐。   萧呈目光掠过宣阳公主与驸马的席位,他们二位正与旁人聊天寒暄,没有什么异样。   他又看了看宜侯一家的位置,他们一家三个人其乐融融,萧呈目光微凝,但很快又想起,此前确实听到部下禀报过,宜侯千金并未参选,今日负气不来,倒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看到了武宁侯父子,武宁侯为人耿直,听闻早年跟他夫人和离后,得这么一个儿子,一直养在宜陵那个小地方——先前站了废后罗氏的队,还是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宜侯千金替他说了情,才放过了他。   提起那女子,萧呈不由自主皱了皱眉,难免也想起一些传言,传言之中,宜侯这位千金容颜绝色,心地善良,既可识人断面,又能出谋划策,凡是见过她的都会喜欢她,简直是将她描述成了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救世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说他那个外甥,和这武宁侯世子被漂亮小姑娘迷得失了魂,也就罢了——他那个妹妹也莫名其妙喜欢那个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之前还听说,废后罗氏未被废时,也喜欢她,曾发出过“怎么本宫没有这样一个女儿”的喟叹。   萧呈着实不能理解。他来上京的时日还只须臾一月,便这么一个月里,坊间传闻里最喜欢提的就是这个小姑娘了。   他是得承认裴家那个小姑娘长得不错,与他的外甥般配,才识也高,性子还算不错——然而……她不能容人,这却是天家大忌。   萧呈这样想着,眉头又皱起了几分,目光从武宁侯府几人身上挪开,稍微一转,竟看到了几个许久未见到的人,眼前一亮。   参宴的名单他那时只是扫了一眼,竟未发现他们也来了——是荆楚之地几位德高望重的隐士,也是即墨浔曾经的老师。   此前,萧呈从荆楚赶来上京城参加册封太子的典礼,也曾去信问过这几位先生可要同往,只是他们从来闲云野鹤惯了,从前即便是受命教导即墨浔,也都是看在他们萧家的面子上,此时又怎么肯再掺和进这些朝廷琐事当中?   所以,他去信以后,他们的回信中,莫不都推辞了此事,也就等同于婉拒入朝为官。他那时也知道他们不会同来,没有再强求。   而这时候见到他们,萧呈大惊又大喜,惊喜之下,于是暂时忘记了即墨浔还没有到场的事,兀自匆忙起了身,命侍从奉了好酒,去与几位高士寒暄。   “先才是萧某疏忽,竟未见到几位先生在此,忙碌俗事,实在失礼。”萧呈笑着举杯,这几位先生里,其中一个须发尽白,鹤发童颜,神情泰然自若,笑道:“萧使君现今担负国纲,我们几个,也只是来太子殿下寿宴上讨杯酒喝罢了。”   萧呈道:“几位何时到的上京,怎么也未来萧某府宅坐坐?”   石柳先生捋着胡须一笑,说:“也就两三日前到的。是殿下专程遣了人寻到我云游借宿的道观,说恳请我务必要来京一趟。殿下诚心如此,一番心意,我等焉能不来呢?”   萧呈略感欣慰,心道,即墨浔虽已大权在握,可终究是杀了他兄长上的位置,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此时若能做出尊师重道的态度,对他大有裨益自不必提。   他笑了笑,道:“殿下这孩子,也没有知会我一声,害得萧某怠慢诸位。”   云行先生在旁微妙地说:“使君俗务繁忙,怎好打扰?”   萧呈说:“诸位乃是太子的老师,论理,亦该敕封重用。几位既然来了,不如,就留在京里,辅佐殿下……”   石柳先生炯炯有神的双眼瞧着萧呈,又与另几人对视了一眼,只是笑着说:“今日乃是个高兴的日子,萧使君何必再谈那些俗事?来来,还是喝酒,喝 ₴Đ 酒好。”   萧呈虽极想让他们这些有才之士留在即墨浔身边辅佐,然而也知晓他们志不在此,今日宴席上又是人多口杂之地,不好继续多话,没有再提这一事,只端起了酒盏。   萧呈这儿与故人重逢,谈天说地聊得高兴,忘乎所以,一时反倒忘记宴会开场多时,而即墨浔尚未出现。及小黄门又一次神色为难地提醒,他神色一僵:“什么?还没有来么?”   几位高士彼此对视,目光都显得微妙不已,云行先生笑了笑,率先开口:“今日既是殿下的生辰宴,殿下与母亲多相处一会儿,也无伤大雅么。”他们几个生性洒脱,自不会为这等事情烦恼,可萧呈却委实做不到如此率性随心,面色沉沉,叹息道:“可今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缺席,岂非是——”   萧呈心中当他这外甥是为了躲避今夜的选妃事宜,因此避在长春殿里不肯露面,转头与侍从道:“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他咬重了“请”这一字,聪明些的侍从便知道,国公爷这是要他不择手段绑也把殿下给绑过来的意思了。   跟随萧呈多年的侍从,自然也是瞧着太子殿下他长大的——放在十年前,他可以将殿下轻松绑过来,可今非昔比,殿下他早不是那时候无依无靠的一个小孩子了。单是殿下如今长成了个八尺高的男儿,这一点,侍从自觉便是两个他,也实在没法绑他过来。   萧呈望了眼心腹离开,继续与故友把酒言欢,但心中却着实烦闷。眼看天色渐沉,亦不知他们母子在长春殿究竟做什么能呆上这许久,他素知他妹妹和外甥的个性,都是沉默寡言之人,多数时间没有太多话讲,怎么偏偏今日就有话可叙了?   他这里心不在焉地把玩酒盏,旁的达官显贵们也不见得心中就多么轻松。有的为了此次可以送女入宫,先前大费周章,上下疏通关系,只为今夜能飞上枝头,可太子殿下本人仍不露面,叫人心中惴惴。   程绣坐在席间,左右四顾,凑近母亲程夫人跟前,扯了扯她衣角,问道:“娘亲,怎么太子殿下还没有来?”   程夫人笑道:“兴许只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绣绣莫要紧张。来,吃块点心。”   程锦道:“下午那时候太子殿下还在这儿,听闻去了长春殿,与皇后娘娘在一处。绣绣,要不……”   程夫人道:“太子殿下与母后相处,旁人怎好打扰?绣绣啊,别听你哥乱出主意。”   程绣道:“好啦好啦,娘亲我晓得了,还是继续等着吧。”   说着,目光落在桌案上,望着盛有点心的金盘,挑挑拣拣,拣起一块桃花酥送进口中,接着托腮百无聊赖望着场上歌舞。   丝竹管弦,美人歌舞,这些排演得倒让人目不暇接,很快她的注意就全然被歌舞表演吸引。   程夫人望着自家女儿,秾艳非常,云鬓金钗大红罗裙,今夜费了许多功夫梳妆打扮,为的就是可以选入宫中——放眼今夜宴上旁人,其余世家贵女,亦是如出一辙。   谁人又不想做太子妃——谁又不想自己家如今时今日的萧家一样如日中天?   程夫人的目光自没有在看场上歌舞,而是似有似无环视一遍,待看见了宜侯府几人坐着的位置,神情微微一凝,问程绣:“绣绣,你可知宜侯家裴小姐为何也没有来?”   程绣正看那西域来的舞娘跳胡旋舞,看得起劲,鼓点急促舞步旋转,叫人心潮澎湃,冷不丁听到娘亲一问,随口糊弄答道:“娘亲你又忘记了,上回我说过的,裴姐姐她又不参选,来这儿做什么。”   程夫人道:“可你瞧,顾侍郎家的顾小姐,她不参选,不是也来了?”   程绣卡了一卡,便扭过脸左右看了看,诚然,稚陵她没有在席,而顾以晴那小妮子倒是跟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她眨了眨眼说:“会不会是裴姐姐她突然病了?”   程夫人道:“娘亲是担心,她……她莫非有什么别的……”   程绣性子随爹爹,乃是个急性子,每每听到娘亲这样说话,都要连蒙带猜,不知娘亲究竟要说什么,直道:“娘亲你有话就说,明明晓得我猜不出来。”   程锦在一边,无可奈何地一笑,揉了揉程绣的脑袋:“绣绣,你啊。”   程绣这才听到程夫人将她的揣测压低了声音说出:“也许她是另辟蹊径,单独用了什么法子,在别处截住了太子殿下?如此,先下手为强,……”   程绣略显得不可置信:“不会吧,裴姐姐她怎么可能……”   程夫人语重心长道:“绣绣,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娘亲这是以最坏的心思揣测,若不是如此,那是最好了,可是你要想,这上京城里多少人觊觎着太子妃这个位置?”   程绣讷讷半晌,又嘟着嘴说道:“就算是这样,那,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嘛。再说了,可不一定是这样——我去问问以晴晓不晓得裴姐姐怎么回事。”   程绣扭头起了身,到了顾家席位跟前,挤走了顾以晴跟前侍女的位置,叫她:“以晴!”   簪着粉芍药绢花,与人调笑着的顾小姐冷不丁回头,程绣连忙问她道:“你可知道今日裴姐姐她是做什么没有来?怎么她爹娘兄长都来了,独独她没有来?”   顾以晴哑了一哑,又想起那夜里撞见的事,只捏着团扇掩着笑意,娇媚道:“我哪里晓得,裴姐姐又未同我说。你倒不如直接去问世子呀。”   程绣哪里好意思直接到人家跟前问去。   顾以晴说完,目光却下意识瞥了眼高台上的空位置,心底早已经有几分猜测。这目光被程绣敏锐捕捉到了,她又追问:“与太子殿下有关!?”   顾以晴脸上霎时微变,忙道:“我没这么说,绣绣你自己乱猜的。”她心中直打鼓,觉得千万千万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是她泄露了他的秘密,急忙又添补了一句,说:“你也别乱猜了,怎会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这却越描越黑,让程绣本来觉得没有什么,现在却益发觉得——指定是有什么,顾以晴知道,但不肯说的事情了。   顾以晴打岔说:“这宴上青梅倒是味道很不错,来尝尝?”说着,捏了个青梅塞进程绣嘴里,把她原先要质问的话堵住了,她嚼了又嚼,嚼了半晌,已经忘了刚刚要说什么。   目送程绣她又凑去别的姐妹跟前,顾以晴心底稍松口气,望着天际缓缓东升的明月,继续吃吃喝喝,与人调笑起来。   这场中有似她这般优游看戏的,便有心急如焚的。   侍从自长春殿过来,一路小跑,回这九鹤台,寻到了萧呈跟前,小声回禀:“使君,未见到殿下,属下们全被拦在了长春殿外……皇后娘娘发了话,说,说今夜她与殿下有许多话说,选妃一事,就先放着罢,使君不可擅作主张。”   声音不大,旁人听不清,只见萧使君他骤然间脸色一沉,道:“我亲自去!”   说着,与同座的几位故交道了海涵,径直离席,往长春殿去了。   九鹤台到长春殿,行过数重宫道。月色皎洁,薄而亮的月光覆满寂静无人的长道青砖。   脚步声匆匆。因为行路急,萧呈没有乘轿,大步流星,紧赶慢赶,到了长春殿外。   殿外竟然有数名黑甲红巾的侍卫戍卫宫门,毫无疑问,那正是专门设下拦他的。令萧呈见状,顿时火冒三丈,低喝:“让开!”   侍卫们纹丝不动。   那其中一名侍卫头目不卑不亢,拱手道:“国公爷请见谅,今夜,娘娘吩咐了,谁也不见。”   萧呈冷声道:“太子呢?”   侍卫头目答道:“太子殿下正与娘娘在内殿叙话。”   萧呈道:“太子已然误了宫宴时辰了。你等还不去通传?”   侍卫头目低头道:“属下们不敢违抗娘娘旨意,还请国公爷……不要为难属下们。”   萧呈声音沉沉,道:“太子避得了一时,难道能避得了一世么?此事已然定下,堂堂储君,怎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侍卫头目不言不语,照着太子殿下此前吩咐的,只管拦着国公爷。   僵持这半晌,萧呈着实忍无可忍,喝道:“你们有几个脑袋,也敢拦我?”   说着,干脆硬闯。   萧呈身边的人自不是吃素的,制住几名侍卫轻而易举,那侍卫头目见拦他不住,犹自要 ₴Đ 追上前去拦,却被萧呈两个心腹怒视一眼,道:“国公爷见见亲妹妹,有何不可,诸位还是莫要轻易动手的好。”   萧呈已经径直闯进了长春殿中。侍卫头目心想,如殿下所料,他们这些人如何拦得住国公爷这气势汹汹。   长春殿里的老太监总管笑盈盈迎了上来:“国公爷,实在不巧,娘娘说了不见客的。”   前殿里一片漆黑,萧呈未理睬这老太监,脚步微转,往旁边一拐,是要往后殿去。老太监一路聒噪些有的没的,叫他心烦,沉声道:“皇后乃本君亲妹,本君看望妹妹,轮得到你说三道四!闭嘴。”   他步子停在了这后殿的台阶前。   老太监虽被他骂了一通,可却没有停止聒噪,他往这台阶前一站,老太监立即又说起前些时日,废太子与废后曾经派人专门来长春殿寻殿下的错处,险些欺侮了娘娘,幸是殿下他及时赶回来,才护住娘娘。   老太监旁的话,萧呈都没有仔细听,只是他说起这件事,倒叫他听了进去,静默了半晌,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跟随自己一并进长春殿来的这些心腹,正寸步不离护随在他左右,各个气势汹汹。   这样来看,他们又与当时那些子人有何区别?   思及至此,萧呈心头微微一紧,负在身后的手略抬示意心腹们先退下。   这下,后殿的阶前,便只余萧呈、些许长春殿里伺候的宫人,以及太子殿下身边的侍从了。萧呈目光简略扫过在场这些人,瞧见门旁低头哈腰那个小太监,是东宫里伺候笔墨的小珠子,他也在这儿。   他拾级而上,上到后殿门前,与小珠子道:“你,进去通传,就说,本君要见皇后与太子。”   小珠子甫一看到萧使君这座大煞神来了,早已吓得腿软,站都站不住,只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可萧使君他偏生又如此精确地点了他的名,叫他躲也躲不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先像模像样进去通传,再出来,与萧使君道:“回禀使君,娘娘说,不见您。”   小珠子预料到萧使君他定然会大发雷霆——如上回一样,甚至会牵连他们这些小喽啰,可萧使君没有。   他没有大发雷霆,只是静了静,轻轻叹息,问他:“他们在里头说些什么,还有多少话要说?”   小珠子汗流浃背,里头只皇后娘娘在诵读经文罢了,萧使君他还不知殿下不在宫中呢。若给他晓得了,……   若给他晓得了,那还了得么?   小珠子讷讷说:“奴婢不敢妄议。”   萧使君出乎意料没有为难他这个做下人的。   他只孤身立在门外。   门中烛光明亮,皇后娘娘她鲜少会在夜里点这样多蜡烛,今夜却不同。   明亮胜过了殿门外皎洁的月色。   长春殿中栽种的芭蕉叶在夏日长开了,舒展得肥硕浓绿,夏夜风过,瑟瑟作响。   小珠子见萧呈只这样静静站着,神色幽晦莫明,想起之前听师父说,萧使君入京以来,也很想见娘娘的面,但娘娘并不肯见。除了上上回,太子殿下深夜未归,娘娘才着急,让萧使君去寻人,……还有就是,萧使君不愿为殿下提亲,娘娘与他吵了一架,也再不愿意见了。   小珠子亲眼见此情状,心中暗想,看来,殿下躲来皇后娘娘这里,真真是最不错的选择了。   良久,萧呈在门外踟蹰,终于启声,同门里人道:“献晚,你见见哥哥吧。”   殿中没有什么动静。   他这妹妹是铁了心今晚要护着她的孩子了。   萧呈无可奈何,在门外的廊下轻轻踱步。   “献晚,浔儿不懂事,可你,你怎么也拎不清呢?唉。……”   里头没有什么回应,或者说,本就没有什么声音。   长春殿中,没有因为成了皇后的寝宫,就变得热闹起来。   皇后娘娘不喜热闹。   萧呈又驻步,启声:“献晚……宴会已经开始,无论怎样,也该出席,露个面……”望这天色,已耽误多时了,再晚一些宴会都要散场,计划岂非乱套?   还是没有回应。   他对妹妹多有亏欠,多年不相见,此时心中自不想叫兄妹两人嫌隙更深,能依则依,可此事他同样是铁了心的,不可能轻易地放弃。   只是他也不想再伤妹妹的心,倒令他为难。   在此徘徊良久,终于,他下了决心要直接推门进殿,手刚碰到了雕花的殿门,便闻心腹风风火火来报:“使君,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心腹道:“太子殿下他……”   萧呈说:“太子已经到了宴上?”   心腹直摇头:“有人看到,太子殿下在……在宫外。”   萧呈诧异不已道:“什么?在宫外?”   复又看向眼前紧阖着的殿门,一时间千头万绪,百味杂陈。   他道:“可知具体在何处?”   ——   先前在西园沐浴更衣之后,即墨浔已经换下他那身惹眼昂贵的礼服,换了身月白色银纹暗绣的白袍常服,束着玉冠,并配了一柄紫竹柄的折扇,模样望去十分俊朗,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稚陵也换了一身浅红的罗裙。那会儿他还迫不及待将她按坐在了镜子前,说他这回给她梳头发,一定比之前梳得好看。   她乖乖坐在镜子前头,竟未想到,他当真手艺精进,修长手指在发间穿插往来,不一会儿,竟梳了个上京城近来最是时兴的发髻,叫她发出感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以为这样也就足够了,岂知他还不肯让她起身,他在妆台前拿来了画眉用的眉黛,微微俯身,说:“我给你画眉毛。”   稚陵愣了愣,就要笑着躲开,可没有躲得掉,被他按住了肩膀,也只好乖乖仰起了脸,说:“你得画好看点。”   她不知他怎样熟能生巧的,揽镜一照,这双眉毛,画得当真不逊于她自己亲手画了。   她耳根发热,低声嘟囔说:“这该是成亲以后再做的事。我,我和你还没有成亲呢。”   他捧起她的脸颊左看右看,大约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道:“也许过个若千年,又有新的典故,说成亲以前也能给心爱之人画眉毛呢?我只是提前做了。”   的确许久没有一起出来逛了。   出了西园,一路乘马车前往东市,她靠在他怀中,只觉他怀抱宽阔坚实,那是与娘亲每每抱她不一样的感觉——是恋人的感觉。   她靠着,原先僵直背脊,担心他费力梳好了的发髻碰散了,但没有一会儿就彻底放松了身子,他的胳膊环住她腰身,手上折扇不住地扇风,仰头就能瞧见他那双漆黑深湛的长眼睛,眼中含着明晃晃的笑意。   入夜后的上京城,因着太子殿下寿辰,格外要比平日热闹一些,官府设了灯山巡游,偌大一座灯山,其间灯火璀璨,所经之处莫不光明如昼,间有火树银花,绚烂夺目。   望得人目不暇接。   她挑开车帘一条缝隙去瞧路上的热闹,即墨浔的手替她将窗帘撩得更开,磁沉声音缓缓响在她头顶,低笑说:“我们又不是做贼,这样偷偷摸摸的作甚?”   稚陵道:“不是做贼,却也差不多了。”   将下马车,稚陵方要跳下去,被他一拉,猛地又坐回了他怀中。此时是身处闹市里,周遭人声鼎沸,吆喝声音跌宕起伏,她心头一跳,背对即墨浔,依然感觉得到他视线灼灼停在自己的身上。   短暂安静的这么一瞬,她心跳益发激烈,不知他拉住她是要做什么,忽然,灼热温度熨帖在了后颈上,稚陵身子下意识一颤,回过头来,恰好看到他伸在半空骨节分明的手。   手指上,嵌黑玉的银戒泛着幽幽的光泽,似乎他的嗓音有点哑沉了:“阿陵……”   “怎么了?怎么……怎么又拉住我?”她突然直觉,此时如果她回头的话,八成他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住她,咬住她,吻住她。她僵直坐在他的腿上,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却被即墨浔那灼热的视线看得沁出了汗水,一不留神,后背热得厉害,便想从他怀里起来,下车去,他攥住她的手腕,倒没有许她这样离开。   马车里头这样静,外头却简直热闹得翻了天去,稚陵心跳加快,又催促他道:“先下车吧……”   身子微动,终于察觉到他似有些异样,她 ʂժ 呼吸一滞,没有敢继续多想,只是讷讷说:“哥哥,那,那你要不要……”   她尽管很想善解人意地开口给他寻个合适的借口,但这终究叫她一个小姑娘没法儿开口,所以说着说着,还是没有说完。她仍旧不敢乱动了,可这毕竟是在闹市之中,……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蓦地轻轻摩挲了一会儿。   薄茧的指腹显得粗糙,摩挲在她细腻光滑的手腕上,虽然很轻,滋味却留得久。半晌,他喉咙间发出低哑的声音,说:“没事。……我是想说,戴上面具。”   稚陵这才敢回头。   一回头,就被他勾住脖颈,狠狠地吮住了嘴唇,霎时间睁大了眼睛。   车里有特别的机关,只要启动,车门车帘处便落下遮挡,挡住马车里一应人与事。   稚陵便被他这么用力一勾,一时失稳,撑在了即墨浔的身上。她担心要碰到他胸口旧伤,虽这样措手不及的情形下,依然还是别着自己的力气,却叫即墨浔含吮她嘴唇低声说道:“没事,我不怕疼。”   她道:“你不仅不怕疼,你还不害臊。”   她简直拿他没有办法了。   他说:“别担心,这机关隔音很好。外人不会知道。”   她还想要说什么,可他这一吻已骤然加重加深。他的力气大她许多,平日让着她时,不觉得有什么,可似这样的情形,他却不会让着她——也就轻松地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挣脱不得了。   像小兔。   因为机关隔绝,外界的人声竟都显得渺远,可稚陵还是知道,此时他们乘着马车,穿行在闹市之中。他一只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处,另一只手则固紧了她的腰身,每每都是这样的姿势,每每都能让她无处可逃。   他的嘴唇在吻她的嘴唇,触感清晰,温度灼热。   即墨浔这一回却闭上了眼睛,也许因为她此时在瞪他,他便这样掩耳盗铃。   罢了,谁让他是今日的寿星。   车中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随着马车颠簸,那光明也随之明灭起伏,稚陵的余光看到车壁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早已经交缠得分不清彼此了。   她睁着眼睛,此时可以肆意打量他,他嘴上这样用力,那双素日里漆黑深湛的凤眸,这会儿只这样紧闭着,纤密的长睫似轻轻翕动,也不知有没有偷偷眯一条缝来偷看。   高挺的鼻梁,拿来蹭她的脸颊时,倒最好用了。也不知上天怎么赋予他这样一副极其完美的容貌。   连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也止不住让人心旌摇曳。   被他用力索吻,撬开齿关。   第一次他吻她的时候,还是在宜陵的太守府后院,那棵老柳树下。风雪交加,他将她抵在树上,吻得生疏而且笨拙,还咬破了她嘴唇。   但是少年心意满溢而出。   她想到那些时日,又想到今时今日,他的吻她的技巧,也已经如同他替她梳头发一样,随着次数的增多而益发精进。   现在,他能轻易用舌头撬开她的齿关,然后,舌尖勾她的舌尖,吻得她头晕目眩,意乱神迷。   闹市里的叫卖声吆喝声,显得这里愈静,他吻得专心,含着她的唇舌,丝毫没有放松,哪怕马车已经行过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稚陵实在无奈,不知是马车颠簸久了,还是亲得太久了,只觉晕晕乎乎,忍不住想撑起身子,他却不许,固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稍微一紧,就把她脑袋按了回来,并且,也不管不顾他自己胸口的旧伤会不会疼,愈发用力地把她固紧,哪怕贴得严丝合缝,哪怕他旧伤处确实有些疼了,也不肯稍微松开一点儿。   稚陵彻底没有了脾气。   直到马车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唇舌被迫离分。即墨浔下意识睁眼,稳稳护好了稚陵,倒没有撞到马车壁上。亲到天昏地暗脑袋发昏,稚陵撑着他缓缓坐起,仍旧坐在他的腿上,即墨浔低声道:“发髻没有乱,妆也没有花。只口脂花了。”   她恼着瞪他,就闻他低笑,顶着那张叫人艳羡的容颜,抬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说:“我帮你补上口脂。”   说着,先拿绢帕仔仔细细将她唇边花了的口脂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再从身旁不知哪里变出来一只小巧的银匣,但刚打开,他想了一想,又低低笑道:“阿陵,依我看,这口脂不用补了。你瞧,你被我亲得嘴唇嫣红。”   说着,将身旁佩剑抽开来给她当镜子使。稚陵果就看到她此时此刻,唇色嫣红鲜艳,饱满红润;而且,不但是口脂不用补了,这两腮红似桃花,也不用再添补胭脂了。   她一时无话可说。   觑这眼前少年,却忍不住笑,指尖揩在他的唇角处,说:“你自己也照一照。”   即墨浔低头去瞧,但见剑面之中,自己的嘴唇上沾满了她的口脂,往日里亲她的时候,虽说也会沾上,可绝没有今日这样多,他不禁一愣,稚陵在一旁好心递了帕子,抿笑说:“喏,这都是你先前替我涂的口脂。你涂得多,自己也吃得多了。” 作者有话说: 萧呈:妹妹开门,我是你哥—— 第158章 前生IF-37 “今夜我是   即墨浔还在盯着剑面瞧, 指尖似无意识轻轻在唇瓣处碾了一碾,稚陵望着他那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右手,惯来是握着刀枪剑戟的手, 做这样的动作, 莫名的, 却有一丝叫人面热的……旖旎色.情。   她连忙别开眼睛不再看了。他的手没有接过绢帕,而是捉着她的手,捉到了他的嘴唇边。他的力度不轻不重,恰恰好, 不足以留下什么痕迹, 又让她抽不回手去。   “也帮我擦擦。”他低哑声音道, 目光含着薄霭, 朦胧地望她。   她的手要比他小许多,皮肤也娇嫩白皙,很容易就被他整个儿包裹住。她听到他的话,只好帮他仔仔细细, 去擦拭他唇上那靡丽嫣红的口脂。隔着绢帕, 嘴唇柔软温热的触感传到指腹。   那里刚刚用力亲吻过她。   稚陵一恍神,冷不防用力过了头,一阵湿热感瞬间裹住了指尖, 依然是隔着这薄薄绢帕,却被他若有若无地含了一下。   他唇角仿佛微勾,眸色幽深极了, 注视她,说:“还没好。阿陵,你走神了。”   他依然还捉着她的手,渐渐握紧, 渐渐用力,她低呼:“啊——”处于他桎梏中的手已只能受他摆布,靠近他,被迫隔着绢帕,反反复复、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柔软的唇瓣,揉得发红发烫,比涂了口脂时还要艳丽。   他终于餍足,蓦地松开手时,仍旧始终用那幽晦深邃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庞,连一丁点表情也没有错过。   稚陵只觉指尖热意久久不散,连忙收回手,从他腿上三下并两下地逃开,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马车是停在一处热闹的街巷旁,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稚陵为刚刚鲁莽下了马车,未先观察周围环境而略感后悔。   先才在马车里的事……应没有被人听到吧……   她心中正踌躇,即墨浔的手冷不丁搭在她的肩膀上,稚陵下意识侧过脸,抬眼看他,他已经缚上了一张面具。   是熟悉的,红黑相间的妖怪面具。灯火葳蕤中,他启唇轻道:“走吧。”   “还没有说去哪儿呢?”   “同庆楼,看戏。”   “诶——”这倒新鲜,入京以后,她都没有看过戏了,没有来得及多问,他已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车夫在前引路,几名小厮各自在前后左右护随,引着他们从僻静街巷穿插而过,从一处幽秘的后门进了戏园。   那车夫回过头说都安排好了,这时稚陵这才发现,原来驾车的车夫和护随左右的几名小厮,竟是麒麟卫尉彭无病彭大人和几位麒麟卫扮的,一时愕然。   同庆楼中,早已安排好了人在后门处等候贵人,先见一位形容挺拔器宇不凡的男子进来。那几人连忙紧着大贵人伺候,点头哈腰。   其中一个在前头,与大贵人说道:“大人,可让小的好等,那底下人都在催着开场了,……”   彭大人冷瞥他一眼:“你开了么?”   那人忙赔笑说:“大人未到,小的怎么敢开。大人快请——咱们老板一听是大人您要订的位置,旁的人谁来要都没有给呢,还准备了……”   彭大人亦是冷声回的他:“闭嘴,莫要 ₴Đ 扰了贵人。”   那人微愣:“您……您不就是大贵人了么……?”   彭大人呵呵一笑,但没有回答,只转过头来,让出道,另几人忙随他视线向门口看,只见一位红裙女郎缓缓踏进门中,四下原本暗淡,似因她至,顷刻间为之一明。   那女郎……简直是美得光彩照人。   几人全静了下来,一时间,竟只有许多内堂里的嚷声远远儿地传来。   这女郎身后,紧跟着进来个高大英武的白衣少年郎,尚挽着她的手。只这样一瞥,几人纷纷都低了头去,不敢再看,各自心道,这二位不知是哪位了不得的京中大贵人,连彭大人这样的大贵人,也如此毕恭毕敬。   他们这些伙计在前头引着路,那位女郎似乎缓缓轻声地说:“是什么戏呀,你还没有告诉我。”   伙计连声抢白,笑道:“回姑娘,今夜演的是《白蝉记》!是凤来班沈老板演的!沈老板的当红大戏——”   “沈老板……”她声音轻,兀自重复念了一遍,忽然惊喜,与她身侧那位少年郎说道:“咦,是不是那位江东的名角,就是在宜陵的时候,……”   低沉的嗓音回应:“是他。那回你不是说,没认真看,很可惜?我叫人请他来唱的。”   伙计一听,心中顿时一惊,要说这位江东的名角儿沈老板,红透了半边天,似他这样的地位,早有众多权贵爱护,可不是谁请都请得动的,亦只在南边唱。这回来了上京城,听闻原本另有安排,可行程有变,是临时挑了他们家戏园来唱,票照样是兜售一空,他们家老板还以为是他的交情呢——原来是这位贵人的脸面。   那位女郎也似他一样微微一惊:“是你请的?那怎么……在这儿?不应在——”不应进宫去唱么?   白衣少年无奈笑道:“因为舅舅安排了别的‘好戏’,却叫我的好戏没法儿唱了。”   那女郎顿时也笑起来:“原来如此。”   从这后门小道低调到了二楼上,早已留好了位置最好的楼座厢房里。彭大人先行入内检查,怎知一推门,里头竟有两三个模样俊俏的女子,见了人来,便迎将过来福了福身:“爷——”   彭大人诧异倒退一步,问伙计:“她们是谁?”   伙计倒奇怪,只说:“回爷的话,她们是,是来伺候贵人的……”   彭大人冷下脸:“下去。”   一个女子便不解道:“爷,这……这是何意啊?”她顿了顿,“几位是贵客,老板专门交代了,要好好地伺候……”   彭大人说:“用不着。闲杂人等,都下去。”   几人只好离开。   稚陵便见里头竟出来几个女人,她们纷纷瞧了她与即墨浔几眼,神色古怪,稚陵竖起耳朵,似乎还听到其中一个在与女伴咬耳朵:“原来是女客带着小白脸,自然用不着咱们伺候的,老板怎么不早说。”   她微微诧异,小白脸?他?   她生平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词形容即墨浔,越想越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入了厢房中,这视野比一楼的池座要开阔许多,地方宽敞,酒水小食也都管够,当真恣意。   他这才摘下了脸上面具,露出了面具下俊美无俦的一张脸。   得承认,无论看多少遍他这张脸,都看不腻。   因是人多口杂处,怕招了什么刺客,彭大人与几个小厮打扮的麒麟卫也在这厢房里头,倒叫稚陵有点儿尴尬,坐得笔直端庄,正襟危坐,连开口说话,也不知说什么的好,憋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句:“你,吃不吃葡萄?喏——”   即墨浔微微低头直接去叼她手指拈着的葡萄,被她一躲,嗫嚅:“有人在呢。”   他抬起漆黑的长眼睛,目光闪了闪,“忘了。”似乎唇角弯了个暧昧的弧度,旋即起了身,去与角落里立着的彭无病略略交谈了两句。   稚陵装作在吃葡萄,但一直竖起耳朵听着。没有听清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见彭大人解下了腰上佩刀与了他,接着,便与另外几人都出了包厢,关好了门。   即墨浔擎那长得粗犷的佩刀,随意地落座下来,长刀咣当一声靠在桌旁,他低头来叼她刚剥好的莹润饱满的紫葡萄,含糊不清地低笑道:“好了,现在只我们两个了。”   长刀令桌一震,稚陵也一震,杯里水四溅。   适时锣鼓声热热闹闹响起来,稚陵的注意力立即便被台上吸引去了,乌浓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戏台上,一点儿细节也不肯错过似的。   即墨浔在一边却只在瞧她。   这桌上早已布好了琳琅满目的瓜果点心酒水,一壶琥珀清酒,碧莹莹的盛在金盏里。这些端茶递水伺候吃喝的活计,在宫中,他素来受人伺候惯了,琐事自是由侍从来做。只是这儿原本伺候的人都已经下去了,太子殿下不得不自己来做。   烧火做饭不容易,这端茶递水却能难到哪里去?他如是想,扫视一眼,看见一盘个大饱满的石榴,拿起一只,寻思如何剥开。   莫非是直接掰开?这东西皮厚,他先用两三分力气,没有掰得动,微恼之下,益发加重了手中力气,只听到啪的一声——   大珠小珠落玉盘。   满手鲜红汁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杀人去了。   稚陵在看戏看得入神,并没有注意到他弄出来的动静。他不动声色地快速收拾了这一团乱,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见玉盘旁边早备了小刀。   有了失败的经验,自就一回生两回熟,他执起小刀,又开了一只石榴。这回,他做得就足够斯文优雅、驾轻就熟了,剐开了里衣,小心翼翼剥出白里透红的石榴,一粒一粒,盛在白瓷盘里。盘中有碎冰,冰镇过,凉意清爽,冰了一会儿,他这才拿瓷勺舀起满满一勺石榴子,递到她的嘴唇边:“张嘴。”   稚陵仔细着台上花旦水袖翩翩,听到声音,只下意识张开嘴,却被塞了满嘴冰凉清甜的石榴粒,蓦地回过神来,就见修长指骨执着白瓷勺,他漆黑狭长的凤眼也正在望着她。   嚼了嚼,她喜道:“好甜!”   他唇角似微微勾起,兴许是这里绮丽的灯火相照,令他硬朗眉眼竟平添几分素日少有的艳质风流。   她微垂下眼睛,看见满当当的一整盘,他将盘中的石榴都已经剥好了。这令她心底有些怀疑,他做这种事竟能手到擒来?不大可能;待仔细一瞧,瞧见他指尖上还残余着些许没有彻底擦净的暗红痕迹,便了然了。   他说:“我喂你吃。”   她推拒说:“我自己——”   谁知他却笑,星光在眼底闪动着,十分俊朗少年郎。他道:“今夜我是你的小白脸。”   “!?”   他压近了些,声音低哑磁沉:“我也听到那几个人说的话了。”   戏台上花旦兀自在咿咿呀呀唱着,乐声节奏正紧,她却愣住,心跳比楼下敲的鼓点更急促了,冷不防,他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蜻蜓点水,雁过无痕似的。   他有些愧意,直了直身,声线很哑,仍旧拿漆黑深湛的眼直望着她:“你的脸好红,对不起,我没忍住。”   她慌忙也坐直了身,别开脸,只打岔说:“看戏,看戏。”   这是名角沈老板的场次,一票难求,楼上楼下莫不坐满了人,叫好声亦是一浪接着一浪。平头百姓们爱看,京中的有头有脸的豪绅权贵们也爱看——虽说今夜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宫中设宴,撞了日子,也照样有人谒见行礼之后立即托辞离宫来看的。   戏正唱到高涨处,却听到有高亢杂乱的人声自同庆楼门外传来。   一下子引得一些人起身去看热闹。这同庆楼的老板暗自觉得不妙,连忙也去察看情况,见来人,那是几个锦衣纨绔,喝得有几分醉了,嚷着要进去看戏。   但并没有买到票。   老板认得他们,他们的爹都是朝廷里的大官,开罪不起。他们各有五大三粗的壮汉家丁,摆明了是来闹事的。若处理不当,他们要扰了旁的客人,可怎么好……   但听那醉醺醺的锦衣纨绔嘿嘿笑道:“老板,你得有点儿眼力见,老子——老子的姐姐,今晚过去,说不定就是太子妃了!你可好好掂量掂量啊……”   老板一听,心中更是一凛,别的权贵在天子脚下不敢造次——可若是太子妃……太子殿下的 ʂԃ 头上如今可没有别人了啊!他自也风闻过太子殿下今夜选妃宴,心中正踌躇着,好在,来听戏的人里头竟有几位位高权重的肯替他说话。   胶着时,便见几个青年步出堂门,其中一位蓝衣的青年,率先与那几个闹事的纨绔喝道:“李三,天子脚下,你胆敢仗势欺人!”   纨绔李三皮笑肉不笑道:“喔,这不是金吾卫柳大人吗?柳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另一个纨绔道:“听闻柳大人求娶宜侯千金不成,便也来戏园找乐子来了?哈哈哈!”   蓝袍青年登时恼道:“你——”   李三又骂道:“我呸,裴小姐才看不上你呢!她是我的,是我的!!!”   同庆楼老板万没想到,他们没有为戏票打起来,却为女人打起来了。上京人人皆知,宜侯家千金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前些时日提亲的快要踏破他们宜侯府的门槛,但无论是何等青年才俊,莫不铩羽而归。   而若论起谁最配得上她,也有人提起太子殿下,可人家今日也没有参选太子殿下选妃宴。   甚至已有传言说,兴许人家裴小姐,不喜欢男人。   这两拨人扭打在了一起,叫一楼的看客们既想继续看沈老板的戏,又不想错过大门口的热闹,左右为难。   二楼上,连四处端茶递水的伙计,也都给这番王孙公子斗殴吸引了目光去。   稚陵便听到有伙计与隔壁的客人在说:“哎,这位裴小姐真是害死人啦——”   她立即支起耳朵听,先才楼下吵闹,她心中正一团疑云,没过一会儿,守在门外头的彭大人倒替她问出所想:“你讲的裴小姐是哪位裴小姐?发生何事了?”   伙计讪讪道:“回大人,是,是宜侯裴小姐……”   彭大人沉声斥责他道:“放肆,你敢编排裴小姐?”   伙计连告饶道:“大人恕罪,大人……是,是楼下的李公子、柳大人他们,他们打起来,为着……为着……”   剩下的话却不敢出口,稚陵在内听见,猛呛了一口茶水,咳嗽着,心道,人在这里坐,锅从天上来!   正帮她剥着葡萄的即墨浔当然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手上没有忍住一个用力,一只葡萄便成了牺牲品,捏得果肉碎裂,汁水四溅。他脸色立时也沉了沉,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向外吩咐:“去把他们轰走。”   外头人领了命,下楼去,未想到,不消片刻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复命道:“殿下,不好,萧……”   稚陵一愣:“是萧使君……来了?”   侍卫道:“是萧世子,世子他也搅合进来了,属下担心,若再出面,会泄露殿下行踪。”   世子萧盛,楚国公萧呈长子,随父一同入京。即墨浔眉头微蹙:“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宫里?”   侍卫道:“属下听得是萧世子身体不适先行离宫,方才经过,站出来调解,但……但被李家公子给打伤了。”   稚陵见他微微扶了扶额头:“萧盛被人打了?……”他似乎又轻轻叹气,“他们现在情形怎么样了?”   侍卫道:“不可开交,他们各自去找帮手去了。”   他又扶了扶额头。   稚陵便道:“有人去报官了没?”   即墨浔蹙着眉头,同侍卫道:“你去报官,叫孙鸿顾世贞他们速来解决此事。”   同庆楼老板瞧着两拨人打得翻天覆地,这纨绔叫来了纨绔,同僚喊来了同僚,权贵打架,哪一边都开罪不起,砸得是昏天黑地。   他这厢懊悔极了,但这时候拼命在旁边拉架,说今日给几位都免了票了,也已然没有什么作用,他们这时候不是为了戏票,是为了美人,叫老板在心头直叹气,暗想,人家姑娘看不上他们,也实属正常。   纨绔泼皮不讲道理,先带着一帮纨绔子弟的弟兄闯进了一楼堂中,不分青红皂白,泄愤似的开砸。一边砸场一边大嚷大叫,依稀还听得到那醉汉口中叫着谁的名字。   咣当一声巨响——   那纨绔狠狠砸碎了这一楼中间一盏一人高的琉璃明灯,琉璃碎片四溅,四下看客奔逃,台上花旦也吓得连忙后退,稚陵见即墨浔蹭的站起,眉目阴翳沉沉,手攥成拳,指节发白,显然是动怒了,立即牵住了他衣角:“哥哥,不要冲动。”   他额头青筋直跳,道:“他们欺人太甚!”   那一楼中,紧跟着几拨人扭打在了一起,闹得十分难看。甚至那些人中,稚陵确然能叫出几个名字,也有好几个长得面熟。二话不说,先拾起了旁边的面具,踮起脚帮即墨浔给戴上,再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他灼热气息拂上脸庞,呼吸很沉,压抑着,稚陵牵起他手往外,他不忘拾起佩刀,几名麒麟卫护随前后左右,预备仍绕去后门处秘密离开,怎知底下不知谁喝了一声:“今晚,谁也不准走!”   稚陵觉察他攥她手愈紧,也紧紧回握,未发一语,加快步子。但从后门走,也依然要先下楼梯,便在这时,两三个纨绔堵了上来,其中一个迷迷瞪瞪望见红衣的稚陵,霎时间眼前一亮:“裴小姐!?”   “什么,裴小姐!”声音一出,却叫场中旁人目光都纷纷聚了过来。   四名侍卫纷纷按剑,冷脸格住了意欲靠近的来人,斥道:“放肆!”   不欲与这些人过多纠缠,稚陵只牵着身侧即墨浔的手,两个人都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在侍卫的护卫下继续走,可被他们张开手臂,无赖地拦住。   那纨绔慢一步才看到了她身侧 戴着面具的白衣少年郎,于是笑着作揖:“哎呀哎呀,世子也在呀!在下冒犯了,失礼失礼——”   稚陵暗觉即墨浔手上力气紧了紧。   他们竟纠集了七八个纨绔子弟,兼各自家丁仆从,前前后后,有十几二十人之多,闻声,也不砸场子了,都围将过来。   场中各人也早因注意到她,纷纷望向这里,声音都低了许多,只余窃窃私语似的。这滋味叫稚陵备觉难受。刚刚他们是因她起了争端,甚至大打出手,现在她就站在他们眼前,可想而知,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把她牵扯进来了。   稚陵自是不想多生事端,况且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与这些人计较,自然是失了体面,便只神情淡淡,也不理睬,侍卫开路,径直要离开。   未想那个当先闹得最凶狠的李三胆子也最大,三步并两步上前来伸手一拦,笑嘻嘻道:“裴小姐既然来看戏,怎么好扰了小姐的雅兴……不如我做东赔罪,请小姐和世子一起看,继续看!”   她身侧白袍少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低沉压迫极了:“给我滚。”   纨绔李三顿时一呆,下意识一退,加上他们四周几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侍卫都已经按住了佩剑,心中直打鼓。   他无赖是无赖了点,却不是不要命的主。裴小姐他哥哥提拔做殿前司指挥使,执掌禁军,兵权在手,不是好惹的……。   旁边,他的纨绔兄弟不知怎么却灵光一闪,想起什么,叫道:“哎,你——你不是世子,你是谁?裴世子今夜去赴宫宴了,不可能在此!”   稚陵双眼微微睁大,竟忘记这一茬。   立即便有纨绔搭腔:“对啊,你是谁?诶,你不会是……不会是哪个小白脸罢!?裴小姐若是喜欢这样的,不如瞧瞧在下……”   泼皮无赖有泼皮无赖的无赖法,他们几个都是耿介的侍卫,被他们这么牛皮糖一样缠着,又不能直接动手,一时却没法脱开身。   被他们缠上当真烦恼,稚陵再好脾气也有点儿心烦意乱,道:“与你何干?”   她瞥见即墨浔的手已经慢慢挪在佩刀的刀柄上,手上原本就残余几分红色的石榴汁,这会儿光线晦暗中看去,竟似血痕。   但动作倏地顿住。   ——他们都不约而同瞥见,刚被人打伤了的萧盛就在不远处,被几个侍从搀扶着坐在一处角落,俨然也在关注他们这里。   即墨浔的身份自是不能暴露,否则,堂堂太子殿下出宫与人斗殴……来日记在史书上,恐要成为千百年后的笑话了……她心中既好气又好笑,这时也没有反驳那句“小白脸”,只当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是这样想,忽然侧眼,竟觉他比自己平静许多,暗道,果然他见的风浪多,他的情绪比她稳定得多了, ʂժ 遇事波澜不惊,泰然自若,教她自愧不如。   但他们,他们竟能被这二十来个泼皮堵在这里寸步难行,稚陵觉得,这件事若记在史书上,也足够丢人了。   这几个纨绔坚持着一定要陪着她继续听完这整场戏,又张罗让台上角色都继续来唱,稚陵不想起冲突,拦着即墨浔没有让他拔刀,生怕他一时动怒,当真要砍了这些人。   她只希冀报官有用,快些来救场。   这时候,一道清朗声音压过纨绔们的笑声传来:“小姐不必惊慌,有在下,定护得小姐周全。”   只见当先一个模样微微狼狈的蓝衣青年并几个同样有些狼狈的青年挡到纨绔们跟前。   大约正是刚刚的金吾卫柳大人。   稚陵微微颔首,只淡淡道:“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   “未、未想到在这里碰到小姐……”他说话说得结结巴巴,双眼却亮得惊人,甚至脸上也红了红,立即发觉自己刚刚弄得十分狼狈,连忙整了整衣袍衣角——不过无济于事,还是很狼狈。   这蓝袍青年刚因为能见到心中爱慕的女子而高兴,可没有高兴多久,也跟着注意到了她身侧,还巍巍然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   他微愣:“裴小姐,这位是……”   其实,论他与稚陵的关系,远远没有问她身边人是谁的资格,放在平日,柳公子想得明白,但今日已经和人打了一架,或许神志不清,也就这么直愣愣问了出来。   稚陵未语,旁边的纨绔李三笑嘻嘻说:“柳大人啊柳大人,你想做英雄救美,可人家宁要个小白脸,也不要你呢!”   “你!——李三!”   稚陵只觉眼底有寒光凛冽划过,是即墨浔的手已缓缓拔出半寸刀来,雪亮刀刃寒浸浸的,她抬眼,隔着面具也看得到他眼底寒色一片。   她立即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不可!我们先借他们的势转圜离开再说……”   他哑声道:“阿陵,你还要我忍什么时候……。他们都欺负你成这样了。”   稚陵宽慰他,耐心劝道:“离开此处,再怎么处置这些人,还不都是任你了?可现在不行——萧世子一直在看着这里。你就委屈委屈自己,就当自己是我的小白脸,……我也不介意。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终于松了一松,但隐约还是可见,他脸上紧绷。若没有面具遮挡,想来,脸色该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是了,让他这么窝囊,明明就站在她旁边,却不能做什么,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和她在一处——他怎么会高兴。   即墨浔的手背上青筋毕现,俨然已是压抑到极致了。   一如稚陵所言,角落里,楚国公世子萧盛一直在注意着此处。   他是因为身子不适离开宫宴,太子殿下迟迟没有出现,他那会儿头晕得厉害,实在捱不到他过来亲自告辞了。   他与宜侯千金见过的面不多,但她毕竟是那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即使只见过一面,也使人难以忘记。   父亲也同他说过,那个女子是他那位太子表弟的心上人。可她今日现身在此,身边还多了个小白脸,……让人满腹疑惑。   萧盛一贯文弱,偏偏遇事爱出头,刚刚便掺和进了他们为一个女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破事里头,反倒被那李三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打伤了,侍从慌慌张张要去找大夫,他在这儿坐着,生怕父亲晓得他因强出头又惹了祸事,要责骂于他,没有敢去派人进宫知会父亲。   但是……   这件事,要不要与他的表弟说呢?   说他的心上人另有小白脸?   他会不会动怒?   动怒的后果,今时不同往日了,恐怕得杀几个人助助兴,那是萧盛不愿看到的。   可不说的话,表弟被蒙在鼓里,他因为这个女子,一直都不肯听父亲的话选世家女子为妃呢……   太子表弟那么个人,一向都不是个亲近女色的人,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发奋图强,没有似旁的王孙公子沉溺温柔乡里,身边更没有什么通房侍妾之类的。所以他从父亲口中得知表弟被女人迷得失了魂魄,先是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没有接近过女子,自是很容易沦陷了。   不过这个想法,在他看到对方是位倾国倾城大美人的时候,才觉得,太子表弟沦陷也实属正常了。   父亲常说他没有表弟的杀伐果断,这会儿他为这么一件事踌躇不决,又甚觉父亲说得对。   他默默瞧着那边情形,终于做出决定,去劝裴小姐回头是岸。他踉跄着起身,头还有一点儿晕眩,侍从小心翼翼搀扶着问:“世子,是先回府了么?”   他摇头,径直往楼梯口那里去,叫侍从诧异地睁大眼睛:“世子,您还想挨揍啊?”   刚刚挨打还不够吗?为着劝架,那李三公子一个“不小心”将世子给打了……   见萧盛向这边过来,稚陵与即墨浔也彼此对视一眼,生怕他是察觉了什么,愈发着急想要脱身,便待要在柳大人几人和麒麟卫的保护中离开,纨绔们还在推搡拉扯,这一团乱麻中,却听萧盛唤她道:“裴小姐……”   这中气不足的声音,在即墨浔听来,暗想他果真是被打了还不长记性,仍要蹚浑水。   众人也都看着他,李三嘻笑着道:“哟,萧世子难道也心慕于美人?”   萧盛不管不顾地挤到了前头去,文弱身子,竟真挤走了个纨绔,替他位置,捂着胸口,同站在楼梯上的裴小姐道:“裴小姐,这位是谁?”   稚陵不知他有没有认出即墨浔,怕他认出,步子微动,向前一挡,挡在了即墨浔的前面,淡淡道:“我与谁同行,与萧世子无关罢?”   萧盛却梗着脖子道:“裴小姐,俗语有云,回头是岸……你,你这样做,置我弟弟于何处?”   “你弟弟……?”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倒是旁边的柳大人先开了口,他迫切问:“世子说的可是——萧二公子!?”   一边的纨绔接了话茬:“啊!?什么!小姐,小姐竟然与——”   稚陵睁大了眼睛:“……”   即墨浔:“……?”   即墨浔已觉得不妙,立即挽住了稚陵的胳膊,大踏步要走,拦他们的这些人莫不因萧盛这句话而惊得没有动作,也忘记拦,却没想到萧盛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开手臂拦住他们去路,不依不饶的:“不能走,裴小姐,你要与我说清楚……你,他——他是谁?”   他是谁?   许是看稚陵与她身旁那白袍子的少年郎俱不作声,萧盛益发咄咄逼人:“你摘了面具让大家看看!”   对方不语,只是隐隐又将手按在了佩刀上。   稚陵也十分不想理睬他们,往日在古书中读到“看杀卫玠”的典故,还觉得是夸张,现在对着这乌压压一群人,他们全在围着自己看着自己,一时之间,也有点儿头晕眼花了。   她微恼道:“我已说过,与萧世子没有关系……萧世子凭什么来质问我的事?”   不过是两个人好好儿过个生辰,在宫中,被萧呈搅合了,出了宫,又被这些人搅合了。   僵持之时,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声,不知谁在高声道:“孙大人、顾大人到!”   接着,稚陵与即墨浔两个莫不像看救星一样看向来人。   孙、顾他们二人掌管上京素日治安,这时率领属下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果然就见这同庆楼一片狼藉。   方才大打出手的两拨人,一听官兵来了,各自都有些蔫了。官兵极快入门内,各人都在原地,那位孙大人瞧见这些闹事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中一惊,立即便想如何做个和事佬和稀泥了事。   什么楚国公世子,宜侯千金,什么柳大人李公子,他哪个也开罪不起啊。   倒是顾大人,要比他有魄力些,冷声让这些子人都站好,他要挨个问话。   那位裴小姐视他作救星:“孙大人,顾大人,是我报的官——”说着,同庆楼的老板也连忙过来,将原委一五一十地与这二位大人说了清楚。   萧盛捂着胸口咳嗽,孙大人很是担忧他的情况,略搀扶他,问长问短:“世子可要紧……?世子先坐坐?我这便使人来送世子回府?”   “不,不,我还要与裴小姐说几句话!……”   顾大人极想 ₴Đ 制止他,然而孙大人却有他的心思,人家可是楚国公世子啊,楚国公如今权倾朝野,今日他外甥女也参加了选妃宴,万一中选,若此时多多巴结萧家的人,往后定是大有裨益,因此不顾这顾大人的阻拦,径直就道:“世子既然有话说……”   稚陵很想翻白眼,只是顾及自己淑女的形象没有翻。   萧盛道:“裴小姐,他到底是谁——你不能,不能做对不起我弟弟的事情啊,他……他那么钟情于你!”   一边本已蔫了的李三搭话说:“哼哼,就你弟弟钟情咯,钟情的多着,小爷我,——我也很钟情,不比你弟弟差。”   他旁边纨绔帮腔:“对,萧二公子又怎么样。搞半天不会是单相思吧?”   另一纨绔也道:“就是就是,我姐姐若是做了太子妃,我!我也不比你弟弟差!”   即墨浔眉目沉沉:“……”   这么嘈杂的声音里,稚陵仿佛还听到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照照镜子”,险些笑出来,险险忍住了。   萧盛不理他们,只是望着稚陵,又望了望稚陵身旁的男子,楼梯转角的灯火不算明朗,他又缚着面具,依稀看出身形十分颀长挺拔,周身虽有一些压迫的气势,但这身月白色的袍子削减了许多凛冽,让人觉得他合是个落魄家族的公子哥了。   这也是旁人都视他为小白脸的原因之一。   稚陵也不想理睬萧盛,心中啼笑皆非,已经晓得了萧盛口中那个弟弟指的就是即墨浔,但他竟还没有认出即墨浔就在自己身边,还算幸运。   不能惊动萧使君,她想,遂转过头与那孙顾二人道:“二位大人,这其余的事,就交托两位了,我有些身子不适,这便先走了。”   说着微微颔首,便要离开,可萧盛执意用他这不堪一击的文弱身躯拦在高大威武的侍卫面前,执意要她的“交代”。   纨绔们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萧盛想看一看这小白脸是何人,他们自然也很想知道。原本他们自己是不敢如此直白的,但有了萧盛这位带头,跟着起哄却没有什么不好,于是纷纷附和。   而以柳公子为首的几位,也因为美人芳心另许了个小白脸,暗自觉得不忿,自是想知道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究竟看上了怎样一个小白脸。他们倒要看看,这小白脸论起地位家世还是权势,哪一点比他们好——   孙大人看这架势,劝说道:“裴小姐,这虽说是你的私事,但,但想来这位公子,也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吧?”   彭无病忍不住道:“我家公子,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顾世贞瞧着开口的这一位,似有几分面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兀自沉思中,萧盛却在那儿哀伤道:“裴小姐,他既是个不能见人的,我弟弟他哪一点不比此人要好……好好好,也不怪父亲要给我弟弟他另娶亲事,裴小姐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稚陵一愣:“我是哪样的人?萧世子,我早已说过,他无论是谁,也与世子无关。世子何必多管闲事……?”   萧盛看着稚陵如此袒护这小白脸,益发为他的太子表弟不平,原先想的是劝她回头是岸,现在想的却全是挖苦她了,遂道:“我弟弟看错了你,你是这等水性——”   “萧盛你这蠢货,给我住口!”   那人一声冷喝,霎时间叫全场寂静下来。   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鸦雀无声。   萧盛被喝得一呆,嘴唇动了动,还待要说什么,就只见稚陵身侧那白衣少年郎,抬起手揭下了红黑相间的面具。   面具不轻不重地掷在地上,一声响。   响在万籁俱寂的堂中。   这张面具下,一点一点露出那人剑眉星目,英武不凡的脸庞——是一张俊朗到了令人嫉妒眼红的脸。   此时,狭长漆黑的凤眼中,目光幽沉沉的,深不见底。   脸色极不好看。   万籁俱寂之中,只听到那少年幽幽的嗓音响起,道:“看见了?是孤,满意了么?”   他执着稚陵的手,稚陵微微愣怔,任由他轻轻地卷起了袖边,露出他们两个人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绳子。   萧盛霎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样踉跄一步:“殿下?——殿下,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殿下怎么……”   他喃喃重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可那少年依然笔直立在那里,英俊脸庞在灯火下一清二楚。   “殿下……?哪位殿下?”   “还有哪位殿下!大夏朝只有一位太子殿下!”主子既已昭示了身份,彭卫尉也不再藏着掖着,粗声说道。   萧盛,以及萧盛身旁那些青年,宁可相信是自己看花了眼睛,也不敢相信这小白脸就是即墨浔。   裴小姐身边这个小白脸是即墨浔!   他是即墨浔!   他是当朝太子殿下!   当朝太子殿下是裴小姐的小白脸!   不,不……怎么可能!?   何止萧盛震惊,在场人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全都震惊着看着他们两个人。   看着这倾国倾城的美人,与她身边那琼枝玉树似的少年郎。   看着他们如此般配地并肩站在一起,仿佛天造地设,金童玉女。   看着他们手腕上那一模一样,红似鲜血的红绳子。   为什么裴小姐会与太子殿下在一起?   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   或者说,他们竟然在一起了!?   裴小姐的意中人其实是太子殿下!?   而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在宫中,不在选妃宴上,他抛下那宫中所有人,陪在了裴小姐身边。   太子殿下的意中人其实是裴小姐!?   原来……   原来他们两个人……是恋人?   率先反应过来的顾世贞顾大人忙不迭跪下行礼拜见:“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旁人也连忙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瞬间,这堂中乌压压跪满了一地。   原先闹事的七八个纨绔与家丁,这时候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他们刚刚……刚刚的行事,全都被太子殿下亲眼看见了,他们这下可算是真的完了啊!   而且,刚刚对裴小姐她出言不逊……   这回,恐怕……   李三公子一身冷汗,浑身发抖,怎么也没想到,裴小姐她、她竟然与太子殿下有牵扯,若是知道她旁边的是太子殿下,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前不久太子殿下他逼宫杀兄夺位,将罗氏和废太子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废太子在菜市口凌迟处死,人人皆知,即墨浔隐忍多年一鸣惊人,他冷血无情杀伐果断,如今执掌生杀大权,是这大夏朝将来板上钉钉的帝王。   可为什么他,他与裴小姐在一起……   为什么这上京城里一点儿风声也没有,全然只在传武宁侯世子与宜侯千金青梅竹马的传闻,却没有一点儿是关于太子殿下和她……   而今日来看,他们分明关系匪浅,不在一朝一夕之间。   萧盛愣愣的也跪了下来,即墨浔抬眼示意一个侍卫去搀扶他到旁边坐下,冷冷同他道:“阿陵是很好的姑娘。你和舅舅,都不懂。”   “阿陵,……我们走。”   说着,也不再管这场中众人各色各样的目光,牵着稚陵,便要穿过大堂离开。   阿陵……!?   是这样亲密的称呼。   离得近的几人全都听到了,莫不在心底惊讶。   在场之人里,有担任要职而可以时常谒见到太子殿下者,心中自然震撼,素来在他们面前都是冷静沉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他竟也有这样柔情的一面么?   殿下他,竟然会有这样温柔地与一个人说话的时候……。   殿下从没有在他们面前作过这样清隽的白衣玉冠装扮。   不怪他们没有认出殿下——那个立在裴小姐身侧静默不言,模样斯文有礼的白衣少年郎,着实很难叫他们联想到他们平时所见到殿下的样子。   柳大人他甚至想到是武宁侯世子,也没有想到会是太子殿下。   而那些平日不怎么见到即墨浔的,心中震惊更甚。上京城中谁人不知今夜乃是楚国公替太子殿下筹办的选妃夜宴!太子殿下他根本没有参宴,他与这位裴小姐一同出现在此!   —— ʂԃ 殿下他原来心中有这样一个,愿意放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的恋人。   即墨浔的脚步忽然在李三这几个纨绔面前一顿。   李三等人霎时将头低得更低,几近贴地,心惊胆战。   他只看得见那乌黑的靴尖上绣着的纹饰。   李三心跳如雷,浑身汗津津的,只听到即墨浔磁沉冷漠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你的姐姐,不会是太子妃。孤的妻子只会是一个人,那就是阿陵。”   像是对李三他一个人说的,又像是豁出去了,对所有人说的一样。   说罢,李三还没有回应什么,就见那双乌靴已经大步远去了。   平头百姓们几乎没有怎么见过这位太子殿下或是宜侯千金裴小姐。只传闻之中常说,太子殿下是如何俊朗威武的少年;或者裴小姐是才貌双绝的淑女。   偶有胆大些的看客用眼角余光去瞥,依稀也只瞥见数名高大的侍卫护卫间,那白衣与红裙错落的身影。   若说他们是一对恋人……那也的确称得上一句——般配。   秘密的地下恋情,就像是久未见光的角落,甫一被摆到了明面上来,就连一丁点儿细节,众人也都不肯放过。   于是前些时候许许多多的传闻,突然又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比如为何那样多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往裴小姐家提亲,但谁也没有入小姐的眼——这上京城中,与她最相配的,除了太子殿下,恐怕再无旁人。   只有英武俊朗位高权重如殿下,才能配得上才貌俱绝风华绝代的宜侯千金。   萧盛还在原处愣愣站着,良久,才猛地想起什么——他连忙与侍从道:“快!快入宫禀报父亲!就说……就说……”   他顿了顿,唯恐直说会让父亲他怒火攻心,拐了个弯:“就说,似乎在宫外看到太子殿下了。”   月亮正挂在中天,依稀照着两个人的身影。淋漓酣畅的月光下,拉得薄而长的影子黏连在了一起,缓缓地移动着。   麒麟卫们都远远地跟在后头。   这是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子。   “这下,恐怕明日……就要炸了锅了……”稚陵轻声叹息,又侧过脸望着即墨浔,月光下,他一半的脸迎着月色,洁白得如同刀削斧凿的玉像,他喉结一滚,牵她的手仿佛紧了紧,只拿漆黑的眼眸回望她,“嗯,我知道。”   “萧使君要生气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就算今夜不是和你在一起,而真是和母后一起诵经,舅舅一样会生气;我只要不照他的安排做,他都会生气。所以……不重要的。”   她轻笑,但立即发愁:“可那些权贵世家,也要不高兴了。这全然是耍了他们嘛。”   即墨浔顿下脚步,捏了捏她的脸颊,说:“他们还敢不高兴?阿陵,你光考虑别人,光说他们不高兴,……可舅舅,他也没想过你会不高兴,我会不高兴。”   她道:“我不高兴,那没有什么要紧,你哄哄我我就好啦。可那些人不高兴了——我总要怕他们要使绊子,要做些什么不利的事情,……”   他垂着眸望她,寂静的月光轻柔地笼罩在身上,稚陵这身浅红色罗裙,这时候的颜色却要比灯火下深许多。月下,她肌肤几乎生光一样白,皓白如雪,两丸乌黑深浓的眼睛,点着两点天上月。   即墨浔的呼吸很轻,但拂在脸上,还是叫她觉得痒了:“他们怎么不担心我不高兴,就把他们全杀了。——你怎么不担心我不高兴,就把你……”   她笑:“把我什么?”   他突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低头凑近她耳边,说:“把你按在怀里亲,亲到你哭我都不停,亲得你头晕眼花找不着北,只能牵着我的手。”这是他能想象出最坏的方式了。   “……啊!”   稚陵猝不及防被他横抱起来,不得不拿双臂勾住他的颈子,心跳如擂鼓声,急促得缓不下,他似笑非笑,唇角挂着一弯恰到好处的弧度,这样仰头去看他,还能看到他脖颈上喉结,接连滚动着。   她轻轻扯了扯他垂下来的发缕,说:“说正经的,……你真的,不担心吗?”   他轻轻叹息,摇了摇头,复又无奈笑道:“阿陵,你总是顾及太多,——顾及太多,心思太重,忧思伤神。”   他垂眸注视她,续道:“阿陵,舅舅与我说,他肯以一个天大的条件作交换,只要我肯娶他安排的女子。我拒绝了他。那时我就在想,我能拒绝舅舅,就一定能摆平其他人。”   “是……什么天大的条件?”   他笑了笑:“不能告诉你,我怕你会替我动摇。总之,我已经推掉了。”   稚陵好奇不已,又因为自己家确实算不上世家,对萧使君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缺乏想象,怎么也猜不出来。   他抱着她,缓缓地在月下漫步。不知怎么,这样情景,她蓦然觉得似曾相识。   可从没有过啊。   没有一起这样过。   他好像也有所心有灵犀似的,轻声地说:“阿陵,你觉不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他浑身暖洋洋的。   不是盛夏季节那种炎热,也不是隆冬时围炉烤火的暖意。   是一种,浑身血液畅快流动着,有暖意传遍全身的滋味。   贴近他,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或者说他们两个人的心跳,此时都已经平复了,一跳一跳,没有万军阵前擂鼓鼓点那样急,而是以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有节奏地搏动着。   “我们前生也这样一起走过月亮下吧。”稚陵轻轻喟叹,仰头看得到天高月明,群星璀璨,银光如练,将此处寂静世界,罩成轻盈而梦幻的所在。   他似揶揄笑道:“是吗?你不是不信前生的?”   “可以有选择地信一信呐。”她打岔,笑说,“现在要去哪里啊?回宫的话……我怕承受不住萧使君的怒气。”   他微微笑了笑:“我们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找不到的地方……?”稚陵第一反应是,“法相寺?”   他微微诧异:“法相寺?去那里做什么?”   她讷讷说:“是你说,要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么……法相寺,他们铁定是找不到的。”   那是自然,萧使君怎么可能想到他们两个人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即墨浔说:“倒也是。不过我是说,大隐隐于市,我们去逛街。”   稚陵甚觉有理,但他刚刚已经把他的面具掷在了同庆楼——“掷地有声”的那种掷。   她迟疑说:“哥哥,你没有面具了。走在街上,要被人认出来……”   他说:“还要戴面具么?我不想戴了。不想再躲躲藏藏了。阿陵,我是你的小白脸啊。”   “你一定是与我哥待久了,原本你才不会耍这种贫嘴。”为区分亲哥哥与情哥哥,裴桓在稚陵口中已经痛失了一个“哥”字。   即墨浔唇角的弧度愈深:“你不喜欢?难道你喜欢我冷淡一点?其实我都可以满足你。”说着,像为了佐证他的话,淡淡重复一遍,“不戴。”   “我哪里喜欢你冷一点?”   “唔。”   “放我下来吧?”   “不。”   “我们去哪里逛呢?”   “随你。”   稚陵:“……好了,我不喜欢冷淡的小白脸。”   这小巷比她想象中要短,竟不消片刻,就从那一头走到了这一头。靠近人声鼎沸的街口,他才缓缓地把她放下来,触碰到了她的小腿,稚陵微微一怔,借着他的力慢慢站直了身,望见巷外明丽的灯火,说:“真不戴面具吗?要不派人去买两个……”   他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俯身笑道:“我今日是绝不会再戴面具了。我不仅不戴,我也不让你戴。从今天起——以后你我一起,都光明正大的。”   她问:“你准备好了吗?”   以真面目示人,一起走向那人声鼎沸处,不再遮遮掩掩的。   他说:“阿陵,我派人去了荆楚故地,请了我的恩师们入京为官。”   他忽然说起这个,稚陵微愣,尚且不解,就听他下一句道:“敕封恩赏之后,我的恩师他们会代替舅父,替我上门提亲。”   即墨浔那双漆黑的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含着些许笑意:“我都准备好了。”   说着,执起她的手,缓缓步向街市上光明鼎盛处。   是夜,太子殿下缺席宫宴, ʂԃ 选妃事未果。   萧家的侍从虽然竭力赶到宫中报信,萧使君听到禀报时,正在皇后娘娘宫中,正欲亲自前往宫外请太子殿下回宫,却被皇后娘娘拦住。   而再前往同庆楼时,只剩下唉声叹气的同庆楼老板指挥着伙计收拾狼藉场面。   至于跟随萧呈一道来寻觅太子殿下,或者说为了自己利益跟来的权贵中,也都从同庆楼这里得知了那桩惊天大秘密。   应该说,已经不再是秘密。   显然,比起同庆楼大门前斗殴事,太子殿下与裴小姐的爱恋纠葛更惹人关注。 作者有话说: 李三等一干青年男子:女神公开了她的恋情……——即墨浔:我那个蠢货表哥,我190+诶,他认不出来!?稚陵:这下应该没有人敢来找我提亲了 第159章 前生IF-38 “实在疼,   九鹤台夜宴, 月在天穹,歌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萧使君离席已久,久到叫在座的旁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场本应繁华的宫宴, 永平帝在别苑“养病”, 皇后娘娘她素来避不见客, 太子殿下无故缺席,连主持宴会的楚国公萧使君他也不见了,只剩下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几位幕僚负责统筹安排宴会琐事。   便是再怎么没心眼子的,也猜到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程三公子程锦原本还能看看歌舞, 只是注意到一位又一位悄然离席不知所踪, 甚觉不对劲, 目光往旁边一扫, 临近坐着便是宜侯一家,但三人仍然坐在原地,岿然不动似的。   宜侯为他的夫人斟着茶,张夫人给世子剥了只鲜橘, 世子用小刀切开了烤熟的整只鹿腿, 切成一片一片薄细均匀的肉片,分别给他父亲母亲夹到碗中,似还在说, 若阿陵在,这鹿腿她该很喜欢吃。   他们三个人该吃吃该喝喝,说说笑笑, 仿佛旁人异常,与他们没有干系。   可越如此,越叫人疑心不对。他目光掠过舞姬们翩跹错落的身影,忽的落在武宁侯世子钟宴身上。   钟宴今日着官服, 冠戴整齐,不过……却喝了许多酒。喝得昏醉,不像清醒了,撑在案上,脸上潦倒失意色尽显无余,甚至喝得几乎要喝死过去——他身侧他的爹钟老侯爷简直恨铁不成钢地瞧他几眼,长长叹气。   在场不是没有喝醉了的,但都是高高兴兴地推杯换盏,哪个似他喝得如此失意潦倒。   程锦也晓得一些武宁侯世子的传闻轶事,听闻他与宜侯千金裴小姐是青梅竹马。种种缘故,他们没有在一起;而不久前,还是裴小姐为他说了情,才将他从清明宫变这事里摘出来了。照理说,更应该喜结良缘才是,为何却没有下文了呢?   复再看向宜侯府三人时,裴桓似注意到了他探究目光,微妙地盯了他一眼。   程锦收回目光,重新看到高台之上空空如也的宝座时,心中蓦地有什么,呼之欲出。   难道——   难道说!?   他神情一怔,觥筹交错、丝竹浮华皆似真似幻地淌过去,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姑娘嫣然笑靥的样子来。   那一夜,三镜海画船游红,夜色如打翻了的满天浓墨,间点着数粒星子,月华正明,那个粉袂翩跹举止娴静的女子款款踏进画舫船舱。她纤细窈窕,摘下了纱帷重叠的帷帽,灯火璀璨中,一点一点露出一张,美到叫人忘记呼吸的脸庞。   没有瑕疵的,叫人惊叹的美丽。   程绣见他发愣,正着急问他:“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一个都走了?”程锦怔怔拾起酒盏来,却把酒盏打翻,程绣讶异着,指挥侍女收拾杯盏,却听程锦愣愣问了程绣一个问题:“绣绣,若今日不能中选,你怎么办?”   程绣笑道:“回家呗,还能怎么办?你妹妹我又不是非殿下不嫁。”   程锦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又道:“你想晓得发生了什么吗?”   程绣立即凑近了他:“什么?”   他却替她斟满金杯,笑了笑:“喝酒,喝到醉,你就知道了。”   程绣呆了一下:“哥哥你又在诓我了,怎么,喝多了做梦就能梦到了?”   程锦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喝醉睡上一觉,你明日醒过来,就会知道了。”   “我要现在就知道,哥哥——”   程锦无奈,说:“那夜里,你请你裴姐姐上了画舫,还记得吗?”   程绣不解他怎么无端提起稚陵来了,心中立即想到那夜情形,笑道:“记得呀,哥哥你跟孔雀开屏似的。”   程锦脸上一红,轻咳一声说:“那你也记得那时候,陪她身边的男人……”   程绣道:“世子怎么了?哥哥?”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望向那边不远处的裴桓,抬了抬下巴:“绣绣觉得,是同一个人吗?”   程绣愣了愣,这倒是不曾仔细在意过,便拿目光悄悄儿地去打量,忽然觉得,裴桓气质要温润许多,那夜里……那个人分明戴着一张面具,却也无端叫人觉得气势冷冽,生人勿近。   程锦续道:“那日他说是脸上受了伤,留了疤痕,面貌丑陋不肯见人,世子脸上却没有什么疤痕。只是那人身份,不想见人罢了。”   她奇道:“裴姐姐竟还有别的兄长?”   程锦轻轻叹气。   一旁听着的程夫人已经听出了程锦话中之意,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程绣这番尚摸不着头脑,拽着娘亲袖子撒娇:“娘,你们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程夫人轻声说:“你们那夜里见到的年轻人,若娘亲猜的不错,——他该是,太子殿下。”   程绣愕然,僵了一瞬,手里捏着的金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什么?太子殿下?”   她的惊呼声没有压抑住,一时引得许多目光看向了她。程绣低下脸庞回忆,指甲无意识刮了刮指腹,回想那一夜,那个雪衣少年的举止行为,……若说是兄长,不像兄长,可若说是情人——那便就都合理许多了!   原来,他们两个人,是恋人。程绣恍然大悟,画舫之上,她极想要将三哥介绍给稚陵认识,那个白衣少年始终不很高兴的模样。难怪,难怪啊……   程绣的脑海中又蓦地想起,便在那日,她与稚陵在琼珍阁偶遇时,她见她眉间仿佛笼着淡淡的愁绪,问起她是否参选——那时候,她的脸上又有几分强颜欢笑似的。   三哥说什么,风闻太子殿下喜欢梨花,她下意识地跟了一句“不曾听说”,想来……因为他们是恋人,彼此熟知,——何来太子殿下喜欢梨花,不过是因他爱屋及乌,喜欢他心上人喜欢的花儿罢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这厢蹭的起身,却把程锦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衣袖:“绣绣,做什么去?”   她却三步并两步快步走到了顾家小姐的位置跟前,侍女才为顾以晴添酒,她却一把夺了酒壶去,问顾以晴:“好啊以晴,你个小妮子,你明明晓得,却瞒着我们不说!”   顾以晴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程绣又苦着脸道:“你要早告诉我……早告诉我,我才不来参选呢!你——你叫我以后怎么面对裴姐姐!”   顾以晴诧异至极,慌忙要捂她的嘴,力气却没有程绣这个将门虎女大,轻易被她反制住了胳膊,她道:“姑奶奶,低声些……”她撅起了嘴巴,“你怎么晓得的?”   程绣自也不敢过分张扬,只好压低了些声音,说:“嗬,我倒还要问你,你是怎么晓得的?”   顾以晴捏起团扇的柄儿,心虚不已,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声音愈说愈小:“画舫那回……裴姐姐她帷帽不是落下了?我去送,就……就看到了太子殿下摘了面具。我又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殿下,殿下不准我往外说的!你不在场!你要在场,你保准也不敢!”   她嘟囔着,程绣听罢,却还觉得惭愧:“可你也不暗示我一下!”   顾以晴理直气壮说:“我都说我不去参选的,太子殿下肯定早早心里有人了——你那时却没有当一回事,恐怕当我是乱说的吧?怎地又要怪我……。”   顾以晴低头拣了颗青梅果,故技重施,堵住她的嘴。程绣咬了一口,嚼了嚼,果然便被酸得忘记了要说的话。   月亮愈升愈高,照耀宫城。 ₴Đ   几个小黄门火急火燎,寻到了裴桓,与他密语了几句。裴桓的神情微微一凛,身侧,张涟君便低声问他:“何事?”   裴桓将今夜同庆楼斗殴一事来龙去脉与爹娘说了,便要起身,说:“我不放心阿陵,我去找她。”   张涟君问道:“阿陵现在何处?”   裴桓却一下子迟疑了:“娘亲,我想,他们离了同庆楼,兴许是回府上?”   张涟君便笑着摇了摇头:“桓儿,若是回府了,自有人会来递信——可却没有。你要去上京城里大海捞针不成?”   裴奉在旁道:“那可怎么办?不找到阿陵,那怎么放心得下呀!唉,我早知道……去年就该把亲事定下来的,那时候犹豫了一下,现在却要烦恼。”   张涟君则说:“可若是没有这一年来相处,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真心对阿陵的呢?”   裴奉遂想,是这个理,女儿的婚事,那自然很重要,不能轻易做决定,不能害了她。   裴桓复又坐下,眉宇间仍担忧:“娘,那我现在怎么办呢?”   张涟君道:“先在这儿等候消息吧。萧使君他既然已经出动去寻人了,凭他的本事,想必比你单枪匹马容易寻到。”   萧呈在找人这一方面的天赋异于常人,或者说,很熟知他那外甥的个性,知道他绝不会回宫——在领着几名心腹离开同庆楼以后,沿街询问百姓可曾见过。   “是一男一女?长相非常好看?打扮也不俗气?”路边小贩挠了挠头,“大人,您瞧这路上的王孙公子千金小姐可太多了……您,您总也得多说点别的特征?穿什么颜色衣裳?”   萧呈略不耐烦,他哪知道他们穿了什么颜色衣裳,冷声重复:“长得非常好看还不够?非常好看!”他咬重这几个字,“鹤立鸡群的好看!”   小贩似乎想起什么来了,连声赞叹:“大人,小的想起来了!哎哟大人,您要找的人,他们那是真好看啊!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那位公子还买了小的五串糖葫芦呢!”   饶是训练有素的幕僚也实在忍不住问他:“五串?这么多,吃得完么?”   小贩喜笑颜开说:“回大人的话,小的这糖葫芦个头大份量实,那位姑娘是只吃了半串,那位公子吃了四串,又把姑娘剩下的半串吃了。”   萧呈的幕僚们微微愕然,自然不知道太子殿下还有这样一面,会吃……吃剩下的糖葫芦。   “……”萧呈深深呼吸了一口,“少废话了,快说他们去了哪儿?”   小贩嘿嘿笑着给萧呈指路:“大人,二位是往那边去了,小的听他们说要去月老庙逛庙会来着——”   月老庙!?   是有情人才会去的地方。   萧呈的脸色当然并不很好,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甩袖离开,倒是仆从不忘给了这小贩一大锭银两。小贩望着那位大人乘车舆离开,身后还跟着好些人,心道,难道这位大人是去棒打鸳鸯的?……   上京城的月老庙香火并不算旺盛,但今夜却因是太子殿下千秋,有庙会,热闹一些。不大的一间小庙,也未曾听闻多么灵验,只是门前有一棵听说上千年的老银杏树屹立参天,风景独好。   萧呈率人紧赶慢赶到了月老庙前,抬头只见明月高挂中天,照耀檐瓦。   游人如织。   他往里走,四下东张西望,见周围卖灯的都在收拾打扫,一位道人注意到他,便同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先生,不巧,今夜的灯会已经结束了。”   他单刀直入道:“我不是问什么灯会。道人,你可见到过……一对长相非常好看的年轻男女来此?”他顿了顿刚刚从小贩口中晓得了即墨浔今夜穿白衣,稚陵今夜穿红衣,遂又补充了一句,“一个白衣一个红衣。”   道人不假思索道:“先生要找他们?”   “他们来过这儿?在哪?”   道人微微颔首,只娓娓道:“来过。先才灯会尚未结束,那位姑娘不小心崴了脚,便在庙里休息。”   萧呈问道:“他们在这儿做了些什么?”   “同行的公子供奉了一盏姻缘灯,在庙里求了个姻缘签,在树上系了姻缘红线,又捐了五百二十两香油钱,置了一把姻缘锁。公子还询问了小道的师父,姻缘锁能否锁住下一世和下下世还有下下下世的,师父说公子太贪心了,那位公子很生气,说……”   萧呈的幕僚们实在太好奇太子殿下说了什么,便是萧呈自己,这个时候都有些忍不住想知道了他还能说出什么话——就问他道:“说什么了?”   道人轻咳一声,续道:“公子问,‘那买九十九把锁,能锁住吗?’”   幕僚们忍着笑,萧呈也简直被气笑了:“……他们现在何处?还在庙里?”   道人说:“不是。二位在灯会结束后便已经离开了。”   萧呈道:“领我去瞧瞧姻缘锁长什么样。”   古银杏树下的白石阑干上,已然挂满了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存在的铜锁。有的锁上镌刻了姓名,但经历风吹日晒,早已模糊不清了。虽然外人觉得这月老庙不算灵验,但来挂锁的却也不少。   要在这满满当当的石阑干上寻一处空地方挂新锁,实在很不容易,就像满杯欲溢的水,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可以加进去了。   而太子殿下他亲手挂的锁,就这样见缝插针地……一把连着一把,挂了足足九十九把。   兴许是时间不够,只有头一把锁的中间刻了两个人的姓名,不过系着红丝绳,大约就是道人口中的“姻缘线”。旁的红绳缠在锁上,不过是系个结,但那根线——不知即墨浔是怎么缠的,左一道右一道,一丝不苟地将每一把锁都缠起来了,死死纠缠,盘根错杂,便是拿一把剪刀去剪,也得费些力气才能彻底剪断。   在众多铜锁中,几乎让人难以忽略这九十九把锁的存在。   萧呈的确很想找一把剪刀给他全剪了——只是,看到夜风里那些红丝绳子随风摇曳着,不远处几炬烛火,似是一片灿烂汪洋的红色的海,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心头一软,轻轻喟叹。   这孩子……就这么喜欢人家么?   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打小性子就冷漠,没有什么喜爱与憎恶。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他以为他会是他希冀的那样——按照他的安排,成为一个,……合格的,没有多余感情的帝王。   他也一直如此。   萧呈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个性,这时又恍惚发现,孩子长大了,早已有自己的心事,只是一贯藏在心中,不会明说,更也不会与他说。他羽翼渐丰,不知几时,对他替他安排的道路有了许多不满,他要另辟一条路。   历朝历代,外戚与帝王的前车之鉴不胜枚举,……萧呈沉默了一会儿,任由夜风吹拂而过。   幕僚在旁边轻声说道:“从未见过殿下如此……”   萧呈淡淡“嗯”了一声,负着手,又抬起头看向这参天的古银杏树。枝繁叶茂,浓荫遮下一片树影,罩在他们这些人的身上,他皱眉道:“这次他是不肯退步的了。”   幕僚说:“使君,在下有一法……”   萧呈示意他讲,那幕僚附耳说了一通,萧呈眉头轻蹙,复又展开:“大抵这几日就要闹得满城风雨了。趁此势,……也好。”   道人说那二位已经在灯会结束后就离开,但想来还没有走太远,沿路,萧呈一路问询摆摊小贩、路上行人们,终于在大相国寺门前一家路边卖红油抄手的小摊上发现了他们。   这位置绝佳,临着宽绰的街,隔壁是个人满为患的小茶棚,茶棚里有个说书先生正说到秦琼大战关公,满座在叫好——而坐这里,恰好隐约能听个响。   本来在夏日,稚陵是懒吃这些热腾腾的玩意儿的。   方才在月老庙看灯会,看得入神,不想下台阶时就崴了脚。休息了一会儿,她自觉好多了,可即墨浔又非要说不放心,他来背她——拉扯了半天,只好同意他的提议,趴在他背上。   他生得高大,背着她,在市井街巷里穿行,她视野十分开阔,只觉周围人都矮她一头,一想到他平时看人多半都是看人的头顶,不免有些羡慕他。   只是他老是背着她,便总会引人注目,何况今夜别说是面具,就是面纱帷帽也没有戴,脸上没有丝毫的遮挡,叫她很不好意思,催他放她下来,他却不肯。   ——即墨浔也很奇怪,往日没有戴那破面具的时候,熟人简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可今日好容易不戴了,却又一个都没有冒出来。   她担心他太累,这才说想吃红油抄手,在这儿临时寻个歇脚的地方,觉得此处位置很不错,落了座。   稚陵照着人头点了几碗红油抄手,含笑请彭无病他们也坐下,彭卫尉和他手下人显然都一愣,迟疑着看了看即墨浔,即墨浔道:“阿陵让坐就坐下,看我做什么?”几个人便都没有太讲究繁文缛节,团团坐了一桌。   红油抄手上桌来,稚陵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咬一口,烫得直吸气,笑说:“好烫啊!得先凉一会儿。”   他在旁笑:“等我一会儿。”   “你做什么去?”稚陵侧过脸问出,瞧着他起身匆忙离开,转眼不见了,步子倒是很快,没有回她。   隔座的说书先生依稀说着秦琼大战关公,稚陵正好看到了彭卫尉手边那长相粗犷的佩刀,便好奇问他:“彭大人,这刀很有来头罢?看起来很重……”   提起他的宝刀,彭卫尉立即眼前一亮,哈哈笑道:“小姐好眼光,在下这刀足足几十斤重呢!是多年前在冶父山下,一位落魄的铸剑师锻造的,那师傅说他是欧冶子的传人,真是机缘巧合,……”   稚陵很认真地听着他讲述他这把佩刀的来头,不时点头回应,彭卫尉又拔开刀让她仔细看刀刃上雕镂的复杂纹饰,稚陵摸了 𝐬𝐝 摸这精致花纹,赞叹不已。   隔壁的秦琼与关公在说书先生口中大战了四百回合不分胜负,即墨浔终于回来,就见这么一幕,彭卫尉连忙收起了刀,与麒麟卫们起身,即墨浔问:“在看什么?”   稚陵笑说:“在看彭卫尉的刀!很漂亮的一把佩刀——刚刚还没发现。”   他说话间已将好几只碧绿竹筒摆在桌上,筒壁上水珠成行滑落,稚陵猜测:“冰雪冷元子?”   他点了点头。   彭卫尉与他手下人很是惶恐,慌忙要谢恩,即墨浔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嘴角一勾,道:“是买给阿陵的,要谢就谢阿陵吧。”   几人心中难免都在想,殿下素日是那么冷峻严苛,治下严厉、赏罚分明,今夜所见,却全然不同,今夜的殿下,温柔体贴,眉眼神情也十分的柔和,……看来,裴小姐在殿下心目中,是与别人都不一样的。   稚陵也觉得他甚是体贴,正好她确然想吃点儿凉的降降温了。即墨浔在一旁没有急着动筷子,目光隔着缭绕的热气望着她吃,看她吃红油抄手,脸颊鼓鼓的,白里透红,嘴唇也红,出了一层薄汗,额头上发丝浸湿成了缕,一缕一缕黏在肌肤上,这时的她,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映着灯火,亮得惊人。   她注意到他视线,向他眉眼弯弯地一笑,便使他心跳兀地漏跳了一拍。   彭无病自然都在注意着隔壁的说书,十分好奇秦琼战关公的胜负,但目光的余光,还是不免看到自家殿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又情不自禁用他手指轻轻理了理人家额头上的发丝,还情不自禁地在笑。   那地方不算太明亮,红油抄手鲜香非常,热气腾腾的,雾茫茫一片,几个人的容貌都陷在白雾里,隐隐约约的,萧呈却一眼看到了他那外甥脖颈上一颗引人注目的红珊瑚珠子的光泽,再是那一整把银光闪闪的长命锁——不怪他一眼看见,即墨浔把那长命锁戴在颈前,就是为了叫人一眼看到,炫耀的。   他们大约已经快吃完了。   萧呈没有急着上前,远远儿在原地瞧着他们几个,便看到白衣少年不知与那红裙姑娘说了什么话,模样亲昵,将她面前那碗红油抄手揽了过来,几口吃光了。   萧呈看得睁大了眼。   随行的幕僚还有若干侍从也看得睁大了眼。   吃完了之后,他们几个人起了身。萧呈正欲过去,堪堪步子一顿,就看见他那外甥蹲了下来,背起人家小姑娘。   萧呈看得更瞪大了眼。   其余几人,不知自己该不该当做没看见。   还是当做没看见吧,省得使君要迁怒于他们。萧呈沉了沉脸,径直大步上前,挡住他们的去路,叫道:“浔儿。……”他幽幽地又将视线挪向了那红裙姑娘:“还有裴小姐。”   稚陵看见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萧使君,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要从即墨浔的背上溜下来,他却反而固紧了她手臂,安抚一样,低声说:“别担心。”   他同萧呈不咸不淡道:“舅舅手眼通天,这样快就找到我们了。”   萧呈冷淡望着他们二人,说:“若真是手眼通天,浔儿你还能出现在这里吗?”   他似淡淡地笑了一下,不过眼底还是冷淡:“时辰不早了,舅舅,有什么,回去再说罢。我还要送阿陵回家。”   “回去?哼……那些王公大臣,那些世族女子,不知等了你多久啊,浔儿你要怎么向诸位交代!”   即墨浔幽幽看他:“我为何要向他们交代?舅舅是忘了,此事乃是舅舅假借我手而为之,若真要论起来,是矫诏,而非我所想。我不赴宴,难道有什么不对?何况舅舅也教诲过我,凡世上事,有的事可以让步,有的事,却决不能让步。——这件事,于我而言就决不能让步。”   他嗓音淡淡,没有什么语气上的起伏,可萧呈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浔儿,你心中难道不知权衡利弊?舅舅教诲的,还有其他的话呢,你便都忘在脑后了?”   即墨浔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说:“圣贤说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先贤所言,甚是在理。”   萧呈道:“浔儿,与我回宫。”   即墨浔说:“宫宴还没有散?他们怎么还没有收到消息么?”   萧呈道:“你连名声也不要了么!”   即墨浔道:“不过是身外之物,何况,多情是坏名声,钟情也是坏名声么?”他唇角弯出个微微讥讽的弧度,也不再理会萧呈,径直绕过了他,只道:“舅舅,若还想着舅甥的情分,还请舅舅……就成全我们吧。”   说着恳求的话,但语气却没有丝毫恳求,那分明像在下最后通牒,语中之意,也分明是在说:倘若舅舅再横加阻拦,他倒也不介意亲手断送这情分了。   几个萧家子弟还想过去劝劝他们这位表哥,但被萧呈抬手拦住。   “叔父,你别气坏了身子……”   溶溶的月下,萧呈道:“看来,只能那么办了。”   萧呈身侧的一位萧家子弟问:“叔父莫非是指,刺杀……?”   萧呈皮笑肉不笑着开口:“刺杀?呵,若是刺杀了,你信不信你那太子表哥……他会杀红了眼。”   萧家子弟讷讷不敢作声了,对于他的表哥的行事作风,以及刚刚看他那样维护着宜侯千金,不惜与叔父他针锋相对,想来那种事也是做得出来的。   萧呈说:“去提亲。”   一旁另一个年轻人便说:“叔父这就同意了……?”   萧呈道:“本也是同意的。只不过,……”他眉目沉沉,余下的话,没有明说。   稚陵在即墨浔的背上,悄悄回头去看,走出好一截路了,行人往来,却还依稀看见萧呈带着人站在原处没有离开,稚陵低头说:“哥哥,不回宫吗?”   “我送你回府,剩下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稚陵说:“明面上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么。”   他笑了一声,道:“舅舅自然会替我粉饰。照我猜测,他大抵会说,我与母后在长春殿里一并诵读经书。至于同庆楼那几人,叫他们封口,或者说是看花了眼……总之,粉饰的借口太多了。”   她道:“那你呢,一会儿你去哪里?”   即墨浔说:“我回东宫,睡觉。”   “你还睡得着!”她失笑,“也不怕萧使君他做些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说:“几年前,萧盛将舅舅养了十年的一盆荷花连花带藕拔.出来,舅舅他气得睡不着觉,连夜写了五首悼荷花的诗。我想,今夜他可能做不了别的,但会连夜写五首……咏史怀古诗。”   稚陵小声嘀咕说:“看不出萧世子那么文弱的人竟会……”   即墨浔道:“ ʂԃ 阿陵,别担心舅舅会做什么了。而且,我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你。”   她一愣:“啊?在哪儿?”   稚陵四处张望,只有彭卫尉和几名麒麟卫还在不近不远地护随左右,倒不见其他可疑之人。   即墨浔轻笑道:“今日有我在你身边,自然不用他们了。”   他背着她,缓缓地走在这条长长的街上,感受她的重量,她在他的背脊上,……这感觉令他留恋。之前她好像比现在纤瘦,抱起来也轻,轻飘飘的,像捉摸不住的一片云。   现在她压在他背上,有了重量,切切实实触手可及——叫他倍感安定。   长街很长,天幕有若隐若现的群星,街市繁华声音嘈杂,周围昏黄的灯火照出他们在砖地上投的小小一圈模糊影子。   已经分不清彼此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影子,看到她的发髻形状,像是小兔子竖起的耳朵,不由得心中柔软。   她很认真在听他讲话,热乎乎的脑袋就贴在他肩窝处,有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气,若隐若现地萦绕着她。他轻轻扯过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写了几个字:“喏,这是他们的名字,要是事态紧急,你就喊这几个名字。”他顿了顿,又缓缓说:“若是我在的话,你就叫我的名字。”   稚陵笑起来:“这多傻呀——”   他说:“但有用。”   稚陵问他:“为什么有用啊?”   “已经很少人会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了。你一叫,我会很警醒。”   她忽然贴在他的耳朵边上,用模模糊糊的气音,低声地唤:“即墨浔。”   他一愣。   那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模模糊糊,如同天上月亮的毛边一样,毛茸茸的。   霎时间,让他脑海一片空白。   她的声音夹杂着呼吸的热息,扑在耳朵里,痒得像有什么在身体里拱动,几乎是瞬间,他便觉得血液下涌,不自觉收紧下腹;胸腔里那颗心脏,更是不知怎么就开始疯狂地跳动,跳得激烈,胜过战场上擂鼓的急促鼓点。   一时间,他别无其他动作,甚至连脚步都牢牢钉在了原地。   “哥哥?”   “……”只听到他紊乱了的呼吸声。   她的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蓦地叫他缓过神来,呼吸还很凌乱,便听见稚陵的声音又贴着耳廓传过来:“喏,我怎么叫你也没反应。你在想什么……?”   他支吾说:“没有,没有想什么。”   “哦,‘很警醒’?若你在,我这么叫你,你却发呆,我怎么办?”她笑着,手指轻轻在他耳廓上画圈圈,他这耳根发起热,红了一大片,竟红到耳根,摸起来也热乎乎的,让稚陵在心中感慨:再怎么冷硬的汉子——他的嘴唇,还有他的耳朵也都是软的。   他状若义正词严,定定说:“你下次叫我,我不会发呆了。我这是没反应过来。我都说了——,是因为很久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了。”   稚陵想起哥哥来。   小时候呢大家都有个土里土气的小名,比如她叫“小翠”,哥哥叫“狗蛋”;平日里,则是爹爹口中的“我们家桓儿”;但,若是哥哥偷偷拔了夫子的胡子,或者与人打了架,或者去泥巴地里滚了一趟回来变成泥人,……那时候就是:“裴——桓!!!你个小兔崽子——”   稚陵不知怎么就想起来逼宫的那一日,潇潇春雨中,永平帝神情痛苦地唤他“阿浔”。在那之前,永平帝不会这么叫他,君臣有别,于他而言,他们不是父子,更类君臣。   她沉默半晌,不知道怎么,又想起刚刚在月老庙里面看到的一位道人。   皆因她崴了脚,在庙里休息时,即墨浔发现旁人挂同心锁,便也要挂上九十九把铜锁。这叫那位负责管铜锁的道人注意到了他们。   稚陵以为,那个道人长相很是英俊,年纪像是她叔叔伯伯辈的,自有一股出众的气质。   即墨浔说要九十九把,他便一愣,盯着即墨浔的脸看了半晌。   半晌之后,却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位公子几岁了?”   这让人稀奇。即墨浔显然认为这道人很莫名其妙,并以为他这样问他,乃是认为他是个小孩子,因此更加生气,冷声说:“挂锁还要问年纪么?”   旁边的庙祝打圆场说,是随便问问的,公子不肯说也就罢了,没什么要紧,不影响什么。即墨浔没有说年纪,稚陵在旁边看着,却还觉得那个道人目光始终在望着即墨浔,仿佛并不是随口一问。   待即墨浔拿上他的九十九把铜锁和红绳,随着小道去银杏树下挂锁时,那长相英俊的道人又踱向她这里,歉意一笑道:“姑娘,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见这位公子,很像小道一位故人的孩子,敢问他今年可是二十有五?”   稚陵一愣:“不,不是,他还没有及冠。”   那道人默了一默,又道:“那就是十七八?”   稚陵点点头,心里犯起嘀咕,不会是什么坏人,要探知即墨浔的消息,刻意接近?于是警惕了些,这道人却又一副什么都明白了的神情,叫稚陵不知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彭卫尉宽慰她道:“姑娘莫要内疚,左右公子的年纪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   这话也不错。难道那个道人,当真是将即墨浔错认成了什么故交的孩子么?   她也与庙祝问了问那道人的情形,说他原本是个戴罪之身,流放极远,今年期满,但无处可去,遂在月老庙里出家做了道士。   是罪人……?可他气质很好。果然人不可貌相,稚陵那时倒没有多想什么,可不知为何现在却又想起来了。   稚陵趴在他的背上,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情,冷不丁听见谁唤她。   是即墨浔略有担心的声音:“阿陵,你怎么不理我了……”   他这样委屈巴巴地问她,又让稚陵情不自禁联想到了一条摇着毛茸茸尾巴的狗狗。她轻咳一声说:“我,我刚刚走神了吗?”   他说是。   她就说,他们俩扯平了。   “……”   她老实地交代了刚刚所想:“我是想到,月老庙里那位道长了。你觉不觉得他很奇怪?”   即墨浔其实也觉得对方行为略显得怪异,然而,实在是他平日见过的奇怪的人太多了,见怪不怪,没有放在心上,只说:“还好吧,他是认错了人。比起上一回,说我要做鳏夫的那个好多了。”   她失笑:“你还记着那茬呀,都翻篇了。”   他小小哼了一声:“我当然得记得,他们险些害了我的姻缘。”   她说:“我觉得那个道人,会不会,真的是什么上一辈的故人呀?要不派人去查一查?”   即墨浔委屈说:“阿陵,你不会是看他长得好看,看上他了吧……”   “诶——你胡说什么呀……”稚陵脸上一红,“怎么什么人的醋都要乱吃。……不要乱吃醋。何况,何况哪有男人长得比你好看。”   他是逗她的,听见她夸他好看,立即嘴角就勾了勾,说:“好,那我派人去查查就是了,人总是跑不了的。说不定似我的恩师一样,是什么隐世的高人。”   身子略有下滑,他把她往上又托了托。   他的双臂结实有力,稚陵低头瞧见,隔着这衣裳,竟就看得出肌肉贲张的绰约形状,不由脸热。   这样走了很久,路上行人想注意不到他们都难,待他们兜兜转转回到了此前停着马车的地方,即墨浔才终于肯放她下来。   双脚一着地,他扶着她,细问她:“脚还疼吗?”   她说没有大事,但着地时,还是有点儿发疼。他便又小心搀扶她上马车,稚陵觉得他是拿她当成瓷娃娃了,“我只是崴了脚,又不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伤,哥哥,你太紧张了。”   但话音刚落,脚上便又闪过锐痛,将将扶住了即墨浔。   即墨浔无奈说:“你瞧……还是妥帖点好。”   上了马车,车中点亮银灯,灯光柔润地落满狭窄的车厢里,稚陵坐上青花刺绣的软垫,车里已经添好了新的冰块,温度适宜,很能平复外头天气闷热带来的心头燥火。   即墨浔后她两步挤上了马车。   挤这个字,用来一点也不过分。在外头街道上看,他身形颀长高大,毕竟大路朝天,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在这狭窄的马车里头,简直如一座山,两条 ʂժ 长腿无处安放,只好蜷起来。   稚陵还在看他修长的两条长腿,他却伸手一拉,就抬起她的右腿,架在了他的膝头。   稚陵惊了一下:“诶——”下意识要收回腿,他的手却固住脚腕处,固了几分力气,低声说:“阿陵,别动,我看看有没有淤青。”   即墨浔小心地脱下了她的绣鞋。鞋面上,粉金丝线绣着蝶舞翩跹的花样子,这时候泛着一点一点明灭的微光。   鞋子离脚,脚上少了点什么,觉得很空,却忽然整个落在他温暖干燥的手掌里。   即墨浔又轻轻脱下了一重罗袜。莹润白皙的肌肤,便逐渐地裸露出来。平日不怎么见光的地方,所以异常白皙,连脚上青紫的血管也可以看清,白得像是玉。   脚腕搭在他的膝头,脚踝处,的确有些淤青,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她的脚时,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都轻轻抽了一口气。   她感觉得到,即墨浔托着她脚的那只手有点儿轻颤。   他颈上戴着那把长命锁,因为他俯身低头,在一晃一晃的,嵌着的那颗珊瑚珠也晃眼极了,血一样红。   他兀自垂着漆黑的眼睛,侧脸轮廓棱角分明,细密纤长的黑睫仿佛在颤着,眉头微微蹙起,神情很认真。   银灯柔和的光辉盈盈相照,饶是身旁就是金盘盛的冰块,稚陵还是觉察到,热意一股脑儿地从脚腕蔓延到了她脸颊上,叫她脸颊烧得厉害,甚至想偏过脸去不再看了。   还没有完,他从金盘里取了一块冰块,用罗帕裹好,轻轻贴着她淤青处敷上去。凉得她一激灵,下意识要缩回脚,可却被他固得紧,他将他双膝支起,他则握着她纤细的脚腕,抬高了些,搭在膝头,低声说着:“阿陵,不要动,先用冰敷一敷。”   他的声音,好像比刚才要哑一些了。   稚陵乖乖没有动,他敷了一会儿,又用他的手给她揉开淤青,有些疼,她咬着嘴唇,他抬起眼来望见,就笑了笑:“实在疼,你就咬我吧。”   “……”   稚陵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不过她说疼,他手上的动作就又轻了许多。他的手掌上有薄茧,温暖而且干燥,摩擦着肌肤时,仿佛揉得雪白肌肤有些发红,揉得她确实觉得很舒服,好多了。不由自主,她心中生出一些异样的滋味,很……叫人心跳加快。   亏得是马车辘辘的声音要大得多,盖得住她这咚咚如擂地的心跳声音。心脏心脏,怎么胡乱地跳,不分场合就开始乱跳一气,她甚至觉得心跳快得要烧起来了,半晌不敢看他,目光斜落在身侧金盘上,拿手去贴了贴冰块凉意,又贴了贴脸颊,望能降降脸上温度,只是他一开口,便又都前功尽弃,仍旧灼烫得很是厉害。   她听他道:“好些了吗?若还是疼得厉害,我们先去看大夫再送你回家。”   她咬着嘴唇,摇摇头,去看他,就见即墨浔这时候脸庞上也晕着红晕,睁着他那漆黑漂亮的凤眼这样望她,容色是世上殊绝无二的美貌,一时让她看得怔住。   两个人都这么怔愣住,一刻,两刻,三刻。   稚陵讷讷说:“我觉得好多了,不用再看大夫的。”   “那、那就好。”他忙要帮她穿好鞋袜。   外头彭无病并不晓得他们俩在里头的情形,只恭敬在外道:“殿下,裴小姐,到了宜侯府了。”没想到这到宜侯府的路程这样短暂,可他越是着急竟越是手忙脚乱,穿了半晌也没有穿好。   马车倏地停下。   他们两个人都因为还在手忙脚乱地穿袜穿鞋发愣,一时全无警惕,猛地摔作了一团。   稚陵一下子跌到他这宽阔结实的怀抱中,灼烫的脸颊贴到他灼烫的颈项上,肌肤接触,顷刻更是大火燎原烈火烹油似的,烫得稚陵几乎弹起来,坐直了身,低头要去拣回罗袜与绣鞋穿上,却才发现都在他的手里。   他道:“我替你脱下的,我替你穿好。”   她脸上又一红,只是伸手想夺,他却不给,只好任由他,这回马车已经停稳当了,倒不必再担心摔在了一起,稚陵别着目光,余光里,却还瞧见他垂着眼睛,骨节分明的手一只托着脚腕,一只仔细套上罗袜。   外头竟响起哥哥声音:“彭卫尉?……是阿陵在里面吗?”   彭卫尉支支吾吾说:“是,是殿下与裴小姐在。”   哥哥他道:“阿陵,怎么不下车?到家啦——”   即墨浔显然也听到了裴桓声音,手里本就有点儿发颤,笨拙地将细丝带系好结,最后总算穿上绣鞋。   他也终于放下了她的脚。   稚陵红着脸在里头应声:“哥……你扶我一下,我崴了脚。”   她缓缓掀起了马车的车帘,便见一只手停在面前,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裴桓轻轻叹息:“怎么还崴脚了?是不是贪玩,玩得忘乎所以了?”   稚陵说:“才不是啊,哥。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呆。”   裴桓说:“我猜错了?”   稚陵嗫嚅着承认了,是因为看灯,却踩空了台阶。他刮了一下她鼻子:“呐。又麻烦了殿下送你回来。”   即墨浔心里道,不麻烦不麻烦,他很喜欢送她回来。   云喜和春回也早在门口等稚陵回来,稚陵想,应是即墨浔吩咐人早早送了她们从西园回府上了。   她们俩连忙过来搀扶稚陵,就见太子殿下他半撩着车帘,似与公子秘密又说了什么话。   不过云喜不关心这个,云喜只知道,太子殿下的赏赐十分丰厚,希望太子殿下可以顺利做她们家的姑爷。   翌日,上京城确因太子殿下满城风雨。   皇宫之中,并没有传来要册封谁谁为太子妃太子侧妃或者侍妾的任何消息,倒是太子殿下一回东宫立即宣召了好几位大臣觐见,却是要大封特封他那几位从荆楚之地远道而来的恩师,加封太子太师、太子太傅,授金紫光禄大夫,赐良田、黄金、府宅及仆从若干。   坊间,太子殿下与宜侯千金在同庆楼一起听戏的事,更是传尽大街小巷,几乎人人皆知。   楚国公想将消息压下去也压不住——实在是那日同庆楼斗殴一事本就闹得很大,太子殿下他又在那么一件大事里,携一件更大的事情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地摊上星夜便出现了写太子殿下和宜侯千金以及武宁侯世子三人纠葛的话本,话本写的太子殿下强权之下横刀夺爱,天降大败青梅竹马。   呈到了楚国公手上,让国公爷两眼一黑。   上京城里的青年才俊们得知这么个消息后,也莫不都眼前一黑。   宜侯千金才貌双绝,名动上京,乃无数青年才俊的梦中之人,何况她还一直没有定亲,也没有与谁相看,叫大家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此前因为风闻过她会和兄长一同出门逛街,便有人刻意前去偶遇。大抵是偶遇的多了,叫裴小姐很觉烦恼,便戴上面具——但没有很久,他们也都知道她戴着的是什么样的面具,亦就能认出她来。   大家都觉得有机会的,事实上,恰恰已经没有机会了。   谁不要命了跟太子殿下抢女人。   退一万步说,爱慕她的这些人里头,确实有那么些真的不要命的——但就算如此,再不要命,也着实抢不过太子殿下。   论容貌,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有天日之表,俊朗到了极致,有一副令男人嫉妒的好皮囊——何况他才十七八岁。   论地位,太子殿下已是未来的帝王,纵然是位极人臣如萧呈萧使君,也终究是臣。   论本事,太子殿下他击退赵国,又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指挥北境边防,抵御戎族犯境,他们这些人也还是自愧不如的。   论关系,太子殿下早在宜陵便已经与裴小姐认识,传闻里,他们是在上巳节扬江岸盎然春意之中相识,因修筑防御工事而相知,互生情愫,有同袍之情、同仇敌忾之心,在抵御赵国突袭的时日,并肩相伴日久生情,情谊深厚,坚不可摧。   论忠贞,太子殿下为了心上人,不曾参加选妃宴为自己选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换成自己,恐怕是难以做到。   他们这时候倒忽然有点同情起武宁侯世子了,他唾手可得,却又眼睁睁与心爱之人离分的缘故,他们隐约也猜到是因为谁了。要与太子殿下做对手,他们无话可说,只能钦佩钟宴的勇气。   只是还有一点,他们自觉要胜过太子殿下,那就是——他们家中长辈多半都十分支持这婚事,不像萧使君,要百般为难。   坊间说书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连萧使君对他们婚事不满意,多次横加阻拦的事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为他们二人这对苦命鸳鸯大为不平。说书人表演的功力深厚,看客们亦纷纷受其感染,潸然泪下,跟着痛骂萧使君。   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推波助澜,将萧使君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连萧家府宅里的丫鬟仆从都有点儿觉得,自家主君棒打鸳鸯有些太过分了。   这俨然都是即墨浔的手笔。   萧呈简直没想到,他还没有逼他,即墨浔却要先操纵舆论,逼他表态了。   何止是如此,他还命人编造了童谣在街头传唱,大意是说她的到来会使大夏兴盛,显然是一定要娶她到手了。   不过也正合他意。   他确实,要去替他提亲了。   ——   夏季的天气总如此多变,早上还是艳阳天气,下午就暴雨倾盆。来家里做客的郑小姐一时离不得府,只赖在稚陵这儿,要她给她讲她和太子殿下的事。   她好奇得不得了,因为,太子殿下素日是那样一个……冷峻得生人勿近的人呐。可她在坊间听那些传闻时,传闻里太子殿下与她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郑小姐她问了左一遍右一遍,稚陵无可奈何,说:“没有什么传奇的故事,只是经常在军营里见面,见多了,一来 𝐬𝐝 二去就认识了。之后就是我们举家随着殿下入了京,他本想请楚国公提亲,可楚国公他不同意婚事,这才闹得满城皆知。”   稚陵心里叹息,若是萧使君他没有出尔反尔就好了,哪有今日的满城风雨。她不怎么想成为众矢之的,更也不想变成谁的眼中钉肉中刺。   郑小姐托着腮,圆圆的杏眼睁大看她,说:“不对不对,我听说书先生说的版本里,明明有什么‘生离死别’,什么‘分分合合’,什么‘又争又抢’……裴姐姐你重新讲,不要糊弄我嘛……”   稚陵在绣着手帕。听到郑小姐的话,一不小心手上一抖,却刺错了一针。即墨浔说他叫人去编故事造势与他舅舅打擂台了,编得如此惊险刺激吗……?   云喜端了盘切好的稀瓜进来,又冲稚陵道:“姑娘,程姑娘,还有顾姑娘来了。”   “下这么大雨,你们怎么过来了?快坐罢?”稚陵放下了刺绣,起了身,看见她们收了竹伞,跨进屋里。   衣香鬓影错落,程绣扭捏着,抬起眼,“裴姐姐,”她扯了扯身侧粉衣少女的衣袖,“我,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抱歉的……裴姐姐,我不知道你与殿下的关系,那几日说了什么,你不要往心里去!我若知道的话,我也不去的……”   稚陵笑了笑,拉着她们坐下,将果盘推到桌中,给她们分别塞了片稀瓜,说:“我当是什么事。此事真论起来,也是我先瞒着你们的,这怎么怪你。若说不是,亦是我的不是,绣绣,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程绣低头啃瓜,说:“裴姐姐你不介意就好。都怪以晴!她晓得也不与我说,害我,害我都没有脸见你了。”在她心中,对太子殿下谈不上什么爱慕了——她都没仔细看过殿下长什么样子,孰轻孰重,自不必提。   她娘亲知道消息以后,也只是叹气,说是他们家恐没有这个福分了,不过若与未来皇后打好关系,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毕竟,宜侯府如今门楣荣耀,说不准,将来便是第二个萧家呢?   倒是她三哥很失落,这两日都在借酒浇愁。   顾以晴在旁讷讷说:“裴姐姐,你看,我可没有往外说,我连绣绣都没有说。”   稚陵笑说:“我知道的。”   她又很担心她:“裴姐姐,你现在出门可得小心了。真怕有些人因妒生恨,便要害你。”   稚陵温和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这几日我扭伤了脚,也确实出不了门了。”   扭伤是借口,那日即墨浔帮她揉开了淤青,又及时冰敷,伤得并不太重。   只是她不出门,却有不速之客来她家里。   阴雨绵绵的六月下旬,楚国公萧呈造访宜侯府,名为“提亲”。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制造舆论,舆论造势,编造一些预言,祥瑞,吉兆,谶语,丝滑小连招稚陵:编得有点离谱了哥即墨浔:是取材于真实经历,有部分艺术加工成分。—— 第160章 前生IF-39 “看阵仗,   是日正值休沐, 连日阴雨忽停忽下的,早上起来,不闻雨声, 稚陵伸手推开了轩窗, 有极清凉的雨意随着早风拂面而来。   窗外是一丛芭蕉, 长得肥硕,淋过雨,益发翠意逼人。云喜说:“姑娘这就起了吗?”   稚陵说:“不知怎么,却觉得今日要有些事情。”   她照常穿衣洗漱, 春回帮她梳头发, 又低了眉眼凑她耳边问:“姑娘, 难得不下雨, 要不,去找殿下吧!”   稚陵垂眼捏春回给她拿的翡翠金钗,这也是上回他在琼珍阁大手一挥买下的首饰之一,尚没有一一戴过, 还是新的。   她淡淡叹息, 搪塞说:“外头有乌鸦在叫,我不想出门。”   即墨浔其实不在上京城。   两日前他就因为一些必要的公务秘密离了京,他与她说了, 要至少七八日才回得来,倘若回来,他第一个就来见她。   万里江山, 天南地北的事情,棘手的头疼的要得罪人的,每日的公务简直数也数不清,现在为了养兵筹谋南征大事, 还要勒紧裤腰带,推行新政,补上永平帝在位时留的亏空……总之,百废待兴。   而且,自从生辰宴上闹出了事,他说,要想与萧使君分庭抗礼,便得争得其他势力的支持,因此这些时日愈发的忙,忙于招揽人才,争夺权力。   她知道,他其实很早就在筹谋着应对今日的萧使君,为了不做傀儡,丰满自己的羽翼,他才会在去年不顾萧使君的意思,沿江巡看修筑防御工事——以及,提拔属于他自己而非萧氏的心腹,壮大他自己的势力。   原本他是希冀能徐徐图之,好歹他与萧家是这样紧密的关系,只是现在萧使君的态度,叫他不得不加快了他的计划。   春回想了想,又说:“可惜公子也不在府上。”   自从裴桓高迁了殿前司指挥使,仿佛世上所有公务都蜂拥而至。稚陵知道,身为即墨浔提拔的“属于他自己而非萧家”的心腹,哥哥要尽快熟悉禁军事务,能够替代他身边旧臣,牢牢掌管禁军大权,的确要忙碌一些。   所以连今日这休沐日,也因为种种原因,宿在禁军官署里,好些时日没有回家来了。   分明他上次信誓旦旦,说得好听,说什么休沐日要陪她去她一直想去的天月泉钓金鲤鱼,钓中一条放一条,钓中两条放一双。   稚陵无可奈何地叹气:“他日日都不在,也不少今日这一日。”   确有乌鸦在聒噪,不知打哪儿飞进院子,栖在梧桐树枝头,云喜出去叫侍候的婆妇去把乌鸦赶走,回了屋子,慌慌张张说:“姑娘,好像见外头有客人来。”   “有人?”   春回梳头发的动作一顿,连忙问她,稚陵也好奇竖起耳朵。   云喜说:“看阵仗,很像是来提亲的。”   提亲?   稚陵微微一愣,立即想起那一回,即墨浔同她说,他费了一些力气,写信请他的授业恩师们入朝为官,大加封赏,不日就会上门替他提亲,用不着萧使君了。   思及此,她又微微一喜:“是谁?可看清了?”   云喜说:“没仔细瞧,侯爷、夫人还有客人坐在正堂,那人似乎是个大官儿,衣裳样式很是贵重,我怕他们发现我偷听,就回来了。”   稚陵说:“大官?”她心头一喜,莫非真的是他的老师们吗?心跳一乱,顷刻间,起身三两步,由得春回捏梳子在她身后追:“姑娘,头发还没有梳好……”她去抽屉里翻出黄历,翻了翻,今日……算是个小吉的日子。   怎么这样突然就来了?他人也不在上京;为何事先也没有知会她一声便……她心乱如麻,又合上了黄历簿子,轻声喜道:“我 ʂԃ 去瞧瞧。”   云喜拉住她袖子说:“姑娘!这可不好吧,哪有姑娘家亲自去看的……”   稚陵道:“今日不就有了么?我就偷偷去看一眼,看完就走,这有什么。爹爹娘亲晓得了,你们全推我头上,娘亲不会怪你们的。”   说着,随手拿桌上的翡翠金钗简单挽了头发,便一路提着翠青色薄罗裙裾小跑,从她的院子绕去见客的正堂,从后门入,躲到一整面的紫檀苏绣花鸟屏风后头,猛住了步子,顺了顺气,悄悄去看。   隐约的,屏风外,依稀见到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四十来岁,神情威严端肃,穿着石青缂丝的袍子,衣着贵重,正端起茶呷了一口。   稚陵神情微微一僵:怎么是萧使君?   茶盏磕碰出微响,堂中爹爹娘亲都在沉默,萧使君也没有出声。在座的,除了他们,还有几位萧氏子弟,包括萧使君的长子,世子萧盛,他似乎身体还是不大好,偶尔有些压抑的咳嗽。   他们还带来了十分丰盛的礼物,洋洋洒洒地停在前院里,从她的视角,看得不太分明。   “不知侯爷、夫人对这门亲事,是怎么想的?”   稚陵想,难道萧使君发现他实在是拗不过即墨浔,所以良心发现,愿意成全他们,不再横加阻拦了?或者是皇后娘娘她,她从中斡旋过,说服了他?所以今日,来为即墨浔提亲?   若是如此,萧使君他给即墨浔准备了这么大一份厚礼,他们舅甥的关系或不会闹得太难看。   她心中仍旧很乱,手指不自觉扶到了屏风的紫檀框架边,若如她猜想的那样,爹爹和娘亲怎么这样沉默,不说话呢?   良久,娘亲才徐徐开口:“使君的意思是,二者择一?”   素日里娘亲声音都很温柔,今日声音却这样凝重,让稚陵心头疑惑又添了几分。什么叫“二者择一”?   难道萧使君他不是来为即墨浔提亲的?   萧使君的声音波澜不惊:“荆楚萧氏,累世公侯,门生故吏遍天下,小犬不成器,将来承袭爵位,得娶一位得力的夫人支起宗族。我夫人卧病多年,令爱进门后,就是执掌中馈当家做主的。荆州远是远了点,但几位都是江表人氏,荆楚之地,到底比上京离故乡更近。”   稚陵心头一震——他是为萧盛来提亲的!?   她扶着屏风的手一紧,看向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个坐在下首的锦衣青年的脸色并不太好,也不作声,他的父亲话音一落,他就又压抑不住地咳嗽了两声。萧使君不咸不淡睨了他一眼,让萧盛愈发低下头去。   堂中又一阵沉默。   那么娘亲说的什么“二选一”,不会是在萧使君的长子和次子之间二选一吧?   她才不要!   她要的不是他们!也不是什么当家做主执掌中馈,去做他们萧家的宗妇!   稚陵咬住了嘴唇,怕发出什么声音叫人发现,心中惊喜全然开始忐忑。大约能推测得出,他们今日来此,皆是因为即墨浔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于是从她家这边突破。   说得好听,却是行威逼利诱之事来了。   他给出这选择,不难猜测另一个选择定不是什么好的出路,大约是威胁和胁迫了,……   她家毕竟根基尚浅,倘使萧使君当真行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爹爹他们怎么斗得过这只老狐狸?   她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急,抓着屏风,一动也不动,盯着屏风上绣着的翩跹欲飞的金鹧鸪,几乎盯花了眼睛。   怎么也没想到,萧使君会这样锲而不舍。   爹爹的声音沉沉响起:“萧使君此来,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么?”   萧使君微妙地笑了笑:“身为殿下的舅父,侯爷觉得呢?”   他顿了顿,缓缓地续道:“殿下年少,难免犯错。堂堂储君,岂能与人私定终身?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上京满城风雨,于令爱的清誉亦有所损。是以今日,替殿下与犬子上门,折中之法,现就摆在裴侯爷的面前了。太子殿下兴许不缺一位侧妃——小犬倒是缺一位当家做主的夫人。如何抉择,望侯爷、夫人仔细斟酌。”   稚陵在屏风后听见此话,当即惊得僵在原地。   ……侧妃!?   呵……好荒谬。   萧使君他竟想出这样的法子。   他的确是为即墨浔提亲来的——但却是为他娶侧妃,……亏他想得出来这样的法子。   她情不自禁地退了一小步,却惹得挽发的翡翠金钗滑落,清脆跌在地上,成色极好的绿翡翠跌出一条蜿蜒的裂痕。乌黑的长发泼墨一样泼下来,稚陵蹲下/身去拾,但已叫堂中人注意到这声音,几人莫不都循声看向屏风。   也许是阴天,天色晦暗,并不能看清什么。   堂中仍旧很静。   稚陵攥着那支翡翠金钗,初时心头欢喜,宛若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现在凉彻周身,只觉得浑身都僵冷得厉害,背后浸湿冷汗。   爹爹他道:“此事……”   无疑,无论是做太子侧妃,还是做楚国公世子夫人,于别人而言,都算得上好事。可于稚陵而言,便全然都是坏事。   萧呈心中清楚,他们家八成是舍不得让女儿做侧妃,真要选的话,说不定当真会答应做世子夫人。——他这个儿子确实不成器,若真有位厉害的夫人替他当家做主,他也不必发愁将来家主的位置要旁落在别人手里。   毕竟宜侯千金能让那么多人争着求娶,定有她的过人之处,纵是他的儿子将来只娶她一个女人,不再有别人,那也无关紧要。   可是太子殿下身为江山社稷的主人,永平帝独宠皇后的前车之鉴已在眼前,难道要他的外甥也步此后尘?   婚姻多为利益,难道他做了皇帝后,当真有情饮水饱?明明知道娶世家女便能少费许多力气,他却偏偏倔得厉害。而且上回又缺席选妃宴,流传出他这辈子只娶一个女人的传言,这还了得吗?   娶,可以,却不可以做正妻。如此,以后有人压一头,能稍加制衡,免得发生如永平帝朝罗氏乱政的祸事。   萧呈为自己阻拦婚事寻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理直气壮,将自己当做是正义之师,所作所为全然都是替即墨浔在考虑,甚至甘心自己做退步,牺牲自己儿子的婚事。   萧盛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娘亲问道:“世子是身子不适?”   萧使君望了萧盛一眼,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替他答道:“小犬随内子,身子骨打小就弱。”   爹爹他沉沉放下了茶盏,磕出一响,旋即嗓音冷沉,粗声粗气道:“若是如此,只怕小女与世子并非良配。小女一向娇惯,不擅长伺候病人。”   这话叫萧家几人听了,莫不都脸色微变,显然宜侯这句话并不客气,就差直接说,萧世子配不上他的女儿了。   恰好捏在人家痛处上。   爹爹脾气烈,若不是对方是楚国公萧呈,他们这般,早就要把他们扫地出门。   萧盛脸色白了一白,垂下脑袋,不知所想,而萧使君则冷冷一笑说:“如此说来,侯爷、夫人是更属意于……入东宫为太子侧妃了?”   稚陵犹自僵在原地,有依约的凉风习习穿过门庭,拂乱了长发。伫立在屏风后,便是想要开口,想要去与萧使君争驳几句什么,此时此刻,却为难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在这样的场面上失了礼数。   屏风外,他们的身形显得模模糊糊的,萧使君仿佛又补充了一句,说,这也是皇后娘娘与他商议过后,娘娘的意思。   不见得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可皇后娘娘今日尚在深宫之中,太子殿下又外出公干,没有对证——他们是特意选了今日上门的。   萧呈以威势相逼,以重利相诱;若还想要嫁给太子殿下,就只能做侧妃——这也是他最后的让步。   这件事,关注者众,便是萧使君这样大张旗鼓地来到宜侯府,想来不出几日,亦要随同别的传闻,传尽上京城中了。   正堂中,又是片刻静默。众人各自端着茶水,或饮或放,心思也各异。   侍从忽然急急忙忙地进来,喜上眉梢,禀报:“侯爷、夫人,公子回来了!”   稚陵闻声,惊着抬头去瞧,便见个绯袍青年提着袍裾大步上了台阶,入得堂中,犹自风尘仆仆,英俊眉眼含着些许笑意, ʂԃ 嗓音也含笑:“爹,娘,孩儿回来了。”   见到客人,或者说先才就已经听仆从说了楚国公也在的事情,裴桓没有太惊讶。   众人彼此见了礼,裴桓也与稚陵初时想的一样,只当是这几日楚国公他因为满京的舆论,终于回心转意,此来是为太子殿下提亲来了,他作为小辈,这儿倒不便说话,于是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娘亲:“娘,阿陵在家吗,没有出去吧?我去找她——”   娘亲勉强地笑笑,说:“在她院子。怎么回来了?而且这么急做什么,先去洗把脸,把官服换了再去寻她。”   裴桓也低声地说:“娘,我答应阿陵今日要陪她,是专程赶回来的。”   娘亲点点头说:“嗯,是该去陪陪她了。”   裴桓绕过几步,欲从正堂穿过回廊去,不想猛地在屏风后,撞到怔怔立在那儿的少女。   一身翠色的薄罗裙子,乌黑的长发未挽,极肆意凌乱地垂着,脸色雪白,咬着嘴唇,将似要倒,他慌忙一扶,欲开口,声音哽在喉咙间,立即揽着她急走了好几步,绕去回廊上头,才关切问她:“阿陵?怎么回事?”   听到裴桓声音,心头那股委屈像终于决堤,一泻千里,收也收不住了,她缓缓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太在意他衣裳上沾染的风沙。   稚陵的声音也有些连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微微哽咽,却顾左右而言他:“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裴桓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笑道:“哥哥答应你,要回来,陪你去天月泉钓金鲤的,哥哥哪次食言过?”   他扶着她的肩膀,叫她背对着他。稚陵愣愣立在原地,任由他动作,感到他的手缓缓插进她的发丝间,又感到他从她手心里抠出那支翡翠金钗,温暖穿插间,仔细地帮她三两下梳拢好了头发,拿钗子挽了起来。   紧绷着的背脊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听到他说:“头发越来越长了,你刚出生时,头发就比别的小孩的长。”   他的手指比出一小截来,惹得稚陵失笑:“哪个小孩子刚出生不都是这样长吗?”   裴桓说:“谁说的,隔壁大爷的小孙女,她才出生那会儿,头发要比你的短。稳婆那时就说,你以后长大了,铁定是个头发又黑又亮的大美人。……”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些伤感,声音低下来,“一转眼,阿陵长这么大了,要嫁人了。”   晨风瑟瑟,吹过中庭茂郁的梧桐树,翠绿的叶子刮得哗啦啦响。尚没有到落叶时节,却还是有零星的黄叶子飘忽委地,有仆人在院子里远远儿地扫着落叶,竹帚丝刮得砖石作响,一声一声。   昨夜下过雨,青石砖地上还湿漉漉的,能从这倒映出的模模糊糊水影间,看到他们两个人模模糊糊的影。   稚陵默了一会儿,头发挽好了,脖颈后清爽许多,她低低地说:“谁说我要嫁人了。”   裴桓笑着又扶着她肩膀将她转了回来,面对着面,她无法再顾左右而言他。他手指点点她额头,笑道:“你刚刚躲在屏风后,大抵也都看见了,还被我抓了现行,怎么现在狡辩?嗯?”   稚陵没有如往日那样积极地反驳他,反而沉默着,低垂下眼睛。纤密如小扇子的长睫轻轻颤动着,投下两扇阴影。   裴桓以为她是害羞得说不出话,揶揄道:“我说错了?还是说,你其实没有认出来那是萧呈萧使君?萧使君上门来,所为何事,我猜也猜得着。”   她将嘴唇咬得发白,叫裴桓觉得不对劲。   稚陵扭过脸去,望向中庭里的一缸白荷,荷花开得正好,这样晦暗的天气,无论是翠绿还是雪白,都鲜明极了。她嗫嚅半晌,才轻声说:“哥哥,你这回却猜得不对……”   裴桓一愣,微俯下了身去,神情郑重问她:“怎么回事?萧使君不是为殿下与你的婚事来的?”   稚陵抬眼看他担忧的眉眼,低声说:“是,也不是。”   他追问道:“什么‘是也不是’?”   稚陵将先前听见堂中对话一字不落与裴桓仔细说了,裴桓的神色愈听愈沉,眉头也愈蹙愈深,听罢,什么也没有说,便大步要回头往正堂去,稚陵拉着他绯色的袖子,叫他:“哥哥,你干什么去?不要去——”   他安抚般回头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阿陵,你先回去洗漱,待会儿出门去天月泉。”   稚陵拉他不及。   萧呈一干人都未想到裴桓去而复返。   那么气势汹汹地、大踏步地进了堂中,神情称不上温和。身上还是那身绯色的官服,胸口绣着他这个品阶的图案,是一只威风八面的麒麟兽。   萧盛端详着他,心中有些不甘心的滋味。若论关系亲疏,他与太子殿下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表兄弟,可随父亲入京以来,太子殿下并未给他封个什么实权的官做,只封了个闲散职位,让他在自己的兄弟们跟前都很跌份,他们一旦要问起他如今担任什么官职,他哪里好意思开口。   他父亲是这样厉害的人物,他还有一个这样厉害的表弟,轮到他了,却是个没什么出息的撰修文史的闲职。   反倒是宜侯这位世子,却官运亨通,身负从龙之功,他现在把持着禁军大权,可谓炙手可热,门楣荣耀。他也与自己年纪相当,不过仅凭着他妹妹的裙带关系,才如此得眼……   萧盛愈发这样想着,愈发心底不平,这么电光石火的刹那想了许多事情,低头去喝茶水,耳朵里还仔细听着动静,只听宜侯的夫人嗔怪似的先开了口:“桓儿,怎么了?不是去找你妹妹了?”   裴侯爷也道:“桓儿不得无礼。”   裴桓说:“爹,娘,究竟是谁无礼在先?——是他们无礼在先!”   萧呈幽幽望他,裴桓也丝毫没有惧怕他,迎视而上,眼底情绪滔滔翻涌。   萧呈活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便是裴桓突然出来,也没叫他有什么波澜,只不疾不徐地道:“裴指挥使有什么话,何不好好说。”说着,还淡淡端起茶盏,浮了浮茶叶。   这茶……是茶中珍品,紫雾春尖。年年连贡进宫中的也不多,没想到在宜侯府喝了个饱。   裴桓注视他,冷冷地道:“我倒想问问萧使君,使君此来,就是叫我妹妹给人做妾的么!?”   话音落后,堂中鸦雀无声。   “是或不是!?”   “桓儿……”张涟君蹙着眉,轻声开口想唤住他,但被裴奉按了按手背。   夫妻二人对看一眼,心照不宣的,没有开口阻拦。他们身为长辈,顾及些颜面,可是萧呈他们几次三番,实在欺人太甚,今日更是提出这样的提议,……   只因为他们的掌上明珠意中人是太子殿下,就要低人一等,就要受委屈不成?   饶是低着头,萧盛还是觉察得到,裴桓那锐利的目光扫过了他,或者说,扫过在场这些萧家的人。   他端着茶盏的手一颤,发出响声时,更能感觉到裴桓的目光盯向了他这里,盯得他如坐针毡,待缓慢抬起眼睛,就与裴桓四目相对,他目光里含着嘲弄讥讽,还有些许的厌恶。   他咄咄逼人,萧盛忍不住道:“世子此话何意?父亲此来,……也是替我说亲的。无论是做太子侧妃,还是做我萧家的宗妇,天下多少女子趋之若鹜,求也求不来,这些,也入不了世子的眼睛么?”   “我什么意思?我还要问问你们萧家是什么意思!萧世子,天下多少青年才俊心仪求娶我妹妹,而你,若非荫靠祖上功德、父辈庇护,凭你自己的本事,今日能进得我宜侯府、成座上宾吗?”   萧盛脸色涨红:“你——”   “何况那日在同庆楼中,萧世子义正词严大义凛然指责我妹妹的时候,怎么未想到今日要来争夺‘弟弟钟情的人’了?”他冷笑,但眼底丝毫没有笑意,嗓音嘲讽,叫萧盛竟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憋出结结巴巴的几字:“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小辈做主。”   兴许是气着了,语气激烈了些,叫萧盛又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坐在他身侧的萧使君静默着抬手替他顺了顺气,没有直接回应裴桓的话,而是淡淡制止萧盛道:“盛儿——”   旋即,他抬起那双幽深的眼睛,看向此时怒极了的裴桓,静静道:“裴指挥使,你还年轻,不 ₴Đ 知道世事难以两全的道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何止是婚姻之事呢?”   他似乎很想与裴桓讲讲道理,“年轻人经历得少,总要觉得,当下想要得到什么,就须得当下得到……殊不知很多东西,要历经多年,几经浮沉才能得到;也有很多东西,没有到这个年纪,没有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是难以体悟到的。”   裴桓将那样冷嘲似的目光,从萧盛身上转向了他。   在萧呈眼中,他年轻气盛,今日更是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他怎么会懂得自己的苦心,又怎么会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他恐怕满心满眼里想的都是他妹妹了,丝毫不顾别人的想法。   他鄙夷这个只知道护短,却不知从大局考虑的年轻指挥使。   裴桓倒有耐心,听他将他的道理讲完,才嗤了一声:“说来说去,萧使君不过是想说,要为了争得最多的利益,就得忍着熬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萧使君淡淡点头,“这么说也不算错。”   “所以,你们今日叫我妹妹给人做妾吗?”   他淡淡抬眼,目光仍很平静地望着裴桓:“指挥使误会了。太子侧妃怎能叫‘做妾’,侧妃亦有品级,何况,如此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何乐而不为;退而求其次,做我们萧家的宗妇,亦不辱没了令妹的誉名。这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大家结为姻亲,皆大欢喜。”   裴桓越听越想发笑,等他说完,说得口干,端起茶盏喝茶时,裴桓才静静冷笑道:“萧使君,我不是你,做不出用妹妹来换仕途的事。”   萧呈倏地抬眼,手里茶盏险些没有端稳,狠狠磕出了响声:“你说什么!”   裴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说,萧使君,我不是你,你舍得用妹妹来换荣华富贵,而我——不会让妹妹去给人做妾,来换我的荣华富贵、官运亨通!”   萧呈猛地站起,茶盏摔碎,一地的碎片,脸色铁青,低喝道:“住口——!”   “戳到了萧使君的痛处了?还是我说对了?萧使君,你倒好心,倾囊相授于我,可惜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出卖妹妹——她若不开心了,我便是挂印而去又何妨?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而已,我不怕!不是人人都和萧使君你一样,眼中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你,你!裴桓!你!”   他眼前一黑,简直要晕过去,萧盛吓得手忙脚乱来扶他父亲,结结巴巴宽慰萧呈说:“父亲,父亲……你别往心里去!姑母……姑母现在不是很好吗……姑母她,她能理解父亲苦衷的……”   萧呈急促呼吸着,被萧盛扶着坐回了太师椅上,哪知裴桓犹自冷笑,漆黑深邃的双眼瞥了一眼萧盛,幽幽说道:“皇后娘娘若真的很好,何至于闭门不出,不肯见萧使君你呢?” 作者有话说: 稚陵:有爹妈和哥撑腰的感觉就是好啊即墨浔:(狗狗祟祟)稚陵:所以上辈子我梦到哥哥回来了,是因为他也知道那天我很难过吗?裴桓:哥哥这次回来了,没有食言—— 第161章 前生IF-40 “我不是在   上京城东三镜海上有一处著名景点, 名曰“镜桥”,桥上可将三镜海风物一览无余,桥头桥尾热闹非常, 摆摊的杂耍的数不胜数。   镜桥的西桥头下, 因有一片好阴凉地, 近日连绵阴雨终于云开雨霁,那些无所事事的闲人们便聚集在此,吃着解暑凉茶,顺便八卦八卦上京城中那些王公贵族家中的秘辛。   那当先一位开口的, 是个平日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似乎是他舅舅的二姨娘的小侄儿的邻居婶子在宜侯府做工, 晓得一些别人不知的事情。   此人虽然为人散漫, 但说起这些事情,竟说得有模有样,将那日同庆楼中王孙公子斗殴、宜侯千金与太子殿下携手出现,甚至几日后楚国公萧使君携带礼物造访宜侯府提亲的事情, 说得有鼻子有眼。   对于八卦, 人们总是有无限好奇之心,而这些权贵世族的秘辛八卦,自古以来, 更是让人爱不释手,哪怕是胡编乱造的,大伙也照样爱听, 何况这位纨绔公子仿佛亲眼所见。   他绘声绘色说着,便有人问他:“那,萧使君去提亲了,怎么又没有下文了?”   “是啊是啊!我那日大早挑菜经过宜侯府门口, 看见门庭中陈列着那样许多礼物!萧家出手可真是阔绰啊……怎么没有消息了?”   “照理说,殿下和宜侯家的大小姐,这样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怎么也不会黄了吧……?”   这位公子摇了摇折扇,笑嘻嘻道:“黄了。”   “黄了?”   众人诧异,叫这位公子故意卖关子没有再仔细地说,反而不紧不慢端起桌上凉茶来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方在旁人极其好奇催促之下,娓娓续道:“你们当然不知道!其实那一日啊……国公爷他不是为太子殿下提亲的,是为他的儿子,楚国公世子啊!”   众人有点儿失望:“怎么会是楚国公世子呢?”   那纨绔就说:“乃是萧使君的计策。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萧使君一直以来都想给太子殿下安排一位出身世家大族的世家女子为正妃,最好啊还要选十几个同样出身高贵的侧妃侍妾!可太子殿下统统都不要。选妃宴上,太子干脆跑了,没有露面!”   他摇了摇扇子,续道:“萧使君见太子殿下这儿没有转圜余地了,这便想了个阴招,要从宜侯府这边拆散人家的姻缘。他料定人家宜侯夫妇这般疼爱他们的掌上明珠,铁定舍不得叫本来能做正妃的女儿去给人做妾,萧使君他又自以为是想了个补偿的好出路,就是娶人家做萧家的宗妇……倘若远离了上京城,久而久之,太子殿下见不着人,自也就不再惦记了。”   便是再怎么不明白的,此时也恍然大悟,萧使君这招威逼利诱,实在叫人恶心。   众人啧啧声一片,七嘴八舌说着萧使君仗着自己养育了太子殿下十年时光,便方方面面都想要掌控,还有的人干脆大胆猜测说,今日萧使君是要掌控婚姻之事,来日还不知道要把持何事,只怕要效仿古时那些篡位之臣,伺机谋夺天下呢。   纨绔公子道:“你们可不知,那日萧使君去了宜侯府,恰好遇到了裴指挥使回家,接妹妹出门玩儿。指挥使看穿了萧使君这心思,也不含糊,直接就刚上了,骂萧使君当年卖妹求荣——他不是他,决计做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嚯!勇士!萧使君什么反应?”   “萧使君当场就气得快要晕过去了,气得旧疾发作,还在人家府上休息了半天,是宜侯府的人帮忙请了大夫过来看。等他感觉好了点儿,哪里还有脸留下,再提什么亲事?灰溜溜地带人回楚国公府了呗!”   大伙儿一阵哗然。   “这位裴指挥使真是太猛了,朝廷里敢当面怒斥萧使君的,怕也没有几个人啊!”   “瞧瞧,瞧瞧,把妹妹当个宝,和把妹妹当个草的,就是不一样。”   “唉,你们听说了没,皇后娘娘至今还耿耿于怀,与萧家心存芥蒂呢!几次萧使君求见,娘娘都不见他。别人求见娘娘,兴许还有什么机会,萧使君啊那是门都没有哈哈哈!”   “娘娘也是个苦命人,我四姨娘在宫里做过宫女,她说娘娘根本不受宠,被欺负得好可怜,还被送到西园里幽禁了这么多年……天妒红颜,那么个大美人……”   “可不是么,苦都让妹妹吃了,福全由做哥哥的来享,我若是皇后娘娘,我可得好好整整他们。”   “算了吧,人家现在权倾朝野呢,有权有势的,还要搅合自己本来就可怜的妹妹的儿子的婚事。”   怎知道,不知何时,一顶青花软轿低调路过这镜桥,在桥头轿子停了下来,已然听了半晌。   这些人说得正高兴,高声议论,丝毫没有发现青花软轿挑开一角软帘,帘中隐隐约约地露出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护随在轿子旁边的侍卫神色不善,狠狠道:“使君!属下这就去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打烂他们的嘴!叫他们胆敢非议使君!”   轿中人缓缓闭了闭眼睛,抬手示意他不要去,半晌,说:“与他们计较什么……”   说着,剧烈咳嗽了几声。   “使君,明明不像他们 ₴Đ 说的那样,根本也不是这样的!使君心怀大局,岂是他们凡夫俗子能懂的!属下还是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把煽风点火的,造谣生事的,通通拿下——”   “都说了,与他们计较什么……。咳咳……”   “使君,可是——”   侍卫还想要说什么,萧呈却面色苍白,靠在轿中,又放下了轿帘,有低沉的嗓音隔着帘子响起:“起轿罢。”   萧呈坐在轿中,青花软轿稳稳前行,上了桥,下了桥,过了三镜海。是黄昏时分,暮色笼罩着这片波光粼粼的三镜海,沿岸游人如织,摊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倒没有人太注意到他。   那一日在宜侯府中,裴桓当着他的面厉声指责于他,恰恰好踩在他的痛处上,便忽然觉得,他说得都对。   他是为了自己这些行为,找了许多堪称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打着为了谁好的旗号,说到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说到底,他亏欠妹妹良多。裴桓的话,无可指摘,甚至叫他无法反驳他。他心中扎根了数十年的芒刺,便这样直白地被裴桓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拔了出来,又扎进去。   那日在宜侯府,他驳不出话来。   多年以前,他也就这样害了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有个青梅竹马,与他们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他们一起读书,情谊深厚,想必在他不知的时候,也曾许诺过彼此什么将来婚嫁的诺言……不过那时候,为了攀龙附凤,尚是皇子的永平帝一句“萧家多美人”,他便忙不迭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于是不顾他妹妹日日以泪洗面,好说歹说,软硬兼施,将她送进了宫中,送到了永平帝的身边,成为了贵妃。   他那个妹妹,离开家时,也好像才宜侯千金那么大,十来岁,花儿一样的年纪。本该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萧呈靠着轿壁,仰头看着轿顶繁复精致的花纹,冥冥地回想起,他与妹妹,感情好的时候,也与裴桓和他那个妹妹一样呢。   小时候,到了夏天,他也背着她出门去,去逛热热闹闹的庙会,去看灯。她还小,牙牙学语,口齿不清地指着花灯,扯着他的衣袖,说要哥哥给她买漂漂亮亮的灯,回家里挂着,要每天都看见。   他给她买了好几盏,小兔子的,满月形状的,青鸟图案的,小狐狸的……这样简易的快乐。   献晚她可高兴了,提着那些灯,小小的手抓都抓不过来,干脆抱了一怀,在大街上转圈圈。穿着鲜艳浓丽的大红色的裙子,天生的美人坯子,灯火辉映里,一双乌黑潋滟的大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后来送她入宫时,她身上也是一袭很鲜艳的红裙子,用尽了各色珍贵的料子,织成那样一件,堪称绝世无双的一袭昂贵华丽的红裙。金丝线绣着凤凰鸾鸟的图案,她身形修长姣好,衣裙很熨帖,她穿上了,美得像下凡的仙女——眉眼间却再没有什么笑意。   哪怕是临到了皇宫的时候,她也扯着他的衣袖,还在恳求他:“哥哥,我不想入宫,我不想入宫……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她流下了眼泪,弄花了费时费力才画好了的妆容。他有些生气,叫仆妇侍婢帮她补好妆容。她们将她按着坐在了镜子前,围着她,一点一点替她补着妆,可是她流泪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弄花了,补好了,又弄花了,这样来来回回,大抵是泪流到干,终于无泪可流,才将妆容完完整整地补好。   他安抚她说,想家了,就写信给家里。若需要什么,哥哥能满足的,都会尽力——进宫后,不要再耍性子了,尽快生下孩子,……   她像是在听,又像是听不进去,只是那样怔怔地坐着,神色无悲无喜。不知是敷粉了的缘故,脸色很苍白。   那样久,没有收到过她的来信。   一封也没有。   他那时候,也听过一些传闻——传闻里萧贵妃如何冷待陛下,传闻里陛下如何宠爱这位绝世的大美人;他心中很高兴,又极为她担忧,写过信,劝她不要总是冷脸对待陛下,要适当地温柔小意,要尽快诞下子嗣,立稳脚跟,哥哥以后一定会襄助你们母子……   但是他的信,莫不都杳无音讯。   他深知,献晚恨着他,恨他很多年,不肯原谅他。   再之后,他在荆州,又是听闻陛下在狩猎之时,认识了个乡野女子,带回宫中,极为宠爱,直接立为皇后。从此三千佳丽,如过眼烟云。皇后诞下了孩子,三岁时立为太子——诏书飞至了荆州,他急得团团转,连写数封家书给她,一样石沉大海。   兴许信件都被别人给拦下了……兴许她收到了信,只是懒得回应他——不想回应他。   她那个青梅竹马离开了荆州,调任上京,听说与她见过面。他心中想,若不是因为惦念那个男人,或许她不会这样恨着自己,身为大家族的姑娘,自然命运都是身不由己的,她如此渴望与另一个男人厮守,置养育她的家族又在何处?   但终究是山遥路远,不知其后究竟。   也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往日,他从没有后悔过,也从来都能义正词严地告诉对方,凡是成大事者,莫不都有所牺牲,古语云,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几日以来,他却恍恍惚惚,耳边总是回想起,裴桓质问他的那几句话。   也回想起,即墨浔此前拒绝了他提出的天大的好处时,曾经掷地有声告诉他的那句话。   他说:“成大事者,固然要有所牺牲,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择手段,但不能下贱。竹可焚不能毁其节,镜可碎不能改其光,我心中亦有所坚守,如竹如镜,节不可毁,光不可变。”   平心而论,萧呈从来没有想当什么乱臣贼子。他忠于大夏朝,为皇帝守着荆楚千里的土地,忠于家族,一心一意为着萧家谋取利益。可今时今日,闹到如此难看的地步……他是想逼着他们让步,可现在他们都不肯让步。更不必提旁人现在都想看他的笑话。   之前亦有幕僚劝他,即墨浔身边的张主簿就不止一次地劝过,说,既然使君先前答应过要主婚,为何出尔反尔,现在叫殿下与使君离心,只会令旁人得利——使君终究是养育殿下的功臣,殿下在这件事上异常坚定,还望使君,及时收手,不再干涉此事。   张主簿、陈主簿都是去年跟着即墨浔一起到宜陵的幕僚,对即墨浔如何喜欢上了人家裴小姐的事情门儿清,也清楚知道殿下他这辈子就是栽到人家这坑里头了,爬也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   兴许是他们越这样劝他,萧呈越想阻挠这件事,他极想证明自己的权威,证明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对的,都是有利于他们的,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而已……但事情早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到底也不过是个凡人。他再怎么想阻挠,也阻挠不了这两个人的两颗互相奔赴的心。   他掌控不了他们的心了。   他的外甥,不是他那个无法反抗的妹妹,他如今……为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他甘心不要他给他的那些资源,甘心自己从头开始——他竟甘心如此。   那些唾手可得的,分明只要他低一低头就能到手,他却要大费周章,舍近求远。和往日自己教诲他的为人处世大相径庭。   今日他是去拜访旧友,如今封了太子太师的石柳先生。石柳先生是不入仕的世外隐士,师承于前朝隐士,教授即墨浔兵法。他并未想到石柳先生肯入朝为官,当年他们也曾彻夜长谈,引以为知己,屡次邀请他任官,他都婉言拒绝,不过时过境迁,……他今日竟肯入朝为官,接受朝廷封赏,萧呈很高兴,前去拜访他,怎么也没想到,对弈之际,石柳先生他也劝了他一句,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使君太干涉他人因果,不好。   暮色斜阳,过了三镜海和东市的繁华喧嚣,街巷静了下来,将坊市喧嚷声音抛在了身后。   轿子平稳地落在了楚国公府门口,护卫的小厮小心翼翼揭开了轿帘,可未想到萧呈半晌也没有反应,吓得小厮以为是国公爷听到那些议论的话,又气晕过去了,连声叫道:“使君?使君?”   萧呈忽然又很想挽回什么。倏地回过神时,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只抓住了一团空。   小厮们看他睁眼,都松了口气。萧呈正要下轿子,不知又突然想到什么,反而靠坐回去,吩咐道:“回去。”   “回去?”   “回镜桥。”   侍卫道:“使君,可是要把那些造谣的抓了?此事怎需劳烦使君亲自去,属下带人去就是了!使君拜访了石先生他们也该累了,先回府休息吧?”   萧呈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回镜桥是回镜桥,不是让你们去抓人。自有别的要事。”   他说着,咳嗽了两声,仔细回忆起,在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中,零星听到的那句话,那几个人好像在说什么——若想要让皇后娘娘她回心转意啊,除非……   “除非”什么,后面的话,那时候他却没有听清楚,这时,忽然很想知道。   ——   到了月底,天上的残月只剩下小小的一弯,淡淡的,若隐若现。云一多,就彻底遮得看不见了。   清夜,稚陵微微弯着腰,拿一支芦苇去逗弄清池里的金鲤鱼。芦苇的叶子拂动池水,激起涟漪荡漾,小鱼儿们一拥而上,发现不是什么吃食,又一哄而散。   是裴桓陪她去天月泉钓的金鲤鱼。也不知可是泉水养鱼与别的不同,她看着这几尾活泼游动的鲤鱼,怎么看,怎么也要比别的鲤鱼漂亮。云喜说是她的错觉,在她看来都是一样的。   稚陵说不一样,这几尾的金鳞要灿烂明亮许多。   春回就笑嘻嘻说,俗语有云,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些鱼是姑娘自己钓回来的,所以觉得不同。   稚陵若有所悟,悟出了 𝐬𝐝 什么,心道,难道说自己亲手费力得到的,倾注了心血的,总归是与别的不一样?难怪她越看这几条鱼越是顺眼。   由此又可以延伸到人的身上,难道说她看即墨浔越看越顺眼,可其实他的长相没有什么突出的?不对不对,分明别人看见他,也都会觉得他长得极其好看,不单是自己。   ……她是承认,她有点儿思念他了。   这些时日,她想着他既然说,等公务办好,他回来一定第一个来见她,怕他届时回来找不着她,一直都在府上呆着,除了与哥哥那日去钓金鲤鱼以外,都没怎么出门。可左等右等,也没有等他回来。   日子就这样滑进了七月初,再过几日就到七夕了,稚陵托着腮郁闷地想,去年的七夕佳节,他在怀泽,她在宜陵,分居两地,未能相见,今年这七夕,她在上京,他在上京城外,难道又不能相见么?   六月末的时候,即墨浔倒是来过信,信使是只小鸟,腿上绑着那么巴掌大的字条。展开字条,其上写着,他也很想念她,问她一切安好否,还说因为出了一些意外的事,要比原定的时日晚些回京,依然他许诺说回京了第一个就来见她——以及巴掌大字条上费尽心思挤下的一行小字: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回信本想要多写几个字,奈何这作信使的灰色小鸟,模样小小一团,单看模样便觉得无法似古诗里传信的青鸟一样飞越蓬山万里。   倘若承受太重的重量,稚陵怕它飞到了一半便飞不动,于是只写了同样巴掌大的字条,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公务棘手否,——她也很想他了。   写信总是一写起来便收不住,似乎每一桩每一件要与他说的事情都那么重要,可这样巴掌大的字条,却仿佛只能惜墨如金。删删改改以后,才小心地将字条卷进它脚上的小筒里。   担心小鸟负重艰辛,稚陵格外去厨房寻来了些谷子与它吃,看着信使小鸟低头小鸡啄米一样啄干净了谷子,抖了抖羽毛,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往窗外飞去,却一头撞上了绿窗纱上,稚陵为它能否顺利完成任务很是担忧。   她捧起这撞得头晕眼花的小鸟,到了庭院中,放飞它,便见夜色中一点灰白色逐渐飞远,心想,看来这几日即墨浔也是回不来的了。   那日送走了萧呈萧使君,不出她所料,又招惹了上京城中一阵风雨。虽也有人说她宜侯府不识好歹,但好在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居多。   即墨浔也许知道这件事了,不过鉴于信使来来回回如此费力,恐怕要等他的回应,只能等他回来才知。   萧使君那边平静了好几日了,他们离开宜侯府以后,稚陵也懒得再关心他们的动作,无论怎样,萧呈再怎么想要阻挠他们,……他也不会成功。   既然决定要排除万难地在一起,那便无须再在意旁人的目光了:一不做,二不休。   稚陵自从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对于婚事的态度,便是如此。   收到信后的次日,天气不太热,日出时分,稚陵照常逗弄完了小金鲤鱼后,又想起什么来,问云喜:“我怎么记得今日,郑姑娘请我去爬山来着?”   云喜说:“呀,姑娘不说,差点儿忘记了。是有此事,……姑娘当时不是推了吗?”   稚陵轻咳两声:“现在又想去了而已。”   也不知郑姑娘是怎么想的,七月天气,邀请大家去爬山,美其名曰登高望远,舒爽心神。小团山虽然说不算高吧,好歹也是一座巍峨的山。山上的静月观里,那盆二十年的金缕丝昙花近日便要开了。   春回说:“那,姑娘,我这就替姑娘准备去。”   准备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车马有安国公府准备好了,稚陵只需要带上换洗衣物,与爹娘知会一声。   稚陵悄悄地踱到娘亲屋门口,半探身看去,娘亲正在绣秋天的衣袍,在与韩妈妈聊天儿。韩妈妈说:“夫人的手真巧,绣这个牡丹花儿,绣得跟真的一样。”   娘亲垂眸,温柔地笑了笑,手里捏着的针似明似灭:“是吗?这不过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东西。难得有空,给姑娘绣一绣,她呀,她现在懒多了,往日没事做的时候,做点儿绣活,拿出去卖,别人都抢着要呢。”   韩妈妈说:“小姐娇贵,这些活计左右也有绣娘来做,哪里用得着小姐自己做呢?”   娘亲笑了笑说:“那是啊,我倒愿意她有许多时间,做她喜欢做的事情。以往,是家里没有条件,她爹爹的俸禄只那么点儿,才要做绣活偶尔补贴补贴。现在不同了。……”   韩妈妈说:“哎哟,夫人这话说的就对了,那夫人自己怎么还总做这些活计呢?”   娘亲道:“我?我可是单纯喜欢呀。我还没有嫁给侯爷的时候呢,家里亲戚有一座绣坊,我就与娘亲在绣坊里做活儿……唉,只是……”   韩妈妈笑道:“啊,原来如此,难怪夫人的手艺这样好呢!夫人绣这些呀,绣得都活灵活现的,瞧瞧我,我这朵花跟夫人相比,绣得就不能看了。”   娘亲却有些黯然似的,只笑了笑,但又没有作声。韩妈妈追问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娘亲轻轻叹息:“只是想到那些往事,有点儿心酸罢了。”   韩妈妈说:“呀,是我的不是了,怕是提及了绣坊,让夫人想起家乡的事情了?”   娘亲微微点头,韩妈妈就说:“诶,夫人如今有了诰命在身,人家常说,衣锦还乡衣锦还乡,夫人何不回家去瞧瞧呢?保准哪叫那些人都羡煞了!”   娘亲轻声地说:“回不去了,我家在稚川郡,……稚川郡,现在……”   韩妈妈她愣了一下,想了一下,才歉意不已,说:“夫人,是我乱说话了,别见怪……”   稚陵顿时也有些黯然了。   娘亲的故乡在稚川郡,还没有割让给赵国时,稚川与宜陵两地临江相对,商贸频繁,互通婚姻者众。   大约二十年前,赵国进犯,大军压境,彼时的永平帝毫无血性,为了议和,生生将江南若干土地都割让给了赵国,划江为治以图自保。   却一夕之间,叫两地的百姓……离分难以相见。不乏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也有人偷渡扬江,幸运的,或许还能回家,不幸的,若被赵军发现,或被当作细作斩杀了。   娘亲嫁过来,也就这样与稚川的家人失去了联系。   稚陵立在原地,被翠帷珠帘挡住了大半身形,里头的人约莫也没发现她在,只是吸了吸鼻子时,一下子叫娘亲察觉到,娘亲连忙放下手里的刺绣,两三步就走到了帘帷旁边,笑着将她从帘帷后头拉出来,温柔问她:“阿陵?怎么 ₴Đ 躲这儿偷听呢?什么时候来的?”   柳叶似的眉眼微微弯着笑意,仿佛刚刚那些黯然都是稚陵自己眼花了。她扑到娘亲怀中,闷闷说:“娘亲,我刚来的呀,你与韩妈妈说话呢,才没注意到我的。”   韩妈妈就说:“怪我怪我,我啊嗓门大,说起话来,夫人肯定没有听到小姐的动静。”   娘亲笑道:“怎么呆站那儿?”说着拉她在软榻上坐下来,又将煮好了的花茶给她倒了小半杯:“呐,你上回说爱喝的玫瑰花茶。”   温度正好入口。   稚陵说:“娘,老是坐在屋子里,眼睛也要坏了。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门爬山?”   娘亲微愣:“爬山?”   稚陵握着娘亲的手,往日在家里操劳,娘亲的手有些粗糙了。明明记得小时候,娘亲的手还很纤长白皙,如今一看,有些手指已经微微变形,肤色也黑了一些,手掌上生出了茧子,积年累月,已经无法再养回原来的模样了。   她点点头,说:“小团山上的静云观,那盆二十年的金缕丝昙花近日便要开了。娘亲,这可是一年才能见到一次的……我们一块儿去看吧?”   虽说这原本是郑姑娘的主意,但现在想想她借用一下也很不错。娘亲自从做了侯府当家的女主人,每日除了要管家还要应酬,忙得像只陀螺。娘亲又知道她不喜欢应酬,所以能不叫她来的,就不叫她来了。   好容易得闲,府中的琐事又要解决。   稚陵心里话从不瞒着娘亲,于是将原委都说出,娘亲笑了笑,打趣她:“娘亲虽然忙,毕竟还只是忙这府里的事情罢了。可我们阿陵以后还要忙多了,若嫁给殿下,不单要管着东宫,管着后宫,还要管着天下的琐事……现在做姑娘时难得清闲,娘亲只想你能多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稚陵软软靠在娘亲肩头,笑盈盈说:“娘亲若舍不得我,我一辈子赖在娘亲这儿不走就是了。只怕娘亲届时又要嫌弃我,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说我是‘懒姑娘’。”   “傻孩子,娘亲说你懒过吗?”   稚陵小声嘟囔:“我刚刚听见了的,韩妈妈也听见了。娘亲想要抵赖也来不及。”   她端起玫瑰花茶,小小抿了一口,馥郁的清香蔓延在口中,娘亲她轻轻揉了揉她脑袋说:“娘亲怎么记得今日郑姑娘也邀你去爬山来着?可就是‘小团山’?你那会儿说不想去。”   “那会儿是那会儿嘛,我改主意很快,”稚陵直了直身,乖巧给娘亲捏了捏肩膀,“娘亲是不是以为,我这几日都懒在家里不出门,是因为心情不好啊?——”   娘亲微微一愣:“我是跟你爹说,怎么程姑娘叫你去花社你也不去,柳姑娘喊你去游船你也不去,郑姑娘邀你去爬山你也不去……是不是,还在想着前几日萧家的事情,心情不佳,总呆在家里,可不像你了。”   不过,娘亲她顿了顿,唇边又笑了笑,续道:“不过啊,娘亲现在不担心这个了。”   韩妈妈好奇说:“夫人,为什么呀?”   娘亲抬手掩着嘴笑了笑,说:“我猜啊,阿陵这几日在等人呢,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韩妈妈恍然大悟。   稚陵顿时羞红了脸,要从娘亲跟前蹦起来,说:“才、才不是这样。”   韩妈妈直言不讳说:“知女莫若母啊,夫人肯定是猜中了小姐的心事,小姐反应这么大。”   讨厌死了!稚陵脸热到了耳根,说:“娘亲,你别猜了,你猜得不对不对不对——”   连用三个“不对”,韩妈妈了然,这分明就是猜对了。   她在这宜侯府谋了份差使,平日替夫人小姐莳花弄草喂喂小鱼,打理打理花园,还能跟着夫人学认字学管家,每个月的月例丰厚,逢五逢十逢年过节的还有打赏,与她一道出来做工的姐妹都说她捡了个大馅饼呢。   她也在旁的公侯府中做过事,要么规矩森严整日紧张兮兮,生怕做得不好要挨打挨骂,要么烂成一滩,上头无人拘管,下头也无人拘管,要么勾心斗角的,活着成日都提心吊胆……   韩妈妈还从没见过哪家的关系有宜侯府里几位主子这么融洽的。她晓得他们是朝廷新贵,“从龙之功”,没想到真在上京毫无根底,——她还在上京认识那么个把人呢,有做小生意也有落魄到要饭的了。   不过这一家,是她做过工的里头最叫人舍不得离开的一家了。活也不重,当家的夫人又这样和蔼温柔,没有架子,——而小姐她,还是未来准太子妃!   韩妈妈觉得夫人不能衣锦还乡叫别人眼红,实在可惜,但她自己已然与她的姐妹们炫耀过许多次了。   小姐她与殿下的事情,她虽不能拿到第一手的八卦,但第二手第三手总是有的。休息回家的时日,邻里的老姐妹们都要搬个板凳坐在她家门口小院子里嗑瓜子儿听她讲新鲜事儿。   公侯府里腌臜的事情她是见太多了,难得竟有一家没有什么腌臜事,反而整日都是些家长里短、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平实日子,除了太子殿下与小姐的爱情故事有点儿刺激。   她的姐妹就问她:“那你见过太子殿下咯?可是传闻中长得虎背熊腰,身长九尺的壮汉?如果不是,那太子殿下长什么样?”   太子殿下,韩妈妈确实没有见过。   但是世子风度翩翩,小姐倾国倾城,排队求娶小姐的青年才俊们也是个顶个的英俊潇洒,韩妈妈想,太子殿下总不能长成个异类吧?   太子殿下诚然从没有出现在韩妈妈视野中,倘若出现,无论他是走中门,走后门,还是翻墙,决计逃不出韩妈妈的火眼金睛。离最近的一回,是听闻太子殿下他亲自送了小姐回府,远远的,也只能看见一辆马车,和马车四周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   物以类聚,韩妈妈生怕太子殿下真的也是那个模样——那,小姐带出去,实在拿不出手,和别的青年才俊相比,本事没的说,外形却要逊色很多了。   韩妈妈也曾试探问过小姐满不满意太子殿下的样貌,小姐不知怎么的,冥思苦想了半天,说什么“喜欢一个人不应是喜欢他的样貌,要喜欢他的灵魂”,让韩妈妈摸不着头脑,体悟不到,只觉得如果单喜欢灵魂,干什么不喜欢庙里的菩萨,菩萨的灵魂多美。   韩妈妈甚至以为小姐她就是喜欢壮一点儿的,有安全感,所以才看上威武雄壮的太子殿下,看不上别的那些看起来一吹就倒的青年才俊们。   毕竟小姐自己看起来也弱不禁风的,太子殿下壮一点,可以替小姐遮风挡雨。   小姐既要和夫人去爬山,原本既定的一些应酬便都推拒了,夫人叫她去收拾行装,小姐说不必太费事,等看了花就回来,不过须臾两日。夫人却说,看样子两日是回不来,这天气也说变就变,还是多做一些准备的好。   此行虽没有乘安国公府准备好的车马,府里自己准备了车马,但与安国公府那一行也算是结伴同行。   去京郊的小团山,要比微夜山的路程远上一些,早上出发,晚上还需要在客栈里歇息一夜。大户人家出行,家丁护卫仆从一大拨人,这京郊的小客栈挤得水泄不通。也有许多人是慕名前往小团山看昙花的,客栈里客房实在紧俏,不得已,稚陵与同行的别的姑娘挤一间房里。   但大家都对去看昙花这件事很兴奋,兴奋得没有睡意,郑姑娘提议玩双陆棋,大家便玩到了天亮。   天亮了,反而生出睡意,继而在自家的马车上,稚陵就迷迷糊糊靠在娘亲怀抱里打盹。   娘亲几乎不用思考也晓得她是昨夜里没有睡。   韩妈妈说:“夫人,昨天儿跟安国公府的人聊天,他们说,这静月观的昙花,还有十分特别的功效呢。能治百病,能趋吉避凶,还能……”   娘亲轻轻笑了笑说:“一朵花儿,哪有那么神。那些道士们,约莫是想多让人来看花,叫观中热闹热闹。”   韩妈妈说:“欸,夫人,人家有这样的说法,肯定是有原因的嘛,说不准呢?听说这昙花是老观主的宝贝,它不是已有二十个年头了么?是二十多年前,老观主的师弟云游至此,相赠的一盆花。今年老观主眼看着身体不大好,听说他极想见见他师弟一面呢。 ʂժ ”   稚陵本来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但听见了八卦,无论怎么也想竖起耳朵去听了,娘亲似知她所想一般帮她追问下去:“哦?那老观主怎么不直接请他的师弟来呢?”   韩妈妈说:“嗨,说起来也是倒霉呀。他的师弟,在桐山观中修行,……桐山观,又在稚川郡。只怕老观主是见不着他师弟的了。”   娘亲微微愕然:“桐山么?小时候,也确实总听到人说,桐山上住着神仙,能医百病,卜算吉凶什么……这样说,我倒是有些相信,那朵昙花或真有什么妙用了。”   稚陵抬起眼睛问:“韩妈妈,那昙花,怎么才能得到呢?”   稚陵这么突然开口,把韩妈妈吓了一跳,“啊呀小姐,什么时候醒了呀?”   稚陵缓慢坐起了身子,揉了揉睡得发热的脸颊,颇不好意思地说:“啊,我醒了半天了,一直在听着什么昙花……”   韩妈妈说:“这一盆金缕丝昙花是老观主的宝贝,铁定不会卖的,不过小姐实在想要,他们肯定会兼着卖些别的昙花。”   韩妈妈深谙寺庙道观的这些套路。   韩妈妈一说,稚陵就想起来自己被法相寺诓去了五十两银子的事情,顿时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秘闻故事,指不定都是一个套路。   倘若是法相寺那位大师来筹办这昙花会呢,一定会制作好签筒,一两银子抽一次,有一定几率抽中这盆二十年的金缕丝昙花,抽不中的话还能抽中其他的昙花,再不济就是“恭喜抽签,祝您下次好运”云云。   到了静月观里,本就不大的一间道观,已是人满为患。人人皆为着看花而来,安国公府早先就派人打过招呼,预留下了几间房,但因稚陵那日是突然到来,所以预留的客房实在是挤不下多出来的人了。   为难之际,郑姑娘似乎还很想让她们跟自己挤一挤,稚陵说:“本来我是说不来的,总不好现在又给你们添麻烦,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道观狭小,给来客们暂住的清辉院月璧院都已经住满,稚陵想了又想,来回踱步,韩妈妈那边问了几个观里的道士,肯出高价,他们虽都很心动,但实在没有多余的住处了——连柴房都住了人。   保底的策略是原地扎营。稚陵想来想去觉得不妥,从观前踱到了观后,抬起眼眺望,忽然看到小团山云雾飘渺的后山。   斜阳晚照,眼看太阳要落山了,难道真的要扎营?   稚陵低头,捏了捏腕上的红绳,自言自语:“喏,要用到你的时候,你却总不在我身边。你帮我扎个营也好呀。”   她这儿叹息,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那天即墨浔在她手里写了几个名字,说紧急之时可以叫他们;如果他在,就叫他。   她还没有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但现在俨然比较急了——她试着叫出名字,只听到有人声突然在背后响起:“姑娘,有何吩咐?”   稚陵一愣,真的有人?   她望着面前几个胖瘦不一有男有女衣着各异的护卫,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稚陵将为难处告诉他们,其中一个便道:“这好办,姑娘稍候。”   他们立即又风卷残云一样消失在了她面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稚陵一个人在原地。   稚陵以为他们会去原地扎营,迟缓地往观里走,去寻娘亲,倒是恰好与韩妈妈撞上满怀,韩妈妈喜上眉梢说:“小姐不用发愁了,他们说有了多余的屋子了!”   稚陵诧异:“这么快?”   他们办事效率未免太高了。稚陵又有些顾虑,怕是他们滥用了权势,或者做了什么不太道德的事叫人家让出了屋子,——韩妈妈笑说:“是清承子道长让出了他的院子。”   稚陵忐忑问:“他……为什么让出来?”   韩妈妈说:“不知道呢,可能看咱们这么多人杵着也不像话?”   云喜说:“姑娘别担心了,我看道长应该是个好人。”   春回说:“也许是听说咱们是宜侯府的家眷呢……刚刚明明很不客气,云喜你全忘了。”   稚陵说:“先收拾收拾住进去吧。”   不管是不是如此,先安顿下来再说,左右不过一两个晚上。   这位清承子道长还管着道观里的饭食。舟车劳顿,到这小道观中,样样都不太如意,连饭菜也半天没有上。稚陵肚子空空,这山上再好的风景也不能当饭吃,娘亲说不如她去亲自做几个菜来,被她拦着,说再等等。   稚陵本是想叫娘亲散散心,可实在没有提前准备好,懊悔不已。   清承子道长姗姗来迟,命小道士们奉上精致饭食。韩妈妈性子直,直接就问他:“道长,怎么这时候才来呀,你瞧瞧,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吃饭呢……”   小道士说:“施主误会了,这些饭菜,可不是大锅里炒的!都是师父亲自下厨做的,招待贵客的!”   韩妈妈问:“啊,道长你亲自下厨呀……哎哟,那真是误会了。今日这么多人,道长做菜得做多少啊……”   清承子道长他客气笑了笑说:“几位是有缘人,小道这才亲自下厨,怕怠慢了各位。”   韩妈妈愣了愣,虽不解什么有缘无缘的,但是有这样特殊的待遇,自然照单全收了,笑呵呵说:“多谢道长费心了啊。”   娘亲却问:“道长说的‘有缘’是……?”   清承子道长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了旁边默不作声的稚陵身上,微微一笑:“太子殿下。”   韩妈妈她睁大了眼睛,原来是太子殿下的权势?她立即左右看了看,但并没有见到什么虎背熊腰的汉子。   像怕他们误会,清承子道长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付过钱了。小道倍感荣幸,几位请安心住下……”   韩妈妈呛了一下:原来不是太子殿下的权势,是太子殿下的银子。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子殿下,人不在这儿,竟也能发挥作用,让韩妈妈对他做小姐的姑爷又满意了几分。丑,就丑点儿吧,冲他如此细心……   手忙脚乱总算是在静月观里安顿了下来,入了夜,没得住的人要么下山去住,要么支起帐篷,好在是夏日,山上虽冷,但终究没有冬天冷,糊弄一夜也还算可以。   稚陵拉着娘亲,兴致盎然去正堂里看二十年的金缕丝昙花。   昙花紧闭,没有一点儿要开的样子。   郑姑娘在旁边说:“是不是天冷,它不想开?”   老观主默默摇头。   第二日,稚陵跟娘亲在小团山上四处游览,去了后山,还瞧见了前人的题字,玩到天黑,回到观里,再次兴致盎然去正堂里看昙花有没有开。   比起昨天,今日堂中似乎多添了几支蜡烛,亮堂些,也暖上了一些——依然没有开。   第三日第四日,还是没有开。   郑姑娘说:“会不会是看的人太多,它害羞,不开了呢?”   只有云喜认同她的话。   稚陵望着那盆花,离往年的花期,已经过了三四日了。明日就是七夕了。   哗啦啦,雷雨忽至。   稚陵还想要去拉着娘亲去瞧瞧花有没有开,娘亲与韩妈妈都坐着不肯动了,无可奈何地说:“阿陵,今日你去看了十几遍了。”   韩妈妈说:“小姐,我看那花今年犯了倔,恐怕不开了。小姐,明日咱们就下山吧?安国公府那边今天都下山了……你看,他们走得快,躲了雷雨天……”   稚陵嘟着嘴:“我,我再去看一眼罢。”   说着,撑起伞,一个人往正堂去了。   看花的人们,来时一窝蜂,走时也一窝蜂,观中短短三四日就寥落了许多。   大雨打在竹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着,她来到正堂中,明亮烛火照耀,正中台案上的昙花依旧那么闭合着。它比她见过的其他的昙花长得大一些,如果开花,一定也开得很美……但开花,还能看到吗?   只有个守花的小道士倚着竹椅背在呼呼大睡。   稚陵仰起眼,去看那盏花,看了又看,没有开花的迹象。   她不知等了多久。等着花开,也像在等他回来。花没有开,他也没有回来,何止是难以两全,分明是两不全。   她轻轻叹息:“这个时候,就算你在,也无能为力罢。世上总有许多事情,是再怎么无所不能的人,也无能为力。”   “就像七夕……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 ʂժ 如果下雨,没有星星了,这一面都见不到。”她也不知怎么,有点儿颓丧。   “我不是在这儿么?”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在身后。   稚陵眨了眨眼,疑心出现了幻觉。   “回头,阿陵。……我答应过你,第一个就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稚陵:太子殿下这辈子真有钱即墨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稚陵:你在说什么?即墨煌:呜哇爹要把我喂狼!呜哇不活啦!稚陵:你把娃弄哭了!你快哄!—— 第162章 前生IF-41 “摸摸看,   稚陵惊着转过身, 眼前,寂静的门前阴影中,赫然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衣身影。   那人狭长漆黑的眼睛微微弯起个笑, 容颜便是陷在阴影中, 依旧叫人一眼看去也觉得俊朗非凡。他穿着蓑衣, 衣上雨水成行,摘下了斗笠,一头湿透的乌黑长发,玄袍的衣摆犹自滴着水。   山中正下大雨, 兴许是这正堂中太静了, 显得雨声尤其大, 唰唰似的, 浩浩荡荡。   雨打群山,声音却又丝毫盖不住此时他向她大步走来,衣摆跟着滴了一路的水,滴答, 滴答……还有她心跳声, 咚咚——咚咚——   她诧异着望着他,近前一步,他已然近在了眼前, 烛光在他俊朗的脸庞上晃了一下,剑眉星目,漆黑眉睫间也落满了雨珠。甫一眨眼, 积蓄的雨水便成行地滑下去,在下巴尖接连不断地滴落。   稚陵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里。又惊又喜,想压下心头的欢喜,嘴角却着实忍不住弯起:“是赶路来的么?下这么大的雨还来山里做什么……湿成这样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柔情无限:“是赶路,为了见你。我答应你要第一个见你,不能食言。”小别重逢,他只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过来。为了快一些来……他堂堂气血方刚的少年,淋点雨又怎么样。   他伸出手臂来下意识想将她圈到怀中来,又蓦地顿住,低头,他现在是浑身湿透。蓑衣在这样的大雨天里毫无作用,无非多增加了些重量。   她说:“我不介意。”执意要环住他腰身,可却被即墨浔轻轻握住了手,摇头:“别,万一着了凉怎么好,——你怕喝药。”   被他握着的手,迅速升腾起一抹灼热,在掌心与手背间蔓延开。他手上还有长时间握着缰绳磨出的淡淡血痕,她惊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着,轻轻碰了碰,心疼说:“疼吗?骑马骑了很久吧……”   她从怀里拿出随身带的疮药来,垂着眼睛,小心给他涂了涂药膏。他任由她的小手摆弄他的手掌,柔软的指腹一点一点擦过他薄茧的掌心,那些斑驳的血痕,倒不怎么疼,可涂了药以后,忽然热得发痒。   他说:“不疼,只是痒。”   她说:“痒?”她涂好了药,却被他一握,就将她的手给完完全全握进掌心里。他说:“抓住你了。”   ……幼稚。   稚陵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笑了笑,漆黑的长眼睛一弯,手指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怎么会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你在信里也不与我说。否则,我也不必多回一趟上京城里,才晓得你来小团山。”   他先是星夜兼程赶回上京,先去了宜侯府,府上的仆人说,夫人和小姐去了小团山游玩。部下们随他一路风尘地赶了回来,闻此消息,告诉他说,小团山在郊外,现在天要黑了,城门也要下钥,何况天看起来要下雨,不妨明日再去。   他沉吟:“去小团山,要多久?”   幕僚说:“殿下要去,太子仪驾,须三日。轻装简行,须两日。”   他道:“快马呢?”   幕僚说:“寻常马匹,要八个时辰。殿下这匹坐骑,也要六个时辰。殿下,现在天要下雨,恐怕骑马不是上策……”   他道:“乌鸦嘴。……你们去安排太子仪驾来接人,孤自骑马先行。”   幕僚规劝未果。   天有不测风云,在路上就下起了雷雨,到城门时,果然已经下钥。   守城士兵诧异地看着这个叫门的年轻男子,问他:“你是何人?城门已经下钥,要出城,明日赶早吧!”   “孤现在就要出城。”   守城士兵望见金令,刷啦跪下一片行礼,守城官也立即赶了过来,硬着头皮问他:“殿下,时辰已经不早了,殿下这是何往?”   “刺探机密?你好大的胆。”他淡淡收起金令,却微微仰了仰下巴,大约是心情很好,“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孤去小团山,见孤的未婚妻子。”   城门开了,骏马疾驰而过,雷雨声促,天上轰隆隆滚过雷声,众人心里莫不都燃烧起熊熊八卦心来:小团山?未婚妻?   能做守城官的,好歹家中也是有些人脉关系。守城官一下子便想到,几日前,京中确然传闻那小团山上静月观里的金缕丝昙花将开,引了好些京城贵女前往看花。   只是又听说那花儿像是犯了倔,今年过了花期也没有丝毫要开花的迹象,众人失望而归,纷纷下山离去,便是今日,就又有好几家回了京,譬如安国公府的女眷。   他与安国公府的车夫略微交谈了几句,晓得了大约情势,那马夫也喟叹说:这花儿实在不识趣,大家等了那么久,它却不开!要是早知道它不开,何苦要去那儿荒山野岭的地方……现在啊,都下山了,他们府上下山去的时候,宜侯府的人还没有下山哩,现在天色将雨,恐怕他们下不成山了。   守城官就想,如今留在山上的寥寥无几,殿下口中的未婚妻……怕是宜侯千金无疑了。   冒这么大的雨,也要去见人家吗?殿下早已一骑绝尘,不见影踪了。   山路确不好走,下了雨,天色更是昏沉蒙昧成了昏黄的一大片。这路上,依稀只有远处的天光照出扑朔迷离的山路,雨势瓢泼,路遇了一家客栈,问了路,继续上马。他手中虽没有擎火把,可心中却有一点炬火,始终明亮,照引前路。   他想着那些,望见稚陵脸上一红,结结巴巴说:“我是临时起意来的,……况且,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你,怎么、怎么召唤你那只小灰鸟。”   她见他浑身上下的衣袍全都湿透了,微微咬唇,“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换上。”想了想,又有点儿发愁,脚步微顿:“可是我的衣服,你也穿不上——”   玄衣少年失笑,将斗笠和蓑衣一一解下,挂到旁边的木架上,又行云流水地脱下外袍,稚陵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想他如此不拿她当外人,慌张着背过身去,听到他在背后说:“怕什么,你不都看过……而且还摸过了。”   说得稚陵又羞又臊,红到了耳尖:“低声些!还、还有人在!你不许说了……我才不占你的便宜。”   背后传来他低笑。   屋内的小道士呼呼大睡,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砸吧砸吧嘴,吓得稚陵一惊,连忙转过身去想拉着即墨浔往别处躲,但眼前霎时间被他劲瘦赤裸的上身晃了眼睛。   宽肩窄腰,肌肉贲张,肌肤在烛光照耀下白得刺眼,胸口上盘桓着数道狰狞的深色痂痕,愈显得野性十足,凶猛非常。他臂弯里捞着他的漆黑湿透的袍子和白绫中衣,身上染了些若有若无的雨水痕迹,水痕附在他这紧实的身躯上,一星一星泛着光。   他随意抬手,擦拭了一把脸上、颈上的水痕。   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令人呼吸一滞。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还好,他的裤子还完完整整穿着。   即墨浔似笑非笑,长眉微微挑起,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高束起头发的系带也缓缓抽开。一刹那,那漆黑湿透成了一缕一缕的长发落下了。   长发墨痕一样,落在他蜜色的胸膛前,结实坚硬的胸膛那里一鼓一鼓的,是激烈搏动的心跳。他低眉收着发带,说:“头发也湿了,晾晾。”   是线条分明,轮廓流畅的结实身躯。   还有他那劲瘦却有力的一把腰。   稚陵又愣愣看着他微微弯腰,将佩剑放在旁边,支了个简易的支架。   他将衣裳拧出一把水后,搭在架上,烤着蜡烛。堂中的蜡烛有碗口粗,几支聚在一起,勉强拟作火堆,但若想烘干衣裳……,好像值得商榷。   稚陵望着他的动作 ₴Đ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些……   一些她读过的书里说,行伍的男子,还有一样极为重要的指标,名叫膂力,也就是民间说的“腰劲”。倘若膂力好,便能骑很长时间的马,拉开极重的硬弓,体力耐力都很好——同样的,若能做到这些,也证明男子的膂力极佳。膂力好,还证明……   他侧过了身,大约见她久不说话,顿住动作:“阿陵?”   她惊回神,才见他漆黑的长眼睛正正望她笑,侧脸轮廓棱角分明,垂下的黑发略微遮着眼帘,使得他的眼神竟朦朦胧胧,生出一线欲.色,他嗓音低哑:“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稚陵避而不答,只觉得再看他的身子要被迷了心窍,连忙说:“我给你找毛巾来擦擦。……你,你先等我。”   说着,也不顾他叫她,撑起伞急急往住处去。   院中的灯还亮着,娘亲她还在与韩妈妈她们聊着天儿吃着点心,像没有注意到她。稚陵悄悄踱去了隔壁自己屋子,找了半晌,没有找到干毛巾,一时情急,翻箱倒柜声音叫韩妈妈听到,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问她:“咦,小姐在找什么呢?我帮小姐找?小姐也不点灯!”   稚陵心虚,被她出声吓得差点儿扔了手里的衣裳,讪讪了一下:“韩妈妈……我,我没找什么。就是,想起来,有条手绢儿,怎么找不着了……”   韩妈妈说:“嗨呀,手绢儿和毛巾什么的,小姐若要,去行装箱子里拿就是了。我帮小姐拿来。”   稚陵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去拿。……韩妈妈不知我想要哪一张呢。”她笑了一笑,便另去放置行装的屋子里翻找,韩妈妈心里犯嘀咕,又想起什么,问稚陵:“小姐怎么想起来找手绢儿?刚刚小姐从堂中回来,可看见花开了?”   稚陵说:“哦……那盆花……它没开花呢,所以,我还想再等等看。”   终于给她找到一条干毛巾来。稚陵在韩妈妈疑惑的目光中离开了院子,又火急火燎撑起了竹伞,消失在了大雨茫茫中。   韩妈妈声音还在追着她:“小姐慢点儿,下雨,路滑呢!”   “知道啦!”   回到堂中,小道士还在打着盹,没有一点儿要睡醒的迹象。而即墨浔长身玉立,立在那盏未开的金缕丝昙花前,背对着她。   如果此时,他穿着一身风流锦绣的锦袍,手里握一柄檀木骨的折扇,并适当摇一摇扇子,那背影合该是世上第一等风流潇洒的文雅公子。   但此时他上身□□,头发一丝不束,洋洋洒洒泼下来,结实紧致的后背有若干旧伤痂,雨风随着门开灌进堂中,那长发轻轻飘摇,……令他只像一个遗世独立的武夫。   即墨浔听到声音,微侧过身,玉琢般的容颜转向了稚陵,见稚陵鬼鬼祟祟地放下竹伞,一路小跑过来,将怀里的毛巾递给他,脸上尚且有几分可疑的红晕:“喏,毛巾拿来了……你快擦擦身上的雨水,还有、还有头发……别着了凉……”   他低笑应她:“好。”说着,从善如流接了毛巾,出乎预料,这毛巾竟被她卷成一团,捂得很热,还沾染她的体温……他呼吸一窒,只觉得气血下涌,连忙也别过了身子,轻咳一声打岔:“阿陵,你怎么和做贼似的。”   稚陵说:“别人不知道你在这儿,我也要替你保密嘛。”   他对她的说辞并不满意,反问:“我怎么又‘见不得人’了?”   她掩着嘴唇轻笑,一双眼弯得月牙儿似的明亮:“可是,哥哥,你现在样子确实见不得人。”   ……这倒是实话。他的身子怎能给别人看?   他拿着毛巾,先将身子上的水痕一一擦干,又将湿透了的头发绞干。   他做这些活儿来,俨然不如他舞刀弄剑来的灵活,稚陵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看着他缓慢地捏着毛巾擦过他这结实的胸肌腹肌,越看越觉脸热,又十分忍不住地回忆起他这身皮肉触摸起来的滋味,难免心神不宁。   雷雨大作,不知可是因为山野空旷,雷声像是更近些,就在头顶炸开一样,轰隆轰隆的,却愈衬得此间静谧。   她望他一手握住他那乌黑的长发,用毛巾包裹起来,一点一点地绞干,俊美无俦的脸庞神情认真,他一边绞一边问道:“阿陵,你来这山上,是看这盆花?”   他目光觑向他面前那盏花。   花叶紧阖,仿佛长眠。   “不提还好,越提越气呢。”她咕哝说,“我是想陪我娘出来散散心,正好听说有这么个事儿,就来了山上。岂知它这么多日都没有开花。”   他说:“怪不得,刚刚你闷闷不乐,还偷偷地骂我。”   她说:“我哪里……”   他道:“我听到了,你说我是没本事的男人。”   她惊讶着,觉得即墨浔的文字理解能力有待提高。她哪有说他是没本事的男人?   他说:“你说我无所不能但是应对此事也无能为力。”   她道:“这不是夸你么?”   他道:“万一我有办法叫它开呢?”   稚陵狐疑说:“什么办法?”   他说:“把它掰开。”   稚陵:“……”   他说:“这办法怎么了?”   大雨瓢泼,他半侧着脸,容颜俊美,烛光照着他,一半的容颜在阴影里,另一半则沐浴着淋漓的光明。   他的眉眼极好,平日不含分毫笑意的时候,足足是个冷漠威严的君王;而此时,他含着满眼的笑意,让人心神荡漾。   稚陵望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的,大约是在这殿中呆了久了,隔开了外界那浩荡的风雨,他的唇色也润起来,红起来……。   稚陵分不清他是在说笑,还是真的打算将那盏金缕丝昙花给掰开。毕竟他每每作出一些让她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决策时,也会这样微微地笑。   她低声说:“花开了,能叫人见到,是缘分。没有开,见不到它开花,那就是无缘。缘分的事情,强求不来。”   即墨浔狭长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定定地说:“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一瞬间,脑海里似乎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什么,可却太快,叫她什么也没有记住,只愣愣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模样,明亮摇曳着的烛光,背后,则是轻轻飘动的帷幔。   堂门没有关,可以看见微弱的天光里,升起了茫茫的雨雾,将世界都遮得模糊绰约。   他放下了毛巾。   缓缓地向她走近。   呼吸忽然很沉重,拂在鼻触间,滚烫纠缠。   他哑声:“现在可以抱了。”张开他肌肉虬劲的手臂,轻而易举,将她纤瘦的身躯整个儿紧紧圈进了怀中。   她步子不稳,踉跄了一下,反而跌靠在他的肩头。   肌肤毫无顾忌地触碰在了一起,几乎顷刻之间,就像一点火星溅在了茫茫草野,从那一点接触的地方开始,烧成一大片。   她没站稳,脸颊还贴在他光裸的肩膀上,下意识想扶住什么,胡乱一撑,却未想就撑在他的腰畔。他低低闷哼了声,声音像更加哑了点儿,圈她的一只手下意识捉住了她的手腕,“别——这里不行。”   她说:“我……”话没有说完,他的嘴唇已经贴在唇上,将她剩下的话,用舌尖抵住了,一点儿也说不出。   他猝然吻住她,山外是风狂雨急,大雨浩荡打群山,他几乎没有一点儿犹豫,撬开她的齿关,熟练地纠缠住她软嫩的小舌,也骤雨一样,攫取着她口中甘冽的滋味。仿佛拼命为他身上这场燎原大火,寻觅救火的甘霖。   他吻得深,她有点儿吃力,脚下步子又一踉跄。   步声仿佛惊了那小道士,他迷迷糊糊发出了梦呓,换了一个姿势睡觉,竹椅子被他扭得吱呀吱呀响,稚陵惊出了一身冷汗,揽他后背的手胡乱动了动,摸到他后背有薄汗沁出,即墨浔似也因刚刚的动静出了点儿汗,心里好笑,眉眼弯得更甚。   即墨浔仿佛知她所想,含着她的嘴唇,低声地说:“我不是怕他,我是……”   人在专注做某件事时,总归是提心吊胆的。但他偏偏又这样急不可耐,想要亲亲她,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早已经……早已经受不了思念之苦了。   从他见到她的背影,听到她的声音起,欲念便开始蔓延生长。   何况是离 ₴Đ 这样近。   离这样近……   他再次俯下了脸庞深深地吻了下来。稚陵不觉中被他吻得情动,只想着抓住点什么,可他身上没穿衣服,什么也抓不住,半晌,就只抓住了他落在她手边的一把头发。乌黑的,半干的头发,攥在手心里,像是渐渐的也沾染她掌心的温度。   他专心致志地低头吻她,口中间或有含糊不清的情话,是说他好想她,每时每刻,无时无刻都在想她。见到什么花花草草,也要想起她,见到什么并行的小夫妻,牵手的小情侣,还是要想起她,见到什么好风景好吃食,依然要想起她……   “真不知道要是没有你在,我该怎么办。”   他是用黏黏糊糊的气音,贴在她柔软殷红的嘴唇上说的话,那些细微开合的动作,顺着敏感柔嫩的唇瓣,传到她的指尖,叫她益发攥紧掌心那一缕他的头发。   她说:“我也想你。我也……好想你。”   换了个姿势,她被抵在置放金缕丝昙花的长案边,后背紧紧贴着长案,即墨浔微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长案上,一只手圈住她的腰肢。   嘴唇吻在一起,纠缠得难舍难分,唇舌热烫,他的喉结不断地滚动着,握着她腰身的手臂愈揽愈紧,恨不能将她整个儿都揉进自己的骨血。   离得太近了,呼吸都要呼吸不过来,偶尔有间隙,许她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便又被他的唇舌霸道地覆住。   小别胜新婚,可这还没有新婚,稚陵已觉察到了小别的威力。   他比平日里吻她还要卖力,还要深,还要久。   几乎吻得她浑身发软,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身上也烫,像是烧起来了,那样轻飘飘,欲仙欲堕。   她还在攥他的头发,不小心,扯得痛了,他唇缝间溢出一丝轻呼,灼烫气息如潮般打在稚陵的鼻尖,叫她半睁半合着朦胧潋滟的眸子,轻声说:“怎么了?”   他闷哼说:“没什么。”他发现了她那罪魁祸“手”,低笑,轻轻捉起她的手腕:“头发。”   稚陵才看到自己刚刚不小心竟扯下了他几缕发丝,掌心是他漆黑的发,她歉疚不已,刚要说什么,被他卷起了手心,又黏黏糊糊地吻上嘴唇,听他含着她的唇舌,舌尖勾动她的舌尖,似在说:“不疼。”   大约是他太用力,她眼前发黑,他才不舍地松开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俱亲得大汗淋漓,直喘着气,他扶住她的肩膀,紧实有力的胸膛正因为呼吸剧烈起伏着,那一道道的旧伤痂,也宛若蛰伏将醒的凶兽,亟待着醒来一样勃发。   稚陵茫茫然,脑海里尚在回味他这个绵长而霸道的吻,目光却已不由自主顺着他胸膛的沟壑线条,慢慢下移。   看到他那块块分明的腹肌,情不自禁地觉得喉咙一干。有汗珠,应就是刚刚吻时出的汗,薄薄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叫他的肌肤更显得蜜色诱.人。   她的手还攥着他腰畔的长发,怔愣着松开了手,待听见头顶响起的即墨浔的声音,引诱一样,说:“摸摸看,硬不硬。”终于还是鬼使神差地探手,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那起伏着的光滑的腹肌。   这里还没有受过伤,光洁一片没有什么伤痕,只轻轻一碰,她连忙就像烫到了一样要收回手,怎知被他捉紧了手腕,不让她收回,仿佛非要她摸一摸似的。   稚陵不知何来的力气,红着脸挣开了,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扭过了脸去:“我不、不要……”   他低笑着问:“不要什么?”   “不要摸你。”   稚陵想作出恶狠狠的样子,但却因为心虚,气势少了几分,哪知道这么一扭头,忽然看见,摆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这一盏金缕丝昙花竟不知几时,——开了。   它在极其缓慢地绽开,金缕丝花瓣一瓣一瓣地舒展着。   已经开了小半,犹自含着它的花蕊,在慢慢地、一瓣一瓣盛开。   烛光虽然明亮,可是此时,竟不及此时这盏金缕丝昙花半分的晃眼。   它简直一下子就夺去了所有的光彩。   洁白若雪的花瓣,镶着一缕一缕的金丝似的边缘,间因烛光摇曳,泛出一缕一缕同样璀璨夺目的光芒。稚陵看得愣了神,半晌才惊喜道:“它!它开了!”   一时没有压住声音,可声音里的喜色显而易见。   她出了声,连忙又捂住了嘴,生怕要惊醒旁边睡觉的小道士,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盏开花的昙花,听到即墨浔说:“它真的开了。可见有时候,等到最后,才是赢家。”   稚陵说:“幸好今日在这里继续等,没有下山……若真的下了山,就看不到它开花,也幸亏我到这里多跑了几趟,否则也看不见此时它就在我的眼前,这样慢慢盛开的样子……”   即墨浔一点儿也没有看花,只在看着稚陵,轻声地说:“幸好。”   “你看,你还说要掰开。”   他低笑:“若它没有开,我可真要采取什么手段了。我总不想你白白跑这么一趟。”   她喜滋滋说:“我去叫娘亲她们来看。”   他一愣,心中还在想说,他很想再与她多亲近一会儿,可是又不好阻拦她去叫她娘亲过来看花,只好略含委屈,故作出懂事体贴她的样子,说:“那你快去。昙花一现,只怕它也开不了多久的。”   “嗯,你先……先躲起来吧?”   稚陵心中欢喜不已,放下了他的头发,三步并两步,跑着离开了正堂。叫即墨浔注视她不带什么留恋的身影暗自委屈,她半点也没有发现他的心思。   不一会儿,宜侯府的人全都叽叽喳喳地过来了。当先便是稚陵拉着娘亲,语气欢喜不已:“娘亲,你瞧!我说它今日要开的!我说不要随着安国公府下山去……要不然,咱们今日下了山,明日就在府里听说,错过了,多么遗憾。”   守着花的小道士已经惊醒,闻见花开,直从竹椅子上跳将起来,一溜烟跑去通知其他人了。   娘亲她缓缓地笑说:“便是看不到,也没有什么遗憾,阿陵陪着娘亲来这儿游玩,还看了许多风景,不虚此行。”   稚陵笑着贴在她胳膊上,撒娇说:“今夜看到花,才真是不虚此行呢。”   只是她除了看花,眼角余光不忘左右一扫,没有看见即墨浔的身影,他应是躲起来了。但他是躲去哪儿了……?   稚陵猛地看见还挂在架子上滴水的斗笠蓑衣,登时心头一惊。   韩妈妈嗓门儿大,一出声就盖过旁人嘈杂私语声音,说:“好看哪,真好看!这叶子,这花瓣儿,像金子做的!”   她看了又看,还扭过头来,笑眯眯说:“小姐就跟这花儿一样好看!”   稚陵的目光尚游弋着落在旁边,韩妈妈也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头疑惑:“诶,那个是……”   稚陵慌忙上前一挡,讪笑着打岔:“韩妈妈,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花,这花儿……”   这时候,门外来了乌泱泱一群人,韩妈妈立时又忘记要说什么了。一身宽大黑白道袍的老观主踏进观中,笑呵呵地先与众人说了一番吉祥话,再便是说,幸好诸位肯多留两日,一切都是缘分。   这乌泱泱一群道士里,稚陵一抬眼,就看到有一个在冲她挤眉弄眼。她一愣,捂住嘴,即墨浔穿着宽大的道袍,混在里头,除了脸格外英俊以外,刻意遮遮掩掩的,尚没有人发现他。   他也束起头发,拿一支木簪挽成个发髻,身量高,撑得起这身衣裳,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稚陵冲他使眼色,意是说他很容易叫人发现,还是先去躲躲,可他却假装看不懂,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踱到了她跟前来。   她睁大了眼睛,抬眼看他,他不说话,低垂狭长漆黑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看花,看她。   无声相对,稚陵瞧了眼别人,别人都围在花前,在听老观主讲起这金缕丝昙花与他师弟不得不说的故事,她口型动了动:你不怕给人看见吗?   他倒唇边勾起一笑,只慢条斯理地摇摇头,做出口型:今晚我就在这里。   昙花的花期不过须臾两个时辰,这时候开了,到深夜里,就慢慢凋谢。一年时光,统共只开这短暂刹那,才使得这刹那花开弥足珍贵。稚陵低下眼睛,想了想,他们俩多日不相见,此时能见面,自是能 ʂԃ 多呆一会儿就多呆一会儿,……至于被人看见,唔,反正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幸运的是,从开花到花谢,大家都沉浸在老观主那娓娓道来感人肺腑的故事里,并未注意到即墨浔的存在。故事讲完,大伙儿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各自回房睡觉,也没有去注意即墨浔的存在。   稚陵没怎么听清故事,故事嘛等回府的路上韩妈妈她一定还要复述个七八遍,却不着急,她只寻了个僻静转角处,和身侧道袍少年并肩立着看雨,听他轻声谈起这趟公事,或者是她告诉他,这些时日她做了些什么……。   他牵着她手,夜雨风急,转廊下扫进一帘骤雨,偶尔要溅到裙裾。回廊清灯,照出微弱的双影。廊上檐头有一双避雨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彼此私语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他喉头一干,低下头来,忽然捧起她的脸颊,亲了亲她嘴唇。   偏这时,韩妈妈忽然出现一声大喝:“啊呀!你这登徒子!你你你快放开小姐!”躲闪不及,一条大扫帚直直劈了过来。   “韩妈妈,别打,别打!不是坏人——”   “……”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武功盖世,竟然……竟然……稚陵:这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吧?谁让你要玩角色扮演的——即墨浔:因祸得福,我可以顺便讨好一下丈母娘(计划通) 第163章 前生IF-42 此药凶猛   打晕了这登徒子后, 韩妈妈杵着扫帚,忙与稚陵问道:“小姐没事吧?”   可是小姐她竟泫然欲泣:“韩妈妈,有事……”   她扶着那个高大俊俏的登徒子, 神情复杂, 欲言又止。   韩妈妈皱眉, 说:“小姐,现在很多年轻道士啊,就是不正经!喜欢勾引小姑娘!”   小姐说:“可他不是道士。”   韩妈妈凑近了一点,小姐吃力地搀扶着这登徒子, 叫韩妈妈摸不着头脑, 扔了扫帚, 帮她扶着, 小心试探地问:“假、假道士?小姐,……这,恐怕于礼不合啊……”   小姐欲哭无泪:“他是太子殿下啊。”   韩妈妈登时倒抽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啊!?”   她吓得松手, 这男人高大且沉重, 立即有压垮她家弱不禁风的小姐的趋势,韩妈妈忙不迭扶稳了他,才愣愣重复:“太子殿下?”   小姐艰涩地点点头, 分不清是因为扶着他吃力,还是此时心力交瘁。   韩妈妈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搀扶的男人。   天光若隐若现。   离城太远,雨夜里, 不便请大夫,幸好道观的老观主略通歧黄之术。   稚陵忧心忡忡地坐在旁边软榻上,看老观主给即墨浔诊脉,诊了诊, 换了一只手,又诊了诊,神情严肃。   她很担心这是老观主他医术不精,或者许久没有用过他的医术,诊不出来病灶的缘故。   娘亲细声宽慰她,压低了声音说:“阿陵,莫要太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事……”   韩妈妈也在一旁,神色颇是讪讪:“小姐,别怕别怕,殿——公子神武少年,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嗓门儿大,一开口,稚陵幽怨地望了望她,她慌忙又捂住自己的嘴。   韩妈妈心里嘀咕,谁知道那个轻薄她家小姐的登徒子,会是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当真厉害,有这等日行千里的本事,也不知怎么摸到小团山上来,亦没有与人说明他的身份,倒叫她给误会了。   往日里,依照小姐描述,她总想象太子殿下合该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彼时瞧见个俊俏小白脸,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会长成那般模样。   何况他还要装扮作个道士。   一个俊俏的年轻小道士轻薄她家小姐。   她更没有想到,情急之下,她这样一笤帚,就能把英武不凡武功盖世的太子殿下撂倒了。   稚陵蹙着眉,望着床帷间平躺着晕过去的少年,轻声叹气。   老观主诊完了,她期待地问:“道长,怎么样?”   老观主说:“这位公子是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冒雨赶路上山,精神气虚了些,以至晕倒。并无大碍,贫道去抓药,吃上两副,仔细将养也就好了。”   稚陵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但韩妈妈的心还没有落回肚子里,待老观主与小道童们都离开了屋子,韩妈妈张望着道观里的人都走了,才苦着脸同稚陵说:“哎哟,小姐,这、这可怎么好哇,我这这这把太子殿下给打晕了……”   她惴惴的,已经想起今年清明那阵子,菜市口血流成河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寒颤。   开罪了太子殿下的,可没有好果子吃啊。连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尚且杀的杀贬的贬,况且她这样一届平民……?   稚陵摇了摇头,说:“韩妈妈,你别担心,没事的。先去煎药吧。”   她惴惴应着声,出了门,夫人也出了屋子,她心里还是没有底,问夫人:“夫人,真的、真的没事吗?”   夫人温柔地笑了笑,说:“小姐都说没事,那自然就没事了。”   韩妈妈说:“夫人,这刺王杀驾,是要处死的呀!小姐……能做太子殿下的主吗?”   夫人道:“这……也并非说什么做得做不得,想来殿下看在阿陵的面子上,不会计较这等小事。况且,不知者不罪,殿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呢。”   韩妈妈连声应着:“哎,哎!我这就去煎药了——”   去煎药,免不得要与道观里的道士打交道,那位老观主不是八卦心重的人,没有多打听什么,只旁人却难免好奇,与韩妈妈旁敲侧击,问她那个人是谁。   韩妈妈恪守着小姐说的,保守秘密,别人来问,也尽忍下了她平日的八卦之心,只做个锯嘴葫芦一问三不知。   她煎好了药,依稀听见小道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话题全然都不再是静月观里那盏金缕丝昙花,而转移到了这个陌生的小白脸身上了。   她遏制着自己加入八卦的心思,径直穿过回廊,回到庭院,屋门虚掩,推开门,小姐还撑着腮坐在原处,眼皮子有些打架似的。   闻声,小姐起了身,欲接过药碗,韩妈妈说:“小姐我来吧!小姐歇歇。”   稚陵摇头说:“韩妈妈,还是我来。陌生人在,他戒备得多,我怕他误伤了你。”   韩妈妈“噢”了一声,递了药碗,但踌躇着没有立即走,就见稚陵端着碗,拿勺子舀起一点,试了试温度,贴在英俊少年的嘴唇边。药汁在唇缝间划过,没有进嘴里。   稚陵微微皱眉,试了两下,依然失败。   韩妈妈说:“小姐,你捏住他鼻子,他就会张嘴了。”   稚陵想了想,试着伸手去捏。   榻上少年呼吸均匀,夤夜微弱的烛光里,鼻梁高挺,投下小片阴影。   稚陵端详他的这张脸,此时,泛着疲惫的苍白,晕有淡淡的红晕,大约有点低烧。尽管光照很是微弱,这张脸还是十足十的俊朗好看。   她捏住他的鼻子,他那均匀的呼吸不得不暂停,果然如韩妈妈所言,他迫不得已之下,微微张开了嘴。   稚陵一喜,勺子顺势递进口中,药汁沿着这小小缝隙流进去。然而,他无意识中,舌尖忽然舔了舔那柄瓷勺。稚陵一愣,愣着看他还拿嘴唇吮了吮勺沿,意犹未尽似的,口中有低低的不成字句的音节。   凝神凑近要听,忽瞥见旁边韩妈妈还睁大着眼睛注意他们这儿的动静,脸上一红,慌忙直了颈子,只作出没有什么的模样来。   她又舀了一勺药汁,嗅见药的苦味,微微蹙眉,暗道,亏得即墨浔现在昏过去了,若醒着喝药,不知该喝得多么难受。   勺抵在他嘴唇边,许是有点烫,叫他微张的薄唇动了动,喉咙间溢出哑声,她动作一顿,帮他吹了吹,才缓缓倾进他口中。他下意识吞咽,喉结一滚,又发出那不成字句的音节。   稚陵按照自己往日看话本的经验,忖度此时他多半是在说:“水……”   但看口型却不像。   韩妈妈依然还在那儿,铜铃似的眼睛望着她这儿,说:“小姐,小姐若觉得麻烦,还是我来吧!小姐去歇息片刻?哎呀,小姐这样一点一点地喂,要喂到猴年马月了,……”   “灌急了,我怕他要呛到喉咙。”稚陵笑了笑,轻声续道,“韩 ʂժ 妈妈,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韩妈妈犹疑不定,想了想,还是出了门。   屋里头静谧安宁,稚陵望着他安静阖起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想,那么漂亮的一双凤眼,哪怕闭上,形状也这么好看。   纤细指尖轻轻勾勒他的长眉眼尾鬓角,棱角分明的轮廓,触感微烫,模模糊糊听到他在哼唧,新鲜得很,她又来回轻轻摩挲了两下,他又在哼哼。   惹她低笑,堂堂的、威风八面的太子殿下,被人摸了脸蛋,原来会哼哼呢。   此时的脸色透出病态的薄薄红晕。他容色生来就这样好看,病着时,少了几分素日的冷漠刚直,多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美貌。   但一时松了手,即墨浔微张开的唇口就又缓慢合上,药还没有喂完,她连忙重新捏紧他的鼻子。   看他薄红的嘴唇再一次轻轻张个口子,这会儿,药汁已不太烫了,顺利灌下小半碗后,他微微呛了两声,稚陵以为他要醒过来了,便低声唤他:“哥哥?”   怎知他眉眼仍旧紧阖,让她蹙着眉,担忧地贴了贴他额头。   怎么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摸着烫手。   稚陵将剩下的药汁继续给他灌下。   吃药这一点上,他倒很乖巧,灌进去,也不用她多事,便晓得自个儿吞咽,没有流出来弄得很狼狈。   她要抽走瓷勺,瓷勺却被他的嘴唇不轻不重地抿住。   力道微弱几等于无,稚陵垂眼看他,嘀咕:这药汁有这么好喝吗,还舍不得松口。   他还吮吸。   她好奇,小指蘸了一点碗壁,尝了一下,苦得直呸,忙放下了药碗,立即寻了茶杯茶盏,咕嘟咕嘟吃下冷茶漱口,漱口完,才小声嘟囔说:“好苦!即墨浔,你把我害惨了!”   即墨浔不知他把她害惨了。   在昏沉睡梦里,依稀梦到是在宜陵城外的破庙里。他记得此地——那个春季的雨天,他们两个人躲在破庙里避雨。尚未熟识,算得上陌生,还很矜持,隔着火堆对坐。   起先,此情此景还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左右找不着她,抬眼时,朦胧光景里见到素青色衣衫的少女款款立于莲台,许是风雨,教她衣袂飘摇,恍若神仙。   她亦步下莲台,向他行来,姿容端庄,却微蹙蛾眉。   他恍惚着,想去触碰她的脸颊,伸手时,又似凝滞住,动不得。任凭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近到气息相拂,灼得他浑身发起烫来。   寒气浮在身周,与骤烫交替,脑海昏沉,他实在迫不及待,想攥住她手暖一暖,怎知她却是侧身一躲,捉她不住,她躲来躲去,他就直唤她:“阿陵,——阿陵!”   雷声大作,惊得她怔住,不再躲闪。他卷着她的衣袂,慢慢将她卷到跟前来,再一把搂着她在怀里。   彼此衣袍微湿,他低下头,嘴唇摸索着去亲她。   忽然间,这间破庙里尘土就呛得他似喘不过气,不得不张嘴喘息。   啊。原来早在那间破庙里,他就已经想狠狠地把她按在怀里,欺负她到天昏地暗……。   破庙外屋檐流着滴滴答答的雨水,漏在此景中,显出四下静得离奇,他忘乎所以地含吮她的嘴唇,可今日却不晓得是何缘故,她口中滋味非但比寻常时候要灼烫许多,还要……还要苦涩许多。   他疑心是她亲得疼了流泪流到嘴里,可抬手胡乱擦拭也没有拭到水痕,让他不解。   他用力吻着她的嘴唇,一如往常,她似想躲开,他不肯松她离去,反而愈发卖力地吻着她,纵是觉得滋味再苦楚,也都不吭声地咽下去了。   ……尽管,今日她的滋味实在是苦得离奇。   才亲了不一会儿,她就要抽身离开,任凭他怎么含怎么吮,还是翩翩然闪躲在旁,他急得动弹不了,也不知她使了什么仙法叫他被固在原地。   偏偏那短暂一吻难解渴处,他想亲她的心简直到了极点。   他快要呼吸不上来,只知一边喘息着一边唤她,任是柔情万种还是威逼利诱地唤她,她全然不睬,裙袂翩跹拂过,似高兴了,才愿意缓缓停下步子,赏赐一样,若即若离地将嫣红嘴唇贴他一贴。   他立即咬住不松口。   好……好苦。   ……苦,也甘心。   他冥冥地想,极想去扣住她腰身,叫她不要再走。   他这样用力咬住她了——她神色略显得慌乱,要从他齿间逃脱,他又含得更用力,狠狠说:“不准走,不准!没亲够……还不够……唔唔,阿陵,再亲一会儿……”   他闭着眼睛,这闷哼梦呓声音落在稚陵耳朵里,脸色霎时红了。这句话比旁的清晰,清晰入耳,也清晰看得到他含着那喂药的瓷勺含得正起劲——亏是当着她的面,不是旁人。   刚刚叫韩妈妈她先去歇息,甚是明智。   她抽不走被他咬住的瓷勺,任凭他咬着了。   已是子夜,她也有点犯困,便撑着腮模模糊糊在旁边打瞌睡,想着他连做梦都……都做这种梦,若他醒来告诉他,他不知作何反应。想了想,自己先笑出了声。   他咬着勺子,不多时,勺子滑出口中,碰出微响,稚陵才微微醒来,替他拿走。   他的手似轻轻一动,约莫是要捉住她,未想她溜得很快,教他什么也没有捉住,只能在昏梦里不满地哼哼着,也听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些什么话。   观主说他睡一觉就好了,稚陵此时也觉得困意上涌,模模糊糊撑腮打盹。   模模糊糊间,仿佛置身于一处破庙,密雨如帘,破敝庙门外翠意浓绿,她一转身,就望见倚靠在长案下,脸色潮红着的俊朗少年。衣衫半解,汗似雨下。   挑着那双漂亮锋利的狭长凤眼,目光霭霭地望着她,那红透的薄唇轻动,她终于此时能听清他唤她的字句:“阿陵,过来。”   那声音低哑,尾音含着盈沛的情.欲,她闻声,便心里莫名地一颤,不知这究竟是不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明明晚上只是摸了摸他的腹肌而已,怎么就梦到……   她红着脸慌忙摇头,试着要离他远些,不想,身上几时穿着逶迤拖地的长裙,竟叫他攫住一角,慢慢收紧,扯进他的臂弯当中。   肌肉贲张的胸膛手臂宛若铁钳似的,把她死死固住,肩头冷不防被他咬住,齿利微微刺痛,她低呼着,却听他在背后低低地笑,声音哑沉:“不许走。”   旋即只觉他怀抱滚烫,烫得她几欲挣开,也没有挣得动他的束缚桎梏,颈边一烫,有灼热湿润的触感缓缓舐过后颈。   他手臂将她扣紧在怀,让稚陵无处可逃,耳鬓厮磨之际,触耳全是他的呼吸与心跳,连破庙外的春雨声也几近听不见了。   她想这大约是个春.梦,很合宜今日七夕佳节的光景,何况是在梦里,何须讲什么理智,于是不再矜持,大胆地,也去摸索着少年郎沁出薄汗的亮闪闪的锁骨肌肤。   即墨浔愈发迫切,似乎很想对她做点什么,只是蓦然顿住,脸上浮出少见的窘迫。   稚陵拿眼望他,乌浓双眸甚为不解。   气息不匀,彼此勾缠之间,分明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么他还能半途停下?   游丝似的嗓音低切问他:“怎么了?怎么停下来了?”   他剑眉轻拧:“我……”   半晌,他声音很轻:“我,还不会……。”   她愕然。   愕然着,旋即就从春.梦里惊醒过来。   再望向榻上昏睡着的少年时,见他紧蹙着剑眉,阖起的眼睛覆下纤长细密的黑睫,似乎烧得厉害了,脸色益发的红。呼吸像重了一些,似喘息,却也让稚陵一下子回忆起春.梦里的情景,脸红到了耳根子,又热又烫,连忙起了身,去到门廊处,吹了吹雷雨夜里的凉风醒醒神。   屋中有道家的典籍,她取了一部,小心翻阅,怕要弄碎这年久脆薄的纸张。虽想要静下心来,可竟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宁静,心头浮现的,全然都是刚刚绮丽有痕的春梦了。   她暗叹,动作一顿,复抬眼望向即墨浔,他那儿兀自昏睡,毫无所察似的。偶有低低梦呓,她情不自禁地想,那他呢?他有没有做过这样绮丽的梦?……   ——   即墨浔幽幽醒转之时,模模糊糊听到有声音,下意识就唤道:“阿陵。”   旋即,只觉得手腕 ʂժ 上有什么温热的触感,极是熨帖,不由得在恍惚中露出一线笑意,低低地又唤她道:“阿陵……”   但那只手顿了顿,竟是个苍老的声音:“这位公子……照理说也该醒了。”   天光明亮,是雷雨后的大晴天,他朦朦胧胧也能感觉得到明朗日光照进了窗中,甚至洒在身上。   他霎时一惊,笑意在嘴角轻轻地僵住,没有着急睁眼,懊悔刚刚迫不及待唤稚陵的名字,竟不察此处尚有别人。再细听,窸窸窣窣声音许多,竟还不止一两个么?   即墨浔愈发闭紧了眼睛,只想在与稚陵独处时再“幽幽醒来”,并不想在这样多人眼前醒来。   他这会儿已缓缓记得了那夜里的情形——他捧起她热乎乎的脸颊刚要低头去亲一亲,猛听得一声大喝,旋即后背遭受一击,人事不知。   那声音迅猛响亮,比之两军阵前呼喝杀敌的军士也不遑多让,一想起,他脑子仍然嗡嗡。   即墨浔得承认,他确有些大意了。   往日从不轻易暴露给别人后背,昨夜里却不知怎么,放松了警惕。似是因为稚陵在……她在的时候,他潜意识里总觉得,环境很安宁,安宁到足够他暂时地放松戒备。   也就这么短暂的大意,酿出此情此景来。他默默地想要偏过脸去,此时宜侯府的上上下下或许都在这;他安排给稚陵的几个暗中的护卫兴许也在暗处避着;还有这静月观里的道士们……他们现在都知道他在梦里喊她的名字了。   他的脸色发起红,叫替他诊脉的老观主望见,有点儿稀奇:“咦?怎么又烧得这样红?按理说,开了药,不该啊,……”   稚陵坐在不近不远处,恰能探个脑袋瞧一瞧他的形容。今日原定要下山去了,可是现在他却病着,病人要多多休息,回京路上舟车劳顿,也总不好把即墨浔一个人丢在这里。   不过,适逢骤雨初霁,下山路不好走,还要在山上多盘桓一日。   春梦了无痕踪,她一想起,耳根尚有余热,情不自禁地拿手贴了一贴脸颊,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   道长又捋了捋他的胡须,忖度着什么,缓缓说道:“不知这位公子是……是侯府的亲戚还是友人?若再不醒,恐要用些猛药。”   宜侯夫人迟疑了一会儿,看向稚陵,稚陵抿了抿嘴唇说:“用什么猛药?”   现下这里能做他的主的,除了稚陵倒想不出别人来了。即墨浔听到她的声音,心中快慰,虽还没有成亲,但已由她来管他死活的……奇异滋味。   他闭着眼睛,竖起耳朵听,但老道长又没有当着众人面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紧接着,便闻一阵窸窸窣窣,仿佛都已经陆续地出去了。   倒有一串愈发近的脚步声,顿在跟前,那是陌生人,他警惕起来,浑身绷紧,只听到隔着床帷,是那个宜侯府上打晕了他的仆妇声音:“殿下可快点醒过来吧,小姐担心得一夜都没有睡好……。”   韩妈妈虔诚地念了两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转身出去,即墨浔确定这儿再没有声音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夏日的山中,要比上京城里凉快一点儿,小团山算是个避暑的好地方。薄金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他才发觉这枕上依稀残留着稚陵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气。   意识至此,他一个恍惚,呼吸猝然又加重了许多,仿佛此时此刻,似真似幻。   未几时,依稀听得由远及近的步声,他复阖眼装作昏睡,仍是老观主的声音率先响起,是在叮嘱:“此药凶猛,小姐想好了吗?”   即墨浔倒想,往日在军营中,受伤不只凡几,军医们用药,都是挑最有用最凶猛的,才能见效快。他见惯了,哪里要怕。   稚陵却犹疑着,复向他轻声地询问:“这药凶猛……不会伤及什么罢?”   即墨浔心中甜蜜,她心里时刻都担心自己。   她犹豫着补了一句:“我这个朋友,本来也挺凶猛的。若是再凶猛点,我怕……嗯……”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听在即墨浔的耳朵里,他一凛,心道:朋友!?他怎么又成了个什么“朋友”?   ……不要紧,算时日,仪驾明日就该来接他们下山了,届时满道观的人都要知道,他们不是什么朋友,她是他的准未婚妻。   他这样想,嘴角轻勾,未料床帏被人撩开,立即抿去喜色。   稚陵端来一碗药。   她坐在床沿,约莫离他很近。他闭着眼,生怕眯着眼睛看她,也要叫她发现他已醒来。这时,她轻轻吹了吹药汁,继而熟练地捏住他的鼻翼,即墨浔呆了一下,为什么捏他的鼻子。   他愣怔中,努力着屏息凝神,暗道,她既然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在。   幸亏他水性好,便是闭气也能闭上好一会儿。   稚陵捏鼻子是想让他张开嘴能喂药,分明夜里很管用,可此时,这个法子失效,他半天也没张嘴。   她生怕给他闷死过去。   回头想叫韩妈妈来问问,但韩妈妈不在,云喜和春回自然什么也不明白,老观主和他的小道士们远远儿站在门边,并没有往这里看。   云喜在旁边压着笑低声地说:“姑娘,要不,姑娘亲一亲他?兴许就……”   稚陵嗔她一眼:“云喜!”   即墨浔没听到云喜说了什么,只听到稚陵的声音。旋即又说什么“你们也不害臊”“唔……也有些道理,那我试试”“你们都转过去,……”   他憋气憋得快要真的昏死过去了,她的手劲终于松了松——他立即要畅畅快快吸一口气时,骤然,嘴唇贴上什么温热而湿润的……!   她低下头亲他一口。   他通身一凛,又软又热的触感驻留在唇畔,令他浑身僵直,眼睫颤得厉害,飞快闪动。血液沸腾,胸腔震动,两只平放着的手下意识便想圈紧她的脖颈,只得死死地抓紧了被角,忘记了呼吸。   她吻得是那么轻,小口小口,只像啜饮露水的小兔。   要把他的嘴唇吻开。   他快要窒息在她的吻中了。   情不自禁中,他像涸辙之鲋一般张开嘴,发出微喘。   她似乎在小声嘀咕:“好苦,都是药味。即墨浔你把我……害惨了……”   旋即一大勺药汁灌进他张开的嘴里。猝不及防,药汁一股脑滑进喉管,他措手不及地咽下——   苦得离奇。   味道很熟悉。   即墨浔迟缓地意识到,原来昨夜做那场春梦,梦见他含着她嘴唇吻了又吻,却苦楚至极……难道昨夜也是这样,并非是稚陵,而是药汁?   那昨夜里,该也是她喂他喝药,恐怕他梦中呓语,那些子不堪的情态,都已经被她看到了。   他额头浸出薄薄一重汗水,大约这位老观主开的药起了效用了。   是很凶猛。   稚陵捏着手绢想帮他拭去额头汗水,刚碰到他,就觉得他脸上燥红。发汗便是退烧的征兆,可见这碗药十分厉害。   她想,老观主乃是个实诚人,不像法相寺里的和尚们。   稚陵的手指轻轻碰到哪儿,即墨浔便会轻轻一抖。   这让她很稀奇。想到那会儿他重伤,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怎么碰他他也没什么反应,怎么同样是昏睡,现下却敏感成了这样?   她若有所思,又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蛋。   他哼哼了一声,和昨夜里如出一辙。   她在床沿失笑。   云喜声音响起:“姑娘在笑什么呀?”   “啊?没什么……别转过来。”   稚陵心想,过会儿他若醒过来,可再听不到这样软的哼哼声了,于是起劲,又若有若无地挠了他的下巴一下。   如逗小狗。   在宜陵的时候,阿桃养了只小白狗,最爱别人挠下巴,总是嘤嘤呜呜地叫着。她也喜欢挠,挠两下,小狗就要舒服地卧倒睡着。   她果然又听到了他闷哼声音。   不过……像是不太对劲。   她睁大了眼睛,再仔细去看即墨浔的形容。昨夜里灯火昏昧,但现下光线充足,足够她将他眉眼一一看清,也就看见即墨浔漆黑的长睫在极快颤动着。   他……不会已经醒了吧?   装的?   鉴于他有装睡的前科,稚陵心想,难不成他其实一直假寐……   她试探着,凑近去看,看他有没有悄悄眯一条缝隙偷看,愈凑愈近,愈凑愈近……终于彻底鼻梁 ʂժ 碰着鼻梁,额头抵上额头,嘴唇合住嘴唇。   ——以及,眼睛四目相对。   漆黑幽深的,还很朦胧的一双眼睛。   离太近,几乎失焦,看不清什么,只看见一片漆黑深邃,如湛湛的深水。   稚陵陡然睁大了眼睛。   弄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云喜和春回两个人闻声下意识回头,立即被眼前景象震慑住,惊得张大了嘴巴。   小姐和太子殿下就这么亲在一起了!   她们俩再惊得缓缓地转回了自己的颈子。深觉倘使再呆下去,或已经很不好,云喜机灵,反应过来时,没有先去把小姐拉开,而是拉走了春回,一路退到了屋门前。   隐隐的,老观主似在询问她们一些里头的情形,云喜只搪塞说药大概没有这么快见效罢,咱们还是不便打扰人家休息,遂将门口聚着的人也都请走了。   老观主却神情疑惑:“这个药,它确实很凶猛……病人服用后,或许……”   话没有说完,云喜却见小姐踉踉跄跄着被人推了出来,紧接着,那屋门被砰的一声关紧。   老观主也没说清,药效是……是这种凶猛啊。 作者有话说: 稚陵:他说他还不会即墨浔: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64章 前生IF-43 “什么鸳鸯   云喜的目光落在那紧闭着的屋门上。   稚陵神色略显得慌乱, 只垂下眼睛,若无其事理了理自己弄乱的衣角,轻声说:“好了, 现在他已经醒了——咱们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云喜揶揄:“今日是七夕呀, 姑娘是不是忘了。”   七夕, ——她哪里会忘。正想开口,身旁老观主忽惊讶:“啊,二位竟是……情侣?”   原也怪不得老观主,他们这座小团山上静月观, 向来便是一处清净地方, 离上京路程稍远, 地方也偏, 还在这山中,京城里搅翻了天的风云,传至此处,也需要一些运气。   饶是上京城再怎么沸反盈天, 静月观里照旧是静水无澜, 自然而然,对太子殿下和宜侯千金的八卦知之甚少了。   或者说根本也不知道。   见老观主这样讶异,叫稚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老观主笑呵呵说:“今日,确是七夕佳节。不妨, 贫道替小姐和公子卜上一卦?”   稚陵脸颊上飞起一抹薄红:“卜、卜什么?”   “譬如姻缘,子嗣,前世,来生, ……哈哈,不过都是些讨口彩的,姑娘想听听也就当做故事听听罢了。”   稚陵目光的余光轻瞥向紧闭着的屋门。他在里头……纾解……大约还要过上一会儿呢,便从善如流笑意嫣然地说:“好啊,那就劳烦道长了。”   那时候在法相寺,遭遇惊天骗局,被诓去了几千两银子的事情历历在目,稚陵打定主意不再花冤枉钱。这些编出来的故事,鬼知道是真是假的,只要不是想诓去银钱,那么听上一听,无伤大雅。   看样子,老观主的道行较之法相寺和尚要高深一些,他并没有整出什么一两银子一抽的签筒叫她抽签,也没有摆什么盛大的花花架子,只是取了铜钱龟甲之类,随意坐在院子里一瀑花架下的青石圆凳上,稚陵和云喜春回好奇围着看他,稚陵望他动作如此随意,暗道,很符合她看的话本子里对世外高人的描述。   对了,先前听娘亲跟韩妈妈在叙话聊天时说,这位老观主还有个师弟,正是稚川郡的桐山观主,亦是位远近闻名的高人。   稚陵不由得心生期待,期待望着,却看老观主占卜着占卜着,神情渐渐从轻松变得疑惑。   这神情让稚陵也有点儿疑惑了。   “道长,……怎么样呀?”   老观主的目光仔细端详着石桌上的铜钱,微微咂舌,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   稚陵一时提心吊胆,问他:“道长,是……‘哪样’?莫非,结果不太好……?”   老观主顿了顿,才微笑着看她,说:“噢,倒不能叫做‘不太好’,只是这个结果,出乎贫道预料。”   “卦象显示,姑娘与那位公子啊,已经做了两世的夫妻了。”   “什、什么?”稚陵微微睁大了乌浓的眼睛。   一刹那,心头竟浮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原来她与他,还真的已经有过“前生”了吗?   这些祸福吉凶前世今生的占卜的话,不可尽信,也未必不可信,……倘若为真呢?   倘若,当真已经做过两世夫妻了呢?   她忍不住,轻声地问:“难道是上一世还没有做够夫妻,这一世才要继续做的吗?”   她脸颊旁攀起晕红色,忽的叫云喜低了声音打趣她说:“姑娘脸都红了。”   老观主却慢悠悠地笑了笑,“这其间因果,贫道就不知道了。”稚陵追问他:“那,上辈子我跟……跟他,是什么样?道长能讲一讲嘛?”   老观主笑着摇了摇头:“姑娘,贫道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了。”   稚陵“噢”了一声,心底又犯起了嘀咕,难道说其实只是老观主哄她开心的话么,或者说,今日凡是一对有情人,老观主都要这样跟他们说?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期盼着问:“那,道长还看到了什么?”   “往前,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往后么——”   稚陵算是发现了,这些人格外喜欢故弄玄虚卖关子。但她晓得如何做一位合格的捧哏,于是追问:“往后呢?道长,往后是如何?以道长的本事,想来看到的,要比旁人多得多。”   老观主若有所思,双眼望她,说:“不知姑娘关心什么?”   “姻缘……顺利吗?”   老观主笑着点点头:“姻缘美满长久,旁人艳羡。”   稚陵心头一喜,只觉,哪怕老观主说的只是好听话,也叫人听了高兴;比法相寺的和尚会说。   她又睁大了漆黑乌浓的眼睛,正思索要问什么,蓦地想到,低声开口:“那他……他喜欢过别人吗?……或者,会不会移情别恋?”   云喜听了,就捂着嘴笑说:“哎哟,姑娘这问的什么话,别叫公子听到,他要伤心了。”   稚陵抽走她的团扇,摇了摇,嗔她一眼:“我随口问问么,他这就会伤心了吗,也太小看他。”   老观主对此一问,倒笑呵呵的,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位公子命中桃花,只姑娘一朵而已。”   这叫叽叽喳喳的三个人都静了一刹。   云喜在旁边和春回说:“啊——听闻废太子似殿下这样年纪,孩子都有了。殿下竟然还没有过通房侍妾、晓事宫女吗?”   春回低声打断她:“你呀,胆子也是被姑娘惯坏了,这等议论的话都敢说了。殿下就在里头,仔细你的小命。”   云喜蚊子哼哼一样说:“谁让姑娘是殿下命中唯一一朵桃花呢,我可不就狐假虎威了。”   稚陵的脸唰的红了,想起来下半夜那场春梦中,即墨浔他,他竟然说——他还不会。   她目光微微游移,心虚地拿着团扇微掩着通红的脸颊,只露出双漆黑乌浓的眼眸,与老观主轻声地说:“这样啊,只一朵吗?他命中怎么桃花这么少?”   她忽然想到个极可怕的想法,登时一僵,该不会是他英年早逝,生命太短暂,短到只遇到她,就结束了?   想到这里,稚陵额头处霎时沁出汗来,指尖微颤着,紧张望着老观主,追问:“道长,是何缘故啊?”   老观主笑说:“兴许是天意。姻缘天定,凡人哪里能更改?姑娘莫要担心,”他似乎看出稚陵刚刚心中在想些什么,补充说,“并非姑娘所想的那样。有的人,命犯桃花,还有的人,孤独终老,那都是常有之事。”   稚陵此时也分不清老观主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听来都十分叫她欢喜,信一信也无妨。   她抿了抿嘴唇,略宽心,下意识从袖子里抽手帕出来想擦拭汗水,未想抽了个空,又翻了翻左边衣袖,也不见手帕。   她蹙眉,分明记得带着手帕,手帕呢?   她低头在身上翻找,耳朵里还听到云喜好奇问老观主:“道长道长!那,我家小姐命中有几朵桃花呀!”   春回搭腔:“我看,姑娘命中恐怕也只有一朵了。毕竟……谁还敢跟……跟那位抢我们姑娘。”   云喜笑嘻嘻说:“那不对,万一就有胆 ₴Đ 大包天的呢?没听说书的常讲那些个以下犯上的话本子吗?”   老观主捋了捋胡须,等她们两个说罢,才笑着回说:“小姐命中桃花,贫道数不过来了。只开得最好,最艳丽饱满的桃花,共有四朵,牵枝连萼,大约……是彼此都认识。”   稚陵找了半晌她的手帕,终于迟缓想起自己的手帕……似乎是刚刚被即墨浔火急火燎推出门外时,被他……扯走了。   她缓缓地直起腰板,恰好听见了老观主这么一句话,一愣:“四朵?什么……都认识?”   云喜已经开始瞎猜了:“我猜,钟世子一定是其中一朵;唔,还有谁呢……跟姑娘走得近的男人,……哎呀,莫非程三公子也算一朵?那段时间,程公子也很殷勤。还有谁……”   春回说:“我掰着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来。都是他们单相思,跟姑娘都没什么实在的关系,姑娘说不定都没跟对方说过话,哪里能称得上‘桃花’。”   云喜睨她说:“若按你这么算,谁跟姑娘说话说得多,那岂不是咱们大公子与姑娘说话最多,头一朵正宫大桃花难道是大公子?你也不动动脑子。”   稚陵:“……”   春回毫不客气说:“云喜!你才不动脑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大公子都算出来了。”   “唔,可,却也找不着谁,跟姑娘关系匪浅的了……”   稚陵自己在心中盘算了一遍,的的确确不知老观主口中所言的那四朵桃花里,另外两朵在哪里。她犹豫着问:“道长,会不会是看错了?比如,其实是一朵桃花,但长得奇异,比较像两朵?……”   老观主言之凿凿,说:“不会看错。”   稚陵心里仍旧犹疑,半晌,盘算着他们四个人彼此认识,可是现在即墨浔和钟宴两个人共同认识的,她理应也认识,况且是这种……关系。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长,不会真的我哥哥也算进去了吧?……”   道骨仙风的老观主失笑:“贫道虽年过七旬,还不至于老糊涂到这样的地步。”   稚陵低头胡乱瞥了两眼,甚至联想到,莫非是宜陵城东的张小公子也算一朵?她皱了皱眉,那也不怎么样嘛。   老观主大约看她们在这儿瞎猜了半晌,却猜不出,终于解惑,说:“另外两朵,姑娘尚未见过。”   众人恍然大悟。   她本没有想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是想卜一卜她与即墨浔的姻缘罢了,只是此时老观主既然说了,人总是难免产生好奇心,她好奇心被勾出来,自是挠得心痒,忍不住问:“那我,何时会遇到呢……?还有,会不会对我的姻缘,有什么不好?要不要做点什么,避免这些发生?”   她心中有了足够喜欢的人,自然更想要平淡幸福,不想掀什么惊涛骇浪,再节外生枝。   老观主说:“没有什么不好,他们几位都对姑娘一心一意,也都愿意为姑娘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姑娘……下个月兴许就能见到其中一位了。”   下个月?   主仆三人都缓缓睁大了眼睛。云喜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下个月!?那不就是八月……八月?”   稚陵也不知她和春回在兴奋什么。桃花多了俨然是一种烦恼,像数月前提亲的一窝蜂冲到侯府来,整天都出不得门,……况且,市井常见到丈夫殴打小白脸或者小白脸谋杀丈夫的事情,可见命犯桃花,也需要一定管理的本事。她觉得,即墨浔殴打别人的可能性极高,还是不要祸害别人的好。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说:“道长,那我,还想问问别的,……”   老观主说:“姑娘是想问……”   稚陵犹豫着不自然地瞥了眼云喜和春回,她们俩尚在叽叽喳喳,稚陵悄悄拉着老观主衣袖,起身避到树旁,才红着脸低声问:“那个,道长,子嗣……也能算出来吗?”   老观主忽然默了默。   稚陵一愣:“道长,怎么了?”   这个反应……不会是,情形不妙吧!?   老观主沉默片刻后,徐徐说道:“云山雾罩,贫道也看不太清,这,也正是方才觉得疑惑的一点。”   稚陵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轻声问:“道长此话怎讲?若,若……多,还是少?也看不出来吗?”   老观主摇头道:“变数。不过……”他又笑了笑,“不过,倘若有子嗣,说一句僭越的话,未来大夏朝的万代君王,身上都会流着二位的血。”   稚陵一怔,还想说什么,一道大嗓门声音突然盖过云喜和春回的拌嘴声音响起:“小姐!乌鸡汤来咯!快来快来!”   “韩妈妈!哇,好香啊——姑娘快来!”   稚陵几步过去,韩妈妈提着一只黑罐子过来,满脸笑意,说:“小姐,是夫人吩咐让我特意炖的人参乌鸡汤,给小姐还有殿下补身子的。殿下他醒了吗?道长的药有用没有?”   稚陵搪塞说:“啊,应、应该醒了吧……不,应该没醒?唔……”   她也不知他现在“醒”了没有。韩妈妈说着就要拉着稚陵一道进屋里坐下喝汤,却看屋门紧闭,稚陵忙说:“韩妈妈,我先去看看罢,他……他怕生。”   韩妈妈稀奇重复:“啊?怕生?”想了想,又说,“哎,那是那是,生病嘛,我们是外人,不好见。那姑娘自个儿进去……?我就不进去了哈哈——”   稚陵点了点头,但未着急进去,先上台阶,靠近细细听了听里头动静。   韩妈妈立在柱旁,望着更稀奇,小姐怎么跟做贼一样。   小姐她敲了敲门。里头隐约有动静,再就是小姐她开口:“……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韩妈妈越看越觉得稀奇。这是什么问法,太子殿下昏过去的时候也都照样进去了,现在也不知醒没有醒,说不定没醒呢?   稚陵半天没有听见回应,才小心地沿着门中一条缝隙,试着往里看了看。这一看,里头门闩打开,她也就微微踉跄着跌进门中,还来不及说话,门又被人猛关了起来。   就像羊入虎口一样。   稚陵还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望着屋中……并不显得很狼狈,仍旧清爽整洁,和原来别无二致。   只是眼前少年郎……却似乎有点不同寻常的异样了。   即墨浔立在她的面前,长身玉立,身上的这件薄衫是老观主让人拿的衣裳,衣襟领口有些凌乱,腰带……也是匆忙束起,衣带随意扎了个结,显得松松垮垮,仿佛将坠。   兴许是道袍宽绰,反而竟益发显出他若隐若现的劲腰长腿。   稚陵讷讷,不好再去看他这具情.欲尚未完全消失的身躯,胡乱撇开眼睛,往旁边小桌跟前走,将拎着的汤罐置在桌上,低头,假装出十分正经的模样,轻声问道:“哥哥,你没事了吧?喝点乌鸡汤补补身子。这是韩妈妈专门给你炖的。”   他未应,只是立在她身侧,微微朝她俯身。稚陵冷不防被他抵住额头,吓了一下,抬眼去瞧,只见少年潮红未褪,薄而亮的汗水覆在他脸庞颈项和锁骨处,显得他的五官平添了几分野性。   剑眉星目,朗朗少年,还在平复着他急促的喘息。   他的声音有些磁沉低哑,隐隐无奈说:“阿陵,你看,我哪里还能再补下去。”   他未想到,这位老观主开的药,与往常军营里随军军医开的药的凶猛,并不相同,不像正经药,像……像春.药。   害他——害他兽性大发,压也压不住。   现在倒好,发了汗,烧是退了,却没什么脸见她。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悄悄瞥向床边,他胡乱塞起来的,已经弄得不成样的手帕。   还没来得及收好。   他顿了顿,稚陵只低头拾掇出白瓷碗来,舀出一碗,又夹起鸡腿放进碗里,温柔地笑了笑:“一天都不吃点什么东西,万一饿晕过去,我得和韩妈妈还有云喜啊春回啊加在一起,才抬得动你。”她笑,“吃一碗罢。这也是韩妈妈的心意。”   他轻易看出她的所思所想,抬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而后,温声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给人说情。……我怎么会跟你计较这些。”   稚陵也无可奈何,笑眯眯说:“哪里是说情。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快吃吧,我的太子殿下,你竟还有力气说话呢。”   他缓缓地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汤食,的确,奔 ʂԃ 波公事星夜兼程很是耗费体力,淋雨上山也并不容易,刚刚……咳,药效太凶猛,纾解一番,……也十分耗费体力。   即墨浔确实有点饿了。   人参乌鸡汤很是鲜美,约莫炖了很久了,皮肉炖烂,香气浓郁非常,乌鸡也许是这附近农户养的,整日在山上跑,吃起来,汁香四溢。   他们两个人坐下来喝着人参乌鸡汤,大夏天,稚陵喝了半碗,已然热得汗流浃背。   即墨浔几口就吃完了一整碗,正要再盛,忽见稚陵起身,仿佛四下寻着什么,便问她:“在找什么?”   稚陵说:“手帕。我记得掉在这里了。”   她微微俯身,目光搜寻着地面,但毫无所获。热得流汗,刚刚便想找来擦拭,现在要用又找不着。   即墨浔说:“手帕……”他忽然一僵,放下了汤碗,不动声色地起了身,三步并两步跨往床榻边,未料稚陵眼睛尖,也看到了榻旁一团青色,正疑惑:“怎么在这——”   他轻咳一声,若无其事拿起,但攥在手中,却不给她,不经意说:“这是我的。”   “怎会是你的……?这颜色,分明就是我刚刚落下的手帕。你给我看看我就知道了。”她抬眸伸手要接,怎知即墨浔却把手往后一背,神情闪躲着:“不给看。”   “怎么了?”稚陵很是茫然不解,即墨浔又不是缺一张手帕的人,不至于像一些偷鸡摸狗的惯犯那样,偷了别人东西说是自己的……那做什么也不给她看看?   他说不给就不再开口了,反而沉默下来,半晌,说:“用坏了。”   稚陵愣了一下,眨巴眨巴清澈乌黑的明眸,抬眼望着此时静默不言的少年郎,迟疑着说:“用……坏了?”   他破罐破摔一样说:“对,它本来是你的,现在被我用坏了,是我的了。我不给你看。”   稚陵身为一个小姑娘,对男人的身体到底不够了解,就像她连做春梦做到最后一步就自然而然地不会了,戛然而止,便对即墨浔这句话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他一个大男人,用手帕或许并不精细,用了她的手帕,扯坏了,便十分体贴地说:“好吧,那我重新拿一张新的用。”   即墨浔低“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已慢慢将丝帕攥成小团。黏腻触感尚存。   ……不能叫她看到他那样一面。   稚陵另外去寻手帕,出了门,迎面有一阵穿庭的热风,地上那些积水早已被七月的太阳晒干,偶有砖石的缝隙残留着亮闪闪的水痕,似一点一点晃眼的碎镜。   热风拂面,叫额头汗凉了些。   云喜与春回还在树荫下叽叽喳喳吃着葡萄瓜果,见稚陵出来,又见稚陵去了别的屋子,再见稚陵捏着一方粉色的绢帕,一面低头拭着汗水一面回到屋中去。   云喜叫她:“姑娘!韩妈妈叫我与姑娘说一声,夫人她和韩妈妈她们都去准备今夜乞巧节的物件了,问姑娘……还有公子要不要来。”   稚陵的步子一顿,侧过脸来,嫣然一笑说:“你们两个不去?”   云喜笑嘻嘻说:“我跟春回要去的,只是候着姑娘,知会一声。”   稚陵若有所思,心道,即墨浔现在刚刚醒来,身体大约吃不消再长途跋涉,去什么更远的地方玩了,不过,穿针引线的针线活……他会吗?   回进屋中,他撑着下巴在等她,面前碗里的乌鸡汤并未动,见她进来,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弯出他自己也不能轻易察觉的笑意,才执起竹箸继续吃。   稚陵是换了一张粉花穿蝶的崭新绢帕,她擦完了额头薄汗,绢帕折了两折,仔细收在袖中,动作全都落在即墨浔的眼中。他眼睛暗了暗,不知怎么,竟又觉得……气血下涌。   稚陵注意到他不大对劲的神情,问他道:“怎么了?”   他支吾了两声,才说:“没什么的。就是……就是想起……”   就是想起他做那个梦。   那个绮丽稠艳的春.梦。   他喉结滚了滚,忽然口干舌燥,埋下头去舀了两勺汤解渴,但只越喝越觉燥热难耐。   他神思恍惚,眼前全然都在回想着那场好梦了,梦到在破庙,在飘飘春雨天气,在灰尘呛人的那个偏僻的地方,在长案前,在香炉边,在凌乱昏暗处……   好真的梦,又恰好断在最紧要的关头。   片刻之前,他脑海里就在反复地回忆梦中,是那样温热柔软的触感,熨帖着他的脸庞和颈项,肌肤之亲,是……不能取代的滋味。   可梦里那个他竟然——竟然很不中用。   到那样的地步后,他不会了。   是的,他不会。他从来不近女色,也不曾混迹花街柳巷温柔乡里,亦不曾看过市面上的低俗话本,着实难以无师自通。   难怪做梦也想象不下去了。   不然,合该是个……难忘的夜晚。这要到新婚夜里,他难道要直接跟她说他不会?那实在很失他的脸面。   回去要问问谁好——厮混过花丛的萧盛?不,若在往日,萧盛自然是个合适的询问对象,但他现下已经知道舅舅带着萧盛去宜侯府提亲的乌糟事,他若回上京城,只想揍他个鼻青脸肿,叫萧盛胆敢觊觎他的人。   问舅舅?不好,舅舅毕竟年纪在那儿了。问母亲?……可是,这种事情,母亲她大约也不合适来教他。问太监?太监自己都没有那个玩意儿,怎教他?   他胡思乱想着。   她还在等他后话,却不想即墨浔说话怎能说一半就不说了,任凭她追问,也就只支吾说没有什么。   “你,是不是想亲亲我了?”她清凌凌的嗓音蓦地打破即墨浔沉思,嗓音传入耳中,竟似无形的丝线,勾得他耳朵发痒,心尖也发慌,几乎瞬间,他气血一滞,手腕猛地一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她,稚陵正两手托着腮,乌黑的眸子盛着满顷潋滟秋水,盈盈地看着自己,眼中有几分揶揄笑意。   她还歪着脑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执竹筷的手都在发抖,碰得瓷碗叮铃轻响:“什、什么……”   她说:“只我们两个人在,我也不瞒你了……你昨夜里做梦,还说梦话来着。”   少年郎那张俊朗的容颜上顿时又流露出了惊惶不安:“什么梦话——”   该不会是什么……什么不堪入耳的荤话吧?   稚陵只两手托着下巴,含着笑意望他,愈望得他漆黑的长眼睛目光分明闪躲。稚陵缓缓笑说:“我已经含蓄地说了,你总不好叫我原模原样再跟你说一遍的。我可说不出口。”   她脸皮薄,复述不出他那句:“不准走,不准!没亲够……还不够……唔唔,阿陵,再亲一会儿……”   他模棱两可地应着她:“我只说了这句吗,那也还好……”   稚陵微微挑眉,“哦?”难道他梦到的还不止这个么?她注视他那闪躲的眼睛,日光照进窗中,一剪日光曝在他侧脸上,竟是这样亮,亮得晃眼,他原来容貌就好,昏昧里去看有昏昧而诱.人的好看,明光里去看又有神像般的好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很好看——上天委实待他不薄。   即墨浔见她微微往左侧头打量自己,复又微微往右打量自己,上上下下,仿佛审视一件流传了七百年的前朝画家大作。   他被看得心虚,别开视线,犹然记得梦中,他自然不是只说了这样轻的话,还说了许多……唔,说不出口的浑话来着。   她诈他道:“自然不是只说了这句话。所以我才问你,——是梦到什么了?难道,跟我都不能说?”   他果然又一惊一乍,狭长眼睛眸光一暗:“……”却不作声,只是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一蜷,半晌,低咳一声,神色不自然地说:“我并非不能与你说……只是想,你我还是成亲了,再说这些吧。”   稚陵愣了一下,方才明白,难道他——他也是做了个春梦不成?   她没有与别的男人有过这样亲密的关系,自然也无从知晓他究竟梦见了什么。   她垂下眼睛,抿着笑,轻声地说:“我以为,你只是梦到在亲我。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今日是七夕佳节……我昨夜里,其实也梦见你了。”   他微睁大了眼,眼底那暗色顷刻一明,待她后文,不动声色地探手,一点一点摸索向她的手腕。彼此的红绳还都在系在手腕上,她未注意他的小动 ʂԃ 作,就被轻而易举扣住了手掌。   十指相扣。   他心情颇好,为着她也梦到他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见她心中想着他,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的嗓音便徐徐地响起,夹杂低沉的笑意:“那,你梦到我什么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微微迟疑,眉目纠结,叫他心跳跟着也加快。不会是什么……不大好的梦吧?就像那段时日,他总做关于她的噩梦一样。   稚陵唔了一声,才娓娓地道:“你恐怕都不记得了。我也未想到会梦见在那个破庙……宜陵城郊的,破庙……”   即墨浔的神色微妙地变了一变,险些就脱口而出地问她“你也梦到破庙”,只堪堪忍住,嗓音低哑,含着轻轻的愉悦般说道:“我……不会不记得。”   怎么会忘——他甚至昨夜才回味了一遍。   指节将她的手指扣紧了些,饶有兴致地续问她:“怎么会梦到那时候?”   稚陵说:“我哪知道怎么别的没有梦见,会梦见那座破庙。你——”她忽然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放轻了声音,“现在能告诉我,你那时候,心中在想什么?”   她记性不错,也记得他那时神色慌张地说了一番“本王若娶妃,要舅舅们同意”云云。   他唇角那微微弯出的笑意凝了凝,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辨不清梦境和现实。那时,他心中在想什么……须臾一年多时光,要论起从前心境,总归不那么容易。   可是,是在那间破庙里,春雨天气,春寒料峭,共乘一骑,他们两个人在那里避雨,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也有一颗萌动的春心,随着雷声雨声,亦如破庙外万顷草种一样,亟待春雷蛰醒破土而出。   埋于深处,要震震雷声方可唤醒的春心。   一年多前,那个地方,他其实尚未意识至此。只是此夜春.梦叫他骤然直面于他那汪洋般的欲.望,亦在此时此刻,方才明白了彼时彼刻的所思所想。   即墨浔的嘴唇动了动,说:“我在想……娶你。”   稚陵忽觉察到了他的力气,是他扣紧了她的手指,交缠得几欲相融般紧。他的手背上,条条青筋乍现,青紫血管交错纵横,指节与指节在紧攥中微微摩擦,意外的色.情。   他的声音好哑:“我现在才明白——我那时,就在想娶你了。”   即墨浔慢条斯理地扶着她的脸庞,粗糙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白皙的肌肤,留下的红痕,样子旖旎绮丽,像那个梦中,她被他欺负的模样。她怔怔望他,尚未反应过来,再不逃的话,就要落入狼口,却只顾在听他口中那沉哑的话音:“我何止是想亲亲你,阿陵,我还想,和你做夫妻间做的事情。阿陵,你该知道了,知道我其实这样不堪,这样下作,在梦中都想欺负你……在那么久以前,就想欺负你了。”   即墨浔竟已经迫得很近很近,近到他高挺鼻梁抵住她的鼻尖,迫得她没有什么后路可以逃脱,唯一能做支撑的,是他扣紧她的另一只手。   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很淡,反倒是药草气味更盛,如此包裹住她,令她几乎眼前发黑。   她问:“哥哥,不对——这是我的梦,又不是你的梦,照你这样说,岂不是、岂不是我很早很早,就……就想欺负你?”   他微顿,那双漆黑的长眼睛似笑非笑:“你没有听过一个词叫,‘鸳鸯梦’?”   稚陵的脸色腾地红了,欲挣脱他,却愈挣愈紧,她低声微恼说:“什么鸳鸯梦,听起来不是好词。”   即墨浔低笑了一声,四目相对,大抵已经是破罐破摔了,索性叫她都知道,便逗她说:“怎会,阿陵读书万卷,怎会不知‘鸳梦’的典故,鸳鸯雌雄偶居、交颈而眠,夫妻梦中相会,故曰‘鸳梦’。”   他见她的脸色已经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石榴,情不自禁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惊诧着,潋滟秋水般的黑眸望着他,应是太近,眸中人像分明,他续说道:“你不是问我昨夜梦见什么?不错,我也梦见那间破庙,梦见你像下凡的仙子,穿着委地的白衣裙,我将你按在怀里狠狠地亲,亲得不够,……”   她说:“你……你不要说了。”   怎知他却将她一抱,轻松抱在怀中,还颠了颠。不盈一握的腰身被他紧固,臂力虬劲,他抱着她施施然地走向软榻,落座下去,说:“好,我不说了,我要——直接亲你。”   ——   斜阳正在西山,这小团山上看日落,独有一番闲趣。立于此处,不比那法相寺,还能看到上京城中的景象,这里唯有云山缥缈,落日绰绰,雾霞交辉,莽莽原野。   正值夏季,亦是空山新雨,雷雨过后,放眼是彻头彻尾的浓茂绿意,山风吹拂,则绿金涛涌,层层动摇如浪如光。   小团山这处制高点,凿制搭建出一座不大不小的小山亭,题名“游山梦亭”,亭外楹联古旧,大约年代久远了。老观主说,每年夏季,这小亭赏月最好,张涟君由是选了这小山亭做乞巧之处。   韩妈妈摆弄着香几小案,抬眼瞧着天色,说:“姑娘怎么还没有来呢?”   云喜搭话说:“不知道呀,我跟姑娘说了。……会不会是和殿下——”   张涟君低头拾掇要用来乞巧的九孔针、五色线之物,检视了两遍,笑道:“莫非阿陵不知咱们是在这儿?”   云喜便说要回头去寻姑娘过来,一回头,就看见夕阳斜照的葱茏□□间,一对男女向这儿走来。   离得尚且有百十步远,斜阳如金,镀在那二人的脸上,山风拂动,二人俱着白衣,衣袂鼓动交错,竟似神仙临凡。   仔细再瞧,他们近了些许,方见得清来人眉眼容貌。   让云喜看得怔愣。便是看惯了姑娘的样子,此时,竟还是要感慨一句,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倘若姑娘在眉心点颗红痣,活脱脱就能去庙会上扮做观音了。她心中想着,只觉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太子殿下更适合站在姑娘身边的男人了,唯有太子殿下这样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的人物,才配得上姑娘。   离得近了,云喜又注意到,原来那般宽大的袖袍底下,……殿下在悄悄牵着她家姑娘的手呢。   等到了近前,他们俩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松开。可这小动作却没有逃过云喜的眼睛,她眼睛弯成月牙儿,心想,殿下他的手上始终都戴着姑娘送的红绳。   几人还在忙碌,只云喜看这小情侣看入迷了,都忘记作声提醒,春回轻推她道:“云喜,别发呆了!”   “什么发呆,我在看姑娘呀!”   春回也跟着一望,斜晖脉脉里,草木葳蕤生长,姑娘与殿下并肩已至亭前。   姑娘捏着团扇的竹扇柄,脸色微微泛红,与大家介绍道:“这位是……唔,我的一个朋友浔公子。”   云喜差点笑出声,及时捂嘴,旁的宜侯府众人自然也晓得这位哪里是什么“我的一个朋友”,而是太子殿下,心照不宣,纷纷笑着道:“浔公子好。”   稚陵轻咳一声:“大家也不要拘束。”   即墨浔微微揖了一礼道:“伯母,晚辈不请自来,添了麻烦,还请伯母见谅。”   娘亲她连忙扶他笑道:“怎算得上是麻烦,阿陵……一直在等公子你呢。”稚陵在旁边说:“是啊是啊,咱们都是自己人。”   娘亲倒是面露笑意,低声问稚陵:“怎么现在才来?是有事耽搁了?”   稚陵说:“没有什么事,只是,只是路上瞎逛,时间久了点吧……”并非是路上,并非是瞎逛。   韩妈妈终于见着醒着的太子殿下,乐得咧开嘴笑,殷勤地关心道:“殿——啊不是,浔公子,身体好些了吗?”   即墨浔没见过那个打晕他的仆妇,却实在很难认不出这声音,顿时想起他身为六军统帅、从小习武的大男人竟——败于此人之手,霎时心头郁闷。   他还没有应声,稚陵先替他应声:“他好多了,韩妈妈,不用担心的。”   好吧……阿陵都这样说了。   他淡淡点了点头,神情并无异常。   韩妈妈望着这个模样俊朗但稍显得冷漠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出,他和那夜里轻薄姑娘的登徒子是一个人。   ……也想不出坊间传闻里英武高大的太子殿下,竟不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而是个身长八尺有余,形貌如此 ʂժ 俊美的少年郎。   稚陵又揽着她胳膊撒娇说:“韩妈妈炖乌鸡汤真有一手,下午喝了,叫人还想喝,我们两个一会儿就吃光喝光了,浔公子他一个人吃了六碗。韩妈妈,改日再炖一盅好不好?”   即墨浔顺着她话说:“嗯,很好喝。”   他知道,她是想叫人家心底别再有什么顾虑不安,……她心思实在细腻周全。   但他吃了六碗,是不是可以不说出来,……这下韩妈妈岂不是知道他一个人这么能吃。   来这儿之前,稚陵就说了,今日是七夕,想来想去,还是大家一起过节最热闹了,拉着他来这儿。   她还兴致盎然地与他说,往年在宜陵,七夕有怎样的风俗习惯,街上会搭起一座香桥,有情人呢便男男女女便携手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寓意是长长久久,风雨同舟。过后,将那桥焚掉,表示牛郎织女已然相会,祈求幸福平安。   稚陵问他,宫中过七夕,可似典籍里记载的那样热闹。   他若有若无地问她:“典籍里记载的,哪样?”   她明眸善睐,笑盈盈地念道:“譬如,以锦结成高百尺的楼殿,陈放瓜果酒炙之类,祭祀牵牛织女二星;而宫中女子,则以九孔针、五色线,对月穿针乞巧……若能过,则为‘得巧’。宴饮通旦,乐声彻夜不绝。”   即墨浔默了默,说:“你说得这些,和我记得的大差不差。……只不知母后今夜在宫中,可会筹备这些。”他似有些伤感,但转瞬想起什么,复又笑道,“不过,今年有皇姐在,皇姐她一定会操办好这些。”   斜阳无限,即墨浔难得回想了一番儿时在宫中过的七夕佳节。永平帝为他的皇后大兴土木,营建了华丽殿宇不知凡几,数起高楼,其中便有一座他已记不清名字的楼宇,依稀只是记得很高,高到他得仰头去看。七夕夜里,那座楼会布满了灯烛,光明如昼,歌舞不绝。   旁人皆在楼下,帝后太子位在楼上,可俯瞰上京一切,无限江山。回忆中花烛明灭,他忽然想起什么,觉得七夕佳节母亲每每都一个人,孤零零过了这么多年,恐也很孤单,是时候给母亲搜罗些人,弥补母后才是。   稚陵说:“那怀泽呢?怀泽有什么活动吗?”   他挑了挑眉:“这,我却不清楚。你也知道的,除了和你,我都没有逛过街。”   她说:“我才不信,两耳不闻窗外事能到这样的地步。王府里呢?王府里的侍女总也会摆香几瓜果的罢?”   他认真思索着,终于缓慢开口:“我倒是见过她们会拿一只铜盆,从傍晚开始,就放在阴凉处,说是‘接露水’。”   稚陵笑盈盈说:“啊,你们哪里也时兴这个吗?我娘说了,稚川那边的习俗里,也有这一样。”   宜侯府的众人莫不都在忙前忙后,稚陵也在,帮着摆放瓜果,布置东西,即墨浔想了想,欲寻铜盆,但未寻得,只寻到盛放瓜果的铜盘,便把瓜果拿去喂给稚陵吃了,收走铜盘,放在小亭外一树杨柳枝下。   稚陵无端被他塞来两三颗橘子还有葡萄,莫名其妙地吃掉,叮嘱他不要贪吃,这是晚上祭祀完双星才能吃的,他嗯嗯应着,不知听进没有。   她回过头,不知何时,即墨浔又不见了。等见他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她问:“你去哪儿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他说:“没去哪儿,只是四处看看。”   斜阳沉入西山,从这小山亭中眺望,入夜风拂,似有些夏夜独有的温冷感。他在稚陵身后,问:“冷不冷?冷的话,我外袍给你披着。”   稚陵说:“你下午才退了烧,我倒是担心你……”试了试他额头温度,他低笑,五官的变化不经意触她掌中。他道:“你瞧,月亮出来了。”   有蛾眉一样的弯月,若隐若现的,浮在东山之外。   稚陵望着那弯明月,心间欢喜,说:“娘亲,月出了。”   这乞巧节乞巧,用的是五色线穿九孔针,先完者得巧,后者输巧。   不过既然有胜负,那便有彩头,彩头是娘亲早已准备好的一只嵌明珠的银杯。这银杯对见惯了好东西的世家贵族而言未必有什么稀奇——不过今日稀奇的是,银杯里还有娘亲她亲手酿的梅子酒。   那是举家迁京时从宜陵带来的酒。娘亲每年都会做青梅酒,每年也都有前一年的酒喝,   听说,除了这一年一启的梅子酒,娘亲和爹爹他们还有别的窖藏——他们成亲时埋了一回,哥哥出生那年埋了一回,她出生时也埋了一回。不知经年的梅子酒,味道可会比别的更好?   娘亲的手艺一向精巧,她却没有完全继承娘亲的心灵手巧,只得她七成的真传。娘亲她过目不忘,做菜做饭刺绣制衣,每每都做得精致细腻。别人总夸她手巧,却不知道娘亲才是真的手巧。   听娘亲说,从前她未出嫁时,邻里的年轻女子聚在一起乞巧比赛穿针时,头彩往往都是娘亲夺了去。   稚陵想了想,决心要夺得这个彩头。她许久不做针线了,捏着这九孔针与五彩线,略觉手感生疏,她专心致志地穿针,即墨浔便在一旁望她。   ……倒不是他不想帮她,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也拿着五色线尝试穿针,试了半天一个孔也没有穿过去。大家都是自己人,他也不好弄什么阴谋诡计,比如把别人的针线弄坏……只能干着急,偶尔看看她,偶尔不甘心地再试试穿针,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不是这块料,放弃了。   小山亭中,淡淡清辉照进了亭间,他忖度着,不知露水接满了没有,趁着众人都在穿针,悄然起身,去觅铜盘。   夏夜潮湿,山中尤甚,不出他的所料,这杨柳荫下的铜盘,已然盛了薄薄一层露水。莹莹的,泛着光,他端起铜盘,方要回到亭中,忽的看见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自眼前飞动着。   待回到了亭子里,稚陵笑说:“你回来了?去哪儿了?”   “怎么笑得这样开心?”他落了座,就见面前的银酒杯:“喏,梅子酒,给你尝尝。”   她目光盈盈,比亭外明月还要动人。   “是……给我的?”   她笑道:“对啊,只此一樽。你没尝过罢?快尝尝,我娘亲的手艺。” 作者有话说: 稚陵3.0:宫里有没有七夕佳节即墨浔1.0:热闹是他们的,公务是我的即墨浔(青春版):热闹是便宜爹的,痛苦是我的稚陵1.0:我在的时候都是我办的,有权就是好啊,想怎么办怎么办稚陵2.0:我在的时候都是我办的,有权就是好啊,想怎么办怎么办—— 第165章 前生IF-44 “你养我,   梅子酒, 入口凉爽,酒辛夹杂着沁人心脾的酸甜滋味,拿来消暑极好。   指腹摩挲到了银杯上沾着的水痕, 即墨浔不解望她, 稚陵道:“原本是用山泉冷过的, 你生了病,所以我用热水温了一会儿。”   即墨浔心中一动,唇角不由自主牵出一弯笑意,他握着这银酒卮, 低头瞧, 酒液映着亭外的依稀月光。月光明澈, 晃荡着, 像他心头的涟漪。   紧接着,他立即想起什么,轻咳一声,抬眼, 缓缓笑道:“往日纵饮琼浆万千, 不及今夜伯母此酒一樽,令我快慰。”他又十分谦虚地问:“想请教伯母,不知伯母用的是什么酒, 与我素日所饮滋味大不相同……格外清爽一些。”   稚陵瞧他,他语声和素日一般没有什么起伏,却觉他眼睛瞥向了她, 里头凝着深深的笑意。   不管别人怎么想,总之娘亲她听了这话是极其受用的,谈起她的独门秘方便滔滔不绝起来,介绍起, 拿来做底的这酒是宜陵城中某某酒坊产的一种酒,要如何如何选择,再如何如何处理。   他们俩私下里时,讨论过彼此长辈喜好,便于之后拍马屁不要拍到马蹄上。这投其所好的要点在于,一是会送,二是会夸。   他那时一一陈述他诸位舅舅、宣阳公主还有萧皇后的喜好。他说,其实事情太多,只记得亲近之人和有用之人的喜恶罢了,其他人的喜好自有府中的幕僚帮着他记,并不需要他自己费心。   譬如他的舅舅们都很喜欢吃桃,于是每年从怀泽送新鲜桃子若干斤到舅舅府邸上;宣阳公主喜爱书画,每得名 ₴Đ 家真迹则转赠于皇姐;萧皇后潜心礼佛,研读佛经,因此他这几个月派人搜罗若干高僧手抄经卷奉于萧皇后;而他的老师们,因多是隐士,各自又有各自独特的癖好之类。   由此得出,送礼最重要的是送到人家的心坎上。   不过光是送礼肯定不够,还要嘴巴会说。   稚陵表示,若是要夸人,那得夸到点子上,才夸得人心里最高兴。   譬如对爹爹,爹爹闲暇时最喜欢钓鱼,就得夸他钓鱼钓得多,钓上来的鱼都个头饱满肥硕,比旁的人会钓;夸娘亲呢,娘亲喜欢自己琢磨些新鲜的东西,不论是做羹、缝衣服的款式还是酿梅子酒的流程,因此就得夸她心灵手巧,法子总是别出心裁;夸哥哥呢,哥哥他长相随娘亲,十分俊秀,因此常被别人说气质不够阳刚,若夸他,就夸他有男儿气概、大丈夫当如是好了。   他一条一条记在小本本上,顿了顿笔,忽然抬眼瞧她,认真问:“那你呢?”   “……我?”   “我该……该怎么夸你,你心中最高兴?”   她一呆,旋即微微沉思,才笑说:“我不知道。要不,你随便试试夸我两句,看我高不高兴?”   “你……”   他注视她,只发出一个音节,就没有了后文,却叫稚陵注意到他的耳根忽然红了起来,又闪躲开了目光。   “脸红什么?”她笑问。   他轻声说:“你样样都好,我也不知从哪里开始夸。但只回想一遍,就……”   “就不知怎么开口?”   他唇角一扬,哑声靠近:“就想亲你。”   本本合起来,笔没有夹住,骨碌碌滚下案沿,但他早顾不得了。   他一面缚着她脖颈开始动情地亲吻,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阿陵,你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子。”   “我不善言辞,不像他们会吟诗作赋来夸赞你的才貌,将你比作典籍中的神妃仙子,来证明你有多好……可我心中,你就是最好最好、独一无二的,千秋万载,世上只有一个阿陵,别人无法比拟。”   ……谁说他不善言辞的?   倒是直接行动起来了。   稚陵回想起弄乱了书册典籍的那场炙热亲吻,仿佛吻痕犹然印在颈间,唇瓣还湿漉漉的,她情不自禁面红耳热,伸手摸索什么,想解一解热意。   手指胡乱摸到热物,却是即墨浔搭在桌案上的手,意识到奇异触感,他立即敏感低眼去瞧,瞧见她的手指,便用力一握,笑道:“找什么?”   原是想摸寻个凉物来凉一凉手,此时他掌心灼热,只愈发使她的手心烧起来了,她脸上晕红,道:“我热。”   稚陵想抽开自己的手,无奈他却愈握愈紧,极其有力,既挣脱不动,她拿眼瞧他,乌浓若黑玉的一双眼睛,点着两点极亮堂的光,美到像古诗中描摹的那样,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他另一只手将案上铜盘轻推到她面前,只见铜金色泽里,盈了薄薄一层水光,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进,掸了两下,轻轻摹在她炙热手背,翻将过来,再是轻点在掌心。修白手指水渍湿透,兀自还滴着水,满指的淋漓潋滟。   凉意一时浸了过来,恍然间热感降下许多,稚陵低声地问:“什么?”   他嗓音轻,叫她:“闭眼。”   “哎!”   突如其来的清凉,覆在眼睛上。他指尖弄得她又很痒,她忍不住笑起来:“啊,是水,好凉……”   有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触感,沾着凉水,一点一点敷在眼睛、眉心还有太阳穴上,凉快极了,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睫羽上还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露水,一颗颗饱满明亮,甫一眨眼,便啪嗒一下,滴落在脸颊上,叫她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像一枝露水打湿了的清艳的花。   稚陵眨了眨眼睛,模糊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正看见眼前一张放大了的俊脸,神情认真,含着点点的笑意,嗓音微哑,低低地说:“是露水。露水清凉明目,抹在眼上,手上,教人眼明手快。”   他单手捉着她的手背抚在稚陵的脸颊上,端详着她,想到了眼前这般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多少上京才俊们心中的明月,现在是他的人,忍不住又低笑出了声音,絮语一样动了动嘴唇,说:“像水洗过一样,阿陵真好看。”   稚陵莫名觉着脸又热起来了,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哪里好意思听,微微别开了脸,他却竟不让,仍旧扶着她的下颔,目光直勾勾地注视她。   稚陵低声催促他:“快松开呀。”   说着,也腾出一只手,沾了铜盘里的露水,掸在他的眉眼上。   湿淋淋的,教他漆黑眉毛眼睫都愈发显得浓密。鬓发沾了水痕,就湿成了缕,他不躲也不闪,但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的,若非还在缓缓悠悠地吸气吐气,这副俊美的容颜在月底更似一尊完美雕琢的神像。   她得逞,顺利脱开他那手的钳制。   小情侣打闹,别人只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但又全然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韩妈妈坐在夫人这边,倒可借眼角余光时而偷瞥,等小姐要发现她偷瞥时,立即又收回目光,假装在认真与夫人讲话。   稚陵自然已发现韩妈妈她们揶揄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她们也不讲话,却让她脸上登时火热,适时,娘亲很熨帖他们的心意,说道:“阿陵,乞巧结束,我们就先回去了。”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云喜和春回身上,说:“你们俩也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准备下山回府。”   即墨浔闻言,心知这是未来的丈母娘成全他们俩多呆上一会儿,不由心里高兴,表面上还正襟危坐,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什么也不说,但待宜侯府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小山亭,哪怕只是最后一位仆妇刚走出了小山亭的台阶,即墨浔便迫不及待站起身来,二话不说,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稚陵打横抱起。   稚陵在剥橘子吃,倏地被即墨浔抱在怀里,她惊愕着,腮帮子还鼓鼓的,手里一半的橘子却被颠掉了,骨碌碌滚下台阶,她低呼:“橘子——”   然后才是:“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呀!”   “……快放我下来。我能走,我自己走——”   力量差距过于悬殊,挣扎徒劳无功,她原先很担心即墨浔这才退烧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便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调整了个姿势,现在单手把她抱在怀里,还分得出一只手,抬起山上草木横斜的枝条。   他说:“我就喜欢抱你。让我抱你好不好?”   稚陵暗自纳闷,初见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难以想象,当时在江边见到的那个少年郎能说出这种话。   还有后招,那就是:“我喜欢亲,让我亲亲你,好不好,阿陵?”   她时常被他顶着那张世无其二的俊美容颜哄得头晕目眩,便都答应他了。   夜深人静,山风袭来,翩翩衣袂摇曳,稚陵已经在他怀抱当中,他这样先斩后奏,自然是无法再拒绝他,只得任由他抱着她,分花拂柳,沿着条无人幽径,往草木深处去。   清夜里,天上的弯月高升,将将悬在中天,极浅淡的清辉,照出山间葳蕤草木的淡淡的影子。   踩过落叶,有轻响,稚陵与他掰扯一番总算想起问他是要到哪里去,怎知他步子却不停,说:“快要到了。”   又不解释,又忽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连那淡淡微弱的月光也没有了,视野霎时间一片漆黑,世界寂静,反倒衬得他每一脚步声、每一呼吸声甚至每一心跳声都放大了。   她道:“不会是什么吓人的……”   “什么吓人的?”   稚陵说:“我小时候有一回,也是夏天,哥哥说他要带我看个好东西。”   他的语气有点儿不开心,嘀咕了一句:“现在我才是你哥哥。你应该叫他‘兄长’。”   稚陵:“……”   她改口:“我那个同父同母的同胞哥哥他说他要带我看个好东西。”   稚陵被他捂住眼睛,无从分辨他的表情,只是即墨浔突然静默,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加长版本的称呼了,默了一会儿,到底没作声了。   “他也捂着我的眼睛,带我一路走,一路走,最后走到一处荒废的宅院里。他一松开手,我就看见了一条白色大蛇盘在房梁上,吓哭了。”   仍旧不知即墨浔的表情。   即墨浔说:“你没有记恨他吗?”   “我记恨他干什么呀?其实蛇是死了的,他就是单纯要吓我。”   他默了默,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什么,说:“你不会以为我也是要吓你吧?”   稚陵在他手心里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略带委屈,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是那样坏的人吗?”   稚陵迟疑着,才又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很坏很坏。”他吓她的次数也不少,譬如在莲花观,偷偷捂她眼睛从背后偷袭,……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旋即,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习惯了长时间的黑暗,甫一见到光明,稚陵尚没有适应,眼前只恍觉有纷纷扬扬的光点,流光一样四散着,一泓山泉潺潺淌过,稚陵又眨了眨眼睛,方才看清,眼前无数莹莹绿光飞舞盘桓着,忽明忽灭的,——是盛夏夜山中的萤火虫。   月光清浅,映在山溪流水间,水声澹澹,不知萤火虫从哪里飞出,这样多,簇拥着,萦绕着,徘徊着,飞舞着。   隔溪是一片幽寂的山林,仍旧有明明灭灭的光点,消散在更幽深处。   稚陵怔着望它们,倏忽惊喜:“原来,原来你要带我看萤火虫。”   “我还很坏很坏吗?”   她回头看他,不想他还纠结着这个,只嫣然笑道:“嗯,你最好了,比我同父同母同胞的亲哥哥要好得多。”说着,便捏着团扇,开开心心去扑萤火虫了。   偶有几点流萤扑进她的怀中,或飞过她的眼前,绿幽幽的萤火微光点缀着,叫他眼中的少女恍惚又成了他捉摸不住的临凡的仙子似的。   他微微 𝐬𝐝 唤她:“仙子。”   好在她没有听清。   稚陵问他:“刚刚你是找到这里了,所以去了那样久?”   他说:“我看见有萤火虫,就一路找过来。我喜欢这种小虫子,看到这样多,就想带你一起看。”   稚陵在专心扑萤火虫,不过它们却十分激灵,每每要从扇底逃脱,她闻声,笑问:“为什么喜欢呀?”   “萤火虽弱,却可自成一点光明。每到夏夜,府中常生流萤,不比烛火、月辉、太阳,但自顾自发光。”   他徐徐地走到了她身后,微微俯身,稚陵一侧过脸,就看见他伸出的那只手上,掌心抓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即墨浔垂眸注视它,又转而将手掌心递向稚陵,望着她,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稚陵轻声说:“它其实不通人性,也并不知道自己对别人来说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落入别人手中意味着什么、自己会发光又意味着什么。但照旧年年生于腐草,年年自生光明。”   她抬起手,但接过那只小小萤火虫,却是将它轻轻置于团扇上,看它扑棱了两下,旋即又振翅飞离,继而隐没在了众多流萤之间,再分辨不出是谁了。   他道:“我以为你要捉它们带回去放在瓶中养着。怎么放掉了?”   “啊?我不过是想捉着玩儿。它们本也是生命,朝生暮死生命短暂,何必再作弄它们呢。”稚陵先是微微诧异,转又轻声叹息,“而且我……我没养过什么活物。总害怕养什么,死掉了,是因我而死的,我会愧疚。”   他皱了皱好看的眉毛,忽又舒展开,湛湛双眼望着稚陵的眼睛,说:“你养我,我不会死掉;死掉,也不用愧疚。”   稚陵笑着拿团扇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我才不养;哪儿养得起呢,一顿饭要吃我一天。”说着,袅袅转身,蹲在了山泉旁,搁下团扇,掬起一捧清泉洗了把脸。   月光细碎地漾在流淌的山泉中,粼粼的光影微弱间,映有流萤舞动。   她站起身,就看见即墨浔正握着她的白牡丹花刺绣团扇,但一动不动,仿佛沉思,令她新奇,从他的手里抽开了团扇,见他愕然神情,不由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我在想你……唔,不是,是你的头发。”   “头发怎么了?”   稚陵这才察觉,自己因为偷懒没有将头发束起,刚刚蹲在水边,头发也垂进了水中,竟沾湿了大半。   “啊……不好。”她一手束起了长发,一手缓缓要拧干,微微埋怨:“哥哥,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他声音缓慢,响在这样寂静的夏夜里,无端就带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灼热:“我只是看见你的头发,觉得……很漂亮。像黑绸缎一样。”   稚陵自言自语说:“已经沾湿了,干脆就在这儿洗一下头发罢……”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不由得失笑,说:“头发丝也漂亮?”   他点头,重又从她的手里帮她拿着她的团扇,白牡丹花绣得意态逼真,针针入细,薄薄的绢丝,透过去,隐隐能看见隔扇的美人形容。   绰约的,朦胧的,在月光下,像雾蒙蒙里一场清艳的梦。   他隔着扇看着稚陵坐在水边的青石上,他也坐下,她缓缓地解开了系在头发上的红绳,一绺一绺盘结梳挽好的青丝随着她纤白素手的摆弄,也一绺一绺地落下。   深夜里,独独只天上那蛾眉月相照,决不够明亮到照出她究竟的模样。她的脸庞上覆有头顶参差的花树影子,也有薄薄月光,显得她肤色几近于白玉一样的白腻。   稚陵的眼睛也不知在望向哪里,大约只是无意识地看着某一处,但他私心里却格外希望她发呆也只望着他发呆。   兴许稚陵太了解他的脾性与心思,又兴许这就是恋人间那所谓的“心有灵犀”,即墨浔心中这想法刚出,便似觉得她的目光从不知哪一处,隔着扇子落在他的跟前来了。   她嫣然一笑,说:“为什么拿扇子掩着?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静了一静,半晌,缓将团扇下挪,刚挪过了眼睛,这样,在稚陵的视角中,他那双漆黑的长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狼一样盯着她。   许是黑夜,他目光更深更暗,更让人捉摸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是一眼,稚陵的动作微怔,脸上一红,别开视线,说:“你还是别看了。”   他复将那柄白牡丹刺绣的团扇上挪,挪到遮住了眼睛。依旧只是朦朦胧胧的光,朦朦胧胧的模样。   他的声音也隔扇传来:“要不要我……我帮你什么?”   稚陵说:“唔,帮我收一下这些簪钗首饰罢?”   稚陵指了指晾在身侧的些许红绳子。   他默默收拾,揣在怀里,叮叮咚咚满怀。低头看,看到那支她格外珍爱的白玉银钗,捏在手里摩挲了两下。钗身尚且带有她发间的温润暖意,甚至……是香气。   他忍不住偷偷闻了一口。   是独属于她的淡淡兰草香气。   他心底熨帖,又闻了好几口,暗想,若直接把稚陵给固在怀里可劲儿去嗅她颈间气息,那多么像一只狗,使劲闻闻闻的,她一定不许,但簪钗就不一样了,簪钗又不会开口说他是不是狗变的怎么总在闻,或者说他变态。   他挨个儿嗅了一遍。好香……。   好喜欢……。   这简单的几样首饰里,他心觉这些簪子步摇的委实目标太大,思来想去,悄悄把系发的绳子藏在袖里。   因为心虚,所以下意识抬眼,不想正正与稚陵隔着扇四目相对。她缎子似的长发已经低头浸湿了山泉,月光落满湿透的乌发,缕缕泛着光。她捞起长发,掬水一点一点地洗涤着,不期看见即墨浔似乎模样心虚。   手上动作微顿,掬起的一捧水淅沥沥沿着长发滴落,偶也有几滴滴在青石上,水声淅沥,激得临岸水中涟漪晃漾,她的目光有几分探究:“哥哥,你在做什么?”   即墨浔说:“我看看你有没有戴我送你的首饰。”   稚陵说:“除了我娘给我的钗,都是你送我的呀。”   他才恍然大悟:“噢——”   她含笑说:“太子殿下出手阔绰,恐怕自己送过哪些都认不出了。”   他说:“除了在琼珍阁那次着急了点,其他时候,我送你的,都是我自己挑选的,怎么会认不出。”   稚陵继续掬水洗着头发,亏得她有随身带些小东西的习惯,这时候,怀里还揣着手绢、香膏、小镜、犀角梳子这些东西。   临水沐发,生长在水边的小孩子估计小时候都很常见,江水清的时候,她还有小云阿桃她们时常结伴去洗头发。那时候,头发还没有这样长哩。阿桃总要说,比比谁最后养的头发最长,那时阿桃的头发最长,不过后来是她最长了。   她也舍不得剪短。   低头去看,长发发尾浸在了水中,月光一照,似藻荇交横。   她在看她的头发,即墨浔在看她。   稚陵蜷腿坐在水岸青石上,白衣逶迤覆地,纤瘦影子则映在山泉间晃荡,一只手握着她的长发,一只手掬水浣洗,月光恰好移到她脸庞上,光影参差,半明半暗。   即墨浔突然想起了钟宴——他突然有点儿痛恨自己没有钟宴那双擅丹青的双手,否则,这样美丽的场景,若能画下来,留着他自己慢慢欣赏多好。不,应该是痛恨钟宴凭什么有那样一双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恐怕他肯定是偷偷画过很多回他的阿陵,他要寻一个时机逼他把那些画都交出来。   他一瞬不瞬地望了她半晌,直到她唤他帮她绞干头发,才怔怔地起身,起身时,却没有先前在小山亭里灵活,微微一个踉跄,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动不动太久,脚都麻了。   他试探着,从她手里接过了柔软的带着她体温的帕子,帮她小心地擦干头发,她说:“这样半干就行,等路上风再吹一吹便都干了。”   即墨浔温热的手顿在了她的发间,末了,忽然道:“阿陵,……”   他似乎跃跃欲试,甚至可以称得上手痒。   稚陵不解,侧过脸去,恰见他那双漆黑深湛的长眼睛:“我帮你梳头。”   稚陵说:“我回去再梳……”   他重复了一遍,温柔说:“我帮你梳头。你回去我没法帮你梳了。”   想想也是,她只好将犀角梳 𝐬𝐝 递给了他,却是被即墨浔一把夺过去的,他仿佛迫不及待。   团扇倒是回到她的怀中,还有她的簪钗首饰,她微垂下眼睛,望着水中的倒影,四下静谧,少年郎的影子笔直在她的影子身侧,天上云稀,月光分外明了些,教落在地上的影子轮廓愈发清晰,但水中的影子,却无论他站得多么笔直,都那样弯弯曲曲的。   她望不见他,却能望他的影子。神情么,自然看不到的,却不难想象,此时他神情一定十分认真,认真得像在对待不能出丝毫差错的政务公文一样。   犀角梳梳过长发,她的头发本就很是柔顺,不怎么打结,时常令云喜羡慕地说,姑娘这一点真真是好,怎么也不容易打结,不像我,睡一觉头发就打结了。   稚陵以为这是她遗传到娘亲的发质。   他缓缓地梳着她的头发,从头梳到尾,梳得熨帖而且柔顺。梳过几遭,掌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几缕发丝,即墨浔低头看着这漆黑发丝,不免在想,成亲的时候,新婚夫妻要行结发之礼。   ……想与她结发了。他喉咙一干。   头发尚未彻底干透,还不能挽起来,稚陵便从拆下来的簪钗首饰里寻找那根束发的红绳子,想简单地先系起来。   但红绳子不见了。   “咦?我的红绳子呢……你看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稚陵:养不起,你一顿太能吃了,呐,银耳百合羹你要吃三大碗,人参乌鸡汤更是一个人吃了六碗,烧鸡可以一顿吃两只,馒头能吃二十个即墨浔:我到底是人还是狗还是二师兄?—— 第166章 前生IF-45 “我又很坏   若是正常的反应, 他大约会说“没看见”,接着低下头帮她寻找,而不是神态闪躲地轻声与她说:“一条红绳子, 不见就不见了罢……不打紧。”   所以等他话音刚落, 稚陵已经回过头来, 薄如霜雪的月光下,她一双乌黑浓郁的黑眸睁得明亮,如捉拿犯人一样看他,脸上露出了一种“真的吗”的微妙情态。   她容色很白, 月光胜雪, 这样落满她的脸颊。碎发在风中微微摇曳, 即墨浔一怔, 手里握着的一把长发便倏忽飘落,似一帘的墨色泼了出去,在夤夜里随着夜风鼓动飘飞。   美人如画,可那些画上美人再怎样传神, 却不如此时此刻, 美人这般真正坐在眼前。   美人宜喜宜嗔,这样嗔看他,别有平日没有的风情。他喉咙本就很干, 彼此对视,又下意识觉得更干了。   他说:“真的。”说着,从容镇定地弯腰, 擦着她的脸颊,动作微顿,语调暧昧呢喃:“不信你搜我的身。”侧过脸,四目相对, 如此,在昏昧的夜色当中,也足以看清彼此的眉眼轮廓。   凑得近,周围空气霎时灼烫。   足以看到即墨浔漆黑纤密的睫毛下,那双深湛又危险的长眼睛。黑得发亮。   他这样耍流氓反客为主,稚陵的脸唰的一下红透,嗔道:“我不搜……”   他就低笑:“是你不搜,不是我不许你搜。既无物证,且当它就丢了吧。”嘴唇一张一合,一下一下刮过她细腻的脸颊上,微微湿润感。   说着,大抵是看稚陵放松了戒备,或者热得头晕眼花忘乎所以了,干脆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才施施然直起身子。   “!”   稚陵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时,身后少年已然重新梳理起她的长发,动作轻柔缓慢,温热指尖穿插着,她道:“你……”   他在身后说:“我怎么?”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哑,夹杂低笑,“我又很坏很坏了,是吗?”   “……”一句话倒叫稚陵无言以对了,只好扭过脸,继续看向了溪水中荡漾的明月光,还有那些落花草叶浮浮沉沉间,他与她倒映出的朦胧的影子。   他梳头发的手法倒是愈发娴熟了,没有发绳,便用钗子简单挽了两下,挽了松松垮垮一个发髻。   不知是怎么回事,稚陵渐渐有了些困意,打了个哈欠,小时候娘亲给她梳头发时,似乎也很容易梳得她犯困,疑心是太过安逸的缘故。她回想着,愈回想愈觉得睁不开眼睛。   七月夏夜的山中,草虫鸣叫此起彼伏,他抱她穿过这些茂盛浓密的草木,稚陵已经迷迷糊糊地在他怀中睡着,模样安静,呼吸匀长,身子有微微的起伏。   月光透过高而密的枝叶照在身上,参差的光影里,她的睡颜宁静,玉琢一样,近乎透明。除了虫鸣,流水声,几乎没有其他的声音,即墨浔微垂着眼睛,始终望着她的脸庞,她这样靠在他怀里打盹,好乖,好……可爱。   心中柔软得仿佛像天边那一大团云彩,连嘴角也忍不住挂上一抹笑意。   这样柔情的一面,是只有他见过吗,还是别人也见过呢……?他不禁又忽然失落。他遇到她已经很迟很迟了,在他之前,她的生命中出现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大抵,是别人也见过的吧……他心头一紧,莫名醋意翻涌,微低下头去,狠狠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在迷糊的梦中呓语了一句:“唔别闹了……”   说着,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一处更舒服更安逸的位置。   一下子叫他心跳加快,咚咚如擂鼓。   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   他轻声问她:“阿陵,你梦到什么了?和白天一样吗?”   显然他的一问如石投水,湮没在山中鸟鸣虫唱之中,稚陵没有回答。他莫名燥热起来,想起那个旖旎的梦境,风一吹,身上凉热滋味交叠,他不由自主扣紧了她的腿弯和腰肢。她的身子这样柔软温热,团在他的怀里,轻飘飘像云一样软。   克制,克制。   他默念着圣贤书中圣人的教诲,却只觉脑海里混沌极了,那些字句间,又忽闪忽闪着稚陵嫣然一笑的样子。他微微闭了闭眼,步子依然沉稳,心却跳得厉害。   他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可是白日里才解决了一遍,现在竟又起来了。他为自己实在克制不住欲念而微微懊恼,只转念一想,他又不是柳下惠,他最爱的人就在他怀里,哪里做得到坐怀不乱。   如是想,他又觉释然。   沿着原路返回到静月观中时,观中万籁俱寂。早已没有那几日游人如云的景象,夤夜的古观里只显幽静寂寥。   即墨浔方抱着稚陵从僻静后门入,嘴角笑意都没有抿平,却忽然有暗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行礼道:“殿下——”   被人打搅自不高兴,他微微蹙眉:“不是说过,孤在的时候你们就退下?……何事?”   卫士看到他怀中 ₴Đ 少女,立即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了,忙地回道:“殿下日前吩咐用太子车驾来接,明日一早应就到了,陈大人说,给殿下准备了……”   原来是此事。   他心情立即大好,问:“准备了什么?”   卫士道:“准备了两套衣冠。一套是……太子仪制,一套是侍卫仪制。陈大人问殿下,是准备穿哪一套?”   这还要请示吗?他轻哼了一声:“你说呢?孤穿哪一套更显得英俊威武?”   卫士虽然耿直,但也很想进步,于是说:“殿下穿侍卫的衣袍,泱泱众人之中,更显得殿下神武。”   “……”即墨浔微微闭眼,他该料到,只有陈主簿懂他的小巧思,还是明示于他,“选另一套。”   他是要大摇大摆地接她回京。   他外出之时,舅舅他竟然趁他不在,做出那种事情。   他还没来得及回去与他们算账。   暗卫觉察到自家殿下周围气压骤降,不知是不是自己驽钝惹了殿下,不禁打了个寒战。   又或许,殿下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不高兴了,他跟随殿下多年,寻常时候殿下喜怒不形于色,可以称之为冷漠,唯独近一年来,便像殿宇中的神像活过来,竟也有了喜怒哀乐的起伏,叫人觉得神奇。   殿下现在就是极不高兴的样子,他悄悄瞥见殿下脸上神采都凝住似的,眼底寒光凛冽。初时,他才做殿下贴身侍卫的那一阵子,每每看到殿下这样的神情,大约都是要对谁下手了。   这一回并无什么差别,但不知殿下究竟是想到了谁。   殿下他着实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忽然,他看见殿下的视线下移,移到了怀抱中那雪衣女子的身上。殿下拢起了宽大的袖子替她盖住了身体,从卫士的角度,便仅仅能看见那泼墨一样的长发。   殿下在望着她。   殿下那紧锁的眉头复又展开了。   眉梢眼角也柔和了起来。   方才骤降的温度略有回温。   暗卫忽然想起了个很不合时宜的比喻——她是殿下的药。   方才叫人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似乎要诀都在于殿下看向小姐的那一眼中。   殿下的嗓音没有多大的起伏,若非他作为敏感的暗卫,旁人兴许根本不会发现刚刚殿下短暂时间里的变化。殿下说:“他们今日到了山下了?”   暗卫说:“到了。此外……”   暗卫有点儿局促,大约是觉得这件事若禀报给殿下,殿下可能又会生气。   “说。”   他一面继续走,一面听暗卫禀报说:“是国公爷,国公爷问陈大人为何独独不见殿下,陈大人托辞说殿下尚有要事,国公爷很是生气。”   即墨浔淡淡说:“知道了。”   大约是他们两个人对话太久,他低头,怀中的人像是迷迷糊糊要醒来,立即示意暗卫噤声退下,怀抱着少女,缓缓步入庭院。   草木葳蕤,院中古树参天,枝繁叶茂,罩着大地的月光漏过枝叶,疏疏如雪。庭院里,还留着几盏灯,他轻手轻脚寻到了稚陵的屋子,推门进去,再轻手轻脚地抱她睡在竹榻上。   他倒是没有什么睡意,只是舍不得离开,又深觉他在这儿呆久了不大好,依依不舍地磨蹭了半晌,或是打了热水来帮她擦了擦脸庞,或是拿起绢扇给她扇了扇风,或是坐在床沿单单看着她发了半天的呆,才终于肯离开屋子。   离开前自作聪明地给她盖上了被子。   翌日稚陵果然是被热醒的。   醒时天蒙蒙亮,天上还挂着明亮星子。窗中透出昏蓝色,她热得一把掀开被子,还以为是韩妈妈担忧她着凉给她盖的被子,但模模糊糊记忆苏醒,也就想起昨夜里大家各自散去,她与即墨浔两个人去溪边看萤火虫,后来……后来似乎就睡着了。   没有做什么梦,只是依稀觉得有小狗舔她的脸颊,弄得脸颊湿漉漉的,又湿又烫。她下意识抬手贴了贴,倒是没有湿漉漉的,但热得出了层薄汗,颈上背后都热。   她坐起身来,握着床头的绢扇,扇了扇风凉快凉快。这么早,娘亲她们估摸着还没有醒吧……她昨夜回来晚,不晓得娘亲有没有担心她。   已经热醒,再睡不下,稚陵去打了凉水洗漱,顺便新换了身黛色织银丝的罗裙,出了屋门,去寻娘亲,不想竟听见有肃杀的飞花落叶之声。   她步子微微一顿,好奇心促使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循声而去。转过回廊,青砖道,几拐角,是后园的竹林。绿竹猗猗,间或见得到翠竹间一道潇洒的白影。   白衣翩翩,其实一眼看去也知道这是谁。她饶有兴致地驻步在丛竹之后,暗自喟叹,即墨浔每天到底如何做到精力这样旺盛,不单早起要雷打不动地练剑,还要处理各色公务,与人交际周旋,还能分个心和她谈情说爱。   果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赐斯人一副好身骨。就像此时眼前少年郎,这样身长八尺有余,一个人能抵两个她。   他专心致志,或者说,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专心致志,包括亲她——因此并没有察觉到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四下大约没有什么人在,只有蝉声还在嘶哑地鸣,她看他削了一支竹做竹剑,比之他素日佩剑要轻盈许多,倒是少了缭绕晃眼的剑光,多了几分出世的潇洒快意。   稚陵望得入神,待见他练得大汗淋漓,停下动作,去旁喝水,竟然自顾自地脱下了汗湿的白衣衫子,露出那一副修长挺拔的身躯,只见腹肌块垒分明,正在激烈起伏。   宽肩窄腰,汗水成行。   他那长发松开了,黏到了背脊上,一道道凶恶伤疤间,发丝蜿蜒着,盘附在沟壑起伏中。他口中衔住绑发的发带,两只手熟稔地挽好了头发,束了个高马尾,将发带系得紧紧了,还拽了两下,才继续拾起竹剑。   刚转身,他就隔着这片郁郁竹叶,和稚陵的眼睛四目相对。   稚陵原在偷看,哪晓得他会有这样一套丝滑的连招,搁下剑喝水脱衣服扎头发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让她想躲一躲,都没有反应过来。   回神时他竟就含着笑意到她眼前来了,身上草草裹着那件汗湿了的白衫。简直是欲盖弥彰一样,几乎等于没有穿,甚至更甚于没有穿。愈发显得他半裸出的胸膛起伏诱人,腰身线条流畅紧致,以及薄衫下透出肌肉贲张,青筋毕现。   还隔着这丛竹对视着。   少年郎俊美的脸庞微微凑近,似笑非笑:“阿陵?你知道我在这儿?”   露水犹重,她立在这儿半晌,早就被竹林的露水打湿了头发。   她狡辩说:“我,路过……看到了,就看一看。”   她得承认,他有恒心日日早起练剑,她也挺有恒心日日早起看他练剑。这实在是世间难得赏心悦目的好风光。每每撞见,她都看得很入迷,入迷程度堪比和阿桃一起去看戏。   稚陵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什么也没看到。”她打岔说,“昨夜……我睡着了?”   他嗯了一声,直视她那闪躲的目光,蓦地伸手,将隔在两人中间的竹枝拨开,稚陵被他的动作吓了一下,如此没有了竹叶的遮挡,视线愈发清晰,——他那肌肉贲张的胸膛大剌剌暴露在了眼前,清晰到旧伤痂的痕迹都一清二楚。   他磁沉声线说:“现在看到了。”   看她脸上通红,他微微俯下身,双眼直直望她,嘴角一勾:“我抱你回来的。放心,没让别人发现。”   稚陵说:“倒不是担心别人发现不发现的事……”她抿了抿嘴唇,又眨了眨眼睛,说,“就是盖被子很热。热醒过来,睡不着,才四处走走。”   现在她知道是谁干的了。   他微微尴尬,轻咳一声,从竹子旁绕了过来,稚陵望着他这衣衫不整的模样,愈看愈是觉得脸热心跳,视线情不自禁游移起来,声音跟着也发飘,说:“今天我们要回京了,唔,哥哥,你要先换一身衣服。不能穿成这样。”   他点点头说:“我刚刚预备练完剑后去沐浴更衣。”   稚陵犹豫说:“还是道袍吗……”   他穿那一身,丑是自然是谈不上丑的,可是届时混在侯府众人之间,多么像她拐了个道士回来。   稚陵还在犹豫:“啊,要不,等到山下时,我去帮你买一身衣裳,那里有一家客栈,想必能买到。 ʂԃ ”她想着只能如此先将就了,只是不知衣锦着绣惯了,他肯不肯穿。   他说:“阿陵,你不用操心,我已准备了。”   听到即墨浔说他准备了衣物,她就放下心。他行事作风她一向知道,说准备好了,那就是准备好了,不会有什么行差踏错。   她于是安心,注意力却立即被他的身体吸引。她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可他这副祸害一样的身躯,不知怎么,在清晨的光线中仿佛晕生一层光一样,尤其显眼。   太阳渐从东边升起,升得很快,稚陵还没有觉得有多久,渐渐金光便已经漏过了竹林参差的枝叶,照在身上。   被日光一照,即墨浔的身子更像是镀了一重金色般,汗水泛着亮光,异常完美的男子身材。   她到底没有扛过诱惑,悄悄地戳了一下他紧实的臂膀,十分结实有弹性,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但假装随意地说了一番什么“舞剑真好看下次教教我”云云来掩饰。   只是,刚刚即墨浔还热衷于孔雀开屏让她看,现在突然间他也变得躲躲闪闪了,微侧过身,结结巴巴说他要去沐浴更衣了。   稚陵摸不着头脑,暗自道男人心如海底针,她只是戳了他一下罢了,不至于就要走了吧?她还待要跟,猛地意识到他是去沐浴,她哪里好去看,立即快步回到庭院。   娘亲醒得早,韩妈妈她们也都醒了,她们正在摆弄早饭,见稚陵从外进来,都不禁稀奇,娘亲惊讶着问:“阿陵,你这是从哪儿来?”   她生怕稚陵是夙夜未归,连忙起身去看她,稚陵被娘亲她扶着转了两个圈圈确认毫发无损以后,才放下了心,松口气说:“你这孩子,去哪里也不说一声。”   稚陵笑着依偎到娘亲怀里:“哪里,是我醒得早,又无事可做,所以到处转转。本还想看看那昙花的。”   娘亲含笑道:“阿陵还不知道,老观主昨夜将那盆金缕丝昙花送给咱们了。”   稚陵确实还不知道此事,诧异了一下:“真的吗?那花……那花不是老观主的师弟赠的吗?”   娘亲轻叹着道:“老观主说,这许多年与师弟都不曾相见,一水分隔,相见不知几时。他年事已高,恐是等不到再见师弟之日了,这盆花既是稚川故土之物,观主相赠,让我聊慰思乡之情。”   稚陵微垂下眼睛,轻声道:“娘亲,会有那一日的。”   娘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含笑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先用早饭,娘做了你喜欢吃的。”   “娘亲做的我都喜欢吃呢。”等看见桌上摆着的是银耳南瓜百合羹,稚陵眼睛一亮,情不自禁被香气吸到了桌旁,微微羞赧,“娘亲,你怎么晓得我这两日最馋这个了……”   娘亲笑说:“知女莫若母呀。”   稚陵立即把其他事情抛诸于脑后,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才突然想起还有个去沐浴更衣的人,动作微微一顿。等看着眼前满满的一大罐,娘亲又提示她说这一罐都是给她做的,稚陵终于悟到娘亲的用心,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一大罐里也包含了即墨浔那一份。   但加上他,她又开始担心会不会不够他吃。   她担心的不无道理。   即墨浔从昨夜送了她回屋子,便再没有睡着,先去解决了一番后,遂在观中藏书阁里读了一夜的书。等天蒙蒙亮时,前去练剑,至沐浴前再次解决了一番,的的确确是一头饿狼。   她去寻他,小道士说那位公子关了门在屋子里更衣,更衣半晌也没有出来,稚陵心底冒出了个羞人的想法,立即决定将手里这一罐羹都交给小道士送进去,而非自己。   但这一点上,她着实误会了他,因即墨浔在沐浴时已经做完了她想象中他在做的事情,而此时他确实在更衣。   不过苦于平日穿礼服皆有仆从伺候,今日却没有,太子殿下出于种种原因,尚未捣鼓明白卫士送来的礼服怎么穿,因此尚在闭门造车埋头钻研之中。   小道士将羹送进后,看见里头景象,飞快退出,见小道士如此反应,稚陵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犹豫了一下,留在这儿毕竟不好,纳闷着别的男人也和他一样重欲吗,连忙也离开了。   但,既要启程下山了,众人早已经拾掇好了行李,这下只有太子殿下他尚没有来。   韩妈妈说:“还是小姐去瞧瞧吧?”   稚陵执着纨扇十分踌躇,欲言又止,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起身,却先闻有鼓乐之声依稀传来。   她动作一滞,去细听,乐声愈近,她皱眉道:“像有人奏乐……”   韩妈妈也惊讶道:“山里也有人办喜事吗?”   春回状若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后,说:“也不一定呢,可能是丧事……?”   娘亲说:“韩妈妈,你先去瞧瞧情况。倘若是什么事……”   韩妈妈应着小跑去看,稚陵原想要去催催他,现在复坐回娘亲跟前,睁大眼睛,还往门外看着,娘亲说:“我猜不会有什么大事的,阿陵莫要担心。”   稚陵脸上一红,心底想,她却不是担心这个,而是担心别的人,讷讷地应声,不一会儿,韩妈妈却竟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急喘着气,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啊呀——夫人,小姐……”   “怎么了,韩妈妈你慢点说。”稚陵望着她那一脸兴奋激动的模样,心底揣测着难道真有人办喜事?唔,可这道观里哪里来什么喜事呢……?   韩妈妈说:“是好事!是小姐的好事呀!”   “我、我的好事?”稚陵摸不着头脑,却闻鼓乐之声已近在山门,娘亲也好奇,道,“到底是什么好事,韩妈妈,你可别卖关子了……”   韩妈妈刚要说话,却闻外间有人声传来:“见过夫人、小姐。”   是熟人,——陈主簿。   陈主簿面带微笑地站在月洞门外,躬身行了一礼,旋即走进门里,稚陵望他的打扮,竟是穿了正儿八经的蓝绸的官袍,这在陈主簿身上可少见。他来家里做客时,每每穿得像个破落户。   娘亲笑问:“什么风把陈大人吹来了?韩妈妈刚说有好事,陈大人就来了。陈大人这是有公事?”   陈主簿笑呵呵说:“确有公事在身。在下奉命,来接夫人、小姐回京。”   众人俱是一愣。   稚陵愣着问:“奉命?先生是奉谁的命?”   陈主簿笑意深深说:“在下自是奉殿下的命。”他顿了顿,目光又往在场几人里逡巡了一遭,“怎不见殿下?”   稚陵先是惊讶,听到陈主簿问即墨浔的所在,下意识便支吾了一下,说:“殿下?殿下……”一想到他现在做什么,她脸上一片绯红,用团扇尽力贴紧了脸庞,只露出双乌浓的眼睛,试探着问,“要不陈主簿随我去看看?”   陈主簿说:“甚是。时辰耽误不得,小姐请。”   小道士还在屋外守着,见他们几人来,忙地躲到树后,稚陵问他:“那个哥哥,他出来了吗?”   小道士无辜望着她摇了摇头,慑于陈主簿这些人的威严模样,没等稚陵再问什么,就开溜了。   这下只有他们面对那扇犹自紧闭着的屋门,稚陵说:“陈先生,殿下应就在里面……”   陈主簿理了理衣袍,对着屋门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殿下,臣恭请殿下回京——”   里头静了片刻,没有回应,叫人奇怪。   稚陵兀自握着绢扇抬眼看着檐头的鸟雀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假装发呆,直到陈主簿与她道:“小姐进去看看殿下罢?”   “我……?我进去,不好吧……”她踌躇。   陈主簿笑道:“殿下正是最需要小姐的时候。”   稚陵脸上通红,幸被团扇掩住,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陈主簿难道有什么读心之术,能看穿人的想法?他怎会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或者,他又是怎么隔着这一堵墙知道他家殿下心中在想什么的?   她还在发愣,陈主簿续道:“殿下在这一方面上,的确要麻烦小姐了。小姐是最亲近之人,在下私自揣度一番,小姐勿要见怪。”   “可是我,我……我怎么帮他?”她的想象力有限,知识也十分有限。那件事上,她总不能在旁边看着催他吧?   陈主簿望着眼前美人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害羞,他也有点儿困惑,只道:“小姐只需帮殿下穿一下衣裳,殿下可 ₴Đ 能应付不过来。”   稚陵呆了一下。   “小姐?”   “我……原来是穿衣服啊。”   “那小姐以为是……”   “哦,我、我也以为是穿衣服。哈哈。”   说着,稚陵尴尬拿团扇死死掩着绯红脸庞,推开了门,关上了门,便与同样尴尬着的少年四目相对。   繁复的玄色礼服铺陈在地,重重叠叠,凌乱纷杂,满眼点缀着那些璀璨泛着光芒的珠玉宝石,玲珑佩玉,腰带系带。   即墨浔正半坐在竹榻上,那华丽精致的绣袍,锦绣委地,像一片黑色的汪洋。   他穿了一半,但穿得不甚合宜,似乎怎么也不对劲,绣袍间,露出他大半截修长如玉的长腿。   屋门紧阖,竹窗仅仅漏出了微弱的光芒,——实在是……太长了,太白了,哪怕在这晦暗光线,在这锦绣堆里,她也一眼看见。   她愕然怔在原处。   玄服金冠,俊美无俦,世无其二。这番颓靡凌乱的景象,却还别添一番惊心动魄的美丽。他这样的贵公子,往日每每都以那样从容不迫一丝不苟的样子示人,可此时此刻,他身处这些绫罗珠玉之间,没有一丝不苟,甚至是窘迫,困惑,难解……难道说,越是凌乱的环境,越是能衬托出美人的姿容吗?稚陵模模糊糊悟到什么,下意识地往他跟前走过去,小声地问他:“要我……帮你一下吗,哥哥?”   即墨浔眉眼微蹙,望她如望见他的救星,立即起身想拉住她的手,让她帮他,可刚起身,这衣裳竟就哗啦一下掉到腰畔。他垂眼看着这凌乱层叠的锦袍:“穿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穿好。”   在宫中或者府中,每每要穿这样繁复的礼服时,他只需要张开手臂当个没有感情的衣架就好。   “……”她抿了抿嘴唇,“哥哥,你身上这件也穿错了。你先脱下来。”   他脱下来,又问:“这件也要脱吗?”问完,稚陵望着他红着脸不说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件再脱他就彻底脱光了。他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无所适从的,说,“阿陵,我从哪里开始穿?”   稚陵垂眼,从左一层右一层的袍服里一一整理出他从里到外穿的衣裳,一一递过去,指挥他:“对,裹住,系起来。束第一道腰带。这件也是,……再穿上这一件,要从后面束过来,再系腰带……”   衣袍太繁复,即墨浔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晕过。若还能让他选一次,他就选侍卫衣装了——但已然做出这个决策,自己选的,咬着牙也得做好。   稚陵望着他终于在自己指挥下,磕磕绊绊地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她暗自叹息,忽然觉得,上天确实公平,赐予了什么,势必也会剥夺一些什么。   如是,稚陵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玄袍金冠,下颔处红绸带系了个结,珠玉琳琅满身,烨然若神人。   人靠衣装,尽管她觉得他脱光了什么都不穿照样挺好看的,但此时穿上这样繁复华丽的锦袍,模样淡淡冷峻,却是无可比拟的尊贵威严,令她莫名想到了两句话,“龙章凤姿,有天日之表”。   实在很莫名其妙。但……意外却很贴合此时他的风姿。   即墨浔那冷峻的唇线在看见镜中她的影子时立即弯出了弧度,眉眼也宛若春暖花开一样,含起了笑意,回头,冷不丁和发愣着的稚陵说:“阿陵,幸亏有你。要不然,我可只能穿侍卫装束了……”   稚陵尚在沉浸地想着他的美貌,冷不防,他竟已经步到她的面前,仗着他身量高,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摸得很轻,但还是叫她一惊,险些把手里团扇惊掉了。   险险地攥住了团扇的扇柄,白牡丹刺绣贴在嘴唇上,薄薄的一层绢,若隐若现地拓出了她嘴唇的形状。   他怎么又俯下身,叫他那高挺的鼻梁忽的就抵住她的鼻尖,气息灼热,她试要后退,然而此时,他衣裳都穿好了,行动不再受什么阻力,也便轻易伸手把她腰身一捞,就固在了结实的臂弯里。   他含笑,隔着绢扇,唇瓣碾磨,一张一合,低声说:“我特意吩咐让陈主簿来接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蓦然凉下去,“这回,我得让舅舅死了他那条心。”   隐隐的,稚陵从他的眼里看到她的小像。   她急忙回神,“……”别开了目光,外头是陈主簿的声音:“殿下——”   两个人如梦初醒,即墨浔轻咳两声,执起她手,牵着她出了门。   屋内昏暗,屋外却天光大亮,日光近乎刺眼,稚陵拿扇面挡了挡太阳光,侧过脸看,沐浴着淋漓的日光,愈显身侧少年英俊尊贵,眉眼轮廓刀削斧凿般分明,身上这些繁复的珠玉宝石,在日光里,各自晃出极其刺目的光芒,闪闪发亮。   他执着她的手,当着众人面。   稚陵意欲挣开,他却不许,目光微垂着望她,似在说:“就这样牵着。”   陈主簿安排得十分妥当,早在稚陵帮着即墨浔穿上他的礼服之际,已经命手脚伶俐的兵丁仆侍们帮着宜侯府的人打点行装,先行下山去了。   山门前,众人皆在等候,侯府众人,静月观中一干道士们都在。   稚陵远远一望,只见山门一路长阶,阶上尽旌旗飘展猎猎鼓动,十里赤旗如霞,洋洋洒洒。   銮驾金舆罗伞雀扇一一俱全,黄门侍婢不知凡几,立于山前,只觉日光灿烂,锦绣如烟云铺满山路。   太远处,已看不清了,哪怕极目远眺,也再分辨不出,那些红色,究竟是侍立的甲卫们,还是矗立的旗帜。   稚陵恍惚想到,当初他们班师进京的时候,才打完仗没有多久,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爱的皇子殿下。也这样,率领部下,浩浩荡荡进京。   那一回,是为了权力。他要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告诉别人,他回来夺权。   而这一回,是为了她。   ——   当日太子仪驾浩浩荡荡出东门,围观的百姓们莫不想一睹太子殿下姿容,然而殿下车舆帘帷紧闭,天颜难窥,竟分毫也看不到。   而今日,太子殿下仪驾浩浩荡荡归京,众人本以为车舆帘帷大张,却依然只见金帘密闭,只四角铜铃随风叮叮当当乱响着。   不过,也不知可是今日阳光太盛,依稀可照出那薄金帘帷中是玄袍金冠,华贵礼服的太子殿下倚靠其中,珠玉琳琅,光耀非常——但不像一个人,像一双人。   他身后是一溜儿的宜侯府的车驾。   大伙儿不一定知道太子殿下前段时日出京公干,但今日却是都知道太子殿下一回京,头一件大事,就是去小团山接他心上人回家。   这事儿,搁在个寻常人家,倒也不稀奇,妻子去观里烧香,做丈夫的到了日子去接妻子回家而已。只是搁在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身上,便多了几分稀奇。   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去两日脚程的小团山接人回来,这百余侍卫开道,如云的仆侍随从,蔽日的旗帜,十足十惹人艳羡。   这样盛大的排场,今年里,第一回是太子殿下班师,第二回是太子殿下往法相寺祈福,第三回就是太子殿下迎心上人回京了。   也有好事者晓得些许内情,侃侃而谈,说,事情有因有果,这前因正是不久前楚国公闹的那一出,恐怕楚国公的意思是与太子殿下相悖,殿下现在晓得了那件事情,自不肯容忍楚国公搅坏了他的婚事,因此,做给人看,好向楚国公表示自己之心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旁人深觉有理。   这样盛大之事,朝廷百官自也早已知晓,唯独楚国公萧呈被蒙在鼓里,到了日子,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听着下人禀报,又生生觉得险些要气晕过去。   那回他带着萧盛上门提亲,旨在要他们裴家知难而退,未曾想被裴桓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而现在,他这个外甥也是装都不再装一下,公开地要与他对着干了,分明是他越不肯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什么了。   萧盛见父亲在堂中踱过来,踱过去,甚觉眼花。趁父亲他终于肯歇一下喝口水,他讷讷地问:“父亲,孩儿要不要也去迎一下……”   萧呈掷碎了一只名贵的青花瓷杯子。   萧盛不敢发言,低下头,看着满地碎片,犹若是表弟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他现在除了担心父亲,还很担心他自己。依照他 ₴Đ 那个表弟的性格,他恐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说:“父亲……您也去迎一下吧。表弟,毕竟是您一手带大的,再怎么说,也是舅舅……既然已经改变不了了,咱们就不要闹太难看,以后还要相处……”   萧呈瞪他一眼,叫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但没有一会儿,萧呈还是说:“盛儿,你去迎。”   “父亲呢?”   他见父亲坐下,看着门外:“他要给他们家体面,打的是你爹的脸。爹去做什么,嗯?你去吧。”   萧盛自打那件事后早已怵了,原先还在父亲与表弟之间摇摆,现在愈发觉得表弟正值年少,父亲将来铁定无法再拘管他,倒不如顺着表弟,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只是现在叫他自己去,他哪里敢自己去——   萧呈瞥了眼自己这个文弱不争气的儿子,恨铁不成钢说:“怕他揍你?……你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他揍你还能揍死你吗?”   他无端恼火,却让萧盛又足足吓了一大跳。萧盛灰溜溜起身,出了府,萧呈目送这个儿子离开,微微摇头。若日后萧家交给萧盛……他还当真得给他娶一位得力强势的妻子才好。   他怅然着,问旁边的管家:“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为什么世子和太子性格弗如远甚呢?”   倘若萧盛有他表弟百分之一的魄力就好了。   管家讪讪着没有答,心底却在想,世子爷他再怎么不成器,不过仗着您替他兜底,可您视太子殿下又如何呢?爱与利用,到底是不同的。   犹然记得那年怀泽下了大雪,天气冷,同是早起练剑,三九寒天,一群半大孩子,都跟着同一位先生。   世子他不小心摔倒了,先生叫他自己站起来,世子歪在地上撒泼要人搀扶,使君路过见状,一边是叹着气一边是把世子给抱起来,责备他不小心、没有勇气,但还是拍了拍他身上的雪,给他揉了揉摔疼的膝盖。   世子变脸如翻书,立即笑逐颜开,亲热凑跟前直叫爹爹。   太子殿下年纪要比世子小一些,他也在场,大约是将这一场景看在了眼中。次日,使君经过的时候,他也摔倒了。不知是刻意还是不小心,但想来摔得不轻,要比世子严重些。摔破了手臂,沁出了鲜红色来。   鲜红的,在一片雪白中极其醒目刺眼。   先生也叫殿下他自个儿站起来。   使君在廊下,远远地看到了,微微蹙眉,但没有立即上前。大抵是很想看一看,殿下能不能自己站起来。半晌过去,依然没有——管家记得,彼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殿下,目光分明地望向他们站着的地方。   那目光,隔着茫茫的风雪,似乎恳切极了。是那样惹人怜爱的眼神。   殿下的容貌肖似小姐,眉眼最相像,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都是美人坯子的小孩子里照样好看得独树一帜。   他于是轻声劝着使君:“使君过去看看吧?”   使君无奈,绕过回廊,走近了,站到了殿下的面前。   教剑的先生还在鼓励着殿下,试让殿下自己能勇敢;殿下他却只期盼地望着使君,目光有点儿别扭,正是这个年纪小孩子很常见的别扭,想要大人们的关心爱护,又希冀自己真能成为什么“顶天立地”“勇敢独立”的孩子收到大人们的夸奖。   但使君只将双眉紧蹙,轻轻叹气地说:“浔儿,起来。”   自然没有像对待世子一样对待殿下。   殿下望着使君,小声唤了一声:“舅舅……”不知怎么,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流露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失落。   那并非是单纯因为使君不肯像扶着世子一样扶他起来,也并非是因为使君与他耐心说的一番道理。   使君说的话的确足够理智,他教诲殿下未来要面对的困难何止于此,舅舅不能一辈子为你保驾护航,你——要自己站起来面对这些。   殿下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清,他是在说,道理,他明白,但舅舅……能不能扶他站起来。   使君摇头。   教剑的先生见此,都不再坚持要殿下自己站起来了,受伤流了血,需要及时处理,他要去扶,使君也没有同意,坚持要殿下他靠自己起来。   大家都在看着他。使君也在看着他。   小殿下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接受了什么、认清了什么一样,伸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那刻意模仿世子的眼神也慢慢地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日示人的波澜不惊的寂静的目光。   他吃力地站了起来,手上伤口冒着鲜血,使君吩咐人去送他包扎伤口。他离去,背影很是寂寥。换成世子的话,使君一定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陪他去找大夫看。   只因是殿下,有他生来要担负的使命,有他未来要成的大业,圣贤书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若世子嚎啕大哭,这一套自然管用,换成殿下的话,使君只会告诉殿下,他不应该哭,也不许哭,哭没有用,有用的,是他的权力,是他的本事。   殿下的眼神总是淡漠冷峻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大抵是喜怒哀乐都不会被在意的人在意,情绪便已然失去意义,那么剩下的一切,都不足以挑起他的心绪起伏。   管家他十分能理解殿下爱上人家裴小姐,爱得能为她生、为她死。听闻在宜陵城中,与赵国大战以后,殿下他重伤,是裴小姐悉心照顾关心他,甚至是裴小姐,将殿下从鬼门关给拽回来;那回殿下被罚跪在涵元殿前,暴雨倾盆,裴小姐甘冒风险为他送伞遮雨——及后数回,生生死死,风雨与共。   他们知道的有这些,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呢?那些他们私下相处的细节,那些殿下没有从父母兄弟舅舅们跟前得到的爱与真心,他从另一个女子身上得到,既然来之不易,又怎会轻易放手?   那一回,使君开出一个殿下根本没有理由拒绝的条件,只为让他放弃娶她为妻。使君许诺,只要殿下娶关陇贵族之女为妻,他便肯倾举荆楚之力,十万兵马,以供殿下挥师南下,南征赵国,收复山河。   若有使君的支持,甚至今年秋天就能出兵,无需养兵千日,无需从头开始,无需为任何粮草兵马将帅的问题费心。   殿下拒绝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使君那时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质问他,连这样的条件都不答应,这等同于半壁江山拱手相送——他到底还要什么?   太子殿下斩钉截铁,说他会靠自己,得到他想要的所有,无论是天下,还是他的意中人。   那时,管家在想,倘若是裴小姐面对这样的条件,恐怕都会为之动摇,殿下却没有半分犹豫,就选择了不要。正如当年那个摔倒在雪地的半大孩子一样,他终究还是靠自己爬了起来,没有靠着使君或者先生的搀扶。   很难说究竟使君有没有做错,毕竟使君耗尽心力扶持殿下成为了当朝太子,离大位一步之遥,如今万人之上,无限江山尽在掌中,也早已经不是在意什么大人的关心爱护、小孩子间争风吃醋的年纪。   但若说没有做错,若说得到权力地位就是最好的弥补——   哪怕小姐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难道小姐她就不恨着使君么?   难道殿下心中就真的不恨着使君么?   管家望着使君生出白发的两鬓,年纪渐大的人,多多少少又有精神上的渴求,譬如使君现在就很想求得小姐她的原谅。   但使君如今看起来是要彻底开罪了小姐了。小姐原本也不肯见他,因着使君阻挠婚事的事情,更加恼了使君,别说是见面,使君送的物什……还有年轻英俊少年们也被送回来了。   这是那天使君在外头听来的法子。   那群闲汉在桥头前侃侃而谈,碰巧说到了个如何让萧使君挽回妹妹的心的话题,叫使君折返回去,打赏了五百两银子,换来这么个法门。   他们说,倘若使君还想要皇后娘娘的原谅,除非那位顾大人能回来。   顾阿顾大人失去消息多年,不知其生死,人海茫茫,要找到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使君表示此法并不现实,那人就笑道,不如退而求其次,找几个形容相似的替身。   于是使君费尽心思搜罗了些英俊的美少年,打包送去了长春殿里。   那些少年全是使君照着年轻时候的顾大人找的,剑眉星目俊朗不凡,或是外貌或是身材或是气质或是一个侧脸很像顾大人,……然而小姐一个也没有留下来。   英俊少年们挽回不了今时今日小姐的心,就像如果使君再和太子殿下对着干,这舅甥的情分或也要消磨掉。   管家如是替他家使君担忧着。   使君一整日便在府邸里徘徊,徘徊到了天色擦黑,日暮西山时分。   世子踉跄着回到府中。   使君见状,拧着眉头,但未着急问他,而是问搀扶他回来的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讷讷,望了眼世子爷青一块紫一块,小声回道:“……殿下打的。”   萧盛想叫他住嘴,小厮却一股脑都交代了。   “殿下仪驾回京,公子跟着亲迎,一路吹吹打打先送人家回了宜侯府,再是回到东宫,殿下屏退了其余人,然后……”   然后殿下直接揪着公子衣领给了公子一拳,问他,兄弟妻可否欺。   接着又给了一拳,问他,素日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礼义廉耻也不知道了吗?   最后再邦邦给了他好几拳,问他,到底为什么百般阻拦他的姻缘,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吗?   末了,殿下松开了衣领,让公子滚。公子还不想滚,但看样子留下还会继续挨揍,他机灵,生拉硬拽把公子给拽回来了。   管家听后,目光在公子鼻青脸肿的脸和使君那副已经预料到的脸之间来回看了看,开口道:“公子,殿下既然选择……选择这般出了气,到底还是顾念这兄弟的情分在,不会在别处再为难公子了,——哎,你们快扶着公子到后边上药 𝐬𝐝 去!”   萧盛捂着眼睛,苦着脸望着他父亲,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叫他去了——原来就是给太子表弟他出气的,是“拿他出了气,可就不能再拿舅舅出气了”。   ——   稚陵觉得即墨浔他下山回京后益发忙碌了,倒是让她熟练地使用他特别训练的信使小鸟。他说这只小鸟是一只野雉,与旁的雉鸟相比,颇具有传信的天赋,于是训练成了互通消息的信使。   怕要累着这只小鸟,每每稚陵都要多喂它几粒谷食,近日突然觉得它比初次见面时胖了一大圈,又开始担忧它再这样下去会不会飞不动,一边担忧着一边继续喂它吃了几颗谷子。   小鸟传信殷勤,则只能说明见面不够殷勤了。   每日缚信传来,多是他有公事,今日做了什么什么云云,问她在家里又在做些什么。   公事总归无聊,应酬也烦人,暑热叫人恹恹,虽说七月流火,可到了月尾,依然不觉凉快多少。   日进八月,云喜捧来一沓新的请帖,稚陵望了一眼就觉得很头疼了。云喜只好拿开,却还翻着帖子与她说:“姑娘,郑姑娘八月也定亲呢,啊,还有许姑娘出嫁……宋姑娘她也要定亲,……”   稚陵靠着藤床懒洋洋翻了个身,摇了摇扇子,挥走飞舞的小虫,望着暮天的云彩,依稀回想那天,即墨浔说他精心翻书卜了一个良辰吉日,请他的恩师们上门提亲。   稚陵追问他是哪一日,他却怎么也不说,只道到了那日她便知道了。   不知为何,七月八月定亲的人家尤其多,稚陵七月份便应酬了好几家姑娘订亲的小宴,入八月没有几日,就又应酬了几家。   相识姑娘里,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这几年都该陆陆续续定下亲事,定得早的,十四五岁就相看好先定下,待十六七岁出嫁成亲,稚陵不怎么着急出嫁,总还想多过几年侯府千金的快活日子。   从即墨浔的工作强度来看,他们两个成了亲,她就会和他、和爹爹还有哥哥一样忙。   她有点儿忧愁,若是跟他提,先定下婚事,晚几年成亲,他又会不会答应呢?   他自然很盼望早日能成亲的罢……这件事,她其实还没有与他说过。皆因这定亲一事已经受到萧使君的阻拦,倘若还要迟几年,不知其间变数。   大忙人终于有了见面的机会。   现在他们已经与萧使君摊牌,他见面不再需要躲藏,又为应着那夜他说的话,再不戴面具了,稚陵到了约定地方时,已然见到一身雪白锦袍的少年负手立在桥边,衣冠楚楚,临水照影,俊朗挺拔如琼枝玉树,在来来往往人群中最是扎眼。   八月的傍晚,立秋过后,天空澄澈一碧如洗,斜晖照着粼粼水面,仍是熟悉的三镜海。傍晚时分,这儿最是热闹。   稚陵看他似在远眺发呆,于是蹑手蹑脚,想吓他一大跳,但走近了,刚要吓他,倒被他发觉,反手将她手牵住,回过身来,低笑:“我从水面倒影就看到你过来了。”   稚陵没有吓到他,俨然失去乐趣,他就说:“我错了,我下回不出声,让你吓。”手指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继而十分自然地低头看她手腕上的红绳子,看见了,就心满意足。   稚陵说:“你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去哪里?”   “去见我的……一位恩师。石柳先生。他授我兵法,是诸位老师里,最疼我的一个。”   他的老师里,除了因为他实在不通音律五音不全、愤而离去的多位教乐律的老师外,其余的老师们前些时日他以生辰名义请来上京城,大封特封,荣宠无二。   正如他很少会主动说他的事情,关于他的老师们,她没有刻意问过,也就所知甚少,只知这位石柳先生是世外隐士,但教授即墨浔兵法,并非等闲之辈。   稚陵愣了一下:“这么突然?那、那你怎么不提前与我说一下……我,我好准备准备见面礼……”   他望着她,唇角一弯,说:“我替你准备了。我准备的,和你准备的没区别。”   稚陵刚想要问为什么带她去见他的老师,忽然间福至心灵,这算不算是融入彼此的生活当中?正如现在她家里的人都已经接受了即墨浔这个“未来姑爷”的存在,那么他身边……他身边没什么狐朋狗友,除了皇后娘娘,也没什么说得上知心话的亲人,他带她见他的老师,也相当于她带他见娘亲一样?   即墨浔道:“你别紧张。”   稚陵说:“我、我哪里、紧张呀……我没……”   他失笑,步子一顿,停在了人流如潮的街道上,不肯松开牵着的手,只抬起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又被风吹乱了的发丝,轻轻说:“你手心都冒汗。”   “没有!是你握得太紧——你松开,保准不会冒汗。”   “嗯,好吧,是我握太紧了。”他说,“我不松开。”   “你松开——”   说话间,却是到了一家酒坊。稚陵呆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是酒坊,不是某某府邸。 作者有话说: 萧盛:受伤的只有本公子英俊的脸庞嘤嘤嘤萧呈:打了他,可不能打舅舅了啊——即墨浔:有前车之鉴证明七夕定亲还有结婚都很不吉利,所以我不选七夕定亲(还在娘胎里的陆承望):(哇的大哭)不是不吉利,是人为破坏—— 第167章 前生IF-46 “孤的太子   酒坊, 莫非是石柳先生喜欢喝酒?稚陵不解地望着即墨浔侧脸,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他却微妙地笑了笑, 只道:“阿陵, 你跟我来就是。”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她手, 便牵着她穿过了忙忙碌碌着的酒坊中众人,来到了后.庭中时,恰好见到几个瘦老头正坐在庭中忙着酿酒的工艺。   稚陵望见那丛紫藤花架子旁立着的那个老头,大约是喝了酒, 显得两颊微红, 但精神饱满, 目光炯炯, 一袭飘逸青袍,十分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正忙将酒封坛。   稚陵复再去瞧另几个瘦老头,便都没有他的风度,暗自忖度, 想来他是个不凡之人。   即墨浔果然如她所料, 三步并两步地走向那紫藤花架子旁,正半弯着腰,忙碌的瘦老头, 十分恭敬地作了一揖,叫道:“老师。”   那青衫瘦老头毫无架子,与人谈笑正欢, 冷不防望见即墨浔,神情倒愣了一下,旋即却捋着胡须笑起来:“噢,六公子?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即墨浔微微一笑说:“老师爱酒, 四周只这家酒坊的酒好,自然猜得到。”   那老头竟 ₴Đ 就是石柳先生了吗……稚陵心底暗暗地想,重新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又忽然想起,石柳先生爱酒,那么即墨浔一定也是跟着耳濡目染,才也喜欢喝酒。庆功宴的时候,他伤得很重,分明想喝,到底没有喝……   她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眼眸也明。   石柳先生哈哈笑了起来,说:“你啊,最知道我,不像你那舅舅……”   稚陵约莫从他们对话听出,恐怕这位先生虽然有了高门大宅的府邸,却不常在府邸里呆着,往往都吃睡在这酒坊里,宁可做个酒坊的伙计,也委实不想理会权贵们之间的往来应酬。   稚陵暗自喟叹,倘若她是当朝太子的老师,那自然要享受享受无上荣光,恐怕没有石柳先生如此视钱财如粪土、功名利禄如尘泥的心境。   她果然还是个俗人啊。   难怪她做不了什么隐士。   石柳先生的目光已经落向即墨浔身侧的少女跟前,同她笑了笑:“怎么不介绍介绍这位小姑娘?”   即墨浔脸色一下便泛起了红,声音也有点儿结结巴巴:“老师,她,她是……她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阿陵。”   他牵起她的手,稚陵猝不及防,被他拉到了他的身侧,一下子没有站得稳,小小踉跄,撑在他臂膀上,被即墨浔稳稳地扶着,她是在发呆走神,一时联想着石柳先生世外之风,却没想到猝然如此。站定了,望着眼前这位笑呵呵的世外隐士,不由得心生钦佩,于是微微福身:“先生好。”   那青衫瘦老头子说:“六公子在信中提过裴姑娘。”他捋了捋胡须,又点了点头,笑着看他们,“真是般配啊,般配。不枉老夫我千里迢迢,骑马坐船行路来这上京一趟给你们两个说媒。……他管我叫一声老师,你跟着他叫就是了。”   稚陵的脸也唰的一下红了起来。   这位先生乃是一位实诚人,讲话丝毫不拐弯抹角,如此直白,叫稚陵脸红到了耳根,讷讷地说:“多谢老师,为我们费心……”   即墨浔道:“阿陵为老师准备了礼物。”   这话倒叫稚陵心虚,因她连今日来见石柳先生都是刚刚才知道的,哪里准备了什么礼物。   石柳先生一边说着来都来了带什么东西,一边将即墨浔为他准备的那份礼物拆开,稚陵也好奇着是什么,但为着不浪费即墨浔的心思,表现出自己已经了然的模样,只那样一瞧,只见是一套青铜酒器,望那些纹样……稚陵模糊地回想起读过的那些书中,在心底微微惊呼,他是从哪里找到这样一套完整的古酒器?   她咬了咬嘴唇,把低呼压在心里,只趁着石柳先生爱不释手地拿起酒器端详打量的时候,与身侧即墨浔四目相对,目光是在询问,他的目光倒是闪了闪,口型提示她:“周朝的。”   石柳先生的眼睛不可谓不亮,稚陵设身处地地想,倘若她是石柳先生这样的爱酒人士,且十分有古贤士之风,那必定很爱大口喝酒,喝到醉了再适时发场酒疯,如此摔两个酒器听听响,这青铜酒器,不单能彰显古范,而且十分耐摔,可谓送礼送到了心坎之上。   稚陵依照他的提示,说:“这套酒器,是周朝的……”幸好她也读过几天书,认得这叫樽,那叫卮,还不至于是个目不识丁的,她绞尽脑汁回忆着书中记载,倒是一处也没有说错,只是说完,望着石柳先生那赞赏的目光时,觉察到即墨浔一直牵着她的手,手心里还给她渡过来了个小纸条。   她微微睁大眼睛,低头望着彼此手牵着手处,指节动了一动,他道:“你……”   她眨了眨眼睛,口型是:有小抄,你也不早说。   即墨浔在一旁倒是也微微诧异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几样他费劲心思搜罗来的古酒器,连他也背了好久的名字,她就这样轻易地一一叫出名字来,心中对他这位未婚妻子,又多了几分钦佩骄傲,不由弯了弯嘴唇。   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接着,稚陵又见石柳先生握着那只青铜樽,与他们微微一笑,目光在即墨浔与她之间转了转,说:“如此厚礼,裴姑娘真是有心了。这套古酒器,与典籍上记载分毫不差,搜罗来,恐怕很是不容易吧?千金难买,有价无市……哈哈哈老夫十分喜欢,喜欢呐!说吧,可是还有事要我这老头子相帮?”   稚陵笑了笑,然而闻言,自个儿全然被蒙在鼓里,试探着望着即墨浔:“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他轻咳了一声,含笑说:“有事啊,你不记得了?你上回说……说想要老师指点指点你学剑。”   稚陵睁大了眼睛。   “你记起来了吧?”他望着她。   稚陵原想摇头,可她这天生好记性,偏就在此时让她记起来,是在小团山上静月观里那个早晨,在竹林里,她随口说出的那几句话,说他舞剑真好看,下次教教她云云。   那不过是几句无心的话——她的眼睛愈发睁大了些,万没想到她彼时随口一说,他竟就记到心里,还为此大费周章。这哪里是她送人家礼物——这分明是他送她的礼物……难怪即墨浔他瞒着这许久,到今日才与她说明白。   稚陵反应过来这些前因后果的事情,自然而然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薄暮的斜阳照进庭院,他还在等她的回应,漆黑深湛的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剑眉星目在夕阳光照之下,显得益发俊朗,她喉咙动了动,轻声地说:“我都记得了。”   学剑……?   说实话,她这辈子,还没有学过剑。爹爹珍藏的许多宝剑,自然也希望她能学会一招半式,不说上阵杀敌,好歹能够自保。正如她此前得出的结论,上天赋予了一个人什么,势必也会剥夺一个人什么——上天就这样剥夺了她学剑的天赋。   她小时候跟着哥哥练剑,哥哥十分用心地教她招式,然而她的四肢就像冬眠的蛇一样,再怎么努力学习,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犹然记得,六岁那一年的开春,娘亲早已给她缝了一身十分轻便的短衣,穿上以后,宛若书中侠女;哥哥也特意用竹子削出一支她那个年纪能握得动的竹剑,既纤长轻薄,又不失剑形气质。   全家人都觉得她未来能做个将门虎女。   握着竹剑,爹爹他往那儿一站,赫赫然就是个虎虎生威的将军,哥哥往那儿一站,赫赫然也是个将军帐下的先锋,到她往那儿一站,则有点像抱剑的剑童了。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毕竟人不可貌相,不是长得像将军就能做将军,也不是看起来像剑童就一定不是个使剑的高手。   学习剑,招式兴许是次要的,但没有招式却是万万不能的,稚陵却觉得每每拿起那支竹剑时,脑海就一片混沌,不记得今夕何夕。   分明也都是很简单的动作,哪怕只是握着剑,挥一挥,砍一砍这样简单,她却做得十分没有章法,好像竹剑有灵,落在她的手中,便彻底不服管教了。   稚陵为此烦恼。   初时,她十分坚信哥哥所言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哪怕很慢,也还是很努力。   但逐渐他们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她虽然勤奋,可好像原地踏步。如此,连续一两个月的勤奋刻苦,依然毫无进步。进步可以缓慢,但不能没有。   正如城东的张小公子学写大字,一个月写不了五个字一样,稚陵耗费了两个月也未能学出完整一套军营里最是简单的用剑招式。   爹爹放弃了教她,得承认她是个读书的料子,却不是个做剑客的料子。哥哥宽慰她说:“没关系,阿陵,做不了‘将门虎女’,做个‘将门才女’也很好。阿陵学不会,哥哥努力学,以后保护你。”   她瘪着嘴说:“哇——”   此后,她将小竹剑埋在了梨花树下,宛若祭奠童年时死去的一份梦想。   此去经年,稚陵渐渐了悟到人各有命,也不再执着那儿时的梦想,何况,不能做一名潇洒快意的剑客,也未必不能做一个收藏大家,爹爹早已经答应过,等她成亲,他私藏的宝剑都要给她做陪嫁——   稚陵发着愣,依稀又想起来即墨浔当时以佩剑相赠的情景,白茫茫如霜的月辉下,他那样郑重地将他的佩剑交给她,他说,这是他的佩剑,是他们的信物……。   石柳先生的声音打断稚陵这漫长 ₴Đ 的回忆:“来,跟我来。”   稚陵惊得回神,没有听到刚刚他们在说些什么,却蓦然觉察到手被人裹在了掌心里,旋即抬起眼睛,正看见身侧少年郎微垂着的眼睛,漆黑深湛的凤眼含着笑意望她,跟着石柳先生往后头走时,他低声地问:“你在想谁呢?这样入神?”   正穿过狭长但光线昏暗的后堂,夕阳投在墙壁上,格出变形了的光影,他的眉眼在阴影中,微微俯身,稚陵的眼角余光瞥到,他们两个身影也印在了墙壁上。   若即若离。   听得出,他语调有些探究,仿佛只要答案不尽如他意,他下一刻便会如狼般扑上来咬她似的。她说:“我在想,你虽然好心想让石柳先生指点指点我,我却……却没有那个天分呀。”   他抬手刮了一下她鼻子,叫她吃惊,睁大了眼睛,他说:“我的阿陵这么聪明,想做什么,都能成功。”   稚陵听他夸自己,不由扑哧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低声地笑说:“你把我当仙女了?可我只是凡人,哪有想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他倏地拿手指剥开她的帕子,叫她没法儿藏在帕子后头笑了,他轻声地认真说:“凡是你所求,我无论如何要帮你。你想要天上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成与不成另说……我要你晓得,你的事情就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你的所求,就是我的所求。”   稚陵怔了一下,心里忍不住觉得甜滋滋的,顺便在想,他几时这样会说情话了……直到走在前头的青衫瘦老头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即墨浔他那含情脉脉的如水目光,他连忙整饬了一番,恢复成素日正经端严的模样了。   而回过头来的石柳先生,目光却十分微妙地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转,末了停留在了即墨浔的跟前,笑了一笑,说:“孩子长大了,果然和小时候不同了啊。”   即墨浔脸上一热,目光却未先看他的恩师,倒是又悄然地落在了稚陵的脸上。夕阳辉光朦朦胧胧将她的脸庞轮廓镀上一重温柔明亮的光晕,她恰好站在光照进处,比起周遭的昏暗,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她那儿明亮极了。   何止顾盼生辉,照亮这区区一间屋子;分明更是照亮了他这漫长的前半生,十来年晦暗光阴。   稚陵难得在心里想,不知道他的先生们管不管学生谈情说爱?她读书的私塾里,先生就管得很严,尽管如此,还是滋生出了许多对小鸳鸯。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的老师们教授的学生数量着实有限,并没有滋生爱情的合适土壤。   穿过后堂,另是一方清净的小院。石柳先生爱酒,素日宿在酒坊中,还顺便充当伙计帮工,光品鉴别人酿的酒还不够,还要亲自动手酿酒才得其中趣味——   稚陵明白了石柳先生这番话的意思,是在她看见了他拿出了一些铸剑用的材料时。   稚陵看着那些矿石铁块和铁锤,呆了一下。   “六公子的佩剑无涯,正是老夫亲手所铸。那剑做了礼器,却不适合裴姑娘来使。”   他说着,拓出一大张白纸,笑看着稚陵,又看了眼即墨浔:“想铸个什么样式的?”虽然看着的是即墨浔,话却是对着稚陵问的。   稚陵听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他那时候相赠的无涯剑,也是出自石柳先生之手吗?难怪!“先生是铸剑大家?”   依稀记得他与她说过,无涯剑长三尺,玄铁打造,那会儿放在她家里,她时常取出翻看,剑刃薄而利,吹毛立断,简直是世上无双的好剑。她很欢喜他将佩剑送给她——更欢喜的是,这剑于他来说,亦有着非凡意义,他那时候,就肯送给她了。   稚陵见这青衫瘦老头捋着胡须笑了,说:“这孩子寡言少语,没有怎么提过老夫吧?”   稚陵承认这一点上,即墨浔是个锯嘴葫芦,得用宣阳公主教她的办法——直接问他,他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胳膊肘轻轻肘他一下,他低呼,说:“我……”   说着,他又委屈巴巴看着她,话说得很不要脸,压低了声音,假装是在与她商议,凑近她的耳边,低哑嗓音黏黏糊糊的:“我一和你在一起,就谁都忘记了,满脑子只有你了。”   “……”   稚陵脸颊热起来,薄暮时分,饶有些热意,知了犹然在此起彼伏地乱叫着,她说:“谁问你这个了……”说着,绕去了石柳先生另一侧立着,望着铺陈展开的白纸,即墨浔还要跟着绕过来,碍于他的老师在场,终究没有那么厚脸皮,只好站在左边,倒是将石柳先生给围在了中间,当了一支亮堂堂的蜡烛。   石柳先生说:“既是要做一对,那柄剑上铸了螭龙,这新剑上,且铸一只凤凰吧?龙凤呈祥嘛。”   稚陵低低应着好,旋即又听即墨浔说:“老师,阿陵……阿陵喜欢梨花,能添几朵花吗?”   石柳先生点头:“添得添得。还要添些什么?”   即墨浔俨然来了劲,又说要添一株兰草,稚陵刚想摆手说不必不必,让先生自己决定就好,她什么都喜欢,即墨浔却并不依她,除了要添一株代表他们互通心意的兰草,又要了兔子,小鸟,还有狼爪,小狗……   稚陵觉察到他的老师准备下笔时,手腕有点儿颤抖。   石柳先生叹息着笑说:“老夫是铸剑,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即墨浔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当中不可自拔,猛听见稚陵打断他,那源源不断的话语终于戛然而止。他愣怔了一下,稚陵小声说:“你加了那么多东西,一柄剑上哪里做得完呀,别为难先生了。”   即墨浔说:“是我不好,我光顾着在想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值得纪念,忘记了,剑实在太小。”   他顿了顿,却道:“阿陵,还是你说你想要什么样式的罢……我说的,也未必最合你的心意。”   她嫣然一笑,望着石柳先生,先生也正望着他们两个,目光含着一许无奈,开口道:“看得出来,这小子现在要娶媳妇,可真是跟往日大不相同了。他以前哪会在意剑上刻了什么花纹哪。”   稚陵说:“既然是你送我的礼物,你来定就好。我……只要是你的心意,我都喜欢呀。”   实不相瞒,他今日肯这样费心费力地帮她实现愿望,她心中已经很开心了,至于他要送她一柄剑,剑上是什么花纹——便是没有什么花纹,她也会喜欢的。   但他一向如此精益求精。   石柳先生说:“想好了,是要小兔子,还是要凤凰,还是要什么梨花,小雉鸟,小狗,小狼……”   即墨浔望了望稚陵,稚陵说:“唔……要小雉鸟。”即墨浔连忙附和她:“对,对,老师,要雉鸟。阿陵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稚’字,这个好。”   稚陵低笑说:“那我若是要凤凰呢?你要怎么说?”   即墨浔说:“龙凤呈祥,你我是一对,剑也要成双成对。”他顿了顿,“还是雉鸟好,……我不能光想着我自己怎么跟你登对,剑是给你的,得你最喜欢才好。”   石柳先生提笔勾勒出简单的图样,稚陵暗自喟叹,不愧是隐士高人,这般绘制图纸的功力,比之自己,简直是绰绰有余。单他这样随手一画,既不使用尺柜,也不适用什么工具,便画得如此笔直,稚陵由衷地发出了赞叹,热切地问:“先生是怎么画得这样直的?”   即墨浔并不擅长画图,或者说他在画图这些上并没有什么造诣,因此,在他看来,他的老师画的图纸与他的阿陵画的图纸都很好看,至于他们谈论的线条、手劲儿还有粗细均匀,他眼中全然一样,插不上什么话,只在一旁附和着说,阿陵画得也很直。   稚陵猜得到他大抵在给他老师的信件中说了什么话,甚至可能将她那鲁班门前弄大斧的技术,吹成了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天才——以至于他的老师总是询问,或者叫做指点她一些,关于什么制图上的窍门,热衷于与她探讨。   从前,依照稚陵的想象,若是想拜得名师学习,势必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或者本身财大气粗,交游广阔,……而名师们或许也脾气古怪,不好相与,有种种收徒的苛刻条件。   但如今名师站在眼前,与寻常隔壁家的老人一样和蔼地与她交谈,全然没有什么架子,叫人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很是高兴。晓得凭她自己,大抵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这些厉害的人物——兴许连名号也不太听得到。   想到这儿,她的目光悄悄地从石柳先生的笔下抬起,越过这一幅宽阔的白纸,望见了即墨浔搭在墨玉镇纸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手指上那一枚黑玉银戒指映着落日,忽闪忽闪着微弱光芒,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光润黑玉上映出来的人像。   心有灵犀。   所以他也下意识望她这儿来了。   青衫瘦老头轻咳了一声,说:“雏形,大概就是这样了……裴姑娘力气小,剑要打得轻而薄,这些花纹雕镂,也能减轻其重。”   稚陵垂眼望着纸上赫然描画好了的剑的花样子,莫名心底一暖,石柳先生已然勾勒好了剑形,上头也如她所言,画出了雉鸟的雏形来。尾羽纤长,形貌颇具古典之风,仅抓了几样特征,寥寥两三笔,便已看出栩栩如生来,稚陵又暗自惊叹真是好厉害的画功,想来连他……   怎么又想起钟宴来了。   她摇了摇头,驱散脑海里出现的影子,却见即墨浔不知道几时绕到了她这儿,她一抬头,额头就与他的额头砰地相撞。他也不闪躲,却还笑,说:“你又走神,阿陵。”   稚陵嘴硬说:“我哪有……我在欣赏先生的画作。”   即墨浔低头指着那花样子的空白处,小心又期待地问他的老师说:“老师,真的不能再加点梨花、兰草、小兔子什么的了吗……”   “……”   最终稚陵还是看着石柳先生叹着气,说:“加在剑柄上吧,剑柄上画得下。”   铸剑是一门繁复的手艺,至少稚陵对此涉猎不多。画完了图纸,天色已然将暮,这一柄剑,铸出来也 𝐬𝐝 要耗费许多时日。   稚陵就听石柳先生似与即墨浔说了些什么,他模样郑重,但又有些迟疑。   他们的对话,稚陵却没有怎么听到,等她们说完,稚陵看他那略显得蹙起的眉重又在她的面前展开,遂问即墨浔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为难处……我能帮得上忙吗?”   即墨浔说:“你最近有空闲的话,我们一起过来。”   稚陵应得很畅快,但应下后,脑海里立即又浮现出了云喜不久前才给她递过来的一沓帖子,心底盘算着,今日虽然没有应酬,可是八月里的应酬委实不少——至于即墨浔他说他占卜了个良辰吉日要提亲,他也不与她说,现在难道是说,……   她抿了抿嘴唇,问他:“一起过来?”   即墨浔还没有开口解释,石柳先生先开了口,笑着说道:“是啊,裴姑娘,这打铁什么的,恐怕老夫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须得借你这未婚夫婿用一用。”   稚陵登时臊红了脸,“噢”了两声,撇开目光,有点儿不好意思。她预料到是这样,却没有预料到,石柳先生会这样直白这样毫不拐弯抹角的,就说他……说即墨浔是她的未婚夫婿了。   他揶揄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转,复又笑道:“好了,天色已经晚了,可要在老夫这里小酌两杯?这么昂贵的一套酒器,不用用岂不浪费?哈哈,……”   稚陵望着即墨浔,毕竟她倒是没有什么俗务缠身,即墨浔却日理万机是个大忙人,忙得整日难瞧见他,未想他会错了意,说:“老师,阿陵她不太会喝酒。”   石柳先生说:“谁说非要喝酒了?你以为你就很能喝吗?”他笑着捋了捋胡须,道,“过来吧。”   这样一套古朴的青铜器铺了开去,在这庭院中,几点烛光如豆,星光璀璨,竟也叫人觉得很是快意。   酒坊伙计还格外送了些佐酒的小菜,几碟子点心。稚陵还当爱酒之人势必只爱烈酒,等酒樽盛来一盏碧莹莹的酒水来时,她小口一尝,才觉察是甜滋滋的果酒。   是果酒,就能放心了。   不必担心酒后失态。   即墨浔那一盏中也是果酒。他尝了一小口,便问道:“老师,怎么真是果酒?”   石柳先生说:“喝酒喝多了伤脑子,老夫我已经不在意脑子灵光不灵光的了,你可不能不在意,省得喝坏了脑子,你的舅舅要来寻老夫算账。”   提及舅舅,即墨浔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也垂了下来。   这些时日,上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便是街头巷尾,都能听到一二,何况已经闹了这么久了,石柳先生自然也都清楚他们舅甥之间发生了什么龃龉了。   稚陵抬眼望着即墨浔那匿在阴影下头的眉眼,仿佛笼罩出淡淡的阴云似的,她小声地说:“哥哥,别想那些事情了,今晚月色这样好,我们想一些开心的事。”   他回望向她,漆黑的长眼睛点出两点笑意来,说:“好。”   石柳先生却在一旁说:“不,你要想。你非但要想,还要仔仔细细地想。”   “先生……”稚陵微蹙起了蛾眉,略有不解,端着酒盏,即墨浔道,“舅舅,是来过了吗?”   石柳先生说:“那几日,你不在上京城吧?嗯,他是来找过老夫了,他要老夫劝劝你,像这样劝——”   说着,他作势,给即墨浔斟满了一樽盈盈酒水,语重心长地劝道:“六公子,你也是老夫我看着长大的,俗话说得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啊,要听你舅舅的话,他抚养你长大,支持你回京,付出了很多啊,他都是为了你好……”   即墨浔的脸上登时浮现出了诧异之色,他道:“……老师?”   稚陵在旁听着,却已经笑了出来,低声地说:“先生真的要这么劝吗?”她瞧着即墨浔那神情,俨然是雷打不动铁了心的样子,那双眼睛既不可置信,又流露出了十分的坚定,想来是在等石柳先生他说完,再逐字逐句地驳他的话,稚陵在旁忍笑说,“先生晓得他秉性的,这么劝,劝不动他。”   石柳先生也终于笑起来:“是啊,老夫当时便觉得,这简直天方夜谭么,倘若能随便劝一劝就能改其心意,老夫当初,也不会挑这样一个人做弟子。老夫看中的,就是你这未婚夫婿那‘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执拗个性。”   石柳先生这样一口一个“未婚夫婿”,稚陵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觉得面红耳热,慌忙抬袖佯装喝酒,哪知喝了酒后,只觉更热了,从喉咙间,热意蔓延到了五内,还呛得咳嗽起来了。即墨浔忙给她拍了拍后背,她道:“我、我没事,喝得急了……”   他却担忧:“实在不行你、你喝茶吧。”作势要给她斟上茶水,摸到茶水是凉的,便想起身去寻热茶给她,被稚陵连忙拉住衣袖,堪堪坐回了小竹椅子上。   庞然大物坐下,小竹椅子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量,狠狠地吱呀叫了一声。   石柳先生那微妙目光又在打量他们了,啧啧一声:“真该叫云行兄他们一起来。”   即墨浔说:“老师,那我这就派人去请——”   稚陵说:“先生不是那个意思。”   她微微掩着笑意,明眸善睐,说:“先生意思是说你——”她想到一个词,有点儿恰当,又有点儿不恰当,思索再三,咽了回去,换了个词,“矫枉过正。”   “不对,你先前想说的不是这个词。”   他漆黑的长眼睛望着她,在桌底下执住了她的手,叫她没法儿下意识掩住嘴角偷笑,只好说道:“……我什么没说呀!”他说:“你刚刚究竟是要说什么的?”   稚陵红着脸:“……‘丑人多作怪’。”   他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好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丑!?”   稚陵蚊子哼哼说:“只是我想了想,你长得不丑,所以觉得不合适。……喏,你要追问,我不说,你现在问完又不高兴。”   他说:“……没有不高兴。”她的手依然未能从他的手里抽出,他说,“只是还没有人敢这样形容我,阿陵,你可是头一个。”   稚陵觉得他语声里有点儿危险的意味,微微抬眼,烛光正忽闪忽闪的,映进他那漆黑狭长的眼睛里头,叫她的轮廓也在他眼里若隐若现,她正要说什么,不及防备,就觉手上握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攥得甚紧,他的唇畔勾了一点危险的弧度,眸色渐渐深了。   她了解他,也自然晓得每每他这样,长望着她却不说话的时候,恐怕心中早有了些许别的想法——譬如, ₴Đ 要亲她,想亲她。   她别开脸去,烛火噼啪爆出了个声响,她拿起一只桂花糕塞他的嘴里,道:“吃点心。”   由此塞住他可能会说给她听的荤话。   石柳先生在旁望着他们两个,不由得在心底忖度着,恐怕萧使君就算是一条打鸳鸯的铁棒,他也没法儿打飞这对小鸳鸯了,实在黏糊得紧,看得他稀奇,若非是他教大的孩子,他或要以为即墨浔凭空多了个双胞兄弟。   遥想当初,这少年还是个半大孩子,从来不曾见过他与同龄孩子一并嬉闹的样子,自也从来不曾见他如此展眉一笑,笑意纯粹,单单是笑,并不是客气礼貌,也并不为逢场作戏,只为开心。   “萧使君那会儿,确是望着老夫能这样劝劝你。老夫便反问他,‘萧使君便是如此劝着你那外甥的?’萧使君说是;老夫就又问他,‘可见成效?’萧使君不言不答。老夫遂说,‘连使君也相劝无果,老夫多费口舌,亦无多大作用。’老夫则反过来劝他,‘萧使君哪,你可听闻过一句古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萧使君则不言语了。”   石柳先生含笑说着,端起酒盏啜饮了几口,续道,“老夫再又问他,‘萧使君生平毁过几桩婚?可曾后悔?’萧使君说他确有懊悔之处,但悔则悔了,已无处补救。”   稚陵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月下风华绝代的美人,即墨浔的生身母亲。萧使君后悔的就是那件事罢——   她悄悄望着即墨浔,八月的秋夜,夜里依稀有几粒萤火虫绕草树飞舞着,他大约也听出,石柳先生口中那桩事情指的是什么,眉目亦有些落寞。这件事从来也是他的心结,倘若他不存在于世,或许萧皇后已经与心上人私奔离宫,从此海角天涯,不会有这么多年在宫中的磋磨痛苦。   但他已经存在了,……世事是无法重来的,人能做的事情,只有弥补当下而已。   她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怕他又陷落在往日痛苦回忆当中无法自拔,他似醒了神,向她笑了一笑,微弱地摇头表示他无碍。   石柳先生则道:“近日,倒是听说你舅舅在找人。”   稚陵对此略有耳闻,想着即墨浔恐怕也该知道了,但他反应略显得茫然,说:“找人?”   “哥哥,原来你还不知?”   他道:“回京后,政务繁多,尚未在意舅舅那边的动向。”他的眼睫闪了闪,“是与我母亲有关……?”   石柳先生显然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笑呵呵望她,稚陵只好带着点尴尬地说:“是,是萧使君他,搜罗了一些英俊美少年……给皇后娘娘送去。”   即墨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好看:“……”   永平帝如今被送去了北陵行宫,名曰养病,实则是放他在那个地方自生自灭。之所以即墨浔还没有登基,全是因为尚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顾头不顾尾,便只能暂时搁置。   永平帝身为名义上的丈夫,自然并不能真的尽到做丈夫的义务——何况他还有个真心相待的女子,无论他此时回不回头,爱不爱萧皇后,稚陵都觉得,他的的确确不配。   萧皇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萧使君给她送几个英俊美少年,聊以慰藉,倒是无可指摘,甚至稚陵有点儿赞同萧使君的举动,觉得萧皇后那样风华绝代的美人,常伴青灯古佛未免生活枯燥,有人陪伴……倒也不差。   换成她,她肯定就收下了。只是萧皇后她似乎对男色没有什么兴趣,那些美少年们原样退回了楚国公府。   稚陵将她所知的这些与即墨浔一一说了,他眉眼却仍旧凝重,攥着她的手,能觉察得出,他的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老师方才说舅舅在找人?莫非是寻替身不得,而欲寻……”   石柳先生说:“正是。老夫倒是建议,最好还是由你先找到此人为好,……皇后与你亦有心结,这个人呢,就相当于一把钥匙。”   即墨浔嘴唇动了动:“我一直在找……可杳无音信。”   稚陵担忧地望了望他的脸庞,轻声地宽慰他:“有志者事竟成,会找到的。”只是茫茫人海里寻人,犹如大海捞针,倘若她去了哪里不告诉他,他恐怕都难以找到,何况是消失这么多年的顾阿。   石柳先生也安慰他说:“世事讲求缘分,也讲究手段。”   稚陵说:“万一哪天就在大街上遇到了呢?……”想了想,皇后娘娘她久居深宫,深宫里很不容易遇到什么人,或许得劝皇后娘娘出门走走,这样,遇到的可能性才会大一点。   即墨浔说:“阿陵是我的小福星,我相信你。”   稚陵愣了一下:“什、什么就……就相信我了……”他含笑,手指在桌下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你在,我总是很幸运。就像以前他们都说我扫把星……现在他们不这么说了。”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要饮酒来掩饰,怎知两手都叫他一只大手给固住了,石柳先生在旁说:“酒没了,老夫再去拿一壶过来。”稚陵还要说她去拿,青衫瘦老头只笑着摇头起身去了屋里。   庭中没有了旁人,只余下天上点点繁星,地上几粒飞舞的萤火,以及闪动着的蜡烛的火焰。   即墨浔立即攥紧了她手将她带到跟前,便扶着她肩膀,倾身吻了下去,吻住她那略带酒气的嘴唇。   两个人都饮了小半盏的酒,就算是果酒,到底也有几分烈性,便沿着咽喉一路火烧般,烧到了柔软唇舌,纠缠得不分彼此。   滋味甘而烈,又烫得惊人,他撬开她的牙齿,那条舌头像蛇一样钻进口腔,一遍一遍地在她口中搅弄,翻天覆地一样厉害。她被他的舌尖勾缠着,缠得脱不开,口中敏感处,似用舌尖一一舔舐过了一遍,要将她的果酒滋味全吮吸走.   他吮得用尽了蛮力,吮得她要缺氧,要大口呼吸,张口却也只被他的唇舌堵塞得严严实实,龙涎香气似是今日新熏的,尤其浓烈,裹住她,仿佛周遭全都是他的气息了。   分毫……   呼吸不过来。   他吻得水声作响,还恶劣地含紧她的舌尖,描摹舔动。   吻技大涨。比当初厉害了许多。   她轻喘,呼吸愈是急促,他愈是用力地吻,非但用他那结实的臂膀将她的脖颈勾住,叫她逃脱不得,还将他那双眼睛闭了起来,如此掩耳盗铃,不肯直面她的目光,反倒是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亲吻着她。   他含糊地喃喃:“渴,很渴,多让我尝尝……”嘴唇的张合全黏糊糊贴在她唇瓣上,一动,便有酥酥麻麻的滋味从嘴唇痒到尾椎骨似的,稚陵一个激灵,他的声音这么低哑,不知是否刻意,或者说,他已经晓得她最喜欢听他这样含糊不清时磁沉低哑的声音,就故意在吻她的时候这样说话。   叫她着实扛不住。   身上发软,任由他亲,亲着亲着,猛然记起她今日用心打扮,涂了口脂,微低眼去瞧他嘴唇,微弱光线之间,依稀辨出不属于他嘴唇的那深色色泽。她要拿手指去抹一抹,他不允她的手从他手里挣脱,用了几分力气,手背上青筋鼓起,一条一条,虬劲非常,他哑着声音说:“不准。”   他倒霸道。   她还是抽出了手,指尖在他的唇畔轻易一抹,便抹了一指腹的口脂滑腻,她比给他看,声音竟也带着几分情欲充盈的哑涩:“怎么与先生交代?”   他益发深吻,唇舌犹然搅动风雨,把她调笑声音搅得字句不成字句,支离破碎夹杂于喘息之间,他低声说:“说我弄混了杯盏,错饮你的酒樽,吃了你的口脂。”   吻得远远不够解渴,稚陵先听到这些草虫鸣叫声中传来的脚步声,慌忙叫他坐直,他依依不舍,漆黑深湛的长眼睛里水润晦暗,犹带未歇的云雨,甫一眨眼,眸色益深,喘息声不匀,容貌在这样的光线里却俊美得不像话。   他果真端起她那酒盏饮了,恰好石柳先生搬着一酒坛回来,见他唇角有绯红印记,果真询问——稚陵心虚,暗自平复呼吸,不敢作声,只小心拿绢帕拭去嘴角弄花的口脂。   也不晓得石柳先生是故意打趣,还是关心他有没有被什么毒虫子咬了嘴。即墨浔就说:“酒没有了,有些渴,便拿阿陵的酒樽喝了她的酒。”   稚陵尚且不知风月,往日让他吃什么她吃不完的糖画糖葫芦臭豆腐乌鸡汤,她亦只觉是不浪费食物的好事,却不懂这杯盏中的残酒与人饮下,乃是一样韵事。   石柳先生笑了笑,倒是从新搬来的酒坛里给他的酒樽斟上满满当当的新酒,说:“老夫还怕是什么秋夜的小虫将你蛰了,哈哈哈。喝酒吧!”   稚陵暗道:若说“小虫”,那合该是即墨浔先来蛰她嘴唇的——他才是那顶顶毒的大毒虫呢。   这酒坊好找,翌日稚陵便又过来。即墨浔已经到了,倒比她早些,她刚到了后院里头,就见昨夜还空荡荡的院子,今日已经架起来了家伙什,——以及听到了大锤落下的锵的声音。金属相击,嗡鸣声叫她耳朵也跟着一阵嗡嗡,她立在廊下,这才看见火花四溅后头,是一团白花花的肉。   她怔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细细看去,只见火融动的空气后,立着个赤着上半身,系着一条铁匠穿的小围兜的挺拔少年。   他的师傅倒仍旧是青衫隐士的装扮,在旁指导着他。   打铁!?   稚陵愣了一下,想起他那会儿和石柳先生低声说话时的情状,似乎……有点儿为难,也有点儿犹豫,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原来他的老师是叫他过来亲自打铁啊。   稚陵没有着急上前,步子顿在原地。   即墨浔那般立在那儿,手里抡起器具,头发拿发带束成发髻,太阳尚未落山,他赤着的上半身蜜色肌肉健硕,块垒分明,结实紧致,汗如雨下,被日光一照,淋漓地发着光。   “咚”的一声,火花又四溅。   只依稀见他胸膛鼓动,那结实的臂膀上肌肉虬结,青筋毕现。他喉结滚了滚,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动作一顿——他发现她了。   旋即, 𝐬𝐝 稚陵没有办法继续在暗处躲着看他,只好上前去,虽说他这身子……她已经看过不少回了,但每一回看,又自有每一回的新鲜劲儿,譬如今日她来看,就觉得,他这样打铁的时候,不同于舞剑时发力的方式,他这时候仿佛上半身的肌肉全都调动起来,益发显得肌肉贲张,叫人心惊肉跳,面红耳热。   碍于他的老师还在旁边,稚陵先是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若无其事地与石柳先生打了个招呼,再挪到即墨浔的身侧,为了表示她什么也没有看到,或者说,就是她看到了也没有什么,她尴尬地说:“哈哈,这一件小围兜,根本围不住什么呀……”   说完她就觉得这个话题开启得不太对。   即墨浔放下了手里的物什,微侧过身来,气息尚且没有喘匀称,大抵是刚刚一直在打铁,好容易休息一下,稚陵觉得他的气息分外的热,情不自禁要后退,未想到身后石柳先生却笑着开口:“既然裴姑娘你来了,那老夫总算可以去歇息歇息了。这做监工的活儿,还是裴姑娘来做吧!”   说着,石柳先生又递过来一份东西,说:“没有什么深奥的东西,照着这个来。”   是铸剑工艺的程序。   稚陵捏着这薄薄一张纸,看着石柳先生已经走远了,与即墨浔面面相觑,他穿着铁匠围兜,围兜很小,只挡得住一小块地方,稚陵站在他的侧面,还是可以……看到围兜漏出的他那起伏的、沟壑分明的腹肌。   直到稚陵看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他现在动也不动,是故意在给她看。   她慌忙转过脸去,佯装在研究石柳先生给的这张纸,只说:“你快干活。不要看我。”   他含笑,却故意俯身,气息打在她耳垂上,磁沉声线压低了道:“我在等监工大人的指示。”稚陵一回头,就见他又抬手抹去了脸上淋漓的汗水,当真是水洗过一样,连额头鬓角的头发全都浸透了汗,汗珠就沿着他下巴接连不断地滴落着。   他满脸都写着“快来指挥我快来指挥我”,甚至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稚陵说:“你先……擦把脸。”   他不要脸,微微俯身,把脸凑近她,稚陵莫名生出想抽上去的冲动,忍住了,从他颈子上抽过那条挂着的白色毛巾,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他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一下子把她包裹住,稚陵心慌意乱,慌忙后撤,他眉头微动,说:“怎么了?”   “……”既想要看,又不好意思看,偷看的话,也显得她……咳咳。稚陵目光闪躲,为证明自己心中坦荡,遂以坦荡的目光迎了上去,并坦荡地夸他说:“好身材。”   “那你喜不喜欢?”他反倒哑声追问,漆黑长眼睛就那么望着她,并已握着她的手,碰了碰他的结实的臂膀,她那坦荡也坦荡不过他这样,败下阵来,说:“你……分明晓得我喜欢。……又故意这样!调戏我!……”   他说:“你喜欢。”   顿了顿,睫毛间倒还挂着细密的汗水珠子,一眨眼,便玲珑剔透地落下,似将他寒潭似的眸光也融化了些许,“以后都是你的。”   稚陵给他擦汗的手,改成给了他小小一拳。   他打铁。   火花四溅着。   稚陵做监工,工匠只这一个。人数上虽无优势,但效率上可圈可点,他已将他能替代他老师做的活做了不少。   皇太子殿下时间金贵,却肯日日都从雪片似的公文里拨出这么两三个时辰来酒坊就为了做点儿别的男人也能做的打铁的活儿,——这让东宫属官们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起初还不知为什么近日一到点儿,太子殿下就彻底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后来追问东宫里的贴身太监小珠子,才晓得殿下去寻他的老师。若是为谈论国家大事,寻找解决棘手公务的办法,或者是探讨治国方略,与高人对坐问策,那都是古来贤君常有之事。   然而他们又隐约听得似乎并非如他们所想,是去问策,而是去打铁。   这就匪夷所思了。殿下他乃是一国储君,就算是想要欧冶子铸的剑,放眼大夏朝,也不是不能给他寻一把来,——何苦要纡尊降贵,亲自做那打铁的粗活——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   小珠子暗自鄙夷他们,心道,俗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殿下现在为了心上人,是做什么都肯,这打铁也是为了哄小姐开心。   殿下现在这几日,每每晚上归来,神情都瞧得出十分高兴,心情愉悦,连带着第二日批阅公文都有劲许多。小珠子觉得,比起闷闷地处理公务,还是乐呵呵地处理公务效率更高。   这一日,小珠子看到殿下除了自个儿回来,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那似乎是一只长匣子。   殿下他十分宝贝,小珠子立在门口迎他,要帮他接过来,殿下却摇头不让他们碰。待回到寝殿,小珠子见殿下又将长匣子摆于长案之上,俨然若珍宝,叫他益发好奇。   殿下素来内敛,也并不爱什么珍宝古玩,唯独对此物十分上心,小珠子便试探问他:“殿下,这莫非是裴小姐送给殿下的?”   提及裴小姐,殿下当真就按捺不住了,似乎有许多想要说的话,不过,卡在喉咙间,还是没有给小珠子说仔细,只囫囵说了一句:“是礼物,都不许碰。”   礼物礼物,小珠子是晓得殿下八月份有一桩“必须完成”的任务,于是心领神会,望着那精致华丽的长匣,暗忖着,不管是什么东西,但总归是要给裴小姐的——裴小姐日后嫁给殿下,他总归也是能看到这究竟是什么的。   八月初八,良辰吉日,天朗气清,正宜嫁娶。   是日,以太子太傅为正使,太子太师、礼部尚书为副使,入宜侯府,聘宜侯之女为太子妃。   礼乐大兴,焚香祭祖之礼完备,宜侯府街上人满为患,水泄不通。翠羽华盖旗帜翩飞,宫中侍从仆婢如云,聘礼洋洋洒洒抬了十里。   百姓们围观者众多,礼乐声里,莫不议论纷纷,有人说道,这回殿下到底是没有听楚国公的话,还是铁了心要娶人家宜侯千金。   便也有人说:“国公爷那都是乱点鸳鸯谱,你没见近日他都不怎么得意了?哼哼我看殿下还是有几分手段的,区区两个月,已能与国公爷分庭抗礼……”   “不知今日定亲的宫宴上,国公爷可会出席?只怕他搅乱殿下的婚事,与殿下闹得并不好看,也不会出席了吧?”   “听说啊,原本殿下是请国公爷为他向人家提亲的,可国公爷偏就不要这份体面。如今 ʂժ ,殿下请他的老师来提亲——这几位可都是当今的大贤、名士!倍儿有面子啊,我看国公爷该懊悔极了。”   “可不是嘛!若是我能请到这几位,我也觉得有面子!裴小姐,真真是绝代佳人……啊,就这样与人定了亲事……我等再无机会了……”   “照照镜子吧,你也敢肖想裴小姐么?人家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国夫人,哥哥是殿前司指挥使,大权在握,门楣显贵,你呢?且不说上京城里多少有本事的青年才俊都轮不上,就算是单单看相貌,你也没有太子殿下十分之一的好看呐。”   “瞎说,裴小姐人家品性高洁,怎么会只看脸。”   “……”   民间定亲,摆桌酒席也就完事了,到显贵家中礼数就复杂起来,至皇家就更加繁杂。   稚陵初七夜里与他在酒坊门口分别,准备各回各家的时候,才从即墨浔口中得知他明日请老师来提亲,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额头,叮嘱她不要紧张,好好睡觉,正是怕她八月睡不好觉,才特意不提前告诉她——可她这一夜到底还是睁着眼睛,对着窗外星星月亮没能睡着。   皇家定亲,有正副二使宣读圣旨,稚陵自然也就看到了衣冠整齐穿着紫色官服的石柳先生捧着圣旨进入府门。   大开中门,礼乐声响,爹娘俨然也都是才知道消息的,哥哥倒似乎早有预料,稚陵紧张之余,不忘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哥哥说因为殿下提前给他放了假,否则他今日应该在军营而不是在家睡觉,想来是有大事。   不过,依照旧例,仅是定亲,却不必让未婚夫妻相见,但即墨浔却还是想方设法在流程里加了一项,要在东宫摆宴——想方设法地要与她见上一面。   宫宴定在傍晚,困意倒是迟缓来袭,她不是第一次来东宫,但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来东宫。她还没有看到即墨浔,不过看见小珠子,又看见陈主簿、张主簿他们,他们纷纷与自己贺喜,奈何此时困意滔天,稚陵寻了个借口去更衣,想在宴会开始前找个地方打个盹,绕到后殿,她打着呵欠,未想竟和谁撞了个满怀。   “啊——”   她眨了眨眼,看到一身绯红衣袍的少年,恰好将她稳稳接住。   她怔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孤的太子妃。”那绯衣少年微微俯身靠近她,影子也罩住了她,“莫非没有认出孤来?”   稚陵登时心跳加快了许多,困意略有清醒,再去望他,只见面前英俊挺拔的少年郎,一身华贵的绯色锦袍,玉冠金带,剑眉星目,正望着她在笑。   他……他竟然穿了这么红的一身! 作者有话说: 稚陵:纠正一下,是“孤的未婚的太子妃”即墨浔: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老婆老婆老婆,娘子娘子娘子,孤的太子妃太子妃太子妃,朕的皇后皇后皇后……稚陵:—— 第168章 前生IF-47 “阿陵忘了   实在是红得晃眼, 尤其在四周晦暗的光线映衬之下。   稚陵的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了即墨浔往日的形象,多数时候,他不是穿黑, 就是穿白……今日装束, 委实红得令人移不开眼。   红色, 意外也极其衬他。   那非是上位者的尊贵与威严,亦不是什么家族落魄的公子的清贵,只觉目光所及,满眼旁的物什都瞧不见了, 仅仅剩他一人, 夺了天地光辉, 日月之色一般。   他的容貌随了萧皇后, 生得极好,俊美凌厉,刀削斧凿,被这玄红映照, 平添几分风流蕴藉。剑眉入鬓, 目若朗星,此时目光这样温和盈盈地垂眸看她,影子也晃落在她的身上, 轮廓的凌厉柔和了两分,没有素日对朝臣对部属们的威严,让她恍然想到, 他也才不过比她大那么一岁,也正是少年。   稚陵顿了顿,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良久, 低低嗫嚅了一句:“好、红、啊……。是有点……没认出来。”   端详之际,他又同她微妙地笑了笑,俯下身来,鼻尖行将触碰鼻尖,气息灼热,八月秋风已将上京城吹凉些许,他的气息在傍晚秋凉中拂过她面颊,令她浑身燥热起来。   鼻尖冷不防碰了一下鼻尖,叫稚陵一惊,惊着下意识倒退,一只有力臂膀却把她腰肢一握,反倒挽进两步,彻底地,落在即墨浔的怀抱当中。   “没反驳我的话,我就当你认下了。”   他声音依然低沉,压低了的絮语喃喃响在耳畔,似春日里的柳絮挠在心尖儿:“躲什么,嗯?如今……我们名正言顺了,谁也不能再说三道四。”   稚陵想,那是因为,会说三道四的人,今夜都没有被邀请吧?譬如她就没有看到楚国公府的人出现在东宫。   她点了点头,脸上红晕却漫了开去,很低声地应了一声:“嗯。我的……未婚夫婿。”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了他,稚陵被他猛地搂紧了些,腰身全然由他那结实手臂固在怀抱中,抬眼见即墨浔的目光暗了暗,便要俯身亲她,她道:“不许亲……我今日大妆,弄花了,不好补。”   堪堪叫他嘴唇停在了若即若离的地方。   宫灯葳蕤光明洒落,稚陵一半的脸庞被他的影子遮去,另一半则白得如瓷,近于发光,的确,妆容浓丽得比往日任何一日都要浓,脂粉铅华浓妆艳抹下,却不流于庸俗,而是益发的……益发的美,像古画上工笔纤纤描摹的仕女。她的发髻也很沉重,宫里的嬷嬷们亲自给她梳妆挽发,簪戴上珠翠金钗,熠熠招眼,方才撞他满怀时,那些珠钗步摇已经叮铃铃响过了一遭。   即墨浔的唇角浮现出一弯笑痕,浅浅勾起,恰似此夜,廊外暮天上那勾浅浅淡淡的东南新月。他的唇却还是缓慢地贴近,薄唇贴在她艳丽的红唇上,轻轻的,如羽毛,掸上一痕红色的口脂。   狭长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她的双眼,目光含着笑。   温软的触感,霎时如惊电,令她欲颤,却被死死地固于他怀中。   他说:“我轻轻的,好么?”   他顿了顿,喉结一滚:“对你,我克制不住,阿陵……”他的声音低哑,又用那种,稚陵抵抗不住的、微微带着鼻音的嗓音来哄她。她心尖颤了一下,深知即墨浔已经拿捏住她的心软,有几分无可奈何,但又有几分好笑,他在旁人面前,向来是说一不二、乾纲独断,哪里有这样做小伏低哄人的模样……何况她也,很喜欢。   她微微闭上眼睛,说:“嗯,不要弄花……。这口脂,嬷嬷涂了好几层,……”   他的嘴唇摩挲过她唇瓣,的确很轻,月光般轻,宛若对待着稀世珍宝,不忍多用一分力气。少见即墨浔有这样克制的亲吻的时候,他每每……都恨不得要把她整个儿吞吃入腹才好。   这样轻……   倒似羽毛轻轻搔过,轻飘飘,若即若离,让人……   觉得很舒服,也很……。   稚陵靠在他的怀抱中,不知几时,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即墨浔的臂弯当中,下巴一点一点的,俨然是昨夜彻夜未眠,今日又忙碌了一整日,这会儿才止不住犯困。   往日似听谁说过,人会在自己觉得安全舒适的地方犯困。   现在,稚陵闭上了眼睛,一股汹涌的困意袭上心头,只觉得困到睁不开眼睛了,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模糊地想起,她好像到这儿来,不是来找他,是来找个舒服隐秘的地方,小小地,打个盹,免得一会儿在饮宴上打不起精神……   不过这些模糊的意识,渐渐随着唇上覆着那温软触感轻柔温和的触碰,而渐似羽毛,飘落在脑海深处,不知今夕何夕了。   即墨浔垂眼一瞧,将她这副模样收在眼底,她的身体整个儿靠在他的怀中,以一种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姿态,小扇子一样漆黑卷翘的黑睫颤了颤,宛若蝴蝶的翅翼,脸庞近在咫尺,晕着些许脂粉也掩盖不住的红晕。   呼吸,微微发着烫。   气息纠缠在了一起。他的嘴唇还停驻在她的唇畔,近距离望着稚陵的模样,宫灯的光影随着秋风稍显晃动,影子落在她莹润的脸上,蛾眉舒展,没有什么郁结的烦恼。   他心中无比的快慰与满足,仿佛被什么充盈得满满当当,那里再塞不下什么,全是她,只有 ₴Đ 她。   鼻尖猝不及防又碰到了她的鼻尖,她下巴点了一点,眉眼仍那样轻轻闭着,睡颜和她这个人一样安稳宁静,他怕打扰她,嘴唇缓缓地停下亲吻的动作,转而轻轻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也轻,像是怕惊醒她一样。   繁复而华丽的衣裙哗啦一下,宛若出水的红鲤,逶迤绽开了金光明灭的红尾似的,衣裙绽落,秋风乍起,吹过回廊,令二人衣袂翩跹,绣袍猎猎,步摇伶仃轻响。   她的脑袋便缩在他的怀中,这姿势,像毛茸茸的小兽,安睡于他怀抱,享受他的温暖,让他能为她遮蔽风雨。他情不自禁,喉结滚了几下,垂眸看她,步伐缓慢,一步一步,沿着宛转回廊,吴有禄吴总管撞见他们,正要行礼参见,被他示意噤声。   其余内侍宫娥,也都大气不敢出,屏息凝神,眼睛却实在很难不去瞟向太子殿下怀抱中的姑娘。殿下的臂弯护得稳妥,依稀看到那雪白的面庞,惊鸿一现,在秋天傍晚的暮色中,令人想起春意盎然时节,一簇开得最好的梨花。   殿下的神情没有任何亵渎玩味,即便是这样的亲密接触,只是温柔,眉眼像融化得一塌糊涂的雪水,眼中几乎能滴出水。   他们目送着殿下他怀抱准太子妃,缓缓步入了寝殿中。   关上了门。   殿中原本灯火通明,进去后,灯火反倒都熄灭了,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   有内侍来请示:“吴公公,宾客……快齐了,是否要请殿下先……”   吴有禄道:“殿下在休息,不可打扰。宾客……自有侯爷、夫人和世子应酬。”   吴有禄想,殿下今日这东宫摆宴,是原定流程里没有的一项,乃是礼部诸位大人想的办法,查阅古籍经典先人旧例,自圆其说硬给添上的,殿下最大的私心,自然是想在好日子见一见裴小姐一面——却还有别的私心。   礼部那位新晋侍郎俨然未体察圣心,起初拟的名单,都是皇室宗亲,朝廷老臣。殿下看了,命令重新拟,那位侍郎官懵懂不解殿下上意,还是吴有禄他亲切提点了他,表示,殿下的要求是“似家宴,要延请孤与宜侯府亲近之人”,这位侍郎官若有所悟,重新拟好一份名单,果然令太子殿下满意许多。   吴有禄擦了擦汗,殿下很显然是要——让那些觊觎过裴小姐的人都来看看,裴小姐如今名花有主啊。他低头望着宾客名单上,赫赫然的武宁侯府四个字,还有程家那几位公子小姐。   程绣程小姐作为裴小姐闺中好友,她的兄弟程锦,自然也算是个正经名头来参宴;而武宁侯世子钟宴,作为太子殿下的战友兼挚友……。   “挚友”,吴有禄想起这个词,自己都不相信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炫耀,没有理由。   他守在寝殿不近不远处便于听宣,瞟着里间,想起这几日他早上伺候殿下起居时,不时能发现一些……属于血气方刚少年的迹象。可此时此刻,殿下如今有了正经名分,也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妻——却依然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般,教人心中不解。   自然了,这不是他一个总管太监应该管的事。   他望向寝殿漆黑昏暗的窗。   偶有秋风叩窗,叩出咣当咣当的微响,稚陵也浑然不觉,她缩在他怀中,打着盹,十分舒坦。枕在他的结实手臂上,不比自己闺房里那只白玉枕差,有黑狐大氅罩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冷意,更不必提即墨浔作为个长年练武的少年郎,怀抱滚烫如火炉。   室内漂浮着残余的淡淡龙涎香气,与稚陵今日按着礼仪规制熏的香混合在了一起。他忍不住低头嗅了嗅她颈间,是那些香气也遮不住的淡淡兰草香。熟悉的,令人满足,令人心生欢喜。   她睡着了,在他怀里。   她轻轻地翻了个身,往他怀中又拱了拱,大约是腿脚觉得冷,微微蜷缩起来,他愣了一下,犹豫了一刹那,脱去她这双大红织金缀珍珠的绣履放在脚踏上,旋即轻轻拢起她的腿脚,都抱在了自己怀中。   没有点上灯烛,怕她休息得不好,倒是外头灯火通明,有繁灯的光芒远远刺进寝殿,已成微弱的光缕。   分明是大喜的好日子,礼乐声像从很远处传过来,衬得这里这样静。他与她便这样紧紧依偎着,仿佛是茫茫雪野里两只互相舔舐取暖的兽,或者是在行将干涸的一洼水里相濡以沫的鱼。   这滋味让即墨浔觉得奇异,因为殿外就是他与她的家人们,他们并不是那样孤独的存在。皇姐在,她的爹爹娘亲在,她那个同父同母同胞哥哥也在,……真是不知他怎么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他的手臂一动不动,垂眸,借着微弱的光端详她的眉眼。忽然间,他鬼使神差抬起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放在她的鼻子下,试了试。   均匀的呼吸气息很快染湿指腹。   动作一出,他自己也呆住——他大概是疯了,脑子有病,最近心中太欢喜,喜得恍然不知一切是真是幻,因而产生忧惧,惧怕这当真是幻。   兴许是心有灵犀。   即墨浔正在胡思乱想,指腹突然被轻轻咬了一口,他吃痛,手指下意识缩回,就听到尚且鼻音浓重的女声“唔”了一声。   她已睁开那双潋滟如秋水的眼睛,望着他沉默发呆的脸庞,失笑说:“……哥哥,我是睡着了,不是睡死了。”   “死”字刚出,他的指腹便抵紧了她唇瓣,模模糊糊的光线里,即墨浔的漆黑长眼睛愈显得深邃,他长长望她:“不要说。”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睡得脸颊热烘烘发烫,拿手贴了贴,要从他怀里起身,他的手臂还虚虚拢在腰畔,一不留神,腰上轻纱的系带却不知怎么松开,她低呼一声,纱带另一端正勾在他的玉带钩上。   稚陵脸色愈烫,低声讷讷说:“诶!你,你闭眼,不许看……”   他却微微一勾手臂,便叫她步子失稳,重新坐回了他的腿上。   即墨浔徐徐俯身向她靠近,龙涎香气益浓,手臂已经牵着纱带,绕过腰肢,明明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她,手中的动作却有条不紊,重将纱带系好,他低哑声音缓缓笑说:“阿陵忘了,我们今日定过亲了。”   他挽了个结,拉紧。   这才放她起身。   他去点上了灯烛,崭新的红烛照亮殿里的陈设,稚陵的目光逡巡过周遭,这才问他:“这是哪儿,以前没有来过。”   她来东宫的时候么……记忆里,无非是陪陪他处理公务?去东宫的后园里散散步,花前月下?多在花厅、书房等地。   他道:“以后你会常来。”   “啊?”   稚陵慢一拍地反应过来,登时觉得脸上更烫,说:“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住一起。”   稚陵望了一眼这张沉香拔步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   他震惊又伤心:“你不想和我住一起吗?”   她默默半晌,即墨浔难以置信的目光追随着她,她才小声说:“……我猜,会,很挤。你把我,压扁。”   他身长八尺有余,用别人的溢美之词来说就是,“龙章凤姿,如山巍峨”,纵是放在千八百个五大三粗的军汉面前,一样鹤立鸡群般高大挺拔,而且,据小珠子说,他家殿下似乎还在长高——他的怀抱是安全的,但有他在的床榻,一定是拥挤的。   即墨浔俨然没想到是这个缘故,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依然难以置信,掺着一抹难以忽视的委屈感:“阿陵,我……不会压扁你。我会小心……”   这个神情,又让稚陵联想到了委屈巴巴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的……小狗。她疑心自己没睡醒,恍惚了。   她呆了呆。   但这会儿他们应该讨论这个话题吗?讨论婚后要不要住在一起,……睡一张床,夜里会不会因为他的身量颀长挺拔而压扁她?   ……不能再想这个话题了,她觉得脸要烧起来了,打岔说,“哥哥,宴会是不是要开始了?我得整理一下。”说着,连忙起身,寻到了铜镜面前,对镜整理整理仪容。   出乎预料,刚刚小憩的片刻,没有弄乱她的簪钗发髻,连吻也轻,唇妆还保持着原样的殷红。她很满意,回头去看,即墨浔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但神情陷入一种沉默当中 ₴Đ ,似在思索,不过目光屡屡掠过这张沉香拔步床,疑心他是在想换一张更大更宽的。   这寝殿布置十分简洁清俭,分毫不显奢华。三月清明宫变之后,废太子下狱,东宫旧人们有罪的论罪处理,无罪的打发离开,换了一批人进来;即墨浔入主东宫,东宫上下也一改往日奢靡之气,他不喜奢华浪费,旧物皆充于库中,唯独废太子曾经居住的寝殿,令他每每思及旧事,都觉得难以寝居。   这也是唯一一处他命人重新修葺的地方,包括把废太子从前用的那张极尽奢侈的龙凤沉香榻拆了另作他用。   稚陵觉得,倘若卧室可以看出一个人什么,那么单从他的卧处来看,只能看出,……他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她。   那只包装精美的长匣子就摆放在不远处的几案上,是与周围简朴风格几乎格格不入的突出。   他说:“宴会是要开始了。但不急,再呆一会儿……”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吴有禄吴总管低声询问的声音:“殿下,时辰将至……”   闻言,即墨浔顿了顿,他起身,神情收敛了一些,那些委屈与难以置信也都不见了,只是耳朵却红得厉害,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缓缓靠近稚陵,缓缓地从背后将双手环住了她的腰身,下巴就搁在她肩窝上,似乎蹭了蹭。   稚陵从这面铜镜里看得见,烛光轻轻跃在他的眉眼间,衬显得他容颜极其俊朗,绯红的衣袍上,五爪金龙与繁复云纹随着烛光泛出一片刺目的金光,像着了火,烧成火海一般,要与她的衣裙相融。   这一刻,她的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颈侧就是呼吸声,他抱着她,也无多余动作,静默当中,她忽然轻声地问:“今日那对聘雁,是你射的?”   他一笑,热息便喷在颈边,叫她觉得痒,微微一扭,却被他固住。他声音黏黏糊糊的,八成是故意的,在她耳边,说:“是我射的。”   她唇瓣抿了抿,含着微妙的弧度,说:“古礼流传至今已不复当初,如今都时兴用白鹅,哥哥,你怎么想起来复兴古礼,真抓了一对活的?”   即墨浔的下巴又蹭了蹭她颈窝,低声说:“雁不再偶,谓其忠贞。非他物所能比。”   她笑了一声,娓娓地说:“看见那对雁,大家都很惊讶。我爹爹当年提亲的时候,抓的是一对鸭子,后来我娘亲炖汤喝了……那这对雁,之后能放了吗?会不会不吉利?”   他说:“放了吧。最好,活得好好的。”他的声音顿了顿,欲言又止。   门外似又是吴有禄恭敬询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即墨浔的思绪。   也打断了这静谧温存的时光。   稚陵说:“催得紧,看来不能再呆着了,那我先出去,你……你再出来?”   即墨浔已轻轻执住她的手,低笑一声,说:“阿陵,你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稚陵愣了愣,立即说:“这有什么、什么不习惯?”说着,为了证明什么,反握紧了他薄茧修长的手,牵他出了寝殿门,顺便吹灭了殿里的红烛。   踏出殿门,才意识到,她这小憩片刻,已从傍晚日落到弯月初现,确是不早了——难怪现在门前的吴有禄与若干小宫娥小内侍如此紧张。   袖子下相牵着的手觉察到即墨浔微微握紧,他道:“一起去。”   她嗯了一声,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他那两句话,“阿陵忘了,我们今日定过亲了”,“阿陵,你还是不习惯”。越是回想,越是无意识将手攥得很紧。   她原以为,白日里面对着那些繁复礼仪流程时才会觉得紧张、无措,毕竟她家祖祖辈辈都生在扬江岸边,离上京城太远,离这些荣华富贵也太远,——然而,真正经过了,全无紧张,连嬷嬷也都说她样样得体大方,做得很好,全无疏漏。此时此刻,心脏却跳得很厉害。   廊上宫灯明亮,照出身侧人的俊美无俦的脸庞。他是她如今最最熟悉的人之一,是除了家人以外最亲近的人,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人,也是她未来会共度余生的人。稚陵竟未想到,白日里不曾出现的紧张,却在这时,迟缓地浮现心头。   从寝殿走到前殿,即墨浔察觉到她的紧张,温声地宽慰她说:“宴会请的都是你我熟悉之人,不必紧张。”   她哑口无言,只胡乱应了两声,哪里能告诉他,她现下心脏跳得如此厉害,不是因为旁人,而是因为他?——那样,他该很得意了。   她微微扭过脸去,去看廊外栽种了哪些植物,秋风吹过,有几树尚小的梨树,枝条瑟瑟。   随行的宫娥内侍们莫不在心头感怀:独独裴姑娘在时,殿下才有这样温和柔情的神态。   真是让人开了眼。   未来太子妃正式过门的话,东宫的气氛或许不会总是低压?他们有点儿期盼。   美好想象被一道声音打断。   “微臣……”   “微臣参见……”   “参见太子殿下……”   敏觉的东宫内侍们立即觉察出殿下周围气温骤降,也便循声去看,只见庭院一株杨柳树前,立着个绯袍官服的青年,此时跪下行礼。   仿佛抬起眼睛望向他们一行,又极快地垂下头去。   他们在明,那青年在暗,低着头,他们自然不太熟悉是谁。只是太子殿下与裴小姐的步子都滞了一滞。   “世子?”率先开口的还是殿下,声音较之方才的温声软语,简直冷硬到极点,“世子为何在此?”   “臣,……醒酒。” 作者有话说: 阿颓:好久不见,抱歉宝宝们,久等了。——稚陵:为什么我睡得好好的,他要试一下我的气息?即墨浔:兴许是前世的记忆……—— 第169章 前生IF-48 “落下一连   “醒酒?”内侍宫娥们听见自家殿下凉凉地重复了一遍, 声量轻飘飘的,可这透出来的语气,却是叫他们胆战心惊。   似有淡淡的嘲讽。众人悄悄儿将目光又移向杨柳树下, 那跪下行礼的绯色身影闻言一颤, 身形依旧笔直, 却仿佛做了亏心事一样,下意识垂下了眼睛。   “那,世子现下,酒可醒了?”   那绯衣青年嗓音滞涩, 低声答道:“臣……已醒了。”   殿下声音便淡淡“嗯”了一声, 旋即, 就在旁人都以为殿下大抵不会多言什么, 却见他侧过脸,对裴小姐低声温柔说:“你先去前殿。”   连裴小姐也诧异了一下,目光极快在他们两个之间扫过,问:“我一个人……?你呢?”   “我稍后便到。”说着, 还捏了捏她的手心。   众人脸上八卦之心已经堪称熊熊燃烧, 殿下他催裴小姐先走,自己留下,莫非要与世子单独叙什么话?……或者, 大打出手?   前阵子殿下失势之际,正逢钟世子得势,满京城里都是世子与裴小姐的八卦, 甚至还有诸如《霸道世子轻轻爱》之类的话本子畅销坊市……后来殿下他正位东宫,大权在握,公务繁忙之余不忘吩咐下去让人查抄禁书,不许再有此类造谣生事的话本流通于市。   饶是禁令下达, 留下的痕迹却实实在在抹除不了。   杨柳树下,瑟瑟风起。   绿丝飘摇起来,缀着的片片柳叶微弱地反射着璀璨宫灯的光。稚陵已经走远,宫人们也都悄无声息地远去,此地便仅剩下君臣二人。   即墨浔示意他起身。   他端详钟宴——他仍旧立于杨柳的影子下,参差的光明落在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清峻脸庞上,长眉入鬓,目若点漆,平心而论,这张脸虽然没有他自己好看——也还行。……难怪能让人念念不忘。   即墨浔的目光下移,再看钟宴身上这身绣着金麒麟图案的崭新绯色官服,目光顷刻暗了暗。今日又不是他大喜的日子,他穿什么绯色?!岂不是存心故意的?这个男人……果真一肚子算计……!   他的目光驻在绯色官服上麒麟刺绣上,暗自咬了咬牙,正要借题发挥,说两句话,不想钟宴却竟先开了口:“殿下。”   他声音微哑,大约是因为饮了酒,酒壮怂人胆,此时此刻,钟宴漆黑的双眼泛着微弱光芒,望向了即墨浔。   即墨浔那故意找茬的话自然而然便咽了回去,只不咸不淡地应他:“世子有话要说?”   ʂԃ  “……是。臣,来此处,自知僭越本分,可是臣……还是来了。臣一是为殿下道喜,二来,是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殿下说。”   “肺腑之言……?”即墨浔淡淡重复了这四字,目光复深深看他,道:“说。”   即墨浔抬步走近,但依然立在光明当中,阴影仿佛将他与钟宴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钟宴的脸庞迎着府邸里明亮的灯火,愈发显得白皙如玉,近乎透明,十分好颜色,只是嘴唇却也在光照下显出异样的苍白,与今日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全然无法相比。   柳枝的影子拂过,钟宴的声音低沉响起,仿佛含着几分轻轻的自嘲意味:“今日是殿下缔结良缘的大喜之日,臣在此,先恭贺殿下……抱得美人归。”   他顿了顿,俨然还有后话,绝非是单单贺喜。   即墨浔心里微妙,一面是如他所言,抱得阿陵归的欢喜,一面是对他斗赢这个重量级情敌的快慰,以及此时此刻,他或许要发表两句失败感言的不耐。   他说:“世子,同喜。”   自然,他知道,钟宴此时心里哪会有什么“喜”,怕是恨不得与她订婚的是自己才好。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瞥向钟宴那身本没有问题的绯色官服上。   钟宴轻声续道:“臣,输了。输给殿下,臣无话可说。”   这并非以臣对君应说的话,甚至可以称得上僭越、逾矩和不敬了。显然,他未以臣子自居,而是以竞争对手的身份,……意识到这一点,即墨浔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对手……不错,他承认钟宴是个厉害的对手,无论是政治才华,领兵作战,还是……   还是感情上的竞争。   “输了?难道,一开始,你以为,你会赢么?”即墨浔轻嗤,嗓音沉沉,不再跟他客套废话,居高临下,盯着钟宴的那张脸。   “不敢欺瞒殿下……”钟宴并未看他,顿了顿,末了,轻轻闭眼,声音隐痛低沉,又含着些许自嘲:“是。”   廊下风至,柳枝和风柔软地拂动在肩头与脸庞,秋凉,不比春光大好时节的宜陵城的东风拂面。甚至风灌进襟袖,冷得渗入骨缝,叫他咬紧了牙。   何止是赢?他那时,从没有将任何人置于对手的位置——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虽不曾言明,他已单方面地觉得心意相通,窗户纸尚未捅破,可那只是迟早的事……毕竟,在眼前这个少年出现之前,他们相识的好友都觉得,他们会走到一起……   二人缄默,但他大约能觉察到,即墨浔的目光如芒刺一般扎在他的脸上。   他重新睁开眼。果然,从锦衣少年眼中读出那些情绪的起伏:不甘,嫉恨,夹杂着冰冷怒意,和一许来自胜者的轻蔑。   “宴,与小姐相识于旧年,至今已有十载光阴。彼时,尚在宜陵城中,小姐不以我薄贱,屡屡相顾,以赤诚之心相待,种种心意,堪比雪中送炭。宴若无她,无以有今日。”   即墨浔的眼睛幽了幽,未想到他要说这些话,心头先是诧异,再是止也止不住的酸涩滋味,开始蔓延。   十年光阴……   竟有这样久。   而自己与她相识……   须臾一年半载而已。   几乎可以想象,十年以前,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娃娃,……约莫像年画上的玉女一样可爱。   她会不会像那些垂髫年纪的女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去找他玩……?   会不会天真烂漫,像开得灼灼如烟霞的遍地野花里,钻出来的一只小白兔?   会不会一起玩那些“郎骑竹马来”的幼稚游戏?   会不会扮家家酒,然后其他小孩子纷纷起哄,说他们像真的夫妻……?   他竭力想象,此时,又无比痛恨自己的想象。越是想象,越是提醒他——那过去他未曾参与过的十年,她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从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却……是他们曾经最寻常的事。   嫉妒悄然滋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压抑着滔天怒火,眼神冷得厉害,嗓音沉沉,说:“世子……此话何意?莫非是专程来找孤的不痛快?”   他专程过来告诉他,在他们未曾相识的那数十年光阴当中,他们二人,曾经是青梅竹马的存在,是彼此……很特别的存在?今日他虽与阿陵订了婚,却永远抹不掉他们之间十年的情分?   钟宴闻声,轻轻一哂,笑意苍凉。   “臣不敢。臣与小姐,缘分浅薄,前尘已了,……臣此来,只望殿下,勿负于她。”最后四个字,声音变轻,有几分低抑的自嘲。   即墨浔起先愣了一下,一时半会,尚不清楚他究竟的意图,紧接着钟宴声音凛了凛,郑重续道:“若有一日——”他抬起了眼睛,目光比先前薄醉失落时要更加凛冽,直直望他,少了君臣之间应有的尊卑,反倒透出了破釜沉舟的气概:“若有一日,殿下有负于她,宴,宁拼一死,……”   话未竟,但言语之中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宁拼一死?   四个字落在即墨浔的耳中,几乎顷刻,如同惊雷之声,震在耳畔。   钟宴……钟宴他仗着喝酒喝昏了头,真是好大胆子!他竟如此挑衅他!他竟假定他以后会“有负于她”?何况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   一声嗡鸣,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寒芒一闪,剑刃逼向柳荫下那张苍白清俊的脸庞。只见钟宴瞳孔骤缩,下意识闪躲,剑风却快如流星,削断数枝柳条,翠叶纷纷坠落,钟宴身形一颤,不及再开口,剑已经格在了颈前。   一寸之地。   光可鉴人。   他似乎没有料到即墨浔如此毫无预兆地拔剑,更是直迫咽喉,微微睁大眼睛,半晌,对着宫灯光下即墨浔那双略显猩红的长眼睛时,才缓缓道:“殿下——”   即墨浔的剑反而逼近一寸,低沉嗓音冷冷对他说:“拔剑。”   拔剑?   钟宴腰间确实佩了剑,可在东宫里拔剑与太子殿下论剑,似乎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钟宴的手微微按住剑柄,蹙眉,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他喝多了,还是即墨浔喝多了。   直到那低沉嗓音又含着些许嘲讽意味再一次定定响起,提高了音量,他听得明明白白:“拔剑!”   在这里?   不及反应,即墨浔剑风凌厉,他不得不拔剑格挡。   在决心要与即墨浔说出他的心底话之前,钟宴已经预料到,这位太子殿下想必会像被激怒的困兽一样恼怒,即便如此,那句话,他还是一定一定,要说给他听——   锵的一声,金属相击,几乎震得他握不住剑,可想而知,此时即墨浔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那华服少年郎目光幽冽,磁沉嗓音随着剑击响起:“钟宴,你好大的胆子,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会负她!?”   银剑光芒错落晃在脸上,偶尔还刺过眼睛。   钟宴的腿脚本有旧疾,行动要慢于常人,平时他刻意掩盖,看不出来,可面对如此凌厉的剑招,对方更是日日风雨不辍练剑的剑中好手,数招以后,已经落了下风,败退之时,踉跄了两下,堪堪被逼,紧靠在柳树干上。   锋利的剑尖就指在咽喉处,迫得他只能微微后仰。   他剧烈喘息着,苍白脸庞已泛起红,汗水淋漓,似乎牵动了旧伤处,眉蹙得死死的,神情痛苦不堪。   他手中剑也似支持不住一样坠地。   咣当一声响。   而凌厉的剑锋寸步未让。   天色已很暗,寂静时刻,前头客人们的声音倒是沸反盈天地穿过庭院,随风传来。大约是久久未见宴会主人到来,客人们各自寒暄闲聊起来,或是有那一两个胆大活泼的,炒热了气氛……   但那些热闹无关于他们。   他黑湛湛的眼睛望着剑面,银亮的剑面上倒映出了即墨浔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若论容貌,眼前少年继承了萧皇后的美貌,英俊得足以让世间所有男儿在他身边自惭形秽,黯然失色。那并非阴柔或者昳丽的美,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俊朗,剑眉星目,刀削斧凿。   他轻声地开口,微微摇头,声音像柳絮:“殿下勿怪,只是假设。”   假设?假设……   他听到即墨浔含着嘲弄地开口:“假设?没有这万分之一的假设。钟宴,我告诉你,你没有机会了— ₴Đ —从你不声不响离开宜陵的时候,就没有机会了。”   那双狭长漆黑的凤眼盯着他的眼睛,钟宴身形像又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大抵是想问为什么。“当初你不声不响离开宜陵,是因为你觉得,那时候你一无所有,你配不上她。可你却没有想过,她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语气冷静,甚至撇去了先前急促翻涌的怒意,像是想到什么,目光悠远起来,缓缓续道,“钟宴,其实你不了解她。她……心中其实很缺乏安全感。她心思细腻,容易敏感多思,最需要的——是足够的安全感,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钟宴微怔,仿佛陷入了回忆,目光变得涣散。   离开宜陵,确如即墨浔所言。他曾经恨过自己的父亲与母亲,将他一个人丢在了宜陵城,孤零零的,与本该属于他的生活相去甚远。因此,后来,他稍大些,父亲那边屡屡表示要接他回去,要开始培养他……大抵是需要继承他的爵位与他的那些本事了,才终于想起他这个被养在宜陵的儿子。   他拒绝了。他有属于他的孤高与傲气。   面对阿陵——她虽从未言明过她的心意,可他能感知得到。在每一次,她抱着梅子酒邀请他尝一尝的时候,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总是黑白分明,分外明亮。在每一次握着她的手,提笔在宣纸上勾勒出险峻山形时,他也总是觉察得到,她心跳很快,耳尖通红。   那日尚是春寒料峭的初春,阳光极好,破碎洒在了洒金宣上,那些碎金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她有些失神,笔下的墨痕荡漾出了一笔,让那碧绿湖光泻出一小片,她轻声地问他,他也到了年纪,家中,有给他定下人家吗?   他沉默了很久,摇头,却只望着她。他从未对她坦白过“武宁侯府”的存在,也从未提过自己的过往,甚至真实的姓名。   她轻轻应了一声,未置可否。大约是他这个年纪,确到了成亲的年龄,而她心中,也许萌发着什么,兴许那时候她的心跳,的的确确为他乱了几拍,……但那些未说出口的悸动、心意和期待,全都结束在他离开宜陵的时候。   相识十年,他一直知道她心中有一桩宏大的愿望,正如她名字二字的来由:稚陵。稚川的稚,宜陵的陵,两地分江相望,失地千里,不知几时方能重归故国。   他想,他不能这样无名无姓地、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一样站在她身边。   他要建功立业,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回来迎娶她,绝不会让别人耻笑她,她心仪之人是怎样一个无用的人。   他要实现她心中那收复河山的心愿,以江南千里故土,作为求娶她的聘礼。   可是这一切他都不能告诉她。   所以,再一次收到武宁侯府的家书时,他点了头。很快,石塘街的院子便空无一人。   而再次重逢于太守府夜宴上,在后院,他问她,是否在等他。他心底欢喜,却在看见她微微摇头时,怔了一怔。   不是……?   她垂着眼,态度却客气疏离,仿佛在划清界限。   他其实没有走远——于是,他回头,竟看见那个玄衣金甲的英俊少年,那位齐王殿下,他将她压在树上,激烈地吻着她,——他如遭雷掣。   那一夜骤雨忽至,转化雨雪,泼天盖地。他迟缓知道,有些人,错过了,便再也挽回不了。   似乎那夜的雪光,明明灭灭地,和今时今日,剑面寒光如出一辙的凛冽。   剑锋一动不动地抵于咽喉处,而即墨浔刚刚的问题,不必他解答,他自己也已有了答案。   钟宴的嘴角弯出一点苦涩的自嘲的弧度。   “明日,臣……就启程去灵水关,操练兵马。”   剑锋动摇了一下。   但并非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是因来自不远处的一句女声:“你们——在做什么?”   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之间灰飞烟灭,未说完的话,也都戛然而止。   旋即是打破他们对峙的一串脚步声。   即墨浔匆忙收剑,像被抓了现行一样,快速敛去了方才所有神情,折身去迎,没有给稚陵靠近他们两人的机会。   稚陵纤纤身影立在廊下,飘摇的灯火叫她投下纤细的影子也在飘摇。偶有几句带着亲昵意味的责怪语句传来,听不太清,大抵是说“你们说了什么,怎么还是不来,宴上客人都在等,我应付不过来了,只好溜来寻你”之类的,……   她的目光仿佛向他这里看了过来,只飘忽的一眼,很快收回。快到,他分辨不出她此时是什么神情。   灯火璀璨,泼泻而下,将她罩在那极其光明之处,与他的阴影晦暗,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他长长望着那里,她的身影端庄娴静,妆容浓丽,凤凰金钗熠熠生光,那身华丽裙裾鲜红刺目,几乎完美符合所有人对大夏朝未来太子妃,甚至是未来皇后的想象。   他想抬步走出这柳树下的阴影,靠近她所在的光明,腿脚却不听使唤,灌铅般沉重。也许是刚刚一番对峙与剖白已经耗尽他的气力,也许是因为看到今夜他们二人如何亲昵和美,……总之,脚步宛如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即墨浔在低声与她解释刚刚的事:“方才,不过交代了些军营公务上的事。上次与你说过的。”   她“唔”了一声,未置可否,但大约是认同了这个说辞,未再深究“谈公务为什么会拔剑相对”。她很聪明,一定能猜到一二,但也知道,她这时候还是难得糊涂较好,于是微微一笑,轻声说:“既然交代完了,就赶紧去前殿吧。”   说着,顿了顿,这才正式地看向了柳树阴影里的绯衣青年,声音要稳重许多,“世子……也一起吧?”   东宫夜宴,并不奢靡,但样样东西都是用的最好的,猩红地毯铺满前殿,殿中点着昂贵熏香,九十九盏琉璃宫灯的光辉柔和明亮,将偌大前殿照得亮如白昼,甚至宫娥内侍都是挑选长相清秀标致的来伺候,放眼望去,可谓赏心悦目。   宴上宾客,都是他们彼此熟悉的人,稚陵这边的亲朋好友,相熟的几位夫人小姐,即墨浔那边的则是他麾下得力心腹、袍泽,他的老师,还有几位他关系亲近的长辈。   也是因此,气氛倒是比寻常宫宴融洽得多。稚陵在席间推辞不过,多饮了几盏酒,两颊灿若红霞。   她酒量浅,寻常饮酒,也容易醉,今夜虽是烈性不足的果酒,但着实捱不住大家左一杯右一杯地劝。她心里又开心,难免喝得多,也自然喝得头晕。   待宴席结束,宴上众人各怀心思,纷纷告辞离开。   即墨浔亲自送他的几位恩师出门,半醉了的稚陵也要跟着爹娘起身回家,未想将出殿门时,小珠子屁颠屁颠来传话说,殿下还有话单独要与小姐讲。   这叫她只好乖乖坐回原地,爹爹娘亲与哥哥他们三个若有所思,接着对视一眼,便露出了然的神情,娘亲善解人意,含笑说:“阿陵,我们在外头等你。”   稚陵原想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刚刚不是已经讲了许多话了?她兀自托着腮,因着半醉,神思恍惚,光睁着湿漉漉的双眼看着宫人忙碌,突兀的,一双手已经轻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身。   惹得她浑身一颤。   “阿陵,随我来。”   低沉熟悉的嗓音。   但不是“随”他去,而是刚站起身,便因醉意软倒,被那有力臂膀稳稳一扶,接着便身子一轻,打横抱起。   周围收拾宫宴的宫人们莫不都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不存在,也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诶——放我下来!”   他掂了掂,嘴角弯出了戏谑弧度,说:“比上回……胖了。害羞?”他微俯下脸庞,俊美无俦的容颜逼近,漆黑长眼睛里闪动着光芒,低笑说,“要早些习惯我,阿陵。”   “胖了!?”她恼道,“怎么会!”   说完,才觉得他那是故意逗她。   ……他竟然也学会了逗她。   稚陵任由他稳稳抱她在怀,贴近他那温热胸膛,还能听见有咚咚心跳声音,搏动在她的耳畔。兴许是太灼热了,热得双颊滚烫,便不安扭动,想寻个凉快些的地方,但待出了殿门,迎面夜风一吹,便染了凉意,她又蹭了蹭他怀抱,缩紧了些,靠近那温热滚烫的热源避风取暖 ʂժ 。   稚陵确实半醉半醒,只不过不发酒疯,而是会这样安安静静的,张着那双潋滟的黑眸,乖乖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颔线。   原本她的心思,应该在别处,譬如问问他,刚刚送几位先生离开,有说些什么吗?或者问问他,接下来这几日,公务繁忙吗?   但此时,她却完完全全只看得到他裸露在外的这截修长颈项,目光近乎抚摸般,一寸一寸地移动,盯着他的喉结、颈上的青色筋脉、还有新刮得干干净净没有胡茬的下颔。她探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自言自语说:“嗯,不扎手……”   步伐一顿,恰停在回廊转角。   稚陵的手微微一僵,黑眸眨了眨,却闻他低低吸了口气,才继续走。   让她费解。   他似加快脚步,终于回到了寝殿里。   几支红烛熊熊燃烧,照出一室旖旎光明,她被他轻手轻脚地放下,坐在了软榻上,有小内监备好的醒酒汤与几样爽口小点摆在檀木矮几上,稚陵也不客气,端起醒酒汤饮下,又拣了一颗腌得乌黑发亮的梅子咬了一口,望着烛光摇曳当中,那身形挺拔的少年背对她,拾掇什么,旋即,捧着一支赤金长匣过来,坐在软榻另一侧。   长匣置于矮几上,他嗓音郑重许多,轻声道:“定情信物。”   稚陵伸手去启,即墨浔修长手指却微微按住她手背,薄茧掌心摩擦过细腻肌肤,缓缓攥紧:“猜猜是什么?”   稚陵心道:这样长——长的一支长匣,里头是什么还需要猜吗?她是喝多了,却不是喝傻了。但为了配合他,便作出了凝眉苦思的模样,说:“是玉佩?首饰?簪钗?”   他摇头说不是。   猜了一堆完全错误的答案以后,稚陵便摇摇头,笑说:“猜不着,你快让我瞧瞧。”   赤金长匣缓缓启开,丝绒红布上,赫然便是一柄锋利刃薄的小剑。说小,乃是与即墨浔此前所有佩剑相比,这一柄剑,的确小上许多。   正是出炉没多久的那一柄,她亲自……嗯,亲自监督他打铁,锻造的新剑。   剑身极薄,此前他一一许愿的花纹,已化作剑上栩栩如生的雕镂,细微处无不精致细腻。   稚陵已惊住,要捧起来看,他在旁低声提醒:“仔细手,很锋利。”   “啊。”差点儿划破。   如他所言,吹毛立断。   剑刃泛着幽幽的青光,薄到近乎透明,堪称美丽。稚陵小心地翻看着,满心里都是欢喜,几近溢出。   好美。   无论是雕镂的工艺,还是剑本身的作为利器的锋芒,都美得让她爱不释手。   即墨浔在一旁,看她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仔仔细细地低头翻看,心中也似满满当当,充盈着什么。   只是,他又想起方才,在东宫门前送别老师时,老师问他的话了。老师问他,打算几时成亲,既然定了亲了,也不好耽误太久。   他知道老师是关心他。他的回答是,再等几年。   “再等几年?”他们极为诧异,“为何?”   一般人家定了亲事,顶多隔一两年便成亲,哪有他这样,看他的意思,并非只是一两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有变数,耽误了她。”   他要筹备南征之事,有亲自挂帅的意思,万一他回不来……   那些关于未来的可能构想,他没有明说。   而此时,她抬起亮盈盈的眼眸,问他:“剑,我很喜欢,谢谢。”   “取个名字吧?武人间有说法,剑有名。亦有灵。”   她的手指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最后道:“就叫……‘其生’。”   即墨浔问:“什么棋……声?”   稚陵解释说:“《论语》有云,‘爱之欲其生’。”   即墨浔一愣,对上她明亮的眸子,心跳顿乱,喃喃重复:“爱之,欲其生……。”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地理了理她鬓边发丝,感觉到她温软的脸颊触感,心头一动,轻声道:“老师过几日兴许要离京了,他说,还是山野自在。我想,你若得空,这几日我和你一起去酒坊,让老师指点几句,说不定能顿悟什么学剑的机窍。”   她抿了抿嘴唇,自是又联想到儿时夭折了的当侠女的梦想,小声说:“啊,我……我哪里学得会。他们手把手教我都不会的。岂不是给你的‘师门’添了一桩失败案例。”“他们”,自是指的是她爹爹与哥哥。   赤服少年忽然俯身靠近了些,身上浓烈的龙涎香气铺天盖地,声音夹杂着明晃晃的醋意,俨然将她话中“他们”当成了钟宴:“哦?手把手?谁手把手教你?……那定是他不会教,不懂教,……”   今夜与钟宴那番对峙,涌上心头。钟宴的描述当中,“手把手”一类的词语,不知出现过多少回。   她瞪他说:“当然是我爹呀,还能是谁?”   “……”他默了默,立即直起背脊,生硬转折道,“噢,原来是岳父大人。他大约……是……武功路数与你不相合,嗯,对,是这样。”   她扑哧笑出了声音,又强自忍着,小心将剑收入漆黑剑鞘当中,再置入赤金锦匣,合上匣子,一面低声道:“过几日,便是中秋了。上回你说,赵国那边有动静?值此佳节,他们会不会犯境?”   他道:“派去的细作,差不多到了定期回信的日子。过几日有消息了,我再与你说。”顿了顿,又执起她的纤纤的手掌,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稚陵一怔,他语声低沉,委屈:“今日,你就只想问这个么?”   稚陵心头猛地一跳,望他那乌沉沉的狭长眼睛,旖旎烛光在他眼里荡漾,使得惯常晦暗的眼睛里光芒烁动,她支吾着闪躲目光,意欲抽回手,他却愈发紧握,微侧过头,温热唇瓣轻轻吻上她的手背,顺着细白手背,又轻轻吻上她的手腕。   落下一连串滚烫的印记。   她原就喝了酒,半醉着,被他吻过,意识像轰然炸开了烟花一样,嗡嗡作响,怔怔望着自己白皙的手腕,被他轻轻撩起的衣袖,红绳子还在手腕上系着,与他是一对。   这红色极其显眼,艳丽如鲜血,是街上随手买来的,无关天家权势,无关身份地位,是最寻常的恋人之间的证明。因佩戴久了,且日日夜夜都不摘下,已经有些许的磨损,他手腕上的显然磨损更严重些。   他的唇也虔诚地吻了吻红绳。呼吸滚烫,扑在腕间,产生难以忍耐的酥痒,痒意从骨髓里泛开,让她挠不到,下意识要抽回,可他固得太紧。   他低低地说:“中秋,你我一起去还愿,好么?”   “还愿……?”   他点头,黑湛湛的双眼依然落在红绳子上,“月老庙。”   他已经绕到她的身侧,她抬眼看他,他的高大身影遮去了红烛一室的光,他坐在她身旁,环住了她,以半保护的姿势,将她紧紧圈在自己的怀中。   稚陵醉意上头,只能模糊地回忆了一番,回忆中,倒是有这个地方,以及即墨浔捐的一笔香火银子和他系在那栏杆铁索上的那些红绸缎……是了,那时,他说要生生世世与她绑在一起?   还愿!?   以前,她兴许不敢相信这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现在,她想除了他没人做得出来那种事。   世上的人,岂有想要生生世世同一个人绑在一起的?可他却笃信这样虚无缥缈的下一世,下下一世,生生世世。   她依偎在他的怀抱中,任由他轻轻抬手,将繁复的簪钗一一取下。后颈处,他喷洒的灼热呼吸拂过,叫她心头颤栗。她半开玩笑地说:“万一哪一日,你厌倦了,后悔与我世世绑在一块儿呢?”   他的手穿插在她温热长发间,蓦地一顿。   静默之际,稚陵略有懊悔,为什么要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说这种话,……便想开口说她随口一说,别放心上,倒先被他开口打断:“阿陵。”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磁沉,却并不轻挑。   他的手掌心握着她的一缕柔顺的长发,刚从簪钗里解下,他捋了捋,叫她背脊生出了细微的颤栗感。   “若有一日,我有负于你,你就执此剑,——杀了我。”   少年声音平静,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玩笑意味。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檀木矮几上的那支赤金长匣上,或者说,是匣中那一柄出自 ₴Đ 他亲手所铸、堪称吹毛立断、见血封喉的轻剑,“其生”。   她诧异着,立即扭过身,抬手抵在他的嘴唇上:“别说这话。”   她眼中惊惶毫不掩饰地暴露在他眼前。   他的滚烫气息就拂在指腹,瞬息间,就濡湿了她的手指。他攥住了她的手,带着下移,移向他的心脏。稚陵一僵,隔着锦衣华服,层叠精致的细密刺绣,抚摸上绣有五爪金龙的衣袍,或者说,隔着层层锦衣,触摸到即墨浔此时此刻激烈的心跳。   如阵前擂鼓,如六月惊雷。   他定定地望着她,不容许稚陵目光稍有躲避,以最冷静的语调,说:“阿陵,你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倘若此心有朝一日不再为你跳动,它,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是情话,不够缠绵;说是誓言,不算轰轰烈烈。   却叫她怔住良久。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我的情敌怀疑我会变心,我的老婆也怀疑我会变心,四舍五入等于他们心有灵犀?不活了。稚陵:不可以不活,今天刚定的亲。 第170章 前生IF-49 他学坏了。   即墨浔的几位恩师, 像是几片云,不知打哪儿突然就在他生辰宴上冒出来,现今, 又不知飘去了哪里。   也许回了荆州了, 也许去寻访名山大川, 云游四海?她未问,但从那日送别饯行之际众人反应,大抵也猜得到,再见面, 恐是很难。   前几日, 石柳先生尚未离京, 即墨浔便兴致盎然拉着她去, 让他这位剑术高手、当世名家的老师来指点指点她,看能否让她圆满了儿时遗憾。   名家不愧是名家。   名家只试了她两三个动作,剑就险些脱手,飞出掌心, 让一旁观看的即墨浔急得慌忙上前一步, 将她扶稳。   石柳先生他便言简意赅地说,若作杀人技,到底欠缺了, 只是身轻、柔软,若仅作强身健体,或作舞剑, 假以时日应不成问题。   稚陵听后虽有些失落,但想她的确不必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作闲时消遣,这般倒也不错了。   那日之后石柳先生又针对她, 堪称是量身定做,挑选了些适合她的剑谱——尽管她觉得她实在没有那个天分。   即墨浔替她收了那几本剑谱,打开一本,翻了两页,抬眼看她,说:“我教你。”   稚陵愣了一下,旋即便觉他绕到了她身后来,扣在她手背上的大手微微用力扣紧了些,顷刻间,身后滚烫的气息便涌向她的后脑勺,后颈,让她心跳漏跳了几拍,才僵滞着,手臂在他的力道控制下,缓缓地动作。   他贴得很近。近到,他鬓边几缕凌乱发丝会拂过她脸庞和耳朵,近到,紊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衣料窸窣摩擦声全搅合在了一起。   令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昔年在宜陵城中,那会儿钟宴亦是立她身侧,手握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在一片空白的宣纸上,轻轻勾勒出山石的轮廓,如何渲染出澄碧的天空,如何寥寥几笔点出两三只飞鸟……   她恍然,即使是那时,钟宴也不曾像他此时此刻离得这样近,……她现在,全然被圈在他怀抱之中。   即墨浔身量英武挺拔,将她轻易环在怀里,低头看,地上的影子融在一起,都大半是他的轮廓。   稚陵微侧过脸,压低了声音,问他道:“你师父教你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贴着的么?”   即墨浔漆黑的长眼睛闪了闪,说:“我?”却更俯近,嗓音低哑,像认真:“我与师父……又不做夫妻。”   随他俯身,他坚硬的胸膛抵住她的后背,令她绷紧,他非但不退后,攥着她的那只手,揉搓了两下她的手背,薄茧略粗糙,带着些不明不白的暗示意味——大约是故意的。   他学坏了。   不。   不是学坏了,而是他本来就很坏!   稚陵醍醐灌顶一般,想起在戏园子里,他就牢牢攥住她的手腕,一动也不动地听了整场戏。   思及此,她手腕一颤,剑便折了力气,直直坠下去,他忙攥紧她手,重将剑柄握好,不远处,站在廊下喝酒的他的老师瞧见,重重地叹了口气:“剑道不昌,人心不古啊。”   那日之后,天气却坏,下起了潇潇秋雨。   到饯别的日子,更是秋风萧瑟秋雨连绵,即墨浔便道,既然下雨,老师不妨多留几日,却被婉拒,先生说,这上京富贵之地,终究不是闲云野鹤长住之所,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区区风雨,不足为惧。   那时稚陵望着他们斗笠快马的背影远去,渐渐隐没在了大雨磅礴的茫茫白雾中。   稚陵坐在廊下,秋雨缠绵,她拿白绢布细细擦拭着她的剑,其生。想着那些事,不禁叹了口气。   光可鉴人的剑面顷刻一雾。   雾面渐次清晰,却映出她身后一片石青衣角,她忙抬起眼,却看身后少年手里握了短短一枝馥郁的金桂,正正立她背后,看他躲闪眼神,像是打算惊她一惊,她就已经将他抓包了。   即墨浔轻咳一声,默默将那枝花轻放在她身侧小几上,自己也十分自然地坐在她旁边,低声地说:“刚从兵部衙门过来,在他们那儿看见这桂花开得很好,便想来顺路看你了。”   云喜与春回早是见怪不怪,默默退下去备茶水。在府里,这位爷来得可实在太勤快了,比什么程姑娘、顾小姐、郑姑娘来得还要勤快。   名分已然定下,倒像给即墨浔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似的,但凡要做什么,通通把“未婚夫”三个字搬出来,要来她家里蹭饭,便轻装简从地从东宫溜达过来,或要去哪个衙门处理一趟公务,也得拐个弯抹个角地拐到未来老丈人家、宜侯府上坐坐,喝口茶。   纵然是她白日里有些应酬,他也甘心夜里悄悄摸摸地翻墙来,府里守卫哪里奈何得了太子殿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日前还装模作样地说,是不是有什么野猫进来了。   听得稚陵很无语。   谁让他已经有了名分,别人——哪怕是他亲舅舅萧使君,也说他不得了。   萧使君遣人送过一份礼,稚陵瞧过,是寻常珠宝首饰,不见有什么不同。爹爹说,恐怕楚国公他心里还是不满。   稚陵则觉得,正如即墨浔那句话说的,又不是跟萧家成亲,她未婚夫也不是萧公子,何必太在意萧使君什么想法、满不满意?——何况萧使君是明明白白表示过不支持南征,他们既然断了这条路了,她也不想多费什么心思走他的路。   娘亲则笑着翻了翻礼单,说:“陆家……他们家送了一盆红珊瑚。这可贵重。说来,陆家夫人似乎快要临盆?”   稚陵想起那时在琼珍阁与钟宴姐姐钟盈的照面,算算时日,大约就在八月或者九月了。   稚陵道:“那咱们家也得准备些回礼。想来,满月宴,也快……”   钟宴已经去了灵水关大营练兵去了,无事不必回京。稚陵后来得知是他自己要求前去,心里一时有些复杂,也有些……空落落的。她清楚,她现在喜欢的人是谁,也清楚她对他已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了,……或许当初是有过?只是太朦胧也太短暂,来不及戳破窗户纸,就已经结束。   雨停了后,难得的晴日,太子殿下的车驾早候在了侯府门口。是一辆低调的、但车前有特殊徽记的马车,碧绿软烟罗的车帘里探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伸向稚陵。   稚陵要避开他的手,自己上车,但被他已经牢牢擎住了手掌,低哑磁沉的声音说:“我要牵。”   是去那座月老庙,他挑了这个吉日去还愿。本还要去郊外法相寺也还愿——但山路大约泥泞,只得作罢。   车舆辘辘,厢中暖和,两面窗帘朦朦胧胧掩着,稚陵一上来,他就拉她直接靠进他怀里来。四目相对,稚陵说:“别。”   “别什么?”   “别乱来。”   “不是乱来。”   他的指节轻轻刮过她的手背,声音压低了,漆黑的长眼睛就那么直直看她,却再没说什么,而是轻轻地吻上她一张一合的嘴唇。   烫得她想别开脸,他却已经紧紧箍住了她腰身。   他小雀儿啄水似的又啄了两下,那双漆黑眼睛里闪动着明晃晃的光彩,唇角弯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除了还、还愿,你说还要见个很重要的人?”稚陵打岔,脸上却晕出红色,映在他的眼中,容色似朝霞般灼灼,他替她将颈间弄乱的衣襟轻轻拢紧,说:“对。”   “是谁?是派去赵国的细作回来了?”   他道:“嗯。今日,正好去见一见。他们那个老皇帝,不知在搞什么把戏,又在蠢蠢欲动。”   提及赵国,他眉头蹙了一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稚陵轻轻抬手,担忧地抚了抚他的眉,说:“那我待会儿自己回去,不用你送了。”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别太担心,……”   他却反手把她的小手紧紧一握,那狭长双眼静静望她:“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你们密谈事情,……我怎么好瞎掺和。”   他望着她,低声定定重复了一遍:“一起去。”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我未来的妻子,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她的丈夫都在做什么。”   稚陵脸上霎时滚烫,比先前他亲她的时候还要烫,不知为什么,他分明不是在说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但总是比他说情话时,还要叫她心跳如雷,血液急流。   她应了声,道:“好,一起去。”   月老庙素日里香火没有上京旁的寺庙道观繁盛,因着连日下雨,更显得几分冷清,香客稀稀拉拉的,几个道人闲坐着,或看书或下棋。   稚陵一眼便瞧见即墨浔此前挂的那锁,那些缠得密不可分的红绸丝绦,……   她小声嘟囔:“挂那么多……还捐了香火银子……”   他听到了,说:“这辈子衣食无忧,下辈子万一是穷光蛋,连一把锁也买不起,怎么和你续下下一世的姻缘?”   稚陵睁大了眼睛,原本想说就算他真是穷光蛋,她也不会嫌弃他——转念一想,似有哪里不对,低笑说:“要真是 𝐬𝐝 穷光蛋,九十九把锁——不,挂上九千把锁,我娘也会棒打鸳鸯,不会同意的。”   说话间,有月老庙的道士迎了过来,即墨浔简单表明是来还愿,说着,执起稚陵的手往里走。   庙中供奉了月老像,稚陵被他牵着进去,又见他虔诚拜了又拜,诚心诚意地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心中,不由得猜测,他此时,是在欢喜于他们这坎坷姻缘终于将结正果吗?还是在祈祷,那棵树下系的九十九世缘分,当真能够成真?   她望着他的侧脸,轮廓锋利,棱角分明,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闭起来时,叫他这张俊美脸庞凌厉的气质都柔和了许多。   他是这样虔诚。像世上再无什么其他心愿,唯独这一桩心愿,恳求神明的成全。   唇抿紧,一动也不动,她低下头看着凹凸不平的砖地,长案上的烛光映下来,一晃一晃的,像她摇曳的心旌。   良久即墨浔才睁开眼,第一眼,便是望着她笑了笑。   “想到了什么好事?”   他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低声说:“神明像前,不敢诳语。我一想到你是我的,就高兴。”   道人还要请他们二人喝口茶,也许是都知道这位爷出手大方了,即墨浔因还要去见细作,没有想多留,只是一听那道人说这茶也有什么长长久久的名头,他便顿了一顿,步子一转去喝茶了。   烹茶的那个道人,稚陵记得他。着实是那一回在月老庙中,她扭伤脚时,见过一面,长相不俗,令她印象深刻。后来因着他问她那几句话,她告诉了即墨浔,他派人去查,却也没查出什么所以然,便不了了之。   茶盏端来,那个道人说:“公子,姑娘,请用茶。”   稚陵小声提醒即墨浔:“那回,正是这位道长。”   即墨浔经她提醒,想起那事,警醒了些,——那回他向稚陵打听了自己的年纪,还说他将他认成了故交之子,本就蹊跷,而这会儿,又见这面容英俊的道人似仍在打量他,那目光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故交之子?   总不至于是与他那个皇帝爹有什么交情。   那么,难道与母后……   即墨浔不动声色地抿了抿茶,低声回稚陵道:“像练家子。”   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骤然浮现在稚陵脑海里。   顾……   她诧异之下,失手打碎了那盏茶。   即墨浔登时一惊,连忙查看:“阿陵,有没有烫到!?”见她裙裾茶水湿痕,手背也被溅出的滚茶烫红,心里登时什么都忘在了脑后,连忙解下自己身上银白缎子披风替她细细一裹,再捧着她的手小心吹了吹。   低眸时,眼睛里全是心疼:“走,去医馆。”   她忙道:“不,不用去。一会儿就好了。倒是……”她瞥见那个道人蹲下收拾着茶盏碎片,清扫地面,那只手上有些茧子,她看了看即墨浔的手,茧的位置相似,约莫都是长年习剑或者弓箭留下的?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简直挥之不去。   她虽说无碍,但即墨浔还是强行领着她去了最近的医馆,那大夫很是无可奈何地给他开了一剂药膏让他涂涂,说这位爷实在是小题大做,心疼娘子也得动动脑子。   让稚陵在旁脸红不已,拉着他飞快付钱走了。   去往约定的仙客来酒楼上,早已有人在等候,只是见即墨浔身侧还有稚陵在时,愣了一下:“公子,……他们在楼上候着了,姑娘……”   即墨浔淡淡扫他一眼,却愈将稚陵的手挽紧,没作声,径直牵着她上楼。   那几人便都明白似的,只无声跟在左右,不再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   四楼这厢房临着街景,此时窗已关紧,倒是即墨浔环视一番,将窗打开。稚陵略投了一眼,这窗角度观景极好,纵览这整条街上风景人物,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有风掠进屋中,似将沉闷气氛吹散了些许。   几个稚陵从未见过的男女恭候在此,模样打扮只像寻常的走南闯北的商人,只是稚陵瞧得出,恐怕都是身怀绝技之人。   他们依次呈上密报节略,低声汇报近期赵国的动向,以及那些寻常人决计接触不到的朝廷机密。包括赵国皇帝病重,在数个皇子间犹豫不决,哪个得宠妃子又吹了枕边风这些秘辛。   “他病重?多重?”   即墨浔问道。其中一青衣人便呈上一份机要文书,他招手让稚陵过来同看,稚陵才将目光从窗景收回,挪到了他身侧。原来是一份脉案。   “病得不轻。如今朝政,大抵也是有心无力。”她轻声道。   那青衣细作便应道:“正是。朝政如今多是由几位宰相主持。”   即墨浔淡淡道:“他立了太子,又废了太子。现在时日无多,既想复立,又因宠妃而欲立幼子,其余几个皇子也都在明争暗斗。赵国正是多事之秋,……”   稚陵知道他在想什么,一鼓作气,想趁此机会出兵。   她看了看他,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温声分析道:“虽是多事之秋,却尚未乱起来,此时,若贸然出兵,他们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反倒坏事。依我看,现在时机未到。”   那青衣细作似乎瞧她一眼。   他们是早些年就奉殿下命令前往赵国蛰伏的暗桩,此前多是互通书信,今年才第一回应召秘密来京,也是不知殿下身边何时多了一位倾国倾城的女谋士——陈先生他们也未曾在书信里提及。   而且听她分析这些密报,细腻缜密,有些信息确如她推测的那样,现在赵国朝政并非一团乱,皇子斗争亦非明面上的一锅粥,风头正劲的魏礼魏侍郎,看起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此时出兵,未必是好时机。   何止是他心里嘀咕,另几位也在心里嘀咕。他们只知殿下身边的陈先生、张先生几位,却不知有这样一位人物。   看起来,在殿下身边地位很不一般。   作为细作,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俗,也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这位姑娘她,将某份密报从殿下手里拿过来看,或是把某文书上的记录凑近了指给殿下看,都做得如此自然。   从前在齐王府中,再与殿下亲近的幕僚,也不曾有这样亲昵的做派。   议事完,已到黄昏时分,大事、小事差不多都已经议完,还有些要和大臣商议的暂未作出决策,但现在形势确实不是南征的机会,仍以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为重。   这几位细作,只见这位倾国倾城的女谋士,大约是口干,倒了杯茶喝,太子殿下竟凑过去低头也要喝她杯里茶,她顺手重新斟一盏递到他嘴唇边,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干嘛非要喝我的茶。”   那几位细作全都惊呆了。   终于其中一位忍不住问:“殿下,尚未介绍这位姑娘是……?”   殿下似蹙了蹙眉,又舒展开了眉头:“你们觉得呢?”   那个细作沉吟着道:“姑娘才思敏捷,心思缜密,想来是殿下身边,如陈、张两位先生的……”他们对视一眼,确定了这个答案,“门客?”   姑娘诧异了一下。诧异地望向他们家殿下。   他们家殿下默了默,沉默着执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   这一动作又令几人睁大了眼睛。   他们家殿下唇角微勾,说:“门客?你们怎会觉得阿陵是门客?”   “难道我们不像夫妻?”   夫妻!?   难道说这位就是……宜侯之女,殿下订了婚的太子妃?   他们离开大夏已久,对这些自不够了解,只听闻殿下定了婚事,原本他们都以为太子妃乃是与殿下门当户对的功臣之女,政治联姻无甚感情,而那位姑娘应是深居简出的深闺闺秀……怎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的存在,本是绝对机密,殿下怎会带着未来太子妃来这样的场合?   但这些问题,自不是他们能开口去问殿下的。   只是觉得,殿下好像哪里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此时再看,不,偷看他们那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终于合理许多了。   几年前他们尚在齐王府时,殿下可不是这样的。殿下那会儿,那叫一个不近女色,色即是空,神情总是冷峻威严,府中侍女畏惧他,不敢近前,近身伺候的都是内侍;哪里像今日,唇角挂着笑,每看一眼这位姑娘,就笑一下,手还这样舍不得松开,紧紧挽着,仿佛怕 𝐬𝐝 一松手姑娘就不见似的。   他们此时的震惊,不亚于亲眼看见赵国皇帝不打算传位给儿子而是传给宰相。   几人都是人精,连忙纷纷祝贺太子殿下订婚大喜,太子殿下大手一挥让他们下去找陈主簿领赏,目送他们退离厢房,稚陵才道:“哥哥,赵国的事说完了,我还有件事,得跟你说。”   暮色渐深,厢房里只点了两盏烛灯,并不明亮,窗外涌进傍晚的风,她身上仍裹着他的银白缎子披风,微垂眼睛望着窗景,他应声:“什么?”   她道:“在月老庙,那位道人……兴许是萧使君,一直在找的人。”   “舅舅?”即墨浔愣了一下,抬手先替她将披风裹得更紧,尤其是衣领处,随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窗外的街景。   街上已渐次亮起繁灯,灯火璀璨,远处的光朦朦胧胧连成片,更远处,是乌压压的夜雾,弥漫着,遮去了绵延群山。   “顾阿,顾先生。”   他的手微微一僵。 作者有话说: 稚陵:原来从这个仙客来酒楼的窗子能看见整条街啊阿颓:是啊,所以当时,上元佳节那夜里,他全都看见了(笑)即墨浔:……要不然上次谈事只谈了半个时辰,这次谈事谈了一个下午—— 第171章 前世IF-50 “我竟想象   夜雨频急, 仙客来酒楼的二楼厢房,稚陵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放下了茶盏。   萧使君的目光还停留在紫檀案上, 那里横着一枚红线织成的平安扣,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 不算多么珍贵的物件。   因它乃是她与即墨浔二度前往月老庙,花了两文钱买的。   俨然,他盯着它,只是想通过它, 回忆回忆往昔, 也可以说, 是想象往昔发生过什么。   稚陵轻声开口:“萧使君, 雨大了,兄长还在外等我。”   她声音轻,和着雨声,未叫萧呈听见。稚陵望了眼窗外, 仙客来酒楼的窗未免装饰得华美异常, 又大又阔,若非雨夜,总能将街上风景一览无余。   而今夜有雨, 窗便合起来,雨淅淅沥沥隔着窗传来,总叫稚陵在想她那个“在外等着”的“兄长”要等得不耐了。   萧使君沉浸于思绪当中, 稚陵不得已再次出声提醒他:“使君?”   萧使君才正了正身子,目光从那平安扣挪到了稚陵的脸上。   他到底是士族的家主,目光威严,不怒自威, 从他身上,稚陵大抵想象得出,即墨浔到了三十四十岁约也是这样的气势——他现在就很有他舅舅的影子。   但若将萧使君想象作年过四十版的即墨浔,稚陵险些闷闷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了压笑意,从容镇定下来,将方才的话重说了一遍。   萧使君抬手将那只平安扣收进袖袋,说:“时候确实不早。”   稚陵道:“方才稚陵所言真伪,使君明日一验便知。纵是使君认不得,娘娘她却绝不会认不得。”   萧使君睨她,叫稚陵又不知说错了什么,抿了抿嘴唇,迎上他眼睛。萧使君欲言又止似的,半晌,却是问她:“令兄在等?”   稚陵心虚,微微颔首,但未言语,心里在想,哥哥是哥哥,只并非是亲生的那位就是了。   他道:“勿叫他等急了。”   下了楼,萧家仆从迎了过来,云喜春回两个也迎过来,替稚陵拿来一件厚重白狐狸毛的披风围上,云喜边将细带系上,边凑近稚陵耳朵说:“……方才殿下听到下楼声音,才避了回去,伞也未撑。”   稚陵心思一顿,抬眼望向门外,灰暗的雨夜,仙客来门前的大红灯笼晕出模糊的光,光里雨丝如白线,斜斜地下,她抬步要走,云喜诶了一声:“还没有好,姑娘……”   稚陵将细带从她手里轻扯过来:“我自己来。”   边系边往外走,只怕萧使君要过来与“哥哥”寒暄两句,叫云喜春回捉着伞柄追她身后直小跑着。   正要登车,里头已伸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身后萧使君却兀地出现,冷不丁出声,吓稚陵一颤,也将勾帘伸出的那只手给吓得缩了回去。   “小裴将军,怎的不下车一见?”   萧使君声音和蔼含着客气的笑,稚陵回过身,卡了一卡,才道:“不瞒使君,兄长他……他染了风寒,还是不方便见人,怕过了病气。”   里头立即配合响起几声咳嗽。   萧使君了然,笑笑又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小裴将军——注意休息,勿太操劳公务了。这朝廷里谁不知道你裴指挥使兢兢业业,做事最是卖力。可也别太劳神,否则上了年纪,身体要出毛病。”   目送萧使君远去,萧家随从囫囵跟上,稚陵才小心钻进马车,却看眼前玄衣黑发的少年正耳贴着车厢壁。   他轮廓因着窗帘漏进的微光勾勒得十足英挺,漆黑眼仁闻声瞧向了她,那副如临大敌的紧绷神情立即柔和了,嘴唇微动:“阿陵,怎么样?”   稚陵整个身子钻进来,他伸手来挽,她坐下,先没有说这件事,反而探出手指轻轻拂了拂他发丝,湿润的,落了些晶莹发白的雨珠,脸上也沾了雨水。   他便得寸进尺,从她袖口里抽出那方绢帕,递她手边,又很自觉将脸庞凑近她手,嘴角弯了弯,不言而喻。   那绢帕藏在袖中多时,染了她体温,温热拭过湿漉漉脸庞,稚陵拭得仔细,边边角角,鬓边额头一处不落,轻声说:“萧使君问我,此事你知不知道。我说你不知。他就问我,怎么不与你说。我说,娘娘与使君的因果,多少还是使君自己来解的好。”   稚陵自言自语:“萧使君说,若说有缘分,怎么同在京中却总是不得见面。我想,这不是缘分不缘分的事情,这分明是因为外部条件嘛。”   即墨浔没有作声,目光却一直望着她。雨声潇潇,他突兀又咳嗽了两声,稚陵愣了一下,手背连忙贴了贴他额头,又贴了贴自己额头,他轻轻笑道:“无事。”   但翌日就发热,让稚陵终于从云喜口中得知真相,那就是,他每在马车中呆不住要进来瞧,又生怕萧家的人瞧见了他,待听见楼梯上声响,则冒雨跑回去。   反反复复那样多次,便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地淋了不少雨。   他倚在床头看公文,殿里很静,宫人们都打发出去了,稚陵端了药进来,脸上犹自挂着抿不掉的笑意,叫即墨浔抬头瞧见,盯她问:“笑什么?”   她落座床沿:“没笑。太医开了药。刚煎好,我给 ʂժ 你吹吹。”   他仍旧盯她看:“分明在笑。”   她说:“你精神倒好,管我笑不笑呢。”   他搁下公文,手便攥住她手腕:“到底笑什么。”   她道:“你先喝药。”   他喝药时,仍盯她,仿佛生怕错漏了她表情,只是药一入口,他剑眉立即紧锁,没吱声,硬是咕嘟咕嘟喝完。   稚陵看他喉结滚动,脸上尚带发热的潮红,肌肉随着喝药一动一动,尤其眉头那里益发紧锁。   他喝罢,宛若下一刻要龙驭宾天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稚陵才道:“好喝吗?”   他闭了闭眼,不言而喻。   但睁开眼睛,还是那样望着稚陵,稚陵才终于忍不住笑说:“没笑什么,只是刚刚尝了一点,发觉苦得很厉害,比寻常时喝的药还要苦,便想象你喝它该是什么神情。”   他咬牙时,忽的又一愣:“你做什么尝它,苦死了,你最怕喝药。”   她说:“这我倒忘了。”   稚陵抽出他搁着的公文,要放一旁,说:“太医说了,喝完药,要多休息。——你舅舅也这么说。”   他说:“公务紧急,我先看两本再睡……”   她道:“只怕现在你眼中干涩得紧,看起来得头晕眼花。”   她将公文还他手中,另起了身,走到窗边看雨,絮絮说:“方才听人来禀,萧使君确实一早就出了门。不出意外,是去月老庙的。”   即墨浔在身后“唔”了一声,翻了一页,揉了揉眼睛,下雨天,点了蜡烛,床榻处也还是暗。   果然看了几页,眼睛干涩,央稚陵读给他听。   稚陵无可奈何,只好坐这窗边软榻上,翻开公文念起来。   她嗓音清凌凌的,那些枯燥公文被她念出来,总使人忘记它本身讲了什么。又也许是药效终于发了力,起初还能让稚陵代笔替他批复,渐渐便没有声音,疑似困得睁不开眼,靠在那儿就睡着了。   以至于稚陵这边提笔刚写到勒令某官要如何如何,却无端断了,她问:“勒令他如何?限他期限内重新做还是……”   怎知半晌没听见他声音,只剩下了均匀呼吸声。   她轻手轻脚靠近,帮他掖了掖被子,又轻轻抚他眉头,低声说:“去年到今年,不知你受了多少伤,生了多少回病。那些公文,我先拿走了。”   兴许是睡梦当中梦到什么,他一激灵醒来,便唤稚陵:“阿陵——”   稚陵坐窗边看他的那些公文,闻声应他:“我在这儿呢,哥哥。”   靠近了,才见他发了一身汗,汗津津的,竟把里衣浸湿,薄薄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贲张的样子,她道:“药有效,这样快退热了。还是要多睡。”   她端水递他,他摇头,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牢牢地锁着她眼睛,她见他不说话,试着问他:“做噩梦了?梦都是假的。”   他什么也未说,只是张开胳膊。稚陵放下了茶盏,一靠近,便被他紧紧拥进了怀里,竟十分用力。   稚陵的下巴搁着他肩窝,身子由他禁锢,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大抵只有嘴了,遂轻声安抚似的开口:“真的做噩梦了?”   她那天终究还是没晓得即墨浔梦见了什么,但他很是听话,乖乖地喝药休息,没有强撑着要看公文见大臣,让她颇感欣慰;然而事情很快却变了方向,一些必须处理的紧急政事,他竟手把手地教她来处理。   稚陵起初有点儿不解:“陈先生张先生他们不就在隔壁吗?况且我是推了好几家的应酬过来陪你。”   他说:“这几天我想了很久,历史上皇帝早死的多,我怕我死了别人欺负你不懂,乱来。”   稚陵睁大了眼睛,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不要说死。”   他说:“嗯。”他换了一个说辞,“我怕我归天以后,别人欺负你。……”   稚陵:“……”   “何况我若出征,”他漆黑眼睛望着她,笑了一笑,“还得有人守家呢,你说对不对?”   病中的即墨浔容色要比寻常时候苍白,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两相静看时,仿佛病弱的美少年,黑潭似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她,总教她心软。   病弱一词向来与他绝缘,此时此景,却契合无比。   她笑了笑:“你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可不想当寡妇啊。”   他顿了顿,竟意外未反驳她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稚陵觉得他的病好得忒慢了些。   但太医院那个苦死人不偿命的药每每他都捏鼻子喝得碗见底,又让稚陵觉得他不至于为了装病,牺牲至此。   所以只得应他要求,从给他偷偷摸摸地代笔处理公文,到给他正大光明地代笔处理公文,再到自由发挥地处理公文。   稚陵记录自己的工作日志,心想,公文果然是批不完的,他既生病,又全心信她,她帮他也是分内之事。   不过后来转念想了想,区区风寒能绵延不尽一个月?她竟关心则乱地信了他的鬼话。   日子进了九月。   萧使君后来去月老庙的事,却悄无声息地没有后续,让稚陵疑惑。   但几次去见萧皇后,看她模样,似还没有知道这件事。   即墨浔分析了一遍,认为,大抵是舅舅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逢年过节,这样母亲会很惊喜。   稚陵盼着见萧皇后发现旧爱出现在眼前会是什么表情,即墨浔说:“应该会突然呆住,僵住,不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了。”   “话本里说这时候两个人一定要抱头痛哭,最好还下倾盆大雨。”   他抬眼轻轻一笑:“我竟想象不出,若是我多年没有见你,相见时会怎样。”   稚陵喝了口茶,说:“你说的这个我也不知道——呆住?兴许吧。我就没怎么想过我们会很多年不相见。”   ——   陆家在八月得了一个麟儿,这事稚陵知道,本说是要去道贺,可那几日她恰好陪在东宫里,陪着即墨浔——或者说是在他那充满信任的目光中处理公文,不好意思离开——也就未能去陆家道贺,但满月酒着实不能再不给面子。   帖子递到手里,娘亲问她:“恰好你哥哥他也回来,届时你们兄妹一道?”   稚陵说:“我自要去。礼物也早准备好了。先前洗三没有去,这回无论如何不能推了。”   娘亲含笑说:“那个孩子生得十分可爱,只是哭叫起来太响亮了。听旁的夫人说,陆夫人她梦见有白光入怀,这是个吉兆。想来这孩子会有什么大造化?”   稚陵微微一笑,手撑着腮,忽问娘亲:“娘亲怀孕的时候做梦没?可梦见什么凤凰啊紫光啊……”   娘亲说:“那倒没梦着。你爹倒是问得殷勤,每天都要问夜里可做了什么梦,我就说,怎么非要我做梦,他自个儿也什么都没梦着呢。那会儿格外爱吃酸的,青梅也要挑那种半生不熟酸得厉害的吃。叫你爹去找,你爹他酸得脸都皱了,终于找来。”娘亲顿了顿,笑起来,“往后你若为人父母,便知道了。”   稚陵换了一只手撑腮,莫名想到青梅,顿时馋了,也忘记刚刚想说什么,立即起身去寻来一碟蜜饯梅子吃起来,说:“京里梅子有这样多做法,他们能想出来,委实厉害。”   她顿了顿,蓦地想起什么,从软榻上跳起:“啊,我还有事,娘亲,我先走了。”   娘亲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略微疑惑,不知稚陵近日到底在捣鼓什么,总这样风风火火、说走就走,好几回郑姑娘她们来寻她,她也不在家里,竟像她爹还有她哥的做派了。   诚然,稚陵暗自忖度,她确实在东宫里呆着的时间较多,这却怪不得她。有些事情,一旦掺和进去,便没有办法抽身而出,感情如此,公务也是如此。   她总觉得即墨浔即使要托孤,也断不该早二十年托在她身上,——她想着想着又突然想到,他们俩现在尚无“孤”要托,登时松了口气。   灵水关大营照例递呈的公文,稚陵刚翻一页,便被人从手心抽走。她目光随着飞走的公文,看见立在紫檀长案旁,长身玉立的锦衣少年。   “陆家添了个小公子,钟宴添了个大外甥。”   他淡淡地合上那本公文,俯身凑近:“你要去?”   稚陵说:“对啊。”   他说 ʂժ :“你不许抱他。”   稚陵:“抱……抱谁?”   他说:“那个男的。”   稚陵:“钟宴就说钟宴,什么叫‘那个男的’……?好歹也是你的大将军。”   “不是他。”   “那还有哪个男的?”   他默了默,益发逼近,四目相对,终于说:“那小屁孩。你也不许抱。”   稚陵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案上,紧接着滚落。他的嘴唇轻轻碰在鼻梁上:“不许抱别的野男人。”   稚陵想,她是不是也还没有睡醒,尚在做梦?否则眼前此人,她的未婚夫婿,未来的大夏皇帝,本应英明神武乾纲独断的皇太子殿下,为什么会专门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告诉她,不许她抱那个被称为野男人的、刚出生不过三十日的孩子。   不,兴许是他即墨浔病尚未好。   半晌,稚陵抬手贴了贴他的额头——但令人失望,并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作者有话说: 即墨浔:做了个噩梦,梦到这个刚出生的小屁孩竟然跟我老婆要结婚,就说是不是噩梦吧。——稚陵不想上班,上上辈子努力不就是为了不上班就能高薪躺平吗?怎么又双叒叕要上班? 第172章 前生IF-51   陆家小公子的满月宴, 是上京城里近来一桩极盛的好事。   单单是请帖请柬,凡是发出去了的,通通都要来, 未有说不来的。   却不为着陆家或钟家的权势, 只为一些爱嚼舌根之人都说, 那位数月余不爱露面的未来太子妃、裴侯千金也会出席。   无论宾客们与陆家关系好坏,是否瞧得上他们,但未来太子妃、未来皇后的面子,总要远胜过其他一切。   坊间已兴盛起一些莫须有的传言来, 譬如为裴侯千金编织出些增添光彩的来历, 说她出生时有怎样的吉兆, 一岁时已解千字, 三岁时将古诗名句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还说有神仙入梦指点于她。   这些传言倒是被裴侯以及他长子、裴小姐的亲生兄长一一否定,几位好事的官员在他们面前提起时,本带着谄媚讨好的意思, 却不想得了裴侯本人一句“荒唐”。   小裴指挥使则笑吟吟地说, 他妹妹固爱读书,但一岁时却只会叫娘亲,决不会其他的了。   至于稚陵自己, 本也在其他人问起时,含笑否认了这样无稽之谈的追捧,但未想隔了几日, 才从即墨浔那里得知,这些全都来自于萧使君的好意造势,让她哑然半晌。   可见那一日她将萧皇后的旧情人消息卖作人情,当真叫萧使君已转变心意。   即墨浔揽她坐在窗边, 只用他漆黑幽深的双眼直直促狭望她,稚陵扭过脸去,恰挡去了明窗漏进的斜辉,辉光照进她双眼里,亮得惊人。她摩挲着手指,低声地说:“那可怎么好呢,就这样辜负舅舅的心意了。”   她顿了顿,瞳仁一转,“不如这样?下回他们若再说起这事呢,我就说,我与哥哥爹爹都记错了,回去问了我娘亲,娘亲说确有其事,但不是一岁解千字,而是一岁半。”   少年失笑,她道:“做什么要笑?我编的不好吗?不许笑了。”   他却捏了她脸蛋一下:“我现在连笑也不许笑了?孤的太子妃好生霸道。”   “你才知道我很霸道吗?……”她反手却也捏了他的脸颊一把,两个人霎时间一齐歪倒在了软榻上,略显得燥热的午后,扭成了一团乱的绸缎丝枕,搅乱了的柔顺发丝,还有忽然就贴到一起的滚烫的嘴唇。   她胡乱地咬下来,再怎样的男人,他的嘴唇都是软的,无论如何,也抵不过她的牙齿。   当然没有太用力,只是却也足够叫即墨浔轻轻吃痛,嘶了一声。   湛湛的黑眼睛含笑地睨着她,鼻梁又坏意地蹭着她脸颊,热息让脂粉花了些,点点地揉在了鼻尖上。   他唇动了动,说:“才知道的。”   声音放得低了,夹杂几分无奈,不晓得是讲给她听,还是讲给他自己听。稚陵耳尖,听到以后,立即又咬他一下,他再轻轻抽气,却不说话了,只是微微张嘴,和她的嘴唇纠缠到一起去了。   窗下原在打瞌睡的小宫娥们,立即有眼力见儿地纷纷后撤。   稚陵活了十几年,在遇到眼前这个少年以前,还从没有人要用霸道两个字评价她。   倒不是说她从来很乖巧,打小也不是跟哥哥兄友妹恭事事礼让,他们兄妹两个小时候,当然也会为争一件好玩的玩意儿吵架,但若真的输给哥哥,她当然也没有什么太忿忿不平的念头。   只是从未有过此时此刻如此强烈的愿望,关于近在咫尺这个人,关于这张极好看的脸上极动人的笑容,她心底竟的确生出了“无论如何这个人是我的”,甚至是“最好他这样的笑容也只给我看见”“这个人的一切都要只属于我”的霸道念头。   那是她对别的人、别的事物从来没有过的念头。   稚陵在走神,而被她抵在身下的少年郎却吻她吻得入神,分毫不知他的未婚妻心底因他的一句话,正在天人交战。   他最入神的时刻,却忽然听她在问他:“我从没想过我在别人眼里该做什么样的人,只是想做书里说的,或者别人说的……最好的那样。万一你发现,我其实不是那样的,我其实很……你悔不悔?”   他的吻轻轻停下,柔软的湿漉漉的唇瓣还贴着她的嘴唇,只听到他说:“那我最高兴,你的样子,只给我一个人看到。……”他低笑,“阿陵,你我其实是同类。”   稚陵望着他漆黑的长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不知怎么,从前她老是觉得,她与即墨浔这样的人,分明是两模两样,可现在却好像有什么在变化。   是他们变得越来越像,还是如即墨浔所言,他们其实,本是同类?   她有些恍惚了:“什么呀?比如呢?”   他又亲了她一下,嗓音温柔带哄地说:“比如我们俩都长得很好看。”   ——   到了陆家小公子满月宴的正日子里,陆府上下张灯结彩,扮得极是气派。   这位小公子已取好名字,名叫“承望”,自是承托着陆家众人希望。   稚陵最怕弄出大阵仗来,同爹爹、哥哥一道,掐着不早不晚的时候悄然到了,她既没有摆什么未来太子妃的架子,三个人只是以陆家好友名义前来,叫陆府先前筹备的一众繁琐节仪反倒没有派上用场。   稚陵与哥哥两个人先同爹爹与陆家的长辈们一番寒暄,再则是她与陆家女眷一并到后头花园中先行说话,等着开宴。   秋风阵阵,梧桐枝头依稀已有黄叶在瑟瑟。园里简设了一角凉亭,流水潺潺,残荷还不算败落太厉害,犹然有几枝倔强立在池中。   稚陵立在亭下,望着这小池里自己的倒影,今日她穿了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缎子长裙,袖袍迎风微微鼓动着,不时得抬手捋一捋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池水荡漾,周围是围着她说话的夫人和姑娘们,她却不好推开她们独自去看今日真正主角——听娘亲说长得十分可爱的陆小公子——只好杵在这里,偶尔要应承两声,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地听。   但说来说去,也只是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换作一年以前,她或还要以为她们真的只在说什么家长里短,但现在听得惯了,才知道其实她们的字字句句各有深意,意有所指。   大抵是近一年来的经历,实在算得上缤纷多彩,叫她的耳朵也跟着灵敏得多,——想来这也算是上京城里活下去的必备技能。   她还能在这样的嘈杂里分个神想,她是再也回不去以前那个自己了,哪怕是装——也装不出来了。   人的耳朵总爱拣自己想听的听,可惜只要周围人在说话,便是什么话都有,不会只有想听到的;但好在稚陵本没有什么想听的话,便什么也不必太用心地听下去,可以糊弄一番。   郑姑娘说钟世子来了,稚陵也没有听到。   她依然在望着荡漾着的池水秋波里,自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倒影。   浑然不觉同样的池水,对岸无端多了一截摇晃着的倒影,同样是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地。   好半晌,直到风风火火分花拂柳过来的程绣晃她胳膊,问她这两个月是否在东宫多过府中,怎么总寻不到她 ʂժ ——稚陵才回神听到她的话,也才瞧见池上那不属于花草树木的倒影,抬起眼睛,看到小池对岸长身玉立着的赤袍金冠的青年。   钟宴亦在低头,像盯着什么在看,也许是她的影子,也许只是也如她一般,不怎么想听同行几位同伴的谈话,故而假借看风景而在走神。   满月宴,是陆家小公子为主角,但小公子终究是个小孩子,一个月的小孩子除了喝奶,也吃不了其他的东西,说来说去,宴还是为着大人开的。   席上确有许多稚陵不认识的小孩子,那些带孩子的夫人们亦热衷于介绍自家的娃娃们给稚陵认识。稚陵虽然能一一记得,一一对得上号,但不知现在记得了有什么用,假如他们家的孩子未来确有什么大用,那么不用她此时记得,将来也还是会得重用。   但她极快又觉自己这个想法太过天真,因这个世界向来不是如此理想的世界,若能在孩子小的时候就为其拓展人脉,当然再好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拣了一只梅子,递给眼前不知是第多少个,被大人牵过来与她打招呼的小奶娃娃。   稚陵想起即墨浔那一日吃错药般说出的话,说不许她抱别的野男人。   婉拒了眼前这个小奶娃娃伸过来的两只肥圆白腻的小爪子。   盛梅子的盘子已空,那位真正主角才姗姗来迟。没有叫奶娘抱着,是陆夫人钟盈亲自抱来,那赤红锦缎包裹着严严实实的,烫金刺绣在秋日阳光里闪烁着晃眼的花纹。   钟盈款款行来,众人目光莫不都落在她的怀中襁褓,稚陵已情不自禁站起了身,连她自己也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却着实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不单引她站起,还引她迎了过去。   待看清那小孩子的脸庞,玉一般洁白,睁着葡萄似的明亮的眼睛,稚陵顿时什么即墨浔的话都忘记了,连忙放柔了声音问:“钟姐姐,我能抱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前生IF-52 “他还是个   那孩子何其聪慧, 知道眼前漂亮美人喜欢自己,雪团似的脸上立即笑得蜜一样甜。张牙舞爪的,伸着两只玉雪洁白的胳膊, 要抓稚陵。   稚陵看着他模样, 心中难免愈加柔软, 嘴角忍不住弯得更深,拿手指小心翼翼,与这孩子的指尖碰了碰。   柔软,娇嫩, 温热, 细腻, 符合她先前对娘亲口中可爱小崽的一切想象。   然而, 陆承望的指尖温度传到她的指尖时,又叫她心头无端一荡。   她直至这时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即墨浔的话,顿时,手就僵在半空。   即墨浔的手……自然与柔软娇嫩四个字毫无干系, 手指甚至磨得有些粗粝, ——但总是温热干燥。   在她冷时,便常常不由分说一把攥她在手心里,霸道极了, 才不与她玩什么指尖碰一碰的游戏。掌心反复磨过她手背,保准攥得燥热都不肯松开。   陆小公子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眼前美人仿佛并没有将心思全然放在自己身上。   但他大约是生来就晓得讨美人欢心, 灵机一动,拼命挥舞起小小拳头,完全展示了一个长得漂亮的孩子的天赋,且咿咿呀呀奶声奶气地叫着, 誓要眼前的大美人重新将注意力挪回自己身上。   稚陵果被他的奶音唤回了思绪,嫣然一笑,重又仔细端详起这孩子的眉眼,想起话本子里,总有人爱在小孩子刚出生时,便着急忙慌地去辨孩子长得像爹还是娘。   她试着辨了辨,先悄悄瞥了一眼钟盈,又暗地回想回想陆公子还有钟宴的长相,却不怎么辨得出陆承望长得像谁——反正,眉眼这会儿不太像他的亲舅舅。   大抵是她老是盯着他瞧,陆小公子这一双明亮极了的大眼睛,也一样乌溜溜地注视她一眨不眨的。   她的轮廓倒影,在这双眼睛里也清晰可见。   似曾相识的温度;似曾相识的眼睛。   稚陵的心头实在为这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孩软得一塌糊涂。   陆小公子似乎很是爱笑,手指还想着要揪住稚陵的手指,揪着了,又咯咯笑个不停。   她轻声说:“承望?你叫承望?……唔……真好的名字……”   陆小公子益发谄媚,甚至主动从他娘亲怀里要爬出来,钟盈自己见了颇是忍俊不禁,低笑说:“这孩子他平日不这样的,见了生人,多要哭闹。”   稚陵还从没有抱过孩子,钟盈要递过来,反倒让她略显手忙脚乱。稚陵方才心里虽然犹豫挣扎了一番,但还是在这漂亮小孩的面前败下阵来,且为自己寻了个圆融的由头——“他只是个孩子”。   她笨拙伸手要抱,小心翼翼,既不敢用力,又怕不用力气,倘若在人家的满月酒上把人家摔傻了,可不太妙。   万一是未来大夏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呢?   看出了稚陵的生拙,钟盈无奈一笑,轻声教授她抱孩子的诀窍,要如何用一只手臂弯曲轻轻托住小孩子的后脑勺和脖颈,前臂将他后背托住,另一只手则托住小孩子的屁股……   稚陵一一照做。   这般,花团锦簇大红襁褓里小小一只的陆小公子,终于顺顺利利从自己娘亲的怀抱,渡到了稚陵的怀抱中。   重量……果然是个大胖小子,稚陵诚实地想。   沉甸甸的。   稚陵悟到,凡事总归要有第一次,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往日也鲜少养什么小猫小狗,没有触类旁通的经验,因此虽将软软一团的陆小公子抱到了怀里,却只敢同钟盈教她的那般动作,不敢妄动分毫,使得整个人都要比平日显得笨拙三分。   她的几个损友立时也都围了过来,这会儿给她们寻到了机会,程绣就笑说:“诶呀我们裴姐姐抱了小公子,仿佛就被施了定身法了——原来裴姐姐你也有不擅长的。”   稚陵睨她一眼,程绣不动声色已又靠近了她来,笑意盈盈说:“裴姐姐你也抱了半晌了,让我抱会儿嘛。”稚陵却把身微微一偏:“我才抱的,哪有半晌。”   程绣说:“啊呀裴姐姐你小气。”   稚陵心道:她们下次来还可以再有抱他的机会,自己可就不怎么找得到这样的机会了。   不知为什么,即墨浔的那番酸言醋语又浮现在脑海之中,让稚陵此时抱着陆小公子逗小孩,竟无端生出一种偷腥的感觉。   让她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她想,她是与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所以连思路竟也渐渐与他相类,俗话说得好,近墨者黑……。   抱着自己的这位大美人又在走神,让陆小公子颇为不满,在美人淡淡兰草香气的怀里扭了扭,咿咿呀呀,可能是想说些什么,奈何稚陵并不懂婴儿语,难以悟出他的苦心,遂小声发问:“钟姐姐,承望他这是饿了?还是怎么了呀?”   钟盈说:“乳娘才喂过,大抵不是饿了……唔……可能只是不乖。”   稚陵仍旧乖乖僵着胳膊一动不敢动,钟盈着实忍不住,含笑说:“别怕,放松些。”   稚陵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怀里陆小公子只要稍微一动,就让她警铃大作,唯恐要摔了他。   兴许是看出稚陵的生疏谨慎,钟盈一直在旁虚扶着好让她不必太过紧张。   稚陵忖度,光是抱孩子都这样难,那么养个小孩子实在费劲。   若能从天而降一个十六岁大,能跑能跳,身体倍儿棒,饿了知道吃饭,下雨知道撑伞,而且文武双全的孩子就好了。   在场旁人,尤其是带了孩子来的,谁不羡煞了陆家小公子的好福气——能得裴小姐如此青睐。   稚陵尚沉溺于天降孩子的幻想里,冷不防见一个仆婢匆匆忙忙一路小跑着跑到了钟盈跟前,说:“夫人,有贵客到了——”   那仆婢一番挤眉弄眼,还悄悄看了一眼稚陵,稚陵觉得有些莫名,他们钟家的贵客关她什么事呢?娘亲今日在家,说了不来的。   钟盈大约也没有意会到仆婢的意思,肃了肃语气说,有贵客便迎过宴来,怎这样遮遮掩掩像什么话。   那仆婢欲言又止的,又想说什么,忽然,园里众人皆噤了声,稚陵抬眼一看——   宴在花园,月洞门处,只见一袭玄衣锦袍的英俊少年同陆公子先后跨进门槛。   稚陵呼吸一滞,差点摔了怀里的陆承望 ₴Đ 。   那少年漆黑双眼里目光丝毫没有转弯抹角,直勾勾看向稚陵所在。   四目相对,一刹那,先是含情脉脉,再是看到什么,他神情陡然一变。   他旁边还有急喘着气小跑跟随的一众仆从小厮。   只那么倏地四目相对,稚陵就见那玄衣少年在众人惊诧目光里,三步并两步地穿花拂柳,径入人群,宾客们纷纷退避,自行为他开了一条道,也便让他畅行无阻地,一步一步,到了稚陵眼前。   他走得并不快,却极稳,脸色原先还有点儿温和,此时却冷峻得极。   稚陵有点儿想把孩子扔了,然后狡辩一些话,堪堪忍住,这时候,双臂竟然益发僵硬。不知怎么回事,她只是抱了个漂亮小孩,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被他当场捉住。   直到她整个人终于被高大身影罩了个结结实实,秋日温暖的阳光全被眼前英俊少年挡住,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亦直直地盯着她看,他微微眯了眯,充斥着危险的意味——稚陵终于确认,自己不是眼睛花了,或者没有睡醒在白日做梦。   他来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   稚陵反倒想让他说点什么,比如,像寻常时候那样酸溜溜说一句“你还是抱了我以外的野男人”。   他身后,陪行的陆公子讪讪先拉着夫人远离了气压低沉的太子殿下,再是眼巴巴望着稚陵怀里那个,他们夫妻爱情的结晶。   良久,稚陵嗫嚅了两声,说:“他还是个孩子。”   她不由自主收紧了一点力气,怀里陆小公子隐约察觉气氛不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只瞥了即墨浔一眼,就瑟缩起来,往稚陵怀里又缩了缩。   稚陵自己胳膊还僵着,只呆望着即墨浔这一身玄色锦袍上银绣团花的花样,随着急行,刺绣折射的光芒也摇晃得厉害。   他气也不喘面也不红地站着,微微侧身,似乎和陆公子他交代了几句什么,或者与在场宾客们说了几句什么,稚陵耳朵嗡嗡全未听见,只一直心虚不已地闪躲目光,心虚地岔开话题,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问完,即墨浔不语,稚陵又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你没说要来呀。”   他的目光惊诧,转竟受伤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目光里却写得很分明,满眼都在说:你答应我不抱他的。   太子殿下驾临臣子府邸,按照繁冗规矩,要先沐浴更衣斋戒三日,设香案,动仪仗,行礼宾……自然这些即墨浔都没有;他只带了他自己。   还有一份给陆承望的满月礼。   他冷着脸低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纯金打造的长命牌,塞到他的襁褓之中。   他微微俯身时,冷冽气息陡然沁入稚陵鼻腔里。   他又伸手,暗示意味浓烈——把怀里的孩子给他。   稚陵看着他,心里先想到的是:他难道要抱这个他口中的野男人?他会抱孩子吗?从没有听说过即墨浔会抱孩子。   她想到刚刚自己抱陆小公子时的生疏,难免犹豫了一下,这让即墨浔本就冷的脸更冷了两分。   稚陵知道自己理亏,只好缓缓地伸手,正要小声将方才钟盈教她的诀窍再教给即墨浔——哪里知道,他双手很稳,稳稳地把她怀里婴儿接过,抱在自己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作者有话说: 稚陵:他是,天生带娃圣体即墨浔:还是即墨浔:情敌小了这么多,有点想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