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探花郎今天火葬场了吗-jjwxc 作者:杳杳云瑟 简介:   余温为探花郎做尽出格之事。   今天赠桃花扇,明天求同心锁。   捧上一颗炽烈的真心,眼中只有那位风仪玉立,贫贱不移,清若秋水的郎君,再看不见旁人。   直到那天,她被人泼了一脸茶渍。   本就抱病强撑的余温吹着冷风还没说什么,表妹便已白着脸浑身发抖地掉眼泪。   一贯的把戏,众人却不问真相,纷纷指责余温。   他们痛斥余大小姐恃强凌弱,道德败坏,唾骂喧嚷如海啸瞬间淹没过来。   余温头晕眼花夺路欲逃,却撞入一人怀中。   一袭绛红朝服的青年,清冷如仙。   开口却是,“冬月,道歉。”   余温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倏地断了。   于是她当众摔断了他送的玉笛,毅然决然接过侯府的婚书,另结新欢;   素来高傲的探花郎自也不甘示弱,冷着脸撕毁定情扇,转头与别家的小姐定下盟约。   本以为缘分到此为止。   谁知大婚之夜,江覆带兵杀进她的喜堂。   魂销金凤帐,血溅鸳鸯枕。   那夜,床帷阴森,红烛泣泪。   一袭盔甲的青年俯下身,凉薄的指一点点,揩去她腮边的泪。   离去前,他只留下残忍的金口玉言,“冬月,你要赎罪。”   从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余家嫡女。   成了宫里低如草芥、人人可欺的奴。   醒来的余温看着枕边人,   帝王长眉入鬓,修梁薄唇,与梦中探花郎一般无二的脸。   她一瞬,如堕地狱。   ……怎么会,再纠缠到一起呢?   后宫皆道帝王对一宫婢夜夜恩宠,弱水三千只取一。   却无人知晓,逼仄昏暗的龙床是她最深的噩梦。   每当江覆在耳边迫她出声,而她咬破唇满嘴血腥逼出一句“谢主隆恩”时。   对方掐在腰上的指节微微一紧。   寝宫的大门,紧闭三天三夜。   后来那天,帝后大婚,风和日丽。   余温一身素裳,仰头看着天边那一抹纯净到极致的蓝。   风流云散,往事成空。   脚底热浪灼灼,火光如舌,舔舐着她的裙摆。   “冬月!”   余温展开双臂,像是未看见那扑来的高大身影,从祭坛之上一跃而下。   很久之后,余温过上了平静的、无人打扰的生活。   只听说,那个俯瞰寰宇,高高在上的帝王疯了。   他每每从冰冷的长夜里惊醒,都要血涂招魂幡,悬挂金銮殿。   敕令僧众诵经不断。   于城郊竖十二座密檐佛塔,耗费巨资,凿穿整座龙脉,千窟为祭。   而窟洞深处,只供着一件女子的旧衣。   天子彻夜跪在佛前,亲手剜出心头血,以血点香。   青烟散尽后,他睁开眼。   唯见神佛满天,不见故人笑靥。   江覆仰面倒地,乌发覆面,唇边鲜血长流。   凝着虚空那些不成形的烟雾许久,蹙起眉心,轻轻咳笑。   ……卿心至死何坚决。   魂魄不曾来入梦啊。   -   #几番盼前生故人归,却酿成,桃花罪#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女主余温,大名余为霜,字冬月,   男主江覆,字成璧   双c古早狗血强取豪夺+火葬场   -   敢爱敢恨,美貌刚烈的女主vs被虐成疯子的偏执高智感男主   男主表面高岭之花内里黑深残心机抖s,假成婚,没有娶妻,后宫有名无实。   国际惯例先虐女后虐男。   女主死遁。双高自尊,双c双初   *   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轻松 [1]第 1 章:陛下临轩笑。   《探花郎今天火葬场了吗》   文/杳杳云瑟   第一章   新帝践祚的第四年,春,万寿节,帝于太和殿大宴群臣。   殿舍广列笙歌,香溢远外。丝竹合奏,飞觞举白,歌舞间作。   ——而这一切,都和余温无关。   少女一袭又旧又素的单衣,乌发梳成平髻,跪坐在殿角的阴影里,侍弄一盆名贵的兰草。   膝盖硌着冰凉的金砖,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殿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的一声,隔着厚厚的殿门,闷闷的,像谁在心口砸了一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咚咚咚地响成一片。   殿内丝竹袅袅,觥筹交错,没人回头。   但她忍不住。   借着给兰花正叶子的功夫,她偷偷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烟花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一闪一闪的。   红的、金的、紫的,照在近处几个内侍脸上,明明灭灭。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看过烟花的。   站在最高的楼上,满城的人都仰着头看她,和只为她一人而放的烟花。   那时候她嫌吵,嫌烟味儿呛,嫌站在风口里冷。   现在她跪在这里,想多看一眼都看不见。   旁边的人挤了她一下。   “低头。”掌事宫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过来了。”   她立刻把头埋下去,盯着自己浆洗得发白的袖口。   殿内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真的小了,是她的耳朵忽然变得很灵,灵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外面的烟花同步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一样长。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那脚步声停住了。   不是停在她面前。   是停在某个地方,某个他们这些人此生都难以触及的地方。   但她知道那人在看什么。   他在看烟花。   因为天上的光华又炸开了一朵,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殿内亮了一瞬。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一缕绚美的光落在自己凸出的腕骨上,下意识伸手想捉,可光一闪,如狡猾的鼠,溜走了。   少女懊恼地咬了下唇。   然后她听见一声笑。   很轻。   轻得像是风吹就散。   但整个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丝竹奏乐的声音——都好像被那一声笑压住了。   不是停了,是变得小心了。   余温掐着掌心软肉。   她知道不该抬头。   嬷嬷说过一百遍,陛下在的时候不许抬头,不许乱看,不许让自己被注意到。   但她还是抬了。   就抬一点点。就一瞬。   她从兰花的叶子缝隙里,看见了他。   一个身姿非常漂亮的青年。   殿前的汉白玉露台上,那人一袭天水青的长衫,卷云冠,侧身站着,玉立昂藏。   锦带束腰,恰到好处——刚好把衣服收住,刚好显出利落紧窄的腰线。   腰带上挂的东西很少。一块白玉,再无他物。   半边脸被光映着,半边脸隐在暗处。   他在笑。   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可是窗外只有烟花。   烟花有什么好笑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瞬间,那个温柔带着神性的笑,足以夺走任何人的呼吸。   -   宴散的时候已是深夜。   烟花早停了。殿内的热闹也散了。只剩一群灰扑扑的奴隶,跪在地上收拾残局。   她擦着酒渍,膝盖疼得发麻,撑着起身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突然有人拽住了她的头发。   她没来得及喊,就被拖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别出声。”那人捂住她的嘴,酒气喷在她脸上,“出声我就喊人,说你勾引朝廷命官。莳花司的奴隶勾引命官,你知道什么下场吗?”   她没动。   不是不想。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别动,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个选择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那人把她按在廊柱上,借着月光打量少女的脸。   “啧。”他咂了咂嘴,“还真没怎么变。”   她垂着眼,不说话。   “知道我是谁吗?”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李措,李校尉。你——”他顿了顿,笑起来,“你肯定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   但这个名字让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李。措。   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红烛,红帐,满屋子的红。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哐当”一声,震得人心颤。   她想抓住那个画面,但它太快了,一闪就没了。   “余为霜。”   他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这三年,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余阁老的掌上明珠,昔年的京城第一美人,威名赫赫的小太岁。当初爱慕你的男子如过江之鲫,你正眼都不瞧一眼。”   她愣住了。余为霜?   “不记得了?”他笑起来,“也对,脑子撞坏了嘛。掖庭的人说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跟个傻子似的。当年多傲啊,现在呢?”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   “跌落尘埃,卑贱如泥,蝼蚁不如。”他啧啧两声,“余大小姐,你也有今天。”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煞白煞白的。   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有血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她也没擦。   李措却看得愣住了。   血糊了少女半边脸,碎发散落,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月光偏偏挑了个好时候,把那些血污和乱发都照成了阴影,只照亮了干净的轮廓。   余小姐的眉眼生得极好。   并非时下流行的温婉秀美,是极具冲击力的、奔着不狠狠惊艳人一把不罢休的秾丽,像是一朵用命绽放的牡丹花。   蛾眉泼黛,眼横秋水。灼若芙蕖,气挟清霜。   这张脸,本该是张扬的、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但现在眼睑低垂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刺眼的是她额头上那道疤。   从眉心斜着往发际线里,细细的一道,弯弯的,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李措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一个词。   白璧微瑕。   上好的白玉,偏偏多了这道裂痕。   可偏偏是这道裂痕,让那块玉不再是寻常的玉。你看见它,就会想:这道痕是怎么来的?它后面藏着什么?   倏地,他嗤笑一声。   “嫁过人,恐怕连完璧都不是了吧?就是个任人践踏的破瓦片。”   李措看着她脸上的血,忽然来了兴致。   他从腰间解下马鞭,慢条斯理地在手里掂了掂。   “听说你失忆之后,性子软得很,怎么欺负都不吭声?”他把鞭子扬起来,“我倒要试试,是不是真的。”   鞭子伴随着风声落下。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躲吗?   不躲。   这也是入宫三年她学会的——躲了会更疼。   第一次被人推的时候,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那人没推着,恼了,反手就是一巴掌。   “还敢躲?”那人说。   那一巴掌扇得她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第二次被人骂的时候,她还嘴了。   不是故意的,是那些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像是天生就会怼,却被管事姑姑不问青红皂白地关进柴房三天。   没吃没喝,暗无天日,她缩在角落听着老鼠吱哇,咬着手背直到出血。   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她就学会了。   不躲。不还嘴。不挣扎。   躲了会更疼。还嘴了会更惨。挣扎了会被打得更狠。   这是在宫里三年来,她刻进骨子里的所谓“规矩”。   所以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少女眼睫都未动。   就那么闭着眼,抿着唇,等。   等疼。   等这一下过去。   等下一鞭。   等什么时候李措打够了,打累了,觉得没意思了,就会停。   总会停的,以前都停了。   她想,这一鞭子下来,会疼吗?应该会吧。她以前好像不太能忍疼,但现在能了。人真是奇怪。   可是,没有疼。   耳边是“铮”的一声。   鞭身抻直绷紧的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进她脑子里,把她从那些画面里刺醒。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鞭子被什么挡住了。   她睁开眼,发现不是李措的手。   是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的,手劲很大,有厚厚的茧,稳稳地攥着鞭子,纹丝不动。   她顺着那只手往后看。   一张温厚平庸、有些发福的白皙面孔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李措愕然开口:“陈公公?”   陈公公。陈全忠。御前大太监。   那也就是说……   余温继续往后看。   果然,廊柱的阴影深处,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天水青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就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隐在暗处。和刚才在露台一样。   年轻的天子,在看着她。   白皙如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点漆一般的眼眸,正与她视线相接。   李措已经跪下了,热汗长流,浑身抖得像筛糠。   “臣、臣酒后失态,陛下恕罪——” [2]第 2 章:他应该是喝了点酒。   第二章   那人没理会。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往下淌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然后,他开口了。   “为什么不躲?”   清如玉碎。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陛下,宫规明令,禁止喧哗。”   “何况,尊卑有别。李大人要打,定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大人不快。奴婢该受着。”   陛下垂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雪霰,有些玄虚。   然后他侧了侧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措。   “那么,”他说,“你来说说罢。你打她,是因为什么?”   李措抖得更厉害了:“臣、臣是替陛下出气——”   “替朕出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是、是!这贱婢当年背信弃义,罪该万死,臣想着,陛下留她一命已是天恩,但她毕竟是乱党之后,竟敢出现在此污人耳目,扰乱盛会。臣、臣就想着替陛下教训——”   天子听完,点了点头。   “这么说,朕该赏你。”   李措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也愣住了。赏?   李措脸上露出喜色,连连谢恩,心道自己押对了宝,陛下果真对余家后人深恶痛绝。   于是又开口:“陛下,这贱婢御前失仪——”   他指了指她满脸的血,又指了指她身上溅的泥点子。   “她这个样子冲撞圣驾,按宫规,当罚廷杖五十。”   余温脑子里嗡的一声,嘴唇发白。   罚?   她被打了,流血了,跪在这儿——然后她要被罚?   李措还在说:“臣虽有过,但忠心可鉴。这贱婢失仪之罪,还请陛下明断。”   她听着,忽然想笑。   这就是宫里。打人的人要领赏,被打的人要领罚。   她抬起头,想看看他会怎么判。   皇帝正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疤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月光从他肩头滑落,照亮那张脸——眉眼舒展,鼻骨玉润,唇角上扬,微微的笑。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黑黑的眼眸低垂。   和她平视。陛下在看人时总有一种缓而长久的凝视感,目光清透,静若含珠,真情深蕴。   余温喉咙发紧。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看着她,慢慢开口。   “你说呢。”   “朕是该罚你不罚?”   对方嗓音轻缓,敲冰戛玉,又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把余温问住了。   她想说:奴婢有何罪?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有罪。   她被打了,流血了,血滴在贵人的必经之路上——这就是罪。   她这个样子被天子看见,就是罪。   她忽然想起刚才殿内那一声笑。   那时候她觉得那笑好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冷。   他或许……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样,是个温柔和善的明君。   她低下头。   “奴婢……听陛下的。”   他没说话。   她不敢抬头。只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毙命在这道目光里。   然后她听见陈公公的声音。   “陛下,”陈全忠在旁边轻声说,“这宫女……也是可怜人。李大人那边——”   皇帝没理陈全忠。   只是看着少女。   目光极深。   然后他站起来。   她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没走。   青年长睫覆眼,密绣的睫绒在眼睑处投下交错的阴影。   “这话听着软,”他说,“细品之下,倒是有骨头。”   她愣住了。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水,不见底。   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看见他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像嘲讽。又像悲悯。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天水青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带起一阵风。   她闻到一股香味——清冷的,疏离的,像寺庙里的香,不在世间。   但又藏有一丝不同,是闻所未闻的,稀有的,矜贵的。   很轻,微甜。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   但她记住了。   香气是有记忆的。   曾经在某时某地,她一定闻过这种香,浸润在这抹香味中。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熟稔。   她盯着地面,耳边他最后那句话,反反复复——   “这话听着软,倒是有骨头。”   他看出来什么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位年少登位的帝王,比传闻中复杂得多。   陈全忠走过来,低头看她。   “能起来吗?”   她点点头,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但勉强能站。   陈全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去吧。”   至于李措……   -   远处,江覆缓步走着。   陈全忠跟上来,低声道:   “陛下,李校尉那边——”   “让他跪着。”江覆头也不回,“跪到酒醒了,自己走回去。”   “是。”   江覆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宫女,”他说,“查一下,她住在哪儿。”   陈全忠愣了愣:“陛下是说——”   江覆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唇角微扬。   那笑意很柔,柔得像杀人不见血的薄情利刃。   “听朕的?”他若有似无地低喃着。   ……她什么时候乖巧听话过?   很多年前,少女笑声如铃,骑着神骏大摇大摆从街上过,满京城的人见了她绕道走。   她哥是个纨绔废物,她则是万人之上的小太岁。两个人凑一块儿,能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候她张扬、明媚、无法无天。   现在她跪在地上,满脸是血,说“奴婢听陛下的”。   他告诉自己:她是余家的人,这是她罪有应得。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少女额头上的疤,阴影浅浅,弯弯的一笔。   像灰色的月亮。   江覆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今晚的事,别传出去。”   陈全忠应了。   江覆没再说话。   -   陈全忠回到御书房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   旁边的小太监凑过来,小声问:   “陈公公,那个宫女……她是不是傻?被打都不知道躲?”   陈全忠没说话。   小太监又说:“要不是陛下出手,她今天得死在那儿吧?”   陈全忠忽然笑了一下。   “傻?”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才傻。”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转过头,看着他。   “我问你,她要是躲了,会怎么样?”   小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全忠继续说:   “她要是躲了,李措会说她以下犯上,会打得更狠。她要是喊了,李措会说她惊扰圣驾,罪名更大。她要是求饶了,李措会更得意,说不定还要多打几下。”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   陈全忠笑了一下。   “她不躲,不喊,不求饶——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她知道,躲了喊了求了,只会更惨。”   小太监没说话。   陈全忠继续说:“还有那句‘奴婢听陛下的’。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想了想:“就是……认命呗?陛下怎么说她怎么受着。”   “认命?”陈全忠笑了,“她要是认命,就该说‘奴婢知罪’‘奴婢该死’。但她没说。她只说‘听陛下的’。”   他顿了顿,看着小太监。   “这话的意思是:陛下说罚就罚,说不罚就不罚。她把刀递给陛下,自己什么都不说,不做了。”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慢慢说:“你说,陛下是罚她好,还是不罚她好?”   小太监答不上来。   罚?她明明是被打的那个。   不罚?贵贱尊卑、天家威严何在?   小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她这是在拿陛下挡刀?”   陈全忠没说话。   但那个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宫女胆子也太大了吧?万一陛下看出来了——”   “陛下当然看出来了。”陈全忠打断他。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往御书房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里面那个身影。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月光从窗户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白玉铸的,清寂的神像。   像这红尘俗事都不再能扰得动他。   陈全忠收回目光,又看向远处暗夜。   “她说那话的时候,”他慢慢说,“怕得浑身都在抖。”   小太监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罚还是会死,”陈全忠说,“她只是在赌。”   小太监的声音有点抖:“赌……赌什么?”   “赌陛下会不会接她这把刀。”   小太监沉默了。   陈全忠笑了一下。   “她赌赢了。”   小太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个宫女跪在地上的样子,满脸是血,细肩瑟缩。   那时候他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傻。   现在他知道,她不可怜。也不傻。   相反,很聪明,很勇敢。   她是在拿命赌。   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她的运气很好。   可是,真的是运气吗?   小太监忽然问:“陈公公,那她……她以前是什么人?”   其实他更想问,她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陛下会饶她一命,甚至拂了李校尉的面子?   一个小小宫女,命如蝼蚁。   陈全忠并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今晚,或许会彻夜无眠。去煮些安神汤来。”   ……   远处,莳花司的院子里。   余温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额头上的伤还在疼。膝盖也疼。身上哪儿都疼。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这话听着软,其实有骨头。”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看蝼蚁的眼神。   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暖房。   还要添炭,还要干活,还要活着。   活着就好。   慢慢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   余温被摇醒的时候,还是深夜。   “起来起来。”   掌事宫女拍着她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变天了,暖房的那几盆兰花若是冻死,你我脑袋都要不保。去添炭。”   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   余温。莳花司的奴隶。   ……也有可能叫余为霜,有一个光鲜亮丽的过去。   但那都过去了。   “快点。”掌事宫女又推她。   她爬起来,套上外衣。还是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素衣,袖口乱乱地缝了几针。   头发也来不及梳,只用一根布带随手绾了。发帘垂下一道弧度,遮住了半边脸。   推开门,外面在下雨。   很小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开在水汽里,朦朦胧胧的一片。   她冒雨往暖房走。   脚下的石板路湿了,踩上去有点滑。她把外衣拢了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雨丝落在头发上,细细密密的,不一会儿就把碎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暖房在上林苑最里头。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花香。炭盆果然灭了,几盆兰花耷拉着叶子,蔫蔫的。   她蹲下来,拨开炭灰,往里添新炭。   火光慢慢亮起来,映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点光,脑子里空空的,时不时捂嘴打个哈欠。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着雨后的石板路,一下一下的。   以为是同来看护花草的宫人,她没回头。   门开了。   一股冷风跟着涌进来,带着外面的湿气和——香味。   不是寻常的香。   是那种刚刚沐浴后的皂角香,混着水汽,泥土的腥味。   夹着某种清冽的味道。像淋过雨的柏子,又像寺庙里供了百年的香。   她愣住了。   手里的炭灰还握着,忘了放下。   她慢慢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   头发是湿的,没有束,就那么披散着,从肩头垂下来,有几缕贴在脸侧,还在往下滴水。   身上穿着白色的袍子,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他就那么倚着门框,朝她看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在看她。   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是刚醒不想醒。   睫毛上沾着水汽,湿漉漉的,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更黑、像探不到底的渊。   他应该是喝了酒,脸上微红。   气息绵长,目光清透,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炭灰,忘了该跪下行礼。   江覆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也很淡。甚至称得上是有点儿意兴阑珊的。   但嘴角确实弯了,眼睛也确实弯了,于是一整张脸在幽微月色中生动起来。   须臾之间,冰消雪融,春雨霏微。   美貌横生,玉颜昭昭。   俊秀得令人心惊。   余温脑子里“轰”的一声。   手里的炭灰洒了一地。 [3]第 3 章:“跑什么?”   第三章   她慌忙跪下,额头贴地。   冰凉的地砖贴着额头,冷得她一激灵。也彻底驱散睡意,清醒过来。   “奴婢参见陛下。”声线勉强维持着平稳。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只是她觉得很久——他开口了。   “起来。”   她没动。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快了些。   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懒得说第二遍。   她爬起来,垂着眼,不敢看他。   只能看见他的袍角,湿了一截,却依旧洁白无尘。   还有他的靴尖,也是湿的,沾着雨后的落花。   那花儿边缘微红,像染了胭脂。   余温又想起他的脸。他脸上那淡淡的红。   江覆走进来。   暖房不大,他走了几步就到了她跟前。那股香味更近了,混着他身上的湿气,还有一点点儿——酒气。   很淡,只是沾了一点点,完全覆盖不掉他自身那种冷香。   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落在她额头的疤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湿的,走路的时候灌了水,脚趾头冻得有点麻。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头发湿了。”   她愣住了。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那些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乱糟糟的。   他伸手。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落在她额前。   指尖是凉的。   他把那缕湿发拨开,露出她额头的疤。   那道疤在火光下浅浅的,弯弯的。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久到她前额像是被他的目光穿了个洞,隐隐作痛。   然后他收回手。   “来添炭?”他问。   她点头。   他看了一眼炭盆,又看了一眼她黑乎乎的手心,就连微蜷起来的指尖也有,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的不一样。似真似幻,转瞬即逝。   “继续。”他说。   然后江覆转身,走到墙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就那么坐着,倚着墙,看着她在火光里忙活。   她跪在炭盆边,一下一下地添炭,指尖难以抑制地发抖。   但不敢停。   他就那么看着。   窗外,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倚着墙,长发披散,眼睛半眯着,像一只餍足的猫。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奴婢莳花司余温。”   “余温。”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她耳朵有些发麻,感觉名字被他念出来,很是好听。   空气安静下来。   唯有檐下落雨,点滴不断。   过了很久,江覆开口。   “没有别的要跟朕说吗?”   她愣住了。   别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昨晚的事。他替她解了围,让李措跪着,最后也没罚她。   不管怎样,她逃过了一场毒打。   她应该谢恩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但不知怎的,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只想离开。   越快越好。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垂下眼,抬手掐了掐眉心。   像是有点累。   又像是有点烦。   他修长洁白的手指轻敲榻沿,闭了闭眼。   “听说你沏茶的手艺不错。”他说,声音懒懒的,“去沏一杯来。”   她愣住了。   沏茶?   他怎么知道她会沏茶?   她不敢问。只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找茶具。   暖房角落里有个小炉子,上头坐着铜壶,水还是温的。   旁边的小柜子里有茶叶罐,她打开一看——是花茶。   茉莉窨的,香气清甜。   她取了茶叶,放进茶盏,冲水。   动作很轻,很慢。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怎么知道她会沏茶?   她来莳花司三年,从没给人沏过茶。莳花司的奴隶,只管花木,不管茶水。他怎么知道她“手艺不错”?   除非……   除非他查过她。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查过她。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以前叫什么,知道她从哪里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还问她的名字干什么?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沏好了。   茉莉的香气飘起来,混着暖房里的泥土味,有点奇怪,但还好。   这花茶能解酒,她记得。以前在余家的时候,有人喝醉了,她就沏这个。   以前。   余家。   她甩甩头,不敢再想。   端着茶盏转过身——   他睡着了。   躺在榻上,头微微侧着,眼睛闭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脸上,呼吸很轻很轻。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睡颜。   不似醒着时的深不可测,倒有些温润无害的少年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如临山水。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不是帝王。   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   不行。得走。   余温轻轻把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然后踮着脚,一步一步往门口退。   门开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是刚才那种雾一样的细雨了,变大了,哗哗作响。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雨幕。   冲过去,会淋透。甚至有可能会染上风寒。在这宫里,她这样的人,染上寒疾就是死路一条。不冲过去,等他醒来……   她咬了咬牙。   抬脚,冲进雨里。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把她浇透了。她眯着眼往前跑,脚下是泥泞的石板路,又滑又冷。   她什么都不管,只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   “砰。”   她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她被撞得往后一仰,摔在泥水里,屁.股着地,疼得她龇牙咧嘴。   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什么人?!”   那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像闷雷。余温抬起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虎目,身上穿着甲胄,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   禁卫军。   她的心凉了半截。   “奴、奴婢是莳花司的——”   “莳花司?”那人眯起眼,打量着她,“大半夜的,从御苑那边跑出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攥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紧得她骨头疼。   “说!是不是刺客?!”   “不是、不是——”她手腕细,被他粗大的虎口不知轻重地卡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奴婢是去添炭的——”   “添炭?添炭跑什么?”   她答不上来。   是啊,跑什么?   她只是想跑。   想离那个人远一点。   皇帝太可怕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可怕,是那种——你站在他面前,就觉得什么都藏不住。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便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智。   她怕他。   比怕这凄风冷雨,疾病死亡还要怕。   “说话!”那人又喝了一声,震得她耳朵疼。   她闭上眼,眼睫颤抖。   雨水顺着少女白皙的脸颊滑落,像止不住的泪,我见犹怜。   两片花儿一样姣好,有些失温的柔软苍白的唇瓣紧抿着,很倔。   也很好看。   抓着她手腕的人忽然一怔,力道一松。   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寂。”   很轻,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那人像是一惊,手彻底松开。   余温睁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   江覆站在暖房门口。   还是那身雪白的袍子,还是那披垂的缎似的乌发。他就那么站着,倚着门框,长身玉立,淡若霜雪,看着这边。   视线在她手腕上停了停,又微微抬起。   月光照在他身上,雨水落在他面前。   江覆并没有走过来。   就那么看着。   周寂已经跪下了,雨水溅起来,打在她脸上。   “陛下,臣巡逻至此,见此人狂奔而出,形迹可疑——”   “她是从暖房出来的。”他说。   周寂愣住了。   “她是从暖房出来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与朕。”   周寂的脸色变了。   “臣、臣不知——臣该死——”   天子没理周寂。   只是看着她。   少女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苦的?不知道。   他依旧在看余温。   然后他开口了。   “跑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寂在旁边听着,忽然抬起头。   “陛下,这宫女——可是陛下让她伴驾,她却不识好歹,忤逆不肯?”   她愣住了。   伴驾?   周寂继续说:“陛下若是想要人伺候,臣府上有几个舞姬,容貌身段皆是上乘,性子也是知情识趣,臣愿进献给陛下。”   皇帝依旧没说话。   脸上没有表情。   周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哑火了。   余温脸色时红时白。   她听懂了。   这个粗人竟然误会陛下跟她在暖房,是在行那等事……   余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   相反,残损的记忆中,时常会冒出一片大红喜色。   她是结过亲的,她猜测。   但她的夫君长得什么样子,却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也没有关于洞房花烛的半点记忆。   但她敢肯定,皇帝对她,绝没有半点男人对女人的意思。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暖房的花草没有区别。   没有情,也没有欲。大概跟一个用得顺手的工具差不多。相当于,嗯,陈全忠的低劣的替代品?   可她的落荒而逃,却像是在佐证周寂的那些猜测。   她在躲避他,躲避一个男人。也是躲避一个皇帝。   这种情况若是开口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江覆皱了下眉。   声音穿过雨幕,质感偏冷,“喜欢跪着,那就跪着吧。”   余温抬睫,雨珠滚落,依旧一言不发。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江覆转身,往暖房里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周寂。”   “臣在。”   “那杯茶,”他说,头也不回,“倒了。”   周寂愣了愣,应了一声,爬起来往暖房走。   她跪在雨水里,看着周寂进去,把那杯她亲手沏的茶端出来。   茶盏还是温的,热气在雨里蒸腾,很快散了。   周寂走到廊下,把茶倒在地上。   茶水混进雨水里,流走了。   她看着那滩水,忽然觉得手腕隐隐作痛。   刚才沏茶的时候,水太烫,她不小心烫了一下。起了个小小的水泡,藏在袖子里,没人看见。   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   雨水继续浇在身上。   冷得刺骨。   她跪着,没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惜了,那么好的茶。   一罐千金呢。 [4]第 4 章:这名字好,配她。   第四章   周寂阔步走进暖房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江覆坐在那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着。   烛火燃了一夜,已经矮了下去,光晕昏黄昏黄的,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周寂跪下。   “陛下,臣来复命。”   江覆没抬头,冷白指腹划过一页书卷。   周寂等了一等,开口道:“三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禀报,又像是在感慨:   “晋阳侯府,满门一百七十三口,枭首示众。余氏,九族株连,一个不留。王、杨、宁、龚——当初跟着余家起事的那些世家,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他们的宅子,抄了;他们的财库,收了;他们的门生故旧,散的散,死的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覆。   “如今朝野内外,再没有人敢提旧朝的事了。”   江覆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翻。   周寂跪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   陛下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视线却投向窗外。   窗外有什么?周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天,快要亮了。   暖房的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昏黄的一团。   周寂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外面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还跪在院子里呢。   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跪了这么久。   陛下这是舍不得?   还是……没想好怎么处置?   周寂脑子里转了转。   他府上那几个舞姬,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陛下要是有宠幸女人的兴致,他进献几个,说不定能讨来这宫女。   反正事儿办完了,陛下现在的心情应该不错。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江覆忽然说话了。   “周寂。”   周寂一愣:“臣在。”   “掖庭那边,”江覆说,脸色凝白如霜,目似冷石,“有个阉奴。姓余的。去带过来。”   周寂愣住了。   姓余的阉奴?   那不是——余家的人?   他脑子里还没转过来,嘴上已经应了:“是。”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暖房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周寂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开口。   等办完事再要人不迟。   反正只是个颜色好些的宫奴,陛下那个性子,必不会入心。   到时候开口,应该能成。   他快步出门。   -   暖房外,院子里。   余温跪在泥水里,长发低垂。天快亮了,冷得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   脚步声传来。   她没抬头。只看见一双靴子停在面前。   是陈全忠。   “起来吧。”陈全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陛下叫你进去,有几句话要问。”   她抬起头。   陈全忠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沙砾磨过:   “陈公公……能不能容奴婢换身干爽的衣裳?奴婢知道,陛下已经对奴婢深感厌恶。奴婢不愿……再御前失仪,触怒陛下。”   陈全忠没说话。   只是抬起头,往暖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暖房的窗纸上,映着烛光。   挺拔清隽的身影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全忠等了一会儿。   窗纸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陈全忠看见了。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   “陛下准了。”他说,“去吧。快点儿。”   余温愣住了。   准了?   他听见了?他……答应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   她撑着地,爬起来。腿软得像抽了筋骨,走两步,差点摔倒。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莳花司的院子走。   此刻,周寂刚好走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忽然问:“她说的‘再’是什么意思?”   陈全忠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寂皱起眉头。   这小美人儿看着软绵绵的,跪了一夜,说话的嗓子都在抖——没想到是个带刺的。   有意思。   他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的戏了。   莳花司的院子里。   余温推开门,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屋里黑漆漆的,同屋的人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摸到自己的铺位,开始换衣裳。   湿透的衣服扔在地上。里衣也是湿的,贴着肉,冷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摆过头,视线忽然一顿。   她看见了床上的那套衣裙。   冷青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不是她的。   她愣住了。   伸手摸了摸。崭新的,熏香熏过,带着温热。料子是细的,软的,不是莳花司奴隶该穿的那种粗布。   连贴身的小衣都准备好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周寂刚才那句话。   “陛下若是想要人伺候,臣府上有几个舞姬……”   她攥着那套衣裙,手指微微发颤。   要不是她想起暖房里那个人倚在门框上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么远,那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真要信了周寂的话。   真要以为他今晚,是有备而来的。   余温甩甩脑袋,把那些荒唐的念头挤出去。咬了咬牙,把衣裙换上。   很慢很慢。   系带的时候手在抖,挽头发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怕,是说不清的什么。   她不喜欢这个颜色。   冷青色。凉凉的,远远的,像披了一身屋外湿冷的雨。   像被他的眼神密不透风包裹。   但她没得选。   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的衣物,尺寸都意外的合身。   不肥不瘦,精准无差,刚刚贴合。   仿佛她身上的每一道曲线,都曾被人用心地寸寸丈量。   ……   余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房里空荡荡的。   那个躺椅空着。那张小几空着。那扇窗前空着。   他不在。   只有陈全忠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走进去,跪下。   陈全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莳花司,余温。陛下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名字里的那个温,是哪个温?”   余温低着头。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哪个温?   “回陛下,”她说,“水旁温,温润的温。”   陈全忠没说话。   眼神意味深长。   然后陈全忠忽然转向旁边。   “陛下也有一句话,要问你。你觉得,她是哪个温?”   余温愣住了。   顺着陈全忠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还跪着一个人。   她之前完全没发现。   那个人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像一个乞丐。   现在她看清楚了。   一个阉奴。   瘦得皮包骨头,佝偻着背,缩成一团。   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很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补丁上又打着补丁。   他跪在那儿,额头贴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是怕的。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背朝上。   她看见那双手——   全是冻疮。红肿的,流脓的,结了痂又裂开的。手指扭曲着,有几个指头的指甲没了,露出黑红的肉。   还有伤。新伤叠旧伤,鞭痕、烫痕、刀痕,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那双原本应该是手的东西裹得面目全非。   她盯着那双手,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那双手。   她好像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双手,拉着她跑过春天的田野。   那时候那双手是白的,修长的,有力的,连时下最流行、最复杂的发辫,都像穿花蝴蝶一般毫不费力。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阉奴听见问话,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的脸。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疤。   嘴唇干裂着,嘴角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立刻低下头,趴下去,额头贴地,声音尖细得刺耳:   “回陛下,是温顺的温。温柔的温,温和的温,温温吞吞的温——这名字好,配她,配她……”   声音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死。   她跪着,没敢看。   但那声音。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进她脑子里。   嗡——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很吵。很亮。阳光刺眼。有人在笑。   一张脸。   少年的脸。神采奕奕的,春风得意的。如轻薄桃花的双眼,灿若繁星。   他笑着喊她——   “妹妹!妹妹!看我,看我抓的蛐蛐儿!”   脑子突然一阵剧痛。   像有人拿刀子在一点点地割。   她闷哼一声,捂住头。   那个画面没了。   只剩一片空白。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暖房里。跪着。面前是陈全忠,还有那个阉奴。   她浑身止不住打起了摆子。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全忠看着她。   等着。   过了很久,她慢慢放下手。   陈全忠这才徐徐开口。   “陛下还说——”   对方一字一句,像是复述,又像是转达:   “你的名字,余温。余烬的余。温热的温。看着是一团灰烬,实际裹挟着火星子,随时都会死灰复燃。”   “伸手碰一下,翻搅一下,”陈全忠顿了顿,“能烫掉人一层好皮。”   “那么,”   耳边仿佛响起那人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冰戛玉,如在云端。   他问,“余姑娘,你是哪一个温?” [5]第 5 章:成璧是谁?   第五章   暗阁里。   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屋子。   从这儿可以清楚地听见暖房里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声响。   周寂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陛下就坐在他前面。   一张矮几,一盏灯,一本书。   江覆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正在翻。   周寂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躲在这儿听。   但他忽然想起那阉奴的身份。   三年前,那个人还是余家的大少爷,京城有名的衙内,纵横天衢,谁敢挡路?   现在他跪在外面,像一条狗。   生死,系在陛下一念之间。   那么,宫女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三年前,余家有位嫡女,叫余为霜。   京城第一小太岁,名动四方的绝色美人。   她和陛下订过亲。   榜下捉婿,一段佳话。   当年闹得轰轰烈烈,人皆尽知。   后来……   后来怎么了?   周寂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那门亲事后来黄了,是女方先毁的婚。   陛下那时候还是个两袖清风的探花郎,受了奇耻大辱,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但没人敢笑。   因为没过多久,天下就改姓了。   再后来,余家没了。   周寂的背上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余为霜。余为霜。她就是余为霜。   他刚才差点向陛下讨要她。   他刚才差点开口要余为霜。   陛下的未婚妻!   周寂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宫女是谁。他知道那个阉奴是谁。   他知道周寂刚才在想什么。   所以他让周寂带余家嫡子过来,不仅是对余家后人的清算。   也是对周寂的一种警告!   忽然,那个宫女说话了。   声音轻轻的,细细的,温吞似水。   “陛下说奴婢是什么,奴婢就是什么。”   这个答案。   陛下满意吗?   周寂偷偷看了一眼那人。   白衣青年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   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周寂忽然觉得——   那本书,已经很久没翻了。   ……   那之后几天,她再没见过他。   暖房的花活照干,莳花司的院子照扫,奴隶们的日子照过——但那个人,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没人提那天晚上的事。   没人知道陛下去过暖房。   一切像一场梦。   有时候她站在院子里,会忍不住往门口看一眼。   夜里睡去,全是那些画面——   少年的脸,骄傲的,昳丽的,笑着喊她“妹妹”。   还有另一个人的脸,在月光下明明灭灭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第五天,莳花司收到一批赏赐。   说是内务府发下来的旧物,给宫女们分。   这种事常有,贵人们用旧的东西,赏下来就是天大的恩典。   传话的内侍站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念了两件事:   “头一件,内务府发了些旧物下来,你们分一分。”   他顿了顿,又念了第二件:   “第二件,御前缺两个侍弄花草的人。从今天起,莳花司挑两个人去御前轮值。名单稍后公布。”   院子里嗡嗡地响起一片议论声。   余温低着头,没参与。   御前。   那个人在的地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赏赐的筐子抬进来了。   她排在队伍里,等前面的人挑完,才上前。   筐里剩的不多了。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旧的鞋,还有——一个锦囊。   她伸手去拿衣裳,手指碰到那个锦囊,忽然顿住了。   锦囊是藕荷色的,绣着银线的兰花,针脚细密。不是寻常物件。   她拿起来,掂了掂。里头有东西。   打开。   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   簪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像血。   簪身有细细的裂纹,从簪头一直裂到簪尾,像是摔碎过,又被人一点一点细心黏起来的。   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有人把这支簪子戴在她头上,笑着说:“好看。”   她把簪子放下,又往锦囊里摸了摸。   还有东西。   是一本诗集。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拾花集》。   她翻开。   第一页,有一行字——   “嘉禾元年春,与成璧共读。”   她的手指僵住了。   嘉禾元年。这是前朝的年号。   这一行字写得很轻快,有少女的轻盈感。每一笔都带着愉悦,灵动。   像是写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纸上,把墨迹洇花了。   她慌忙去擦,越擦越花。   成璧那两个字,却越来越清晰。   成璧。   成璧。   成璧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握着那本诗集,浑身发抖。   “哟,这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慌忙把诗集和簪子塞进锦囊,回过头。   是和她同屋的宫女,叫阿彩。   长得白白净净的,嘴皮子利索,在莳花司里混得开。   阿彩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锦囊,眼睛亮了。   “哪儿来的?给我看看。”   余温退了一步。   “……赏赐的。”   阿彩伸手就抢。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锦囊被阿彩一把夺了过去。   阿彩打开,掏出那支簪子,对着光看。   “玉的?”阿彩的眼睛更亮了,“这可是好东西。你一个破相的,戴这个干嘛?给我吧。”   余温抿了抿唇。   “那是我的。”她说。   “你的?”阿彩笑了,“你一个奴隶,有什么是你的?上头赏下来的,谁拿到就是谁的。我现在拿着,就是我的。”   阿彩把簪子往怀里揣。   余温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那簪子——   那簪子上有血。   那是她的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她的。   她伸手去抢。   阿彩没想到她会动手,愣了一下,簪子被她抢了回来。   阿彩的脸沉了下来。   “余温,”阿彩冷冷地说,“你等着。”   阿彩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簪子攥得紧紧的。   手心全是汗。   远处,阿彩走进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傻子,还敢还手?   等着吧。   从今天起,莳花司有她好受的。   更何况——   阿彩冷笑了一声。   御前轮值的名单,还没公布呢。   傍晚。   掌事宫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两个名字:   “御前轮值——阿彩。余温。”   阿彩当场就笑了。   她回头看了余温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得意、轻蔑、还有一点“你等着瞧”的意思。   “余温,”阿彩压低声音,从她身边走过,“到了御前,你可要好好表现。”   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分明是在说:到了御前,你可别碍我的事。   余温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彩已经走远了,和别的宫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御前”“陛下”“贵人”这些词,还有压不住的笑声。   有人羡慕地问阿彩:“你运气真好,被挑上了。”   阿彩笑着说:“那是。我可不像有些人,破相的,去了也讨人嫌。”   周围的人笑起来。   余温没抬头。   她知道阿彩说的是谁。   但她没力气生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   御前轮值的第一天,天还没亮,余温就起来了。   阿彩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铜镜前面左照右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熨得平平整整。   见她起来,阿彩斜了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余温不急。   慢慢地穿衣,慢慢地梳头。   冷青色的衣裙穿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但她没得选。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低着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走过一个拐角,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个人。   佝偻着背,缩着肩,一步一步地挪。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   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桶很大,把他的身子压得更弯了。   是他。   那个阉奴。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很吃力,像随时会倒下去。   她的手忽然动了。   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花光了大半积蓄买的——三年的月钱,只剩几个铜板傍身。   太医院的人说,这药膏治冻疮有奇效,涂上几天就能消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只是那天在暖房里,看见他那双手,她就有了主意。   那双手,不该这样的。   她攥着小瓷瓶,快步追上去。   “等等。”   那阉奴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满脸疮疤。   比那天晚上看得更清楚。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把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了。   低头看着那个小瓷瓶,又抬头看着她。   “给你的。”她说,“治冻疮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丑陋的,光秃的,扭曲变形的——慢慢伸向她。   她想,他是要摸她的头吗?   小时候,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谁?   她想不起来了。   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停在半空中,离她的头发只有一寸。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怕。   怕什么?   怕被她嫌弃吗?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手。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摸吧。”她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   轻轻地,慢慢地,落在她头发上。   摸了一下。   就一下。   像怕把她摸坏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想问:你是谁?   是我的亲人吗?   但她也没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会让人很疼,很疼。   他还在看她。   眼睛里有很多哀伤的东西——想说的,说不出的,不敢说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   忽然,她的后背僵住了。   不是冷。   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人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慢慢回过头。   廊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帝王冕旒,细密垂荡的珠帘好似闺秀的盖头,半掩一张白玉的脸。神光内敛,几不可见。   他就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在看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   那双蕴玉含珠,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深水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余温。   和她握着男子手腕的手指。   脑子里“轰”的一声。   浑身血液凝固了。 [6]第 6 章:邺城第一美人。   第六章   余温浑身血液凝固。   几乎是下意识的。   那只握着男子手腕的手,如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站在原地,僵硬如泥胎木偶,看着廊下那个华服高冠,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玄黑华美的袍角从廊柱边掠过,消失在晨光熹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阉奴还站在她身边,低着头,浑身因恐惧而轻颤不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   “余温!”   一个尖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阿彩站在不远处,脸涨得通红。   “你发什么愣?!快走!”   余温回过神来。   那个阉奴,已经不见了。   她攥了攥空空如也的掌心,低头跟着阿彩走了。   偏殿里,阴冷阴冷的。   她和阿彩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半个时辰了。   阿彩在她旁边,嘴里一直在嘟囔。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追着那个罪奴跑,咱们能迟到吗?能在这儿跪着吗?”   余温没说话。   她只是跪着,盯着地上的缝隙。   “你说话啊!”阿彩压低声音,“连累我受罚,你倒好,一声不吭!”   余温还是没说话。   她在算时辰。   上朝要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什么时候下朝?   他会不会……为刚才的事处置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跪在这儿,比跪在雨里还难熬。   ……   终于有人来了。   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说:   “起来吧,陛下下朝了。把兰花抱进御书房,小心仔细着,别摔了。”   阿彩一听,立刻爬起来,脸上堆出笑。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她回头瞪了余温一眼。   余温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缓了一会儿,这才迈步慢慢地往前走。   两盆兰花,一人一盆。   她紧紧抱在怀里,跟在阿彩后面,往御书房走。   阿彩边走边回头,压低声音说:   “待会儿见了陛下,你可别给我丢人。听说陛下是君子,君子爱兰,咱们这差事要是办好了,说不定能……”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余温没接话。   君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被欺负,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来。   她想起他问“为什么不躲”,她答“尊卑有别”,他笑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这话听着软,其实有骨头”。   君子?   如果是君子,怎么会让人那么害怕?   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御书房到了。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阿彩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表情,抱着兰花走进去。   余温跟在后面。   御书房里人不少。几个大臣站着,像是在议事。案前坐着一人,手里拿着奏折,正听着什么。   她没敢抬头。   只看见他的袍角,玄色,饰以龙纹衮边,垂在案下。   阿彩已经跪好,把兰花放在地上,嘴里说着“奴婢给陛下请安”之类的话。   她也跟着跪下,把兰花放在身边。   “行了,放那儿吧。”   是陈全忠的声音。   阿彩应了一声,弯腰去挪那盆兰花。   余温也跟着弯腰。   就在这时候,一个大臣从旁边走过。   是李措。   他像是没站稳,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   奏折落地的位置,正好在阿彩身后。   李措弯腰去捡。   动作很大。   袖子扫过阿彩的裙角。   阿彩本来就弯着腰,重心不稳,被那袖子一带——   整个人往旁边一栽。   撞在余温身上。   余温手里的兰花飞了出去。   “啪——!”   花盆碎了。兰花摔在地上,叶子折了,花掉了。   御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李措直起腰,一脸无辜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阿彩。   “哟,这……这可不关我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余温跪在地上,看着那盆摔碎的兰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李措的声音响起:“来人,把这两个宫女拖下去——”   “慢着。”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李措。   余温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   是周寂。   禁卫军统领周寂。   他没看余温,也没看阿彩。他走到李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李校尉,”他说,语气慢悠悠的,“你这奏折,掉得可真是时候。”   李措的脸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他问。   周寂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案前。   “陛下,”他说,“臣记得,这位李校尉,三年前好像向那位提过亲?”   御书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   李措的脸涨红了。   周寂继续说:“可惜人家没看上。听说当场就拒了,还说他——”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李措一眼。   “容貌丑陋,嘴大如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措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寂不紧不慢地说,“当年余家那样的权势,怎么可能寻你这样的做东床快婿?不然余阁老怎么榜下捉婿,为女儿捉了一个最俊的探花郎?”   他往案前看了一眼。   “单论容貌,陛下是云,那李校尉你嘛——”   他笑了笑。   “连脚底的泥都不如。”   御书房里笑声更大了。   李措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向案前。   “陛下!”   江覆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御批的朱笔,正看着这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措指着跪在地上的余温,咬牙切齿:   “这宫女差事没办好,毁了御用的兰花,按宫规必须小惩大诫!否则——否则难以服众!”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若是轻饶了她,以后谁还把宫规放在眼里?!”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有人看向案前,有人看向李措,有人看向跪着的两个宫女。   阿彩还在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渗出来。   余温跪着,没动。   礼部侍郎忽然开口了。   “这兰花嘛……确实名贵。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顿了顿,看向李措,“李校尉,依你看,该怎么罚?”   李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冷笑一声,死死盯着余温。   “毁了这么名贵的兰花,光打板子太便宜她了。”他说,“五步之内,作一首咏兰的诗。作得出来,就饶了她。作不出来——”   男人故意拖长了声音。   “送去慎刑司。两个一起。”   阿彩浑身一抖,磕头磕得更凶了。   “奴婢不会作诗!奴婢不识字!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李措哈哈大笑。   “不会作诗?那可太好了。”他看着余温,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谁不知道余家大小姐不学无术,是个草包?让她作诗,不如让她去死。”   余温跪着,没动。   余家大小姐。   草包。   不学无术。   这些词,她好像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   阿彩还在磕头。   周围的大臣们有的看热闹,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露出兴味的神色。   李措还在笑。   周寂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案前那个人,始终没说话。   只是作壁上观,眸光清皎。   身沾繁霜,不涉世俗。   任千重变化,万劫不离他。   余温忽然动了。   她站起来。   少女的肩和背细细的,如竹子一般,立得笔直。   尽管她的神情有些憔悴,却依稀见得当年邺城第一美人的风姿。   华容婀娜,光润玉颜。   秀色清眸,转眄流精,瑰姿艳逸。   阿彩愣住了,磕头的动作停住了。   李措也愣住了,笑声卡在喉咙里。   周围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寒青透光的裙角,在行走时微微摆动,若池中绿波,涟漪浅浅。脚步稳稳的,不快也不慢。   四步。五步。   她停在了案前。   面前是那张长案,案后是那个不动如山的帝王。   他坐着,她站着。   她的视线往下,他的目光往上。   交汇在一起。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她看着他。   这张脸。这双眼睛。嘴角捉摸不定的、像是总在算计着什么的,似有若无的微笑。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阳光。花树。   有人坐在树下,白衣胜雪,香气馥郁,眸光沉静。   手里拿着一本书,声音低低的,很是好听。   他在读诗。   读给她听。   她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笑了一下,把书放下,低头看着她。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   太快了,抓不住。   但她听见了那首诗。   每一个字。   她张了张嘴。   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楚——   “幽兰生空谷,不以无人芳。”   她垂着眼,脚尖顿住,不再往前半步。   “风霜摧愈烈,雨雪浸更长。”   少女很静地站在那里,连气息都快要湮灭了。   “本非人间色,何须俗世赏。”   最后一刻,她不闪不躲,直勾勾迎上他的目光。   “愿得君子折,一死报春光。”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   那几个字落在地上,像石子投进深井,久久没有回响。   李措的脸彻底僵住了。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彩跪在地上,忘了磕头。   案前那个人,还坐在那儿。   他看着她。   眸光微动。   然后,他开口了。   透出轻薄红色的嘴唇开合,嗓音徐徐的,咳珠唾玉。   “这诗——”   象牙白的笔杆在陛下修长如玉的手中竟被衬得发黄,他微微笑着,轻声。   “是谁教你的?”   余温一怔。   谁教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非突然涌现的这段记忆,若非记忆里那个读诗给她听的郎君。   自己这条命就没了。   那个人——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那声音,和这个人的声音,好像。   好像。   “陛下……”   她紧紧攥住手心,情不自禁地喃喃。   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从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7]第 7 章:陛下俯身,吻住了她。   第七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大臣们还在,李措还在,周寂还在,阿彩也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少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措的脸色变了变。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   陈全忠看着她,眼睛眯了起来。   案前那个人,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下文。   然后有人开口了。   “放肆!”   是陈全忠的声音。不高,但很威严。   “来人,把这僭越犯上的——”   话没说完。   余温忽然捂住头。   疼。   疼得厉害。   不是刚才那种隐隐的疼,是剧烈的疼痛。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凿。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御书房、大臣们、那盆摔碎的兰花、案前那个人——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光。   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她看见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是……陛下。   他的动作很快,衣袖摆动,带起一阵清风。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大统领周寂离少女最近。   她倒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接住这具柔软娇小的身躯——   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   因为陛下正走过来。   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极大。   周寂的手缩了回去。   年轻的天子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臣子一眼。   蹲下来。   把那个倒在地上的宫女抱进怀里。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江覆抬起头。   那张脸,温润如玉,平时总是淡淡的、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的。   现在没有笑。   一点都没有。   “传太医。”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陈全忠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了出去。   江覆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   额头上月牙形状的疤很扎眼。   前几日的伤口只是草草处理了下,结出的痂不知何时脱落了,泛着淡粉色的光泽,想忽略都难。   他俯身,发丝垂落,不顾众目睽睽,用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有点烫?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   江覆握住她的手腕,把手指搭上去。宽大的袖摆垂下,覆住她细细的指骨。   脉还在。有点乱,有点弱,但还在。   他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得自己都没察觉。   周围的人都无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江覆没有抬头。   “都出去。”   ……   大臣们陆续退了出去。   脚步声,衣袍声,门开合的声音。   御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他,和她。   还有一个人。   阿彩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女,陈公公也没有差人驱赶她。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   陛下抱着那个宫女。不,抱着余温。   他把余温放在矮榻上,低头看着。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要落在余温脸上,却又停在半空。   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阿彩不知道。   她只看见,陛下那张脸,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笑。没有那种淡淡的、让人猜不透的表情。   只是盯着榻上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还是跟以前一样。”   阿彩愣住了。   以前?   什么以前?   江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招人烦。不省心。”   阿彩跪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她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些话,她不应该听见。   她低下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   余温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做梦。   梦里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她躺在一张秋千上,脸上一块手帕盖着,遮住了光。   有人在推秋千。   一下,一下,悠悠的。   “为霜!为霜!”   一个声音响起来,喜滋滋的,带着笑。   她皱了皱眉,没动。   “今日放榜,爹给你捉了个探花郎!”   她伸手,把手帕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眼睛。   面前站着一个胖老头,锦衣华服,像一只肥肥的锦鸡,脸上笑开了花。他站在秋千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等着被夸的样子。   她把眼睛闭上。   “要嫁你自己嫁。”她说。   “说得什么话!”胖老头绕到秋千另一头,又凑过来,“那可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爹打赢了黄大人、钱大人他们几个好不容易才捉到的!婚书都写好了!”   她猛地坐起来。   手帕掉在地上。   “爹!”她瞪着他,“我今天刚看见教坊那个姑娘,被一个书生骗光了钱,然后那书生翻脸不认人!你让我嫁书生?嫁探花?万一他也是那种人怎么办?”   胖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他伸手想摸她的头,被她不耐烦地躲开,“你是什么人?你是余阁老的女儿。谁敢负你?”   她看着他。   他脸上是那种“傲视群雄”的表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阁老的女儿。   对。她是余阁老的女儿。   这一辈子,谁敢负她?   躺回去,把手帕重新盖在脸上。   “反正我不嫁。”   胖老头还在笑。神神秘秘的。   “等见到人了,你就知道咯。”   画面一转。   她坐在酒楼里,面前摆着一桌菜。卖相极佳,全是楼里的招牌。   对面坐着一个人。   锦衣玉带,手边摆着扇子,正低着头给她剥虾。   邱子胥。   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竹马世子爷。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笑着说:   “恭喜你啊,余大小姐,得了个贵婿。”   她听着,也笑了下。   突然拿起桌上的辣椒油,往他碗里猛猛倒了半瓶。   “谢谢谢谢,一起高兴高兴。”   邱子胥面不改色地把那勺辣椒油拌进粒粒分明的米饭里,扒了一口。   嘴唇立刻红了。   她看着他的红嘴唇,眨了眨眼:   “不辣吗?”   “不辣。”他说,又扒了一口。   嘴唇更红了。   她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像是有什么人来了。   店小二的声音响起来,高高的,亮亮的:   “探花郎来了!快快快,这边儿请。”   她愣住了。   探花郎?   她爹给她榜下捉婿,捉到的那个探花郎?   少女猛地低下头,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虾。   “怎么了?”邱子胥问。   “没怎么。”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声音含糊不清。   邱子胥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梯口,一个人正在收伞。天水青的袍子,高高的身量,侧脸对着这边。   邱子胥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噎住了。   咳了两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害羞?我余为霜会害羞?告诉你,这门亲,这个探花郎,我早晚给退了。”   说着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猛掐他的大腿。   邱子胥面不改色,甚至又剥了一只虾,随口说。   “那你怎么不现在就去啊。”   被他一激,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去就去!”   她站起来,大摇大摆往楼梯口走。   走到那桌面前,她抬手,在桌上敲了敲。   “喂。你就是江覆吧?区区一个臭穷酸还想——”   话没说完。   那个人缓缓转过脸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长眉浓眼,脸如韫玉。   薄薄的眼皮下是一双乌黑透亮、神光湛然的眼眸。   鼻梁挺直,嘴唇透红,微微抿着。   他看着她,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少女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这个人。   漂亮得不似真人。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便微微偏了偏头。神态顾盼之间,有种干净的少年感。   “想什么?”声如玉石相击。   她回过神来。   “想——”少女眼珠滴溜溜一转,张嘴就来,“想请公子吃面!”   她大手一挥,往他桌上砸了一个钱袋子。   “喏!”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像晴雪初霁,什么阴霾都被驱散了。   窗外的光照进来,给他霜白的脸庞镀上一层薄薄的、动人的淡金色。   “多谢你,只不过……”   余温的心跳漏了一拍,根本没听他说完。   她转身就跑。   跑回自己那桌,一屁.股坐下。   “唰——”打开桌上的折扇就开始扇风。   邱子胥看着她。   “你干什么去了?脸这么红?”   “没干什么。”   “那我的钱袋子呢?”   她愣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又看了看对面那桌。   那个人的桌上,放着一个钱袋子。   金线绣着“邱”字,流苏飘飘的。   她转过头,看着邱子胥。   邱子胥也看着她。   “余为霜,”他说,语气很平静,“那是我的。”   少女慢慢收起折扇,眨了眨眼。   “子胥哥哥。”   邱子胥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你叫我什么?”   “子胥哥哥。”她又叫了一声,甜甜的,“你最好了。”   邱子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她手中夺过扇子,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混账东西。”   她捂着脑门,笑了。   笑得眉毛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回府的路上,少女一直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   邱子胥跟在后头,摇着扇子。   “余为霜,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她转过身,脸上映着黄昏的光影,双手负在身后,倒着走,笑嘻嘻的。   “子胥哥哥不会那么小气吧?”   邱子胥停住脚步。   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金色。   他忽然无奈一笑。   “你呀你呀。”   ……   江覆坐在榻边,刚给她额头上好药。   绷带缠好了,药也上完了。他低头看着她,眸光难明。   她睡着,呼吸轻轻的。   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很轻。很小。   但他在看,所以看见了。   她在笑。   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   然后她张开嘴,轻轻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子胥哥哥……”   声音软软的,如浸过蜜的丝线,轻易便缠上人的心尖。   江覆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的弧度。   觉得那个笑格外刺眼。   当他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可是那一刻他心中想的是。   江覆。   你到底是想感受她颈项的柔软,还是真的想掐死她,掐断这如同诅咒一般阴魂不散的孽缘。   角落跪着的阿彩,忽然感到四周有点冷。   她抬起眼,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青年那双修长的手正放在余温的脖子上,缓慢收紧,白皙手背上青筋横突。   “呃……”   很快,少女的身体因窒息而难受地扭动起来。   小脸出汗,打湿额头绒发。唇瓣张开,发出微弱的呻.吟,喘.息逐渐急促。   然后。   阿彩瞳孔骤然紧缩,眼睁睁看着。   陛下俯身,吻住了她。 [8]第 8 章:不可言说的女儿香。   第八章   那个吻很长。   长到阿彩不敢呼吸。   她看见陛下的手还掐着余温的脖子,但那个吻却是温柔的。极尽缠绵。   像是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余温的手抬起来,推他的胸口,但推不动。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他没动。   就那么掐着她,吻着她。   青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洁净如雪的腕骨。阿彩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东西。   红绳。旧了,磨得发白。   红绳上坠着一枚玉坠。霜花的形状。薄薄的,透明的,像一片真的霜。   那枚玉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黄昏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阿彩盯着那枚玉坠。   很值钱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玉坠上的红绳松了。   一点一点。   在陛下起身的那一刻,玉坠从手腕上滑落。   掉在榻边。   悄无声息。   陛下没有察觉。他低头看着余温,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阿彩跪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那枚玉坠就躺在榻边,离她不远。   她盯着它。   盯了很久。   ……   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脸上的时候,余温醒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干。疼。咽口水都疼。   嘴唇也是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噬过嚼过。   她愣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梦里明明是邱子胥吃的辣椒,怎么反应到她身上了?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伸手摸了摸脖子。   疼。   她皱了皱眉,又摸了一下。   肯定留印子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蜷在一张矮榻上。很软,很暖,锦缎的褥子,绣着暗纹的枕头。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   额头凉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绷带。上过药,包扎好了。   余温慢慢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紫檀木的书架,书案,椅子。   案上堆着奏折,有一本翻开着,旁边放着一支笔,墨已经干了。   御书房。   是他的御书房。   她心里一紧。   四处看了看。没人。   她轻轻下了榻,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手刚碰到门闩——   “站住。”   她回过头。   阿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她。   阿彩的表情很奇怪。阴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活还没干完呢。”阿彩说,“你想去哪儿?”   余温愣住了。   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   那盆摔碎的兰花还在。   碎片、泥土、折断的叶子、凋落的花,一地狼藉。   阿彩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簸箕。   “别愣着了,快收拾。”   余温接过簸箕,蹲下来。   阿彩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了一会儿。   阿彩忽然开口。   “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余温的手顿了顿。   “什么梦话?”   阿彩掰着手指头数:   “阿爹,叫了好多次。子胥哥哥,也叫了好多次。”   她看着余温,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   “那个子胥哥哥是谁?”   余温没说话。   阿彩又想了想,歪着头说:   “还有一个名字——”   余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没听清。”阿彩说,“好像是……成什么?”   余温的手猛地一抖。   掌心划过碎片。   凉凉的。   她低头一看,没出血。   但那一下,像划在心里。   成什么?   成璧吗?   她叫了成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让她心脏揪了一下。   ……   御书房里间。   江覆一动不动地坐着。   黄昏的光照在他的肩和发上,勾勒出清皎的剪影。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仿佛还有温度。热的。软的。属于她的。   他垂下眼,手指落下去。   然后他忽然摸了一下手腕。   空空如也。   那条红绳,那枚霜花玉坠,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腕上停了一瞬。   然后放下。   什么都没说。   暖房里,余温挑了一盆花。   兰花没了。只剩几盆开得正盛的绣球。   一簇一簇的,密密匝匝,白色的,粉色的,挤在一起。   她挑了一盆开得爆满的。   抱着花,往回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有一朵花上,沾着一抹红。   是……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白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什么时候裂开的?她不知道。   她伸手去擦。   越擦越糟。白色花瓣上洇开一片淡红,擦不掉了。   她咬了咬牙,把那朵花掐了下来。动作很快,藏在袖口里。   然后推开门。   御书房里,他不在。   她把花放在窗边,放好了,正要退下——   门开了。   陈全忠走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   陈全忠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余温一眼,又看了阿彩一眼。   “都站着别动。”   余温愣住了。   阿彩的脸白了。   陈全忠走到案前,翻了翻,又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转过身。   “陛下丢了样贵重东西。”   他说,“是陛下贴身带的旧物。今日进过书房的,都要搜。”   余温心里一紧。   贴身带的旧物?   阿彩的脸更白了。   但她立刻开口,声音又尖又快:   “陈公公!奴婢看见了……余温藏东西!刚才她鬼鬼祟祟的,一定是藏了什么!”   两个小太监走上来,开始搜。   搜阿彩。什么都没搜到。   搜余温。   袖口。怀里。发髻。鞋子。   什么都没有。   那朵花,在搜身之前,已经被余温换了个地方——她趁着转身的工夫,把它塞进了贴身的亵衣里。   小太监搜完,退后一步。   “陈公公,没有。”   陈全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余温一眼,又看了阿彩一眼。   阿彩的脸更白了。   但她死死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那枚玉坠,还在她袖子里,格外冰冷。   ……   陈全忠走进来,跪下。   “陛下,搜过了。没搜到。”   江覆没说话。   陈全忠跪着等。   过了很久,江覆开口了。   “戒尺。”他说。   陈全忠愣住了。   “陛下?”   “什么时候把东西交出来,什么时候停。”江覆说,头也没抬。   陈全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   “是。”   偏殿里,嬷嬷拿着戒尺,让余温伸出手。   余温伸出手。   嬷嬷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一层薄薄的茧。只有一道渗血的伤口,像是碎片划过的痕迹。   嬷嬷举起戒尺。   一下。   余温的手抖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那道痕迹裂开了。   血渗出来。   嬷嬷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打。   五下。六下。七下。   血越流越急。   从裂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糊了满手。   余温咬着牙,没出声。   眼泪掉下来。   不是哭。是疼的。   就那么流着眼泪,一声不吭地挨着。   八下。九下。十下。   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嬷嬷的手开始抖。   但戒尺还在落。   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   余温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她没倒。   就那么跪着,伸着手,一下一下挨着。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忽然,门开了。   一股清寂的柏子香冲淡了血腥气。   戒尺停下。   余温没抬头。她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面前。   “出去。”那个声音说。   嬷嬷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跪在地上,伸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直没抬头。   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抬起头。”   她慢慢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脖子上的淤青。看着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的目光在她手心上停住了。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全是血,皮开肉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藏的什么?”   她愣住了。   “什么?”   “他们说你藏了东西。”他说,“藏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微颤,咬着牙,从最里层的衣物中掏出那朵花。   沾着血的绣球花。白色的,红的洇开一片,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   带着她的体温。   霎那间,一股幽幽不可言说的女儿香充盈在殿内。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就这个?”他问。   她点头。   他没说话。   目光又转回来,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一点晶莹的,在光下微微闪烁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似惊鸿掠影,并不动情。   但陈全忠的脸色变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   阿彩也跪下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笑代表着——陛下动怒了。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江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流着血的手。看着她如霜小脸上的泪光。   眸光深沉,缭绕变幻。   “手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她抬头,和他视线相接。   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表情。   但她忽然不怕了。   她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话:   “陛下,奴婢也是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浓睫在白净的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她抬起那只流着血的手,指了指脖子。   “这里。”   又指了指手心。   “这里。”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流了满脸,流经唇畔。   唇珠还带着微微的红肿。   少女的那一双眸,清莹明丽,泪光潾潾。   “奴婢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奴婢。”   她看着他。   “但奴婢也会疼。” [9]第 9 章:她在宫外有个旧情人。   第九章   耳边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呢?”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她跪着,没说话。   “所以呢?”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想问凭什么?”   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血。   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已经洇开一小片。   “不是。”她说。   声音轻轻的。   “陛下是君。陛下的旨意,便是金科玉律。生杀予夺,全凭喜怒。”   她顿了顿。   “奴婢又算得了什么?”   他垂着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水。她看不懂里面有什么。   然后他忽然闭了闭眼。   又睁开。   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但和刚才那个“动怒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是冲着别人,还是冲着自己,她分不清。   “凭什么?”他说。   江覆对自己说。   凭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   凭什么你哭笑肆意?   凭什么江覆失眠,而你好睡?   “下去吧。”   陛下转过身。   “以后都不用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青年竣拔孤高,背对着她,微微露出侧颜。侧面看,鼻梁和额头的连线,是一个很缓的弧。不是那种陡峭的英俊,是温润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线条。   “御前轮值,你除名了。”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   阿彩先一步回去了。   余温走在路上,手还在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一抽一抽的疼。   “余姑娘。”   她回过头。   陈全忠追上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陛下赏的。”他把布袋递过来,“拿着。”   她愣住了。   赏的?   刚才才说办事不力,除名了。现在又赏?   她看着那个布袋,没接。   陈全忠叹了口气。   “拿着吧。”他把布袋塞进她手里,“太医院那边,自己去一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是银子。   她忽然想起,三年的工钱,买冻疮药膏花去大半,如今已是捉襟见肘。   也许他知道了这件事。所以,现在给她送来银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问。   只是把布袋收好,点了点头。   “多谢陈公公。”   陈全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她往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的人见到余温,愣了一下。   “姑娘,你的手——”   “包扎一下。”她把银子递过去,“好一点的药。”   太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银子,没多问。   包扎。上药。缠绷带。   她看着那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忽然想笑。   果然只有银子,才能止疼。   ……   回到住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余温推开门,皱了下眉。   屋里乱成一团。   她的铺位被翻得乱七八糟,被褥扔在地上,枕头被撕开,一片狼藉。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慢慢走进去,蹲下来,一样一样地收拾。   检查东西的时候,发现簪子不在了。   那支染血的、碎过又黏好的白玉簪。   诗集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把诗集紧紧攥在手心。这是她找回记忆的唯一线索,不能丢。   须臾,她站起来,看向阿彩的铺位。   阿彩坐在那儿,正在梳头。对着镜子,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余温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阿彩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干什么?”   余温看着她。   “你是不是从御书房拿东西了?”   阿彩的手顿了顿。   “什么东西?”   “陛下丢的那件旧物。”   阿彩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   余温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躲闪,那一点心虚。   “你去自首。”她说,“陛下已经知道了。”   阿彩的脸色变了变。   然后她笑了。   “余温,你脑子进水了吧?”她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余温没说话。   阿彩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   “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陛下富有天下,一件旧物,丢了就丢了。他不会在乎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倒是你——”   她伸出手,戳了戳余温的额头。   “你这个人,现在人憎狗嫌。你以为你还能活几天?”   余温看着她。   阿彩收回手,转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那支白玉簪。   “这个,”她把簪子在手里转了转,“就当是你孝敬我的了。”   余温看着那支簪子。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无法无天的少女,想和一个探花郎在一起。   她让几个下人假扮强盗打劫他,收他的买路财,然后自己从天而降,美救英雄。   那个人站在巷子里,看着她。   少女叉着腰,笑得眼睛弯弯的。   “怎么样?本姑娘可是救你于水火之中了呀?”至于水火怎么来的,别管。   那个人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记了很久。   余温眨了眨眼。   画面没了。   眼前只有阿彩,和她手里的簪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好笑。   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该笑什么的笑。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   蹲下来,把那本诗集翻开。   第一页。   “嘉禾元年春,与成璧共读。”   她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成璧。   那个名字。   那个她梦里喊过、阿彩听见过的名字。   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   阿彩继续去御前轮值了。   每天回来,都带着一堆赏赐。   点心、绸缎、碎银子。   她跟人炫耀,说陛下夸她聪明伶俐,说她侍奉得好,说以后说不定能当上掌事姑姑。   别人都羡慕她。   余温不说话。   只是每天看那本诗集。   一遍一遍地看。   那天,阿彩去御前的时候,特意戴上了那支白玉簪。   妆化得精细,衣裳穿得讲究,走在路上,昂首挺胸的。   御书房里,陛下在看书。   阿彩走进去,跪下来。   “奴婢给陛下请安。”   江覆没抬头。   阿彩跪了一会儿,又开口:   “陛下,奴婢为您研墨可好?”   江覆翻了一页书。   阿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突然。   “头上的簪子哪里来的。”   簪子?   阿彩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说:   “是余温送的。她说自己用不上,就给奴婢了。”   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翻。   阿彩受到了鼓励,往前跪了跪,压低声音说:   “陛下,奴婢有事禀告……”   江覆没说话。   阿彩继续说:   “余温她……她在宫外有个旧情人。”   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阿彩看见了,心里一喜,赶紧往下说:   “叫成璧什么的。她天天晚上翻一本诗集,要么念两句诗,要么对着那名字发呆。奴婢听着,那情意深得很——”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可谓是日夜惦念,茶饭不思。”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阿彩跪着,等着。   等陛下问更多。   等陛下夸她。   等陛下赏她。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轻得像她的幻觉。   她抬起头。   陛下坐在案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笑意。   他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一枚玉坠。   霜花的形状。薄薄的,透明的。红绳已经旧了,磨得发白。   “这个,”他说,“你怎么解释?”   阿彩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浑身开始发抖。   那枚玉坠。那枚她偷偷藏起来的玉坠。   竟然在陛下这里。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去,额头贴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饶命——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这才——”   江覆没说话。   只是看着手里的玉坠。   然后,挥了挥手。   陈全忠走上来,站在阿彩身边。   “陛下——”   “杖毙。”江覆说。   阿彩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拖了出去。   她拼命挣扎,回头看向案前。   陛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被拖过偏殿,拖过走廊,拖过那盆余温亲手放下的绣球花。   她看见那盆花。   白的,一簇一簇的。   有一朵,被掐掉了。   她忽然想起余温那天的话。   “你去自首。陛下已经知道了。”   她那时候没信。   现在信了。   来不及了。   ……   余温不知道阿彩死了。   她只知道,那天之后,阿彩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新宫女,住进了阿彩的铺位。   两个人相处得还算和睦。   日子就这样继续。   那一日,余温回到住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活比以前更重了。余温干了一整天。   从早到晚,没停过。   手心的伤还在疼,绷带换了又湿,湿了又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肚子饿得发慌。   她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碗筷的声音。   她没进去。   转身,往亭子那边走。   被天子厌弃的人,不会有人给留饭的。饥一顿饱一顿,已经是她运气好了。   亭子在假山最角落,年久失修,昏暗得很。   少女缩在栏杆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诗集。   翻开。   借着一点月光,她看见那页有一首小词。   轻声念出:   “红藕花香到槛频,可堪闲忆似花人,旧欢如梦绝音尘。”   顿了顿。   旧欢如梦。   似花人。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心里,有个角落隐隐作痛。   她合上书,站起来。   该回去了。   刚转过身——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一个身体轻轻靠拢过来,阴影覆盖了所有光线。   她猛地瞪大眼睛。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清风拂过,草叶簌簌。   那个人没有说话,轻轻地呼吸着。   一缕香气裹住余温的口鼻。   这一味神秘、微甜的香,她之前向太医院的人打听过。   对方说,那极有可能是苏合香,前朝时自西域传进来,极其稀少,价比黄金。   整个宫里,只有最尊贵的人能用。   是陛下。   ……江覆。 [10]第 10 章:成为他的女人。   第十章   余温僵在原地。   那只手捂着她的嘴,很凉,不让她说话。   可是他也并不说话。   余温不敢挣扎。   手指垂落,一动没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怎么对你都不会反抗吗?”   她没说话。她说不了。   那只手没松。声音又响起来,就在她耳边,很近。   “万一我是歹人呢。”   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很轻,像是随时都会亲上来。   耳垂若有似无碰到一点柔软,似乎是他的嘴唇。   可他并没有亲上来。只有气息拂过。   她浑身一紧。   他没动。   就那么停着。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只手还捂着她的嘴,她没法流畅地回话。   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闷在掌心里。   “陛下……自然不会是歹人。”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他没走。还是站在她身后,似乎……在观察她。   她没回头。宛如被点穴一般。   月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照在她面前的地上。他的影子就在她旁边,拉得很长,很长。   余温看着,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要依偎在一起。   沉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继续。”   她愣住了。   “什么?”   “刚才那首诗。继续念。”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诗集。纤细的手指还在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她没问。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页纸,继续念。   “翠叠画屏山隐隐,冷铺文簟水潾潾……”   尾音有点儿颤。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没说话。就站在她身后,不作声地听着。   “……断魂何处,一蝉新。”   念完了。   她站着,不敢动。   后背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夜里的露水。   脑子里晕晕的。至于刚才念了什么,都是一团浆糊。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什么。   不去想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不去揣摩他的动机。   因为她太累了。   胃里也饿得像是火烧。   ……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月光照在少女白皙的侧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下唇总要轻轻抿一小下,那些阳春白雪在舌尖滚过,绣口一吐,轻而糯的声音便从唇齿间流出来——   稳稳的,平平的,听不出半点破绽。   但脖颈出卖了她。   那一截露在月光下的皮肤,随着每一个字微微颤动。不是发抖,是那种用力压住什么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却偏偏撑住了。   月光顺着那道弧度滑下去,滑进领口。看不见了。   只有那点微弱的颤,一下,一下,拨动着江覆的心弦。   他不由得想到见的这几面,她总低着头。跪着。忍着。不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女孩子,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想听,却要若有似无地逼迫。   他往前走了半步。   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脖颈间的香气。温暖的,清新的,掺着一点点药味。   她没动。   他伸出手。   垂着眼,从后面轻轻地环住她的腰。   她猛地弹开。   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身,退后两步,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动作太快。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少女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个发抖的身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您丢的那件旧物,找着了吗?”   江覆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明白她在害怕什么。   他有些想笑。   但他没笑。   “没有。”声音冷冷清清。   她跪着,没抬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伸出手。   “起来回话。”   余温愣住了。   抬起头,看着那只手。   细,长,骨节分明。很漂亮,却不是那种书生白嫩的手,是有力的、有茧子的——练过剑,也练过字。   就那么伸在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也不眨。   然后,鼓起勇气,开口了。   “奴婢……害怕陛下。”   他的手没动。   她继续说。   “奴婢……看不懂陛下。明明那么厌恶奴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表现得……像是要亲近奴婢?”   他缓缓看向她的眼底。   少女的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疲惫。   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你确实叫人讨厌。”   她心中一紧,低下头。   江覆继续说,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一个低.贱的奴才送药。”   她僵住。   “宫里的规矩,你是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可随即,他又一顿。   “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倒舍得往外给。”   语气平平的。但她忽然听出了一点什么。   不是骂。   是别的相反的东西。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他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她张了张嘴。   “奴婢觉得……他像哥哥。”   江覆冷笑了一下。   “凭他也配?”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也很冷。一颗心在这样一双眼睛的照鉴下,几乎要结成冰。   “你是宫女余温。”   他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也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朕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她没说话。   江覆往前走了一步。他穿黑靴,底厚,走路没声音。   所以他出现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的。一回头,他已经站在身后了。   靴边依旧沾着一片落花,白色的,边缘有泥。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拂去。   她看了那片落花很久,因为饥饿而慢一拍的大脑,接收了他的话后,慢吞吞反应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她是宫女余温。   不是什么余家大小姐。   意味着,她不过是他后宫三千佳丽中的某一个。   一个……可以被皇帝宠幸的女人。   气氛忽然变得暧昧不清。   就连那一缕香气,仿佛都忽然变了味道。   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像有什么东西浸在里头,黏黏稠稠地裹上来。   分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吸进去的时候,舌尖发甜。甜得发腻。腻得人心口发痒。   痒从喉咙往下滑,滑到哪儿,哪儿就热起来。   月光照在江覆脸上,半明半暗。   她跪在地上,他站着。   她知道,摆在面前的是什么。   机会。   一步登天的机会。   不再有饥饿。不再有寒冷。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成为他的女人。 [11]第 11 章:明君晚上都干什么。   第十一章   远处光晕点点。提灯的侍者静候在亭外,像一尊尊不动的石像。   夜风吹拂,卷尽残花,有几瓣落在她脚边。   “咕……咕咕。”   余温的腹内忽然响起一声轻鸣。   很轻。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清晰得无处可藏。   她僵住了。   头顶传来清冷的一声笑。   “还没吃晚饭?”   她的脸腾地红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衣袍轻动,从她身边走过。   她跪在原地,不敢动。   皇帝走到亭中,在石桌前坐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成白的,另半边隐在暗里。   “过来。”   她起身走过去。站在桌前,双手拘谨地交握。一只手还缠着绷带,拜他所赐。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余温眼尾抽搐了一下,却不敢违逆,顺从地坐下。   盯着桌上的茶具,不去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开口。   “想吃什么?”   她愣住了。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想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无形的压力罩来,余温张口,不假思索答出:   “糖醋小排。桂花糖糕。姜汁鱼片。莼菜羹。还要一碟子酸辣萝卜皮。”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怎么答得这么流利?   好像这些菜名就长在舌尖上,一张嘴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开始后悔。   一个宫女,大半夜的,跟皇帝点菜?   她正想说“奴婢随便什么都行”,他却已经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亭外的侍者无声地退下。   片刻后,石桌上摆了数碟精致小菜。   糖醋小排。桂花糖糕。姜汁鱼片。莼菜羹。一碟子酸辣萝卜皮。   她看着那些菜,愣住了。   都是她刚才点的。   江覆用帕子擦了擦手,冷白长指拈起一块桂花糕。   然后他伸出手,停在她面前。   晶莹剔透的糕点。小小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   “吃吧。”他说。   她看着那块点心。又看了看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很漂亮。指腹有薄薄的茧。   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甜。软。糯。桂花的香在舌尖化开。   她嚼着,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他没动。就那么举着。   她又咬了一口。   这次嘴唇碰到了他的指腹,甚至还在上面留下了一点零星。   她浑身一紧,下意识往后缩。   他没动,也没看她。侧着的脸庞碎月无暇,下颌角有棱角,但棱角并不锋利,而是温润的。   眼尾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有点远。   手中继续举着那块点心。静静的。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动作,才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最后一点,她嚼着,有点噎。   不由得抬手放在胸口处,顺着气。   一杯茶恰合时宜地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喝完才惊了一跳——茶是谁倒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她对面,袍服整洁,手里拿着另一杯茶,正垂眸慢慢啜饮着。   薄荷的香气从他袖间飘过来。   像是觉察到她的视线,他转眸,看了她一眼。   “吃饱了?”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吃饱了,停摆许久的大脑也开始转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脱身。   余温站起身来,绕到桌前,跪下。   动作很快。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簌簌抖动。她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尖。   “陛下。”   她开口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奴婢罪该万死。”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陛下看得起奴婢,奴婢本该……感恩戴德。”顿了顿,“但奴婢不能骗陛下。”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奴婢成过亲。奴婢有夫君的。”   “你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听感依旧如冰玉相击,却莫名有点阴。   一抹强烈的惊悚感瞬间攫住心脏。   余温反应极快。   “砰砰砰”地磕头。额头抵在地上。   “奴婢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能欺瞒陛下。”   沉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   “你的夫君姓甚名谁?不要怕,告诉朕。”   她抬起头。   他的脸在月光下,柔和细腻得不像话。以至于他轻声细语的时候,你真觉得他是个慈眉善目的男菩萨。   “倘若你所说属实,朕会为你寻到此人,助你俩夫妻团聚。”   余温唇瓣微张。   帮她找夫君?   她低下头。   她不记得他是什么人。也不太能想得起他的样貌和具体情况。   那些梦,梦里仿佛是能看清那张脸,也记得真实的心动,可梦一醒,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但有一则,他和陛下……有点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成璧。”她不由得喃喃说,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叫成璧。”   她没发现江覆的表情像是微怔,又像是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陛下是明君。明君不会强迫一个心有所属的妇人。”   “朕知道了。”江覆淡淡道。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些微玉兰花的落花被风吹向亭中。青年背影秀颀,落拓如仙。   余温却顾不得欣赏,如释重负。   这是?放过她了?   她不敢多想。赶紧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   一只手从后面拎住她的衣领。   她整个人被拽回来,踉跄两步,站稳。   那张脸重新映入眼帘,江覆拢着眉心:   “你又跑什么?”   “陛下恩准的……。”她咬牙,身子微微颤栗。   江覆笑了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   他再走一步。   她再退。背抵上柱子,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   他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唇边微微的笑意。   “不是说,朕是明君吗?”   余温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危险。   “那便让你看看。”   他长睫覆眼,轻轻缓缓地说,“明君晚上都干什么。”   她愣住。   阴影袭来。   他俯下身,衔住她的嘴唇。 [12]第 12 章:江成璧,你吃醋了吗?   第十二章   余为霜曾经是一个形容词。   她是权倾天下的余阁老唯一的女儿,堆金砌玉娇养出来的掌珠,贵不可言。   大殷的嫡出公主,曾跪在佛前许愿,下一世要和余为霜做双生姊妹。   余为霜听说了,只是笑。   那时候年才及笄的少女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   那一年,马球场上阳光很烈,风也喧嚣。   身着赭红窄袖袍,足蹬黑靴的美貌少女,左手紧勒缰绳,右手握着偃月形的球杖。   她把球杆一挥,球应声入网。   场边爆发出欢呼声。   少女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几株孤零零的古树静静矗立在旷野,更远处是起伏的重重青山。   一位白马金鞍的美少年勒马伫立,凝神观望。   山风猎猎,吹动他袍袖翻飞,金色昀光闪烁在他眼角眉梢。   他徐徐策马过来,在她身侧停下。唇边浅笑不羁,颇为随意地,把手中那朵牡丹簪在她鬓边。   “余为霜,我们赢了。”他说。   少女摸了摸鬓边的花,抬眼一笑。   花瓣硕大,胭脂色,把她半边脸都染成一片粉霞烂漫。   全邺城都看见这一幕。   后来有人用她的名字来形容那些昙花一现的瞬间。   余为霜。   大殷王朝短短十七年,所有的绚烂华美,都凝聚在这一个名字上。   ……   那年夏天,避暑的马车停在林荫下。   石榴花开得正好,将少女的裙腰点缀得鲜艳。   少女千娇万态,郁金裙,粉绣鞋,踏过金阳。云髻上插一朵花,葱白细指挑开车窗帘栊,看见马车内端坐的探花郎。   郎君青衫墨发,湛若冰玉,焚香时所起的烟缕缭绕衣侧,衬他寒峭如世外真仙。   她笑了一下。   “成璧。”   他微微垂眸,长睫掩映下的眸光落在书页间,寂然不动。   她趴在车窗上,冲他招手。   “我呀,是我。你不认得我啦?”   他的视线总算从书卷上移开,平淡无波地落在少女脸上。   郎君神色高雅,脸上清凉无汗。   她打量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子,”她说,“像个羞于见客的大家闺秀。”   他抿了抿唇。   而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扬手塞进马车里,正好落在他腿上。   那是一把桃花扇。玳瑁的扇骨,坠金饰。   绢面桃叶春水,桃花绵延,瓣瓣胭脂透。   “这是马球赛的战利品,送你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扇子,眉心微蹙,似不解其意。   “探花娘子,不正缺把扇子,作掩面含羞之态?”   她吃吃笑,打趣了他,又轻咳一声,“好啦。其实是子胥……我俩一起赢下的。他素来爱捣鼓这些玩意儿,这把桃花扇,他本是想拿去收藏的。我跟他说我要,他就给我了。”   他看着她。   她眨眨眼。   “怎么?不喜欢?”   他把扇子收进袖中,淡淡二字。   “喜欢。”   ……   那天傍晚,他们在林间散步。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她忽然停下。   转过身。   盯着他。   他脚步顿住,低头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得江覆能看清她唇上胭脂红色。   她伸手,勾住他肩侧的飘带。那飘带是银色的,近乎透明,像月光织成的。   一用力,把他拽过来。   不可避免的,少女的脸在眼前放大。她唇上颜色愈到中心愈红,唇珠微翘,红润无比,是从唇肉底下透出来的自然的血色。那花一样的嘴瓣开合着,呵气如兰,她像是枝头小雀般闹人地讲着话。   “江成璧,我跟邱子胥打马球,”她说,“你吃醋了吗?”   他没说话,微微目移,耳尖发红。   她却追逐着他的视线,不许他回避。   “你吃醋了。”   他还是没说话,水精一样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冷白的脸畔,玉一样晶莹剔透。   她忽然踮脚。   亲了他一下。在嘴角,很轻。蜻蜓点水。   退后一点,背着手,看着他。   “我都这么哄你了,”她说,“别闹脾气。”   他微怔,转过视线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把她拽进怀里。   “诶——”日光转啊转,零碎枝叶伴随着不知名的青色果子落在地上,接二连三坠下,像砰砰的心跳。   她被探花郎按在树上。   他低头,吻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接吻。   少女瞪大眼睛,脸瞬间红透。   他的手扣在她腰间。他的嘴唇很热。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去。   她喘不过气。   然后——   “啪!”   她猛地推开他,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束好的发丝散乱下来,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   她喘着气,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他脸上有红印。嘴唇破了。眼睫极黑,目光也是。   但他在笑。   难以形容的笑,没什么温度。有点儿狼狈,有点儿傲慢,又有点儿自嘲。   “……”她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感到有点儿愧疚。   她踮脚,凑过去,对着他脸上红印轻轻吹了吹。   他纤长的睫毛在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   她想了想,又从自己鬓边摘下那朵牡丹花,插在他鬓边。   硕大的花瓣垂下来,把他半边脸遮住,恰好挡住那若隐若现的巴掌印,藏起那淡淡的暧昧红痕。   “今天发生的事……不许说出去。”她说,神色尽是娇蛮。   他看着她。   她退后一步。   “敢说出去我就不要你了。”   她转身,落荒而逃般跑了。   他站在原地,摸着自己鬓边柔软的花瓣,天光明灭不定,而他嘴角扬起一个连自己都未觉察的弧度。   后来,他们又吻过几次。   躲在无人处,青涩的一对恋人,嘴唇交覆,却没有更近一步。毫无技巧,只有无限悸动。   花也含情,垂柳妖娆。   可每次都是她先中断。   要么是看见一只好看的蝴蝶。   要么是听见有人在喊她。   要么是突然嘴馋了。   毫无预兆地推开他,说:“不亲了,去吃那个。”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裙带翩跹,飞入花红柳绿。   有一次她亲完,咂了咂嘴。   “你的嘴,”她说,“尝起来不够甜。口感一般。”   他看着她,心说你莫不是尝过旁人的,脸上立刻就冷了。   她眨眨眼。   “下次买点蜜饯再亲。或者桂花糖糕,我喜欢吃那个。”   后来他再亲久一点,她就会不耐烦地一耳光甩过来。   一巴掌。两巴掌。习惯了。   他知道余大小姐娇气。娇贵。是连最尊贵的公主都比不上的金枝玉叶。   她高兴的时候可以亲他,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扇他。   她可以随时中断,随时开始,随时把他扔在原地。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只是每次都吻得更久一点,直到她喘不过气,淌下泪。   ——现在,她再也没有任何借口。   没有蝴蝶。   没有人喊她去玩这个、玩那个。   她只能闭着眼。承受。   余为霜。   不能反抗的余为霜。   百依百顺的余为霜。   被他按在柱子上,吻着,浅尝辄止到不断深入。   唇齿间全是薄荷茶的香气。   余温闭眼承受着帝王强势的吻。   她的手指紧紧地扣进柱子里面,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又酸又疼。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软下去。   余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坏习惯。   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先轻轻呡一口。尝尝味道。甜的酸的辣的,都要先试一下。   现在她也这样。   她轻轻呡了一下他探过来的舌尖。   江覆浑身一麻。   “……”   诗集不知何时掉落在脚边,风吹着纸张哗啦啦作响,像是流水一样的光阴就这么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分开的时候,牵出银丝。   亮晶晶的,看得她眼眶发胀,不受控地涌出泪水,心中羞.耻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喘着气,舌尖发麻,看着他。   他也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嘴唇肿了,睫毛濡湿,鬓发散乱。脸红透了,像那年桃花扇上胭脂桃粉,江覆忍不住伸出手,冷白的指抚着她的脸。   很轻。像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覆一双眼睛像是地底经年暗涌的黑色河流,所有光线都被吸收殆尽。   启唇,轻声问她。   “朕尝起来如何?” [13]第 13 章:“奴婢愿意。”   第十三章   他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酸、甜、苦、辣?   都不是。   是疼。   没来由的,余温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措。   同为男人,李措是原始欲望的发泄,是想看她哭喊,满足他下等的兽/欲。   李措的眼神,是那种像是不小心抓了一手淤泥一样的,黏腻的、湿滑的、让人恶心的光。   他呢?   他可能高级。比他们都高级。   用勾引,用手段,用计谋。打一鞭子给一颗枣。   方才那一顿宴请,那些精致的小菜,那杯亲手斟的薄荷茶——都是为了这个吻。   为了这个四目相对的、情/欲流淌的瞬间。   ……   美貌在女子站在高处的时候,是一种点缀。   可当拥有美貌的人坠入深渊时,它便成了罪过。   因为这张脸,余温受过许许多多的迫害。   皇宫三年,每一次她都躲过去了。   挨打她忍着。被欺负她也会尽力忘记。   只有那种侮辱,她狠狠地反抗过。   忘记是什么时辰,什么地点。   一个侍卫想要侵/犯她。   她被按在地上,打得几乎要失去反抗的力气。   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推开他,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割开了他的喉管。   血喷到她身上。衣服上。脸上。   侍卫抽/搐几下,死了。   那晚的雪下得很大很大。尸体很重。她拖不动。   不知道哪来的人,搭了把手,帮她一起把尸体推进枯井。   那人戴着鬼面。   狰狞的恶鬼青面獠牙,看不清藏在其后的是怎样一张容颜。   后来,此事成了宫中的一桩悬案。侍卫亲人都不在世,也没有人追究。   她依旧会被打,会被欺负,但再没有男人打过她身子的主意。   永远都忘不掉那天晚上,余温嗅着身上很重的血腥味,恶心得想死。   是那个戴鬼面的男子,送给她一块香胰子。   用它洗掉手上的鲜血后,只留下很香甜的味道。像蜂蜜。   鬼面狰狞,后面透出的双眼却很干净、清澈。她猜测是跟自己一样容貌有损的人,所以用面具遮眼。   这份穷途末路的温暖,她记了很久。   也记得蜂蜜的香甜味儿,每次回想,都觉得是苦闷生活中的一点儿甜,令人愉悦。   那才是她想要去品尝的味道。   而不是,疼。   须臾,她开口了。   声音很稳。   “奴婢愿意。”   他垂着眼,看着她。   他问的是她的感觉,想要一个属于余为霜的答案。   她却回应毫不相干的四个字。纤长睫羽垂下,他看不见她真正的神情,是喜是怒,是怨是情,难以探知。   她继续说。   “能够侍奉陛下,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哂笑落下,江覆动了,手指从她鬓边缓缓下滑,落到下颌。   一用力,迫她抬起。   逼她接受审视。   他看看她的唇。视线一点点上移,又看看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一丝一毫故人的痕迹。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江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嘴角上扬,笑得柔情无限,眸如点漆,翦灭霜雪。   “像一个长得很像她的赝品。”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恭恭敬敬的。学着他,扬着唇角,温柔谦恭地回话。   “陛下想要奴婢是谁,奴婢就是谁。”   少女那一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瞳,倒映出他的脸。   一张笑意略显扭曲,阴鸷的脸。   他忽然心惊。   后退半步。   重新藏进阴影里。   月光照在他颀长秀拔的身姿上,明暗交半。江覆的仪态是极好的,肩很平,背很直。长而黑的头发绸缎一般披着,遮住半边脸。   从她的角度,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青年狭长的眼,和那只眼睛里的光。   他像是有些失神,微微地发怔,薄薄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湿润。   一想到那是什么,余温便心口一紧。   为了不被他发现她在观察他,余温立刻低头,矮身跪下。   “陛下不嫌奴婢容貌有瑕,也不计较奴婢已有夫婿,愿意给奴婢一个跳出泥潭的机会,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太过恭顺了。   恭顺到反常。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她听见脚步声。   他走了。   她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只有自己知道,心头那一块从他出现起便紧紧压着的大石。   终于缓缓松开,卸下。   选对了。余温,你选对了。   你又一次保护了自己的身体。   ……   可是很快,陈全忠来了。   “陛下口谕,”他站在她面前,“莳花司余温。明日此时,照旧来这里念诗。”   她愣住了。明日、依旧?   她以为她那些表现,已经足够叫一个皇帝倒足胃口了。   陈全忠看着她。   “近来,陛下失眠多梦。姑娘念诗的声音,能助陛下舒缓。”   顿了顿。   “若有助益,论功行赏。若不能……就自求多福吧。”   “接旨吧。”   言罢,陈全忠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跪在原地。   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脸。   还有他眼下那淡淡的青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诗集,手指轻动,默默拂开上面的落花。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笛声。   缥缈若梦,忽远忽近。   细听之下,却有一丝淡淡的悒郁。   这段笛声只有一小会儿。很短,很轻。待明月西移,便消失得没有半点痕迹。   可是,那笛声真美。   美到近乎于一种幻灭的情绪,美到让人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   当晚,余温便做了一场梦。 [14]第 14 章:“冬月,道歉。”   第十四章   梦里她坐在马车中,身子因颠簸轻晃。   她带着心腹丫鬟,去城中最灵验的古寺,求一把同心锁。   马车上,她浅酌一杯,又围着貂绒的毯子浅浅酣眠。   醉困沉睡,脸如春色。   庙里,她如愿以偿地求到了同心锁。   古寺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   少女拿着同心锁,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成璧,成璧。   下山时,方丈忽然唤住她。   她回过头。老僧站在台阶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施主。”他说。   她等着。   老僧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开口了。   八个字,如庙里古磬,一点一点传入耳中,振聋发聩。   少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老僧说完,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丫鬟唤她:“姑娘?姑娘?”   她回过神来。   笑了笑。   “走吧。”   下山的路上下起了雨。   她没躲。就那么淋着,失了魂般步下青石板阶,脚步凌乱。   丫鬟在后面追,伞撑过来,被她推开。   雨水打在脸上。   似一个又一个沁凉的吻。   她想,那八个字,一定是假的。   一定。   淋了会儿雨,她回去就咳嗽不止,喝了姜汤也不见好。   翌日,手帕交喊她去生辰宴。   少女换了新衣裳,戴着新首饰。   腰间别着一支玉笛。   ……她是很喜欢的吧。   不然不会上手,一直不停地反复抚过,像触摸心爱的情郎的肌肤。   笛子在少女温柔的抚摸下,焕发出愈加温润的光泽,似残雪凝辉。   手帕交看着,打趣道:“这笛子……莫不是探花郎送的定情信物?”   少女愣了一下。   手帕交继续说:“听说,江探花极擅音律。当年上巳春游,画舫听雨……”   那一日,颇负盛名的琴师王琅受邀,为众位游湖的官员奏琴。   琴声虽然空灵动听,却难免单调寂寥。   忽然,一道笛声破空而来,呜呜咽咽,袅袅悠悠,直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   有人挑帘去看,见明月清风,天空地净,一叶小舟缓缓而来。   探花郎青衣带雨,发带翩飞,玉立船头,横笛吹彻。   “那人,那景,当真是……如诗如画。”   手帕交凑近她,悄声。   “自那以后,不知引得多少京城女儿魂牵梦萦,害相思病呢。”   那时候,余为霜的身子已经很难受了。   病着,掩着檀口咳嗽着,两腮涌出淡淡的潮红,连脂粉都盖不住。   但听到“未婚夫”这三个字,还是忍不住莞尔浅笑。   那笑容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只一瞬,就散了。   ……   梦境断断续续。   生辰宴上,她和人发生了一场争执。   为什么,她忘记了。   只记得争辩最激烈时,一盏茶水冷不丁朝她泼了过来。   即便在梦中,她也能清楚感觉到那盏茶泼过来时的冷。   彻骨的冷。   茶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唇角。涩的。苦的。   寒风吹过,她懵在原地。   本就抱病而皮肤异常敏/感的身子,冷到轻轻打起摆子。   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肩膀,连鬓边的步摇都跟着晃起来。   偏偏此时,好多人围过来看热闹。   泼茶的少女满头珠翠,富贵不输于人,横眉怒对。   身旁则是另一个打扮朴素的少女。   对方白着脸,掉眼泪,眉眼怯生生的,像一朵柔弱的小百合。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余为霜则站在二人的对面。   她一袭粉裙,洒金披帛,芙蓉金簪,容色艳冶。   却因为散乱的鬓发,脸上和衣襟上的水珠,而增添了几分狼狈、凄惨。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指着那个打扮朴素的少女说:   “那是余为霜的表妹,从小失去双亲,寄人篱下,孤苦无依的。”   “余为霜刚才说什么……让她给她哥当妾?好过分,这不是欺负人家一个孤女吗?”   “真是门风败坏,无礼至极。”   有个男的忽然大声嘲讽。   “也不看看余家这对兄妹都是什么东西?除了脸,一无是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余为霜她哥更是个废物。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正事儿一件不干。以为谁都想巴结他们余家,非他们俩兄妹不嫁、不娶啦?”   他盯着余为霜,上下打量。   那眼神黏腻,湿滑,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余为霜给我当老婆,我都不要。”   周围有人笑出声。   这些人,想看余为霜花容失色,满足他们的恶趣味。   恶毒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她淹没。   余温强撑着,看了一眼那个百合花一样的少女。   胃里翻江倒海。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转身,撞入一人怀中。   那人伸手扶住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她听见那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很轻。   “冬月,道歉。”   …… [15]第 15 章:“我恨你。”   第十五章   那是个身量很高的青年,一袭绛红的朝服,袍袖宽大。   袖口有隐隐的花香传来。   发带垂落,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站在所有人的那一边。和那些想要看她笑话的人站在一起。   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的心很冷。声音也很冷。   她听见自己开口。很慢,很坚定。带着所有人都能听清的不屑:   “江成璧,你以为我有多喜欢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自己都陌生。   “你不过是我爹讨我欢心,送我的一条模样好些的狗。我心情好便逗上一逗,心情不好便踹到一边,你又能如何?”   少女明眸善睐,扫视一圈。   “余家是怎样的门第,你们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高攀不上。”   没有人反驳。   因为知道她说的没错。   那个说“余为霜给我当老婆我都不要”的男人,正偷偷往后退,想要溜走。   没溜成。   余家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把他按住了。   几十个耳刮子抽下去,抽得他找不着北,杀猪般大叫饶命。   所有人噤若寒蝉。   在耳光的“啪、啪”声里,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也被捉去掌掴。   泼茶的少女和那个表妹缩在一边,看着那个肿成猪头的嘴贱男,心说万一自己被捉去打可就毁容了。   她们只敢偷偷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余为霜。   余为霜压根没搭理她们。   她看着昔日恋人。   “只要我一句话,你的前程、你的一切、整个江家,都灰飞烟灭。”   江成璧也看着她。   轻声说:“是么。”   有人不忍当朝探花郎的脸面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糟践,便开口:   “余小姐,你这般目中无人、傲慢跋扈,树那么多敌,也不怕来日风水轮流转,报应找到头上来?”   少女竟然思考了一下。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哦。我爹年纪也大了,护不了我多久了。所以——”   她看着他。   “我要找一个有权有势的当夫君。”   顿了顿。   “至于这位探花郎,我退了!”   “余为霜!”   他终于低喝出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低声:“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气归气,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她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腰间。   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猛然抽出腰间玉笛,摔碎在他面前!   清脆的碎裂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成璧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表妹惊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只有她知道这笛子对江成璧来说,意味着什么。   少女满不在乎。   “一支破笛子罢了。江公子若是肉痛,待会便让府婢领江公子到余府库房,看上哪支笛子取哪支,绝对比你的这个贵重百倍。”   她看着他。   “你江公子配不起余家高门,接不住这泼天富贵。但我余为霜,赔得起。”   说完,她转过身。   筋疲力尽。   若不是婢女搀扶,她早就晕倒了。   婢女心疼地捧着她的手:“小姐,您何必……”   她低头。   这才看见,自己说话时指甲陷进掌心。   掌心抓着的那枚求来的同心锁。   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锁上血迹斑斑。   她笑了一下。把锁丢给婢女。   “扔了。”   耳边回荡老僧那一句谶语,像是从天边传来。   是孽非情,不得善终。   ……   余温缓缓睁开眼。   望着房梁上纵横交错的蛛网,久久不能平静。   成璧,姓江。   当今大昭国姓,便是江。   昔日恋人高高在上,盘踞龙位。   而她在底层摸爬滚打,跪着、淋雨、挨打、流血。   可不真是风水轮流转了吗?   但还有一个疑点,没有解决。   若她与探花郎决裂,撕毁婚约,可她后来嫁人是真。   那么所嫁何人?   新婚当日又发生了什么?   为何她会失忆?又为何会流落宫廷为奴?   她慢慢坐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同屋宫女。   从枕头下抽出那本诗集,蹑手蹑脚下床,趿着鞋,去往暖房角落。   坐下。   翻开诗集。   咬牙,一行字一行字地,重新看。   这一次,看的不是诗句本身,不是旁边的批注,不是那些情感的甜蜜、酸涩、暧昧。   是时间线。   “与成璧共读”——嘉禾,是前朝的年号。   再翻一页。也是前朝,花朝节。   继续往下翻,有一页是艳诗。   批注写着:“成璧不喜此句,慎之”。   她恍惚看着。   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所有真相了。   因为这个批注的日期,是梦里那件事的前几天。   她清楚记得,梦里当众悔婚的日期,是手帕交的生辰——四月廿十。   她翻到那一页。   空白。   什么也没有。   没有诗。没有批注。没有关于成璧的任何信息。   她一怔。   再翻一页。   她的手停住了。   瞳孔骤然紧缩。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字。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墨迹歪七扭八地从那些字的笔画上淌下来,像是狰狞的血泪。   这一日是——   冬月初七。   眼前闪过红妆十里。   这一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那些字挤在一起,张牙舞爪,有的写得很大,墨汁浓得堆起来,像要从纸上扑出来;有的写得很小,塞在缝隙里,像是无处可放,只能挤进去;   有的划破了纸背,裂口从字中间穿过去;有的地方被什么洇开了——是眼泪?是血?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东西,让她浑身发冷。   太恐怖了。   如同被某种无形之物,侵/犯着神识。   她手一抖,把诗集丢了出去。   紧紧抱着双膝,低头缩在角落里。   少女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环绕着纤细孱弱的肩背,像一只无助的小动物。   她现在有一个隐隐的猜想。   但不敢去验证。   须臾,她咬着牙,弄来一根木棒,在炭火里烧黑。   撕烂衣袖,铺在地上。   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恨”。   然后和诗集上的字迹对比。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的字是散的,是飘的,是不成章法的。   那页上的字,刚劲锋锐,力透纸背,是一笔一划咬牙切齿写的。   她翻到第一页。   “嘉禾元年春,与成璧共读。”   这字也不是她的。   倒像是在刻意模仿。模仿少女怀春,模仿少女心事。   直到那页“我恨你”,再也藏不住其真实的自我。   暴露出,字迹的主人,是一个男子的事实。   可字里行间的,宛若鬼魂一般恐怖的怨念,几乎化为实质。   想到亭子里那个痴缠的,诡异的吻。   余温呜咽了一声,不由得死死咬住手背,眼眶发红,六神无主。   想到那个清冷的、笑得云淡风轻的陛下。   那张神仙玉郎的面庞底下,隐藏的——   究竟是何等深渊。 [16]第 16 章:“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第十六章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陈全忠站在亭外,灯笼的微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的眼角余光,觑了一眼亭子里。   陛下已经在那坐了半个时辰了。   桌上那局棋,他已足足独弈了三遍。   棋子落下,声响几不可闻。   陈全忠却将每一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四周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灯笼里的烛芯爆一下,都能叫人心里冷不丁打一个突。   陛下又换了个姿势。   左手撑着下颌,右手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   没落下,就那么悬着。   陈全忠偷偷抬眼。   月光照在陛下半边脸上。若白玉雕成的脸庞,唇角微扬,淡若霜雪的笑,和寻常时候没什么不同。   但陈全忠看见他另一只手——那只垂在膝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一下。一下。   并不急躁。但难以忽略。   陈全忠低下头。   他想:那人怎么还不来。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轻轻的、怯怯的。   陈全忠心里一喜。   来了。   他下意识抬起眼,往那个方向看。   一个人影从月光里走来,捧着什么,低着头,走得很快。   陈全忠的眼睛亮了。   “余姑娘你可算来了……”说话间,他看清了对方。   陈全忠的笑容僵在脸上。   宫女已经走上石阶,一步,两步,三步,“噗通”跪下。   “奴、奴婢拜见陛下……”   即使浑身发抖,也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脸。   手里捧着的诗集,封页上写着三个字。   拾花集。   陈全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亭子,难掩脸上的骇然。   陛下还坐在那儿。   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夹着棋子,悬在半空。   没动。   没看。   什么都没说。   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睫上,流镀了一层清辉。青年长发落下,玉洁光润,嘴角挂着一点弧度,那双眼睛,却像是是浓墨点出来的,干透之后又点了第二层。黑得发沉,宛如恶鬼。   陈全忠的膝盖忽然软了。   他跪下去。   “陛下……息怒。”   那宫女虽不知发生何事,看到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陈公公都如此惊惧,立刻随之跪在旁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谁都没说话。   只有棋子落下的,那略显狠戾的一声。   “啪”。   ……   余温干了一天的活。   从早到晚。浇水、修剪、搬花盆。   手心的伤还没好透,绷带换了新的,但一用力还是有酸疼的感觉。   她没喊疼,也没停下。   因为一停下,便不得不去面对纷乱的思绪,面对那个与她有过一段旧情,如今却是身份悬殊的仇人。   她不去想。   干活的时候不能想,想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挨骂。   所以她排空一切思绪,只专注于手下必做之事。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才拖着腿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诗集呢?   她愣了一瞬,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跑。   一定是掉在暖房了。   或者掉在半路,或者……   她跑得很快。裙角带起尘土,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那东西若是被人捡到告发,她必死无疑!   转过拐角时,她的脚步骤然停住,慢慢后退,混进稀稀疏疏的宫人之中隐藏自己。   远远的,先看见灯火。   金漆的灯笼,八角垂着流苏穗子,每一穗都坠着小小的珠子,走一步,珠子碰着灯笼骨,细细碎碎的响。   近了,才看清那座步辇。   四面垂着轻纱,纱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的纹样。   一股香气,混着甜腻的蔷薇水,从纱帘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缠着夜风。   风吹过的时候,纱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人影。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白、细,指甲染着蔻丹,红得像一点胭脂。   轿辇所过之处,灯火一晃,金红的光晕开来,把周围的人都照成剪影。   头饰黄金缕的宫娥,嘴里唱喏道:   “郡主娘娘凤驾在此,闲人退避!”   “郡主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余温低头跪在宫人堆里,缄默。   脚步声从身边漫过。一个。两个。三个。   突然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软软的,轻轻的,有一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咦?”   那声音说: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余温倏地攥紧了腿上布料。   对方似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玩味。   “抬起头来。” [17]第 17 章:“看着他们拜堂!”   第十七章   周围安静极了。   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偶尔爆一声,响在耳边心惊肉跳。   “怎么?”那声音笑了一下,“本宫的话,没听见?”   余温咬牙。   噗!   一股恶臭忽然炸开。   又馊又臭。   像是积了几天的泔水,又混了别的什么,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宫娥们花容失色,捂着鼻子往后退。   一个身影从旁边扑出来,跪在步辇前。   破衣烂衫,布满疮疤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翻倒的木桶。   他跪着,头磕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冲撞了郡主娘娘——”   声音尖细,破锣一样,呕哑嘲哳极是难听。   “奴才罪该万死!求娘娘责罚!”   他磕得额头上的血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那些宫娥的裙角上。   宫娥们尖叫着躲开。   那恶臭更浓了。混着血腥气,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   纱帘后的少女用手帕掩着口鼻,皱起眉头。   旁边的宫娥已经冲上去,狠狠一脚踹翻了那个阉奴。   “你个下作的腌臜玩意儿!敢冲撞娘娘!”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他蜷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郡主忽然抬起手。宫娥停了。   郡主放下手帕,下了步辇,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面前。   昂贵精细的裙角,扫过地上的血,扫过那些肮脏的泔水,她却像没看见一样。   江雪吟低下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人。   曾几何时,这人眼高于顶,正眼都不屑瞧她。   她从他面前走过,他只当没看见。她的示好,他嗤之以鼻。   她的眼泪,他嫌烦。   只因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而他,是余家嫡子,小太岁的亲哥哥。   他的眼高于顶,全是为了护着那个宝贝妹妹。为了她,他可以欺负任何人。为了她,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呢?   他跪在她脚边。衣衫褴褛,污秽不堪。   正眼看她了。   可惜,太晚了。   “昔有小太岁,今有小千岁,”江雪吟轻声问,“你倒说说,孰胜一筹?”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臭不可闻。   闻言,余泽抬起头,满脸是伤,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着郡主,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   “活着便及不上,”他顿了顿,“死了便能及上么?”   郡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张百合花一样的脸,笑意温婉,却让人不寒而栗。   “答得不错,”郡主弯着唇,“本来要把你赐死,如今看来留你一命也不是不可。”   “那就——赏你一百鞭吧。”   她转身往步辇走。   “就在这儿打。”   鞭子落下来,“啪,啪,啪”,每一声结实打在肉上。   余温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动不能动。   但她能感觉到温热滑腻从某个方向一点一点淌过来,渗进砖块缝隙之中,很慢,像虫子爬。   她闻到了,血腥味,密不透风。   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把头抬起一点,眼睛睁开一线。   那个人蜷缩在不远处,浑身是血,鞭子落在背上,他抽搐一下但没出声。   他也在看着她,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她很像,视线里全是愧疚。   然后鞭子落下来,痛苦涌上来,愧疚被盖住了,但下一鞭之后,他又看着她,似乎意识到她也在看他,闭上眼把所有情绪挡住了。   郡主坐在步辇中,垂眸看着那个血淋淋的人,眼前忽然闪过一幕。   凤冠霞帔,嫁衣淌红,一个少女倒在血泊中,额头一个血洞。   乌鬓垂散,花钿委地。   绝世的容颜损毁,那朵倾国倾城的牡丹花早已凋零。   郡主江雪吟缓缓地眨了下眼,眼球像是蒙上了一层吹不去的雾气。   她抓着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檀木里面。   冬月初七那一天。   余为霜没有嫁给她口中那个有权有势、能护她一世无虞的如意郎君。   余为霜,死在了新婚之夜。   江雪吟再一眨眼,那画面没了。   ……   什么都不要做。   余温,什么都不要做,脑海中盘旋着这个念头,如茫茫大雪覆盖掉一切思绪,可在又一道鞭子裹挟着风声落下时。   她开口了,义无反顾。   “郡主开恩——”   所有人停了。   余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少女的嗓音轻而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仁德,最厌后宫酷刑。万寿节才过几日,便要打打杀杀,传出去,于皇室清誉有损。求郡主开恩。”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裙角扫过她的手背,上好的绸缎既软且凉。   “抬起头来。”   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心中升起一丝古怪,余温慢慢抬起头。   郡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愣住了,一双眼眶突然红了。   她扑过来紧紧拉住余温的手,脸涨得通红。   “为霜表姐!”她喊着,“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余温的手被她死死抓着,伤口发疼,加上对方态度实在反常,不无僵硬地开口:   “郡主娘娘千金之躯,奴婢位卑,怎敢与郡主娘娘称姐妹。”   “为霜表姐!”江雪吟却不管不顾,嗔怪地说,“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不信——”   抬起袖口擦了擦眼泪,江雪吟忽然笑了。   “今日姐妹重聚,是天大的喜事!我要送表姐一份大礼!”   余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江雪吟转过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   “你方才那般求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小狗一般,“定然是情根深种,很爱他吧?”   ——什么?!   余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雪吟已经拍起手来。   “好!好!难得有情人!想不到宫廷之中,还有这般感人肺腑的真情!”   她转身,对着那些宫娥侍卫扬声吩咐:   “放了他!今夜,本宫要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   侍卫们呆住了。   一大群人,鸦雀无声。   江雪吟笑盈盈地走回来,拉起余温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   “表姐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我也放心了。他虽是阉人,没有令表姐快活的本钱,但表姐不嫌弃,我又怎会嫌弃?”   余温的脸色“唰”地白了。   “郡主——”   “叫表妹!”江雪吟嗔怪地打断她,“咱们姐妹之间,还叫什么郡主?”   她转头看向那个被拖起来的阉奴,那人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侍卫架着。   “抬进去,抬到我的寝殿里去!换喜服!本宫要亲眼——”   少女高声笑着,莺啼燕啭。   “看着他们拜堂!” [18]第 18 章:“这身嫁衣,是穿给谁看的?”   第十八章   江雪吟一身朱红,端坐主位,百无聊赖地等着。   伴随珠帘敲击的轻响,一位凤冠霞帔的少女被宫娥带了进来。   江雪吟眼眸乍亮,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表姐,为霜表姐,你果然最适合红衣了。天下没有哪一个女子、比你更能压得住这般艳色!”   下一刻,余温被按着跪在地上。   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疼。   嫁衣的领口勒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   旁边跪着那个人。   余泽。   他跪不住,被两个侍卫架着,勉强维持那个姿势。   喜服已经被血洇透了,红得发黑。   他的头垂着,看不见脸。只有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很微弱。   余温盯着那个起伏。   一下。又一下。   她怕那一下突然停了。   刚才她替他求情的时候,其实心里闪过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多事,后悔把自己搭进去,后悔……   现在,她不后悔了。   活着,就好。   江雪吟坐在上首,穿着朱红的宫装,笑盈盈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左看右看似乎觉得缺了点什么,顺手将桌上的一把喜扇,塞进余温的手中。   那是一把……桃花扇。   扇面有明显裂痕,但不知是哪个手巧的绣娘以高超的技巧重新缝合。   手指抚过扇面,能感受到微微凸起,原本平滑的绢面变得起伏。   连贯的桃花图案产生了错位,花瓣和枝蔓无法完美对齐,淡淡的断纹横亘在整幅扇面当中。   如同透过碎裂的冰面看着桃花。   虚幻至极。   余温捏着扇柄,忽然开口。   “郡主。”   江雪吟歪着头看她,笑容甜美。   “郡主大恩,奴婢记下了。”   余温声音轻得像在说不相干的事:   “只是……大喜的日子,要是变成冥婚,就不好了。”   江雪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甜。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余泽面前,蹲下。   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他胸口渗出来的血,然后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转向余温。   江雪吟的手指落在她额头上。   微凉。濡湿。   江雪吟轻轻在她额头上画着。   一下,两下,在她额头描画出一朵富丽堂皇,夺目艳透的牡丹。完美掩盖了那一道月牙疤痕。   旋即,指腹转向少女的两腮,嘴唇,点染,晕开。   新娘那张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红唇黑发,美貌绝伦。   “没关系。”江雪吟轻声细语地说,“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婚礼。就算他死了,我还活着。”   “为霜表姐,我们依然是家人。”   “我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一个家人。”   余温看着她的眼睛,感到荒唐,嘴唇张了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为霜表姐。”   “你生气了吗?”   江雪吟一边往新郎的袖子上揩掉手指上的血污一边开口,孩童般困惑而天真,“可是明明当初,你也是这么对别人的呀。”   对别人。   “江成璧?”余温听见自己不带感情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   江雪吟笑了一下,笑容纯良。   “对呀。当年榜下捉婿,你和你爹,可都没问过他的意见呀!不还是稀里糊涂成了你的未婚夫。”   “后来呢?被你像狗一样玩弄,玩够了再一脚踹开。”   “那么绝情,那么不顾后果,我都担心表姐遭报应呢。”   江雪吟的声音低下去:   “江成璧那个人,别看表面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报复心很强的。”   余温闭了闭眼,“你到底想怎样。”   江雪吟貌似就在等她这句话,当即拍了拍手。   身旁宫娥端上一个托盘,正中放置放着一粒胭脂红的丹药:   “这是‘含情’。能让人将眼前人,视作心上人。只要表姐吞下它,我可以立刻给余公子传太医,保他性命无虞。”   余温看着那颗丹药,已猜到是什么,胃里一阵作呕。深深看了江雪吟一眼,她拈起来,当着她的面放进口中,吞咽。   江雪吟看着少女雪白的喉咙也跟着吞咽了一下。   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身着嫁衣的余温。   “没关系的、表姐!”   她的脸埋在余温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古怪的哑: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只要表姐听我的话!”   余温浑身僵住,恶寒从脊背爬上来,她用力推开她。   江雪吟重心不稳,踉跄地摔坐在地。   余温爬了起来,刚跑出去两步,脚下一空。   一只鞋被拽掉了。   她顾不上,踹开那只拽她的手,赤着脚继续跑。   身后传来江雪吟的声音。   “追——”   “捉住她!”   侍卫的脚步声追上来。   ……   余温不知自己是怎么闯出去的,又撞翻了多少人。   她跳过栏杆,跌跌撞撞继续跑,裙摆拖尾太长,她一边跑一边用力撕开裙摆、撕碎成烂布条。夜风微凉,小腿肌肤被吹得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硌着脚心生疼,却顾不上。   脑子里只塞满了一个念头:疯子。她是疯子。   姓江的都是疯子!   ……   荷花池的水汽裹着夜风扑在脸上,余温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那一颗媚.药,起初吞下去的时候并没什么感觉。原以为能硬撑过去,如今才知低估了它的烈性。   她缩在假山与花木夹角的阴影里,指甲抠进石缝,借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远处,火把的光柱扫过林间。   “那边搜过了?”   “搜过了,没有人。”   “继续追,她跑不远。”   脚步声杂乱远去。余温闭了闭眼,额上冷汗混着夜露滑进衣领。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浑身血液都在发烫,像有无数只蚂蚁沿着骨头爬。   得走。得离开这里。   她刚撑起身,假山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卫。   是两个人,步履从容,衣料窸窣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   余温屏住呼吸,重新缩回阴影里,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华大人有话,就在这儿说罢。”   听感如冰玉相击。却令余温瞬间脊背缩紧,如临大敌。   江覆,是江覆的声音。   “是。”同行者轻声回应。   只一声,余温便呆住了。   脑海中滚过一个名字,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确信。   他、他是……   那人压低声音,“臣夜观天象,见客星犯月,紫微动荡……”   皇帝没说话。   余温也没动。   她蜷缩在阴影里,身体越来越烫,理智却格外清醒——她不该听这些,听了就是死。她必须走,趁他们还没发现。   可是……   她抬眸,透过花木枝叶的缝隙,想看清那两人的位置。   月光稀薄,灯火遥遥。   她先看见江覆的背影,雪色常服,玉带束腰,立在池边如一轮皓月。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侧身站着,微微躬身,半边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个轮廓。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勾勒出一道流苏的银线——那流苏从耳垂下坠,长长地悬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余温的呼吸停了。   她见过的,那一只流苏耳坠。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新郎官俯身过来,耳垂上缀着一粒玉珠,是从她贴身携带的手串上取下,玉珠下则拖着长长的流苏。   那一丝一穗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冰凉的痒。   他说,“为霜妹妹,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她记得那晚所有的光。   烛光,月光,他眼睛里的光。   余温的手指抠紧了假山石,指腹擦破,渗出血,她没感觉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侧影,盯着那流苏耳坠,盯着那个人。   他活着。   他穿着钦天监的官服,站在皇帝面前,神态恭谨。   他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角落,扫过那丛花木,扫过她蜷缩的阴影——   然后,移开了。   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波动。   像看一块石头,一丛草,一片普通的夜。   余温的世界在那一眼里碎成齑粉。   她想喊他。   她想冲出去。她想问他为什么。   可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体烫得像要烧起来,她动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和邱子胥交谈了几句,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等她回过神,两人已经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假山石,浑身发抖。   身后又传来动静。侍卫的脚步声,比方才更近。   “那边看看。”   “是。”   余温撑着假山站起来,腿软得像是踩在云端。   她往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脚后跟踩空——身后是荷花池。   池水冰凉,正好使人清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她的口鼻,吞没了她的身体,也吞没了那烧了她整整一夜的滚烫。   她在水下睁开眼,看见月影碎成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摇晃。   真好。她想。   然后她被一张网兜住了。   那网极软,极细,缠在身上像一层纱,却怎么也挣不开。   她被轻轻拖出水面,像捞起一条落网的鱼。   侍卫们把她放在岸边,低头后退,让出一条路。   一双洁净无尘的白靴,停在她眼前。   水从发梢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余温跪伏在地,浑身湿透,嫁衣的衣领松了,露出半截锁骨,水痕沿着那处往下滑,滑进衣襟深处。   湿透的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细肩,和压着的、急促的呼吸。   那个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见他缓缓俯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一方帕子落在她脸上,动作堪称温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水渍和污泥。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就在她耳边,懒懒的,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凉意:   “荷花池的水凉,小姐娇贵,怕是受不住这份寒。”   余温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月色下,那张脸漂亮得不似真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江覆知道她想起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看去。   侍卫们垂首立着,火把的光照亮他们的侧脸。   那个戴着流苏耳坠的人,站在人群边缘。   邱子胥。   她青梅竹马的知交。   她真正嫁与的夫婿。   对方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冰雕。   然后,他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隐入人群,隐入夜色,像一滴水落入黑暗,再也没有痕迹。   余温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的,分毫也不能移动。   皇帝的手还停在她脸侧。   他看着她失神的眼睛,看着她望向人群的目光,看着她眼底的惊痛一点一点沉下去,变成死灰。   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那只手慢慢上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江覆拇指摩挲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近乎缱绻的温柔。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身嫁衣,”他轻声问,“是穿给谁看的?”   余温瞳孔骤缩。   月光从侧面照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的手抬起来,玉白指尖悬在她脸侧,没有再落下去。   “失约不来,是又去嫁人了吗?”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吐出的字句却冷得像刀。   “朕是不是该再贺余小姐一声——新婚快乐?” [19]第 19 章:她怎么能不喜欢?   第十九章   “新婚快乐,余为霜。”   一句话便将二人拉回那一天。   冬月初七,大雪。   侯府张灯结彩,红绸覆雪,三步一盏喜灯,照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海晏河清。   然而眼下时局并不太平。   一个月前,帝崩于暴疾。   翌日,烟霞郡以“清君侧”为名举兵,檄文直指内阁首辅余氏——蠹国祸政,罪不容诛。   叛军之中,有一白衣军师运筹帷幄。传言乃前朝大晏宗室遗孤,短短数日连破十七城,殷军名将望旗披靡。   城破之日,叛军首领单骑入侯府。   去见一位故人。   凤冠霞帔的世子妃。   ……   大雪纷飞。   江成璧推开喜房的门时,身后是漫天的白,身前是满眼的红。   红烛红帐。红被褥,红嫁衣。   她的新房布置得很美。贝阙珠宫,金玉满堂。而她坐在那一片红里,是最美的存在。   她抬起头,看见他。   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震惊已经涌上来。   “江成璧……”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动。   玄甲上落满了雪,肩头那层白正在慢慢化开,洇成水渍。   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滴沥不断。   “嘀嗒”、“嘀嗒”。落在门槛上,和雪水混在一起。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   黑靴踏在喜房的金砖上,闷闷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她。   凤冠上垂下来的珠玉,在她脸侧轻轻晃动。她的脸被烛光映得绯红,如垒砌的云霞。眼睫弯弯,唇上点了胭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红着脸,站在他面前。   那时候她说:“成璧,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现在她看着他,眼睛里只有震惊和恐惧。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从前一般无二。淡淡的,不动情,却让人猜不透。   “新婚快乐,”他说,“余为霜。”   余为霜张了张口,没想到他闯入她的婚房竟然只为了贺她一声新囍?   一年了。   自那日她当众摔碎玉笛、废弃婚约,已经整整一年。   坊间皆传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她嫁她的邱世子,他走他的青云梯。两不相欠。   直到殷帝暴毙,硝烟四起。   直到那个“大晏宗室遗孤”的传言,沸沸扬扬。   直到今日。   她看着他。   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雪塑冰雕,青莲濯濯,让人移不开眼。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是黑的,但看她的时候会有微微的光,仿佛怜爱,仿佛喜悦。   现在还是黑的。   但那光,没了。   他伸出手。   微凉的手指,落在她面颊上,缓缓摩挲。   她没动。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又滑回来。温润细腻的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十四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大晏亡国那夜,似乎也跟今日一般,雪落不停。”   她微怔。   他继续说。   “余为霜,你小字冬月。出生于冬月廿九丑时三刻——那一夜,是大晏建国八百年来,最冷的一夜。”   他的手指停在她耳侧。   “你降世时,你的父亲余阁老焚香告庙,说此女落地时天降瑞雪,必主大贵。”   他盯着她,叹息。   “他是多么言出必行的一位慈父。抱着新生的嫡女,笑着说,吾女当配天下英才。”   “于是十四年后,榜下捉婿,亲手为你选了当朝探花。佳偶天成,一世美满。”   余为霜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被江成璧忽然的俯身截断。   谪仙一般的面庞逼近,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薄唇吐出的字句却陡转阴冷。   “你可知在你出生的同一天,数个时辰前——”   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萧氏皇族三百余口,血染宫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令尊亲手将我襁褓中的弟弟,掼死在丹墀之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用的那双手——”   他抚在她脸上的手指,忽然收紧。   “正是抱过你的手。”   她浑身一僵。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萧某不才,”他说,“今日特来向世子妃问一句——”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很柔。   “当年我弟弟的血,有没有溅到您的襁褓上?”   她这才感到,被他抚过的半面,都是滑腻腻的。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鼻端。   令人作呕。   她忍不住低头,朝他的手掌看去。   那只刚才抚过她脸的手,掌心一片红色。指缝间也红得瘆人。   那红色已经干了,发黑发褐,但那股腥气还在,混着他身上的雪水,混着满屋的红烛香气,搅成一团,往她鼻子里钻。   她忽然想吐。   余为霜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些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或许是听懂了,却不敢面对。   少女浑身发抖,凤冠上的珠玉敲得细碎,叮叮当当,像催命的铃。   她想站起来,想撑住,膝盖却阵阵发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   江成璧不许。   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坐在喜床上。   肩胛骨传来痛意,少女疼得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   她的凤冠歪了,珠串缠在鬓边。脸上涂的胭脂被冷汗冲花,一道一道,红的白的,像是惨遭蹂躏的娇贵牡丹。   江成璧逼着她,逼她把他眼底的那些东西,全部收进眼睛里。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痛快的,有悲惨的,有仇恨的,有怨愤的……   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逃。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梦呓散在冷空气中。   “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扬起唇,僵硬地扯出一个笑。   “这一定……一定是父亲派你来捉弄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把戏……”   死寂。   忽然的,他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那个不一样。   眉眼微弯,唇角扬起,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雪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阴翳洗去了几分。   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像少年时的晨露。   就好像,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清风朗月的探花郎。   “我是特地来贺世子妃新婚的。”   他的手指在她鬓边一顿,像是把什么东西推了进去。直起腰,压迫感骤然远离。   她顺势站起。   凤冠上的珠玉敲击,细细碎碎的响,忽然,一支玉簪从她鬓边滑脱出来,摔在地上。   碎了。   碎成几块。四分五裂。   她完全不顾,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抓起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   是血,是鲜血无疑。   惊栗感瞬间爬满脊背。   “你方才去了何处?”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像是顷刻就要碎裂。   “你去了我家?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江成璧不语。   她忽然明白了。   他手上沾的,是什么。   ——是她亲人的血。   这个意识掼入脑海的一瞬间,她感到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凝固,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凤冠上的珠玉敲击不断,夹杂着她惊惧的喘息。   青年修长的手被她死死抓着,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肌肤,陷进去,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脚边那根四分五裂的玉簪。   刚刚,他亲手为她戴上。   率兵进城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小摊上的这簪子很好看。   玉兰花的形状。白玉温润。   他觉得,她会喜欢。   于是他留下一块银铤,便取走了。   其实早在见到余为霜的第一眼江成璧就知道,自己是来杀她的。   他会亲手结束这贯穿了他一生的是非恩怨,血海仇深。   他要把余家全族送进泉下,向他的父皇母后、列祖列宗赔罪。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顺手买下这支簪子。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子,会喜欢的。   就像当年,他送她那支玉笛。   簪子碎片崩开的时候,有一颗溅到他靴面上。江成璧低头,看了很久。   恍然大悟似的,他眨了眨眼。   原来,不喜欢啊。   ——她怎么能不喜欢? [20]第 20 章:他嫉妒得发疯。   第二十章   江成璧失神的刹那,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刀朝他刺来。   刀是好刀。   雪花镔铁,百折千锻,无坚不摧。   刀柄嵌着寸许大的猫儿眼,黄金吞口,宝石妆点——晋阳侯府世子的东西,片刻不离身的,见刀如见人。   余为霜拔刀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干净利落,直取他心口。   江成璧反应很快。   他抬手,五指攥住刀刃,生生将这一刀拦在半途。   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腕上,落在她袖口,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逼仄的、滚烫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空隙里。   余为霜浑身都在抖。   她握着刀柄,指节发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握得住这把刀。   可她没有再往前刺,也没有往后撤。   她就那么僵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掌心的血一点一点濡湿刀身,看着那朵刻在刀根处的霜花慢慢被染红。   那朵霜花。   他认得。   余为霜也认得。   是她画的。   那年她喝多了,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簪子,趴在他膝头,在刀身上划来划去。   他问她做什么,她说要刻朵花。   他说这是邱子胥的刀,她说我知道啊。   他说那你刻什么,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得意洋洋,刻朵霜花啊,我的花,刻上去就是我的了。   她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糟蹋别人的宝贝,毫无愧疚,只有戏耍人的得意。   他那时候想,邱子胥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死。   可邱子胥没心疼。   邱子胥只是笑,看着她胡闹,眉毛都没皱一下。后来还真的找人刻了上去,一朵霜花,就刻在刀根处。   余为霜从此默认这把刀是她的。   跟他要了好多次,他都不给。   阁老嫡女,晋阳侯府嫡子。   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江成璧?   他算什么呢。   ……   半个时辰前,这把刀还在邱子胥枕头底下。   洞房花烛,一身喜服的世子爷腰带都解了,而她随手一摸,摸出这把刀来。   她好奇,问他怎么把刀放这儿。   倚在床头,满头黑发披垂而下,不胜恣意风流的少年郎挑起眼尾,懒洋洋说,不是一直想要吗?送你。   她跨坐在他身上,笑着揉他耳朵:“哪有大婚之夜,新郎官送娘子刀的?”   “不喜欢?”   她低下头,脸红了一红,声音轻轻的:“喜欢。”   然后邱子胥就忍不住了。   他搂住她的腰,喘得又急又烫,埋在她颈窝里喊她:“为霜妹妹,再叫一声‘子胥哥哥’听听?”   她说不要。   他眼神一黯,她的指尖点在他唇上,轻轻叫了一声——夫君。   邱子胥像是被这一声烫着了。   他拽着她的手,从自己大敞的衣领里一路探下去,笑得又风流又风骚,让她摸摸。余为霜摸到垒块分明的腹肌,还有——她被烫得缩了缩手,却被他攥着不让动。   少年脖颈泛红,喘得很好听,抬眼凝她,哑着嗓子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吗?   然后他吻她。   从嘴唇到下颌,从下颌到脖颈,一路吻下去,吻到锁骨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说有急事,请世子爷速往书房。   邱子胥的动作顿住了。   他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自己从她身上撕下来。   临走之前,他咬了她锁骨一口,咬出一道牙印,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   她就这么等着。   等着等着,等到了江成璧。   余为霜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起邱子胥的时候,会笑。   眉眼弯起来,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三月的春水化开,像是一颗化在舌尖的蜜糖,甜得人心里发软,甜得让人想把这笑容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那种笑,是她看着邱子胥的时候才会有的,是她想着邱子胥的时候才会有的,是她——   是她从来不曾给过他的。   江成璧忽然明白了。   那一瞬间,他攥着刀刃的手用了力,血涌得更急。   他看着她的笑,看着那笑慢慢从她脸上褪下,看着她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   从来都没有。   一瞬间,江成璧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像是生吞了一把刀子,从喉咙一直割到心里。   他嫉妒邱子胥,嫉妒那把刀,嫉妒那朵霜花,嫉妒她为他穿上嫁衣,嫉妒她娇声叫那人夫君,嫉妒她想着他的时候,不经意流露的女儿情态。   他嫉妒得发疯。   可他更蔑视自己。   蔑视这个会因为一把刀、一朵花、一个男人而嫉妒的自己。   蔑视这个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却还要亲眼确认的蠢货。   蔑视这个——   握着她的刀、流着自己的血、却还不肯放手的。   废物。   他松开刀刃,转为用力扣住她的手腕。   “余为霜。”   她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惊得她浑身一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杀不了我。”他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想杀我,”他说,“你得先活着。”   她退到床边,退无可退。   他欺身上前,把她压在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上。   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   不是试探的那种。   是真的掐。   她的脸涨红。喘不过气。   抓他的手,抓不动。踢他,踢不动。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她想起邱子胥。   想起他勾引她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想起那把刀,那朵霜花,那句“喜欢”。   她想,她还没有告诉他。   她真的很喜欢。   那把刀,那朵花,那个少年。   都是她喜欢的。   都是她的。   …… [21]第 21 章:“江成璧,你、你想干什么。”   第二十一章   甲胄沉沉,挤压着胸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或许这是重逢以来,他与她距离最近的时刻。   悬在视线中的那张脸,离她那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雪水还是什么的东西。   可是江成璧,假如复仇令你感到快意——   你的眼中积蓄的又是什么?   那些东西滴落在她眼尾。   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好像是她眼睛里流出来的一样。   他的手猝然一松。   跪在她身侧的双膝也离开,窸窸窣窣,布料的摩擦声响起。   她顺势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呛到咳嗽不止。   “咳咳!咳咳咳——”   少女捂着喉咙,死里逃生。   长而浓黑的眼睫濡湿,妆容精致的脸上煞白。缓了好久,才找回声音。   “江成璧!”   青年坐在床边,垂首看她。只露出一点点侧脸,不让人看清他完整的表情。   “你竟然想掐死我?”   她喘着气,声音还在抖,一双美目满是愤怒和不敢置信:   “你竟然真的想杀我……”   少女纤白细弱的脖子上,还清晰留着他的指印。   可她好像天生没有恐惧这种情绪。   一恢复了点力气,便露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情态。   她看着他,恍然大悟:“江成璧,你恨我。”   “闭嘴。”   “你凭什么恨我?我对你不好吗?”   余为霜不是故意气他。她是真的困惑。   她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想不通。   在她脑子里,那些“血仇”“灭族”“三百多条人命”,是抽象的。他过去十余年经历的风霜雨雪,是和她无关的。   她只知道,她对他好过。   他应该感恩。   “我追你,我哄你,我亲近你,我把你当人看。”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   “你知道多少男子排着队等我多看一眼,我看都不看吗?”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应该庆幸。庆幸被我选中。”   “我给你的,是你这辈子没拥有过的东西——有人对你好,有人在乎你,有人把你当回事。”   “结果呢?你恨我?”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贫瘠无聊的人生是用我的爱情点亮的。你那些灰暗的日子,是因为我的出现,才有了一点颜色。”   这些话,比任何辱骂都狠。   因为她真的不懂。   她不懂他为什么压抑。不懂那些血仇意味着什么。   不懂他东躲西藏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站在她的阶层里,隔着冰层看他。   看见了,也只会面目冷血道一声,那又怎样?   如果他还恨,那是他的问题。   不是她的。   因为她是“施与者”,她天生就站在高处。   这种逻辑,牢不可破。   看着少女生动娇艳的脸,他忽然明白了。   ——余大小姐,从来没把他当人看。   那些“爱情”,是施舍。那些“温暖”,是赏赐。那些“机会”,是玩弄。   他以前骗自己说,她年轻不懂事。   现在他知道:她是真的。   真的站在高处,真的俯视他。   真的觉得,他该跪着。   那一刻,江成璧扭曲了。   心脏“嗤”的一声,破开一道口子,某种东西从溃烂的伤口里喷涌而出了。   它们黑、稠、腥。   像井底的淤泥,藏了太久,终于翻了上来。   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眼睛。   他眨了眨眼。   那些东西没有退下去。   他知道,它们不会退了。   余为霜说完那些话,等着他的回应。等来的是男人倾下的阴影,是他在耳边柔声低语:   “江雪吟被侮.辱了。”   “她亲口指认,是你的兄长,余衙内所为。”   ……   让她下来。   让她也站在他站过的地方看看。   “冬月,是你指使的吧。”   你要从高处跌落,尝尝那是什么滋味。   余为霜如坠冰窟。   “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根本不知道——我哥跟她——”   她看着他,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开始晃动,既惊且疑,水光满溢。   “江成璧,你、你想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底黑暗愈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来吧,体验一下。被人当成玩物是什么滋味。   被人俯视是什么滋味。   张牙舞爪的余为霜,不识时务的余为霜。   “唔——”   他的脸压下来,她被吻住。   全无从前接吻的青涩、试探。是另一种极端——暴虐、禁锢。   他的唇紧紧地裹住她,带着外面的寒气,让她无处可逃。   她的手推在他胸口,推不动,甲胄冰凉,硌得她手骨发疼。   他的舌尖抵进来。她偏头想躲,被他扣住下颌,扳回来,被迫承受。   呼吸被夺走,脑子开始发晕。   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隔着嫁衣,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   “撕拉——”衣领被扯开。   勾人的香气瞬间充盈鼻腔。她的味道,全都是。   白得晃眼的皮肤莹莹如雪,落入他眼底。   他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   他的手指落在她锁骨上,冰冷,滑腻,像是毒蛇吐信,一路往下,舔舐过她的肌肤。   她浑身僵住。   “别……”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抖。   他没停。   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耳边。   落在她颈侧,落在她锁骨上。   每落一处,她就抖一下。   他的手指还在往下。   嫁衣的衣带被解开。一层、两层。   她抓住他的手。   他停下来。   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得如镜,清冷到极致,没有半点欲.望。   “江成璧……”   “不要……别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在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轻又碎。   “成璧……成璧……”   她叫他的名字。一遍、两遍,“我真的有喜欢过你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   “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终于害怕了。终于知道求饶了。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快意。   只有空。   ……   嫁衣委地,身子陷进柔软的床褥,她被烫得缩了一下。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看着帐顶,红.肿的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畜.牲。”   他抬头,逼视着她的双眼。   那双眼睛,泪汪汪的,红红的,此时此刻,终于有了刻骨的畏惧。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温柔,和从前一样。   “你以为我会像余泽那样,”他的声音自喉间滚出,“被欲.望支配吗?”   他抬起手,拍拍她的脸,像哄小孩。   额角的青筋却爆起来,突突地跳。压抑着,忍着什么。   “你还不配。” [22]第 22 章:忽然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冬月,你要赎罪。”   话音落下,江成璧毫无感情抽身而去。青年声线冷清,如冰玉相击,又像一片雪,还没沾地就化了。   ……赎罪?   躺在榻上的新娘衣衫不整,空洞的眼轻轻一眨。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争先恐后挤入,细长的,在地上拖出绰约的影子。   他抬脚。   身后忽然传来——   “砰。”   响而闷。像什么东西碎了。   像那年玉笛落地,也像——有什么人,从此碎在了那一瞬间。   江成璧的背影僵住了。   没有回头。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昏黄。   “为霜表姐——”   忽然,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窜来,又尖又细,带着颤,像一只受惊的鸟。   江雪吟跑进来。   绣鞋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屋里。   她看见了。   倒在墙边的那个人。   嫁衣铺了一地,大红的缎子墨一样泼开,少女像一朵被人揉碎的蔷薇花。   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淌进鬓发里,把乌黑的发丝洇成一缕一缕的暗色。   花钿委地,玉碎珠沉。   “为霜表姐……”   江雪吟浑身血液逆流,她踉跄上前,跪在少女身侧。   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指尖悬在半空,又缩回来。   不敢。   余为霜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望着那对还在烧的红烛。   烛泪堆在烛台底下,厚厚一层,像凝固的叹息。   她在看什么?   没人知道。   “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江雪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她。   余为霜的嘴唇动了动。   嘴角沾着一点血迹,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轻轻一扯就断了。   半晌,江雪吟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拓得很长。   “她说,”江雪吟顿了顿,掩住眼底那一丝恨意,吐出四个字:   “‘放过子胥’。”   江成璧缄默不语。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一点,又缓缓落下去。   ……   上林苑,宜春宫。   余温醒来的时候,浑身软,疼,像是刚从水里捞出。   ——倒确实是从水里捞出。   喟叹一声,迟钝地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骨头仿佛被抽走了,小腹里烧着一团火。   往下烧。   烧得她忍不住夹紧双腿,在勾着金丝的褥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撕碎的裙摆掩不住什么。修长笔直的腿露在外面,月光照上去,白得晃眼。膝盖内侧有一片水草,她手指动了动,想要拂去。   耳边却传来一阵铁器当啷声。   她蓦然发现,手腕上有一条锁链。   正把她锁在榻上。   拽了拽,挣不开。铁环硌在腕骨上,磨得生疼。   环顾四周。   余温轻吸一口凉气,被震惊到眼睛微微瞪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宜春宫深处,作为莳花司宫女余温的她,从未涉足也没有资格涉足的地方,竟是珊瑚为柱,赤玉铺地。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在那珊瑚林上,是的,整株整株的珊瑚,从地底生到屋顶,朱红、粉白、紫红,枝桠盘错,如云霞堆叠。   豪奢到夸张的地步,角落除了夜明珠外,更有玉石丛丛,青白之石名唤旁唐,月光过处,纹路粼粼如鱼鳞;   杂以赤玉点点,斑驳光润,大的如鸽卵,小的似珠玑,散落其间,灿若繁星。   她腕悬银链,卧于这琼瑶之中,抬头望那珊瑚枝杈间漏下的月光,碎碎地落在脸上。   如此宫室,便是见惯珍宝的人,也要目眩神摇。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四周所有尖锐有棱角的地方,都包了一层毛毡,桌角、柱角、榻沿,包得厚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睫毛一颤,忽然想笑。   多此一举。   她不会撞了。   三年前撞过一回。太疼了。   疼够了,就不想死了。   她现在只想活着。   活着。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漫来。   一步一步逼近,从容淡定,却顿在门口。   停住了。   没进来。   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隔着那扇门。   她等了一会儿。   他没进来,也没走。   春夜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嚏”   余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软软的,像猫叫。   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根本藏不住。   门开了。   江覆长身玉立,宫娥提着灯自他两侧袅娜踏入,三三两两。   光从门口漫进来,漫过地板,漫过屏风,漫到榻边。   他站在光里,袍服雪白,长发垂肩,矜贵慵懒。月光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抬起头。   “我好冷。”少女眼神迷蒙,嗓音轻软。   他没动。   但他的手,握紧了。   袍子底下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江覆微微侧过脸,吩咐:   “准备一套干爽的衣物。”   宫娥低头应了。碎步退出去。   陛下又吩咐了一句:“把江雪吟召来。”   ……   江雪吟并非孤身一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钦天监的道袍,玉冠,拂尘。头低着,耳边垂下一道惹眼的流苏。   邱子胥。   他走上前,向皇帝作了一揖。   动作规规矩矩,不紧不慢。然后递上手中的折子。   “臣谨奏:近天垂象,录于折中,敬呈御览。”   江覆接过来,没看。   他随手把折子放在一边,像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江雪吟抬眼,只见纱帐半掩,昏黄的烛光滤进去,柔柔糯糯。   陛下坐在榻边,一身白袍,黑发未冠,散散地垂在肩后。   怀里揽着那个穿嫁衣的少女——大红的裙幅铺了他满膝,衬得他整个人都清冷起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见那乌黑的发落在她肩上,缠缠绕绕的,分不清是谁的。   江雪吟心中一动,凑上前:“皇兄——”   江覆忽然抬起手。   “啪”。   一耳光。   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江雪吟被扇倒在地,捂着脸,嘴角渗出血来。   血珠子挂在唇角,颤了颤,滴下去,在衣角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你给她吃了什么?”江覆声线冷清。   江雪吟抬起头,笑着。   嘴角的血还没擦,混在笑里,红得刺眼。   “含情。”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舌尖沾上一点猩红,又缩回去。   “服下它,便以眼前人为心中人。欢好之际,苦痛尽忘——青楼驯人之物,不过如此。”   说罢,江雪吟抬头,直勾勾地,看向榻上的红衣少女。   “为霜表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引。   “你好好看看,面前的男人是谁?”   “是你夫君不是?”   帐帘里面。   少女软在他怀里,脸埋进他颈窝,蹭着,像寻着暖处的小兽。   湿发黏在他下颌,黑的发,白的肤,缠得分明。嫁衣湿透了,贴着身子,月光一照,水光浮动,那曲线便若隐若现地透出来……柔若无骨,又缠人得紧。   活脱脱一条美人蛇。   闻言,她睁开濡湿的长睫,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弯着,笑得薄情而冷漠。   余温仰起头,忽然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点凉。软的。   江覆睫毛一颤。   “当然是夫君。”   亲完,她浑身无力地软下去,喘了一口气,嗓音娇软。   江雪吟了然,转头看了一眼邱子胥。   那个人低着头,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说,拂尘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江雪吟又开口,笑盈盈的:   “为霜表姐,你的夫君是谁?”   余温歪着头。   烛光在她脸上晃,晃得眉眼都朦胧水光一片,情绪难辨。   “成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却那么清楚。   “江成璧。”   江雪吟的脸色猛然变了。   她看向江覆。   那个人抱着她,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她腰上。   收得很紧。   紧得余温像是吃疼,蹙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23]第 23 章:“你的唇好冷。”   第二十三章   一声轻哼,软得像化开的蜜,又像猫爪子,在人心里挠了一下。   余温仰起脸,看着江覆。烛光在她眼里晃,晃得水光一片,亮得惊人。   “成璧。”她又唤了一声。   不是“陛下”,不是“江覆”。是“成璧”。   ——那个三年前的名字。那个他已经亲手杀掉的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   江覆的喉结动了动。   余温看见了。   她知道这三个字,刺中了这个男人。   对于她,对于他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着所有甜蜜的、痛苦的过去。   是一个永远不会复现的幽灵,是一具埋在心里三年、却始终没能咽气的尸骸。   嫁衣破碎的少女,千娇百媚地躺在他怀中,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脸。   轻轻地、慢慢地。   从他的眉骨滑下去,滑过鼻梁,滑到嘴唇——她刚刚一触即离的部位。   她的指腹在他形状优美的薄唇上停了停,以指代吻。   “成璧。”轻叹。   “你的唇好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水光几乎满溢出来,像是真的心疼他。   江覆长久地看着她。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却照不进他黑沉的眼睛。   忽然,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可每个字都淬着冰:   “余小姐。一回不够,还想玩第二回是么?”   少女睫毛一颤。   药力翻腾之下,她脸颊微红,耳尖也烧成了透明如琥珀的胭脂色,不承认、也不否认,像耍赖的猫咪般,一声不吭就往他怀里钻,脸埋进他颈窝,表情也彻底藏了起来不给他看。   然而,江雪吟看见了。   她的眼睛,正盯着余温的手。   那只纤细的手,抓着江覆的袍子。指节攥得发白,攥得骨节都凸出来。   那不是依恋。   那是用力,用尽全力在克制其真实的情绪。   江雪吟笑了。   “为霜表姐,”她的声音慢悠悠的,破空而来,像浸了蜜的刀,“皇兄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   说罢,江雪吟没给余温反应的时间,甚至没等任何人开口。   直接转向了阴影里的另一个人。   “华道长。”她笑盈盈的,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发辫。   这一声叫得很轻,像是在确认男子还站在这里。   她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移向锦缬铺陈的床榻,那散开的嫁衣,那垂落的锁链,那交缠的两道身影。   她掩唇一笑。   “您这一身道骨,站在这鸳鸯帐前。知道的,说您是来呈天象折子的。”   她顿了顿,“不知道的——”   江雪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个字都淬着毒针。   “还以为您是来……观礼的呢。”   华暮微看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动了,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他自己好像都没发现。   ——就在那一瞬间。   余温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江覆的手,在她腰上。   他感觉到了。   男人修长刚劲的手指陷入她的腰,指腹按在那一处,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薄唇紧紧阖着,什么都没说。可腰上那只手的力道,手背上那些骤然爆起的青筋在告诉她:我看见了。   余温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额前乌发蜷曲,似一条条幼嫩的小蛇。眼神湿漉,脸颊透出淡淡薄红,一看便是深陷情.欲的模样……却强行分出一缕理智,视线越过帘帐,看向那道修长的身影,那位天子近臣。   “子胥?”   她的声音很淡,语气也很轻松,像在叫一个寻常不过的朋友,随口寒暄着。   “你怎么在这儿?”   对方亦是微微抬脸,目光隔着纱帐,与她对视。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紧了。像一根弦,拉到极致,随时会断。   余温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锁链随之轻晃。锁链哗啦啦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是来看我的吗?”   雾蒙蒙的纱帘后,少女歪着头看他,烛光在她眼里晃,晃得那双眼睛,像是隔了万水千山,那么遥远。   “不用担心的。打小我身子骨就皮实,摔了碰了,躺两天就活蹦乱跳的。”   忽然,她不说了。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移开眼。   “你还不清楚吗。”   “华卿,”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激得后颈都浮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手臂如巨蟒一般搂过来,硬而桎梏。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漫不经心,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同余小姐相识?”   沉默。   余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人开了口。低着头,恭敬而平和,听不出任何波澜:   “回陛下——”   他顿了顿,嗓音清稳:   “不认识。”   江覆笑了。   他抬起手,洁白的手指托起余温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一件珍贵的白釉瓷瓶。   “不认识?”   他的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华暮微没有说话。   很久。久到烛泪又堆了一层。久到夜明珠的光都暗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   “陛下内帷之事,微臣不可僭越。”   江覆没理他。   那只手还托着余温的脸。   拇指从她下巴滑上去,摩挲着她的唇珠,轻轻的,柔柔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然后他抵开她的唇。   往里探。   指腹擦过她的舌尖,压在她的舌面上。   她缩了一下,没躲开,压根无法躲开。   江覆笑了。   男人笑得很轻,长睫如同小扇子一般垂落下来,翦灭霜雪,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偏过头,盯着那个人,那个她拜过天地,名正言顺的夫君。   他的手还留在她嘴里。   他说:   “冬月。”   声音轻得像在哄她。   “此人姓华,名暮微。建元二年举进士,尝习岐黄之术,略通药性。后入钦天监,遂著道袍。”   “不是你的子胥。”   顿了顿。   他低着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玩味。   “还是说——”   “你在盼他认你?” [24]第 24 章:今夜陛下临幸新人。   第二十四章   余温垂着眼睛,乌黑微翘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团黯淡的阴影。   男人修长冷白的手指还捏在她下颌,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唇角。   她没有说话。   牙齿却默默蹭过他的指腹——先是轻轻的一下,像试探,像无意。   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咬下去。   狠狠地咬下去。咬断,咬出血来,咬到深可见骨,血迹斑斑。   十指连心,她要他疼得缩手,疼得皱眉,疼得记住这一刻。   她脑子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烧得她分不清这是欲/念还是恨意。她需要一点真实的疼痛来压住那团火,需要他的血来浇灭自己的热。   咬碎他。   让他也记住这种被亵慢的滋味。   可她还没来得及用力——   江覆把手抽走了。   抽得那么快,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似乎隔着皮肉骨头,隔着她拼命维持的那点清醒,他也听到了她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   余温没有睁眼。   她收起牙齿,舌尖却不知怎么的,尝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   是他的血,还是她自己咬破了自己的唇?她分不清。她什么都分不清了。   那只手离开了她的下颌,却没有完全离开。指腹擦过她的唇角,缓缓蹭去什么——可能是血,可能是别的。   动作慢得近乎残忍,像是在提醒她: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没让你得逞。   “进来。”江覆头也不抬地说。   须臾之间,宫娥鱼贯而入,捧着水盆、帕子、换洗的衣裙。   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氤氲地漫开,缠上窗畔那株三尺高的红珊瑚。   枝杈间缀着水汽凝成的细珠,颤颤地悬着,像噙着的一口气,欲落不落。   江雪吟从宫娥身后绕出来,笑盈盈的:“皇兄,男女授受不亲。我来帮表姐换吧。”   江覆没看她:“退下。”   “陛下,”江雪吟站在那里,裙摆纹丝不动,却倏地改了称谓,“臣妹这就去调配含情的解药。表姐这样难受,不如让臣妹——”   “她的夫君在这,”江覆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少女酡红的双颊,“要什么解药?”   他扣在她肩上的手指,顿了顿。   余温闭着眼,想要忽略他的触碰。   可她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含着火,又压着火,慢吞吞地舔过她的眉骨、脸颊、唇角……烫得她想缩成一团。   目光比他的手指更先侵.犯她。   “你说呢,冬月?”他压低嗓音说话时,余温觉得耳廓里像滚过几枚碎冰——凉,哑。   那声音顺着耳骨往里钻,一路留下微微的麻。   像渴极了的人忽然碰到一碗井水,明知不该喝,喉咙却已经先咽了一下。   余温没有睁眼。   唯有呼吸,又重又烫,像有火炭压在胸腔里。   他的手、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息——近在咫尺,又远得像隔着一层纱。   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掐出一点微弱的疼痛。   不够。远远不够。   这点疼压不住身体里那把火。   她需要更疼的。   她需要——   江覆看着她。   看着她战栗不止的身子,看着她咬紧的牙关,看着她攥紧褥子的手,骨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她在忍,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忍。   江覆长发低垂,动了动手指,示意所有人退下。   宫娥们垂首退去,脚步声细碎地消失在帘外。   江雪吟脸色变了一瞬,扭头望向身侧,空空荡荡。   那道道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半晌,江雪吟一甩袖子,转身朝着黑压压的夜色而去。   殿门阖上。   只剩榻上纠缠的两个人。   宜春宫外,落花满地。   阶前那一树垂丝海棠开得正好,夜风过处,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肩。   江雪吟踏出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那个人。   玉冠,道袍,耳坠流苏。臂间挟着一柄青玉拂尘。   这样的人,本该在观星台上守着夜空的。他却站在这里,仰着头,看枝头最高处那朵将开未开的花。   肩上沾了夜露,侧脸上也洇湿了一小片,皮肤在月色底下洁白得微微泛着银色的反光,不像尘世里的人。   江雪吟脚步顿了顿,旋即扬起唇角,款款走过去。   “华大人好雅兴。”   她在他身侧站定,也抬头看那枝花,“里头正忙着呢,陛下今夜……怕是不得空了。”   华暮微没动,也没接话。   江雪吟等了一息,唇边笑意愈深:   “说起来,倒忘了恭喜华大人。”   她语气柔缓得像在闲话家常,“三年之约,终究是我皇兄赢了。今夜陛下临幸新人,后宫喜添春色——”   她顿了顿,眼波在他脸上悠悠一转:   “大人您说,这算不算,冠上添些颜色?”   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尾挑起,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却只是微微垂了眼。   那张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淡,眉眼间没有一丝怒意,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他伸手,轻轻拂去肩上的落花,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拂去一片无足轻重的灰尘。   “含情的作用,”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是会喊心上人的名字,对么?”   江雪吟一愣。   笑意僵在唇角。   她猛地想起,作为调/教玩宠专用的媚.药,含情在药效发作时,中者会无意识地呼唤心之所念的名字,无一例外。   可方才在殿内,余温迷迷糊糊间,喊的……   不止是江成璧。   还有……子胥。   江雪吟脸色变了。   她猛地掀睫看向华暮微,可他只是笔直地伫立在那,道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鹤。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扇紧闭的殿门,只是看着枝头那朵花,眼底云遮雾绕,看不分明。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什么都说了。   江雪吟攥紧了袖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再说点什么,想刺他、激他、看他狠狠失态。最好冒着大不逆的杀头之罪,冲进去搅散皇帝的好事——   可他不给她这个机会。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好像这世上所有的刀,都刺不进他身周三尺。   江雪吟看着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笑意渐渐僵在唇角。   新婚妻子。   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中,肆意妄为。   他怎么还能站得这样稳?怎么还能这样看着枝头那朵花,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   她攥紧了袖子,指甲掐进掌心。   “你——”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当真不在乎?” [25]第 25 章:江覆,王八蛋。   第二十五章   华暮微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叶柳絮。   “她在世上,”他说,“就好。”   江雪吟愣在原地。   她理解不了。   正如她理解不了三年前,乱葬岗上,神医庐外,他和江成璧为何敢立那样的赌约——   余为霜若选其中一人,另一人自愿退出,永不打扰。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换作是她,有了喜欢的人就会不择手段抢过来。   这一点,她和江覆才有点亲兄妹的默契。   她不信江覆真的整整三年都不曾插手,不曾引诱,甚至误导为霜表姐。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   江雪吟感觉自己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忽然地,耳边响起一道吟诵声,像一缕穿过海棠树的夜风。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   “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   “眉间露一丝。”   最后一个字叹息般落下,华暮微转身而去。   道袍的下摆拂过落花,没有惊起一片尘埃。   江雪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觉得冷,明明已经是暮春,夜风却凉得浸骨。   殿内。   就在男人冷白的指尖搭上她的衣带,缓缓抽开的刹那。   余温猛地睁开眼。   那一眼清明得不像身中媚/药的人——如同从泥泞里硬生生拔出来一条腿,拼尽全身力气,汗珠滚落,眼尾泛红。   “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江覆的手顿住。   他的视线笔直干净地挖进她的眼底,半晌,淡淡道:   “你想这么湿着过一夜?”   余温扯了扯唇,按住他的手:   “放手,我自己来。”   少女的语气虽努力保持平静,可颤抖的身子出卖了她,隐忍着怒气和最后的尊严,她宁可自己艰难地挣扎,也不要他施舍的帮助。   江覆看了她一眼,真的松了手。   簌簌衣袍声响,他起身,掀起纱帘而出,倚着墙,抱臂看着她。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欣赏一出戏——烛火映着男人低垂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余温撑着身子坐起来。   嫁衣的料子繁复厚重,被池水和汗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还有一股味儿,闻起来自己都嫌弃。   她伸手去解衣带,却发现自己只有一只手能用——另一只手腕上,锁链还连着床柱,细细的银光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她一顿,垂着眼不去理会,仅用一只手解。   衣带成了死结。   药效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那点可怜的清明。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像一截不受自我控制的面条,怎么都解不开那个结。   江覆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倚着墙,看着她。   那目光闲闲的,淡淡的,像是在欣赏她被锁链困住、被药效折磨、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忽然不想动了。   余温把脸往枕头里一埋,湿发乱乱地铺在枕上。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可是,难受。那股火还在骨头缝里烧,烧得她想做点什么。   她闭着眼,侧身挡住视线,自己伸手到两月退之间。   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你要干什么?”江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的发丝落到脸上,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余温不躲不闪,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三年前的记忆涌上来。三年前他敢霸王硬上弓,如今倒装起正人君子了?   她冷冷地看着他。   “那么,烦请你掰一段珊瑚给我,”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也凑合能用。”   江覆的瞳孔缩了一下。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倏地收紧,痛得她咬住唇瓣,以免泄露出可/耻的嘤咛。   “余为霜。”他喊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你不会求朕吗?”   余温拒不合作,把头一撇。   额头上的伤露出来,皮肤苍白,结着月牙痕的浅疤。   秀窄的鼻翼微微翕动,柔软饱满的唇紧紧阖着,求他?求他就会拿到解药吗?   她不想看他。   可余光还是扫到了——他的衣袍,被撑出了不小的弧度。   她心中畏惧了一下,嘴唇闭得更紧了,下颌绷得发白。   江覆盯着她的侧脸,盯着她额头的伤,盯着她紧抿的唇角。   半晌,他松开她的手腕。   银链哗啦一声响,是他冷着脸,给她解开了锁链。   “喝了。”   话音落下,一只瓷碗被他塞进手中,里面是温热漆黑的药汤,不知什么时候备下的。   余温大喜过望,接过来,仰头一口闷。   很苦,但她早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余为霜,半点也没挑剔。是解药吧?她想着,喝下去,那团火就能灭了。   可药汤入喉,那股灼烧感丝毫没有减退。   她抬眼,看到江覆正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是一颗蜜饯,裹着糖霜。   见她看过来,他顿了顿,还是放回碟中,没拿给她。   “怎么还是……好热?”余温茫然开口问,声音发紧。   “朕几时说要给你解药了?”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瓷碗,说。   余温愣了一瞬:“那你给我喝的什么?”   “风寒药。”   不是解药。   江覆看着她的表情,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余为霜,”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像哄又像嘲,“你也没说你要的是解药。”   余温抬头看他,目光里烧着火,不是情/欲的火,是怒意。   “江覆,”她喊他的名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王八蛋。”   他没说话。唇角却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此人心机比三年前更甚。   余温牙关紧咬,不再看他。   借着纱帐的遮挡,迅速脱掉了身上湿透的里衣里裤——   一只手不方便,但总比被他看光来的强。半晌,她抬头看他。   “里裤,”她说,“重新找一条。”   少女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有些窘迫,不敢看那条刚褪下的,湿得不成样子。其实她自己最清楚,再换一条又能如何?穿上去,一样是湿,可她为了自保,别无选择,只能先把他支开。   江覆长身玉立,看着她。   隔着纱帐,她的身影朦朦胧胧,肩上披着外衣,掩耳盗铃的,用被子挡住腰部和腿,风光有致,窈窕纤软的曲线尽数藏匿,只露一截手腕,和半边肩膀。   他没说话,转身。   余温披着外衣,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那股火还在烧,但比方才好一些,不知是药效过了一波,还是被对他颐指气使的快意冲淡。   纱帐微动。   身前忽然笼罩下一片阴影。   余温心口警铃大作,刚想躲,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掌从被子底下探进来,沿着脚踝,缓缓向上——   圈握住了她的大腿,指尖陷入软肉。   余温浑身一僵。   江覆欺身上前,抵住她的额头。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他清俊如谪仙的眉眼近在咫尺,眼底明晃晃地倒映着她的脸。   直勾勾的,坦荡的。   欲/望露/骨,没有掩饰。   “朕想要你。”   他说。 [26]第 26 章:“你还会为朕诞下皇嗣。”   第二十六章   烛火燃了半夜,烧得只剩半截。   角落里堆积的玉石折射出煜煜的火光,明明灭灭地落在江覆的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余温闭着眼。   那股火烧得太久了,烧得她神志模糊,烧得她分不清这是欲/念还是恨/意。   可当他的指尖真正陷入的时候,她忽然清醒了一瞬——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被触碰,清醒地知道这个人是谁。   江覆。   毁了她一切的人。   然而身体不听话。那股火太旺了,他的手是匕首,是冰。   是唯一能灭掉这场火的解药。   她咬住唇,咬出血来,可还是没压住那一声轻吟。   像发春的猫。   他顿了顿。   然后继续。   烛火跳动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海棠树簌簌作响,落下的花瓣沾了流水,软,滑,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他的指尖过处,像风穿过花枝,留下微微的颤。   她的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突然,攥住了别的东西。   锁链。   那条银色的、细细的、连着床柱的锁链。   她一点一点试探,把锁链攥进掌心,攥得紧紧的,紧到链环勒进肉里,勒出红痕。   那股火还在烧,可他给她的纾解正在一点点压下去——药效在退,清明在一点点回来。   她在等。   等他结束。   等他松懈的那一刻。   余温睁开眼,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眉眼低垂着,专注得像是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   他顿住。   她吻上去。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吻。咬着他的唇瓣,带着勾引的,像要把人拉进深渊的吻。她从未这样吻过他。   三年前没有,今夜更没有。   他的呼吸重了,垂睫回应,吞吐舌尖。   就在那一刻——   银链哗啦一声响。   锁链套上了他的脖子。   她用力收紧,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要他死。她要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人死在她面前。   她要——   手腕猛然被攥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她捏断。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反应的,锁链已经被他扯开,她被他按在榻上,动弹不得。   他垂着眼看她。   江覆皮肤冷白,脖子上那道勒痕触目惊心,如一道项圈,正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他单手钳制住余温,另一只手,则用虎口用力蹭了一下喉结,动作性/感而不羁,像是在掸灰。   蹭完了,他看了一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言不发。   只是把她的手腕举过头顶,用那条锁链,一圈一圈,缠紧。   然后俯身,吻下来。   不是还击,不是惩罚,是接着她刚才那个吻——接着吻。好像她刚才没想勒死他,好像脖子上那道血痕不存在,好像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余温偏过头,躲开他的唇。   他顿住。   “不、不是这里。你……找错位置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哆嗦着,压着那股还没散尽的欲/念,压着恨意,压着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解开。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他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目光深凉,像是看穿了什么,又不在意。   江覆松开她,起身。   余温以为他信了。以为他真的要解开她。她甚至已经在想下一步,只要手腕自由,她就——   然而。   他只是伸展长臂,在床边一按,只听“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余温愣住了。   暗格里不是兵器,不是密信,是卷轴。一卷一卷,堆得整整齐齐。   他随手抽出一幅,展开。   是她。   画上的人是她。   站在海棠树下,穿着那身她从未见过的衣裙,回眸看着什么地方。   眉眼是她,神情是她,连微微翘起的嘴角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又抽出一幅。   还是她。伏在案上睡着了,烛火映着侧脸。   再一幅。   站在城墙上,风吹起衣袂,她伸手去接一片落花。   一幅又一幅。全是她。   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神态——有些是她记得的,有些是她根本不记得的。可他画下来了。全都画下来了。   余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放了她这么多画在这里。   这么多。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日日夜夜,他画了这么多她。   江覆走回榻边,把最后一幅画放在她面前。   “要看吗?”他问。   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余温没说话。   他已经靠近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则徐徐打开了那幅画。   依旧是她。   约莫及笄的少女,春睡牡丹花中,身无丝缕。似雪的肌肤映着花光,眉眼间还带着未醒的慵懒。   余温瞳孔骤缩,下意识闭上眼。   可那画面已经烙进去了。   她确信自己不曾这样在他面前这样过。   他竟然幻想过她……   “现在你还觉得,我对不准么?”   一声低/喘落在耳边。没有前戏,没有试探。   直接进来。   她疼得抽了一口气,纤白的脖颈扬起绝美的弧度,看得江覆眼热。   余温感到那股火还在,疼里夹着别的,让她分不清是想要还是想逃。   “痛——”她哭起来,半真半假。   江覆撩起她湿透的额发:“哪里痛?”   “嗯……手。”   她鼻音轻哼,眼泪涌上来,脸和眼眶都发红,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手好痛……”   锁链勒进手腕处娇嫩的肌肤,刚才勒他时太用力,链环硌着她骨头的痕迹也没散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伸手,解开锁链。   她的手腕解放了。   可他没停,而是握住她纤细的手,垂着眼,一根一根手指亲过去。   亲到掌心的时候,他顿了顿。   那里有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泡得发白的疤,他的唇贴上去,轻轻的,像怕弄疼她。   余温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的弧度,感受着身体里怒/张的跳动。   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上了眼眶。   她原本,原本应该在她的洞房花烛夜,和她夫君一起。   不是在这里。   不是和他。   眼泪滚下来。   他抬头,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俯身,用唇接住那滴泪,然后吻掉。   “喊我名字。”他说。   她紧紧阖着唇。   他看着她。   然后继续。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她偏过头,闭上眼,咬紧牙,不喊。   死也不喊。   可他太知道怎么让她受不了了。   那股刚压下去的渴意又烧起来,烧得她浑身发软,烧得她快要咬不住牙,红唇半张——   她还是没喊。   他也没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那阵潮涌上来的时候,她眼前白光一闪,什么都忘了。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那里,身上都是汗,呼吸也还没喘匀。   可脑子是清醒的。   清醒得可怕。   “陛下的目的达到了,”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该放我出去了。”   他没动。   只是手撑着头,垂着眼看她,长眸泛红,挟着未被满足的情/欲。半晌,说:“你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   江覆修长的手指勾起她一缕发丝:“这就是你的家。”   余温愣了一瞬。   然后笑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一缕幽魂。   “我的家?”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陛下忘了,我本是有家的,只不过全都被你毁了。”   “被你亲手毁了。”   江覆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可他的神情没有变,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指腹捻动,把那些汗湿的碎发捻开,动作轻得像在找寻什么。   也许,是某一缕情丝深藏。   “你还会为朕诞下皇嗣。”他自顾自地,轻描淡写道,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余温浑身一僵。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冬月。”   他喊她名字时,嗓音会忽然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她不愿听懂的柔软。   “七月初七,鹊桥渡河。你我共放的那盏孔明灯——可还记得?”   她浑身一僵。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七夕佳节,他们偷溜出府,在城外放了一盏灯。灯升起来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说闭眼,许愿。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   岁岁年年,与君共度。   儿女绕膝,偕老白头。   她问他许了什么愿,他不说。   后来他告诉她——   “与卿一般无二。”   如今他从她身上起来,垂着眼看她,那目光是在看一盏正在升起的灯,还是在看一盏早已落下的灯?   “朕记得。”他说,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朕记得那年你闭着眼,许完愿还偷偷睁一条缝看我。以为朕没看见。”   他顿了顿。   “朕看见了。可朕没戳穿你。”   烛火在他脸上晃了晃,明明灭灭,笑意风流。   “那时候的朕想,她怎么这么傻。”   余温别开脸。   “朕也记得,”他继续说,“灯升起时,你的脸被光映得红红的,你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我一起实现它。”   “别说了。”   “朕没忘。”他像是没听见她的打断,自顾自往下说,“朕从来没忘。”   余温闭上眼。   心口像被人攥住,酸得喘不过气。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什么甜蜜话、好听的承诺说不出口?   可说了就代表一定要遵守吗?   世事本就瞬息万变。   也许,世人偏爱在光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   可剑早已沉在河底。   舟行千里,水逝万顷——他刻的那些痕迹,又有什么用?   光是闻着她的气息,江覆的喘/息便再度滚烫起来,修长的手抚过她的脸,眼底欲/望翻涌。   余温徐徐睁眼,看着他。   烛火映在江覆脸上,明明是那张她曾经爱过的脸,此刻却让她浑身发冷。   毛骨悚然。   又悲凉。   ……   余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烛火已经燃尽,窗纸透进来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她躺在那里,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身上是干爽的,床单也换过了,整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记得发生过什么。   那些触碰、那些声音、那句“你还会为朕诞下皇嗣”……都在她身体里留下了痕迹。   她侧过头。   江覆睡在她身侧,鼻梁挺直,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安静,近乎于少年感的乖巧。   喉结上那道被她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细细的痂,横在那里,触目惊心。   她看着那张脸。   曾经,她在这张脸上见过温柔,见过笑意,见过有情人许下一生一世时的认真。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那时候她以为岁岁年年、儿女绕膝,真的会实现。   那时候……   是什么时候?   三年?还是更久?   她忽然想不起来,他们彼此喜欢是什么感觉了。   明明才过了三年。   可那三年像一堵墙,把从前和现在隔成两个世界。   她在这边,那个在孔明灯下许愿的少女在那边——隔着墙,隔着火光,隔着满地的血。   喜欢江成璧,是什么感觉?   是看到他就会笑吗?是她绣坏了帕子他也不嫌弃,默默拿去揣在怀中吗?   是偷溜出府放灯时,他握着她的手说闭眼许愿,她就真的紧紧闭上眼,一点也不怕他使坏吗?   她想不起来了。   那些画面还在,一帧一帧,像别人的戏文。她知道那是自己,可她已经不认识那个自己了。   那个会脸红、会心跳、会偷偷睁一条缝看他有没有偷看自己的姑娘——   是谁啊?   她不知道。   余温收回目光,眼眶骤然酸楚。   不是想哭,是一种沉沉的、压在心口的东西。酸,涩,闷,像一口瘀血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前欢旧梦。   似实似虚。   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那盏灯升起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躺在这张床上,和一个不是自己夫君的男人一起。   他睡在她身边,理所当然地说着她会为他生下孩子。   更不知道余家会毁在他手里。   不知道她的父亲会死。   不知道她会恨他入骨。   不知道……   不知道她还会在某一刻,想起从前那个探花郎,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然后心口酸得像被人攥住。   她恨他。   可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竟然还记得那些好的时候。   那些好的时候,也是真的。   如今也是真的。   哪个更真?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什么都回不去了。   可是比起那段回不去的感情——   她更惶恐不安的,是即将滑落向深渊的人生。   今夜之后还有明夜,明夜之后还有无数个夜。他要她诞下皇嗣,她就得诞下皇嗣;他要她在这座宫殿里日日夜夜,她就得日日夜夜。   然后呢?   生下孩子之后呢?   继续被困在这张床上,被困在这座宫殿里,被困在这个她恨的人身边?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直到老,直到死,直到变成一团只会呼吸的烂/肉。   这,才是最让她害怕的。   眼泪不知何时滑落。   她没动,也没擦,就那么让它流进鬓角,渗进绣枕。   一只手臂忽然横过来。   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翻过去,压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她一愣。   “嘘。”   江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晨起特有的性/感沙哑。他还没睁眼,只是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冬月,你跑不掉的。死了这条心罢。”   余温浑身一僵。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些,紧到像是要嵌进骨血里。   江覆就那么抱着她,直到窗纸越来越亮,直到门外传来宫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他松开她,起身。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刚才那个抱住她的人不是他。   宫娥鱼贯而入,捧着朝服、冠冕、热水、帕子。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服侍,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从夜里那个抵着她额头说“朕想要你”的男人,变成上位者的模样。   衣冠楚楚,眉眼漠然。   临出门时,他顿住脚步。   没回头。   “她需要什么,就给她。”   这句话是对宫娥说的。   然后他走了。   门阖上的声音很轻。   余温闭着眼,听着宫娥们跪送天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然后归于寂静。   她没睁眼。   一道脚步声走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床帐被掀开一角,光线透进来,伴随着一声极轻的抽气。   余温知道那宫娥看见了什么。   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是痕迹。脖颈、锁骨、手腕。尤其是手腕,被锁链勒出的红痕一道道交错着,有些已经发紫。   垫絮早在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就换过,干燥整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些痕迹,换不掉。   那宫娥站了很久。   久到余温以为她要出去了,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额上,轻轻的,像怕弄疼她似的,拭去她额角的汗。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收回去。   “昨夜……传了三次水呢……”   宫娥极轻地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可那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余温没动。   三次水。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后面晕过去的时候,他还没停下。   那只手又落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   “姑娘的容貌这样好……”宫娥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心疼,“怎么就把人伤成这样……”   余温想睁开眼,想说点什么,可太累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浮浮沉沉间,她忽然呢喃出声:   “爹——”   “娘——”   余温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火光,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府邸,那些她熟悉的脸——   余府。   炼狱一样的余府。   火。到处都是火。爹在火光里回头看她,嘴唇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跑过去,不要命地跑,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肩上。   她回头。   是娘。   可娘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小时候温柔娴静的模样,而是——   怨恨的。   冰冷的。   “当初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娘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不是你,余家何至于此?”   “娘——”   她想解释,可一张嘴,一只修长的手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那只手她认得。杀父仇人的手。江覆的手。   “怀了朕的孩子,”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柔若春风,“还想跑到哪里去?”   她低头。   小腹微微隆起。   “不——”   她猛地睁开眼。   帐顶,晨光。窗外隐约的鸟鸣。   梦。   是梦。   可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额上都是汗,后背也湿透了,里衣黏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姑娘醒了?”   一张脸探过来,是一个宫娥,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带着关切。   余温看着她,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宫娥深谙宫中生存之道,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替她擦汗:“奴婢名叫采薇。姑娘可是要起身?还是用些膳?”   余温闭上眼,缓了缓心跳。   “用膳。”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采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采薇回头。   余温看着她,半晌,开口:   “给我抓副药来。”   采薇一愣:“姑娘哪里不适?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太医。”余温打断她,“就抓药。普通的方子,养生的。”   采薇迟疑了一下。   “姑娘要什么方子?”   余温报了几味药。   当归、川芎、益母草……都是寻常的药材,配在一起,确实像养生的汤水。   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避子汤。   她不敢报红花太重,怕被看出来。这几味药材都是温和的,但配在一起,日日喝,总有用。   宫娥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应了。   脚步声远去。   余温躺回枕上,盯着帐顶。   心跳还没平复。   梦里那只抚在腹上的手、娘怨恨的眼神、爹在火光里的脸……一幕幕在眼前晃。   她闭上眼。   眼眶发酸。   可她没有哭。   哭什么?哭给谁看?   这世上已经没有会心疼她眼泪的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   采薇端着药碗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姑娘,药煎好了。”   余温看着那碗药。   褐色的汤水,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草药的苦香。   “太医看过了?”她问。   宫娥点点头:“奴婢不放心,特意拿去太医院问过,说确是养生的方子,温补的,姑娘可以放心喝。”   余温没说话。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   苦。很苦。比她喝过的任何药都苦。   可她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见采薇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姑娘……”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这是何必呢?陛下对您……”   “对我怎样?”   采薇被她问得一愣,嗫嚅着说不下去。   余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   “你是想说,陛下对我很好,是吗?”   采薇没敢接话。   余温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陛下龙精虎猛,光是昨夜一夜,便传了三次水,”   她慢慢地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国之君,当真是疼惜人。床单换得及时,怕我不舒服,要什么给什么。”   顿了顿。   “外人看来,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宫娥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是笑着说的,明明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可听起来,就是让人心里发寒。   “姑娘……”   “我累了。”余温闭上眼,“你出去吧。”   采薇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阖上。   余温睁开眼。   盯着帐顶,盯着那一片朦胧的光影。   避子汤喝下去了。   可保得了这一次,保得了下一次吗?   他说了,要她诞下皇嗣。   她逃得过一次,逃得过一年吗?逃得过一年,逃得过一辈子吗?   窗外,天彻底亮了。   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欢快。   她听着那鸟叫声,忽然想起小时候,余府的后院也有这样的鸟叫。   那时候她还小,趴在爹爹膝头,听爹指着树上的鸟说:囡囬你看,那是黄鹂,那是画眉……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原来这么重。   她抬手,捂住眼睛。   掌心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脚步声走近,停在床边。   “姑娘,”采薇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太医来请脉了。”   余温没动。   “说是陛下的吩咐,每日都要请平安脉的。”   余温慢慢放下手。   眼睛红肿着,她自己知道。可她没有遮掩,只是看着帐顶,声音平平的:   “让他进来吧。”   宫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个老者。   “请姑娘伸手。”   余温把手伸出去,任他把脉。   那老者搭着脉,沉吟半晌,收回手。   “姑娘身子无碍,只是有些虚弱,将养几日便好。”   余温没说话。   老者收拾药箱,起身要走。   “太医。”   老者顿住脚步。   余温看着他,问:“若是有了身孕,几日能把出来?”   老者一愣,旋即答道:“回姑娘,一般要月余。”   余温点点头。   “知道了。”   老者退出去。   门阖上。   余温躺回枕上,盯着帐顶,掌心捂着小腹。   月余。   她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有那个孩子。   绝对不能。   ……   余温在榻上躺了整整三日。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   浑身酸软得像被拆过一遍,尤其是腰胯之间,稍微动一下就隐隐发酸。   她索性不起来,就那样裹着被子,盯着帐顶,看窗纸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期间宫娥进来过几次,送水送膳。   她没吃,也没喝,只是躺着。   那碗避子汤喝下去了,可她知道不够。一日不够,要日日喝。   一月不够,要月月喝。   直到他对她的身体,彻底没了兴致。   天黑透的时候,殿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一下一下,踏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余温没动,也没睁眼。   被子被人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然后是一只手,落在她额上。   “没发热。”江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   余温紧闭着眼,任他的手在她额上停留。   他收回手,却没把被子盖回去。   “摆膳。”他说。   脚步声又响起来,是宫娥们鱼贯而入的声音。碗碟轻轻碰撞,筷子摆放,椅子挪动,然后归于寂静。   “起来。”江覆说。   余温没动。   “朕说,起来。”   她还是没动。   下一刻,被子被人整个掀开。   凉意瞬间裹住全身,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有力的臂膀捞起,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垂着眼看她,面无表情。   “用饭。”   两个字,不是商量。   余温挣了一下。   没挣开。他的手箍在她腰间,力道不大,却纹丝不动。   她又挣了一下。   他还是没松。   “再动,”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朕可就这么喂你了。”   余温不动了。   不是怕,是累。和他较劲太累了,她没那个力气。   见她安分,江覆终于满意。就那么抱着怀中娇躯,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余温浑身一僵。   “我自己吃。”   江覆没理她,揽着她腰不让逃离,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递到她唇边。   余温看着那筷菜。   是很精致的菜肴,切成细丝的笋,配着鸡蓉,细细的蒜末炸成金色,洒在嫩嫩的笋上边,香气扑鼻。   她认得这道菜,从前在余府时的最爱。   她垂着眼,没张嘴。   江覆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筷子,视线黏着她。   两个人僵持着。   半晌,余温张嘴,吃了。   不是认输,是没力气和他耗。她太累了,需要恢复一点精神。   爱与恨都太劳心劳神,是精神饱满的人才折腾得起的。   而她实在没有自虐的癖好。   江覆又夹了一箸。   她又吃了。   他就这么一筷一筷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吃。菜色换了几道,每一道都精致,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红枣桂圆炖官燕,枸杞淮山煨乌鸡,当归生姜羊肉汤,还有一盅鹿茸蒸蛋,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最后是一碗莲子羹,热腾腾的,泛着药材的清香。   余温吃着吃着,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都是有助于受孕的。   他已经在给她调身子了。   她忽然胃口全无,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丢一句“我吃饱了。”   便紧紧闭上唇瓣,扭着腰想从他腿上下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她唇角。   温热的,软的。   是他的唇。   她僵住了。   他就那么亲上来,轻轻地,慢慢地,把她嘴角那一小点汤汁舔掉。   然后顿了顿,似乎是想退开,可不知怎的,又停住了。   下一瞬,那个吻变了。   不再是浅尝辄止,不再是轻轻擦拭——他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转过来,深深地吻下去。   余温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她想推他,可手被他箍住;想躲,可他扣得太紧。他的气息裹住她,温热,强/制,带着压抑了数日的情/欲。   宫娥们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阖上的声音很轻。   可余温听见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他把她压在了桌上。   碗碟被碰得叮当响,有一瞬间,她听见什么摔碎的声音,可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他的吻落下来,落在她唇上、颈上、锁骨,她闭上眼,任凭热意涌上面庞。   可忽然,眼前一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冬月?”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薄膜。   “冬月!”   更远了。   然后彻底湮灭。   ……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榻前站满了人。太医、宫娥、内侍,乌压压一片,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江覆坐在榻边,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一个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回陛下,查清楚了。姑娘今日用的膳,一筷一筷都对过了,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医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臣在姑娘的用药记录里,查到一张方子。”   江覆没说话。   太医硬着头皮继续:“那方子……是避子汤。用药虽温和,但日日服用,药性寒凉。姑娘本就刚落水不久,体虚未愈,加上……加上房、房/事过度……”   他说不下去了。   殿内静得像坟墓。   半晌,江覆开口,声音平平的:   “说下去。”   太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抖得不成调:   “回陛下……姑娘的身子,若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于子嗣有碍。若持续服用此等寒凉之药,恐……恐会绝孕。”   绝孕。   两个字落在殿内,像冰雹砸在地上。   余温闭着眼,没动。   她感觉到榻边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的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走向跪着的太医。然后停住。   “你是说,”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她喝了一碗避子汤,把自己喝到昏过去,喝到——可能绝孕?”   太医不敢答话,只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内静得可怕。   “方子哪来的?”江覆问。   没人敢答。   “谁给她抓的药?”   还是没人敢答。   余温睁开眼。   她看见那个白日里照顾她的宫娥采薇跪在角落,脸色惨白,抖得像风中枯叶。   江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你。”   轻轻两个字,那宫娥已经瘫软在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不知那是避子汤,姑娘说是养生方子,奴婢不放心还拿去太医院问过,太医说无事奴婢才敢煎的——”   “太医院问过?”江覆的声音冷下来,“哪个太医?”   角落里另一个太医扑通跪倒,脸色比那宫娥还白:   “陛下饶命!臣……臣看那方子确实温和,以为是调养身子的,实在不知姑娘是用来——”   “不知。”江覆打断他,“你不知,她不知,都不知。那谁来告诉朕,这避子汤,是怎么进到朕的人肚子里的?”   没人敢说话。   殿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余温看着那宫娥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看着太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汗出如浆。看着满殿的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一口。   她忽然开口:   “是我授意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覆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余温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可眼神清明,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方子是我开的,药是我让她抓的,她不知情,拿去问太医也是我授意的。”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陛下要罚,罚我便是。他们不过依令行事,何罪之有?”   江覆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说着那些维护别人的话。   他没说话。   可殿内的人都知道,他在压着火。   压着滔天的怒火。   采薇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却不敢出声。她看着余温,目光里有感激,有心疼,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江覆动了。   他走回榻边,在余温身侧坐下。   垂着眼看她。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刚落水不久,体寒未愈——这种寒凉之物喝下去,是打算命都不要了是吗?”   余温没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朕若再晚发现几日——”   “知道。”余温打断他。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   江覆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人都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冬月。”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柔,如一场绮丽的梦,“你就这么不想怀朕的孩子?”   余温没说话。   可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江覆面对她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可余温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江覆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   没回头。   “那宫娥,赏。”他说,“忠心护主,该赏。”   顿了顿。   “太医,罚俸半年。看方子都看不明白,留着做什么?”   说完,他拂袖而去。   殿内的人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陛下放过他们了?   宫娥采薇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拼命给余温磕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姑娘——”   余温摆手:“此事本就因我而起,不必谢我。”   说罢,她盯着那扇阖上的门,盯着皇帝消失的方向。   至少躲过了今夜。   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她闭上眼,把那口污浊的气慢慢吐出来。   可吐到一半,忽然顿住——   躲过了今夜。   然后呢?   明天呢?后天呢?   往后日日夜夜呢?   于是那口气就那样悬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 [27]第 27 章:“这就是江成璧的爱。”   第二十七章   余温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她好像忘了自己在哪里。   帐顶是陌生的,绣着大片凤穿牡丹;空中暗香浮动,甜腻腻的,闻上去似花非花,似药非药;   她躺在那里,盯着帐顶,脑子钝钝地转了很久。   猛然想起来,那道目光。   沉沉的,像有实质一样的目光。   她缓缓转过头。   床尾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眉眼,只有一道秀颀而英挺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江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不言不语,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余温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胸腔。   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只有梦里才会有这样诡异的画面,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你,像一尊毫无生机的雕像。   可这不是梦。   她彻底清醒过来了。   清醒地意识到他在那里,清醒地意识到他为什么而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睡着时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表情,都在对方的目光之下暴露无遗,不禁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她想往后缩。   可后背已经抵住了床里侧的墙。无处可退。   锁链叮响声中,他动了。   一只修长洁白的手伸过来,落在她额上。   指尖很凉。   像井边的一捧雪。   像秋雨,也像死尸。   余温浑身一僵。   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皮肉往下走,走到眼眶,走到喉咙,走到胃里。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如有成千上万只蝴蝶在扑腾——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强迫后的应激反应,一股一股恶心压不住。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扑到床边,扶着床头,呕了出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一阵一阵往上冒。她趴在床边,干呕了一声又一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睫毛濡湿,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就那么看着,如同静止。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少女弯下去脊背上。   这几天,她消瘦了,长发散在背上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她攥着床沿,手指细细的像是折断的百合花,指节泛白。   她就那样趴着,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幼兽。   江覆耳畔是她的喘息声,鼻尖是她淡淡的馨香。   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余温吐完了,喘着气,偏过头——   对上江覆的目光。   那目光从高处笼罩下来,如同牵扯不断的蛛网,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还挂着的涎水上,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这一刻。   没有嫌弃,没有厌恶,没有一点点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眼下微红,神情怔怔的,像在看什么……舍不得移开眼的奇珍。   余温忽然觉得荒谬。   “你……”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是不是有病?”   看别人呕吐都能看出反应?   他没回答。   长袖如流水般垂落,修长如玉兰花的手伸出,拇指蹭过她嘴角,把那一点湿痕擦掉。   动作缱绻,近乎温柔。   她偏头要躲,可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拉过来。   唇落下来。   带着薄荷的凉意。   他饮过薄荷茶。   冰凉的,清冽的,和此刻的一切都极不相称的薄荷味,灌进她嘴里,灌进她喉咙里。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她从刚才的自厌中拽回来。   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把那股翻涌压下去一些。   他的手也没闲着。   解衣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像是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了。   衣带散开,里衣褪下,凉的空气扑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余温被吻得喘不过气,被那薄荷的凉意呛得想咳嗽,可他压得太紧,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承受。   她闭上眼。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刚才看她吐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吗?   看她在那里干呕,看她狼狈不堪,看她像濒死的动物一样趴着——他心里想的,就是等会儿要这样吗?   她感到冷,可他的身体是烫的,贴上来的时候,那烫意裹住她,让她也渐渐热了起来。   后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结束的时候,她躺在那里,浑身都是汗,像缺水的鱼,喘得不成样子。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一下一下地颤着,不受控制。   他在旁边躺着,呼吸也重,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像两只刚厮杀过的兽,谁也不看谁。   余温盯着帐顶,忽然开口:   “我要沐浴。”   他偏过头看她,明明刚刚经历过欲/望,眸光却清冷如玉石。   “现在?”   “现在。”   她盯着帐顶,声音平平:“我觉得很脏。”   江覆沉默了一瞬。   “不行。”   余温猛地转头看他。   “为什么?”   他没回答。   起身时又黑又直的长发落下,掩住脊背上嫣红的抓痕。   他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门阖上的声音很轻。   余温盯着那扇门,浑身发抖。   不让她洗。   他要留着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   她怎能允许?   指尖往下探的时候,门又开了,江覆站在门口,身后一太医垂首静立。   余温的手僵在那里。   他伫立在门边,看着她。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勾出他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长腿徐徐迈入,在榻边坐下。   太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搭在余温腕上,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半晌,太医收回手。   “如何?”江覆问。   太医垂着头:“回陛下,姑娘的身子……仍是体寒未愈,气血两虚。”   江覆没说话。   太医又说:“若要……若要诞育皇嗣,还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急不得。”   余温听着这话,忽然明白了。   他把太医留到此刻,是为了随时知道她的脉象。他每天让人来请脉,不是关心她,是关心那个还没怀上的孩子。   那个“皇嗣”。   她躺回枕上,盯着帐顶,冷笑了一下。   太医汇报完后退了出去,脚步声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门阖上。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覆坐在那,看着她。   “笑什么?”   余温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帐顶,盯着那一片朦胧的黑暗。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的体质,很难怀上?”   余温一哂,偏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神光湛然,狭长昳丽。   “所以呢?”她问。   他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这才平静地说下去。   “所以,”他说,“朕每天让人来请脉。太医开的方子,你一碗不落都要喝,知道吗。”   顿了顿。   “听话些。”   余温闭上眼。   “你今夜还要留宿?”她问,声音平平的。   “嗯。”   她没再说话。   躲不掉。她知道躲不掉。   他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箍得紧紧的,紧得像要嵌进骨血里。   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温热,均匀,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安心的物事。   余温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有。   她睁着眼,盯着黑暗,盯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江覆。”   他的呼吸顿了一顿——他没睡着。   “嗯。”   “我哥是因为侮辱郡主,”她说,很随意的姿态,像是无所谓,“才受了宫刑,是吗?”   他没回答。   她继续说下去:“是你,还是江雪吟……。”   身后的人沉默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后颈上。   可他没回答。   “那你呢?”她问,“你对我做的事,跟你最厌恶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天子犯法,是不是也要与庶民同罪?”   说着转身,握住他的。   还箍在她腰间的手,猛然用力,手臂上青筋虬突。   她手指收紧,用力按下去。   他一颤。   她没松手。   他只是任她按着,呼吸重了一些,眼尾泛红,却一声不吭。那箍着她腰肢的手,甚至没有移过位置。   余温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起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让他疼也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既疼,又爽。   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好好弄。”   余温浑身一僵。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那按着他命门的手,就这样被他控制住,动不了,也松不开。   “不好好弄,”   他说,喘/息迷离,声音哑得不像话,眼尾红得昳丽,像勾人的精怪一样,“朕天亮就剁了你哥。”   余温骑虎难下,自然是又折腾了大半夜。   翌日,她饥肠辘辘地醒来。   睁开眼的那一瞬,余温再一次恍惚了,脑子钝钝地转着。   宜春宫。江覆。这几夜。   不。   她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从这团浆糊里挣脱出来,需要想起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等着被临幸的物件。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榻边没有人。江覆不在。   床铺的另一半已经凉了,不知他起了多久。   余光扫到窗边。   他在那里。   对方披着雪白的外袍,散着长发,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批奏折的样子很专注,眉目低垂,偶尔蘸一笔朱砂,在折子上不紧不慢地写几个字。   那支笔在他手里,稳得很,指尖凝着霜雪似的冷光。   余温看着那副画面,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衣冠禽兽。   她移开了视线,落在多宝格上,那个暗格。那天晚上,他从里面拿出那些画的地方。   她摸索着过去,手腕上的链子轻响。   伸手,轻轻一按——开了。   里面还是那些卷轴。   她的手往深处探,摸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画,是书。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破旧了,熟悉的触感,有些卷边,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抽出来。   这是……她遗失的那本诗集?   明明丢了,却再度出现在这里,阴魂不散,鬼一样。   跟它的主人一个德行。   她翻开。   第一页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是认得出——   “嘉禾元年春,与成璧共读。”   盯着那行字,她忽然分不清了。   这笔迹,是他的,还是她的?   那横平竖直里,有她幼时临帖的规矩;可那一撇一捺的尾端,又分明带着他写奏折时才有的顿挫。   像是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把自己的风骨刻进她的血肉里。   她想起他是探花郎。   文人的笔,什么写不来?要缠绵有缠绵,要闺怨有闺怨,要女子的口吻——他闭着眼也能仿。   怪不得,差点骗得她团团转,真以为自己跟江成璧真是佳偶天成,珠联璧合,情深意浓,生死相依。   窗外,落花无声。   余温翻来覆去看这些诗,像溺水的人抓住仅存的一根浮木。   “在看什么?”   清冷如玉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就在耳后。   余温浑身一僵。   和他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一样,他的手臂也无声地从后面环过来,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披散的长发垂下来,落在她颈侧,盘盘绕绕,激起莫名的凉意。   “是这个啊,”   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语气淡淡的,“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你手里。”   余温没说话。   她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江覆低头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页,忽然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你最喜欢拉着朕读诗。读完了还要问朕喜欢哪一句,朕若说得不合你意,你就闹脾气,三天不肯理朕。”   余温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也不想接。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有无穷的精力,喜欢花,喜欢阳光,喜欢策马扬鞭,喜欢世上所有能让她快活的东西。   她拉着他读诗,也只是觉得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至于诗本身怎样呢?   不过是囫囵吞枣,略通大意。   就像他,也未必多喜好这些缠绵悱恻的诗文。不也是更喜欢坐在那里批折子,一肚子谋算人心的阴谋诡计。   他天生的野心家,适合坐明堂、弄权术。   她天生的米虫,享乐鬼,适合在猎场上拔足狂奔、在锦绣花丛里撒泼打滚。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搭。   甚至,余温开始怀念在莳花司的那些日子。   哪怕不停地干活,手上磨出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她也能偷空跑到院子里,晒一晒太阳,闻一闻花香。   春天有海棠,夏天有栀子,秋天有金桂,冬天有腊梅。   四季轮转,每一种花她都认得,每一种香气她都能叫出名字。   她感知得到四季的变化。   她活得像个活人。   可现在呢?   她被关在这里,门窗紧闭,日夜不分。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不知道花开了没有,不知道阳光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那些夜,那些触碰,那些她不想回忆却刻进身体里的温度。   再这么下去,会不会疯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初和他分开——   是对的。   这个念头落下去,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她低头看着那本诗集,看着那一句“与成璧共读”,忽然觉得讽刺。   如今连翻一翻,都觉得是在翻陌生人的东西。   少女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把那一页纸捏皱了。   江覆低头看到后,修长的手覆上来,覆在她手上,轻轻地,一点点把那皱痕抚平。   他的手指带着温度,一点一点压过那些褶皱,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不能损坏的东西。   “不喜欢这一首?”他问。   余温没说话。   她盯着他抚平纸页的手指,盯着那些被抚平,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折痕,忽然开口:   “你自欺欺人够了没有。”   江覆的手指顿了一顿。   “什么?”   余温把手抽出来,猛地把那本诗集往旁边一扔,如同那是洪水猛兽。   “这些东西,”   她说,声音平平的,“真恶心。”   江覆看着那本被扔开的诗集,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腰,把它拾起来。   “不喜欢就算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纵容,“烧了便是。”   余温愣了一下。   他就这么……算了?   江覆把诗集拿在手里,随意翻了翻,忽然开口:   “朕留着你,不过是为了成全当年那个心愿。”   余温看着他。   “什么?”   他抬眼看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笑得矜贵慵懒。   “……儿女双全。”他说,“朕当年和你一起放灯时许的,忘了?”   余温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盏灯。那个七夕之夜。   她闭着眼许愿,岁岁年年,白头偕老,儿女绕膝。   她问他许了什么愿,他不说。   后来他告诉她,与你相同。   “等满足了,”他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就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目光清浅,没有温度。   “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怀上。怀得快一点。这样你也能早点解脱。早解脱,早自由。不是很好?”   余温坐在床上,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本诗集,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进他清冷的眼底。   他的眼中,有她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淡得近乎冷漠的光。   她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   信他说的“你就不重要了”?还是信他夜夜留宿时的失控?   信他说的“早解脱早自由”?   还是信他刚才看她呕吐时那舍不得移开眼的目光?   可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这样日日夜夜,夜夜日日,躺在这张床上,等着他来,等他结束,等他走。不能再这样被腐蚀成一具只会躺着承受的躯壳。   于是,她一撩衣摆,干脆利落地屈膝下跪,跪直了身子。   少女赤着脚,披着寝衣,锁骨纤细,头发长及腰侧。   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时,一瞬间的麻。   可她跪得笔直,眼睛看着他,清清明明的。   “陛下。”她说。   这个称呼让他的目光顿了一顿。   “奴婢求您一件事。”   他没说话。   “求您,”她说,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清清楚楚,“找旁人侍寝。找旁人生下您的龙种。”   “陛下天恩浩荡,可惜奴婢福薄,不能消受。”   江覆看着她。   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身子,看着她清明的眼神,看着她眼底那种决绝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   看着她乱发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红/肿的嘴唇诱人地翕动着,说着那些求他的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他未必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   肮脏的、恶心的。令人作呕。   他知道。   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他太想要一个家。   想要有人收留他这一缕颠沛多年,行将就木的灵魂。   想要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想要推开这扇门时,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不问朝政,不奏折子,只说一句“回来了”。   想要……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不离不弃,永结同心。   想要她曾许诺过的,全部。   可是……   江覆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攥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捏紧。   他想要的那个东西,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   余温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起初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可她没动,就那么跪着,等他回应。   江覆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本诗集,长睫覆眼,神情难测。   殿内静得只剩轻轻的呼吸声。   半晌,他动了。   不是走开,不是发火,不是像往常那样把她拎起来扔回床上——   而是蹲下来。   平视着她。   江覆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几乎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弯了一点。   “余为霜。”他喊她的名字。   她没应。   他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不知是冷的,是怕的,还是跪得太久血脉不通——总之抖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那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遍全身,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他把一支笔塞进她手里。   凉,硬,笔杆细长,是上好的湖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她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没解释。   只是握着她的手,把笔尖落在诗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然后,一笔一划,带着她的手,写下一个字。   余。   她的姓。   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她只能跟着他的动作,一笔,一划,看着那个字从笔尖下生长出来,像一株被强行栽进土里的植物。   第二个字,为。   第三个字,霜。   她的名。   他松开手,自己提笔,在她名字旁边写下三个字——   江成璧。   两个名字并排立在那里,像多年前那盏孔明灯升起来时,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   又像——   她脑子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婚书。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又握起她的手,带着她往下写。   三书六礼。聘则为妻。白首之约。   “江成璧……”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继续带着她的手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她的手指像提线木偶,被他牵引着,在那页纸上留下痕迹。   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可每一个字都不是她想要的。   那些字句像刀子一样,一笔一划剜在她心口。   她看着那页纸从空白变成密密麻麻,看着自己和这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像真的成了夫妻。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余温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了。   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诗集上,洇开一团墨渍。   那墨渍慢慢晕开,染黑了旁边的一个字,染黑了那片空白。   她盯着那团墨渍,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盯着那一行行她亲手写下的字。   忽然浑身都抖起来。   “我不爱你。”   余温再也控制不住。   “我一点都不爱你。”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覆蹲在那里,看着她。   没说话。可那双眼睛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夫君是子胥。这辈子都是。这辈子都不会变,永远不会。”   她盯着他,一字一字。   “我当初跟你在一起,是为了气他。”   江覆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年我跟他要濯月集,他不给。”她的声音轻下去,“他说——这是要给我未来新娘子的。”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发了个誓。我说,我一定要找一个世间仅有的美男子,让他给我写一本诗集。写得比他的还好。”   她看着他。   “你听明白了吗?”   江覆没说话。   “拾花集,”她说,“是你写的。是濯月集的替代品。”   顿了顿。   “你,是他的替代品。”   这三个字落下去,殿内的空气像凝住了。   她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应。   发火,冷笑。说点什么。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沉得像井。   余温继续往下说:   “我五岁就跟他相识了。我第一次癸水什么时候来,他知道。我怕打雷,他知道。他锁骨有一颗痣,我知道。我们只用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濯月集里,是我和他的点点滴滴。五岁相识,到现在,一刻都没落下。”   她看着他。   “江覆,我对你的喜欢,是很浅很浅的。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   “可对子胥——”   她顿了顿。   “是爱。”   这两个字落下去,殿内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呼吸顿住的那一瞬。   江覆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是猛地站起来。   像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袖风过处,余温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可他没动她。   他只是垂着眼看她,   ——终于承认了。   江覆忽然想笑。   于是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说完了?”他问。   然后——   她被拎了起来。   不是抱,不是扶,是拎。   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直接扔到了榻上。   她的后背砸在褥子上,闷闷的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挣扎,手腕已经被攥住,举过头顶。   衣带散开。   凉的空气扑在皮肤上,激得她浑身一颤。那些夜里留下的痕迹还新鲜着,被凉风一吹,隐隐发疼。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他没回答。   修长的手指在暗格里摸索着,摸出一样东西,当着她的面摊开。   细长的,凉的,闪着光。   是一根针。   不,不是针——这是刺青用的工具。   她见过,小时候看话本,知道有刺青这一回事,用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把颜色刺进皮肤底下,一辈子都洗不掉。   余温的瞳孔骤缩。   “江覆——”   “嘘。”   他按住她,俯身下来,柔软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温润,低得像在哄:   “不是说朕是替代品么,那朕就让你好好看看,替代品都会做什么。”   针尖落下来。   落在她大腿内侧。   那一处皮肉最薄,神经最密,疼起来最要命的地方。   她的腿下意识想缩,可他按着,动不了。   第一针下去,余温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   不是钝疼,是尖的,利的,像被蜜蜂蛰了,又像被刀子划了。   可蜜蜂不会一直蛰,刀子不会一直划。   针尖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刻着什么。   “江覆——!”她的声音破开喉咙,带着哭腔,“你疯了——!”   他没停。   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在她皮肤上刻着。那专注的神情,像在批奏折,像在写婚书,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这一个字。   是“成”。   余温低头看了一眼,浑身都凉了。   他要在她身上刻字。   刻他的名字。   刻在她最私密的地方,刻在她这辈子都藏不住、抹不掉的地方。   刻在她大腿内侧,以后每一次换衣、每一次沐浴、每一次亲密,都会想起这一刻。   “不——不要——”她开始挣扎,用尽了全身力气,“放开我——江覆——我恨你——我恨你——”   针尖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偏执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笑意。   “恨吧。”他说。   然后继续。   好疼……   疼得她眼前发白。   疼得她浑身都在抖。   疼得她攥紧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几乎要折断了。   “疼……”她终于撑不住了,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疼……江覆……疼……”   他顿了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刻到一半的字。   皮肤红肿着,边缘渗着细细的血珠,把那半个字染得模糊。   “嗯。”他说,声音很淡,“忍。”   然后继续。   第六笔。   余温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他从暗格里拿出一只白瓷小瓶。   拔开塞子,酒气立刻散开。   烈而辣,呛得她偏过头去。   “别动。”   他的声音很淡。   下一刻,冰凉的液体浇下来,浇在那个刚刻了一半的字上。   余温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针扎的那种疼,是烧灼的、刺痛的,火辣辣的痛楚。她咬住唇,咬出血来,可还是没压住那一声——   呜咽。   很短,像濒死的什么动物发出来的。   他顿了一顿。   低头,“成”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她大腿内侧,皮肤红肿着,边缘渗着细细的血珠,他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按上去,吸掉那些混着血的酒液。   她以为结束了。   可他又低下头去。   “你做什么——”她唇色发白,恐惧到极致,“已经刻完了——”   “一个字不够。”   他说,头也不抬。   细细的针尖,悬停在她的肌肤上。   “还有‘璧’。”   江覆摸着白皙的下巴,沉吟片刻,长睫半敛,脸色忽然有些无奈地放弃了,“笔画太多,下次再刻。”   余温愣了一瞬,然后浑身都凉了。   “璧”字,这多少笔画……   她还要再疼十八次。还要再昏过去不知多少次。   还要再被他这样按着,一下一下,在最脆弱的地方,屈/辱地刻上他的名字……   “江覆……”她浑身软下来,这次是真的怕了,“不要……求你了……不要……”   他顿了一顿。   抬起头,看她。   “求我?”他重复了一遍。   她拼命点头。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鬓角,流进耳朵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底的恐惧,看着她抖得不成样子的嘴唇。   忽然笑了。   “你想怎么求?”   说话时,他指腹在她腿上那个,刚刻好的“成”字边缘蹭过,动作温柔怜惜得像在抚摸一朵花快要坠落的花瓣。   余温泪眼朦胧地瞧着他。   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只知道,这个人疯了。   她也快疯了。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吻上去。   吻他的鼻尖,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一下一下,急切的,讨好的,像一只受惊的猫在求饶。   江覆没动。   任她吻着,垂着眼看她。   那目光,像在看一件碎了又粘起来的瓷器。   良久。   “真可怜。”   三个字,轻轻的,淡得像叹气。   她顿住了。   “肯乖乖吃药了么?”   “嗯。”   “侍寝?”   “……嗯。”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的夫君是谁?”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妩媚的,软得能滴水:   “是你。是成璧哥哥。”   顿了顿,声音很轻很细:   “夫君,我知道错了。以后……都会乖乖听你的话。”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忽然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榻上捞起来。   不是抱,是扣。   五指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捏碎。   余温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点……   是什么?   疯狂?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那目光滚烫,像地底下积压多年的岩浆,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冰层,猩红地舔上来。   “你以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朕这样对你,是想让你做朕的奴?”   余温愣住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如同霜雪一般,见光即逝。可那笑里的味道,让她浑身发冷。   “不是。”   “朕如果要让你当狗,做奴,手段不会这样温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会让你跪着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狗,会让你连站起来的念头都不敢有。”   “会比现在酷烈一百倍。一万倍。”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可朕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温说不出话。   他扣着她腰的手又紧了一分,紧得像要把她勒进骨头里。   “因为……”   江覆喉结微咽,那句话却始终没吐出口。   他轻描淡写转了话题。   “朕要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男人看见。对你的独占欲强得朕自己都怕,强得朕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强得朕看你吐成那样,都移不开眼。”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在问自己:   “朕是不是很恶心?”   余温没说话。   他也没等她回答。   “可朕控制不住。”   “朕控制不住地想在你身上刻名字。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想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和朕有关的一切。”   他顿了顿。   “这就是江成璧的爱。”   “一个疯子的,恐怖的爱。”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欲念,有疯狂,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藏得很深的……自卑?   “怕吗?”   他问。   余温看着他。   怕?   当然怕。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盏孔明灯。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握着她的手一起许愿的恋人。   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还是说——   他一直都在。   只是如今,变成了她最恐惧的样子。 [28]第 28 章:“不会弄脏你的。”   第二十八章   余温攥紧被角,指甲几乎要把那精细的绸缎抠破。   江覆松开了箍着她的手,弯腰去收拾那些散落的银针。   一根一根捡起来,用染血的纱布裹住,修长的手指翻动间,血迹蹭上指腹,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收拾完,他端着匣子走向窗边,将东西一件件放进暗格。   余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忍着疼坐起身,小心翼翼掀开被子。   每挪动一寸,大腿内侧就像被人撕扯一次。   目光落在床边角落。   那有一只梅瓶,细颈,丰肩,收腹,通体施天青釉,釉面开片如冰裂,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   瓶身不大,刚好一握,但瓷胎极厚,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一块实心的玉。   她小心翼翼,握住瓶口,将之提了起来。   很沉。实心的沉。   她的手在抖。她抱紧花瓶,让它抵在自己胸口,确保不发出声响。   江覆背对着她,将东西一件件放进暗格。他身上的寝衣雪白,矜贵,勾勒着宽阔的肩线,隐约透光而不透肉,料子薄如蝉翼,却不见一丝褶皱。   男子墨发高束,露出修长的颈线和挺直的背脊。   阳光从窗棂斜进来,在他肩上落下一道金边。   那么从容。那么好看。   那么——该死。   她握紧花瓶,迈出一步。   疼。但她不在乎了。   两步。   三步。   她站在他身后。他毫无察觉,还在整理那些东西。   他的发尾垂在背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出弧度。   她举起瓷瓶,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后脑砸去——   风声呼啸。   他忽然侧过身来。   那只靠近她的右手顺势抬起,稳稳握住了瓶口。   力道大得她手腕骨头咯吱作响。   瓷瓶悬在他耳侧三寸,再难寸进。   他慢慢偏过头来。   先是眼珠动了,斜睨过来;然后是脖颈,一寸一寸地转;最后整张脸才完全转过来,面对着她。   他眼瞳黑沉,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刚才那声夫君,”他说,“叫得挺好听的。”   “我以为你打算多叫几声再动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余温浑身僵硬,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知道自己完了。她会死。他会杀了她。或者比杀了更可怕。   然而下一刻,他做了一件她永远无法理解的事。   他长指轻轻抵住太阳穴。   “这里。”   江覆掀睫盯着他,眼神专注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眼底。   “下次记住了,朝着这里砸。”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就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和那个瓷瓶,狠狠撞向自己的额头。   “砰!”   瓷瓶碎裂的巨响在殿中炸开。   碎片四溅,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温热的液体喷溅到她手背上,是血。他的血。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苍白的额角涌出,顺着清俊光艳的眉骨淌下,漫过眼睫,流过鼻梁,沿着下颌滴落。   半张脸都被染红了,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但他笑了。   勾起唇,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那双沾了血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他看着她,声音轻柔:   “冬月,如此这般……可还解气?”   余温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后退,腿却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她想松开手,手指却僵在原地,被迫沾染他额上还在涌出的温热。   一滴,一滴。   他就这样笑着看她,任由血流满面,仿佛那伤口不是他的,仿佛那只是他为她献上的一份薄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甚至不是赎罪。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   满足。   好像只要她解气,他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及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在他怀里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幼兽。   她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血从他额角滴落,落在她的衣襟上,绽放如花。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品。他俯下身,黑发垂落,发梢的血珠凝聚,摇摇欲坠——   即将坠落在她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抬手,掌心向上,稳稳接住了那滴血。   血珠在他苍白的掌心晕开,殷红一点,仿若雪地红梅。   他看了一眼,随手擦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别怕。”   他看着她,像哄孩子一样温柔:   “不会弄脏你的。”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他直起身,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仿佛头上根本没有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   殿门轻轻合上。   余温盯着那扇门,浑身僵硬。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他的血。   温热的,正在变凉。   她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从未见过。   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成璧。   她认识的江成璧,是沉默寡言的,是冷淡疏离的,是与她处处不同、让她觉得新鲜好奇的。   她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他的过去。   曾爱他皮囊,爱他不言语,爱他那种与她截然不同的气息。   可她从未问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到此刻,她忽然想去了解了。   不是为了逃离。甚至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想知道——   江成璧。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了解他做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怎么杀他。   殿外,陈全忠正眼观鼻鼻观心候着,一抬头,整个人愣在原地。   “陛、陛下?!”   他唬了一大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看着江覆脸上的鲜血,声音都变了调:   “您这是——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江覆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大惊小怪。”   “这、这还不叫大惊小怪?!”陈全忠急得团团转,“您这满脸的血……”   “皮外伤。”江覆淡淡说着,走进偏殿,在太师椅上坐下,“去拿条帕子来。”   陈全忠哪里敢只拿帕子,一面吩咐内侍飞奔去请太医,一面亲自捧了温水、帕子、伤药过来,手抖得帕子都拧不干。   江覆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   额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他也浑不在意,只是看着帕子上洇开的红色,不知在想什么。   陈全忠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抽气。   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陛下一向端方自持,龙章凤姿,天家威仪分毫不差。   可此刻,他半张脸都是血,随意披着的外袍上溅了点点暗红,黑发微乱,竟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破碎又凌厉的美。   像一柄出鞘的剑,染了血,反而更显出鞘时的锋芒。   太医跌跌撞撞跑来,一看这伤势,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这是怎么伤的?”   江覆看他一眼:“撞的。”   “撞、撞的?”太医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开始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他的手指时不时碰到江覆的额角,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帝王浑身气息沉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仿佛那伤口根本不是长在他身上。   白色的细布一圈圈缠上去,遮住了那道狰狞的伤口,却遮不住他眉宇间的清贵气度。   陈全忠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那些年迈宫人背地里议论的话,“陛下这般品貌,便是放在前朝大晏,那美貌辈出的萧氏皇族里,也是拔尖儿的。”   他当时还觉得是恭维。   此刻看着江覆缠着绷带坐在那里,眉目如画,气质如玉,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忽然觉得,那话半点不假。   太医刚包扎完,就有内侍来报:“陛下,礼部侍郎求见。”   公孙朗星?   江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让他进来。”   公孙朗星进来时,一眼看见江覆额上的绷带,脚步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行了礼,呈上一道奏折。   “陛下,臣有本奏。”   江覆接过,展开。   奏折上写的是——请天子选秀,充实后宫,以延嗣续。   公孙朗星垂首道:   “陛下登基数载,后宫空悬,臣等日夜忧心。今四海升平,正是遴选淑女、绵延国祚之时。臣斗胆,恳请陛下俯允。”   江覆没有立刻说话。   公孙朗星看着奏折上的字迹,目光却飘远了。   公孙家族。   提起这四个字,谁不先想起那满堂美人的大晏芳华?   当年萧氏皇族掌权,公孙氏便是外戚。   孝安皇后、恭肃贵妃、德妃、贤妃——三代人出了六位后妃,满门朱紫,风光无两。   都说公孙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做皇后的,这话虽是戏言,却也差不了几分。   到了本朝,公孙家虽不如从前显赫,但“秀色”二字,依然稳稳攥在手里。   可谁能想到,公孙家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反而生出了整个邺城都忘不掉的人。   那是他祖父的堂妹,论辈分他要叫一声姑祖母。   公孙家排行第七,人称七娘。   容貌在族中只能算中人之姿,清清秀秀的,不起眼到了极点。   公孙家的女儿个个眼高于顶,偏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最后嫁了一个穷翰林。   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那个穷翰林,于大晏王朝风雨飘摇之际,联合几大世家,造反瓜分天下,摇身一变,成了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   余阁老的发妻,公孙七娘诞下一女——   公孙朗星的呼吸微微一滞。   余为霜。   他没见过她。   她名动京华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偏安一隅的书生,在老宅里读书习字。   可他听过她太多太多。   听过她年年在马球赛夺得第一,把一众世家公子打得灰头土脸。   听过她十六岁及笄,余府的门槛被求亲的人踏破。   听过她“小太岁”的诨号——不是因为凶残,是因为她太耀眼了,耀眼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她得不到的。   所有人都说,公孙家风水好,养出的女儿钟灵毓秀。   可公孙朗星知道,七娘才是真正藏了锋芒的人。   那个不起眼的庶女,一生低调,潜心礼佛,从不与人争什么。   可她养出的女儿,却让整个邺城都为之侧目。   只可惜……   公孙朗星垂下眼帘。   红颜薄命。   新婚之夜,香消玉殒。   他还记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   他对着那团墨渍坐了很久,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见过她。   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了。   公孙朗星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地面。   他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了半生的那人——   就在一墙之隔。   江覆将奏折合上。   “选秀?”他语气淡淡,“是该选了。”   公孙朗星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就听那清冷的声音又道:   “去问钦天监,卜测吉凶,推演吉时。”   公孙朗星忙道:“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时,嘴角终于忍不住浮出一丝笑意。   公孙家这一代,正好有几个出挑的姑娘。论容貌,个个都是拔尖儿的。他见过她们几次——眉眼神态,隐约有几分当年那位小太岁的影子。   送进宫去,陛下应该会喜欢吧?   论才情,琴棋书画也都调/教出来了。   若能送进宫去得了宠……   公孙家蛰伏这么多年,也该往上走一走了。   偏殿里,江覆坐在原处,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殿前的海棠树上,花影婆娑。   他忽然开口:“陈全忠。”   “奴才在。”   “让她在上林苑走走吧。”   陈全忠一愣:“陛下是说……余姑娘?”   江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树海棠,眼神有些空。   陈全忠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   余温在上林苑里散步。   说是散步,也许更像漫无目的地徘徊。   之所以走出宜春宫,也许只是因为——她能出门了。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跟着她。   那道殿门,那个她以为永远出不去的殿门,就这样对她敞开了。   可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伤口都在提醒她——她不是自由的。她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上林苑很大。亭台楼阁,水榭花廊,望不到尽头。   宫人们从她身边经过,一言不发地行礼,然后离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忽然觉得可笑。   几天前,她还是阶下囚,被按在榻上,被针尖一下一下刺穿皮肤。   现在,她穿着绫罗,戴着珠翠,在上林苑里散步。   她算什么?   他到底想把她当什么?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看见一架秋千。   秋千架是老藤缠的,上面铺着软垫,落了几片花瓣。   也不知是谁建的,又有多久没人来过。   她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   秋千轻轻晃了一晃,又静止。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可她总觉得,那温热的触感还在。   还有他的眼神。   那个流着血对她微笑的眼神。   余温感到心中有些烦躁,歪着头,靠在秋千索上。   秋千忽然动了起来。   并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后面,一下一下,轻轻推着。   余温后背一僵。   那只手推得很有分寸,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肩胛骨,带着一种亲昵到近乎冒犯的熟稔。   指甲上涂着鲜红的寇丹。   “表姐好兴致。”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像含了一颗蜜饯,甜得发腻。   余温没有回头。秋千荡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花砖地面上起起落落,忽然觉得这画面荒诞极了。不久前杀人未遂,如今就在秋千上玩乐。   推她的还是一直跟她不对付的郡主,江雪吟。   江雪吟绕到她面前来。   秋千停住。   阳光底下,江雪吟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嘴唇殷红,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衫裙,腰间系着如意结,发髻上簪着一支颤巍巍的赤金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三月里的迎春花。   可她看着余温的眼神,却古怪得紧。   “表姐大概还不知道吧。”   江雪吟歪了歪头,步摇上的流苏晃出一串细碎的光,“皇兄的后位,是留给那位战功彪炳的公孙将军之女的。你呀——”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余温的脸颊,动作亲昵,语气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肯定不能做皇后的。”   余温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雪吟收回手,在秋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托着腮,歪头打量她。   “表姐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来跟你说这些?”   余温依然没有说话。   江雪吟笑了一声,自顾自说下去:   “我是来劝你的。莫要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念想。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什么真心……不过是男人那点从未得到过的执念,和一点愧疚在作祟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新婚夜,他欠了你一命。这个,表姐应该比我清楚。”   余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雪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颤动,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所以你看,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他欠你的。   江成璧这个人啊……”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海棠花,语气变得有些恍惚,“说起来也奇怪。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个清醒理智的人。朝堂上的事,桩桩件件,他拎得比谁都清。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从不徇私。”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余温脸上,眼底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可一沾上你,就跟被人下了降头似的,什么卑鄙下/流的事都做得出来,什么卑劣无耻的手段都用得下去。   你说,这算什么呢?”   余温攥紧了秋千的绳子。   “不过——”江雪吟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也不怪他。”   她的目光从余温的眉眼一路滑到唇边,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表姐长得太美了。谁看了不想私藏起来,据为己有呢?”   余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雪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绕到秋千后面,又开始一下一下推。   秋千荡起来。   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我第一次见表姐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呢。”   江雪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似在追忆。   “那时候我还小,跟着母亲进宫赴宴。表姐就站在太后的凤座旁边,穿一身水红色的裙子,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满殿的人都在看她。我那时候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如同天仙一般的人呢?”   秋千荡到最高处,又落下来。   “后来才知道,表姐不光好看。家世好,仪态好,性情也好——简直像一块金子,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江雪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见到余泽表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余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好呢?”   余温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江雪吟。   江雪吟站在她身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猫儿似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余温忽然想起当初的事了。   那场争执的起源。   她那天因为淋雨发了高热,宴会中场,昏昏沉沉靠在软榻上,侍女为她寻御寒的披风迟迟未归。   江雪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趁周围没人,凑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脂粉香。   “为什么做你哥哥的人,是余泽呢?”   江雪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余温烧得迷糊,还以为她是看上了余泽。   虽然觉得这位表妹胆子未免太大,跑到人家亲妹妹面前说这种话,但她还是好心问了——如果她对余泽有意,自己可以当说客撮合。   正妻很难。但若是能说通她爹……   江雪吟笑了。   那个笑容,余温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我去勾引你哥哥,”江雪吟凑到她耳边,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痒丝丝的,“也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余温当时烧得浑身发软,脑子都不太转了,但她还是完整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愣住了,以为是听错了。   江雪吟趁她发愣,又凑近了些,飞翘的睫毛,秀气的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只要能和……亲近,我做妾都可以的。”   余温终于忍无可忍。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张凑得太近的脸,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暴躁:   “你就这么……自甘下贱!”   她咳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烧的。   “用尽心机手段,只为图我哥的妾位?”   她没有注意到,花厅的帘子外面,有人经过。   那句话被断章取义,传了出去。   “余阁老的千金骂表妹下贱”“甚至逼对方给自家哥哥做妾”——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权贵圈。她的名声一夜之间坏了。   而她和江覆之间的关系,也在那次之后彻底决裂。   此刻,秋千架上,海棠花影斑驳。   余温看着面前的江雪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拼合起来。   “你当初……”她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故意的。”   不是陈述,是确认。   江雪吟歪了歪头,没有否认。   “你故意让人听见那句话。故意让流言传出去。故意……”余温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余泽去的。”   江雪吟笑了。   那个笑容和当初一模一样——漂亮,甜美,像无害的百合花。   可眼底那片阴沉沉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表姐终于想明白了。”   她伸出手,捧住余温的脸。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余温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可是表姐,你又何时明白我的心过。”   江雪吟捧着她的脸,缓缓转动,让余温正对着自己。   阳光落在江雪吟脸上,照得那张面孔纤毫毕现。   白皙的皮肤,秀气的眉峰,挺直的鼻梁,殷红的嘴唇——每一处都是极致的精致,精致到不像是凡品。   可就在这个距离,余温忽然看见了。   她看见了喉结。   很浅,被领口和脂粉遮得严严实实,但当她仰起头的时候,那一点棱角还是露了出来。   余温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余泽。   想起她的哥哥,沦落为这宫中最卑贱的存在。   原来答案在这里。   “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是——”   江雪吟没有让她说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阳光里。脸上的阴沉像潮水一样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明艳照人的郡主。   “表姐,”她笑盈盈地说,“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余温面前。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种子。   紫藤花的种子,扁扁的,黑褐色的,毫不起眼。   “上林苑的紫藤都开了,就宜春宫那边没有。”江雪吟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表姐要是想种,我让人多送些来。”   余温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种子。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合作的信号。   她抬起头,看着江雪吟。   江雪吟冲她眨了眨眼,转身离去。   鹅黄的裙摆在花砖地面上一扫而过,像一阵风。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表姐。”   她的声音飘过来,被风揉碎了:   “我当初说的那句话,现在还算数。”   她顿了顿。   “只要能和表姐在一起,做妾……我也是愿意的。”   笑声散在风里。她走了。   余温坐在秋千上,攥着那包种子,掌心全是汗。   她盯着江雪吟离去的方向,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江雪吟,是个男人。   他是江覆的堂弟,且对她有觊觎之心。   余温垂眸,看着这包种子。   紫藤整株都有毒,花、叶、茎、根,无一例外。   但毒性最强的,是种子。   远处,宫道。   江雪吟的轿辇正在缓缓离去。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表姐。”   她轻声念了一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可要好好活着。这宫中穷极无聊,有趣的人已经不多了。”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俏丽的脸蛋。   “我等你的好消息。”   宜春宫   余温将那包紫藤种子藏在香囊里,确认看不出一丝痕迹。   不急。   她还没想好怎么用,更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像一头缓缓逼近的优雅的掠食者。   余温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江覆走进来的时候,采薇忙端着药碗和纱布要上前。   他抬手止住,目光越过采薇的肩,落在她脸上。   “你来。”   两个字。不是商量,不是命令。   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来,本来就该你来。   采薇低着头退到一旁,将托盘放在几上,无声退出去了。   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余温觉得那声响重得像一记闷锤,锤在胸口上,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锤散了。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余温走过去,拿起纱布,抬眼看他。   他已经坐在榻边了。   皇帝今日周身的气压极低,清俊的脸上难得不带半分笑意。   脊背挺直,矜贵洁白的双手搭在膝上,额上的绷带拆了一半,碎发垂下来,遮住眉骨。   她半跪在他面前。   抬手去拆那半截绷带。   纱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淡黄色的药渍,一层一层缠得很紧,她拆了好一会儿才拆开。   手指擦过他的额角,他没有躲,也没有看她,眼眸半阖,似乎正思索着什么。   最后一层纱布拆下来,露出那道伤口。   已经结痂了,新生的皮肤是嫩粉色的,边缘还有些红肿,衬着那张清隽白皙到近乎不真实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她把蘸了药的纱布按上去。   动作很轻,但手指不太听使唤。纱布滑了一下,她赶紧按住,指尖蹭过伤口的边缘。   他“嘶”了一声。   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   “陛下恕罪。”她垂下眼,声音放柔,“奴婢从前只侍弄花草,没料理过……活物。”   她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她跪在那里,手指悬在半空中,等着他的怒火,等着他的惩罚,等着他说出那句“滚下去”——或者更糟。   “继续。”   只有两个字。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在看她,那双眼睛很是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却忽然不确定了——他刚才那声“嘶”,是真的疼,还是……故意的?   低下头,重新拿起纱布。   这次她的手稳了一些。   一圈,两圈,三圈。   她缠得很慢,每一圈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尖蹭过他的耳朵,发现她蹭过的地方微微发红。   他的呼吸洒在她袖口。   一下,又一下。   终于缠好了。她把末端的细布塞好,指尖在他耳后停留了一瞬。   “好了。”她收回手,准备起身。   忽然,他道:   “朕一向赏罚分明。”   江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她的动作顿住了。   “你做得很好,”他说,“想要什么?”   余为霜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膝盖,沉默了一会儿。   “想要些花草。”她环顾四周,说,“总感觉这地方,少了些生机。”   他没有说话。   “蔷薇、茉莉、凤仙——”   她低着头,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黛眉柔软,神色温顺,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行。”   她还没数完,他就答应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垂眸看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要这些。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还有梅花。”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盯着他的脸。   他正在喝茶。   茶盏停在半空中。   不是那种刻意的停顿。   是整个人忽然凝固了——手指停在杯沿上,呼吸停了,睫毛没有眨,连衣褶都没有动一下。   像一尊被人突然敲碎的玉像,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但裂缝已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   只有一瞬间。   他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除了梅花。”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难以窥其深浅。   “陛下——”   “嘘。”江覆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朕最厌恶梅花。”   余为霜跪坐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脸隐隐苍白,唇却分明勾起。   “朕的宫中,”江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不许出现一瓣梅花。”   他看着她的眼睛。   “记好了。”   她跪坐在原地,看着他起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和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忽然想起。   她在莳花司做了三年。   三年里,她走过御花园的每一条路,翻过莳花司的每一本账册,经手过成千上万株花草的种子和幼苗。   她从来没有见过梅花。   不是没见过,是上林苑没有。整个皇宫,她走过的地方,都没有。   她从前以为是时节不对。   年幼的时候,常常进宫游玩,三九天明明看见梅林开得铺天盖地,远远望见过那片粉白色的云霞。   但宜春宫的院墙内外,干干净净。没有梅树,没有梅花,连一片落花都没有。   她以为是陈全忠命人扫了。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人不让它出现。   这个人,恨一种花恨到要把所有花都拔掉,恨到整个皇宫都不许出现一株,恨到连听见这两个字,都会满眼厌恶。   那当他全心全意恨一个人,又会如何。   她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走到门口了。   忽然停下来。   “还跪着做什么?”   她回过神,撑着地面要站起来。   膝盖麻了,她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   他走回来了。   她没来得及退开,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拉近。她的胸口抵着他的,被迫仰起头看他。   他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用力捏住。指腹按在她的颌骨上,力道不大,但稳得像铁箍。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隐约可见柔软的舌尖。   他低下头。   鼻尖凑近她的颈窝。   挺拔玉润的鼻梁,从她的耳后开始,沿着颈线一路向下。   经过脉搏跳动的地方,他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唇际疯狂地跳。江覆继续向下,停在颈窝。   他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   温热的,一下一下,像猎食者在确认所有物的气味。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可藏的本能反应。她想退,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收紧了一分,不让她动。   “脂粉香。”   他的声音低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嘴瓣的开合,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烙在她的锁骨上。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轻轻蹭了一下。   蹭掉了一点口脂。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指腹上那抹红色。绯色的,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蔷薇?”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住了,幸好,她今日的口脂是蔷薇香,恰好和江雪吟身上的味道不谋而合。   他看着她僵硬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去洗掉。”   他松开她的下巴,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家务。   好像刚才那场搜身式的嗅闻只是日常检查,好像他的手指没有按过她的脉搏,好像他的嘴唇没有碰过她的皮肤。   她如蒙大赦,转身要走。   “等等。”   她的脚步钉在地上。   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回头看他。   江覆已经坐回书案前了。   翻开一本奏折,提笔蘸墨,批了几个字。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来,待朕批完这几本,”   他头也没抬,声音从奏折后面传出来,淡淡的,“领你一起去。”   沐浴……   一起?   余温攥紧袖口:“不……”   他抬头,瞥来一眼,用眼神告诉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不说话了。 [29]第 29 章:“想要?”   第二十九章   宜春宫的汤池砌得精巧。   白玉为池,曲水为渠,四角悬着轻绡帷幔,热气一蒸便袅袅地浮动。   池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花露,水汽氤氲间,恍若拢了一捧月碎其间。   余温腿上的那处刺青还疼着,到底没敢沾水,只解了外衣,拿湿帕子草草擦了一遍身子,便坐在池子旁的石沿上,撩起水来濯洗双足。   江覆在池子里。   他没脱干净,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湿透了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宽阔利落的线条,还有那恰到好处的胸肌轮廓,不夸张,却分明结实得很,有三分是得天独厚,余下七分则是数年刀弓马背上养出来的强悍。   那长长的黑发散开来,蜿蜒在水面上,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   他闭着眼,长睫沾水黑得发沉,额上还缠着绷带,面庞被水汽蒸得褪了几分病中的苍白,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的斯文清秀。   面冠如玉。   余温瞥了一眼,便狠狠别开目光,唯有她知晓这青莲一般的样貌之下藏着什么,从前多是被他这张脸给骗了。   她心里那点烦躁又翻上来,索性不再看他,低头专心洗脚。   水声哗哗的,她洗得格外用力,撩起水来濯小腿,濯足踝,动作大得不像在沐浴,倒像在想褪掉身上这一层皮。   水花四溅。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池子里的江覆被水激了一下,长眉极轻极轻地蹙了蹙,却没睁眼,连呼吸都不曾乱上半分。   余温见状,心中一动。   ……动的是杀心。   她止住了动作,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屏息凝神绕到江覆身后。   水汽模糊了她的脚步声,池边的石砖沁凉沁凉地贴着脚心。   少女红唇微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湿透凌乱的黑发,看着他脑后绷带上洇出的浅浅水痕,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   若是,她这会儿双手摁下去,把他整个人摁进水里。   淹死他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   她舔了舔嘴唇,手指微微蜷起。   “这池子水不深。”   池子里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散漫,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若是站直了,大约只到肩膀。况且,”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凭余小姐那点子猫儿力气,也想摁得住朕?”   他的嘲讽不遗余力,“莫说这池子淹不死人,便是真到了那水深浪急处,朕一口气也能憋上盏茶工夫,你怕是手都酸了,朕还好好的。”   余温的手指僵在半空。   “省省罢。”   江覆断言。他老神在在地泡着池子,仍未睁眼,水洗过的面庞愈发冷白。   余温把脸别到一边,嘟哝道:“淹死的可不都是会水的么。”   顿了顿,又觉得这话太软了,便压低了嗓子,学着他的语气道:   “便是淹不死陛下,灌上几口奴婢的洗脚水,想来也够陛下回味许久的了。”   江覆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微微抬起,隔着氤氲水汽望过来,清冷又朦胧,像深潭里跌了瓣落花,看不出什么波澜,却分明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你说什么?”   余温不说话了。   她抿紧了唇,避开江覆的视线,却忽然感到了一股不自在。   而这不自在的来源——   循迹看去,不期然撞上他的目光。   他正盯着她的脚看。   她的脚不算小,胜在骨肉匀亭,线条流畅漂亮。   小时候没缠过足,家里什么都依着她,余阁老更是舍不得让唯一的宝贝嫡女受罪。   她骑马打马球,一双脚撒了欢地长,养得足弓挺拔,脚趾齐整干净,指甲盖像小片的贝壳,粉粉润润的。   后来这三年虽不怎么保养了,底子到底还在。   做余家大小姐的时候,这双脚久久敛束着丝罗袜,走起路来如在水波上,轻盈盈地不沾地。   入宫以后换上了宫廷样式的鞋子,合脚是合脚,稳当也稳当,却难免磨到、磕到,脚趾边缘生了薄茧,脚后跟也不如从前白嫩,像凝固的脂玉,莹润细腻了。   可在江覆眼中,这双脚依旧是这般模样——纤细,美妙,盈盈一握,像是老天爷精心捏出来的东西,怎么瞧都瞧不够。   他甚至觉得,这双脚大约只能被他捧在掌心里,细细地端详,慢慢地摩挲,才不算辜负。   一滴水珠顺着少女的足踝缓缓淌过,在烛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微光,江覆喉结微动。   他的目光凝在那上边,一瞬不瞬,喉结慢慢地滑动了一下,喉间仿佛有什么烧灼着,干涩得厉害。   余温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她莫名觉得那淌过皮肤的水珠都是滚烫滚烫的,从脚背一路烫到脊梁骨,烧得她耳根子都热起来!   “蹭”的一声,少女如同惊着的猫,快步往后退了退,想离那道目光远一些,脚底下却踩了一摊水渍,猛地一滑。   “啊——”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江覆骤然从池中起身,水花四溅,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带了带。   虽卸了几分力道,可她身子还是摔实了,屁.股蛋结结实实地砸在湿滑的石砖上,疼得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江覆皱了下眉,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湿透的中衣贴在男人身上,水珠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他也不管,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去,拿起架上搭着的干帕子,又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余温正疼得龇牙,忽然感觉脚踝被人握住。   她低头一看,江覆正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擦脚。   从足踝到脚背,从脚趾缝到脚后跟,仔仔细细的,连趾甲盖上的水珠都揩了干净。   她不吭声了,只咬着唇,任他摆弄。   江覆擦完却没松手,拇指忽然在她脚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把玩什么稀罕物件。   余温心里头那点火苗,被他这个动作撩得瞬间蹿上,正要发作,动了动身子想抽回脚,那处又一阵生疼,她没忍住“嘶”了一声,眼眶不自禁地红了,濡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轻颤。   江覆这才抬起眼来看她。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帕子一扔,俯身将她纤细的身子打横抱了起来。   余温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挣,可他身上还湿着,水汽混着皂荚的冷香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反倒牵动了摔伤的地方,疼得她吸了口气,不敢再动。   “别动。”他低头看她一眼,声音不算温柔,却莫名低了几分,“待会你丢脸地要手脚并用爬出去,我可不管你。”   余温恨恨地别开脸。   她把这通摔全都归罪于他——若不是他在她腿上刺那劳什子的青,她腿怎么会疼?腿不疼,她怎么会只坐在池子边上洗脚?不坐在池子边上,怎么会滑倒?   这么一想,眼眶更红了,她咬着唇,一声不吭,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只偶尔极轻地抽噎一下,像只受了委屈的幼猫,蜷在他怀里,隐忍地啜泣着。   江覆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张小脸埋在阴影里,鼻尖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将落未落的,可怜兮兮又莫名倔强。   他心里头那根弦好像被谁拨了一下,微微的颤,面上却不显,只收紧了手臂,大步往寝殿走去。   到了寝殿门口,余温哑着嗓子道:“放我下来。”   江覆没理她。   “我自己能走。”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又羞又恼,“你放我下来——”   江覆一脚踢开殿门,径直走了进去。   “你走?”他把她放到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一瘸一拐地进来,外头那些宫人看见了,明儿个满宫都知道你摔了,摔的何处。”   余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蹦出一个字来。   江覆没再看她,转身去取了药膏过来,往床榻边一坐,掀开她的衣摆就要看。   余温大惊,一把攥住衣料,死死地往下扯:“你干什么!”   “看你伤到没有。”   江覆的语气理所当然,手上也没停,扯着她的衣摆往上掀。   “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余温死死攥着不松手,脸涨得通红,“不要你——”   江覆没跟她废话,手上微微用力,那层薄薄的衣料便从他指缝间被扯了上去。   然后他沉默了。   少女的腿上、腰侧,深深浅浅的痕迹,掐痕,吻痕和咬痕,青的紫的,红的淤的,交错叠着,像一幅不堪入目的画。有些是新的,还肿着,皮肤底下渗着血丝。   而他方才担心的那块摔伤,反倒是其中最轻的。   最轻的。   那些重的,那些深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都是谁留下的,他比谁都清楚。   江覆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像烧尽了炭火的炉子,表面干涸冷寂,可若扒开一看,底下一片灼烫的红。   他没说话,只把药膏的塞子拧开了,指尖挖了一块,沉默地抹上去。   冰凉的药膏触到淤青的瞬间,余温“嘶”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江覆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放轻了力道,一点一点地揉开,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渗进皮肤里,又凉又烫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衣服。”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自己掀起来。”   余温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腰侧往上的还有几处,他不好上手掀。   她咬着唇,不动。   江覆抬起眼来看她,目光沉沉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是不掀,我就亲自来了。”   余温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那汪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屈/辱地闭了闭眼,手指颤抖着捏住衣摆,一点一点地往上卷,露出凶口那片青青紫紫的痕迹来。   江覆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挖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抹上去。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轻。   余温咬着唇,忍着疼,一声不吭。   好半晌,药抹完了。   余温赶紧把衣裳拉下来,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缩进床榻角落里藏起来,离这个人远远的。   他克她,他们天生就八字不合!   这般想着,她往角落里挪了挪,又挪了挪,屁.股刚挨到被褥,摔伤的地方又疼了一下,她龇了龇牙,动作便慢了半拍。   还没等她缩进去,一只手忽然捞住了她的腰。   江覆把她从角落里捞了出来,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在身侧,抱着她坐到了书案边。案上摊着没批完的奏折,朱砂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拿起笔,继续批阅。   那只手臂箍得紧紧的,像铁箍一样,箍得她动弹不得。   他胸腔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烘得她后背发烫,一刻也不肯松开似的。   余温不舒服地动了动,腰上的手臂便紧了一分。   “老实点。”他头也没抬,笔尖在奏折上落下一个朱砂批字,语气淡淡的,像在训一只不听话的猫。   余温僵住了,不敢再动。   可她很快又发现了新的不适,身上那股药油味儿太冲了,辛辣刺鼻,熏得她直犯恶心。她皱了皱鼻子,忍不住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想离那股味儿远一些。   可偏过去,便闻到了另一股气息。   皂荚的冷香,干干净净的,挟带着另一种特别的香,像深秋早晨的松柏,凉丝丝的,一点草木的清苦。   是他身上的味道。   衣裳上、皮肤上,被水汽蒸过之后,那股香气愈发清晰,不浓烈,却绵长,一缕一缕地往她鼻子里钻。   自己从头到脚的药油味儿熏得她头昏脑胀,他身上这股裹着皂荚的香,倒是要好闻得多。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余温更是擅长让自己好受一点——毕竟疼过也苦过,便比谁都懂得如何在泥淖里寻个稍稍舒坦的姿势窝着,哪怕这舒坦只是自欺欺人。   于是她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鼻尖几乎要蹭到他肩头的衣料上。   江覆批奏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她,却分明感觉到了——少女如同寻求依靠的小猫一样,正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钻。   他的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把手臂收紧了些,让她靠得更舒服。   笔尖在奏折上继续游走,批了一本,又一本。   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落在了她的肚皮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腹部,慢慢地揉,轻轻地捏,像在揉一团面,又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指腹上的薄茧摩挲着衣料,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余温浑身一僵。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小腹,掌心干燥温热,揉捏之间,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肚皮上蔓延开来,像蚂蚁爬过,又像羽毛拂过,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受不了了。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蜷缩起来,膝盖往胸口收,双手慌乱地抓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住,不让他再乱动。   余温指尖冰凉,他的指节骨节分明而滚烫,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别……”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哭腔,软得一塌糊涂。   江覆低头。   曾经抛弃过他的恋人就这么蜷在他怀里,一张芙蓉花般素面朝天的脸,脂粉未施。   粉面清艳,蛾眉皓齿,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花被雨打湿。   眼底全是水光,盈盈的,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珠,微微地颤着。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怕,有委屈,有羞.耻,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汪成一汪水,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头发紧。   江覆的目光沉了沉。   他没再揉,也没把手抽走,就让她这么攥着手指,安静了片刻。   而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批最后一份奏折,笔迹如常,四平八稳的,谁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奏折批完了。   他把朱砂笔搁下,慢慢地转过头来,垂眼看她。   余温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蜷在他怀里,攥着他的手指,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困了,又像是被欺负狠了,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江覆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手从她指间抽出来,余温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像是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落在她耳边,指尖抚上她的耳垂,轻轻地捏了一下。   耳垂软软的,凉凉的,被他指腹上的薄茧摩挲着,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落在那双水光朦胧的眼睛里,落在那张红扑扑的、像水蜜桃一样的脸蛋上。   江覆声音压得极低,清清淡淡的,如同冰玉相击,冷冽冽地从喉间逸出来,听着再正经不过。   “想要?”   可只有余温知道,箍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滚.烫得像烙铁,隔着衣料都要把人灼穿了。   对方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只有余温知道他底下藏着什么。 [30]第 30 章:“玩玩?”   第三十章   余温与他对视不过一息。   他那张脸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像工笔画里勾出的墨线,一根一根,覆目如帘。   “狐媚。”   江覆松了手,像丢开什么碍手碍脚的东西似的,把她往旁边一推。   余温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看见江覆低头,修长的手指拂过衣襟,弹了弹,又抚了抚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将那一丝褶皱也捻平了。   周身整洁如初,仿佛方才碰她的那一下,已经脏了他的衣裳。   “……”假清高。她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他纠缠,余温转身爬上床榻,把被子一卷,面朝里睡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她以为他走了。   半梦半醒间,一双手臂从背后缓慢拢过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将她圈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她没睁眼。   那人叹息一声,手掌覆上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声线很淡,也很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梦里高兴点。”   余温没动。   她等那拍背的手停下来,等那声叹息散尽,才慢慢睁开眼。   黑暗中,她盯着他的下巴,一字一字地说:   “你真的不知道我不快乐吗?”   逆着光,江覆笑了笑,眉眼弯起来,明暗交织,模糊不定。他伸手抚过她的额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只炸毛的猫。   “睡吧。”   在他怀里怎么睡得着?   余温恶狠狠地闭上眼睛。   ……   睡着了。   而且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梦里面,有什么东西若有似无地触着她的脸,像叶子,微微凉,还有点痒。她皱了皱鼻子,偏过头去,那东西又跟过来,遮挡在她的脸颊上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满眼的梅花树,枝干嶙峋,还没到开花的时节。阳光从枝桠间筛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身。她坐在石凳上,趴在石桌上睡了一觉,脖子酸得要命。   然后她看见了,那柄折扇。   竹骨玉面,扇尾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坠子,坠子上刻了个分外漂亮的字。   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下一下地,用扇面拂她的脸。   折扇移开,一张玉面映入眼帘。   少年逆着光,眉目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他微微低着头看她,眼睛是那种天生的遮瞳,眼尾上挑,慵慵懒懒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余为霜,你流口水了,”他收回扇子,用扇尖抵着线条分明的下巴,慢悠悠地说,“好丑。”   余温条件反射地抬手擦嘴。   手背干干净净。   她不由得瞪圆了眼睛,控诉对方。   少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难得弯出了弧度,笑得张扬又恣意,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余温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发不出来。   从小到大,夸她美貌的人能从余家大门排到城门口。   唯独眼前这个人,从七八岁就喜欢跟她对着干,各种花样翻着来,乐此不疲。   可那把折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扇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灰尘。   刚才,就是这把合起来的扇子,一直稳稳地挡在她脸侧,替她遮着那一片晒得人发昏的日光。   梅花还没开,这石凳就在树荫外面。要是没人挡着,太阳正正地晒在脸上,她哪能睡得这么踏实。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余为霜?”   少年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梅树上,衣料顺着修长的身量垂坠下来,领口微敞,折扇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又抵住下巴。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了偏头,那双天生慵懒的眼睛里浮出一点玩味的笑意。   “你再这么看着我,会让人以为你爱上本世子了。”   他左顾右盼地看了看四周,折扇抵在唇边,皱着眉,一副生怕被人误会的样子。仿佛被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看上是件多么丢脸的事。   余温没理他这副欠儿吧唧的模样。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的一道裂纹,声音低低的:   “子胥,我做了个好可怕好可怕的梦……”   邱子胥低头看她。   小青梅睡得一头头发都翘起来了,左边鬓角支棱着一撮,跟刚孵出来的小鸡似的。   她难得这么蔫巴巴的,连吵架的兴致都没有,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手指头抠啊抠的。   他折扇点了一点下巴,随后落在小青梅向内微收的肩上,笑意懒散。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   所谓好地方。   余温站在一扇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精美雕花,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再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淡定的锦衣玉带少年郎。   “世子爷,带我去你房间干什么?”她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美眸佯怒,“对我图谋不轨啊?信不信我告诉你爹去,看他不把你揍开花。”   邱子胥一折扇敲在她脑袋上。   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在被她“冒犯”的那一瞬间撑开了——   瞳仁黑得发亮,眼尾上扬的弧度陡然锋利起来,像那一把随身佩戴于腰间、骤然抽出来的宝刀。   之前是假寐的猫,此刻是真要咬人的豹。   “敢情在你眼里,”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莫名有种气笑了的劲儿,“本世子就是那昏了头的色中饿鬼?”   少女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邱子胥收回目光,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遮瞳模样,抬手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丢下一句话:   “余小姐大可放心,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余温半信半疑地跟进去。   房间很大,是邱子胥的卧房无疑,收拾得倒是整齐。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不知谁画的山水,看起来和寻常贵公子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然后邱子胥走到书架旁边,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   “咔”的一声。   书架后面,露出一条黑洞洞的阶梯。   余温瞪大了眼睛。   “邱子胥!”她压低声音,既震惊又兴奋,几步跑过去探头往里看,“你是鼹鼠吗!居然在自家挖了个地洞!”   少年没理她,从旁边取了盏灯,率先走了下去。   地道不长,几步就到了底。   等余温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   她愣住了。   底下是个不小的地窖,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顶上悬着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而温暖。靠墙摆着几排架子,上面码着的,全是——奇珍。   有西域来的琉璃盏,有南海的珊瑚树,有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古琴,还有几个铜鼎和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瓷器。角落里甚至摆着一架小小的博山炉,正袅袅地燃着香。   “你……你偷的?”余温转头看他。   “说什么呢。”邱子胥折扇又敲过来,这次没用力,只是点了点她的额头,“本世子光明正大买回来的。”   余温揉着额头,目光忽然定在墙边那几排酒坛子上。   黑釉封口,坛身上贴着红签,写着什么“漱玉酿”“玉浮梁”“桑落酒”,还有几坛连标签都没有,只用炭笔勾了个年份。   不说旁的,便说这“漱玉酿”,取“漱石枕流,饮玉为浆”之意,清冽如泉,价值千金。   随便拎一坛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三年的。   “自古有云,一醉解千愁,”邱子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漫不经心地说:   “随便挑一坛去喝。不过——”   他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那双慵懒勾人的眼睛看着余温,难得认真了一瞬:   “不许告诉我爹。”   美酒在前,余温岂有不应之理?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余府的花园里,杏花开得正盛。   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雪。   衣香鬓影,美人云集。   以余温为首的各家小姐占了花园东边的凉亭,石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邱子胥从地窖里搬来的那几坛酒摆在最中间,旁边则是小姐们自己带来的——桃花酿、青梅酒、桂花蜜、薄荷茶,还有几瓶不知道从哪个番商手里买来的颜色透亮的果子露。   “这杯颜色漂亮,我尝尝这个。”   “别别别,再兑一点果子露才稳妥,顾小姐忘啦,上次你直接喝了一碗,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讨厌!你才猴屁.股呢!”   少女们莺声燕语,娇软哝哝,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   有人拿小盏调了一杯果酒递过来,余为霜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又往里面加了些蜂蜜,递给旁边的手帕交:   “你试试这个,甜度刚好,堪称完美。”   花园西边,邱子胥跟几个贵公子在玩投壶。   少年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月白的直裰,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手里捏着一根投壶的箭,漫不经心地比了比,手腕一抖——   箭矢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入铜壶口。   “世子好身手!”旁边有人叫好。   邱子胥没理,从旁边的托盘里又抽出一根箭,在指间转了个圈。   他看起来兴致不高,那双眼睛半阖着,像只晒太阳的懒猫,跟旁边热火朝天的气氛格格不入。   “哎,你们听说了吗?春柳阁新来了个头牌,”李家的庶子李措,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半圈人的耳朵里,“听说眉眼有几分像那位——”   他朝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是那位啊,余为霜。”   旁边几个人露出了然的笑,笑声压得很低,像几只阴沟里的老鼠。   “还真别说,我也听人提过——”   “据说那双媚眼,看人一眼,魂儿都飞了。还有那一双玉腿,啧啧啧……”   正说得起劲。   “嗖——”   一根投壶的箭破空而来,“笃”的一声,扎在李措脚边,入土三分。箭尾的羽毛还在颤,把他袍子的下摆钉出一个洞来。   李措先是一愣,继而暴怒:“哪个不长眼——”   他抬起头。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在聊天说笑的公子哥们,此刻全都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群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鹅禽。   李措的目光顺着那根箭往上看。   正正对上一众公子哥中,身份最尊贵的那一位。   少年脸上还带着笑。   那种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的笑。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眼睛正不偏不倚,直视着李措。   那双总是半阖着的、慵慵懒懒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瞳仁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定定地盯着李措,像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癞皮狗。   他手里还转着一根箭。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那根箭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流畅而锋利,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玩玩?” [31]第 31 章:有孕。   第三十一章   少年把玩着手里那支箭,修长的手指从箭羽一路滑到箭簇,漫不经心地看向李措,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   “玩玩?”   “李公子武将世家,难道怕了?”   “堂堂男儿,可不能做孬种啊!”   周围公子哥儿们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姐们也停下调酒的手,往这边张望。余为霜站在亭子里,远远看着邱子胥的背影,不知道这家伙要干什么。   李措骑虎难下。   他咬了咬牙:“一局定输赢,输了的人喝三壶。”   邱子胥挑眉:“三壶太少,十壶。”   “你——”   “怎么?不敢?”邱子胥把箭往壶口比了比,“那就当刚才的话没说过。”   周围嘘声四起。   李措的脸涨成猪肝色,一拍桌子:“十壶就十壶!”   毫无悬念。   邱子胥的箭像是长了眼睛,一箭、两箭、三箭……每一支都稳稳当当落入壶口,连壶耳都没擦着一下。   李措的箭倒也有几分准头,可跟邱子胥相较,那就好比一个是翰林院的学士,一个是刚开蒙的蒙童。   十壶酒摆在李措面前,他硬着头皮灌下去,喝到第七壶时已经摇摇晃晃。   “再来!”李措把空酒壶往桌上一摔,眼珠子都红了,“这次赌点大的!”   邱子胥慢条斯理地擦着箭簇:“赌什么?”   “我若输了,就承认我刚才说的话是放屁!”   邱子胥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你若输了,不仅要承认,还要向余小姐赔礼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   李措咬牙:“成!”   他又输了。   这一次输得更惨,邱子胥甚至没有认真瞄,随手一掷,箭就稳稳扎进壶口,仿佛那壶口有磁石似的。   李措的箭倒是有两支进了,可一支擦着壶口弹出来,一支干脆飞到身后去了。   满堂哄笑。   李措面红耳赤地走到亭子前,对着余为霜的方向拱了拱手:   “余小姐,方才……方才是李某口无遮拦,言语冒犯,还望余小姐海涵。”   余为霜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措的脸更红了,转身要走,却被邱子胥叫住。   “急什么?”邱子胥把箭搭在指间,语气漫不经心,“再来一把?”   李措被他挑衅,一时酒劲儿上了头,恨声道:   “再来!我若输了,随便你处置!”   邱子胥垂下眼,拨了拨箭羽,淡淡开口:“你若输了,跪下来,磕三个头,叫我三声爷爷。然后滚出这场宴席,从此见余小姐,绕道走。”   全场安静了一瞬。   李措的酒醒了大半:“你——”   “怎么?”邱子胥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敢?”   “……你若输了?”李措的声音发颤。   邱子胥随手从桌上拈起一颗红樱桃,按在箭簇上,那颗樱桃正好卡在箭尖,红艳艳的,像一颗心。   “我若输了,”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双眼睛挖给你。”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余为霜的手顿在酒杯边,隔着人群看向邱子胥。   他站在投壶边上,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表情却看不清楚。   李措的脸已经白了。   邱子胥没有再看他,搭箭,瞄准。   第一箭,稳稳入壶,壶身纹丝不动。   第二箭,擦着第一箭的箭尾进去,两支箭挤在壶口,像并蒂莲。   第三箭,他换了手法,箭在空中转了半圈,“啪”的一声,箭尾磕在壶耳上,弹起来——众人以为要落地了,那箭却像被什么托了一把,平平整整地落在瓮口,滴溜溜转了半圈。   箭簇上那颗红樱桃,正正地指向亭子。   指向亭子里的某个少女。   满堂寂静。   这还有什么好比的?!   李措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下去:“爷爷,爷爷,爷爷。”   三个响头磕完,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连滚带爬,狼狈至极。   公子哥儿们这才回过神来,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哟,堂堂世子爷也不是百发百中的嘛!”“难得见到世子爷失手啊!”   邱子胥没理他们,低头看着那支箭。箭簇上的红樱桃完好无损,在阳光下像一颗红宝石。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此箭不入瓮,直指……”   “心上人。”   “啊——”亭子那边传来一阵尖叫,几个贵女捂着脸,耳朵根都红了,“邱公子也太会了吧!”   “他说的‘心上人’是谁啊?”   “还能是谁,你看箭指着哪儿!”   “是我是我,肯定是我!”   余为霜翻了个白眼。   烧包。   显摆什么啊,不就是投个壶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投壶也很准的好不好,小时候跟邱子胥一起练的,她也就比他差那么一点点……好吧,差很多点。   但那是因为她练得少!不是因为她天赋不行!   越想越不爽。   余为霜端着酒杯就过去了,往邱子胥面前一杵:“喂,我跟你赌。”   邱子胥正把那支箭从壶口拔出来,闻言抬眼,嘴角的笑意还没散:“你?”   “怎么,瞧不起人?”余为霜气鼓鼓,“我投壶也很准的,绝对不会输给你。”   邱子胥把箭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东西,亮亮的,像是阳光碎在那双凤眼里。   “彩头是什么?”他问。   余为霜想了想:“你输了,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一件事?”邱子胥挑眉,“万一你要天上的月亮呢?”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余为霜瞪他,“你就说敢不敢吧。”   邱子胥笑了,从箭筒里抽出两支箭,递了一支给她:“来吧。”   他们比了三轮。   第一轮,余为霜进三支,邱子胥进三支,平手。   第二轮,余为霜进四支,邱子胥进三支,余为霜领先。   第三轮,余为霜紧张得手心冒汗,盯着壶口,一箭,两箭,三箭……进了三支。   她转头看邱子胥,他还有最后一箭。   邱子胥搭箭,瞄准。   他的姿势很好看,侧脸的线条利落,手指扣着箭尾,手腕一转——   箭偏了。   擦着壶口飞出去,落在地上。   “哎呀,”邱子胥收回手,惋惜地叹了口气,“失误了。”   余为霜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跳起来:“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她转头冲亭子里的姐妹们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看到没有!我赢了邱子胥!我现在是投壶第一高手啦!”   亭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手帕交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顾小姐笑着摇头。   邱子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周围几个公子哥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世子爷这水放得,都成海了。   “你要我做什么?”邱子胥问。   余为霜转过身来,歪着头想了想,想了半天,眼睛一亮:   “还没想好,先欠着。”   邱子胥笑出声来:“好,欠着。”   余为霜已经跑回亭子里了,跟姐妹们炫耀她的“辉煌战绩”,手舞足蹈地说着刚才那三箭是怎么进的,越说越高兴,挥手的时候——   “哗啦——”   手腕上那串金珠手串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余为霜“啊”了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姐妹们也跟着弯腰,七手八脚地帮忙。   余为霜捡了几颗,数了数,总觉得少了一颗,蹲在地上四处张望。   “找什么呢?”   邱子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余为霜抬头,看见邱子胥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颗金珠,正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针——是投壶时用来固定箭羽的针,细如发丝,他常随身带着。   他把银针穿过金珠原本的孔洞,针尖对着自己的耳垂,停顿了一瞬。   “你干什么?”   余为霜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一头雾水。   邱子胥没说话,手腕一送,银针穿过了耳垂。   一滴血珠渗出来,红艳艳的,顺着银针滑下来,滴在地上。   余为霜“嘶”了一声,下意识摸自己的耳朵:“你不疼吗?”   邱子胥把银针弯了个弧度,固定住那颗金珠。金珠贴在他耳垂上,被血珠浸润过,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她,笑了一下。   “疼。”他说,“但值得。”   那颗金珠在他的耳垂上,像一枚耳坠,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金灿灿的,暖融融的。   “我没赢,”邱子胥低头看她,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所以不用你答应我什么事。”   他把耳垂上的金珠拨了拨,让它更稳当些。   “但我还是想要你一样东西——就这颗珠子吧。”   余为霜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酒劲儿还没完全散,眼睛亮亮的,脸颊红扑扑的。   她盯着他耳朵上那颗金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戴着真好看。”   邱子胥弯下腰,离她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我就不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被周围投壶的喝彩声、姐妹们调酒的笑闹声淹没了大半,但余为霜听见了。   她听见了。   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耳朵上那颗金珠,看着它在阳光下晃啊晃,金灿灿的,暖融融的。   她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那颗金珠的时候,画面突然开始褪色。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剥落,金珠的光泽先暗下去,然后是邱子胥脸上的笑意。   然后是周围的笑闹声、喝彩声、调酒声,全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邱子胥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   她拼命去听,什么都听不见。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骨头都在疼。   余温猛地睁开眼睛。   床帐。   头顶是天青色的床帐,纱幔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手腕上还在疼。   她下意识低头看——手腕好好的,唯独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之前被戒尺打的,已经结了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余为霜慢慢把手腕收回来,抱在胸口,蜷缩成一团。   她的手指碰到了枕头,一大片都是湿的。   她哭过。   她自己都不知道。   躺在床上看着床帐发了很久的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了灰蒙蒙的亮。   她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铜镜立在角落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余温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里面的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   少女散着长发,乌黑的发丝贴在颊边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宛若梨花般脆弱苍白。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掀开裙摆。   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个字。   “成”。   江成璧名字里那个“成”。   刺青的边沿还有些红.肿,墨色渗进肉里,张牙舞爪的,怎么都洗不掉。   她看着那个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酸水冲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下去。   不能这样下去了。   再待在这里,她会疯。   会死。   必须……逃。   天亮之后,宫女采薇端着水进来伺候梳洗。余温坐在妆台前,面无表情地让她梳头、上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被一点一点打扮成一个漂亮的人偶——金钗步摇,胭脂水粉,华服锦衣。   可那双眼睛毫无神采。   “姑娘,”采薇小心翼翼地问,“今日想戴哪副耳坠?”   余为霜看了一眼妆奁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珠翠,忽然想起梦里那颗金珠,在阳光下那么夺目。   “不戴。”   她别开眼。   刚梳完头,外面就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遣人来问姑娘安。”   余温起身,走到外间,对着那个小太监微微欠身:   “劳公公回禀陛下,我一切都好。”   语气温顺,姿态恭谨,挑不出一点毛病。   小太监满意地走了。   余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那点温顺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变得冷漠。   她转身回屋,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妆台上的一支簪子。   怎么逃?   谁能帮她?   她在这宫里没有亲信,没有盟友,连一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江覆把她关在这里,像关一只鸟,笼子不大不小,刚好够她活着,但不够她呼吸。   “采薇,”她忽然开口,“太医什么时候来请平安脉?”   采薇正在收拾妆台,闻言愣了一下:“每月初一、十五,今日正是十五。”   余温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把簪子放回妆台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太医。   每月十五。   如果……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如果能“有孕”,江覆就不会碰她。   至少,能拖几个月。   几个月,够不够她想出办法?   她不知道。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采薇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余温一个人坐在窗前,手中紧紧抓住那枚簪子。   窗外是宜春宫的院墙,很高,把天切成一小块。   有几枝杏花探出墙头,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想起梦里的邱子胥。   想起他耳朵上那颗金珠,在阳光下华光烁烁,灿烂无比。   想起少年轻盈又撩人的嗓音:“此箭不入瓮,直指心上人。”   她把簪子攥紧,硌得掌心生疼。   心中那个念头前所未有、无与伦比的强烈。   “我要离开。”   -   余温没有好好用早膳。   采薇端来的粥她只抿了一口,就说没胃口,让人撤了。   又趁着采薇不注意,往脸上多拍了一层脂粉,把唇上的血色也盖了盖,看起来苍白得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她躺在榻上,歪靠着引枕,闭着眼睛,做出“身体不适”的样子。   采薇进来收拾茶盏,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姑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请太医提前来?”   “不用。”余温睁开眼,声音懒懒的,“今日十五,不是例行请脉的日子么?等一等就是了。”   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在“主动求医”。   采薇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没再多嘴,退到外间去了。   余温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腕上,感受着自己的脉搏。   一下一下,跳得有点快。   她开始回忆江覆留下的那个太医,顾老太医。   顾知行,太医院院判,须发花白的老头子,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之前在太医院拿药的时候见过他几次,态度温和,医术也高。也时常听宫中人议论,“顾太医是个厚道人”。   厚道人。   这三个字现在够不够用,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当年,顾太医还不是院判时,曾经去过余府,给阿娘看病。诊完脉会叹一口气,说“夫人的病,忌郁结,忌劳累”,然后开一张方子,字迹工工整整,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种叹气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替病人发愁。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害她吧?   可万一他对江覆忠心耿耿呢?   万一他出了太医院就把她的脉案一五一十报上去呢?   万一他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觉得她在作死,干脆如实记录呢?   余温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得有点疼。   她必须先见到他,才能知道下一步。   ……   外面传来脚步声,采薇的声音响起:“顾太医来了。”   余温坐起来,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气。   顾太医进来的时候,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花白的胡子,微微佝偻的背,手上提着药箱,走路不紧不慢的。   “给姑娘请脉。”他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余温把手腕搁上去,看着他搭上三根手指。   屋子里安静极了。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像是在探她心底的秘密。   顾太医的表情很平静,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她不过是个普通的风寒病人。   余温等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了,才开口问:   “大人,我这身子……可有什么不妥?”   顾太医收回手,缓缓道:“姑娘气血亏损,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理。”   “就这些?”   “就这些。”   余温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袖口,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不该说。   但她还是说了。   “我……这个月的癸水没来。”   顾太医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压下去了。   他把手指重新搭上她的腕,这一次按得更深,时间也更久。   余温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像是在寻找什么——可她知道他找不到,因为她根本没有孕。   顾太医的表情微妙起来。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审视。   他什么都没摸到。   余温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是暗示,是请求,是试探,是把命交出去的孤注一掷。   顾老太医沉默了很久。   久到余温以为他要起身告辞了,他才开口:“臣……再仔细诊诊。”   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按着她的腕,像是在听一段极微弱的脉象。   “姑娘可有什么想吐、嗜睡的症状?”他问,声音很低。   余温的心跳停了一拍。   “……有。”   顾太医抬眼,与她对视。   那一刻,余为霜不知道他看穿了多少。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戏,还是看穿了她的绝望,还是看穿了那个藏在“有”字背后的、摇摇欲坠的求生欲。   “臣明白了。”他收回手,垂下眼皮。   “大人明白了什么?”   顾太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脉枕收进药箱,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她时间反悔。   “臣会如实记录脉案。”他说。   余温的手指在袖底攥紧了。   如实记录。   这四个字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癸水未至,脉象疑似有孕,需再观察”是如实记录。   “脉象平稳,并无孕象”也是如实记录。   他选哪一个?   顾太医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好生养着吧。”   然后他走了。   余温坐在榻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脉枕压出的红印,脑子里嗡嗡的。   他在帮她。   还是没帮她?   “如实记录脉案”——他到底会怎么写?   如果如实写“无孕”,她就完了。   江覆会知道她在说谎,会知道她在算计,会……   她不敢想。   如果如实写“有孕”……   不,那不是如实,那是帮她。   余温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她在赌。   她忍不住把妆台上那支簪子攥在手里——那是她仅剩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银质,不值什么钱,是她央采薇从莳花司取来的,在这宫中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攥着簪子,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底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采薇,是厚底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余温的心沉了下去。   门被推开。   江覆站在门口,玄色龙袍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清冷。   他没有让太监通传。   他是自己来的。   余温从榻上起身,低头站着。簪子已经被她藏进了袖底,冰凉的银贴着掌心,硌得她微微发疼。   江覆走进来,冕旒的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冬日里冰裂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在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寝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隔着那十二道玉旒,余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像山。   “太医怎么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余温垂着眼睛:“气血亏损,需要调理。”   “就这些?”   她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她知道他能感觉到。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癸水未至,太医说,可能有孕。”   话音落下,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覆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冕旒的玉珠因为方才的走动还在微微晃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余温垂着眼,盯着他靴尖上的金线。那金线绣成龙纹,在烛光下一明一暗,仿佛随时都会腾跃而出。   “你看着我说。”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余温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捏住了。他的手指很凉,力气不大,但足够让她抬起头来。   玉旒在她眼前晃动,透过那些珠串,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欺霜赛雪。   神色却冷得像是冬天莳花司院子里的井水,瞧得人一个激灵。   男子睫毛浓密纤长,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少女的影子——苍白的脸,微红的眼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装的。   他知道是装的吗?   余温眼眶泛红。不是怕,是恨。   但她让那点恨意沉下去,沉到眼底最深处,只浮上来一层薄薄的水雾,软声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   她的声音在发颤,咬了下嘴唇,又松开,红润的唇上被啮咬出浅浅的痕迹,“太医说要再等等才能确认。”   江覆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摩挲一件器物,审视它的成色。   余温没有躲。   她不能躲。   她甚至让自己的身体微微发抖,三分畏惧,余下的全是表演,但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出来。   江覆松开手。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冕旒的玉珠碰撞出最后一声脆响,然后安静下来。   余温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龙袍在逆光中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城墙,把窗外的天光切得支离破碎。   “太医之前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你很难有孕。”   余温的心沉了一下。   “是。”她低下头,“太医是这么说的,可是陛下……难道你不想……”   江覆转过身来,制止了她未尽之言。逆光中他的脸半明半暗,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像一道帘幕,隔开他和她。   “如果真有孕,”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会封赏。”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   他没说完。   余温低着头,手指在袖底攥紧了那支银簪。簪头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被这殿里的空气吞掉。   江覆走回来。   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缓。余为霜感觉到他停在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冷冽的柏子,夹着一丝甜润的苏合香。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大腿上。   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划过那个刺青的位置——那个“成”字,他的名字。   余温浑身僵硬。   她能感觉到那个字在发烫,像是刚刺上去时那样,烧灼着她的皮肤,烧灼着她的骨血。   她微微发抖。   “这里,”江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稳,像一把刀慢慢出鞘,“是朕的印记。”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隔着衣料,按着那个字。   “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洗不掉。”   他收回手。   转身。   靴声渐远。   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余为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支银簪,指节泛白。   她慢慢弯下腰,扶着床沿,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地砖冰凉,凉意从腿上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想起邱子胥。   想起他耳朵上那颗金珠。   想起他说:“疼。但值得。”   ——他宁可伤自己,也不会伤她分毫。   子胥跟江覆,不一样。   余温把脸埋进膝盖里,细窄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发抖,隐忍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   夜深了。   余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幔。这样的颜色,白日里看着压抑,夜里看着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太医那句“臣会如实记录脉案”,一会儿是江覆捏着她下巴时那双莫测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梦里的邱子胥,桀骜难驯却又温暖阳光,令人心安。   顾太医会帮她吗?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到明天的脉案送到江覆案头,等到命运给她一个答案。   如果成了呢?   如果脉案上写的是“疑似有孕”呢?   那她就有了几个月的时间。   几个月。   够不够她想出办法逃出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的,一下一下,是三更了。   余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有泪痕,已经干了,硌着脸颊有些硬。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管顾太医帮不帮她,她都得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活着才能……   “笃。”   余温猛地睁开眼睛。   “笃笃。”   两短一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   “笃。笃笃。”   两短一长。   一模一样!   余温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赤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前。   手指搭上窗棂,微微发抖。   她悄然推开一条缝。   月光泄进来,清冷冷的,把窗台照得发白。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风,吹着院角的杏花,花瓣落了一地。   她低头——   窗台上,有一颗金珠。   很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泪。   ……   金珠硌在掌心里,很小,却被她攥出了温度。   少女站在窗前,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暗处。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心跳太快了,快到手心的脉搏跟着一起狂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血管里擂鼓。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余温把金珠抵在唇边,冰凉的,还带着夜露的湿意。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点凉意从嘴唇蔓延开来,渗进齿间,像是一个隔着千山万水的吻。   她想哭,又想笑。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涨涨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   但她不能哭。   不能出声。   院子里随时可能有巡夜的太监经过,隔壁厢房还睡着采薇,而院墙上……她不知道江覆有没有派人盯着这扇窗。   余温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她把金珠放下,指尖在窗台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颗金珠放回窗台上。   金珠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余为霜知道,不一样了。   它来过。   他也来过。   她慢慢合上窗,退后两步,靠在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因为激动而微微蜷缩。   她不是一个人。   华暮微就是子胥,是她的子胥。   他没有放弃她。   他也在帮她想办法。   手指按在胸口,余温感受着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弯成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但笑意只持续了片刻。   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如果被江覆发现……   她不敢想。   江覆会杀了他。   那个在她腿上刻下“成”字的男人,不会允许任何人和她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余温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能。   第二天白天,天光大亮。   余温坐在妆台前,让采薇给她梳头。   铜镜里的少女妆容精致,红唇黑发,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采薇,”她打了个哈欠,“昨夜没睡好,想一个人静静。你带着她们去外间候着吧,不必在跟前伺候。”   采薇迟疑了一下:“姑娘身子不适,身边不留人……”   “只是打个盹儿。”余温摆摆手,“有事我叫你。”   采薇应了,带着小宫女们退到外间。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余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书,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等。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格一格的,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   光影一寸一寸地爬,令人倍感煎熬。   她想起第一次学投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邱子胥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搭箭、怎么瞄准。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热。   “看好了,”他说,“箭要平,手腕要稳,呼吸——”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边,痒痒的。   她手一抖,箭飞出去,连壶口都没碰到。   “你故意的!”她回头瞪他。   邱子胥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你在我耳边吹气!”   “我没有。”   “你有!”   “好吧,”他笑了,眉眼弯弯的,“那我让你三箭。”   “不要你让!”   三箭之后,她还是输了。气得把箭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邱子胥捡起那支箭,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那下次我让你五箭。”   “不许让!”她跺脚。   “好,不让。”他把箭递给她,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你输了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   她又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一箭都没进。   但那天回去之后,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邱子胥投的箭,每一支都擦着壶口飞出去,落在壶身外面,看起来像没进,可落地的位置排成一排,整整齐齐,连间距都一样。   他不是投不进。   他是故意的。   余温把书合上,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窗外的光影又移了一寸。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尖利的唱喏——   “钦天监奉旨查看宜春宫风水——”   余温猛地站起来。   心跳如鼓。   她走到门边,手指搭上门框,指尖微微发白。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门被推开。   华暮微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袭玄青,道袍垂到脚面,交领处露出一线银灰,像夜与晨的交界。   腰间银带銙微微发亮,挂着的那枚罗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没有戴官帽,乌发用黑色逍遥巾束着,两根飘带垂在肩后,被风微微吹起。   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裹着的堪舆图,神态恭谨,目光低垂,看起来就是一个奉旨办差的寻常官员。   但他的耳垂上,什么都没有。   金珠不见了。   余温的目光在他耳垂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华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   “奉陛下旨意,查看宜春宫风水格局,为姑娘安胎祈福。”   他说“安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余温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攥了一下。   安胎。   他知道了。   顾太医帮了她。   她垂下眼,侧身让开,声音温顺:“有劳大人。”   华暮微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堪舆用的罗盘和符纸。他在殿中站定,环顾四周,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审视什么了不得的风水大局。   “宜春宫坐北朝南,本是吉位,”他翻开堪舆图,指着上面的线条,“但西北角有缺,恐冲胎神。”   他看向那两个小太监:“你们去西北角看看,院墙外的水渠走向如何,仔细量了来回禀。”   小太监应声去了。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华暮微站在堪舆图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余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能看见他肩头的衣料被阳光照出一片浅青色的光晕。   谁都没有说话。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华暮微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门外——采薇和几个宫女站在廊下,背对着这边,正在说话。   院墙那边,小太监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弯。   他把堪舆图放在桌上,指尖在图卷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   余温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还是那双眼睛。   清澈的,明亮的,像曾经教她投壶时一样,里面盛着满满的光。   他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但看她的方式没有变——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   “小姐,”他说,声音很轻,是只有她才能听见的音量,“瘦了。”   余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尽量压得很低。   “宜春宫要‘安胎’,钦天监责无旁贷。”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陛下准的。”   江覆准的。   余温的心沉了一下——他也信了。顾太医的脉案写的是“有孕”。   “他……”她张了张嘴。   “别怕。”邱子胥打断她,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在这里。”   四个字。   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无声无息的。余温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但眼泪不听话,一颗接一颗。   邱子胥没有上前。   他知道不能。   他的手在袖底攥了一下,又松开。   “长话短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堪舆文,“假孕的事,顾太医帮了你,但拖不了太久。你要想办法让‘孕相’看起来真实——饮食、起居、脉案,都要对得上。”   余温抹掉眼泪,点点头。   “我会想办法再进来,”邱子胥的目光掠过窗外,小太监的身影还在远处,“‘安胎’需要定期查看风水,每个月至少能来一次。但你要——”   他顿了顿。   “你要好好的。”   最后那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窗台上的雪霰,一吹就散了。   余温看着他。   他没有说“我带你走”,没有说“再忍忍”,没有说任何空洞的承诺。他只是说——“你要好好的。”   好像她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余温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邱子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西北角的水渠确实有碍,臣会在堪舆图上标注,奏请陛下择日修缮。”   余温垂下眼,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温顺的调子:“有劳大人。”   邱子胥弯腰收拾堪舆图,手指碰到图卷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颗金珠。   不是昨晚那颗——比那颗大一些,也更亮,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穿着,像一枚小小的坠子。   “方才在院子里捡到的,”他说,声音平淡,“许是姑娘遗失的。”   余温看了一眼那颗金珠,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耳垂。   她想起梦里那颗金珠,想起他说“那我就不还了”。   现在他还回来了。   不,他没有还——他给了她一颗新的。更大,更亮,用红绳穿着,可以挂在腕上,藏在袖底,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余温把金珠攥进手心。   红绳贴着掌心的纹路,温热的,像是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多谢大人。”她说。   邱子胥点了点头,捧着堪舆图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姑娘保重。”   然后他跨出门槛,阳光打在他身上,玄青道袍的背影笔直笔直的,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了院门外。   …… [32]第 32 章:涂在唇上,他若吻她……   第三十二章   四月,春愈发深了。   宜春宫的偏殿里堆满了花,杏花、桃花、海棠、凤仙……   一盆盆码在桌案上、窗台边、甚至地上,挤挤挨挨的。   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好些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采薇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笑:   “姑娘,这些都是陛下一大早遣人送来的,说这些花太医都验过了,对孕妇无害。”   余温站在花堆里,手指摸过一枝杏花。花瓣贴着指尖,像一片薄冰。   低头闻了闻,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没来由的想起昨天江覆来的时候,坐在床边问她睡得好不好,走的时候顺手把帷幔拉好,留下一句“别着凉”。   她那时昏昏沉沉,只记得他离去时那个低眸的眼神。不冷。   相反,像是压着什么,压得很深,深到以为藏住了,可就在他转身的前一刻,那柔情还是从眼底漫上来,湿漉漉的,烫人。   余温皱了下眉,把那枝杏花折下来,放在妆台上。   “采薇,”她说,“我想调些胭脂解闷。你帮我找些蜂蜡、油脂来,还有小瓷罐。”   采薇眼睛一亮:“姑娘还会调胭脂?”   “之前有个姐姐教过。”   余温把花瓣一瓣一瓣摘下来,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采薇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   余温把花瓣分类——杏花做粉色的,桃花做偏红的,海棠做淡一些的。   她记得那时候,年长她几岁的贴身侍女念念教她:   花瓣要选刚开的,露水未干的最好;捣的时候不能太用力,汁水会涩;蜂蜡要隔水化开,火不能太大。   那时候她调着玩,调出来的胭脂颜色太浓,抹在脸上像猴屁股。   邱子胥看见了,折扇掩唇笑了半天,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   想着想着,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她把花瓣放进石臼里,慢慢捣。   汁水渗出,带着淡淡的香。   手很稳,心却不在这里。   不一会儿,采薇找来了蜂蜡和油脂,还有几个小瓷罐,青瓷、白瓷。   还有一个豆青色的,上面刻着一枝君子兰。   “姑娘,这个好看。”   采薇把豆青色的罐子递给她。   余温接过来,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兰花刻纹,莞尔。   “就这个吧。”   她把蜂蜡隔水化开,加入花瓣汁,慢慢搅动。颜色一点点融合,从浅粉变成杏花色,像暮春时黄昏的天色。   采薇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姑娘的手真巧。”   “帮我再去取些蜂蜡来,”余温说,“这些不够。”   采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余温缓缓探入袖底,摸出那个纸包。   这是此前,江雪吟交到她手中的,一直没有用上。很小一个纸包,裹了好几层。   里面是紫藤花的种子,磨成粉末后呈现黑褐色,细细的,像一撮土。   放在鼻尖闻了闻,无味。   她看着纸包,看了很久。   只要加进这些汁水里,搅匀,等它凝固,就是一支毒口脂。   涂在唇上,他若吻她……   或者,她根本不需要他吻。   她可以把它沾在杯盏上,假装是自己饮过的。   再斟一杯酒,亲手喂向他唇边,引诱他贴着那抹嫣红的唇印,喝下。   ……   采薇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大块蜂蜡,发现余温坐着发呆,不由得出声询问:   “姑娘,够不够?”   “够了。”   余温回过神,把口脂灌进瓷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妆台上。   盖子严丝合缝,看起来就是一罐普通的口脂,淡淡的香气,很是清新。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不急不缓。   然后是一缕香气——清苦的柏子香打底,浮着一层苏合香的甘甜。   柏子香主静,苏合香主暖。   冷冽与温热绞在一起,矜贵得不动声色。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余温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袖口理好,转过身来。   门被推开。   江覆站在门口。   他今天倒是没有戴冕旒,只束了一顶低调的玄色翼善冠,龙袍则为常服。   雪白颜色,绣暗金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衬得玉立昂藏,秀拔如竹。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出一道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缕像是在寺庙飘荡千年的柏子香,随着他迈步的动作漫过口鼻,清苦的,朦胧的。   像他的人一样,明明站在日光里,却让人觉得隔着一层雾看不清。   他没有让太监通传。   每一次都不让。   好像他与她,真的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丈夫推门进来,不必通传,不必跪迎。   檐下有一盏灯亮着,桌上有一碗汤温着,屏风后面有人在等他。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九五之尊,只是一个回家的人。   好像她不是他关在笼子里的囚犯,而是他的共枕发妻。   余温垂下眼:“陛下。”   江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满屋子的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这些花,”他轻声说,“朕着太医验过了,对有孕之人无害。”   “……”余温顿了下,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垂着眼,“多谢陛下。”   江覆见她兴致不高,抿着唇没再说什么,走到花堆前,弯腰看那盆茉莉。   他的手指拂过叶片,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指甲修得一丝不苟,边缘那道玉润的弧线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干净得不像沾过血腥的手。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余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屏着呼吸。   “这盆栀子花香太浓,拿走。”   江覆直起身,对身后的太监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吩咐一件很寻常的事。   “这盆茉莉可以留下。这盆玉兰也留下,搬到窗台那边,太晒了对花不好。”   太监们应声而动,搬花的搬花,挪盆的挪盆。   余温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袖口。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妆台上瞟了一眼——那罐口脂就放在那里,豆青色的罐子,一枝兰花刻在盖子上。   她克制自己不去看它。   越克制,越忍不住。   江覆忽然转过身,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   余温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他款步至妆台前,拿起那罐刚做好的口脂,随口一问。   余温的手指在袖底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奴婢自己调的口脂和胭脂。都是用您送的花做的。”   江覆把瓷罐举到眼前,拇指摩挲着盖子上的兰花刻纹。他的手指停了一瞬,旋即毫不犹豫地打开盖子。   杏花色的膏体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凝住的春色。   他低头闻着,轻嗅。   余温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他的鼻梁很挺,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极为漂亮干净。   他看了很久。   久到余温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江覆把盖子合上,放回妆台上。   “花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你如今有了身子,万事小心为上。”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清清浅浅的,云遮雾绕,探不分明。   “你做的这些东西,也一并查查。”   他身后的太监上前一步,捧起那罐口脂,又拿起旁边的胭脂,退了出去。   余温低头:“陛下说的是。”   她的声音温柔,姿态恭谨,挑不出一点毛病。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底的手指已经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江覆没有走。   他站在花堆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余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忐忑。   ……   一个时辰后,太监捧着瓷罐回来了。   “回陛下,”太监的声音恭恭敬敬,“太医验过了,无毒,可用。”   余温接过瓷罐,手指碰到罐壁的一瞬间,便冷得微微一缩,好在稳住了。   她把罐子放回妆台上,最显眼的地方。动作很慢,像是刻意让他看清。   江覆看了一眼那罐口脂,没说话。   余温站在妆台前,垂着眼,亦是沉默着。   脑海中闪回不久前——她的手,捏着那个纸包。粉末悬在罐口上方,即将倾洒而下。千钧一发之际,她止住了动作,快速把粉末装好,收了回去,塞进暗格。   所以,他不可能查出什么。   因为她什么都没放。   ……说不后怕,是假的。   余温所处的位置靠近窗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指却是冰冷微颤,掐得指尖泛了白。   看了一眼那罐口脂,忽然觉得很是可笑,她竟以为,自己能杀他。   明明每一步,都在他的掌中。   送花是试探,查花是试探。查口脂——也是试探。   他在等她犯错。   如果她真的往里面投毒,现在她可能已经跪在地上,被他以重重锁链捆缚着身子,毫无尊严地,细细地盘查和审讯了。   想到那个画面,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唇微微发抖,幸好,幸好自己犹豫了。   那不是心软,是直觉,她的直觉救了她一命。   他把口脂还给她,说“可用”。   但她知道,江覆在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给你机会,你没做。   这是你的运气。   正失神间,身旁传来窸窣的声响。抬头看到他站在花堆前,正在挽袖子。   雪白的袖口被他往上翻了两折,露出小臂。   他的手臂不像武人那样虬结,是修长而结实的线条,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日光照上去,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但余温的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一道牙印上。一圈泛白的痕迹,齿痕很深,整整齐齐的半圆形,宛若一轮缺了口的月亮。   ——是她咬的。   思绪不禁回到混乱的那几晚,余温脸上不禁又红又白。   那天他强行……弄得她疼极了,自己又向来不是吃亏的人。他既这般发狠对她,她便也悉数还回去,死死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用了全部的力气,只想撕下一块肉来。   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一般更加兴.奋,愈发凶狠地弄她。   这个痕迹,无比鲜明地提醒着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如今挽起袖子,露出那道牙印,就是……故意给她看的。   余温立刻别开目光,像被烫了一下。   脸上烧起来,倒也不是羞,是皮肤自己发烫。任何人如她一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眼睛都会先于脑子反应过来,仓皇地逃开。   江覆像是完全没发现她的反应,拿起剪刀,开始修剪花枝。   他的动作生疏,剪得歪歪扭扭,几根好好的枝条被他剪得长短不齐。   但他很认真,低着头,发丝垂落,一根根地看,一根根地剪。   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整截小臂,那道牙印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粉色。   余温看着他。   男子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没有那么清冷疏离了。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额角出了一层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采薇在一旁,只看了一眼便垂着头不敢再多看。   陛下的手,那一双批奏折、握朱笔、定天下生死的手,此刻竟握着一把小剪刀,笨拙地修剪花枝。   袖口沾了泥,指尖也沾了泥,他不在意。   陛下这个样子,就像……就像个寻常人家的丈夫,给妻子侍弄花草,笨手笨脚的,却不嫌脏。   采薇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只觉得眼前这些,不是她这个身份的人能瞧见的。忙把头一低,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   “这些花摆在这里,你看着也高兴。”江覆忽然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随后,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看得人心慌。   余温低下头:“多谢陛下。”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停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她曾跟他说……   “你不知道我不快乐吗?”   原来。他放在心上了。   正愣神之际,江覆转身,走向花堆。   余温略略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江覆站在花堆前,背对着她,继续修剪起花枝。   乌发从冠下倾泻而出,垂在腰后,他的头发很长,很黑,像上好的墨缎,日光打上去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   发尾微微卷曲,散在腰后,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余温的手指在袖底攥紧了。   她忽然想起,在酒楼之前,她应该是……见过他的。   是在宫中,琼林宴上。   那一年的探花郎姓江,单名一个覆字。   那个时候,她远远看了一眼,隔着一整个杏花林,隔着珠帘,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满座的喧哗。   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杏花树下,雪白色的襕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捧着一杯酒,正要敬给座师。   风吹过来,杏花瓣落了满肩。   他的头发被风扬起,又落回去,隔着那么远,她都能看见那头发比女子的还好看,绸缎一般,又黑又滑,垂在腰后。   满座哗然。   有人赞他是“玉面探花”,有人说是“百年难遇的美男子”。   她听了,心里是不屑的。   能有多好看?比得上子胥吗?   甚至自恋地想——比她余为霜还要好看吗?   她没多驻足,转身走了。   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那一年,她十四岁。   三日后,父亲站在秋千架旁,笑着说:“爹给你捉了个探花郎。”   后来,酒楼初见。   一年后她嫁了人。不是他。   后来再见到他,是洞房花烛。他是揭竿而起的前朝遗孤,剑指皇城,是她恨不得啖其肉的灭族仇人。   想到这些,余温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得不转移注意力到其他地方去。   她想到莳花司里,掌事姑姑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剪花枝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你心里想着什么,花都知道。”   此时此刻,江覆的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这枝杏花开得好,”   他转过身来,剪下一小枝递给她,淡淡道,“插瓶里,能开好几天。”   杏花枝上缀着几朵半开的花苞,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的手指捏着花枝的末端,指甲缝里嵌着泥,虎口处有一道薄茧。   余温接过花枝。   江覆则从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白瓷坛子,放在桌上。   “这是御花园存的雪水,”他说,“存了三年,用来浇花最好。”   余温的手指碰到坛壁,接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水很清冽,没有一丝杂质,像融化的月光。   “柳枝水也很好,”她说,“新鲜柳枝捣碎泡水,花能开得更久。”   江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你还懂这些?”   “莳花司的姑姑教过。”余温的声音淡淡的。   不顾江覆脸色,她转头看向采薇:“以后每日的淘米水别倒了,留着浇花。淘过米的水用来养花最好……”   采薇笑着应了:“姑娘放心,奴婢记下了。”   “能开好久不败。”余温补上一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也许是觉得该说点什么,才不让气氛那么僵硬。   江覆没有看她。   他看着那些娇滴滴的花,目光清远,像在看什么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不败就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余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怕失去什么的人。   这时,太监递上一本册子。   “你不是喜欢花吗?”江覆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闲着没事可以看看。”   余温低头看,是一本《百花谱》。   手抄本,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扉页上写着三个字:   宜春宫藏。   她翻开第一页,是杏花。   旁边用小楷写着花期、习性、栽培之法。   字迹和扉页上的不一样,更瘦硬漂亮一些,写字的人习惯握笔很重。   是他的字。   她往后翻。桃花、海棠、玉兰、茉莉、栀子、牡丹、蔷薇……每一页都有花,每一页都有字。   她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一页杏花,旁边夹着一片压干的花瓣。   杏花瓣,薄薄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   边缘有一点卷曲,脉络清晰可见,像一片薄冰,一碰就要碎。   手指摸到那片花瓣,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用力。花瓣贴着她的指尖,凉凉的,薄薄的,像一个人的叹息。   “多谢陛下。”她说。   江覆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深黑色,此刻被日光染上一层暖意,像深冬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   缝很小,但里面有光。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靴声渐远,柏子香和苏合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散开,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门缝里。   她抱着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阶下,像一条在地底下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的黑色河流。   他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头发垂在腰后,绸缎一般又黑又滑。   她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看着那扇门。   从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而亮,照在地砖上,像一根银针。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采薇进来点灯,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腿有些酸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邱子胥,没有江覆,只有一片杏花林。   很大很大的杏花林,一眼望不到头,花瓣铺了满地,像一场粉白色的雪。   她一个人站在树下,花瓣落了满身。   她抬起头,透过花枝看见纯蓝色的天空,如同琼林宴的那一天……   几天后,江覆遣人来请,他自己倒是没露面,只留下一句“有人要见你”。   余温跟着太监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一间偏殿。   殿里光线昏暗,窗子开得很高,阳光只能照到墙壁的上半截,下半截浸在阴影里。   一个人跪在地上,穿着灰扑扑的太监服,低着头。   他的肩膀很瘦,瘦到衣裳都撑不起来,领口空荡,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上面有一道疤。   余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他慢慢抬起头。   瘦得脱相。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像一具被风干的骨架。   脸上疤痕交错,但那双眼睛没变。   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像将灭的烛火被风一吹,又燃起来。   “妹妹。”   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破了的风箱被人用力拉扯。   记忆里这个声音本该是温润、清朗的,念书给她听的时候,如清泉流过岩石。   余温的眼泪先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挤出来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   “哥哥……”   余泽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   数年的磋磨,再不复当初那盛气凌人的余衙内的心气儿,连哭的念头都没了。   但他的眼睛是湿的,亮亮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余温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她记忆里的哥哥,有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像玉雕的。   现在这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变形,指甲碎裂,掌心里全是茧子,硬得像石头。   她握着那双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余泽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   “爹……并非被陛下所杀。”   余温抬起头。   “他在狱里自裁了,”余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用衣裳拧成一根绳就……。只留下一封遗书,道‘罪臣一人承担,求陛下饶恕余家老小’。”   余温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一条生路。”余泽低下头,看着妹妹握住自己的手,“所以你别恨他。他是为了我们。”   “……娘呢?”   “娘被送回公孙家了。正在庙里修行,虽病痛缠身,好在还活着。”   余泽顿了顿,“念念也在。”   念念。她的贴身侍女,从小一起长大的念念。她还活着!   “他……留了我们一条命。”余泽说,虽未明说,余温也知道这个“他”是指江覆。   “可是,妹妹——”余泽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什么东西听见,“你要离开。你不能待在他身边。”   他停了很久,久到余温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他……深不可测。”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口气,却重得像一座山。他的眼睛忽然空了,像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余泽牙关紧咬,咯咯直响,眸子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斗不过他。”他的声音在发抖,“谁也斗不过他。”   “所以你要走。趁他还——”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余温脸上,那双已经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情绪。   “离开这里。”他说,“越快越好。”   那双手粗糙的、变形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像风里的枯叶。   余温攥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她知道。   她知道江覆为什么要让他们兄妹相见。   高高在上的圣天子,一句话便能让哥哥脱离苦海,赐他一个闲职,让哥哥看起来还算健康、穿着干净的衣裳来见她。   这些温情,都是做给她看的。   他在用哥哥当说客,用母亲当筹码,用念念当绳子,一圈一圈地把她绑住。   他想让她知道:你看,我没有赶尽杀绝。我留了他们一条命。只要你听话,他们就能好好活着。   可他想错了。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余温问。   余泽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白皙的,柔软的,指节纤细,像百合花一样。和他的手放在一起,像阳春与寒冬。   “妹妹,”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新婚那夜,我们已经以为你死了。”   余温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晚上,余家满门大祸临头——”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不再回忆,只说,“我以为你死了。”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地,像是怕她也会消失。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老天爷让你活着,你一定要替我们好好活。”   “现在你还活着。”   “那就替我们,活下去。”   余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别怕连累我们。我们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余家的,不是爹娘的,更不是他的。”   “走。”   余温摇头,眼泪甩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走了,他会不会对你们……”   “不会。”   余泽说,“他留我们一条命,是因为你。只要你活着,我们就安全。可若你被困死在这,我们才真的完了。”   余温看着他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温热的,明亮的,像小时候背着她去集市时一样。   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问他:“哥哥,你会一直背着我吗?”   他说:“会。背到你变成老太婆了,哥哥也背着你。”   现在他说:“走。别回头。”   “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念想。”   “如果妹妹待在宫里生不如死,”他的声音忽然硬起来,像铁,像石头,像当年那个在父亲面前替她挡下一巴掌的少年,执拗无比,“那哥哥宁愿现在就消失。”   “不!”余温攥紧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不可以!”   余泽看着她,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那张瘦脱相的脸上,笑容生硬得像被人用手掰开,但眼睛温润如玉。   “不要怕,妹妹。”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他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往前走。别回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打在他身上,灰扑扑的太监服被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活下去。”   然后他迈出门槛,消失在阳光里。   余温一个人站在偏殿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间移过去,照在她身上,又移走。   地上有一摊水渍,是她方才跪着哭的时候落下的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   余温回到宜春宫,坐在窗前。   那本《百花谱》还在枕边,她没有翻开。   那片杏花瓣还夹在书页中间,薄薄的,一碰就要碎。   她脑子里全是哥哥的脸,瘦脱相的、带着疤的、已经面目全非的脸。   他说“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念想”。   是她活着,他才能活着吗?   如果逃,哥哥怎么办?母亲怎么办?顾太医怎么办?   如果不逃,她又该怎么办?   笼子就是笼子,哪怕金丝做的,铺着软垫,放着鲜花,还有一本合她心意的《百花谱》。   但笼子就是笼子。   她想起哥哥说的:“你新婚那夜,已经陪我们死过一次了。”   那个夜晚,红烛,嫁衣,满地的血。   她以为她死了,但她没死。   老天爷留她一条命,不是让她在这里慢慢腐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   她把手指伸进妆奁暗格,摸到紫藤花的种子。小小的,黑褐色,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深处。   她没有拿出来。   又摸到手腕上的金珠。   红绳系着,手指轻轻触着,像是能触到那个少年的面庞。   她不逃,哥哥会安心吗?母亲会安心吗?那些死去的余家人,会安心吗?   不会。   他们希望她活。真正的活。不是活着等死,不是在这座金笼子里慢慢烂掉。   她把金珠攥紧,硌得掌心生疼。   “我要走。”   少女嗓音很轻,但极稳。   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墙上,朱红宫墙被镀了一层银边,美得梦幻。   她看着那堵墙,忽然觉得它没那么高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余温照常吃饭、喝药、在院子里散步。   看起来温顺、安静,和之前没有分别。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采薇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姑娘好像……活过来了”。   开始主动跟采薇说话,问今天吃什么菜,问院子里的花开得好不好,问采薇家里有没有来信。   她甚至会浅浅地笑,不是那种应付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她的脸上也开始有肉了。   之前瘦得颧骨突出,下巴尖俏。   现在脸颊丰润了一些,像春天的杏花苞,白里透红,随时要绽开。   采薇给她梳头的时候,看着铜镜里的人,忍不住说:“姑娘这几日气色真好。”   余温看着镜子里的人,眉目舒展,唇角微翘,眼里有光。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了。   江覆来看她的时候,正是午后。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碎成一地金箔,被风摇动的树影踏碎了,又拼起来。   余温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枝杏花,正要插进瓶里。   她穿着一件芙蓉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阳光照成透明的金色。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江覆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光里,杏花映着她的脸,粉白相间,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   眼眸水润明亮,嘴唇微微抿着。   青丝半挽的少女娉娉婷婷,机机伶伶,像一枝初出水的莲花,嫩得能掐出水来,又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微微的怔,像深冬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   余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唤了一声:“陛下。”   江覆走过来。   他没有说话,走到她面前,站定。   柏子香和苏合香的气息漫过来,清苦的,甘甜的,把她整个人裹住。   密不透风。   他的手指落在她下巴上,轻轻抬起来。   余温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此刻被日光染上一层暖意,像融化的墨。   他的拇指在她唇边蹭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的,试探的,像怕碰碎什么。   一缕清苦在唇齿间散开,苏合香的甘甜随后漫上来,冷冽与温热绞在一起。   余温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没有推开。   他吻得很慢,很细致,像在品味一盏陈年佳酿。   微冷的嘴唇从她的唇角移到脸颊,又移到耳垂,含住那一小片软肉,轻轻吮了一下。   她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好像很喜欢那里,反复地吻,反复地舔。   余温的呼吸有些乱了。   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扣住,把她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远处的鼓声。   吻从耳垂移到脖颈,沿着那一道细细的线往下,停在锁骨上方。   他的嘴唇渐渐变热,呼吸发烫,烫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栗。   余温的手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想要推开,又停住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扣在她后颈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腰后,把她整个人箍住。   他的嘴唇从她锁骨上移开,沿着脖颈一路吻上来,最后停在耳边。   “可以吗?”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   余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孩子……”   她镇定自若地说些谎话,“太医说,前三个月要小心。”   江覆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停下来。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后颈,掌心发热,手指却微凉。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急促的,滚烫的,一下一下,像被压住的火。   他慢慢松开手。   退后一步。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平复。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余温站在原地,不敢看他。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开口了。   “朕知道。”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淡的,克制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他的手,那只方才扣在她后颈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余温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江覆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下来。   浓密漆黑的头发垂在腰后,微微摇曳,被日光流镀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今晚政务繁重,你用了膳早些歇着,不必等朕。”江覆声线如常。   “陛下放心,”余温轻声说,“奴婢会照看好腹中皇嗣,不会有闪失。”   这些天的温柔、关怀、疼宠,真的是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吗?   江覆心知肚明。   他清醒得很。   这些日子待她种种,不是因为她腹中有他的骨肉。   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块盾牌,一块可以挡在那血海深仇前面、让他名正言顺对她好的盾牌。   不是对皇嗣的温柔,是对她的。   他只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放下帝王威仪、像寻常人家的丈夫一样,疼爱妻子的理由。   而她,给了他。   他的温柔是真的。他的克制也是真的。   这一点,余温又何尝感受不到?   可她终究是要走的。   这也是真的。   “……也会照看好自己的。”叫他没有反应,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杏花瓣跌下枝头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沉下去了。 [33]第 33 章:疯子、变态、神经病。   第三十三章   江覆离开当夜,余温躺在床上,小腹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闷闷的坠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往下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痛感越来越重,从腹部蔓延到腰骶,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点一点收紧。   她蜷起腿,冷汗从额角渗出来,然后——身下一片湿热。   她僵住了。   手指探下去,触到一片黏腻。   她把手抽出来,借着床头的烛火看了一眼。指尖上全是殷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癸水来了。   采薇睡在脚踏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姑娘……怎么了?”   余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挤出一个还算平稳的语调:   “忽然有些饿了。”   “奴婢去小厨房——”   “不,”余温打断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我想吃杏仁豆腐。要现磨的杏仁,火候不能断,你亲自守着,莫要假手于人。”   采薇揉了揉眼睛,有些迟疑:“可是姑娘——”   “去吧。”余温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央求,“我就想那一口。”   采薇应了,披上外衣匆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余温掀开被子。   里裤上濡湿了一大片,被褥上也沾了血,在月光下看起来颇为骇人。   她盯着那片痕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被发现就完了。   假孕的事会穿帮,她会受罚,顾太医会被连累,子胥——   她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把脏污的里裤脱了,团成一团塞进床底最深处,又扯了几条备用的布条,笨拙地处理好自己。   被褥上的血迹擦不干净,她只好把被角翻过来,压在下面。手在发抖,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停。   弄完之后,她坐在床边,浑身发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少女赤裸的脚踝上,苍白到近乎透明。   按照规定,钦天监要三日后才来。   她撑不了那么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想透一口气。   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   月光很好,照在院墙上,她低头——   窗台上有一颗金珠。旁边压着一张折成方胜的小纸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是她的刻进骨头里的熟悉:   “明日。”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撑不住。   他来了。   第二天,邱子胥以“更换安胎符箓”的名义提前进宫。   依旧是那身玄青道袍,手里捧着新的符箓和香囊,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余温看见他放下木箱时,手指在箱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两短一长。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太监照例被支去查看院墙方位。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邱子胥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符箓和香囊,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她开口。   余温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掏出那团脏污的衣物,攥在手里,递给他。   他接过去,不看也不问。塞进木箱暗格里,动作迅速干脆。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布包的瞬间,感觉到里面是柔软的东西——月事布,还有干净的布条。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我记得你这几天会不舒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心中放心不下,所以提前过来了。”   余温把布包藏进袖底,点了点头。   邱子胥合上木箱,站起来。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他或许察觉到什么了,”他说,“万事小心。”   顿了顿,又补了几句:   “这几天别碰生冷的,茶水也忌一忌,浓的淡的都先别喝。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夜里盖好被子,别受凉。”   说完,他便抿着唇,沉默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些话不该由他来说。   她低下头。“我知道。”   邱子胥拎起木箱,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然后他迈出门槛,阳光打在他身上,玄青道袍的背影笔直笔直的,一步一步走远。   余温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手腕上的金珠贴着脉搏,一下一下。   危机解除了。但他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江覆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   癸水危机后的第二天,余温照常吃饭、喝药、在院子里散步。   看起来就像在安心养胎,再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但她的心里一直在想邱子胥的话。   江覆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午后,江覆来了。   他难得穿一身紫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   阳光打在他身上,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来串门的寻常贵公子。   他在她对面坐下,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今天有没有出去走走。   语气淡淡的,和往常一样。   但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从妆台上的瓷罐,到枕边的书册,到窗台上那盆茉莉。   最后落在那罐口脂上,看了一眼,移开。   “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他问。   余温的手指在袖底攥了一下,如实答道。   “只有钦天监来换过安胎符箓。”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皇帝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站起来。余温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抬头,只看见他的靴尖转过来,对着她。   “晋阳侯世子——”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朕知道你还念着他。”   余温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瓷盏磕在桌沿上,不响,但让人心里一紧。   “但朕不在乎。”   他没有回头。靴声渐远,柏子香和苏合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散开,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余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越发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在乎”。他像一潭深水,她扔了石子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这才是江覆最让人害怕的——你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又过了几日。   陈全忠亲自来宣旨,说陛下召见。   “姑娘,还请移步紫宸殿。”   紫宸殿——他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他起居就寝的地方。   余温跪在地上接旨,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泛白。   随后起身跟着陈全忠,离开宜春宫。   她第一次进到这里。   紫宸殿很大。殿顶高得望不见,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两侧的烛台燃着密密麻麻的蜡烛,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江覆坐在主位上,龙袍垂地,冕旒的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抬头,只看见他的衣摆。玄色缂丝的底子,暗金云纹是捻了真金丝线一针一针刺上去的,烛火一照,光影流转,像深夜里一条沉沉的、淌着金脉的河。从丹陛上铺下来,一直漫到她膝边。   她的膝盖贴着冰凉的地面,跪在下首。   他没有叫她起来。   “余温。”   他叫她全名。声音不高不低,从殿顶落下来,从金砖上反射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如同蚕茧。   “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未有孕。”   她的手指在袖底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他缓缓站起来。   龙袍窸窣,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尖落在她视线里,停下来。   “太医第一次报‘疑似有孕’时,朕就知道是假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润润的,似乎含着微微的笑意又似乎没有,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朕看着你演。看着你一点一点活过来。有精神了,会笑了,眼睛里头有光了。”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冕旒的玉珠垂在她眼前,她看见他的脸,面色玉洁,温文尔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朕在等你来告诉朕。”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她下巴上,轻轻抬起来。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深黑色的,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深渊,看着清,其实望不见底。   “你没有。”   余温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移上来,落在她额头上,落在那道疤上。他的指尖很凉,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块不甚柔软的皮肤,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朕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声音很轻,像诱哄,像叹息。   “脉案可以改,太医可以换。”   他的手指从她额头上滑下来,沿着眉骨,落在脸颊上。拇指在她颧骨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暧昧的弧,像极了某种引诱。   “但朕有一个条件。”   余温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假孕变真孕。”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指尖微微用力,逼她看着他。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若有了身孕,朕就当你假孕的事从未发生。”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睛是清冷的。   “一个月之后,若还没有——”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她额头上,又摸过那道疤。轻柔的,亲昵的,如同丈夫在抚摸妻子的脸。   “欺君之罪,大可凌迟处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温柔的事。“你也不想他们替你尝一尝滋味吧。”   余温的血液凝固了。   他们——顾太医,邱子胥,哥哥,母亲。每一个人,都是她身上的软肋。   他正轻描淡写地剥开血肉,一根一根地数给她看。   他俯下身,嘴唇凑到她耳边。   柏子香和苏合香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清苦的,甘甜的,像深冬的松柏林,枝桠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天光漏不进来,风也透不进来。一旦踏进去,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浓得化不开,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只能困死在里面。   “朕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得不到。”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吹在她耳廓上。   “所以,别试。”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脸上的温柔还没有褪尽,嘴角甚至弯了一下,温和、无害。同她第一次在酒楼里见到他一模一样。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余温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麻木了。她扶着地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晃了晃,稳住了。他没有扶她。   江覆转身走回主位,龙袍拖在地上,窸窣一声。坐下,拿起桌上的奏折,翻开,像她不存在一样。   “退下吧。”   余温低着头,退到门口。   转身,迈出门槛。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紫宸殿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一个月。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是他给她的最后通牒。   ……这一个月,她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   她走在回宜春宫的路上,一步一步,像踩在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不想,但她必须主动。   她恨他,但她要勾引他。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   回到宜春宫,采薇迎上来,说太医来请脉了,只不过换了人。   原来的顾院判告病休假了,新来的是个年轻人,姓方。   余温站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少女面色苍白,眉目还是精致的,就是双眼空空,望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望。宛若一朵开到盛处的花,花瓣还没落,眼看着却要凋了。她看了很久。   “采薇,”她说,“帮我找些妆画的东西来。还要一身衣裳——颜色鲜亮些,料子要软。”   采薇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默默去了。   余温坐在铜镜前,把碎发全都梳上去。露出额头,露出那道明显的疤。   采薇端着妆奁回来,看见她的额头,惊呼了一声:“姑娘——”   “帮我研墨。”余温说。   她打开妆奁,取出银白色的胭脂膏,又挑了一点石青。   用细笔蘸了,在额头上画起来。星在上,月在下。银为骨,蓝为韵。   第一笔落下去,像谁在深蓝的天幕上划开一道口子,漏出银白的光。第二笔跟上来,月牙弯弯的,钩住了那片光。   星月交辉,银蓝流转。   她把整片苍穹裁了一角,贴在自己眉间。   采薇研墨的手停住了。   铜镜里的人变了。   不是变样,是变了一种气质。那道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清冽的美——星月在她额间流转,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冰下有光。   她不像人间女子,像月宫走下来的神女。冷玉一样的脸庞,唇上一点红香,气貌若不胜衣,仿佛风一吹就会碎。   但那双眼睛在这片星月妆的衬托下,更美,更动人了——如那九天星河里捞出来的一片波光粼粼。   采薇看呆了,手里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里。   她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余温没有看她。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陛下在何处?”她问。   “紫宸殿。”采薇的声音飘忽忽的,像在做梦。   余温没有等通报。   她走到殿门口,推开门。江覆坐在案后,听见动静,批奏折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额头,看见那枚星月妆,看见她整个人像披着一身月光,朝他缓缓而来。   他的目光变了。   倒不是欲.望,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手指落在她额前,好像要抚摸,又没有真的碰上去——悬在半空,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怎么了?”他问。   余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黑色的,此刻却像化开了一层霜,露出底下温热的、潮湿的光。   “陛下手中,可还有‘含情’?”她偏过脸,问。声音很轻,像羞于启齿。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像冬天里隔着窗子看太阳,明晃晃的,却照不到身上。   “冬月,”他叫她的小字,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颤,声音很轻:“想服侍陛下。”   他笑了一下,手指从她下巴滑上来,落在她脸颊上,拇指慢慢蹭了一下。   “服侍朕,”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几个字的味道,“需要用这个?”   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上,不动了。拇指贴着她颧骨,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温热的,微痒。   “朕就在你面前,”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想要什么,跟朕说就是了。”   说罢,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笑意还在脸上,清清爽爽,温温润润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不着那些东西。”   她睫毛一颤,像蝶翅被风拂过。   江覆看着她的反应,像被愉悦到,又笑了一声。   “春.药朕没有,”   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酒倒是有。你要不要?”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白玉壶,两只杯子。倒了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了。   然后捧住她的脸,低下头。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尝到了酒的味道——烈酒,辣得她舌尖发麻。   他把酒哺进她嘴里。   她来不及吞咽,酒液混着他的气息一齐涌进来,呛得她咳起来,眼泪簌簌地掉落。   嘴角溢出来的酒淌过下巴,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濡湿了衣襟。   他没有停。   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她吐。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咳得浑身发抖,泪水涟涟,筋骨酥软。要不是他搂着,她根本站不住。   不知什么时候,他长指挑开她的衣襟——石榴红的外衫滑下来,露出莹润洁白的肩头。   她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肩头微微起伏,那道弧线便跟着颤,酒水洒在上边,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随时要滑落,又悬在那里。   她下意识抬手去遮,他握住她的手腕,按下去,不许她动。   “陈全忠。”江覆扬声。   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光。陈全忠跪在外间,低着头,不敢抬眼。   江覆一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按在怀里。她醉得厉害,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烫得惊人。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还在颤,分不清是酒气熏的,还是哭得厉害。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在她脊背上来回摩挲——指尖从肩胛骨滑到腰窝,又从腰窝滑上来,抵达哪里,哪里就燎起一阵热意。   她的呼吸乱了。他的也乱了。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柳枝,头靠在他肩窝里,乖得像只幼猫。他大步穿过帘子。   后殿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龙床上,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   他没有把她放下来。他抱着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脸上,很烫。   “冬月,”他叫她的小字,声音哑得像被酒烧过,“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她没说话。   她闭着眼睛,睫毛还在颤。   他把她放在龙床上。被褥是凉的,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   他撑在她上方,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见一双眼睛,嗔黑翻涌,亮得惊人。   他的手指落在她额头上,摸过那道疤,摸过星月妆。银白色的颜料还没卸,沾了一点在他修长的指尖上。   “别怕。”他说。   “陈全忠——”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怕惊动怀里的人。手掌停在她腰后,不动了,掌心烙着她的肌肤。   “传旨下去,这三日,朕不朝。”   说罢,江覆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偏着头,脸上是酒熏出的绯红,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海棠。睫毛濡湿,还在轻轻发着抖,呼吸间全是酒气,滚烫的,一下一下落在他颈窝里。   他的手指拂过她额角的碎发,把那几缕被泪打湿的发丝拨开。   江覆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喑哑的,像琴弦被手指压住,倏地颤了一下:   “天大的事,也别来扰。”   “是。”陈全忠弓着身子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全忠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是龙袍窸窣,是她挣了一下,是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门关上了。最后一丝光线缓缓湮灭。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室未散的酒香。   ……   更漏将尽,旖旎羞人声响未绝。   男人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肢,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像夜里起了一层薄雾,湿漉漉地贴上来:   “冬月。”   她僵了一下。   他好像很喜欢在这种时候喊她的小字。   在最亲密的时候——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故意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冬月……哈……”   余温闭上眼睛。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旁人不同。   旁人喊她冬月,是唤她的人。   他喊她冬月,是在提醒她——你是我的。   不是余家的女儿,不是宜春宫的禁.脔,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   只是他的。一个被他握在手心里、可以随时捏碎的名字。   她恨他这样喊她。   更恨的是,每次他这样喊,她的身体会比心先回应。   心跳快了,脸烫了,手指攥紧了。   像被驯出条件反射的动物,听见铃声就知道分泌口水了。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觉得这样喊她更亲近。   也许都有。但对她来说,这两个字比任何刑罚都难熬。   刑罚会疼,疼完就忘了,这两个字会留在她皮肤上,像他手指抚过的痕迹。   洗不掉,盖不住,下一次他再喊,又会浮出来。   ……   情.欲最浓时,江覆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汗湿的长发,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指尖从头皮轻轻滑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伏低做小的野猫——温柔,但居高临下。   “你最近乖了很多。”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孩子。   “朕很高兴。”   余温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夸奖,是提醒。   他在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看着你能做到哪种地步。   手指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她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乖一点,别让朕不高兴。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喉咙里那点哭腔咽回去。   唇瓣破了,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奴婢,谢主隆恩。”她一字字地说。   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停在她后颈,不动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沉甸甸的。   她阖眸忍耐,不回头。   江覆垂着眼睫。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掠过——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收回来,扣住她的腰。   指节陷进去,掐出红印。   “谢主隆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喑哑的,像琴弦被手指压住。   “朕教你点别的。”   ……   第二天,宫里就传开了。   说陛下罢朝三日,在寝宫宠幸了一个宫女。   那宫女额上画着星月妆,美得不似凡人,而从来不近女色、不食烟火的陛下,竟为了她罢朝三日——听说连奏折都搬到寝殿里批,就为了多看她几眼。   第五天,满宫的美人都在额上画星月。   有银白的,有金黄的,有镶珠的,有嵌翠的。   御花园里走一圈,到处都是星星月亮,晃得人眼花。   采薇笑着说:“姑娘,现在满宫都在效仿您,想要从您这里分一杯羹呢。”   余温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她们不知道,她画星月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遮一道疤。一道新婚夜撞墙留下的疤。一道他看见就会心软的疤。   她们学的是星月,不是瑕疵。   这些血和伤,没有人真正感同身受。   不过眼下她有更焦虑的事。   和江覆的交易期快结束了。   癸水又来了。   余温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睡眠不足导致的青黑,脖子上戴着一只项圈——银质的,细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她动一下,它就“叮当”响一声。   情况很糟糕,但有一件勉强算是好消息,她没有怀孕。   然而,一个月快到了。   她不敢想象江覆会再想出什么折磨她的法子。   那三天,他在她身上用尽了手段。   她记得自己说完“谢主隆恩”之后,风暴就来临。他把她翻过来,折过去,像摆弄一件器物。她求他停,他不让。   她哭,他吻掉她的眼泪。   她躲,他握住她的脚踝拽回来。   她被他训得服服帖帖。   只有当她抱着他,神智混乱地说出那三个字时,他才会温柔一点。   动作慢下来,嘴唇落下来,贴在她额头上,不重,像沾了一下露水。又落下来,落在被汗水冲花的星月妆,再也掩不住的那道疤上——停住。   轻轻贴着,像是要把它捂热,像要把当年那个伤口舔平。   她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气息拂过她眉心,痒的,酥的,一直麻到后脊。   “再说一次。”看着她失焦的眼睛,江覆低声说。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他满足喟叹一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在她背上慢慢地拍着。   像哄一个孩子,像疼爱妻子。   那三个字,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暗号。   她说“我爱你”,他就知道她撑不住了。   他说“好孩子”,她就知道今晚结束了。   “我爱你”不是真的,“好孩子”也不是真的。但他们都假装是真的。   他甚至用她的花装酒。   花瓣泡在酒里,他含了一口,湿漉漉的花瓣贴着舌尖,卷走残留的酒液。   “甜的。”他说。   她的手攥着衣摆,指节泛白,他一根一根掰开,十指交扣,按在榻上。   修长的手指收紧,扣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   她指甲陷进他手背,他没有躲,反而笑了,笑得胸腔震动,贴着她的皮肤传过来,闷闷的。   “别急。”他说。   “待会喂给你。”   回忆中断。   余温放下梳子,手指抚上脖颈的东西。   他给她戴上那天,她抗拒得厉害。他一边吻她,一边把锁扣扣上。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别动。”他说,“再动朕就把你绑起来。”   她没有听。她推他,打他,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   他握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低头看她。   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纵容,像宠溺,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小畜.牲。   他不容抗拒地,把锁扣扣上了,铃铛响了一声。   “小猫。”他舔着她的耳朵说。   余温哆嗦了一下。从那以后,她乖了很多。   他要什么姿势,她就摆出什么姿势。   他让她说“我爱你”,她就说“我爱你”。他叫她“好孩子”,她就低下头,让他摸后颈。   因为不乖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可是她心里清楚。   江覆就是个变态、疯子、神经病。   再这么下去,她早晚会怀孕,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少女脸色苍白,黑发披散,脖子上的银项圈勒出一道浅痕,铃铛垂在锁骨中间,随着呼吸微微地晃。   衣裳空落落的,宽大的领口掩不住肩头的红痕,腰身被带子束着,勒出细细的一截,像随手一掐就能折断。   不像一个人,像一件被赏玩过、又随手搁在一旁的器物。   她把手伸进袖底,摸到那颗金珠。硌在掌心里,凉凉的。   她把它攥紧了。   是夜。   余温用小纸条联系邱子胥,让他帮她逃跑。   纸条写得很短,只有三个字:   “带我走。”   她把纸条压在窗台上,盖上金珠。下半夜,金珠不见了。窗台上多了一颗新的,旁边压着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好。”   余温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来,把那个字吞掉。   纸灰落在她指尖,一碰就碎了。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安排。   她只知道——他答应了。   子胥,他一定会救她走的。   一定会的。   江覆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温柔。他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奏折,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   余温坐在他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茶是温的,不烫,但她喝不出味道。他忽然放下奏折,从她手里夺过茶杯。她愣了一下,看见他把杯子转了一圈——嘴唇贴着她喝过的唇印,喝了一口。   然后他低头看她。   “在想什么?”他问。   余温烦躁地抓了一下脖子。项圈的铃铛响了一声。   “想拿掉这该死的项圈。”   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是真心愉悦——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一下,很明亮。   他放下茶杯,捧住她的脸,亲了亲她的眼睛。   “别抓。”他的嘴唇贴着她眼皮,声音低低的。“脖子上会留印子。”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从项圈上掰开,扣在自己掌心里。   “不然——”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朕可以再为你罢朝三日。”   余温僵住了。   她把手乖乖放好,搁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他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冬月。”   余温愣了愣。她看着他的背影,肩很宽阔,腰很直,头发垂在腰后,绸缎一般又黑又滑。   她不情不愿地挺起身,走过去。他太高了,她伸手也够不到他的脸。   他弯下腰。她搂住他的脖子,在脸颊边吻了一下。他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移到嘴角,又吻了一下。他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踮起脚尖,嘴唇贴上去。这一次是真正的吻——紧紧贴上去,停片刻。   她正要退开,他的手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他的嘴唇分开,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她僵住了。   铃铛响了一声。他松开她。   “还是不够。”他说。   余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项圈的铃铛垂在锁骨中间,晃了一下,很刺眼。   “我爱你。”   她说。声音很轻。   他勾唇,手指落在她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好孩子。”   …… [34]第 34 章:“子胥,你要我吗?”   第三十四章   她被摸得浑身发毛。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余温后颈的汗毛立起来,细密的颤栗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滚,想躲,又不敢躲。   ……   半夜。   龙涎香从鎏金博山炉里袅袅散出,丝丝缕缕缠着低垂的床帷。   帷外是花几,几上供着一枝半谢的海棠,花瓣落在黑漆桌面上,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帷内,她光着身子蜷在他怀里,脖子上的金铃铛垂在锁骨中间,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披着绛红的中衣,半靠在引枕上,衣襟敞着,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上面有几道嫣红的抓痕,看一眼都要口干舌燥。   黑发散下来,衬着江覆那张位列仙班的脸,餍足之后,眉眼间那点清冷更甚,又莫名的艳丽逼人。   绛红衬着他的肤色,比玄色多一分暖,比纯白多一分欲。眼睑微微发红,此刻不是皇帝了,是一个餍足的男人。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从头顶滑到腰际,再漫不经心地绕回来。指尖过处,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叮——”铃铛响了一声。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抖什么?”他低声问,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哑,格外性感。   她没说话。   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落在她肩头,沿着那道弧线慢慢滑下去,停在铃铛旁边。   指尖拨了一下,又是一声“叮”。   “冷?”他问。   她摇了摇头。他笑了一声,笑意从胸腔传过来,贴着她的,很闷。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不动了。   帷外,海棠又落了一瓣,没有声音。   她靠在他胸口,眼眸半睐,柔嫩充血的嘴唇抿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   像撒娇又不像,有点抱怨的口吻,但没有任何攻击性:   “这劳什子的都响了一夜了,睡不着。”   他低头看她。   她抬起眼睛,湿漉漉的,一种“被折腾狠了”的委屈,控诉,双瞳剪水,楚楚可怜,芙蓉泣露。   “摘了行不行?又不会跑。”   “好不好嘛……”   “成璧……成璧……”   “夫君。”   她仰起头来,急切地向他讨好着,媚眼如丝,吻一下他的下巴,没反应;   又吻向他的喉结,硬硬的凸起在她唇间滚了滚。   他低眸看着她。她在他怀里,乖而软,不设防的样子。   铃铛突兀地响了一声。   他的手指停在她后颈,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很快,像一只被攥住的鸟。这声音让他安心。她就在身边,哪里都没去。   也罢。摘下来一晚上也不会如何,明日再戴上。   他的指尖顺着项圈的边缘滑过去,摸到锁扣的位置。   很小一枚,银质的,卡在细细的链子里。他按下去,“咔”的一声轻响,像夜里折断一根花枝。   项圈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拿掉。手指还停在那里,指腹贴着她后颈,感受那一片皮肤从紧绷到慢慢松弛。她的呼吸轻了,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卸了什么重物。   他垂下眼,看着那截脖颈从银圈里露出来——细白脆弱,比之刚剥了壳的嫩藕也不逊色了。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项圈勒出来的。   他的拇指在那道印子上蹭了一下。   “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铃铛又响了一声,项圈还挂在他手指上,垂下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瞳孔微微收缩,迅速垂下眼眸,掩饰那点失态。   他把它拿开,搁在床榻边。声音没了。   她的脖子空了。   他看着,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那截脖颈白得刺眼,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有种抓不住的失落感,随时都会消散似的。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收回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她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声一声,很慢,很稳。   不知过了多久,满室呼吸清浅。她的眼睛缓缓睁开,前所未有的清明,没有一点睡意。   ……   采薇夜里被尿意憋醒,起夜时分,忽然看见一个纤细人影匆匆掠过。   姑娘?   她揉揉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余温。不知何时换了粗布衣裳,头发打散,从后门闪了出去。   采薇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她没有喊。她只是看着,然后立刻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廊角,她才加快了脚步。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裙摆扫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定要禀告陛下……   姑娘逃了!   没走几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那人的手臂勒住她的脖颈,力气很大,她挣不开。她的指甲抓挠他的手臂,他纹丝不动。   她的意识模糊之前,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对不住了。”   然后眼前一黑。   ……   余泽松开手,采薇软倒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她,蹲下来,手指探到她鼻下——还有气。他松了一口气。   他不会杀她。杀了她,江覆会更有理由控制妹妹。   他只是让她晕一会儿。   一会儿就够了。   他把采薇拖到廊下,让她靠着柱子坐好,又把她的衣摆理了理,从远处看,像是靠着柱子睡着了。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眉骨上那道疤。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是后怕,他刚才差一点就拧断了她的脖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不能杀人。杀了人,他就不是来帮妹妹了,是来给妹妹添麻烦的。   他睁开眼,看向少女消失的那个方向。   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余泽的眼里的光亮隐隐约约,像将灭的烛火,被风一吹,又燃了一下。   妹妹,一定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吃人的深宫。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   他不会走。   他要留在这里,守着这条路。   如果皇帝醒来,他挡着。能挡一刻是一刻。能挡多久是多久。   霜儿……   这是哥哥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邱子胥从墙头翻进来,落地的声音很轻,身形轻巧,如同一片叶子。   他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把袖口理了理,黑色道袍,轻便的料子,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腰间头上都别无饰物,只一根素银簪子把头发半束半披。露出耳垂上的流苏耳坠,一点金珠闪烁流华。   他站在院墙下,月光照着他。   和少女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道袍男子嘴角一弯,露出个余温无数次梦到的、懒散没正形的笑。   和当年的世子爷一模一样。   “哟,”他压低声音,语调很轻,如梦似幻,“还知道等我呢。”   余温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挽起来,没有戴任何首饰。唯有手腕上的红绳金珠贴着脉搏。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她又想笑。   “你倒是没变。”她说。   “那当然。”他走近两步,歪着头打量她,声音忽然哑了,“……你瘦了好多。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拉直,又很快扬起来。他伸出手。   “走吧。”   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很凉。   他握住,很紧。手指收紧的时候,还捏了捏她的指节,像小时候牵她去偷摘桃子时的暗号——别怕,跟紧我。   他们没有走大路。   邱子胥带她走的是花园后面的小路,石子铺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箔。   他走得很快,但不急。   步子迈得大,却稳稳当当的,像脚下这条路他走了千百遍。   走了几步,他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条路叫什么吗?”   余温摇头。   “叫‘鬼见愁’。”   他一本正经地说,“上个月刚死过一个侍卫。宫里没什么人敢走。”   她瞪他一眼,“那你还带我来?”   ““就因为没人敢来,才好下手啊。”   他笑了,露出一点少年时的灵动狡黠,“放心,我算过了,今晚‘不干净’的是东边,西边干净得很。”   余温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还是这样。   做什么事都像是闹着玩,可每一件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跟着他,踩着他的影子。   邱子胥走的每一条路都像是提前踩过点的,拐几个弯,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   每一步都不犹豫,每一步都笃定。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安排的,她只是跟着他。   跟着他,就什么都不怕。   忽然,余温停住脚步,看着前边,心里紧张起来。   他们本打算从西华门出宫。   西华门是皇宫西侧的门,通向城外水系。   这道门是宫人出宫、运水、运冰的主要通道,管理比午门、东华门松,夜里更容易混出去。   守门的是一个侍卫。   对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仰着头,像在赏月。   邱子胥拉着余温,从门侧的小门走出去。   经过侍卫身边,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对着那个背影拱了拱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谢了,老赵。”   然后他直起身,带着余温不紧不慢地走了。   老赵没有回头。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那双背影,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看见。   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口,很普通的马车,青布帷幔,没有标记。   太监小顺子坐在车辕上,低着头打瞌睡。邱子胥走过去,没有直接叫醒他,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裸子,轻轻放在对方手边。   然后才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   小顺子抬起头,看见邱子胥身后那个女子。   他什么也没问,跳下车辕,把帷幔掀开。   邱子胥弯腰,先伸手扶余温上去,自己才跟着钻进去。   他坐定之后,掀开帷幔的一角,探出头,对小顺子说:   “别回头,只管走。”   小顺子应了一声,轻轻甩了一下鞭子。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声音很轻,却不容忽视。   马车动起来。   余温掀开帷幔的一角,往外看。西华门的灯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头,看着邱子胥。月光从帷幔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圈。看见她转头,他挑了挑眉。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余温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耳垂上那颗金珠,看着他嘴角那点没正形的笑,看着他眼底藏着的、细细密密的温柔。   “我们出来了。”她说,声音恍惚,只觉得好不真实。   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地看着她。   手指收紧,握了握她的掌心。   “嗯,”他说,声音很轻,很稳,“我们出来了。”   然后他又笑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余温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和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人判若两样。   “别哭。”他说,“等到了地方,我给你调酒喝。你以前调的那些,喝着像刷锅水,今后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艺。”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拳头,放在掌心里,暖着。   马车摇摇晃晃,月光从帷幔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明一暗地照在他们身上。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手一直没松开。   ……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河边停下来。   邱子胥掀开帷幔,跳下车,伸出手。   余温扶着他的手,跳下来。   她抬头看——河面很宽,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银鳞。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芦苇的气息。   岸边泊着一艘小船,不大,刚好够坐两个人。船篷是竹编的,刷了一层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船头挂着一盏小灯笼,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水面的月光搅碎了。   “来,上船。”邱子胥说。   他先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他站稳,伸出手。   余温握住他的手,踩上船舷。   船又晃了一下,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邱子胥扶住她的腰,把她拉进船里。   她猝不及防撞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和从前一模一样。   从前他混不吝偷了夫子家的桃,拉着她跑过三条巷子,把她藏进怀里,也是这样。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面上还要装出没事人的样子。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摇晃的小船上,在月光下。河水拍着船底,哗啦,哗啦,像在数着逝去的光阴。   “冷吗?”他轻声问。   “不冷。”   他这才松开手,扶她坐下。船篷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褥子,还有一件带着风帽的外袍,是他自己的,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外袍抖开,披在她肩上。   那袍子太大了,像一床被子把她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张倾城绝色的脸。   他低着头,忍不住把领口拢了拢,又把风帽拉上来,帽檐压到她眉骨,遮住了半张脸。   他退后一点,看了一眼,又凑过来,把帽檐往上推推,露出她的眼睛。   “好了,”他说,退后一点,“我们的余大美人藏好了,谁也认不出。”   他坐到她对面。   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他没有挪开。   船夫撑起篙,船离开岸边。   水声大了些,船身摇晃着,慢慢往河心去。   余温回过头,看着岸。   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被人一点一点吹灭。   船行至河心,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船夫在船尾,背对着他们,慢慢地撑着篙。水声很有节奏,哗——哗——哗——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余温坐在船篷里,看着对面的邱子胥。   月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叠着一道,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靠着船篷,像是在听水声。耳垂上的金珠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比少年时更加清俊浓烈的眉骨。   看着他微微抿着的薄唇,看着他垂在肩头的头发——从前是绸缎一样的,又黑又亮,风一吹就飘起来,少年人的张扬。   现在不是了。   还是黑的,但没了那层油润的光泽。比她记忆里长得多,也比以前糙了,有些发干。   似是被风吹过太久的松针,蓬松地散落在肩上,额前也落了几绺,倒很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潇洒不羁。   他觉察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笑了一下:“看什么?”她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连梳头的时间都没有。   “子胥。”   “嗯?”他应着。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动了,衣袖扬起风,完全是扑过去的。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迷路的人看见唯一的一点星光。   她跪在船篷里,扑到他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邱子胥没有动。   他的身体僵住了,后背撞在船篷上,竹篾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被她压在船篷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推倒的石像。   她吻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河水的湿意。   她吻他的眉骨,吻他的眼睫,吻他的鬓角,吻他耳垂上那颗金珠。   她吻得很急,很用力,像怕时间不够,像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   “为霜妹妹——”他的声音哑了。   她没有让他说完。   她堵住他的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   船身摇晃起来,水声乱了,船尾传来船夫惊讶的“哎呦”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她知道子胥在想什么。   他想说“不可以”。他想说“你会后悔的”。他想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但她不想听。她什么都不想听。   她只想亲子胥,只想抱着子胥,只想永永远远和子胥在一起。   大腿上某处开始隐隐发烫,像滚着一根烧红的针。   那个“成”字,江覆的名字,像一条蛇盘在她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她恨那个字。恨那个字刻在她身上,恨那个字让她觉得自己脏。   她要用邱子胥的味道把它盖住。   用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她要让那个字死掉。   要让它烂在皮肤下面,变成一块疤,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邱子胥的手从褥子上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她背上。   他没有推开她。   他把她抱住了。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和她的一样快。   他回应她了。   他的嘴唇分开,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睫毛在颤,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侧,又滑到后颈,扣住,把她按进怀里。   她听见他的呼吸乱了,变得急促,变得滚烫。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不是在回应她,他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克制自己。   然后他停下来。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在他们凌乱的头发上,照在她被吻肿的唇瓣上。   “霜妹,”他的声音哑得像很久没人拨过的琴弦,涩涩的,却还是从前那支曲子,“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几乎是哭喊出来。   “为什么不能?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拜过堂的啊!我们三年前就该这样了,子胥,我们这样是天经地义,我等你等了多久——”   “三年。”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她手腕上,摸到那颗金珠。   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那颗珠子。月光落在金珠上,反射在他眼里,薄薄一层光,像池塘沉了一枚铜钱,明晃晃的,却捞不起。   “三年零一个半月。”他说,“那天晚上,爹把我叫去书房。他说有要事相商。我不想去——那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他说,去去就回,不耽误。”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信了。”   余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他把我锁在里面。”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砸门,砸到手流血,没人来。等我砸开门跑回去的时候——”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你撞了墙。……他抱着你,从院子里跑出去。我追上去,他不让我靠近。他说——”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像把碎了的瓷片硬生生拼回去。   “他说,‘你不配碰她’。”   余温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子胥——”   “我该在你身边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已经不会哭了。   到底都经历了什么,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天晚上,我该在你身边的。你在等我,我没有来。我是你的夫君,我本应该保护你。”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打断她。“我爹把我叫走,是他的错。但我不该去,我该留下来,我该在你身边的。那个时候,你该有多害怕?该有多绝望?”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那天没有去书房,如果我砸门砸得快一点,如果我从他的手里先一步救下你——你就不会失忆,不会被他夺走,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点。   靠在船篷上,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你恨我吗?”   他问,脸色颓然,灰败。   余温半跪在他面前,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躲。   “我恨过。”她说,“恨你那天晚上不在,恨你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恨你——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我不恨了。”她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眉骨,“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不可能不要我。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不要过我。”   他闭上眼睛。   睫毛湿了,黏在一起,细细地颤着。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努力反复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要把什么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高大的男人蜷在角落里,像只被雨淋透的大狗,湿淋淋的,缩着,不敢出声。   “我没有原谅你。”她说,“但我不恨你了。子胥,我不恨你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有光,也有一个她。   “可我没有原谅我自己。”他说。   余温喉咙哽住。   她忍不住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落在他脸上,温热的,潮湿的。   船身摇晃,水声澹荡。   “那就别原谅。”她说,“但你要记住今天。四月十五。月亮最圆的一天。你来接我了,你带我走了,你没有不要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邱子胥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年前欠我的,”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今天还。”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慢慢收拢,扣住了。   “这艘船,就是我们的洞房。”   月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她脸上,洒在他脸上。   河水在底下流着,哗啦,哗啦,像在替他们数着那些错过的岁月。   她弯了弯嘴角,眼眶却是红的。   “我没有嫁衣,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但我不怕。你在,就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子胥,你要我吗?” [35]第 35 章:脚镣。   第三十五章   “子胥,你要我吗?”   邱子胥看着她。   月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眼睛里他的倒影。   他的眼眶红了。   “要。”   他的声音哑得像落满尘土的琴弦,喑哑,干涩,抬起指腹,轻轻抚过她眼尾。   “想了三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无时无刻不在想要你。”   他的手指摸着她的脸,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是粗糙的,蹭过她颧骨的时候,像砂纸抚过绸面。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给她听的秘密。   “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艘船,在逃命的路上。”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打鼓一样,又快又乱,“为霜,你是我的公主。”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压抑着,胸腔随之震动。   “你配得到最好的——花轿、红烛、凤冠霞帔。不是在船上,不是在月光下,不是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   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濡湿他的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抱得更紧,在她耳边温柔地说:   “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等我们有了一个家。有院子,有海棠,有你在窗前等我回来。那时候——”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娶你。”   ……   余为霜和邱子胥躺在船篷里,头挨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一如当初年少模样。   船篷的顶是竹编的,有一条一条的缝隙。   从缝隙里看出去,天空被切成了一道一道,星星嵌在缝隙里一眨一眨,如同神灵在注视着他们。   河水在底下流着,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一样,令人安心。   “子胥。”   “嗯。”   “你看,星星。”   “嗯,看到了。”   “像不像小时候?你带我爬到屋顶上说有流星雨,我脚滑差点摔下去,你接住我,自己磕破了膝盖。”   他笑了。像是回到了那年春天,她趴在他身上,看他膝盖磕破了一大片,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吓得号啕大哭,以为他要死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明明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做个鬼脸,再捧着她的脸说:   “哭什么,又死不了。”   “你总是说我记性差,跟个小老太一样,可是我记得每一件事。”   她很认真,声音轻轻的,“你教我投壶,你故意输给我,你把金珠戴在耳朵上。每一件都记得。”   他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   “我也是。”他喉结滚了滚,说,“每一件都记得。”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握住了,很紧。他的手没有以前那么细滑矜贵了,粗粝的茧子蹭着她的手背,她不觉得疼,只觉得暖。   船身摇晃着,水声不断。余温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月亮从缝隙里移过去,看着云从船篷上方飘过。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不知道在哪里读过的,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梦里。   “醉后不知天在水,”她轻轻地念,眼里有光芒闪烁,“满船清梦压星河。”   邱子胥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子胥。”   “嗯。”   “如果天亮之后,我们要死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那就死。”   他的声音从旁边吹过来,很轻,像一片花瓣悠悠坠落。   “和你一起,哪里都好。”   她的眼泪滑下来,落在枕着的褥子上,没有声音。   “我也是。”她说,“和你一起,哪里都好。”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慢而稳,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响成一片,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她闭上眼睛。   今夜与他登船,送命或寻欢。   就这样漂下去吧,漂到天亮,漂到天黑,漂到世界的尽头。   只要他在身边,哪里都好。   突然。   船夫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公子,后面有船。”   余温倏地睁开眼睛,瞳孔震动。   ……   邱子胥掀开船篷后面的帘子,往外看。   河面上,远远的有几盏灯笼,排成一条线,正在往这边来。   灯笼很大很亮,绝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灯罩上描着五爪金龙的纹样,烛火从龙纹里透出来,把整条船照得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宫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船越来越近。   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把周围的水面照得金红一片,如同熊熊燃烧的火海。   船头站着一个人——还是那身绛红,夜风灌满袖口,猎猎翻卷,气势逼人。   他手里挽着一张长弓,弓身漆黑,弦是银白色,月光下泛起狰狞的冷光。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也不想看清。   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像夜枭的哀鸣。   “嗖——”   邱子胥的发簪应声而断,碎成两截,落入水中,连水花都没有。   他的头发散下来,被夜风吹乱,拂过眉骨、拂过脸颊、拂过耳垂上那颗金珠。   他却没有动,身姿清瘦,稳稳站在那里,散着头发,望着大船上那个人。   月光照着男子,风灌满袖口,衣袂飘飘。散着头发,不躲不退。生死置之度外了,不像逃犯,像谪仙。   余温在他身后,看着邱子胥的背影,心狠狠揪成一团。他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道袍空落落的,肩胛骨撑着薄薄一层布料,风一吹,骨感明显。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从后面抱住他,像小时候他磕破膝盖时那样,把脸贴在他脸上。可她没有动,只是攥紧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二位,珍重!”   “扑通”一声,船夫见势不妙,当机立断跳进水里先逃走了,水花溅上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与此同时,大船的阴影覆盖过来,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躲在邱子胥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呼吸微急。   大船上,君王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弓弦拉满,箭尖对着他们,密密麻麻的,一堵墙,一片钢铁铸成的树林。   只要一声令下,万箭穿心。   船头,陛下身边,有一个人,穿着禁军的甲胄,甲片上泛着冷光。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禁卫军统领,周寂。   “姑娘,”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陛下问您——要不要赌一把?”   余温没有说话。   周寂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邱子胥。   “这些箭,箭簇上都有倒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公文。   “射中人,不会立刻死。箭簇会嵌在肉里,拔不出来。硬拔,会带下一整条肉。”   邱子胥的手指动了一下。   余温感觉到了。   她的心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河底,沉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   “会活活疼上七天七夜,”周寂继续说,“然后才死。”   余温站在邱子胥身后,月光被大船挡住,她整个人都浸润在阴影里。   她看着那些箭,看着密密麻麻的箭尖,看着邱子胥散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她指尖。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头发也是凉的。   她赌不起。   她不怕死。可是,她怕他疼。   怕他像周寂说的那样——活活疼上七天七夜,然后惨死在她面前。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看见他的脸,看见他耳垂上的金珠,看见他笑着说“大美人藏好了”。   她睁开眼睛。   “姑娘,”周寂的声音从船头传来,不高不低,像在替谁传一句酝酿很久的话,“陛下还说,您要是玩够了,就回来。”   话音落地,锁链哗啦一响,大船上放下了一块踏板。   窄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下面的河水黑沉沉的,月光碎在里面,像一地的碎银,晃得人眼晕。   余温从邱子胥身后走出来。   脚尖探出,踩上踏板。木板很旧,边缘磨得发白,被水汽浸得发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她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少女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枝被风吹断的海棠,摇摇晃晃的,但还立在寒风中。   骤然,手腕被人握住。   “别去。”他的声音哑了,重复,“别去。”   她回头看着他,认认真真看他的脸,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   她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一辈子不忘。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这样看他,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最后一次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   他眼睛里有泪,有光,有她。只有她。   “我不去,你会死。”   她狠狠心,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泛白,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她往踏板走去。走了三步,五步,七步。   “为霜——”   邱子胥脚步一动,伸手去拉她。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手腕时。   “嗖——”   箭矢破空。   邱子胥的手停在半空。   箭簇擦过他的掌心,带起一条血线。   血珠飞溅,落在她手背上,滚烫,像一滴泪。   余温猛地抬头。   大船上,江覆缓慢放下弓箭。他的脸在月光下湛若冰玉,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嗔黑一片,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她只看了一眼。她不敢再看。   邱子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上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皮肉翻卷,血涌出来,止都止不住,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踏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没有缩回去。   没有半点犹豫,余温朝邱子胥扑过去,捧住他的手。血从她指缝里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月光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你别动……”她的声音碎了,呼吸都带着疼痛,“你别动。”   她撕下自己的衣摆,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她缠在他掌心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血透过来,把布条染红了,她的手指也染红了。   手在抖,身体也是。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看见他的脸,就走不了了。   “你走吧,”她吸了一口气,说,声音很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忘记我。”   她站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散乱的头发,照着他耳垂上那颗金珠,照着他掌心上那团被血浸透的布条。   他的嘴唇发白,白得像宣纸,像月光,像她十四岁那年看见的杏花。   “你娶别人吧。”她说,“我并非良人。子胥,你去找一个好姑娘,生一堆孩子,过寻常人的生活。别等我了。”   邱子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怔怔的,他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泪水,也有一个小小的她。   她转身。   往踏板上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会扑向他、会吻他、会问“你要我吗”的余温了。   她长大了。   在血和泪里,在箭矢和倒刺里。   在邱子胥掌心那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里。   她走上大船。腿软了一下,扶住船舷才站稳。船舷是凉的,铁一样凉。   她没有看江覆。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宛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余为霜。”   倏地,邱子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   道袍加身修长清瘦的男子站在踏板上,一瘸一拐的,掌心的血还在渗,把布条染成深红色,一滴一滴落在踏板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晃,随时要倒,但没有倒。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江覆。   他再一次,挡在她前面。   散着头发,掌心渗血,道袍被风吹得翻飞。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薄薄的,摇摇欲坠的,但立在那里,不肯倒。   “江成璧,放了她。”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是江成璧。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江覆站在船头,弓箭已经放下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他身上,绛红衣袍,微微露出锁骨,上面还有暧昧的印记,一看便是发现她逃走后立刻追来,衣服都没顾得上换。这般衣冠不整,失却了帝王的持重端庄,多了几分邪气风流。   他看着邱子胥,看了很久。   “你拿什么换?”   他问。皇帝嗓音淡漠,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邱子胥苦笑。   是啊。他拿什么换?家族没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弟弟死了,满门抄斩。   命是江覆留的,身份是江覆给的,钦天监的差事,是他亲手批的。   他什么都没有。他拿什么换?   “我的命。”邱子胥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江覆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已经不值得他动手的东西。   “你的命,”他漠然,“不值这个价。”   邱子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隔绝男人投向余温的视线。   宫里那次,他没能护着她。这一次,他绝不退让。   江覆视线毫不晃动,越过邱子胥,直勾勾看着余温。   “过来。”   余温没有动。   邱子胥挡在她前面,亦是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不住发抖,掌心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江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她,目光已经有了威胁。   “朕再说一次。过来。”   余温牙关紧咬,腮帮子酸疼,像含着一颗苦药。   她缓而又缓地,从邱子胥身后走出来。   走到江覆面前,站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心痛。是空的,像两个吞噬世间万物的黑洞。   “选,”他说,“他死,还是你留。”   余温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她低下头。   江覆朝她伸出手。   那个银质的项圈躺在白皙宽大的掌中,细链子挂着一只小小的铃铛,月光一照,冷得像一汪化不开的霜雪。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铃铛轻轻地晃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银质的链子,凉意顺着指尖一直凉到心口。   她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   铃铛响了一声,响声细而脆,像冰裂开一道缝。   她低下头,把项圈绕在脖子上,锁扣“咔”的一声合上了。   铃铛垂在锁骨中间,沉甸甸的,扯着她的尊严往下坠。   她开始往下蹲。不是垮下去的,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折下去——腰先弯,像柳枝被风压下来,柔若无骨。   裙摆铺开,在甲板上散成一朵花;臀线微微抬起,隔着衣料,勾勒出一道温软的弧。她把自己折成一弯月,一截水,一捧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沙。   膝盖落在他靴边。   她仰起头,看着皇帝。   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声,能听见风穿过船舷的孔隙,能听见——   不知是谁,咽了一下口水。   余温像是完全听不见。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额头贴着男人的膝侧,贴着那层矜贵的布料,慢慢地、慢慢地蹭了一下。   “喵。”   声音很细,像丝线断了,几不可闻。   大船上安静了。   弓箭手不敢动,周寂低着头,陈全忠把脸别过去,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风吹过来,船头的灯笼晃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江覆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笑。   他赢了。但他没有笑。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头顶,轻轻地拍了一下,如同安抚一只迷路的、终于回家的爱宠。   掌心是温热的,指腹薄茧蹭过她的发丝,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她闭上眼睛。   “为霜——”   邱子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   “别这样……你回来,求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碎了,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一下,甲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你看看我……为霜,你看看我……”   禁军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他感觉不到疼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听见了。   她的背僵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眼泪顺着苍白的小脸往下淌,滴在江覆的靴尖上。   她不敢回头。回头了,他就走不了了。她把自己卖了,换他的命。   他能做的,只有活着。替她活着。   年轻的皇帝弯腰,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像一件薄胎瓷,一碰就要碎。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颈窝,睫毛湿漉漉的,扫过他的皮肤,像开合的蝴蝶翅膀。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极轻的,极细的,像瓷器开片,一层一层地裂。   他没有低头看她。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收紧手臂的时候,她整个人嵌进他精壮的胸膛,严丝合缝。   铃铛响了一声。   他转身,往船舱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风吹过来,他龙袍的袖口拂过她的脸颊,她缩了一下,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一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让他滚。”   江覆声音冷冷。   禁军松开手,刀刃从邱子胥脖子上移开。邱子胥跪在地上,看着她被抱走,看着她的头发从江覆臂弯里垂下来,青丝三千,如一道触不可及的梦。   他没有喊,更没有追。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了很久。掌心还在渗血,一滴一滴,却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再喊。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了。   ……   宜春宫,内殿   余温被他从船上一路抱回来之后,就一直蜷在榻上,背对着所有人。   除了铃铛,她的身上又多了一道东西。   ——金色的脚镣锁在踝骨上方,链子从床沿垂下去,盘成一团,像一条睡着的蛇。   采薇端着粥进来,在榻边站了很久。   “姑娘,喝口粥吧。”   没有回应。   “姑娘?”她动了。   慢慢地翻过身来,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雾蒙蒙的,映不出人影。   “喵。”   声音从那张姣好的嘴唇里吐出来,沙沙的,软塌塌的,好似喉咙里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采薇愣在原地,碗沿磕了一下,粥洒出来一小片,烫了手指,她忘了喊疼。   余温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从侧面看过去,只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锁骨中间那道还没有消退的红印——铃铛勒出来的,有一小片弧形。   陈全忠来的时候,身后跟了四个太监,抬着两只描金箱子。   箱子打开的时候,满室生辉,连烛火都暗了一瞬。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堆了满满一桌。   他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姑娘,这些都是陛下赏的。”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了看他。   绸缎是蜀锦的,金线织的云纹,光一照栩栩如生,一匹够寻常人家五年用度。珠宝是内造的,东珠、猫眼、鸽血红,随便一颗嵌在钗头上,能换城南一条街。   她只回应了一声。   “喵。”   陈全忠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已经缩回去了,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头发铺在榻上,像一匹泼出来的墨。   从门口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弯曲的脊背,和脚踝上那抹金色。   江覆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让人通传。   少女缩在榻上,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头发散着,纠缠在一起,像很久没有梳过。她瘦了。   下巴尖得像能戳破纸,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火苗还在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   榻垫陷了一下,她的肩膀颤了颤,像被风惊动的蝶。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指落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很干,没有光泽,缠在他指间,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瞬——像将灭的烛火被人拨了一下,猛地蹿高,又落下去。她眯起眼睛,仰起头,脖颈扯出纤白羸弱的线条,往他掌心里蹭去。   脸贴着他的皮肤,动作很慢,像幼兽在试探一个陌生的温度。   “喵。”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软得没有骨头。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江覆低着眸,看她。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一只不会反抗的猫,一个只会喵喵叫的女人。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她不吃饭,不喝水。   粥端来,凉了,端走。茶端来,凉了,端走。   从早到晚,她只是蜷在那里,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像梦话,像呓语,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喊救命,上面的人听不见。   他又来了。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好似久旱的田地,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   呼吸也很轻,轻到要凑很近才能感觉到——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波纹。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送到她唇边。   “喝水。”她没有动。“喝水。”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她还是不动。   他把杯子往她唇边送了送,水沾到她的嘴唇,她没有张口。   “余温,喝水。”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里有了棱角,难得严厉。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杯子。然后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含了一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呛了一下,咳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伸手扶住她的背。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太瘦了。   脊骨的每一节都摸得清清楚楚,像一串念珠,隔着薄薄的皮肤硌着他的手。   她咳完了,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是呛出来的泪。   “喵呜——”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发颤,像在抱怨,像在撒娇,又像在哭。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   她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活人的光,是月亮的倒影落在井水里,看着很近,捞起来什么都没有,不过是虚幻的波光粼粼。   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后,停了一瞬,收回来。   他没有碰她。   只是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下来一角,他伸手拢了拢,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她没有醒。   女孩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很轻很匀,睫毛湿湿地垂着,像做了什么梦——也不知道是好梦还是噩梦。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把她送去采苹苑。”   陈全忠跪在后面,愣了一下,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那个背影——勾着金线的玄色长袍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蜡像。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脚镣——”   那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换副轻的。”   然后他走了。   靴声渐远,消失在廊下,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涟漪散了,什么都没了。   余温醒来的时候,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四角掖得很平,像昨晚无人来过。   她坐起来,头发散着,翘起一边,衣裳皱巴巴的,领口还歪着。   采薇端着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姑娘……陛下的旨意,您不能再在这住了,得送您去采苹苑。”   她没有说话,沉默乖顺地接受安排。   少女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格一格的,照在地砖上,像被切开的蜂蜜,黏稠的,缓慢的。   陈全忠亲自送来了新的脚镣。   还是纯金打造,链子很细,锁扣做得很精巧,不仔细看以为是寻常首饰。   采薇给她戴上。   蹲下来,把锁扣扣在她踝骨上方。“咔”的一声,很轻,像折断一根枯枝。链子从脚踝垂下去,盘在地上,冰凉凉的。   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站起来,走了两步。链子拖在地砖上,“沙啦——沙啦——”,不像铃铛那样清脆,拖沓的,沉闷的,像拖着一条不会响的蛇。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一线漠然,像刀锋上的一道光。   陈全忠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走出门去。   脚镣在身后拖着,“沙啦,沙啦”,一路响着,远了。   采苹苑是秀女住的地方。   今年的采选比往年晚太多,礼部说是钦天监挑的日子不凑巧,可人人都知道,是陛下不肯。   旨意压了又压,折子驳了又驳,拖到暮春,才勉强点了头。   各地送来的女孩子住进来,大的不过十七,小的才十四,穿红着绿,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雀鸟。   她们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低头,怎么跪。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召见。   江覆还年轻。   登基不过数年,二十五岁,正是盛年。后宫空虚,膝下荒凉,连个公主都没有。前朝的折子堆了满案,催选秀,催立后,催开枝散叶,催延绵国祚。   他看也不看,批红的笔搁在架上,墨干了,陈全忠换了三回。   此前,他只在宜春宫待着。   只翻一个人的牌子,只宠幸一个嘴上说着“我爱你”心中对他却没有半分情意的女人。   现在那个女人戴着脚镣,住进了采苹苑中,最破的院子。   余温走进去的时候,花团锦簇,莺声燕语,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围在廊下绣花,看见她,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就是她?就是那个夜夜专宠的?瞧着也没有多美嘛。”   “你看见她额头上那道疤没有?破相了呢。”   “犯了什么罪?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就失宠了。”   “当真是……天家无情,帝王薄幸。”   “休得胡说,当心被抓去打板子。”   唏嘘声像风吹过竹林,叽叽喳喳,窸窸窣窣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余温没有停,没有回头,只是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往里走。   沙啦,沙啦,沙啦。   那些声音被链子拖碎了,碾进泥里。   她分到的院子很破。院墙矮矮的,一抬头能看见隔壁院子晾的衣裳。   门是旧的,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几株海棠靠着墙根,叶子黄了,枝干枯了,蜷缩在一起,像快死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脚镣拖在泥地里,沾了土,链子的缝隙里嵌了灰。   她低头看着那株海棠,看了很久。   枝干是黑的,皮翘起来,像烧伤的皮肤。她蹲下去,手指插进泥土里,抠了一下——湿的。根还活着。   能活就好。   她开始干起了老本行,种花。   没有花锄,就从墙根找了一块碎瓦片,边缘磨手,她用裙摆包着,一点一点挖土。   指甲里嵌了泥,裙摆上沾了土,也无所谓。   她把枯枝剪掉,用瓦片切断,扔到墙角。   把杂草连根拔起来,堆成一堆。   从井里提水,桶很沉,她提了半桶,瘦弱的肩膀塌下去,洒了一半,裙摆湿到膝盖。   第一天,只清出一小块地,露出褐色的泥土。   第二天,又清出一小块。   第三天,海棠的根须露出来了,还是白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余温蹲在那里,看着那截根须,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落在肩上。   她笑了。   弧度很小,像春天第一朵花开,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有人看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秀女们不再议论她了。   新旧交替,总有更新鲜的故事填满她们的嘴。   余温瘦了,但脸上有了血色。   嘴唇也有了光泽,透出一点粉,像云霞最淡的那一笔。   也黑了些,是太阳晒的,后颈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领口遮住的地方白,露出来的地方是蜜色。   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那种被人宠爱时小心翼翼的光,是活着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光。   脚镣还戴着。   链子磨得发亮,闪烁金光。缝隙里的灰常常是被泥土填满了,又被雨水冲干净,再填满,再冲干净。   走路的时候依旧沙啦沙啦,她不觉得吵了,像她的影子,跟着她,从不催促,从不离开。   只有一点,她还是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花不需要听她说话,泥土不需要,井水不需要。   它们只管活着,她也只管活着。   这一天,余温蹲在井边,把木桶系下去,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桶底碰到水面,闷闷的一声。   她等了一会儿,等桶沉下去,再一节一节往上提。水很重,从桶沿晃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她把桶放在石沿上,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在晃,她的脸碎在里面,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额头那道疤被水波扯长了,像一道裂开的缝。   她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水慢慢安静,碎片聚拢,她的脸又回来了。   她看到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更坚毅,更执着。   目光落下去,沉沉的,稳稳的,像钉子楔进木头里,不为了被谁看见,只是为了把自己钉在这块土地上,好好地活。   没来由的,她想起那天在船上,月光下,邱子胥说“那就死”。   她当时说“我也是”。   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余温低下头,把手指伸进水里,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   她把手抽出来,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回桶里,叮咚,叮咚。   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不想死了。   这个念头很小,像井底冒上来的一个气泡,无声地碎了。   她把桶提起来,脚镣拖过石沿,沙啦一声。   往院子里走,水洒了一路,在身后留下歪歪扭扭的,深色的印子。   走到垂花拱门的时候,她停下来。   垂花拱门上爬满了木香,细小的白花开成瀑布,从檐角隆重地倾泻下来,垂到齐人高的位置。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像刚下过一场薄雪。   拱门那边站着一个人。   高挑身形,雪白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着,光风霁月翩翩公子的模样,背对着她。   木香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去,像不知道似的。   他面前跪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声音细细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陛下……”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喜。   “臣女……臣女仰慕陛下已久……”   不经意间,手里的桶绳滑了一下,桶底磕在石沿上,闷响一声。   那两个人没有回头,好像完全没发现她的存在。 [36]第 36 章:“怎么,是觉得我会吃醋?”   第三十六章   垂花拱门那边,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花,美人。   青春,爱情,锦衣华服。   余温的手指攥紧了桶柄。   江成璧毁了她的爱情,他凭什么得到幸福?   他也应该日日夜夜活在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对。   恨意翻涌上来,像滚烫的水浇在心口。   余温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去,悄悄转身往回走。   不想了。   那些事都不如她手里这桶水重要。不如她那一株海棠重要。   公孙落樱攥着那条手帕,指尖摩挲着上面绣的字,心里像揣了一只雀,扑棱扑棱地跳。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她把这句诗绣在手帕上,绣了整整三天,指尖扎了好几个洞。   她想着等会儿念给陛下听的时候,陛下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夸她字绣得好吗?   她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陛下正在看别处。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越过那片开得正好的垂丝海棠,落在很远的地方。   落樱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花圃那边,一个宫女提着一桶水,淡粉色的裙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忽然她顿了顿步子,仰头看着枝头的一只雀,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   那个侧脸。   落樱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霜霜?   那是霜霜!是她七姐姐的嫡女,她从小亲如姐妹的霜霜!可是,可是她不是嫁到晋阳侯府当世子妃了吗?   公孙落樱几乎要跳起来,但她忍住了。   她又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陛下——他还在盯着那个方向,目光幽深,像在看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落樱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想起进宫之前听过的那些传言——陛下曾经有一位未婚妻,余家的小姐,后来余家获罪,那位小姐被充入宫中……难道说……   霜霜就是陛下的前未婚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臣女好像看见了一位故人。”   江覆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平淡:“哦?”   “是臣女七姐的女儿,臣女从小跟她亲如姐妹,后来臣女随父亲去了边关,已经有多年不见了……”她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只是……这位故人身份特殊,臣女怕贸然过去,两个人见面会尴尬……”   她没有把话说透。但陛下似乎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既是故人,去寒暄几句也无妨。”   落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陛下!”   她提起裙角,小跑着穿过花圃,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   “霜霜!霜霜!”   余温听见有人在叫她。   那个声音又脆又甜,像春天的风铃,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越来越近。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女朝她跑过来,鹅黄色的衫子,梳着双螺髻,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是含了星星。   那张脸。   余温愣住了。   “九娘?”   少女已经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手:   “霜霜!真的是你!我远远看着就像你,又不敢认——你瘦了好多!”   余温看着她,恍恍惚惚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九娘。公孙九娘。   她母亲最小的妹妹,她的小姨。小时候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豆丁,如今已经及笄了,眉眼长开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你怎么在这里?”   余温的声音有点哑。   “我进宫参选呀!”落樱笑嘻嘻的,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我现在是女官了,陛下给了我一个职位,虽然没有册封,但是——”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余温耳边,羞涩道:“陛下人可好了!特别温柔,特别君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余温的手僵住了。   “来来来,我带你去给陛下请安!”落樱拉着她就往前走,“陛下人很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落樱。”余温没有动。   落樱回头看她,眨了眨眼睛。   “我……”余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告诉落樱那个人是谁,不能告诉落樱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能告诉落樱,她的“陛下”到底是何等险恶。   她只能跟着落樱走过去。   “陛下,这是霜霜。”落樱说。   余温低头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一截木头,却没有开口,没有抬头,没有看他。   皇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她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落樱站在旁边,看看余温,又看看陛下,总觉得哪里不对。霜霜为什么不肯看陛下?   陛下明明那么温和,长得又俊美无俦,半点也不吓人的。   她偷偷捏了捏余温的手,想问她怎么了。   但余温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花。   落樱心里急得不行。   霜霜怎么这么傻?余家出事是很惨,可是至少陛下留了她的命在。   如今改朝换代,大殷被大昭所灭,俨然已经成了江家的天下。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论如何,做小伏低总能活得更好些。   她有心让陛下跟霜霜交好,以后宫里她也有个说话的人,霜霜也可以享受以前的荣华富贵——   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眼中大好人、大圣人的皇帝陛下,对霜霜做过什么。   江覆看着她。   她有多久没有站在他面前了?   瘦了,下巴尖尖的,肤色也深了些。一身淡粉色的宫装洗得发白,纤纤细腰不盈一握,衬得那腰身愈发楚楚动人。袖口还沾了一点花肥的痕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涂口脂,颜色淡淡的。   江覆想起那三天三夜。   那张逼仄的龙床上,她也是这样抿着嘴唇,不肯出声。   他掐着她的下巴逼她出声,她咬破了嘴唇,血蹭在他的指腹上。   后来她不咬了,不是因为屈服,是因为没有力气了。   她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帐顶,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濒死的凤蝶。   他脑子里全部都是那些画面。   肮脏的念头。   想亲她,想咬她的嘴唇。想听她叫出声来,婉转吟哦,哭着喊他的名字。   她散开的头发,她绷直的脚背,她咬着嘴唇不肯松开的、倔强得要命的样子。   江覆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想听。想得要命。   可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从走过来行礼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她跟落樱说话的时候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像春天的风吹拂。   “九娘”“你怎么在这里”清凌,悦耳。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头。   她跟落樱说话的时候,神色那么温柔。   这种温柔,她以前也给过邱子胥。   她到底有多少温柔可以给别人?为什么就不能分一点给我?   哪怕是对我发火也好。她连发火都不肯了。   就这么厌恨我?厌到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么?   江覆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好啊。   你不看我,那我就让你不得不看我。   “余小姐?朕常听公孙小姐提你,”   他开口了,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说你以前对她最好了。你以前对谁都这么好吗?”   落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霜霜以前可好了!小时候我摔倒了,她背着我走了好远好远——”   余温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一堵纤薄却坚韧的墙,把他的话全部挡在外面。   落樱话说到一半,忽然“啊”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指着一处草丛:   “霜霜、陛下你们看,那只小鸟好像受伤了!”   那只麻雀落在草叶上,翅膀耷拉着,站不太稳。   落樱转头看看江覆,又看看余温,一脸不忍:   “我、我去看看它!很快回来!”   不等两人反应,她已经小跑着出去了。   拱门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覆看着她。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像一尊失了心的泥胎木偶。风吹过来,她的裙裾飘了一下,又缓缓落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冬月。你就这么恨我?”江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余温没有说话。   “恨到连半个字都不肯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远了。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汗意。   很好闻。   他有些贪婪地嗅着,如同发/情的狗一般。   “那你当初精心妆扮,爬上朕的床……”   他不受控制地说着,喉头一阵阵的发紧,舌根处不由自主地泛出津液,故意只说一半。   余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火在烧。   她看着他,嘴唇在发抖,眼眶发红,手指攥着桶柄,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但她那个眼神,那个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眼神……   比任何话都让他兴.奋。   他在心中浅笑。   对,就这样。看着我。   恨我。   恨也比无视好。恨也是对我。   我要你看着我,只看着我一人。   哪怕只有恨。   落樱捧着小鸟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霜霜你看!它还能动,应该只是伤了一点点——”   她跑到跟前,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霜霜的脸色好白,陛下的表情……   她说不上来。   陛下在笑,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看到的笑容不太一样。   “公孙小姐,”   江覆忽然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家霜霜以前唱歌特别好听,让她唱一首给你听?”   余温猛地看向他。   眼神像刀。   他笑意更深。   落樱奇怪地看看余温:“霜霜,你还会唱歌吗?我怎么不知道?”   余温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桶柄,像攥着一把刀。   一阵风穿过,细细白白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脚边。   那只小鸟在落樱手心里扑棱了一下翅膀。   “呼,不要动不要怕,你只是蹭破了一点皮,养几天就能飞啦。”   落樱的注意力又被小鸟吸引。   “公孙小姐心善。”   江覆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这只鸟遇见你,是它的福气。”   落樱被夸得忘乎所以,高兴的找不着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笑嘻嘻地转向江覆,“陛下,臣女好久没跟霜霜见面了,想让她搬来跟臣女一起住。霜霜一个人太孤单了,臣女那里宽敞,霜霜要是能过来,也有人说说话……”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因为陛下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江覆没有看落樱。他看着余温。   “哦?”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公孙小姐想跟你一起住,你觉得呢?”   余温的手指攥紧了桶柄。   这是陷阱。她知道这是陷阱。   她不能说不,落樱会失望,会追问为什么。她不能说好,那是向这个男人妥协,是走进他布置好的牢笼。   可是她没有第三个选择。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得发白。落樱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霜霜?”   余温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覆看着她挣扎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或者,”他忽然改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让落樱时时刻刻都去采苹苑看你。”   余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让落樱去采苹苑?   让落樱看到那个破败的院子?看到那些秀女们轻蔑的眼神?   听到她们在背后嚼的舌根?听到“戴着脚镣的御婢”这几个字?   让落樱知道,她余为霜,曾经高高在上的余家嫡女,晋阳侯府的世子妃,如今沦落成什么样子?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坐在余家的花园里教落樱认字。落樱那时候还是个小豆丁,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崇拜。   “霜霜,你好厉害!你什么都会!”   “霜霜,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   “霜霜,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   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什么?像她一样被退婚?像她一样家破人亡?   像她一样躺在仇人的床上?像她一样在采苹苑种花,被所有人笑话?   她不能让落樱看到这些。   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以前的她。   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她还是那个骄傲明媚的余为霜。   她睁开眼睛。   “我搬去公孙小姐那里。”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地的花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落樱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吗?霜霜你真的愿意?”   余温看着她那张笑脸,点了点头。   她不敢看江覆。   但她知道他在笑,奸计得逞的笑。   许久未见,落樱高兴得不行,拉着余温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说到最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献宝似的递到余温面前。   “霜霜你看!这是我进宫前带的糖,宫外的!我一直舍不得吃,现在给你吃!”   荷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桂花糖,用糯米纸包着,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落樱拈起一颗,直接递到余温嘴边:“尝尝!可甜了。”   余温张嘴含住那颗糖。   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了,暖融融的,像是很多年前在余家的味道。   “甜不甜?”落樱眼巴巴地看着她。   “甜。”余温说。声音有点哑。   江覆站在旁边,看着那几颗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宫外带进来的东西,来历不明。谁知道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谁知道干不干净?吃了生病怎么办?   他刚要开口,余温已经把荷包收进了袖中,动作稳稳妥妥,像是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奴婢告退。”   她行了礼,转身走了。落樱在后面挥手:“霜霜,我明天去帮你搬东西!”   余温没有回头。   江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目光追了很久,直到那抹淡粉色消失在垂花拱门后面。   然后他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他的声音冷淡下来,没有看落樱,“公孙小姐请自便。”   落樱愣了愣,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阔步离开。   步伐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   她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只小鸟,有点茫然。   陛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她低头,看了看小鸟,小鸟歪着头看她,啾了一声。   “你也看不懂对不对?”她小声说,语气里有点委屈。   ……   江覆走过垂花拱门,转过那道抄手游廊,脚步忽然顿住了。   余温静静站在廊柱边,只留一个清瘦的背影。淡粉色的裙裾在风里缓缓舒展,如花瓣轻旋,又如水纹散而复聚。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晚樱。   她没有走。   她在等他。   江覆慢慢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借一步说话。”   她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江覆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余温转过身,看着他。   廊檐下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暗夜里的狼。   她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浑身发冷的恶心。   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含霜履雪,玉质天成,令世间女子趋之若鹜。   但她知道他不是人。他是鬼。是缠着她不放的、阴魂不散的恶鬼。   “陛下这般这么费尽机心想听我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怎么,是觉得我会吃醋?”   江覆的眉毛动了一下。   余温往前走了一步,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又冷又烈。   “你以为我看见她,心里会不好受?”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的苏合香,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倒映的自己。   “你错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那种温柔让人后背发凉。   “我看见她,心里只觉得解脱和庆幸。”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庆幸你终于找到了一个替代品。我祈祷你最好能一辈子缠着她,别再来恶心我。”   江覆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你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我觉得……”   她微微仰起下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比任何话都残忍。   “我终于,彻底地,真正地,摆脱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   她没有走出去。   手腕被猛地攥住,整个人被拽回来,后背撞上廊柱。疼痛从肩胛骨蔓延开来,但她来不及感受。   他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柱子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她骨头生疼。他低着头,呼吸粗重,喷在她的额头上,滚烫的。   他的眼眶发红。   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红。像困兽。像走投无路的、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像下一刻就要吻上来。   她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等着那个她不想等又逃不掉的时刻。   但他没有。   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久到她能数清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睫羽的颤动。   然后他闭上眼睛,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退后一步。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面裂开一条缝,又重新冻结起来的湖面,清寒无欲。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把褶皱一点点抚平。动作很慢,也很精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变成那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的陛下。   好像刚才那个眼眶发红的困兽,只是她的幻觉。   余温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风穿过游廊,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余温转身要走,他的声音却在身后适时响起,含着笑意。   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听见。   “去啊。你去告诉她。”   余温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不紧不慢,一寸寸踩过来,像一片阴影缓缓覆上她的后背,越收越紧。   “你去告诉公孙落樱,我跟你睡过。”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去告诉她,我为什么要‘利用’她。”   他走到她身后,很近。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能闻到他衣袍上的香。他没有碰她,但她浑身都有一种挣脱不开的束缚感。   “你觉得她会信谁?”   她僵在原地。肩膀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只有她能听见。   “她会觉得你是在妒恨。她会觉得你是怕恩宠被她抢走。”   “她会哭着跑来问我,‘陛下是不是真的’,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会告诉她,是你主动的。”   余温猛地转身。   眼睛里有火在烧。   不是刚才那种冷烈的、居高临下的火,是真实的、滚烫的、快要失控的怒火。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   那种笑让她错愕。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虔诚的满足。   “你看,你连反驳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你没法证明我说的是假的。”   他后退一步,笑意温柔,像猎人松开绞索,看你还能跑多远。   “去告诉她吧。我不拦你。”   江覆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她刚才救的那只鸟,是朕命人击落的。”   余温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刚好掉在草丛里?”   他看着她发白的脸,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又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   男人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冬月,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闻到他衣袍上的香味,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   “你刚才骂我的时候……”   他低眸浅笑,目光如刃,细细剖开她脸上每一寸反应——蹙眉,咬唇,面肌微颤。   江覆眸光痴迷,像在欣赏一朵只为他一人盛开的花。   她的痛苦,是他浇灌出来的。   “我/硬/了。”   他轻声地,迷离地说,“余小姐的声音……真是好听。”   余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采苹苑的。   她只记得自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好端端走在路上,却大白日撞鬼了一般。   她不记得路,不记得经过了几道门、几道廊,只记得风灌进袖口,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   她想起他说的话。   “是你主动的。”   “你没法证明我说的是假的。”   “那只鸟的翅膀是朕命人折断的。”   “你刚才骂我的时候,我……了。”   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胃里空空的,只有那颗桂花糖的甜味还在舌根,混着胆汁的苦,恶心得她想把整个胃都翻出来。   她想起落樱的笑脸。想起她捧着那颗糖的样子。   想起她说“可甜了”。   落樱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能、不想让她知道。   余温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难熬了。   秀女们知道了余温偶遇陛下的事——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但整个采苹苑都知道了。   “听说那个罪奴跑去御花园偶遇陛下了?”   “啧啧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失宠的种花女,也配?”   “陛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走了。哈哈哈哈——”   笑声隔着薄墙传过来,刺耳无比。   余温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没有说话。   她没有去求见陛下,她只是站在那里,是落樱拉着她过去的。   但在她们嘴里,她变成了一个不知廉耻、死缠烂打的女人。   她无所谓了。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第二天,她的饭菜被克扣了。   原本就清汤寡水的伙食,变成了冷饭剩菜。米饭是硬的,菜里连油星都没有。   她端着碗,看了一眼,放下,没有吃。   第三天,她的炭火被停了。   虽然临近初夏,到了半夜还很冷,她裹着两条薄被,冻得瑟瑟发抖。   第四天,她的水壶被人倒了脏水。   她看着壶里浑浊的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壶放下,没有喝。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   没有告状,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走出那间屋子。   她知道告状没有用。   她是采苹苑最底层的存在,没有人在乎她受了什么委屈。   她只是坐在床边,抱着那盆蔫头耷脑的海棠,一天一天地熬。   又过了几日。   余温开始觉得不对。   她的月事……迟了。   她开始数日子。   从上个月那几日过去,到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身子不好,也许只是吃不好睡不好,也许……   但她知道不是。   她开始注意身体的细微变化。每天清晨醒来,胃里都会翻涌一下,她要咬着牙才能压下去。   她以前不爱吃酸的,现在光是听到酸梅两个字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站在铜镜前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腰身好像粗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放在上面,很久没有动。   她不需要医书。她早就知道了。   她怀孕了。   是江覆的孩子。   坐在床边,盯着那盆海棠,余温想了很久。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秀女们知道——她们会变本加厉地嘲笑她。   不能让江覆知道。   他会用这个孩子来绑住她,把她绑在他身边一辈子。   不能让落樱知道。   落樱会担心,会哭,会做傻事。   她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但秘密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当你的身体一天天在变化的时候。   余温开始穿宽大的衣裳,把腰带系得松一些。   她尽量不在人前吃东西,尽量不去人多的地方,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但总有刻薄的秀女不放过她。   “哟,你最近怎么胖了?”一个秀女故意撞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该不会是有了吧?”   另外两个秀女哄笑起来。   “她?跟谁有?陛下都多久没来采苹苑了?”   “说不定是跟哪个侍卫——”   “哈哈哈哈——”   余温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里,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跟她们吵。一吵就会引起注意。一注意就会有人发现她的秘密。   她只能忍。   但忍是有极限的。   那天傍晚,她去领饭的时候,负责分饭的宫女把一碗冷饭推到面前,故意手一歪,汤汁洒在她的袖子上。   “哎呀,对不住。”   那个宫女笑嘻嘻的,一点歉意都没有,“你自己擦擦吧。”   余温看着袖子上的油渍,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炭火呢?”她问。声音很平静。   “炭火?”   那个宫女挑了挑眉,“你一个失宠的幸婢,要什么炭火?有饭吃就不错了。”   旁边的秀女们又是一阵笑。   余温站在那里,袖子上淌着汤汁,手里端着一碗冷饭。   她没有说话,没有求情,没有争辩。   她只是转身走了。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她把冷饭放在桌上,没有吃。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盆海棠,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隆起的弧度很明显了。   墙角那盆海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朵花。   海棠无香,但花瓣娇艳,倒也是一处风景。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花海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飘落在她肩上。   一个男人站在花海尽头,背对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又过了几日。   落樱来看她了。   “霜霜!”落樱一进门就喊,声音又脆又甜,像春天的风铃,“我给你带了桂花糖!宫外的!”   余温坐在床边,没有起身。   她不想让落樱看到她的样子。   落樱的笑脸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顿住了。   “霜霜?你怎么了?”她走过来,蹲在余温面前,仰着脸看她,“你脸色好差……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余温说,“没睡好。”   落樱不信。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冷锅冷灶,没有炭火,桌上摆着一碗馊了的饭,连一杯热茶都没有。   被褥潮乎乎的,墙角那盆海棠倒是开了花,小小的一朵怒放着,在阴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倔强。   落樱的眼睛红了。   “他们欺负你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霜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余温说。   “你骗人!”落樱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告诉我!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了!”   她扑过来抱住余温,抱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霜霜,你跟我走。搬去我那里住。我不要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余温被她抱着,浑身僵硬。   她不能去。她去了落樱那里,就会暴露。落樱会发现她怀孕了,会发现她的秘密。   “落樱,我不能——”   “你能。”落樱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瘪着嘴,抬手胡乱地抹着泪,“你是我外甥女,我说你能你就能。”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余温的东西。   “这个要带上,这个也要……”   余温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面小铜镜,还有那盆开了花的海棠。   落樱看着那盆海棠,笑了:“它开花了!霜霜你看,它开花了!”   余温看着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是啊。它开花了。   在最难的时候,它开花了。   两人走出采苹苑的大门。   身后传来秀女们的窃窃私语。   “还真搬走了……”   “攀上公孙家的人了不起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被男人——”   落樱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采苹苑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余温从没见过的表情。   “谁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群秀女一下子噤了声。   落樱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笑嘻嘻的小女孩,她是公孙将军的女儿,是正经八百的将门虎女,名门闺秀。   “我不管你们以前说过什么,”她的目光扫过那群秀女,“但从今天起,谁再让我听见一个字——”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群秀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落樱转过身,重新挽住余温的胳膊,笑容又回来了,像太阳钻出云层。   “走吧霜霜。”   余温被她拉着往前走,怀里的海棠花盆硌着胸口,有点疼。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跟着落樱,一步一步,走过那道垂花拱门,走进另一个世界。   身后,采苹苑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她没有回头。   ……   搬进落樱的院子后,日子好过了很多。   落樱住的地方叫撷芳阁,虽不是正殿,但也收拾得清雅别致。   一间正房,两间耳房,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和一株桂花。   余温住进了东边的耳房。   落樱让人换了新的帐子、新的被褥,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新开的海棠。   “我知道你喜欢海棠,”落樱说,“这盆是我专门让人找来的,比你那盆精神多了!”   余温看着那盆开得正好的海棠,又看了看墙角那盆自己带来的、蔫头耷脑但开了一朵小花的那盆。   “两盆都要。”她说。   落樱笑了:“行行行,两盆都要。”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落樱每天去御前当值,回来就跟余温说宫里的事。   余温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尽量不让落樱发现她的秘密。   但她知道,瞒不了多久了。   她的肚子在一天天大起来。腰身越来越粗,衣裳越来越紧。   她开始穿落樱的衣裳——落樱比她矮一些,衣裳穿在她身上有点短,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落樱看着她的肚子,好几次欲言又止。   “霜霜……”有一天晚上,落樱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了?”   余温沉默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落樱的眼睛瞪得很大:“是、是谁的?”   余温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落樱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   “是陛下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余温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落樱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余温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霜霜。”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恨他?”   自那天会面以后,落樱便瞧出来了——陛下和霜霜之间,绝非寻常。   她虽不算绝顶聪明,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余温看着女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困惑,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她说。   落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余温把手放在小腹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她恨江覆。恨到骨头里。   但这个孩子……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   留下它,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江覆会用这个孩子把她锁在宫里,一年,十年,一辈子。   她会变成他的妃,他孩子的母亲,或者……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   不要它呢?   落樱会帮她。落樱会去弄药,会替她担风险。但戕害皇嗣是死罪——她怎么能让落樱去冒死罪的风险?   这个叫她“霜霜”的女孩,笑嘻嘻地说“可甜了”的人。她不能连累她。她不能。   留下,是一生枷锁。   不要,是连累落樱。   耳边却听到女孩子温软的声音:“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你身边。”   余温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不怕?”   “怕。”落樱老实地说,“但是怕也得做。你可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呀。”   余温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想起那三天。   想起那张龙床。   想起江覆掐着她脖子的手。   她眨了眨眼。   “我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他的孩子。我不要这辈子都困在宫里,做他的女人,做他孩子的母亲,做一个没有名字的妃。”   她看着落樱,一字一顿:   “我要打掉它。” [37]第 37 章:朕给你贵妃的位份。   第三十七章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整间屋子暖得像入了夏。   余温却觉得冷。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撷芳阁的灯笼还没点,殿内只有炭火明明灭灭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透着不安。   落樱去了多久了?   她不知道。   时间在这种时刻是失灵的——它不再是均匀流动的沙漏,而是被恐惧拉长的、黏稠的丝线。   一炷香?两炷香?也许只是半盏茶的工夫,但她已经换了三个姿势,掐了两次自己的虎口,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她不该让落樱去的。   不,她该让落樱去。   除了落樱,她还能找谁?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她连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人都没有。   落樱是她的小姨,虽然年纪比她小,虽然小时候是她牵着落樱的手教她认字,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她在依赖落樱……但落樱是她的亲人。   是她在宫里唯一的、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   余泽。   想到哥哥的名字,余温心里微微一紧。   余泽会帮她的。   血浓于水。他一定会帮她的。   落胎药的事情,只有借助哥哥才有可能搞到。他在宫里待得久,认得的人多,总有些门路是她没有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炭火,在她冰凉的心口煨出一小块温热。   至少还有哥哥。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信。   所以她等。   炭盆里的银丝炭又爆了一声细响。余温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殿门。   门外的廊道上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很快,是女子碎步疾走的声音。   余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落樱。   但,脚步声不像往常那样轻快。   落樱走路总是蹦蹦跳跳的,像只雀儿,裙摆扫来扫去,她的母亲教了多少次都改不过来。可现在,那个脚步是乱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   门被推开了。   公孙落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手里攥着一个纸包,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纸包都皱了一角。   余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落樱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落樱弯下腰,把那个纸包放在门槛内侧。   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压在纸包下面。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与余温对视,只是低着头,盯着门槛。   余温的心沉了下去。   “九娘——”   落樱退开了。   她退了三步,像殿门里有什么让她不敢靠近的东西。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奴婢告退。”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了。   裙摆在廊道上扫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余温愣在原地。   她盯着那扇被落樱从外面带上的殿门,盯着门槛上那个皱巴巴的纸包,盯着纸包下面露出一个角的纸条。   ……有哪里不对。   “奴婢”?落樱在她面前从来不会自称奴婢,从来不会。   余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慢慢从榻上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门槛。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回去。   她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包。   粗黄纸包,四四方方,折角整齐。她认得这个折法,宫里太医院的标准包法,她之前见过。   但这不是让她心头发紧的原因。   让她心头发紧的是——纸条。   她展开那张叠得方正的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手指骤然捏紧了。   是哥哥的字。   但纸条上写着一句奇怪的话:   “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要承受代价。”   余温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这不是哥哥会说的话。余泽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   除非——这不是哥哥送的。   余温攥着纸条,站在门槛边,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裙裾簌簌作响。   对了。落胎药。   余温慢慢展开纸包,借着炭火微弱的光,辨认里面的药材。   红花。麝香。枳实。   还有一味——她拿起那截暗红色的、质地坚硬的东西,凑近了看。   血竭。   御用的血竭。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血竭是宫里的东西,太医院御药房才有,民间根本拿不到。   余泽一个太监,就算在宫里待得再久,也不可能从御药房拿到血竭。   这不是余泽送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这不是第一次了。   那本诗集。   那本让她以为是恋人送来的诗集,一样的误导,一样的套路。   余温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纸的边缘陷进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哥哥没有帮她。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为哥哥是她最后的退路,最后的“自己人”——但那条退路,从来就不存在。   落樱呢?   落樱不是她的“内应”。   她是江覆手上,最完美的传话筒。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做了的传话筒。   而她呢?   她自以为在偷偷布局,自以为在算计人心,自以为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实际上,江覆早就看穿了她的一切。   他连她“会找谁帮忙”都算到了。他连她“会用什么方式”都算到了。   他连她“会在什么时候觉得绝望”都算到了。   余温后背靠着门框,慢慢滑到地上,冰凉的木头抵着脊背。   她盯着手里的纸包,盯着那张纸条上冷冰冰的字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挣扎。她以为自己在反抗。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棋盘上落子的人……   实际上,她连棋子都不是。   她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实际上从来没有走出过他的手掌心。   炭盆里的火又爆了一声。   余温抬起头,看着那团明明灭灭的光。   她盯着那包药,把前因后果一串一串地串起来。   从诗集,到采苹苑,到落樱的出现,到这句“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要承受代价”。   每一件事都像是随手为之,每一件事都像是漫不经心。   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她忽然看到了一个荒谬的、让她脊背发凉的真相。   如果他只是想惩罚她——   一道圣旨就够了。一杯毒酒就够了。冷宫禁足就够了。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生不如死,有的是办法让她跪在地上求饶。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碾死她像碾死一只蚂蚁。   但他没有。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截下她的消息,仿了哥哥的笔迹,利用落樱传话,送来一包落胎药。   就为了让她“自己选”。   他明明可以强迫她留下这个孩子。   她相信,他有无数种方式让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非要让她以为自己在反抗,非要让她以为自己有退路,非要让她在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那一刻,亲手把希望掐灭。   为什么?   余温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着那个纸包,纸面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想起采苹苑。   想起那些秀女轻蔑的眼神,想起那些窃窃私语,想起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时的笑声。   “戴着脚镣的御婢。”   “听说以前是世家小姐呢,啧啧啧,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   “活该,谁让她不识抬举。”   她从前以为,贬谪到采苹苑,是因为她违抗了他的命令,是因为她不肯低头,是因为她的出逃让他失了面子。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从前,她是余为霜的时候——   她是晋阳侯府的世子妃,是京城最耀眼的闺秀。   她有身份,有地位,有无数人追捧。她有退路,有选择,她可以随时抛下他,可以随时与他解除婚约,可以让他知道,他不过是茫茫人海之一,芸芸众生之一。   他恨她这一点。   他恨她有选择,恨她可以不要他,恨她在所有人面前光鲜亮丽、唯独对他不屑一顾。   所以,他也要让她尝尝这种滋味。   他要让她看看,这花团锦簇的后宫三千,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要让她知道,被抛下是什么感觉,被当成可有可无是什么感觉,从云端跌落泥沼、被所有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感觉。   江成璧,对当年被退婚的事耿耿于怀。   从未有一刻原谅过。   余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惩罚。   这是一个不会爱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最扭曲的方式——   在说,我在意你。   她想起那些细节。那些她以前没有在意、或者不愿意在意的细节。   他明明可以杀了她。   余家获罪,九族株连,她本该是死囚。但他留下了她的命,把她充入宫中,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他明明可以把她扔进冷宫,让她自生自灭。但他把她安置在撷芳阁——不是采苹苑,不是那个破败的、连炭火都不够的院子。   他让她住进了撷芳阁,有炭火,有厚被,有吃食。   他明明可以让落樱滚出皇宫。一个边关回来的小丫头,无官无职,凭什么做女官?但他留下了落樱,给了她职位,让她住在宫里——然后让落樱“恰好”遇见她。   他把她的软肋一根一根地捏在手里。   余泽、落樱、母亲、念念,所有她还在乎的人。   但他一根都没有捏碎。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杀她,舍不得动她的人,舍不得看她真的去死。   因为他怕。   他怕她真的恨他,怕她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厌恶,怕她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一个皇帝。   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控天下人生死的皇帝。   居然怕一个女人恨他。   余温蹲在门槛边,抱着膝盖,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谬到了极点,荒谬到她几乎想笑。   她扯了扯嘴角。   慢慢站起来,走到炭盆边,蹲下来,把那个纸包举在火上。   火舌舔上纸角,纸面卷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红花和麝香的气味在热气中蒸腾开来,苦涩、辛辣,呛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有感动。   没有害怕。   她只是看着那些药材在火中蜷曲、焦黑、化灰,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一片清明。   原来他也有软肋。   他的软肋就是——他舍不得。   爱,就是他的弱点。越是扭曲的爱,弱点就越大。   一个正常的皇帝,可以随时舍弃一个不听话的女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一卷草席——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但江覆做不到。   他会因为怕她恨而不敢动她的人。他会因为怕失去她而容忍她的试探。他会因为她一个眼神、一滴眼泪、一句冷冰冰的话而方寸大乱。   而她——   余温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个孩子,曾经是她的负担,是她不想要的累赘,是她想方设法要摆脱的枷锁。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   这个孩子不是负担,不是累赘,不是枷锁。   这是一根线。   一头连着这个孩子的血脉,另一头——连着那个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的人。   她握着这根线。   从今往后,她每走一步,他都会跟着动。她哭,他会慌。她笑,他会松一口气。她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比任何人都害怕。   “原来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权力。”   余温轻声说,手指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微微的、不仔细摸几乎摸不出来的弧度。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炭盆里的火渐渐小了,最后一点纸灰在热气中打了个旋,落进灰烬里,再也看不见了。   殿门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余温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铜盆边,舀了一瓢水,慢慢洗干净手指上沾染的药末。   水是凉的,冰得她指尖发红,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洗干净手,擦干,理了理鬓发,抚平裙角的褶皱。   然后她走到殿门前,双手搭在门扇上,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门。   阳光涌进来。   铺天盖地的、刺眼的白。她在昏暗的室内待了太久,瞳孔来不及收缩,光线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见了——   门外跪着一地的人。   太医、宫人、内侍,黑压压一片,从台阶下一直跪到院门边,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他们的脊背弯成同一个弧度,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动弹不得。   阳光照在他们的后背、肩膀、发顶,照出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白。   公孙落樱跪在第一排。   她仍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衫子,跪在冰凉的石砖上,身体微微发抖。   她的头低得很深,深到余温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地、不停地颤,像一片孱弱的柳叶。   余温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余泽。   她的哥哥。   他跪在那里,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勒进皮肉,手腕处磨出一圈暗红色的血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左边颧骨上有一片青紫,肿了起来,衬得那只眼睛半睁半闭。   他显然受过刑。   但他在笑。   余泽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不倒的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余温身上。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没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恼怒。   只有一种沉默的、笃定的、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认了的——守护。   余温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但她没有落泪。   她只是看着余泽,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可怕的平静。   她跨过门槛。   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步不急不缓,像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   众人眼中的少女,依旧是单薄的,纤细的,脆弱易碎的。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缓步走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走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太医,走过那些弯曲的脊背和贴在地面的额头。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但她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起,那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了,像一条看不见的阴暗的线,从廊下一直牵到她脚边。   余温抬起头。   皇帝站在廊下,逆光。   他穿着一身雪白常服,没有戴冠。墨发披散在肩上,鬓角两侧,纯金锻造的镂空缠枝莲纹牢牢扣住碎发,金扣下悬着两条长链。   以白玉圆珠与金丝缠绕而成,垂在他耳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金与玉的光在他颈侧流转,像两条金色的蛇,缠绕着那截冷白的皮肤。   他动时,链条便如闺秀垂帘般摇曳,玉珠相叩,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碎玉落进冰泉,清泠泠的,带着股子不紧不慢的优雅。   余温站在廊柱边,目光落在那晃动的链条上。   金的,白的,在他颈侧一明一灭。   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捻着一串碧玉珠串,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咔,咔,咔。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慢条斯理地数着什么。   他在等她。   等她自己走过来。   江覆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既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出来”的、胸有成竹的笑。   仿佛她推开门、走向他,这本身就是他写好的命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贪婪地、肆意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垂在身侧的手,她指尖残留的、没有完全洗掉的药末。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占有,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的身后没有一个侍卫。   他不需要。这里所有人都是他的眼线,所有人都是他的刀。这座皇宫里,没有一寸土地不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棋子。   包括她。   余温站在廊柱边,与他对视。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吹起她的裙裾,吹动他鬓角的金链。   玉珠相叩,叮当一声。   皇帝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看来朕的药,你没有喝。”   他顿了顿,捻珠串的动作没有停。   公孙落樱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江覆的目光从余温身上移开,轻飘飘地笼在落樱身上。   “公孙小姐。”   落樱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鹅黄色的衫子皱成一团。   “你这嫡亲的好外甥女。”   江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比你有胆量。”   落樱没有说话。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抖,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雀,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此时此刻,她方才知晓当今天子,那君子表象下的可怖骇人。   江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余温。   “朕给了你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笑意。但那种温和比咆哮更让人胆寒。   “第一。”   他捻珠串的动作骤然停住。   “你喝了那药,朕的孩子没了。”   他看着余温,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那朕就让你的家人,你的好哥哥,你的好小姨,你母亲……这些人的命,给朕的孩子陪葬。”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个换三个,朕不亏。”   余泽跪在地上,脊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低头。他只是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没有恐惧。只有沉默、笃定。   余温看着哥哥的眼睛,没有动。   江覆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不紧不慢:   “第二。”   他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余温的小腹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留下这个孩子。朕给你贵妃的位份,你的孩子,就是朕的嫡长子。”   他的笑意更深了。   “你的家人,荣华富贵,一世无忧。”   他说完,停了捻珠的动作,微微歪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选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院子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羽毛落下来,会砸碎多少人的骨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檐的声音,能听见玉珠在他鬓角轻轻碰撞的声音,能听见跪了一地的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无声的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公孙落樱伏在地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余泽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裂开一道暗褐色的痂。   太医、宫人、内侍,黑压压一片,没有人敢抬头,但所有人都在等。   余温看着江覆。   她没有犹豫。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刀光一闪。   她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中的碧玉珠串。冰凉的,光滑的,玉与她的指腹相触。   然后她收回手。   她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她选了第二个。   江覆的笑容加深了。   终于等到猎物走进陷阱的,猎人餍足的、甚至带着一点怜爱的笑。   他一抬手。   身后有人捧上一套贵妃服制。   翟鸟纹的深青色礼服,九尾凤钗,赤金步摇。那服制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布料的光泽,刺绣的针脚,每一处细节的精致程度,都无可挑剔。   “朕就知道。”   江覆的声音很轻,笑意赞许,“你仍是那个聪明的余为霜。”   余温看着那套贵妃服制。   深青色的翟衣,金线绣的翟鸟纹,九尾凤钗上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往前一步,站在江覆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雪白的衣袍上。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桂花糖的甜味,仿佛落樱给她的那颗糖,甜味还在舌尖残留。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轻到像一根羽毛搔过他心口,轻到像一片雪落在刀刃上。   “陛下,你怎么确定我腹中怀的,是你的种?”   顿了顿,“万一,是子胥哥哥的呢?”   她退后半步。   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江覆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他嘴角的弧度,硬生生地、生硬地僵在了脸上。   他捻珠串的手停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瞬,像刀刃出鞘前的那一息,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的铡刀。   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从容,不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而是一种危险的、正在压制怒火的光芒。   他盯着她。   像是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咬肌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种低不是刻意的,而是如果不压着,就会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里冲出来,控制不住,收不回来。   “你说什么?”   余温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得意,没有那种“我赢了”的张扬。   她只是平静地、坦然地回望着他。   像是她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像是不记得自己刚刚把一把刀插进了他的心口,还转了转刀柄。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仿佛在说,你听清了,我不会说第二遍,你自己看着办。   江覆盯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在两个人之间被拉成了丝,细得快要断了,但就是不断。   跪在地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沉闷,压抑。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呼吸,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恨不得变成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一片瓦。   然后——   江覆笑了。   不是之前的从容的笑,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笑。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像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趣时的兴奋。   他伸出手。   扣住她的手腕。   用力一拉。   余温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拽了过去,身体撞上他的胸膛。   雪白的衣袍,冰凉的玉珠,温热的体温,苏合香的气味,全部在同一瞬间涌向她。   他没有松手。   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扣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紧到她的小腹贴着他的腰腹,中间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江覆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爱抚。   一个不会爱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式在触碰一件他舍不得弄碎的东西。   但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有另一种东西。   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病态的专注。仿佛毒蛇盯住了猎物,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吞下去,而是在考虑,从哪个角度吞下去,能吞得最慢,能品尝得最久。   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甚至带着笑意。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扭曲的愉悦。   “朕想了一下。”   他的指腹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逼她与他对视。   金链在他鬓角晃动,玉珠相叩,叮当一声。   “你被朕抓回来之前,在邱子胥的船上,过了大半夜。”   他顿了顿。   指腹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摩挲,时不时蹭过她饱满微翘的唇。   “那大半夜,你们做了什么?”   他的笑容加深了。   “朕很想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最好——”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每一个细节,都说给朕听。”   “……”余温的身躯僵硬了一瞬,但她并没有躲。   她甚至主动往前靠了靠,离他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团暗沉的、烧得正旺的火,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想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舔过耳廓,像一缕夜风穿过纱帐。   她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好像随时都会吻上去。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垂,温热,轻软,带着一丝诱惑。   “你听了之后——”   她顿了顿,“是会更想要我?”   女声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游丝软系,引人堕落。   “还是更想杀了我?”   江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五官。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他的呼吸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腹陷进她的衣料里,隔着薄薄的春衫,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滚烫的。   他在克制。   她能看出来。他在克制。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不是挑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比那更危险的、更致命的东西。   很美。   那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正在让人失控的——美。   “陛下,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这么想知道吗?”   她的声音柔若无骨地滑进他的耳朵,又轻又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微微仰起脸,离他更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苍白的,笑着的,迷人至极。   “先把我哥哥放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还有小姨也放了。”   她顿了顿。   “然后——”   她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落进深潭:   “我会把那个夜晚发生的每一件事,慢慢,慢慢讲给你听。”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停。   玉珠也不响了。   跪了一地的人连呼吸都不敢。   江覆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下颌上,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稳定的,平静的,不像一个被人掐住命门的人,倒像一个掐住了别人命门的人。   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里搜寻。   他在找恐惧。   他在找慌张。他在找那种被他逼到绝路时、猎物本能的退缩。   他没有找到。   他只找到了一面湖。   这片湖水,宛如镜面池水般平静,从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是底下藏着什么?实在是……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江覆拇指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既像愤怒,又像是……情.欲难抑。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封妃的旨意还没凉透,整个后宫就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采苹苑那个——”   “哪个?”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之前被陛下宠幸了又扔在采苹苑不管的那个!”   “她?封妃?”   “贵妃!容贵妃!你没听错,是贵妃!直接越过了选侍、才人、美人、婕妤,一步登天!”   “不可能吧……她不是罪奴出身吗?听说还嫁过人……”   “嘘——你不要命了!她现在可是贵妃!陛下亲封的贵妃!”   采苹苑。   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破旧的院子染成一片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窃窃私语,脸色都不太好看。   “容贵妃……是那个戴着脚镣的种花女?”   “可不是。亏得咱们当初还笑话她,说她被宠幸了又被打入冷宫——结果呢?人家现在是贵妃了。”   “那咱们……”   “咱们?呵呵,咱们连人家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一个穿着淡紫色衫子的秀女靠在廊柱上,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她姓沈,叫沈玉落,父亲是正三品侍郎。   当初余温还在采苹苑的时候,她是笑话得最大声的那个。   原因无他,只因这小贱.人和她从前在闺中时,最厌恶的那个小太岁余为霜,模样太像了。   有一次余温从她身边经过,她“不小心”泼了余温一身茶水,还说了一句“对不住啊,没看见你”。   那时候余温只是低着头,擦干了茶渍,默默走了。   沈玉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现在——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沈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旁边一个秀女凑过来。   “没、没什么。”沈玉落强笑了一下,“一个罪奴出身的贱婢,就算封了贵妃又能怎样?根基不稳,迟早要倒——”   她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陈全忠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挂着那种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才会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一字排开,气势压人。   “都站着干什么?”陈全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味道,“杂家来点名,点到的,跟杂家走。”   秀女们面面相觑。   “陈公公,”一个胆子大的秀女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敢问……是去哪里?”   陈全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展开,念道:   “沈玉落。”   沈玉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赵惜儿。”   “钱晚晚。”   “孙如意。”   念了四个名字,停了。   秀女们互相看了看——被点到的三个人脸上露出了藏不住的喜色,尤其是沈玉落,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公公,陛下这是……要召见我们吗?”赵惜儿年纪最小,忍不住问出了口。   陈全忠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点。   “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念第五个名字。   但他的目光越过那三个秀女,落在院子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粗布衣裳的宫女,手里还端着一摞碗,显然是正在准备晚饭。   “你。”陈全忠抬了抬下巴,“也来。”   那个宫女愣住了,手指一松,碗差点掉在地上。   “奴婢……公公,奴婢只是个管膳食的——”   “咱家说了算。”陈全忠的声音冷了下来,“跟上。”   宫女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说话。   一行人被带出了采苹苑。   一路上,三个秀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沈玉落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会儿见了陛下该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   只有那个宫女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链。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非常不好。   望仙宫。   沈玉落站在殿门外,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得快了起来。   望仙宫。   这是离皇帝的寝殿最近的一座宫殿,是整个后宫里位置最好的宫室之一。   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暖融融的光,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并非脂粉的甜腻,而是一种清冽的、幽远的香。   “进去吧。”陈全忠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玉落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跨过了门槛。   殿内比她想象的还要华贵。   地上铺的是苏绣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案上摆的是汝窑的天青釉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海棠;帐幔是蜀锦的,颜色是沉静的黛蓝,垂下来宛如一帘幽梦。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殿中央的那道纱帘吸引住了。   纱帘是轻绡的,薄得像雾,透光不透人。   帘后坐着一个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斜倚在榻上,衣袍的纹样在纱帘后面若隐若现,翟鸟纹,金线绣,那是贵妃的服制。   她的身边站着两个宫女,一个打扇,一个捧着茶。   香气就是从帘后飘出来的,沉水香,最名贵的那种,一两值千金。   沈玉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看不清帘后那个人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她。   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有一双眼睛正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像猫看着笼子里的雀。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赵惜儿年纪小,沉不住气,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脆生生地开口:   “敢问……容贵妃娘娘,陛下他——”   “妹妹,急什么。”   帘后传出一个声音。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笑意。   “放心,都是自家姐妹,本宫会引荐你们见到陛下的。”   沈玉落皱了一下眉。   这个声音……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那之前,”帘后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不急不慢的,“本宫先处理一点私事。”   纱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帘后的人抬了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不是指着那三个秀女,而是指着站在最后面的、一直在发抖的宫女。   “你。过来。”   宫女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雷劈中了。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奴、奴婢叩见贵妃娘娘——”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不敢抬头。   帘后的声音依旧是轻轻的、柔柔的,甚至带着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春桃。”   “春桃。”帘后的声音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品了品,“好名字。本宫问你,你在采苹苑,是做什么的?”   “奴、奴婢……负责秀女们的一日三餐。”   “哦?”帘后的声音微微上扬,笑意更深了,“那本宫问你——”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你可曾欺负过什么人?”   春桃的身体僵住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像筛糠一样。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奴、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   帘后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那本宫怎么听说,有人被克扣炭火,还被断了三日的饭食?”   春桃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   “奴、奴婢……奴婢是被人指使的!”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急,像被逼到绝路的兽,“不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是、是沈秀女——沈秀女让奴婢做的!她说那个贱——她说那个人活该饿着,让奴婢不许给她送饭,奴婢不敢不听啊!沈秀女家世大,奴婢得罪不起——”   “你胡说!”   沈玉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猛地转过身,瞪着春桃,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种事?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奴婢没有胡说!奴婢有证据!沈秀女当时给了奴婢一支银簪子做谢礼,奴婢一直没敢戴,就藏在——”   “你——”   沈玉落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她看见了。   纱帘动了一下。   帘后的人站起来了。那个模糊的轮廓从榻上起身,裙摆曳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一步一步走到纱帘前,伸出手——   挑开了帘子。   沈玉落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的。   消瘦的。   下巴尖尖的,嘴唇没有涂口脂,颜色淡淡的,微微抿着。   整个人乍一看有些单薄。   但她穿着贵妃的翟衣,深青色的礼服上金线绣的翟鸟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九尾凤钗插在发间,赤金步摇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轻轻覆在小腹上,微微隆起的弧度在宽大的礼服下面若隐若现。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很轻,很淡,却如同杀人不见血的刀刃,寒光一闪。   “沈小姐。”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好久不见。”   沈玉落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认出来了。   余为霜……竟然真的是余为霜!   当初她为了泄愤,借着江雪吟的由头,给余大小姐兜头泼了一杯冷茶,还担心会被报复。   不过不久后她就听说,这个招人恨的余为霜死了,死在洞房花烛夜!   沈玉落还同婢女道,大快人心,恶人自有天收。   谁知道,一个死人,竟然死而复生,活生生站在面前,还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   沈玉落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你……你……”她的声音发颤,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陈公公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你、你想公报私仇——”   余温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玉落,嘴角那丝笑意没有加深,也没有消退,就那样淡淡地挂着。   “本宫只是问了几句话。”她的声音轻轻的,不带任何情绪,“沈秀女何必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沈玉落的声音拔高了,“我只是——你凭什么审我?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后!我父亲是正三品侍郎,我是正经选秀入宫的秀女,你一个罪奴出身的贱婢——”   “贱婢”两个字刚出口,殿内的空气忽然冷了下去。   不是温度变了,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赵惜儿和钱晚晚、孙如意三个人站在旁边,脸色煞白,谁也不敢动。春桃趴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里。   余温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玉落,眼睛一眨不眨。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怒,不悲。   沈玉落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但她不肯低头。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也更尖了:   “我说错了吗?你不是罪奴吗?你不是在嫁人那一天——”   “够了。”   余温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沈玉落剩下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余温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沈秀女说的对。”她的声音轻轻的,“本宫确实嫁过人,也确实……有些事说不清楚。”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像是在安抚什么。   “但有一件事,沈秀女说错了。”   她抬起眼,看着沈玉落,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   “本宫不是要公报私仇。”   她顿了顿。   “本宫只是想请沈秀女喝杯茶。”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殿侧的帘子掀开,一个宫女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只茶盏。   茶盏是白瓷的,薄胎,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热气氤氲中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茶香。   滚烫的。   宫女把茶盏放在沈玉落面前的案上,退开了。   余温看着那杯茶,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秀女,只要用这杯茶淋在自己头上,本宫就放过你。”   沈玉落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瞪着那杯茶,瞪着杯口升腾的热气,脸色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紫。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想烫死我吗?!这是刚烧开的!你是想毁我的容,让我永远不能承宠!”   余温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变。   “你这个疯子!”沈玉落尖叫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罪奴!嫁过人的破烂货!你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野——”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殿内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声轻笑。   从屏风后面传来。   冰玉相击,清泠泠的,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慵懒。   那是一个男人的笑声。   沈玉落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但她的脑子已经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   贵妃的宫里,怎么会有外男?   这个念头从她冻僵的脑子里艰难地挤出来,然后,她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让她血液倒流的答案。   赵惜儿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钱晚晚和孙如意也跟着跪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春桃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呼吸。   屏风后面,一个人走了出来。   雪白的常服,鬓角两侧,白玉金丝缠绕而成的长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的手指慢慢捻着一串碧玉珠串。   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沈玉落身上,又缓缓投向余温。   余温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没有发怒,没有呵斥。   她的脸色惨白,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像是被人踩住了心脏,像是什么最柔软、最脆弱的东西被当众撕开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的双手死死护住小腹,十指张开,如同一面薄薄的、脆弱到可笑的盾牌,想要挡住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   那是隐忍的、让人心碎的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睫毛颤了颤,忽然转过头,楚楚可怜地看着江覆。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余温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那种拼命忍着、但没忍住的哭腔。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了。   “陛下……”   她垂下眼,睫毛颤着,一滴泪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   “妹妹许是无心的……”   她的声音很轻,恰到好处的柔弱:   “臣妾……不怪她。” [38]第 38 章:足尖勾住他的腰。   第三十八章   江覆原本立在屏风后,一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珠串。   碧玉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碾过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咔嗒声。   男人倚着屏风的边框,姿态慵懒,像一只正在假寐的猫。   仿佛这场闹剧不值得他费什么精神。   直到沈玉落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野——”   “野种”两个字刚出口。   “咔嗒”声停了。   江覆的指尖顿住了。   他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步子很轻,如履云端。   鬓角的金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玉珠相叩,声音清脆。   他走到沈玉落面前。   停下来。   低头看她。   他的脸上挂着笑。   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悲悯的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像在看一只做了错事的小动物。   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调情,“野·种?”   沈玉落跪在地上,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心中猛地一跳。   她看着这张迷惑人心的脸,以为皇帝认同了她的话。   她以为陛下听进去了,以为陛下终于看穿了这贱.人的真面目,以为自己的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她心中暗喜,连忙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陛下明鉴!陛下明鉴!”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这余氏闺中时便与邱家子不清不楚,常有往来,谁知道是不是——”   “啪。”   靴子落在沈玉落肩头,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踹翻在地。沈玉落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惨叫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嘴角已经溢出血来了。   她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地砖,眼睛瞪得浑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   江覆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那笑容没有变过。   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是那个笑,说出“野种”两个字的时候是那个笑,一脚踹翻她的时候,还是那个笑。温柔圣洁,足以夺走任何人的呼吸。   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的眼睛是冷的,缓缓弯腰,看着沈玉落像是在看尸体。   “朕的子嗣。”   他的声音依旧是轻轻的,甚至带着笑意,“你再说一遍,说是什么?”   沈玉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牙齿打着颤,想说话,想说“陛下饶命”,想说“臣女错了”,想说“臣女不是那个意思”,但那些字全部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只发出一些破碎的、含混的、动物哀鸣一样的声音。   江覆等了片刻。   他没有等到他想听的话。   也许他根本没想等。   他直起身,不再看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殿门口。   “来人。”   两个字,不轻不重。   侍卫冲进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殿内炸开,像一记闷雷。   江覆站在那里,手指重新捻起珠串,咔,咔,咔。声音不紧不慢道:   “既然沈才人眼神不好,看不清贵妃的尊贵,”顿了顿,“那就把眼珠子挖了吧。”   沈玉落瞳孔猛地缩紧。   “至于这根舌头,”江覆的目光落在她的嘴上,停了片刻,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毁掉的东西,淡淡道,“既然大逆不道,留着也是祸害。”   他的嘴角弯了弯。   “割了。”   “陛下饶命——!!!”   沈玉落的惨叫声撕裂了大殿的宁静。   其他几人抖得更加厉害。   侍卫没有犹豫。一个人按住她的肩膀,一个人捏住她的下巴,一个人抽出腰间的匕首。   余温偏过脸,没有看。   血。   鲜血溅了出来。   溅在地砖上,溅在侍卫的手上,溅在江覆雪白的衣袍下摆上。   还有一滴,落在了余温的裙摆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妖冶的花。   沈玉落的惨叫变成了含混的呜咽,片刻后,那声音断了。   殿内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砖上的声音。   嘀嗒,嘀嗒。   赵惜儿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瘫了,眼睛翻白,嘴唇发紫——她晕过去了。   钱晚晚和孙如意趴在地上,自己扇自己耳光,啪啪啪,啪啪啪,一边扇一边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陛下饶命”“贵妃娘娘饶命”“臣女知错了”。   春桃趴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抖,不停地抖。   余温站在那里。   她没有动。   她的脸色很白,比之前更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整个人在拼命地、用尽全力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的手还护在小腹上。   指节泛白。   江覆转过身。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他的袖口上溅了一滴血,很小,仿佛一颗朱砂痣,落在雪白的布料上,红得刺目。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病态的温柔,“吓到了?”   余温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有笑。   温柔的笑,宠溺的笑,像是刚刚不过踩死了一只蝼蚁一样的笑。   余温扯起嘴角,伸出手。   指尖沾了一点他袖口上的血,轻轻抹开。   然后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让人听了心里发痒,“陛下。”   气息拂过他的耳垂,“您这把刀——”   她染血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隔着雪白的衣料,点在他的心口上。   “真快。”   江覆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那抹已经晕开的红,看着她嘴角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看着她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似恨非恨,绵绵不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扣住她的手。   轻轻的,像扣住一只会飞的蝴蝶,捧住一瓣将落的花。   将那根沾了血的手指举到唇边。   含进嘴里。   他的舌尖舔过她的指腹,将那抹血卷进嘴里。铁锈的气味,腥甜的气味,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全部卷进嘴里。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含着她的手指,江覆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只要贵妃高兴,”   他的舌尖又舔了一下,从指腹滑到指尖,慢条斯理,“朕可以把这宫中所有人的血,”   他松开她的手指,嘴唇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潮湿的触感。   “都流干给你看。”   余温的手指从他嘴里抽出来。   指腹上湿漉漉的,有他的唾液,有那滴血的残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都不退,谁也不让。   然后余温抬起手。   慢条斯理地。   把那根手指上的口水,连同那滴血残留下来的、暗红色的痕迹,全部擦在他的袖口上。   一下,两下,三下。   雪白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混着淡淡的红。   江覆低头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躲,没有收手,甚至,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随便她擦。   赵惜儿晕在地上,不省人事。   钱晚晚和孙如意还在扇自己耳光,脸已经肿了,嘴角裂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眼泪,滴在地砖上。   “陛下饶命……贵妃娘娘饶命……”   “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求陛下开恩……求贵妃娘娘开恩……”   孙如意忽然膝行上前几步,磕头如捣蒜,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她不管,只是磕,只是哭:   “陛下!求陛下开恩!放臣女出宫!臣女父亲年事已高,家中只有臣女一个女儿……臣女若是死了,父亲就无人养老送终了……陛下!求陛下开恩啊!”   她的声音沙哑了,嗓子哭劈了,但她还在说,还在求,还在磕头。   余温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她父亲年事已高。   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   无人养老送终。   余温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余家获罪,九族株连,父亲在狱中悬梁自尽的前几日,她倒在婚房的血泊中,命悬一线。   她也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凭什么。凭什么孙如意的父亲还活着?   凭什么这些肆意欺辱过她的人,还能有天伦之乐可以享?   凭什么她们可以回家,可以叫一声“爹”,可以有人等她们回去吃饭、有人给她们掖被角、有人用粗糙的手掌摸她们的头说“回来就好”?   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父亲死了。她的家没了。她的名字都没了。她从一个有父有母、有家有室的世家小姐,变成了一个,连肚子里的孩子都可以被人叫“野.种”的东西。   余温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如意跪在地上磕头,看着她的额头磕破了,血淌了一脸,看着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砖上。   江覆站在旁边。   他没有看孙如意。   他看着余温,开口了。   男人嗓音很轻,轻得像魔鬼在耳边低语,脚下像是深渊裂开一条缝,有什么狰狞的东西在黑暗里伸了出来,攥住她的脚踝,企图往地狱拖。   “杀了?”   两个字。   他在问她。   他在把一条人命。不,三条人命,放在她手心里,等着她捏碎。   余温看着孙如意。   孙如意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   余温忽然明白了。   那是她的过去。   那是她在命运里挣扎、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来时,眼睛里有的东西。   那是她跪在江覆面前、被戴上那条项圈时,眼睛里有的东西。   那是她被人欺辱时、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时,眼睛里有的东西。   余温闭上眼睛。   一瞬。   然后睁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逐出宫去吧。”   她顿了顿,“看到就烦。”   江覆看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既不是让人后背发凉的笑,也不是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意料之中,果然如此。   他抬了一下手指。   侍卫会意。   孙如意被“请”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谢贵妃娘娘恩典”“谢贵妃娘娘饶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钱晚晚也被“请”下去了。   赵惜儿是被抬下去的,她还晕着,人事不省。   春桃是被拖下去的。没有人知道她的结局,也没有人敢问。   殿内空了。   只剩下陛下和他的贵妃。   余温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四肢百骸,骨头缝里,从她入宫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积累的、没有消散过的累。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肩膀微微倾斜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   江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的手臂上,温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她,等她自己站稳。   余温站稳了。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推开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滴已经干涸的、变成暗褐色的血渍。   江覆的手从她手臂上移开,极其自然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深青色的翟衣,隔着金线绣的翟鸟纹,他的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弧度。   然后他弯下了腰。   男人毫无一国之君的架子,蹲在地上,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侧着脸,耳朵贴着衣料,他的嘴角弯起来。   不带算计的、也并不让人后背发凉,而是一种……余温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纯粹的,忍不住的笑,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一样的笑。   他贴着她的小腹,什么都听不到,月份太浅了,什么都听不到。   但他的眼睛弯起来,长长的黑色睫毛垂着,嘴角的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不得不抿了一下嘴唇,想把它压下去。   但压不住。   那笑容又从嘴角溢出来了,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半点都不可惜。他贴在她小腹上、脸颊微微发烫。   “朕要当父皇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像在对着她肚子里那个什么都听不见的小东西说。   “朕的愿望——要实现了。”   那一个,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心愿。   余温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雪白的衣袍铺在地上,鬓角的金链垂下来,玉珠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   他的脸贴着她的腹部,姿态是全然臣服的、全然依赖的、全然……不像一个帝王。   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余温的手动了动。   她想推他。   手抬起来,落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头的温度,温热的,活人的体温。   她推了一下。   很轻。   江覆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重了一点。   江覆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让她心里发紧的东西。   他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雪白的常服上溅了几滴血,袖口上还有她擦上去的湿痕,混着口水和血迹,狼狈得很。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是厌恶。   对血,对脏污,对一切不干净的东西的、本能的厌恶。   “朕去沐浴。”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调子。   临走前,他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休息。”   江覆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带起一阵风,金链在鬓角晃动,背影很快消失。   余温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殿内空了。烛火在跳,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地毯上还有几滴没有擦干净的血渍,暗褐色的,嵌在苏绣的花纹里。   她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来。   身体陷进柔软的锦褥里,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从四肢百骸里流出去,流得一干二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被江覆含过的指腹上,什么都没有了。口水干了,血迹擦了,只剩下干净的、苍白的皮肤。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掌心下微微隆起的弧度。很轻,很小,不注意摸几乎摸不出来。   但它在。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睡着了。   坐在榻上,靠着引枕,手还覆在小腹上,头微微歪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覆沐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身上带着皂荚的香气,换了干净的衣裳,依旧是白色的常服。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鬓角的金链取下,只剩墨黑的发丝垂在耳侧。   他的脚步放轻了,走到榻前,停下来。   低头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照出她苍白的皮肤、瘦削的脸颊、微微抿着的嘴唇。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状似月牙的疤痕。   他伸出手。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疤痕。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醒。   他的指腹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骨,从眉骨滑到她的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她的耳后,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在描摹一幅他看了无数遍、但永远看不够的画。   他开口了,像是在叹息,声音磁性而低柔,“之前那些话——”   一顿。   “朕当你是戏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睑上,“朕不同你计较。”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移开,落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他的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弧度。   “是不是朕的孩儿,朕还不知道?”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温柔的、无奈的、甚至带着一点委屈的笑。   “不许你说什么是跟别的男人的。”   “朕已经抓到那个船夫。也着人细细审过了。”   “你跟邱子胥——什么事都没有。”   那一句“什么事都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情感。   像是一直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个猜了太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冷了。   不是那种对着沈玉落时的、杀人的阴冷。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亲近的、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冷。   如同一个丈夫在跟妻子算旧账。   “但你跟他私奔……”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咬着牙。   “朕很恼。”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若还有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是因为她睡着了,他不想吵醒她?   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若还有下次”之后,他到底会做什么?   杀她?他做不到。   放她走?他更做不到。   关她一辈子?他已经这么做了。   他还能做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跳了一下,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一只嗜睡的猫,一朵合拢的花,一件他放在掌心、怕捏碎又怕丢了的,易碎品。   他俯下身。   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那道旧疤痕旁边。   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已经消失了。   ……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   像一条河,从险滩跌进平原。   水流转缓,波光粼粼,两岸的风景都变得温吞而绵长。   余温的胎坐稳了,太医说胎像平和,再不必提心吊胆。   消息传到前朝,江覆赏了望仙宫上下三个月的月钱,连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都跟着沾了光——陈全忠亲自盯着花匠换了土、施了肥,殷勤得像伺候祖宗。   余温靠在窗边看着那棵海棠,没有说话。   日子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江覆每晚都来,有时候用膳,有时候只是坐坐,有时候批折子批到深夜,就在外间的榻上睡下,天亮之前又走了。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彼此的轮廓,但谁也不去捅破。   她不跑,不闹,不哭,不怨。   他给的,她接着;他不给的,她不要。乖顺得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安安稳稳地蹲在金丝笼里,每日梳毛、吃食、晒太阳。   但江覆知道,她没有驯服。   他只是不确定,她在等什么。   这天傍晚,余温让采薇把妆匣搬出来。   落樱也在,穿着崭新的青碧色衫子,走路带风,再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看到采薇把妆匣放在镜台上,落樱好奇地探头:   “霜霜,你要梳妆?天都要黑了。”   “嗯。”余温坐在镜前,手指拂过妆匣里琳琅满目的簪钗,“想画个有意思的妆。”   “什么妆?”落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画!我在边关的时候跟一个婆子学过——”   “我自己来。”   余温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拒绝。落樱瘪了瘪嘴,识趣地退到一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托着腮看她。   余温打开妆匣最底层。   那层放着不常用的东西——几支旧簪子,一对祖母绿的耳坠,还有一支……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一支梅蕊金钗。   钗头是纯金打成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她千辛万苦寻摸的东西,余家旧物,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这东西要回来。   她把金钗拨到一边,露出下面的朱砂粉和冰片。   朱砂是正红色的,碾得极细,像一捧凝固的血。冰片是透明的碎屑,散发着清冽的、凉丝丝的香气。   她把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加了少许清水,用簪尾慢慢搅动。   红色在瓷碟里晕开,冰片的香气被水激发出来,清冷中透着一丝甜,像雪落在梅花上。   落樱抽了抽鼻子:   “好香。霜霜,你要画什么?”   余温没有回答。她拈起一支细笔,蘸了蘸碟中的朱砂,对着铜镜,微微低头。   笔尖落在额间。   一笔,一画。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笔尖从额心向外伸展,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   一朵五瓣梅在眉心徐徐绽放。   她画得比三百年前宫中时兴的梅花妆更尖,更利。   花瓣不是圆润的,而是狭长的,微微上挑,与其说是花,倒不如说是五片刀刃,五滴凝固的血。   落樱看呆了:“好漂亮……”   一旁的采薇却神色慌乱:“娘娘为何要画梅花?陛下不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见余温的嘴角弯了一下。   余温放下笔,对着铜镜端详。   镜中的女子穿着浅粉色的寝衣,乌发披散,额间一朵殷红的梅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越发消瘦,也越发妖冶。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宜春宫,她向他讨要一些花植,说到梅花时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反感:“朕最厌恶梅花。”   江成璧,厌恶梅花。   余温伸出手,从妆匣最底层抽出那支梅蕊金钗,在烛光下转了转。   红宝石的花蕊被光一照,折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落在她掌心,像一滴血。   她把金钗放回去,没有戴。她只是把它放在妆匣最显眼的位置。等会儿他进来,一眼就能看见。   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额间的梅花。   很好。   很刺眼。   ……   入夜,掌灯。   江覆踏进望仙宫的时候,先闻到一股香气。   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没有点多少灯烛,只有镜台前燃着几盏,幽幽的光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圈,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所有的光都扣在一个人身上。   余温坐在镜前。   她穿着浅粉色的寝衣,乌发披散,垂在腰际,如一匹黑色的缎子。   镜台上的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的轮廓,纤细的肩,单薄的背,微微侧着的脸。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江覆的目光先落在她额间。   那朵梅花。   殷红,尖锐,像五片刀刃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烛光在她额间跳动,那朵花也像是在跳动,如同一缕死不瞑目的幽魂,嘲笑着他。   他的眸色沉了下来。   一瞬间沉到了底,黑得像是一层干了的墨,又新刷一层上去,浓得化不开。   他的目光从她额间移开,往下落在她的领口。丝薄衣衫,领口微微敞着,没有系最上面的那颗盘扣。   烛光落在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照出锁骨的形状,漂亮纤细,如同两弯浅浅的月牙。   有种蝴蝶收拢翅膀时的脆弱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厌恶与欲望在他眼底打架。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余温从镜子里看着他。   她没有起身行礼,没有回头请安,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脸,从铜镜的暗影中看他。   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开口了。   “陛下来了。”   江覆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逼近。   他走到她身后。   停下来。   镜子里,他的脸出现在她肩后。   他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耳侧。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点漆一般,黑得骇人。   他伸出手,抚过她的脸畔。   冰凉的指腹触上她温热的额心。   在那朵梅花上缓缓摩挲起来。   朱砂的质感微糙,像细砂纸,磨得他的指尖微微发疼。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朱砂是凉的,冷与热在他指腹下交汇,混成一种奇怪的、让人上瘾的触感。   他摩挲了一下,两下,三下。   朱砂没有花,只是被他指腹的温度捂得更红了,像伤口被揉过后渗出的血。   “谁准你画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不是呵斥,而是一种更危险的、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余温偏了偏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的。   她的额头从他的指腹下滑开,乌发擦过他的指尖,如一匹缎子从手里溜走。   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他。   卷翘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她的眼睛被那片影衬得越发幽深,越发湿润,像雨后的小潭,像被雾气蒙住的琉璃。   无辜的,楚楚的,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幼猫。   “臣妾今日学了一个新的妆容,”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点羞涩,仿佛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妇在向丈夫展示自己新学的本事,“叫‘落梅妆’。”   她顿了顿。   “臣妾想……陛下或许会喜欢。”   江覆直直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张脸是美的。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美的,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知道。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大概也就听过一个探花的虚名却没见过真人。   少女穿着红色的裙,额心贴着花钿,笑盈盈地从杏花林边走过,阳光落在那张绝色的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但现在这张脸,比那时候更美。   苍白的美,消瘦的美,带刺的美。   额间那朵梅花像一把刀,割开了他精心维护的、所有平静的假象。   他俯下身。   凑到她耳边。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的,带着苏合香的气味。   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笑意。   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冬月。”   他叫她的小名,霜雪般的寒意无孔不入。   “你是在提醒朕——”   江覆嘴唇擦过她的耳垂,若有若无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   “朕曾经,有多恨你吗?”   余温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把耳朵更近地凑向他的嘴唇。仿佛梦里翻了个身,刚好滚进一个人的怀里。   “陛下想多了。”   她从镜台上拿起那支细笔,蘸了一点碟中残余的朱砂,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抬起手,笔尖落在他的领口。   一笔。   一笔。   一朵小小的梅花,在他雪白的领口上徐徐绽放。   朱砂渗进布料,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点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紊乱,激荡。   “陛下若恨——”   她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烛光,有他的倒影,有一种他看不懂、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便毁了这朵花。”   她顿了顿,“就像当年——”   “毁了臣妾一样。”   江覆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额间那朵盖住了伤疤的、妖娆的梅花上。   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眼底那团火,永不熄灭。   他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掐住她的下巴,想把她按在镜台上,想用嘴唇碾碎她额间那朵花,想把她眼睛里那团火全部吞进肚子里,烧成灰,什么都不剩。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她。   余温忽然退开半步。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手,袖子从手腕上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还有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疤。   当初他罚她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她还是莳花司的小宫女,卑微、弱小、懵懂、无知、可怜。   十下。戒尺。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像一朵一朵的红梅。   后来伤口好了,疤留下了。   她一直留着。   没有消,没有褪,像一枚印章,盖在她掌心,提醒她,他都对她做过什么。   她用那只受过伤得手,轻轻抚过额角,眼风将他淡淡一扫,“陛下若嫌梅花刺眼——”   她抬起眼,看着他。   “臣妾这就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温软的,表情是柔顺的,姿态是低眉顺眼的,仿佛把脖子露出来的、任人宰割的羊羔。   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在笑。   那种笑,勾人至极。   江覆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伴随着一声惊呼,江覆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用力一拉。   余温没有防备,后背撞上镜台,镜台上的妆匣被撞翻了,簪钗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朱砂碟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红色的粉末溅开,像血。   他把她按在镜台上,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俯下身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苍白,柔弱,额间一朵殷红的梅花。   朱砂蹭上了他的衣襟。   领口那朵她画的小梅被他自己的动作蹭糊了,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盯着她额间的花。   他的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   恨,怒,被挑衅后的暴戾,被刺到心底最深最痛往事时的本能反击,还有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病态的迷恋。   那迷恋像一条蛇,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平时不动,不说话,不吃东西,像死了一样。但每次看到她,它就活了。   抬起头,吐着信子,在他心口咬一口,把毒液注入他的血液,让他浑身发烫,让他神志不清,让他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江覆俯下身。   嘴唇落在她颈侧。   却没有咬也没有亲,高挺的鼻尖抵着她颈侧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气味,冰片的冷,朱砂的涩,还有她自己身上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草木一样的气味,全部涌进他的鼻腔,涌进他的脑子,涌进他的血液。   他的呼吸重了。   他的嘴唇从她颈侧滑过,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最薄的皮肤上,亲了一下。   很轻。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他的嘴唇从她耳后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嘴角,没有落在嘴唇上,而是落在嘴角旁边,那一小片柔软的、微微上扬的皮肤上。   他亲在那里,停住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唇边,滚烫的,带着苏合香的气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失控的喘息。   余温没有动。   她的手腕被他扣着,后背抵着冰凉的镜台,腿——   她的腿抬起来了。   足尖勾住他的腰,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腰侧。   既不挣扎,也不反抗,更不狠狠把他推开,而是勾住。   绞杀的藤蔓缠上树枝,无骨的蛇缠上猎物,轻轻蹭动,像无声地邀请——   你来啊。   宽大的寝衣在动作中散开了更多,领口松垮垮地滑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还有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腻玉酥圆,软玉温香。   江覆的目光落在那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39]第 39 章:“皇嫂这是在利用我?”   第三十九章   江覆低下头。   嘴唇落在她的锁骨上,舌尖舔过,尝到她的味道。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不稳,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滑下来,落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曲线,还有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的手停在小腹上。   没有移开。   江覆的嘴唇从她锁骨上移开,回到她耳边,呼吸急促而滚烫。   男人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撞门,撕咬,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余温偏过头。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喘着气,声音很轻,   “陛下,当心着些。”   她的气息像妖精一样,拂过他的耳廓。   “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他烧得正旺的火上。   江覆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欲/望就像一匹狂奔的马被猛地勒住了缰绳,前蹄悬空,嘶鸣被卡在喉咙里,发泄不出。   他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都是汗。额头上,鼻梁上,鬓角处,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他的眼睑发红,忍耐到极限、血管快要爆开了似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在笑。   那张脸,苍白的,消瘦的,额间一朵殷红的梅花,弯着嘴角,让人牙痒痒的笑。手里捏着你的命门,她知道你拿她没办法,她在享受这个过程。   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了,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雪白的牙齿,还有舌尖——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慢条斯理的,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江覆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眼睛。   他低下头。   捏住她的脸。   亲了上去。   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带着压抑的吻。而是用力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   他的嘴唇碾上她的嘴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搅动,索取,掠夺。   他亲得又狠又急,像要把她吞进去,嚼碎了咽下去,蚕食殆尽。   余温没有躲。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指甲陷进他的衣料里,隔着布料掐进他的皮肉。   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   “呜……”   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但江覆听见了。   他顿了顿,亲得更狠了。   舌尖卷过她的上颚,舔过她的齿列,缠住她的舌头,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自己嘴里。   余温的眼眶红了。   被亲到喘不过气,身体发软、她的指甲在他肩上掐得更深了,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全部被他吞走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无法呼吸,只能任他摆布。   她的喉咙里又溢出一声。   软糯的、带着哭腔的,“不、不要了……”   江覆终于舍得停下来。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看着两个人之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透明的丝。   江覆低头,看到她的嘴唇红/肿得不像样,微微张着,喘息着,能看到里面湿漉漉的舌尖。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脸被烛光照着,额间那朵梅花还在,但她的表情像是融化的春水。   被搅浑了的、荡着涟漪的、快要溢出来了。   江覆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指腹上沾着她的口脂,红色的,像血。   他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慢条斯理的样子,看得人心口发紧。   然后他直起身。   修长的手扯过榻上的披风,那是一件厚缎的、镶着白狐毛的披风,他让人准备的,入秋之后就一直挂在望仙宫里,怕她冷着。   他把披风展开,裹在她身上。   裹得很紧。   包一个粽子似的,她被他裹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那张脸上还有泪痕,皮肤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嘴唇红肿。   他的声音响起来。   克制,喑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   “今晚朕便不留宿了。”   他顿了顿,“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间那朵梅花上,停了片刻。   “把妆洗了。”   说罢,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地上散落的簪钗拂得叮当响。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衣袍融进夜色,余温坐在镜台上,裹着披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嘴唇还在发烫,心跳还没平复,腿也还在发软。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忽然笑了一下。   伸出手,指腹轻轻抹过自己的下唇。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是湿红的一塌糊涂,微微发烫。   她的口脂被他吃掉了大半,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苏合香,很好闻。   她把那根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心跳很急,小腹深处有一团暖暖的、酥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冬天坐在炭盆旁边,火不大,但烤得人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   怀孕之后,身体好像变得,比以前敏.感了。   他碰她的时候,她会——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   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倒也不是汗,是——   她坦然地看着那片湿痕,没有躲,没有遮,没有觉得羞耻。   她确实对他的身体有感觉。   这是事实。   她不需要否认,也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   但……   肯定是他更难受就是了。   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   满脸的汗,发红的眼睑,克制的喘息,还有转身离开时那个别扭的、明显在忍着什么的步伐。   他回去要冲冷水吧。   余温的嘴角弯了一下。   能够折磨到他,她很是得趣。   ……   门外,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江覆站在廊柱旁,背靠着冰凉的木头,仰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   月光落在他脸上,额角细密的汗,眼下微微发红。   喘.息尚未平复,清冷的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回寝殿。   他只是站在那里,吹着风,等身体里那团火烧完。   风从廊下穿过,带来远处某个院子里飘来的香气,是……梅花?   不,这个季节没有梅花。   这是幻觉。   他总是这样,每次闻到这种幽冷的气息,就会想起梅花。   想起梅花,就会想起那口井。   他闭上眼睛。   五岁那年的冬天,又回来了。   那年宫中剧变。   他亲眼看着刚出生的幼弟被一个穿甲胄的男人从台阶上掼下去,小小的襁褓滚了十几级,在最后一阶停住,不动了。   他想跑过去,奶娘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殿下,别出声。”   奶娘用衣裳拧成绳子,把他放进一口枯井。井口很小,小孩细窄的肩膀擦着井壁落下去,落在底部的淤泥里。   水很冰,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冻得牙齿打颤。小孩抬起头,看见井口那一小片圆形的天空。   奶娘没有下来。她用身体堵住了井口。   “殿下。别怕。”   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闷而轻,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老奴在这里,谁也找不到你。”   他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的碰撞声。   有人厉声问:“老太婆,你堵着井口做什么?”   奶娘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急得要命:“老奴的镯子掉进去了!这是主子赏的,老奴戴了二十年了,官爷行行好,帮老奴找找——”   那人笑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   有温热的液体从井口滴下来,滴在他脸上。小孩伸手摸了摸,指尖是红的,粘的,带着铁锈的气味。血。   下一刻“嘭!”   一个重物从井口落下来,砸在他身边的水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奶娘。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但她的脸上是笑的,像在说“殿下别怕,老奴拼死也会护着你。”   然后,他闻到了一缕香气。   小孩抬起眼,看到井口旁边有一株梅树。   正是花期,花瓣被风吹落,和奶娘的血一起飘进井里,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手背上。   分不清这些红,究竟是血,还是花的碎屑。   他蜷缩在井底,抱着膝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发抖。   没有哭。他不敢哭。   他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他只知道奶娘说过,别出声。   他在井底待了三天三夜。   井壁渗着冰水,水位一点一点上涨,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腰。   孩子靠着井壁站着,仰着头,看着井口那一小片圆形的天空,变黑又变白,变白又变黑。   梅花瓣不断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浮在他身边,像一只一只猩红的眼睛,盯着他,问他:   你怎么还活着?   三天后,有人找到了他。   是他母后身边的旧人。   把他从井底捞上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发紫,浑身冰凉,手指痉挛着攥住对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对方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殿下,没事了。”   他没有哭。他一滴眼泪也没有为奶娘掉。   他只是无比地,憎恨那株梅树。   恨它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依旧开得那样肆意,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与懦弱。   恨它的花瓣落在奶娘的血里,沾着血,红得刺目。   恨它的香气,甜的,腻的,混着血腥味和尸体的臭味,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脑子,钻进他的骨头里,成了他永远忘不掉的噩梦。   他恨梅花。   恨所有与梅相关的东西。   恨它的孤傲,恨它的清高,恨它宁可枝头抱香死的决绝。   因为那让他想起奶娘,想起她堵在井口时稳得不像话的声音,想起她滴在他脸上的血,想起她落下来时脸上还挂着的笑。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连哭都不敢,恨自己在井底蜷缩了三天三夜,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死在面前,却连一声“奶娘”都不敢叫。   他恨那个五岁的、无能的、懦弱的自己。   从那一刻起,梅花就成了他心口拔不掉的刺。   它提醒着他,他曾怎样被命运践踏,怎样在死亡边缘苟延残喘,怎样失去了最后一个保护他的人。   而现在,他睁开眼。   月光还是那样冷,风还是那样凉。   他站在望仙宫的廊下,衣襟上还沾着她画的那朵梅花,已经被蹭糊了,暗红色的,像一道旧伤疤。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片暗红色的痕迹。   想起她说的话,陛下若恨,便毁了这朵花,就像当年毁了臣妾一样。   他想起她的掌心那道疤,想起她在暖房跪着的样子,想起她被他按在龙床上时咬破的嘴唇、不肯出声的倔强。   他忽然觉得,她也是梅花。   孤傲的,清高的,宁可枝头抱香死的。   他毁了她。   像命运毁了他一样。   江覆站在廊下,很久很久。   陈全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缩在旁边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陛下十几年,从潜邸到登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这种神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东西,像一口被掀开盖子的枯井,底下是又黑又冷,看不见底。   贵妃对陛下做了什么?   陈全忠想不明白。   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平日里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她怎么能把陛下变成这样?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全忠抬起头,看见江覆偏过脸,正看着寝殿的窗。   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余贵妃,她还没有睡。   江覆就那样看着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宝物。   又像在看一件他明明攥在手里、却知道迟早会碎的东西。   陈全忠看见陛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垂下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夜色深处。   衣袍带起的风,吹灭了廊下最后一盏灯笼。   ……   翌日。   余温让采薇去花房传话,她要梅花,七月里开花的梅花。   花房太监的脸当场就绿了,支支吾吾说娘娘,这个时节梅花不开,便是用暖房催,也未必能成。   采薇把眼一瞪,说贵妃娘娘要的东西,开不开是你们的事,开不了自己去跟娘娘说。   花房太监不敢来了。   他们连夜烧旺炭火,用温水灌根,拿牛羊粪培土,折腾了三天三夜,总算催出了几盆。   花是开了,稀稀疏疏的,花瓣薄得像纸,颜色也淡,粉不粉白不白的,十分的消极怠工。   余温不在乎。   她让人把那几盆梅花摆在殿内最显眼的位置,一盆放在窗下,一盆放在案头,一盆放在屏风前。   花盆也是特意挑的,白瓷的,上面绘着冰裂纹,素净得很,衬得那几朵淡粉色的花愈发单薄。   她又让人寻来一株老梅桩,不带花骨朵,只有嶙峋的枯枝,插在汝窑瓶里,摆在榻边。   枯枝的姿态是倔强的,弯弯曲曲地伸向半空,像一截沉默的、不肯低头的脊骨。   采薇在旁边看着,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偷偷看了余温一眼,余温正蹲在一盆梅花前,用手指轻轻抚过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宝贝。   “娘娘,”采薇忍不住开口,“您不怕陛下他……?”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   余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淡淡的冷意。   “他越不喜欢,我越要养。”   采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觉得娘娘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变得让人有点怕。   消息在宫里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整个望仙宫都知道贵妃养了梅花。   小宫女们凑在一起咬耳朵,说贵妃胆子真大,明知陛下忌讳这个还敢养;说贵妃是不是疯了,好端端的养什么梅花;还有的说你们懂什么,贵妃这是在跟陛下赌气呢。   “赌什么气?”   “谁知道呢。陛下天天来,贵妃还赌气,这气性也忒大了些。”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傍晚时分,江覆来了。   他踏进殿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余温看见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窗下那盆梅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案头那盆,又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屏风前那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盆花,渐渐阴沉。   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收了收。   她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把剪子,正在修那株老梅桩的枯枝。   咔嚓,咔嚓,慢条斯理的,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覆走过来,目光从花盆移到枯枝上,又从枯枝上移到她脸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花开得不好。”   余温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子又剪了一刀。   “暖房里养的,能开就不错了。”   江覆沉默了一瞬。   “你费这么大心思,就为了养这几朵花?”   余温放下剪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臣妾喜欢梅花。”   江覆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那抹笑上,落得很深,像要把那笑拆开,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朕不喜欢。”   余温的笑意没有收,反而深了一点。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臣妾更要养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亮,像莹莹的月亮。他的眼睛是暗的,像深不见底的枯井,又黑又深,令人不敢窥测。   谁都没有退,谁都没有让。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爆裂的细响,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江覆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认输,是不想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我记住了”的笑,不深,但够冷。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余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亦是慢慢收了。   江覆走出殿门,原本从容的步履慢慢加快,渐渐地,越来越快。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一直走到廊下的转角处,才猛地停下来。   他扶住了墙。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皇帝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呕出来的都是水,清亮的,带着酸苦的气味。   他的眼睛泛红了,那股香气还在鼻尖萦绕,甜的,腻的,混着某种更深的、更恶心的味道,像血,像腐烂的尸体,像冰凉的雪水。   陈全忠跟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   他小跑着上前,扶着江覆的手臂,声音都在抖:   “陛下,陛下!奴才去传太医——”   “不用。”江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直起身,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想把那股香气从肺里压出去,压到找不到的地方去。但他知道压不下去的。   那香气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等在那里,等他脆弱的时候,等他以为已经忘了的时候,再回来。   梅花是他心口拔不掉的刺。   它提醒着他,他曾怎样被命运践踏,怎样在死亡边缘苟延残喘。   提醒着他,他曾是那样一个无能的孩童,连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奶娘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姓吴,宫里人都叫她吴嬷嬷。   她死的时候,他连一声“奶娘”都不敢叫。   他在井底蜷缩了三天三夜,听着她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听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直到消失。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一个躲在井底发抖的孩子,连哭都不敢。   现在他有了一切。   皇位,权力,天下。   以及一个他喜欢的女人。   他把她的家毁了,把她的人占了,把她关在金丝笼里,让她做他的贵妃。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填满,以为把她攥在手心里,就能证明他不是那个无能的、什么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可她养了梅花。   她在他亲手为她打造的牢笼里,养了他最恨的东西。   陈全忠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陛下扶着墙,弓着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他伺候陛下十几年,从潜邸到登基,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江覆直起身,把帕子扔给陈全忠,抬步便走。   主仆都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处,余温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把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表情看不清楚,廊下的灯笼光太暗,只照出她半边脸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某种纯粹的小动物。   天地良心,她不是要特地追出来,看他笑话的。   她原本是要留他用晚膳的,有事要跟他说,谁知道看到这一幕。   ——男人扶着墙,弓着背,吐得浑身发抖。眼睛泛红,像哭过,又像没有。散落的发丝垂在耳侧,金链晃着泠泠的光。那样矜贵不可一世的人,弓着背,像一枝被雪压弯的梅。   一个与她认知中都不一样的江覆。   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老谋深算的,优雅体面的。光是站在那里,便像一个被击中了要害的人,所有坚硬的铠甲都被剥掉了,露出来的部分是脆弱、柔软、不堪一击的。   落樱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看见了。   她捂住嘴,小声说:“陛下这是怎么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凑到余温耳边,压低声音:   “霜霜,你说陛下会不会是……感你所感?民间有一种说法,说有些做丈夫的,妻子怀孕的时候,丈夫也会跟着吐,那是因为他太爱她了,感同身受,连害喜都替她害了……”   余温没有说话。   她看着江覆的背影,想起他方才扶在墙上的手,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不得不承认,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时候,他也是清姿骨秀,明珠含尘。   她若有所思。   或许,江覆对梅花的态度。   并不是厌恶。   而是恐惧。   梅花对他的杀伤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大到能让他吐,能让他发抖,能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大到连她这个罪魁祸首都觉得……   余温的手指在团扇柄上慢慢收紧。她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他怕什么,需要知道他恨什么,需要知道他心里那口井到底有多深。   只有这样,她才知道怎么往下走。   只有这样,她才知道——这把刀,该往哪里捅,捅多深。   “回去吧。”余温说,声音很轻。   转身走回殿内,经过那几盆梅花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些淡粉色的、薄得像纸的花瓣,忽然伸出手,摘了一朵。   花瓣在她指尖碾碎,汁液是涩的,香气是冷的。   她把手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清冽的,孤傲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   她把碾碎的花瓣丢进炭盆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灰。   -   八月中旬的午后,暑气还未散尽,望仙宫的冰鉴里搁着新换的冰块,丝丝缕缕的凉气从雕花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沉水香的暖甜,熏得人骨头都软了。   余温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柄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穿着宽松的藕荷色纱衫,腰身已经显了,纱料在腹部堆出柔软的褶,像层层叠叠的牡丹花。   没有梳髻,满头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扇子的风轻轻晃动。   整个人被养得太好了,仙姿佚貌,娇贵无比。   陈全忠躬着身子站在榻前,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的,像一截入了定的木头。   “陈公公。”余温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被暑气泡软了,拖着一点尾音。   “奴才在。”   “本宫住进望仙宫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顾得上问,本宫那哥哥余泽,如今在哪个宫当差?”   陈全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一瞬就平了。   “回娘娘的话,余公公如今在浣衣局当差。”   余温的扇子停了一瞬。   浣衣局。   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洗衣服洗到手指溃烂,冬天水冷刺骨,夏天蒸汽熏人。   她把扇子又摇起来,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的,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浣衣局啊。本宫如今身边正缺个管事的人,想找个知根知底的来搭把手。陈公公觉得,本宫这哥哥,中用不中用?”   陈全忠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贵妃的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摸不准她的用意,也不敢多问,只赔着笑说:“余公公是娘娘的亲哥哥,自然是中用的人。只是这人事调动,还得陛下点头才是。”   “那是自然。”余温把团扇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扇柄上的白玉坠子。   “本宫也就是先问问你,心里好有个数。”   陈全忠应了一声是,又躬了躬身子。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出了望仙宫,得赶紧去御书房把这事禀报陛下。   贵妃忽然要调自己的亲哥哥过来,这里头的意思,他一个做奴才的看不懂,但陛下一定看得懂。   傍晚时分,江覆来了。   他踏进殿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来,却又不想被人看出来。   他换了常服,天水青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清减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比往日干净利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依旧没有让人通传,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只因怀里一重,有人扑了过来。   余温像是算准了他这时候会来,早早站在门边等着。   他一进门,她就迎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鸟。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江覆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很少主动碰他。   她从不拒绝他的触碰,但也从不主动。   他们之间的肌肤相亲,永远是他伸出手,她接受;他低下头,她承受。   像一场一个人的舞蹈,另一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不躲,也不回应。   但今天,她抱了他。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纱衫贴着他,能感觉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抵在他腰腹间,软软的,暖洋洋的。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淡淡的香气,并无脂粉的甜腻,倒更像是太阳底下晒过的干花,干干净净的,很温暖。   “你——”他低头看她,刚要开口说什么。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啾。”   很响。   小孩子亲大人那样,用力过猛,嘴唇压在他白皙的脸畔,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搞得满宫人都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她偏不以为然,背手退开,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个做了坏事等着挨骂的坏孩子。   江覆愣了一瞬。   他抬手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地方,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沾着一小片红。   口脂。她今天涂的口脂比平时重,朱红色的,厚厚的一层,像熟透的樱桃。   那抹红印在男人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无奈:   “你身子重了,不能这么不稳重。”   但他的耳尖红了。那一小片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好似火苗舔过。   余温看见了。   她装作没看见,只是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陛下不喜欢?”   江覆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从嘴唇滑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回到她的眼睛。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余温看见了。   那弧度不是平时那种算计的、掌控的笑,而是一种温和的、无奈的一一像在说,好吧,我拿你没办法。   她趁热打铁。   “陛下,”她拉着他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臣妾有件事想求您。”   江覆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很少拉他的袖子,也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自打抓了她回宫以来,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恭顺的、疏离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   但今天,那堵墙好像薄了一些。   “什么事?”他声音低了。   “臣妾的哥哥在宫里当差,臣妾想让他来望仙宫管事。”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睫毛扑闪扑闪的,一脸无辜。   “可以吗?”   江覆看着她。   她的表情毫无破绽,语气是乖巧的,姿态是低眉顺眼的,像一个在向丈夫讨要一件新衣裳的小媳妇。   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他见过,在她画梅花妆的那天晚上见过,在她说“那臣妾更要养了”的时候见过。   是试探,也是挑衅。   “你想让你哥哥来?”他不动声色。   余温点头,脸色认真,当成一件重要的事,“臣妾身边没有自己人,心里不踏实。”   这句话是双关。江覆听懂了。她说的是“自己人”,不是“管事的人”。她说的是“心里不踏实”,不是“宫里人手不够”。   她在告诉他,她在这里没有安全感,她需要亲人在身边,她需要他给她这一点点东西。   这是实话。这也是试探。   她在看,看他会给多少,看他的底线在哪里,看她手里这把钥匙——能打开多少扇门。   江覆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余泽,没有问她打算让余泽做什么,没有说“朕考虑考虑”。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到她拉着他的袖子的手上。   她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染蔻丹,干干净净的。   那几根手指捏着他的袖子,力道很轻,像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怕捏碎了。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他愿意给她很多东西。   只要她愿意这样拉着他的袖子,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臣妾心里不踏实”。   “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   余温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里面点了一盏灯,她笑起来,眉眼俱弯,嘴角翘得老高,整个笑容极具感染力。   “谢陛下!”   她转身就往饭桌那边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裙摆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采薇,传膳!我要吃狮子头,还要吃桂花藕,还要——”   江覆站在原地,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了一下。   那里空空的,没有珠串。   珠串今天没有带,因为陈全忠说,陛下最近捻珠串捻得太频繁了,指腹都磨红了。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忽然觉得,手里空着,确实不太习惯。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那天晚上,余温多吃了半碗饭。   她吃了一整个狮子头,两块桂花藕,半碟子翡翠虾仁,还有一碗莲子羹。   落樱也被请来一起用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说霜霜你以前吃猫食一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余温没有理她,只是埋头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松鼠。   江覆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那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她吃得越多,那笑就越深。   吃完最后一口莲子羹,余温终于放下勺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她用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困了?”江覆问。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了。   “去歇着吧。”   “嗯……”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角。   江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顺势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的,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   他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到内室,她一头栽进被褥里,蜷缩成一团,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江覆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睡颜是安静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上还有一点油光,嘴角还沾着莲子羹的残渍,头发散在枕上,乱糟糟的。不端庄,不优雅,不像是贵妃。   而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吃饱了就睡的、会撒娇会耍赖的人。   他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她丢在榻上的团扇,轻轻摇起来。   风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弯了弯。   陈全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默默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问陛下,今晚是在望仙宫歇还是回御书房。现在不用问了。   陛下不会走的,陛下会坐在这里,给贵妃扇一夜的扇子。   像伺候主子一样。   陈全忠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余泽是三天后到的望仙宫。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太监服,青色比甲洗得干干净净,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脸上还有伤,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已经褪成黄绿色了,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那里。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站在望仙宫的正殿里,四周是金碧辉煌的摆设,是沉水香的暖甜,是他从未见过的富贵气象。   他的妹妹坐在上面,穿着藕荷色的纱衫,腹部隆起明显,手里捏着一柄白玉团扇。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余泽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奴才叩见贵妃娘娘。”   余温的鼻子酸了。   她看着哥哥跪在自己面前,还带着伤的脊背弯下去,他青紫色的手指撑着冰凉的地砖,帽檐下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瘦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去。她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   “哥,你跪什么?”   余泽没有起来。   他低着头,声音还是那样稳,稳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规矩不能废。”   余温的眼眶红了。   “在我面前,没有规矩。”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余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红着,但始终没有落泪。   和小时候一样。小时候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他背着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也是这样看着他,红着眼眶,瘪着嘴,说“哥,疼”。   他让她疼就哭出来,安慰说“妹妹别怕,哥哥背你回家”。她反而不哭了,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一路憋到家。   现在她也没有哭。   他的妹妹,长大了,是贵妃了,也快要……做母亲了。   余泽心底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只觉得时光荏苒。   他说:“你想做什么,哥哥陪你。”   余温笑了。   可她的眼眶淌下一滴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她伸出手,把那滴泪擦掉了。   “哥,”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我要你去查一件事。”   余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二十年前,宫里出过一场变故。我要知道那场变故里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江覆埋在最深处的秘密是什么。”   余泽的眉头皱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是大晏末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宫中确实出过大事,但他那时候还小,只知道死了很多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你要查这些做什么?”   余温站起来,低头看着哥哥。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在哥哥面前哭的小妹妹了,而是另一个人。   “他不是要我做贵妃吗?”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就做一个让他最不舒服的贵妃。”   余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半蹲着,顺手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遵命。”   两个字,不多,不少。像他这个人一样,稳当,可靠,像一座山。   ……   江覆病了。   病得不重,只是有些发热,脸色苍白地斜倚床头,黑发垂在枕上。   太医说是秋燥引起的风热,开了方子,说静养几日便好。但陈全忠知道,陛下这病,不是风热,是心火。   他站在寝殿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推门进去了。   绣着龙纹的帷帐长及垂地,男人侧躺的身姿如横山卧水,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那双清冷的眼睛没有看字。   他修长的手指在床沿慢慢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陛下,”陈全忠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说,“余泽那边,奴才派人盯着呢。这几日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兄妹叙旧,没有别的动静。”   江覆没有说话,长睫垂下,掩住眸中幽暗的情绪。   “要不要在望仙宫多安排几个咱们的人?”陈全忠试探着问,“万一——”   “不用。”   江覆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确定的。他抬起袖子,翻了一页折子,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翻过去了。   “让她觉得安全一点。”   陈全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不太懂陛下的意思,但他知道,陛下这么说,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折子,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让猎物觉得自己安全,是狩猎的一部分。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九月初,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簇一簇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余温挺着个肚子,在采薇的搀扶下慢慢散步。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鹅黄色纱衫,料子软得像水,垂在身前,把隆起的腹部遮得若隐若现。   转过假山,她看见花圃边蹲着一个人。   橘黄色的衫子,梳着飞仙髻,手里捏着一只网兜,正在扑蝴蝶。   “落樱?”余温叫了一声,“你不是在当值——”   那人回过头来。   不是落樱。   是一张她见过的脸。江雪吟。   这位郡主,有一副雌雄莫辨的美貌,眉峰比一般女子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但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浓密。   她穿着橘黄色的衫子,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网兜,像一幅画。   “皇嫂。”   江雪吟行了个礼,笑嘻嘻的,露出洁白的虎牙。   余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皮肤太白了,但不像是涂了脂粉,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晒不黑的冷白,跟他的哥哥一样。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   他的喉结——   余温的目光在对方领口停了一瞬。那里系着一颗小小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从江雪吟站立的姿态可见端倪,对方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条腿上,肩膀打开,脊背挺直,并不会微微含胸。   捏网兜的手,拇指扣在柄上,四指收拢,跟女儿家扑蝶的姿势一点不搭。   余温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说:   “郡主好雅兴。”   江雪吟举起网兜,晃了晃,里面有一只蓝金色的蝴蝶,正扑棱着翅膀,撞来撞去。   “我在收集这些玉腰奴呢。用明矾水泡,再用细针固定,干了之后颜色一点都不会褪,跟活的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是兴奋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收藏。余温看着网兜里那只拼命扑腾的蝴蝶,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把活生生的东西弄死,然后用针固定在纸上,保持它最美的样子,永远不变。   果然,江家人,各有各的变态。   余温瞧着他,心念一动。   她走近一步,凑到江雪吟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亲近。   “郡主,御花园东北角,那里的花儿开得最好,玉腰奴也最多。你要是想找品相好的玉腰奴,去那里就是。”   江雪吟偏头,看了她一眼。   余温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从她那一截软白颈项散发出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口鼻。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如果接吻的话会很容易激.烈地颤抖,就像濒死的蝴蝶扑动翅膀那样吧?   江雪吟失神地想着,视线不由得滑过她秀挺的鼻梁,落到她红润饱满的嘴唇,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很轻,很淡,却又忒得勾人。   江雪吟眼眸微深。   他眼波流转,视线越过余温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假山后面。   那里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一直在往这边看。   眼线。   连贵妃出门散步,都有专人盯着。   ——他这皇兄对这个妃子,究竟有多不放心?   江雪吟看了看余温,忽然笑了,压低声音委屈道:“皇嫂这是在利用我?”   余温没有退开,保持着那个近得有些暧昧的距离,声音很轻,却像是小钩子,勾的人心中发痒。   “郡主不愿意?”   江雪吟看着她,笑意加深了。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亮得惊人,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野猫。   “愿意。”他说,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忽而抬起睫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声线魅惑。   “臣弟觉得……很有意思。” [40]第 40 章:“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第四十章   “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变,萧氏皇族最后一位皇帝暴毙,幼皇子被掼下台阶,当场没了气息。九皇子萧覆,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失踪了三天三夜。”   余温坐在榻上,听着余泽的话,手指捏着团扇的柄,没有摇。   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后来呢?”   “后来一个宫人在枯井里找到了他。”余泽顿了顿,“那口井旁边有一株梅树,正是花期。九皇子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梅花瓣,还有血。不是他的血,是九皇子奶娘的。那奶娘用命替他挡了追兵。追兵走后,她的尸体落进井里,正好落在九皇子身边。”   余温的团扇停住了。   脑海中闪过那人扶着墙,弓着背,吐得浑身发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泛红的眼睛,散乱的头发,还有鬓角金链晃动的泠泠的光。   她想起他说“朕最厌恶梅花”时的语气。不是厌恶,是恨。   刻进骨头里的、根深蒂固的恨。   她想起他看梅花时的眼神。   不是厌恶,是恐惧。   如同幼童一样的恐惧。   余温的手指慢慢收紧,团扇的玉柄硌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   “还有一件事。”   余泽的声音更低了,“陛下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萧晏。生母是个伶人,产子那一夜就死了。孩子生下来就被送出宫,下落不明。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还活着,在某个地方隐姓埋名。”   余温的睫毛颤了一下。   莫非这个萧晏就是……是江雪吟?   “我知道了。”余温说,声音很轻,“你继续打探这些旧人旧事。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余泽应了一声是,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余温坐在榻上,很久没有动。   原来没有人是天生的怪物,不过是命运使然。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瞬。她把它压下去了。   同情是危险的。   她需要的是武器,不是理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疤还在,他留给她的。   她把这疤攥进掌心,攥得指节泛白。   御书房里,江覆正在批折子。   陈全忠躬着身子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贵妃娘娘今日又与郡主在御花园赏花,聊了半个时辰,两个人凑得很近,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江覆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没有抬头,继续写下一个字。   “知道了。”   陈全忠站着没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江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奴才多嘴,”陈全忠躬了躬身子,“要不要在望仙宫多安排几个人?贵妃娘娘身边如今只有余泽和落樱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   “不用。”   江覆的声音很平淡,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又停了。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捻起珠串。   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说,”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在问陈全忠,又像是在问自己,“她为什么忽然跟雪吟走得那么近?”   陈全忠不敢答。   他当然不敢答。   贵妃和郡主走得近,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妯娌和睦,往大了说——   是有心培植自己的势力。   江覆没有等他回答。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冷白的脸上投下浓郁的阴影。   “是太闷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身边没什么同龄人。”   他想起她住在采苹苑的时候,一个人种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   他把她弄进宫来,把她关在撷芳阁,又把她挪到望仙宫。给她贵妃的位份,给她荣华富贵,给她所有他能给的东西。   可余为霜生来便有的是荣华富贵千娇百宠,前呼后拥好友成群。   她的一生,缺的不是姊妹,是能说体己话的人。   江覆沉默了很久。珠串停了。   “让她去吧。”江覆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个说话的人,也好。”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那滴墨已经干了,洇在纸上,他没有换纸,就让它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痕迹。终不可湔。   九月中旬,天开始凉了。   望仙宫的冰鉴撤了,换上了铜炭盆,银丝炭烧得红红的,整间屋子暖洋洋的。   余温坐在窗边,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斗篷,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看着窗外的海棠发呆。   那棵海棠被她养得好了很多,叶子绿油油的,虽然没有花,但看着也喜人。   采薇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娘娘,郡主看您来了,还带了礼物呢!”   余温还没来得及放下茶盏,江雪吟已经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嫩青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怀里抱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一团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雪球。   “皇嫂!”江雪吟笑嘻嘻地走过来,把怀里的东西往余温面前一递。   “送你的!”   那团白东西动了动,抬起一张小脸,湿漉漉的黑眼睛,粉红色的鼻头,耳朵耷拉着,歪着头看余温。   余温愣住了。   是一只小狗,很小,比她的两只手掌加起来还小,毛是纯白的,蓬松得像个绒球,四条腿短得几乎看不见,整个身体蜷在江雪吟怀里,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哪来的?”   余温伸出手,手指轻轻触上小狗的头顶。   毛软得不像话,像摸了一把云,小狗仰起头,舔了一下她的指尖,温热的,痒痒的。   “我特意让人寻来的,”江雪吟把小狗放在余温膝上,“皇嫂一个人在这宫中多有烦闷,让它来陪你说说话。你别看它小,可聪明了,已经会认人了。”   小狗在余温膝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了眼睛。余温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皇嫂喜欢吗?”   “喜欢。”余温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像是怕吵醒膝上那团小东西。   “但抱不了,身子重了,不方便。”   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小狗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狗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的,暖烘烘的,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个小暖炉。   江雪吟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摸狗,忽然问:“皇嫂,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余温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狗,白白的,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蜷在她膝上,睡得香甜。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白色,也冷,也傲。从前做她未婚夫时,也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任何人看穿他的心。   但那个人,不是狗。   那个人是皇帝,是她的仇人,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把她关在这里的人。   她把他的名字给一只狗,公平。   “成璧。”她说,“叫成璧吧。”   江雪吟愣了一瞬。   那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成璧”。   江雪吟看着余温嘴角那抹弧度,再看看那团蜷在膝上的小白狗,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睛骤然发亮,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后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在榻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最奇怪的笑点,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余温皱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嫌弃,虽然很不想用“花枝乱颤”来形容一个男人,但是江雪吟的状态,让她第一时间脑子里冒出来就是这个词。   “你笑什么?”   江雪吟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看着她,眼睛眯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看来皇嫂对皇兄,也并非全然无情嘛。”   余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江雪吟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   “不知道皇嫂的这些情意,可否匀我一些?”   余温还没来得及开口,江雪吟挑了下眉,忽然笑嘻嘻地趴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砖,仰着头看着余温,然后——   “汪。”   一声。   很轻,带着笑意,仿佛一只摇着尾巴凑上来讨好的小狗。   “汪汪。”   又两声,比刚才响了一点,尾巴——   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一定摇得正欢。   那只小白狗本来蜷在余温膝上睡得正香,被这两声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小狗“呜”了一声,卷着尾巴从余温膝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四只小短腿捣腾得飞快,一头钻进了余温的裙摆底下,只露出一截白乎乎的尾巴尖,瑟瑟发抖。   余温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被逗笑了。   “你可真是……”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位郡主,这个堪称奇葩的假女人。   但她确实被愉悦到了。   余温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扶着榻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完全遏制不住。   江雪吟趴在地上,看着那只钻进裙摆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的小白狗,忽然不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贵妃隐约露出的,纤细不堪一握,白里透红泛着珍珠光泽的脚踝上,喉咙滚了一下。   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在嫉妒一只狗。   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毛茸茸的小畜生。   却可以钻进皇嫂的裙摆底下……   他也想要。   余温笑够了,低头看见江雪吟还趴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只小白狗身上,或者说是落在她的裙摆上,眼神发暗。   余温的笑意收了。   “起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厌烦。   “像什么样子。”   江雪吟回过神来,嬉皮笑脸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个没正形的样子。   他弯腰凑近余温,近到余温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还有眼底那一小片诡诈的、琥珀色的光。   “皇嫂,”江雪吟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闺中隐秘,“当心。咬人的狗,才不叫呢。”   他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   “我这种汪汪叫的——”   江雪吟退开半步,重新站直了,笑容又变得灿烂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不会咬皇嫂的。”   说罢,郡主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   余温坐在榻上,看着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小白狗从她裙摆底下钻出来,仰着头看她,呜呜地叫了一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低头看着它,伸出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膝上。小狗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她掌心,瑟瑟发抖。   她轻轻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风穿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   御书房里,江覆正在批折子。   陈全忠躬着身子站在案前,例行禀报。   “陛下,贵妃娘娘得了一只小犬作为新宠,并且取了名字。”   江覆的笔没有停。   “叫什么?”   陈全忠犹豫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他不敢不说。   “叫……成璧。”   笔尖顿住了。   成璧。他的字。   皇帝垂眸,看着笔尖那滴欲落未落的浓墨,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不是太宠她了。   宠到她敢把皇帝的字给一只畜牲当名字,宠到她敢在他面前养他最恨的花,宠到她肆无忌惮、恃宠而骄成这副样子。   他应该生气。但他只觉得可笑。   可笑他一个皇帝,被一个女人拿捏成这样。   可笑他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气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还是只想气他?   他放下笔,把那页折子翻过去。   “知道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全忠应了一声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陛下不高兴。   就像是炭盆里烧不旺的火,闷着,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轰的一声点燃,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傍晚时分,江覆来了望仙宫。   他踏进殿门的时候,那只小白狗正在地砖上追自己的尾巴,追得晕头转向,一个踉跄摔了个四脚朝天。   它听见脚步声,翻过身来,摇着尾巴跑到江覆脚边,仰着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圆圆的,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气。   江覆低头,看着它。   白,圆,小。毛发也很多。   睁着一双清澈愚蠢的眼,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给的,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重。   不知道自己每天被呼来喝去的时候,叫的是一只狗的名字,还是当朝天子的名字。   什么都不知道,真好。   他蹲下来,把狗抱起来。   狗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搭在他手臂上,摇着尾巴。   他站起来,看着余温。   余温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团扇,转来转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狗身上,又落到摸狗的那只手上,最后,落在男人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   “它叫什么?”他问。   余温看着他。   “成璧。”   沉默。   片刻后,江覆蹲下来,把狗放在膝上。他的手指穿过那层白绒绒的毛,慢慢摸下去,从头顶滑到脊背,从脊背滑到尾巴尖。   狗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名字。”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余温看着他摸狗的动作,修长的手指在那团白毛里穿行,不急不慢的,像在摸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在生气,还是不在意?   他是真的不在乎一只狗的名字,还是已经把怒火压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哪天一起算账?   她不由得微微挺起身来,开口了,声音里带一丝试探,像踩在一层薄冰上,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碎跌进去,   “陛下不生气?”   江覆抬眼看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眸深邃,矜贵斯文至极,“朕为什么要生气?”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狗。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乎乎的肚皮,尾巴还在摇。   “一条畜.牲罢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议的事。   他继续摸狗,手指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从肚皮摸到爪子,从爪子摸到耳朵。   狗舒服得闭上了眼睛,舌头耷拉出来,讨好人的样子非常不值钱。   余温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在他掌心下舒展四肢、毫无防备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这个样子,比他生气更可怕。   生气的人会摔东西,会骂人,会露出獠牙。而他只是笑,继续摸狗,摸得比谁都温柔。   就好像,她拿刀扎他,他眉毛都不皱一下地把刀拔出来,优雅地擦干净,放回桌上,笑着说“这刀不错”。   余温感到不寒而栗。   她的手指在团扇柄上慢慢收紧,指尖绷得泛白。   江覆把狗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狗毛,看着她。   “晚膳用了吗?”   “还没有。”   “传膳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低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朕陪你用一些。”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的,像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那只小白狗在地上转了一圈,找不到人抱,呜呜叫了两声,又钻回余温裙摆底下,只露出一截白乎乎的尾巴尖。   余温低头看着那截尾巴尖,忽然想起江雪吟走之前说的话。咬人的狗才不叫呢。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不叫,他从来不叫。   他只是勾着唇角,从容不迫地,心深似海地微微笑着,用那双迷人的眼睛深情地看着她,然后坐下来,陪她用膳。   这让余温忽然觉得,她可能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窗外,天彻底黑了。   灯笼亮起来,在廊下晃着,投下一片一片暖黄色的光。   风穿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与影在地砖上交叠、分开、又交叠,像两个人永远理不清的纠缠。   ……   时间一晃而过。   窗外是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一场大雪,又迟迟未下,只堆了一层一层的阴霾。   江覆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没有在看,他眼神垂敛,深刻的眉弓处积了一层青黑的阴影。   陈全忠躬着身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锦盒,如同呈上罪证一般,把锦盒放在案上,退后三步,低着头,不说话。   江覆看了他一眼,抬手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纸上是蚊蝇一般的字迹,密密麻麻。   他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第一行。   “江雪吟,先帝江美人所出。生于冷宫,自幼被当作女孩养大,以避祸患。真实身份为萧氏皇子,乃陛下同父异母之弟。”   江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全忠的腿开始发酸,博山炉里的香烟愈发细弱,窗外的天更是从灰白变成了灰青。   江覆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   “贵妃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全忠的头更低了。   “这……不好说。但贵妃与郡主来往甚密,很难说完全不知情。”   来往甚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扎进脑子里,扎进心里,扎进一个他不想去碰的血淋淋的地方。   耳畔响起她的声音。   “臣妾身边没有自己人,心里不踏实。”她说这话的时候,拉着他的袖子,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把爪子搭在主人手心里的猫。他当时觉得,给她一个自己人又何妨,她跑不掉的。   她从来都跑不掉。   现在她有了。一个皇子。加上一个宗室子。   一个可以威胁他皇位的“自己人”。   江覆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得很慢,对齐边角,压平折痕,像在完成一件不重要但需要耐心的活计。   他把折好的纸压在砚台底下,拿起那本没有看完的折子,继续批复。   “知道了。下去吧。”   陈全忠应了一声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   江覆坐在那里,批折子。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如同寒风吹过枯叶。   他的手腕很稳,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手在发抖。   细微的、隐忍的抖动,手背上青筋浮突,随时都会冲破那一层冷白的皮肤,又像弓弦被拉到极限,再拉一寸就要断了。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看着那一页工工整整的字,忽然觉得可笑。   探子说,她时常跟江雪吟并肩赏花。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头凑得很近,她的嘴角弯着,是否是那种他很少见到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   她在笑什么?她在说什么?   她在跟一个男人,耳鬓厮磨。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江雪吟的真实身份。   但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那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同样可以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宗室子弟。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看着横梁上那些繁复的彩画,看着彩画上那些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纹路。   他把那个怀疑的念头压下去。   那个关于“她到底想做什么”的念头,压到心底最深处。   压到那口枯井里,压到梅花瓣和血下面。   但他知道,它不会消失。   它会在那里,像那口井一样,永远张着嘴,等着他掉进去。   万劫不复。   ……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在了余温临产的那天。   从傍晚开始,雪就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大片大片,仿佛天上有谁在撕一床白棉被。不多时,整个人间银装素裹。   产房里的灯烛从傍晚亮起来,就没有灭过。   余温躺在榻上,一头浓密的秀发散在枕上,被汗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落在枕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手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像是要把那层布攥碎了。   疼。   从腰开始,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从后往前,从下往上,用力地切割着每一根神经。   她叫不出声了,嗓子已经哑了,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破碎的、像呜咽一样的气音。   落樱握着她的手,哭得比她还要大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余温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场没有停歇的雨。   “霜霜,霜霜你忍一忍。   快了,快了……”   余泽跪在产房门外,脊背挺得像一把绷到极限的弓。   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不能进去,只能跪在这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每一声惨叫,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停顿。   他只能默默祈求上苍,保佑妹妹平安。   稳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急又亮。   “娘娘,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   余温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推。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从身体中间裂开,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涌出来,涌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   “哇——!”   哭声。   很响,很亮,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了屋子里沉闷的、厚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稳婆的声音里带着笑,如释重负的欢喜。   余温躺在那里,浑身像被拆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不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她没有力气了,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她还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的小东西,那个她曾经不想要、但现在已经离不开的小东西。   她伸出手。   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手腕、手臂都在不停地颤抖。   那只细白孱弱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段被雪压弯的花枝,颤颤巍巍的,等着被人接住。   殿门被推开了。   “拜见陛下。”   江覆。   他穿着朝服,戴着冠冕,白玉珠后的脸庞神光内敛,清雅绝伦。   一身玄色龙袍,像一座从夜色里徐徐逼近的山岳,威严竣拔。   他的肩上有雪,化了一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撑伞,从御书房一路走过来,走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雪落在他的冠冕上,肩膀上,落在手背上,化了。   手背和指尖冻得通红一片,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产房里的一切。   看着满地的血水,被汗浸透的被褥。看到她散落在枕上的乱发,和那只纤细的、悬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江覆走到稳婆面前。   稳婆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还没有长开,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抿一抿的,像是小金鱼。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孩子抱过来。   动作很稳,很轻。他的手指托着孩子的后脑勺,掌心贴着那团温热的、软得不像话的小身体,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像一只小小的、扑腾着翅膀的雀鸟。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抗议被从一个温暖的怀抱转移到另一个,然后他安静了,继续睡。   “陛下……”   余温脸色苍白,嘶声喊他,“把孩子……给我。”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的手抓住被褥,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湿透的布料里。   她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覆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男人的睫毛上都是雪,眨一下眼睛,雪粒子便簌簌往下掉。他的嘴唇紧紧阖着,透着一股失去血色的淡粉,像是克制着什么。   盯着她看了半晌,江覆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他声音里的温度,比这十二月的雪更为冰冷。   “贵妃还想瞒着朕到何时?”   他不紧不慢道,“江雪吟,本名江晏。朕的好弟弟,这几年扮你余为霜的好表妹,扮得可真是快活。”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感情,“如今,还要继续扮你的小姨子。朕听说,你们这些日子走得很近,感情培养得极好,就差睡一个被窝了。”   说到此处,他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是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贵妃,朕待你不薄啊。”   余温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嘴唇在发抖,脑子飞速地转着,想说不是的,陛下误会了。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   只有冷,空。   像冬日未冻的河,淌的是活水,流的是死意。   她忽然看清了他。   不是那个在她面前说“朕给你贵妃的位份”的皇帝,不是那个在她画梅花妆时怒极了也隐忍着的丈夫,更不是那个在她睡着后,给她扇扇子的有情郎。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从五岁起就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人的人,一个在枯井里待了三天三夜、再也不敢把后背交给任何人的人。   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敌人的、孤独的、恐惧的王。   他从来不怕她恨他,他只怕她威胁他。   恨是情绪,威胁是权力。   情绪可以忍,权力必须灭。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抖,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江覆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我要联合江晏,废了你,扶我的孩子上位?”   余温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呢喃自语。   “你可知,我一开始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我拼死生下了他,难道就为了争权夺利……?江覆,你为何要如此……揣度一个母亲?”   江覆的手指陷进襁褓的褶皱里,只一瞬便收紧了。   指尖冻得透红,手指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像攥着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她没有看见,她闭上了眼睛。   “你不信我。你从来都不信我。”   四下里安静极了。   万籁俱寂,唯有白雪落于屋瓦,沙沙如耳语。   落樱跪在角落里,捂着嘴缩成一团,眼泪不住地从指缝里淌下来,不敢出声。   余泽跪在门外,手指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稳婆躲在墙角,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截木头。   江覆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她画梅花妆的样子,额间一朵殷红的梅,像五片刀刃。他想起她给狗取名“成璧”的样子,嘴角弯着,说“叫成璧吧”,眼里不加掩饰的戏弄。   他想说“朕信你”。   这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但他咽回去了。   他不敢说,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不敢信,因为他怕信了之后,会发现自己是错的。   他怕自己变成那个五岁的、蜷缩在井底的孩子,相信有人会来救他,然后在黑暗里等了三天三夜,等到的是如同附骨之蛆的腐臭味和一滩尸水。   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和,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朕不能让你和孩子被有心之人利用。”   皇帝转身走了。   朝服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灯烛火苗一晃,熄了。   黑暗涌进来,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涌到余温的眼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床顶。   恍惚中,孩子的哭声好像是被抱远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听见殿门重重合上的声音,像是谁在叹息。   落樱爬过来,握住她的手,哭着喊她“霜霜”。她没有反应。   余泽冲进来,跪在床边,喊她“妹妹”。   她还是没有反应。   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   血还在流。从身体里流出去,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也在流走,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从身体里漏出去,漏到被褥上,漏到地砖上,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会死吗?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她还想不想活。   “汪汪。”   角落里忽然传来扒门的声音。   是那只小白狗,关在笼子里,仿佛一团松松软软的棉花糖,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歪着头看她。   “汪汪。汪汪汪。”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爪子扒着笼门,哗啦哗啦的,像是要把笼子拆了。   余温听见了。   那声音穿过黑暗,穿过疼痛,穿过所有她想放弃的东西,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脑子里,钻进她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里。   她想起她给它取的名字。   成璧。那是他的名字。她把他的名字给了一只狗。   他知道了,他说“一条畜牲罢了”。她那时候觉得他比生气的时候更可怕。   现在她知道了,他确实比生气的时候更可怕。   因为他连生气都跳过了。   他只需要出现,把孩子抱走,把她扔在血泊里,用那双冷的、怕的、从不信任任何人的眼睛看着她,说“朕不能让你和孩子被有心之人利用”。   不是“朕不信你”,是“朕不能让你被利用”。   他连定罪都定得这么体面,这么冠冕堂皇,这么像一个好皇帝。   她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那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支离破碎的笑。   想起他说过的话。   “朕给你贵妃的位份,你的孩子就是朕的嫡长子。”那是他给她的承诺。   现在他把这个承诺收走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畏惧她。他怕她会变成他的敌人,所以他先把她当成了敌人。   他怕她手里有权力,所以他先把她的权力拿走了。   他怕她有一天会离开他,所以他先把她关在了最深的牢里。   她闭上眼睛,脸色惨白。   这一局,她输了。   一败涂地。   而之所以会输,输在她忘了——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只鸟。   一只不听话的、需要被剪掉羽翼的鸟。而孩子,是他从她手里拿走的翻盘的筹码。   余温的手指动了。   从被褥上抬起来,落在床沿上,落在冰凉的木头边缘。指甲陷进去,一点一点的,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草,在春天来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直起来。   不。她不会死在这里。   她不会死在这张床上,不会死在这滩血里,不会死在这座他给她打造的华贵的金丝笼里。   江覆。   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松地赢。 [41]第 41 章:“陪朕一晚。”   第四十一章   小皇子满月那天,江覆把他挪到了偏殿。   说是偏殿,其实就在御书房隔壁,只隔一道穿廊。   陈全忠原本安排了一整座宫殿,乳母、宫女、太监一应俱全。   就连摇篮都是江南进贡的紫檀木雕花,铺了八层蚕丝被褥,软得像踩在云上。   江覆去看了一眼,说太远了。   陈全忠没敢问太远了是什么意思。   是离御书房太远,还是离什么太远。   他只是连夜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   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御书房的折子堆在案头,摇篮搁在案边,孩子哭了,陛下搁笔,低头看一眼,面无表情地看一会儿,然后继续批折子。   孩子继续哭。   陛下再搁笔,再看一会儿,再看看陈全忠。   陈全忠躬着身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憋得快要抽筋的表情。   “陛下,小殿下许是要人哄了。”   江覆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红通通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伸出手,在襁褓上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哭得更响了。   陈全忠的嘴角抽了抽。   “陛下,要不……奴才把乳母叫来?”   “不用。”江覆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再议的事。   他把软绵绵的小家伙从摇篮里捞出来。   动作很慢,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兜着身子,手指僵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骨节分明,纹丝不动,不敢弯,不敢松,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   陈全忠在旁边急得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托着头,托着头!对对对,就是那样,手腕再抬一点,哎哟陛下您别绷着劲儿,放松,放松——”   江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陈全忠立刻闭了嘴,退后三步,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默默腹诽:   陛下您抱的不是折子,是孩子啊。   江覆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   孩子已经不哭了,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辨认这个男人是谁。   江覆手臂是僵的,肩膀是僵的,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孩子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在温暖的怀抱里,安心地、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江覆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孩子商量,又像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叫父皇。”   孩子没理他,睡得很沉。   江覆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了。然后他把孩子放回摇篮里,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情。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批。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偶尔发出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哼声。   ……   皇子还没有取名字。   满月已经过了三天了,礼部上了三道折子催请赐名,内阁拟了十几个字送来,江覆看了一遍,全搁在了一边。   倒也不是不好。是不对。   这个字太刚,那个字太柔,这个太常见,那个太生僻。   这个寓意不够吉利,那个太平淡,平淡得配不上她生的孩子。   她生的。   每次看名字的时候,这一个念头就会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冒出来,落在他心中的天平上,重重地压向她的那一端。   于是名字就一直空着。   陈全忠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案上摊着《诗经》《楚辞》,还有一堆废纸。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有的被圈了,有的被划了,有的旁边写了小字批注。   江覆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纸上写了一个龙飞凤舞、极漂亮的墨字,他垂眸看着,很久没有动。   陈全忠把茶放在案角,悄悄瞄了一眼。   那个字是“煦”。   江覆轻声念了一遍,声音低磁,令人闻之倾醉,“煦。如春之暄,如日之升。”   他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唇角弯弯,眼睛明亮,像春天午后的风,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很少对他那样笑。   她对他笑的时候,永远是冷的、淡的、带刺的。但他见过她对别人笑。   对落樱,对余泽,对那只狗。   那么美的笑容,像冰雪消融,像枯枝发芽。   东风解冻,春阳煦物。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煦”。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得到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温暖。温柔。   一个不用攥紧也能被爱着的人生。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不知道该对谁说。她不在。   江覆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摇篮里扭来扭去,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上。   这次比之前熟练了一些,至少手臂没有那么僵了。   乳母已经喂过奶了,孩子应该不饿了,但还是在哼哼,扭来扭去,像是不舒服。   皇帝学着乳母的样子,把孩子竖起来,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拍了几下,没反应。   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他加大了力度,拍得重了一些。   孩子打了个嗝,然后……   吐了他一身。   白色的叶体从他肩头淌下来,顺着龙袍的纹路往下流,流过胸口,流过腰腹,一直流到膝上。   奶渍洇开,在玄色的龙袍上留下一片一片白色的、黏糊糊的湿痕,仿若晶莹的霜花,但远没有霜花好看。   江覆低头看着自己的龙袍,神情一顿,眼底难得有了一丝茫然。   陈全忠脸都白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手里的拂尘差点甩飞出去。   “陛下!陛下!奴才这就去拿干净的衣裳——”   他手忙脚乱,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锦帕,举着要往江覆身上擦。   江覆抬手制止。   陈全忠的手僵在半空中,帕子还举着,不敢动,也不敢收。   他看着江覆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婴孩。   孩子吐完之后舒服了,眉头舒展了,嘴巴不抿了,又乖乖地闭上眼睛,捏着小拳头睡着了。   然后陈全忠看到,陛下笑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孩子嘴角的奶渍。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太过于美好纤脆,以至于不敢用力的东西。   “你这睡相,倒是像你娘。”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全忠站在旁边,听到这话,手微微抖了一下。   陛下说“娘”,不是“贵妃”,不是“余氏”,是“娘”。   这两个字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感情。   江覆把孩子放回摇篮里,站起来。龙袍上全是奶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没有多在意,只是叫了一声:“陈全忠。”   “奴才在。”   “拿干净衣裳来。”   “是。”   陈全忠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江覆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没有擦干净的笑意。   “让御膳房炖一盅鸽子汤。送到望仙宫去。”   陈全忠愣了一下。望仙宫。   贵妃娘娘被禁足在望仙宫,已经大半个月了。陛下没有去看过她,也不许任何人去看她。   连余泽和落樱都被拦在殿外,只剩她一个人,还有那只狗。   现在忽然要送汤。   他不敢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覆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龙袍上全是奶渍,冠冕歪了一点,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很长,既挺拔,又寂寞。   陈全忠忽然觉得,陛下不是不想去看她。   陛下是不敢。   他轻轻合上门。   那天深夜,偏殿的灯亮了许久。   孩子哭了好几次,乳母去哄了两次,都不见好。   第三次的时候,陛下亲自去了偏殿。奶娘正抱着孩子在哄,见他进来,吓得要跪。   他抬手制止了,从奶娘怀里接过孩子。   “下去。”   奶娘看了陈全忠一眼,陈全忠使了个眼色,奶娘赶紧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偏殿里只剩下江覆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东西。   他坐在床边,把孩子放在膝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他没有经验,不会哄孩子,翻来覆去只会这一招。   拍,轻轻地拍,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孩子不吃这一套,还是哭,哭得脸通红,眉头皱成一团,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覆看着,忽然想起她。   想起她在产房里嘶声喊“把孩子还给我”的样子,嗓音因为连续几个时辰的生产而劈了,哑了。   那么纤细苍白的手伸在半空,指节泛白,在发抖。   想起她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帐子顶,睫毛不眨,呼吸很轻,轻到像是随时会停。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像是在喉咙里含着,模糊不清。   “你想要你母妃。”   江覆把孩子贴在胸口,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他只是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这样抱过他。   把他的脸贴在温暖的胸口,拍着他的背,说“殿下别怕”。   那个人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在告诉他,一切还没有崩塌。   孩子哭累了,哭声慢慢变小,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哼哼,从哼哼变成安静的、细细的呼吸。   他贴着江覆的胸口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江覆抱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在风中摇摆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怀里那个小东西。   “朕也想。”   -   望仙宫里,烛火已灭,只有窗外的月亮,散发出冷冷的清辉。   余温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只小白狗,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身体里。   狗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暖烘烘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垂在肩上,垂在背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锁骨凹下去,手腕细得像一掐就会断,眼底有薄薄的青黑。   这些天,不出门,不梳妆,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只是抱着那只狗,在殿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困兽。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很久。   有时候她会蹲下来,把狗放在地上,看它在殿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把它抱起来,重新贴在心口。   采薇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自从失去小皇子以后,娘娘整日整夜地抱着那只狗,一天一天地瘦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了。   她要去告诉陛下。   不管陛下会不会怪罪,她都要去。   娘娘需要人救。   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采薇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深夜。   望仙宫外,廊下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江覆站在殿门外,没有让人通传。   他一个人来的,连陈全忠都留在了后头。   他说想一个人走走,陈全忠不敢跟,只是在他身后远远望着,手里紧紧攥着拂尘。   江覆推开殿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砖上,像一层霜。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的黑暗,然后看见了她。   女子坐在矮榻上,背对着他,头发散着,垂过腰间,一直垂到地面,乱乱地铺着。   她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从衣料下凸出来。   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一块布包着,包得很紧,像是怕冻着。   她低着头,脸贴着那团布,嘴唇在动,他依稀分辨出是在说,“宝宝乖,睡觉觉,娘亲在这里,不怕,不怕……”   江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块布,是给孩子用的襁褓,软绸的,绣着小小的兰草。   她用那块布包着那只小白狗,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狗睡着了,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像一个真正的、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她哄它睡觉,一口一个宝宝,没有回头看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继续哄那只狗,轻轻地拍,慢慢地摇,像他根本不存在。   江覆站在那里,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散落的长发,细窄的肩膀。   看着她怀里那只被当成孩子来哄的狗。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疼还是什么。不是滋味。   他说不清楚。   “冬月。”   江覆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反应。   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反应。   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她还是没有抬头。她只是继续哄那只狗,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了。   她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手从狗背上抬起来,按在胸口。   ……涨奶了。   孩子不在,奶水没有地方去,涨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着嘴唇,忍着,不想在他面前出声。   抬起手解开衣襟,想自己揉一揉。   衣襟散开,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锁骨,还有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浸湿的、薄薄的里衣。   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柔软的、因为涨乃而饱满的轮廓。   江覆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停了一瞬。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倏地移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须臾,江覆收回目光,落在了地板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那双秀气的脚上。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冻得发红,蜷缩着,像两片被霜打过的叶子。   十二月的天,地砖凉得能冻死人,她就这样赤着脚,在殿里走来走去,走了多久……?   心中没来由“腾”地窜出一丝怒火,男人一撩衣袍蹲下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把她从矮榻上抱了起来。   她轻了很多,没骨头似的,仿佛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他,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抱着那只狗,脸贴着它的小脑袋,像这一切与她无关。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   然后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脚。   冻得发红,脚趾冰凉,脚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像一张薄纸下面交错的河流。   他伸出手,把她的脚握在掌心里。好冰。   皱了一下眉,江覆没有松手,而是缓慢拉过她的脚踝,把她的脚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脚趾抵着他的心跳。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袜子,给她穿上。   绸缎的袜子滑过冰凉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往上拉,包住脚趾,脚背,脚踝。   做这些的时候,男人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动作很轻,很慢,也很细致。   然后他开始按她的脚踝。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一点一点地往上推。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均匀得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那些冰凉的、僵硬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揉开。   “呃。”   她像是痛痒难耐,又像是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慵懒地往后仰了一下脑袋,长发落下来,垂在身后,垂在枕上,黑色的流动的银河一般。   她的脖子露出来了,雪白的,细细的,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肆无忌惮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江覆的目光落在那截脖子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还在按,没有停,但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下比一下重,直到再也忍不住了。   他俯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干干净净的。   “冬月,跟朕说句话。”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碎掉的情感。   “说什么都行。”   她没有动。   没有推他,没有抱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让他抱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任人摆布的木偶。   他抱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从急促激.烈变得平稳如初。   感到她的身体从冰凉变得温热,却长长久久地沉默着。   忽然,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让他的心脏停了一停。   “成璧。”   她在叫他的名字。她在他怀里,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紧接着她说,“成璧,咬他。”   “唰——”小狗从被子里窜到地上,一口咬在了江覆小腿上。   那团白乎乎的小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张着小嘴,露出几颗米粒大小的奶牙,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咬在他小腿上。   不疼,但很准,正正咬在皮肉最薄的地方。江覆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处留下一个小小的、湿润的齿痕。   他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倒不是因为狗,而是因为那个名字。   原来她叫的是狗,肯开口说话,也是为了让狗咬他。   余温看到他的表情,拍着手,笑了起来。   那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有光。   但那光是冷的,如同宝刀出鞘,寒光烁烁。   江覆看着那个笑容,他没有管腿上的伤,而是弯腰凑过去,盯着她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像是要把她的心肝肚肺都挖出来看看。   她没有躲。   她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   手指冰凉的,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像一条蛇缠上了猎物。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一点梅花的甜香。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很轻,勾得人心里发痒。   “陛下,你想要我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长睫,看着她。   胸腔里的热意不受控地在流窜,她一句话放了一把火,烧得旺,烈,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烫。   她的手忽然收紧了,十根手指像十把小小的刀,嵌进他颈侧的皮肉里。   指甲陷下去,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留下几个弯弯的、青紫色的指印。   “你还我孩子!”   她嘶声喊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一双手死死地掐着他,像是真的恨不能掐死他。   江覆没有躲。   他让她掐着,一动不动。   颈侧的疼痛是尖锐的,像针扎,像火烧,但比不上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委屈,有绝望……   念着她身体还没有恢复,江覆不敢手重,怕弄伤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外掰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别闹了。”   她不放。   她掐得更紧了,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有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沿着脖子的纹路往下淌。   倒抽一口凉气,他忍不住低叱一声,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   “别闹了!”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猛地把她摁了下去。她的后背砸在锦褥上,他的身体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腕,把她固定在身下。   她动弹不得。   手腕被他按着,身体被他压着,只有眼睛还能动,和嘴。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成璧……成璧……”   她哀伤地叫着,叫那个名字,不是叫他,是叫狗。   但她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了,没有了,只是空落落的,黑漆漆的,像在下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大雪。   小狗站在床边,仰着头,嗷嗷地叫着,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在替她鸣不平。   她在江覆身下扭动,想挣脱他的束缚,手腕转来转去,身体蹭来蹭去。   被子被蹬开了,衣襟在挣扎中散得更开,露出一截苍白细腻的肩,还有锁骨下面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柔软的皮肤。   江覆的呼吸变了。   再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而是真实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冲/动。   他禁欲很久了,从她怀孕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她。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正是需求旺盛的年纪,禁欲这么久,身体里的那团火早就烧得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着了。   她的每一次扭动都像在用一把扇子,把那团火扇得更旺。   她的体温、她的气味、她散落的长发、她红了的眼眶、她叫那个名字时嘴唇的翕动,全部印在他眼底,刻在他心上。   全部涌向他,全部烧向他。   江覆的脖子红了。   从喉结往上,蔓延到下颌,蔓延到耳根,红得能看见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正在突突跳动的血管。   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咬肌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别动。”   男人的声音低哑到了极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快要压不住的喘息。   “朕不想在这时候碰你。”   余温被吓到,立刻乖乖不动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张因为克制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脖子上那几个她掐出来的、破皮流血还带着青紫色的指印。   她忽然收敛了所有情绪,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看着在微风中晃动的灯笼。   就是不看他。   江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烦躁还没褪去。   松开她的手,从她身上起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衣襟还散着,头发还乱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不整理,不擦,不动。   她只是躺在那里,别着脸,不看他。   江覆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把那只小狗从枕边拿起来,放在她怀里。狗立刻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她掌心,呜呜地叫着,像是在安慰她。   “好好休息。别再胡闹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余温抱着那只狗,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身体里。   狗讨好地舔她的下巴,把她的泪痕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个月后。   望仙宫的梅花开了。   那几盆暖房里培育的梅花,熬过了整个冬天,终于在正月里开了个满盆。   花瓣是殷红色的,薄得像纸,一碰就落,但开得密,开得盛,一簇一簇缀在枝头,像凝固的血,燃烧的霞。   余温让人把红梅全部搬到了院子里,摆在廊下,摆在石阶旁,摆在通往殿门的必经之路上。   从望仙宫门口往里看,满眼都是红红色的花黑色的枝干,深红浅红,疏疏密密,如同一片绵延的火海。   贵妃还让人在殿里也摆了几盆,窗下,案头,屏风前,到处都是。   每天亲自浇水,亲自修剪,亲自把那些开败的花瓣捡起来,收进一只白瓷小碗里,摆在窗台上。   她还画了梅花妆。   每天早晨对镜描花,朱砂混着冰片,一笔一画在额间点出五瓣梅。   穿着绣了梅花纹样的衣裳,玄黑色的底子,殷红的梅花从领口蔓延到袖口,从袖口蔓延到裙摆,像是梅花树化的精魅。   宫人每每看见这玄裙女子玉立梅花林间,竟会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   贵妃娘娘,她是梅园里的仙子,是雪地里不肯熄灭的余烬。   江覆每次路过望仙宫,都能看见那片连绵的梅花。   从宫道上远远望过去,望仙宫像是被一片红霞笼罩着,美得不真实,美得像一片仙境。   她给自己造了个辟邪阵法。   她把自己变成了他最憎恨的存在。穿在身上,画在脸上,养在院子里,摆在所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她像防备什么穷凶极恶的厉鬼一样,防备着他。   以为这样他就不会靠近了。   皇帝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片梅花。   然后一脸漠然,带着侍从阔步离去。   不停留,不进去,只是看一眼。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正月里的暖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余温站在梅树下,穿着一件斗篷,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白狐毛,衬得她那张脸小小的,白白的。   额间点着殷红的梅花妆,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正在跟余泽说话。   余泽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脸上带着笑。   落樱蹲在梅树下,正在捡落花,捡了满满一篮子,抬头笑嘻嘻地说:   “霜霜,这些花晒干了可以泡茶呢。”   余温笑了一下,说:   “你泡了我可不喝,倒给成璧吧。”   那只小白狗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不知被什么一绊,摔了个四脚朝天,抖一抖身上的雪,又爬起来继续跑。   落樱笑得前俯后仰,余泽也笑了,连余温都弯了嘴角。   不一会儿,落樱招呼着采薇她们,一起踢毽子。   毽子是落樱自己做的,鸡毛染成了彩色,在阳光下飞来飞去,余温凑热闹踢了几个,毽子飞歪了,落樱跑过去捡,笑得喘不过气。   余温站在那里,额间那朵梅花在阳光下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弯着,眼波潋滟,顾盼生辉。   江覆站在望仙宫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很久。   她瘦了很多,但还是好看的,比以前更好看了。   倒不是脂粉堆砌的艳,是风霜磨出来的骨。是历尽劫波之后,眉间犹存一抹春意。   他抬步走了进去。   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笑声停了。   落樱先看见了他,手里的毽子掉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跪下去。   “陛下。”   余泽也跪了。其他宫人也跪了。   只有贵妃没有跪。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枝梅花,看着他。   “都下去。”   “是。”   雪地里静悄悄的,就连那只碍眼的狗也被宫人抱下去了。   江覆这才走到她面前,停住。   余温抬手,有意无意地,把那枝梅花扔在他身上。   花瓣落了,雪珠溅开,那枝梅落在他胸口弹了一下,掉在雪里,殷红的花瓣,像一滴血落在了白纸上。   江覆没有低头。他深眸含笑,看着她。   “朕可以让你见孩子一面。”   余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深潭里投进一颗星子,漾开一圈光,又沉下去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那个“但是”。   “陪朕一晚。”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日无风,像在说这枝梅花开得正好。   但他的眼睛不是平淡的,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情/欲。   余温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晨雾落在花瓣上,轻得像月光铺在水面上。   “好啊。”   两个字。很轻。   仿佛一滴墨落进水里,洇开,洇开,洇成一片永远洗不掉的暗色。   江覆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她退开半步,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   “陛下什么时候安排?”   江覆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带起一阵风,梅树上最后几片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来不及告别的雪。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额间那朵殷红的梅花上。   “今晚。”   在门口时,男人顿住,沉声吐出这两个字。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了,顺着眼尾缓缓滑下,像一滴无声的泪。   她没有擦。   这一夜,望仙宫的梅花开到了极盛。   花瓣在夜风里簌簌地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红雪。   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清冽的风,从窗外涌进来,涌进殿内,涌进每一次缠绕的呼吸里。   他把她抵在窗前,后背贴着冰凉的窗棂。   梅花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影子里。   他吻她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不是吻。啃噬,掠夺,把一个人揉进骨头里的用力。   她几乎喘不过气,偏过头想躲,他的手指掐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掰回来,嘴唇碾上去,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他吻得太久了,久到她的嘴唇发麻,久到她的舌尖发疼,久到她从最初的被动承受到后来的微微抗拒,推他的肩,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   她偏过头,喘了一口气,脸色带着一丝不耐。   他没有停,掐着她的脸接吻,缠磨得她快要窒息。   “呜……”   余温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他像是被刺.激到,吻得更深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咽下去,藏在身体最深处,谁也找不到。   半晌,他停下来,修长洁白的手掌控着她的后脑,嘴唇贴着她的,呼吸交缠,声音低哑到了极致。   “说点什么,嗯?”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泪眼婆娑,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睛。   唇间溢出冷冷一笑,“当初那口井怎么没把你淹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她以为他会放开她,会推开她,会转身就走。   谁知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忽然重重地吻下来,像要把她拆碎了吞下去。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窗棂上,吻从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颈侧。   江覆呼吸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她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但她说了。   知道会让他更疯,但她还是说了。   她要让他疼,让他暴露那些不愿意被人知道的、肮脏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秘密。她要把那些东西从黑暗里拽出来,放在阳光下,千疮百孔,无处遁形。   他把她的手腕扣在头顶,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紧紧贴在一起,汗水从指缝间渗出,像两条干涸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冬月……”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滚烫,叹息着,嗓音喑哑至极。   “你是来渡朕的。还是来毁朕的。” [42]第 42 章:今晚就走。不能再等了!   第四十二章   随着时间推移,余温开始战栗。   那是骨缝里渗出来的,一股不由人的颤。   一阵儿战栗顺着脊椎爬下去,连脚趾都攥紧了。   他感觉到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红得不正常,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像窗外的梅花。   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出去。”她说,声音在隐隐地发抖。   江覆没有动。他吻她的眼睫,很轻,像蝴蝶停栖在花瓣上,呼吸清浅,带着一股撩人的热意。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退开了。   “……”   她没有低头看,只是闭着眼睛,等着那股子感觉彻底消散。   她不想再怀他的孩子。   这一次,她至少要守住这件事。   一切都静下来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还有窗外梅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时不时有清风拂过。   他揽着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没有收回去。   她也没有推开。   江覆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调子。   “你我欢好一次,便能见那孩子一面。时长是,一炷香。”   她睁开眼看着他,等着那个“但是”。   他果然开口。   “想加时长,就再来。”   男人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淡的,   话里话外都是把交易摆在台面上了。   赤/裸裸,不加掩饰。   无.耻!几乎是一瞬间,余温便抬起手,一巴掌朝那张俊俏的脸扇过去。   他没有躲。   而她也没有得逞,因为手腕被他拽住,力气不大,但她挣不开,短短一次就让她的体力消耗殆尽了。   他垂下眼,唇缓缓落在她掌心,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慢得像在确认一件易碎物的温度。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种交付。   然后江覆翻过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很是有美感,比之那梅花枝都要清癯好看,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   “你是我的。”   他长睫覆眼,旁若无人地低声喃喃,仿佛在许下什么承诺,“我是你的。”   她愣住了。有病!   想抽回手,抽不动。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不紧不松。她的手腕在他的掌下细白得像一捧雪,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须臾他终于是缓缓地,松开她的手。   视线纠缠间,余温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冷峭的、悬在刀锋上的笑,而是更松弛的、更坦然的,甚至带一点孩子恶作剧的顽意。   嫣然一笑,美目莹莹,眼眸流转,像一整朵开到极致、再不吝惜花瓣的牡丹。   “好啊。我答应。”   江覆看着她,没有动。   他没料到她应得这样快。   她往前一步,更近了,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但条件要改。”   “什么条件?”   “我,在上面。”   余温顿了顿,眼睛莹黑,毫无女儿家的羞涩之意,反倒是像某种依傍着本能施为的小动物,“而且,你不能留在里面。”   “你少说话,也别要我说话。只要给就行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望仙宫中,嫣红的床帐飘飘垂地,她把他推倒在榻上。   他在下,她在上。   余温低头吻了下去。   她的吻不像他那般缠绵、用力、带着强制占有的意味。   又轻又快,而且潦草,像在做一件不必过心的事。   唇贴上来,停一瞬,移开,换一处。   下颌,喉结,锁骨。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带着一缕幽香。   他躺在那里,望着她的脸。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半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痛苦,没有欢愉。只有一种干净的空白,以及空白底下对欲/望的、坦然的追逐。   他的心猛地一撞,像要挣破胸腔。   ——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在拆一件与她无关的礼物。   好可爱。   不止可爱。还很可怜。   是让人想把她揉碎了吞下去、吞下去还怕她化的那种……可怜。   他忽然想把她翻过来,扣住她的后颈,让她尝尝什么叫走心的吻。   但他没有动,只闭唇隐忍着,冷白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想看看她能敷衍到什么程度。   随后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腿上的那个字,他名字里的“成”字,描着那一笔一划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哪怕吸引她的不是他的情感,   哪怕只是这副身体。   男人眼眶发红,唇却勾起来。   一滴水珠从眼角滑下去,无声地没入枕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拉下红尘的仙人,清规戒律都一一破了。   江覆很爽。   爽得要命。   爽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像被人攥住了心尖拧了一下,是疼的,但疼得好生痛快。   他忽然想把她拉下来,掐着她的下巴问她:   你知道你腿上这个字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你是我的。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连你此刻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都是我的。   但他没有。   他舍不得打断她。   他就这么仰着脸看她,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指腹还在那个字上打着圈,温柔到近乎残忍的地步。   “嘶——”余温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到疼意像一根针从骨头缝往里钻,但其中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扬手要扇下去,却不期然地撞见他那清融眼眸中莹澈的泪珠,一时间腕子僵在半空。   她,实在是看不懂他,   这个男人素日里多么地清高傲慢,却反常地在情事上流露出非同寻常的一面,挨打不躲,挨骂不恼,被人当一件器具用着,竟笑了。   江覆笑着,也淌下泪,泪和笑意搅在一处,像一个人正被剜着心口,却哑着嗓子说——不够,再来。   她没问。   她只是继续。   因为这不重要。他是什么滋味,不关她的事。   她要的只是这具身体。   她要把那些被恨意挤压的、无处消解的东西,都碾进他骨头里。   他是她唯一能恨的人,也是唯一能这样对待的人。   他活该。   窗外,梅花还在落。   簌簌的,像一场红雪,不肯停歇。   半个时辰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从他身上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收拢一件用完的器物。   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背后,一匹被揉皱的黑缎。   她背对着他,理衣襟,拢散发到耳后。指尖还在细微地抖,但她不让那抖爬到别处去。   他躺着,望着她。   很久没动。   眼角泪痕未干,眼睑微微发红,唇角却弯着。   “什么时候能见孩子?”她问,不回头。   “明日。”   “多久?”   “三炷香。”   她点点头,不再问。   行至门口,余温指尖搭上门框。   “冬月。”他唤。   她停住,不回头。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她的背上。   瘦伶伶一截弱白的后颈,露在衣领外,上面落着暧昧的红痕,像梅花瓣印上去的,又像谁用指腹反复揉过的。   “你要去何处?”   她没有回答。   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覆半坐起身,手撑着头,斜倚在榻边。红梅花瓣从门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又顺着精赤的胸膛滑下去。   长发半披,腹肌上全是抓痕。红红的,弯弯的,像月牙,像谁用手指一笔一笔画上去的胭脂痕。   他嘴角还弯着。   抬起手,手背上落着一瓣红梅。殷红,薄得像纸,像一滴凝固了还没干透的血。   他把那瓣梅花送到唇边,端详了很久。然后轻轻张嘴,咬住。   咀嚼。   梅花在齿间碾碎,汁液渗出来。   冷的,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甜意。   他闭着眼,慢慢地嚼,像在品尝某样舍不得一次咽尽的东西。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吞了进去。   ……   须臾,江覆低头,神色颇有些无奈,幽幽低叹。   她是一种毒,早已渗进了他的骨头血肉里面,没有解药可解了。   江覆长发迤逦,半眯着眼眸再度躺回落满红梅的榻上,嘴角那抹弧度还在。   食髓知味……饮鸩止渴……   梅花曾经是折磨了他半生光阴的噩梦。   现在。他把噩梦分尸,嚼碎了,一口一口咽下去,发现味道似乎不错。而这些都是她赐予他的。她是命运馈赠的珠玉,这一生都只能为他所肆意地占有,到死都不能逃离。   殿门忽然被推开。   余温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勾勒着披在身上的素白寝衣似在微微发光,整个人宛若一尊玉像。   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莹莹亮着,像含着水光,又像淬着冰。   她看着江覆躺在那里,放/荡地赤着胸/膛,上面落满红梅。   嘴角挂着笑,唇边一点殷红的汁液,分不清是花汁还是血痕。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苍白的皮肤,分明的锁骨,腹/肌上一道道弯弯的红色抓痕。   他像一具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艳尸,又像一只在月光下现了原形的艳鬼。   美艳得让人想靠近,阴冷得让人想逃。   他看见她,微微一愣。   然后笑了。   “忘东西了?”他问,声音还带着欢爱后的喑/哑,像琴弦擦过丝绸。   她抿了抿唇,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移开目光,走过去,从榻边捡起那根遗落的簪子。   ……   翌日。   陈全忠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面,步子很慢。慢到陈全忠不得不在前面停下来等她,躬着身子,不敢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慢。   也许是怕。   怕那个孩子不认识她,怕他看见她就哭,怕他眼里只有奶娘和父皇,没有她。   阳光很好,照在廊下的石砖上,白晃晃的,刺眼。   她眯了眯眼。   偏殿很安静。奶娘见她来了,行过礼,退到一旁,脚步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她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醒着,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嘴巴一抿一抿,让人疑心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吐个泡泡出来。   余温看着他,这个怀了十个月、疼了一天一夜、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抱走的孩子。   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   触上他的脸颊,皮肤好软,好嫩,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孩子偏过头,嘴巴蹭了蹭她的手指,像在寻找什么食物。   然后他皱起眉头,嘴巴一瘪,哭了。   她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也不敢再伸过去。   奶娘上前一步,想抱走。   她抬手制止了。   不知为何,她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扎着羊角辫,   在余家的花园里跟一群小伙伴玩过家家。   她拉着邱子胥要扮演一对夫妻,邱子胥老大不高兴,手里握着一把木剑,说:“我要当大将军,才不需要娶妻呢!”   小伙伴起哄:“余为霜,你子胥哥哥不要你咯!”   她眼睛一红,嘴巴一瘪,要哭了。   邱子胥头都大了,把木剑往地上一插,臭着脸说:   “行了行了,当就当。别哭了。”   她立刻不哭了,抱起磨喝乐当娃娃,高高兴兴地坐在他旁边。邱子胥一开始还很别扭,后来慢慢也玩上瘾了。   他去摘了一把野花,编了一个花环,套在她头上,说是新婚礼物。   他问:“咱们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说:“当然是女孩。我这么漂亮,肯定要生一个跟我一样漂亮的。”   邱子胥笑她臭美。她瞪他,他赶紧说:“好好好,霜妹妹天下第一漂亮。”   他低头摆弄花环,又编了一个小的,套在磨喝乐头上,说:   “等着,小爷我要给咱闺女做好多好多小裙子。”   她被逗得眉开眼笑,抱着磨喝乐,歪着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哭声钻入耳朵。   回忆像水泡一样,一戳就破了。   她站在偏殿里。   面前不是余家花园,是皇宫。   身边不是邱子胥,是奶娘和太监。眼前没有磨喝乐,只有一个不认识她的、正在哭的婴儿。   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襁褓上。   孩子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   他睁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看着他。孩子看了她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她看着孩子的睡脸,很久,才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奶娘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回娘娘,陛下给小殿下赐名‘煦’。”   煦。   她愣住了。   “煦”是日出的光,是温暖的意思。她的孩子叫煦。   孩子的父亲,是大昭皇帝江覆。   余温站在那里,看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这个字。   她也不想知道。   她伸出手,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鼻梁,微微张着的嘴唇。   这是她的孩子。   在她怀里。她终于抱住他了。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的额头。   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攥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她抱着孩子,坐在偏殿的榻上,很久,很久。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声音轻到像是怕吵醒他。   “煦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孩子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抱着他,没有松手。   她不知道下次还能什么时候来。   三炷香,太短了。   她要把这一刻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她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他的脸。   ……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贵妃白天在望仙宫抱着狗看花开花落,红梅谢了海棠开了,春天来了。   晚上去他的寝宫,或者他来望仙宫,不说话不纠缠,做完就走。   他遵守了约定,从不留在里面。   她也会在事后饮用避子汤,以确保万无一失。   江雪吟被禁足在府中,是死是活,她也不关心。   她只关心一件事,每隔几天,她可以去看一眼孩子。   一炷香的时间。   她在心里把这一炷香分成很多段,进门,洗手,抱起来,哄他睡觉,放下,离开。   每一段都要掐着时间。   孩子又长大了一些,眉眼长开了,越来越像谁,她说不清。   她抱着他的时候,低下头,脸贴着他的头顶,闻他身上的奶香味。   干净,温暖。   这是她唯一能忘记一切,喘上一口气的时候。   春猎定在下个月,她要随行。   孩子留在宫里。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他带上孩子,只是说了声知道了。   春日的阳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一身素白的贵妃服制上。   今日她打扮得极素净。   头上无凤钗,耳畔无坠子,唯有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乌发。像一株被养在深宫里的白梅——开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要散,却还端端地立在枝头,不肯落。   是贵妃的体面,也是未亡人的寡淡。尊贵里裹着脆弱,端庄下压着清寂。   让人远远看着想走近,走近了又不敢碰。   怕是一碰,她就碎了。   这一日,是她父亲的忌日,余阁老在牢狱中自缢的日子。   罪臣之身,畏罪自裁。   她连一炷香、一捧土、一个跪下去磕头的资格,都没有。   陈全忠迎上来,躬着身子,声音恭敬。   “陛下在等娘娘。”   她点了点头,没有表情。   这条路她最近走了很多次,已经不需要人引路了。   从望仙宫到御书房,穿过两道长廊,经过三座宫门,走过那株老槐树的时候数十七步,再拐弯。   她已经不需要数了,脚比心更早记住。   御书房门口站着一个禁卫军。   她没有在意。   御书房的守卫她见过很多,来来去去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从不细看。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一眼。就一眼。   脚步顿住。   那个人站在门边,腰背挺直,手按在刀柄上,目视前方,像一截直愣愣杵在那的木头。   他戴着禁卫军的制式头盔,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她心跳漏了一拍。   很久以前,她还是莳花司宫女的时候,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片带血的瓷片,浑身发抖。   地上躺着一个人,不动了。   她杀了他。   这个侍卫想要侮辱她,她失手杀了他。   她蹲在尸体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尸体拖走了。   她抬头,看见一张面具,青面獠牙,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她吓得要叫,那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见她冷静,对方缓缓松开手。随后,那双手把尸体扛起来,走了,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尸体抛进枯井。   自己手上的血怎么也洗不掉,于是他送了她一块香胰子,有着好闻的甜香,像蜂蜜。   她没有见过他的容貌,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就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禁卫军,看了许久,近乎有些失态了。   久到陈全忠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廊下的风把她素白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   那个禁卫军也看见了她。   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行礼。动作标准得像被尺子量过的,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   “是你。”她轻声说。   声音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禁卫军没有说话,只是躬着身子,恭敬而卑微。   “当年是你帮我……处理了那件事。”   她把“尸体”两个字咽回去了,一旦说了,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禁卫军的肩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恭敬,疏离,不带任何感情的。   “娘娘认错人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她记性很好,尤其是对那些对她好的人。这张脸她没见过,但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   “我没有认错。”   她还想说什么。   想问他是谁,问他为什么帮她,问他这些年在哪儿,问他为什么会在御前当值。   但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却让空气骤然凝固。   “进来。”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她看了那个禁卫军最后一眼,推门进去了。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厚重的、甜腻的烟气从鎏金博山炉里溢出来,把整间屋子熏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   江覆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正批折子。他没有抬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有狼毫在纸上划过的细响,像蚕啃桑叶,一点一点地啃着这殿里的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日无风。   “朕不知道,贵妃还有旧相识。”   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知道。她每一个字都会变成针,但她不能不说话。   “当年臣妾遇到难处,是他顺手帮了一把。”她顿了一下,“臣妾一直想谢他。”   “谢他?”   他搁下笔,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是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那笑容是一层薄冰,底下压着暗涌滚烫的,随时要喷薄出来的岩浆。   “怎么谢?用什么谢?”   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但她说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御书房门口停下来,但她停了。   这是她仅存的一点点自由,他也要夺走么。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余温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浓密的扇子,在眼下落了一片淡青色的影。脸色有些白,似玉被薄雾笼住,冷而润,让人想伸手碰一碰,又怕指尖的温度会惊着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不言不动,像一株刚被细雨洗过的白梅。   看似温顺。   骨子里却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韧,和格外勾人的韵致。   江覆喉结微动,高大的阴影笼着她,沉声:“你方才在门口,看了他多久?”   她没有回答。   “朕问你,看了多久?”   “几息。”   “几息?”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力道不重,但她挣不开,江覆含笑缓缓道,“贵妃莫不是打量朕忘了,你那一身本事,最擅长的,不就是把男人变成你手里的刀?   “陛下。”   她开口,声音很轻,“臣妾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的下巴微微发疼。   “朕的贵妃,站在御书房门口,跟一个侍卫说了几句话。你觉得,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醋意。   这是一场宣告,她是他的。谁多看一眼,谁就死。   那个禁卫军不过是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瞬,他便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一眼的代价是什么。   她猛地抬眼,“陛下——”   他却忽然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那个禁卫军还站在那里,目视前方,尽忠职守。   江覆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禁卫军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   “退到廊下去。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禁卫军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靴子踏在金砖上,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像钝器敲在心上,慢慢地远了,淡了,被长廊尽头的黑暗吞尽。   门合上了。他转过身来。   “过来。”   她没有动。   “朕说,过来。”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知道逃不掉。   从踏进御书房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不是在宣示主权,他是在让她从骨头里记住,她是他的。   头发是他的,指尖是他的,从过去到未来,每一寸都是。   他将她按在御案上。   折子哗然散落一地,像秋日猝然的落叶。砚台倾了,墨汁缓缓淌出来,洇进那些朱批与奏对里,洇成一摊化不开的黑。   “陛下……”她没有挣,只是唇色微微泛白,“能不能,别在今日——”   “呃。”   他没有给她说完的余地。   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入衣襟。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蹭过肌肤时,她没能忍住那一阵细微的颤。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俯下身。   裙摆微动。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下一刻,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手指攥紧了御案的边缘,指节泛白,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压死在喉咙里。   但他不放过她。   ……   窗外,一池水波荡开。   一尾鱼探向莲心,触到了最柔嫩的那一瓣。它不急于吞咽,只是衔着,慢慢地、反反复复地蹭着那蕊心,像在试探一朵花能承受多少回潮汐。   莲茎深处有细小的颤,从根脉传到叶尖,一整个荷塘都跟着微微发烫。   她的腿开始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尖,脚尖绷直了,勾住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着她。   嘴角有一点水光,他舔了一下,喉结滚动。   墨汁漫过来,浸透了奏折上未干的朱批,像海面下涌动的暗潮。   船身猛地一倾,龙骨撞上了冰,没有缓冲,没有犹豫,直接楔进了最冷最深的裂隙。   折子硌着她的脊背,每一道奏折都像一道冰棱。   墨的凉意从指尖攀上来,顺着血管往心脏里爬。   余温咬着嘴唇,咬出一道白痕,快要尝到铁锈味。   他不让。   他掐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风暴的中心,逼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没有彼岸的海。   “叫出来。”   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额角有青筋暴起,忍耐让他的脸微微扭曲,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   脖颈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她胸口。   “让他们听见。你是谁的人。”   她没有叫。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不肯松开。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那是一种极深的、极浓的、像要将人溺毙的东西。   他沉下月要,比刚才更深。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像哭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很细,像被骤然掐断的鸟鸣,带着陌生的淫/媚。   几乎是顷刻间,她手抬起来,捂住嘴。   但他听见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再叫。”   她紧紧闭上眼睛,不予回应。睫毛上挂着泪珠。   他的身体覆在她身上,严严实实的,像一座逃不出去的山。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住他。   她只是躺在那里,承受着,像一朵被人摘下落在泥泞里的花骨朵。   廊下。   那个禁卫军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听见了。   隔着厚重的殿门,隔着一整条长廊,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听不清那些细碎的、模糊的声响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那个人把他派来的时候说的话。   “护着她。别让她知道。”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听着那些暧昧的声音,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感到愧疚。   他是那个人派来保护她的,但如今这场面,饶是他也护不住了。   没有人护得住她。   从她走进这座皇宫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能护得住她了。   ……   春猎的队伍在猎苑扎营三日了。   贵妃的帐篷在营地最深处,四周都是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脚镣重新戴上,纯金打造的金镣铐。   细长的链子,走路时会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某种温柔的提醒,提醒她:   你是逃不掉的。   平时藏在裙摆下,没有人知道。   帐篷外有侍卫轮班看守,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她身边没有落樱,没有余泽,没有那只叫成璧的狗。   他们全被留在宫里。   江覆每晚都来。   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   余温表面顺从,不吵不闹,甚至主动靠近。   他吻她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他要她的时候她揽住他的脖子,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轻声应着。   但她的眼睛无悲无喜无情无欲,像一尊泥塑的神佛。   又一次云雨之后,她乖乖地靠在他胸口,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猫。   脸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强变弱,从急促变平稳。   他伸出手,从榻边的矮几上端起茶盏,递到她唇边。   她便一口一口小口吞咽,喉咙轻轻滚动,乖顺得不行。   江覆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刻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帮她一件一件穿上衣服,系带子,理衣襟,动作很慢,也很细致。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抱怨了一句“陛下太折腾人了”,然后翻过身,倒在榻上,蜷缩成一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江覆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篷外,他的声音响起来,压得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风把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送进来,断断续续的,但她听清了。   “册封太子的事……煦儿还小……不急……”   “余泽那个人……不能留在京城了……调到边疆去……名义上升官……”   “他查了太多不该查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没有半分睡意。   余泽。她最后的自己人。   也要被拿走了。   她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看着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银子一样雪白雪白。   片刻之后,余温坐起来,低头看着锁在脚踝上的金镣铐。   细链子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很好看,像一件精致的首饰。   链子不长,只够她在帐篷里走动,连帐篷的门都走不出去。   她用了很多办法都打不开。用簪子撬过,用石头砸过,甚至偷偷抹了油脂想滑出来。   没有用。这是专门为她打造的,每一处都严丝合缝,每一节链子都经过精密的锻造。   他早就算准了她会再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甘心。   她靠在榻边,闭着眼睛,手指攥着镣铐的链子,攥得指节泛白。   忽然,她听见帐篷外有极轻的动静。   不是侍卫换岗的声音。   侍卫换岗她听了三天,脚步是有节奏的,沉闷的,像鼓点。   这个声音不是。   是有人在靠近,很轻,很慢,像猫踩在草地上。   她屏住呼吸,从榻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帐篷边缘,蹲下来,从帐帘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人影蹲在帐篷外的阴影里。   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个禁卫军!   一只瘦长的手从帐篷底下的缝隙里递进来一样东西。   一根细长的铁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蛇。   她把铁丝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发疼。   他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融入地底下去。   “开脚镣用的。从锁芯的第三个齿别进去,往左拧。”   余温手指收紧,铁丝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沉默了一会儿。   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像一根在风中摇摆的劲草。   “属下,是邱公子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他让我在宫里护着小姐。这么多年,一直是他。”   余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铁丝硌进掌心,疼,但她没有松开。   子胥,子胥!   原来,他在,一直都在。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在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他让我告诉你,”   禁卫军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余温鼻子骤然酸楚,声音哑了。   “他……还好吗?”   “还好。”   她没有再问。   怕问多了,便忍不住了。   禁卫军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影子从帐边褪去,月光重新落回那片草地上,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攥着那根铁丝,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像在倒数。   低头,看向脚踝上那副金镣铐,又看向指间那根细长的铁丝。   今晚就走。不能再等了!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靴底碾过草屑,是她太熟悉的那种。   她几乎本能地将铁丝藏进袖底,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帐帘掀开。   月光涌进来。   江覆站在光里,看着她。   她垂下眼,呼吸压得又轻又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43]第 43 章:“你抱抱我嘛……”   第四十三章   江覆是提着一个红木食盒进来的。   食盒掀开一条缝,一股焦香的、带着烟火气的肉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立刻抓住了她的胃。   她在锦褥上僵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只提着食盒的手上。   骨节分明,指腹干净。   男人旁若无人地跽坐在案前,宽袖垂落,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   他取出碗碟的动作不急不缓,白瓷磕在案上发出细碎的清响。   羊腿烤得金黄,外皮微焦,油脂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刀锋抵在羊腿上。   他微微偏头,乌发从肩上滑下一缕,灯光把男人的侧脸裁成一道温润的剪影。   余温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执刀,切片,薄厚均匀得近乎苛刻,每一片都带着焦脆的边沿。   她咽了一下口水。   刀刃很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切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外皮碎裂的脆响,然后是肉被剖开的细微的嘶嘶声。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一刀一刀,像在处理政事。   江覆切完肉,修长的手在水盆里慢条斯理地洗干净,这才将码在碟子里的羊腿肉,推过来。   “吃。”   她看着他,没有动。   于是他拿起银箸,夹了一片肉,蘸了碟中的干料,递到她唇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金黄的,边缘微微焦脆,蘸料裹在上面。孜然、粗辣椒面、白芝麻碎……   她张开嘴,咬住了那片肉。   外皮酥脆,内里软嫩,油脂在齿间化开。香料的味道一层一层涌上来:先是孜然的浓烈,然后是辣椒的微辛,花生的醇厚,芝麻的香,最后是苏子籽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把所有的油腻都解了。   她闭上了眼睛,甚至有一种奇妙的感动。   太好吃了。   大抵是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晚餐,她细嚼慢咽,吃得很投入。   他也喂得很投入。   余温睁开眼,看见他在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垂下眼,倒了酒,举杯递过去。   “陛下喝一杯?”   见他不动只是取了锦帕擦手,她再劝,“陛下与我,可是不曾饮过合卺酒。”她含情脉脉,哄道,“陛下难道不觉得遗憾?”   江覆眸色一动。接过杯,饮了。   余温又倒了一杯,又递过去。他又饮了。   一杯,又一杯。   紫红色的葡萄酒在烛光下像融化的宝石。   她看着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他的眼尾染上了薄红,像池水上落了一瓣桃花。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他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那么清冷了,裹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第六杯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酒洒了,溅在他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浑然不觉,大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苏合香的味道,还有某种冷的、干净的、像雪一样的气息。   矛盾得要命,像他这个人。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里有葡萄酒的酸甜。   声音低哑得不行,带着醉意,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温醇。   “冬月,说句情话来听听。”   她别开脸。   江覆捏着她的下巴,指尖微凉,力道不容拒绝,硬是把她的脸掰回来,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   拇指抵在她唇边,微微用力,把她的下唇压出一道浅痕。   灯影里,他的眉眼是颠倒众生的那种好看。醉意把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泡得又湿又亮,像月光碎在清水里。   “朕说,说给朕听。”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很轻,随口念出那本《拾花集》惊鸿一瞥的一首艳诗。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她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但那些字从那张艳丽的嘴瓣里吐出,带着她的吐息,落在他的耳廓上,便令江覆感到浑身筋骨酥软,妙不可言。   “冬月,你记得这样清楚,还敢说……对朕无情么。”   他按着额头,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乌发散落在肩上,白裳如雪。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尾的薄红、鼻梁的阴影、嘴角那个从未有过的弧度。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怕跟他做尽缠绵事,哪怕见过他在欢爱最浓时的失态,她也会被这副容貌恍一下神。   这个男人是好看的。   好看得不像真人。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   他醉得厉害了。   大手抓住她的双肩,把她往怀里带,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她耳朵一下就烫起来了。   他的手滑下来,扯开了她的衣襟,剥去一半,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然后他的身体沉下来,靠在她胸口,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乌发散落在她胸口,白裳散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他像一尊倾倒的玉像,碎在她怀中。   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他。   没有留恋,没有犹豫。   他的身体倒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睡。   余温捞起那细细的金脚镣,铁丝在指间打了个转。   她蹲下来,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铁丝探进锁芯的瞬间,她的指尖忽然变得异常灵敏。   “咔嗒”一声轻响,脚镣松了。   环扣从脚踝上滑下去,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酒壶里的残酒被她洒在地上,一圈,又一圈,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油灯被她从案上取下来。   灯油已经烧了大半,灯芯在琉璃罩里跳了跳,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她看着那簇火苗,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油灯倒扣在地上。   火苗舔上灯油的那一瞬间是安静的,安静得近乎温柔。   然后它长大了,像一朵花瞬间绽放。橘红色的花瓣卷过帷幔,攀上毡壁,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和噼啪的脆响。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金镣铐依旧留在原地,链子蜷成一团,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像一条死去的金纹蝮蛇。   帐帘被掀开,侍卫冲进来,看见火光,看见女人站在角落里,衣裳散乱,赤着脚,脸色苍白。   “娘娘!快出去!”   她被人群裹挟着推出帐篷。   没有人注意到她脚上没有镣铐,没有人注意到她钻进了帐篷后面的阴影里。   她在火光和浓烟中伏低身子,借着混乱的掩护,从另一侧钻出,像一尾鱼滑进了夜色里。   赤足踩上草地的那一刻,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太爽了。   草尖扎着脚心,泥土的腥气混着露水的清甜,从脚底一直涌上天灵盖。   三年来她几乎忘了赤脚踩在泥土上是什么感觉。   她回头。   帐篷里火光冲上了顶,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腾空而起。   她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枝叶刮过她的脸,她没有停。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帐篷内的火很快被扑灭了。   侍卫们忙着泼水、踩踏、清理残局,没有人注意到榻上那个人坐了起来。   江覆睁开眼睛。   眼里无一丝醉意。   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没有混沌,甚至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他清醒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目光穿过帐篷被烧毁的一角,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在夜色中奔跑。   他坐了很久,听着外面的嘈杂,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衣襟,系好腰带,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慢,优雅至极。   他知道她今晚会走。   从她劝他喝第一杯酒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钻出帐篷的背影,没有追。   他在等。   等她跑出一段距离了,才慢慢起身,披上外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熏味。   他站在帐篷前,看了一眼那片被烧焦的地面,然后朝她消失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闲庭信步。   他身后,周寂无声地跟了上来。   ……   余温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停。   她跌进灌木丛,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没有看。   爬起来,继续跑。   山林很黑。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落在地上像碎银子。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魑魅魍魉窃窃私语。   她难免感到害怕。   她从小就怕黑。在余家的那些年,夜里起来都要点一盏灯。   但现在她没有灯,没有火,没有人。只有她自己孤身一人。   她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混乱而急促。   然后她听见风声,虫鸣,远处夜枭的叫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追兵。   没有那个可怖的男人。   她笑了。无声的,在黑暗中绽开的笑意。   ……   江覆站在她刚才翻墙的地方,低头看着灌木丛上挂着的那条碎布。   显然从她衣袖上撕下来的,挂在荆棘的刺上,像一面耀武扬威的旗帜。   他蹲下来,把那条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布条带着她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血渍。   她受伤了。   他皱了一下眉。   周寂站在他身后,垂手敛目,不敢出声。   他看见陛下把那块碎布叠好,收进了袖子里。然后陛下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   天亮了。   她找到一条溪流,蹲下来捧水喝。   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余温低头汲水,解渴之后一擦嘴角,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乱,脸上有泥,衣裳破了几处,像在逃命流亡。   可她却笑了,水面的倒影也冲她笑了。   余温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好看过。   江覆站在不远处的山石后,看着临水照花的那一幕。   注视着她嘴角的笑容,他眼眸动了一下,泛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她在宫里揽镜自照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好看的,但那好看是没有什么生机可言,像一幅挂在墙上的仕女图。   ……   余温饿了。   看见不远处一丛野果,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呸、呸呸!”   她把果肉吐出来,捂着腮帮子,舌尖伸出来,把渣滓全都吐了干净。太酸了,酸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把剩下的野果扔掉,去找别的。   又找到一丛,紫黑色的,小颗小颗簇拥在一起。   她摘了一颗,先轻轻咬了一口,不苦,又咬了一小口。   甜的。   她的眼睛亮了。   把那丛野果摘了大半,用衣摆兜着,边走边吃。   江覆站在远处,看着她被酸到吐舌头的模样。   他见过她穿贵妃服制,见过她戴九尾凤钗,见过她在望仙宫的红梅香中沉沦。   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伶俐可爱的模样,一如少女时。   他皱了眉。心中暗暗担忧,那些果子能不能吃?有没有毒?   她会不会吃坏了肚子?   余温找到一处岩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蜷缩。   她在四周捡了许多干草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坐上去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香气。   她蜷缩在干草上,抱着膝盖,闭上眼睛。   半夜,她被冻醒了。   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走得发热,夜里却冷得像过冬。她蜷得更紧,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牙齿在打颤。   “没事。”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岩洞里回响。   “死不了。”   她睁开眼,看着洞口那一小片圆形的天空。月亮挂在上面,像一只惨白的眼睛。   伸出手,月光落在她掌心上,凉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改为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轻轻拍打,模仿母亲哄睡孩子的姿势,慢慢闭上了眼睛。   洞口处,江覆长身玉立,看着她在干草上蜷成一团的样子。   瘦伶伶的女孩子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苍白,睫毛颤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着了。   江覆眉心微不可查地出现一丝折痕,他把外衣放在洞口。那是他让周寂准备的,厚缎的袍,镶着白狐毛。   他没有拿进去,只是放在那里。   如果她醒来时看见了,如果她冷了,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披上。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   然而,江覆失策了。   余温醒来时压根没有看见那件外衣。   她看见的是高处的一朵野花,从岩壁的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而白,花瓣薄得像纸。   她凑过去,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温和,柔软,近乎于一种神性的慈悲。   江覆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笑容,怔修很久。   她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   有飞虫围着她转,嗡嗡作响。她挥手赶,赶不走。   她皱起眉头,对着那些飞虫吹了一口气,把它们吹散了,突然“噗嗤”笑起来,像一个小孩子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江覆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拍死了脸上的一只蚊虫。   “啪”的一声,掌心留下一小摊血。   好像在替她赶,又好像不是。   她再一次回到那条溪边喝水,双手捧着水,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的轮廓。   纤细柔软,像一只久居森林的野鹿。   江覆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从前的余为霜。   策马狂奔,衣袍猎猎作响,笑声洒了一路,可不就像一头精力十足的鹿。   她还曾自学胡旋舞,在筵席上转圈,转得满头是汗,裙摆像一朵纵情恣意盛开的花,倾城之姿,迷得在座公子哥儿们移不开眼睛。   那时候她还是他的未婚妻。   现在他看着她在溪边喝水,忽然想,假如没有发生他们父辈的那些事,没有仇恨和鲜血,没有冲动和毁约,他有没有可能,和她做一对真正的有情人?   但很快,他就抹去了心头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覆能够走到今日,登临帝位,四海臣服,靠的从来不是心软,也不是良善。   他此刻袖手旁观,不过是在等。等她撑不下去,等她筋疲力竭,等她终于明白这世上谁才是她最后的倚仗。   到那时,他自会如神兵天降般踏入她的绝境,将那只剩一口气的、可怜的余为霜,重新拥入怀中。   她撑不了多久的。   从小被余阁老捧在手心里养大,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没受过累的余小姐。   没有仆从伺候,没有热水沐浴,没有锦榻安眠——她活不下去。   再过两日,她会哭,会怕,会想回到锦衣玉食的生活里来。   他有的是耐心。   他等着。   ……   第四天,她迷了路。   山连着山,翻过一个,还有一个。   她以为自己朝着北边走就能出山,可是没有路标,没有人家,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她只能凭着太阳辨别方向,可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层后面,不肯出来。   她蹲在一棵老松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裤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小腿上有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地疼。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第一次想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怕自己走不出去,怕死在这里没人知道,怕煦儿长大以后,连母亲的脸都不记得。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声音,肩膀也没有抖。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偌大的天地间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脊背挺得直直的。   “余温,余温。往前走,不要回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然后她继续走。   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在松针和碎石上,踩得实实的,稳稳的。   远处的山脊上,江覆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她蹲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他松了一口气。   当她站起来说“余温,往前走”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继续走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身上的光芒,似乎更加炽盛。   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自己活了。   根扎在贫瘠的土壤里,叶向着吝啬的阳光,每一寸生长都是硬生生从石头的缝隙里挣出来的。   他不想承认。   但他被这样的余为霜深深地吸引了。   那种吸引不是君王对贵妃的垂怜,不是猎人对猎物的掌控。   而是一个站在山顶太久的人,忽然穿过重重雾霭流云,看见山脚下一朵清丽倔强的花从裂缝里开了出来,他忍不住想走过去,蹲下来,看一看。   第四天黄昏。   她听见了钟声。   悠远的,沉沉的,从山坳那边传来,一下一下。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只巨大的铜钟。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属于人世间的安详,仿佛在说: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回到这片属于你的净土。   她循着钟声走过去。   穿过一片松林,踩过一条干涸的溪床,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   一座古刹赫然出现在面前。   山门斑驳,青苔爬满了石阶,瓦缝里长着枯草。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字迹了,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刻痕,像老人额上的皱纹。   她推开门。   院子里一株老梨树,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   花瓣落在石砖上,落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扫。不知积了多少个日夜,踩上去是软的,像踩在一场生生世世都不会融化的雪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株梨树,忽然觉得头晕。   天旋地转。梨树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白色的花瓣变成了模糊的光斑,像无数只蝴蝶在眼前飞舞。   她伸出手,想扶住什么。   没有扶住。   连日的奔波劳顿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倒下去了。   花瓣在她身边溅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像一场安静的、无声的葬礼。   又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跌进了一场关于故乡的梦。   ……   念念端着水盆从后院出来,看见一个人倒在梨树下。   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有泥,瘦得不成样子。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皱巴巴地团在那里。   念念放下水盆,蹲在地上,把那个人翻过来,拨开遮住脸的乱发。   她的手僵住了。   “小姐……?”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轻得像怕惊碎了一个梦。   没错,是小姐。   她日思夜想的小姐。   在寺庙这些年,粗活干惯了,念念的手上也有了力气。况且小姐如今这般清瘦,轻得像一把枯柴。   念念弯腰将她抱起,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快要散架的纸灯笼。   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地把余温抱进禅房,打了热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泥。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余温没有醒。   她睡得很沉,像一条搁浅了太久、终于被潮水带回深海的鱼。   那种疲惫是烙在骨头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了,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拼起来。   念念把帕子放进水盆里,站起来,走到隔壁。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里面一个妇人跪在佛像前,手里捻着念珠,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青灰色的僧袍垂落在地上,像一丛静默的树荫。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火苗纹丝不动,照出妇人削瘦的肩线和僵直的脊背。   “夫人。”念念的声音很轻。   妇人没有回头。   “小姐回来了。”   念珠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念念看见了,那串紫檀珠子在夫人指间僵了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念珠继续捻动,一颗,一颗,一颗。节奏不变,速度不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妇人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佛像。金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佛的脸还是慈眉善目的,像在笑,又像没有。   妇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惊,没有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知道了。”妇人说。   ……   余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有皂角的味道。   窗外有鸟叫,唧唧喳喳扰人心乱。   她转过头,竟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   四十来岁的妇人,鬓边有白发,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了,干干净净的。   一张鹅蛋脸,细长的眉,挺直的鼻,视线总是微微地低垂着。   那是她的母亲,公孙静。   余温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眨了眨眼,母亲还在。   又眨了眨眼,母亲还在。   “娘……?”   公孙静回应道:   “霜儿。”   余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出手,抓住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   “娘。”   “娘。”   “娘。”   她叫了三声,每一声都不一样。   第一声是问,第二声是确认,第三声带了哭腔。   她把脸埋进母亲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也许世人在母亲面前就是如此,轻易就卸下伪装,退回稚子的模样。   那些在宫里攒了太久的眼泪,那些在孩子面前不敢掉的眼泪,那些在逃亡路上咽回去的眼泪,全部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收不住。   公孙静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摸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发烧时那样。   “回来就好。”公孙静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坠在池塘。   但余温总觉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在看着她。   她不安地发抖,一声一声:   “娘……”   公孙静道:“娘给你打热水来,先擦洗一番。”   余温这才闻到自己身上的不太好闻的味道,她赧然地垂下了头,喏喏应好。   片刻后,余温坐在木盆边。   公孙静用布巾轻轻擦过女儿的肩。   肩上有伤,是被树枝划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公孙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擦过女儿的手臂,手臂上全是划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触目惊心。公孙静没有说话,但手抖了一下。   擦过女儿的脚踝。   脚踝上有被镣铐磨出的血痂,一圈,紫黑色的,像一道诡谲的咒印。   公孙静的手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巾放进水里,低下头,继续擦。   余温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公孙静帮她梳头。   头发打结得厉害,好几天没有梳了,又是汗又是泥,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公孙静极有耐心。   一缕一缕地拆,从发梢开始,慢慢往上。   遇到解不开的结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拨开,不急不躁。   “你小时候,头发也是这样,总是打结。”公孙静说,声音很轻,“每次都是我帮你梳。”   余温没有睁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滑进耳朵里。   梳完了,公孙静把她过长的头发拢起来,用一根木簪绾住。露出她的脖子,细白如梨花,能看见颈骨的形状。   公孙静帮她换上干净衣裳。   是念念的僧袍,粗布的青灰色,宽宽大大,罩住瘦条条的人儿。   她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绾着,脸洗干净了,穿着僧袍。很瘦,很白,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锁骨凹下去,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但眼睛里有光。   公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我的霜儿,还是这么好看。”   余温转过身,抱住母亲,号啕大哭。   她把脸深深埋在母亲肩头,放肆地宣泄着内心所有的情感。   在这个世上只有母亲,只有母亲能够毫无芥蒂地、完完全全地接纳她了。   公孙静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哭了好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她才松开手,抽噎着说了兄长的事。   说余泽在宫里当差,要被调走了,调到边疆去,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公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公孙静睁开眼,说了一句:“这都是命。”   余温看着她,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娘,阿爹他……当真是那十恶不赦的人吗?”他真的杀光了江覆全族,亲手摔死了江覆的亲弟弟吗?   公孙静抿了下唇。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那株老梨树,花瓣在月光里飘落,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公孙静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她青灰色的僧袍上,照在她花白的鬓发上,照在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像一尊佛。   但佛是慈悲的。   她不是。   最后,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念念进来的时候,余温已经躺下了。   念念帮她掖了掖被角,被子拉到下巴,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余温没有闭眼。   “念念。”   “嗯。”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娘为什么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吃斋念佛,深居简出。”   念念的手顿了一下。   “娘……是为那些枉死在我父亲手上的冤魂超度吗?”   念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被角又掖了掖。   “小姐,念念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怕惊碎了什么。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   “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余温看着她。   念念没有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当了一辈子奴婢,粗糙丑陋,关节粗大。   但那是这世上少有的、不会让余温感到害怕的手。   “夫人已经联系了族人。”念念说,“会送小姐改头换姓,去关外。”   “关外?”   “嗯。去散散心。”   余温的嘴角弯了一下。散散心。母亲连逃跑都说得这么好听。   她没有追问。   窗外,梨花瓣还在落,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香气飘进来,淡淡的甜香,格外干净,像小时候在余家,春天的时候,母亲会折一枝梨花,插在她房间的花瓶里。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了太久的幼鲸,终于被潮水带回了海。   她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一丝笑。   ……   雷声是在半夜响起的。   第一声炸开的时候,她还在梦里。   梦里没有颜色,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她站在雾里,不知道将去何方。   雷声猛地劈下来,像一记鞭子抽在天上,整间屋子都在震。   她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黑得不见十指。闪电从窗缝里漏进来,惨白一片,照亮了屋顶的木梁,照亮了墙上斑驳的影,照亮了床边站着的那个人。   她的心跳停了,像被人一把攥住。   那个人站在床边,低着头,正在看她。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出那人的脸。青灰色的僧袍,花白的鬓发,沉默的、没有表情的眉眼。   然而余温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已经缩到了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雷声吓坏了的小猫。   嘴唇在抖,眼眶已经红了。   “娘——”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眼底的恐惧深入骨髓,“我以为……我以为是他。我以为是他来了……”   公孙静没有动。   妇人站在床边,看着她缩在墙角的模样。闪电在她身后亮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公孙静没有走过来,没有伸出手,更没有说“别怕”。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   余温慢慢松开了被角。   心跳从停摆的地方重新开始,“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胸口。   她看着母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骨头里冷。   她伸出手,朝母亲的方向,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烛火。   “娘,你抱抱我。”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摔倒了坐在地上朝母亲伸手的样子。   公孙静没有动。   余温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怕一掉下来,母亲就会走。   “你抱抱我嘛……”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哀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委屈的、撒娇的颤,“一下就好,真的。我很乖的,不哭。”   她说着“不哭”,眼泪却已经滑下来一颗,亮晶晶的,挂在睫毛上,颤了颤,又落了一颗,像珍珠般闪烁。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得很用力,把一张白皙的脸都擦红了,像一个做错了事怕被大人责怪的幼童。   “我真的不哭……你看,我不哭了……”她抬起头,冲母亲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很勉强,嘴角在抖,眼睛红红的,泪水还挂在腮边,却拼命弯着眉眼,想让自己看起来乖一点、听话一点。   只要当一个好孩子,就能得到母亲的拥抱了。   公孙静低下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细而白,指尖还在抖,像一只受了伤还努力张开翅膀的雏鸟。   公孙静看了很久。久到余温的手开始发酸,忍不住想要往回缩了。   然后公孙静伸出手,摸了一下余温的头。很轻,像是往水里轻轻投了一颗石子,还没来得及漾开,就已经沉下去了。   但余温还是闭上了眼睛。她把头微微偏向母亲手掌的方向,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贪恋那一瞬间的温暖。   睫毛还在颤,泪水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   然后公孙静把手收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卷佛经,放在她的枕边。   纸是黄的,边角卷了,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淡了,看不清楚。   “这本《楞华经》你且留在身侧,细细研读。”公孙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祝福,眉眼间却不带一丝温情:   “愿吾儿早日勘破心中魔障。” [44]第 44 章:夜夜春宵,酒池肉林。   第四十四章   余温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卷佛经。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梵文她不认得,旁边倒是有蝇头小楷译出来的句子,细白的指尖轻轻抚过。   声音轻而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   “当知如是精觉妙明,非因非缘,亦非自然,非不自然,无非不非,无是非是,离一切相,即一切法。”   嘴上念了一遍,又在心中默念一遍。   窗外有鸟叫,唧唧喳喳,像在吵架。   檀香从隔壁飘进来,丝丝缕缕,缠在她口鼻之间,又散开。   翻过一页,手指停在某一处,指腹摩挲着纸上的字,把那些字摸得微微发毛。   “狂性自歇,歇即菩提。”   她的声音顿住了。   她真觉得自己有罪。   不是对江覆。是对煦儿。   她把他带到这世上,又狠心丢下了他。   佛经上的字渐渐模糊,她眨了眨眼,没有泪。   眼泪这种东西,早在那天就流干了。   她只记得自己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抓住。   他抱着孩子转身,背影被产房的血气吞没,门关上,从此山河万里,母子生离。   娘说,早日破解心中魔障。   她不知道这魔障是什么。   也许就是她自己。   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哗啦啦”地把佛经吹翻了好几页。   她伸手按住,抬起头,忽然发现。   门被吹开了。   不。不是风,是被人猛地向两边撞开,从外面用力推了一把。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窗纸被震得哗哗作响。   花瓣卷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又一片,像碎掉的春雪,带着梨花的残香。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青色衣衫,发带翩飞,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竹子。   贞劲秀拔,卓尔不群。   她的手指忍不住攥紧了佛经,指节泛白。   心跳从胸腔里撞上来,撞得她喉咙发紧,呼吸都变成了细小的刺痛。   是他!   他来了!   他找到她了……   余温张开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心中逐渐被绝望的潮水淹没。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沾了雨水和软泥的靴子踏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头晕目眩。   直到,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江覆。   来人眉如春山,眼含春水,皮肤白皙,鼻梁秀挺,嘴角噙着一丝笑。   比记忆里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但那副少年气的、比少女还要清纯的眉眼没怎么变。江雪吟。   不,今时今日该称呼他为……江晏。   “表姐,好久不见。”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笑意,像玉珠落进冰泉。   她攥着佛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心脏还在跳,但已经从喉咙落回了胸腔。   她说不上来那一刻的感觉,像是刚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又被人轻轻拿开了。   江晏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束起来,插着一根白玉簪。男装,干净又矜贵,仿佛一个来上香的世家公子。   她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不认识我啦?”他眉眼缓缓舒展,笑开,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腮帮子一鼓,要吐不吐的,喉结一滚,好歹是咽下去了。   他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盯着杯子皱了皱眉,“好粗的茶。这也配入表姐的口吗?”   余温没有说话。   江晏也不在意,放下杯子,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像在把玩什么珍玩。   “表姐,怎么都不同我说话了?之前在宫里,咱们不是相处甚欢?”   他抬起眼看她,手撑着下巴,眼儿勾着笑,“表姐还用我送的狗气皇兄来着,忘了?”   她低头看着佛经,没有看他。   “只可惜咯,棋差一招。”江晏理了理衣袍,声音低下去,像一把软刀子慢慢推进来,“事败就败在,皇兄心机深沉。竟然在表姐生产最虚弱的时候,夺走皇子。一招致命,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余温的手指在佛经上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那一天。   想起血,腥甜的,滚烫的,从她身体里汩汩流出去。想起她伸出的手,指缝间全是汗和血,什么都没抓住。   想起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的背影,玄色的袍角扫过门槛,像一把刀把她的命劈成了两半。   “唰——”她攥出了佛经上的褶皱。   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像滚烫的铁水泼在心脏上。   江晏看见了。   他嘴角的弧度收了收,又弯起来,弯得恰到好处,月牙一样。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她没有喝。   “嫂嫂。”江晏叫了一声,语气甜蜜,轻而易举道破她内心的情绪,“你恨他。”   那杯茶在她面前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否认。   “表姐——你如今,怎么不继续引诱我了?”   江晏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几乎把脸怼到她的脸上,让人想到剧毒的竹叶青。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她垂眼,看着他。   “在宫里的时候,你对我笑,跟我说话,凑得很近,让所有人都以为咱们关系好。”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衣袍紧贴着勒出紧窄的腰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后来我身份败露,你就不理我了。”   “那是利用。”她说。   “我知道。”他笑了,睫毛弯弯的,“我不介意。”   她低下头,继续看佛经。   江晏跌坐回椅子上,歪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她没抬头,只听见他的脚步声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竹青色的衣摆落在她余光里,晃啊晃,一片春意盎然。   他俯下身,凑近她。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清冽微涩,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余温微微偏头,看见他眼底那一片琥珀色的光,澄澈干净得近乎透明,小镜子一样,毫无遮挡地映照出她的眉眼。   余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把一直藏在袖口下的东西亮出来,抵在他喉咙上。   是一根铜制烛台,上边的蜡烛早就取了下来,烛台尖利的那一端抵住江晏的皮肤,白生生的皮肤上立刻凹下去一个红印。   “滚。”她说。   烛台很重,她的手很稳。   江晏“嗯”了一声,似乎是发出了一道呻/吟,仿佛从她的举动中汲取到了某种快/感。他的喉结抵着那尖锐处,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收力,他也没有躲,只是垂眼看她,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表姐,好凶啊。”   说罢,他慢吞吞举着双手往后退,笑着,像在投降。   退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她把烛台往他喉咙处微微一压,是在警告。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江晏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不惜冒着被划破喉咙的风险,朝她猛地扑了过来!   动作很快,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感到有一丝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   江晏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铁箍似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死死按在椅子上。   烛台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铜器碰撞青砖的声响在禅房里回荡。   “江晏!你别乱来!”余温咬牙,“我是你嫂嫂!”   “嫂嫂……?”他呢喃。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开始关注起别的地方。   “嗯……表姐,刚刚只顾着看手里的东西都不注意人家说话。”江晏有点难过地抱怨着,垂着眼睛,“让我看看,表姐看的都是什么……”   他一边按着她,一边夺走了她手里那卷佛经。   谁知她紧紧攥着不放。   嗤啦——   纸页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   他又撕了一下,四分五裂。碎片落在她的膝上,又滑落在地,像深秋被风吹碎的落叶。   余温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上面那些她一个一个念过的句子——“离一切相,即一切法”、“狂性自歇,歇即菩提”   碎成残章断句,散落在她脚边。   “你——”   余温气急。   “这破东西救不了你。”江晏垂着眼,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你哥哥救不了你。你娘也救不了你。”   余温挣扎:“你放开我。”   “表姐,我带你去个地方。”江晏爽快地松开了她,退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去了你就知道了。”   去……哪里?   余温垂着脸,坐在那里,没有动。   碎纸在她膝头,像几片薄薄的雪。   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这些经文救不了她。   ……   他带她走的是一条很隐蔽的路。   穿过松林,松针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踩过干涸的溪床,石头硌脚,江晏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并没有催。   拨开一片垂落的藤蔓,一个狭窄的洞口露出来。   不大,只容一人通过。   里面透出光来,是黄昏的颜色。   “跟着我。”他说。   余温有些迟疑,但还是选择了跟在他后面,反正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半途而废,不是她的性格。   弯着腰,一步一步往里走。   洞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她的手撑在上面,像摸着一层潮湿的绸缎。   走了几十步,视野忽然开阔了。   余温站在那里,愣住。   洞窟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像一座地下的宫殿。   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被烛火照得像琉璃,闪着暖黄色的光。   有人在奏乐,琵琶、笛子、羯鼓,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声音在洞窟里来回碰撞。   到处都是人。   男男女女,戴着狐狸、犰狳、恶鬼以及许多叫不上名的面具,穿着许多新奇的衣裳。仙歌曼舞,声色靡靡。   有人高声唱曲儿,有人放肆饮酒,有人拥在角落里耳鬓厮磨,卿卿我我。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站在洞口,一身僧袍,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来的。   江晏拉着她穿过人群。   有人在看她,面具后面的目光或好奇、或大胆,蝇虫一样叮在她身上。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挂着一排衣裳,五颜六色的,料子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整片银河被裁成了衣裳。   “挑一件。”他说。   她没有动。他笑了,随手取了一件递给她。   朱红色的,料子软得像水,上面绣着金线的牡丹,若隐若现,两片薄如蝉翼的布料,是胡姬的装束,极为大胆开放。   “换上。”   “在这里?”   “我到屏风后面去。转过身,不看你。”   他两步走开。   余温犹豫了一下,脱下那件青灰色的僧袍。布料从身上滑落,轻飘飘的,像蛇褪下一层皮。   她把那件朱红色的衣裳套上去。   刚好。   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就是有些……暴/露。领口很大,隐约露出春色,雪白的沟壑若隐若现,还是分体的,露出一截软白的细腰。   她扯了扯衣领,扯不动,也就作罢了。   “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江晏愣住了。   那件衣裳穿在她身上,极其美艳。烛光在她的锁骨上镀了一层暖光,那截不盈一握的腰像瓷器一样,白得发光。   “表姐当真是……”江晏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对稀世珍品的慨叹,“倾国倾城。”   说着,递给她一张面具。   狐狸的。   白底红纹,眼尾上挑,妖冶而神秘。   她接过来,系在脸上。面具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   他也戴上了面具。   黑色金纹,像一只行走世间的狐王。   “现在,没人认得你了。”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在这里,你不是贵妃,不是逃犯,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或母亲。你就是你。”   她转过头,看见旁边立着一面铜镜。   镜子里站着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朱红的衣裳,露出一截细腰,锁骨上盛着烛火的光,像是汪了一滩莹莹的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余为霜。   江晏带她到了洞窟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瀑布,从钟乳石间奔流不断地倾泻下来,落进下面的石潭。   凑近闻到那股迷醉的香气她才意识到,流出来的不是水,是酒。   琥珀色,带着果香,在烛光下像融化的宝石。   他用竹筒接了一筒,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咳咳咳……”   余温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面具被她推到额头上,露出泛红的眼眶,睫毛湿漉漉的,也像是小狐狸一样。   江晏好整以暇地笑了,“表姐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瞪了他一眼,又慢慢地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酒液滑过舌尖,带着果实的甜和清香。   “好喝吗?”   “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酒意涌上来,脸热了,手指也热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好像被酒泡软了,变得没那么重了。   余温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钟乳石,烛光在上面跳来跳去,像星星坠落。   “江晏。”她忽然开口。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侧头看她。面具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极乐之窟。”他说。   “极乐?”   “进了这个洞,把面具一戴,把身份一扔。”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你不是贵妃,我也不是郡王。想喝酒就喝酒,想赌钱就赌钱——”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一点,“想干什么都行。”   她一怔,旋即“咯咯”笑了,笑声清灵悦耳,极乐……极乐,莫非这里才是佛家所说的极乐净土?   江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是重逢以来,表姐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   ……   喝酒闲聊,江晏告诉她这个地方的来源。过去邺城里有几个发了家的盐商和茶商,早年靠钻空子攒下了泼天富贵,钱多到没处花,便开始折腾享乐的事。   他们寻了一处山谷,背靠青山,面朝溪水,地势隐蔽,寻常百姓走不到这里,官府巡查也从不往这个方向来。   偏偏这山谷底下,压着一条龙脉。   龙脉之上,朝廷建了佛寺。   金顶朱柱,晨钟暮鼓,香火鼎盛。   达官贵人们上山礼佛,虔诚跪拜,求的是平安富贵。   极乐之窟里,男男女女褪下矫饰的皮囊,抛却身份地位,通宵达旦,寻欢作乐。   佛寺在上面,极乐在下面。   菩萨看着世人狂欢,不言语。   世人跪在菩萨面前忏悔,也不知道自己忏的是什么。   喝完酒,江晏带她去赌钱。   一张长案,上面堆着筹码,象牙的,玉的,码得整整齐齐。人群围了好几层,喊声震天,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笑声尖锐。   “会赌吗?”   “不会。”   “我教你。”   骰子在盅里哗啦哗啦地响。   她侧耳听,什么都听不出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胡乱猜了一个——大。   庄家掀开盅。   是大。   筹码推过来,哗啦啦的,玉片碰撞的声音清脆好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表姐手气好。”江晏在旁边说。   “再来再来。”她主动把筹码推出去。   她又押了几局。   输,赢,输,赢。她不在乎输赢,她在乎的是,每揭开一次盅盖,她的心就会猛地跳一下,然后或欢喜或懊恼,那些情绪都是畅快的、飞扬的。   不用藏,不用忍。   他又教她比大小。两张牌,比点数。她翻开第一张,又翻开第二张——   赢了。   她笑出声来,转头看他,“是你教得好。”   他又教了几种玩法,她学得慢,但每赢一局就高兴得拍手。   筹码堆在她面前,越来越多,她也不数,只管玩。   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赌了几轮之后,余温有些累了。   倒不是身体的累,是心。   快乐太多了,多到装不下,就会有种超负荷的感觉。   江晏拉着她离开了赌桌,回到瀑布旁边。两人靠在石壁上,肩挨着肩,谁都没有说话。   洞窟深处的丝竹声还在响,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雾。有人在笑,有人在叫,那些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喧闹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   酒意在血管里慢慢流淌,像有一条暖流在她身体里来回往复。烛火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橘色的游荡的雾。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瞬。   在这个洞窟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江晏在看她。   隔着面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表姐。”   “嗯?”   “我哥哥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江晏的声音很轻,完全不在意这番话会掀起怎样的狂澜,“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她看着他,隔着那两张狐狸面具。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眼底的光,明亮,滚烫,少年的情愫和男人的欲/望搅在一起,像一团烧得太旺,把人连骨头带肉都烧得噼啪作响。   她忽然笑了。   朱红色的袖口滑落,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勾过江晏的脖颈,细长而冰凉,像一条蛇。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凑过来,呵气如兰:“那你去造他的反呀。”   “你当了皇帝,我就跟你欢好。”她的嗓音娇媚,每一个字都像小钩子一样扯着他的心脏往下坠,“和你夜夜春宵,酒池肉林,颠鸾倒凤,共享极乐。”   她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的眼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是清醒的,如同一捧凉汪汪的雪水化在里头。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江晏往后仰了仰,喉结微滚,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貌若好女的脸。   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峰的弧度、鼻梁的阴影、嘴角那抹似笑非笑。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嫂嫂,你知道我不会的。他是我的亲哥哥,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顿了一下,又极轻地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会。”   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喧嚣好像远去了,像退潮的海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不过,我有一个办法。”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能让皇兄再也找不到你。”   她看着他。   “死。”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皇兄相信你死了。让他以为你死了——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去,没有别的人可以投靠。他会信的。”   “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由了。”他眸光幽幽,像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换一个名字,换一张脸,去一个他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会把你关起来。你自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酒。   琥珀色的酒水,在烛光下像融化的宝石。   她晃晃杯子,酒液挂在杯壁上,又缓缓流下来。   像泪,像血。   “什么时候?”   “等。等你准备好,等一个时机。”   她忽然笑了。   笑意清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自树梢坠落。   代表着解脱。   “好。”   余温踏出洞口,江晏步子不紧不慢地落在身后。   洞窟里的喧嚣还在耳边——琵琶、笛子、羯鼓,混在一起,热热非凡。   踏出洞口的那一刻,那些声音一下子被切断了,像被人捂住了耳朵。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些人。   山道两侧,站着人。黑压压的,甲胄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像。   全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膝盖忽然发软。她悄悄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稳住了自己。   她的心沉了下去。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情绪——像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气,又被人按了回去。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洞窟里的笑,自己拍手的样子,喝酒时呛出的眼泪。   那些快乐忽然变得很远,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放纵出格得不属于她,至少不属于那个专属于帝王一人的余贵妃。   还有脸上的面具,狐狸的,白底红纹。   她像一个偷穿了别人衣裳的小偷,被主人当场抓住。   恐惧是从胃里升起来的。一整个缩成一团,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酒意还在血管里烧着,烧得她脸颊发烫。还残留在她皮肤上,和晨雾的冷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   洞窟里的余温,洞窟外的贵妃。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讽刺。   人群向两边分开,无声无息地,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雾很浓,看不清路的尽头。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的。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那个声音还是不急,像猫踩着鼓点走过来。   男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皇帝身披鹤氅,金冠束发,白玉革带,高贵冷峻。   晨雾落在他肩上,湿了一片。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片青黑,像熬了几宿。   可那一身鹤氅连道褶子都没有,玉佩垂得端端正正,连鬓角都抿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像是用尺子量过,无处不流露出刻入骨血的克制与体面。   江覆的目光从她的面具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散落的头发,从头发移到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绣鞋。   他看了每一处。   最后落在那身裙子上。   朱红织金,薄得像一层雾,锁骨、肩线、腰窝,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   那具身体他碰过无数次,知道有多软、多烫、多让人发疯。   此刻毫无遮挡地展露在别人眼前。   燥意从胸口往上涌,他压住了。   余温和那双清冷克制的眼睛对视。   她在他眼睛里看见的不是愤怒,不是妒。   是失望。   冷漠,安静,黑暗。   如同一层结冰的河流,表面看似平整,底下是能淹死人的深渊。   “贵妃让朕好找啊。”   他的声音很轻,“朕以为你在外面吃苦。风餐露宿,忍饥挨饿,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   “朕怕你冷,怕你饿,怕你被野兽叼了去,怕你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山沟里,朕连收尸都找不到地方。”   他说“收尸”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瞬间的红,潮水似的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地按了回去。   只是眨了一下眼,那点红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个字都被堵在胸腔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雾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层,薄薄的,像一道随时可以跨过去的门槛,但谁都没有动。   “你呢?”   江覆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你和朕的亲弟弟。喝酒,赌钱,穿成这样,在这魔窟里头肆无忌惮地淫/乐。”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碎骨头的声音。   “陛下息怒!”   侍卫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雾打湿了江覆的鹤氅,金冠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江覆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   抵达这里时,那颗一向坚硬冰冷的心竟然生出怯意。他不敢进去,他竟然不敢进去。   不,不是不敢。是怕。   怕进去之后看见的画面会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然后一切都无可挽回。   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刺眼。   她和江晏在里面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心脏最软的地方钻进去,一路往下,钻进骨头缝里,钻进血脉里,盘踞在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江晏剥开她了吗?   还是她自己脱下来的?   她脱衣服的时候,他在看吗。   他一定在看的。   他会站在她身后吗?会伸出手,指尖从她的肩胛一路滑到腰窝吗?   会用那种,男人骨子里都有的、恶劣的、慢条斯理的方式。   一寸一寸地爱抚她吗?   他会吻她吗?   会吻哪里?嘴唇?锁骨?还是那截露在外面的、雪白的、细软的腰?   她会叫吗?   会发出那种声音吗?   那种他只在最深的夜里、在最不可控的时刻、才听过的声音。   细碎的,像哭又像喘。   她会对江晏发出那种声音吗?   他的手指攥紧了。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   余温腰肢上的皮肤忍不住开始痉挛、收缩,汗水不受控地缓慢渗出。   她移开视线,尽量不去看他,而是看着别处,看着雾,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梨花瓣。   “陛下,你误会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平静道,“我跟您的弟弟,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覆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亦是从她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的山,雾里模糊的树,如憧憧鬼影。   “朕给你的,还不够?”   他声音微哑,眼睑发红,喉结滚了滚,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甚至可笑地站在门外,像一条被遗弃的狗,等着主人开门,等着主人告诉他,   进来吧,我没有抛弃你。   “余为霜。”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一向矜冷的声音有微微的失控,“你想过我吗?在那个洞窟里,在他凑近你的时候。”   “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起外面还有一个男人在等你?”   “还是说,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想起过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嘲讽,又像是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她。   望着别处,好像那个答案不在她身上,在雾里,在风里,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陛下,臣妾……”   “够了。”他没有等她回答,近乎粗/暴地打断。   他终于把视线落回她身上。朝她稳稳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悬在半空中。   “过来。”江覆冷漠道。   她不动。   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贴着皮肤,像一层假的皮。   于是江覆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男人眉眼黑压压的,强抑着暴虐的情绪。   “江煦来日若是知晓,他的母亲,在他刚满月的时候就丢下了他,穿成这样去跟别的男人厮混,还是跟他的亲叔叔——”   她倏地抬头,满眼愠怒。   他却依旧无情说着,“他若问朕,母亲为什么要做这般事——”   江覆顿了顿。晨雾在他身后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朕该怎么回答?”   他伸出手的姿势很随意,像在等一只鸟落下来,像在等一朵花开。   不催促,不强求。   但他又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只有她听得见:   “或者,你可以继续站在那里。”   余温听懂了——你选。但你无论怎么选,结果都一样。   她的手在抖。   她想起那只手给过她疼痛,给过她羞/辱,给过她短暂的、她不愿意承认的快乐。   还想起江晏说的“死”。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江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洞口的阴影里,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把面具重新戴好,转身走进了洞窟深处的黑暗里。   他在等她的选择。   但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晨雾越来越浓,把两个人影吞了进去。   她看不见江覆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悬在半空中。   身后的洞窟里,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有一盏烛火跳了跳,像是挣扎了一下,然后还是灭了。   她听见烛芯熄灭时,那一声极轻的“嗤”。   雾从山脚下涌上来,漫过她的脚面。湿冷的,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   甲胄的寒气扑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层细小的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要蹦出来。   她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狐狸的面具。   白底红纹,妖冶而神秘。面具内壁还残留着她呼吸的热度,温热的,短暂的,像一场马上就要散去的梦。   她拿在手里,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松手。   面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酒意还在血管里烧着。   她分不清那是洞窟里的酒,还是身体里自始至终没有熄灭过的东西。也许是一样的。也许从来都是一样的。   她迈出了一步。   不是走向江覆。   是走向那只手。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江覆,没有甲胄,没有山道,没有路。   只有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她又迈了一步。   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起地上几片碎纸——佛经的碎片,不知什么时候粘在了她鞋底。   纸片在风里翻了翻,又落下了。   她走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只手收拢,握住了她的。   下一秒,五指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疼……”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变形,骨头咯吱作响。   他却没有松开,依旧攥得死紧,双眼猩红,恨不得把她捏断。 [45]第 45 章:死遁倒计时。   第四十五章   山道很窄,两个人走不开,江覆便走在前面,牵着余温的手往下。   晨雾还没散,山里的石头是湿的,台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余温穿着那件朱红色的舞女裙,牡丹花从胸口开到腰际,露出一截苍白柔软的腰肢,山风吹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栗。   江覆走在她前面,没有说话。   余温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江覆的手温润如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很用力。而她的手很凉,细瘦的,被他攥得发红,指节泛着淡淡的粉。   她没挣。   不是不想挣,是挣过太多次了,知道没有用。   走到半路,江覆忽然停下来。   他解下身上的鹤氅,转过身,披在她肩上。   那鹤氅很大,玄色的,镶着黑狐毛,带着他胸膛上的体温,沉甸甸地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余温站在那里,不动了。   鹤氅太重了。   压在她肩上,像一件不属于她的铠甲,又像一座忽然落下来的山。   她穿着一身轻薄得近乎透明的舞女裙,肩上却压着帝王的玄色大氅。这画面荒唐极了。她像一棵被雪压弯的小树,细细的腰肢在重负下微微打颤。   江覆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过头。   “走。”他说。   余温没有动。   女子俏然玉立在晨雾之中,鹤氅太大,几乎拖到了地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更加单薄。   她的脸埋在黑狐毛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不再跑了,也不再叫了,就那样看着他。   江覆皱了下眉。   然后走回去,弯腰,直接把她扛在肩上。   鹤氅从她肩上滑落,他眼疾手快地捞住,重新搭在她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让她被山风吹到。   余温没有挣扎。   没有踢,没有推,没有喊。   只是趴在他肩上,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四肢垂着,头朝着地面。   簪子从发间滑落,三千青丝散开,在晨风里飘荡。   舞女裙的衣料很薄。   江覆的手掌贴在她露出的腰上,能感觉到她的皮肤是凉的,还有她微微发抖的肌理。   他指腹一顿。   江覆扛着她继续往下走,步伐沉稳,呼吸均匀,像扛着一件轻得不能再轻的东西。   余温的脸朝着地面,看着石阶在眼前一级一级地退后。她闭上眼,任凭长发垂落,拂过他后背的玄色衣料。   ……   禅房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覆把余温放下来,目光投向案上。   案上放着那套贵妃服制。   深青色的翟衣,九尾凤钗,赤金步摇,每一件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供品一样陈列在那里。   是他让人送来的。   他看了一眼余温身上的舞女裙。   大朵大朵牡丹花绽放在朱红的布料上。格外刺目,像雪地里一道血痕。   “脱。”他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余温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覆看着她。   她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套贵妃服制上,落在那支赤金步摇上,安安静静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朕在外头等你。”说罢,他转身离开。   江覆在门外等了很久。   山寺的廊下有风,吹得檐角的铃铛叮咚作响。   男人负手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太久了。   久到廊下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没有步摇碰撞的叮当,什么都没有。   她像死在了里面。   这个念头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江覆立刻转身用力推开门,阔步而入。   她坐在床角,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身上还是那件朱红色的舞女裙,牡丹花从胸口开到腰际,露出一截苍白羸弱的细腰。   她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她没有换他给的衣裳。   那套贵妃服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上,她碰都没碰。   深青色的翟衣和朱红色的舞女裙,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像一朵被揉皱的牡丹。花瓣残了,颜色还在,红得刺眼。   青灰色的禅房,灰扑扑的床榻,暗沉沉的案几。   那一抹红是所有颜色里最烈的,烈得像血,像火,像她死都不肯向他低头的那口气。   江覆走进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通红的,但没有泪。她哭过,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眼眶边缘浅浅的红,像那年桃花扇上春水潺潺,桃花瓣上褪不去的残红。   “朕给的你不穿。”江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反而要穿江晏给你的这一身是不是。”   余温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着舞女裙的裙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裙摆已经被她揉皱了,牡丹花歪歪扭扭地刺在那里。   江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心里发寒。   他缓缓捋起袖子,折好,露出一截结实坚硬的手臂,小臂上的青筋微微隆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感。   “行。”他笑着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朕来伺候你穿。”   江覆弯下腰,伸出手,手指落在余温的领口。   舞女裙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再往下,是胸口那片薄薄的皮肤,在烛光下晶莹如雪。   他的指尖悬在那里,没有碰到她,但余温已经感觉到了那股灼烫的气息,像火舌舔上来之前的热浪。   她没有躲。   而是伸手,攥住了他的。   细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出来,像花苞慢慢绽开。   她把手插/进他的指缝之间,一根,两根,三根,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根手指是怎样挤进他的指缝、怎样与他交缠、怎样收紧的。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凉得像一块玉,他的手烫得像一团火。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   睫毛先抬起来,像一双被风吹开的蝶翼。   然后是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的、湿漉透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下巴,最后才落在他眼睛上。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激不起水花,但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说了。   说了很多,说得很乱,说得颠三倒四,她恨他,她怕他,她求他,她不要他。   所有的情绪都挤在那双眼睛里,看得人一颗心都在发烫,烫得快要烧起来。   江覆喉结微动。   “我会自己穿的。”余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力气说第二遍。   “多谢陛下美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妾,不该不识好歹。”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她的手很凉,指节细瘦,握着他的时候微微发抖。   像一只扑进蛛网里来的蝴蝶,翅膀还在扇,但已经知道自己飞不走了。   江覆知道她在顾忌着什么。   她的母亲就住在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墙那边什么动静都能听见。   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穿着这样的衣裳,被他按在床上,被剥衣裳,毫无尊严。   她不想让母亲听见那些声音。   所以她乖了。   她不闹了。   这不是江覆要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握着他的手,她指尖苍白,手指微微发抖。   她低头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垂下来,像两把秾丽精致的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唇很淡,没有血色,像一朵被风吹残的花。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宁愿她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睛骂他、推他、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   那样他还能接得住。   那样他还能告诉自己,她只是还没驯服,她还会挣扎,她还有力气挣扎。   可她说“天恩浩荡”。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咒骂都让他难受。   江覆抽回手,退开一步。   “换吧。”他说。   江覆起身,背对着余温,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衣料摩擦,钗环碰撞。   她脱下了那件舞女裙。他能听见那层薄薄的绸缎滑落在地的声音,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她穿上翟衣的声音,衣料更厚,窸窣声更沉,金线绣的翟鸟纹在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好了。”她说。   江覆转过身。   余温站在镜台前,穿着深青色的翟衣,金线绣的翟鸟纹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那衣裳是为她量身做的,腰身刚好,领口服帖,深青色衬得她愈发苍白,像一尊被供在佛前的玉像。   舞女裙被叠好放在榻边。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张扬,不再刺目,像一个被埋葬的秘密。   余温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还没有来得及绾。   她没有戴凤钗。   那支九尾凤钗还放在案上,赤金的,镶着红宝石,至于江覆的鹤氅,被她叠得规规矩矩,放在榻边。   每一道褶都对齐了,仿佛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值得精心对待的、珍贵的宝物。   江覆的视线落在她光着的那双脚上。雪白小巧,脚趾冻得微微发红,像十颗小小的珊瑚珠子。   她站在面前,穿着深青色的翟衣,光着脚,碎发垂在耳侧,像一个还没有打扮好的新娘。   翟衣华美,凤钗贵重,鹤氅庄重。   可她光着脚,像在告诉所有人,她穿上这些,只是穿上了,她的心不在。   江覆看着她,没有说话。   半晌,他拿起鞋袜,蹲下去。   余温没有动。   江覆握住她的脚踝,把丝罗袜子往上套。她的脚很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脚踝骨节突出,细得像一截枯枝。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很轻,穿到左脚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伤口。   在小腿内侧,一道长长的划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伤口周围还有几处青紫,是磕在石头上的痕迹。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   不做贵妃,甚至命都不要了,往山里跑,跑得那么狼狈,摔了,磕了,被树枝划了,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看见这些伤口的一瞬间,江覆终于知道她有多怕他。   江覆嘴唇紧闭,没有说话。   他把袜子拉上去,遮住了那道伤口。   他低着头,余温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只看见他的手指在她小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这就是你想要的?”   余温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握着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进鞋里,系好带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系带子的时候很慢,格外耐心专注。   她忽然开口了。   “我和江晏……只是喝酒赌钱。没发生什么。”   江覆没有抬头。   她是在为接下来的请求打腹稿。   她要让他相信她,然后她才能提出接下来的请求。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檐角的铃铛叮咚、叮咚,一声一声,与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的手指攥着翟衣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翟衣的料子很厚,不像舞女裙那样薄得透明,但穿在她身上,她仍然觉得自己是赤/裸的。   “陛下,我想……”她顿了顿,把呼吸调匀,把声音放软,“跟娘小住一段日子,暂时不想回宫。”   江覆抬眼。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余温感到后背发冷。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他生气之前的表情,是他把人推下万丈深渊之前的表情,是帝王处死人命时轻描淡写的表情。   “贵妃以为。朕如何能寻到此处?”江覆的声音很轻,像在呢喃,“没有人通风报信,极乐之窟那种地方,怎是短短半日就找得到的?”   余温皱起眉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什么意思?”   江覆仰起头,对上她垂落的视线。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男人半边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见底。   “你该去问问公孙静。”   余温愣住了。   这一句话砸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背叛你的,欺骗你的,就是生你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余温心口上划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江覆仰起的那张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冷到骨子里的弧度,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隔壁那间禅房,那道薄薄的墙,母亲就在那边……   烛光摇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快要倒下去的人。   江覆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余温的脸上慢慢滑下来,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眉眼爬到她的唇,从她的唇爬到她的颈,从她的颈爬到那件深青色的翟衣上。   “哈……哈哈……”余温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两簇快要熄灭的火,在最后的时刻烧出了最烈的光。   “江成璧。”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皇帝,是江成璧。   “你以为你赢了?”   江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给我安那些通/奸还是秽乱后宫的罪名,都随便你吧。”   余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陨石,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早晚我会坐实了,不能白担了这个虚名。”   江覆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堂堂正正告诉你。我的身体,属于我余为霜。我爱给谁,就给谁。”   余温低头,看着江覆。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潭死水,干净得让他心口缩了一下。   她冷冷地说:“你本来就是把我从我夫君身边抢过去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你不也是顶多算个姘/头吗。”   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烧断的声音,窗外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两个人呼吸的声音缠绕在一起。   他的沉重,她的轻薄,像两根绞在一起的丝线,随时会断。   江覆没有动。   像一座被剧烈撞击的冰山,表面还是完好的,内里已经裂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骨节咯吱作响。   然后他动了。   他站起身,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余温的脸。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掐着她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的嘴唇被挤压得微微嘟起,大到她的牙齿磕在口腔内壁上,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余为霜,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你说话。你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告诉朕!”   余温被他掐着脸,动弹不得。   她的眼睛对上他的,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愤怒,愤怒不会让人抖成这样。是恐惧。是那种抓不住、留不下、即将失去的恐惧。   她没有躲。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她的声音被他掐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想跟我的心上人过最普通的日子。游山玩水。神仙眷侣。”   她顿了顿。   “你这样的人,不会懂的。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情。”   江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的脸颊在他的指缝间被挤压得变了形,皮肤下面泛出红色的指印。   余温感到疼痛,但她依旧说了:“江成璧,你是一个怪物。”   说出“怪物”的时候,她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词。   它从她嘴里跑出来,像一条被囚禁了很久的蛇,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看见江覆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受伤,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面镜子裂开了,裂缝从中间向外蔓延,密密麻麻,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光来。   那不是温暖的光,是从深渊底部透出来的、冰冷的、绝望的光。   她忽然觉得怕了。   就这么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撕掉了,站在他面前,赤/裸裸地告诉他。   你不是人,你是怪物,你不懂爱,你永远不会懂。   须臾,江覆松开了手。   他的手从余温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脸上留下几道红痕,是他手指的形状,像烙印一样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余温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近乎于虚无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真情。”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口毒药,慢慢咀嚼,慢慢咽下去。   “真情?”他又说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空的。   “朕让你看看,你相信的真情,有多脆弱。”   他转过身,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他的背影映在门框里,玄色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心口。   “来人。去请公孙夫人过来。她女儿有话跟她说。”   廊下的侍卫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覆回过头,看了余温一眼。   “真情?朕倒要看看,你们母女之间的‘真情’,碎的时候是什么声响。”   他走出去,门没有关。   夜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   案上的九尾凤钗叮当作响,榻边叠好的舞女裙的裙角微微飘起。   余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没有关的门。   脸还在疼,嘴唇破了,铁锈的味道还在舌尖上。   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而那一切,她到底能否承受。   念念扶着公孙静走进来的时候,余温已经坐好了。   女子坐在榻边,背挺得很直,翟衣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乍看之下倒是很像一位久处深宫,高不可攀,端庄得体的宫妃。   公孙静并未穿着僧袍,而是一袭紫灰色的褙子,素银簪子,脸上没有脂粉。   四十多岁的妇人,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但眉眼还是清秀好看。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禅房里扫了一圈,扫过案上的九尾凤钗,扫过榻边叠好的舞女裙,扫过余温身上的翟衣,最后落在余温的脸上。   她没有走过来。   她坐在离余温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像一个被叫来问话的犯人,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袖子里叠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从急变缓,又从缓变急。   “你找我,什么事?”公孙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余温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看着母亲那双和哥哥相似无比的眼睛。   她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母亲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也许她从来不敢认真看,因为认真看了,就会发现一些她不愿意发现的东西。   “娘,你骗了我。”   公孙静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你根本没有联系族人,根本不想把我送去关外。”余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不觉得痛的事。   “你想把我送回皇帝身边,送到那张龙床上。”   公孙静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侍奉佛祖,指甲缝里有灯油的污黑,指节粗大,皮肤干燥。   那是一个不再年轻貌美的女人的手。   “他答应过我,不动公孙一族。”公孙静的声音很低,“我只能这样选。”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目光从余温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移到她身上的翟衣。   她看了很久。   久到余温开始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剜肉。   “女儿,你命好。”公孙静忽然说。   余温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从小就命好。余家没有败的时候,你是嫡长女,全家人都捧着你。后来,余家败了,你进了宫,又成了贵妃。皇帝宠你,给你位份,给你龙子,给你荣华富贵。你什么都有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那发抖不是恐惧,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她说“羡慕”的时候,声音发涩,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   她不会哭。   她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余温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有种错觉,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母亲,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和她共享过血脉、共享过屋檐、却从未共享过心跳的陌生人。   “认命吧,冬月。”   公孙静叫了她的小名。   这是她来到这座古刹之后,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余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你和陛下连孩子都生了,你是他的人了。你这辈子,就是他的了。”   公孙静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砍下去不疼,但一刀一刀地,能把人磨碎。   “你父亲……你父亲满手血腥。他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些人的子女,恨不得把你和余泽扒皮抽筋。你若不是贵妃,出了皇宫,活不过三天。”   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以为世子爷还会要你?你被人搞大了肚子,你……你生过孩子。”   “你不是当初那个干干净净的余为霜了。男人不会要这样的女人。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嫌弃。”   余温眼前一黑。   念念听到这话更是惊到一个激灵,她猛地抬头,看到小姐整个人都在难以自控地发抖……   公孙静没有看女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说。   “趁你现在还有颜色,还年轻,皇帝还宠你,好好待在他身边,得了后位,公孙一族也能跟着沾光。陛下早晚会有新人,现在宠你不过是一时贪鲜。等他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   “你命好。别不知道惜福。”   她说完了。公孙静坐在那把离余温最远的椅子上,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使者,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等着对方的回答。   禅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不再响,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余温开口。   余温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看了很久。久到公孙静开始不安。   她的手指开始扯衣角,把布料扯顺扯平。   “你说完了?”余温的声音很轻。   公孙静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轮到我了。”   余温站起来。   她穿着深青色的翟衣,金线绣的翟鸟纹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早已比母亲高了,低头看着公孙静的时候,公孙静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缩,是被她身上代表的皇权压住的、下意识的退缩。   “你说我命好。你羡慕我。”   余温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一滴,不急不缓。   “娘,你知道我羡慕谁吗?”   公孙静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   “我羡慕子胥。”   公孙静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微妙,一种被戳中要害的、无处可躲的难堪。她的手指僵在那里,像两根被冻住的树枝。   “国公府世子爷,多尊贵,可他娘却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卖酒女。可她对子胥的爱从不廉价。他小时候生病,他娘整夜不睡守着他。他拿了魁首,他娘做桂花糕,亲自送到书院去。他出门远行,他娘给他缝衣裳,针脚密密实实的,怕他冻着。”   余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轻得像在说一个她做了很多年的梦。   “我去晋阳侯府的时候,他娘会捏我的脸,会说‘霜霜真好看’,会给我做好吃的,会问我‘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她看着公孙静。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以为,那就是母亲的样子。”   公孙静的嘴唇在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那样的。我的母亲,是另一种。”   余温的声音没有提高,没有颤抖,没有愤怒。   她穿着江覆给她的翟衣,碎发垂在耳侧。此时此刻,她是一个终于把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说出来的、自由了的人。   “你羡慕我命好。我告诉你,我宁愿不要这个命。我宁愿不是余家嫡长女,不是小太岁。不是贵妃,不是皇后。不是你公孙静的女儿。   我宁愿投胎到那位夫人的肚子里,和子胥做一对亲生的姐妹。   有一个会守着我、会给我做桂花糕、会给我缝衣裳的娘。”   公孙静坐在那里,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被她亲手赶回别的男人身边、此刻站在她面前说,羡慕另一个母亲的女人。   她伸出手,想摸余温的头发。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像一朵枯萎的花。   余温没有躲,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刺。   公孙静看见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余温的左肩移到了右肩。   窗外飘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公孙静收回了手。   她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出了禅房。   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素银簪子在月光中闪了一下,像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门合上了。   那一声很轻,但余温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塌了下来。   念念捂着嘴,已是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也许是公孙静伸出手的那一刻,也许是余温把手攥成拳头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余温说出“我羡慕邱子胥”的时候,早到余温说“我宁愿投胎到那位夫人的肚子里”的时候。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姐从晋阳侯府回来,高高兴兴的,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眼睛里全是光。   小小的小姐跑进院子,跑过回廊,跑过那道月洞门。   裙角飞扬,发丝飘散,像一只飞回家的雏燕。   “念念,快尝尝,子胥他娘做的桂花酿圆子,可甜了!”   那时候小姐多小啊。   七岁,还是八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小姐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红红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夫人站在廊下,看了小姐一眼。   只是一眼。   不冷,不热,不喜,不怒。   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走过来。转身走了。   小姐的笑容慢慢收了。   不是一下子收的。先是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然后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然后整个人矮了一点。   像一朵花被人从枝头摘下来,花瓣还张着,但已经快枯萎了。   小姐低下头,把那包点心藏在身后。   念念那时候以为小姐是怕夫人说她贪嘴。   现在她知道了。   小姐是怕夫人看见。   怕夫人看见那包点心。   怕夫人看见她的笑。怕夫人看见她高兴的样子。怕夫人看见,别人给的东西,比亲娘给的还甜。   念念的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看着余温的背影,她的小姐,她可怜的小姐。   心脏疼得像是要碎了。   念念抬脚,走到余温身边。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银锁。上面刻着一双名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小姐,”她哑声,“这是你当年……在佛前求的那把同心锁。”   余温接过那把锁。   银质的小锁,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块冰。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她记得那四个字。   她刻了很久,一笔一划。   “永结同心”。   她刻了一整个下午。   手指被簪子戳破了好几次,血珠渗出来,滴在银锁上,她用袖子擦掉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那是少女的秘密,属于余为霜一个人的秘密。   余温指尖一动,把锁举到光下,眯着眼睛看。   银锁在她指间转了一下,光从锁面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她忽然想起从前了。   那些画面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江覆的脸。   很多年前的江覆。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她的未婚夫。   他来她家做客,和父亲攀谈。   青年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穿着一件天水碧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恰巧惊动了正在荡秋千的她。   秋千荡得高高的,裙角飞扬,时不时蹭到旁边的花枝。   她玩得尽兴了,才从秋千上下来,懒懒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花枝上挂着细小的露珠,颤巍巍的,衬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出了一身薄汗,罗衣湿湿地贴在身上,把少女纤细的腰身勾勒得一览无余。   正低头整理衣裳,忽然瞥见有客人在场,顿时慌了神。   顾不上穿鞋,踩着袜子就跑,跑得太急,头上的金钗滑落下来都没发觉。   跑到门口,脚步又慢了下来。   羞答答地倚着门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明明是想看那位客人的,却又不好意思,只好装作去闻门前的牡丹花。   父亲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覆一眼。   父亲笑了。父亲明白她的心。   他准允江覆过来和她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又忍不住偷偷抬头。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江成璧……他可真好看呀。   “你什么时候娶我呀?”她问他。   对方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吹起她的碎发,吹起他的衣角。她不依不饶地抬起头,盯着他腰间的那支笛子。   “你……把这个给我,权当个信物罢。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江覆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笛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后退了一步。   “信物?”青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若今日给了小姐,令尊明日就该找江某议亲了。”   他转身走了。   余温站在原地,看着他秀颀的背影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她父亲站着的廊下。   心头浮现他刚刚的笑,既欢喜又落寞呢,正要转身回屋,府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悠扬的,清越的,像山间的溪水,像林间的鸟鸣。   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高墙,穿过庭院,穿过花枝,落在她心上。   她站在门口,听着那笛声,长长久久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他也是喜欢她的哩!   只是害羞不敢表达罢了。   思绪回归,余温握着那把锁,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念念。”   余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当初我为什么会喜欢江成璧?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念念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知道小姐不是在问她。小姐是在问自己。   问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答案了。   “因为他的性格,像娘。”   余温把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刻“同”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簪子滑出去留下的。   “冷淡,疏离。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永远够不到。”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小时候,够不到娘。我走过去,她就不在那里了。我以为是我跑得不够快。后来我长大了,跑得快了,她还是在前面。永远在前面。永远差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梨花如雪,片片伤悲,却也片片安宁。   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花瓣从她的指缝间漏过去,什么也没抓住。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收成一只空空的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发现路的尽头不是悬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我这一辈子,都在够一个够不到的人。”   她低头看了那把锁最后一眼。   当年,少女把锁揣在怀里,揣了很久,揣到银锁都焐热了。   她以为那是同心。   她以为两个人心在一起,就叫同心。   她不知道,同心不是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够另一个人,不是一个人追另一个人。   同心是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是两个人伸出手的时候,都能握住对方的手。   她把锁放在窗台上,轻轻的一声,如释重负。   “我不要了。” [46]第 46 章:死遁倒计时2   第四十六章   余温跪坐在蒲团上,脊背笔直。   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冷透的茶,茶汤浑浊,几片梨花瓣不知从哪里飘进来,浮在茶水上。   对面坐着江覆。   他没有跪,是坐着的。   蒲团对他来说太矮了,他索性将两条长腿随意伸展出去,一腿微屈,一腿平放,姿态松散。   一只手撑在身后,五指懒洋洋地陷进蒲团里,撑着半个身子的重量。   另一只手垂在膝侧,指间捻着一线香,慢悠悠地转,香沫簌簌地落,像细碎的雪。   他的头发没有束,墨色的长发往后垂落,几缕搭在肩后,几缕顺着颈侧滑下来,随着他捻香的动作微微晃动。   整个人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收笔的画,墨色淋漓,肆意铺展,该收的地方不收,该束的地方不束。   “连生身母亲对女儿的感情,都可以作伪,”江覆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这世上还有所谓的真情吗?”   他抬眼看她,目光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刀刀见血,“你追求的所谓真情,确定不是虚妄?”   余温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了看观音像。那尊半旧的菩萨低着眉,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梨花的影子透过窗棂落在菩萨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泪痕,又不像。   “多谢陛下,助我勘破心魔。”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菩提山上的春风,不冷不热,刚刚好能吹落一朵梨花:   “我心已如菩提。”   江覆手中的线香“啪”地一声,断了。   随即,碎作齑粉。   香沫从他指间扬起来,细细密密地散在空气中,有一股檀香混着梨花的味道。   他审视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发顶,又从发顶落回她的眼睛。   那目光很重,像要把她看穿,看到她骨头里去。   “贵妃这是……有心向佛?”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猫戏弄猎物,“还是说,要做那普度众生的菩萨,把这红尘里受苦受难的人,都渡上一渡?”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潭沉淀过后的清透见底。   “菩萨渡不了任何人。”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人只能自渡。”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落了观音像前的最后一片梨花瓣。   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冷透的茶汤里,和先前那几片浮在一起。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江覆没有再捻香,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正在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   他抓不住,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抓。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终于失去耐心的兽,收起了所有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露出了底下的饥饿和焦躁。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那我呢?”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之气。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的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陷入她的皮肤,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浮木。   余温没有挣扎。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完全箍住了她纤细的腕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捕获的鸟,翅膀还没收拢,但已经不想飞了。   她不挣,不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冬月,教教我。”   他说这三个字的声音像是在说救救我,脸上却依旧是清淡的。   “教我,怎么爱你。”   余温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烧了很久,烧穿了所有的伪装和骄傲,露出底下的执念,赤/裸的,几乎卑微。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生出一丝怜悯。   执念太深了。   深到他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抓住了就能留住的。   余温叹了口气。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江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但他还是没有放手。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仿佛是用这个动作来确认她还在。   殿外,菩提山的梨花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石阶,像一场苍白的葬礼。   观音像低着眉,无言。   翌日清晨,菩提山起了雾。   古刹山门前,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远处菩提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山色浓淡相间,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江覆站在一棵梨树下。   说是梨树,其实枯了大半,只有几根枝条上还挂着几片残叶,在晨风里瑟瑟地抖。   他就站在那树下,衣袍被风吹得翻飞,长身玉立,翩然如仙。   余温从禅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件鹤氅。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他。她只是抱着那件氅,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冷否?”   他摇头。   “不冷。”   她像是没听见,踮起脚尖,将鹤氅披在他肩上。他个子太高,她够不着,他下意识弯了腰,让她能够到。   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她发间的梨花香钻进他的鼻息,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细小水珠。   她低头系领口的带子,手指很稳,一圈一圈绕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没有华丽的发髻,没有金钗玉簪,只是一根朴素的木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想对一个人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要先问那个人要不要。不问便给——那不是待人的礼数,是施舍。”   系好了。   她退后一步,仰头看他,认真地说:“知道了吗。”   江覆没有动。   鹤氅披在他肩上,带着她的体温,暖得不像真的。   他垂眼看着领口系好的带子,那带子系得很仔细,两边一样长,垂下来,像两只安静的蝴蝶。   他忽然想,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要不要”。   要不要复仇?没有人问过。要不要走那条路?没有人问过。   要不要背起这江山、这社稷、这满朝的算计和满手的血?没有人问过。   他们只告诉他——你应该。你必须。你没有别的选择。   可她说,不问,就是施舍。   原来他活了这些年,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地问过一次。你冷不冷,你要不要,你累不累,你想不想要。   原来他一直在被施舍啊。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第一件事?”他问。   “是。”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   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把远山近树都染成了模糊的影子。   梨树上的残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鹤氅的肩头。她没有替他拂去。   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好。”他说,“我记住了。”   余温和他约定了七日。   不是恩赐,不是宣判,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干干净净的七日。   他要用这七日,把万丈红尘一寸一寸铺到她眼前。   让她想起人间还有温度,还有牵绊,还有值得她留下来的东西。   他要让她舍不得走。   而她要用这七日,教会他如何去爱。不是为她——是为煦儿。   她走之后,煦儿需要一个人,会问他要不要,会在风口替他披衣,会记得他怕冷,会爱他,护他,如此一生。   他们从古刹后山的小路偷偷下山。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昨夜又落了露水,滑得很。   余温走得小心,一只手微微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山壁。   江覆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一个转身的距离。   然后她踩滑了。   脚下一空,身体往后仰。   江覆眼疾手快,伸出手。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力道很猛,几乎是将她从半空中捞回来的。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春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然后他松手了。   飞快地松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缩回去,藏在袖子里。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余温站稳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山道上,落在远处的梨花林里,落在任何一个不需要和她对视的地方。   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藏都藏不住。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   梨花镇到了。   镇口那棵老梨树据说有数百年历史了,树干中空,能藏进去一个大人,但树冠依旧茂盛,梨花开了满枝,像一团白云坠在上头。   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如银铃。   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山上,古刹飞檐在梨花间半隐半现,像一幅刚收笔的水墨,墨迹未干,梨花的白便洇了上去。   余温走得不快,目光在摊位之间流连,但脚步没有停。   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江覆看见了。   他停下来,买了一串。   回来的时候,糖葫芦举在她唇边,他学着她的语气问:   “咳。要不要?”   但他学不像。   他的声音非常僵硬。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好笑、心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情绪。   她张嘴咬下一口。   山楂的酸让她微微皱眉,但糖衣的甜很快涌上来,把酸味裹住了,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味道。   她含混地说:“你学得倒是快。”   江覆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串被咬了半口的糖葫芦,就那么举着,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然后,他咬下去了。   就着她咬过的那个位置,牙齿陷入那个齿痕,糖衣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同时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面无表情。   “以前在养父家的时候,”江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经常看见类似的零嘴儿。但从未尝过。”   她问:“为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竹签上还剩三颗,红红的糖衣,在阳光下晶亮剔透。   “因为那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她沉默了。   她明白了。   他不是在普通人家长大的普通孩子。   他是作为王朝复辟的希望来到这个世上,作为未来的君王教养的。   从小就被教导,为君者,不可有软肋。   不可以贪嘴,不可以撒娇,不可以想要任何东西。   因为你是未来的君王,你什么都有了,所以你什么都不该想要。   余温没有接话。   她只是伸手,把那串糖葫芦从他手里拿过来,又咬了一颗,然后递回去给他。   “现在可以吃了,”她说,“没人看见。”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掠过。可就是那短短的一瞬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不是感激,不是动容,是一种更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郑重。   像是一个从来不曾被给予过什么的人,忽然被人往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该怎么拿,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捧着才不会碎。   就是那一眼,让人的心微微一顿,然后轻轻地、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江覆接过糖葫芦,把剩下的两颗都吃了。   很甜。   梨花镇东头有一座月老庙。   不大,只有一进院落,但香火很旺。   门口的石狮子被香客摸得锃亮,门槛也被踩得凹下去一块。   庙前有一棵连理树,其实是两棵不同品种的树长在了一起,枝干交缠,叶叶相覆。树上挂满了同心锁,铜锈斑驳,红绸褪色,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路过的时候,一个妇人正牵着小女孩的手往里走,嘴里念叨着:   “挂个锁吧,月老菩萨灵验得很。求个好姻缘,一辈子和和美美的。”   小女孩脆生生地问:“阿姐,什么是好姻缘呀?”   “就是一辈子都不分开呀。”   江覆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朝身边人伸出手,手指伸到一半,想起什么,又缩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他缩回去之后,手指没有放回袖中,而是微微蜷着,悬在身侧,像不知如何是好。   余温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   她直接伸手,牵住了他。   不是勾手指,不是拉袖子,是实打实地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扣得很紧,像是怕他再缩回去。   江覆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骨节纤细,指尖微凉。   他的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不知道该用力还是该放松,就那么被动地被她握着,像个第一次被人牵手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这是她第二次主动牵他。   她教他问“要不要”,教他尊重边界,教他不要施舍。   现在她在教他,有些东西不用问也可以。   她牵着他走进月老庙。   院子里有一面墙,墙上挂满了红绸和铜锁。   阳光从梨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和他交握的手上。   余温松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锁。   那把锁不是新的。   她把它挂在连理树的枝条上,扣好,“咔嗒”一声,锁死了。   然后她把钥匙递给他。   “以后有喜欢的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可以打开。”   江覆看着那把钥匙。   小小的,铜制的,在她掌心里躺着,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没有接。   他从袖中也取出一把锁。   跟她的那把一样,也是旧的。   铜锁表面被摩挲得发亮,每一寸都被人反复摸过,像有人把它放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扣上,挨着她的那把。   两把锁并排挂在枝条上,一把稍大,一把稍小,铜锈的颜色也不一样,但靠在一起,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两把锁的锁身上,不约而同,刻着两个名字——“余为霜,江成璧”。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岁月一点点啃噬掉了棱角。   他们都认得这两个名字。   也都知道,如今站在彼此面前的,早已不是当初那两个人了。   余为霜死在了新婚之夜,江成璧也葬身于称帝那一天。   如今活着的,一个叫余温,一个叫江覆。名字换了,人也就换了。   所以这把锁挂上去,其实是没有意义的。谁也锁不住谁,谁也留不住谁。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它挂上去了。挨着她的那把。   旧的对旧的,模糊的对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对着没有意义的。   明知道留不住,还是想留下点什么。   “钥匙呢?”她问。   他从袖中掏出来,两把钥匙都在他的手中。   江覆双唇紧闭,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转身走到月老庙旁的河边。河水不深,清可见底,河面上漂着几片梨花瓣,雪白雪白,像半个碎掉的月亮。   他松开手指。   钥匙落入水中,沉下去,没有水花,只有两圈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慢慢荡开,然后消失了。   他转回身,看着她。   风吹过,老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梨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间,她不问,他亦没有拂去,仿佛共白头。   “不需要以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喜欢的姑娘,现在就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有资格说这句话。   “就在身侧。”   余温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处可藏。   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一贯冷淡的、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一点……怕。   他在怕她拒绝。   他在怕她说“不”。   他在怕她告诉他,这把锁不算数,这个人不算数,这七天也不算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到连理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两把并排挂在一起的锁。   铜锁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硌在手心里,有点疼。   风吹过来,梨花瓣落了她一肩。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阳光正好,梨花开得正盛,两把锁挂在树上,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回头。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放下手,轻声说:“走吧。”   ……   入夜后的梨花镇比白天更热闹。   镇中心的空地上,一群西域商人扎了营,篝火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有人在敲手鼓,鼓点密集得像落雨,一下一下砸在人的心口上。   空气里混着孜然和烤馕的味道,还有梨花的甜香,三种气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闻着就让人觉得……   活着真好。   江覆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空地上。   “胡旋舞,想试试吗?”他忽然问。   余温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在问她。   “好。”她说。   于是,他带她走进路边一家成衣店。   店主是个圆脸的妇人,见他们进来,热情地迎上来。   江覆没有理会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裙,自己走进去,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最后抽出一条裙子。   湖绿色的,长袖,领口绣着细小的梨花纹,不算暴/露,甚至算得上保守。   他把裙子递给她,又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方面纱。   梨白色的薄纱,边缘绣着细小的梨花,针脚细密。   她换好裙子走出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表情很不自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把面纱递给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戴上。”   她接过面纱,系好。   梨白色的薄纱覆在脸上,她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眉眼像是隔了一层雾,看得见,又看不清。   “哎呦喂——”店主一拍大腿,不住儿地往余温身上瞅,“小娘子啊,你面纱这么一戴,那可真是太美了!”   她围着余温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你看看这腰身,这颜色,这不活脱脱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女嘛!我跟你说啊,就你这一出去,不得把满大街人的魂儿都给勾走哇?”   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江覆,忽然压低了声音,但也没低到哪里去:   “你家夫君啊,指定是要吃醋的。我刚才看他那个眼神哟,恨不得把店里所有看你的男人眼珠子都抠出来。”   她越说越来劲:   “小娘子你是不知道,我开店二十年了,没见过哪个男人挑衣裳挑得那么仔细的,那条裙子他看了八遍!八遍!领口高了低了袖子长了短了,比我自己做衣裳还讲究!”   她像是代入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感,抽抽搭搭地用袖子擦眼角:   “哎呦,我这老婆子说什么呢,小娘子你别介意啊,我就是看你们恩爱,替你们高兴,高兴得想哭……”   余温看了江覆一眼。   他没说话,别过脸去。   ……   鼓声响起来了。   她站在空地中央,火光在她身上跳动,湖绿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像是在找节奏。   裙摆扬起来,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花。梨白色的面纱在火光中飘动,薄得能看见嘴唇的轮廓。   然后越来越快。   她的脚步越来越密,旋转的弧度越来越大,长发散开了,和裙摆一起飞旋。   湖绿色和梨白色交织在一起,倏地,面纱飘落了。   薄薄的面纱,像一片真正的梨花瓣,被风吹进了人群里,落在某个人的肩膀上,又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女子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喝彩声炸开了。   “好!”   “再来一个!”   “这娘子是哪家的?真是好看,梨花镇从未出过这样的美人。”   江覆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话。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他的手指攥紧,松开,攥紧,松开。松开的时候,掌心有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旁的鼓手身边,劈手夺过鼓槌。   鼓手吓了一跳,刚要开口,看见他阴沉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江覆举起鼓槌,砸了下去。   鼓声如雷鸣。   鼓点仿佛是他的心跳,快、狠、准,每一下都砸在节拍上,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砸碎。   余温听见了,她睁开眼,在旋转的间隙里对上了他的目光。火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尊雕塑。   男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烧红的刀,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像是在说——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那眼神足以让任何人心惊。   可他的手,却在给她伴鼓。   鼓点稳,准,狠,每一下都踩在她的旋转上,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不是捣乱,不是破坏,是托举。   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她托得更高,让她转得更稳。   眼神在杀人。鼓声在爱人。   他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可他手里的鼓槌落下去,却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和鸣。 [47]第 47 章:死遁倒计时3(微调)   第四十七章   忽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锦衣华服,但穿得松垮,领口大敞,像是刚从哪个女人的被窝里爬出来的。   李措。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哎哟,这人可别靠近,晦气。”   “谁啊?”   “你刚来梨花镇不知道?李措,京城来的。本来在京城挂了个闲职,混吃等死倒也安稳,偏偏前阵子得罪了人。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索性把他踢出了京城,塞到这边来办差。   说是办差,其实就是流放,明升暗贬,连个正经官职都没给他,只让他在这一带收收税、管管市集,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那也不能在大街上——”   “他心里憋着气呢,又不敢发作,只能天天泡在酒里。越喝越烦,越烦越喝,喝醉了就去青楼,青楼腻了就上街寻摸。反正在这穷乡僻壤,他就是土皇帝,没人管得了他。”   “啧啧,瞧他那样子,今晚又喝了不少。”   “可不是嘛,脚步都打晃了。你离他远点,别惹——”   话没说完,李措已经推开人群,踉跄着往中间走。他眯着眼,醉醺醺地看向火光里那个跳舞的女人。   湖绿色的裙摆飞旋,长发迤逦。   他笑了。   那种油腻腻的、让人反胃的笑。   “哟呵——”他推开人群,踉跄着往里走,嘴里喷出的酒臭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冲着余温张开双臂,像是要抱她。   “这小娘子好生眼熟——”   他凑过来,嘴里喷出浓烈的酒臭,不干不净地说着,“来给老子香一口……”   江覆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鼓槌砸下去了。   不是砸在鼓上。   是砸在李措的脑袋上。   那声音在火把的噼啪声中格外清脆,李措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便如一袋面粉一样倒在了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江覆还要补刀。   他已经抬起了腿,靴底对准了李措的脸。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打人的人,像在踩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够了。”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余温。她喘着气,面纱没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跳舞时留下的红晕。她看着他,说了个字,“跑。”   她拽着他跑进了夜色里。   他们穿过夜市,撞翻了一个卖梨的摊子。   梨子滚了一地,黄澄澄的,在火光下像一颗颗小太阳。   摊主在后面喊:“我的梨!赔钱!”   江覆边跑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往后一扔。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当”的一声砸进了摊主的箩筐里,稳稳当当,像练过无数次。   他们跑出了集市,跑过了青石板路,跑过了月老庙,跑到了镇口。   千年老梨树下。   余温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头发全散了,湖绿色的裙摆上沾了梨汁和泥土,狼狈得不像话。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声笑,是放声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鸟。   江覆站在她面前,喘得没她厉害,但心跳比她快得多。   他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   他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了一片梨花瓣。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花瓣贴在他指尖,白得透明,边缘微微卷曲。   他松开手指,花瓣从他指间飘落,被夜风卷走了。   她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的呼吸都是白色的雾气,在春夜里交织在一起,缠绕着,又散开,又缠绕。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这是想当街杀人不成?”她问,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微哑。   “他碰你了。”   “碰的是袖子。”   “袖子也不行。”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但比刚才更真。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就那么看着他,安静地、认真地看着他。   “江覆。”她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她很少叫他名字,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嗯。”   “谢谢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耳根先红了。   他没说出来。   但他的手,悄悄地,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很近。   她没有牵。   也没有躲。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千年老梨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是两条快要交汇的河。   ……   第三日,他们在梨花驿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后院有一株迎春,正值花期,嫩黄的花儿爬满了墙,映着白墙黑瓦,如同一幅工笔画。   午后。   街角的点心铺子飘出甜丝丝的香气。   余温走进去,买了三块梅花形状的点心,用油纸包着,捧在手心里。   点心做成红梅的形状,连花蕊都做得很精细,栩栩如生。   糖霜撒在花瓣上,宛若落在梅花上的雪。   她还没说什么,江覆忽然凑过来,像是一个小动物般。就着她的手,把她咬过的那半块叼走了。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只是一瞬。   然后他退开,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太甜了。”   他顿了顿,又嚼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梅花不该这么甜。梅花……是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想起了望仙宫里那个浪/荡的画面。看到她笑了,他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这是他和她重逢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不是伪装。是真真切切的、被她的快乐感染的、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余温看见了。   她的笑慢慢收了,把剩下的那块梅花点心递给他。   “给。”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还是太甜。”   但他没有扔掉。他把它吃完了,连掉在油纸上的碎屑都吃了。   第四日,夜。   梨花驿二楼,天字号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一汪安静的水般。   窗外正对着那株迎春,嫩黄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风一吹,沙沙地响。   桌上放着一壶梨花白,两只杯子,都没动过。   余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她在听——听楼下的动静,听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店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客官,有人送了个盒子来。”   她打开门,接过锦盒。   锦盒系着红丝带,丝带上用金丝绣着精致的纹路,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她关上房门,把锦盒放在桌上,解开丝带,打开。   一支玉笛静静躺在里面。   温润白玉,在烛光下宛若一汪春水,笛身上有几道细细的纹路,被金粉填满了,是星河,又是伤痕。   她拿起笛子,指尖拂过那些金线。   很光滑。但能摸出来,下面有裂痕。   门还开着。   江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笛子上,又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回笛子上。   “不进来?”她问。   他走进来了。   每走一步,他脸上的表情就松动一点,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微微俯身,长发后的青玉发带垂到胸前。   他平视着她的眼睛。   “这块玉,”他说,声音不大,“来自昆仑山北麓。当年我让人采了三个月,才挖出足够纯净的料。”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笛身。   “打磨用了半年。校音废了七只。”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其实,我对很多事情都不感兴趣,琢磨这些乐器算是为数不多的爱好。那几年心里想的都是复仇、江山、大业。”   他的目光落在笛子上,又抬起来看她。   “但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出生在萧家,我应该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乐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可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笛子,被一个任性的大小姐摔碎了。”   他没有说是谁。她也没有问。   “我一片一片捡回来。花了三年。粘好了。”   他的手指拂过笛身上的金线,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那些裂纹在金粉的填充下,像河流通向大海,又像瓷器上的金缮。   碎了就是碎了,但粘好了,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   “佳人可愿再得?”   说话间,他把笛子递给她,眸光如水,一如当年。   她没有接。   她伸出手,把笛子轻轻推回给他。   他的手指僵住了。脸色微微泛白,白得比月光还冷。   “教我吹吧。”她说。   他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掉了一截,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凝在烛台上,像凝固的琥珀。   然后他拿起笛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迎春花的香气涌进来,混着春夜的凉。   远处菩提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山上的古刹亮着几点灯火,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人间。   “今夜月色正好,”他嗓音淡漠,“冬月可愿与我共赏?”   深夜,梨花驿的屋顶上坐着两个人。   瓦片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有一股干燥的气息。   远处菩提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山峦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江覆把鹤氅解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带着微微的探寻。   他没有直接披上去,而是举着鹤氅,等她回答。   余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了点头。   他把鹤氅披在她肩上,动作不太熟练,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纠正他。   他取出笛子,递给她。   “试试。”   她接过来,举到唇边,手指按住孔。   她的手指太细,孔太大,按不严实,吹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如风穿过枯木,又似什么小动物在呜咽。   她没有不好意思,继续吹,吹得满脸通红,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他的手包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覆盖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帮她按住孔,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孔封严实。   “再试试。”   她吹了一个音。   准了。   他没有松开手,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帮她把每一个音按出来。   男人的掌心很热,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后来他把笛子拿回去了。   江覆举笛到唇边,吹了一首曲子。   旋律很慢,也很空。   好似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回头一看,脚印已经被雪覆盖了,来路和去路都是一片白茫茫。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但他知道,此刻有人坐在他身边。   余温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他继续吹,没有停。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层淡淡薄霜。远处古刹的钟声传过来,悠长而空旷,一声接一声,在倒数着最后的光阴。   天色将明。   东方泛着鱼肚白,山雾从谷底升起来,缭绕在菩提山的山腰上,把古刹的飞檐托在半空中,是仙境,又是幻境。   他吹完了最后一曲,把笛子横在膝上,望着远处的菩提山。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他说,语气很随意,仿佛真的在商量一件可以做到的事。   “这里离京城不远,我可以带你微服私访,住上几天。”   她没有说话。   “你教我做饭,我学。”   他顿了顿,嘴角弧出一个很淡的笑。“过几年,等煦儿可以骑马了,我教他如何御马。再给他修个跑马场,比上林苑那个大两倍。”   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柔和了,柔和得不像皇帝。   像一个普通人家的丈夫,在和妻子商量明年的安排。   院子里的花该换了,孩子的榻该挪个位置,过年要不要回老宅看看。   他说得极是认真。   余温慢慢从他肩上直起身。   他没有动,继续说:   “跑马场修在东边,朝阳,冬天不冷。煦儿怕冷,随你——”   忽然,他看见了一道寒光。   锋利夺目。   那是一把剪刀,被她细白的手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他的话骤然止住。   她没有犹豫。   剪子合拢,一缕青丝坠落。   晨风吹过来,发丝被卷起来,散了几根在空中,飘远了。   ——断发,断情。   “我的选择没有改变。”   女子的眼睛如同一座不染尘埃的菩提台,安安静静凝望着他。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回响在他耳边,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也把这几天的温情踩得粉碎。   “江覆,我要离开你。”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过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落,是直接涌出来的,无声地流了满脸。   泪水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看着指尖的湿润,像是不知道那些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   但在她面前好像很容易就失控。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睫毛还挂着泪珠,但目光已经变了。从茫然变成了冷,冷得像菩提山上冬天结的冰。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望着菩提山上的古刹。   握着笛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江覆轻声道:“朕欲另立新后。须得是世家大族之女,有根基、有势力。”   “届时,朕会为她操办一场冠绝六宫的封后大典。你作为贵妃,须得来观礼。”   “典成之后,朕便下旨废黜你。”   “之后,你便留在菩提山上,在这古刹之中——潜心修行。”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晨风吹过来,他的衣袍翻涌如云,猎猎作响。   他站在屋顶的边缘,衣袂被风托起又放下,整个人像是随时会乘风归去。   月光还未散尽,落在他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像人间的帝王,倒像是误入凡尘的谪仙。   她伏地而拜:“臣妾,叩谢陛下。”   “冬月。”他声音落下,温柔缱绻,“最后陪我用一次饭吧。”   菩提山古刹,偏殿。   殿内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低眉垂目,掌心朝上,接住人间悲欢。   香炉里燃着新点的檀香,青烟细细的,升到半空就散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素斋。   一盘炒青菜,叶片翠绿,油亮亮的,蒜末切得细碎,均匀地撒在叶面上。   一盘香煎豆腐,外皮煎得金黄焦脆,内里白嫩如脂,淋了浅浅一层酱汁,在盘底洇开一圈琥珀色。   一盘油焖笋。   还有一碗菌菇汤,汤色清亮见底,几片薄切的香菇浮在汤面上,底下沉着竹荪和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最后是一碟糖醋素排,面筋捏成骨头的形状,裹浆炸过,再淋上糖醋汁,色泽红润油亮,码得整整齐齐。   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   窗外那株老菩提树,晨光中枝干如虬,新抽的嫩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两人相对而坐。   余温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炒得刚好,脆生生的,不咸不淡。   第二口是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第三口是笋,鲜。   第四口是汤,鲜味很浓,像是炖了很久。   忽然。   筷子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磕在桌沿,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腹痛来得又急又猛。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翻搅、撕扯、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她想按住,手却抖得按不住。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辣的,视线一片模糊。   江覆端坐如松。   他继续挟菜,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一场极其精细,优雅的仪式。   忽然,他微微偏过头,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口血从唇角溢出来,没来得及吞咽,顺着下巴滑下一线殷红。   他没有擦,只是微微侧了脸,一点点用袖子拭去。那血便落在雪白的袖口上,一滴两滴,洇开了。   他垂眼看着那一片红,睫毛低覆,面无表情。   江覆坐直了,继续动筷。   一碗,两碗。   菜吃完了,他就挟空筷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呡。   血腥味越来越浓。   甚至殿外的陈全忠都感到不对劲,开始敲门,一声比一声急。   “陛下?陛下!”   他没有应。   终于,江覆停下了筷子。   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男人慢慢起身,绕过香案,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如幼兽一般蜷在蒲团上的女子,她的嘴角全是血,衣襟上全是血,手上也是血。   她抬头看他,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还在努力看清他的脸。   他蹲下来。   伸手抹开她嘴角的血,在她脸颊上,慢慢擦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她的整张脸都红了,红彤彤的,像抹了胭脂的红嫁娘。   江覆盯着她,语气很轻很温柔,表情虔诚地,像在佛前许愿。   “如此……”   “算不算傅粉待嫁?”   他又抹了一下她的脸颊,把最后一块白的地方也抹红了。   “算不算……喜结良缘?”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绝美的眼眸,渐渐平静下来。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是怜悯的、慈悲的了然。   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终于被验证了。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你就是这样的人。   自私,吝啬,狠毒。   从来就没变过。   也根本不可能被改变。   对于得不到的东西,与其放手,不如彻底毁掉。   江覆笑了下,把她抱进怀里。   用力,用力到她的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声响,好像一具坏掉的人偶,只能软弱地依附于他。   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长睫微颤。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发间。   殿外,菩提山的晨钟响了。   钟声在群山间回荡,悠长而空旷,一声接一声,像是菩萨在叹息。   江覆开口了。   嗓音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带着近乎于战栗的兴奋和喜悦。   “黄泉底下——”   他将女人紧紧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   骨中骨,血中血。   男人脸庞低垂,乌发柔披。   薄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极低极沉,像从地底渗出的阴寒,一字一句地往她骨头缝里钻:   “等朕再娶你为妻。” [48]第 48 章:风流云散,往事成空。   第四十八章   江覆紧紧拥抱着她,感受着怀里人逐渐不再起伏的胸口,逐渐微弱的呼吸,只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缠裹着他的口鼻,让他欲罢不能。   他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第一次感到完整的拥有、深刻的联结。   指尖触碰她苍白如梨花瓣的脸颊,没有躲闪,没有反抗。   只有温顺的、柔若无骨地承受。   待她彻底断绝生机,他可以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各种裙子,把娇艳的花别在她耳后。她不会再拒绝,不会再离开,不会再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   整个禅房安静得像深海,而她是只属于他的秘密。   江覆忽然懂了,这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彻底的占有。   不是拥有她的微笑,是拥有她再也无法醒来的寂静。   她死了,就会永远停留。   停在他记忆里,停在他梦里,停在他余生每一个翻来覆去的夜晚。   她再也不会跑了。   禅房内,烛火将灭未灭。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血从余温口角流下来,与他的交融在一处,像谁恶趣味地系了一根姻缘红线。   男人眼睛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苍白破碎,嘴角有血,狼狈得不像话,生命岌岌可危。   江覆的眼睛一直很好看,睫毛浓密,瞳仁很黑,静若深水,纵是无情似有情。此刻这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疯狂,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   余温看着他。   不愤怒,不挣扎,不嘶吼。她只是看着他,然后,笑了。   “真可怜……你真可怜啊……”她用气音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以为死了就能拥有我?”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但她每说一个字,他的瞳孔就缩一分。   “你活着得不到我。死了也得不到。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得不到。”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她的衣襟,指节泛白。   “你听好了。”   她伸出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她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江覆没有反抗,像被什么定住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下辈子,我会投胎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照样会嫁给别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而你——”   她把他的手从衣襟上扯下来,甩到一边。   “只能永远做一只孤魂野鬼,无枝可依,无人可念,活着的和死去的,都弃你而去。”   他的眼眶红了。   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了,碎片扎进肉里,痛得他眼眶发红。   “你诅咒朕?”   她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对笑容这个动作最吝啬的临摹。   “你连让我恨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从今往后,你于我,不过是一粒尘埃。风一起,便散了,连落地的声响都不值一提。轮回再启,我会活得足够好——好到那种程度,你连远远望一眼的勇气都攒不够。至于你……”   她顿了顿。   “你会烂在你自己铸造的牢笼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我,然后发现自己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你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他的嘴唇在抖。   他没有说话。   江覆从来不是无话可说的人。   他是帝君,是天下之主,他的舌头能杀人,他的沉默也能杀人。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擦掉他嘴角的血。   那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个妻子对待丈夫。   “你不是问我,算不算红衣成双吗?”   她看着指尖那抹红。   “不算。”   她把手按在他眉心,把那点血抹开了,像点了一颗朱砂痣。   “永远都不算。”   他的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穿了。眼白里密布的血丝,有什么在底下涌动,在碎裂的边缘震颤,一触即发。   “你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占有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闭上眼睛。   “永远都不可能的。”   那语气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禅房里安静了。   “嗤”的一声,烛火终于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的,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   而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里,余温睁开眼。   视线模糊,她看到他正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颗圆滚滚的丹药,往嘴里送。   解药。   那个念头像最后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的意识。身体比头脑先动,扑过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江覆半张着口还没咽下去,她的嘴唇已经撞了上来。   舌尖撬开齿关,把解药从他嘴里生生夺过来。动作凶狠,蛮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像吻,像在撕咬,像濒死的野兽在争夺活下去的最后一口食。   他被她按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躲。   她抢到解药后退开,趴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挂着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   心跳快得要炸开,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还活着。   他看着她,眼睛像是点漆的浓黑。   余温的身体在发烫。死里逃生后的亢奋烧穿了每一寸血管。   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她觉得胸腔随时会被撞碎。   指尖的颤抖,瞳孔的涣散,呼吸的急促,全都失控了。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让这股几乎要把她撕裂的力量倾泻出去的地方。   否则,她觉得自己会在这劫后余生的狂喜里,活活烧成灰烬。   缓缓低下头,江覆就在那里。   毒在他经脉里游走,让他短暂地肌肉麻/痹,浑身动弹不能。   他躺在那里,像一尊被推倒的玉像,冷白的皮肤上溅着血,黑发散了一地,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动不了,只能看着她。   余温低下头,看到他的脸被大片血污,但他的眼睛是干净的。   她伸出手,扯开他的衣襟。   雪白的袍子散开,露出底下冷白的皮肤,锁骨分明,胸口的线条在烛光下垒块分明。   “你……你要干什么?”   江覆猛地握住她的手腕。手在抖,喘息像碎了的破风箱。   没有比濒死还要被当成纾解工具更令人感到绝望的事了。   她没有停,把他的手按在地上,然后拉过来,放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分明,骨节泛白。   “……你疯了!”他咬牙。   “陛下不是很喜欢这种事吗。”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何必忸怩。”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碰她。主动权被她夺走,操控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被她一根一根地掰开,按在她想要的位置。   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身体是烫的,凉与烫在她皮肤上交汇,像冰与火撞在一起。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他没有抽回手。   他的脸上全是血,呼吸急促,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仿佛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没有挣扎,他挣扎不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手里起伏,看着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看着她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指攥紧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他看着她。   在他手里,在他面前,在他的注视下。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他。   她的身体软下来,趴在他胸口,轻轻喘着气。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覆脸上全是血,还有她的痕迹。   他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喉头一紧,血涌了上来。   腥甜从喉咙深处翻出来。   溅在衣襟上,溅在她手背上,滚烫的,带着他这辈子都没尝过的滋味。   气,恨。   还有某种比死更难堪的东西。   血从嘴角淌下去,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余温刚穿好衣裳,门就被推开了。   陈全忠端着药碗进来,看见陛下衣冠不整地躺在地上。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药碗差点脱手,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这是……”   江覆睁开眼睛。   “拿过来!”   陈全忠爬过来,双手把药碗举过头顶,手在抖,碗沿磕着托盘,叮叮当当的。   江覆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出去。”   陈全忠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毒很快褪去,他感到神智恢复了些许正常。站起来,身体还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但他的眼神不抖了。   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动作很慢,手指很稳,垂下的袍子重新裹住那具冷白的身体,遮住了她留下的痕迹。   江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垂下的丝绦,伸出手,把那个结重新打了一遍。   打得端端正正。   他没有看她。   “这是最后一次,你还能这样羞辱朕。”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衣摆垂在地上,纹丝不动。   “陈全忠,传朕旨意。封后大典,设在枯荣山行宫。三日后举行。”   他没有说皇后是谁。她没有问。   无所谓。   江覆拂袖而去。   ……   那日之后,她被关在枯荣山上一间柴房里。罪名是大不敬。   按律,杀头都不为过。但皇帝没有杀她,也没有审她,没有判她,甚至没有人告诉她,要关到什么时候。只是关着。   一日三餐,囚犯的待遇。饭菜从门底的缝隙里塞进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泡着半块杂粮饼子,盛在一只豁了口子的粗碗里。   她吃了。   不是不怕死。是饿比死更近,更具体,更磋磨人的骨头。   三天。门打开了。   不是陈全忠。   是一个女人,穿着皇后的礼服,翟衣凤冠,赤金步摇。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膀大腰圆,面无表情。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刺眼的白,照得她整个人像一尊从光里走出来的神像。   她逆光站着,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余温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脸很白,嘴唇涂得很红,眉眼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那张脸。   女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好久不见,”   “小太岁。”   余温愣住,她认出来了。   “你是……沈玉娥。”她喃喃。   沈玉落的姐姐。   她没有见过这位自幼长在佛寺的沈家长女,但她记得沈玉落的脸。   沈玉娥的脸是那张脸的延续,眉峰再高一些,颧骨再突一些,眼神再冷一些。   皇后礼服在她身上不合身。   肩宽了一些,袖口长了一截,但她穿着它趾高气扬,如同将军穿着铠甲。   她看余温的时候,居高临下,目光很慢,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在打量一件待修复的器物。   余温坐在稻草堆上,仰着头看她。   沈玉娥蹲下来,和余温平视。   皇后礼服的衣摆拖在地上,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余温额前的碎发,余温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她。   “渴了吧?”   余温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玉娥拍了拍手。   一个嬷嬷端着一只瓷碗走过来,碗里是深色的汤药,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气味在逼仄的柴房里弥漫开来。   沈玉娥接过碗,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   “来,妹妹喝了吧。”   余温看着那碗汤药,没有动。   沈玉娥笑了,那笑容还是温柔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是毒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难以觉察的阴冷,“你死了,我怎么替我妹妹报仇?”   余温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温柔的,笑意盈盈的,但余温知道,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沈玉娥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余温的脸。   眉心到鼻梁,鼻梁到颧骨,像在画一幅画,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小太岁,你真美。”   对方诚心诚意地感叹,“尤其是这双眼睛,当真是我见犹怜,难怪陛下为你神魂颠倒,三日不朝。想我妹妹玉落,曾经也有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可惜——”   她的手指停在余温的眼角,指腹轻轻摩挲着眼尾的皮肤。   “因为你。没有了。”   说到这里,沈玉娥叹了一口气。   她红唇开合,继续温柔地、轻声细语地说,“放心,我不会要妹妹死的。”   她的手指从余温眼角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女人的手保养得宜,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会活着。玉落也会活着。我们都会活着。你,也会活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余温的眼睛。   “我会把我妹妹遭受的所有痛,一笔一笔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她松开手,站起来,退开一步。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余温的手臂,把她从稻草堆上拽起来。   她们的手很有力,攥得余温的手臂生疼,像两只铁钳。   余温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三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一个嬷嬷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嘴掰开。   那只手粗糙的、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   另一个嬷嬷端起瓷碗,凑到她唇边。   沈玉娥站在那里,看着。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咽下去。”   药液灌进喉咙。苦涩不已,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像在喝血。   余温呛了一下,药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嬷嬷没有停,继续灌。   一碗药,灌了三次,呛了两次。   逼着她咽下去。一滴都没有剩。   嬷嬷松开手。   余温滑坐在地上,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药渍。她的胃在翻涌,想吐,她咽回去了。她不能在沈玉娥面前吐。   那是她仅剩的、最后一点体面。   “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红花,绝子药。”   沈玉娥用帕子揩了揩唇角,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温柔。   “你不会死了。你也不会再有孩子了。以后,你就像个——”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就像个娼一样,除了承受临幸再无用处。但不会再怀上龙种。”   余温扯起嘴角,笑笑。   沈玉娥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她很快找到了那个更柔软的地方,像捏住一条蛇的七寸,不急着下手,先慢慢收紧。   “你的孩子,江煦。以后就是皇后嫡子。”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在讲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他会叫我母后。他不会记得,还有你这个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对面那张终于起了裂痕的脸,慢慢弯起嘴角。   “你会活着。活着看我的孩子叫我母后,看你的孩子喊我娘亲。看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把你忘干净。忘到有一天,连厌恶都懒得施舍给你。”   “你活着,就是你最大的报应。”   说罢,沈玉娥转身离去。   两个嬷嬷跟在她身后,门合上。柴房里暗下来,只剩下余温一个人。   她坐在地上,很久很久。   半晌,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想起煦儿,想起他攥着她手指的小手,想起他在她怀里睡着时微微张着的嘴唇,想起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黑溜溜的,纯真无邪。   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以后会叫别人母后,会扑向别的女人怀里,会把她遗忘在生命之中。   “原来如此……”   她明白了。江覆册封沈玉娥为后,不是随便什么人。   是这个恨她入骨的人。   他知道沈玉娥会怎么对她。   他在逼她。逼她服软,逼她认错,逼她爬回去求他。   求他说,陛下,我错了,我不该走,你让别人欺负我,我受不了了,你救我。   他在等她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我再也不跑了。   余温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她扶了一下墙,墙是粗粝的,硌得掌心发疼。她站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被嬷嬷攥过,手腕上还有红痕。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攥成拳头,又松开。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僵硬变得柔软,从柔软变得有力。   “你在做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枯荣山。   行宫建在天坑边上。   那天坑是大地裂开的一只眼睛,底部熔浆暗涌,昼夜不息地烧着,历朝历代,都是祭神的地方。   天不亮,余温便被带去观礼。   一身素衣,木簪绾着头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没有人给她穿礼服,没有人给她戴冠,没有人来问她要不要梳洗打扮。   她就这样被安排在大殿的角落。   角落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照着。   她坐在那里,沉默如影子。偶尔有人经过,认出她,屈膝行礼,喊一声“贵妃娘娘”。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她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些人走过去了,脚步匆匆,像在躲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掌心那道疤还在。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大殿里张灯结彩。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一匹一匹的,像凝滞的血瀑。   烛火把整座大殿烧成白昼,金砖上铺着红毡,踩上去,所有的声响都被吞了进去。   百官朝贺,各色官服乌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那声音太亮,震得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礼乐齐鸣。   编钟,笙箫,羯鼓,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真的。   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在拼命掩盖什么。   天子穿着大红色的冕服,站在最前面。红绸映着他的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看不出悲喜。   所有人都跪着,只有他站着。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神坛上的利剑,钉进这盛景里的楔子,把所有的荒唐,死死钉在这片红色里。   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沈玉娥穿着皇后的礼服。   大红的翟衣上,金线绣的翟鸟纹密密匝匝,像活物一样伏在衣料上。九尾凤冠,赤金步摇,每走一步都在烛光里碎成一片细密的流光。   余温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脸。她只看见那顶凤冠。   珠翠环绕,层层叠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满天的星子都摘下来,镶在一个人头顶上。   皇帝转过身,看向她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如同刀锋上折落的一线光,似有谁在黑暗里划亮的一根火柴,亮了,又灭了。   他在确认她在看。   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两道目光隔着整座大殿撞在一起。隔着百官,隔着红绸,隔着满殿明灭不定的烛火。   谁都没有躲。谁都没有动。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回去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沉,更安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礼官念着册文,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在大殿里回荡。   “惟天眷命,日月照临……”   皇帝看着沈玉娥。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在看凤冠,也许在看翟衣,也许在看那个女人的睫毛有多长、嘴唇有多红。   他牵起那个女人的手。   他们走向高台,一步一步,冕服和翟衣的衣摆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忽然想起他牵她的手的时候。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   她皱了一下眉。   为什么要想起这些?不该想的。   她应该高兴。终于摆脱他了。   她自由了。她可以走了。   没有人会拦她,没有人会追她,没有人会在半夜推开她的门,没有人会在雪天把鹤氅披在她肩上。   她自由了。   余温没有笑。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看着他和那个女人站在高台上,接受百官朝拜。看着那个女人低下头,露出后颈,白得像一截玉。   看着他站在那里,冕旒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仰起头,看着大殿的穹顶。   彩绘的梁柱,描金的纹路,一盏一盏的宫灯,像一串串悬挂着的月亮。   她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睛花了,久到那些光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晕。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   一切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封后大典结束后,她去了天坑。   枯荣山的天坑是死地,也是自古以来祭神的地方。据说从前的帝王站在这里,用牲畜、用玉帛、用活人,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坑口巨大。站在边缘往下看,深不见底,只看见烈火在烧,红黄交错,一朵一朵,开在深渊里,像不知疲倦的、怒放的花。   遍地枯骨,白的,灰的,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   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蜷缩着,伸张着,像是最后一刻还在向什么东西乞求。   热气从坑底涌上来,裹着硫磺和焦臭,扑面而来。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不让她呼吸,也不让她喊出声。   她站在天坑边缘。   风从坑底往上吹,裙摆猎猎作响。   她低着头,看坑底的烈火。   火光照在脸上,红得像血。她的脸白得像纸,火光在上面跳动,明明灭灭。   木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青丝散在身后,飘扬而起,像一面黑色的招魂幡。   陈全忠不知何时跟来了,站在几丈外,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不住发抖:   “贵妃娘娘,那里危险——您往后退一退——”   她没有理他。   只伸出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   火光照在指尖上,红红的,像涂了一层蔻丹。   风继续吹。裙摆在飘,头发在飘,只有她,纹丝不动,如一尊被遗忘在龛笼里的神像。   她忽然笑了。云淡风轻,更无悲喜。   “劳烦陈公公,去请陛下过来。”   ……   夜深了。   婚房里红烛高烧,龙凤喜烛并排燃着,火光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沈玉娥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掀,凤冠压得她脖子酸,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一道身影伫立在庭院里,没有进去。   他背靠着廊柱,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串。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碾过去,不急不慢。   月光落在男人身上,冕服还没有换下来,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尚未入土的陪葬俑。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串珠子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在替谁数着时辰。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忽长忽短,仿佛有什么东西沉不住气,要从那影子里面挣脱出来。   婚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沈玉娥自己掀了盖头,走出来,站在门口,看见他的背影,忍不住娇声唤道:   “陛下——”   忽然,陈全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的,带着喘,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跑过来,跪在地上,声音在抖:“陛下,您快去看看吧,贵妃娘娘,她在天坑……”   珠串停了。   那声音像被人掐断的琴弦。   江覆转过身。   什么也没说,只是朝那个方向走去。   步子很快,帝王冕服的衣摆扫过石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窸窣声,像在催促什么,又像在追赶什么。   沈玉娥愣了一下,当即跟上。   众人赶到时,看到一个纤细孱弱的身影站在天坑边上。   风从坑底往上吹,裙摆猎猎作响。   烟灰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只有她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长在崖边的另一丛火。   眼尖的人发现,贵妃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件罩袍。那布料说不清是什么织法,火光一照,竟透出金线般的纹路。   非丝非麻,触手生凉。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得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上的。   江覆那双清冷的眼中,倒映出她背对着他,裙裾在火光里烧成一团绛云。一朵盛放到畸变的花,一袭榴红张艳的嫁衣。   他的脚步慢下来。   他感到有些喘不上气。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走一步都疼,疼到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走到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碰她。   “过来。”   她没有动。   “朕说,过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亮得不像话。火光照在她脸上,榴红似火,像血,像她一生里最好看的那一天。   她伸出手。   “陛下,你来。”   他没有动。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身后的天坑。   坑底的烈火在烧,枯骨在燃,热气翻涌而上,把她的头发吹散。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想骗朕过去,把朕推下去。”   她没有说话。睫毛颤了一下,似乎是默认。   “余为霜,你当朕是傻子吗?”   她看着他,叹了口气。   仿佛是在为他不受骗而遗憾。   “陛下英明。”   话音落地,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贵妃此言,等同弑君!   江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眼眸嗔黑,怒极反笑。   “好。你很好。”   “你以为你死了,朕就会后悔?你以为你跳下去,朕这辈子就忘不了你?”江覆闭了闭眼,拂袖道,“朕不会。朕会继续大婚。朕会继续当皇帝,朕会继续活着,长命百岁。你死了,朕都不会死。”   他转身走了。   冕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把她的裙摆吹得更乱了。   他没有回头。   江覆走到沈玉娥身边,沈玉娥羞涩地笑了笑,和他低声说着什么,“陛下,臣妾……”   余温转过身,面朝天坑。   风从坑底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仰头,看着天边浓云淡月,如诗如画。   风流云散,往事成空。   “娘娘——!”陈全忠的尖叫声像一把刀,骤然割开了整座寂静的夜穹。   江覆的脸一瞬间空了。   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段裙摆飘起来。   像他们在月老庙挂同心锁时她穿的衣裳,像她跳胡旋舞时他击鼓的那一夜。   她消失了。   那片裙摆还在风里飘着,可人已经不见了。   像一阵烟,像一口气,像那道身影从来就没有站在过那里,只是他的幻觉。   烈火吞了她。   那头沉默了千年的巨兽终于等到了献祭。张开嘴含住,咽下。   没有声响。   一声喊叫都没有,就那么没了。 [49]第 49 章:皇帝永远不会放下。   第四十九章   寅时,菜市口,天还没亮。   菜市口已经围满了人。   都是来看砍头的。   沈氏,累世公卿,当朝出了皇后,又出了尚书,何等风光。   如今,九族全诛!   百姓们挤在刑场外围,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又恐惧又兴奋。   有人小声议论:   “三百多口,怕是要从寅时砍到午时,不如赌一把刽子手要换几次刀。”   旁边的人啐了一口:“你赌这个,不怕晚上做噩梦?”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季夏入秋,暑气未消,刑场上血太多,招来无数蚊蝇,嗡嗡嗡的,赶不走,杀不完。   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烦得很。   看热闹的人也烦,一边捂着鼻子踮脚看,一边挥手赶虫子。   没人走。   这种热闹,几辈子遇不上,臭也得看。   有人说:“你们看,皇后娘娘也在呢,绑在主座上,亲眼看着。”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兴奋地往前挤。   一个老妇人捂着胸口,小声说:“造孽啊,那是她娘家啊。”   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老妇人不敢再说了。   公孙落樱站在刑场边上,浑身发抖。   她不想来的。   沈玉娥被绑在主座上,她必须站在皇后身后——这是皇帝的旨意。   皇后要看着,她则看守皇后。   天边泛起鱼肚白,刽子手在磨刀,“噌,噌,噌”,那声音叫人齿冷。   落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她需要这个疼来让自己不发抖。   沈玉娥被绑在主座上。   双手被绳索绑在扶手上,双脚被绑在椅子腿上,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她穿着皇后的礼服,大红翟衣,九尾凤冠,赤金步摇。   那是她三个月前封后大典上穿的衣裳。   那时候她多得意,以为她赢了。穿着这身衣裳灌余温红花汤,站在高台上接受百官朝拜。   现在她还穿着这身衣裳,被绑在这里,看自己的族人去死。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椅子在抖,地面在抖,空气在抖。   落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不敢说话。   三个月前,她听说皇后之位花落沈家时,她以为沈家赢了,她以为皇帝终于放下了。   她错了。皇帝没有放下。   皇帝永远不会放下。   监斩官扔下令牌。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第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一尺多高,溅在刑台上,溅在刽子手的脸上,溅在围观百姓的衣裳上。   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有人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   那颗头滚了几下,停住了。   脸朝上,眼睛睁着,正好对着高台。和沈玉娥对视了。   是她的父亲。   沈玉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她拼命挣扎,绳索勒进皮肉里,手腕上渗出血来。   她挣不开,她挣不开。   落樱闭上了眼睛。   血从刑台上流下来,流到高台下面,流到脚边,浸湿了她的鞋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一时之间她分不清鞋面上是绣的桃花红,还是血。   她想吐,忍住了。她不敢吐。   皇后没有吐,她也不能吐。   第二颗人头落地。沈玉娥不挣扎了。   她瘫在椅子上,眼睛还是瞪着的,但眼里没有光了。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刽子手砍得越来越快,人头滚得满地都是,分不清谁是谁的。   血把刑台染成了红色,刽子手的靴子踩在血里,像踩在雨后的泥地里。   沈玉娥满脸是泪。   她被勒住嘴,哭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破碎的、像野兽一样的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流进皇后的礼服里。   落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听着她喉咙里发出的那些声音。   她忽然也想哭,不是心疼沈玉娥,是恐惧。   她怕下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是自己。   她怕有一天,她也会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人头落地。   公孙落樱不禁想起霜霜。   霜霜……当年她的家人、族亲也是这样死去的吧?   霜霜,却不得不日日夜夜伴在灭族仇人的身侧,侍寝,生子。   霜霜,是何等的刚烈。   选了一种最决绝的、最彻底的、让皇帝连收尸都做不到的方式。   得不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尸骨。   可是这样死去的霜霜,并没有换来安宁。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大概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是真的结束了吗?   她错了。   她死了,又一个大族被夷灭。   血从天坑流到菜市口,流了三个月,还没有干。公孙落樱不禁想问——这一切,到底是终结,还是开始?   砍到第三十七颗人头的时候,沈玉娥开始摇头。   她被捂住的嘴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含混的,像在喊“不”,像在喊“我不要看了”,像在喊“我错了”。   她后悔了。   她不应该当这个皇后,她不应该灌余温红花汤,她不应该对余温说“你活着等报应”。   她不应该以为自己赢了。   她没有赢。   她从来没有赢过。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皇帝用来逼余温服软的棋子。   余温跳了,她没有用了。   没有用的棋子,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她的头越摇越厉害,头发散了,凤冠歪了,步摇掉在地上,被血浸透了。   她不在乎了。她只想离开这里,只想闭上眼睛,只想不要再看。   可是不能。   当她一想闭上眼,就会有官吏上前按着她的脖子,强行扒开眼皮,逼着看。   就像当初她让嬷嬷挟持手无缚鸡之力的余为霜那样——   她如今,也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她也尝到那种滋味了,被权力碾压、践踏的滋味。   落樱看着女人散落的头发,歪掉的凤冠。她忽然想起今日之前,御书房的那场争执。   那一夜,暴雨如注。   沈玉娥跪在御书房门外,哭了一夜。   雨太大了,砸在琉璃瓦上,砸在石阶上,砸在人的身上。   沈玉娥的声音响起了,又尖又细,像被毁了嗓子的猫。   “陛下,臣妾求您,臣妾双亲年事已高,臣妾的弟弟也还小,他们经不起牢狱之灾……求陛下开恩啊!”   没有人回答。   门关着,灯亮着,皇帝在里面处理政务。   沈玉娥磕头,“咚、咚咚”,那声音沉重。   女人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被雨水冲淡了,又淌出来,又冲淡了。她没有擦。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江覆走出来,低头看着她。   皇帝脸上没有表情,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苍白的下颌往下滴。   “她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开恩?”   沈玉娥愣住了。皇帝走了。   她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把她浇透了。   公孙落樱站在廊下,看见了这一切。   她不敢过去。她只是站着,看着沈玉娥跪在那里,看着她额头上的血被大雨冲去又流淌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能改变皇帝的决定。   沈玉娥跪求无果,回到凤仪宫。   落樱撑伞跟着,伞太小了,雨又太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凤仪宫的灯烛亮着,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时而晃动。   沈玉娥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像一个濒死之人的脸。   沈玉娥的额头还包着纱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落樱。”   “臣在。”   “你说,他为什么放不下她呢?”沈玉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三个月了,她已经死了。就算她活着,她饮过红花,已经没办法诞育皇嗣了,不能给他生孩子了。他为什么还放不下?”   落樱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起居注上那些字。她是御前女官,负责记录天子的每一天。   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批折子,什么时候睡觉。   她记录皇帝说过的话,记录他看梅花的样子,抱着那只叫“成璧”的狗的样子。   也记录他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   她记了三个月,天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书写成厚厚一本。   每一页都在写同一件事,他没有放下。   他不会放下。他永远不会放下。   “皇后娘娘。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落樱跪下来,额头触地。   “陛下从很久以前开始,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那个位置就空着。陛下把它给您,不是因为它属于您,是因为它空着。   您坐在上面,不代表您是皇后。您只是在替她坐,一旦您忘了这件事,一旦您以为这个位置是您的,您就会落得和您的族人一个下场。”   沈玉娥的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本宫?”   “臣不敢。臣只是记录天子起居的人。臣看见的,比您多。   臣只是怕您看不见。”   沈玉娥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没有掉下来。   “你为什么告诉本宫这些?”   落樱抬起头,看着沈玉娥。   “因为臣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沈玉娥没有说话。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了她一身,皇后的礼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凤冠。冰凉,硌手。   她把它摘下来了,放在桌上。   九尾凤冠,珠翠环绕,在烛光下像一顶精美的刑具。   “代为保管。”   沈玉娥红着眼圈,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代为保管。”   她笑了一下,泪滴下来,“本宫知道了。太晚了。”   落樱垂着眼,抹去眼底的一丝不忍。   那个真相,她不敢说出来。   那天她在御书房门口,等着给陛下送茶,陈全忠出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落樱压低声音问,“陈公公,皇后娘娘当真对霜霜她,犯下那等恶事吗?”   陈全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影佝偻着,没有回头。   他叹了一口气。   “其实,那碗汤……并非红花。此前贵妃曾中剧毒,陛下怕贵妃体内余毒未清,早就命人暗中将那碗汤药,调换成了解毒汤。”   落樱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陛下他……只是想让贵妃娘娘服个软。哪知道……唉。”   陈全忠走了。   天子何等缜密的心思,算好了每一步。   他算准了她会恨他,算准了她会逃,算准了她会被抓回来,算准了她会又一次跪在他面前求他。   他没有算到,她会真的跳。   那么生机勃勃的、斗狠的、那么不服输的人,怎么会先他一步弃了此生、赶赴来世?他想不通。   在他眼里,他们应该纠缠一生才是。   她恨他,他困她,她逃,他追,至死方休。   他以为“至死”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他不知道,她的“至死”来得这么急。   急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不在了。   可是,沈玉娥不知道。   沈玉娥以为自己灌的是红花汤,以为自己毁了霜霜的身体,以为自己是促成今日这一切的凶手。   她不是,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刀伤了人,刀以为自己有罪。   刀不知道,是握着刀的手在用力。   落樱没有告诉沈玉娥这个真相,她不敢。   她怕沈玉娥知道以后,会当场崩溃。   现在的沈玉娥,已经快疯了。   如果她知道连自己的“罪”都是假的,连她灌的那碗汤都是假的,连她以为自己做过的恶事都没有做。   她会变成什么样?   落樱不敢想。   归根结底,沈玉娥只是皇帝用来发泄痛苦的工具。   她的全族被屠杀,三百七十二口人,不是因为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皇帝太爱一个人了,爱到那个人死了,他需要有人来陪葬。   沈家全族,是在给皇帝的爱情,给贵妃殉葬。   像那些被埋在帝王陵墓里的奴隶,活着埋进去,陪着死人躺着。   沈家是。   沈玉娥是。   连她公孙落樱……也是。   ……   三个月前的封后大典,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公孙落樱并没有亲眼看见。   当时,她正陪在姐姐,公孙静的身边说话。   姐妹多年不见,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忽然,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打雷,又不像。   下一刻,地动了,桌上的茶盏滑出去,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听人说,贵妃跳进了那座烈火不息的天坑,尸骨无存。   再后来,又陆陆续续听到许多,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那一天完整的全景。   贵妃站在那座天坑前。   风从坑底往上吹,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张开双臂,像一只鸟。   然后,女人纵身一跃,消失在天坑里。   烈火吞没了她。   “冬月!”   据说皇帝的那一声,不像人声。   那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呜咽,凄厉至极。   他伸出手,朝坑底的方向。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她的下巴。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悬在半空,如同一枝被折断了的病梅。   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往前倾了倾,还想够,够他这辈子唯一没有够到的东西。   陈全忠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哭着喊:“陛下、陛下!不能啊——”   男人像是听不见,往前冲,发冠掉了,长发披散,倾泄了一地,疯了一样想跟着跳下去。   侍卫们冲上来,抱住他的腰,拖住他的腿。   江覆挣扎,踢,打,咬。像一头被笼子困了太久的兽,像一只被抢走了幼崽的鹰。   他不走。她还在下面。   他不能走。   然后,地动了。整个地面猛地一沉,像整座山被人从底下抽走了骨头。   江覆跪不住,身体往前栽,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个伤口,和当初余为霜触柱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血从眉心淌下来,他没有擦。   江覆双眼猩红,目眦欲裂地看着,天坑在崩塌,以一种无可挽回的令人绝望的态势。巨石从坑壁剥落,一块一块砸进坑底!   “轰轰——轰——”此时此刻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那下面……她还在那下面,石头砸在她身上,该有多疼,多疼啊!   他的嘴张开,想喊她的名字。冬月,冬月……   余为霜   余为霜   余为霜……   发不出声音。   风如刀般割进喉咙,满口血腥。   天坑合拢了。   人自以为经历了很久,其实只是一瞬间的塌陷。   两侧的坑壁向内倾倒,像两扇巨大的石门,轰然关上。   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太阳。   天黑了。   地动扬起的灰遮住了天。日月无光,伸手不见五指。   江覆跪在那里,灰落了他一身,头发白了,眉毛白了,睫毛白了。像一尊被埋在灰里的石像,只有眸光还在闪烁,显示他还活着。   碎石飞溅,砸中了好几个侍卫,他们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一片地狱景象。   活着的臣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满脸是血。   “天谴——这是天谴啊——”他们哭,他们喊,他们怕。   江覆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他不信天谴。他只觉得,连老天都在跟她作对。   连老天都要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烟尘还没散,他就开始挖。   徒手,跪在碎石堆上,十根手指插进石缝里,抠出一块石头,扔掉,再抠。   石头是尖的,割破了他的手指,血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石头。他没有停下。   陈全忠跪在他身边,老泪纵横:   “陛下,挖不得啊!这底下是几万斤石头,挖不动的……”   他视若无睹。   那块石头扔出去,又抠一块。指甲裂了,他不看一眼。   血从指尖往下淌,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他不会落泪的。他会挖到她的手,挖到她的脸,挖到她的衣裳。   他不信她死了。   她不能死。她怎么可能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陈全忠跪在旁边,不敢再劝了。   侍卫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动。   他们只是跪着,看着皇帝十指鲜血淋漓,状若疯魔。   月亮升起来,江覆瘫坐在碎石堆上,手上全是血,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碰过她,抱过她,掐过她的下巴,给她穿过鞋袜,教她吹过笛子。现在这双手,连她的尸体都挖不出来。   他把手举起来,放在月光下,看了很久。手在抖,血在滴。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嘴,咬住了自己的手。   不是自残,是他在忍。   忍住那一声哭腔。   他不能哭。哭了,她就真的死了。   殷红的血线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碎石上,和他手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陈全忠跪在他身边,苦苦劝:“陛下,您要保重身体!您还有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小,他不能没有父皇啊……”   煦儿。   江覆听到了煦儿的名字。   他的嘴松开了,手从唇边放下来,垂在膝上。   煦儿。   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倔强。   煦儿还那么小,还不会骑马,还不会写字,还不知道母妃已经不在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碎石上,   忽然,“噗——”   血线喷出,溅在陈全忠的脸上。   陈全忠没有擦,他只是跪着,看着陛下双目一阖,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黑发泼了满地,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像纸。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上没有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   侍卫们把他抬走了。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哭。只是抬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散了,垂在担架外面,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像一尊玉像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碎了一地,捡不起来了。   ……   皇帝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天看守贵妃的侍卫、天坑的负责人、沈玉娥,还有所有相关的人,都叫到了御书房。   人很多,黑压压的,跪了满满一屋。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呼吸。   落樱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记录起居注的册子。   她的手在抖,笔在抖,她写下的字也在抖。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没有看。   他抬起眼,看着第一个人。   “那天,谁让你放贵妃靠近天坑的?”   那个人跪下来,磕头,说了一长串。落樱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她只听见他的声音在抖,像一根被风吹断的弦。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拖出去。”   侍卫把人拖走了。没有人敢求情,没有人敢说话。   他问第二个人。   “天坑的异常,谁负责检查的?”   第二个人跪下来,磕头,说了一长串。皇帝听完,点了点头。   “拖出去。”   他问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他问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说了很多。   他听完了,点头,“拖出去。”   从始至终,情绪稳定。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他只是问,听完,点头,拖出去。   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在批折子,一本一本,批完,放下。   沈玉娥跪在最后面。   她一直在抖,没有求情,她知道求情没有用。   他叫到她的名字。   “沈玉娥。”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连忙膝行上前:   “臣妾……臣妾在……”   “皇后。你——”   他看着她,毫无表情,看了很久。   “你活着。”   沈玉娥愣住了。   他没有杀她,他没有杀她!   可是很快,沈玉娥如坠地狱。   因为皇帝说,“沈氏,夷九族。”   ……   又砍了几十颗人头,沈玉娥的头慢慢低下去。她昏过去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看了。   落樱站在女人身后。   看着她的头垂下去,长长的头发散在地上,沾满了血和灰。   她忽然羡慕沈玉娥。   沈玉娥可以昏过去。   她不能。她还要站着,还要看着,还要活着。   午时,砍完了。   三百七十二颗人头,从寅时砍到午时,刽子手换了三把刀。   地上全是血,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血。   蝇虫飞来飞去,无人驱赶。   沈玉娥被抬走了。   她昏着,不知道要被抬到哪里去。   落樱跟着担架走,走在血泊里,鞋底打滑,差点摔倒。   沈玉娥被架回了紫宸殿。   她被两个侍卫拖着,架着手臂,脚尖拖在地上,皇后的礼服拖在地上。   凤冠早就掉了,头发散着,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混着血,混着灰。   她醒了。   从昏厥中醒来,发现自己跪在紫宸殿的冰冷金砖上。   她抬起头,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玄色的冕服,戴着冠冕,十二旒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角向上提,一张俊秀得让人心惊的脸,可那抹笑却叫人心中发冷。   男人看着手里的折子,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皇后沈氏,心怀叵测,祸乱宫闱,即日废黜,幽禁冷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问沈玉娥有没有话说,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沈玉娥跪在地上,不哭,不闹,不求饶。   她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涣散,身体还在,灵魂已经死在菜市口了。   侍卫上前,拖她下去。   她没有挣扎,被拖着走,像一袋被丢弃的旧衣裳。   沈玉娥被拖走了。   大殿陷入极致的安静。   文武百官,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呼吸。   皇帝转过头,看向公孙落樱。   落樱跪在角落里,手里还捧着记录起居注的册子。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她不敢抬头,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像一座山压下来。   “公孙落樱。”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干涩,“臣……臣在。”   “你想当皇后吗?”   他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来,回荡在大殿上空,琅琅如玉。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在笑。   那笑容很是温柔,如同一个慈父在问一个孩子,“你想吃糖吗”。   公孙落樱的血一下子凉了。上一个当皇后的,全族都没了。   三百七十二条人命。   她跪不住了,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臣不敢,臣不敢有僭越之心,求陛下开恩——”   她磕头,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停。她不敢停。   他看着她磕头,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那笑容没有变过。   落樱知道,光磕头没有用。她要想办法让他想起霜霜。   只有霜霜,能让他心软。   霜霜已经不在了,但霜霜的母亲还在。公孙七娘,霜霜的母亲,也是公孙一族的人。她赌的是,他会不会看在霜霜的份上,放过公孙一族。   “陛下,陛下,臣求您!求您顾念贵妃生母,与公孙一族有血缘之亲,求您开恩,不要让贵妃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她提到了贵妃。   那个名字,在宫里已经三个月没有人敢提了。落樱声音在抖,但她还是说了。她不怕死,她只怕死了以后,公孙一族也没了。   她磕头,磕得更重了。   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礼部侍郎公孙朗星亦是出列,双膝触地,叩头不断。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皇帝听见了“贵妃”两个字。他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得很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落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的额头磕得麻木了,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里了。   她跪在那里,不敢抬头,不敢动,不敢呼吸。她在等。   等他开口,等她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大殿。   忽然,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下去吧。”   她愣住了。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没有杀她。   死里逃生,公孙落樱肩膀垮下来,一瞬间,眼泪也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谢陛下……”公孙朗星和她一齐磕了最后一个头。   公孙落樱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倏地,一声惊叫划破了寂静。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废后……废后她!”一个太监冲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尖利恐慌,像是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之事。   还是公孙朗星稳住了对方:   “你慢慢说,她怎么了?”   小太监瞪着眼:“废后她,她在望仙宫自焚了——”   望仙宫?贵妃生前所居的寝宫……   然而太监的下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的脑子“嗡”的一声!   “小皇子,小皇子也在望仙宫中啊!” [50]第 50 章:从今以后我来伺候表姐。   第五十章   望仙宫   宫女采薇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皇后娘娘开恩,太子还那么小,求皇后娘娘开恩啊……”   没有人应她。   寝殿内,沈玉娥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小皇子。   婴孩脸蛋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睫毛又长又翘,睡着的时候像一只小猫咪。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把小家伙碰碎。   然后她拿起床头的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舌舔上帷幔的瞬间,她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母后的好孩子……”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在哄睡,“你当了太子,以后要孝顺母后啊。”   帷幔烧得很快,绸布遇火就卷,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沈玉娥抱着皇子走到正殿中央,站定了,如同一尊圣母像。   她的凤袍已经破破烂烂,头发散着,脸上有干涸的血渍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挂在嘴角,诡谲得骇人。   “哇——”小皇子被火光晃醒了,瘪了瘪嘴,哭起来。   沈玉娥皱了皱眉,颠了颠怀里的孩子,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谣。   可孩子还是哭,哭得她心烦意乱。   她忽然抄起手边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溅了一地。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抵在皇子的脖颈上。   采薇看见了这一幕,腿都软了。她刚要冲进去,被身旁交好的宫女一把拽住。   “你不要命了!皇后已经疯了,你现在上去刺激她,小皇子就真的死了!”   “可是……”   “等陛下来!等陛下来处理!”   采薇被拖到了柱子后面。   她缩在那里,浑身发抖,透过火光看见沈玉娥在大殿里走来走去,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那块碎瓷片始终抵在婴孩的脖子上,可她的手在抖。   她划不下去。   沈玉娥也说不清为什么划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皇子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沈玉娥愣住了。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啊……”她把脸埋进襁褓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要是我的孩子……”   小皇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   沈玉娥浑身一僵。   她抱紧了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孩子又开始哭。她没有松手。   火越烧越大了,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一个醉汉。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横梁。   男人长身玉立,步履从容,一双眼睛冷漠迫人,像两簇冷火。   他看见沈玉娥,看见她怀里的皇子,看见她手里的碎瓷片。   他没有说话。   沈玉娥先开了口,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墙壁:   “陛下,您终于来了。”   “放了皇子。”皇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朕可以恢复你的位分。”   沈玉娥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在大火中显得格外刺耳。   “恢复我的位分?陛下,你杀我全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位分’这两个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爹七十岁,我娘瞎了眼,你砍他们的头像是砍瓜切菜。我小弟,我小弟又做错了什么,他才刚刚学会走路。”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求你。我跪在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下着雨,我跪到膝盖烂了,跪到裙子一拧全是泥水,你呢?你还是下手了,你还是对他们下手了!”   她死死盯着皇帝的脸,想在上面找到一丝裂痕。   没有。   那张脸冰雕雪塑又像是寒铁铸造,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沈玉娥的恨意像被泼了油的火,轰地烧得更旺了。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这个人杀了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妹妹、她一岁的弟弟,他把她的全世界碾成了齑粉,可他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居然没有一丝表情?   “你不杀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不让我死,你要我活着。”   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活着好啊。活着才能看到今天,你江覆是如何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皇帝终于开口了。   “你说完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像在谈论天气一样随意。   沈玉娥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恨他这样。她恨他永远这样。   她把自己一辈子的血泪摔在他面前,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恨自己在他眼里从来什么都不是,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哪怕她抱着他的儿子站在大火里,也什么都不是。   “你以为我今天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要你的位分,不要你的封地,不要你的命。你的一条命,赔不起我家三百多条人命。”   她把皇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碎瓷片抵在他白嫩的脖颈上。   “我要你的儿子死在你面前。我要这座望仙宫烧成灰,我要你从今天开始,每一夜每一夜闭上眼都看到今天的火,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的视线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看向皇子,是看向她。   “你不该碰她的东西。”   他的眼中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沈玉娥听懂了。   她一直都知道,后位是那个女人的东西。这座望仙宫更是,是那个女人的故居,是皇帝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一角。   她今天闯进来,烧掉这里,不是因为恨皇帝。不,她恨,但她选择烧这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殿毁掉他的亲儿子,比毁掉任何东西都更让皇帝疼。   可她没想到的是,皇帝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这座宫殿。   是那个女人的遗物。   是她“玷污”了这里。   沈玉娥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淌下来,整张脸都是。   “她死了,陛下。她跳进那个坑里,烧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你还守着这座空房子做什么呢?”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背后是冲天的火光,像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沈玉娥看着他的沉默,忽然觉得还不够。他还没有疼。她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他还没有疼。   她要让他疼。   她要把最锋利的那把刀捅进去。   “陛下知道,我给你心爱的贵妃灌过什么吗?”   皇帝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   沈玉娥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颤动,心里涌起一阵近乎病态的快意。她笑了,笑得很慢,像罂粟花一点一点地绽放。   “绝子汤。”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亲手端过去的,我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的。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陛下。就算她活着又怎样?你和她,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她说罢,等着皇帝崩溃,等着他暴怒,等着他跪下来求她放过他唯一的子嗣、或者扑过来掐死她。   她不在乎是哪种,她只要他疼,只要他露出那种“被击溃”的表情。   可皇帝笑了。   他笑了。   沈玉娥浑身的血都凉了。男人脸上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讥讽,不是任何一种面对敌人时该有的表情。   那竟然是一个很轻的、很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怀念的笑容。   仿佛在回忆某个久远的、温暖的午后。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皇帝开口了,声音很轻,敲冰戛玉,极为动听,   “四物汤的底子,补血调经的。朕加了阿胶,加了黄芪,加了桂枝和附子,最后用甘草收尾。唔,还添了些蜂蜜。她嗜甜。”   他每说一味药,嘴角的弧度就多一分。   “桂枝温通经脉,附子回阳救逆。她体内余毒未清,耽搁久了,对她不好。朕翻遍了太医院的医案,才找到这个方子。”   他看着沈玉娥,目光温柔得不像在看一个仇人。   “你端给她的那碗,不是绝子汤。是朕,亲手给她熬的解毒补药。”   “她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朕的心意。”   他笑了。   那个笑容甚至有种温柔透明的少年感,压根不像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暴君。   “你那一碗药,是朕亲自蹲看,亲手调配。你以为是你在害她,可你是在替朕,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   “懂了吗,沈玉娥?”   沈玉娥的嘴唇在抖。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画面,那个女人喝药的时候,没有皱一下眉。她以为那个女人不怕苦,她以为那个女人是在强撑,她甚至在心里嘲笑过她的逞强。   原来……原来是因为那碗药本来就不是剧毒。   而她,端着那碗补药,小心翼翼地、满怀恨意地、自以为得意地……   喂给了她最恨的人。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极度的难堪和绝望。   皇帝没有理会她的情绪。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   没有任何预兆。   “朕一整夜都亲自盯着。”   江覆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像炭火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像生锈的刀刃磨过粗石,粗糙、滞涩,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质感。   “药材要最新鲜的。火候不能过。煎好了要放到合适的温度。太烫了会伤到她,太凉了药效会减。”   他咬住最后几个字,像嘴里咬着一把碎玻璃。恨意慢慢地渗出来,从每一个音节的缝隙里,似殷红的血从包着伤口的纱布底下慢慢洇开。   “朕以为朕能……朕以为……”   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像是喘不过来气了一样。   火光噼啪作响,填满了那一个呼吸的空白。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水底的淤泥和铁锈。   “她死了。”   三个字。没有重音,没有起伏。像一把刀扎进去之后,又拧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玉娥。   那一双冷漠的眼,像是在逼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江覆往前走了一步。   沈玉娥下意识地后退。   “你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朕在想,如果当初她真的喝下了毒药,死了,那她至少是死在朕怀里,死在朕的宫里,死在一个朕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看着沈玉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   那是一种比恨和怒都更可怕的东西。   “可她跳了。她跳下去的时候,朕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跟她说,朕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不在了。”   他沉默了片刻。   “你们还能喘气,还能呼吸。吃饭、喝水、睡觉、说笑,只有她不在了。”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   火烧到了他脚边,他没有动。   沈玉娥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杀了她全族的男人,原来早就死了。   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这个,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沈玉娥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碎瓷片掉在了地上。   那一声脆响很小,小到几乎被火烧木梁的噼啪声吞没,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恨、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不甘和挣扎……   碎掉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是皇后,甚至还没见过皇帝。   她是沈家的嫡长女,京中公认的贤良淑德。   那年小太岁声名狼藉,满京城的贵女都避之不及,而她作为与之最鲜明的对比,日日在佛寺抄经,为祖母祈福,为母亲抄经。   檀香袅袅里,她一笔一划地写着经文,指尖磨出了茧,墨汁染黑了袖口。   她以为自己会有一个锦绣前程。   她以为自己会是皇后,是国母,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她以为自己的命运会光明万丈。   “你为什么不杀我?”   沈玉娥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杀了我全家,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   皇帝看着她。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怒,甚至不是冷漠。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朕留着你的命,就像留着那碗药的余味。朕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来。朕曾经彻夜不眠地给一个人熬过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熬。往里加入蜂蜜和甘草,想让它甜一点,不那么苦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她最后还是死了。”   “而你活着。你就替朕记住这个味道吧。”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她。   沈玉娥站在火里,忽然发现原来连“生死”这件事,都是被他算计好的。   她是被留着“活受罪”的。   她想起自己端给那个女人的药,她想起自己站在佛寺里抄经的每一个午后。   她想起自己穿上凤袍的那一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以为这是她光明万丈的人生的开始。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味药渣。   不是毒药,毒药尚有分量,能杀人,能见血,能被恨着记着。她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药渣是什么?   是熬尽了汁水、榨干了药性之后剩下的那团枯败。留着,不必费心;倒掉,也不必可惜。   它不是被“留下”的,它只是被“忘记扔了”。   她就是这样活着的。   不是因为有用,不是因为无害。   不是因为任何与她有关的理由。   仅仅是因为,扔与不扔,在他眼里从来就不算一件事。   沈玉娥沉默着。   火越烧越大,横梁上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火星子像雨一样往下落,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手背上,她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皇帝。   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站在火里。   像一尊倒坐的观音。   倒坐观音,不回头,不看众生,不垂慈悲。佛经里说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可他倒坐,不是叹众生不肯回头,是他自己不愿回头。   身后有火烧,有哭声。   有一个女人捧着流不干的血泪跪在地上,他却不屑一顾。   他站在那里,火烧着袍角,烟熏着龙纹,脊背修挺,比任何一尊泥塑木雕的神都更像神祇,也最不像人。   她的眼神从恨变成了空。   空的。什么都没有了。恨烧完了,徒留一堆烧透了的柴,连灰都是冷的。   她忽然轻笑,“原来我连当坏人都不配啊。”   她没有再看皇帝。   低下头,死死盯着地上那块碎瓷片。弯腰,捡起来。她把皇子轻轻放在地上,放在一块还没有烧到的地方,甚至伸手把他襁褓上的一点火星子拍掉了。   那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沈玉娥也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握着那块碎瓷片,朝皇帝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杀他,还是想死在他手里。也许都一样。   也许在她冲出去的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皇帝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她冲到身后的那一瞬间侧了身。   碎瓷片擦着他的手臂划过,皮肉翻开,血珠沿着小臂滚落,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串断线的红玛瑙。他没有低头去看,甚至没有皱眉。   那只受伤的手臂顺势一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下方托住她的肘关节,   一脚蹬在她膝盖上。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贯、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沈玉娥向后跌进火海。   她没有叫出声。   跌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恨。   她的脸上是一种很轻很淡的表情,像一个抄了一整天经文的人,终于搁下笔。   释然。   终于结束了。   火舌吞没了她的凤袍、她的头发、她那张还带着释然笑容的脸。   一瞬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影子,然后消失。   没有尖叫。   没有挣扎。   什么都没有。   皇帝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皇子。   那婴孩被烟呛得直哭,小脸皱成一团,脏兮兮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皇帝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撕下那一截袖子,再随手用茶水浇湿,轻轻盖在孩子的脸上。   留了一道缝隙透气,能挡住浓烟。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刚刚把一个活人踹进火海。   皇帝直起身,把孩子托在臂弯里,火烧到了他身后,袍角已经焦了,胳膊伤上加伤,钻心地疼。但他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稳,稳到孩子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隔着那截碎布看他。   皇帝没有看他。   他看着四周。   看着这座她住过的宫殿,一点一点烧成灰。   然后他听见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呜咽,很小,很怯,像一块破布被风吹动的声音。   贵妃养的狗。   那只小白狗缩在塌了一半的架子底下,浑身发抖,毛上全是灰,缩成一团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皇帝,发出一声细得像针尖的呜咽。   皇帝看着它。   他想到了余为霜。   那个女人,多坏呀,明明知道他厌恶什么,害怕什么,偏偏专门往他最脆弱的地方捅,捅进去了还要转一下,搅得血肉模糊。   大片大片种梅花,使劲儿膈应他;   给狗取他的名字,动辄呼来喝去。   用温柔做刀,用挑衅做饵,在他心上剜了一刀又一刀。   他恨她。   他恨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   狗又呜咽了一声。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被火烧木梁的噼啪声吞没。   ……   殿外乱成了一锅粥。   太监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水洒了一路,在地上淌成黑色的溪流。   侍卫们喊着什么,声音被火场的噼啪声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支离破碎的音节在夜空中飘。   有人撞了人,有人摔了跤,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请罪,没有人理他。   公孙落樱跪在回廊的柱子旁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她没有学过经文,也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向菩萨说话。她只是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小皇子不要死,小皇子不要死,小皇子不要死。   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舌头打结,念到那声音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呢喃。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沉,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像是精疲力竭。   她睁开眼。   一个人从火里走了出来。   不,不是人。   像是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鬼。   他的袍子烧没了半边,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水泡和焦黑。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那些颜色糊在一起,把他的五官都模糊了。他的头发被火燎得卷曲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可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一团明黄的襁褓,小小的,软软的,仿佛一簇微光,被他护在臂弯里,严严实实地挡着。   男人的身体是朝前倾的,故意弯着腰,用自己烧得焦黑的后背挡住了所有的火星和热浪。   除此之外,他的腋下还夹着一小团灰扑扑的、还在不断动着的毛球。   落樱愣愣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随时会倒下。可他怀里那团襁褓稳稳当当,没有受到一丁半点颠簸。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狗叫。   “汪……”   那声音从那个人腋下传出来,怯生生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落樱认出了那只狗。   贵妃养的,阖宫上下都知道,那是皇帝最讨厌的东西。   贵妃得宠那几年,狗也跟着沾光,皇帝碍着面子没说什么,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看这只狗的眼神,是明晃晃的。   厌恶。   可现在,他腋下夹着的,偏偏就是这只狗。   落樱想不明白。   那个人杀了那么多人,屠戮沈氏,废了皇后。他是暴君,是恶鬼,是阖宫上下夜里想到都会发抖的君王。   落樱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她站起来了,走过去,伸出双手,轻轻接过了皇帝腋下那只灰扑扑的小狗。   成璧在她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汪呜……”   落樱抱紧了它,低头蹭了蹭它的脑袋。“没事了,”她小声说,“没事了。”   然后她抬起头,和皇帝一起,看向那座还在燃烧的宫殿。   大火已经烧穿了屋顶,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梁柱倒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如同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在碎裂。   落樱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想起了霜霜。   霜霜多柔弱的女孩子,风一吹就能倒。那么纤细、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跳进那个火坑的时候,是痛极了的吧?   火烧到身上是什么感觉?   是先烫,还是先疼?   是来不及感觉就已经烧焦了,还是一寸一寸地、慢慢地、从皮到肉到骨头地烧进去?   她那么年轻,那么年轻……   落樱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成璧的毛上。小狗抬起头,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   “呜……”   落樱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它。   “小狗,你也想你的主人了吗?”   小狗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头埋进落樱的臂弯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呜咽。   “咳咳……”   皇帝忽然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从胸腔深处炸出来,像是五脏六腑都在撕裂。   他弯下腰,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下去,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被火场的噼啪声吞没了,但落樱听见了。   江覆的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但怀里的婴孩稳稳当当   明黄的襁褓裹着小皇子,小脸露在外面,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死了,母后也死了。   更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是他往后唯一的亲人。   他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往那片滚烫的胸膛上又拱了拱。   肌肉比意志更忠诚。   护着这团温热的小东西,护着这辈子最后一点还肯依赖他的活物。   剧痛从烧伤的地方炸开,从骨头缝里往心口钻。   江覆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冲。   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她展开双臂,往熔浆里倒。   那个天坑底下红得像地狱,热浪隔着老远都能把人脸烤干。   她跳进去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会不会瞬间烧成灰?   她的头发会不会卷曲、焦黑、像枯草一样碎掉?   她的嗓子会不会发出一声他永远听不见的尖叫?   他现在的痛,和她比起来算什么。   连零头都不够吧。   可他好想问。   冬月……   你跳下去的那一刻,心中最后念的,到底是谁?   是江成璧吗?   还是连恨都不再有了?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眼泪早就烧干了,在无数个以为她还在、转头却发现空无一人的夜晚。   那些夜晚太长,太冷,太安静,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提醒他。   她还活着的时候,你没有留住她。   她死了之后,你连跟她一起死都做不到。   公孙落樱站在三步之外。   她看着那个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浑身是血,像是个伤残的鳏夫,弯曲的脊背线条压抑不住地发抖,像是在隐忍着嗓子里的啜泣。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让人想别过脸去不再看的难过。   那个人杀了那么多人,废了皇后,一夜之间从明君的位置上跌落,让整座皇城笼罩在死亡的恐怖里。   可他的眼睛里,装着比这场大火更无尽、也更灼痛的东西。   落樱别过了脸。   她抱紧了怀里的成璧,小狗的体温透过毛传到她的手心里,温温的,活着的。   活着就好。   活着就还有可能。   远处,火舌卷上了最后一根横梁。   那一瞬间,火光猛地蹿高,像一朵绽放在夜空中最明亮的烟花,把所有的一切都吞了进去。   三个月前。   天坑边缘。   热浪从坑底翻涌上来,燎得人睁不开眼。   余温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滚烫的风从坑底翻涌上来,燎得她睫毛都要卷曲。   她没有犹豫。不是勇敢,是没有时间犹豫了。身后侍卫步步逼近,脚下是地狱,而她选择地狱。   准确无误地朝着那张图纸上,记下的那个点,纵身一跃。   赌。   风在耳边尖啸,热浪从底下扑上来,她的头发在燃烧的边缘卷曲,已经起了火星。   熔浆在底下翻滚,红得像要把整个天空都烧穿!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疼。   比想象中活着的疼,更疼。   是石头。天坑岩壁上突出的石台,狭窄得只够一个人蜷缩在上面。   她顾不上检查有没有跌青,连滚带爬地往岩壁内侧摸,指甲抠进石缝里,不知道出血没有。   摸到一个洞口。   暗洞!   果然有一个暗洞。   顾不得惊喜,她连忙往里钻。   熔浆的热浪不断从坑底翻涌上来,再晚一步,只怕鞋底板都要被燎起火泡来了!   她把自己塞进那个狭小的洞口,像一条钻进石缝的蛇,钻进去的瞬间,头顶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   天坑塌了。   熔浆漫上来,把她来时的路彻底封死。   余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趴在地上,头发尖还在冒烟。   伸手捻灭了火星子,大口大口地喘气。试着站起,地面却不断地颠簸,像一匹不肯驯服的野马,她压根站不稳。   黑暗中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失重感再次袭来。   “噗通。”   水。   温热的水。   无数硫磺的气味灌进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   是温泉……   岩壁里渗出的温泉水在地下汇成暗流,卷着她往下游冲。   她想抓住什么,可岩壁光滑得像是抹了油,水流太急,她被裹挟着翻滚、呛水、失去方向。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水声变大,像是瀑布,哗哗作响。   梦里,酒香萦绕。   意识浮浮沉沉,像断了线的风筝。   有脚步声渐渐逼近,隐隐的光晃过她的眼皮,惹得她微微蹙眉,口中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   “哟。”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   与此同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精准地拎住了她的后颈。   仿佛捞了一条落水的鱼。   “这不是我最亲爱的为霜表姐嘛?”   她想睁眼。   但是呛了太多酒水,脑子里昏呼呼的,像灌满了浆糊,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她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抗议,又像是叹息。   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好想大梦不醒……   江晏低下头,看着臂弯里柔弱无依的、湿漉漉的脸蛋。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睫毛上还挂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没回过神来的幼猫。   江晏兴奋地喘了一口气。   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压抑的、颤抖的喘息。   “我好高兴。”   他自顾自地说着,盯着怀里的玉脸桃腮,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到吓人的欲/望。   “终于,终于可以操到心心念念的表姐了。”   他把她从酒池子里拖上来,紧紧地贴向自己结实的胸膛。   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散了一地,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蹂/躏的娇花。   江晏蹲下来,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露出那张他惦记了十年的脸。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就等表姐掉下来,掉进我的怀抱。”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   江家的男人都生得好,眉眼深刻到艳丽,轮廓分明,笑起来像春风拂过,格外勾人。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天坑里的熔浆更烫,“我在这里守了三天。”   他直起身,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如同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脆弱又撩人。   江晏更/硬/了,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不住地咽着口水,“我本来还在想,如果表姐真的死了,我就自杀下去找你。”   他紧紧抱着她,两个人几乎没有缝隙,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没死。我也没有白等。”   他迈开步子,朝洞穴深处走去。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他把她又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上。   “表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若有似无地叹息着开口,带着满足:   “从今往后,你归我了。”   一声一声,魔音贯耳,完全扰人清梦来着。   余温用尽吃奶的力气睁开眼。   眼皮重得像压了千斤石板,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   忽然,她感觉到眼皮上的压感。   湿漉漉的,黏腻的,像一条蛇在她眼睛上缓缓爬过。   不,不是蛇。   是嘴唇。   ……有人在亲她的眼睛。   从眉心开始,沿着眉头到眉尾,再一路舔舐到眼皮。   那种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种恶寒从脊椎骨里爬上来。   她狠狠掐了大腿内侧一把。   “嘶”这一丝锐痛像一根线,把她即将飘散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   映入视线的是一个乌黑的脑袋。   男人埋在她的脖颈处吻得起劲。   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下,从耳后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   他的呼吸滚烫,烫得她汗毛倒竖。   “别……”   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哑到不行。   “别过来。”   她几乎是把自己从他嘴唇下抢回来,踉跄着后退,脚下一软,差点又摔进酒池里。手撑在池沿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摇摇欲坠。   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   她呛了太多的酒,从酒池里被捞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醉了。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熟透的樱桃,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眼睛半睁半闭,眼尾泛红,水光潋滟,像盛了一汪融化的春水。   嘴唇微张,呵出的气都是酒香的。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线,胸脯,腰窝,还有那道纤细漂亮的锁骨,在湿透的薄衫下若隐若现。   她以为自己是在威胁。   可在江晏眼里,那是一只炸了毛的、站都站不稳的、浑身湿透的幼猫,伸着爪子朝他挥了一下。   毫无威慑力。   甚至让人更想欺负了。   江晏舔了舔嘴唇。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气息,酒香混着她的体香,是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味道。他站在原地,没有追过去,甚至笑了一下。   那种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时的、从容不迫的笑容。   他不介意跟她说上几句话,再慢慢享用。   反正时间还长。   反正她跑不掉。   反正从今往后,她有无数个夜晚属于他。   “表姐当真聪慧。”   他朝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是怎么知道这暗洞连通此处的?”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湿透的衣衫上。   那件衣服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不但没有变形,反而越发光洁如新,水珠顺着衣料的纹理滑落,像荷叶上的露珠。   “这身衣服,若我猜得没错——”   江晏蹲下来,伸手拈起她的袖口,放在指尖搓了搓。   那料子的触感很是奇怪,不像丝绸那般滑腻,也不像棉麻那般粗粝。   它凉丝丝的,像握着一捧雪,可又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冰纨火浣衣。”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   “传闻这衣是冰蚕吐丝,仙娥织就。闲时折迭,千层包裹不透光彩;遇圣才穿,条条仙气盈空。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他松开袖口,抬起头,看着余温那张被酒气熏得泛红的脸。   “早间听闻余阁老国之巨蠹,贪了不少好东西。想不到竟连这宝贝,也在余阁老的私库中。”   他笑了。   “表姐身上这件,怕是余阁老留给自己女儿的压箱底吧?”   余温没有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这件衣服确实水火不侵,可它不防酒。酒液顺着衣领灌进去,浸透了里面的中衣,湿冷地贴在皮肤上,让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水火不侵。   可它不防人。   他松开她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像两条吐着信子的蛇,在她脸上缓缓游走。   “陛下定然以为你死无全尸了。   皇兄那等性子,丢了你,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啧啧。表姐,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祸水呢!”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表姐,你这祸水离了男人,可是不行的。”   “表姐,我定然会比他更体贴表姐,疼爱表姐,更能给表姐快活。”   他站起来,朝她走近一步,   “今后,便让我来伺候表姐。”   余温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江晏又走了一步。   “表姐可还记得之前你在这里对我说的话?”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种拖腔带调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调子。   黏糊糊的,醺醺然的,像是下一刻就要美得上天了,   “你答应过我的。”   他弯着腰,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要跟我夜夜春宵,酒池肉林。”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天真无邪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可是表姐亲口答应过我的。”   “千万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余温贴着石壁,无处可退。   酒意上涌,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他朝她衣领伸过来的那只手。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得像擂鼓。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表姐。”   他揽着她的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跑不掉的。” [51]第 51 章:共妻又如何?   第五十一章   江晏看着那张醉态横生艳若桃李的脸,是越看越喜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表姐,表姐……”   他每叫一声,嘴唇就离她的耳朵近一寸。   “娇娇,乖乖,心肝……”   声音黏腻得像化不开的蜜,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发颤的渴望。   他用鼻尖蹭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颈侧,烫得她汗毛倒竖。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跟那年你发烧的时候真像。”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能融进地底深处,“听说发烧的时候,里边会很烫,也会更敏/感。表姐想不想试试?”   余温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但残存的理智在拼命拉扯。   “你……”   她的声音又哑又软,泡了水的棉花似的,但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真是寡廉鲜耻。”   江晏愣了一下。   “往日必然不少跟女人厮混。”她喘了口气,努力把字咬清楚,“不然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她伸手推他搭在肩上的手,但那点力气连蚊子都推不动。   江晏没有躲。他的表情从痴迷变成了委屈,瞪大眼睛看着她,像一只被主人恶狠狠教训了的大狗。   “表姐你空口白牙污蔑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孩子气的恼怒。   “我也是以前听出了阁的姐妹们说的,醉酒之后银/欲格外强烈,若是不疏解会很难受……”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像在撒娇。   “我这不是担心表姐难受嘛……”   余温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余温闭着眼不理他,他的委屈变成了焦躁。   他开始哀求,跟之前那种撒娇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   手指不住揉着她腰侧的软肉,声音在发抖,“是吧,表姐,你也很有感觉的吧?”   “求求你了表姐……”   他把她揽得更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勾住她的小指,不敢握紧,像怕握碎了。   “赏我一次吧,就一次,求你了……”   余温睁开眼,看着他,感受到他异常滚烫的体温。她意识到,如果她不说点什么狠的,他真的会失控。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最重的话,“江晏,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原来你跟那些男人一样。”   她看着他,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眼眶滚落,“都是图我身子。”   她说完,别过脸去,不看他。   江晏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从痴迷、委屈、哀求,到僵住。他的手指从她的小指上滑落,垂在身侧。   沉默,火把噼啪作响。   余温以为他会暴怒,会扑过来,会撕下所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他没有。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黏腻的撒娇,不再是卑微的哀求,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有点笨拙的真诚。   “我会对表姐好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尾绯红糜艳。   “很好很好那种好。”   余温没有说话。   江晏松开她,站起来,开始踱步。   从酒池边走到石壁,从石壁走回酒池边,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烦躁的声响。他走了好几个来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   “表姐。”   他转身看着她,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随我去卫陵吧。”   他低垂着眼,神色忽然安静了。   “那是我的封地。到了那里,没有人能找到你。”   他走回来,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成婚。”   “你做我的王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碰她。   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在商议一件关乎性命的事。   余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勾引,没有卑微的哀求,只有一种,认真的,笨拙的,甚至有点害怕被拒绝的渴望。   她没有说话。   火把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琥珀色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余温沉默着。   江晏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看着对方漂亮的眼睛,心里想的是:你说得好听,不过是想换个方式把我关起来。   姓江的乌鸦一般黑。   江覆说爱她,最后把她逼得跳了天坑;江晏说娶她,不过是想换个笼子把她关起来。   她不信。   但她不需要信,她只需要利用。   江晏被她的沉默搞得开始慌了。   “表姐,我跟你保证,只会有表姐一个人。”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急切。   “表姐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人。除了离开我,表姐做什么都可以的!就算表姐杀人,我也可以递刀、埋尸!表姐去逛窑子,我也可以在外面望风!”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亮得不得了,眼巴巴地瞅着她:   “哪怕表姐想让我当狗……”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也求之不得。”   他说“当狗”的时候,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把脑袋贴在她小腹上。   余温的酒意还在,但他的话说得太满、太急、太不正常。   她的酒意被吓飞了一半。   “而且,我不是我哥那种小气鬼!”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   “我不会囚/禁表姐的。表姐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我会给表姐花不完的银子……”   他咽了口唾沫。   “要是表姐觉得我伺候得不好,我还可以、还可以给表姐找男人。只要表姐能得到满足……好不好嘛?”   余温的瞳孔微微震动。   江晏没有停,他越说越兴奋,眼眸闪着狂热的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喘。   “当初如果娶了表姐的是我,如果表姐婚后对我的身子腻味了,想跟邱子胥云雨,我都不在乎的!我甚至可以把他打晕了送到表姐床上……”   他喘了一口粗气,就这么明晃晃地把底线亮了出来,不,在余温面前,他根本没有底线这种东西。   “只要表姐开心就好。只要我是表姐的正室,就没问题!”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在他的脑子里压根没有贞/操这种观念。   共妻又如何?只要表姐开心,表姐过得爽就好了呀。   这种真诚的癫狂比任何谎言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余温的酒意彻底被吓飞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她抬手就想扇他。   手腕猛地顿住,停在半空中。   因为江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滚烫的期待。   像一只等着主人摸头的狗。   余温的手放下来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怕自己这一巴掌扇下去,他会舔她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点抖。   “……听我的话?”   四个字,小心翼翼的,像在试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炸的雷。   江晏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万倍。   “嗯!听表姐的!”   他猛地往前一扑,没有抱她,而是把脸凑到她手边,伸出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一下。   “汪汪!”   余温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他在等她夸他。   余温的表情不是害怕了。   她皱着眉,感到匪夷所思,既有一种“这人没救了”的无奈,又有种“好像真的可以控制他”的微妙发现。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湿漉漉的那一小块,又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江覆可怕多了。   江覆的狠在明处,他的疯在暗处。   可这根绳子,好像真的可以握在她手里。   余温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江晏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变成了不安。   “……表姐?”   余温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舔了手的人。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江晏愣住了。   “你说的,听我的话。当狗,递刀。埋尸,望风。找男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都记住了。”   江晏的呼吸急促起来。   “表姐,你是说——”   “我没说好。”余温打断了他,“我只是说,我记住了。”   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等你能做到的时候,再来跟我说。”   江晏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闭着眼睛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真。   “好。”   “我会做到的,表姐。”   余温没有说话。她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江晏也是个疯子。   但他的疯,也许比江覆的“爱”更好用。江覆的爱是笼子,江晏的疯是绳子,绳子握在她手里。   她不需要信他,她只要让他相信,她信了。   火把噼啪作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余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你把衣服脱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   江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满脸都是“还有这种好事”的狂喜。   他站起来,开始脱衣服,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外袍。腰带。中衣。   手指勾住里衣的领口。   “不。里衣不必了。”   看他手往下滑落,余温赶紧追加一句:“裤子也不用!”   江晏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你逗我”的委屈。   “去外面乖乖等着。”   余温顿了顿,盯着他,放柔了声音,   “……乖狗狗。”   江晏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捧起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蹭了蹭,亲了亲,又蹭了蹭。   他好看的嘴唇贴着她的指节,发出闷闷的声音。   “表姐吃了这个。解酒丹,吃了就不会那么醉了。”   他把一颗药丸塞进她手心,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眼睛明亮,脸上满是回味的表情。   “表姐喝醉的样子,实在是,太勾引人了,”弯着唇,不忘调戏她一句,“真是可爱的小醉鬼。”   “……”   解酒丹入喉,一股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酒意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消退。   江晏没有骗她。   余温来不及多想,快速脱下那件冰纨火浣衣。   宝衣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莹光,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余温想起,念念把它塞进她手里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这是父亲为她留的嫁妆。   当年余阁老嫁女,十里红妆从城东排到城西,抬嫁妆的队伍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箱笼上的红绸映得整条街都是喜色。   这一箱却不在其中。   搁在角落里好几年,蒙了一层薄灰。她过了很久才攒够勇气去碰它。   她怕开完之后,连最后一点“父亲还在”的错觉都要没了。   里边,全是保她活命的东西。   枯荣山的地形图,天坑的密道,还有这件衣服。   余温眼眶发酸。这是父亲能给她最后的成全了。   本以为万无一失,以为假死脱身,从此天高海阔。   鬼知道有个变态蹲在这荒山野岭的酒池里,守株待兔。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她苦笑了一下。   穿上江晏的外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腰带系到最紧还是松松垮垮。   走出去,江晏靠在墙上,听见响动,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就不会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余温穿着他的外袍走出来。   太大了,肩膀处空荡荡的,领口往下滑,露出一截锁骨。   腰带被她系得很紧,勒出一把细得不像话的腰。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白得像瓷,细得像一折就断。   袍子下摆垂到小腿,一截又白又细的脚踝若隐若现。   想舔。   他的脑子里全是这种念头,一个接一个,炸得像过年放的鞭炮。   表姐穿着他的衣服,他的衣服底下只有表姐的亵衣亵裤,他的衣服就这么和表姐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他忍不住开始嫉妒那件衣服。   余温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或者假装没注意到,只顾着整理衣服。   她下意识地把衣带又系紧了一些,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但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   换下来的衣服湿淋淋的,挟在臂间很不方便。   “劳驾,拿一下。”   她把那团湿衣服递给江晏。   江晏接过去,然后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他把那团湿衣服抱在怀里,忽然小心翼翼低下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余温听见了,吸气的声音,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的脸“唰”地红了,往后退了一步。幸好这里是荒郊野外,没有人看见。   江晏从那团湿衣服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表姐。”声音很热心,很真诚,问出的话却大胆至极,“里衣也湿了吧?不用脱下来吗?”   “不必!”   余温的声音斩钉截铁,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江晏一脸失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团湿衣服又抱紧了一些。   江晏抱着那团湿衣服走在前面,余温跟在后面,裹着他过大的外袍,袖子卷了好几道,腰带系到最紧还是松松垮垮,走一步踩一次裤脚。   “先去镇上买身衣裳,”她低头扯了扯过长的袖口,“总不能一直穿你的。”   江晏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翘起来。   “表姐穿我的衣服很好看。”   “闭嘴。带路。”   梨花镇   余温一进门,老板娘的眼睛就亮了。   “哎呀,夫人!好久不见您来了!”   老板娘迎上来,笑容满面。   对方目光在余温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她身后的江晏身上。   顿住了。   她记得上次陪夫人来的,是那位话不多、眼神冷、周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人啊。   今天这位……年轻些,也和气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比那位大人“善”多少。   “这位是……”老板娘试探着问。   “表弟。”江晏笑盈盈地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陪表姐出来走走。”   老板娘“哦”了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开了。   表弟?表弟会这样看表姐?   那双眼睛里的意味,她开二十年店,见过太多回了。   那不是表弟看表姐的眼神,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余温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两件外衫,然后停在了里间的帘子前面。   帘子后面,是贴身衣物。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晏,他正靠在柜台上,跟小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起来没注意她。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赶紧打开那个雕花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贴身衣物,分门别类,料子和绣花各不相同。   各式各样的肚兜、抹胸、亵裤。大红的、桃粉的、月白的、鹅黄的,有绣鸳鸯的、有绣并蒂莲的、有素面无纹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草味道。   余温快速扫了一圈,伸手去拿月白色的素面肚兜。   “表姐。”   帘子被掀开了。   江晏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   余温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进来干什么?”   “看看表姐挑了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的肚兜上,然后慢悠悠地扫过整个箱子,“原来是挑这个。”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完全不在意老板娘震惊的目光。   余温的脸“唰”地红了。   “你出去。”   “为什么?”他一脸无辜,“之前表姐出嫁我还帮表姐绣过这衣物,现在倒见外了。”   “你那个时候是……”是个女人!余温气急,却说不出口。   可一旁老板娘的脸色可就精彩纷呈了,乖乖,谁家表弟会亲手替表姐绣贴身肚兜啊,这怕不是……那见不得光的关系吧,姐弟俩在出嫁之前就……这高门大户果然是水深啊!   老板娘笑得眉眼弯弯,识趣地往外走。   “你们慢慢挑,我先出去招呼客人。”帘子掀开又落下,把那句没说完的“不着急”关在了外头。   江晏一脸不在乎:“反正是绣过。”   余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废话。她把那件月白色的放回去,转身去拿另一件。   江晏阔步而来,伸手,比她快了一步。   他从里头抽出一件桃粉色的肚兜,面料是上好的云丝,薄得透光,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   他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余温,笑得很真诚,“表姐,这个好看。”   余温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太艳了。”   “艳才好。”他把那件桃粉色的递给她,“你皮肤白,穿粉色像桃花仙子。”娇得不行,让人想扒光了狠狠曹一顿。   余温没接。   他又抽了一件,水红色的,素面,只在边角绣了一小簇兰草。   “这个也好。”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下去,“红色衬你。别总穿素的,那些白的青的不适合你。”   余温知道他在说什么,青色白色是那个人喜欢的颜色。   他要她换掉。   从头到脚,从外衫到贴身衣物,全部换掉。   她不想让他得逞,可她更不想跟他纠缠。   这种事,越掰扯越说不清,越说不清越像真的。   她甚至不敢去想老板娘转头会怎么传。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兴许连艳情话本的素材都够了。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那件水红色的。   江晏没给。   他低头看着那件肚兜,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头皮发麻的话:   “表姐,你知不知道,这件衣服的带子,是在后面系的。”   余温的手指蜷了一下。   “所以?”   “所以一个人穿,不太方便。”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烧得人发烫的东西。   “表姐要不要我帮忙?”   余温还没来得及回答,帘子外面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夫人,里头的款式可还满意?上次那位大人来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说夫人的皮肤嫩,料子要最软的那种,半点粗粝都不能沾……”   空气忽然安静了。   余温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江晏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那冷意稍纵即逝,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好看。   他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上次那位大人嘱咐的,您还记得这么清楚?”   老板娘一愣,讪讪地笑:“那、那位大人出手阔绰,小店自然记得。”   “那这次,”江晏从袖中摸出一块金子,放在柜台上,分量比上次那位大人给的只多不少,“您记清楚了吗?”   老板娘看着那块金子,咽了口唾沫:“记、记清楚了。”   “记清楚什么?”   江晏看着她,笑盈盈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老板娘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记清楚这位公子陪夫人来的!”   江晏满意地笑了,转身回了里间。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他对余温说:“表姐,老板娘已经记住我了。”   余温:“……”   “所以你别想赖账。”   “……什么赖账?”   “赖掉‘跟我成婚’这笔账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余温最终还是买下了那件水红色的肚兜。   不是因为江晏挑的,是因为她确实不想再穿素了。   出了成衣店,江晏走在前头,大包小包挂了一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余温落后他两步,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江晏。”   “嗯?”   “那些……你付的钱。”   “嗯。”   “我不要你送。”   江晏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表姐,你知道这些衣服最后是要穿在谁身上的吗?”   余温抿着嘴。   “穿在你身上,”他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不是我送你的,是我送给我未来娘子的。”   他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远。   “未来娘子穿什么,做相公的掏钱,天经地义。”   余温深吸一口气:“江晏,我们还没有成婚。”   “快了。”   “在那之前,我还是我自己。”   江晏看着她,忽然笑了,温温柔柔道,“好。在那之前,你是你自己。”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像蜻蜓点水。   “但到了那天,你是我的。”   余温没有躲开他的手。   ……   江晏靠在马车外,手里还抱着那团湿衣服,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摩挲。   马车停在小树林,无人经过。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的摩擦声,衣带轻轻碰撞的细响,还有她压得极低的呼吸。   他盯着车帘,帘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露出一线缝隙。   他没有凑过去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了。   过了一会儿,车厢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恼意:   “……江晏。”   “怎么了?”   “这带子……我系不上。”   马车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   江晏没有进来。他只是把手伸了进来。   “表姐,带子给我。”   余温犹豫了一下,把那两根细细的丝带递到他手里。   江晏的手指捏着那两根丝带,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系。   他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近,很轻,在黑暗的车厢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系好了。   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捏着那两根已经系好的带子,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丝带的边缘。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余温把带子从他手里抽回去。   帘子放下来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驶向前方。   江晏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松松挽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吹帘子的声音。   三个月后   青州地界,这一入季夏,雨水便缠上了他们。   这一日,天黑得比平时早了两个时辰,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不一会儿暴雨便倾倒下来。   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砸在车顶上像擂鼓,江晏在雨幕里瞥见路旁有家客栈,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晕染开一圈浊黄,像被雨水泡涨了。   他把马车赶过去,翻身下来,敲了敲车厢。   “表姐,住店吧。今晚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   深夜   暴雨如注,客栈大堂里只点了两盏油灯。   余泽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太监袍服,面容苍白清隽,周身气势阴柔而冷峭。   即使坐着,脊背也挺得像一根笔直的竹子,依稀可见当初余家嫡子的清贵。   周寂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雨。   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雨声很大,但他耳边清楚传来大堂里每一个人的呼吸。   随行的几个武人围坐在另一张桌上,酒喝了两轮,话就多了。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主子,现在谁都近不得身。”一个络腮胡子的武人压低声音,“上个月有个内侍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被拖出去杖毙。”   “可不是,”另一个尖脸的接话,“自打余贵妃仙去了,陛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前朝杀了多少人?连皇后全族都……”   “嘘!”络腮胡子猛地打断他,飞快地瞥了余泽一眼。   余泽没有反应。他端起了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像没听见。   尖脸的男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这一路去边关,倒是躲开了京城的浑水。不过我听说……已经有人开始动了心思。”   “什么心思?”   “找啊。”尖脸的男人挤了挤眼睛,“贵妃不是没了么?陛下不是伤心么?要是能找到跟贵妃相似的女子献上去,那还不得飞黄腾达?”   桌上安静了一瞬。   络腮胡子嗤笑一声:“说得轻巧。贵妃那等容貌,你以为满大街都是?”   “满大街当然没有。可要是有心去找,天下这么大,总有三五分相似的罢?三五分相似,再调教调教,穿上贵妃喜欢的衣裳,学着贵妃说话的样子……”   尖脸的男人啧啧两声,“陛下正伤心着呢,看见这么个人,还不得当个宝贝?”   有人笑了一声,没接话。   窗边,周寂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余泽听见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了周寂的背影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周寂。   他没有回头。   另一个武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周统领,您说呢?”   周寂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冷得像窗外的雨:“说什么?”   “就是……找美人这事儿。您觉得,陛下——”   “陛下在想什么,不是你能揣度的。”周寂的声音很平,周身不怒自威,如同一把没出鞘的刀,“管好自己的嘴。”   那武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嘴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余泽又抿了一口凉茶。   他看着周寂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周寂为什么打断那个人的话。   不是因为“不能揣度圣意”。   余泽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杯沿。   他入宫不过五年,可在余家时,父亲教过他最要紧的本事不是读书,是看人。一个人的嘴会骗人,手不会。   提及贵妃时,周寂的手在刀柄上叩了一下,很轻,但足够他听见了。   有些东西,不否认就是承认。   余泽低下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忽然想到妹妹。   她死了。   跳进天坑,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那天,他跪在紫宸殿冰凉的金砖上,额头叩下去,一声,两声,三声。求陛下为贵妃发丧。   殿内无人应答,只有香炉里的烟袅袅地散,散到高处便没了踪影。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等到那句“准”。   余泽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但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可他现在坐在这间破旧的客栈里,听着暴雨声,听着几个武人议论“像贵妃的美人”,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凉到了心里。   周寂依然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   ……   二楼   余温缓缓把门合上,后背抵住门板,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   没想到在这还能撞上皇帝的人,还有哥哥,哥哥……   她忽然想起江覆说过,要把余泽调去边关。   谁知这么巧,偏偏在这遇上了。   呼吸还没理顺,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   余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门外传来的,是江晏的声音,但比平时更尖细一些,带着一种陌生的腔调:   “客官,给您送热水。”   余温皱眉。她小心翼翼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身量高挑,乌发如瀑,面容清丽,杏眼桃腮,唇若点朱,眉心一点胭脂痣。   穿着客栈伙计的粗布衣裳,但掩不住骨子里的风流。   余温愣了两秒。   那“女人”朝她眨了一下眼,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和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烧里烧气的表情。   “表姐,不认识我了?”   是江晏的声音。   但比平日细了些,软了些,像一缕被风拂过的丝线,轻飘飘地落进耳里。   “……你疯了。”余温把他拽进房间,关上门。   “楼下全是江覆的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江晏靠在门板上,歪头看她,顶着一张美人脸,做着吊儿郎当的表情,违和感强到让余温想打他,“所以我换了个样子。就算你哥哥现在推门进来,也认不出我是江晏。”   他伸手撩了撩“自己”的长发,动作妩媚得像在演戏文里的花旦。   “怎么样,表姐?我好看吗?”   余温:“………………”   没眼看。   余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这个易容术,”她压低声音,“教我。”   江晏顶着那张艳光四射的脸,笑了。   这个笑,让她后背发凉。   “表姐想学?”   “条件。”余温面无表情。   江晏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表姐亲我一下。”   余温:“……”   “亲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一下,换一味药的用法。”   “你——”   “楼下那些人,不会只住一晚。”   江晏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但那双眼睛里还是带着笑,“表姐,你想安全离开这里,就得学会怎么变成另一个人。而整个天下,能教你这个的。”   他指了指自己,朱唇开合,一字一顿。   “只、有、我。”   “所以,学不学?”   余温盯着他看了三秒。   “一下?”   “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又像羽毛拂过。   江晏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亲。他以为她会骂他,会打他,会跟他讨价还价。   她没有。   她亲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被她亲过的那一块,皮肤在发烫。   “……表姐。”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气,被胭脂染过的眼尾更红了。   “说好的,一味药。”   江晏张了张嘴,想说表姐好乖啊,又止住了,把满腔爱意咽了回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递给她:   “白芨粉,和清水调成糊状,涂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薄涂变黄,厚涂变黑。”   余温接过去,打开闻了闻:“继续。”   “再来一下?”   余温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那张易容过的、陌生又熟悉的脸,在他另一边的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就当是亲一亲自家表妹了,这没有什么的。   余温自我麻/痹地想道。   江晏的呼吸顿了一瞬。   紧接着,他呼吸沉重起来,胸口一下一下震颤,满满都是克制不住的压抑。   “表姐可真是……”他伸手盖住脸,喉结滚动,声音哑到不行。 [52]第 52 章:他根本不会接吻。   第五十二章   江晏的手指碰到表姐的脸时,他的反应比她还大。   指尖触到颧骨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就变了。   先是轻轻摸了一下,停顿一息。修长洁白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在那片细嫩的皮肤上缓缓摩挲。   然后他转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睫羽颤动,喉结上下一滚,脖子以下的肌肤不受控地、泛起淡淡的红色。   灿若烟霞。   余温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你脸红什么?”   江晏没有回答。   他转回来,继续往她脸上涂脂膏,手指还是稳的,但呼吸一直没理顺。   每碰一下,他便偏过头去缓一缓。她的五官像处处藏着火苗,有的咬他指尖,有的吻他指腹,烫得他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松手。   余温本来很无聊。   她坐在那里,任他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像一具听话的玩偶。   但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胸口,停住了。   他的衣服底下鼓鼓的,不是布料撑出来的褶皱,是弧线,像真有东西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那是真的吗?   这般想着,不自觉便伸出手,摸上去了。   江晏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他喘了一下。那声音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落到唇边时只剩下一截发抖的气音。   江晏没有躲。   他甚至往前送了送,把自己的胸口送到她软软的掌心里,故意往那只手的方向蹭。   余温愣住了。   她的手指陷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中衣,底下触感垒块分明,温热坚/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是货真价实的胸肌,她摸得出来。她的脸红了,但没有收回手。   “表姐,你摸到了吗?”江晏的声音哑得像含了烧红的沙砾,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她往后缩了缩。   但他没有追,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指恋恋不舍地陷在他胸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脸是假的,可这身子却是如假包换。易容的要点就在这里,半真半假才骗得过人。”   他没有说完。   余温把手缩了回去,她收回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   只是一眼,快得像做贼,但江晏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发哑。   “表姐可是想知道,裙子底下那处,会不会也易容得跟女子一样?表姐摸摸不就知道了。”   余温别过脸去,不理他。   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才不上你的当”。   江晏没有纠缠。他换了个角度,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十足十的引诱。   “表姐可想试试妆扮成男子?便是连那处,也可以捏出一个以假乱真的。”   余温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你还能这样”的震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颤着唇儿闭上了。   她还没有江晏这么不要脸。   江晏笑到手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俯身下来,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到时候,我可以亲自为表姐……”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她耳边叫/床,“只不过需得表姐配合着些,乖乖张开……”   “笃笃”   敲门声响了。   江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眼底浮出被打断的不快。   他低低骂了一声,站起来,把余温从椅子上拽起来,推着她往床边走。   “躲进去。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余温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江晏把床帐放下来,手指在衣领上扯了两下,扯出一点慵懒的褶皱。   走廊里,掌柜的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止不住那股邀功的兴奋。   “回大人,今天来住店的有一男一女。那个女的虽然没看清模样,但光凭身段气质便知道是个绝色。小的开了二十年店,没见过那样的……”   周寂没有说话。   他抬眼,眸如鹰隼,锐利而冰冷,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开门!查房!”   周寂两个手下拍门,掌风砸在木板上,整条走廊都在跟着颤。   没人应。   “让开。”   男人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刀从鞘里滑出来,低沉,磁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周寂按紧腰间佩刀,抬腿一脚。   门板猛地弹开,狠狠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听得人骨头疼。   满园春色乍然泄在众人眼中。   一个艳丽女子坐在床边,外衫半拢,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肌肤。   眉心一颗胭脂小痣,烛光下那张脸美艳得不像话。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眉梢微挑,像是不悦,又像是不耐。   周寂按着腰侧刀柄,面无表情。   “失礼。”   他的目光越过江晏,扫视房间。   床帐半垂,被褥隆起,一个玲珑娇小的身影蜷缩其中,只露出一头青丝,如瀑般散在枕上。   他虎目微微眯起,视线黏着在上。   江晏侧了侧身,不露痕迹地挡住男人冒犯的目光。   “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种慵懒的、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周寂没有回答。   他冷笑了一声,开始逐一检查。   桌案,窗台,柜子,一处都不放过。   靴子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碾过,不急不缓。   最后他走到床前,停住了。   余温听见脚步声停在床边,嗅到成熟男子的气息,隔着被褥沉甸甸地压下来。她的手指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她怎么了?”周寂的声音很平。   “这不,连日大雨,不慎染了风寒。”江晏蹙了蹙眉,语气里的厌恶像是懒得藏,“我这妹妹打小身子骨就娇,大人这一身煞气,当心冲着她。”   周寂没有退。   他眯起眼,目光钉在那团隆起的被褥上,忽然伸出手。   指尖刚要触到被角,江晏的手已经搭了上来。   不重,只是轻轻一挡,手指扣在他腕间,叫人难以挣开。   “大人。”他笑了,笑意从嘴角漫上来,却没进眼底,“我妹妹可没穿衣服。您确定,要看?”   周寂的手停在被角上。   两个人僵持了一瞬。   就在这时,被褥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又轻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团娇小的身影蜷缩得更紧了,被子底下隐约能看见一小截苍白羸弱的肌肤。   江晏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落下一滴泪,搂着那团被褥,低下头,轻声安慰。   “乖,没事了,姐姐在……”他的声音低哑,又温柔得不像话,温柔到连周寂都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隐隐透露着怪异。   忽然,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周统领。”余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温水轻轻泼过来,“这到底是女儿家的闺房,您这样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周寂僵持了片刻,收回手。   他没有再看那张床,踅身阔步朝着门口走去。靴子踏在地板上,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不疾不徐,像在数什么。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却没有远去,就停在门外,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门内,江晏搂着被褥里那团微微发颤的娇小,俯身在她耳边絮语,像是在安抚受了惊的雀鸟。   只是那安慰的话说着说着,唇便不着痕迹地蹭上了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余温偏头躲,他便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低地笑了一声。   “别动。”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周大统领可没有走远,或许就在门口听。”   余温僵住了,不再挣扎。   江晏又亲了一下,把她耳际那片皮肤亲得发红发烫。张开嘴,咬着她的耳垂,唇齿细细厮磨着,一下,又一下。   沙哑低叹。   “表姐,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走廊上,周寂走在前面,下颌绷紧,一言不发。   余泽跟上来,皱眉问他:“有异常?”   周寂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   枕上那片青丝,乍看只是寻常的凌乱,发尾参差着,打着些黑褐色的硬结,颜色从乌黑渐次淡下去,到梢头已是焦黄一片。   寻常人看,大约只当是染发褪了色,或是日晒久了枯了梢。   可周寂的目光落在上面,微微一顿。   他曾有一段时日执掌刑狱,见过不少被火舌舔舐过的人。   那种灼烧后凝成的蜷结,那种由深至断的色变,旁人眼里轻飘飘地就滑过去了,他却一眼便读出了底下的蹊跷。   他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藏身床上的女子,头发被火烧过。   ……   门内,江晏搂着那团被褥,把脸埋进那片散落的青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表姐。”他的声音闷在头发里,又低又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   余温没有说话。   她躺在那里,被他搂着,被褥底下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快得像擂鼓。   “表姐。”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在周寂面前垂泪做戏的余韵,有点做作,微哑,但底下已经浮上了那种熟悉的、烧里烧气的笑意。   “易容术才教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学不学?”   余温从被子里探出头,青丝凌乱,警惕地瞧着他:   “你又想干什么”。   江晏蹲在床边,平视她的眼睛。他的嘴唇涂着嫣红的口脂,烛光一照,像熟透的石榴籽,饱满、湿润、微微发亮。   “剩下的这一半,要表姐亲我。不是脸颊。”他顿了顿,“是这里。”   他伸指,抚了抚自己的嘴唇。   余温瞪着他。他没有退,也没有步步紧逼,仰头蹲在那里,像一只等着被主人奖励的狗,眼里淌着贪婪和垂涎。   余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直了上身,不情不愿的,动作很慢,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但她还是凑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赴死。   江晏没有动。他看着她凑过来,看着她闭着眼睛发抖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轻柔,而是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了一起。   余温“嘶”了一声,眼泪花都疼出来了。他的牙齿磕到了她的唇,磕得很重,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漫开。   她伸手推他,推不动。他搂得太紧了,紧到她的肋骨抵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他放轻了力道。不是退开,是收起了那股莽撞的、不管不顾的狠劲,变得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他轻轻蹭着她的唇,上唇蹭下唇,像在学,像在尝,像第一次拿到糖的孩子,舍不得一口吃完,要一点一点地舔。   他没有技巧。他根本不会接吻。   只知道拿嘴唇贴着她的,不知道该怎么动,不知道该用多大力,不知道呼吸要怎么换,甚至连张开嘴也不会。   他只是蹭着,轻轻的,笨拙的,青涩的。   像一只刚学会用舌头喝水的小狗。   余温心中松快下来。   他根本不会,她可以拿捏他。   她没有推开他,她甚至没有躲。   她只是闭着眼睛,任对方笨拙地蹭着她的唇,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唰——”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毫无预兆,门板直接撞在墙上,一阵寒风涌入,烛火猛地一跳。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他看到的是两个女人搂在一起。那个艳丽的女人外衫半敞,嘴唇花了,胭脂晕出口角,整张脸狼狈又糜艳。   另一个女人脸很普通,脸上生着雀斑,粉嫩的嘴唇被咬破了一个小口,唇心流出一点红,被搂在怀里,头发散了一肩,腰身纤纤,颇为楚楚可怜。   那张普通的脸看到他之后,吓得“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江晏的反应更快,他松开余温,转身抓起床头的茶杯,朝门口砸过去。   茶杯擦着周寂的耳朵飞过去,撞在门框上,碎成几瓣。   “滚出去!”   周寂几乎是慌不择路退了出去。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愣了一瞬,刚才看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两个女人搂在一起,那个艳丽的嘴唇花了,另一个脸上有雀斑,唇心一点红。   他摇了摇头,走下楼梯。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是那个艳丽的女人。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雀斑,素面,唇上那一点胭脂色。   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勾勾缠缠地晃,晃得人心烦。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不该被记住。   可他偏偏记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撞上他的那一刻,惊得像受惊的鹿,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碎成满天的星子。   他一定在何时何地,见过那双眼睛。   在宫宴上,在回廊拐角,在他梦里。   男人踱步下楼,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不好。”   ……   几乎是周寂离去的一瞬间,江晏便飞快收拾起了包袱。   他的动作极快,把散落在桌上的瓶瓶罐罐扫进布袋,把那团湿衣服塞进去,把那件水红色的肚兜压在中间。   余温亦是迅速下床,穿上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暴雨灌进来,雨帘打湿了她的袖口,她回头看了江晏一眼。   江晏点了点头。   余温翻过窗台,踩在湿滑的屋檐上。雨太大,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江晏也翻出来了,他把窗户虚掩上,没有关死,然后拉起她的手,两个人沿着屋檐往马厩的方向走。   雨声吞没了一切。   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被那面永远撕不破的雨帘裹住了。   周寂带着人手第三次冲进房间的时候,已是人去楼空。   床帐被掀开,被褥凌乱。   周寂一只手探进去,被窝还是温的,一缕香气幽幽的,旖旎地漫到口鼻。   像一只纤细的手从暗处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周寂喉咙一紧。   窗户大开,暴雨灌进来。   雨帘打湿了窗台,地板上有一小滩积水,沿着木板缝隙往下渗。   周寂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一深一浅,往南去了。   大的那个脚印深一些,分明是男人的。小的那个浅一些,是女人的。一前一后,间距不大,像是手牵着手。   周寂的手重重捶在窗框上,木屑扎进指缝,血珠渗出来,他没有低头看。   他站在窗边,暴雨打在他脸上,顺着硬朗的下颌滴下来。   他一动未动。   过了很久,周寂开口了,他的声音平得像收鞘的刀,不见锋芒,却让人脊骨发寒。   “追。往南。”   三个字,一个方向,干脆得像刀切在骨头上,连回音都没有。   “是!”   手下领命而去,身影快如鬼魅。   周寂眯眼,目光深沉。人跑不远。雨这样大,路这样烂,马车轮子陷进泥里,拔出来都要费半条命。   他知道他们会往哪去。   往南,只有一条路。   暴雨依旧,不知停歇。   往南三十里,是柳坪村。   那里的水,比这里更深。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晏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   余温抬眼,惊讶地发现他的易容改了,现在他不是那个艳丽的女人了。   他变成了一个马车夫,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角有细纹,连胡茬都是一根一根贴上去的。   “表姐。”江晏的声音像被沙砾磨过,一夜未眠的沙哑全沉在喉间,“前面就是驿站。到了那里,接应的人就到了。”   余温没有说话。   她往后靠在车厢壁上,眼睫轻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江晏看了她一眼,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泥路,咕噜咕噜地响着。   走了没多久,马车停了。   江晏说要去采购粮食,让她在车上等着。   余温忍不住掀开车帘透气。   雨已经小了很多,从狂暴的倾泻变成了绵密的低语,细细密密地织成一面轻柔的纱帘,挂在车窗外,怎么都掀不开。   路边有几个村民蹲在倒塌的木梁旁,不知道在挖什么。   她听见两个村民在说话。   “昨夜要不是道长,我家幺儿就没了。”   “道长自己也烧着呢,我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那他还下水?”   “不下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孩子淹死。”   余温放下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见了太多苦。暴雨冲垮的不只是房屋和田地,还有人心里那点撑着活下来的东西。   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像这场没完没了的雨,怎么都断不了。她闭上眼,那些画面还在,一幕一幕往脑子里钻,挥之不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路边搭了个药摊,几块木板架在碎石上,粗陶药碗歪歪斜斜地摆着,热气从碗口往上冒,被细雨一淋,散成一团白雾。   一个穿道袍的少年蹲在摊后舀药,动作生疏,药汁溅出来好几回。   排队的老人弓着腰,脸上皱纹遍布,仿佛干裂的土地。   “道长呢?”   “知观去后面看诊了,马上回来。您先喝药,这是知观昨晚熬了一宿的方子。”   余温的目光落在药摊旁的一块木牌上。炭笔写的几味药名,字迹清瘦,被雨水洇去大半,只剩几笔残画悬在木纹里。   她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马车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一个老妇人坐在碎瓦片上,怀里抱着一只瓦罐,抱得很紧,像抱着个孩子。   有人告诉她,道长说了,这罐药够喝三天,三天之后他会再来。   老妇人没有应声,只是把瓦罐又往怀里收了收。   马车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老妇人看都没看一眼。   她痴痴地望着路的尽头,等着那个人们呼为“道长”的救世主。   眼里的光如一盏薄薄的烛火,像随时会被风吹灭,但还亮着。   江晏坐在车辕上,扭过身子和余温闲话。   “这道长到底是什么来头,走到哪都有人在念叨。”   余温没接话,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又是捞人又是熬药,他自己不睡觉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截,“还是说,这人其实是一体双魂,白天黑夜两个人换着班的?”   余温听出来了,他是想驱散这满路的沉重。那些话轻飘飘的,像一只手在浓雾里胡乱挥着,拨不开什么,但总归是在讨她开心。   余温终于笑了,苍白的唇略勾了勾,眼底浮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于是江晏便也笑了,继续赶路。   马车陷进泥水里,轮子空转,溅起一蓬浊黄的泥浆。   江晏把缰绳塞进她手里,跳下车,靴子踩进泥坑里,“吧唧”一声没过脚踝。   他弯腰推车,肩膀抵着车板,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小臂。   余温掀开车帘,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黝黑的马车夫,身形修长,斗笠压得很低,露出半张粗粝的脸。失了从前公子哥的矜贵,做着最粗重的活。   余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   那些轻飘飘的调笑底下,藏着的真心,她好像刚刚才看见。   她未语,只是把缰绳握紧了一些。   车轮从泥坑里爬出来,江晏站在泥水里,喘着粗气。   余温放下帘子,没有再看他。   马车又走了一段,然后彻底走不动了。前面的路被洪水漫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   江晏把马车赶到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坡上,跳下来,伸手扶余温下车。   她踩进泥水里,鞋子立刻被淤泥吸住了。   她拔了一下,脚出来了,鞋留在了泥里。   她光着一只脚站在路边,低头看着那只陷在泥里的绣鞋,没有弯腰去捡。   不远处,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对着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磕头,磕得满脸是泥。   一个妇人坐在倒塌的木梁上,怀里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没哭,只是抱着,哼唱着轻柔的摇篮曲。   有人在挖,有人在喊,有人蹲在水边,看着自己家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石像。   水面上漂着木盆、衣服、门板,还有一只倒扣的锅,锅底朝天,黑乎乎地浮在水上,像只溺死的乌龟。   余温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闻见了丝丝缕缕的腐臭。   那味道从水里来,从泥里来,从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来,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去。   余温感到眼睛发胀,像是被雨水淋湿了。   她以为自己跳下天坑是人间至苦,可这里的人连跳天坑的机会都没有。   她精心策划了逃跑路线,有地形图,有密道,有父亲留给她的宝衣。   而这些人,什么都没有。   水来了就是来了,家没了就是没了,人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天坑密道,没有宝衣护体,没有任何人给他们留一条后路。   她站在那里,脚底的泥水冰凉,从脚底板渗上来,渗进骨头里。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骨头里冷。   江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弯腰,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那只陷在泥里的鞋拔出来,用衣摆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在她脚边。   她没有穿。   他蹲下来,把鞋口在衣摆上又擦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她。   “表姐,”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朝廷会有人来接济他们的,你放心。皇兄会管的,他不会丢下他的子民不管的。”   余温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沾满泥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倒不是不讨厌了,是那些情绪在他蹲下来给她擦鞋的那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穿上鞋,踩进泥水里,也发出“吧唧”一声,刚干净的鞋又脏得不能看了。   江晏站起来,指了指前面一块高出水面的岩石。   “表姐且去那处等着,我把马车拴好就过来。”   余温走过去,站在那块干燥的岩石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看着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杂物。   忽然,她听见了一道哭声。   像猫叫,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一飘一飘,随时都会断了。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看不见什么。   哭声又响了一声,她抬脚,踩进水里,往那个方向走。   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裙摆飘在水面上,像一朵绽开的花。   江晏拴好马车,一抬头,岩石上空了。水渍还在,脚印还在,人没了。   余温绕过倒塌的木梁,踩过破碎的瓦片,水越来越深。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女人泡在水里,身体半浮半沉,脸已经看不清,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可是,她的手高高举出水面,手指僵硬地托着一个襁褓。   那襁褓是崭新鲜艳的红,像一团被遗落在废墟里的火,干干净净的,和周围腐烂的一切格格不入。   余温站在水里,看着那只高举的手,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   但她的手没有放下,她到死都举着自己的骨肉。   婴儿还在哭。   弱小的声音从襁褓里传出来,细细的,哑哑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余温走过去,伸手去接那个襁褓。   水很深,她蹚过去的时候,脚底一滑,差点栽进水里。手指碰到襁褓边缘的那一刻,她触到了湿润。   不是雨水,是一种更凉的、更静的触感,像是夜雾凝在上面,久久未散。   就在她托起襁褓的那一刻,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和她一起托住了那块布。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然而在这只极富美感的手上,却有一道破坏性的旧疤,从虎口延伸到靠近手腕处,贯彻了整个手掌。   这是……箭伤!   余温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起眼。   那个人也低垂着狭长的眼眸,和她对上了视线。   阴雨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薄薄的金色,落在他脸上。   她怔住了。   明净白皙的下颌线,不笑而带三分翘的花瓣唇。   最后对上的,是他那一双眼睛。   天生的遮瞳,眼尾上挑,洇着几分薄绯颜色,慵慵懒懒的,像一只怎么睡都睡不醒的野猫。   子胥。   ——子胥!   “哇……”婴儿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中哭了一声。周遭落雨不绝,嘈杂如故,无人注意到这个瞬间。   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茫茫雨帘对视,千言万语凝在这一眼。   他一袭玉白道袍,乌发半束半披,衬得那张脸清俊昳丽。眼眸深邃,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手托着襁褓的一边,她的手托着另一边,近得像握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隔着那块薄薄的布,从指尖传过来。   是温的,活的,真实的。   “福生无量天尊。”他先开口了,声音微哑,像一声叹息。   徐徐的清风中,脉脉的细雨中,   他语气轻柔和缓,像怕惊动什么。   “这位娘子,孩子给我吧。” [53]第 53 章:皇帝疯了。   第五十三章   “青州急报——!”   一道厉喝划破雨幕。   信使杨渡,一个人骑着马在暴雨里狂奔了三天两夜。   到京城的时候已是深夜,雨还在下,城墙黑黢黢的,如同巨兽的嘴。   可当他终于勒马宫门前,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用手指了指怀里油纸包着的急信,然后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   这不是杨渡第一次进宫。   三年前他来过,那时是新科进士觐见,从正阳门一路昂首走进去。   阳光铺在御道上,两侧的禁军像雕塑一样挺拔,远处的殿宇层层叠叠,日光下的屋瓦浮光跃金。   可这一次不一样。   宫道两侧站满了禁军,每隔三步一个,一动不动,像两排泥胎木偶。   他从中间走过,脚步声在雨夜里被放得很大,每一声都有回音。   没有人看他,但他觉得自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越往里走,那种怪异的感觉就越重。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就是哪里都不对。   杨渡攥紧怀里的急报,加快脚步。   殿门口伫立着四个太监,杨渡走近,他们同时抬头,动作整齐划一,眼睛直直盯着他,诡异到瘆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通报。   其中一个人推开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杨渡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暗,只有几盏孤灯在角落里燃着,火光摇曳,把满殿的影子晃得狰狞如鬼蜮。   熏香极浓,浓到让人头晕。   然后,他看见了梅花。   屏风是梅,案上是梅,灯罩、地毯、窗帘,全是梅。   墙上挂满梅花图,一朵叠一朵,密得让人发瘆。   每一瓣都画得太细了,仿佛谁于深夜披衣起身,呕心沥血,一遍遍地绘着,哪怕手指痉挛也不停下。   杨渡满面惊骇,深深垂下头颅。   陛下的锦榻在殿宇的最深处,帷幔及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喘息声从那里传出来,压抑的,节奏奇怪。吸气,屏住,长长呼出。   如同溺水之人,一次一次地浮出水面,又一次一次地沉下去。   杨渡跪在殿中,不敢抬头,听着那喘息,等着它停下来。   帷幔掀开,皇帝走了出来。   杨渡屏住了呼吸。   皇帝衣着端严,玄色龙袍上金线暗闪,碧玺腰封束得一丝不苟。   玉冠拢着长发,鬓边落了几缕碎发,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他生得极其俊美,眉如远山,目若点漆,唇色却淡得近乎无血。   皇帝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那笑淡极了,如面具一般,严丝合缝扣在白皙的俊颜上,让人不敢细看。   杨渡低下头。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杨渡膝行上前,双手呈上急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陛下,青州急报。暴雨七日,山洪冲垮堤坝,三座县城被淹,溺死者无算。另有十七座县城失联,至今不知死活。”   皇帝接过急报,展开,低头看了片刻。   他的睫毛蜷长秀颀如蝶翼,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杨渡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面,等着皇帝的回应。   “地动。”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记得,三个月前礼部报了地动。”   杨渡的心猛地揪紧。   三个月前的地动,京师都有震感,朝野皆惊。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是。地动之后,民心未定,又逢暴雨。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沈氏……世家之首,一朝倾覆。如今诸姓无不惶恐,民间已有传言,说……怕是要出大乱子。臣不敢不言。”   他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是:   天灾人祸,法度崩坏。   沈氏灭族,世家危,天下恐将大乱。   而这乱兆的源头,就在御座之上。   他说完这些,伏在地上,不敢动。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皇帝道:“青州知府是谁?”   杨渡一愣,连忙答道:“回陛下,是张怀远。”   “张怀远。”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回忆什么,“去年拨给青州的修堤银子,朕记得是十五万两。用在了哪里?”   杨渡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急忙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皇帝听着,点头,表情认真。   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语气平和,严谨。   杨渡几乎要落下泪来,皇帝还是那个皇帝,那个在金銮殿上对他微笑、礼贤下士的君父,他没有变。   然后皇帝问了一句话。   “这雨水,”   他抬眸望向雨幕,目光薄薄地落在那里,像是忘了收回,声音比叹息还要轻柔,“能浇灭天坑里的火吗?”   杨渡愣在原地。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什么天坑?”   皇帝没有回答。   他依然看着窗外的雨,眼神穿过雨幕,落在某个杨渡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他启唇轻声说了一句话,却让杨渡的心霎那间沉进谷底。   “朕听见她喊疼。”   杨渡浑身止不住地抖。   他想起那位传闻中“病逝”的贵妃。   听说这位宠冠六宫的妃子并非暴病而亡,是自己跳下了天坑。   无尽的烈焰吞了她的血肉,地动将她永镇地下,不见天日。   以至于,帝王想收殓一具尸骨都不能够。   殿内的梅花香实在太浓了,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闷在胸口,喘不上气。   皇帝站起来。   他没有看杨渡,也没有看那份急报。   他步履缓慢,走向殿角。   杨渡这才注意到,殿角有一个摇篮,镶金嵌玉,精致无比。   御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奏折上落着灰,但这摇篮却是一尘不染,日夜都有人精心照看。   而这一幕清楚地说明了一切:   皇帝把所有的时间给了稚子,而荒芜朝政。   男人弯腰,抱起婴儿,动作极其温柔。   他用一只手托住婴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   黑发披垂于身后,轻轻摇曳。   至慈的背影,对着满殿的梅花,对着跪在地上的信使,对着青州亡灵。   杨渡看着那个背影,眼前突然浮现出三年前的金銮殿。   阳光从殿顶洒下来,把整座大殿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光。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笑容温润,春风拂面。   轮到他觐见的时候,他紧张得舌头打结,报了自己的名字,惴惴不安。   皇帝笑了。   “杨渡,渡人渡己。好名字。”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珠玉一般坠在耳边,“即日起,授你司谏使。替朕,渡天下人。”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眼泪要掉下来。觉得这辈子值了,他遇到了千年难遇的明君,而那个明君记住了他的名字。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   眼前的皇帝抱着孩子,背对着他,慈父一般,声音温润:   “煦儿乖,煦儿不怕。”   杨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跪伏在地,往前膝行一步,声音哑得几乎破碎:“陛下——青州,青州男女老弱,那么多条命,那么多亡灵……都在等您看一眼啊!”   皇帝没有回头。   他又爬了一步,膝盖碾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陛下!暴雨不停,山洪还要来啊!十七座县城……十七座县城还在等朝廷的消息,他们只想等一条活路,陛下!”   皇帝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置若罔闻。   杨渡看着那个背影,许久之后,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跪求,不再是哀告,是质问。   “陛下只认贵妃的孩子为子,天下万民便不是您的子民了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缓缓转过头,看了杨渡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无悲无喜,只是漠然。   杨渡被那一眼钉在原地,浑身发冷。   然后皇帝转回去了。   四个侍卫无声地出现在杨渡身后,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黑色影子。   他们拖他出去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怕伤他,是怕吵到小皇子。   杨渡被拖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杨渡笑了。   “渡人渡己。”   他渡不了任何人。   他连自己都渡不了。   被拖到门口的时候,杨渡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拖他的那只手。   侍卫吃痛松手,他挣脱了,拔足狂奔而去,却不是朝着门外,是殿内,是那根雕龙的柱子。   他闭着眼睛冲过去。   脑子里是金銮殿的阳光,是君主的笑容。   “砰。”   骨头的碎裂声,颅骨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梁柱上的积灰被震落下来,灰蒙蒙的一片,像雪,像骨灰。   那些尘土落在血上,被血浸湿,变成黑色的泥,在金砖上蜿蜒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巨响落下的那一刻,皇帝转身了。   他用高大的身体挡住落灰,弯腰低头,把孩子完全护在怀里。   灰尘落在他背上,发间,以及那件玄色龙袍上。   孩子被吓哭了。   哭声尖锐,刺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小手胡乱抓着,攥住了父亲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攥得很紧很紧,像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皇帝没有把头发抽出来,就那样弯着腰,让孩子攥着。   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血,血泊里的杨渡。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场景。   身着嫁衣的余为霜,一头撞向柱子。   她的血,她的惨白的脸,他怎么捂都捂不住的伤口。   江雪吟的喊声,婢女的尖叫声,满地的人影乱晃。他抱着她,手上全是血,怎么都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郎中!郎中!!”   熟悉的喊声在脑子里炸开,震得他浑身发抖。   抖得很厉害,连带着抱着孩子的手臂都在颤。太监们冲进来,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过了很久。像有一辈子那么久。   他开口,轻声道:   “把血擦干净。”   杨渡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他没有多看一眼,他说“擦干净”,不是“救人”,不是“传太医”。   因为信使已经死了。   但他看到的那摊血,好像不只是信使的。   江覆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   孩子不肯松手,那缕发丝被扯断了几根,皇帝丝毫没有感觉,径直走向御案,坐下来,拿起笔。   他开始批奏折。   动作流畅、精准、有条不紊。   此刻男人的反应太正常了,落在众人眼中,显得极为不正常。   赈灾的银子,调粮的手谕,开仓放粮的旨意,追封信使的诏书……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分毫不差。   皇帝如一台被重新拧紧机括的铜匮,每一处关枢都咬合得密不透风。   最后他下达了一条古怪的旨意:   “青州等二十八郡,沿途遍植梅树。”   接下来的几个日夜,皇帝不眠不休,把所有积压的政务都处理完了。   赈灾的队伍出发了,粮食从附近的州府调往青州,十七座失联的县城陆续等到了朝廷的援助。   大臣们暗暗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陛下总算还肯管这天下。   然而,事情全部处理完后,皇帝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全忠带着太监们在宫里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在废墟重建的望仙宫找到了他。   望仙宫是贵妃生前住过的地方,先前那场大火烧了大半,后来皇帝命人按原样重建,一砖一瓦都不敢改。   重建后,皇帝很少来,或者说从来不来。   但今夜他来了。   陈全忠在门外守了一夜,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   殿内没有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陈全忠推开门,看见那个手长脚长的身影倒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床榻上没有被褥,没有枕头,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皇帝就那样倒在木板上,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他的脸烧得通红,冷白薄瓷般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不正常的血色。   额上的汗细细密密地沁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打湿了乌发。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陈全忠掰开他的手指,看见一本诗集。   诗集很旧了,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翻开,看见一页空白写了字。   两个字。   “等我。”   陈全忠合上诗集,跪在床前,眼泪掉在地上。   皇帝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睁开了眼睛。   帐顶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他盯着那片明黄色看了很久,眼神不是刚醒来的迷茫,而是清明和锐利。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第一句话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浸着恐惧,那种怕失去什么宝物的恐惧。   “她呢?”   陈全忠守在床边,见他醒来,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   “陛下,您烧了三天,终于醒了。太医说……”   皇帝没听他说完。   他一把抓住陈全忠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退了烧的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全忠,瞳孔里全是血丝。   “朕问你,她呢?她可还好?”   陈全忠愣住了。   他不知道皇帝说的“她”是谁。   是贵妃吗?可贵妃已经……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不等他回答,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金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他没有感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光洁的,没有伤痕的手腕。   他的表情变了,困惑,不安,然后是恐惧。   “伤痕呢?”   陈全忠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手腕上没有伤……”   皇帝猛地抬头,眼神像一把刀劈过来:“没有伤?朕割腕取血救她,怎会没有伤?”   陈全忠不敢说话了。   他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浑身发抖。   皇帝开始在床上翻找。   被子掀开了,枕头扔到一边,连床褥都被他扯了起来。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慌,嘴里不停地说:“手链呢?朕的手链呢?”   陈全忠立刻明白了。   那串霜花手链,陛下从不离身。   他转身去取,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陈全忠想起一些旧事。   那一年,晋阳侯迎娶余家女,乱军入城,世子妃触柱自尽。   陛下从乱葬岗回来,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   陛下不是疤痕体质,那道疤没过几天便淡得几乎看不见,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但皇帝从不让人看见那道疤,他戴上了那串霜花手链。白玉霜花,系以红绳,刚好遮住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痕迹。   陈全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遮,后来他懂了,因为皇帝不想忘记那道疤,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那是他救她的真心,也是他害她的罪证。   陈全忠取来手链,跪着呈上。   皇帝接过的动作几乎是抢的,他把手链戴在腕上,转动腕子,看着霜花遮住光洁的皮肤,每一片棱角都在光下闪烁。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胸口的起伏渐渐缓下来,脸上的恐惧也一点一点褪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还好,还在。她送朕的,不能丢。”   陈全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那串手链不是贵妃送的。   那件事发生后,贵妃从未送过任何东西给皇帝,那是皇帝自己命人打的,在乱葬岗回来之后。   陈全忠不敢纠正,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皇帝戴上手链后,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他站起来,整理衣衫,动作从容,把睡皱的中衣领口抚平,又把垂落的长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像在说“朕去看看今天的奏折”。   “朕去看看她。”   他已经走向门口。   陈全忠跪行几步,挡在皇帝面前。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把人伤到什么程度。   “陛下,神医说过……”   皇帝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陈全忠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您不能去见余小姐。您的脸,对她来说是最大的刺激。她现在的记忆像纸糊的,一碰就碎。您一出现,她就会想起来,想起来那天晚上,想起来您,然后她就会神智崩溃,当场猝死。”   皇帝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霜花手链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白玉的质地映出柔和的光。   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全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朕知道。朕只是想,远远看一眼。不让她看见,只是……看她一眼就好。”   陈全忠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陛下,神医说一眼都不能。她若感觉到您的存在,她就……”   他没有说完。   皇帝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被反复擦净的白纸,连擦痕都不剩。   但陈全忠看见他攥紧了手链,指节发白,那片白玉霜花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皇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话,对着空气。   “你知道吗,朕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陈全忠跪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出声。   “当初余阁老榜下捉婿,传成美谈,那不过是朕复国大计里的一步棋。朕故意站在最亮的地方,穿最好的衣裳。她爹一眼,就挑中了朕。”   皇帝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朕知道她会偷偷来看她未来的夫婿。朕故意去她常去的酒楼,故意在月下吹笛。她以为她在暗处考量朕,其实是朕在明处等她。朕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她一点一点陷进去。她看朕的眼神,从好奇变成喜欢,从喜欢变成痴迷。朕心里在笑,这个女人,真容易。”   “她追朕,围追堵截,送荷包送扇子送吃的。甚至……派家丁扮成恶徒打劫朕,再美救英雄,以为朕瞧不出来。风月之事,说到底不过几步棋。冷她几分,她便凑上来;待她热了,朕再冷下去。欲擒故纵,朕玩得比谁都好。她的痴迷越来越深,深到朕都觉得,差不多了。”   皇帝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再平静,笑意也消失了,满脸阴冷,“但她那个竹马。晋阳侯世子,邱子胥。朕见过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和朕不一样。他是真心的。她对他,也不一样。不是痴迷,是信任。朕最恨的就是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链,白玉霜花在烛光中流转。   “朕知道她爹贪,知道她爹手上沾着萧家全族的血。朕接近她,从来只是为了复仇。朕要让她爱上朕,再让她知道,她爱的,是她的仇人。朕要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哭,看着她跪下来求朕。朕觉得,那会很有意思。”   陈全忠跪在地上,听着皇帝平静地讲述这一切。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他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见过那个时期的皇帝。冷静,残忍,把人心当棋局,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的皇帝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当年的得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悔恨,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陈全忠不敢想,也不愿想。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把人心当棋局的人,如今困在了自己的局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皇帝突然不说了。   他低头看着手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渺如尘烟。   “朕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   他没说完。   陈全忠跪在地上,不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唯独没算到什么。   没算到自己会爱上她?没算到她会撞柱?没算到她会忘了他?   还是没算到,她死后,原本冷心冷情的人会变成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   夜半。   皇帝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陈全忠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殿内很暗,只有墙角的一盏孤灯还亮着。   皇帝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不是清醒,仿佛灰烬底下还压着的星火,突然被风吹亮了。   “余为霜在何处?”   陈全忠跪下来,再次搬出神医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陛下,您不能去见她,神医说……”   皇帝笑了。   那笑声让陈全忠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像一张纸做的鬼面,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朕不是要去看她。”   皇帝站起来,开始穿外衣。   动作很慢,很仔细,把袖子理好,把衣襟对齐,一颗一颗系着盘扣。   “朕要去杀了那个贱/人。”   陈全忠浑身一震:“陛……陛下?”   皇帝系着腰带,语气轻飘飘的:   “朕早知道她水性杨花,生性放/荡。勾搭了邱子胥还不够,又去勾朕的亲弟弟。这会儿,三个人正背着朕,被翻红浪。朕忍得够久了。”   陈全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贵妃已经死了,世间再也没有这个人了。他知道皇帝说的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知道皇帝疯了。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他极小声极小声道:   “陛下,贵妃已经殁了。”   皇帝系腰带的手骤然停止。   整个殿内安静得像坟墓。灯花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过了很久,久到陈全忠以为自己会被拖下去,皇帝开口了。   声音阴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带着泥土和腐木的味道。   “她没死。”   皇帝转过头,看着陈全忠。   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笃定。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不容置疑,仿佛天圆地方般理所应当。   他眼底藏着某种东西,比事实更坚硬,比真相更不容争辩。   “她没死。她日日夜夜都在。她站在朕的床边,坐在朕的御案上,躺在朕的龙榻上。她对朕说话,她对朕说……”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阴沉冰冷,变得轻柔,像在复述某个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怕说错了,怕忘记了。   “你须教养好我们的孩子,才有资格去死。”   陈全忠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贵妃死了,皇帝是选择了不相信,他给自己造了一个幻觉,她还在,她恨他,她纠缠他。   因为如果她还在,哪怕是以厉鬼的形式,他就不是一个人。   如果她恨他,他就有理由恨回去。恨比爱容易,恨不需要等待,恨不需要希望,恨只需要她在。   而她在,就够了。   夜。   皇帝站在寝殿门口,一动不动。   檐下悬着一串白玉风铃,说是招魂用的。   无风自动,细碎地响,像有人在身后轻轻叹气。   江覆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期待,到失望,到怨恨。   “你又来了。”他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冰冷,“朕知道你在这里。”   沉默。风铃又响了一声。   皇帝冷笑连连,嘴角扯不出半点温度。   “不出来?好。朕有的是办法。”   他转身入殿,摘下墙上那柄剑。   剑鞘上的红宝石暗沉如凝血,烛光映出男人的脸,苍白,消瘦。   那张曾如工笔画般工整精致的脸,褪去浓艳,唯余纸一样的薄脆和悒郁。   剑出鞘,寒光如水,映亮一双冷厉长眸。   “朕要打散你的魂魄。朕要涤荡这片风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朕不会再让你靠近……朕的龙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得像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但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皇帝散开了发髻。   长发披在肩上,垂落在腰际,皇帝赤着脚,提着剑,在宫中游荡。   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和侍卫,没人敢靠近,没人敢说话。   陈全忠远远跟着,手里捧着一件斗篷,夜里凉,他想给皇帝披上,但他不敢上前。   皇帝走到一处,停下,挥剑。   剑风扫过,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一只。”   他又走到另一处,挥剑。   “这里也有一只。”   太监们面面相觑,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但没有人敢说,因为人人都怕头颅落地。   皇帝走到御花园,停下。   园中有一株梅花树,是她生前亲手种的,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桠向四面伸展,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骨伞。   树上挂着一串风铃,和寝殿外的那串一模一样。   风铃无风自动,叮叮当当。   皇帝猛地转身,剑尖指向那片空白。   “出来!”   风铃响着,月光洒在梅树上。   皇帝盯着那片空白,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在陈全忠眼中,皇帝只是盯着空气,剑尖在发抖。   但在皇帝眼中,那片空白开始扭曲,凝聚,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慢慢成形。   一个婀娜曼妙的身影,从月光中走出来。   是她。   她穿着大婚那夜的嫁衣,红得像血,裙摆拖在地上,云鬟雾鬓,金灿步摇。   她朝他盈盈一笑,眉眼弯弯,和当年一模一样。   陈全忠看见皇帝的剑尖突然垂下来,看见皇帝的表情从狰狞变成怔忡,看见皇帝的嘴唇在颤抖。   他听见皇帝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陈全忠听见了。   是“冬月”。   ……   第二天,皇帝请来了一百零八位僧侣,在宫中设坛,做法超度。   经幡飘扬,木鱼声声,梵唱震天。   皇帝坐在高处,怀里抱着幼子,看着坛下的僧侣,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可手背上青筋分明,反而不像是在哄孩子,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僧侣们开始诵经,经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海浪拍打礁石。   皇帝盯着坛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的幻觉里,她出现了。   女子跪在坛中央,双手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在挣扎,在扭动。   她的脸上是痛苦,是委屈,是泪。   她看着他,眼神像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皇帝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泪,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三年前,她撞柱的那一刻,脸上似乎也是这样的表情。   痛苦,委屈,泪,还有恨。   他的手缓缓伸向一边,握紧了剑柄。   陈全忠站在皇帝身后,看见他的身体开始发抖,看见他抱孩子的手越来越紧,紧到孩子开始哭。   他看见皇帝猛地站起来,把孩子塞进公孙落樱怀里,然后提着剑,冲下高台。   皇帝冲进法坛,一剑劈翻了经幡,白色的经幡飘落下来,像折翼的鸟。   一剑斩断了木鱼,木鱼裂成两半,发出最后的闷响。   一剑扫倒了香炉,香灰扬起来,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僧侣们四散奔逃,法坛上一片狼藉。   皇帝站在经幡和香灰和碎裂的木鱼中间,喘着粗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张开双臂,抱了过去。   皇帝冲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那片空白。   在陈全忠眼中,皇帝冲向那一株梅花树,紧紧抱住了它,把脸贴在树干上,像在拥抱恋人。   可在皇帝眼中,他抱住了余为霜。   她的身体是凉的,像玉,像雪,随时都会在掌心融化。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口鼻之间弥漫的都是她的香。   浓到让人胃里不适,他殿里日夜燃烧的那种梅花香。   但这一次,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她的味道,是她的体温,是她的存在。   他抱着她,眼睛猩红,声音嘶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朕把能给的都给了。朕把不能给的也给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说啊。”   他的声音从嘶哑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泣不成声。   “你说啊,朕给你,朕什么都给你。”   在他的幻觉里,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她的手指格外冰冷,抚过他的下颌,脖颈,他的喉结在她指腹中上下一滚。   她笑了,然后她的手,插进了他的胸膛。   皇帝低头,看见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衣袍,穿过他的皮肉,穿过他的肋骨。   看见她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跳,蓬勃地,热烈地,不知死活地跳着。   她握着它,长长的指甲陷入那血肉之物中。五个血洞,在她的指间涌出鲜血,温热黏腻,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   皇帝没有推开她。   他甚至笑了。   “原来你……想要这个。” [54]第 54 章:可不能脚踏两只船。   第五十四章   十年前,晋阳侯府来过一位云游高人。   这年头自称高人的多了去了,要么骗吃骗喝,要么兜售符水,要么大言不惭说自家祖传仙丹能包治百病。   侯府的门房见惯了这种人,本打算一碗茶打发了事。   但那位高人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晋阳侯府”四个字,意味深长说了一句。   “贵府世子尘缘太重,若不斩断,一生为情所困。”   门房把这话传了进去。   侯爷刚从边关回来,铠甲还没卸,听见这话沉默了很久。   晋阳侯府功高震主,三代将门,手里握着的兵权足够令皇帝辗转难眠。   若出一位得道高人,反而是保全家门的退路。   这不是荒唐,这是天大的机缘。   邱子胥被叫到正堂,他穿着石青色的袍子,束着白玉冠,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已经看出日后的惊艳。   他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请了安,然后站在那里,听父亲说“有位高人愿收你为徒”。   他没有说话,没有撒泼打滚,没有摔门而去,没有哭着喊“我不去”。   世子身份不允许他做这些事。   他只是沉默地听完,行了礼,退了出去。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东西,不见任何人。   第一天,丫鬟端来的饭食原样端回去。   第二天,他病重的母亲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他没有开门。   第三天,侯爷亲自来了,隔着门板训了他半个时辰,里面没有回应。   余为霜是翻窗进去的。   晋阳侯府的客房在三楼,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刚好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推开窗户跳进来,崭新的裙角被窗钩勾破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小小少年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上。   房间很暗,帷帘低垂,不透一丝光亮。只有她推开窗扇的那一瞬,天光涌进来,薄薄的一线,落在他脸上。   少年的眼眶泛红,像忍着什么,却没有落下来。   余为霜踮着脚尖摸过去,蹲下身,罗裙委地,挨着他坐下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少女歪着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俏皮而嫣然。   “你走了,往后夫子罚我抄书,连个磨墨的人都没有了。”   她只是顽笑,谁知话一出口,少年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像被人捅了一刀,还没反应过来疼,只是不敢相信。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磨墨的书童?”   余为霜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是开玩笑的,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已经低下头,不再看她了。   此后整整十天,他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每天照常来书塾,坐在最前面,不看她,不接她递过来的纸条,连她故意答错问题朝他抛媚眼求助都不上当。   书塾里的其他学生都看出了不对劲,窃窃私语。   余为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堵得慌。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总之,不痛快极了。   往常都是她小太岁找别人不痛快,放眼望去全天下,也只有这位世子爷能给她找不痛快了!   第十天,散学后,她没有坐马车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到书塾后院。   她知道他每天散学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看那棵枇杷树。   那是他爹为他娘种的,他娘身体不好,大夫说枇杷叶煮水可以止咳,他爹就亲手种了这棵树,从苗圃挖坑到培土浇水,没让下人沾过手。   邱子胥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为霜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点心,拉住他的袖子。   “这个给你,子胥哥哥,你别走了。”   “咳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余大小姐,为你洗手作羹汤,好歹你赏个脸,尝尝嘛?”   邱子胥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这点心分明是我娘做的。”   余为霜愣了一下。   她确实是受子胥娘所托过来的,侯夫人怕儿子饿坏了,亲手做了点心,托她送来,她以为能骗过他。   讪讪,“你怎么知道?”   邱子胥沉默了很久,久到余为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块点心,咬了一口。   “撒谎精。”   他把整块都吃完了。   然后把帕子叠好,塞回她手里。   “我不会走的。”   他站起来,白嫩的小脸挡住了夕阳的光,影子落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枇杷树上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本世子走了的话,余为霜被罚抄书的时候,岂不是连个帮手也没有?”   余为霜站在原地,看着他逆光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散了。   一瞬间,豁然开朗。   ……那个不愿意披上道袍的人,那个说“我不会走”的少年,一晃,长成了眼前高挑昳丽的道长。   余为霜站在水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忘了说话,忘了动作,只是盯着他的脸。   她看见他眼瞳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生着雀斑的、不起眼的妇人的脸。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她自己。   一个陌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   一时间,余温忘了说话,忘了动作,任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婴儿在他们交叠的手中哭了一声,细得像猫叫。   他没有低头去看,她也没有。   他们的手托着那块红色的襁褓,近得像握在一起。   雨丝斜斜地织着,落在他的眉骨上,顺着鼻梁往下淌。   忽然,他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她身后某个虚无的地方。   一个出家人对陌生女子保持距离的、客客气气的回避。   余温心口一紧,又一松。紧的是他没认出来自己。   松的是……也许这样更好。   “先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道长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清冷但温和。   余温注意到他咬字时偶尔会微微顿一下,像舌尖抵住了什么。   但她没有在意。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变的,何况是人说话的方式。   他侧过脸时,雨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耳廓上。那耳垂光洁玉白,空空荡荡。   余温怔住了。   那颗金珠,当年她送他的,他从不肯离身的金珠,不在了。   她说不清心里那一瞬是失落还是释然,最后浮上来的,是替他高兴。   这样也好,他本该是方外之人。   男子转身,抱着孩子蹚进水里。   道袍的下摆浸在浑浊的泥水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余为霜跟在后面。   水很深,漫过小腿,裙摆散开漂在水面上。   脚下踩到水底的碎石,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   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过来,虚扶了一下。   没有碰到她,他的手指在她胳膊旁边停了一瞬,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那里。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眉眼间扫过,停滞了须臾。   她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而是抬眼,看子胥。   他的脸很白,眼下浮着青痕,眼尾洇开一抹胭脂色的红。   这个样子……她心口一紧。   他在发高热。   世子爷小时候,淋了雨总要发热,一烧就是好几天。   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手却攥着她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松开。   余温想说“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照顾自己”,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现在是个陌生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可是身不由己,忍不住朝他走了一步。雨太大,水太深,她走得不稳。   他以为她是怕摔倒,便微微侧身,将一只袖口递过去。   “姑娘牵着罢。那边地势高,我们先去那处。”   她低头看着那只袖口。雨水洇透了布料,那一块颜色深下去,像墨落在宣纸上,缓缓地、无声地晕开。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拉住他袖子的样子。那时她说,你别走了。   如今是他主动把袖子递过来,让她牵着,走出这片泽国。   余温伸出手,攥住了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布料。   她跟在他身后,水越来越浅,地势越来越高。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玉白道袍被风吹得翩然,乌发柔飞,神仙气度。   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走到一处半塌的庙宇台阶上,勉强能遮雨。   他停下脚步,她跟着停下。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姑娘可以放手了。”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不耐烦,只是陈述。   她缓缓松开手,指节泛白。   指尖擦过他的手背,轻掠而过,她下意识一僵。   他没有反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终于确认了,他是真的把她当作陌路人。   她低下头,看见那位母亲留下的襁褓。他一直单手托着,没松开过。   襁褓被水浸透,但布料上的绣字还能辨认。   她忍不住翻出来看,两个字,蔚水。   “蔚水,倒像个女孩的名字。”余温声音沙哑,任谁听了都不会把她当作娇滴滴的大小姐,只当是个历经风霜的妇人,“也是可怜,不知还能不能找到亲人。”   她问了一句多余的话,“道长会帮她吗?”   “我会去打听。”他没有多余的情绪,淡漠疏离。   “因缘际会,就此别过。”他垂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姑娘先寻个地方歇息。雨停之前,莫要涉水。”   他转身要走。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   “娘子!娘子!”   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雨幕中冲出来。   是江晏,打扮成车夫的模样,脸涂得乌黑,粗布短褐,头戴斗笠。   但他的身形挺拔,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真的车夫。   他着急忙慌,浑身湿透,可笑的是,脸上的黑粉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狼狈得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江晏一上来就挽住她的胳膊。   “娘子你怎么乱跑!急死为夫了!”   余温瞬间明白他的意图。   两个人之间那点默契还在,不需要眼神交汇,不需要暗号,他一开口她就知道该怎么接。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她的语气嗔怪,带着一点撒娇。   然后她转向邱子胥,对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雨幕中看不清表情。   “这位便是那位道长,活神仙。”她笑了下,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敬畏,“方才我听见哭声寻过去,发现了这个孩子,多亏道长搭手。”   江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上下打量着邱子胥,目光从道袍移到面容。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清瘦了,眉眼间多了疏离。   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玉白道袍,站在雨里,完全认不出这是当初那个嚣张跋扈的晋阳侯世子。   “活神仙”三个字。让邱子胥微微皱了下眉。   “不敢当。”他的语气平淡,目光在江晏和余温之间扫过。女人被男人拉着胳膊,没有躲开,态度顺从。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晏转向余为霜,语气关切,“娘子,雨这么大,为夫先带你去驿站歇着。这地方不能待了。”说着就要拉她走。   余温看了一眼邱子胥怀里的襁褓,然后抬起头,望向江晏。   语气里的撒娇褪尽了,换上认真与温柔。   “阿晏,我想去道观看看。顺便上柱香,祈求青州早日太平。”   她说完,轻轻拉住了江晏的袖子。那个动作,和当年拉住邱子胥时如出一辙。手指捏着布料,不轻,不重,不松开。   江晏被“阿晏”两个字叫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她很少这么叫他,通常都是“江晏”“江晏”连名带姓,跟叫一个好用的下人差不多。而且她还拉他袖子了。   他当即点头,连犹豫都没有。   “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江晏心里想,什么都行。就算表姐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去摘。   邱子胥站在几步之外,雨声很大,但他应该听见了“阿晏”两个字。   他看见了她拉袖子的那只手,他不可能看不见。可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不染尘埃,不动声色。   只是目光在她捏着布料的指节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然后便移开了。   余温转向邱子胥,语气里带着试探与小心,是普通农妇面对世外高人时该有的恭敬。   “道长……不知是否方便?我们想去观里歇歇脚,上炷香。”   邱子胥薄唇微张,想说“不便”。道观不是客栈,不是谁想进便能进的。   可她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意,只是认真,带着请求,又不太敢直视。她低着头,睫毛长长的,偶尔抬眼觑他的反应,手指揪着衣角,可怜兮兮,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开口。   她说想去道观的时候,眼神是真切的。不是为了靠近他,是真的想为那个死去的女人,为这片劫后的土地,求一点安宁。   他沉默了几息。   “……随我来。”   语气没有软,却也没有拒。他转过身走在前头,道袍的下摆拖在雨水里,湿漉漉地贴着石阶。   江晏牵着余温,怕她摔倒,另一只手拿着包袱。   余温跟在邱子胥身后,踩着他的步子。邱子胥走在最前面,背影高挺,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到了道观,邱子胥安排了一间偏殿给他们歇脚。他自己去忙别的事了,大概是去安顿那个婴孩。   偏殿里点着灯,干燥,安静,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余温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盏灯,始终沉默不语。   江晏蹲在她面前,用袖子擦脸上的黑粉,擦了一道又一道,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   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她。   “表姐,你刚才叫我什么?”   余温睫毛一颤,没有看他。   “阿晏。”   江晏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慢,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脸上的黑粉。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高兴。   门一关上,江晏就变了脸。   他从后面抱住余为霜,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正在擦脸上的水珠,被他勒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的润意,乌黑的长发蹭着她的脖子。   “表姐,你不会不要我吧?”   余温没说话。   “你不会同他见了一面,便旧情复燃,去跟那个劳什子的道士好吧?”   她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胳膊。   “松点。”他没松。   她又拍了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松了一点,但手臂还圈在她腰上,像怕她跑了似的。   余温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跟摸狗差不多。   “我没这念头。”语气很随意。   江晏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放开,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那今晚我跟你睡一间房。”   “不行。”   “我怕打雷。”   余温转过头,无语地看着他。   “你多大了?”   江晏挑眉,语气理直气壮得像真有这么一回事,“真的!以前在余家的时候,我怕打雷怕得要死,哪个姐妹都不管我死活,只有表姐你收留我,让我跟你睡……表姐最好了,表姐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余温仔细回想。完全不记得。   余家慷慨,收留过的远房亲戚太多了,堂姐妹、表姐妹,关系好的关系不好的……一只手都数不清。   而且女孩子们一起睡太正常了。   她那时候大概只是随手让出一个位置,没想到会养出今天这么个东西。   她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编。   余温叹气:“你先去把自己弄干净。脸上的黑粉跟鬼一样。”   江晏笑了,眉眼弯弯,像个得逞的小孩。   雨还在下,雷声隐隐。   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余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水花。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半干半湿地散在肩上,脸上没有易容,素白的一张脸,在灯下显得有些疲倦。   江晏打了地铺。   她没同意同床,但允许他睡在同一间房里。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睁着眼睛看她。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头发散着,衬得那张脸比平时还要年轻俊秀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睫毛,从睫毛滑到她搁在窗台上的手指。   余温没有看他。她在看雨。   道观的另一间房里,邱子胥点了一盏灯。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抄经。   超度的经。   笔迹很稳,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没有多余的抖动。   他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忽然,墨迹有一处晕开了。   他的笔悬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那只手,细细白白的,拉住男人的袖子。那个男人叫她娘子。   她叫他阿晏。   她拉他袖子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像他们本该如此亲密无间。   男子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迹。然后他把那页纸揉了,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重新研墨,重新提笔。   道观里很安静。   这一晚,几人各怀心事。   翌日一早,江晏重新给表姐上易容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女人的脖子上。   那处皮肤光洁无暇,薄得能看到细细的青色筋骨,像一截白瓷,脆生生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俯下身,嘴唇贴上去。   余温正闭着眼任他改妆易容,脖子忽然一阵刺痛。   他咬了她一口。   带着近乎暴戾的情绪,绝对留下牙印了。   牙齿陷进皮肤里,不深,但足够疼。   她吃痛,“嘶”了一声,下意识捂住脖子,皱眉看他。   江晏的眼神不对劲。   有委屈,有占有欲,还有一点快要失控的疯狂。   他的呼吸变重了,压抑了很久的黑暗和欲念从他眼底涌出来,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向自己。   她脑子“嗡”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状态的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赶紧按住他的手。语气认真且带着警告,“江晏,你答应过我,婚前不碰我的。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江晏的动作僵住了,手指悬在她脖子旁边,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寸,但再也落不下去。他没有松开,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闭上眼睛,深呼吸,像在拼命克制。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上,烫得她往后缩了缩。   “表姐……真的好香。”   江晏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近乎祈求。   “表姐,和我接吻好不好?就一次。”   她没有心软。目光冷淡,打量着他。   余温伸出手,猛地推开他,这次是真的用了力气。   “你不走,我走。”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服,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   雨水和冷风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修长高大,道袍齐整洁净,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他低垂着双眸,不知在檐下站了多久。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卷道书,雨丝偶尔飘过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与肩头。   他垂着眼睛,不看她,也不看屋里,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可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门,不像是刚来的。   余温脚步像是钉住,僵在门口。   羞、窘、心虚,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来。   羞的是脖子上的咬痕还没消。窘的是她与江晏在屋里那些话,他大抵全听见了。   “婚前不碰”“接吻”,每一句都够她找条地缝钻进去。   至于心虚,她竟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但说什么好像都很尴尬。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她颈侧掠过,快得像被风拂了一下,不知有没有看见那道咬痕。   语气平淡,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斋饭好了。二位,请吧。”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通道。   一个小道士站在廊下,十二三岁的年纪,圆脸,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我知晓了,多谢……道长。”余温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道袍男子点头,转身离去,消失在晨光熹微中。   江晏没有跟上来,还在赌气。余温也不理他,自顾自跟着小道士出了门。   她并不怎么饿,可还是去了。   小道士走在前头,灯笼的光在晨光里晃晃悠悠。   余温跟在后面,雨小了许多,空气里尽是潮湿的泥土气。   路过一片花圃时,她忽然闻到一缕花香。不浓,清清幽幽的,若有若无,在雨水里格外分明。   她循着那香气望去,路边一丛晚香玉正静静开着。   花茎修长,一朵朵白色的小花从下往上依次绽开,像一串倒悬的铃铛。   花瓣肥厚莹润,沾着雨水,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泛出玉质的微光。   余温脚步慢了下来。   潮湿的石阶上,墙角爬满青苔。   暴雨刚过,这些花本该东倒西歪,但没有。   每一株都被精心照料。   有的被竹架撑着,有的上方撑着油纸伞。   伞面被雨水打得啪啪响,但花完好无损。   除此之外,廊柱下一盆盆秋海棠也被精心安置,叶面水珠晶莹,如泣如诉。   “这些花……是谁种的?”她问。   “都是知观亲手打理的。”   小道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敬,“他说晚香玉夜里才香,雨天也不歇着。前几日那场暴雨,知观连夜给它们搭架子、撑伞,怕雨打坏了花苞。”   余温低下头,看着那些被保护得好好的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子胥,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饭堂里摆着简单的素斋,几碟小菜,一碗粥。   余温坐下,对给她打饭的小道士说了声谢谢。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邱子胥。   “道长不一起吃吗?”   她问,语气尽量随意。   小道士眼睛尖,笑眯眯地说:“知观做早课呢。他每日这个时候都要抄经打坐,雷打不动。”   她犹豫了一下。   “方便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做早课的样子。”   小道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怪怪的,不像是在看一个香客。   他没有拒绝,带她去了。   路上雨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   殿内点着长明灯,光线柔和。   那人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经书,手里捻着念珠。   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没有罩外袍。   淡淡的烛光映在他脸上,素洁绝尘,声音清越,但某些音节咬得特别轻,像是舌尖在回避什么。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压低声音问小道士:“知观为何总穿白衣?素洁出尘是好看,可是很容易弄脏不是么。”   她是真的好奇。从前的邱子胥极少穿白。他不是那种斯文清淡的人,骨子里是将门底色,硬朗、锐利、带着少年人不知收敛的锋芒。   倒是江覆,常年一身素白,清冷端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如今一个褪了铠甲披道袍,一个脱下白衣称帝王,都变了。   “知观说,穿白衣,是叫陷在苦难里的人能一眼看见他。”小道士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人在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候,会看不见真实的世界。但白色不一样。白即光,可以洞照十方破除黑暗。是生机。人们望见这颜色,便不会放弃自己。”   余温没有说话。   心底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是这样一个人啊。   当年那个冷着脸吃点心的人,长成了这样一个人。   返回饭堂的路上,小道士忽然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来,仰着脸看她,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在这一刻拿出来了。   “女施主,你是不是……对我们知观有歹意?”   余温愣了一下。   “……什么?”   小道士脸红了,但还是硬撑着说:“就是……有色心。我看出来了。你打听知观,又去看他做早课,还问他为什么穿白衣。你是不是想跟我们知观好?”   她想否认,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心虚。   “我没有……”   声音发飘,不太有说服力。   小道士根本不听她否认,板着脸说:“你要是真有这个心,必须得先跟现任丈夫和离。就是那个黑脸车夫。你得先跟他分开,才能跟知观在一起。”   余温被他的认真逗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道士能成亲?”她的语气里是真实的惊讶。   她以为他入了道门,就彻底断了红尘,从此青灯古卷,再与风月无关。   小道士很认真地点头。   “当然能啊。我们这一派,不禁嫁娶。”   然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小孩装大人的郑重。   “知观精通玄素,以后娶了妻,能教人养生呢。”   余温愣了一下。   玄素……?   她知道这个词。玄女素女,阴阳合气,道家养生之术。   她的耳根微微发热,但小道士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   “而且知观人很好,很专一的,”他看着余温,加重了语气,“要想做知观夫人,亦要修身养性,品行端正。做人可不能脚踏两只船,要天打雷劈的。”   余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不能说“我没想脚踏两只船”,也不能说“我和江晏不是那种关系”。   在外行走,有夫之妇的身份比闺阁女子安全得多。这个身份是她与江晏心照不宣的护身符,不能拆穿。   她只是沉默着,把那些解释咽了回去。   她只能说:“……我知道了。”   小道士还想说什么,突然,后脑勺被轻轻捶了一下。   他“哎呦”一声捂住头,回头一看,一袭白衣观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一手握成拳,一手端着粥。   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再多嘴,今晚抄经。”语气不重,像在教训自家不省心的弟弟。   小道士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余温比了个口型,依稀是“和离。”   “……”   小道士消失在夜色里。   檐下只剩他们两个。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晚香玉的味道。   她站在台阶下,他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   沉默了几息。   他先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小孩子的话,不必当真。”顿了顿,又说:   “斋饭还合口味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她笑了一下,有点勉强,但尽量自然。   “很好吃。谢谢知观。”   顿了顿,又问:“知观不用膳?”   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他低头看了看,像是才想起来它的存在。   “忘了。”   然后抬眼看她:“不介意吧?”   余温愣了愣,下意识摇头。   他点头,然后席地而坐。   男子垂首,慢慢喝粥。他喝粥的动作很细致,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每一口都抿得很仔细,余温偶尔看到他舌尖在唇边一闪而过,有一点金色的反光。   ……眼花了吧。   她亦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静静地坐着,看庭院里的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后的道观很安静,只有檐水偶尔滴落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喝了一半停下,侧脸看着花。   他先开口,没有看她,声音很轻。   “雨停了。”   她“嗯”了一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继续说,像在呢喃自语: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再大的风雨,也只是一时的。”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眸光如水,“姑娘不必太忧心。”   她以为他在说青州的离乱,说那场暴雨,说今天的那对母女。   她点了点头。   “知观说得对。总会过去的。”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当年你我分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场骤雨。   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总会过去的?   一阵微风从庭院里吹来。   他的目光倏地落在她的发间,他抬起手。她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仿佛晚香玉一样洁白,向她伸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他是要摸我的脖子吗?那块红痕还在……   她屏住呼吸,没有躲。   他的手伸到她耳侧,很近。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温热干燥,和他在暴雨中伸出手时一样。   她的心快要跳出来。   片刻,他只是拈起一片什么,指尖轻轻拈住那片白色的花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然后收回手。   花瓣躺在他掌心,沾着露水,微微卷曲。   “失礼了。”他的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把那片花瓣放在木阶上。   风吹过来,花瓣滚了滚,落在雨水里。   她看着他收回手,看着那片花瓣被风吹走。心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释然,轻轻落下。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多谢知观。”   她不知道的是,他拈花的那一刻,指尖离那道红痕只有半寸。   他看见了。他只是没有碰。   花瓣被风吹走后,两个人又沉默了。她低着头,他看着庭院。   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知观,修道之人,是不是要断情绝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也许是因为那片花瓣,也许是因为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道家不讲断情绝欲。讲的是顺其自然。情来了,不拒。情走了,不留。”   她几乎是下意识追问,“那知观做到了吗?”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越界了,不是一个陌生农妇该问的。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回避。   “天道无情。但道在人间。人在人间,情便不死。”   她低下头,轻声重复。   “天道无情,知观却有。”这句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知观是个好人。”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却也不是没有表情。像平静的湖面被风拂过,起了极淡极淡的涟漪,还没等看清,便已平复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   “姑娘也是个善心人。”   她像是被烫到,倏地站起身,“知观,注意身体。”然后匆匆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知观,粥凉了。让人热一热吧。”   她快步离去,裙摆在风里轻轻一荡。   人走远了,邱子胥还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那片花瓣落进雨水里的地方,许久,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淡淡的,像随时会散。   他慢慢将手收回袖中,收得很深,仿佛要把那一点温热给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55]第 55 章:“你身上好烫。”   第五十五章   余温用过早饭,上完香,从大殿出来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没有急着回去,沿着廊下往后院走。   她想去看那个女婴,那个被她和子胥一起救下来的,叫做“蔚水”的孩子。   听小道士说孩子有些咳,她惦记着,脚步不免快了些。   绕过正殿,穿过一道月洞门,她听见了笑声。   叽叽喳喳,闹哄哄的,像一群麻雀炸了窝。   她停下脚步,偏院的木门半掩着,里头透出影影绰绰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近了些。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只是透过那道门缝往里看。   廊下坐着一个男人,乌黑的长发迤逦了一身,没有束冠。玉白的道袍挽了半截袖,露出一小截劲瘦有力的手腕。   他被一群孩子围着,膝上坐着一个,怀里还靠着一个。他没有推开,只是微微低下头,长发垂落掩了脸畔。   阳光落在他肩上,花枝垂在他衣摆上,整个人温柔神性得不像话。   是子胥。   余温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不动。   他微微侧着脸,于是她发现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倦怠写在脸上,像是好些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但他没有推开那些孩子。   他把爬到膝上的那个抱起来放稳,低下头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很柔、很好听。   那个孩子听完点了点头,乖乖松开了他的袖子。   他身边都是花。   秋海棠,晚香玉,红粉残妆,褪尽铅华,开得正好。   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肩头,照出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是雨水打湿后没干透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晋阳侯府里那个少年。   逢年过节,府里亲戚扎堆,孩子们满院子跑,闹得人头疼。   他总是冷着脸坐在最远的角落,谁都不理,谁凑过去他就皱眉,像是嫌烦。   有一回除夕,最小的那个表妹被人推倒了,哭得撕心裂肺,大人们都在前头吃酒,没人听见。   他冷着脸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塞了颗糖到她手里,塞完转身就走。   她当时正好路过,看见了那一幕。   少年塞完糖走出去几步,耳朵尖红了一片。   从前是冷着脸偷偷对小孩好,现在是温柔纵容地让小孩爬到他膝上。   他变了吗?   没变。他只是不再藏着了。   余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进去,不想打扰这个画面。   难得有这样的时刻,被一群童真无邪的孩子围着,不用端着,不用撑着,不用把自己裹在那层“一观之主”的壳子里。   她看了会儿,准备悄悄离开。   “咦,姐姐?”   一个孩子眼尖,看见了她,脆生生喊了一声。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好几个孩子盯上了。   廊下的笑声停了一瞬,那些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好奇。   邱子胥也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静水流深,温和宽厚。   但他没有把目光移开,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等她开口。   孩子们还在闹,爬到他膝上的那个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另一个拽着他的衣带在编什么花样。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余温张了张嘴,想说“我路过”,想说“你们继续”,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烧了几日之后特有的沙哑:   “施主,来看孩子的?”   余温站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没急着往孩子手里塞,而是把油纸展开,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商量的口吻,温温柔柔地说:   “小友们,且让你们知观去歇一会儿,这点心就归你们。如何?”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大的那个约莫八九岁,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邱子胥,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油纸包,一挥手,一群孩子呼啦啦全跑了,廊下瞬间安静下来。   邱子胥坐在那,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她把油纸折好收回袖子里,看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嘴角微微弯了弯。   两个人一起往后院走。   道长走在前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没有与她并排。   那么长的腿,步子却比平时慢,余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玉一般洁白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比上次见他又瘦了一些。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也能看清,长发飘飘,虽然风仪玉立的姿态像是画里的神仙,但是太薄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知观,有件事想麻烦您。”   “嗯。”   “我想换一间客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低着头,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道观是清净之地,男女应该避着些住。我知道观里客房不多,但若是有空置的偏房,哪怕小一些也没关系。我住在前院,到底是……”   她顿了一下。   “到底是不方便的。我想入乡随俗。三清神像面前,便是夫妻,也该各睡各的。”   她说完了,等了一会儿。前头的人没有回应,连脚步声都没了。   余温猛地抬起头,发现前面廊道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他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直到旁边半垂的竹青帷帘轻轻晃荡,阳光筛漏进来,照出空气中的浮尘,地面投下一条影子修长而懒怠。   她往前半步,看见男子靠在旁边廊柱上。   浓长眼睫微垂,衬着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偏院时更白了,像纸一样,透不出半点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呼吸也不太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道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的轮廓漂亮地凸起,那上头也有一层薄汗,被光一照反射出细腻玉白的珠光。   邱子胥手垂在身侧,脊背贴着廊柱,微微垂着眼睫,等眼前那层黑雾散掉,等脚下的地不再摇晃。   他在忍。   忍病,忍烧,忍心爱之人站在面前,他却不能靠近。   余温看着他额角,一滴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快流到眼睛里了。   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那睫毛便彻底被打湿了,又黑又浓地粘在一起。   半晌,他强撑起眼皮,缓慢而艰涩地开口,声音低而哑:“你方才说什么?”   她未语。   邱子胥忽然感到阴影袭来,一阵淡淡的香盈满口鼻。清淡的皂角香还有她身上那说不出的,潮软,芬芳的女儿香。   他僵住了。   那双一直微微下垂的眼睛猝然瞪圆,像是猫,脖子上的青筋抖抖直立起来,汗流得更急了。   视线里,女子的袖口垂下来,露出半截柔软的小臂,像是藕节一样脆嫰洁白。她的手指捏着袖口的边缘,轻轻按在他额角。   他的脊背贴着廊柱,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该发生在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道长”之间。   可她没有收手。   她擦完他额角的汗,指尖没有离开。柔软的指背顺着他的眉骨往下,轻轻滑过他的颧骨,停在他的脸颊上。   那处皮肤很烫,烫得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忽然,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在颤,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眉眼,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被剥干净了。   没有冷淡,没有疏离,没有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眷恋,痴缠,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知观,你身上好烫。”她叹息。   指背贴着他的脸颊,感觉到那层滚烫的皮肤下,脉搏在跳,很快,很不正常。   她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春天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了,潮气止不住地往外渗,顷刻间漫成一片水光潋滟。   他应该躲的。   他是出家人,她是旁人之妻。   他们应该隔线而站,应该目不斜视,至少在这世间的规矩里应该是。   可,他的头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往她掌心的方向偏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他白皙的脸颊沾着汗湿的发,往她掌心里蹭了那么一丝,动作幅度非常微小,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她的手指正贴着他的皮肤,根本不会察觉到。   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猛地停住了。   眼睫狠狠颤了一下,垂下去,又抬起来,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挣扎。   她能感觉到他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咬肌微微鼓起,他在克制。   用全部的力气在克制。   忽然,他往后退了半步。   男子修挺的后腰抵住了廊柱,退无可退。他的背脊紧贴着那根漆成朱红色的木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施主……”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对……   余温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翕动着,脸上泛起无法克制的潮.红,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她的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她慢慢地收回了手。   她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手指蜷起,指尖抵着掌心,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   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   他瘦了很多,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   “是我失礼了,知观。还请知观不要介意。”她抬眼,吸着气,缓缓而笑。   邱子胥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强行往下压,尽量恢复平静,但尾音还是哑的:   “走吧,你不是要去看看蔚水么。”   衣袖摆动间,拂开一阵道家常用的降真香。他迈开长腿,走在前面。   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慢到她不用加快脚步就能跟得上。   步子比平时更小,像是刻意在等她,又像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走快了。   她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他披在身后的乌发垂散到膝弯,随着他的走动摇曳如绸,看着那道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后院的小屋收拾得很干净。   女婴被安置在一张小小的木床上,裹着碎花布的襁褓,旁边坐着乳母,正在缝一件小衣裳。   看见他们进来,乳母站起来行了礼,退到一边。   余温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醒着,一双黑亮如葡萄的眼睛望着屋顶,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不自禁地想起了煦儿。   邱子胥站在她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孩子:   “贫道打探过了。这孩子的亲人都已不在这世上。她爹娘、祖父母,都没了……只剩她一个。”   余温听着,没有回头。   廊下有风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转过了眼睛,和她对视。那双眼睛空灵干净,懵懵懂懂,什么都还没装进去。   这小小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收养她。”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邱子胥沉默了一会儿。   “施主可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没有劝她再想想,没有长篇大论带孩子多不容易。   他只是说:“那贫道替她谢过施主。”   余温走进了屋里,从木床上把女婴抱了起来。孩子很轻,抱着像一团棉花,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小小的身子,轻轻拍着。   她嘴里哼起了什么,柔柔的也不成调,只是哄孩子时随口哼出的声音,像风吹过芦苇荡。   邱子胥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看着她低着头,鬓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她的手。   那双刚才贴过他脸颊的手,现在正温柔地托着一个孩子的后脑勺。   那只手稳稳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头颅,指腹用力时会泛起微红。   指骨细细白白如同百合花一样,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他看得入神。   久到乳母都觉得不对劲了,小声叫了一声:“知观?”   他恍然“唔”了一声,负着手,喉结微微一滚,脚步亦是往后一顿。   余温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他。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婴孩身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施主当真愿意收养蔚水?”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问了又问,但她还是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片刻,半晌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那贫道去准备文书。收养的手续,要报官府备案。”   “谢谢。”   他转身要走。   “知观。”   他脚步骤停。   男子没有回头。廊下的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看着他散在身后的长发,看着那道袍下过于单薄的肩背,把声音放软了,用一种说家常话的语气开口,“您先去好好歇着,这事不急。终归,身子是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廊下很安静,偶尔有风声掠过。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嗯”。   屋檐下的风铃忽然轻响,盖过了男子清润的声音。   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地捕捉回应,根本不会听见。   然后他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颀长的背影穿过回廊,转过那道月洞门,被一棵桂花树遮住,然后彻底消失了。   余温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孩子,望着空荡荡的回廊不禁有些怅然。   ……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明暗分明。   余温坐在客房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针停在半空中,她没在缝,只是发呆。   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重不轻。   余温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去开门。   门拉开的一瞬,她看见了江晏。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没看她。   白皙秀窄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表姐。”   “早晨是我唐突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他说得很慢,“表姐原谅我好不好。”   江晏抬了一下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那双眼睛里全是懊悔和不安。   余温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江晏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袖子里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怕她不原谅他,更怕她从此厌了他,千头万绪搅在一起,理不清,也放不下。   余温忽然开口了。   “阿晏。”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期待地等着她下一句话。   “你不是说要娶我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江晏漆黑的眼睛骤然瞪大,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却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目光愣愣的,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不会转,也不会动。   “我想好了。我愿意嫁给你。”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嗡”,江晏觉得自己的耳朵像被人猛击了一掌,脑子里轰然炸开,剩下的全是空白。他盯着她的嘴唇,那两片薄薄的、颜色粉嫩的唇,他不敢眨眼,怕一眨,那些甜蜜的话就消散了。   是他听错了吧。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   她像是看穿了他的怀疑,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急不慢的。   江晏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余温没有等他的回应。   她转过身走回了屋里,他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在椅子上坐下,他便也跟着坐下,坐在她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一条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乖狗狗。   “我需要一个新身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个干干净净的、和过去没有瓜葛的身份。”   江晏点头。   他知道她说的过去是什么,余家嫡女,莳花司宫女,皇帝的女人。   “最好的身份是什么?”她看着他,像是在考他。   江晏只顾瞧着她,闻言,摇了摇头。   “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孤女的寡妇。”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江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正好那个女婴没有父母,我可以收养她,名正言顺地做她的娘亲。毕竟我刚刚失去孩子,也需要一个心理慰藉,看到她便会觉得煦儿在我身边。”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托过婴孩的后脑勺。   “这样一来,我不是余温,不是贵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寡妇,带着女儿,嫁给一个男人。”   她说完了,抬起头看他。   “你觉得呢?”   江晏眼睛一亮,抚掌笑起来,“好,太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全是惊叹和痴迷,“这世上怎么会有表姐这么聪明的女人!”   余温轻咳一声,觉得他吹捧得有些过了。   须臾,她继续说了下去。   “寡妇再嫁,不能急。亡夫新丧,我要替夫君守孝。”   江晏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狂喜里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嘴角的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我不能让人说闲话,我要清清白白地嫁给你。守孝七七四十九天,这是规矩。”   四十九天。   江晏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四十九天后,我脱了孝,换了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很平静。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漾着一种很柔软的光。   江晏沉默。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表姐。”   他的声音有些低,“你说的是真的?”   “是。”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她根本没经过思考。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你不会骗我吧?”   余温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   江晏的眼睛里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种“怕这是梦”的小心翼翼。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害怕那是幻觉。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男子的手指很热,也很漂亮修长。她握上去,柔软的指腹轻轻搭在上边,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江晏低头看着她的手。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嵌进去,直到两个人的手,严丝合缝地交握在一起。   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有些疼,但她没有抽手,任他握着。   “好。我等。不就是四十九天,我等的起。”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像在立誓。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光照着他们的手背,把皮肤照成近乎透明的颜色,几乎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窗外鸟叫声声传来,衬得道观愈发安静,彼此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   江晏低下头,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指节。   嘴唇落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骨节上,柔软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余温的指尖微微一缩,像是被那唇上的温度烫了一下。   江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影,那影在细细地颤,像蝶翼被露水沾湿。   “表姐。”   他的声音低哑:“四十九天后,本王必金车玉辇,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说罢,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沉浮浮。   像深海底下看不见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能吞没一切。   那一瞬,他的眼神与那个高高在上的深宫帝王重叠了。   一样的执念入骨,一样的势在必得,一样的病态疯狂。   暖融融的阳光落了满身,余温的后背却像是被冰水浸过,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56]第 56 章:生病的子胥哥哥。   第五十六章   江晏走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   余温站在门口目送他,看他走出好远还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得有些扎眼。   她朝他摆摆手,让他看路。   他竟也听话,乖乖转回去,步子压稳了些,可整个人还是飘的。   像是踩在刚下过雨的薄云上,一步一陷。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男子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房门再度被敲响。   门外站着那个圆脸的小道士清元,说是知观吩咐过了,要给女施主换一间客房。   至于理由……眼下这间太偏了,雨天路不好走,出入不便。   他说话时眼神躲了躲,脸也不好意思地红了红,像是自己也不大信。   余温没有多问,跟着道童往后院深处走。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青光,道旁的秋海棠被白日的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香气从暗处漫过来,浓一阵淡一阵的掩盖了土腥气。   道童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退到一侧,把灯笼递给她。   她接过来,提着灯笼迈过门槛,然后愣住了。   最醒目的当是那一间拔步床,紫檀木,床额上透雕着牡丹纹,刀法圆熟,花瓣如被风吹拂,层叠舒展。   月白色的素缎帐子高高挽起,露出床内的景致。   藕荷色的绸被叠得整整齐齐,床柱上悬着一枚小巧的银熏球,雕着缠枝花纹,隐约有香气透出。   对面是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妆台,搁着青花的胭脂盒,玉质的粉盒,象牙篦子,银鎏金的梳具,。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两侧的铜鎏金牡丹灯树亮着,灯盏是掐丝珐琅的宝相花纹,烛火透过薄薄的罩纱,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花影,影影绰绰,如同瑶池仙宫。   “啪嗒”   灯笼从女子手里滑下去,轻轻落在地上。   这间房,和她从前在家的闺房一模一样。   不。   就是照着那个样子布置的。每一件器物,每一处细节,都是她曾经用过的、看惯的、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   那张拔步床,那个妆台,那些梳具,连银熏球悬挂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迟迟没有迈进去。   门框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半被烛光照亮,一半沉在暗处。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的边缘,指节发白。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收紧,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拧着,绞着,不让她喘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进去。   哪里是客房呢?   分明是那个人用尽全部力气,为她复刻的一个回不去的从前。   她要是进去了,就等于承认了,承认自己记得,承认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她一个都没忘。   可她要是不进去,又能去哪里呢。   余温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而后踅身对清元郑重行了个礼,道:   “替我多谢知观,他有心了。”   半夜,下雨了。   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没有半点预兆。   余温被雷声惊醒,猛地翻身坐起来,帐子外面一片漆黑,只有窗纸上偶尔被闪电照亮,白惨惨的一闪,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滚过来,震得窗棂都在抖。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乌发披散在身后,揪着被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忽然想起了廊下的那些花。   这么大的雨,花儿娇弱扛得住吗?   迅速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衣,从门后摸出一把油纸伞,推门出去了。   伞一撑开就被风掀得往上翻,她两只手死死握住伞柄,弯着腰往后院廊下走。   雨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鞋踩在水洼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路过偏院,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廊下的灯笼被雨浇灭了大半,只剩最远处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穿过雨幕,照出一个修长清隽的轮廓。   那人蹲在花圃边,散着发,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蹲在泥水里,手上拿着一根竹签和一段细绳,正在给一株被雨打折的晚香玉搭架子。   雨太大了,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侧和脖颈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可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株花上,像这个世界上除了这株花,再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在意。   余温站在廊下,手里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溅了她一身。   她想冲过去骂他。   不要命了,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病成这样还敢淋一夜的雨。   可是,她有什么立场骂他呢。   她是别人的未婚妻。   她刚刚答应了另一个男人的求婚。   她能做的只有撑开伞,走过去,默默站在他身后,把伞举到他头顶。   雨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停顿。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把那根细绳在竹签上绕了两圈,打了结,把晚香玉弯折的花茎扶正,固定在竹架上。   然后又去处理下一株。   他拿着竹笤帚,一下一下地把积水往外扫,力道不大,但很稳,每一笤帚都扫得干净利落,泥水顺着石板缝流出去,绕开花根。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些受伤的植株一盆一盆搬进殿内,靴子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   余温跟着他走。   她举着伞,站在他身侧,伞始终歪向他那边。   她的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袖子往下淌,整条胳膊都湿透了,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可她一步都没有退。   雨没有停的意思。   他终于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走回廊下,靠着廊柱坐下来。   男子闭着眼睛,雨水从发梢一滴一滴地划过他的脸,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雷声雨声,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余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伞收拢靠在柱子上。   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廊外的雨哗哗地下,檐水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把廊下和院子隔成两个世界。   晚香玉被砸碎了,零落在泥水里,白色的一片,又一片,像碎掉的玉。   香气反而更浓了。   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一阵一阵漫过来,浓得有些呛人。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廊柱上,斗笠摘下搁在一边,蓑衣解开了,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窄的腰身。   男子微微垂着浓长的眼睫,面色苍白,眼下那两道青痕比白天更深,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像一柄被山中湿雾浸透的古剑。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别过脸去,看着廊外的雨幕,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夜半的时候,雨终于小了许多。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他半睁着眼,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雨幕,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步子很沉。   他的道袍还在滴水,衣摆拖地,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余温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   没有问他要去哪,也没有说自己要回去。她跟着他走,踩着他留下的痕迹。   他推开了门,往里走。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进了男人的寝房。   突然   “咚”!   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一样塌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子摔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像是想撑起来但撑不住。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颜色,眼睫垂着,一动不动。   “知观……知观?”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用尽全力才把他弄到榻上。   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如同一块烧红的铁。   余温二话不说,给他脱掉湿透的道袍。   布料贴着他的皮肤,扯了好几下才扯下来。把裸/着上半身的男子塞进被子里,只留了一条里裤。   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坐在榻边。   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像两笔蘸饱了夜色的墨,在眼底晕开一小片薄薄的阴翳。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描过去。   眉骨的弧度很硬,像山脊。   鼻梁很高,从眉心一路下来,到鼻尖微微收住,鼻梁骨最高处的弧度温润。   再到嘴唇。他的唇线分明,上唇的弧度好看极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不自觉的,她靠他很近,几乎能看清他眼尾下那颗细小的痣,颜色很淡。   藏在睫毛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虽然昏着,那气息还是烫的。   近到她只要再低一寸,她的嘴唇就能碰到他的嘴唇。   他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双眼睛已经睁开。   眼神并不糊涂,也不混沌,而是格外清明、沉静,如同浸在冰水里的玉石。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须臾往下,落在她脖子上。   那滴汗从她下颌挣脱,沿着颈侧那道柔缓的曲线往下滑,像晨露顺着花茎慢慢滚落。   经过锁骨的浅洼时稍稍一顿,蓄成一粒颤巍巍的莹润,随即又顺着衣襟的开口,没入那片像是被月光洗过的、弧度最为饱满的隐秘春色里。   他、他在看哪里?!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猛地往后缩。   可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男人的手烫得像烙铁,五根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力气不大,但她挣不开。   被角滑落下去,露出身体。   肩很宽,锁骨横着,修长漂亮。   胸口往下,薄薄的一层肌肉覆在骨架上,极为自然养眼的块状,常年劳作自然生出的线条,腹肌的轮廓隐约可见,一道一道的,收得很紧。   皮肤白得发冷,像没见过光似的。   余温又羞臊又尴尬,慌得不行,话就多起来了,“知观莫要担心,我从前照料过花植的,只需给那些花烘焙了草木灰,撒在根上可以防病。再用炭火盆在不远处驱散寒气……你”   他的目光黑得发沉,一动不动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没觉察,继续慌乱地说着:“放心,那些花不会有事。你也不用担心,我明唔……”   话音未半。   他倾身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很烫。   那柔软的唇瓣带着一种干燥的、灼人的气息,如同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扑上来就不想松开。   可他吻了很短的时间就分开了,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连她的嘴唇都攫取不住。   她的脸烧得厉害,被他吻过的唇发麻,手指蜷缩,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伸指,擦了一下她脖子上的那滴汗。指腹顺着汗痕慢慢滑下去,到锁骨为止,不紧不慢的。   擦完,他把手指收回去,放在床边,垂着睫,喉结滚了滚。   她忍不住往下瞄了一眼。   然后飞快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你那晚见过的。”   偏偏他声音传过来,透着灼人的哑意。   她浑身一僵,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没有躲。   那双眼睛温柔黑沉,铺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一种认了命似的坦然。   余温这才迟钝地半张开唇,讷讷:“子胥……原来你,认出我了。”   他的回答是,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次他没有浅尝辄止。   他张开了嘴。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伸出手想要推开,却一刹那顿住。   有什么东西探进来了,温热的,柔软的,在她口中轻轻搅动。   除了那阵软,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薄薄的,边缘有些锋利,因为他的动作过于小心,那东西贴着她的舌面滑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和与众不同的刺/激感。   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没有推开。   他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都很烫。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偏偏在她耳边倾下些懒懒的笑意,“这样亲你,会把病气过给你吧。”   她回味了一下刚刚被他亲吻的感觉,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嘴巴,指腹轻轻按在他下唇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亲吻的水痕。   “子胥,你有秘密。”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默了一会儿,他问:“你想看吗?”   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极低:   “不要害怕。”   “不会。”   于是,他泛着水光的薄唇上下分开,微微张开嘴。   烛光倏地跳了一下。   余温瞳孔骤缩。   她看见,他的舌面上嵌着薄薄的金箔碎片,只有一小片,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芒。   那些碎片嵌在粉色的舌苔里,嵌得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一片水上的银杏叶,随时要被风吹走。   她的手开始发抖。   他垂下了眼睫。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告诉她,自从那日与她分别,他便反复地回想她说的,要他忘记她的话。   他去了一个破败的道观,日夜诵经,想把脑子里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剜掉。   剜不掉。   他把那颗金珠翻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几次摩挲着那颗珠子,把它放在案上,用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砸扁了,又砸,砸到它变成一张极薄极薄的片。   他用剪刀把它剪碎,大部分分给那些衣不果腹的穷人,自己只留了薄薄一片。   他把那片金箔镶在舌面上。   痛。他痛得浑身发抖,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案上。   他咬着一块木头,没有叫出来。   他想,既然忘不掉,那就把她带在身上,融进血肉里。   这样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在。   哪怕死亡。   后来他在世间辗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没有根,没有归处。   最后他遇到了一个人,当年云游到侯府要收他为徒的云水观老观主。   那个老人还记得他,说你的缘法还没断,跟我走吧。   他与老观主续上了当初的师徒缘分。   这一年多来他在观里居住,继任观主之位,有了些微薄的积蓄。   然后他听说她要跟江晏成婚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眼睛依旧深深地凝视着她,轻声:   “可不可以在你成婚之前,让我放纵这么一次,让我自私地想被你记住。哪怕,只是一夜。”   烛火下,他的眼眶红了,“妹妹,你……对我有情吗?”   她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扣着她手腕的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微微闭眼,“若是无情,趁一切还没有失控,你快离开我身边。”   “若是有情,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余温伸出手,却不是去抱他,而是摸他的额头。   手贴在他额上,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正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到心口,心跳就好像是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耳廓上,声音也很轻:   “子胥,我可以帮你。”   她吻他的耳后。   那一小块皮肤很薄,底下就是骨头。   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又吻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如同清水一样为他止渴,“你要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养身体。”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缓缓探进那条盖在他腰上的被子。   “你不能死。”   他忽然把脸别过去,偏到一边,耳朵尖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   “别看我。”他一下子整个人绷紧了,喘道,“一定难看极了。”   他这样自毁,这样堕落,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一定丑陋不堪,不想让她看见。   她怔了一下,松开了小子胥,拾了拾裙子,跨坐到他腰侧,动作很轻,像怕压碎了什么。她牵起他的手,十指扣进去,一根一根地嵌着,严丝合缝的。   “没有的子胥哥哥。”   她的声音很柔,柔得像春天里第一场雨,润物无声,“你在我心中,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他慢慢转回脸,盯着她。   目光幽深,潋滟的水光在里面微微漾着。静水之下仿佛生出了无数看不见的细钩,每一只都极轻、极耐心地探向她,细密的,无处可逃。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了一声:   “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往下带。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但他不让,五指箍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垂着眼睫,盯着她因为用力而看到细小青筋的手背,喉结上下滚动,喘息声从喉咙深处压出来。   视线落在她的手上,隔着皮肤把她的骨头都灼穿了。   她不敢看,别过脸去盯着地面,耳朵红得滴血,吐字艰难: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的喘,“看见你的……嗯……第一眼。”   他忽然凑近她的耳畔,嘴唇擦过她的耳垂。两片唇还是烫的,声音里带着滚烫的气息,又低又哑地一声声喊着她名字。   “为霜妹妹……”   男子声音里带上了祈求的味道:   “我……很难受。”   她咬着嘴唇,脸早就红透了,像枝头熟透的水蜜桃,一掐就要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细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那要我轻些,还是重些?”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她,喉咙里压着闷喘。声音断断续续的,如同一条被岩石拦住的激流,努力地往前挤。   “你且说两句甜话给我听。”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妹妹唤我一声夫君。或者说你爱我……可好?”   她睫毛一颤,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唇色发白,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没有催,只是看着她。   她想起了江覆。   被困在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他也逼着她说那三个字。   一遍一遍的,在床上,在地上。   在任何他想要她的时候。   以至于,那三个字每每滚到嘴边,身体就会背叛意志出现不该有的反应。   她摇了摇头。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有难过,也有生气,但都压在眼底,没有发泄出来。   他没有逼她。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好酸,想拿开。   他察觉到了,却紧紧攥住她的手,不肯放。   五根手指箍着她的手腕,恨不得她的手长在那里,永远不拿开。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了反应。   一种熟悉的、让她羞耻的潮/意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像春天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了,水从每一个孔隙争先恐后往外渗。   她想往下坐一些,又不想让他发现。   膝盖内扣,悄悄地往下挪了半寸,动作很轻很轻。   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往上颠了一下。   嘴唇被牙齿咬住,眼里满溢水光,发出一声惊呼。隔着衣料,两处都在发烫。 [57]第 57 章:皇后根本没有死。   第五十七章   空庭,月色如练。   床帷低垂,龙床上的男人胸口轮廓不住起伏着,双眸紧闭。   江覆感到心口不时有剧烈的灼烧般的疼痛传来。   意识模糊中,江覆勉强睁眼,最先对上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婴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纯净无瑕,黑白分明,和梦中模糊纷乱场景中,一个手拈梅花,回眸嫣然一笑少女的眼睛极其像。   江覆恍惚一瞬,怎么会这么像呢,是了,他也是她的骨血,子多肖母,所以他们生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雪团一样的小皇子正趴在皇帝胸口,无意识地乱爬,小手按在他裹着纱布的胸膛,每一次小小的重量压下,都牵动伤口撕扯的疼痛。   江覆感到纱布下温热的液体渗出,白色纱布缓缓洇出洇红,如雪里梅花。   珠帘敲击轻响,陈全忠一进来便瞥见皇帝身上的血迹,脸色骤变,他立刻看了眼身后的奶娘,示意其上前抱走小太子。   陈全忠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恕罪。”   衣衫簌簌声响,江覆坐起身,乌黑如瀑的长发和外衣滑落,露出半幅精赤白皙的胸口,纱布上梅红点点。   他抬手制止了奶娘的动作,看着因他起身而滑落到腿上、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的孩子。   男人的语气虚弱而镇定:   “把太子抱到这儿来,是谁的主意。”   皇帝丝毫不追究孩子爬动伤身之责,只问缘由。   陈全忠愣了愣,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的伤口,又立刻垂下目光。   “回陛下,是太医院院正说,陛下心脉受损过重,神思沦陷,需以至亲血脉的生气相引……”   “太子殿下的存在、触碰、咿呀之声,或许能唤回您的一丝清醒。”   说到最后,陈全忠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满是对主君安危的忧虑。   皇帝极轻地笑了一声,沉声打断道:   “怎么。言则,朕无求生之意了吗?”   陈全忠大惊失色,猛地叩首,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明鉴,奴才、奴才绝无此意!太医是说、是说陛下伤重昏沉,非药石独力能回,这才借殿下的先天元气一用。小太子乃陛下骨血,承袭陛下龙气,若置于身侧,或有唤回龙思之效。臣等万死,绝不敢妄测圣心!”   说罢又叩了好几个响头。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揉了揉孩子的胎发,淡淡道:“行了,别吓着孩子。”   此时,江煦已经从父皇的身上翻滚下来,落在柔软的衾被上到处爬动,甚至蹬着小短腿,试图从龙床爬回自己的摇篮,被父亲长臂一展捞回。   小太子被父亲有力的臂膀抱住,四肢在空中乱抓乱蹬,不知天高地厚。   口中咿咿呀呀,也不知在叫唤什么。   皇帝长睫覆眼,神色淡淡,神色却是纵容温和的,苍白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病中的迟缓和耐心。   “陛下,您还有伤在身,不若将孩子交给……”   皇帝却摇了摇头。   他看着怀中扑腾的幼子,忽然很想告诉她,他们的孩子已经会爬了,而且如此鲜活,如此有劲。   头发也长出来了,如春天的草芽一样柔软不扎人。   手臂肥嘟嘟的,手腕上有了肉褶,捏起来如同云朵一样绵软。   陈全忠看了一眼皇帝,见对方沉默着,目光深凝,似乎在想更远的事。   他心中不禁感慨,是啊。太子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孩子,是帝王爱子。   陛下怎么可能苛责?怎么会不宠爱?   正想着,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传朕旨意。”   陈全忠一肃:“陛下吩咐。”   “贵妃余氏,柔嘉成性,淑慎其仪。秉兰蕙之清姿,蕴珪璋之粹质。入宫以来,温恭夙著,克佐内治,勤敬有加。事上以诚,待下以宽,六宫仰其懿范,九御推其令仪。方期永侍朕躬,共承宗庙,何意芳华遽谢,兰摧蕙折……”   皇帝的声音在这里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追封为皇后,谥曰孝恭仁懿,灵寝设永宁殿东阁。以皇后礼制入葬皇陵,百世同穴。礼部择吉日,议册谥,布告天下。”   陈全忠浑身一震。   眼眶倏地热了,他重重叩首,声音发哽:   “奴才领旨。”   太子在父亲怀中困倦地闭上眼睛,粉粉的小拳头攥着男人一根手指。   陈全忠额头贴着地面,内心翻滚着一个念头——   陛下这是振作起来了。   往后定会越来越好的吧。   一切的平静,维持到皇后下葬那一日。   皇帝亲临皇陵,扶棺而行,本想送她最后一程。   下葬时刻,忽然一阵妖风骤起,吹动众人衣袖招展。   风中一丝异香飘荡,似梅非梅。   钦天监诸臣子当场起卦,转动罗盘。   “陛下,皇后魂魄不安。”   “已从皇陵遁走,往东南方去了。”   东南方向,直指青州。   听到“青州”二字,皇帝神色微动。   青州啊。耳边似有少女笑若珠玉,声声悦耳。   “我心向往之。”   青州多山,山脉连绵如黛,云海终年不散。山中道观林立,最古者可追溯至千年前。云雾缭绕的峰峦,晨钟暮鼓声声。   又有青衣江穿城而过,江水碧透,两岸是葳蕤兰草和渔火人家。   皇帝垂眼沉默着,心中所思不为人知。   ……   周寂回京述职。   垂首步入金銮殿,一抬眼,这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禁卫军统领,眼底竟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如镜湖投石,涟漪转瞬即逝,唯有攥紧的指节泄露了他心头那一点惊意。   满眼白纷纷。   金銮殿本就高阔森严,如今殿角四面悬了白帛长幡,那白帛从殿梁垂落,足有三丈,几乎漫到官员的脚边。   幡上以朱砂绘符文,殿门开合间,幡影无声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殿中穿行。   文武百官却无人有异色。人人目不斜视,仿佛已经习惯,奏对时声调如常。   身穿帝王冕服的男人就坐在这片幽暗的最高处。   他身着十二章纹的玄金色龙袍,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没,冕冠上十二旒垂落,白玉珠帘挡住大半张脸,唯有冷白下颌露出。   他微微侧首,冕旒轻晃,烛光便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青州递来的折子,朕已悉数看过。”   皇帝不疾不徐道:“水患如何了?”   周寂压下心中惊疑,照常奏事。   先禀边关战报。   再禀青州水患赈灾情况。   皇帝坐在那里,周身如有一种沉沉的气息往下压。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忽然,天子启唇问道:“朕的弟弟,在卫陵如何?”   青州卫陵,江晏的封地。   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皇帝声线平淡,问得随意,却让周寂心头一紧。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皇后根本没有死。   她活着,就在青州。   而且极有可能和陛下的弟弟在一起。   可陛下分明已信了娘娘已死,那四面垂落的招魂幡,那朱砂绘就的符文,那夜半空殿里低回不散的诵经声,桩桩件件,皆是帝王为亡妻铺设的归途。   此刻皇帝问起青州,问起弟弟,语气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莫不是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未断的感应?   不说,是欺君之罪。   说?朝廷初稳,边患未平,这个消息一旦出口,便是投石入水,激起的何止是涟漪。周寂垂下眼睫,将那个秘密死死按在舌根底下。   可他不愿承认的是,那最隐秘、最阴暗的念头,并非社稷之忧。   而是他周寂,亦不愿那绝色女子的踪迹落入任何人之手。   若只有他知晓娘娘还活着。   若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她还在这人间某一处呼吸。   那么或许将来有一日——   他可以不是臣子,她可以不是君妻。   他可以只是一个男人,走到她面前。   周寂嘴唇微动,最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眼角余光,招魂幡在飘动,皇帝在珠帘之后嘴角微弧,接近于悲悯又带点厌倦的笑容,一闪而逝。   那一刻,他像一个坐在幽冥酆都的鬼王,俊美冰冷,遥不可及。   周寂跪安,背上已是一片冷汗。   一滴水自额侧滑过脸畔,无声坠地,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痕,像一滴迟来的、从不敢落下的泪。   他闭了闭眼。   身后殿门沉沉合拢,发出钝重的声响。那声音从脊骨一路传上来,在齿关间停驻,凝成一缕挥之不散的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那个秘密将化作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剑锋朝下,日夜不坠。   不知何时,便会斩落他的项上人头。   ……   下朝后的廊道,风穿堂而过,带着秋末初冬的凛冽,将朝服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公孙朗星落后半步,目光自方才起便落在周寂的侧脸上。这位禁卫军统领素来沉稳如山岳,今日却从早朝起便眉心紧锁,神思游离,像一尊泥塑的金刚,外壳仍在,内里却不知被什么蛀空了。   “周大人。”   周寂没有应。   “周大人。”公孙朗星又唤了一声。   周寂这才回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玉带扣上敲了敲。指节泛白,像冬日里被冻僵的枯枝。   “周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周寂摇头,唇边扯出一抹弧度,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嘴角,未能抵达眉睫分毫。   落在公孙朗星眼中,这便是忧心如捣之人,才撑得出来的僵硬笑容。   公孙朗星不再追问。官场沉浮多年,他深谙何事该问、何事该装聋作哑。他只将语气放得更轻缓了些,似闲话家常:   “周大人此番出京办差,怕是不知城中近来有了新鲜事。南边来了个戏班子,据闻唱得极好,连演七日,座无虚席。张大人、李大人他们约了今晚在天香楼设局听戏,特地嘱我务必拉上周大人同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寂脸上掠过,语气里带上一丝不经意的体恤:   “权当散散心,如何?”   周寂本欲推辞。话到唇边,却忽然想起连日来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再紧一分,怕是就要断了。   他需要一个不必思虑的场合,一个不必开口的夜晚。哪怕只是坐在喧闹里,让锣鼓丝竹将那桩心事暂时淹没。   “……也好。”   公孙朗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下的一瞬,他感到这人身骨如铁,肩胛处紧绷不已,戒备难卸。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手收回袖中,先行一步。   入夜。   天香楼二楼雅座。此处视野极好,可将布置精美的戏台尽收眼底,丝竹声起,灯火将戏台子映照得亮如白昼。   锣鼓一响,戏牌挂出,起初,周寂数人还自顾自闲聊,渐渐三三两两坐直了身子。   他们听出来了。   台上演的,竟是一出改编自当朝帝后轶事的戏,讲的是阴阳相隔,生死相望。   有位同僚啧啧感叹:“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编了这出戏。”   当今天子,可不是那宽仁之君。   沈氏满门血染长街的旧事尚未凉透,那酷烈手段,至今仍是朝野之间只敢以目相示的禁忌。   民间竟有人敢以今上为骨、以深宫为台,编排出一折缠绵悱恻的帝后情事,也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嫌命太长。   唯有周寂盯着那方寸戏台,脊背悄然绷直。   “咦,这伶人身段倒是妙极。”   果然,饰演皇后的伶人登场,浓墨重彩的戏妆下,一颦一笑,一个回眸,一个拂袖的身段。   有人小声道:“你们可有觉得,这女角儿……有些眼熟?”   没人敢把那句话说出来。   台上少女采撷牡丹,低头细嗅,手指虚虚拈着那薄如蝉翼的花瓣,眼波流转,牡丹凑近鼻端,唇角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   男人如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明知是戏,明知是假,可那个低眸嗅花的弧度,那个明润白皙的侧颜,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自周寂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穿透而过。   同僚稀稀拉拉地鼓着掌,他却一动不动,似乎忘了呼吸。   后台。   翠幼坐在妆台前,刚摘下一枚翠玉坠子,耳垂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铜镜里映着她的脸,铅华半卸,眉眼间的浓彩正一寸寸褪去。   她伸手去取第二枚,忽然,指尖顿住了。   镜中,她身后那扇门帘不知何时已被人掀起一角。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像一堵无声的墙,将门外所有的光亮与声响都隔绝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上前。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翠幼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她猛然回头。   男人一看就是武人,那身长袍裹不住胸前鼓鼓囊囊的肌肉,往那一站,光都被挡完了,似那熊罴子一般,压迫感极强。   “您是……”   他的视线并不猥琐,只是安静,可不知为何翠幼仍然感到害怕。   男人并没有回答她,一言不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掀帘出去了。   翠幼正一头雾水,怔怔坐回镜前擦拭口脂,谁知男人前脚刚走,班主后脚便来了。   “我的小姑奶奶,你的造化来了!”   班主喜不自胜,把一包银子塞到翠幼手中,那银子沉甸甸的,压得翠幼手指发酸,张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班主口中得知,原来那男人竟是个大官儿!   相中了她,花费重金包下了她,安置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小宅子。   这些年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翠幼原以为会面对急色的要求。   夜里男人来了,她忙迎上前去,软着身段奉茶,男人却皱了下眉,让她坐在一扇素面屏风后面。   这一整晚,他没有碰她。   翠幼坐在屏风后,梳头洗脸,对镜子发呆,男人便端坐在桌边,视线透过那层薄薄的丝帛,落在她身上。   翠幼隐隐感觉到,他似乎是,在隔着屏风看她的剪影。   翠幼抬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弧度,举着象牙梳子,一梳梳到尾,发出沙沙声响。周寂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直到蜡烛燃尽,室内陷入黑暗,他才如梦初醒般起身离去。   翠幼纳闷。   忽然有一天,男人问她:“养过猫吗?”   翠幼摇头。   他又问:“知道猫是怎么叫的吗?”   问话的时候,周寂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穿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得支离破碎。   翠幼忽然明白,这位贵人怕是有一些特殊的癖好,是喜欢听女人学猫叫。   翠幼出身戏班,自是演过狐鬼精怪一类的志异戏,扮过狐妖猫精。   于是她翻出从前那身不得体的戏装,一件毛茸茸的短褂,裙摆裁得极短,只一层轻纱罩着皙白的腿。   男人再一次踏进室内,看到的便是少女赤脚伏在他脚边,仰起脸,从嗓子里溢出一声——   “喵呜——”   周寂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他喉结滚动,瞳孔微张,呼吸乱了一瞬。   他忍得脖根赤红,弯腰,极轻极慢地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手停在少女泛粉的柔膝上,顿了顿。   翠幼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她舔了舔唇,胆怯又紧张地伸手,攥住他的衣带,轻轻一扯。   忽然,男人带着薄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   “不必。”   周寂没有碰她。   第二日给她送来更多珍贵的东西。   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与此同时,他还给她改了个名字,蒹葭。   翠幼——不,蒹葭在舌尖滚了滚这两个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读过这句诗的,知道是讲求而不得。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心中,有一片永远渡不过去的秋水,而她被取这个名字,便是要她做那片秋水对岸的,永远到达不了的幻影。   半夜,蒹葭被人推醒。   一醒来,一群人便架着她,给她梳洗、上妆、穿衣,还用锦缎蒙住眼睛,扶上了一顶小轿。   轿子走了许久,四周的声音逐渐变为凄清寂静,心也跟着跳动不停。   下轿时,脚下踩住的砖石平整如冰。   眼上的锦缎被取下时,她看到了一座精致的小戏台。   台下很暗,远处有个古雅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极贵气的男人,身侧左右侍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卑躬屈膝,似是奴仆;另一个则是一掷千金、包下她的那个大人。   蒹葭的视线越过戏台边缘,看着周寂。   他站在那个坐着的贵人身后,垂手躬身,姿态是她从未见过的恭谨。   而那个坐着的贵人,隔得太远,面目模糊,只看得见一身天水青色,周身是烛火也照不透的矜贵和冷意。   蒹葭被人一推,推上台去。   丝竹声起,刻进骨子里的熟悉,唱的正是耳熟能详的《还魂》里,女主人公还阳后与丈夫重逢的那一折——   互诉衷肠,紧紧相拥,缠绵凄恻。   她莲步轻移,水袖翻飞,唱道:“我只道阴阳断隔今生路,谁知情根难断与君逢。”声线带着颤抖的哭腔。   台下极静,静得只听见女子细细柔柔的戏腔回音。   步步靠近搭戏的男子,头微微偏着,靠在对方肩头。   那一刻,戏台上不是蒹葭,是那个死去的女子借着她的身体活了过来。   “咔擦!”一声脆响。   一只青花缠枝纹的茶盏从亭中掷出,摔碎在戏台前的石阶上,碎裂清脆,如一把利刃,将丝竹声和唱戏声齐齐斩断。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周寂,乐师,以及侍从。   唯有蒹葭直杵杵僵在台上,水袖垂落,如一只断翼的小雀。   瓷片在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尾胭脂洇开了,像一滩鲜血。点缀在眉心的那一片梅花妆也因此,显得更加鲜红刺目。   亭中那人的呼吸声极轻极缓,却比方才的碎裂声更叫人惊心。   蒹葭忽然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头颅无措而深深低垂着。   一道声音从亭中传来。   他的声音动听之极,她唱戏辨音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能及得上。风动碎玉,水激寒冰,清冽冷彻。   蒹葭的耳朵像是被轻轻搔了一下,酥痒之后是透骨的寒。   “人死,何以复生?”   那人顿了顿,语气里寻不出半分怒意。可正是这无怒无嗔的平静,比雷霆万钧更叫人脊骨生寒。那是一种久居高处、俯瞰蝼蚁的、审视的冷。   “悖逆常理之事,呈于朕前,”他话音落得很轻,像一片薄刃贴着耳边掠过。   “即是欺君。”   匍匐在地的周寂,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跪在戏台上的所有人都在发抖。   蒹葭死死咬着嘴唇,还是壮着胆子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回陛下,因为……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因为女子深爱男子,所以可以突破阴阳阻隔,在红尘中团聚。”   “情能抵万难。”   说罢,蒹葭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感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漫长的沉寂。那沉寂如一只倒扣在头顶的水瓶,冰水从瓶子口流出,一滴滴浇打在她的脊背上。   “你叫什么名字?”   蒹葭细声细气地回答:“奴名蒹葭。”   蒹葭。   男人薄唇微启,极轻地念了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也知晓这首诗么。   蒹葭悄悄抬起了眼睛。   她的呼吸一窒。   蒹葭无法想象,这天下至高无上的存在,竟生得这样俊美。眉骨、鼻梁、嘴唇线条宛如山巅经年不化的春雪,冷而干净。烛火映在那双剔透至极的黑眸,却照不出任何温度。   那双眼里的厌恶与冰寒,是毫不掩饰的。   男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把她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妆容一片片剥开。   蒹葭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已经发挥到最完美了,不是吗?   江覆看着那个戏子。   他如何看不出这少女被人精雕细琢、刻意妆扮过,原本只有三分相似的容貌,因这妆容和光影,竟足足像了八九分。   他想。   他是想念余为霜的,不是吗?   看到和她相似的女人,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应该立刻走上去,将对方轻轻拥入怀中,哄着、疼着、爱着,把对那个人的亏欠和遗憾在这个人身上弥补回来。   以此疗愈心疾,斩断执念,不是吗?   芸芸众生,庸常世人,无不如此。   何况他的亡妻也从未对他用过真情。   他又何必非卿不可,念念不忘,自我折磨?   江覆手指在袖中蜷紧,手背不可自控地颤了颤。   那个可恶的、可恨的女人。   她有什么值得铭记的。她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不过是他心上不肯结痂的创口——既然如此,剜去便是。换一个人来填补便是。   她完全可以被替代。   可江覆也不得不承认,   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从心底轰然涌起的,不是激动,不是喜悦。   是珍贵之物遭人亵渎的滔天怒火,是一尊被他精心置于神龛、不容染指的神像被凡俗脂粉冒名顶替的、彻骨的憎恶。   她演得不够真么?不够动情么?   不。   很真。真到那一声“与君逢”颤在舌尖时,他几乎以为是她借了旁人的喉咙回来见他。真到那个偏头倚靠的弧度,与记忆深处某个午后重叠得严丝合缝。   但正因如此——   “你永远不可能是她。”   蒹葭跪伏于地,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捧雪覆上后颈。   这是何意?   她不敢抬头,却在一瞬间感到一股比帝王之怒更冷的寒意,从膝盖贴着的地砖一路窜上脊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心底浮起,像冰面下隐约游动的黑影。   难道说,先皇后对陛下,并非传言中那般情深似海?   难道说——   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将一颗真心捧了出去,而那个早已红颜薄命的女子,至死,都未曾真正接过它?   窥破某个不该存于人世的秘密,蒹葭遍体生寒。   原来陛下深深爱慕着先皇后。   可那个女子,却从未对他敞开过心扉。 [58]第 58 章:“回陛下,郡王殿下要娶王妃了。”   第五十八章   陛下拂袖而去。   所有人都跪着,额头贴地,呼吸压到极致的轻,如一群被冻在原地的石像。   亭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蒹葭跪在戏台上。   水袖从她臂弯垂落,堆在脚边,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花瓣。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胭脂糊了一块又一块,眉心的梅花钿洇成模糊的红。   瓷片还散落在台前石阶上,折射着零碎的烛光,其中一片沾着茶渍,边缘锋利。   没有人来让她起身。   夜风穿过戏台,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她盯着面前那片碎瓷,心想,原来等死是这样的感觉。   时间被拉成一根极细极长的丝。   每一下心跳都在这根丝上碾过去,碾得久了,连害怕都变得麻木。   下一刻。   脚步声响起。   有人在向她走来。   蒹葭没有抬头。   她听见靴底踏过石阶的声音,沉稳,克制,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   那只手很热,指骨坚硬,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蒹葭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   她抬起头,看见周寂的脸。   他没有看她。   男人松开她的手臂,转身便走。   蒹葭愣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快要没入夜色,才如梦初醒般跟上去。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穿过那座精致的戏台,穿过水榭长廊,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起初周围还有灯火,有侍立的宫人垂首避让。渐渐地,灯火稀疏了,宫墙越来越高,甬道越来越窄。   月光照在青石路面上,泛着一层白惨惨的霜色。   蒹葭跟在周寂身后,盯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这条路不像送她出宫。   她的心随着脚步声一点一点沉下去。每走一步,那下沉就深一分。   走到后来,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喉咙发紧,胸腔发疼。   周寂终于停下。   这是一处极僻静的角落。   宫墙在这里拐了个弯,墙根底下立着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早掉光了,月光照着那些干枯的枝杈,影子投在地上,瘦骨伶仃。   四处黑沉沉的,一点亮都没有,也听不见人声。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过去,呜呜地响,如同谁在低低地哭。   蒹葭的膝盖再次砸在地上。   “大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控制不住。   “求大人饶命。”   她的声音碎在夜风里,带着啜泣,“奴婢会洗衣,奴婢会做饭,奴婢什么都会做。”   她跪在地上,膝行半步,手指攥住周寂袍角的下摆。那截布料被她攥得发皱,指节泛出青白色。   “奴婢可以——”   她哽住了。   可以什么呢?   她可以唱戏,可以扮猫儿叫,可以对着屏风梳头,把剪影投在那层薄薄的丝帛上,让一个权贵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看她。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她赖以活命的本事,恰恰是她今日跪在这里的罪名。   周寂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蒹葭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   “铿——”   刀锋出鞘的声音很轻。   蒹葭的瞳孔骤然收缩。   刀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冷冽,雪亮,像一道被月光淬过的冰。   夜色吞没了一切。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然后归于寂静。   ……   次日。   公孙朗星踏进周府的时候,闻到了浓重的金创药气味。   周寂坐在榻边,中衣褪到腰间,宽厚的背上层层叠叠缠着纱布。   血迹从纱布下洇出来,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他手里握着酒壶,正在往嘴里灌。   公孙朗星在榻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拿过另一只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对饮了片刻。   “怎么回事。”公孙朗星终于开口。   周寂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低沉浑厚:“自作主张,僭越行事。触怒陛下,自请鞭笞。”   公孙朗星没有再问。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有些事,不问比问更安全。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深谙这个道理。   后来公孙朗星才从别处听说了那夜的处置。   皇帝并没有赐死那个戏子。   只是一道极简的口谕。   送出宫去。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   天子不生嗔怒,语气平淡。   仿佛人在他眼中,不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用不上了,丢掉便是。   帝王决绝。   他不要替身。   不要任何像她的人。   那张与先皇后三分相似的容颜,那一出唱得缠绵悱恻的《还魂》,那个跪在戏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他全都不要。   他身边从此再不会有任何女人。   永宁殿东阁的烛火,只为一缕永远不会回来的幽魂亮着。   青州。   余温坐在窗下,将那封信凑近烛火。   薄如蝉翼的信笺触火即燃,火焰从边缘舔上去,一寸寸吞噬纸面。   墨迹在火光里扭曲、变淡,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婚期定在下月。   纸灰落在她掌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她拢起手指,将灰烬撒入窗外的风里。   云水观的钟声准时响起。   当。   当。   当。   每日三响,穿过山间的雾霭,穿过层叠的绿荫,落进这方小小的院落。   钟声悠远清越,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染透整片暮色。   她闭上眼。   只要想到他在。   只要想到那座藏在云雾深处的道观里,子胥侧卧榻间,朝她投来的眼神。   心中便涌起无限柔情。   可婚期定在下月。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的天际。   知观的居所已经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像触手可及的另一片星辰。   他们,只有不到三十日了。   ……   深夜,值房的灯还亮着。   周寂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密报。   信纸边缘已被他攥出了道道褶皱,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钉在纸上那几行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青州卫陵,江晏殿下府中,即将迎来一场喜事。   新王妃系青州本地人氏,丧夫,膝下育有一女。   密报附了一幅小像。   画师笔法老练,寥寥数笔勾出一张女子的面容。   眉眼平淡,肤色偏黄,唇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市井妇人常见的温顺。   一张平淡如水的脸。   周寂盯着那幅小像,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画皮之下。   只有他知道那张画皮之下藏着的,是何等倾城绝艳。   他将密报折起,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边,他却又停住了。   这封密报明日要呈给陛下,烧不得。   他将烧了一角的信纸搁回案上,手指按在额角,用力闭了闭眼。   天蒙蒙亮,江覆从永宁殿东阁阔步而出,身上带着浓重的香烛气味。   皇帝在皇后灵位前坐了一整夜。   那盏长明灯的灯油添了又添,香炉里的沉香换了一轮。   陈全忠守在殿外,隔着那道紧闭的殿门,听不见任何声响。   没有哭泣,没有低语,甚至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   殿门从里面推开时,陈全忠躬下身去。   皇帝的衣摆从他视线边缘掠过,带起一缕苏合香的味道。   那气味冷透了,像被殿中的阴凉浸入了骨子里。   “陛下,几位大人已在御书房候着了。”   皇帝没有应声,脚步未停。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早已恭候多时,见皇帝进来,齐齐跪下行礼。   “平身。”   皇帝落座,随手翻开案头最上面的那本折子。朱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说吧。”   兵部尚书先禀了几桩边关换防的事务。皇帝批着折子,偶尔问一句,语气平淡。   轮到户部尚书时,他呈上的是一份各地藩王年例支取的汇总折子。   “青州卫陵那边,郡王殿下今年多支了三千两,用于修缮王府。”   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目光只敢触及御案边缘。   “陛下看,是照准,还是驳回去?”   皇帝批折子的手没有停。朱笔在纸面上游走,一笔一画,不疾不徐。   “三千两。”   他念出这个数字时,口齿清晰,语焉不详。   然后他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像冬日封冻的湖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潭。   殿中的空气几乎在那一瞬间凝住了,连烛焰都似乎矮了三分。   “照准。”   户部尚书愣了一瞬,旋即低头应是,不敢再多问半个字。   皇帝重新提起朱笔。笔尖落回纸面之前,忽然顿住了。   “他府中近来可添了什么人?”   这话问得毫无征兆。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周寂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回陛下,郡王殿下要娶王妃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皇帝搁下笔。   朱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皇后薨逝,举国服丧。作为皇帝的弟弟,江晏必须为皇嫂服齐衰不杖期。   一年之内,不能婚娶,不能宴饮,不能作乐。这是礼制,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谁都不能踩的红线。   “他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皇帝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一片无怒无嗔的平静,带着审视万物如刍狗的漠然,一层一层渗进皮肤,教人骨缝里都渗出寒意。   他甚至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女儿,不知道她是如何与江晏相识的。   可他对这个女子的厌恶,在她尚未出现在他面前时便已生了根。   一个在国丧期间勾引藩王的女人。   一个让江晏连一年都等不得的女人。   身份低贱,品行可鄙。   皇帝将那封未批完的折子推到一旁。   “周寂。”   “臣在。”   “去查一查这个女人的来历。”   皇帝的目光落向案角那盏孤灯,灯焰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幽微的光。   “朕倒要看看——”   “是什么样的人,让朕的弟弟连一年都等不得。”   周寂躬身。   “臣领旨。”   周寂退出御书房时,后背的鞭伤被冷汗浸透,一阵阵地刺痛。   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末冬初的凛冽。   他疾步走出很远,才敢停下来,扶住身侧的朱红廊柱。   服丧期内议婚,是违制。   违制可大可小,最重不过削爵罚俸。   但意图娶嫂,是杀头的死罪。   藏匿先皇后,更是诛九族的大逆。   而他周寂,从在金銮殿上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江晏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那天他站在殿中,招魂幡在头顶无声飘动。   皇帝坐在珠帘之后,问他的弟弟在卫陵如何。   他嘴唇微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是为了朝廷初稳,是为了大局。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如今密报就在他袖中。   画皮之下的真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说不得。   一旦真相暴露,江晏是死罪。而他周寂隐瞒不报,同样是欺君。   欺君之罪,与谋逆同列。   所以只能瞒着。   袖中那封密报贴着腕侧的皮肤,纸张轻薄,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烙铁。   一步错,步步错。   他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可他心知肚明,纸包不住火。   那个女人的身份能瞒一年,能瞒五年,瞒不了一辈子。   一旦陛下知道真相,他周寂的人头,会和江晏的人头,一起落地。   除非——   一个念头从黑暗里浮起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心口。   除非在真相暴露之前,让那个女人真的消失。   周寂闭上眼。   秋风穿过廊道,吹动他腰间的刀穗。 [59]第 59 章:“朕要亲征。”   第五十九章   这一日难得放晴,子胥的病也大好了。   余温正想约他出门走走,那小道童便叩响她的房门,道是知观来寻她一道去山下集市逛逛。   想到一块去了。   那道童清元看着她的神色,食指对在一起,嘻嘻笑道:   “要不怎么说姑娘和我们知观,是心有灵犀呢?”   余温走到约定的地点,只觉眼前一亮。   邱子胥今日穿了一件枣青色的道袍。   料子是青州本地的细葛,柔软得几乎贴不住身骨,风一过便泛起极浅的褶。   领口挺括,衬着他修长的脖颈,喉结处那一点阴影微微起伏。   袖口收得窄而利落,露出一截腕骨,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烈日的净白。   腰带暗绣云纹,比衣袍颜色略深,他在腰间多绕了一道,系成一个简洁的结,尾端垂下寸许,走路时轻轻晃动。   腰侧挂着一枚血玉,是前观主传下的,他日夜佩戴,从不离身。   头发束得比平日高了一些。   道冠是竹根雕的,打磨得光滑,簪子横贯而过,将碎发尽数拢起,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眉骨,鼻梁,下颌,线条清峻而不凌厉,像山脊上那一道将化未化的雪线。   鬓角修过,耳后干干净净,耳垂薄薄的,透着一层浅淡的血色。   男人站在山门外的古松下等她。   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肩头,整个人像是从神仙画里裁下来的。   风过时衣袍微微鼓荡,少了些出家人的疏离,更接近于一种很安静的、不与人争的少年气。   余温觉得养眼,便未出声,在原地静静地打量了好一会儿。   男子不时低头整整领子,或是理理袖口,其实袖口本就平整,他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知观。”   邱子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晨光落了他满脸。   邱子胥笑了一下,满山的柔风忽然都涌进了男子眼底。   “为霜妹妹,早。”他柔声道。   “子胥哥哥,早。”她回以嫣然一笑。   水患刚过没几日,集市便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蒸笼掀开时白雾扑面,带着面食的甜香。   他们没用早饭,肚里正闹空城计,便在摊前分食一块刚出炉的糕饼。   那糕饼烫得很,她指尖一碰便倏地缩回来,指腹已红了一小片。   邱子胥伸手接过,替她掰成两半。   余温望着他的侧脸,一时没有说话。   正用着早饭,鼻尖忽然传来一阵浓香。一抬眼,余温便是一怔。   只见街上妇人鬓边簪满鲜花,木芙蓉、金桂、秋海棠,层层叠叠堆上去,像把一整个秋日都顶在了发间。   半条街上,便有七八个这样妆扮的女子,有挽着竹篮买菜的婶子,有牵着孩童的年轻妇人,连茶寮里添茶水的老妪鬓边都别着一小簇金蕊。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身旁忽传来琅琅悦耳的男声:“喜欢?我去买。”   余温扯住他衣袖:“不用。”   “子胥。”   “嗯。”   余温双手合十,望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   “我以后想要开一间花局。里边摆上许许多多的花,大姑娘老爷们谁都可以买一束,或可观赏,或可簪在头上,开得满满的,让老天爷瞧见。老天爷瞧见了,便不好意思不给一个好结局。”   子胥轻轻咳了几声,大病初愈的面色还泛着苍白,唇角的弧度却只深不浅。他笑了笑,没有问她想替谁讨那个好结局。   他知道。   邱子胥启唇刚想说点什么。   “嘘。”   她猛地拽住他的衣襟。   邱子胥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被她拉到了墙根处。   近得能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呼吸压得极轻,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拂在他心口上。   他没有动。   不远处,一个男人身着便服,腰侧那柄刀的形制、肩背沉峻的轮廓、行走时微微外八的步态,无一不落进她眼底。   余温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手指在袖中一寸寸蜷紧。   邱子胥垂眸看着她绷紧的侧脸,轻声问:“是他?”   她点头:“周寂。江覆最信重的人。”   余温顿了片刻,抬起眼来,对上他的目光。   “子胥,我想到从王府脱身的法子了。”   周寂在青州城中穿行,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两双眼睛钉死在人潮之中。   为避开周寂,二人特意挑了反方向走。   邱子胥作为云水观知观,在当地极有人望,一路不断有人向他招呼,甚至有年轻姑娘上前赠花。   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将一枝黄澄澄的桂花塞进他手中,便红着脸跑了。   男子握着那枝花,像握着什么烫手的山芋,耳尖泛起薄红,下意识看向余温。   余温笑了一下,伸手将花接过来,替他别在衣襟上。   “怪好看的哩。”   邱子胥的耳根愈发红了,低声道:   “为霜妹妹,这是青州的旧俗。每逢水患过后,家家户户便簪花祈祷,互相赠花。赠花便是赠福,簪花便是向天祈福。谁头上簪得越满,谁家来年便越顺遂。”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唇角微弯,声音缓缓地解释道:   “方才那位姑娘塞给我的桂花,大约也是这个意思。为霜妹妹莫要多思。”   她从鼻子里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向远处,指尖仍在他衣襟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枝桂花。   邱子胥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她却忽然收了指尖,声音轻下去:   “子胥,你们观中弟子有多少人?”   他怔了怔:“在册的百余人,算上挂单的行脚道人,大约两百。”   两百人。够了。   邱子胥看着她的眼睛,已大致明白她要做些什么了。   云水观在青州经营多年,弟子遍布各处。   香客,信众,挑担的小贩,茶寮里说书的老人。每一个人都可以是眼睛,每一张嘴都可以递送消息。   只需派人暗中盯住周寂的动向,他的行踪,他的住所,他每日出入的时辰,一条一条摸得分明。   婚礼当日,邱子胥带人假扮京城来人,当众掳走新娘。   从江晏那学来的易容术,想不到在他的婚礼上起了大作用。   而周寂本人恰在青州——这正好是整个计划欠缺的那股东风。   江晏自会补全剩下的故事。   人最笃信的东西,从来不是证据,是自己亲手拼出来的想象。   计划初定,余温心头那块巨石便松落了几分。   两人又买了些香烛等物,沿着山道慢慢走上去,走到云水观山门外那棵系满红绸的古松跟前。   余温取出一条红绸,上面落着几个端正小字。   她踮起脚,将它系上枝头。   邱子胥伸手替她扶住那根枝条,指节修长,虎口处薄有细茧。   他们二人的手心都有一道口子,细细的,已经快要看不太出来了。   余温看着那两道并排的伤痕,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一句话。你一口子,我一口子,我们便是两口子了。这般想着,竟把自己逗乐了,唇角压都压不住。   邱子胥的指尖擦过她腕侧,她没有躲。   片刻后,他望着那条新系的红绸,久久不语。   古松的枝丫被万千条红绸压得低垂。新旧交叠,有些已褪成浅粉,有些还浓艳如昨日方才系上。   风一过,满树红绸齐齐翻动,像无数颗心同时跳了一下。   “愿我子胥哥哥,长命百岁。”   她系得很高,高到风吹过来时那条绸带飘在所有绸带之上。   仰头看着,轻轻说道:   “这样老天爷就能一眼看见啦。”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长命百岁。   他这一生系过许多红绸,替香客,替弟子,替素不相识只求一个心安之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替他系。   这个人是他从少年时代就放在心上的人,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是她假死逃出宫,千里迢迢来到青州,站在他面前喊他名字的那一刻,他以为是梦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新系的红绸上,和万千条祈求姻缘的红绸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他在心中无声说:   愿我心爱之人,岁岁平安。   她回过头来看他。   “子胥,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成亲。”   约好的。   他们很早就约好了的。   两个人,一间屋子,满院子的海棠花。只不过到了今日,海棠仍只有一院子,家人却多了一个——他们共同的女儿,蔚水。   他垂了垂眼,唇齿微微张开。风声灌入他的袖口,拂起长发,古松的枝叶在他头顶轻轻摇晃。   万千条红绸在风中翻卷,像无数个愿望同时被风翻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好。”   ……   案上铺着一张青州城的简图。图纸边缘被镇纸压住,微微卷曲。   周寂落脚的住处被朱砂圈出,那一点红落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像一滴血坠入棋盘。   邱子胥的指尖落在那枚朱砂圈旁。   “此人每日卯时出门。午时回。酉时再出,亥时归。”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经文,“路线固定,从住处到王府附近,再折回。随从两人,一高一矮。高的使刀,矮的袖中藏短弩。”   她听着。   “跟了五天。一天都没有变过。”   余温的目光落在那枚朱砂圈上,久久没有移开。   须臾,她道:“子胥哥哥,你的人不必真的扮成周寂。身形相似,衣袍相似,夜色中一眼望去足以乱真即可。”   她顿了顿,垂眼,“或者子胥哥哥你,亲自扮成周统领。”   烛火跳了一下。   邱子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钟声早已歇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图纸边缘轻轻掀动。   他伸手按住。   “之后呢。”   她抬起眼。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图纸上,也没有落在朱砂圈上。他看着她。   “之后你带我走。”   她说:“江晏会以为是皇帝的人掳走了我。他会和他的兄长反目。他甚至不敢亲自去找周寂对质,因为一旦对质,便坐实了他觊觎皇嫂,大逆不道。他只能把所有的猜忌和恐惧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停了一息。   “而皇帝远在京城,只会当他这个弟弟不服管教,蓄意生事。”   说完之后,余温静了很久。   他按住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薄白。   “子胥。”   她忽然唤了他一声。   他低眸看她。   烛火在他眼底微微跳动,映出她绷紧的唇线和垂落的目光。   “你怪不怪我。”   他等她说下去。   “这个驱虎吞狼的计策一旦成了,江晏便会起兵。青州是他的封地,他的兵是青州的子弟。战火烧起来,烧的是这座城,是这条街,是今日集市上那些簪着花、赠着福的人。”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枚朱砂圈上,落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   “你……怪不怪我。”怪我毒辣。   邱子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钟声早已歇尽,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他伸出手,没有去按图纸,而是覆住了她搁在案边的手背。   “青州的兵是江晏的兵,青州的子弟也是江晏的子弟。他若不起兵,这些子弟便是他的臣民。他若起兵,这些子弟便成了他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刀柄握在谁手里,刀锋便向着谁。你不递这把刀,他迟早也会从别处取。”   他顿了顿。   “而我怪的,从来不是你会不会点燃这场战火。”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是我不能替你点。”   慢慢地,邱子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握得不紧,只是覆着,像冬日里拢住一簇将灭未灭的火。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她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渗进来。   “等我接你。”   他没有说别的。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保重,没有说我会想你。   这些都不必说。   他们从少年时代就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剩下的都是不必说的。   ……   婚礼并不盛大。   卫陵王府的喜堂设在中厅,红绸从梁上垂落,一共六条,每条末端悬着一枚金铃。   风过时金铃轻响,声音极脆,像碎冰撞在瓷碗边缘。   来贺的宾客不过寥寥数桌,青州本地的官员与宗亲,外加江晏麾下几名心腹将领。   没有一个从京城来的人。   余温坐在妆台前,任喜娘梳头。   喜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吉祥话,一句接一句,像在填满这间屋子里的寂静。   她一句也没有应。   镜子里的那张脸被脂粉一层层覆住,眉眼仍是她的眉眼,却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霜。她这一生成过好几次亲了,一次比一次荒谬。   不过倒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喜娘将凤钗插进发髻时,余温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吉时已到——!”   被搀着走出房门,走过那条窄而长的甬道。   两侧是假山与花木,红灯每隔几步悬一盏,将青砖路面映成暗沉沉的红。   喜乐在前面奏着。   唢呐声尖锐,笙箫连绵。   她一步一步走着,盖头垂落,视野里只有脚下那一小片晃动的红。   假山后,风起。   第一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喜乐还在奏。   唢呐手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腮帮子还鼓着,声音却断了。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喜乐戛然而止。   有人掀翻了桌案,碗碟碎裂声和惊呼声混在一起。   “有刺客!”“保护殿下!”“王妃。务必护住王妃!”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朝四面八方散去。   她站在原地,盖头还垂着,视线里只有那一小片红。   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她很熟悉,握得不紧,像拢着一簇火。   “走。”   她被他带着跑起来。   鲜红的盖头在奔跑中滑落,凤冠叮响,夜风忽然扑上面颊,凉得像井水。   余温回头看了一眼。   喜堂的红烛还亮着,龙凤喜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上,金线绣成的鸳鸯在烛光里闪动。   江晏提刀追出王府侧门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翻身上马。   那人身形高大,腰佩长刀,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展开。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一闪而过,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肩背微微前倾的骑马姿态。   周寂。   禁卫军统领,周寂!   新娘被横在马背上,大红的嫁衣垂落,盖头在风中飘了一下便不见了。   马蹄声如骤雨,转瞬没入夜色。   江晏站在王府门前,手里握着刀,刀尖抵着地面。   追兵回来禀报,说追到城外岔路口失去了踪迹,两条路都查过,没有车辙,没有人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没有说话。   喜堂的红烛还在烧。   江晏走回去的时候经过那条甬道,假山石上溅着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灯笼还亮着,把血照成深褐色。   金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着,像女子的哭声。   江晏走进喜堂。   龙凤喜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沿。那是她今夜本该躺上去的地方。   江晏的指尖一寸寸抚过柔滑的丝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十年的女人。   每一夜都在想,想得那里疼。辗转反侧,思之若狂。   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喜堂里,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江晏看了很久。   然后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浸湿了喜被垂落的一角。那只金线绣成的鸳鸯被酒洇透,变成暗沉沉的颜色。   “江覆。”   他第一次没有称陛下。没有称皇兄。   他直呼其名。   江晏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案上摊着一封密报。   周寂堂而皇之出现在青州,大摇大摆,没有一丝一毫遮掩。   因为他做的事不需要遮掩。   因为他背后站着的人,从来不需要遮掩。   周寂来青州,奉的是皇兄的旨意。   来查他的“新王妃”。   皇兄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年例支取他多支三千两,皇兄说照准。他以为那是默许,是纵容,是皇兄对他这个弟弟仅存的一点愧意。   不是的。是麻.痹。   是把猪养肥了再杀。   沈氏满门,无一生还。   他对自己的皇后都能下那样的狠手,何况对一个隔了肚皮的弟弟?   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除掉弟弟的理由。   如果皇兄知道余为霜在他这里。   知道他要娶她,那么掳走她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便是对他江晏动手。   他的时间不多了。   青州有兵。卫陵有粮。   他在此地暗中经营多年,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先是青灰,然后是鱼肚白,然后是一线金红从远山背后刺出来。   晨钟从云水观的方向传来。   江晏推开门。   晨光扑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通红的血丝照得一览无余。   袍角沾着昨夜溅上的酒渍,已经干涸成一团深色。   心腹幕僚闻讯赶来时,看见主君站在书房门口的廊下。   晨光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如同妖魔。   江晏开口,一整夜没有沾过水的嗓子已经干哑得不像话。   “拟檄文。”   幕僚愣住了。   “殿下?”   “本王说,拟檄文。”   檄文铺开时,墨已经研好了。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停了很久。   直到腕骨发酸,笔管在他指间微微颤栗。   然后他落下去。   每一笔都像从骨头上刮下来,“皇帝失德。宠信奸佞。囚禁宗亲。夺人妻女。”   他写得很慢。慢到墨迹洇进绢帛的纹理深处,像血一滴一滴渗入雪地。   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勤王。   他搁下笔。   手是稳的。笔杆上连一丝颤动都寻不见。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绢帛,递出去。   ……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朱笔悬在一本折子上方,笔尖将落未落。   折子是户部呈上来的,参的是青州卫陵那笔多支的银子。   陈全忠跌跌撞撞撞进来,靴底在门槛上狠狠绊了一记,整个人几乎是扑进殿内的。他跪下去时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陛下,青州急报。”   皇帝搁下笔。朱笔落在青瓷笔山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接过急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沉默了许久。   御书房里静得只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陈全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见皇帝的靴尖从御案下露出来,纹丝不动。   “他檄文里说的。”皇帝开口,玉碎了一地。   “‘夺人妻女’。”   他顿了顿,“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回答。   “陛下息怒!”官员们仓惶而跪。   皇帝没有追问。   他把急报折起,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边角,像他批折子时的一笔一画。   “传旨。”   他抬起眼。   御书房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眉骨与鼻梁的线条从暗处托出来,冷白得近乎透光,像一尊未经烟火的神像。   他坐在那里,烛焰在他眼底微微跳动,却照不进眼眸深处。   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极淡,像雪地上落了一小片鸦羽。   “朕要亲征。”   烛火忽地跳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男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帝王。只是一个厌倦尘世、疲惫至极的兄长。 [60]第 60 章:那样浓烈,那样性\/感。   第六十章   江晏之所以会如此暴怒,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他在表姐的那身嫁衣上动了手脚。   迷/情/药。   在成亲前夜,江晏命人把那件嫁衣在迷/药水里浸泡整整一夜。   那时候他十分冷静。   江晏知道这样很卑劣。   他只是太怕了,怕表姐跑路。   怕她上了花轿之后突然反悔,半路掀开帘子跳下去,就像抛弃皇兄一样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如果药效发作的话,她就走不了了。   她的身体会发软,会发热,靠在男人怀里浅吟,就像柔弱的菟丝子一样依附着乔木。   她会在迷迷糊糊之中倒在榻上,浑身软成无骨的蛇,然后被男人剥开,掐住腰/肢……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不能想。已经想了。   周寂。   那条下/贱的狗,粗鲁的武夫,壮得像一头牛似的畜/生。   那一双粗糙的手握过刀,握过缰绳,一点也不精贵,怎么配碰他的表姐!   那双手会把表姐弄坏的。   表姐那么娇弱,皮肤白得透光,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整个人像一朵养在暖房里的牡丹花,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周寂那种人不懂温柔,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他只会用蛮力,只会横冲直撞,只会把他的表姐按在床/榻上……   江晏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胸口堵得要命,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走,步子又急又乱,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停下来,脑子却不听使唤,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窜出来。   表姐穿着那身嫁衣,红得像一团火,衬得那身肌肤如同细瓷一般。   表姐被药效折磨得浑身发软,眼里含着泪,像只被擒住的小雀。   表姐被周寂抱起来,那双粗糙的手扣在那一截柔白似乳/鸽的腰上。   表姐会哭,娇滴滴地哭//喘。   周寂会弄坏她的。肯定会的。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江晏自己也知道这一切很龌/龊,下/作,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给心上人下/药,更不是正人君子会做的事,可江晏根本不在乎。   他穿了十几年的女装,扮了十几年的表妹,他真的怕表姐从始至终没有把他当成男人看待过,周寂的身材和样貌,都是那群大姑娘们心里眼里堂堂的汉子,粗犷,野性,浑身贲/张的肌肉。   那种阳刚雄浑的气势,他没有。   万一表姐觉得周寂比他好,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他亲近怎么办?   江晏当然知道,表姐不是物件,不是他攥在手里就能留住的。   可他就是想攥住,想扣紧,想把表姐藏起来让谁也看不见。   哪怕用尽手段,哪怕表姐事后会恨他。他也要。   只有他才是表姐的夫君,只能是他,不能是别人,更绝对不能是周寂!   江晏一把推开手边的花瓶,瓷片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水流了一地。   造反。   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江晏反而安静了。他停下来,站在碎瓷片中间,慢慢抬起头。   表姐此时此刻,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他不能接受。   那就把这一切都毁掉。   把周寂毁掉,把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皇兄也毁掉。既然他留不住她,那就让所有人都得不到她。   他弯下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掌被割破了也不在乎。   血珠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他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皇兄,是你逼我走到绝路上的,是你让我没有退路的。   -   正如江晏所猜想的那样,马背上余温的药效便发作了。   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一双手伸过来。   看着那双筋络分明、指节粗大的手,她咽了咽口水,竟然渴望对方扯开她的衣领,粗/暴地对待她……   然而,邱子胥只是抹了把脸,露出那张她从小就熟悉的脸。   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边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弧。   他把她从马背上接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颠簸了一路,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样,每一条肌肉都在发酸。   马背上的粗布鞍子磨得她那处生疼,加上药的作用,小/肚/子就像吸了水的棉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咬着唇没出声。   邱子胥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正把脸偏过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的脸红透了,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隐忍的泪,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瑟瑟发抖又死撑着不肯叫出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她头顶,沉默了很久。   “到了,安全了。”   她强忍着即将出口的轻/喘,点了点头,把通红的脸埋进他胸/口。   “霜妹。你是不是……伤到了?”   邱子胥忧虑的声音拉回了余温的神智。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抱进了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   窗纱半拢,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   他把她放在床上,自己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摩挲,“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摇头。   “霜妹。”   “不要。”   万一他发现她,诗得不行怎么办。而且,她的月退上刻了那个字,现在肯定已经被润得一片水/意。   她不想让子胥看到。红着脸,羞/耻得死死咬紧下唇。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润得像一潭静水。   那目光不逼迫,不追问,不带任何让她不安的东西,只是在那里,陪着她,等她。   她在他这样的目光里几乎要溃不成军。   余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想告诉他不是不信任你,是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敢让你看到那些。   那样的字不该被你看见。   你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温柔,怎么能去看那种污秽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擦掉了她脸上不知道何时淌了满脸的泪。   她最终还是没能拦住他。   倒不是他强行要看,而是他太温柔了。   他又小声问她,他蒙上眼,给她上点药可不可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她。   她摇头。   他就没有再动,只是继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一点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让她说不出来拒绝的话的温柔。   她在他那样的目光里坚持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可笑,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她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看他发现那个字时的表情。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月退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来,落在字的边缘,却让她浑身绷紧了。收紧的细/缝,不受控制地挤出水。   她一瞬间羞成煮熟的虾。   不会沾到他的手背上吧……   睫毛乱颤,羞愤欲死。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个字的轮廓,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丈量她承受过的痛苦有多深。   男人的指尖有一点凉,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被最在乎的人看见了最不堪的一面,却没有被推开。以为会被丢弃却被轻轻接住。身体上的折磨和心中的情绪双重拉扯,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着,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过了很久,邱子胥开口。   声音有一点哑。   “霜妹。”   她没有应。   “我可以等。”   她浑身一颤。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急于一时的。”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觉得自己的耳膜在发烫。余温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她月退上,手指没有离开那个字的位置。   他的表情很静,可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的怜爱和深情,让她心口揪着疼。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在看到了那个字之后还说出这种话。   你怎么可以不嫌弃我,不推开我,不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可以只是蹲在那里,温柔地看着我,然后说出这种让我想哭又想笑的话。   她张开嘴,湿/红的嘴唇不住翕动,“我爱……”   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所有过去的阴影在一瞬间涌上来把她的声音吞掉了。   她说不出来。   那种被人按住手脚动弹不得的感觉又来了。   张着嘴,花瓣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一下,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说。她真的想说。   可是她做不到。   她急得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拼命想叫出声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喘息。她恨自己。   恨这张嘴,恨这个不争气的喉咙,恨为什么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   然后她被抱住了。   很紧,很紧。   子胥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温热而绵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眼泪把他胸口的衣料浸透了,已经软得不能再软的身体,从剧烈颤/抖变成轻轻抽/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的怀抱太暖了。   暖得她觉得自己像高温下的乳/酥,正在一点一点被融化。   又仿佛是被揉碎了。   被他揉碎了,一点一点渗进他的体温里。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他感觉到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急。”邱子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像古琴的弦被缓缓拉动,“我都懂。”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半晌,仰起头。   然后她亲了他。   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泪痕还没干,鼻尖还是红的,眼眶里还汪着一点湿意。   她看着邱子胥,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看着他那张永远温润永远克制的脸,忽然觉得如果不亲上去,她会后悔。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笨得要命,角度不对,力道不对,连鼻尖都撞到了他的脸颊。   可是她没有退开,就那么贴着,笨拙地、固执地、像一只刚学会扑食的小猫,扑得歪歪斜斜却不肯松爪。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在他唇上蹭了蹭,然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唇/缝。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尝一样没吃过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他会不会推开她。   她尝到了一点点咸味,是她自己的眼泪,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温度,干燥的,温暖的,让她想要更多。   她正想再凑近一点,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肩上。   没有推开,而是轻轻地握着,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从自己面前抵开了一小段距离。   那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克制在微微发烫。   他的声音很轻,“你体内的药,假如贸然……的话会出事的。我怕伤着你,霜妹。”   说罢,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沉着的黑,是她从未见过的欲/色。那样浓烈,那样性/感,又被他死死压着。   他不是不想要,他太想要了。   想到只有握着她的肩才能控制住自己,声音都在发颤,手指陷进她的肩头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知道她有多脆弱。   知道她的身体上刻着什么样的伤,知道她的心里藏着什么样的阴影,知道她现在鼓起勇气亲他一下,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他不能。他不敢。   他要她,但他更怕自己会让她疼。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像一颗粉润生光的珍珠,降落在他怀里。   余温凑过去,张开嘴,咬了他一口。   咬在他的下嘴唇上。   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故意的、报复似的小坏。咬完也没松开,就那么含着那一点唇/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咬痛了,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声“嘶”很短促。   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嘴,指尖碰了碰被咬的地方,然后垂下眼看着满脸通红的她,像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   他放下手的时候,嘴唇撇了一下。那一下撇得很快,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好像在说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听话,又好像在说算了算了,我拿你没办法。   “先躺下,我先给你上点药,再给你施针,为你逼退药力。”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尾音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别胡闹啦。”   说罢,他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每个动作都慢吞吞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屋子真小,小到只能装下他们两个人。又觉得这个屋子真大,大到装得下往后余生的所有日子。   她后来只记得自己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温水托着往下坠,坠进一片柔软的黑暗里。她好像听见他叫了一声“霜妹”,又好像没有。   她好像感觉到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又好像是错觉。   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独属于早晨的,温柔的、薄薄一层的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   然后是什么软软的东西贴着她的手臂,热乎乎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馒头。比馒头软,比馒头暖,还带着一股……   她偏过头。   一个小小的婴儿睡在她旁边。   那小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襁褓里,脸只有拳头大,皮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嘴唇红红的,像两片小小的花瓣。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小胸脯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奶香味。   那股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甜丝丝,暖融融,不敢置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干净这么柔软的东西。   她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和她一样轻了。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手指落在那婴儿的小肚皮上,隔着薄薄的衣服,她能感觉到那下面的皮肤有多么软,像一捧温热的水。   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小肚皮圆鼓鼓的,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奇妙的弹性,像是碰到了一团云朵。   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声音细小得像小奶猫。   小嘴动了动,紧接着她的小手攥了一下。   又松开,五根小手指像五颗小小的珍珠,张开的时候带着一种完全不用力的、天真的舒展。   余温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好不真实,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时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这么干净的生命了。她的手上沾过血,身上刻过字。她的心里装着太多不能见光的阴暗。   可是蔚水不在乎这些。   小小的婴孩睡在她旁边,小肚皮朝上,小手张开,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毫无防备地露给她看。   她把手轻轻覆在那小肚皮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传进掌心。   奶香味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她鼻子里钻,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这屋子里的空气都缝成了一张柔软的网。   她被这张网兜住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软了下来。   原来被治愈是这种感觉。   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一点一点地被暖透,像冬雪被春风吹化,化成一滩暖暖的水。   “吱呀”。   门开的声音。   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俊美端正的脸探进来,身子还藏在门后面,像是怕吵醒了她们一样。   他的头发有一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边眉毛。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他手里托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三菜一汤。   是他的手艺,一看就知道。切得不太规整的青椒,炒得微微过了火的肉丝,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而在托盘的角落里,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满满一碟炒板栗。   她最喜欢吃的炒板栗!   余温的目光从板栗移到他脸上。   他大概没想到她已经醒了,探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更加清俊、柔软,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睡得正香的蔚水,没出声打扰,只是笑意又深了一点。   余温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啊。   原来这就是名为……幸福的感觉吗?   邱子胥把托盘放下的时候,目光落到了床上,悄然靠近。   女婴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   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窝在巢里的小雀儿。   子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怕惊动了谁。他低头看着那个婴儿,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拨了拨蔚水额前的胎发。   那头发细得像蛛丝,软得像绒毛,在他指间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   他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然后手指停在那里,目光却从蔚水脸上飘走了。   飘得很远,落在一个久远的时光里。   “霜妹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吧。”   他垂着眼开口,声音很低,很亲切,余温忽然有一种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的错觉,成亲多年,蔚水是他们共同养育的小女儿。   停了一瞬,他又摇了摇头。   “不对,我们霜妹要更胖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白白胖胖,像元宵。”   余温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故意板起脸。   “你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也光着屁/股蛋子,只会扯着嗓子大哭呢。”   他们明明是同龄,子胥这话说得好像他比她年长十几岁一样。   子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目光还落在那婴儿脸上,可是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看的不是蔚水,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娃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滚滚的,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两颗枣,皮肤白得能媲美牛乳。   她当年被寄养在侯府的时候才多大?   三岁,还是四岁,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侯府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偶,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他打听过一些旧事,特意问了侯府的老嬷嬷,还有当年伺候过的丫鬟。   想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她来到侯府之前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在那些他还没有出现的时间里,是怎么长大的。   他想把那些空白的时光填上,哪怕只是别人嘴里三言两语的描述,也好过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到侯府那一年,”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其实见过你。”   余温愣了一下。   “你五岁,我也五岁。”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浅笑,“侯府办春宴,我跟着父亲一起过去。你在后院的花圃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攥着那个布偶,撅着个嘴,谁都不搭理。”   他那天穿的是一身新衣裳,绛红的小袍子,腰间还挂了一块父亲给的玉佩。   他觉得那天的自己很好看,大概是因为那身新衣裳给了一点底气。   一向羞涩的小世子鼓足勇气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到她面前。   说到这,男子笑了下:   “我给你塞糖,还被你欺负了呢。”   余温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欺负子胥? [61]第 61 章:他要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第六十一章   “我怎么……没什么印象了?”   邱子胥眼眸融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记起来了。   那年春宴上似乎……是有个小男孩走过来,莫名其妙塞给她一块糖。   她那时候心情不好,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好像是把那块糖拍掉了,还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说了一句“谁要你的东西”。   她记不清那个男孩长什么样了,只知道他愣在原地,像只被抢走了鱼干的漂亮狸猫,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她当时觉得解气,还觉得自己很厉害。   现在想来,那个男孩鼓起勇气走过来递糖,大概花了很大的力气。   她忽然有点心虚,偷偷看了子胥一眼。   他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就开始使唤我了。”   邱子胥眼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点纵容,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认了”的认命感。   他说,大人在的时候你就乖乖的,安安静静站在一边,见谁喊谁,长辈看了都说这孩子真乖巧懂事。   可是大人一走,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就变了。   她会歪着头看他,嘴巴一张一合,使唤他的样子像一个小公主。   “我要吃那个。”   “去给我倒杯水。”   “我不要这个,换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抱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笑意从眼角漏出来,仿佛那些被她使唤的日子是他舍不得同任何人分享的珍品。   那一年,余小姐的性格实在恶劣,连对待堂堂侯府世子,都敢颐指气使。   但谁叫她长得太漂亮了。   怎么就那么漂亮呢?   完全按着他心目中所有关于美好的期待长的。   所以她要他做什么,他就都做了。   “子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是比她更早,还是晚呢?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低头看着怀里的蔚水,看着婴儿微微翕动的鼻翼,小小的嘴在睡梦中偶尔吮吸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答案不怎么重要。   耳朵却悄悄竖起来了。   子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蔚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余温正要抬头看他,他开口了。   “其实不存在喜欢上的某个瞬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眉头轻轻蹙着,又缓缓舒展,“就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不是她笑了一下或者看了他一眼他就沦陷了。   而是等他把那些被她使唤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完了,等他从五岁长到了十五岁,从一个递糖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会给她煮板栗的大人,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   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回头看着遥远不可寻的起点。   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在喜欢余为霜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啊。   她也沉默了。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湿润,定定看着他。   “子胥,这一辈子,我们永远不要再分离了。”   ……   用完午饭,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蔚水轻浅的呼吸声。   秋老虎的日子格外熬人,即便是过了晌午,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闷得人身上黏黏的。   余温抱着蔚水侧躺着,婴儿窝在她怀里睡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小手搭在她胸口上,小脚蹬在她肚子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她嫌热,但舍不得松手。   过了一阵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抱着蔚水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最后彻底睡了过去。   子胥看到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拿过床尾的蒲扇,在旁边坐下来。   他把她和蔚水之间的被角掀开一些,让空气能透进去,然后把扇子举起来,一下一下地摇。   扇子摇得很慢,风不大,刚好够把两个人头顶的暑气吹散一些,又不会太大惊动了她们。   他摇得很耐心,手腕转动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不知疲倦地、一下一下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看到女子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颗一颗缀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像清晨草叶上凝的露。   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动作极轻极慢地落上去,用帕子吸走那些汗珠。   他不敢用力,怕擦的动作吵醒她,只是把帕子覆上去,等吸走了汗珠,然后再轻轻拿开。   她的衣领在睡梦中蹭开了。   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和肩头,衣料往下滑了一些,堪堪挂在手臂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了。   他的耳根止不住发热,手却没有抖。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衣领边缘,轻轻往上拉,把领口拉回到原来的位置,又把被角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肩。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甚至没有离得太近,像是怕自己的体温会烫着她。   他坐回去,继续摇扇子。   扇子摇了几十下之后,他的目光又从她脸上飘走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天,刚被夫子当堂训了话,两个人都心情不爽,于是约在酒楼尝一尝推出的新菜品。   少女的状态一直不佳,吃完饭便趴在桌子上一脸恹恹的,睫毛长长地垂着。   直到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鼻尖,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他的注意力。   他找了一阵才发现味道是从她身上来的。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也有汗,但她什么都没说,像平时一样使唤他倒杯热茶过来,只是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声音也比往常轻了一些。   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然后她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拉着他的衣袖,说了一些话,什么如果她明天不在了,让他帮她照顾好她养的那盆花。   还说她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串碧玺珠子留给他。   还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东一句西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像在交代遗言。   他好奇怪。   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只是觉得她今天不太对劲,说的话也不对劲,整个人都不对劲。然后那股血腥味又飘过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浓了一些。   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忽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去看她的脚踝。   有血。   一串鲜红,顺着小腿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脚踝和绣花鞋。   那血的颜色不是鲜红的,有一点暗。   他盯着那个画面反应了一会儿,眼睛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却回忆起来。   他娘每个月的那么几天也会不舒服,需要人照顾,脸色会发白,脾气会变差,他爹那几天会格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三分。   他问过他娘这是怎么了。   他娘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他迟早要知道的,就都告诉他了。   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是女子长大了都会有的,每个月有那么几天身体会不舒服,需要好好休息,不能着凉,不能劳累,要喝滋补的药羹,要用汤婆子捂着肚子。   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像一本落了灰的书,从来没有被翻出来用过。   直到此刻,看到她脚踝上那些血,少年才忽然把那本书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哗哗地翻了几页,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脸“轰”地红了。   终于明白了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他们是在包间里用的午膳,无人窥探。   余为霜也是男装打扮。   少年松开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你等一等”,然后跑去找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和一盆温水。   他给她擦干净小腿上那些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好意思。   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可是他手上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她大概也慌了。   她大概没想到他懂这些,更没想到他会亲手帮她擦。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里面有羞/耻,有慌张,有一点点的感激,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做完了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把她抱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抱她。   大概是觉得她看起来太脆弱了,脸色那么白,嘴唇都没有颜色,整个人像一张快要被风吹破的纸。   大概是觉得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情,娘不在身边,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没有人跟她说“不用怕这是正常的”。   她大概以为自己在流血,以为自己要死了,才会拉着他的袖子说那些像遗言一样的话。   少年并不壮实的手臂环着她,如纤细的柳树一样。   收得不紧,却也没有松开。   就在这个拥抱里,就在他的鼻尖靠近她颈侧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甜,淡淡的,像春天的花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又不像任何一种花。   它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她的颈侧,从她的耳后,从那些温热的地方,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里。   他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觉得好闻极了,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想要闻得更清楚。   他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了,他看到她颈侧垂落的发丝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过的草尖。   然后,他被打了。   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声音清脆,响亮。   力气不大,手心落在他脸颊上的触感更像是一只小爪子挠了一下,可是声音确实不小,在空旷的房间里甚至带回音。   他被打得愣了一下,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没有松开,眼睛眨了两下,表情里不是疼,是困惑,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被打。   她瞪着他,脸红得烧起来,眼睛里有羞有怒,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慌乱。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被他的脸颊蹭得发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少年抬手摸了一下。被打的地方有一点热,但确实不痛。一点都不痛。   他甚至想笑。   她好像一只色厉内荏的小老虎呀。   张牙舞爪地挥着爪子,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点力气充其量就是挠痒痒。   太可爱了。   少年摸了摸鼻子,因为这个小动作可以掩饰他嘴角快要压不下去的笑。   “你闻起来甜甜的。”他说。   少年声音很低,眼里的神色干净而认真,不是那些纨绔油嘴滑舌的调戏,仅仅只是因为他刚刚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想要跟最好的朋友分享。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的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   她看着他,怀疑地皱起眉,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抬起自己的手腕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闻到,只有皂角的气味。   她又低下头,努力地嗅了嗅自己的衣领,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的表情那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真实存在的事情。   这让她更加不安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骗她,不确定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味道,不确定一个正常的女孩子身上应该是什么味道。   她什么都闻不到。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就算她身上真的有某种味道,那也是他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的。   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鼻尖快要贴上她的皮肤,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   她在那一瞬间做出的决定是把他的脸推开,用她还发着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出去”。   声音不大,态度却很坚决。   他爽快地出去了。   没有纠缠,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回头看。少年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邱子胥站在门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被打的那半边脸还有一点微微的暖意。   低下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血的帕子。   不知为何,他没有扔。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了袖子里。   ……   第二天,邱子胥又去仔仔细细打听了一趟。   他找到余家兄妹的乳娘,那位老人家已经老得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可是记性好得很,十几年前的事像记昨天的事一样清楚。   少年坐在老人家面前,像个听话的学生,认认真真地听她讲。   老人家说,余家那对兄妹呀,妹妹打小身体就弱,可怜得很。   说她总是闷闷不乐,不爱跟别的小孩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她虽然家里有权有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好的,可是从来不笑。   说她在余家那么些年,乳娘就没见她真正开心过一天。   他听着听着,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他想,她要好多好多的爱才好。   多到能把那些不开心都填满,多到能把她心里那些窟窿都补上,多到能让她忘掉那些让她闷闷不乐的事。   他要宠她,宠得她无忧无虑,宠得她笑容满面,宠得她再也不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   他要给她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其实,早年余为霜寄养在侯府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嚼舌根了。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   说余家不想要这个女儿了,丢在侯府当童养媳呢。   说世子爷白得一个世子妃,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自家头上。   说你看那个小姑娘,长得是好看了些,可是命不好,亲爹亲娘都不要,只能扔在别人家养着,等养大了就给人家当媳妇,跟买来的丫鬟有什么区别。   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他去找那些嚼舌根的人,一个一个地叫过来,让他们跪在面前,一个一个挨打。   不许任何人玷污她的名声,不许任何人轻视她,不许任何人在背后说她一句坏话。   他那时候还小,个子也不高,声音也没变。可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发红,拳头攥紧,像一头被惹怒了的小兽,龇着牙挡在所有恶意面前。   可是他知道光靠他一个人挡不住所有人。   所以他带着小姑娘站到了余阁老面前。   余阁老余大人,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外表看着是个无害的胖子,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得像刀。   余阁老看着面前这个毛头小子牵着他闺女的手大摇大摆,站在余府大堂,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   子胥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大。   你们要是都不想养她,我养她。   余阁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真的。子胥的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我来养她好了。   我当她的亲哥哥,我的娘就是她的亲娘,她以后就是晋阳侯府的二小姐。   吃穿用度一样都不会少,谁也不敢欺负她。我说到做到。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子胥以为余阁老要发火了。   然后余阁老笑了,被一个小孩的认真劲儿逗笑了。他笑完了,低下头看了看那个被牵着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个攥着拳头的小男孩,叹了口气说,哪有亲生父母不养,交给旁人养的道理。   他的语气软下来了。   放心吧,这个女儿我会好好养的。   保证养得好好的,比谁都好。   子胥看着他,不确定该不该信。   可是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什么虚假的东西,他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余阁老的发妻,公孙静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在笑。   可是眼睛里面满是冷意。   ……   癸水事件后,邱子胥和余为霜在余家玩。   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摆脱不了小孩子贪玩的天性,躲在角落里捉蛐蛐,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枝叶密密地遮住了他们的身子。   他们正翻着泥土找虫子,忽然听见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便不敢动了,缩在灌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贵妇人结伴走过来,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凉亭里坐了。公孙静也在其中,被簇拥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客气而疏离。   子胥听见有人开腔了。   “七娘,你家那个女儿啊,不是我多嘴,是真的要好好管管。你看看她那个容貌,哪里像个正经……哪里像个安分的。你夫君又宠她,宠得无法无天,总是跟男儿们混在一起,以后还得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   “就是就是,公孙姐姐你可不能这么由着她。女孩子家家的,性子太野了将来吃亏的是她自己。得压一压,送进那种规矩森严的地方历练历练才好。”   “什么地方规矩森严啊。宫里呗!公主不是还缺个伴读吗,多好的机会啊,进去伺候几年,什么规矩都学会了。”   “可不是嘛。余家给大殷皇室扶持了这么多年,送个女儿进去当伴读怎么了,哪个大家闺秀不是这么过来的?”   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像一群麻雀在抢食。   她们说得热闹极了,越说越起劲,好像真的在替公孙静出主意,替余家着想,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操心。   可是那些话里的恶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空气都被染黑了。   她们说,余为霜那个样子都不像你亲女,别是被什么人掉包了。要么就是外面的女人生的,一出生就给你换了。   或者什么狐鬼精魅托生的,借你的肚子爬出来,谁知道呢。   然后她们就笑了。   邱子胥蹲在灌木后面,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砸在泥土上,把干裂的地面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说一个小女孩,他不知道一个大人怎么能对一个小孩子说出这种话?   她们的眼睛是不是瞎了,看不到这个小姑娘有多好,只看得见那些莫须有的脏东西。   他去看身边的小姑娘。   她蹲在他旁边,膝盖上还沾着泥土,手指上还捏着一只刚翻出来的小蛐蛐。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是微微上扬的,像在笑。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听见那些话了,她一定听见了。   可是她一个字也没说。   她转过头,看到少年满脸的泪,毫不犹豫伸出小小的手,把手里那只小蛐蛐递到他面前。   然后她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在告诉他,我没事,我不在乎,你不要难过。   她说,放心啦,我爹那么宠我,肯定不会把我送进宫里去的。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可她笑着的样子,让他的心碎得更厉害了。   子胥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他的手掌不大,堪堪覆住她两边的耳朵,那些恶毒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嗡嗡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恨恨地说,霜妹,我们离开这里。   我带你去找我娘。   他没等她回答,拉着她就跑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娘晋阳侯夫人正靠在床上养病,见他红着眼眶闯进来,身后还牵着余家千金,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说到那些贵妇人说霜妹像狐鬼精魅托生的时候,哭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他娘也掉了眼泪。   倒也不是嚎啕大哭,只轻轻叹着气,泪珠子无声无息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她伸手摸了摸子胥的头,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她们为什么对一个小女孩有那么大的恶意呢?侯府夫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看着余小姐,难道不会生出悲悯又怜惜的感情吗?   那么小,那么乖的一个孩子。   她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病着,身上没什么力气。   子胥要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披上外衣穿好鞋子,走到侯府特意为夫人凿出的那间小厨房去了。   子胥和霜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左一右地挨着她。   灶膛里的火映在三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板栗在铁锅里噼噼啪啪地响,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果肉,甜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侯府夫人把烤好的板栗放在一个小篮子里,交到霜妹手上。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是很暖。   她看着霜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那笑意却在眼底漾开,像春天里的一汪湖水。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忽然把子胥拉到一边。   她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板栗塞到他手里,又看看厨房里正弯腰收拾炭火的侯府夫人,压低声音,忸忸怩怩地说,我用这些给你换,你娘可不可以给我当……当一天的娘。   子胥愣了一下。   他看看手里的板栗,又看看厨房里他娘的背影,又看看面前这个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的小姑娘。   她不像在开玩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说,我娘不能给你当娘。   她的眼睛暗了一瞬。   但是我可以呀!   他的声音太大了,甚至厨房里的侯府夫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他赶紧捂了一下嘴,然后又放下来,凑近余为霜,压低声音但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可以当你娘啊!   不对,我是男的,我不能当娘,但是我可以当你的……就是……就是那个意思!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当这个娘的!   他伸出手。小指翘起来。   拉勾。   她看着他的小指,看着少年那张涨红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她慢慢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弯着眼,摇了摇,嘴里念念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娘。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   这真是一个伟大又安全的称谓。   天底下最骁勇的大将军,在娘亲面前,也只能排到第二。   现在有一个人,拍着胸膛告诉她,他可以做到第一名。 [62]第 62 章:“余为霜……还活着?”   第六十二章   “放开我!放开!”   “你们这些贱狗,敢用你们的脏手碰我,找死是不是?本王必定将你们千刀万剐!”   押解江晏的两个士兵烦不胜烦,恨不能用抹布堵住这张嘴,可想到他的身份,又生生按住了这个念头,一脸想死的表情望着上峰。   周寂。   江晏披头散发,在看清那道高大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变得格外狰狞。   两个士兵一个没按住,便被他挣脱开来。他冲出去,一拳狠狠朝周寂脸上挥去。   士兵面如土色:“周大人!”   “不好,保护大人!”   江晏此刻就像一条疯狗,甚至极其阴险地在手上缠了铁片,专朝周寂脸上招呼。一旦周寂用胳膊挡脸,他便转而狂攻下三路,半点王侯贵胄的气度都没有。   “该死的贱狗,把表姐还给本王!”江晏喘着粗气,眼眶红得滴血,额头青筋狰狞,看上去恨不得把周寂的骨头拆了,“你是不是欺负表姐了?你这个下作的贱狗,凭你也配碰表姐?”   “还不把他拉开!”   一声怒极的叱骂惊醒了在旁犹疑不定的士兵。他们连忙上前,将按着周寂扭打的江晏扯开。要知道周寂可是堂堂禁卫军统领,他被打,不就相当于皇帝被人狠狠打脸吗?   陛下要是追究下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江晏被重新捆得严严实实,丢在他哥哥跟前。   江覆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大约是被当做女儿娇养了太多年,又在余府和余为霜朝夕相处许久,这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儿,倒是肖极了故人。   江晏这一番造反虽说打了个始料未及,但他初到卫陵,根基未稳,很快就被朝廷派来的军队平定。至于为何亲征,江覆自己也说不清楚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只是收到檄文那一刻,便想起皇后下葬那一日,方士断言皇后魂魄逃逸,往青州而去。   那便来看一看。她所向往的青州,究竟是何等风水宝地,究竟藏了什么人,让她魂魄不安,生前身后都如此向往。   江晏不过是他顺带收拾平定的祸乱罢了。   他按了按眉心。   男人居高临下,完全是掌控一切的态度,眼底却压着浓到化不开的阴沉之色。他看着这个唯一的弟弟。当初以余家为首的世家对待皇室手段残忍,斩尽杀绝,连襁褓里的血亲幼弟都没放过。萧氏族人死得差不多了,可以说江晏是江覆唯一的亲人。往后若是自己出了什么事,江煦这个幼子必定无法保全国祚,万不得已还是要指望江晏。可看着江晏这个样子,江覆又觉得,不如当初灭族的时候便一刀杀了他。   皇帝的表情阴晴不定,徘徊在暴戾的边缘。士兵和周寂全都不敢说话,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安静得只剩下江晏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江晏身着甲胄,头发早已散乱,披在肩上染了血污,末梢微微蜷曲,倒似是那胡人姬妾一般。忽然,他抬起那张貌若好女的脸,额前的发亦是微卷,眼中却闪烁着分明的恶意。   “皇兄特意来探望弟弟,是打算杀了弟弟我吗?”   陛下眼底隐隐有血腥之色。   他已许久不曾驰骋疆场。这一番杀伐下来,倒是将这些年骨子里积攒的沉郁狠狠排空,胸腔里俱是说不出的畅快。或许他们骨子里流淌着的便是暴力和争斗的血液。执掌权力之人,自古如此。   “成王败寇,弟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有个不情之请。”   江覆那一双眼黑嗔嗔的,睫毛密密地垂下来,偏偏脸色极白。他慢条斯理擦着脸畔的血污,默许江晏说下去。   江晏道:“臣弟想见一见王妃。”   “朕也有话要问你。”江覆感觉荒唐,唇边扯起弧度。他讽笑了几声,“朕看起来有这么饥不择食吗?”   一个农户出身、嫁过人的小寡妇,也值得他如此风声鹤唳?   江晏要喜欢谁、娶谁为妃,那是他自己的事。若彼此相安无事,江覆乐见其成。他自个儿当成心头肉,那是他帷帐内的私事,与他无关。   但若觉得全天下都该同他一般,把那寡妇奉作明珠……   那就休怪我出手,让他清醒清醒。朕不是什么垃圾都捡的。   男人语气克制,不屑和傲气却几乎凝成了实质。话音落地的一瞬,江晏便一头撞上来。   “你懂什么!她自是万般好!”   弟弟扑上来的瞬间,江覆便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借力将他整个人压跪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腰。   若说方才还只是嘲讽几句,眼下江覆实打实动了怒。   “为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发什么疯?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半点皇室子弟的样子吗?”   他死死钳住弟弟的那条手臂上,一根青筋骤然隆起,像一条被惊动的毒蟒猛地昂起头颅,浑身蓄满了即将噬人的力量。   “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江晏的脸被按在泥地里,却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嘶吼。   皇帝怒极反笑,冷声道:“不是那是什么?难道还是天仙下凡不成?”   “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嫁过人的女子——”   话到此处,大约是想起自己也做过强抢世子妃的事,他神色微微一僵,顿了顿,换了个方向继续发作:   “朕回头给你赐上十个八个,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只怕你消受不起!江晏啊江晏,你造什么反?来跟朕拼命?你有几条命,够你这般折腾?”   江晏缓缓扭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剜着江覆——恨意、惊痛,还有一丝江覆当时完全读不懂的讥讽与怜悯。   她当然不是天仙。   江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带着血:“她是你,连名字都不配提起的人。”   江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把揪住弟弟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冷漠:“我看你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连兄弟情分都不要了?”   “情分?”   江晏嗤笑一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他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你跟我讲情分?!你派周寂把姐姐从我身边抢走的时候,你想过情分吗?!”   空气骤然凝固。   “……你说什么?”   江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脸上的血色像被抽空了一样,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再说一遍。你叫她什么?”   “姐姐。”   江晏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笑。   姐姐。表姐。   江覆眉头紧锁,心中浮现一个极荒谬的猜测。   一个年纪比自己大的王妃,叫一声姐姐也寻常。一个村女,迷恋她,抛却身份地位不顾,一声一声,不知羞地叫着姐姐。   但这个世上,能让江晏用这种语气叫出“姐姐”的人——   只有一个。   江晏冷笑一声:“怎么,你的好狗没告诉你?表姐喜欢我,她答应嫁给我了,心甘情愿做我的王妃,跟我一辈子在一起。”   “不……不可能。”江覆原本铁青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一片,不敢置信地呢喃,“余为霜……还活着?”   江晏看着他,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人,不在他这里。   “她在哪?”   江覆的脸色已经无法形容了。眉骨压着阴影,眼珠漆黑,那神色阴沉得像要滴出墨来。   明明是个活人,周身却鬼气森森,仿佛刚从坟里爬出来。   “不知道。”   江晏擦去嘴角的血,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神一片灰烬般的死寂。   “你的狗把她带走,我还以为是你发现了表姐没死。现在看来……”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也只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我们都被她耍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江晏平静地补上了最后一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匕首,干净利落地捅进去。   “她怕你。”   “她憎恨你。”   “就算死无全尸,也要从你身边逃走。”   他抬起头,看着江覆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反倒温和了下来:   “皇兄,是你亲手把她弄丢的。”   江覆猛地转身。   “皇兄这是要去何处?”   他偏过头,嘴角勾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故意一字一句地说给那个人听。   “皇兄可别白费力气了,表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怕是早就跟邱子胥那小子双宿双飞了。生米只怕已经煮成熟饭了。”   话音刚落,江晏便把指节捏得咯吱作响,骨节泛白。   今夜本该是他的洞房花烛。红烛,喜帐,那个人。到头来却白白便宜了邱子胥那个王八蛋!   “说不定寻到人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恶毒又愤恨。   “那位出家的道爷,正搂着表姐颠鸾倒凤呢。我亲自给她挑的肚兜……正被那条贱狗揉来揉去,爱不释手,不知泄了几次。带着我的人,共赴人间极乐。”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江晏恨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开口说话时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腥味。   “这些装模作样的道士……在床上的花样最多了。”   江晏说得煞有介事。   江覆定定地站在那里。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个洞,剧痛沿着血脉蔓延开来,冷得他几乎站不稳。   男人的脸色白得透出死气,宽厚的肩头竟在微微颤栗。   周寂急忙上前搀扶,却被那力道带得一个踉跄。任谁骤然被这样的真相砸中,都扛不住。   日思夜想、岁岁追悼的那个人,没有死。非但没死,还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为了和情人私奔,她不惜做下这么大的局,搅得兄弟阋墙,天下战乱,血流成河。   就为了……离开他。   江覆的喉结猛地一滚,像是要把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眼眶烧得通红,却干涸得落不下一滴泪。   悲?怒?恨?痛?苦?   都不够。他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她宁愿诈死,宁愿让所有人以为她尸骨无存,宁愿挑起两兄弟自相残杀,宁愿这天下为她烽火连天。   也要从他身边逃开。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剜进骨头里。偏不给他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慢慢地磋磨,每呼吸一下都要再痛一遍的折磨。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仿佛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   余为霜。   余为霜……   心中只剩下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像被困在深渊里的兽。   ——阿嚏。   余温重重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邱子胥连忙上前,怀里还抱着蔚水,正轻轻哄着孩子入睡。那动作极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余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是夜里踢了被子,受凉了。”   她推他:“哎呀,你快抱着蔚水一边去——她要是也染疾就不好了。”   “哪能呢。”邱子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温和得像一盏暖茶,“我瞧着她有韧性的很。经历过大灾大难的人,将来必定有大福。”   他是真心把蔚水当成亲生女儿了。   “遇到你……就是最大的福。”   余温忍不住喃喃出声,不知是在说蔚水,还是在说自己。说完又轻轻咳了一声,像是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事这样袒露出来。   邱子胥也不拆穿,只是柔声道:“一会儿我给你把脉看看。”   窗外月色安安静静地落进来,落在他抱着孩子的臂弯上,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   有人恨得剜心蚀骨,有人痛得万劫不复。   而这里只剩一盏灯,一室药香,一个替她挡风的男人,和一个被他们捧在手心的孩子的呼吸声。   那些滔天的恨意与血泪,竟一丝一毫都渗不进来。   -   江晏一瘸一拐跟在皇帝身后,脚步拖沓,甲胄上的血污蹭了一路。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表姐想,她就有本事让他们永远都找不到她。那个女人的手段,他领教过太多次了。江覆虽是皇帝,但那个叫做云水观的道观,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萧氏皇族得天下时便有祖宗之令,要子孙后代礼遇这些道人。这是铁律,刻在太庙里的规矩,谁也不敢犯。所以哪怕天子想用云水观诸人性命逼迫邱子胥或是余为霜出面,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动云水观,就是动祖宗,就是动摇萧氏立国的根基。   更何况,眼下的时局也不允许皇帝任性。   水患之后,民怨本就如沸水翻腾。这一场仗虽收尾极快,但世间从来不缺有心人。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眼睛,正等着朝廷行差踏错。   若再起暴乱,无疑于伤口上撒盐,必然使国本大伤,元气数年难复。   江覆走在前头,一言不发,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抵达云水观时,观中道人恭恭敬敬禀报:此间主人云游去了,观中事务暂交大弟子打理。   旁人都以为,皇帝到此就该罢休了。人已走,线索已断,再纠缠下去不过徒增难堪。   周寂望着陛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苦。   他在想,若就此当做皇后已经死了,放她自由,放自己一条生路,会不会是更好的结局?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会的。   金銮殿上,白幡从殿顶垂到地面,僧侣日夜诵经拜忏,那些经文一句一句念进虚空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可他依然念,日日念,仿佛只要念得够久,她的魂魄就能听见。   青州沿途,漫山遍野的梅树屹立在风里。时节未到,没有一朵花开,只有无数枝干交错纠缠,每一株都微微倾向望仙宫的方向。那些枝干像伸出的手臂,像不肯合拢的手指,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天边,每一株都在等。等花开,等她回来。   周寂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皇帝的执念没有尽头。忘川水竭,他不会停。黄泉路断,他也不会罢休。碧落之上,九幽之下,哪怕这世间已经没有她的半点踪迹,他依然会找下去。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   是因为那个人,叫余为霜。   月落西厢,云水观中歇了一夜。天刚蒙蒙亮,陛下便命众人整装待发。   江覆没有回銮。他去了当地的龙脉,那座毗邻云水观的大奚山。   为不惊扰百姓,队伍轻装简行。   路过一处白云深处的人家时,周寂担忧陛下喉咙干渴,便主动请命,去向那户人家讨一碗水喝。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想多多将功补过。当初隐瞒皇后尚存人世的消息,已是大罪。   他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至少不迁怒他满门,故而事事争先,力求表现。   出门接待的是一位布衣短褐的老妪。   她见到周寂和身后乌压压的随行队伍,疑心是军队,脸上立刻露出畏惧与胆怯。   她干瘦如柴的手紧紧撑着门框,佝偻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官爷们,这是怎么了……”   周寂就算想装出和善的模样,他的脸和气质也不允许。   他只能压低声音,硬邦邦地开口:“我们主人口渴,老人家舍一碗水。”说完掏出银子递过去。   老妪颤巍巍接过银子,转身去舀水。她走路摇摇晃晃,像风里的一根枯枝。石板上水渍未干,踩上去悄无声息。墙根几只陶罐蹲在阴凉里,罐口微微泛着青苔,腹中盛着前几日落下的雨水。   周寂按紧刀柄,眉头微皱:“老人家,这家里就剩你一人了?”   老妪顿了顿,说:“儿媳妇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我是过来帮忙照顾小孙女的。儿子出门给媳妇抓药去了。”   周寂“嗯”了一声,见老妪并未往这边看,便径自走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御前当差的人,警惕心刻进了骨头里,他需要确认此处没有任何威胁陛下安危的异常。   刀柄轻轻抵开木门,灰尘簌簌落下。   抬眼望去,青纱帐从房梁垂下来,将里间的光景遮得密密实实。老妪口中那位染了风寒的儿媳妇正抱着女儿,背对众人坐在深处。   一头黑发如泼墨,沉甸甸垂在肩后,鸦羽似的泛着微光。看那背影,倒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周寂没有多看。   他转过身,却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那高大的身影投落在半开的门扇上,将门框内的光景遮去了大半。   周寂不知道陛下有没有看见,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只觉心口一紧,下意识又朝青纱帐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样做。   这时老妪也送了水过来。   甘甜的山泉水,皇帝等人饮罢,带着队伍继续上山。   一路走,一路是荒草碎石。江覆走在前头,脚步沉稳,面色如常,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可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周寂险些撞上来,连忙收住步子。   他看见陛下的背影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然后陛下转过身,一言不发,沿着来路往回走。   起初还是疾走,后来便成了狂奔。雪白衣袍兜满了山风,猎猎如旗。发带在脑后翻飞,时不时拂过路旁的枝叶,沾了满襟露水。   周寂愣了一瞬,随即赶紧跟上。   他不懂陛下为何突然折返,可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是为了那个青纱帐里的背影。   江覆冲进屋子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老妪不见了,儿媳妇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   灶台上那碗水还搁在那里,已经凉透了。   男人站在原地,胸腔里像被人剜了一刀。心脏的酸涩和痛楚几乎要将整颗心挤爆,他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涌的血气。   惊鸿一瞥的那个背影,是她。就是她,没有错了。   他朝思暮想的人。他想要从黄泉底下挖出来的人。那个抛夫弃子的,他的爱人。   他应该认得那头发的样子。他应该认得她抱孩子的姿态。他认得的。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哪怕隔着一层青纱帐,他也该认出来的。   怎么没有早一点认出来?   怎么没有!   早一点抓住她,她就跑不了了。   “周寂。”   “传朕旨意。”   皇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却冷静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字一句,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封锁整座大奚山。朕要让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座大奚山乃是南干龙上的奇穴,云海藏真,山势险峻,只有几条小路可通上下。   江覆长身玉立,站在崖边一片空地上等待。他不动,不坐,不喝水,不说话。   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块望妻石,又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山巅的雕像。   身后忽然传来踩过碎石的声响。   纤纤细步,气息清浅。来人必定是个女子。   江覆一时间却脊背紧绷,并不转身。说不清是不想,还是不敢。想不到今时今日,还有情怯的那一天。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