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书名:离婚翻车指南   作者:嘉陵   文案:姜亦澜公布正式接手予期传媒的第二日,前任总裁宋予期在家中死得凄惨。   胆管癌,吐了整宿,血滴得到处都是。   曾经她见色起意,以强硬的姿态栓了姜亦澜五年,后来却始乱终弃,闹了一场婚内出轨净身出户的大戏。高调离婚,而后悄然离逝,这本该是她的终局。   原以为一切会在此处划上句号,未曾想一睁眼,灵魂跑到十八线小演员身体里,偏偏这小演员,还与自己的前妻姜亦澜纠缠不清。   宋总:“嗯?逝世没看黄历么?”   ****   无奈,不想鸠占鹊巢的宋总只能一边找寻归还小演员身体的方法,一边在姜亦澜面前欲盖弥彰,却不想,还是被朝夕相处五年的姑娘轻易识破。   她否认,姜亦澜便步步为营拆穿她的谎言。   她想离开,姜亦澜偏要强求她好好活着。   宋予期忍无可忍:“姜亦澜,生死已定,我们早该一笔勾销!”   “就当我疯魔了吧。”勇气上了弦的姑娘不顾她的冷语,誓要一意孤行:“生死之外,我只要你。”   ****   可上天总喜欢折腾她,当宋总终于想通时,要面对的,却是再一次抛下姜亦澜的事实。   “宋、予、期!”心爱的姑娘眉目含怨,声声泣血:“你敢!!!”   这一次,宋总忍下不断蔓延的寒冷与灵魂被撕碎的剧痛,眼尾弯起释然的弧度,语气羸弱却坚定。   “亦澜……别……别怕,死生之外,我也……归属于你……”   ————————   【不正经的小剧场】   重生前。   一心只想离婚的宋总:“姜亦澜,结婚这么多年我早就腻了,协议签了,以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重生后。   一心只想复婚的宋总:“亦澜,有什么想法你尽管提,我都可以改的……”   多年之后。   回忆过往如梦初醒的宋总:“我当年怎么离个婚还翻车了?!”   占据枕头另一边的姑娘好整以暇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还离婚么?”   卑微宋总悔不当初:“不……不离了。”   ☆声名狼藉百炼钢娱乐圈大佬(攻)VS 光风霁月绕指柔大满贯影后(受)   一句话文案:   #波澜赴远空,我予君归途。#   食用指南:   【1】 娱乐圈,强强,1V1,双C,HE   【2】 现代架空,无从考究(别给人家考究呀!!!)   【3】 同性可婚,私设如山,无真人参照(别给人家对应真人呀!)   【4】 攻重生后换脸,不喜勿入   【5】 酸酸甜甜,前期误会多,后期有玄学,非常规双向火葬场   【6】 文笔小白,各位看官追文图开心(别给人家吵架呀!!)   ——————   下一本《七年止痒》求收藏,感兴趣的小可爱到我专栏看看吧~   文案:   万众瞩目的电影节颁奖礼上,温盏一席长裙摇曳,作为颁奖嘉宾缓步走上台,月眉星目,顾盼生辉。   众所周知,现在站在台上的领奖的这位新晋影后,前不久刚与温老师传出绯闻。   公费吃瓜的主持人顺势调侃:“温老师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   台下八卦的群众俱都伸长了脖子。   温盏嫣然一笑,眉目流转,从容又自然:“快要离婚了算吗?”   台上的主持人和领奖人哑了声,台下一片哗然。   ——温前辈结婚了?   ——什么时候结婚的?   ——和谁?   一时竟无人注意,评委首席那位鹤骨松姿,此时却黑如锅底的脸。   *****   说来有趣,温盏七年前结婚无声无息,七年后离婚倒是闹得沸沸扬扬。   有营销号凭空臆造,说温盏被金主包养多年惨遭抛弃,这才闹了一出离婚的大戏。   谁知第二日,不止营销号被封,连平台都被勒令整改……   温盏的伴侣到底是哪位大人物?不知内情的没有机会议论,熟知内情的则不敢妄议。   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一位英勇路人将一段视频曝光在网上。   视频里,跺一跺脚都能让整个娱乐圈地震的人物,一边拎着鞋挎着包,一边背着醉意绵绵的温前辈,眉眼间俱是经年沉淀的温柔。   翌日,总局的部长通过官方账号,认领了这段视频。   @陆昙V:无意占用公共资源,已与贤内@温盏今天离婚了吗V 顺利度过七年之痒,谢谢关心!   不一会儿,另一位当事人也冒了出来。   @温盏今天离婚了吗V:@陆昙V有空发微博,没空给我做醒酒汤?!离婚!现在就离婚! 第1章 膏肓   “我说……你怎么想的啊?”周粲猛地拍案,怒目而视:“你这净身出户,身家都交出去了还不够!?这到手没几天的热乎钱又要送出去?怎么着宋予期,离个婚还不活了?!”   烟雾缭绕,座位上的人神色并不清晰,她垂着眸,双腿交叠伸展,手指灵活转动着磨砂质感的电子烟杆,从唇齿间吐尽白雾后,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地开口。   “对啊,不想活了。”   “出轨的是你,在这装情圣的也是你,我光辉伟岸的宋总,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周粲语气里的讥讽不加掩饰,一把夺过宋予期手里的烟杆,又道:“还抽,瞧你那脸色都差成什么样了?!离婚而已,跟把魂儿落到人家那里似的。”   宋予期被抢了烟也不恼,挑着眼尾似笑非笑的,将桌上的卡推到周粲面前,慢条斯理地道:“你就说这忙你帮还是不帮吧。”   周粲“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却是将卡收起来,警告道:“这可是最后一次!”   宋予期对好友这虚张声势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连个眼色都懒得给,顺势伸手拿回自己的烟杆。   “嗯,最后一次。”   “不对啊,就一张卡的事,你为什么不自己送过去?!”憨憨友人忽然反应过来,质问道。   “哦,离婚那会儿,我对姜亦澜说过不少浑话来着。”宋予期伸了个懒腰,恬不知耻地道:“再出现在人家面前,我怕她反应过来追着我打。”   周粲的瞳孔里全是震惊的神色,微微张着口,指着宋予期好半天没能说出什么来。   姜亦澜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作为三金大满贯影后、超一线演员、予期传媒的一姐、宋予期宋总的妻子,无论哪一项头衔都足够由着她摆摆架子耍耍脾气,可是她没有,台上台下为人随和,任何时候在公司遇见,和谁打招呼都是言谈有方,举止有度的模样。圈内圈外谁见了不赞一声好修养?偏偏这样的姑娘到了宋予期口中竟被形容成另一番模样。   “前妻。”宋予期站起身,拽拽压得有些皱的裤脚,纠正道:“还有,她现在是予期传媒的新东家。”   “这是重点吗?”周粲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过了一阵,实在顶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又道:“你到底同人家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宋予期走到阳台,捏捏僵硬的脖子,试图回忆离婚时的细节:“无非就是……婚姻游戏我玩腻了,还是养小姑娘更吸引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让她以后别再纠缠之类的吧?”   “你牛……论渣真是没人比得过你!”周粲翘起大拇指比了个棒的手势,顿了顿,又不确定地道:“老宋,你和我撂句实话,你真的……出轨了吗?”   宋予期扭头望着自己的好友,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不慌不忙地道:“其实……”   周粲以为宋予期有什么隐情,下意识伸长了脖子,等着下文。   “婚内开小差还挺刺激的。”宋予期状似回味了一下,总结道。   “……”   周粲气得摔门离开,临走前丢给她一句:“宋予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予期深知好友那暴脾气,此时八成将自己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想起周粲离开前那副吃苍蝇一般厌恶的神色,不禁哂笑出声。可下一秒,宋予期便收了笑意,眉头一皱,捂着嘴大步走近卫生间。   “呕……”   她几乎是滑跪在马桶边,胃部翻江倒海的感觉根本控制不住,因干哕无法呼吸而憋红的脸色眨眼间又退下去,转为病态的惨白。   不同于她的脸色,马桶里是鲜艳夺目的红色,被水晕染开,显得格外有生命力。   为了不让周粲瞧出端倪,宋予期自昨晚起便没吃东西,连水都只是抿几口,没敢多喝,生怕一时忍不住,当着好友的面吐个昏天黑地。   那可太落魄了,以周粲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估摸着要抱着自己哭天抢地。   何必那么矫情呢?不就是……快死了么。   娱乐圈里卓尔不群,独步当世的宋予期宋总,竟败给区区胆管癌这种病痛,传出去无非就是叹一句天妒英才。暗地里嫉恨她的,背不住还会拍手称快,骂一声罪有应得。   这些她全部不想听,至少,不想在生前听到。   强忍下恶心,宋予期脱力地靠在马桶边,等了半天没等来自动冲水的声音,缺氧的脑子这才想起来这马桶是十多年前买的,没坏已是万幸。   伸出手拨弄一下手动的开关,血腥味终于被冲散了些许,地上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肌理,宋予期手支着地面,将将撑住身子,体力暂时没有恢复的迹象,思绪却是活泛得很。   想来,最该骂她的那个人,如今正坐在予期传媒大楼之中,最高层的那一间办公室里吧?可那姑娘,却是脾气好得连骂人都不会。   之前对周粲胡诌说姜亦澜会追着她打,可实际上,离婚那日,姜亦澜连一句难听话都没有对她说。   抑或是,无话可说。   这五年婚姻本就是宋予期强求,离婚对彼此都是解脱,之所以言语上为难她,也不过是想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遗物”而已。   客厅里的电话聒噪地响个不停,宋予期缓出一点气力,晃晃悠悠地起身摸上洗手台洗了把脸。四个月的“缓刑期”很快过去,如今死期将至,倔强的宋总连止痛药都懒得再用,就慢慢拖着、捱着、等待着解脱的那天。   极度损耗的身体根本禁不起一丝一毫的折腾,可宋予期却不大在意,自卫生间挪步出来,找到电话回拨了过去。   “宋总。”电话那头恭敬的语气。   “怎么了婉然?”   之前来电的是宋予期的秘书,当然,现在是姜亦澜的秘书。小姑娘自宋予期成立公司时,便跟着宋予期摸爬滚打,是宋予期很信任的人,把她留在姜亦澜身边帮衬,宋予期放心得很。   “宋总。”陈婉然没有改变称呼,好似还是曾经宋予期在位时,语气敬重:“姜总已顺利做上公司掌权人的位置,各大媒体按照公司的要求,今天已经陆续发出报道,有关于您的……消息,也被重新翻了出来,要不要压下去?”   宋予期一愣,暗骂周粲白来一趟,连丁点消息都不带给她,思忖片刻才道:“我的消息无所谓,不要喧宾夺主便好。亦澜……姜总的意思呢?”   “姜总说全部压下去。”陈婉然转达了姜亦澜的意思。   宋予期撇撇嘴,没急着回复。   关于自己的消息,只会是那些荒诞的“情史”吧?姜亦澜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特别要面子,原来与自己有关的事爆出,她都要私下闹上许久的别扭。这时候还与自己扯上关系,难怪她要急着压制撇清。   想象着姜亦澜蹙眉厌烦的模样,宋予期无声地勾起唇角。   “宋总?”陈婉然久久未得到回应,轻轻喊了一声。   “随她就好。”宋予期回过神来,道:“公司的事全部交给她做主,我不会再插手。”   这是彻底交权的意思。   陈婉然哪里会听不懂前老板的意思,忙道:“我明白,一切听姜总安排。”   “婉然。”宋予期换上更加随和的语气,顿了顿,又道:“亦澜她刚接手肯定会生疏,你以后,请多帮帮她。”   这是作为多年并肩作战的朋友的托付。   “我会的,宋总。”陈婉然叹了口气,郑重道。   其实很多事,陈婉然作为秘书更了解内情。除了生病以外,宋予期几乎没有瞒过她什么,故而,对于这次宋总的让位,陈婉然十分不解,但她却知道分寸,只问道:“您不考虑亲自指导姜总吗?”   亲自指导……宋予期不是不想,只是……时间不允许。   若是时间允许,她大概也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逼着姜亦澜接手。私心上讲,宋予期是愿意做姜亦澜一辈子的保护伞的。   “她很聪明的。”最终,宋总只是回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挂断电话,宋予期切到微博看了一眼,热搜第一果然是姜亦澜接手予期传媒的消息。   热搜末位确实有几个与自己相关的话题,想来已经被压过热度。   宋予期上热搜的次数多了,早习以为常,况且前段时间的出轨热搜都把路人缘败干净了,哪怕再次被骂上热门话题都不足为奇。因此,无论是脸皮还是心态都锻炼得优于常人的宋总,此时竟微眯着眼,嘬了一口电子烟,饶有兴味地点进去,当看乐子一般品读了起来。   身子哪里都不爽利,又没有力气,拿它转移转移注意力倒也不错。   可其中有一条微博看起来尤其刺眼,博主声称姜亦澜是被包养多年转正,还说是她上赶着被宋予期睡,表面上夸姜影后是赢家,实际话里话外都是讽刺姜亦澜靠潜规则上位,手段为人所不齿。   宋予期想都没想转发给陈婉然,而后再次给曾经的得力助手拨了电话。   “婉然,看一下我发给你的那条微博,通知法务部收集证据告她诽谤。”电话响了几下才被接起,未等那边出声,宋予期先一步不容置疑地开口道。   常规都是侵犯名誉权,诽谤罪属于刑事责任,举证难度大,但其威慑力是不疼不痒的侵犯名誉权不可比的。   怎么骂她都无所谓,但针对姜亦澜,宋予期忍不了。   手机那头许久都没有反应,宋予期误以为陈婉然没听清,不禁再次张口道:“喂?婉然,你在听吗?”   却听有人叹息一声,干净清澈如雪山上一汪臻泉的嗓音不期然地响起:“凭什么告呢?宋予期,人家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 第2章 量力   宋予期在圈内圈外有一人尽皆知的癖好——睡女演员。   这癖好自她在娱乐圈站稳脚跟时便有,不同于别人的遮遮掩掩,宋总恨不得把自己的爱好明晃晃地贴在脸上。流言蜚语耳中过,权当作笑话听,我行我素的宋总压根不在意别人如何评判猜测。   没办法,宋总才华横溢,亲自导演的电影拍一部火一部,成为每年的全民影院贺岁档固定打卡项目。国民舞台的语言类节目,只要由她亲自把关,收视便能稳当当,从未出过纰漏,当得一句寓教于乐,老少皆宜。   与宋予期的才干相比,那点似是而非的谣言没人在乎。宋总又没结婚,每次传绯闻也是专注一人,从没有脚踩两只船的情况,多情风流一点算得了什么?   热搜上多了,吃瓜群众都不当回事,顶多关注一下被宋予期看上的女演员,因为大方的宋总从不吝惜倾斜资源,与宋总捆绑,那最近的事业怕是飞升般地发展,国民度必定大涨。黑红也是红,圈内认可的是白花花的票子,被人顺着网络信号品评几句不痛不痒,谁会在乎?   可姜亦澜在乎。   站在娱乐圈真正的顶峰,有几个没在大染缸里涮过几遍?但一路摘金的姜影后却仍保留着至纯的灵魂,无人知晓,宋予期有多珍视这份难能可贵的纯粹,自己声名狼藉无所谓,但她不想连累那光风霁月的姑娘被世人诟病。   可还是堵不住悠悠众口,无人在意真相如何,只把似是而非的消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传闻称,姜亦澜是被宋总包养多年,而后才转正的。   外人皆赞一声姜影后好手段,能使浪子回头。   乍一看新闻的宋总毫不犹豫地联系予期传媒的法务部发出律师函。这才在无良媒体人的低头认错中平息了无端的揣测。   未曾想,时隔五年,在姜亦澜接手予期传媒之日,旧事重提。   “人家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话别人说,宋予期觉得无所谓,可作为当事人,姜亦澜自己轻描淡写地承认,却像是将蜚短流长化作利刃,生生戳进如今身体本就不大好的宋总心里。   “亦澜……”宋予期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刚想辩解两句,却被嗓子剧烈的痒意打断,她赶忙按下挂断手机通话,捂着嘴咳了许久,差点把心肝肺一并吐出来。   良久,宋予期无力地垂手,掌心里,满满的血红黏腻。   到头来,宋总小心翼翼替她维护的名誉口碑,姜影后本人根本不在乎。   那她一个快埋进土里的人还瞎操什么闲心?!   自桌上抽出湿巾,将手上的血一点点擦拭干净,心中的那点燥也逐渐平复下来。宋予期自我反省一下,方才,是她逾矩了。   于公,她不再是予期传媒的话事人,无论是陈婉然还是法务部,她都无权指使。   于私,姜亦澜和她已经离婚,前妻的琐事烦扰怎么都轮不到她来插手。   可笑她一把破伞,如今竟还惦记着为姜亦澜遮风挡雨。   不自量力。   退一步讲,倘若她没有闹这一出净身出户的大戏,又有谁敢借着由头嘴姜亦澜一句?   说到底,问题还是出在宋予期这里。   但是,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对姜亦澜,她以强硬的姿态拴了她五年,都没窥得这姑娘的一丝半点真心。如今病入膏肓,再纠缠没意思了。   点开手机微信,将编辑好的信息发给陈婉然,让她不要在意自己之前的电话,人家姜影后喜欢蹭热度随她的便,买个潜规则上位的话题位热搜第一都成,怎么开心怎么来。   她承认她有赌气的成分,姜亦澜的联系方式自离婚后全部被她丢进黑名单,这信息与其说是发给陈婉然,不如说是为了让姜亦澜看。   这五年,她的确有强迫姜亦澜去接洽一些影视项目,但总体而言都是为她好。若是包养,心情好赏她资源就不错了,哪需要费心费力为她规划未来?再说,哪位大冤种玩个包养游戏需要把自己身家赔进去的?!   说到底,两人之间的私事,终究是如人饮水罢了。   恶心感再次上涌,流失的生命力提醒着宋总没必要纠结自己亲手铸就的过往,可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离婚那日。   出轨的消息霎时间铺天盖地传开。有所谓“知情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煞有介事地说宋总五年幸福婚姻徒有其表,只因顾着彼此的面子里子一忍再忍,没闹出丑闻。此次旧态复萌,只是掀开最后的那层遮羞布罢了。   世人暗叹本性难改,绝色佳人如姜亦澜,都不能令宋总回头是岸。   只有宋予期知道,她根本不能回头,所以她当天吃了一把治病不治病的药顶着,故意端着姿态,装出一副恣意潇洒的模样,拿着离婚协议和财产赠与合同,对着新戏刚杀青回来的姑娘,平静地道:“签了,以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硬气得仿佛婚内开小差的人不是她一般。   “我不需要。”   犹记得姜亦澜星眸中闪过复杂神色,似是有震惊又有忧伤,却是转瞬即逝,一个眨眼间,消弭于无形。好脾气的姑娘最终手撑在桌沿,白着脸摇头拒绝。   宋予期早猜到她会拒绝,所以千般算计万般考量,宁可把面子里子全部揭开让外人看笑话,也得逼迫姜亦澜接受她这份“迫不得已”的施舍。   “还记得结婚时候签的条款吧?不过是照章办事而已,我管你需不需要?”宋予期瞥了一眼发妻,随意道:“我花钱买自由,以后省得抬头不见低头见,掰扯不清楚。”   固执的姑娘还是摇头,直晃得余光未错开半分的宋总头晕。   最近实在是不太舒服,连着几宿没睡好觉,宋予期耐心尽失,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难听话信手拈来。   “行了啊姜亦澜,结婚这么多年我早就腻了,别试图拿这种小事博取我的同情心。”宋总将文件推到面色惨白的姑娘面前,目露轻蔑地道:“天天看着你这张丧脸烦都烦死了,早签早安生,我们家宝贝儿闹着让我给她一起开工作室,跟你,跟予期传媒多牵扯一天对我都是累赘,这点产业我宋予期还看不上,你别临到了离婚还要给我添堵!”   脸皮薄的姑娘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羞辱,竟是什么都没说,眼泪簌簌而落溅湿桌沿,烫得冷心冷肺的宋总别开了头,不忍心再多望一眼。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宋予期咬住腮边内侧的软肉,狠狠地磨了两下,在心底暗骂自己。手却安安稳稳地将钢笔递到颊边点缀晶莹泪珠的姑娘面前,漠然道:“姜亦澜,好聚好散吧。”   宋总当时一心要净身出户,伤人伤得不留余地,走也走得干脆利落,却未能深思,那时候……亦澜她为何会哭得那样伤心?伤心得,好似,她也有一点在意她。   若她哪怕有一点点在意她该多好,那么宋予期一定不会如此极端地撇清关系,自己可以冲她诉诉苦,借着生病欺负欺负她,让她多依自己一点,抱着她说说自己的不容易,然后,从容自若地应对死亡……   宋予期死在与周粲见面的第二日清晨。她没力气给自己做饭,又吐了整宿,血滴得到处都是,早晨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却一头栽到洗手台边,再也没能起身。   想来,死状不会太好看,真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若说死亡是什么感觉,宋予期也没办法形容,总之,比放弃治疗后,待在家半死不活的时候舒坦得多。如今她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如神仙一般,飘飘然于人世间,自由自在的,周围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却不是全然的漆黑一片,依稀还能分辨出人影来。   可惜,更多的东西无法再看清,人影也不能瞧出具体的身份来,不然坏心眼的宋总一定会飘到姜影后身边,逗逗她。   姜亦澜这姑娘看着柔柔软软的,平日里最喜欢看恐怖片解压了,若不是有过朝夕相处的日子,宋予期都不知道如和煦春风一般的姑娘还有这么奇怪的癖好。如今若能有机会逗弄她,宋总怎会放过?只是,不晓得遇到真的鬼,姜亦澜会不会被吓到?   可惜,宋总嘚瑟没多久,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席卷而去,整个人头重脚轻,不知身处何地,这一次,面临的却是无尽的黑暗……   再次醒来,宋总眼皮异常沉重,根本睁不开。医院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病房之中的人肉味令宋予期止不住地皱眉。   这是没死成,被人救到医院来了?   谁这么不靠谱,不给病入膏肓的她一个痛快不说,连间好点的病房都不给她安排?   娇贵的宋总阖着眼,在心中默默吐槽。   “18床病人家属?”   “18床病人家属?”   “这女孩家属是谁?怎么连个家属都没有?!”   似乎是护士在寻人。   “我们也没见过,之前就来一个女孩看过她,后来也不声不响地走了。”   有热心的大娘出声回道。   护士叹息一声,道:“那我去联系一下家属吧。”   宋予期好奇这个被丢在医院的惨兮兮的女孩,蓄力睁开眼,却正好与调整输液器流速的护士对视。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嘛?”护士照例问询,停了一会儿又道:“你家属是谁,联系一下他,哪有将病人撂在医院不管的!”   “……”   原来这个惨兮兮的姑娘是自己。   宋总被人巴结奉承惯了,从前觉得烦扰,恨不得离人远远的,现如今,面对如此落差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就算她现在一无所有,也不至于被冷落成这样吧?   给她送过来的那位不靠谱的友人呢?   许是宋总眼中的诧异神色久久未散,护士越过她看了一眼床头的姓名牌,疑惑道:“宋予期?”   “是我。”宋总回神应道。   但话一出口便把她吓了一跳,这病若拂柳的娇嫩声线什么情况啊?! 第3章 还魂   她是胆管癌,不是喉癌,怎么一朝醒来连声音都变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   “和那个大名鼎鼎的导演同名呀。”护士调侃了一句,复又叮嘱道:“记得叫家属来啊。”   宋总懵了一瞬,言辞凿凿地道:“我就是宋予期本人啊,如假包换。”   护士噗哧一乐,嘟囔了一句:“还挺入戏。”   这是在与她打什么哑谜?   可宋予期也不预备再多加争辩,主要是自己现下的声音实在是太古怪了……   许是常年喝酒抽烟的缘故,宋总原本的声音偏低,尾音微微上挑,总是透着一股子散漫慵懒劲,后来纸烟戒了,换上电子烟,也没有养回来。   因此,现在这娇滴滴的声线着实令自己不大能适应。待护士走远,宋予期掐了掐自己的喉咙,尝试着发声:“啊……”   估计是自己的状态委实古怪了些,隔壁床正给女孩喂饭的大娘面露疑惑地观望她好一阵,才道:“姑娘啊……”   宋予期见大娘眼神望向自己,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道:“您叫我?”   那大娘点点头,端着饭盒过来,道:“我看你一天都昏睡着没吃饭,你家里也没人过来,我这还有一盒饺子,没动过,你要不要吃一点?”   宋予期这才把眼前的大娘同半梦半醒间听到说话的那位热心大娘对上号,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谢谢您的好意!”   “欸你别乱动,你手上还输着液呢。”大娘虽是被拒绝,却还是将饭盒放到宋予期病床旁的小桌前,关心道:“你是外地务工的小姑娘吧,我看你家人都不在,生病了也没人照顾,怪不容易的。这盒饺子你先拿着,饿了随时可以吃一点。”   陌生人的好意向来不带任何的功利性,宋予期心口一暖,刚要如实说自己癌症晚期,吃也会吐,就不浪费粮食了,肚子却背叛她,清晰地“咕”一声,整个人尴尬得红了脸。   “这不还是饿嘛,趁热吃,不够阿姨这里还有!”大娘笑呵呵地拍拍她的肩膀,道。   宋总不再推辞,承了陌生人这份善意,颔首感激道:“谢谢您的关照。”   大娘笑眯眯地摆摆手,走回自己闺女的床边。   肚子确实饿了,这种饥饿感许久不曾出现,自从生病以来,恶心感倒是常伴左右,怎样用药物控制都不见好,后来宋总也放弃了,连吃饭都成一种负累。   没想到如今来医院挂几瓶水,整个人爽利不少,竟隐隐有康复的感觉。宋总当自己回光返照,也未在意,却是在咽了第三口口水之后,还是决定先祭奠自己的五脏庙,毕竟难得想吃东西,这种健康人的体验真是美好。   手不争气地朝饭盒摸去,却被一个老旧的手机吸引,这谁的手机落她这里了?还有,她自己的手机呢?   迷惑的宋总拿起手机,正要开口问询,却听隔壁床的女孩忽然道:“宋予期死了?!”   “你也看见热搜了是吧?”对面病床上的姑娘接话道。   两人年岁相仿,此时像是终于找到共同话题,很快攀谈起来。   “上次听说她的消息还是因为婚内出轨。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说是胆管癌晚期,还没来及治疗便病逝,真是世事无常。”   “说起来我还挺喜欢她拍的戏。”对面的女孩唏嘘道:“以后每年贺岁档又少了一部好电影。”   “我也是,自从她接手春晚语言类节目审查以后,我还喜欢看每年的春晚小品,就是这人私生活不检点……你说姜亦澜这么美,算得上绝代佳人了吧,都没让她收心。”隔壁床的姑娘接话道。   “可不是,唉……这两人的婚姻也是一笔烂账,我听说宋予期为了那个小三净身出户,结果人家小三还不要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大娘原本收拾着餐具许久没出声,抬头却见宋予期满脸讶异地微微张着口,目光在两个女孩间游移,这才随口对自己女儿道:“这就是报应不爽,做人光有才华有什么用?还得有良心!快别看手机了,一会儿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就能出院回家了。”   宋予期:“……”   万万没想到热心的大娘竟有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人的面,直言不讳的习惯,被骂了的宋总费解地盯着那一对母女,惊得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许是宋予期的眼神过于直白,大娘此时又换了一副面孔:“不好意思啊姑娘,我闺女就爱八卦个名人轶事,打扰你休息了吧?”   宋总惊叹于大娘变脸的速度,反应了一会儿,本着尊重长辈的态度,才慢吞吞地道:“没有,您……您们继续……”   不靠谱的友人给她丢医院不管她便算了,手机也找不到。如今,这奇葩病友们和家属还逮着自己议论,她人都死了怎么还躲不开是非……   宋予期盯着掌中的破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然而这口气叹出一半却戛然而止。   等一下!   刚才那女孩说,她她她她死了?!那坐在病床上的自己是谁啊?!   宋予期本就忌惮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此时抖如糠筛,良久才找回自己的神志,颤着声问道:“你你你们……刚才说……说……宋予期死了?”   那女孩原本以为宋予期嫌她们吵,未曾想也是吃瓜群众一名,只是她面色着实不大好看,想来可能是宋导的粉丝,遂直接道:“你登录微博看看,她过世快一周了,但消息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呢。”   “手……手机,可以借我看看吗?”宋总白着脸,磕磕绊绊地道。   “你手里不是正拿着吗?”女孩面上有些错愕。   “哦,谢谢。”宋予期此时脑子里思路卡得严严实实,早忘了问这是谁的手机,却在屏幕里看到反射出的自己的面容时,又被吓得一抖。   这张脸又是谁啊?!   接二连三的诡异事折磨得宋予期都快魔怔了,她垮着脸,哆哆嗦嗦地划下手机屏幕,识别竟然直接通过。   微博界面,自己因胆管癌病逝的消息果然挂在热搜上,宋予期不死心地点进话题确认,黑白图片上的人清清楚楚就是自己没错。她闭着眼做几个深呼吸为自己打气,这才把手机照相打开,调出前置摄像,映入眼帘的一张陌生的面容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将宋总直直按倒在床头。   大吉大利,噩梦退散!   宋予期眯着眼,在心中默念,而后撑开一条缝隙,却在目光触及不变的环境下彻底崩溃,手机正正砸到脑门上,痛意都无法让颓唐的宋总缓过来,反而雪上加霜,无比清晰地告知宋予期这不是荒唐的大梦一场,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夭寿了!   饶是宋总见多识广,此时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顾不上腹中的饥饿,宋予期径直闭上眼,替自己催眠。   许是这具身体本就困乏,没过多久,装鸵鸟的宋予期还真顺利进入梦乡,只是梦里尽是一些与她毫无干系的光怪陆离的画面,闹得宋总连在休憩中都不能安生。   况且那画面中……有一人……   再次醒来已是清晨,天刚蒙蒙亮,有薄光自窗沿渗透进来,驱散了宋予期仅剩的睡意,她抬手遮住眼,思忖着该怎么办。   手背上的输液针已叫人拔了,周围还有轻微的鼾声,宋予期寂然无声地走出病房,住院部的走廊灯光仍有些灰暗,除了值班守夜的几人外,其余医生护士没正式上班。   她趿拉着有些破旧的小白鞋,揣着手机行至客梯间,面朝窗外发呆,良久后才掏出手机查阅通讯录。里面清一色的人名,连一个特殊的称谓都没有,宋予期隆起眉心,对眼前棘手的状况感到有些无力。   目前她的魂不知因何缘故,钻进别人的身体里,且原主的身体似乎很有包容性,暂时未出现任何“精神分裂”的症状。既来之则安之,她无法离开这具躯壳,亦搞不懂为何出现这样的离奇的事故,只得先暂居着。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她没有原主的任何记忆,昨日护士让联系家属,可她连家属是谁都不晓得,她掌握的信息仅仅是原身的名字而已。   宋予栖……   还真是同名同音不同字,也不知道是什么孽缘。   联系自己的朋友怕是不大合适,如今原主的通讯录又是如此的无用,宋予期捏捏眉心,压下烦躁的心绪,重新打开各种通讯软件,试图从记录里获取一点端倪。   微信的备注与通讯录中一样,尽是些呆板的人名,难得的几个特殊的昵称还是什么万字符,诡异得很。最无语的是,这姑娘一年都不发一次朋友圈,零星几条朋友圈全是转发公众号,一条记录自己心事的都没有。   真令人头痛。   但也不是全无线索,比如,微博里能明显看出宋予栖是个小演员,现在也在接洽一些角色,只是不火,不火到……连个粉丝都没有。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依旧不能有姓名的小演员比比皆是,很显然,宋予栖便是其中一个。与自己几乎同名,算得上自带热度,至少会比别人获得多一点关注,这姑娘是有多不会抓住时机,以至于连一点水花都没翻出来?   自恋的宋总收起思绪,注意力重新回到微信聊天界面上,置顶的几个名字里,孙伊伊倒是令宋予期有点眼熟,难不成是……自己公司的人?   要不打个电话过去试探一下?   然而,未等宋总拿定主意,来电铃音蓦地传来,吓得她差点将手机丢出去。   “喂?”   “小宋,你还在医院?!”对面孙伊伊的质问声传来,音量并不算小,震得宋予期耳朵嗡嗡的:“导演组联系我说你昨天还没回去,再不回去他们打算换人了!”   救星啊救星!   宋总根本没将电话那边的责问听进去,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却带一些凄然,信口瞎编道:“姐,我这边可能出了……出了点问题。您……能不能过来一趟?”   当然是出了问题,失忆可是大事,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没着没落的,别说赶回劳什子剧组了,就连个帮忙办出院的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果然被宋予期的反应吓到,换了语气,郑重道:“我一会儿10点回S市的飞机,走之前顺路去医院看你。”   宋予期乖巧称好。心里头却在转弯,她居然不在S市?   孙伊伊办事效率很高,医院正式办公时便赶了过来,身旁还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行头包裹得十分严实的人。想来也是公众人物,不好在公共场合直接露面。孙伊伊似乎对那人很是恭敬,身位刻意让出半个,说话也是好声好气的。   彼时,宋予期正端着刚刚热好的饺子从水房出来,仅能看到四个挤在病房门口的侧影。可那刻意遮掩的人,踩着精致的高跟鞋,遮得住面容却忽视了自己纤细脚踝处的细节。   蓝紫色的桔梗花印记鲜艳得让人挪不开眼。这纹路宋予期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时宋总哪还记得自己是谁,嘴巴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略有些娇软的声线却带着宋总平日里喊人时惯有的上挑尾音:“亦澜?”   那人不自觉地颤了身子,僵硬地转头望向她。 第4章 失忆   目光却在触及宋予期的一刹那放松下来,眸中的惊涛骇浪悉数归于平静,戴着帽子口罩的姜亦澜对于她有些僭越的称呼没有太过在意,只点点头,未多加言语。   倒是孙伊伊赶忙走过来拉住她的小臂,低声训斥道:“乱喊什么,这是姜总!”   宋予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十八线小演员宋予栖。而予期传媒的前任主事,姜亦澜的前妻,早因那要命的病痛魂归故里。   这样亲昵地唤人家名姓,的确不合适。   况且……人家现在似乎还是她的顶头上司?作孽哟!   不过这点内心的窘迫还不至于影响宋总,她面色未变,没将孙伊伊的训斥当回事,嘴上看似在道歉,却理所当然地道:“哦,不好意思,见到姜总情难自禁。”   孙伊伊倒抽一口凉气,满眼怒火,却当着领导的面不好发作。   宋予期之所以这般轻慢,一是因着自己脸皮厚,虽因刚刚忘记了自己已然换副躯壳的事实,才失口喊了姜亦澜的名字,但着实情有可原,谁叫她认出了她那独一无二的纹身呢?二是凭她对姜亦澜的了解,根本不会计较这么个小插曲。姜影后对外向来宽容谦和,不可能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称谓去为难一个陌生姑娘,何况现在,她还是姜总的员工。   谁知往日一派恬静释然的姑娘陡然发难,澄澈清透的嗓音里凝着一股冷意:“那宋小姐以后还是克制些好。”   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姑娘着实令宋总摸不着头脑,姜亦澜一向清淡温和,只偶尔对自己表现得有气性一些,但那是因她厌恶自己,如今自己换了皮囊,断然不会被她认出来。所以……这小演员之前得罪过她?能把姜亦澜惹怒,宋予栖有两把刷子,颇有她的风范。   宋总在心底夸赞一声原主威武,却是摇摇头,嘴上不依不饶地道:“克制不了,我现在失忆,只记得您。”   “失……失忆?!”孙伊伊钳制着她的手松了松,此时无暇顾及宋予期的失礼,大吃一惊道。   姜亦澜身边的陈婉然和小助理傅嘉虽没有孙伊伊表现得那么夸张,却也露出震惊之色。唯有姜亦澜,仍是淡淡的模样,美眸中藏着无法触底的幽深,带着探究的目光朝宋予期射过来。   宋总大方地任她注视。   谁又能猜到,默默无闻许多年的十八线小演员这副皮囊之下,早换成一抹桀骜不驯的灵魂?连宋总自己这个亲历者都觉得匪夷所思。   “确实是失忆,虽然我现下看着比较正常,但那全仗着我这个人的心理素质不错。”   宋予期的心理素质确实算得上良好,不然一睁眼跑到另一具躯壳里,换做任何人,都得再次晕过去。自己虽说也受到一点惊吓,但那全是因为被近似的名字晃了神,没提前做好心理建设罢了。   自我感觉良好的宋总经过一夜的休养,基本认清现状,既然她暂时没办法真正的逝去,便先处理问题好好替原主活着,还魂的事以后再计较不迟。至于现在,虽然她有自己的全部记忆,却没有任何原主的记忆,说失忆也不尽是扯谎,此外,这位拽着自己手臂的孙伊伊,宋予期仅知道她是自己公司的众多经纪人之一,其余的确不大了解。   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臂抽了出来,在众人的惊疑中,对孙伊伊继续道:“您说的需要我带病赶去复工的剧组在哪里我并不知道,您是谁其实我也是从通讯录里获知的,昨天护士让我通知家属看护我都不知该找谁,耽误了工作实在是不好意思。”   “……”   宋予期的话看似是在道歉,其实句句都在控诉没人管的憋屈,当着姜亦澜的面将责任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孙伊伊身上。在剧组受伤怎么也算工伤,没人管就算了还倒打一把说她旷工?!   圈子里惯爱踩低捧高,欺软怕硬的主更是数不胜数,之前电话里的指责宋予期不是没听见,一笔笔账在心里计算着,她自己受欺负没关系,经纪人都不给她撑腰,胳膊肘往外拐是怎么回事?这事小演员宋予栖可以忍,她宋予期却忍不得。怎么说也在娱乐圈混了那么久,还能真任由一个小经纪人拿捏?   这个时间医院里的人还不是很多,可毕竟是住院部,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的,堵在病房门口终归不好,更何况还有姜亦澜在。宋予期思忖片刻,引着几人走向安全出口,病房楼层不低,又有电梯间,平日里走楼梯的人几近于无,在这里浅谈两句最是合适,只是……   宋予期人在前面引路,等到门口却蓦地停住,“等一下。”   姜亦澜停步没有什么表情,身后的孙伊伊等人不解地望向她。   “等我一会儿。”宋予期撂下话,人已从开着的门缝中钻进去,没一会儿走出来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子,身上的烟味浓重,惹得带着口罩的姜亦澜蛾眉微蹙。   “神经病多管闲事!”那男子暗骂一声走远,倒未关注站在门口的几人。   宋予期隔一阵才敞开门,叫几人进来。楼梯间有一些微凉,烟味仍有却不重,窗户还开着一条缝,显然,管闲事的某人方才换过空气。   姜亦澜舒展眉头,眸中有一抹暖意闪过,接踵而至的却是更大的疑惑。   “嚏……”入秋的天气有些冷,外加是早晨,宋予期穿得少,刺激之下不禁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姜亦澜盯着刻意站在风口的宋予期,垂下眸,轻轻地道了声谢。   “没事。”宋予期揉揉鼻子,浑不在意地道:“我也不大受得了烟味。”   话一出口,宋总便觉得有些后悔,姜亦澜对烟过敏这件事没几个人知情,这姑娘脾气豁达又善于隐忍,每每被烟熏得流眼泪也不吭声,自己当年也是偶然发现,才悄悄记在心上。   如今,作为一个不可能和姜影后有过太多交集的十八线小演员,即便失忆后只记得姜亦澜,顶多只有粉丝对偶像的记忆,哪里会知道这些细节,这个“也”字,用得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果然,语病被细心的姑娘捕捉,探究的视线再一次向宋予期扫过来。好在孙伊伊终于回过神,主动挪过来继续方才的话题,也算变相替宋予期解围。   “小宋,你说你失忆,有和医生说明情况吗?”   “没有。”宋予期干脆地道。   “你就在医院里,为什么不做检查?”孙伊伊下意识又要抓宋予期的臂膀,质疑道:“小宋,有什么想法你可以提,这种谎言就别搬出来了吧。”   “我这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和医生诉说症状?”一向讨厌被人拽着的宋总侧身避开魔爪,理直气壮地道:“况且,做检查要花钱,我现在连我支付密码都想不起来,您们不来,谁给我缴费?”   孙伊伊:“……”   “幸好孙姐您今天来了,不然我出不去医院,也只能打报警电话找家属。”宋总噎人一套套,都不需要打草稿,未等这领着工资不管事的经纪人说出什么,便补充道:“哦对了,您来都来了,记得帮我办出院,再给我打个车送到剧组,不然再耽搁几日,剧组都杀青了。”   孙伊伊被宋予期明里暗里的奚落气得脸上青白交加,半晌没说出话来。   率真的傅嘉没忍住“噗哧”一声。陈婉然虽没有笑出声,眼中也有笑意。   只有姜亦澜那会说话的美眸中探寻之意未散,带着口罩看不清具体的神色,但宋予期能感觉到,她对待这小演员比对待陌生人还要多一层不甚明了的隔阂与疏远。   “那宋小姐为何独独记得我?”   宋总没办法,脱口而出的称呼,终究得有个合理的解释,但又不能透露太多,过犹不及,只得指着那纯白如雪的脚踝道:“因为我记得那处纹身。”   姜亦澜脚踝处有纹身,是粉丝都知道的事,指出来并没有什么。蓝紫色的桔梗花,刻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清冷中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美。就如……姜亦澜其人,只可远观,却又惹得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还有呢?”今日格外执着的姑娘抱着手肘,追问道。   还没完没了了?宋总眉梢一挑,与姜亦澜对望。   不就是不小心暴露了知道你烟味过敏的事吗?至于追着不放?!下次就该放任不管,呛得你涕泪横流!   面前的姑娘根本不晓得宋予期的吐槽,耐心地等着解释。   宋总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漫不经心的神色浮于脸上:“还有……我是姜影后的粉丝,对于您的事如数家珍,您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这话不假,事业上,自认识以来,姜亦澜的大半资源都是宋予期亲自定下的,生活上,两人相处六年,若说了解,宋总自认不会比所谓的真爱粉丝差。   只是……有些事不方便直言罢了,比如这个过敏的问题,粉丝还真不一定知情。   果不其然,姜亦澜并没有被宋予期含糊其辞的话哄骗,眸中是认真思索的神色,似乎在找寻拆穿宋予期的方法。   宋予期只得放下那些有的没的脸面,眉梢微挑,添油加醋地道:“再说,我只记得您也是正常,毕竟我喜欢您喜欢得要命。” 第5章 金主   宋总这句语出惊人的喜欢说得不甚分明,并未引申。说她是作为狂热粉丝的喜欢可以,说是另一种感情层面上的喜欢也未尝不可。   用一点似是而非的情感表示,让人顺利接受“失忆”的自己短期内的奇怪行为,也为日后可能产生的冒昧打扰提前做好铺垫,一举数得。   至于情感表示的对象恰好是自己前妻……宋总觉得赶上了也没办法,问题不大。   姜亦澜深邃的眼眸中,试探之色终于被讶异取代,想来未意料到宋予期会如此直白。   身边的孙伊伊瞪圆双眼,陈婉然和傅嘉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总可不管周围人如何看,因为她深知姜亦澜的性格,所以这不切实际的表白冒失一点也不会被好修养的姑娘记在心上,反而更符合她现在失忆不安的状态。顶多……对她态度更差一点?   这是好事。   眼下宋予期把人际关系这块想得很清楚,这孙伊伊很明显是个靠不住的主,曾经那帮好友包括站在面前的陈婉然与她又没有任何交集,在小演员身体里“借宿”的这段时日,唯有她这优雅端秀,与人为善的前妻能临时帮她一帮。但因生前种种,两人不适合深交,宋予期更不可能对姜亦澜道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实情,因此,让姜亦澜厌恶这个轻浮的自己,这场单方面的倒贴才能维持下去。   以姜亦澜的个性,哪怕她当初恨透自己,被自己强行禁锢在身边,维持五年徒有其表的婚姻,也没做过什么过激的事,甚至在自己遇到事业阻碍的时候还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因此,宋予期笃定,小演员“失忆”期间,这点出格的行为在姜亦澜那能撑船的涵养面前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既不会因靠近而产生误解,又不至于为小演员留下烂摊子。等这小演员的身体物归原主,与姜总不会再产生过多联系,摆脱也干脆。   再想简单一点就是,宋予期只记得姜亦澜的电话。这次之后,姜影后至少能记住她,万一出现什么麻烦事,打个电话求助不过分吧?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干净悦耳却冷凝如雪峰莹白的声音将宋予期的神思唤了回来,   意料之中的拒绝口吻,伴随着姜亦澜眼中更加疏离的神色。   宋予期没什么其他的表示,连受伤的神色都懒得装,点点头直奔主题道:“放心,我只是一时记忆混乱,才把您当浮木攥着,等我恢复,自然不会再打扰您。”   “呵……”姜亦澜不再看她,轻笑一声道:“希望宋小姐,言而有信。”   宋予期不明白姜亦澜为何表现出如此不信任的态度,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此事以后再议不迟。   予期传媒的掌权人姜总说一不二地发话让孙伊伊改签先帮小演员解决问题,而后带着陈婉然和傅嘉先行离开。如今宋予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孙伊伊带着怨怼神色为她跑前忙后折腾脑部检查和出院的事,心安理得地等孙伊伊像送祖宗一般的将她亲自送到了剧组下榻的酒店,还安排同剧组的另一个小演员照顾帮衬她,最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孙伊伊的……二百块钱红包。   “在剧组好好拍戏,有事再联系!”不靠谱的经纪人以不要再联系的态度,踩着落日余晖,像躲避瘟神一样迅速开溜,生怕宋予期又冒出什么幺蛾子。   宋予期数着手机里零钱包仅有的二百五十多块,抽搐着嘴角,暗骂一声铁公鸡。   “予栖你终于回来啦!”等孙伊伊一走,小演员何和晨便在房间激动地抱住她。   “嗯。”宋予期默默地隔开这个拥抱,还朝旁边挪了挪位置。   “我昨天去看你的时候你还没有醒,真的没事了吗?”何和晨没有介意宋予期的冷淡,依旧关心地问:“伊伊姐说你失忆了,到底怎么回事?”   宋予期被小姑娘这絮絮叨叨下的真切关怀暖了心,弯着眉眼道:“没事,我确实不记得许多东西,昨天原来是你来看我,谢谢。”   “那予栖还……记得我吗?”何和晨听出了宋予期礼貌之下的生疏感,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予期讪笑着摇摇头。   何和晨面上有些失望,没过一会儿却忽然打起精神道:“听伊伊姐说,你现在只记得你的姜老师?”   宋予期此时有些渴,一边去拧纯净水的瓶盖,一边纳闷道:“谁?”   “姜亦澜姜老师啊。”何和晨挠挠脸颊,解释道:“你之前不是说她是你的金主老师吗?”   “噗……”宋予期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倒先将自己呛得头昏眼花。   宋予栖这小演员背后有金主?这金主还是……姜亦澜?!   宋总感觉即将崩塌的三观都要被自己咳出来。   良久,等宋予期顺过气,才指了指自己道:“姜亦澜是我金主?”   “你竟全都忘了?”何和晨狐疑道:“你之前同我说的,是姜老师带你签进的予期传媒,还说这个角色也是姜老师介绍你来的。不应该啊,伊伊姐说你记得姜老师……”   这事宋予期真不知道,她不禁捏捏眉心在脑子里思索这棘手的问题。   毕竟之前自己的计划都是建立在小演员和姜亦澜没什么实际联系的基础上。如果宋予栖与姜亦澜一早便认识,且一直有联系……今天闹这一出便十分尴尬了,姜亦澜不会误解自己,认为小演员想要主动求包养吧?!   造孽哟!   可看她今日的反应又不像是和小演员很熟悉的样子,反而表现得较为疏离……这又是什么情况?   “晨晨。”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指点点太阳穴,拢着眉道:“和我讲讲我的事吧。”   ……   小演员姓宋名予栖,不是艺名,身份证正正经经就叫这名字。今年26岁,不大却也不小的年岁,自从毕业以来就跑剧组,什么不起眼的小角色都接,但凡有机会绝不放过,就这么不懈怠地在娱乐圈打拼几年,仍是没有混出个名堂来,也未能有幸遇到伯乐,日子过得很是艰难,不如意时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直到在剧组遇见姜亦澜。   姜影后待人和颜悦色,不摆架子,成就、能力、品质,无一不好,小演员尊敬她、崇拜她、仰慕她,小心翼翼地接近,不曾想被光芒万丈的影后注意到,从此,姜影后成为小演员独一无二的姜老师。   姜老师会教小演员表演,倾囊相授毫不保留;姜老师会请小演员吃好吃的,还笑意盈盈地告诫小演员不要为了节食损耗身体;杀青的最后一日,姜老师向小演员抛出橄榄枝。   你愿意来予期传媒发展吗?老师和颜悦色地问,生怕伤了小演员的自尊心。可对小演员而言,就像是穿透乌云重重的光,轻易便照进小演员那颗潮湿的心底。   自此,小演员找到依靠,姜老师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新的身份,金主老师。小演员按照金主老师的意愿接戏,努力成长,梦想和金主老师比肩,如漂泊无依的候鸟终于找到了适合它栖息的那棵树,郁郁葱葱皆是心之所归……   “你等会儿!”宋予期被何和晨那堆形容绕得头晕,揉着额角道:“不就是姜亦澜给她……不对,是给我,给我介绍个工作的机会,怎么就成金主了?”   何和晨不以为然道:“因为你说你和姜老师表白,姜老师没有拒绝你啊。”   “……”   宋予期抽着眼角,半天才磕磕绊绊道:“我怎么……怎么着?”   她委实未能预料小演员还与她前妻有这么一段缠绵过往。此时停滞的思维跟不上旁边小姑娘的语速。   单纯的小姑娘却未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直言不讳道:“你之前同我说,你与你的姜老师虽未言明,但却在稳步发展感情的暧昧阶段。既给你资源,又与你谈情说爱,这当然是金主才做的事了。”   宋总一口气吸得过于用力,五脏六腑都有些发胀。   她不禁再次回忆今日与姜亦澜的短暂接触来,脑子翻来覆去地琢磨有限的几句话,倒真叫宋予期思索出其他的可能性来。难不成,姜亦澜和这小演员搞地下恋,明里要更加避嫌?如今小演员“失忆”,对姜亦澜也很棘手,所以才会表现反常?   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她的前妻很快走出与自己的感情阴影,和小演员眉来眼去故作不熟,宋总便感觉有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郁气在胸口乱窜。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垂着眸,眼角眉梢甚至攒出一抹不明意义地笑来:“晨宝,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进的予期传媒么?”   小姑娘不知何故,清秀的面容浮上一片红云,避开宋予期的视线,老老实实地道:“具体时间我并不清楚,应当是去年的事吧?我记得你说过,去年你和姜老师在剧组认识的。”   “是么,那真是……好的很。”宋予期唇角上挑,笑意逐渐加深,缓缓地道。   试问,谁拥有这么天赐的运气?   病故后,经历灵魂跑到不知名的十八线小演员身上这种倒霉事。从娱乐圈资本家瞬间打回新手村菜鸟不说,背后的金主竟还是自己前妻?!这也没什么,心理素质不错的宋总倒不至于被这点小事难倒。   只是……推算了一下时间,姜亦澜与小演员谈恋爱的时候,她二人还未结束婚姻关系?   若不是她仓促离婚,判定谁出轨还不一定吧?!   人前谦逊知礼,进退应矩的姑娘,背后竟然和小演员不清不楚,给她戴绿帽子!?   宋总哂笑出声,只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 第6章 复工   无人知晓,一贯风流多情的宋总其实有点洁癖,专注一人并不是遵守道德底线,而是宋总不喜欢把自己的感情分散在多人身上。   她嫌恶心。   当年同姜亦澜结婚时,两人做过明确的规定,如有一方婚内出轨,便视为自动放弃财产归属权,净身出户。至于出轨的范畴,不单指是肉丨欲上的出轨,精神上也不行。   至于精神出轨怎么界定,协议里其实没有明确列出来,但这与小演员保持含混不明的地下关系,已然是明晃晃的婚内出轨,根本无需再做分辨。   可笑她病入膏肓还在为姜亦澜的未来做打算,她的前妻倒是暗地里和别人快活得很!   宋予期越想越生气,连夜里与周公下棋都不甚专注,半梦半醒。   而在梦里,那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肯离去的姑娘,双眸尽是璀璨细碎的星光,她伸出手,神色中有从不曾对宋总表露过的缱绻爱意,温柔地朝宋予期唤道:“予栖。”   满心的郁结堵得宋予期狠狠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想大声警告姜亦澜不许再这样喊,然而话还未能出口,人便先清醒过来。   之后再无半点睡意。   转天,宋予期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何和晨一起回到剧组,小演员没有房车、没有化妆师、没有助理,甚至,连一个暂时休息的小凳子都没有。骄奢惯了的宋总一朝回到解放前,找道具组的老师要了一块废弃的布,找个不起眼的角落临时“安营扎寨”,专心背起剧本来。幸而早上有何和晨提醒,宋予期提前化过妆,换好角色服装才过来,不然两手空空到了剧组只怕更麻烦。   趁着睡不着的时候,宋予期浅浅过遍剧本,总算知晓这部戏讲了个什么故事。大致是一个现代女子,穿到一本古风言情小说里的女一和女二修成正果的故事。   原本的古代小说里,女主被自家亲妹妹,也就是女三坑害,误以为女二喜欢男主,故而与女二一直斗智斗勇;此外,受女三挑拨,男主对女主有诸多误会,几度上演虐心狗血剧情,而后走过重重阻碍,经历千难万险,最终才化解心结,破镜重圆。   但穿书后,女主和女二情投意合,男主彻底沦为炮灰,最后和女三相爱相杀去了。   不巧,小演员宋予栖就是那个前期坑害挑衅女主,后期被各种戳穿的恶毒女三。   上午并没有女一的戏份,她们到得早,剧组拍摄还没就位,何和晨作为男主的侍女正在陪男主与女二对戏。宋予期乐得清闲,赶着下午正式拍摄前熟悉剧本。   从前的宋予期基本上过目不忘,剧本在她手中翻上两遍就可以丢到一旁,更别提在上面标记注解,如今看到小演员的剧本里密密麻麻的小字,这处做什么表情,那处该怎么表现,重点的语句特意圈起。   能在这个圈子站稳脚跟的人,不是天才斐然的便是刻苦努力的,哪怕是被资本强捧出来的赚钱工具,都要有他独一无二的,足能吸引人的特点。宋总不禁感慨,这小演员别的没有,人倒是勤奋,倘若不是特别愚笨,耐得住性子,把握住机会,出头是迟早的事。   难怪姜亦澜会喜欢。   印象中那清越淡然的姑娘也喜欢在剧本上写写画画,有时是一两句感悟,有时是大段对于角色的行为注解,细致得如同人物小传一般,与宋予期截然不同。   宋予期属于天赋派,剧本看过便丢在一旁,一说动笔手都懒得抬起来,台词在心中,表演全看当时情境。年轻狂妄时,国民晚会的联排一天一个表现方式,演出时玩爽了现挂信手拈来。后来年岁上来了,行事风格才有所收敛,但惰性仍在。   彼时宋总久居高位,鲜少亲自下场表演,脾气早被惯起来,年轻时虽恣意妄为,但也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会强求别人,而今对呆板没天赋的演员总是百般看不顺眼,就连三金影后姜亦澜都被她嫌弃过。   一次在家中,姜影后独自钻研剧本,有一处总是表现得差强人意,偏偏这姑娘是个不服输的,一遍不过,就单摘出来这段反反复复地琢磨。直把坐在沙发上当观众的宋总看烦了。   “你记录那么多东西是在练硬笔书法吗?”宋予期翘着腿,朝自己妻子的剧本上瞥一眼,微微挑起眉梢,不耐烦道:“与其花时间烂笔头,不如多用用你脖子上的摆设。”   姜亦澜:“……”   好脾气的姑娘不与她争辩,却也不愿意再受她讥讽,自顾自要回卧室,宋予期一把拽住眉眼沉沉的姑娘的手腕,缓和道:“自己做得不好还说不得了?”   “看着。”   某位不请自来的观众早在不知不觉间将姜影后的台词烂熟于心,连剧本都懒得看,便完完整整地演出这段戏,以三种不同的,她认为可行的表现形式。   待她表演完,身旁的姑娘竟看呆了,少顷仍未回神,宋总只得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朝自己带了带,强行打断这姑娘神游天外的思绪,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姜亦澜面露樱色,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将推未推的,只说了一个字便陡然停住,抿了抿丹唇,片刻才柔声道:“你认为这三种哪个更好?”   干净明润的苦橙香气萦绕在鼻尖,宋予期顺从心意地将自己的下巴搁在虚心姑娘的颈窝,认真思索片刻,才不紧不慢地道:“那要看你对手演员这场戏的状态表现如何。”   余光里,身边的姑娘脖子都染上一片红晕,宋总坏心眼地侧过头轻轻吐气,果然,害羞的姑娘连身体都僵硬几分,语气仍维持着往日的清雅:“怎么说?”   “他若是有灵性的,当然第一种最好。”宋予期不再逗弄她,直接解惑道:“但若他是个草包,接不住你的戏,第三种也挑不出错处。至于第二种……对镜头捕捉的要求很高,你这部戏制作不错,但导演水准一般,我预计他拍不出来好的效果。”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我这种?”   “炫技。”宋总直起身,眼尾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直白地道:“逗逗你挺有趣的。”   “……”   此后,一点就通的姑娘顺理成章地请到了免费的指导老师,有疑惑总是第一时间向宋予期求助,只是一直改不掉在剧本上记录的习惯,偶尔心血来潮还让宋予期帮忙注解。姜亦澜的字如其人,一撇一捺皆是秀气温婉的,不似宋总,一手瘦金体笔锋遒劲,霸道凌厉。可宋予期却觉得二人的笔记凑在一起很和谐,连带着喜欢上在剧本注释这件事。   当然,是在某位姑娘的剧本上。   如今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里这横平竖直都做不到的幼齿字体,宋总可没兴趣平添笔墨。她翻了几页,并没有在小演员的笔记里寻到某位姑娘的字迹,不由地舒一口气。   想不到姜亦澜自己卷就算了,看上的小姑娘也是卷学院毕业的。宋予期眉峰微动,粗粗掠了一眼注解内容,不禁唇角微抽。   这到底胡写的什么东西!?   白下的功夫还不如直接偷懒,按照小演员这个愚钝的资质,再努力多少年也是白费。   神思回归现实,宋总不再关注小演员留下的痕迹,转而投入到剧本原有的内容里,只是没过多久,便被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这不是我们的宋大明星吗,终于舍得回来复工了?”   宋予期抬头,瞧这人邋邋遢遢的样子,心下已有计较,面上却看不出半分,仿佛没听到他的讽刺,淡定回应道:“回来了,谢谢导演关心。”   关于小演员受伤昏迷这件事,宋予期提前有借失忆为由,想孙伊伊和何和晨打探过。大致是拍戏时候宋予栖脚滑,一不留神摔进浅得坐在里面都不会呛到的水潭里,再醒来便换成宋予期的芯。这昏迷来得蹊跷,又平白无故耽误剧组两天工作,也难怪导演看她不爽。   但是,不爽归不爽,财大气粗的姜总给这部戏投了资,就算导演对宋予栖心有怨言也不能不顾及资方的面子,顶多刺她几句。提起这事,宋总只觉得更窝火,原本以为姜亦澜是看到这部戏的商机才投资,现下得知小演员和姜亦澜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宋予期不禁想,姜总是不是为了小演员才一掷千金?!   姜亦澜,你不仁我不义,趁着在宋予栖身体里的这段时间,这段孽缘说什么也要给她搅黄!   宋予期满脑子充斥着这两人的猫腻,眉眼渐沉,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面上的戾气怎么都压不住,早将面前的导演抛诸脑后。   直到胡导重重地哼了一声,宋总这才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您还有事?”   胡煌那许久未刮的胡须都要被气得竖起来,指着宋予期道:“你!”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匆匆而来的人打断。   “导演,我有临时的活动安排,下午的戏份挪上午拍吧!”   宋予期被导演和随行而来的工作人员挡着,根本看不到替她解围的姑娘是谁。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是这声音,宋予期怎么听都觉得熟悉。   “咦?”倒是那姑娘先一步发现在导演身后,坐得稳如泰山的宋予期,站定道:“小宋妹妹回来啦?”   听这称谓,宋予期已有判断,来的姑娘,怕是这部戏的女主角了。既然女主到位,导演面色虽阴沉也未反驳,看来她的戏份也要挪到上午。宋予期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站直身子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这才回应道:“姐姐晨安。”   话已出口,才慢悠悠抬眸观察来人,这一瞧,宋予期才发觉,还真是熟人,熟悉到……朝夕相处四年,连彼此身上有几颗痣都清清楚楚。 第7章 报复   对于许适,宋予期再熟悉不过,二人大学四年室友,毕业后虽然各自打拼几年,但却没断掉联系,一有空还是会凑在一起。   后来宋予期成立予期传媒,在许适和前东家合约到期时邀请许适来自己公司,以予期传媒10%股份作为见面礼。许适欣然接受,两人像是又回到大学一起完成课业的时期,在利益高于一切的职场中保留着彼此建立于校园中的友谊。   如今,许适拿到几座视后奖杯,声名大噪,其背靠的予期传媒也在宋总的经营下水涨船高,早已成为圈子里难以撼动的资本。这么强有力的支持,圈内基本默认许适一番的项目稳赚不赔,递到许适面前的本子数不胜数,小荧幕的戏约基本上随便许适挑。   人总会向利益靠拢,拿到绝对主动权的姑娘偶尔作妖也不是不能包容,难怪导演对她如此礼遇。只是……这部戏虽说是不错的IP项目,但却不能为许适带来更好的发展空间,当下许适需要的不是优渥的片酬,而是良好的口碑。显然,这部戏达不到宋予期心中的标准。   思及此,宋总不禁颦蹙眉头,印象中自己交权时许适还没定戏约,况且在公司里,坐拥10%股份的许适具有足够的选择权,不需要为了公司利益委屈自己接“人情戏”。   所以,严思惟那家伙怎么为她挑的剧本?   可现实却不允许宋予期想太多,各部门陆续就位,她只得先压下疑惑,跟着许适走到拍摄点。   “身体好利索了?”许适站定回头,抱着手臂语气淡淡地问,身边的助理还替她举着伞,显得颇有前辈大咖的气势。   “已经康复了,谢谢姐。”宋予期算算小演员和许适的年龄差,暗叹好友这回算是白白占了自己便宜。   “嗯,那一会儿,可别再晕了。”许适未用手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只含着吸管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道。   宋予期还未能理解许适的意思,导演已经吆喝正式开拍,她将台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情绪已调整到位,一双灵动的眸像是会说话,每一步的走位也显然在角色里,娇柔却不造作,分寸正好。   与先前的小演员判若两人。   许适面上有一抹诧异闪过,抿抿唇,也迅速调整好自己,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宋予期却并未刻板地待在原地,她趁着就位的几秒,已摸清镜头和拍摄角度的需求,看许适站定没有再调整的意思,便不着痕迹地以她为基准挪了挪。   站位这种事看似有可循之法,但哪怕方向采光略有偏差,拍摄的画面都会相差千里,大荧幕的许多导演喜欢多尝试,找最好最适合的一版,小荧幕导演却多数不在意这些细节,毕竟多集的剧情,非专业的人员很难从一两帧画面中苛责细节,宋予期行动前没做过多思考,只是凭借常年拍戏导戏才能养成的敏锐度来行事。   她在工作时候向来认真,所以根本没有发觉许适目中一闪而逝的锐利。   这一场戏,讲的女主家族之前站队别人,惹男主不满,外加女主妹妹的挑拨离间,男主便来找女主要说法,说了许多令女主心寒的话,但女主早已不是书中原本温婉谦顺的大家闺秀,戳穿了男主愤怒背后自私怯懦的心思,至此二人彻底撕破脸皮。   宋予期扮演女主妹妹的芙蕖,看似在在替女主芙鸯说话,却处处激化矛盾,这场戏最后以男主晨阳要打芙鸯,却被芙蕖挡在芙鸯身前拦截为结束。   宋总对自己这过于扁平化的角色倒没什么意见,一面觉得吐槽角色是够欠揍的,一面按着走位做出合适表情,连台词都循规蹈矩地说,没出一句纰漏。   虽然强占着人家的壳子,但宋予期毫无与人消灾的自觉,以小演员同姜亦澜的关系,她不利用这具身体捣乱已经仁至义尽。   再者,她自信自己哪怕表现平平无奇,在这剧组也游刃有余,等她找到办法,尽快把身体还回去,小演员再如何努力就不干她的事了。配角可以出彩却不可以喧宾夺主,以这个角色目前的可发挥空间和小演员的资质,想通过这部戏实现资源飞升,怕是不易。   不过一晃神,拍摄进程已到她要站出来为男主说话的节点。   宋予期顺势前进一步,扑闪着眼睛,摆出晨阳角度恰能见到的我见犹怜的表情,软着嗓子道:“姐姐,你别同晨阳哥置气,朝堂之事暗流涌动,因着家里的关系,晨阳哥如今被四皇子疑心,难免急躁些。”   原本这里芙鸯应是径直忽略自家不安好心的妹妹的话,对男主说:“你也晓得是家里的关系,自己在朝堂未能立足却来同我撒火,蔺晨阳,你就这点出息?!”   但许适却眸光一闪,抡起巴掌直接朝宋予期扇了过来。   “啪!”   芙蕖被扇得一个趔趄,面上的惊疑和委屈恰到好处,也不知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家不是你家!?”芙鸯揉揉自己有点麻木的手掌,顿了顿,轻蔑地道:“一个在朝堂无法立足的废物,还需要你替他说话?”   “姐姐,你……”芙蕖捂着自己的脸,适时露出恐惧的神情,却根本掩饰不了目中的愤恨,抖着唇,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她抖了许久,旁边的人都没接话。   “咔!”导演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来:“蔺晨阳,你为什么不接词!”   果然,由于与剧本原本的情节有出入,许适的对手演员被突如其来的改动吓了一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抱歉导演!”男主演员低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歉。   “重新准备,我们再来一遍!”想来导演对这处变动很是满意,这明显纵容许适按照新版本继续拍的意思。   宋予期活动了下被扇得有点麻木的脸颊,暗忖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许适。   坦白而言,以芙鸯的性格,的确不会放任芙蕖在这里颠三倒四,搬弄是非。宋予期这一巴掌挨得并非毫无意义,许适演得也的确可圈可点。但问题是,她太了解许适了,她这个好友虽然平日里骄纵些,喜欢拿拿明星架子,但却并不是个喜欢临场发挥的性格,能让她改掉自身习惯,也要为难一个和她连竞争都谈不上的十八线小演员宋予栖,宋总委实有些搞不懂。   “方才没事吧小宋妹妹?”许适曲起手指摩挲两下,状似关心道。   宋予期这才后知后觉地理解许适先前那句“别再晕”的含义。   “放心。”宋总眉梢微挑,意有所指道:“我的身体还受得住,姐姐多发挥几次也没关系。”   许适轻呵了一声,再也不掩饰眉眼中的厌恶鄙夷情绪,一字一顿地道:“既然好利索了,我们可要好、好、拍。”   好友果然没令自己失望,来来回回磨了十几遍才顺利通过,待这场戏正式结束,宋予期一边脸颊已经遍布指印,嘴角还破了皮,肿得连临时补妆都盖不住。   幸而面露畅快的导演最终还是好心地放过了宋予期,让她先去处理一下。宋予期点点头谢过导演,离开的半途,却被许适拦住。   “你曾说打狗还要看金主。”许小姐充分发挥自身的演技,一边伸出手抚上宋予期的脸颊,面露心疼,一边凑近宋予期的耳边,低声道:“如今我倒要看看,你的金主姐姐能奈我何?”   宋予期微微眯起眼,反问道:“你说的金主姐姐……是姜亦澜?”   原来许适不单对这小演员有意见,还与姜亦澜有龃龉?   “这会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义?”许适面上仍是关切的神情,眼底的讥讽却漫上来:“宋予栖,这是你欠她的。至于,姜亦澜亏欠的,我迟早也要替她讨回来。”   宋予期:“……”   直到许适离开,宋予期才意识到,她说的“她”指的是谁,顿时哭笑不得。   原来,好友知道了小演员和姜亦澜的关系,这是在为身故的她打抱不平?脸颊的痛意一阵强过一阵,暂时用冰袋敷着也未见缓解,可想而知许适当时下手多狠。   报复错人了啊!   凭白遭受无妄之灾的宋总无奈叹息。偏偏对许适责怪不起来。   不过也有其他的收获,比如这一场戏,宋总算是初步了解了小演员的人际关系。   不得不说,宋予栖的人缘真不怎么样。   细心的宋总在被动挨打之余,观察一圈,发现没有几人在意这场突发的“职场暴力”,更有甚者,乐见其成。   小演员到底怎么混的圈子?难怪生病住个院都这么凄凉。   想起医生的诊断,宋总只觉更加困惑,因为轻微贫血住的院,还昏了这么久以至于被自己占了躯壳?真真离奇。还有……   思绪扯远,宋总发了许久的呆,待有人喊她准备下一场时,脸上的冰袋已经化成水,肿也消退不少。宋予期晃了晃脑袋,却猛然想到一个问题。   姜亦澜与小演员藏着掖着的关系,许适为什么会知道?!联系导演和其他剧组人员的反应,宋总蓦地生出一种揣测。   不会她们的关系并非宋予期自以为的地下恋,而是在剧组内……半公开?!   想到这种可能,宋总舔舔自己唇角的破皮,霎时觉得自己这十几个实实在在的巴掌挨得更加冤枉。   姜亦澜,你当真是……好得很! 第8章 意义   许适说下午有事,人也是言出必行,上午的戏份在视后的催促下一场接一场进展神速,众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跟着许小姐的节奏来,好在许适自己的状态很不错,其他演员表现也说得过去,现场除了最初有心人的刻意“折腾”,没有再出现多次NG的情况,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指针指到12点时,今天原定的几场戏份已经全部拍摄完毕,与众人简单招呼后,许小姐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一点留恋都没有。胡导叹了口气,顶着导演的名头,却是一点实权都没有,既定的节奏被打乱,憋屈的导演不敢触大明星的霉头,便将气全部撒在剧组的小演员们身上。   几个在后期随时可能会被剪掉的场景被导演磨了又磨,与宋予期相关的戏份犹是。   宋总发挥了这辈子最好的忍耐力与一众不知名演员陪着导演作妖。等胡大导演气撒够了,繁星已然顺利在夜空中站岗。   拒绝了何和晨的约饭邀请,宋予期换上常服,拖着有些透支的身体,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影视基地周边闲逛。Z市每年开展的影视项目不少,影视基地的建设较其他城市也相对完善,且有许多媒体公司迁址此处,因此,周围环境并不显得荒凉。夜色渐深,楼宇的灯火未熄,远远望去竟是比天上的星要闪亮几分。   万家璀璨,照得人心渐暖,却无一处与自己有关。   宋总淡淡地勾起眼尾的弧度,垂眸盯着地上的影子,不再让这个世界的繁荣去冲击灵魂深处不为人知的萧索。   手遵循着生前的记忆,下意识地想要摩挲烟杆,可摸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宋予期才恍然想起,连这副皮囊都与她无干。   “呵……”   一声轻笑自宋总口中吐出,也不知是在嘲弄哪位故作“遗世而独立”的可怜虫。   死而复生,在别人眼里算得上是天赐的幸运?   可于她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何时会被再次收回的生命,不能与至交好友言明的身份,事事顾及着不敢出圈,心中有诸多疑惑难解,甚至还要替这具身体的原主收拾烂摊子。   宋予期不耐烦地撩起袖子,望着手臂内侧,接近手肘处交错纵横的锐器造成的伤痕,只觉心绪更在浮躁。   她图什么?   她一生恣意放肆不假,却从未伤天害理,死得仓皇狼狈也便罢了,重活一遭还要在这小演员身体里受气,真是倒了血霉。   倘若进入别人的身体也能暂且忍忍,偏偏这小演员,与她的前妻纠缠不清!   手中的空虚和心底的躁动再难抑制,宋总盯着手机里的零钱,决定把原本从孙伊伊那要来的“伙食费”用来买精神食粮。   至于明日会不会饿死,那是明日的事,眼下宋总并不想再去多思虑。万一明早醒来的不是自己,那靠自己的脸皮要来的二百块钱还没花,岂不是很亏?   天已渐晚,正经售卖电子烟的地方并不多,宋总嘴又刁,只认一个牌子一种口味,执着地找了几家才顺利买到,打开包装续上烟弹,迫不及待地嘬了一口,烟雾缭绕间,瞬间觉得通体舒畅。   疲惫的身体与放松的神经形成巨大的反差,宋予期腿一软,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一处花坛边,索性一只手兜着脖颈,一只手转着烟杆,伸直腿放松一会儿。   不远处的建筑瞅着有一些熟悉,但宋总一时也想不起来,眯着眼,望着有些模糊的铭牌,哼哼唧唧地念:“孑……孑什么其专……”   “予期传媒。”如空山新雨般清柔悦耳的嗓音传来。   宋予期累了一天,身心俱疲,云雾自口鼻处几进几出,凭着本心道:“哦,这个予字设计得真是难看,要不是当初亦澜喜欢,我早就……”   话说一半,宋予期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情况以及……身边的人是谁。   “早就怎样呢?”果然,身旁的人声音冷了几分,隐隐地竟能听出一层薄怒:“宋小姐,这个字好与不好,都轮不到你来置喙。”   宋予期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立在花坛边仪静体闲的姑娘,风华无二的面容上还带着刚刚出差回来的倦色,眸色却是清明锐利得很,仿佛要将宋予期看穿。   烟杆在灵活的手指之间绕了几圈,宋总无所畏忌地任她打量。相处六年,“外强中干”的姑娘这点最近才培养出来的上位者气势能唬住宋总才奇怪。   “姜老师管得倒是宽。”宋予期微微眯起眼,舌尖无意识地掠过唇角的破皮,挑衅道:“可是嘴长在我身上,姜老师还打算豁口截舌不成?”   笑话!予期传媒这四个字都是出自她的手笔,怎么就说不得了?!   犹记得初初成立予期传媒时,宋总矜奇炫博,自觉是带动文艺工作发展的天才,设计个招牌都非要挑花里胡哨的,还得是自己亲笔写。   后来经过几年的磨砺,人逐渐沉淀下来,看铭牌上的字迹如同窥见当年飞扬浮躁的自己,面上虽不显山露水,心中却窘迫得很,尤其在姜亦澜的几次驻足观赏之后。   “铭牌上的字是宋总自己写的么?”   一次,姜亦澜竟主动问起。   “对。”宋总面上讪讪,“很丑是吧?我已经联系好新的设计团队,最近就把它换了。”   “不是的!”身边的姑娘语气有些急,生怕宋予期误会,赶忙道:“很好看。”   宋总望进她真诚的眉眼,将信将疑道:“真的?”   “真的。”姜亦澜给了她非常肯定的答案,临末还补充道:“颜筋柳骨,很有味道。”   丢人现眼的设计被心上人夸出花来,好比婴儿时期光溜溜的照片被说可爱一样,羞耻又窝心。   常年活下聚光灯下,羞耻的时候多了,窝心却不常有。所以心情颇好的宋总登时把羞耻丢到九霄云外,当机立断道:“那就留着。”   一晃几年过去,这姑娘依旧品味堪忧。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宋总再瞧着铭牌上的轻浮笔体,竟觉得像是婴儿时期光溜溜的照片被当做遗照摆在家中,羞耻又糟心!   “留着这几个烂字有什么意义呢?”原本不了解小演员和姜亦澜关系的宋总行事还有所收敛,如今连装模作样都懒得,不留余地讽刺道:“嘲笑题字的倒霉蛋当年有多蠢吗?”   曾经她愚蠢地以为姜亦澜喜欢,故而将字体保留至今,以至于现在连评说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她愚蠢地替姜亦澜做打算,当头来却是替前妻和这背地里挖她墙脚的小演员做嫁衣!   姜亦澜目光落在宋予期捏着烟杆的手上,眉头一敛,将宋予期的话顶了回来:“连公司标识的意义都搞不清楚,身为予期传媒的职员,宋小姐未免见识太短。”   “……”   公司标识有什么意义?宋予期还真答不上来。面前的姑娘牙尖嘴利,被噎住半晌未能回应的宋总失了怼人的先机,转眼便被姜亦澜反客为主。   “未来予你,共同期许,宋小姐这次可要记牢。”   经姜亦澜提醒,宋总这才忆起,当年,面前的姑娘也有过类似的疑问。   “予期,是什么意思?”   宋予期并不晓得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父母给的名字,身份证怎么写便怎么叫。   可面对心爱的姑娘,难掩的情愫便化作唇齿间的浪漫,甜腻得有些矫情的话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未来予你,共同期许。”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是宋总剖明的心迹。如今被前妻用来转述给小演员,简直……   岂有此理! 第9章 不许   她和小演员那档子事,自己还没找她算账,她倒自己撞在枪口上。   “姜亦澜,把名字藏进情话里,转述给别人听,你不嫌恶心吗?”   面前的姑娘声色微沉,眸中闪过疑惑,道:“公司司训与情话有什么关系?”   “司训?”宋总轻笑出声,手指着标识,戳穿道:“姜总不妨问问予期传媒的员工,谁知道这莫须有的训言?”   “公司里哪块牌子哪面墙上刻着司训吗?”   “培训手册里有这句话吗?”   “未来予你,共同期许?呵……”宋予期双手撑在花坛边,昂首道:“姜老师记得倒是清楚,可当初那个予你未来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声声质问中,身边的姑娘脸色泛白,失了言语。   在哪里呢?   身体化成灰不知道烂在哪片土堆里。孤魂野鬼如今被禁锢在小演员的身体里,明明与曾经刻在心上的姑娘近在咫尺,却不能言明,只能眼睁睁看着姑娘与别人打情骂俏,期许未来。   宋予期这辈子还没这么憋气过,窜上来的怒火烧断名为理智的脆弱神经。   “司训,骗鬼呢?姜老师若是真喜欢这句话,不如把它刻在某人的墓志铭上!”   面前的姑娘后退一步,强势的气场褪去,露出那么一点仓皇来。   “可是她说过……”   话只说一半,姜亦澜猛地顿住,脸色仍显苍白,眸中的锐利却直直地射向宋予期:“既然别人都不知道,宋小姐怎么会这么清楚?!”   “……”   方才怒上心头,出口的话根本没过脑子。发泄过后,宋总理智回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握着烟杆的手拿起又放下,祸从口中,如今宋予期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圆。   好在面前的姑娘没有继续纠缠在这个问题上,紧蹙着眉,声音中凝结出一丝冷意:“不装了?宋小姐不是独独记得我么?”   原来还在记恨自己昨日信口胡言的事。宋予期悄悄松了口气。   “宋小姐,众口铄金,在人前,还是要懂得慎言知行。”   这是暗示她不要把她们的关系挂在嘴边的意思?   可那有什么办法?宋予期当时又不知道小演员和姜亦澜的关系。   再说,她一个被蒙骗到死的苦主凭什么替她们掩护?!   “装不装的有什么所谓,况且要论装……姜老师不是更胜我一筹吗?”刚退下的怒火又有复燃的趋势,被这二人的事搅得心堵的宋总稍稍扬着下巴,眼尾轻挑,眸底的神色却比夜色更沉:“你我二人都这种关系了,姜老师倒绝情得像素未谋面似的。”   “哪种关系?”寸步不让的姑娘眼底暗流涌动,追问道。   宋予期收起烟杆站直身子,拍拍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道:“行了啊姜老师,整个剧组都知道你包养我,你藏着掖着给谁看呢?”   “宋小姐,不要信口雌黄。”姜亦澜语气里的冰碴子刺得人心生疼。   宋予期轻嗤一声,直直地盯着明显动怒的姑娘,针锋相对地道:“怎么,敢做不敢认?姜亦澜,你前妻那短命鬼都顶着婚内出轨的锅,翘辫子了,如今你……”   宋总话尚未说完,不曾想被眼前的姑娘打断。   “不许你这么说她!”姜亦澜眉眼间的怒火烧得极旺,揪住宋予期衣襟的手都一点微微的颤抖:“宋小姐,你若再不顾脸面,口无遮拦,别怪我亲手断了你的前路!”   宋予期极少见到姜亦澜这样失态,且用权势压人根本不是她的作风,如今却对小演员明晃晃地威胁。   似乎还是……为了自己?   怔愣间,衣襟上的手已经松开,怫然不悦的姑娘虽然不再有任何激烈的行为,却仍是对宋予期恫吓道:“还请宋小姐牢牢记住我的话,不要再出尔反尔!”   说罢,她不再分给宋予期眼色,转身便朝予期传媒的门口走去。   宋予期思索片刻,默默地跟上了前面的姑娘。   “宋小姐还有什么指教?”姜亦澜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拦住身后的宋予期,拧着眉问道。   “进去说,我有些事需要问你。”宋予期直白地道。   方才失了智,竟忘记这是在外面,若是被拍到终究不好,没准还给了前妻和小演员顺势公开关系的机会?   做梦!   趁着她“鸠占鹊巢”,这孽缘说什么也要给她们掐断!   “就在这说。”固执的姑娘次次不顺宋总心意,出手挡在宋总身前,不允许她再向前进一步。   “需要问的事情有点多,况且在外面被拍了对你没有益处,姜老师若不想我们的私事被媒体曝光,最好还是进去说。”宋总意有所指。   “我与宋小姐没有私事。”面前的姑娘油盐不进,果断拒绝。   没有私事,那小演员算什么?姜亦澜倒是大言不惭。   宋予期也不纠结于此,耐着性子道:“我不会耽搁你太久时间,问完我就走,况且还有工作上的事,在办公室谈更稳妥。”   排除掉小演员的种种,宋予期的的确确想同姜亦澜聊一下工作,比如许适的戏约,只是聊的方式还有待斟酌。   “不行。”孤行己见的姑娘再次驳回她的建议。   “姜亦澜,你这‘金屋’是藏宝了还是藏人了?怕被别人发现为什么不带回家?”宋总额角的青筋一跳,耐性尽失,难听话自口中吐出,毫不犹豫:“我就想单纯地同你沟通点事情,作为予期传媒的员工进个分公司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这不是分公司,这是她留给我的工作室。”姜亦澜眸中的坚决不减分毫,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一个人的。”   “……”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宋予期眨眨眼,脑子里这才将当年的旧事与眼前这栋设计感十足的建筑联系起来。   那年姜亦澜常年泡在影视基地,有家没空回,这姑娘有一点择席的毛病,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常常睡眠质量不高。宋总心疼她又苦于无法言明,干脆在影视基地旁用自己的钱买下这里,当作姜亦澜的临时工作和生活的居所。   只是那时候……宋予期依稀记得,姜亦澜不愿意接受来着?   “这并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宋总熟知自家老婆从不肯无缘无故接受自己恩惠的脾气,信口雌黄道:“日后我想在这设立分公司,还会再改动,现在空着也是空着,暂时作为你的私人工作室。”   那时的姑娘深深地望向宋总,似乎在确认宋予期言语里的真实性,良久才试探道:“我一个人的吗?”   宋总立时明晰了姜亦澜的意思,原来她只是担心自己会借着工作的名义来骚扰她,于心底叹息一声,不动声色地妥协道:“对,你一个人的。没有人能够违背你的意愿,便是我,想进来也要经过你的准许。”   果然,面前的姑娘斩钉截铁的声音与记忆中自己的承诺融合,将宋予期扯回现实。   “莫说是你一个普通员工,便是她亲自来,想进这里,也要经过我的同意。”   听到这话的宋予期一时语塞。如今她倒是亲自来了,也确然被拒之门外,还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执拗的姑娘最终找到一家僻静的茶舍,带着宋予期进了包间,才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宋小姐在这里说吧。” 第10章 茗饮   要说什么来着?   随着姜影后东绕西绕,才找到这家茶舍,坐下来的时候宋总只觉得自己脑子都乱了,一时竟不知道是要问姜亦澜有关自己的事,还是问小演员的事。   少顷,茶艺师端着茶盒进来,宋予期依着自己的习惯,下意识接过,道:“我来吧。”   于茶道一途,宋总算得上个中高手。滚烫的水淋入杯内,灵巧的手指捏着茶杯微微晃,待杯内热度刚好时放入茶叶,让温开水与茶叶恰到好处地交流。吸够水分的片片茶叶舒展开来,芽尖渐渐浮于水面。   茶香四溢。   宋总的心境也在熟悉的味道里安定下来。   “为什么忽然想点六安瓜片了?”   面前的姑娘盯着宋予期的动作略显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什么?”   姜亦澜不爱茶,在外面更没有饮茶的习惯,后来跟宋予期相处久了,才偶尔坐下来捧着一杯细品回味。渐渐的,也对茶不那么排斥了。可她几乎不碰六安瓜片,至少在宋予期的记忆里,姜亦澜从未在茶舍饮过瓜片,零星几次,还是在家陪着宋予期喝。   这姑娘向来清醒得可怕,习惯并不能感化左右她。   正如她不喜茶,不喜宋总常喝的六安瓜片。   她也从没有喜欢过宋予期。   鼻间萦绕着熟稔的茶香,宋总垂下眸吹吹茶水,呷了一口才道:“没什么。”   姜亦澜怎会为维护身为前妻的自己而打压他人呢?方才对小演员的刁难,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吧。毕竟她对自己再有意见,也不曾当着外人挑过自己一句不是。   何况,自己本该魂归故里了,如今顶着别人的模样坐在姜亦澜身边实属意外,披着小演员的皮去计较有关自己的过去没有意义,还是尽快解决掉小演员和姜亦澜不清不楚的关系才是正事。   “宋小姐手中的茶,可以帮我泡一杯么?”面前的姑娘忽然出声道。   宋予期这才察觉,方才跑神许久,循着习惯,连着本该递给姜亦澜的那杯也喝光了。   以前在家里,姜亦澜不喜欢动自己泡的茶,总是浪费,宋予期便将她的一并喝掉。久而久之形成惯性,宋总常常象征性地准备两只杯子,而后……一并进入自己的腹中。   重新温杯冲泡,一气呵成,宋予期不知道对六安瓜片没兴趣的姑娘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主动向自己讨一杯茶喝,但却没再多问。   “给。”   压下心中杂念的宋总如今不再任由自己陷在过往之中,利落地将手中的茶杯递了出去,抬眼却见到身边的姑娘将脱下的外套随意搭在身边的椅子上,露出纯色的衬衣。   黑色的衣服配上黑色的牛仔裤,朴素得连多余的纹样都没有,若不是姜影后皮肤白皙,只怕可以直接融入夜色之中,连常年追逐明星行程的代拍都认不出来。   印象里,她从未这样搭过衣服,最近拖欠造型团队工资了吗?   虽然挺好看的,但……大半依靠美人自己的颜值支撑罢了。   “谢谢。”许是宋总的眼神过于直愣,礼貌的姑娘接过茶后,抿抿唇,简明扼要道:“近日有家人亡故。”   倘若是个有分寸的外人,道一声“节哀”便罢,偏偏宋予期这位外人分寸感不大好,又对姜亦澜的家事一清二楚,遂顺着心意直接问道:“谁出事了?”   姜亦澜始料不及,握着茶杯停了一会儿,才回道:“我爱人。”   这下轮到宋予期怔住,她斟茶的手顿在那里,水冒出来仍未反应。   爱人?谁?   “宋小姐,水洒了。”还是姜亦澜提醒,宋予期才猛地收手。   “节……节哀。”宋总罕见词穷。   “所以我再重复一次,我已心有所属,希望宋小姐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剧组那边也请尽快澄清。”姜亦澜突然话锋一转道:“若是等到我这边出面来解决,怕是会对宋小姐造成不好的影响。”   “小演员……不,是我,我与你不是那种关系?”宋予期疑惑道:“那我表白,你为什么没有拒绝?”   “表白?”姜亦澜眉头紧锁:“你是说上次在医院?我想我已经明确地答复过你。”   宋予期想起在医院的短短几句,心安大半,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原来,这一切误会是小演员的自导自演,一厢情愿。   “至于之前宋小姐的暗示,我也告诫过宋小姐。”姜影后盯着杯中茶叶,语气冷淡地道:“宋小姐与其有这个闲心在我这种已婚人士上做无用功,不如专注自身。”   已婚人士?这事宋总这个当事人最有发言权。   “可你现在不是离婚了么?”   “那是我与她的私事。”姜亦澜将茶杯搁置在一旁,抬眸望向宋予期,眉目中的冷意渐深:“与宋小姐无干。”   宋予期:“……”   这句“私事”将藏在小演员外壳下的宋总撇得干干净净,却点醒了宋予期,她现在的确不适合探寻姜亦澜的私事。   不过这姑娘几个月不见,竟学会用已故的自己挡烂桃花了,思及此,宋总唇角微微勾起,心中的郁气已消去大半。   “你说无干便无干吧。”宋总饮下茶水,不欲多加争辩。   “宋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姜亦澜观了眼时钟,问道。   宋予期也不拖沓,饮尽杯中茶,爽快道:“为什么要投资《未鸯》?这部戏不会有太高的回报。”   见姜亦澜不答,又调侃道:“总不是为了让我带资进组吧?”   “不是。”这一次姜影后回答得很利落。   宋予期将茶具推至一旁,取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心下已有计较。   许适向来在挑戏上有绝对的话语权,宋予期并未对其多加限制。   姜亦澜更不会。   对自己的前妻,宋予期在感情上总是不得要领,但在秉性上,宋总自认不会看错。   予期传媒交给她,宋总虽然存着绝对的私心,却也相信她不会胡来。就算她在经营之道上稍显青涩,自己筛选留下的市场评估师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投资是为了许适。   从前宋总为了许适,冒着风险追加投资的时候也不没有,故而对此见怪不怪。   目光落在姜亦澜久久未动而凉掉的茶水上,宋予期疑惑道:“姜总找我讨了杯茶,却不打算尝尝?”   姜亦澜沉了一会儿,不答反问道:“宋小姐似乎对茶道很是精通?”   “谈不上精通,个人兴趣而已。”   “那宋小姐应该清楚,茶道重不在茶,而是在人。”   宋予期没急着接话,耐心地等着姜亦澜的下文。   “品茗受故人濡染,她一向爱茶,尤爱六安瓜片。”面前的姑娘手指覆上杯檐,清透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时候,她总是小气,偶尔心情好才舍得分我一杯,如今……”   “如今?”宋予期顺着姜亦澜的话语问道。   “如今……”姜亦澜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中漫上来的水汽听得宋予期心头一酸:“我再也没有机会喝到她泡的茶了。”   “……” 第11章 压制   “所以你想喝六安瓜片,是为了那位故人?”   隐晦不明的姑娘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一方面想将她的点点滴滴记得牢些,另一方面,又担心强留的美化过的记忆反而会丢失原本的模样。”   “就像这茶,宋小姐茶道技艺精湛,却终究,不是她的味道。”   宋予期从不知道,姜亦澜曾认识一位爱喝瓜片的前辈。要是知道,必然引为知己。   所以当年她为了那位故人,才不愿意碰自己泡的茶?   直说不好吗?自己又不是只会冲泡瓜片。奇兰,平阳黄汤都是不错的选择。这闷声不响的姑娘,凭白错过多少好茶好水……   直到与姜亦澜分开,宋予期都没琢磨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但解决有关小演员的郁结,摘掉可疑绿帽的宋总神清气爽,这点困惑压根无需放在心上。   重新掏出在姜亦澜面前忍耐许久没抽的电子烟,吞云吐雾间,脑子里冷不丁蹦出来一桩旧事。关于公司训言的旧事。   那日一时激动,表白的话冲口而出。不想被周粲听到。好友逮着自己嘲笑好几日,被调侃的宋总咬紧牙根,恨不得将好友的嘴堵上。   “未来予你,共同期许?”周粲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幸灾乐祸:“我们宋总居然也有这么纯情的一面~”   “闭嘴。”宋予期眉心一跳,威胁道。   “啧,我们宋总的名字竟然这么有意境,之前是谁说自己万花丛中过,一朵不放过的?转眼都要将未来交给人家姑娘啦~”   “谁说这和我名字有关系了?”宋总忍无可忍,放下签字笔,嘴硬道:“公司司训你不知道?要不要向人力资源部申请,重新培训一遭?”   周粲来得早,还真没参加过什么培训,一时被唬住:“真的假的?”   “不然呢?”宋总眉尾一挑,继续忽悠道:“别拿你故事里那套情情爱爱的套路我,这可是正经的公司训言,再说,姜亦澜作为公司新人初来乍到,我不得给她画个饼吗?”   周粲嘴角抽搐,已然听信了宋予期的胡言乱语:“万一,人家同我一样会错意呢?宋予期,你这张嘴又祸害小姑娘!”   宋总巴不得冷心的姑娘能有所回应,可是等了几日也未见她有什么表示,心下沉闷,立即反驳道:“她才不会。”   后来有一日,姜亦澜再次驻足在公司大门前出神,宋予期疑惑望向她:“怎么了?”   “连员工培训这种事都放在心上。”身边的姑娘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宋总惯会笼络人心,难怪予期传媒日进斗金,发展蒸蒸日上。”   那时候宋予期没多想,只当姜亦澜在夸她。现在想来,姜亦澜不会是听到她对周粲的那番胡诌,误会了吧?   联系方才说起司训时,姜亦澜的反应,宋予期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还真不是没有可能!尴尬的是,这误会到她死前一直没有解开,如今她暂居在小演员的身体里,更没有解释的必要。   思及此,宋总无奈地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就让误会哪凉快哪待着去吧。她人都不在了,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心宽的宋予期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背台词的速度都提高不少。   只待完成最近密集的拍摄,便可以寻找自己还魂的缘由,早早把身体还给小演员。   可是思想很丰满,现实总是冒出幺蛾子,随时随地刷新容忍度下限。   譬如当下,副导演拿着十几页台词丢给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道:“许老师和导演沟通后加了段戏,你赶快背,一会儿要拍。”   宋予期拿着台词,粗略翻了翻,竟然有半数台词都是自己的。   宋总年少成名,鲜少遇到这样肆无忌惮的欺压,顿时青筋一跳。抬眸时,恰恰对上正在上妆的许适朝这边投过来的视线。   倨傲,幸灾乐祸。   仿佛在说,欺负的就是你,你能拿我怎样?   宋总压了又压的火,登时窜出三丈高。   小演员虽然在剧组散播谣言,但终归不符实,就算许适看不惯她,想给她一点教训,那十几个巴掌也足够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宋总深谙圈内的陋习,但却不屑于随波逐流。对演员,她从不会见人下菜碟,抑或刻意与人难看,即便出现矛盾也是对事不对人。身为予期传媒的掌事人,她自认做到了以身作则。所以,她的好友,一向单纯率真的许视后,这是从哪里学到的坏毛病!?   再者,散播谣言的又不是她,为什么人都病死了还遭到这么不公的待遇?   唇角勾出一抹戏谑的弧度,眉目间泛起暗涌,若是熟悉的人在此,便会知道,这是宋总发火的前兆。   不就是这么几段台词,藐视谁的智商呢?   算起来她也有许多年没和许适对过戏,这次……她倒要见识见识让别人追着捧着,被粉丝传得业务能力神乎其神的许大视后,演技有多精湛。   托许适的福,小演员整个剧本的高光戏份都没这十几页纸张的多,无形中给了宋予期更大的发挥空间,原本不打算出头的宋总演戏都收敛着,如今借着多出的戏份,倒是可以放开一些。   只是苦了其他串戏的演员们,现背台词不说,还要一遍遍陪许适这尊大神磨戏。   显然,突然加戏的许适也不能自如,现场频频NG,唯有和许视后演对手戏的宋予期乐在其中,状态越来越好,拍摄过程中连卡壳都没有。   懂戏的业内同行都能看出来,宋予期在压着许适演,而许适,几乎接不住小演员的戏。   “人人平等?哼,笑话!幼时我陪你出门玩耍,回来你受了风寒,爹迁怒于我,罚我跪祠堂时可念过人人平等?”   “少时出门探亲,你崴了脚都有爹娘彻夜陪护,我高热不退却无人问津,那时可有人道一句众生平等?”   “还有上次遇险,你为秦小姐出头,却将我这个妹妹弃之不顾的时候可想过人人平等!?”   芙蕖扶起被姐姐打得遍体鳞伤的丫鬟,眸中猝火,声声怨恨无以平复。   “喻芙鸯!打出生起你便高人一等,宠爱加身,凭什么如今却与我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庶出的妹妹长期生活在封建家庭的打压之下,对嫡出的姐姐心生怨怼,如今姐姐为了自己爱的人,打了受妹妹指使借着男主名义伤害女二的丫鬟,戳穿妹妹的恶毒伎俩,与妹妹彻底撕破脸。方才有这一幕。   但这场戏其实没什么具体的台词,准确地说,是没有台词。   大片的飞页,全靠演员自己发挥。   女主妹妹芙蕖的人物塑造原本是扁平化的,剧本里并没有过多阐述,但经过这一场,便立体不少,庶出的女儿,在家受尽欺凌,将恶意转嫁至嫡出的姐姐身上,再合理不过。   许适未曾想小演员会这么演,她甚至没有多余繁杂的动作,只用几句力度刚好的情绪化台词,便将角色张力体现出来。   每一句话,看似音量不变,听起来又有情绪的细微递进,似在人物里,又好像借着戏指责她拍戏滥用职权,为人不公。   许适不自觉后退一步,一不留神走出了镜头。   “咔!”   导演无奈喊停,但也知道问题出在许视后身上,小演员半点错处没有,只得道:“宋予栖,你收着点演!”   这话说者无心,却像是凌空扇了许适一巴掌。堂堂视后,连十八线小演员的戏都接不住,简直耻辱!   面子薄的许视后攸地一下拂袖而去:“不拍了!”   导演脸色难看,却不得不发话,让众人休息一下,准备换场。   宋予期收起气势,俨然又是低眉顺目的小演员模样,竟找不到戏中半分情态。   出戏入戏皆随心,莫说是这十八线的小演员宋予栖,便是在场的几位成熟演员,也没有几个能像小演员这般自如。   曾经木讷愚钝的宋予栖,如今像换了个人似的。   宋予期过足戏瘾,才不管别人如何想,伸了个懒腰,从衣袖中掏出电子烟,旁若无人地嘬一口,顿觉通体舒畅。   “予栖,你好厉害!”何和晨凑过来,不吝称赞道。   宋总吐尽口中的烟,眯起眼,望进小姑娘真诚崇拜的神色里,唇角勾起一抹自信张扬的弧度。   她心情极好,顺势托了一把身边工作人员拿不稳的道具,还分心朝小姑娘道:“走了。”   小姑娘点点头跟上,行至一半却忽然顿住,扯住宋予期的衣袖,匆忙道:“予栖予栖!你看那是谁?” 第12章 棘手   还能是谁?   顺着小姑娘示意的方向看去,正见眉目如画的姑娘,眸色深深地望着她。   唇角的弧度蔓延至眼底,宋总将自重生以来最发自肺腑的笑容遥遥献给此刻盯着她的姑娘。不料,对方却像是被她的笑吓到一般,迅速别过脸,踩着高跟鞋逃开。   宋予期:“……”   什么情况?宋总抹抹自己的面颊,小演员这张脸这么骇人吗?   “予栖,姜老师是不是害羞了?”何和晨同样困惑道:“还从没看到过姜老师这副表情呢,真是稀奇。”   害羞?   宋予期抽着眼角,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却忽然被打开了新思路。   姜亦澜不会以为披着小演员皮的自己还没有死心,试图勾引她吧?   作孽啊!   前将剧组里作威作福的许视后得罪了个彻底,后有予期传媒现任总裁姜亦澜出手封杀,这倒霉的小演员人还没醒过来,本就暗淡的星途便叫“鸠居鹊巢”的自己作没了。   见宋予期没有回应,何和晨又好奇道:“姜老师是不是来探班的?”   “是吧……”宋予期哪知道姜亦澜来做什么,烟杆在食指指缝间绕了一圈,含糊道。   “那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何和晨推了推宋予期道:“不赶快去找姜老师吗?”   “啊?”   “你总不能还要在这里等姜老师来找你吧?”小姑娘见宋予期愣愣的,便曲解了她的意思。   宋予期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曲起食指推了推何和晨的额头:“瞎想什么呢,姜老师不是来找我的。”   “不是吗?”   “当然不是。”宋予期肯定道:“我和姜老师不是那种关系。”   小演员呆呆地眨眼。   宋予期也不知道怎么能短期对剧组的人员解释清楚,毕竟是小演员自己主动造谣。昨日姜亦澜已下了最后通牒,却要自己来收拾烂摊子,宋总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总不能……发微博澄清吧?   思及此,宋总灵光一闪,忽然有了对策。   “那你……”小姑娘还欲再问,却被走来的工作人员打断。   “宋予栖,姜总和许老师找你。”   小姑娘立即恍然,朝宋予期使眼色道:“予栖,你是不是想要低调些?放心吧,我会保密的!”   说完还在嘴边比了个拉链的手势。   宋予期瞧小姑娘天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再急着解释,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来到许适休息的房车前。只是她人还没有上去,便听到车内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准确而言,是许适单方面的宣泄。   “我说不拍就是不拍了!姜亦澜,你就算手握予期传媒的大权,也管不到我身上!”   “小适,你别冲动。”   “严思惟,你闭嘴!”许适呵斥道,停了片刻,转言道:“让我继续拍?可以,让宋予栖滚出剧组,滚出予期传媒,不难办吧姜亦澜?”   那边久久未出声。   许适冷哼一声,嘲讽道:“怎么,舍不得?你们背地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事与我无干,我可以眼不见为净,但是她打着你的旗号在剧组招摇撞市,我看着都恶心!”   “不行。”那头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如一潭深井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不容反驳。   “姜亦澜,你别太过分!”许适语气急促,声音都提高了一些:“维护宋予栖,你哪来的底气?!她临终前把公司全权交给你,换来的是你背着她,用她的公司用她的钱养小三?!你告诉我你对得起她吗?!”   这话难听且直白,若是换做别人一定会被激怒,进而与许适吵起来,但姜亦澜没有。   “我与剧组中这位宋小姐毫无干系。”姜亦澜声音未见半点起伏,就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连片水花都没激出来。   “没关系?!”许适嗤笑一声,“姜亦澜,你知道这小演员在剧组怎么称呼你?”   “金、主、老、师!”见姜亦澜没有回应,许适紧接着道:“引荐宋予栖进公司,还介绍资源,如今宋予栖口中的金主老师却在这跟我说你们没有关系?!姜亦澜,装模作样也要有个限度,从前她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   “许小姐,这中间有误会。”姜亦澜仍是不动如山,“待宋小姐过来,我愿意与她当面对峙。”   “对峙是吧?行。我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来。”许适有所缓和,却转而阴阳怪气地对严思惟道:“思惟,去看看那位宋予栖怎么还不过来,还要我们去请她吗?”   至此,这出戏终于到了宋予期登台的时候,她捏捏眼眶,抬脚迈上房车,十分不想面对这种穿着小演员马甲,当着好友的面,与前妻对峙的尴尬场景。   小演员还真的是很会给自己找麻烦!麻烦偏偏让她赶上了,这是什么运气?身体物归原主之前一定要抽空去买张彩票……   脚步惹来许视后的注意,她抱着手臂,怪声怪气道:“小宋妹妹来啦?”   宋予期点点头,态度漠然。   她还在思考该怎么应对。   原本以小演员想要背靠资本,攀权富贵,所以故意散播谣言作为解释最好,但问题出在,她刚刚图自己一时爽快,将许适彻底得罪了。   对于她这位共事多年的好友,宋予期还是有一定的了解,她平时虽是骄纵些,脾气也火爆了点,但还是讲理的,唯有两件事她不怎么讲理,一是有关演技的评判,二是……有关宋予期。   前者,出于她的自尊,出道多年,视后奖杯捧了几座,人又在舒适圈待得久了,不乐于接受批评;后者,是因为朋友仗义和多年的信任。对于宋予期,许适从来都是不问对错的维护。   偏偏自己,顶着小演员的皮囊,与宋予期的前妻姜亦澜在剧组传绯闻,还在片场拍戏的时候用许适最引以为傲的表演伤了她的自尊。   绯闻是小演员自己主动传的,即便现在靠一张嘴全盘推翻,气头上的许适能信几分都是未知数,况且等小演员苏醒过来,估计还有的折腾。至于对戏……作为女三,她的戏份虽然不多,但大多与身为女主的许适有关,难保下一次不会又与许适杠上。   棘手。 第13章 让步   “听小宋妹妹常常将姜老师挂在嘴边,正巧今天你的姜老师也在,我便自作主张,喊你过来一起聊聊天。”许适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姜亦澜道:“可姜总刚刚却撇清说她与你没什么关系,啧,听着真叫人难过,你说是不是?”   许适这副模样分明就是认定了二人私下有问题,了解自己好友的宋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获取许适的信任,没有接话。   姜亦澜却在此时道:“我与宋小姐自认识起,便没有工作之外的交集。宋小姐的确是我举荐进入予期传媒,但无论是前期的面试,还是戏份角色的争取,都是靠宋小姐自身的努力。昨晚我与宋小姐也说得很清楚,剧组这边希望宋小姐停止散播谣言,尽快澄清。”   这话虽是对着宋予期说,却是明确地说给许适这个旁观者听,但姜亦澜显然不了解一些宋总在位时的内情,也不了解宋总的这位尚在气头上的好友。   “自身努力?”果然,许适捉住姜亦澜的话柄道:“好一个凭借自身努力!既然你说起公司的面试,那我不妨告诉你,当年宋总在公司立了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你想要的人,直接招进来便可,她不会说一个不字。”   姜亦澜:“……”   这事,姜亦澜的确不知情。   当年姜亦澜刚进公司不久,还没有为公司带来任何收益,自然在予期传媒不具备什么发言权。   那时候姜亦澜的好友柳酌正和老东家凯阅娱乐闹别扭,想要跳槽,但苦于合约未到期,公司不放人还处处使绊子给柳酌制造麻烦。柳酌的吐槽入了姜亦澜的心,思前想后几番斟酌之下,姜亦澜还是向宋予期寻求了帮助。   “她和凯阅娱乐的违约金可以从我日后的片酬以及商务所得里扣,你能……先帮帮她吗?”那时的姑娘还有些怕威严的宋总,提要求都是小心翼翼的。   “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要帮柳酌?”宋总转过办公椅,盯着她问。   从大公司抢来一个三线配角并不划算,还容易在圈子里树敌,有弊无利。放在以往,宋予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眼前的姑娘难得来求自己,冷冰冰的话绕过唇齿便自动换了说辞。   “她是我的朋友。”姜亦澜眸中的坚定,隔着办公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因为这个?”宋予期反问。   她不是圣人,开了这个先河,以后是个“朋友”有难,姜亦澜都来找她,岂不是要命?   “她……”姜亦澜看出宋总的冷淡,犹豫许久才坦白:“柳酌她曾经帮过我,在我刚出道的时候,有一次高热不退,她白天拍戏,晚上在医院陪我挂水,守了我两夜。我没有戏拍无法满足温饱的时候,她收留过我。”   宋予期眯了眯眼,仍没有让步。   “柳酌是我在圈子里唯一交心的朋友,宋总,只要你这次肯帮她,我和公司的分成可以重新调整。”面前的姑娘拿出全部的决心和诚意,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一些。   在姜亦澜进公司前,宋予期曾对她进行过充分的背景调查。印象里,她和柳酌几乎不在任何公众场合秀闺蜜情,只在偶尔的私人行程里有见过柳酌的影子。   在圈子里呆久了,见过不少表面亲密背地捅刀子的,像姜亦澜这种,表面君子之交,背地里肯为了朋友损失自己利益的姑娘实属罕见。   娱乐圈里,竟真有人受滴水之恩,仍不忘于心,愿以涌泉相报。   可能是宋予期沉默太久,面前的姑娘终于失望,轻道一声“打扰您了”,转身欲走。   “回来!”宋予期头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叫住她问道:“你今天来求我这事,柳酌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她。”   “所以,你替她偿还违约金这事,也不打算说?”   姜亦澜垂着眸,默认的姿态。   这傻姑娘!宋予期在心中暗骂一声,停了片刻才道:“公司会重新评估柳酌的违约责任问题,三天后,法务部另外拿份附加合同给你签。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还没给公司赚钱便欠了一屁股债,再不好好工作光顾着帮别人忙,你可就要饿死了。”   “谢谢,谢谢宋总!”姜亦澜原本不抱希望,听到宋总忽然松口,开心溢于言表,眸子里亮晶晶的。   宋予期心下一片柔软,在娱乐圈里的坚持在她面前悄无声息地一退再退。   后来,柳酌顺利摆脱前东家,来到予期传媒。   姜亦澜签了附加合同,根本不知道最终那笔违约金是宋总自掏腰包填上的,她所谓的让利分毫未动,静静躺在某个账户,而宋予期却因差点凑不够新戏的启动资金,为拉投资连喝了四天的酒。   事实证明,宋予期的选择是对的。   时隔多年,柳酌已成为圈内炙手可热的黄金配角,国内大大小小的配角奖拿了个遍,往日的风波早就成为她人生中的一笔财富,教会她更加沉稳处事。对于予期传媒,柳酌也是将合约一续再续,为公司带来巨大收益的同时,也为自己挣得更加顺遂的前景。   “宋总后悔签我吗?”   一次酒会相逢,柳酌对宋予期问道。   那时候姜亦澜已经是宋予期的妻子,最初想给单纯的姑娘一点警示的宋总早已转变了态度,一心只想好好护着她那份可贵的纯真。   “那你后悔续约吗?”   宋予期反问。   成立工作室也好,寻找新的靠山也罢,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但只要姜亦澜在予期传媒一日,宋予期便笃定,柳酌不会产生离开的想法。   对姜亦澜,柳酌亦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那当初澜澜和公司签的那份附加协议,我可以替她还么?”   原是柳酌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当年的事,找宋予期讨说法来了。   “不行。”宋予期果断道,顿了一阵又补充:“那是她与我个人签署的协议,不牵扯公司,你欠她是你的事,而她……欠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聪明的人立即听懂了宋总的言外之意,无奈地摇摇头,二人都没有再回答对方之前问的问题,默契碰杯,心照不宣。   其实柳酌不知晓,这不是姜亦澜对宋予期的亏欠,而是宋总给姜亦澜的特权,经此一事,这特权年年看涨,如今已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演变成只要姜亦澜想招进来的人,可以直接批准。   这事,许适知道、严思惟知道、周粲知道、陈婉然知道。公司里但凡有点权利的都知道,唯独作为当事人的姜亦澜不知情。   “什……什么?”房车中,姑娘微颤的声音打断了宋总的沉思。   “你不知道?”许适面露讶色,视线反复在姜亦澜脸上确认,片刻后,转为悲戚:“你竟然真的不知道!” 第14章 辞演   宋予期没有料到,当年她在姜亦澜背后做的点滴琐事,在她过世后,被毫无征兆地抖落出来,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昨日的情深在日新月异的快餐时代,却仿佛有时差一般,盛着生命的慢递,今日才经由朋友的口,呈现给曾经的爱人,怎么想……都觉得羞耻。   这种事,姜亦澜有知道的必要吗?   宋予期认为没有,可她如今还是完完整整地知道了。   “柳酌当年签进予期传媒,就是你向她提的要求,对吧?”许适根本不打算善罢甘休,当年的事一点点被揭露在姜亦澜面前:“你知道光是给凯阅娱乐的违约金赔了多少吗?”   “我知道,那笔钱我已经还清……”姜亦澜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你还清的,不对吧?”相反,原本情绪激动的许适,慢悠悠回身坐到座位上,轻嗤一声,道:“为了安抚凯阅,当年除去明面上的违约金,予期传媒暗地里还赔了不少。当时公司的几位投资管理都不同意,是我们伟大的宋总自掏腰包,她卖了一套S市市中心的房子,外加搭上自己新戏的启动资金。她那样精明的人,也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那笔违约金已经从我片酬里偿还,我签了……附加协议的。”   “公司可没收到什么附加协议。”许适直截了当地道:“再说,你就算偿还,也该是还她个人,而不是还给公司。”   姜亦澜眸中的平静一点点剥落,露出满目的茫然来。   “她当年力排众议,为你签了柳酌,后来更是无底线地在公司里知会各位主管,说只要是你引荐的人,无论是演员还是助理,不用做背景调查,直接招收,出了问题全由她个人承担。”许适目光转向杵在一旁装雕像的宋予期,面露讥讽:“不信你问问这位小宋妹妹,她进公司,除了签协议,还走什么额外的应聘流程了吗?”   姜亦澜闻言,也望向宋予期。   因为不是商务挂靠或者戏约资源合作,常规演艺工作者想进入予期传媒需要经过一系列应聘流程,有面试官把关。照理说,小演员宋予栖是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能进入予期传媒的,但……她是姜亦澜引荐,便无形中走上宋总开设的绿色通道,这些流程省略也正常。   可宋予期当年在位时如日中天,事业蒸蒸日盛,只管拍板做决定,哪会在意一个小演员怎么进公司的?面对好友和前妻无声的探询,宋总顺势回头道:“你知道么思惟?”   严思惟:“……”   良久,顶着许适的神色威压,严思惟才抽着唇角道:“宋小姐与我素昧平生,问我不大合适吧?”   素昧平生这四个字将宋总的理智拉回来,差点忘了,她现在披着小演员的皮呢。   “这个事我觉得不是很重要。”宋总含糊地道。   这样似是而非的答案,令姜亦澜的脸色一白。   许适轻蔑地笑了一声,好似捉到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姜亦澜,你也听到了,你这位小宋妹妹靠你的特权进来公司,受着她的恩惠,却恬不知耻地和你纠缠给她难堪。如今我让她辞演,离开剧组,离开予期传媒,有什么问题吗?”   “有。”未等姜亦澜回答,宋予期便抢先道。   许适这话看似在讲理,却是在给姜亦澜和小演员扣上不清白的帽子。   她整理思绪,将自己从属于宋予期的记忆中抽身,条理清晰地道:“我不否认,我可能通过特权签进公司,但这是前任老板的决定,不是姜总的。如今,你却要姜总与我解约,以我二人有奸情的理由,我不能接受。”   “怎么,你们有奸情还不允许别人说?”许适依旧高高在上的模样。   “允许。”宋总坦坦荡荡地答道:“但前提是,它是事实。”   “不是事实?”许适眼中的鄙薄更加深:“你传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   “许老师也曾和公司前任老板传过绯闻,那时候在公开场合许老师从没否认过,可那是事实吗?”宋予期据理力争道。   曾经许适为了争取热度,拉着宋予期炒作,等这事发酵开宋予期才知晓,面对好友的捆绑,宋总姑息放任,连问都没有问,一切解释权交由许适,随许适发挥,绯闻一直都没解释清楚,外界很多人到现在还以为许适与宋予期有过一段情缘。只有当事人明白,所谓绯闻,只是一个捆绑炒作,一个无奈纵容罢了。   多年前的旧事被揭露,许视后的脸色蓦地沉下来。   宋予期却不在乎。对于许适,她也曾全力维护,不问对错,倘若今天不是许适咄咄逼人,听不进别人的解释,宋予期也不会提起这种令双方都不大愉快的过往。   “至于剧组,我愿意在不损失公司利益的前提下辞演,为我散布谣言的错误行为买单。”宋予期这话已然说得十分直白。   许适挑眉望着她,估计没料到宋予期会这样果决。毕竟对于一个不具任何知名度的小演员而言,出演女三号是十分宝贵的机会,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   “宋小姐……不要冲动。”姜亦澜眉心微敛,出声阻止,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宋予期却摇摇头,继续道:“但请许老师高抬贵手,日后若是再有合作不要旧事重提。”   “怎么,还怕我以后仗着资历深打压你?”许适语气倨傲,不屑一顾。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宋总低垂着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既淡的弧度,上前躬着腰,凑近许适道:“今日的发难,到底是单纯地替别人讨公道,还是有其他的私心,许老师自己心里有数,不是么?”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仅许适一人能听见,说完变自觉退开,补充道:“我一个小演员,什么背景都没有,先前走歪路,给剧组和许老师带来困扰,也算自食其果。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今我也得到教训,临走前要一个许老师的承诺,不过分吧?”   这是在为原主铺路。虽然小演员之前不仁,为暂住在身体里的宋予期惹来无妄之灾,但宋予期却不能不义。她肆意妄为之后,可以拍拍屁股逝世,但今次不能好好解决掉与许适的矛盾,小演员以后的路只怕更难走。   果不其然,许适被她一激,怒气冲冲地道:“宋予栖!你以为你是谁,也配得到我的关注?!”   宋予期收起刻意挑衅的神色,垂着眸恭顺道:“那多谢许老师了。”   许适一拳打在棉花里,气得拍了桌子:“都滚吧!”   满不在乎的宋总连招呼都没打,径直从房车下来。   脾气好的姑娘也没计较许适的粗鲁,紧随其后。   倒是严思惟有些不好意思,从房车下来后叫住二人:“抱歉,小适她心直口快,其实没有恶意,希望姜总和宋小姐不要介意。” 第15章 补偿   这话说得一点实际意义没有,倒叫宋予期听出了一丝道德绑架的意味。   小演员有错在先,姑且不论,姜亦澜一点错处没有,为什么要凭白承受许适的责难?   这句对姜亦澜的道歉,该由许适郑重其事地说,能不是借由严思惟的口,轻飘飘地吐出来。   可是宽厚待人的姑娘却说:“没关系,我知道许小姐是好心提醒。”   去他的好心提醒!   那股子刚才死死压住的郁气此时喷发而出,宋总意有所指地道:“严总一向鉴往知来,思虑周全,但请把这份心思多多用在本职工作上,不要倒裳索领。”   严思惟眸光一闪,问道:“宋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不同于许适,严思惟惯会隐藏情绪,行事也更理智谨慎。念在此事之后,小演员离开剧组,几人应该不会再有交集,宋总干脆直言不讳道:“好口碑比高片酬和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热度更重要,没有助益只会消耗口碑的资源接了还不如不接,相信这点,严总比任何人都清楚。”   严思惟半晌没有说话,微微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宋予期。   “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就不要越俎代庖了吧。”宋予期眼尾轻挑,将委婉二字丢到了姥姥家,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严思惟:“……”   言尽于此,宋总对许适的事情再无挂念,严思惟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相信她能听进去自己说的话。万一听不进去……那也不关她一个已然死去多日,侥幸活了两天,迟早还要再死一回的倒霉蛋该操心的事情。   “多谢提醒。”严思惟无法从宋予期神色中瞧出任何端倪,只得收了探究的视线,颔首道。   宋总摆摆手,转身欲走,却被跟上的姑娘叫住。   “我与你一同去见导演。”   宋予期点点头,没有推却姜亦澜的善意。   辞演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端看剧组是否将这点损失放在眼里。比起作为女主的许适半路撂挑子不干,小演员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三号,辞演并不会给剧组带来太大的伤害。即便拖延了许适的拍摄进度,那也是她自找的。   可导演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她一个十八线随时可被替代的小艺人,若是贸然提出辞演,必然会得罪整个剧组,进而影响后续的发展。有姜亦澜帮忙解释,可以顺利许多。   “难得的曝光机会却轻易放弃,宋小姐不觉得可惜么?”   姜亦澜是指辞演女三号角色的事。   对于小演员而言确实可惜,但人总要为自己的不当行为负责。如今将误会解释清楚,许适好好在剧组拍戏不再作妖,小演员退出剧组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经此一事,宋总也算大致捋清了一些细节,比如,小演员为什么会误解姜亦澜对她有意思。若要深究,还与她有点关系。   小演员被姜亦澜引荐来公司,以为受了姜亦澜的特殊照顾才会如此顺利。别人知道小演员“走后门”进公司,为了变相巴结姜亦澜,对小演员诸多照拂,资源也有所倾斜。   诸多误会凑到一起,在小演员本就对姜亦澜倾慕崇拜的心中过滤,便化作欲说还休的暧昧情意。   但这并不是小演员可以在剧组瞽言妄举,得寸进尺的理由。自己没有真本事,仗着别人的势获得额外的机会,还不懂得安分守己,丢资源都是轻的。   但排除小演员自身的问题,自己曾经的政策似乎……也不大靠谱。   许是宋总跑神太久,身旁的姑娘思考片刻,又保证道:“我会让孙伊伊替你留意其他的试镜机会。”   “姜老师,你这样真的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宋予期叹息一声,站定道。   姜亦澜眸中有诧异闪过,却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只是想让宋小姐获得应有的公平。”   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比如,在资本当道的娱乐圈谈公平。小演员虽然在许适这丢掉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资源,受了委屈,但她拿到试镜机会的途径就公平吗?根本算不清楚。   “试镜的机会我会自己争取。”宋予期顿了顿,道:“姜老师与其在意这个,不如尽早与陈秘书沟通一下,将公司前老板制定的一些不大‘公平’的规定都改了?”   宋总现在想想,在姜亦澜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下放这种特权挺不靠谱的,无形中给姜亦澜制造麻烦不说,若是以后再多些这种钻空子进来的,公司可要乱套了。   可身旁的姑娘却说:“那是我造成的问题,与她没有关系。”   什么意思?   宋总眨眨眼。这是什么大包大揽的毛病?   “随便你。”宋予期迈开步子,只是没走多远又突然停下,道:“许适骂你,你说她是好心;我制造谣言伤害你的名誉,害你遭人非议,你却担心我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前老板制定的一些错误政策你也一力承担,姜亦澜,就你这样的,圣母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   宋予期实在不能理解姜亦澜到底在想什么,忍不住如曾经一般刺了她两句,身边的姑娘却愣住,怔怔地望着自己。   宋总抿抿唇,又将说出口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宋小姐这样,挺像一个人的。”姜亦澜没有计较宋予期的出言不逊,眸中映着小演员的身影,淡然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怀念。   宋予期疑惑地“啊”了一声,却见身旁的姑娘柔和眉眼,勾起一抹昙花一现的浅笑来。   “我不是什么圣母,没有舍己为人的伟大思想,有些事看似是我在让步,实际上,只是在成全自己的私心而已。”姜亦澜转言道。   “什么私心?”宋总顺势问道。   “与宋小姐无关。”身边的姑娘又恢复往日冷清的模样。   “……”被噎住的宋总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纠缠这个问题。   两人继续朝片场走去,姜亦澜旧事重提道:“至于留意试镜的事,希望宋小姐不要误会,我只是想替公司弥补给宋小姐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还是要靠宋小姐自己努力。”   这个机会不需要姜亦澜来弥补,宋总自己有初步的计划,毕竟小演员的资源是霸占人家躯壳的宋总搞丢的,但这些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眼前这个过分操心的姑娘。   宋总琢磨了一下,掏出小演员的破旧手机道:“姜老师若是真的想补偿我,没必要这么含蓄,不如来点实际的?”   “嗯?”   宋总打开微信的收款二维码,厚颜无耻地道:“给我转二百吧。”   “……” 第16章 二百   事业长红多年,手握予期传媒的宋总,作为圈内名副其实的资本,身价令诸多圈内人士望尘莫及,莫说切实躺在账户里的数额,单单宋总的投资眼光都是行业内的致富标尺。   当年多少资方恨不得追着宋总屁股后面,为她筹备的电影投资,大把的票子送到眼前还要挑挑拣拣,全看宋总心意。   没办法,她投资的项目就能爆,她拍的贺岁档电影票房年年都与其他影片形成断层。国内的票房纪录被她一刷再刷,早已到了可怕的地步。   净身出户又如何?只要她人还在圈子里混,东山再起是迟早的事。   当时为了逼姜亦澜离婚,宋总几乎句句是胡诌,但唯有“予期传媒那点产业她看不上”这句,她说的是事实。   若有人说宋总临时资金紧张,缺两个亿的经费,尚且有人相信。但穷得连二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只怕会被听到的人笑掉大牙。   可如今,宋予期的确是缺钱,缺的还是最要紧的饭钱。昨晚将仅有的零钱用来买了精神食粮,结果今天还要继续活着的宋总连晚饭都没个着落。   往日里仪静体闲的姑娘如今根本来不及做表情管理,满脸错愕地望向她。   宋予期想了想,又恬不知耻地补了一句:“多多益善,反正我大概率不会还。”   姜亦澜:“……”   找姜亦澜要借钱,宋总毫无心理负担。她生前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心爱的姑娘,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离婚前离婚后的,临时要回二百,也不算过分。   再说姜亦澜一向豁达大方,便是路边乞讨的老太太朝她伸手,她都能直接怒掏两千。   果然,面前的姑娘回过神来,拿出手机痛快地扫了码,两千到账。   与陌生老太太一个待遇的宋总顿时眉开眼笑:“感恩老板!”   贴心的姑娘没有多问宋予期为什么手头如此拮据,率先向片场走去。   有姜亦澜的支持,导演虽然脸色不大好,却没有过分为难宋予期,女三号的位置不好临时找人,落到了何和晨的头上,而何和晨原本的角色由一位龙套演员顶替,一切顺利解决。   在外人面前,姜亦澜虽然语气依旧平和,却拿出了资方的气势,道:“许老师在剧组的档期延长一周,另外,我个人再追投两千万,算是对剧组的补偿。”   见惯姜亦澜做演员时谦逊有礼的时候,如今当公司老板时豪爽的样子倒叫人觉得很新鲜。   有点总裁那味道了,宋总望向自己选的继任人,满眼的骄傲。   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张口就是两千万的追加投资,放在自己当年,都不见得有这样的魄力。   等……等会儿……宋予期神色一僵,后知后觉地算了算这笔账。   两千万!!!   导演从没遇到这么自觉的冤大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哪还敢再有什么怨言。   宋总倒抽了一口凉气,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再难回转,身边的姑娘显然也不想回转。   “投资的后续工作我会让陈秘书过来跟进。”   冤大头一锤定音,挥挥衣袖,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开,导演笑躬了腰,拉着一众工作人员谦卑地跟在身后将金主送出片场,徒留宋予期一人在剧组里掰手指算数。   不是两百,不是两千,是两千万!就《未鸯》这部戏的班底,不赔个血本无归才奇怪!   反反复复念叨自己已经过世,不宜再在前公司和前妻身上操心的宋总捏了捏眉心,终是忍无可忍,跺跺脚追了出去。   “姜亦澜,你给我站住!”   未等姜亦澜有所反应,导演先吹胡子瞪眼:“宋予栖你怎么和姜总说话呢!?”   “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去,我现在不归你管!”宋予期挥开胡导指着她的手,拉住姜亦澜的手腕大步朝无人的湖边树下走去,此时已无暇顾及剧组内的人如何看。   “宋小姐,放手!”身边的姑娘并不配合,只是顾及着颜面没有当场翻脸,悄然使力反抗着宋予期的钳制,声音冷得能结出冰碴来。   “你有毛病是吗姜亦澜?”宋总忿然作色,放开姜亦澜的手,压着音量道:“追加两千万投资《未鸯》,你是手头上有闲钱没处撒,还是脑子里有废水没处倒?!”   “有眼睛吗,看得见《未鸯》这个班底什么水准吧,值两千万吗?”   “再不济,长嘴了吗?公司里那几位投资顾问留着当摆设吗?!”   宋总连珠炮一样,怼人的话没过脑子便直接甩给眼前的姑娘。   “这好像与宋小姐没什么关系。”固执的姑娘搓搓自己的手腕,不为所动,气得宋总额头的青筋跳个不停。   “没关系?”宋予期愠怒积攒在眼尾,上前一步道:“予期传媒这么多员工靠你吃饭,你也能如此轻慢地说一句没关系么,姜亦澜,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是以个人名义投资,不动用公司资产。”败家的姑娘给出了更让宋总上头的解释:“所以,宋小姐不用担心没饭吃。”   “个人名义?呵……”宋予期被气笑了,眼尾的弧度愈发深,藏着挖苦的神色:“敢情姜老师是做慈善呢?直接捐给贫困地区不好么?或者你将两千万给我,我能轻轻松松给你赚回来两亿,给胡煌那半吊子导演有什么用,怒赚二百红包钱吗?!”   这些年姜亦澜的确赚了不少,但她一贯节俭,赚来的钱不是用来孝敬家中长辈,便是投入到公益慈善事业之中,留给自己的反而不多,这两千万,宋总不用想都知道,应是俭省的姑娘攒了不少年才留下的积蓄。   所以,投到《未鸯》这部戏里打水漂,姜亦澜图什么?   曾经,宋予期误会姜亦澜是为了替小演员撑腰才投资,可事实是小演员与投资半点关系没有,那么……还是因为许适?   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许适与小演员闹了矛盾,剧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如今小演员辞演,众人一定会私底下八卦许适,追加投资既能够给许适底气,也能为了堵住剧组一众人员的嘴。   只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投个二百万宋总都觉得肉痛,姜亦澜倒好,直接许诺两千万。这对许适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该不是,看上许适了吧?   想象力丰富的宋总脑补二人在一起相爱相杀的场面,不禁打了个寒战。   幸而,身边的如清泉般干净透亮的声音将宋予期的神思拉了回来:“两亿,宋小姐倒是好夸口。”   “给胡煌,我还能赚个红包钱,交给宋小姐只怕会血本无归,毕竟……”姜亦澜似笑非笑,盯着她继续道:“宋小姐可是借两千都直言不打算还的人。” 第17章 花路   靠两千万的本金赚两个亿,对才华超众的宋总而言稀松平常,但对小演员宋予栖而言确是天方夜谭。如今被困在小演员皮囊里的宋予期除了自报家门以外,根本没办法让姜亦澜相信自己的能力,两人不欢而散。   手握两千巨款的宋总气得连饭都没有吃,在酒店一边叼着电子烟收拾行李,一边叨咕。   “不识好人心!”   “仗着自己有点积蓄就随意挥霍,钱要花在刀刃上的道理不懂吗?给许适投两千万撑场面,她会向公益组织一样给你发锦旗怎么着?!”   “别人哪里会心疼你存点钱不容易?也就我关心你。”   “与我无关是吧,等你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可不要跑我坟前哭!”   从前在财务方面,姜亦澜一直不让人操心,无论是对家人还是涉足公益,宋予期都是喜闻乐见,至于投资,宋总有心教她,懒惰的姑娘却不肯学。   最初,宋予期以为她缺乏兴趣,打算潜移默化培养她,谁知反而被单纯的姑娘误会。   “你最近是不是……有些拮据?”姜亦澜将手里的卡慷慨地递出去,“我的存款都可以给你。”   这姑娘言语间透着一丝与她形象气质不符的傻气,叫宋总无可奈何。   后来,宋予期歇了教她的心思,反正两人具备合法妻妻关系,不必在财务上分清你我。只要她宋予期有的,还能少了心爱的姑娘的么?   可如今,宋予期却很后悔,没有逼着姜亦澜学习投资管理相关的知识,这盲目投资一掷千金的豪横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散财童子吗?   口鼻处被进出的云雾包围,宋总捏捏眉心,觉得一意孤行不听劝的姑娘十分的愁人。   别说姜亦澜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便是加上宋予期留给她的资产,也禁不住这么造。   以后她自己需要资金支持的时候,没有宋予期明目张胆的偏袒,谁会来帮她呢?   门铃声打乱了宋总的愁思,她直起身,揉了揉蹲得有些麻木的双腿,才慢悠悠地晃去开门。   “予栖!”映入眼帘的是何和晨那张疑惑却顾虑着欲言又止的脸。   小姑娘藏不住心事,甫一坐下,便道:“为什么要离开剧组啊,许老师是不是威胁你了?”   宋予期自然不会和小姑娘说实情,但小演员之间没有资源冲突,彼此在剧组作伴,度过籍籍无名时光的感情反而更加真挚。宋总不想让这份真挚蒙灰,思索片刻才道:“不是的,是我有别的工作安排。”   “姜老师给你其他的资源了吗?”小姑娘倒是没想太多,直接问道。   “晨宝,拿资源还是要靠自己的实力,别人是可以给你机会,但一味地依赖别人是走不长久的。”宋总看着被带歪的小姑娘,沉寂多年的善心作祟,纠正道:“我曾经胡言乱语,制造与姜老师的绯闻,可你看,我获得剧组里大家的认可了吗?”   “胡言乱语……”小姑娘一时没有消化宋予期的语中意,问道:“姜老师……不是你的金主老师么?”   “不是。”宋予期郑重道:“之前骗了你,对不起。”   善良的小姑娘反而被宋予期突如其来的道歉搞得不大好意思,挠挠耳根道:“没事的,谁不希望有个像姜老师那样的金主老师呢。”   这是什么奇葩愿望?宋予期坐在她身旁哭笑不得:“与其想要个像姜亦澜那样的金主老师,为什么不梦想做下一个姜亦澜呢?”   谁知率直的小姑娘摇摇头,道:“不想做姜老师。”   “为什么?”   “姜老师确实很好,但她当年被花心的宋总看上,绑在身边这么多年却不珍惜,反而出轨将她抛弃,想想就觉得很不幸。”   “……”   突然被骂的宋予期揉揉发痒的鼻子:“也……也没有这么不幸吧?”   “很不幸!”何和晨气鼓鼓道:“钱和女孩子这么多年的青春比算得了什么呢?”   “可宋……宋总不也付出了同等的青春吗?”虽然当着小姑娘的面聊自己实在是有些奇怪,但宋予期还是想为自己浅浅地辩解一下。   “她怎么能叫付出青春呢?”何和晨不以为然,数着宋予期的过往道:“顶多算是打发时间。她和多少女明星炒作过,谁知道有没有假戏真做的?她婚内还与许老师传过绯闻呢!”   “……阿嚏!”   小姑娘的谴责随着宋总连续的两个喷嚏结束,转言道:“你没事吧,予栖?”   宋总用手指堵住发痒的鼻子,用嘴巴呼吸了一会才缓过来,辩白的心思早已散了。   “对了。”何和晨此时忽然想起什么,掏出半指见方,似乎是用于放置平安符的暗红色刺绣布袋,说:“楼下刚才有个男人让我转交给你这个,说是你落在医院的。”   “谢谢。”宋予期接过小袋子,却又被袋子上的香气引得鼻中一阵刺痒,赶紧将它丢进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   “下一次一起拍戏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失去小伙伴的小姑娘看着有点失落。   宋总想了想,拍拍何和晨的肩膀,鼓励道:“好好拍戏,一起走花路。”   小姑娘却倏地红了眼框,抱住宋总道:“予栖,你说我们真的会有熬出头的那一天吗?”   “……”   何和晨的问题,宋予期没有准确答案,圈内资源有限,分食蛋糕的人多了,总有饿肚子的。宋予期天赋卓越,年少成名,25岁登上国民晚会大舞台一炮而红,28岁自己拍电影成立公司,32岁已带着予期传媒在娱乐圈站稳脚跟,成为名副其实的资本,虽然在成名路上也遇到很多差点跨不过去的沟坎,但着实没有饿过肚子。像小演员与何和晨这种,摸爬滚打多年还在圈子里查无此人的状态,宋总没经历过。   这个圈子最是残酷,有的人红得发紫,有的人却一辈子都熬不出来。如今何和晨业务能力尚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又没有合适的机会……难怪小姑娘会梦想找个金主。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安慰情绪忽然低落来下的小姑娘,却听何和晨自问自答道:“会的!”   “愿我们以后都能成为像姜老师一样的优秀演员!”小姑娘双手合十,自己为自己加油打气。   宋予期笑了笑,暗道这小姑娘情绪收放自如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一下备不住能捧座奖杯回来。   谁知何和晨停了片刻,又赶紧补充道:“事业上像就可以了,感情上可不要像,我们可不想遇到宋总那样的渣前任!你说对吧,予栖?”   宋予期:“……” 第18章 亏欠   渣前任宋总默默地挨了小姑娘的骂无法回嘴,在何和晨对宋姜二人这段婚姻的评价中憋出一脸菜色。   “所以你觉得姜亦澜在这段感情里亏了?”宋予期吐出一口电子烟,问道。   原本她并不在意外界如何评断,如人饮水的事情,她管外人怎么说呢?可今天姜亦澜的独行其是深深地刺激到她。   曾经她是予期传媒的掌权人,排除妻妻关系,她们还是老板和员工,因此感情上她们从未交过心,事业上姜亦澜却很少忤逆她,偶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也是姜亦澜让步。   宋予期承认,自己在工作上有极为强势的一面,对姜亦澜的事业规划几乎是说一不二,但那都是为了让姜亦澜的演绎事业更加顺遂。   她向来眼光精准毒辣,对演员的定位有自己独特的敏感度,对于别人宋予期懒得管,可姜亦澜是在自己心里安营扎寨的姑娘,对她,宋予期只怕不能更用心。   临死前将公司以极端的方式交给她,掺杂多少私心,只有宋予期自己清楚。曾经只要宋予期在,就没人敢欺负姜亦澜,可一旦宋予期撒手人寰,予期传媒大权旁落,总会有人循着自己的私心抢夺姜亦澜手里的资源。如今予期传媒是姜亦澜的底气,哪怕宋总人已不在,公司也能为她的姑娘保驾护航。   两人在感情上不对等,剖明心迹的话宋总鲜少说,但对姜亦澜,宋总自认将自己能付出的都付出了,问心无愧。可如果,从一开始,她给姜亦澜的,就不是姜亦澜想要的呢?   因为不想要,所以不在乎。不论是对公司,还是对她这个人。   那她无论付出多少,对姜亦澜而言,都是亏欠。   宋总的神色藏在氤氲之中难以窥见,何和晨心思单纯,只顺着自己的想法道:“当然亏了!”   “怎么说?”   “姜老师和宋总结婚有五年吧,结果呢?换来对方出轨的结局,能不亏吗?”何和晨振振有词。   “可她又不喜欢宋总。”宋予期咽下口中略带清凉的苦,回道。   “不喜欢?”小姑娘双目圆瞪,“不喜欢的话,姜老师怎么会与宋总结婚呢?她与宋总又不是一类人。”   “宋总是哪类人?”   “见色起意的人啊。”何和晨理所当然地道。   宋予期:“……”   这小姑娘是姜亦澜粉丝吧?!没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的宋总将手中的电子烟在手指上绕了又绕,才忍住将她赶出房间的冲动。   这都骂她多少回了!能不能尊重一下逝者?!   幸而来电铃声解救了她,原来是经纪人孙伊伊接到了姜亦澜的指示,喊她尽快回公司。宋予期挂断电话,查了一下机票,最便宜的航班就在今晚。   不喜欢红眼航班的宋总一改往日习惯,果断定下机票。   “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小姑娘发出邀请。   “不了,我得赶晚上的班机回公司。”宋予期如实道。   “好吧。”小姑娘面上有一丝失落,作势又要来抱抱宋总,却被宋总一把隔开。   “晨宝若是再抱我……”宋予期眼尾微挑,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可就要见色起意了。”   何和晨:“……”   面皮薄的小姑娘红着脸跑了。   宋予期揉揉总算清净下来的耳根,将房间里的边边角角又检查了一遍。   可别像上次在医院一样,把小演员的东西再落在酒店里。   不曾想,床边与柜子的间隙里,还真让宋总翻出一个小罐子,上面刻出的“栖”字昭示着,它的确是属于小演员的东西。但小演员将小罐子藏得这么深做什么?   宋总面带疑惑,拿起罐子轻轻晃了晃,竟是液体?   不会是什么补酒之类的吧?飞机安检过不去啊。   思及此,宋予期拧开上面带有万字符的盖子,却被一股子腥气熏得几欲作呕。   小演员留这一罐子血做什么?吸血鬼防止月圆变身吗?!   神经病啊!!   宋总嫌弃地将罐子放回去,又去洗了好几遍手,才算勉强缓解了那股恶心劲。直至离开酒店,宋总都没再碰那个恶心的罐子。   还是丢了吧。就当没看见,宋予期这样安慰自己。   腥味似乎一直萦绕在鼻尖,等宋总安坐在登机口附近的座位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将罐子里的血液与小演员手臂上的伤口联系起来。   这宋予栖……是不是有自残倾向和收集癖?   宋总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大晚上的心里毛毛躁躁的,饿了一天都要低血糖了,偏偏一点胃口都没有,头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这个人一直乐观阳光、生活作风积极向上、心态健康,几个月前放弃治疗也是因为无药可医,为了不影响生活质量不得已的选择而已,并不是轻视生命。因此借宿在一个心态似乎不大稳定的小演员身体里,着实令她有些难受。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因此打开短视频,随便找出一个的赶海直播看了起来。   视频里的主播又捞到一个大海螺……的空壳,直播弹幕一堆围观群众的哈哈哈,宋总的身心在轻快的氛围中逐渐放松下来。   或许是看得太投入,连面前何时多出的人影,宋总都没注意。倒是熟悉的苦橙香先将她的神思拉回,宋予期下意识抬头,却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姑娘站在她身前,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宋总直接抖了一下,小演员的破手机差点飞出去一命呜呼。   “亦澜,你能不能别吓……我。”宋予期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又喊错了,忙改口:“姜总。”   但这一次,面前戴着口罩的姑娘却没在意,而是道:“你很喜欢看赶海直播?”   “哦,是。”   姜亦澜美眸中闪过困惑,却没再多问什么,只深深地将她望着,似乎想透过皮囊看穿小演员的灵魂。   宋予期眨眨眼:“怎么了?”   面前的姑娘没有回答,伸出手将宋总眉眼的位置。   宋予期于近在咫尺的香气中迷蒙了神思。   今晚行为有些怪异的姑娘似乎念叨了一句什么,宋总没有听清,恰逢提醒登机的广播响起,眼前的手掌迅速撤开,等宋予期回神时,姜亦澜已经大步离开,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及至宋予期坐在飞机上,才反应过来刚刚来去如风的姑娘说了什么。   她说:“不应该的。” 第19章 收留   不应该什么?宋予期一头雾水。   夜晚的飞机有些颠簸,晃得她的头更加晕眩,她裹紧身上的毯子,关了阅读灯闭上眼,试图在拥挤的经济舱觅得一丝安静,可后排座位兴奋的小孩时不时踢到座椅靠背的一脚扰得宋予期更加心烦。   好不容易捱到飞机落地,宋予期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S市这几天降温,白日里差别不大,但晚间比Z市更加凉一些,秋风穿过廊桥,袭上宋予期的身体,令她打了个哆嗦。将卫衣上的帽子套在头上,宋总缩了缩身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慢半拍地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小演员的住址……   这大半夜的找人问也不合适,机票已经花了大半的零钱,把剩下的花费在酒店上,宋总又觉得不划算。   不然,找间正规网吧将就一晚?可联想到之前看过的一条团伙作案新闻,宋予期打心底有点发憷。   “愣在这里做什么?”神出鬼没的姑娘忽然在宋总背后出声,她的声音流淌的山泉清透悦耳,却还是让易受惊吓体质的宋总汗毛竖起。   这姑娘是不是故意的?!宋予期腹诽。   见宋总没有回答,姜亦澜不再等待,就要迈步离开。   “那什么……”宋予期赶忙叫住她,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你,你能……收留我一个晚上吗?”   金钱上麻烦姜亦澜,宋予期觉得毫无心理负担,但借宿却不同。她二人在一起又分开,前前后后历经整整六年,对姜亦澜,宋总到死都惦记着,做不到全然放下。她仍记得,她从二人朝夕相处五年的房子里搬出来的那天,坐在马路边边不起眼的角落里,红着眼狠狠地抽了两包烟。   她不想同姜亦澜再有任何深入地接触,只想做一个合格的逝去的前任。可现实并不如她所愿,突如其来的重生,保留着生前所有记忆的宋总顶着小演员的外壳一次次与姜亦澜产生交集。   机场除了姜亦澜没有别人,又赶在深夜,宋总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如今实在是不得已问出口,显而易见的尴尬浮现在面色之中。   “那什么……不方便就算了。”话出口又后悔,宋总咬咬牙,心中计算着自己的零钱余额。   大不了,把剩下的饭费都花掉,附近找家酒店住宿。   “介意住办公室么?”姜亦澜却在此时询问道。   “啊?”宋予期面上有些呆,没有反应过来。   “我要去公司加班,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在我办公室将就一晚。”姜亦澜耐心地解释道。   当然不介意!   宋总着实松了口气,原本她还担心善良的姑娘收留她,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的房子里会不自在,但办公室简直是绝佳的选择。   对自己当年使用的办公室,宋总一直很满意,舒适的床,按摩浴缸,全套茶具,运动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基本满足了日常生活与高强度工作的全部需求。   可真到熟悉的地方,宋总又觉得不大满意,因为……办公室内的套间里没有客卧。   大意了!   好在善解人意的姑娘看出了宋予期的窘迫,将包放在办公桌上,体贴地道:“我今晚会通宵加班,所以,你可以去卧室休息。”   宋总没接话,转而问道:“我可以,借用一下浴室吗?”   “请便。”姜亦澜抬手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宋予期这次没再犹豫,托着自己的洗漱包熟门熟路地钻进自己使用多年的房间里,根本没有注意身后某人投来的探究神色。   浴室里的东西还是宋予期往日习惯用的,连位置都没有变化,一切都还保留着她这个前妻生前使用过的模样,这姑娘……   够懒的。   无人知晓,姜亦澜人前光鲜亮丽,但在生活中其实很大条。冲牙器的喷头多久换一次、浴巾哪个牌子用着最舒服、浴缸的定在多少度恒温最舒服,这些她通通不知晓。婚后,这些活计都叫宋总默默包揽,从未让她操心。   如今……宋予期只能眼不见为净。她早已没有资格管这些琐事。   迅速地冲了个澡,收拾好自己,宋予期又换好常服,确定自己没有什么疏漏才走出浴室。   姜亦澜已坐在办公桌前投入到工作之中。   房间内温度正好,宋予期将行李箱推至沙发边的角落,自己手臂上则留下一件外套,拍拍沙发的边沿,道:“可以借我躺一会儿吗?”   折腾了一个晚上,指针快指向数字3,宋总现下又困又累,脑袋的昏沉之感愈发严重,着实需要昏迷一会儿补充体力。   “为什么不去卧室睡?”姜亦澜目光追着她问。   “不合适。”宋总忍下一个哈欠,上下眼皮都快打架了,只得敷衍道。   “为什么不合适?”   这姑娘不是要加班工作吗,怎么还聊上了?   宋总一屁股陷在沙发里,撑着下巴道:“我占用你的地方,一会儿你就没地方休息了。”   这是实情,如今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她将就一晚无所谓,等辛苦的姑娘忙完工作,总不能连个踏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可我说了我要工作,卧室是留给你的。”固执的姑娘今夜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非要同她较劲。   宋总耐性尽失,一边顺势躺下,一边信口胡诌:“我择席行不行?你床上的烂橙子味熏得我头晕,睡不着觉!”   姜亦澜:“……”   口口声声择席的宋总很快与周公会面,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话在某个姑娘的心中激起多大的浪花,更不记得,当年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姜亦澜在拍电影的时候结识了饰演女二的演员,二人在剧组工作交集很多,戏外又很聊得来,颇有相逢恨晚的感觉。戏拍完了两人还约着出去吃了好几次饭。   平日里对宋总总是冷着脸的姑娘对着电话里的人笑得春风和煦,气得宋总暗暗捏坏了好几个解压包子。   后来有一日,姜亦澜深夜晚归,一问又是与那演员厮混,宋总怒气上涌,当场卷了自己的铺盖搬出卧室。   “你这是做什么?”姜亦澜蹙眉不解。   “走开点!”宋总抱着被子,没好气道:“你身上那烂大街的茉莉花味熏得我头晕!”   宋总贪图嘴上一时爽快,早忘了自己曾送过心爱的姑娘一瓶铃兰淡香水,那香水的后调是茉莉花的味道,与女二演员的茉莉花香水有些相似。   现在,睡得香甜的宋总早已忘记,那烂橙子的味道,也是出自自己送给姜亦澜的一款香水。   而因为当年宋总的一句气话,姜亦澜再也没有用过那款铃兰。 第20章 代劳   虽然常年吸烟让宋予期有一点轻微的过敏性鼻炎,时不时闻到刺鼻的香水味会打喷嚏,但宋总不讨厌香水味,更加不讨厌姜亦澜身上的香水味道。   她讨厌的是姜亦澜身上沾染别人的味道。   当年那部电影的女二刻意接近姜亦澜,傻姑娘却不自知,宋总明里暗里提醒几次,她都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电影上映,姜亦澜都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居心叵测。女二私自存了许多二人见面的照片,在宣传期为了捆绑她秀塑料闺蜜情发出许多通稿,但都被宋总提前拦下来。   掀不起水花的女二又在访谈中试图装作不经意爆姜亦澜的料,以此来蹭热度,可各大媒体早被宋总打过招呼,哪敢给女二眼色。   直到发现自己最近接触的资源不是被抢,就是临近签约莫名其妙黄掉,一再挫败的女二演员才认了栽,不再招惹姜亦澜。   暗地里替心爱的姑娘解决麻烦的宋总越想越觉得不痛快,连着几个月都没给姜亦澜好脸色,连带着将茉莉花味的香水通通拉进黑名单。   苦橙的味道总是萦绕在鼻尖,让疲累至极的宋予期根本睡不踏实,她想离这个总是扰乱她弦的味道远一点。身体下意识缩成一团,不知不觉间,宋予期已将自己的头也埋进外套里。   味道果然在外套的遮挡下淡了一些,宋总迷迷糊糊之中舒展眉头,却隐约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的长叹……   宋予期是被冻醒的,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办公室里的廊灯全部关闭,办公桌前空无一人,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着亮光。   宋总花了几分钟,才将睡得略有些迟钝的认知转过来。   姜亦澜收留了她一夜,她现在在公司,陪姜亦澜加班。   加班的姑娘并不在桌前,宋总此时口有些渴,也顾不得装不熟悉,便要直接向茶室走。   可是身体刚从沙发离开,腿却忽然使不上力,径直跪了下去。   “嘶……”   类似这种无力的感觉只在死前那几个月遇到过,故而宋总一时坐在地上有些懵圈。   怎么个意思?这是……又病了?   幸而某姑娘端着咖啡及时出现。   “怎么坐在地上?”   姜亦澜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放在一边,走近来扶她。   宋予期头有些发昏,总算借着姜亦澜的力站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现下的情况,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是谁。   小演员,还是那个病了的宋予期?   “可能是……梦游了吧。”宋总抿抿干涩的嘴唇,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面前的姑娘微微蹙眉,手探上宋予期的额头:“你怎么这么凉?”   宋予期脑子转不过来,跟不上姜亦澜的动作,嘴巴也干,跟不上姜亦澜的问题,良久才慢吞吞地道:“不知道,可能是着凉了吧。”   “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姜亦澜很快下了决定。   “啊……”之前查出癌症被折磨几个月,后来在小演员身体里苏醒,其实宋总有点抵触医院这个总是拿她的命运开涮的地方。   可是面前的姑娘却很坚持。   “你现在体温不大对劲,办公室没有体温计,所以需要尽快去医院看一看。”姜亦澜没有卸掉托着她手臂的力量,解释道。   “体温计……”宋予期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忍着晕眩和异常刺骨的冷,缓缓地道:“你将左边最下层抽屉拉出来,看看底部的夹层里是不是有呢?”   她现在运转的思维几乎被莫名其妙的冷意冻僵,身上没有力气,说话都是依照自己的习惯。   姜亦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转身去找温度计,如愿找到抽屉夹层的物品后,她的神色却变得更加复杂。   这些变化迟钝的宋总没有看见,她正在蓄力去给自己倒杯水,好不容易站起来却又被走过来的姑娘按回沙发里。   “做什么去?先测温。”姜亦澜将电子体温计塞给她。   许是因为渴得难受,宋总面上有点委屈。   “怎么?”姜亦澜鲜少见到她这副表情,疑惑道。   “我又冷又渴,想喝热水。”宋予期流露出更多的委屈来,对着姜亦澜指控道:“可是……你都把我按下两次了。”   “……”   后来姜亦澜如她所愿将水杯端来,却见宋总反反复复地对着自己的耳朵测温。   “多少度?”   “33.4度。”宋予期盯着耳温枪上面显示的数字傻了眼:“亦澜,我是不是……凉了?”   姜亦澜:“……”   收留宋予期过夜的姑娘坚持将她拉到了医院,单人病房里,医生将宋总的情况说得惊魂动魄,实际却只给宋总提供了更暖和的环境以及……几个热热的输液袋而已。   屋内,宋总待在对平常人而言有些热的环境,面上总算恢复了一点红润,反观身边对着电脑的姑娘,头上已经闷出一层细密的汗。   “多谢。”宋总的脑子清楚了一点,对着姜亦澜由衷道。   幸好她强行将她拽来医院,不然小演员还没苏醒过来,便被她给折腾得一命呜呼了。   罪过罪过。   姜亦澜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中拔出来,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叹出一口气:“不用。”   说罢,又将注意力转移回电脑上。   宋总虽然体温出了问题,脑子比平日里转得慢些,但基本的工作能力仍在,眼见姜亦澜反复对着电脑中的报表凝眉,不动声色地凑近一点。   姜亦澜她好像有点吃力?突然接下公司只怕都没睡几个好觉。宋总余光瞟到身边姑娘浓重的黑眼圈思忖。   可是小演员懂这些会不会有点奇怪?纠结的宋总又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今日她对自己算是救命之恩了,便……帮一帮她吧。宋予期在心里说服自己。   可是……这固执的姑娘之前一直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意见来着……   “这几处不对。”心中叹息一声,宋予期终是伸出手,在电脑屏幕上的资料上画上几处标记。   姜亦澜有些怔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你给的修改批示过于详尽,像你这般样样操心,底下的部门人员非要养成闲职不可。”宋总跨过自己心里那道坎,便不再做过多的思量,轻车熟路地指导道。   她今日身体不适,人也没什么力气,性情比往日温和许多,面对姜亦澜在工作上的生疏与笨拙,连句讽刺的话都没有说。   “电脑屏幕转向我一点。”   姜亦澜的笔记本电脑是防窥屏设计,角度不正,看得总是不完整。   听话的姑娘默默地将屏幕和键盘挪到正对她的方向。   宋总没做谦让,直接上手,将身旁姑娘磨了一夜的工作迅速高效地处理起来。   嘴上仍三心二意地问道:“婉然和嘉嘉呢?”   “给她们放了假,下周一再来上班。”姜亦澜答得很快。   宋总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其实她们圈子对节假日休息的概念并不深,工作安排全看档期是不是紧张,通常都是一忙就是大半年,偶尔为了调节状态给自己放小半个月的假期,全年无休也是正常。但姜亦澜对自己的员工却一直很纵容,只要不是必要,假期是按照全年节假日的总和算的。曾经对傅嘉是这样,现在对陈婉然亦如此。   “知道给她们放假,你这个老板倒是没日没夜地工作?”宋总瞥了她一眼。   “我刚接手公司,很多东西需要学,花费的时间自然不能算在日常工作里。”身旁的姑娘为自己辩白。   姜亦澜做事情一向很认真,是个力求尽善尽美的性子,曾经拍戏的时候,无论条件多艰苦,受伤多频繁,她都不抱怨。   有次拍动作戏,带回来一身的伤痕,歇了一个月都未能完全养回来,饶是在工作上心肠冷硬六亲不认的宋总也担忧她留下伤病,后续对她的工作安排里遇到拍摄难度大的戏总要斟酌一番。   如今也是,这姑娘对自己总是很苛刻,好像什么事咬咬牙就过去了,从不会讨巧卖乖。   殊不知有些事,咬咬牙,人就得背过气去。   “欲速则不达。”宋总很多话不能明说,只得委婉地道:“再说你是做老板不是做苦力,许多事,你只需要做决策,其他的自有人来分工负责。”   “嗯。”   自暂住在小演员身体里,姜亦澜与宋总相处多是固执己见,鲜少有这样听劝的时候。宋予期有些稀奇,不禁抬眸望了她一眼。   “怎么了?”身旁的姑娘摸摸自己的脸颊问。   宋总摇摇头,将杂乱的思绪甩开,重新专注于工作之中。   她敲着键盘的手几乎不停,时不时在屏幕上轻触,原本繁杂困难的工作在她手里变得格外简单轻松。   姜亦澜盯着她的手指出神,良久才听宋予期道:“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做好我叫你。”   今日宋总做的事处处越界,但姜亦澜不在意,她也不想计较太多。她走得太突然,偌大的公司交到一窍不通的姑娘手里,可想而知她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从前,大大小小的事务,宋总从未让姜亦澜操过心,她只需要做她喜欢的事便好,拍戏,公益。她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去承担姜亦澜的人生,让姜亦澜逐渐依赖她多一点,好像这样就能将心爱的姑娘拴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如今骤然撒手人寰的宋总藏在小演员身体里,替前妻处理自己丢下的“烂摊子”,宋总才顿悟,自己过于强势地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留给心爱的姑娘,也许反而是一种伤害。   可这一次,姜亦澜依旧没说什么,将自己的托付默默地承担下来。   一贯的强硬态度褪去后,宋予期对于疲惫地摇摇头,坚持不去休息的姑娘,心底漫上来的情绪,尽是细细密密的疼。   可那一句迟来的抱歉,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第21章 回怼   饶是宋总颖悟绝伦,卓然不群,当年初初管理公司也遇到诸多困难。   这个项目因为各种利益因素被投资方撤了资,那个项目因为恶性竞争被平台限制无法过审,好不容易忙完项目的事,人员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那时候予期传媒是小公司,没有什么名气,看着红火,但许多时候,都需要靠她一个人去撑场面。   名气不能立即被变现,多少圈内人等着看她转型失败的笑话,一些大的传媒公司将她当隐藏的对手,生怕她迅速崛起,处处打压挟制。   没有人知道,宋予期是如何在一顿顿干起来不要命的酒局,一个个熬起来不要命的清夜中挺过来的。   后来项目一点点开起来,公司开始盈利,步上正常运转的道路时,宋总再回头望,仍觉得那段看不到前程的时光挺昏暗的。   与当年不同,现在的予期传媒实力雄厚,早已今非昔比,但在竞争压力大,潮流品味瞬息万变的娱乐圈,不进则退,稍有不慎,往日荣光便会悄然而逝,湮灭无闻。   虽说生前已然将损失降到最低,但宋予期的退出和病故,仍旧给公司带来了一定的影响,这类的影响由内而外,并非掀天动地,却能在电脑的一份份报告中清晰地体现出来。   下面的人对于姜亦澜的空降颇有微词,这点她能理解,但这么敷衍的东西递上来,是欺负她的姑娘没脾气好说话吗!?   她在位时候,公司人员各尽其责,没有人敢如此疏忽懈怠,只有她压榨别人的份,哪有员工给她这个老板出难题的时候?   如今姜亦澜这傻姑娘,光知道压榨自己,却不知道分工合作,这养成习惯可还了得?以后公司里坐一帮废物嗷嗷待食,等着“姜妈妈”喂到嘴里吗?   这份代劳的工作,宋予期是越做越气,心中的疼意半分不减,逮着眼前的姑娘便想发泄一番。   “你……”   只是她难听话还没说出口,身边的姑娘便将沉重的头颅顶在她的背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俨然是熟睡的模样。   宋予期:“……”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中,宋予期一边极轻极缓地朝姜亦澜的身侧挪了挪,企图让她枕得更加舒服一些,一边暗自腹诽。   亏她方才还逞强不睡,这时候身体倒是很诚实。   也不知道她多久没有睡个安稳觉了,这么难受的姿势都能睡着……   姜亦澜醒的时候,脑袋下被垫了个枕头,电脑已经被阖上放在病床的另一边,而宋予期正对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吸溜得很快活。   “醒了?”宋总抬眸瞅她一眼:“过来吃早餐。”   工作在她补眠的时候已经做完,宋予期一天一夜没有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外卖送到的时候,过度劳累的姑娘还没有醒转的迹象,宋总没顾及太多,一个人先行祭奠自己的五脏庙,等胃口被半碗热汤面烫暖时,不远处的姑娘才有动静。   “给你准备了原味豆浆、笨玉米和茶鸡蛋。”宋总将口中的面咽下,又补充道。   人家女演员都是靠节食来保持体重,可姜亦澜不同,她靠挑食。   豆浆不喜喝甜的,玉米不吃粘的,不爱白水煮蛋。这些外人看来有些挑剔的饮食习惯,偏偏只爱在家里显露,在外面,姜亦澜顶多显得对食物没有特别的兴趣而已。   两人相处六年,宋总对她这些小习惯了如指掌,如今在私下,便也遵照以往帮她点了餐。可眼前的姑娘晕染上红意的眼眶却提醒宋总,她似乎做错了事。   怎么就忘了,自己如今不是宋予期,这些小细节不该是她一个小演员能知道的。   可面前的姑娘今日善解人意得很,手挡在颊边调整一下情绪,什么都没有多问,便坐在一旁默默地吃起来。   宋总想了想,生硬地转移话题道:“电脑里的批注我做了两版,一版是给你自己看的,另一版是让婉然……嗯……婉然秘书交给其他部门的。”   “有什么不同吗?”姜亦澜喝了口豆浆,柔和着眉眼,低声问道。   “给你看的比较细致,以后遇到类似的疑问,你可以作参考。”宋予期解释道:“不需要给那帮最近在吃闲饭的家伙看。”   姜亦澜沉默了一阵,才道:“那另一版呢?”   “另一版比较简洁,精炼下来完全可以概括为两个字。”宋予期眉尾微挑。   “哪两个字?”姜亦澜顺着问道。   “重做。”宋总唇角勾起一抹恣意的弧度,解惑道。   “……”   刚才代姜亦澜完成工作的时候,宋总忽然想起陈婉然的一句话。那是在她临终前,陈婉然问的那句“您不打算亲自指导姜总吗”。曾经,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在小演员身体里偷生度日,难得有一次机会,宋总不想放过。   许多处理事务的经验都以批注的形式,借着报告教给她,以姜亦澜的聪慧才智,想来很容易理解。   至于她一个小演员,为什么会懂这些经营管理的知识,姜亦澜不问,宋总也不知该如何说,索性装聋作哑。   “谢谢。”姜亦澜将手中的茶叶蛋咬了一口,声音像缓缓推到白沙滩上的细浪。   宋予期摆摆手以作回应,而后专注地扒拉起碗里的面条,仿佛没有眼前的饭食更能吸引她的东西。   一时无话。   待二人将将用完餐,小演员的破手机便吵闹起来,宋总走到病床前接起。   “小宋,你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阴沉的声音。   宋总这才想起,昨日与孙伊伊定好今日要见面谈最近接洽资源的事情。   “在医院。”她言简意赅地道:“我昨日有些不舒服。”   现在时间尚早,赶回公司也来得及。宋总暗自计划。   “又在医院?!”谁知手机那头,孙伊伊反应却很大:“宋予栖,耍大牌也要有个限度,有事没事就往医院跑,怎么,把医院当家了?”   手机的听筒音量很大,配上孙伊伊的大嗓门,震得宋总有些耳鸣,她将手机拿得远了一些,才意识到孙伊伊的阴阳怪气。   两人虽然定在今日碰面,却离约定的时间很远。   这经纪人……今天早晨吃错药了吗?   一早上的好情绪被这人全部打破,宋总深深地吸了口气,顾及着小演员以后还要仰仗孙伊伊,没有立即怼回去,却在此时,手机被身边的姑娘抢走。   “宋小姐在医院与我有关,敢问孙经纪,有什么问题?”姜亦澜凝着声道。   那头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姜……姜总?”   “是我。”姜亦澜看了眼表,直接道:“我和宋小姐预计一个小时后到公司,你如果有什么其他的工作安排,就在公司等着。”   孙伊伊态度转变得极快,此时见姜亦澜接电话,连连称是后,才语气谦卑地让老板先挂电话。   宋总抽抽嘴角,对她那种谄上骄下的人十分地看不起。   “为什么没有回嘴?”姜亦澜将小演员的破手机递给她,问道。   “啊?”   “你不是一贯能言回道,刚才为什么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说?”   这是什么奇葩的问题?   可面前姑娘一双眼尽是审视之意,不容许她沉默敷衍。   “她是我经纪人,我还要仰仗着她拿资源拍戏,与她交恶不好。”宋总回答道。   这话算是替小演员说的,毕竟以宋予栖的资质,宋总断定她想出头很难,如果没有经纪人,靠她自己去谈资源,无论是能力还是人脉,她都不够格。   “仰仗?”姜亦澜一双美眸中充满质疑之色:“可我曾说我会让孙伊伊替你留意其他的试镜机会,你却拒绝了。”   “哦,那时候一时冲动,不蒸馒头争口气。”宋总信口胡诌:“但我冷静下来,其实认清了,自己是没有那个本事的。”   面前的姑娘像忽然不认识宋予期一般,眉眼中尽是失望的神色,良久在恢复情绪,转身去收拾自己的电脑,道:“宋小姐若是身体恢复了一些,不如同我一起回公司?”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清,仿佛方才坐在一块儿吃饭时的温柔,是宋予期的错觉。   “好。”宋予期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应了声。   医院的费用是姜亦澜缴的,商务车自然也是姜亦澜叫的,宋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物质支持,心安理得地坐进她的车里,而后,心安理得地……打瞌睡。   可惜,身边的姑娘总是喜欢在她意志薄弱的时候和她谈心。   “宋小姐学过管理相关的知识?”   想不到姜亦澜还喜欢事后翻旧账,宋总无法,只得应付道。   “学过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大……大学?”   “是吗?”姜亦澜侧过头,定定地将她望着,声音中透着冷肃道:“可我怎么记得,宋小姐没有读过大学?”   “……”   宋总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小演员没上过大学。她按照小演员的年岁,以为她在娱乐圈混四年仍旧籍籍无名几经够凄惨了,却不想,这小演员已经在圈子里当了许多年无人问津的老帮菜?   还有,面前这姑娘怎么连小演员的学历都打听得这么清楚……   偷偷查人家档案了吗? 第22章 仿品   这姑娘还真偷偷查人家档案了,天马行空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宋小姐似乎喜欢电子烟?”   “对,偶尔抽一点。”   “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还需要刻意学?”   “可我依稀记得,曾经在剧组里共事时,宋小姐没有吸烟的习惯。”   “……”   “宋小姐的茶道是同谁学的?”   “没有拜师,受家里人影响,耳濡目染。”   “宋小姐的家人是指……?”   “父母。”   “可据我所知,宋小姐自小便在儿童福利院长大。”   “……”   宋总这下算是明白了,之前姜亦澜的沉默不是善解人意,而是打算集合到一起拆她的台。   “姜总,姜老师,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这样一句一句逗弄我有意思吗?”宋予期坐直身子,面朝姜亦澜道。   “电子烟、茶道、工作的方式、生活细节。”面前的姑娘绕了半天的弯子,终于步入正题:“我不知道宋小姐是从哪里搜集来的这些信息,但模仿终归会露出破绽,宋小姐有空钻研这些,不如锻炼一下自己的业务能力。”   总所周知,宋总最讨厌模仿借鉴,曾经有平台,借着她拍过的一部系列电影的热度,仿了个网剧版本的“姊妹篇”,蹭着她的热度赚黑心钱。有不明真相的群众,以为予期传媒背地里投钱割韭菜,愣是将宋总骂上热搜,说她没有艺德,赚钱没底线。这事给宋予期恶心坏了,奈何当时许适的新戏在这个平台播,姜亦澜和柳酌也刚签进来,予期传媒正值休养生息之时,不宜与平台交恶。宋予期无法,只得与平台进行反复的交涉,在替自己旗下艺人争取了更多的资源后,将这口气硬生生忍了下来。后来,质量再好的电影,宋总也不会去经营“系列”,一看见“姊妹篇”就条件反射地皱眉。   所以,刚才听见姜亦澜说自己模仿,宋总第一反应便是反驳,照着宋予期的观念和性格,别人不学她给她找麻烦已然是谢天谢地,她学别人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小演员不是宋予期,所以披着小演员皮的自己只得将快要冲出口的愤怒压抑下来,而后知后觉产生的情绪,竟然是松一口气的轻快之感。   原本因为这两日小演员的异常举动,宋予期担心姜亦澜会有所察觉,可身旁的姑娘似乎为她找好了借口,不用她再费心为自己的行为寻其他的理由。   “宋小姐不准备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解释吗?”姜亦澜似乎不满意宋予期的反应,眉间的沟壑愈深。   宋予期笑了一声,露出一副被戳穿后破罐破摔的表情,耸耸肩道:“姜老师想听我说什么?”   “其实我不会抽烟,但宋总爱抽电子烟?”   “其实我不爱喝茶,但知道宋总精通茶道?”   “其实我学的管理知识只是皮毛而已,但宋总擅长,所以趁着自己有空便也自学了一点?”   “光名字像怎么能够?这么多年在圈子里打拼,我吃到什么福利了吗?别人都知道才华横溪的宋总,有谁会注意到我?”   宋予期演技自如,把自己代入小演员一句接着一句,竟是说着说着来了情绪。   “她那些习惯是有版权么?人都不在了,还不允许别人利用一点她的余温,在圈子里提高一点存在感?!”   面前的姑娘神色在宋总的话中一点点冷寂下去,目光的锐利直直地穿过宋总的身体。她胸口微微起伏,却仍压着火气,僵着脸色,缓缓地说:“那宋小姐舞到我面前做什么?从我这里找存在感并不能为你带来利益。”   “试验而已。”宋总在嘴仗上显小铩羽而归,此时更是盛气凌人,吊着眉目道:“也不是没有利益,毕竟原本姜老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可现在不同,给我介绍资源,带我看病,我认为姜老师对我这种替身文学还是很满意的。”   姜亦澜怎么可能满意?朝夕相处六年,她都不满意,好不容易离婚恢复自由身,她这个前妻又身故,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若是此时冒出一个性情像的人,以宋总对姜亦澜的了解,只怕会避之不及。   果然,眼前的姑娘怒火都快将宋予期整个人点燃,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却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没有破口大骂。   “老万,停车。”声音冷得都能在空气中结出冰碴。   宋总垂下眼,揉揉被冻到的耳朵,不以为意。   司机听从姜亦澜的话,商务车稳稳地停靠在了路边。   “请宋小姐下车!”身旁的姑娘厉声道。   宋总二话不说,直接利落地走了下去,要不是商务车是电动门,她都想给姜亦澜一记漂亮地甩门。   气得不轻的姑娘只留给她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商务车便迅速驶离。宋总没反应过来,吸了好几口伤身又污染环境的尾气。   “突然加什么速啊。”宋予期堵着鼻子,嘟囔道:“我又不至于赖着你。”   何止是不会赖着,假如可以选择,宋总只希望尽快逝世,恢复与这个世界断联的状态。   待在小演员身体里事事都不能做自己,还要担惊受怕,防着亲近的人认出自己,委实是一件有些辛苦的事。   偏偏她如今的处境,最该提防的人是自己朝夕相处六年的前妻,辛苦都翻了倍。   虽说姜亦澜对自己没有感情,但对自己的熟稔却是实打实的。   若是叫她逮住漏洞,发现自己是那另一抹鸠占鹊巢的灵魂,怕是……会把自己举报到超自然研究协会?   好在披着小演员的皮,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朝着换魂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上考虑,只要她在小演员身体里借宿的这段时光里不自曝身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其实同亲人朋友自曝身份也没关系,但是一来解释清楚,让自己人相信,实在太麻烦;二来,她不想再面对一次生离死别。   对于好好告别这件事,宋总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小演员的身体不能一直无休无止地占着,迟早要还回去的,霸占别人的人生这种缺德事,尚有良知的宋总做不来。   故而,对于刚才姜亦澜的突然发难,宋予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照着她给自己提供的设定演了一出替身谋上位的戏码。   仔细想想,挺牵强的。好在,姜亦澜信以为真。   只是……她最后留给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   “宋小姐倒是很会察言观色,投人所好,但是模仿得再像又如何,你终究不是那个人,也一辈子替代不了那个人。”车里的姑娘缓了缓愤然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与她听:“东施效颦这个成语,还望宋小姐牢记于心!”   宋予期没有听懂。   东施效颦,这是……骂她演技不行?   思及此,宋总郁闷地吐了一口浊气。   方才全是随性演绎的戏份,她又没有小演员的人物小传,能拿捏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这姑娘,真是吹毛求疵!   商务车放下她的地方离公司尚有一段距离,最近生活拮据的宋总思虑再三也没舍得打车,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去。   到了公司,孙伊伊坐在小型会议室里,看到宋予期进来,还向她身后特意确认了一下。   “姜总没和你过来?”   宋总知道她顾及着姜亦澜的威压才显得和颜悦色,因此含糊道:“她有视频会议,先回办公室了。”   “啊。”孙伊伊搓搓手,又试探道:“姜总……一晚上都和你在一起?”   这话很容易让人曲解,宋总可不想刚脱离剧组,又让姜亦澜在公司里和小演员扯上太多的关系,到时候小演员的前途岌岌可危不说,自己这两天的作为也是前功尽弃。   “我与姜总同一班飞机而已,恰好撞见我生病,她帮忙将我送去医院。”宋总顾左右而言他地道。   “哦好。”孙伊伊没有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面上有些沮丧。   “孙姐是有帮我物色一些新戏的机会吗?”宋总却不给她再深究的机会,主动将话题引到工作上来。 第23章 针对   不是宋总挑肥拣瘦,孙伊伊提供的资源……王八看了都摇头。   但她仍选择照单全收,孙伊伊这个工作态度显而易见,是不想好好带她,但是碍于姜亦澜的要求不得不为她提供资源。假设她不接,估计还能被告一状说她眼高手低,没有自知之明。   因为她的缘故,小演员刚刚与姜亦澜结了个不大不小的梁子,此时不宜再得罪孙伊伊这个不靠谱的经纪人。   可她避其锋芒,孙伊伊却来挑衅她。   “这么多资源你都吃得下?”孙伊伊特意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人后才低声道:“宋予栖,你胃口不小啊。”   说是资源多,统共也就四五个,都是小角色,档期不冲突,即便全部试镜成功,也能安排得开。再说孙伊伊给的资源,光从简介里就能看出来质量偏差,即便顺利开展,日后能不能有平台买,能过审,能不能顺利播出都是问题,就这么几个没人抢的资源,怎么给出去还心疼?   这经纪人带艺人一直这样敷衍,还是只针对小演员一个?   宋予期在心中估量,面上却仍和和气气的:“既然孙姐信任我栽培我,我自然要给孙姐争气。”   这话说的半点错处没有,还间接捧高经纪人的地位。孙伊伊望着与之前明里暗里嘲讽她的小演员一时没了言语,拳头打在棉花上,有火气也只能憋在心里发不出来。   “你最好争气一点!”经济人空空地发了句狠。   宋总格外顺从,将身边人的阴阳怪气一律略过,几个项目在心中过了一遍,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她一边点击平板上的信息,一边与孙伊伊耐心地确认具体的试镜时间和要求,心底却在规划自己的行程。   予期传媒从不排斥手底下的艺人接外戏。只要不是借着拍戏做违法乱纪的勾当,接私活也无所谓。演员凭借自身实力竞争,工作的空间相比其他娱乐公司要灵活得多。因此,自己在不耽误现有工作的基础上,依靠自身去找新的资源,在公司是合理合规的。   说来也巧,最近刷微博,看到茅家平导演为剧组公开选角的消息。这位导演在年轻时期,曾和宋予期有过合作。   当年宋予期捧得第一座最佳女主角奖杯,便是依仗这位导演的提携。但这位导演有一个毛病,就是不用旧人。但凡在他电影中担任过主角或者主要配角的演员,都绝不会再启用。   用这位茅导自己的话说,每一位用过的演员,都被他独特的电影精神影响荼毒过,不再具备最初散发的艺术馨香……   可茅家平又是个高产的导演,每年至少有两部戏能排上影院的档期,因此每年都会在网络上公开选角,今年也不例外。他目前征演员的这部戏,曾找宋予期提前打磨过剧本,当时宋予期就对这片子十分看好,只要保障拍摄的整体质量,冲国内的奖项不成问题,两人虽然自合作后在明面上没什么交集,但私下十分要好。   宋予期给他做了免费的剧本指导,这种技术支持无法用金钱来估量,所以她也不客套,直接找茅家平点名要了两个角色的试镜机会。   “机会当然可以给,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剧组选角向来能者居上,你看重的角色你的艺人可不一定能挣到。”茅家平直接道:“我可不会因着你这层关系徇私。”   “正因为茅导公平,我才放心。”宋予期胸有成竹地道:“先代柳酌和我家亦澜谢谢了。”   茅家平被宋予期这胜券在握的模样的气笑了,骂道:“奸商嘴脸!”   二人交情甚笃,谁也不会将好友的一句贬损放在心上,还约着新戏开机的时候一起吃饭,不曾想,再见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今次公开选的,乃是一众配角。这部电影主打社会群像,除了几位主角和重要配角以外,性格鲜明的小人物也很多。   距离正式试镜的时间还有几天,宋予期充分的时间调配。   “小宋?宋予栖!”孙伊伊手在宋总眼前晃了晃,怒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答案当然是没有。   宋总回过神,神色自然地道:“我都记住了,谢谢孙姐指导。”   孙伊伊:“……”   与经纪人核对完近日的工作,宋总摩挲着自己口袋里的电子烟,面上乖巧地道:“孙姐……”   事出反常必有妖,孙伊伊见她这般模样,条件反射地挪开了一点距离,打断道:“借钱免谈!”   “……”   宋予期悄悄地翻了个白眼,这才继续道:“孙姐知道我平日里住在哪里么?”   经纪人一般是最清楚艺人隐私信息的,诸如家庭住址,个人情况等,有的艺人因为被私生饭骚扰不得不偷偷搬家,这些信息公司人事那边可以不更新,但经纪人需要知晓,所以宋予期才会询问她。   “借宿也免谈!”孙伊伊瞪着她道。   “……”   宋予期掏出电子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烟草香沁入肺腑,才将火气压了下来。   “我不是要去孙姐那里借宿,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家、庭、住、址。”云雾朦胧中,宋予期口齿清晰,生怕这脑回路不大正常的经纪人又误会:“我忘记自己家住哪里了。”   孙伊伊打量她半晌,才疑惑道:“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回家躺个尸,养精蓄锐而已,能有什么幺蛾子?!   宋予期忍无可忍,微微托着腮,眯起眼语气阴森地道:“有孙姐在,我能闹什么幺蛾子,顶多闹一闹鬼罢了。”   换魂这种奇葩事都能发生在小演员身上,可不就是闹鬼么?   谁知孙伊伊瞬间打了个哆嗦,拿起平板逃也似的离开。   “地址我稍后发你!”   万万没想到小演员的经纪人这么不禁吓,话音未落,人已远离宋总的视野。   这孙伊伊今日不知道吃什么枪药,看自己十分不顺眼,说话又刺耳得很。原本宋予期顾及着小演员的没什么前景的未来,不愿意和她起冲突,偏偏她这么不识趣。   想起刚才孙伊伊走的时候那避之不及的模样,宋总眉眼弯弯,将口中的云雾缓缓吐出,惬意非常。   “咚咚。”   叩门声将宋予期的神思拽了回来。   “进。”熟悉的工作环境,常常听见的声响,宋总几乎下意识地道。   开门的却是推着行李的姜亦澜。   “你的东西。”   宋总这才想起来,早晨姜亦澜带她去看病,行李还落在办公室没有取。没想到,之前还与她发生言语冲突的姑娘气量这么好,愿意亲自将她行李送下来,倘若换做是她,行李箱此时估计只有公司大门口的垃圾箱这一处地方可以去。   “多谢姜总。”宋予期将烟杆随手丢进口袋,起身去推自己的行李箱。   门前的姑娘却是将箱子朝自己身后带了带,问道:“宋小姐的‘失忆症’康复了吗?”   这叫宋予期如何回答?   经过早晨的冲突,宋总都把小演员近日的反常行为归结到处心积虑模仿自己上,此时再承认小演员“失忆”实在是说不过去。   “差不多吧。”宋总只得含糊其辞地道。   “是吗……”面前的姑娘,眸中青山碧色尽数笼于夜月中,声音悠远,一时间叫人琢磨不透:“那下次宋小姐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别再因为‘失忆症’连自己家的住址都记不清楚。”   宋予期:“……”   姜亦澜说罢便转身离去,徒留宋总一个人僵在原地许久。   孙伊伊的消息来得很快,宋予期左右无事,也不在公司里耽搁,拖着行李便回了小演员的家。等宋总试了包里的一串钥匙,终于打开门,走进小演员的家里时,宋予期才理解,孙伊伊为什么方才表现得那样惊慌。   这小演员的精神状态……是不是不大健康?!   整个房间不大,窗帘几乎将所有的阳光挡住。客厅的灯火昏暗至极,仿佛随时逝去的脆弱生命,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气息。仔细瞧,墙面上贴着各式各类奇怪的红色符纸,厅中摆着一块神牌,神牌上没有刻字,却也被画了特殊的符号,神牌周围摆满贡品,样式齐全,桌子上还放着两个盖子上刻着万字符的小罐子。   想到酒店里那个类似的小罐子,宋总只觉心里发毛,陡然生出一股惧意。她双手合十,在眼前晃晃,口中振振有词:“大吉大利大吉大利!虽然不知道在这屋里显神通的是哪位尊大罗神仙,但您火眼金睛,想来也能看出这小演员的马甲底下换人了啊,我只是暂住,无意冒犯您,等小演员回来了,让她继续供奉您啊!”   宋总前前后后念叨了三遍,才微微眯着眼,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将房间内的窗帘都拉开,阳光铺满整个房间时,宋总压抑的心绪也轻松了一些。   她思索片刻,又对着神牌鞠了个躬:“大神仙不好意思,我这人胆子小,暂时得委屈您搬个家,等小演员回来了,再给您摆回来啊,多谢体谅!”   说罢在房间里翻出纸箱,将屋子里阴气森森的东西一并收纳起来。   做完这一切,冒出一身虚汗的宋予期才觉得安心些许。 第24章 试镜   将屋子收拾一遍,又在网上查好试镜的信息,折腾了一日,宋总累得沾枕头就能睡着,但是梦里总有个隐在一团黑雾之中的身影追着自己,她什么都不说,却一直不肯散去,让不能好好与周公约会的宋总十分苦恼。   她看不清楚那黑影的具体模样,却也知道,这应是小演员宋予栖的魂魄。   “我也想将身体还给你啊,你等我想想办法。”宋总忍着自心底生出的恐惧,在迷迷糊糊中对着黑影道:“可光靠我一个人似乎没有用,你能不能自己也努努力?”   黑影似乎被她的轻慢激怒,飞身朝她扑来,宋总一个激灵,从床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   彻底醒了过来。   “这么邪门的事怎么叫我遇见了!”宋予期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满身的酸痛,眯着眼缓缓地从地上爬起。   想睡又不敢睡,宋总沉沉地叹了口气,干脆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发展“烟草文化”,她赤着脚,将腿伸展开,静静地思索眼下的情况。   小演员换魂这个问题说奇怪也不奇怪,毕竟按照她家中的布置,应是对某些玄学有信仰的。   在玄学上信得深沉,自己也会变得很玄,这不稀奇。   其实娱乐圈子里混久了,很多人都有信仰,这种信仰并不限于日常的那几个。求神拜佛的居多,供妖养鬼的却也不在少数。   归根结底,因为欲求太高了。   不红的人想蹿红,红的人想长红。巨大的利益操控之下,人都变得封魔,自身达不到,便只能借助外力。   这个圈子,是个吃人灵魂的地方,迷失和放任,是很轻易的事情。   宋总一贯不信这些,她信命,却也固执地坚持,事在人为。   把所有的事都归结于命运,那命运本身又算什么?是否也有一定的轨迹?这事想多了,便走不出去了。   人的生命短暂,心怀希冀,哪怕遇到一时困苦,才不至于轻言放弃。   可也正因为人的生命短暂,欲望却无休止,把握住自己力所能及的,才能获得幸福感。   小演员显然与宋总不是一类人,无论是信仰还是自身的行为。   所以,身上才会有奇怪的伤痕。   所以,才会有家中这些诡异的布置。   所以,她才会想要傍上姜亦澜……   姜亦澜也是有信仰的,她每个季度都会固定去寺庙供上一炷香,保佑家人平安。   婚后,这善良的姑娘,还曾经为自己求过一枚平安符。   那时的宋总对着掌心中的小东西疑惑:“每年的体检不是比祈福更重要吗?”   “定期体检是为了安人的命,祈福是为了安人的心。”姜亦澜耐心地解释:“如果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虔诚,便能换来家人和自己的心安,又有什么必要吝啬呢?”   宋予期被她说服,面上虽不显,却一直将那枚平安符戴在身上,也不知道最后因为病痛倒下时,有没有将它摔碎。   思及此,宋总苦笑一声。   人的命运有时候的确难以捉摸,比如她一直戴着平安符,却终究未能获得平安。   晨光熹微时,宋总才稍微又眯了一会儿。   她始终不敢深睡,怕在梦里见不到心爱的周公,却又遇上那位性情暴躁的“玄玄”。   小演员的身体迟早是要还回去的,但眼下却不急在一时,宋总认为,至少要等她将给人家弄丢的资源搞定,以避免小演员清醒后,再纠缠姜亦澜。   至于该如何物归原主,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宋总已有了初步的想法,那便是……去寺庙求求出家人。毕竟术业有专攻,方外之人在驱邪这种工作上最在行。   也不知道下次再遇到“玄玄”,她会不会听自己解释。   宋总无奈地叹了口气,暂时抛下眼前的问题,顶着黑眼圈准备这几日的试镜工作。   不晓得是“玄玄”听到了宋总的心声,还是宋总给出了“玄玄”解决的方案,总之之后的几天,她没再来骚扰宋予期,让宋予期睡上了几个好觉。   这几日白日,宋总也没闲着,新戏的试镜都很顺利,但宋总没急着确认行程,一心准备茅家平的公开选角。   幸好茅导的试镜地点就在S市,不需要宋予期产生额外的花销,不然宋总还真不知道向谁开口才好。实在不行,宋总也只能和“玄玄”商量,让她托个梦将密码告诉宋予期。   日月不居,流光瞬息,很快便到了茅家平新戏公开选角的日子,宋总穿了件常服,连妆都没化,只戴了帽子和口罩遮一遮便出了门。原因无他,茅导喜欢纯粹的。   无论是精致的妆容,还是华丽的服装,在这位性格有些古怪的导演的认知里,都是累赘。因为不能用在戏中。   宋予期深知这一点,所以为自己讨了个巧,果然,茅家平看到如此不修边幅的小演员时,顿时眼前一亮。   可轮到宋予期自报家门时,茅导却沉下脸来。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宋予栖。”宋予期重复道。   “滚出去!”茅家平竖起眉毛,指着门外道。   还未等宋予期问清为什么,便被工作人员带了出去。   宋总:“……”   什么毛病?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么?   可是她没急着走,因为她心里清楚,她这位至交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果然,没一会儿,她又被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你真叫宋予栖?”茅家平面色依旧不是很好,将手里的简历看了几遍,才道。   “是的,茅导需要看一下我的身份证吗?”宋予期挑眉回复。   这一次,宋总不用问也明白过来,茅导这是通过小演员想起自己这个身故的老朋友了。   “这名字……”茅家平冷哼一声道:“像谁不好,非要像那个没心没肺的短命鬼!”   凭白挨了骂的宋总:“……”   “演吧。”没什么耐心的好友大手一挥,灯光便汇聚在小演员的身上。   这部《思潮》是一部群像戏,讲的是一群并不受认可的应届毕业生,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奋进的故事。   有名校毕业转行买猪肉的,有大学毕业送外卖的,有做一些“小众”职业的。   总之,世人带着有色的眼光去看待这些看起来有些“另类”的职业,以及有些“另类”的人。   但他们真的错了吗?在国家有需要的时候,他们总是第一个定身而出,贡献自己的力量。在自己的工作领域,他们积极进取,获得了不错的成绩。   可仍有人啧啧称奇,在他们落于低谷苦苦坚持时,轻飘飘地说一句这不是胡闹么?   好像,不按照常理,去过大众普遍接受的生活,而固执地选择“另类”的前路,就是一件小孩儿逞性妄为的蠢事。   故事的最后,这群“异类”获得了各自领域的成功,但仍会被指责被质疑,只是,他们心态变化了而已。   开放式的结局,引发更多对社会偏见的思考。   而小演员今天试镜的角色,便是一个对偏见妥协的角色,她曾经努力过,但她最终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锦瑟年华的意气风发和后期屈从于现实的麻木形成鲜明的对比,宋予期仍记得,剧本里曾有一幕,是人物对着曾经一同打拼,后来获得成功的主角露出羡慕又哀伤的神色。   “你是幸运的。”这是角色在这部戏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幸运的,是这世上该被铭记于心的与众不同的幸运,而我是不幸的,是该被埋进尘埃里,绝不能再掀起波澜的不幸。   宋予期并不知道茅家平想看哪一点,但她只表演了最后一段,人物与主角在街角相遇,而后各奔西东的片段。   她没有用多余的技巧,只在细节中加了小小的处理。   比如,见到主角时,想躲开,却又上前打招呼的过程;比如,昂着头颅,却始终不愿意抬起的视线。   比如说出那句“你是幸运的”时,堆着笑容的面颊边,那微微的抖。   直到表演结束,茅家平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更没有出声打断。   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小演员,仿佛在透过她怀念谁。   后来还是身边的助手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   “宋予栖是吧。”茅导掩饰性地喝了口水,“这段表演,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闻言,宋总没有过于诧异,因为她知道,这是茅家平的习惯。   每一名试镜成功的演员都被他问过这种无聊的问题,好像这位个性的导演总需要自己戏中用的演员可以标定空间。   宋予期并不知道别人打多少分,但她,无论是第一次合作,还是这次重逢后的合作,都一贯的自信:“超出满分吧。”   谁知,阴晴不定的好友不知道又是哪根神经错乱,指着她吹胡子道:“滚出去!” 第25章 醉酒   二次请出又请进,宋予期连白眼都懒得翻,工作人员弯着腰道歉,已经不敢抬头看她。重新回到台上,莫名其妙的茅家平已经不在评审席,副导演按着流程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和颜悦色中总带着那么一丝心虚。   顺利通过试镜是宋予期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被导演和编剧按着给饰演的角色加剧情提供建议……这点宋总着实未能想到。   “那档期是不是会随之延长?”宋予期抽着眼角,问道。   “有什么问题?”茅家平理所当然地道。   “可是我还有其他的戏要拍。”宋予期也不瞒着,“前几日试镜过了几个戏,拍摄计划正好接档在《思潮》之后。”   “推了!”茅导傲气十足地道:“那几部戏能有我的戏好?”   宋予期没回答,坦白而言,后面几部戏,无论是班底还是剧本质量,都不能同《思潮》比,若是她自己私心决定,那几个本子都可以用来垫家中供桌的桌角。   但她不能打乱小演员的人生,按照小演员的资质,通过那几部质量差的戏积累人脉,混大众脸熟,是有必要的。   这部戏作为她多日来鸠占鹊巢的补偿,也算是为了弥补《未鸯》的任性辞演,还给小演员一个机会。其他的宋予期不想强加干涉。   “我肯定需要你来演,不会临时换别人顶替。”茅家平以为小演员担心恶意竞争,拍着手里的剧本,保证道:“你要是仍有顾虑,我们可以提前签协议!”   宋予期在心中权衡了一下,也不再拖拖拉拉的,直接端着剧本和编剧沟通:“我觉得这里可以……”   她没有一味地顺着茅家平的意愿加戏,将人物角色的重点剧情给出了调整和修改的建议,每一个点都很出彩,却不会喧宾夺主,一番比对下来,档期竟然不需要有任何变动,甚至在剧情和戏份配重上,连几个主要配角的番位都没有变动。   虽说茅家平对这样细微的改动不大满意,但她和编剧一拍即合,当即忽略了茅导的意见。三人效率很高,花了大半日便将剧本的细节敲定好,只待定稿。   茅导喜眉笑眼,愉悦的心情溢于言表,早将试镜时的不快丢于脑后,拍着宋予期的肩膀,自来熟地道:“走,小宋,一起吃饭去!”   宋总欣然应允。   她最近穷得揭不开锅,吃个方便面都不敢买桶装的,难得有机会碰上个冤大头约饭,恨不得将这一周的都吃进肚子里储备着,哪有拒绝的道理?   茅家平选了他常去的私房菜馆,这家私密性好,做出的菜品也很好吃,并非一味地追求精致。关键是,这家店藏了许多好酒。   茅家平并不嗜酒,但心情极好时却爱小酌几杯,别的人爱喝的都是调制或者干红之类,他却不同,极爱度数不低的纯粮酿制白酒。   “小宋,有没有兴趣试试?”   一人独酌终究无趣,编剧将自己的杯子盖住,坚决不陪他,茅导便把主意打到了在一旁秉持着“粒粒皆辛苦”的宋予期身上。   宋予期抬眸,对上好友殷切的眼神,原本拒绝的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对于酒,宋总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频繁的应酬让她对酒这种东西无法喜欢,但同样的,因为应酬,她不能谈厌恶。前期为了站稳脚跟,更违心的事宋总也不是没有做过,单单让喜好为前途让路,宋总觉得没什么。   但私下里,宋予期却很少委屈自己。尤其和茅家平建立私交后,每一次遇到这位老朋友的饮酒邀约,宋总都直接拒绝。现在想来,好像她常常将自己随和的一面留给了点头之交,却留下恣意随性的一面,要求自己在乎的人去包容。   陪他喝一杯吧,权当饯行酒了。宋予期在心底暗暗地叹出一口气。   小演员多余的话没有,痛快地举起酒杯,茅导喜出望外,直接给了小演员一个分酒器,要不是有编剧拦着,怕是还要再开一整瓶。   宋予期虽然对白酒无感,却在一场场应酬交际中锻炼出极佳的酒量,区区一分酒器的白酒于她而言小菜一碟,但是……于小演员而言却很“致命”。   譬如此时,宋总便处在一种她的精神没有醉,眼前却出现重影,连坐都坐不稳的极端状态里。   茅家平哪里知道这么爽快的小演员骨子里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等他发现时,小演员已经将将托住腮,数螃蟹的蟹腿。   “……小宋。”茅导咳了一声,面上有些过意不去:“你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住哪里?   这种简单的问题,若是放在平日里,宋总当然能立即反应过来。但现在,她晕眩得厉害的脑子一时无法将自己的灵魂与小演员分解开,故而,她认真地托着腮沉思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应该是住在哪片坟头里的吧。”   茅家平、编剧:“……”   幸而,谁也不会拿醉鬼的胡言乱语当作一回事。二人迅速协商,决定将小演员送往附近的酒店,让她自己好好地醒酒休息。   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宋予期,虽说并不吃力,却禁不住小演员东倒西歪。茅家平和编剧又不是败絮其中的伪君子,所以保护着小演员不摔倒的同时还要尽量维持着绅士动作,反倒显得格外忸怩笨拙。   今日天气不错,秋高气爽,还没走出私房菜馆的院子,三个人便急出了一身汗,宋予期是热的,其他两人则是累的。   “咦?”柳酌眼尖,刚出了包厢就注意到不远处的三人,于是拍拍身边人的手臂:“那不是茅家平导演么,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你去吧,我刚拒了他的戏约。”姜亦澜回道。   “你说你,为了公司利益,连自己的演艺事业都不要,公司没你还不能活了?”柳酌替她抱屈。   姜亦澜勾了下唇角,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这宋予期也是,人都不在了,还要想办法拴住你……”   “酌酌。”姜亦澜打断身边的好友,语气轻柔却郑重其事地道:“别这样说她。”   柳酌无法,只得双手捂住嘴,没过一会儿,转言道:“那我过去打招呼啦。”   姜亦澜点点头,却在视线触及那三人的时候改变主意:“等一下!”   “怎么了?”柳酌不解姜亦澜为什么这样大反应。   然而方才还娟好静秀的姑娘,未能来得及给答复她,一转身便大步朝茅家平的方向走去。 第26章 不说   “茅导,好久不见。”莽撞的姑娘高跟鞋踩得飞快,在茅家平即将走出门的时候,横着半个身子将他拦住。   “呃……你好。”茅家平一心扶着走路像是打结的小演员身上,对于忽然冒出来的姑娘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予期传媒的姜亦澜。”耿直的姑娘自报家门,而后顿了顿,语含深意地道:“您手上的宋小姐,是我公司的艺人。”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仔细琢磨,着实容易叫人误会,茅家平在圈子里出了名的洁身自好,怎受得了因为这么个乌龙毁掉自己一世英名,赶紧澄清道:“姜总别误会!小宋和我们是工作之后来这里吃个便饭。她喝醉了,但真不是我灌醉的,她就是自己情不自禁喝许多,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醉了,这事虽说是我没招待好,可我哪知道她酒量不行啊……”   编剧听茅家平急得语无伦次,无奈地替他补充道:“茅导和我原本打算送小宋回家的,可她说不清楚她家的具体地址,不知道姜总知道么?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将小宋回去。”   这话有礼有节,茅家平腾出手抹抹头上的汗,赶紧附和道:“对对!”   姜亦澜眉心微凝,没有出声。   柳酌此时跟了上来,赶忙打圆场道:“茅导,何编,好巧,我们也是来这里吃个便饭的。”   她不知晓前情,此话一出反而让茅家平苦了脸:“确实……挺巧的,柳小姐。”   柳酌有些莫名其妙,赶忙向姜亦澜递眼神,可好友此时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目光紧紧地锁住导演和编剧二人中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醉鬼,愣是没有接收到她的疑惑。   柳酌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刚想开口,却见醉鬼忽然挣开身边的两个人,一屁股蹲了下去,双手托腮盯着好友的脚踝出神。   这是个变态吗?!柳酌瞠目结舌。   可醉鬼也没有其他逾矩的动作,只是努力撑住自己晃晃悠悠地身体,缓缓道:“亦澜,我头有些晕。”   柳酌:“……”   宋总酒量很不错,偶尔喝多了也能自己有意识地去催吐,鲜少遇到这种吐又吐不出去,任由酒精麻痹身体的失控情况。再说她大多数喝酒,都是抱着明确的目的,不会做本末倒置的事,因为曲曲杯中物影响到自己。   可今次不同,一是让朋友尽兴这种理由不大充分,叫她放松了警惕;二是小演员的身体素质着实……拉胯,酒量差她可以理解,一杯倒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清醒归清醒,如今已经不能正常地走直线,偏偏身边的两个大男人还强迫她。幸而,前面有个好心的姑娘挡住了去路。她具体说了什么,宋予期没有用心听,只是她脚踝处开得正艳的蓝紫色桔梗花,宋总却越瞧越眼熟。   她努力地眨眨眼,而后干脆蹲下来确认。   这的确是她藏在心底的姑娘的特殊印记,哪怕她如今眼前重影,也是不会错认的。   她似乎口齿清晰地喊了姜亦澜一声,可现在小演员这破身体,让她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清。果然换壳的就是不如原装的好。   面前的姑娘似乎久久没有回话,宋总一拍脑门,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姜亦澜很讨厌自己醉酒的。   可她的灵魂快要飘起来,拍个脑门的功夫,已然控制不住小演员的身体,头重脚轻地向前栽去,马上就要与大地进行亲密而全面的接触。   善良的姑娘却是躬下身,蓦地伸出双臂将她托住。   “茅导,将宋小姐交给我吧。”姜亦澜直接道。   茅家平求之不得,连忙同编剧一起帮着姜亦澜将小演员扶了起来:“好好,那麻烦姜总!”   可直到茅导和编剧离开时,才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心虚什么啊?!”   编剧回头望望菜馆里的人影,含糊道:“……可能是姜总气场的缘故吧。”   气场十足到让茅家平心虚的姑娘,此时正静静地观望着好友和醉鬼讲道理。   “这位宋小姐,你离谱也要有个限度,哪家好人住墓地啊?!你再仔细想想,你寿终正寝搬进墓地之前,是应该住在哪里呢?”   “当然是住在房子里了。”醉鬼眯着眼鄙视道:“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到底谁不正常啊!?”柳酌气得瞪大双眼:“所以宋小姐,你的住、房、地、址,想起来了吗?”   “我……我住哪里。”谁知醉鬼却指指姜亦澜,理所当然地道:“你问她不就好了?”   柳酌倒吸一口凉气,重复道:“问澜澜?”   宋总现在转起来有点缓慢的脑子,才渐渐反应过来,她已经与姜亦澜离婚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委屈情绪被酒精无限放大,宋予期垂着头,身子不由自主地又要滑下去:“对哦,不能再问她了。”   柳酌赶紧将她扶住,吃力地道:“哎哟宋小姐……你能不能站站好!”   宋予期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根本没将柳酌的话当作一回事,眼看两人都要栽倒,身边的姜亦澜赶紧稳住她摇晃得厉害的身体:“宋小姐,站好。”   宋总对这个称呼没有什么反应,大半的身体重量压在可怜的柳酌身上。   “欸欸!”柳酌叫苦不迭:“宋小姐,你倒是自己使点劲啊!不知道醉鬼格外沉么?!”   姜亦澜一边加重托住小演员的力道,一边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道:“宋……宋予栖,站好。”   她的声音很轻,脱出口的话如微风拂过,连柳酌都没有听清,可这一次,宋予期却迅速做出了反应。   宋总的手捉住柳酌的手臂借力,而后自己老老实实地站正,虽然依旧吃力,却与方才东倒西歪的小演员判若两人。   “我……我不是故意……故意喝多的。”宋总态度良好地解释:“是……这具身体不靠谱。”   宋予期仍记得,姜亦澜不喜欢她醉酒。每一次她应酬过后,带着满身的酒气回家,这姑娘虽然什么都不说,却会摆脸色。   初时,宋总觉得很新鲜,所以常常故意借着应酬装醉逗逗姜亦澜,就是为了见见她不为人知的另一副模样,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姜亦澜也是有在乎自己一点的。   一次玩过了火,小伎俩被敏锐的姑娘识破,姜亦澜皱着眉,语气像是被落叶扰乱平静的秋水,带着一点点令人烦躁的讽:“宋予期,你这样有意思么?”   没意思。   像是讨不到家长关爱的小孩子,总要将卑微渴望的自己藏起来,通过一些幼稚得能让人一眼看穿的手段博取关注。   后来宋总再也不借着醉酒打趣她,但却暗暗记下姜亦澜讨厌酒气的习惯,如果应酬喝得多些,便干脆在外面将就一晚,尽量不招她嫌。   这种对心爱的姑娘做出让步的行为根深蒂固,以至于,不大能控制住小演员身体的宋总,在听到她喊自己名字时,仍旧下意识地遵从姜亦澜的指令。   身上重量陡然一轻的柳酌整个人都呆住:“这宋小姐到底是醉着还是醒酒了?”   说罢,她将手放在宋总面前晃了晃,发现小演员的眼神根本不聚焦时,确认道:“还醉着。”   “别晃了。”宋总一把拍开柳酌的手,不耐烦地道:“我本来就重影。”   柳酌:“……”   身旁的姑娘倒是没有在意这些,继续道:“宋予栖,你现在……能正常走路么?”   “能……吧。”宋总使劲眨眨眼,在确定自己还是眩晕后,示弱道:“但是,我可能走不直,你能不能……扶一扶我?”   她说话条理分明,甚至能准确判断自己的情况。   “澜澜,这宋小姐还真听你的话。”柳酌啧啧称奇道,不久,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等会儿,你叫她什么?”   姜亦澜此时已经适应这个名字,如常道:“就是你听到的那三个字。”   “之前在剧组暗示你想和你发展点什么的那个?和她同名的那个?”柳酌不确定地道。   “是。”姜亦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你管她的事做什么!”柳酌撤回手臂,撇撇嘴道。   可这一次,只扶着姜亦澜手臂的小演员却僵着身子,将自己绷得很直。   姜亦澜摇摇头,含混地道:“她同之前不一样。”   “不一样?”柳酌面露困惑:“什么意思?”   姜亦澜却叹口气,简单地道:“有些事我还没有搞清楚,等我确定再告诉你。”   “你是被这小演员……打动了?”柳酌望望小演员,又看看自己的好友,惊讶道。   “怎么可能?”姜亦澜失笑:“同这小演员没关系。”   柳酌更加不解,正要再追问,却被姜亦澜打断道:“先送她回去,其他的回头再说。”   柳酌点点头又顿住,道:“但是我们不知道她地址啊。”   姜亦澜想了想,对小演员和缓地道:“宋予栖,你的手机在哪里?”   宋总顺从地将口袋里的手机递给她。   “打开它。”姜亦澜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道。   宋总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虽然因为眼睛看不清楚,反复按了半天,却没有着急。   “找出孙伊伊的微信记录。”   这步操作着实有点难为宋总,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机给身旁的姑娘,道:“你自己找好不好?我现在看东西都是旋转的。”   姜亦澜无奈接过手机,侧过身朝柳酌道:“酌酌,麻烦把车开过来。”   “你自己照看她可以么?”   “可以。”   柳酌比了个OK的手势,人很快消失在门口。   姜亦澜则一边翻找小演员的手机,一边扶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闲话:“怎么会想到去《思潮》试镜?”   宋总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茅家平公开选角,不依靠背景,我肯定能拿下。”   她现在思维跟不上身旁姑娘的语速,需要反应许久。   “那今天试镜成功了,所以一起吃饭?”   “不是,茅家平要给我加戏,我不想加,所以同他和编剧琢磨剧本来着。”   “为什么不想加?”身边的姑娘声如清泉,循循善诱。   可这个问题,却忽然让宋总迟缓的思维想起,自己还在小演员身体里的事实,她抿住唇,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嗯?”旁边的姑娘未得到回复,视线从小演员手机里转移到小演员身上。   却见小演员坚定地摇摇头,道:“不能同亦澜说。”   姜亦澜:“……” 第27章 照片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其实对于当下脑袋逐渐被酒精麻痹的宋总而言,也分得不是很清楚。   但是有一点,宋予期自病故后苏醒以来,便存在清晰的认知,那就是有关小演员的。   她不想躲在小演员的身体里一直耗着,所以,有关她曾在小演员的躯壳里存在过的事,必须守口如瓶。   茅家平的戏具有一定难度,倘若小演员的灵魂归位,拍的时间越久越容易暴露短板,以耿直的茅导拍戏时一丝不苟的程度,宋总不确定小演员能不能把握住这个饼。   好不容易偿还给小演员的东西,宋总可不希望打了水漂,届时,小演员又去无休止地纠缠自己前妻,宋总想想都能气得从坟头里飘出来。   但这些,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姜亦澜。   她生前固执地将她拴在身边五年,死后又利用小演员的身体阴魂不散,斩断她的桃花,换作是任何人都会道一声晦气。   她也知道,生前的那份求而不得的喜欢,早应随着她的亡故而尘埃落定,不该再掀起任何波澜。姜亦澜以后的人生里,有谁结伴同行,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姜亦澜的人生,她不能也不该再参与。   只是……不可以是小演员。这宋予栖,在她和姜亦澜有合法关系尚存之时,便对姜亦澜存在非分之想,更是以造谣的形式企图和姜亦澜扯上关系。偏偏她存在利用姜亦澜上位的动机,目的并不单纯。这样的人,德行有亏,绝不能让她和姜亦澜扯上关系。   如今她因醉酒的缘故思维迟钝,却也知道身边的姑娘是她最熟悉的那一个。万般言语堵在喉中,最后只能道一句:“不能说。”   不能让姜亦澜知道,藏在小演员皮囊下的,是她终于摆脱的前妻宋予期。   不能让姜亦澜知道,宋予期到死还惦记她,如今阴灵不散,平添晦气。   不能让姜亦澜知道,宋予期厌恶小演员在没有姜亦澜的剧组里,同姜亦澜靠谣言扯上关系,厌恶到将人家的资源都搅黄。   “为什么?”身边的姑娘言语中透露出深深地疑惑:“不能同我说?”   宋总雷打不动地继续摇头,一句都不肯说。   幸好,在二人僵持不下时,有个怯生生的小女生打断了她们。   “你好,你是……姜亦澜吗?”   小女生和几个同学约饭迟到了,刚要抓紧走进去,没想到能在门口碰到明星,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兴奋。   “你好,我是姜亦澜。”身旁的姑娘顿了顿,又道:“抱歉,私人行程不能让你拍照,可以麻烦你把刚才的照片删除么?”   宋总眯着眼望去,果然见女生手里还举着手机。   “啊……不好意思。”小女生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听话地将手中的照片删除,还向姜亦澜证明:“真的都删除了!”   “谢谢。”姜亦澜声音如水,叫人听了莫名地有些愉悦。   “那……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女生鼓起勇气道。   “可以。”   女生的动作极快,待宋予期反应过来时,书包里的本子已经递了过来。   “我其实是你的影迷,只是……今天有些仓促,没有随身带着照片。”小女生挠挠头解释。   姜亦澜点点头,却侧身对宋总道:“可以站稳么?我马上签好。”   宋总没回答,却自觉地横移一步晃到一边,证明她可以。   身边的姑娘唇角的笑意转瞬即逝,迷糊的宋总没看真切。   但她拿着宋予期的手机,即便宋总没有给她增加负担,握住手里厚重的本子也有点吃力。   许是姜亦澜没有拿稳,一张照片从本子的夹缝中落出来,小女孩反应不及,没有在半空中捉住它,只能任由它落在地上。   照片里的领奖台上,宋总低眉浅笑,长睫低垂,与眼角勾勒出一道漂亮的轮廓,满脸骄傲,拼接的另一半,是姜亦澜举着奖杯,光芒万丈的模样。   原来是宋姜的cp粉?   宋予期一手撑在膝盖上,另一手伸出,想要去拾那照片。她动作迟缓,终是让小女生抢了先。   “对……对不起!”小女生担心自己嗑的“过世cp”会让姜亦澜不高兴,赶忙手指捏着照片背在身后。   宋总此时抿抿唇,有点遗憾自己头昏脑胀,什么都没能看清。   “可以……给我看看那张照片吗?”姜亦澜的声音里清透温和,像是静静流淌的小溪。   小女生显然一愣,可是偶像都发话了,自然不能拒绝。   “我签这张照片上面……好不好?”姜亦澜眉目温柔,声音放在更加轻。   女生讷讷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道:“可以可以!”   托姜亦澜的福,宋总终于有机会再看看这张照片,她晃晃悠悠地凑近一些,因为眼花又凑近一些,却不知道自己的动作莽撞,在别人看来,她都快亲照片上去了。   女生用几乎听不到的音量,弱弱地道:“你也……嗑宋姜么?”   她声音太小了,又不是宋予期在意的人,所以醉酒的宋总根本听不见,但身边的姜亦澜却听得一清二楚。   迅速签完名的姑娘,眸光一闪,念头迅速成型,面色如常地抬起头,侧身认真地对宋予期道:“你要不要签?”   “啊?”女生懵了。   可姜亦澜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迫切地想知道面前人的所作所为到底有没有意义,那些若有似乎的感触,是不是只存在于她荒谬的人间奢望里。   “签吗?”身旁的姑娘虽是在问询,却固执地递出了笔。   宋总将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转,这是姜亦澜与她的事,与小演员无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况且,这照片……真是顺眼。   手将将握住笔杆,宋总受不了眼前的重影,干脆将手挪到固定位置,闭上眼。手中笔有自己的生命,瘦金体立于照片之上,笔锋遒劲,霸道凌厉。   “啧,有点丑。”醉鬼拿着照片仔细端详一阵,对有些凌乱的字迹似乎不大满意。   再不满意也没有办法,照片只有一张,醉鬼却仍在醉着,无论怎么签都只能是这个鬼样子。   “给。”宋总将笔和照片递给身旁的姜亦澜,可身边的姑娘却像被定住一般,目光紧紧地盯着照片上的双签,神色变幻莫测。   “给我吧。”女生面露尴尬,正要接过自己的东西。   姜亦澜似乎忽然被解除定身咒,攸地抢过宋总手里的照片。   “抱歉!”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捏在手里,对满脸错愕的女生道:“这张照片可以送给我吗?我可以同你合照,为你签To签。”   偶像今日的行为显得反复无常,令人摸不着头脑。可偶像都发话了,一张照片而已,还是加上别人笔迹的签废的照片,换合照和To签,小女生当然乐意。   最终,小女孩抱着手机里热乎乎的合照与包里To签,心满意足地离开。   而姜亦澜,这时才敢对着照片上熟悉的字迹,释放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   “怎么了吗?”宋总酒意沉淀,晕眩感稍稍缓解,此刻已有些犯困,却还是强撑着道。   “没事。”身边的姑娘别过头,用拇指抹了抹眼角。   没事?宋予期眉尾一挑,一个字都不相信。   没事她身边的姑娘为什么显得这样难过?   是因为看到与她的照片不开心?还是,因为遇到了宋姜的cp粉而不高兴?   不难理解,谁会因为有和前妻的cp粉而高兴。   宋总本来就被酒醉和困意闹得难受,此时心里也堵得很,心里一堵嘴巴就不老实,蹦出的话没有一句好听的:“一张破照片而已,不喜欢撕毁就是,犯不着这么难过吧?表情管理这么差,也不知道影后的奖杯怎么拿的。”   “我……不是……”姜亦澜想反驳,话到嘴边又顿住,忽然红着眼对她恶狠狠地道:“有你天天气我,我表情管理在你这里什么时候好过!”   宋总:“……”   她除了离婚的时候故意说过违心的话以外,什么时候……气她了?   宋予期微微仰头,在记忆里找寻一会儿可能会气到姜亦澜的点,无果后索性放弃。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自己一个藏在别人皮下的孤魂野鬼,还能同站在阳光下都嫌晒的大活人置气不成?   许是她现在的表情隐隐透着失落,恰好被敏锐的姑娘捕捉。   “你在想什么?”姜亦澜见宋总难得没有反驳,缓了语气问道。   宋予期睇了她一眼,轻飘飘地道:“在想酒醉头昏的明明是我,怎么却是你在说胡话呢?”   姜亦澜:“……”   宋总这人,十分的聪明才智,八分都在口角锋芒上,只要二分用在正途。这种脾气在外人面前还有所收敛,可对象是姜亦澜时,宋总却很难控制住自己。   对姜亦澜,宋总时刻将其放在心中,深刻却羞于启齿的感情落实在行为里,但在表达真实情绪方面,宋总却生涩得还不如牙牙学语的婴儿。   譬如此刻,宋予期明明不想同姜亦澜拌嘴,偏偏管不住的唇舌总想闹一闹她。   好在,姜亦澜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借着将照片妥善安置的功夫没再理会宋总,没过一阵已经恢复如常不再计较。只是眼眶的红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这是怎么了?”柳酌一来便见到这样一副场景,好友醉鬼小演员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显得刻意又心虚,而自己的好友手虽然拽住小演员的手臂,人却顶着红红的眼眶背着身,不与小演员进行任何层面的交流。   “这宋予栖是不是欺负你了!?”柳酌登时一怒,指着小演员道。 第28章 不熟   宋总虽然在言语中总爱争短论长,但她对姜亦澜也是真真切切地在意。   即便现在,姜亦澜不再是她契约关系中的另一半,她也不舍得欺负她啊。   可是不知道柳酌这厮到底在想什么,竟是三步并做两步走近,拽住小演员道:“我警告你啊,你不要仗着我们澜澜脾气好就得寸进尺!”   宋予期实在懒得同她多费唇舌,打了个酒嗝,借着柳酌拽自己的力道朝她身上一歪。   柳酌:“……什么情况?碰瓷吗?!”   姜亦澜眉目中闪过无奈,转言道:“酌酌,别闹了,先送她回家。”   两人齐心协力,总算将小演员拖上车,当然,主要是柳酌在出力。小演员不知是有意无意,几乎将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柳酌那边。   直到将小演员好好安顿在后排,柳酌才叉腰喘着粗气:“她绝对是故意的!”   宋总闭着眼睛装睡,根本不打算理会她。   姜亦澜见她二人这副模样,不禁轻轻笑出声。   “澜澜,你还笑?!”柳酌装作委屈地道。   “确实是她不对。”姜亦澜附和好友,随后又道:“先别吵她,让她睡一会儿。”   许是这姑娘的声音清灵,如潺潺泉水沁人心脾,她说让宋总睡一会儿,宋总还真睡着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连自己怎么进的家门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宋总的头仍有些痛,她没有立即睁眼,而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却被不远处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醒了?”   “哎呦嚯!”宋予期拍着胸口,语无伦次地道:“你出声之前能不能先出个声啊。”   姜亦澜:“……”   胸口拍到一半,宋总意识彻底回归现实,才对不远处的姑娘震惊地道:“你怎么在这?!”   不怪宋予期有此疑问,小演员这具躯壳实在不大中用,醉得太快,以致于心智强大的宋总对于自己醉酒后的情况只有零星的记忆片段。   俗称,喝断片了。   “你忘了?”姜亦澜想了想,站起身解释道:“你同茅导吃饭喝醉酒,酌酌和我将你送回来的。”   这事宋总已经没有具体的印象,她只记得她强撑着的意识在饭店遇到姜亦澜后,便断了。   太丢人了!宋予期一面揉揉胀痛的太阳穴,一面对姜亦澜道:“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如果有冒犯姜总的地方,请见谅。”   姜亦澜去往厨房的脚步却是一顿,回道:“不冒犯。”   “柳酌呢?”宋总听到她提起,顺势问道。   “她明天有个品牌活动要准备,先回去了。”姜亦澜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啊,那……”   那你也回去吧。   宋总想这样说,却又觉得人家给自己送回小演员的家,自己刚醒来却赶人家走,终归不好,只得闭上嘴打住。   “先将这个喝了。”姜亦澜走近她,将一碗颜色鲜艳,但闻着有些刺鼻的东西递给她,道:“醒酒汤。”   “……”   姜亦澜做的东西……宋总实在是不敢恭维。印象中,眼前的姑娘心血来潮,为宋总做过几次吃食,无一例外地,让宋总闹了肚子。后来姜亦澜所有关于下厨的临时起意,都被宋予期及时扼杀在摇篮里。因此,当宋总看到这碗醒酒汤时,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欲哭无泪。   自己都身故了,怎么还是逃不开姜亦澜的“黑暗料理”?   作孽哟!   “我其实已经醒酒了,所以……是不是可以不喝它?”宋总斟酌道。   “你觉得呢?”过分热心肠的姑娘将碗端到了宋总的面前。   宋予期一时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犹豫半晌,终是接过汤碗一口闷下去。   直冲鼻腔的姜味,混合着烂番茄味,攻击着小演员本就不坚强的肠胃,关键是……它还齁。   “呕……”宋总顾不得自己的行为会不会伤害到眼前的姑娘,赶紧绕过姜亦澜,跑到厕所大吐特吐。   身后的姑娘紧随而至,动作轻柔地帮她拍着背脊。   姜亦澜牌的醒酒汤果然名不虚传,受到“眷顾”的宋总只觉得两腿都发软,喘了许久才缓过气来。   “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吧。”身边的姑娘将纸巾递给她,劝诫道。   “本来也没喝多少。”宋予期接过纸巾,小声反驳。   谁能想到,小演员是个一杯倒呢?真是将宋总的一世英名都丢尽了。   “嗯。”姜亦澜没有同她杠,顺势道:“那以后,别喝酒了吧。”   她的声音干净清透,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绵绵细雨润物无声。   宋予期即便被她的醒酒汤折腾得再郁闷,也没有什么火气了。   “好。”宋总听见自己的声音没出息地应和道。   等宋总漱过口又擦了脸,人也稍微舒服一点,才忽然意识到方才的对话有多么诡异。   姜亦澜她……这么关心小演员做什么?!   “你……”宋予期通过镜子,与她身后的姑娘对望,却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我怎么?”姜亦澜目光如水,深深地将她望着。   这个疑问一旦出口,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自己,宋总一时找不到好的试探方式,只得转言道:“你最近没通告吗?”   姜亦澜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片刻,才道:“还有合约在身的通告都跑得差不多,我目前没计划再接新的通告。”   “哦。”宋总原本不想问这个,故而也没反应过来姜亦澜在说什么,只低头尴尬地用纸巾擦着手,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没计划再接是什么意思?”   自从姜亦澜签进予期传媒,影视资源和商业价值一向是齐头并进的,现在资本考察的从不单单是个人业务能力,适当却不过分的曝光,对于演员的发展更为有利。   当年她在公司时,姜亦澜的商务资源和影视资源一样,全部由她亲自把关做最后的决定。虽说商务贵在精而不在多,但每年的更迭也是必要的。今年为什么却连计划都停下来?   可是姜亦澜却没有给出她明确的理由,只含糊其辞地道:“我现在的定位不适合再接商务。”   宋总没有理解姜亦澜的意思,但她现在是小演员,于情于理都不该过问作为她老板的姜亦澜太多。   人家姑娘什么定位与你半点关系没有,不要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引人怀疑!宋总一边走出卫生间,一边暗暗告诫自己。   “你之前说要自己争取资源,是指茅导的《思潮》?”身边的姑娘问道。   “是的。”   “可是,我记得茅导不会用同一个演员两次。”姜亦澜意有所指地道。   “是的。”   “那你这是在钻空子么,宋予栖?”姜亦澜调侃道。   “我没钻空子,我之前从未参演过……”宋总话说一半,却猛地停住脚步,回过身道:“姜亦澜,你你你,你不对劲!”   从方才姜亦澜关心她开始,宋总就觉得不大对,这姑娘之前对小演员的态度一直是礼貌中带着疏离。如果不是小演员主动提出,绝不至于同小演员有太多交集。况且,宋总清楚地记得,不久前她们还结了梁子。   这姑娘……忘性这么大吗?   姜亦澜随着她停住,抱着手臂道:“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从姜亦澜出现在小演员家中时,就处处透露着异常。可宋总却不能拿“你为什么会送我回家”、“你怎么这么关心我”以及“你为什么要喊小演员名字”这种不堪一击的反问,来回击面前的姑娘。   她斟酌半晌,只得道:“我们没这么熟吧,姜总?”   的确,将醉酒的小演员亲自送回家、为小演员做醒酒汤、提醒小演员别喝酒、关心小演员的戏约……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姜亦澜该操心的事情。小演员与她非亲非故,做出一副这么一副熟稔的模样来是为什么?   就算是关心自己公司的艺人,作为公司的掌权者,没必要连经纪人的活计都包揽吧?   难道是姜亦澜她……忽然看上小演员了?!   面前的姑娘眉目间的温润,在小演员的这一声质疑中,一点点淡了下来。   “你认为,我们不熟?”   “当然。”宋总想了想,又补充道:“从前不熟,现在不熟,以后也不用熟起来。”   宋总虽然无权过问姜亦澜的私事,但她好不容易解决掉小演员和姜亦澜的乌龙纠葛,可别在此时生出岔子。   姜亦澜以后同谁生出什么不一般的情谊,她一个被暂时束缚在小演员身体里的游魂管不着也不想管,但对这个一心挖她墙脚的小演员,宋总接受不了。   “我不会再浪费时间在姜总身上,以后即便是一时抽风,希望姜总也秉持着我们的约定,不要理会我。”宋予期赶紧声明道:“老板和员工,是我们唯一的关联。”   姜亦澜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宋总,不肯漏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良久,才轻声道:“宋予栖,这是……你的真心话?”   她的言语里透露出清冷的水汽,像是被雨滴打落在山岩。   宋总薄雨微阴中,僵着脸硬下心肠道:“真心话,比真金白银还真。” 第29章 偏袒(三合一)   姜亦澜大概是被别人追求惯了,所以,对于小演员的撇清关系,显得那样的难以置信。   幸而,被动的姑娘通常都要面子,要面子的姑娘通常断得干脆利落,不会再生出纠缠的心思。   因此,对于气得夺门而出的姑娘,宋总实打实地松了口气。   这一回,小演员不会再同她前妻产生什么不必要的瓜葛了吧?   为了斩断二人间这令她不爽的情愫,可别怪她心狠手辣。宋总双手合十,在小演员家中默念罪过。   试镜的结果全部出来时,宋予期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约孙伊伊一起敲定年末的工作安排。这天,她提前翻阅黄历,测算了运势,确定自己不会遇到姜亦澜。   对于姜亦澜,宋予期仔仔细细地琢磨了一下,大概琢磨出这样一个心路历程。最初,小演员因宋总的缘故,误认为姜亦澜对她有恩,崇拜之下生出情愫,因此千方百计暗示姜亦澜,想要姜亦澜做她的“金主老师”,姜亦澜对这种上赶着的没有兴趣,况且与宋予期有协议在先,所以没有产生其他的心思。   这种心态从宋总病故,在小演员身体里苏醒后开始变化,一直纠缠的小演员忽然不再主动,时不时还与她斗个嘴,这让姜亦澜觉得新鲜。这种新鲜,单纯的姑娘从未体会过,误以为是另类的爱情并不稀奇。   思及此,宋总更加郁闷,曾经自己也爱逞嘴上的威风,可那时候姜亦澜总是沉默,根本不屑于和自己吵,在宋总这里,姜亦澜鲜有特别的情绪,因为不在意。   怎么到小演员这里却不同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被气得死去活来的宋总最近睡眠质量极佳,连“玄玄”都不来造访,只得每日继续顶着小演员的皮囊度日,同时尽量避着姜亦澜,免得又把这姑娘奇怪的新鲜感勾起来。   可天向来不遂人愿,每日运势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放在本来就有点邪门的小演员身上,可谓负负得正。宋总得出这样的结论时,正和姜亦澜搭在同一部电梯里。   姜亦澜作为予期传媒的总裁,是有自己专用电梯的。但今天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非要与自己挤在员工梯。她面无表情地拦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面无表情地进来,而后面无表情地将先进电梯宋予期挤在电梯的角落。   再想进来的员工生生刹住车,机智地没有同姜总挤。剩下一两位全都在电梯到达三层时退了出去,好像要去赶什么火急火燎的任务似的。依稀记得,三层是水吧来着……   宋予期也想退出去,但一来,她和孙伊伊约的会议室所处楼层比较高,另外……她被姜亦澜堵着,根本出不去。   无奈的宋总朝另一边的陈婉然递眼色,却见昔日十分懂自己心思的秘书默默侧过身去,忽视了自己。   “那什么……姜总,麻烦换个位置。”眼瞧着电梯快到达自己要去的楼层,宋予期只得道。   眼前的姑娘充耳不闻,直到电梯关闭都没理会宋总。   宋予期:“……”   算了,她忍……反正姜亦澜得从最高一层下电梯,待会儿下去的时候她再按按钮就是了。   可是到了最高层,身边的姑娘也没有挪动的意思。   电梯再次关上,顺势而下。   “姜老师,我快到楼层了,麻烦您让个位置?”宋予期只得提高一点声音,重复道。   眼前的姑娘一言不发,连回应的意思都没有。   宋予期出不去,别的员工碍于姜亦澜在电梯里又不敢进去。直到重新回到一楼,电梯里还是只有姜亦澜、陈婉然、宋予期三人。   电梯门再次阖上,宋总深深地吸了口气,顾及着陈婉然在,压低声音道:“姜亦澜!你是闲着没事做吗,堵着我路干嘛?!”   面前的姑娘终于做出反应,她抱着臂转过身,朝宋总微微勾着唇角,气定神闲地道:“你与我又不熟,员工这样直呼老板名字不太合适吧?”   宋总被明着挑衅的姑娘气笑了,微微眯着眼道:“那麻烦姜总明确地告诉我,该怎么称呼您,才能治好您耳背的毛病?”   “该怎么称呼我,你不知道吗?”姜亦澜目光如炬,寸步不让地道:“喝醉之后倒是实诚,叫我叫得顺畅得很。”   醉酒之后?   宋总嘴角微抽,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发虚。她对当时怎么称呼姜亦澜,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不会一时嘴快,喊的老婆吧?不能不能,顶多喊句……前妻?   “姜总,姜老师,姜祖宗!您行行好,别跟我没完没了成吗?”宋予期双手举起,像是投降般的道:“醉鬼的话谁会当真啊?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扰乱了您的注意力,您直接说,我这就改,绝无二话。”   姜亦澜盯着宋予期这副不耐烦的模样,目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留下片片寂然。   宋总趁她分神,赶紧钻了空子绕过她。   电梯打开的一瞬间,宋总如释重负,可她却听角落里背着身的姑娘声音氤氲地道:“宋予栖,为什么啊?”   姜亦澜要问什么,宋总不得而知。她现在被这姑娘搅得心烦意乱。她不禁想,倘若姜亦澜不是图一时新鲜呢?她这个碍事鬼,还能拦着小演员和姜亦澜多久呢?   “亦澜,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宋总退下方才刻意矫饰出的不耐神色,双手支着膝盖,泄露出满目的怅然来。   等宋总赶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二人正在讨论,宋总脚步一顿,人便转了个弯,靠在门后等。   “我不懂,您为什么会把那几个影视项目的试镜机会都给宋予栖啊?”女孩娇声道。   “姜总的吩咐,我也是没有办法,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物色更好的。”孙伊伊对女孩安抚道。   “可是我只想要《穷途末路》的女三啊。”   “这项目是个毒饼,我听说投资方前几日有跑路的,说不定没几天就要黄了。给宋予栖刚好能充充样子,即便拍了也不一定能播,这么大的坑,你跟她争什么?”孙伊伊对女孩解释道。   至此,宋予期是真的确定,这经纪人对小演员有意见,她垂着眼,继续默默地听墙根。   人家聊得这么起劲,打断了多不好?   “可是我喜欢男主角的扮演者啊,我最近迷他,追他行程很久了。”女孩顿了顿,撒娇道:“姑姑,你帮帮人家么~”   哟嚯,这还沾亲带故的,当予期传媒是家庭作坊了?宋总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门口,打算将这家人间和谐温馨的对话记录下来。   “哎呀,你这孩子,不是说了在公司不要叫我姑姑。”孙伊伊声音压低一些叮嘱道。   “那姑姑帮帮我么,就和从前一样,对宋予栖说这个项目黄了,让她别参加。”女孩说得轻巧,好似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将别人的资源抢到自己手里是理所当然的事。   宋总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将电子烟拿出来,誓要将这出好戏一观到底。   “知道了!”孙伊伊宠溺地道:“宋予栖这里好办,但姜总那儿不好对付,你既然这么喜欢,那我试试打宋予栖的幌子,和姜总提提投资的事,要是成了,再把宋予栖踢出去。”   真是个好办法,借着演员的依赖性,把经纪人的作用最大化,用在正途多好?宋总不禁暗叹。   “您太厉害啦!姑……”女孩声音欢快。   “嗯?”   “孙姐~”女孩迅速改口道:“我要是和那男主成了,我请您吃饭!”   “先说好啊,这事先保密,另外你在剧组怎么玩我不管,别给我闹出乱子!”孙伊伊警告道:“你现在是明星!可不许再拿出当初做私生饭那套了知道么!?”   “知道啦~”女孩应承得利落,显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   私生饭?宋总迅速捕捉重点,予期传媒对艺人德行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譬如曾经做过私生的永远不能进入予期传媒工作,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这女孩……也没做背调?   “快回吧,一会儿宋予栖就过来了。”孙伊伊出声道:“我还有工作行程需要和她确认。”   这出戏算是进入尾声,宋总将录音保存收好,便站在门口不动。她最喜欢设计结尾彩蛋了,这出好戏没有她可怎么行?   “呀!”女孩出来时,果然被门口的宋予期吓了一跳:“你在这装什么门神!”   宋总吐出口中的云雾,咂咂嘴,道:“门神一般是用来辟邪驱魔的,怎么,驱到你了?”   “你!”女孩没想到从前唯唯诺诺的小演员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一时间没找到词汇反驳。   “小宋!”孙伊伊出来维护女孩道:“怎么说话呢,还不给龙晓道歉?”   若是孙伊伊不说,宋总还真不知道这女孩叫什么。   “龙晓……”宋予期缓缓地道。   “干嘛?”童晓以为她要道歉,扬着头轻蔑地望着宋总。   “不应该叫孙晓么?”宋予期状似疑惑地道:“还是孙经纪,其实不姓孙,应该叫您一声……龙姑姑?”   孙伊伊当即变了脸色:“宋予栖,你在胡说什么?!”   电子烟在手指中转了两转,宋予期眉尾微微挑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慢悠悠地道:“话都说到这了,咱们也敞亮一点聊聊真心话。我其实想不明白,龙姑姑是单单针对我,还是所有你手底下的艺人,都要受你蒙蔽,为你侄女铺路?”   “宋予栖,你可不要仗着姜总看重你,就血口喷人!”孙伊伊脸色十分难看,狡辩道。   “不许你侮辱我姑姑!”女孩年轻气盛,竟要伸出手打人。   “私生都这么嚣张吗?”宋总灵活地闪身,躲开龙晓的巴掌,口舌之争却是半点不退让:“鸡鸣狗盗的事情做多了,人就是不一样啊,瞧瞧这卑鄙无耻的态度。”   龙晓气急败坏,步步追着宋予期,一副今天要把她的嘴撕烂的模样。   宋总曾因为拍戏和其他的原因,学过一点格斗技巧的皮毛,虽说只是防御,但在手无寸铁的女孩面前并不吃亏。   “你这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啊,做私生不怕挨骂,做剧组夫妻骚扰同事不怕挨骂,借着连带关系抢别人资源更猖狂得很,怎么我说你两句就破防了?”   “你给我闭嘴!”龙晓暴跳如雷,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孙伊伊见自家侄女讨不到好,也来帮手:“宋予栖,你别欺人太甚!”   二打一,也不知道是谁欺人太甚,有孙伊伊拖着,宋总又不想真动手打人,一个闪身不及时,便被龙晓挠到了脸。   “嘶。”宋总挥开孙伊伊拽着她的手,可龙晓已经欺身上来,避无可避。   打回去?打回去还要赔对方的医药费,她没钱啊。   宋予期尚在犹豫,高跟鞋哒哒而近,身后的姑娘一把揽住宋总被孙伊伊推得有些趔趄的身体,挡在她身侧冷声道:“还不住手!”   孙伊伊本就是帮忙,将将可以收手,龙晓抡过来的手臂却刹不住车。   “啊!!!”女孩发出凄厉的惨叫。   原来是宋总本能地捉住龙晓挥向姜亦澜的手臂,又本能地一扭……   “宋予栖,松手。”姜亦澜缓下语气道。   宋总如梦初醒,赶紧收回动作:“啊,不好意思,怪我没忍住。”   龙晓:“……”   宋予期的确是没忍住,除了拍戏,学习格斗的另一个原因就站在她身侧。她自己挨打倒没什么,备不住还能收获一笔医疗费,可眼睁睁看着姜亦澜挨打,她做不到。   当年姜亦澜因为一部戏的爆火而受到变态骚扰,可低调的姑娘偏偏不爱请保镖,最严重的一回,竟是在机场这种公众场合碰到变态围堵。幸而那次有机场工作人员帮助,才脱离危险。宋予期心有余悸,好说歹说,才替她配了两名私人保镖,但也仅仅是有工作行程时才带着,姜亦澜私下里还是一副不太顾及的模样。宋总没有办法,自己悄悄报了个格斗课程,不为别的,只想万一遇到麻烦,力所能及地保护她的姑娘。   没想到,这技巧却在今日用上了。   后来的陈婉然赶紧夹在中间,隔开两边的距离。   “公司里公然打架斗殴?”姜亦澜眉目中的威慑力十足,“孙经纪,这就是你带艺人的方式!?”   孙伊伊拉着龙晓护在身后,对姜亦澜看似认错,实则抱屈道:“姜总,怪我没管教好艺人,让宋予栖为了资源分配对龙晓和我产生误会。龙晓是因为宋予栖屡次不问青红皂白地辱骂我,才一时气愤动了手,不是真的要伤人。”   不是真的要伤人?宋总用指腹按了按颊边的痛处,觉得自己刚才扭住龙晓手臂的力度实在太轻了。   谁知姜亦澜忽然将她的手扯下来,捏着她的脸颊,道:“这叫不伤人?!”   “那我手臂还伤了呢!”龙晓回呛道。   “龙晓!”孙伊伊意识到莽撞的侄女说错话,赶紧阻止她。   “的确。”宋予期随口附和了一句,指着头顶闪烁的摄像头道:“是故意伤人,还是正当防卫,它应该最清楚。”   哪可能真的被动挨打?若不是瞧准了这有摄像头,宋总才不会任由龙晓和孙伊伊胡作非为。   “宋予栖!”孙伊伊眼珠一转,不依不饶地道:“明明是你言语侮辱我二人在先,怎么在姜总面前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姜总为人公正,不会听信你一面之词的!”   这话算是把姜亦澜架在台上,好像姜亦澜帮她便是徇私似的。   可身边的姑娘不知道想起什么,眸色一暗,竟是回道:“我便是不公正又如何,我便是偏只信她一面之词又能如何?!”   这话袒护意味十足,宋予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侧过头愣愣地瞧着她。   “孙经纪,带着你的艺人龙晓,离开予期传媒。”身旁的姑娘连回旋余地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道。   孙伊伊未曾想姜亦澜连解释都听不进去,明目张胆地替小演员出头,一时也未能做出反应。   龙晓却在此时冒出声来:“姜亦澜,你包养小情人,还为了她颠倒黑白赶我和我姑姑走,我!我要去告你违约,我要你加倍赔偿我们的损失!”   “还请龙小姐谨言慎行,我们保留追究你言行过失的权利。”陈婉然态度严肃地道。   “过失?”龙晓嗤笑一声道:“谁怕谁啊,我还没追究你们呢!”   这话有点张狂,孙伊伊赶忙阻止道:“龙晓!”   然而她话未说完,姜亦澜便接过话茬,道:“可以,婉然,通知法务部跟进后续,同这二位完成解约。”   说罢便要拽着宋予期走。   “姜亦澜!你别仗着自己是予期传媒的总裁便独断专行!”龙晓彻底被激怒,甩开孙伊伊的手道:“等我告诉许总和严总,让你也知道,予期传媒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宋总算是捋明白了,她拉住姜亦澜,眯着眼道:“你再说一遍,予期传媒谁说了算?”   孙伊伊却迅速捂住龙晓的嘴,不让她再多说。   “本来我是想实名举报,直接交给法务部处理,但你既然这么说,今天让你死得明白一点。”宋总心里已有判断,也不需要再去求证什么,一边挽起自己的衣袖,一边道:“你说我辱骂你们,有证据吗?”   “我和我姑姑都听见了。”龙晓拉下孙伊伊的手,梗着脖子道,殊不知她的话已然暴露了违反予期传媒规矩的事实。   果然,宋总逮住她的话头,道:“陈秘书,可听清楚了?哪来的孙经纪啊,这是龙小姐,和她的姑姑。”   陈婉然点点头,顺势道:“记得了,我稍后便去人事查二人背景调查记录。”   但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是一愣,怎么忽然同小演员配合这么默契了?   孙伊伊脸色一白,狠狠地捏了龙晓的胳膊一下,吓得龙晓低下头不再言语,面上却仍是不服气的样子。   “至于龙姑姑说,我对你的资源分配产生误会。”宋总不紧不慢地掏出录音功能良好的破手机,点开播放。   孙伊伊和龙晓的对话声立时响起在众人面前。   这段录音若是只留存在予期传媒尚可,假使有一日公之于众,只怕没有传媒公司愿意再接收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她们。这是变相断了二人的前路。   龙晓等不及要来抢手机,被眼疾手快的陈婉然拦了下来,而孙伊伊腿一软,顺势倚靠在会议室的门边。   “你抢什么?谁录音还不知道留个备份了,抢走也没意义。故意损坏他人财物,到时候还要你赔,省点钱吧。”宋总根本没在意龙晓激烈的动作,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收进口袋,想了想又补充道:“省点钱赔违约金,予期传媒谢谢二位的慷慨奉献。”   “姜总,放我们一马吧。”孙伊伊脸色惨白,低声地乞求道:“我和龙晓会主动解约,不给您添麻烦。”   身旁的姑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宋予期的下文,好像……宋予期能代替她下决断似的。   放过孙伊伊还会有别人,如今予期传媒看似蒸蒸日上,实则底下暗藏隐患,孙伊伊不会是唯一的一个。姜亦澜现在地位并不如看起来那样稳固,杀伐果断些,拿这二人杀鸡儆猴利大于弊。   宋总心知她与人为善的性格,担心她真的会放过这两人,故而继续步步紧逼地道:“孙经纪,你搞清楚,现在不是你二人要给予期传媒添麻烦,而是予期传媒要找你们的麻烦,这事没得商量。”   她说话不疾不徐,有理有据,隐隐地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劲头。   陈婉然疑惑地望向她,又转而看了看姜亦澜。   “按她说的办。”姜亦澜一锤定音地道。   事情再无转机,面对予期传媒高昂的违约压力,孙伊伊靠着门边坐了下去。   龙晓扶着她,像霜打的茄子,如今也再无方才凌人的气势。   “哦对了。”宋总原本已经要同姜亦澜一起离开,才刚迈步又停了下来:“或许你可以去找找许总和严总,让她们带着她们的股份,来公司聊聊,予期传媒到底是谁说了算。”   许适也好,严思惟也罢,宋总一直全心全意地维护着她们,从不曾亏待,偶尔有些小过错,宋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知道她们喜欢拉帮结派,但人际关系本就是公司重要的一环,宋总觉得没必要管太多。   可如今,她身故不久,予期传媒便被她们手底下的小团体搞得乌烟瘴气,着实令人心里不是滋味。   孙伊伊巴结着许适和严思惟,从剧组听到风言风语,所以借着欺压小演员向许适卖乖,宋予期倒觉得有情可原,但她不该把算盘打到姜亦澜头上。连她一个公司里没名气的小经纪人,都敢忽悠姜亦澜投资,那别人效仿,公司还能撑得住这么糟践?!   而像孙伊伊这样大胆妄为的人,予期传媒里还有多少,是不是都仗着许适和严思惟有话语权而挑战姜亦澜?宋予期不得而知。   这便是那些人之前敷衍工作的根本原因么?   这才是姜亦澜忙得脚不沾地,也要亲力亲为的理由吗?!   宋总越想越觉得心寒。   她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给姜亦澜制造麻烦的,会是她平日里最亲近的朋友。   可如今,现实却借着小演员的身体,将利益背后的人性揭穿,展现在她面前。   大概是等电梯时候,宋总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身旁的姑娘这才拽了拽她的衣袖,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的事情不能告诉她,但她却成功地将宋总压抑的神志唤了回来。宋予期面色僵硬地看了看电梯,嘴上没回答,人却朝楼梯间方向走。   “做什么?”姜亦澜赶忙拦住她,蹙眉问道。   “录音我自己去交给法务部。”宋予期被今天一系列事情闹得心里别扭,十分不想再和姜亦澜共处一室,所以借口道:“谢谢姜总的解围,您去忙吧。”   姜亦澜眉间的沟壑愈深,语气仍保持着温和:“录音的事交给婉然,你先跟我去趟办公室,我有事对你说。”   “好,那姜总先坐电梯上去。”宋予期躲开姜亦澜的手臂,答应得很顺畅:“我走楼梯。”   这话语表明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她现在想离姜亦澜远一点。   “宋予栖!”今日格外扰人的姑娘却不放过她:“你……”   “姜亦澜。”宋总现在不舍得把自己的情绪发泄给已经在公司受了诸多委屈的姑娘身上,压着心中的烦躁,沉着声音打断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说罢,便径直朝楼梯间走去。   予期传媒的楼梯间很少有人使用,毕竟楼层高,没有几个人喜欢爬楼,保洁兢兢业业将楼梯的每一处死角都拖得一尘不染,宋总一个没留神便滑倒在楼梯边,尾巴骨摔得酸疼。   她一时懒得起身,干脆坐在楼梯边,掏出电子烟猛猛地嘬了好几口。云雾于口鼻间升腾起来,宋总的心却静了下去。   眼下有几件事需要处理掉。   一个是需要提醒姜亦澜,不要对底下过于放任,有些规则她宋予期顾着朋友情谊做不来,姜亦澜却可以。孙伊伊这事虽然看着不大,却暴露出不少隐患,不如借此机会,整顿公司风气。许适和严思惟虽是自己的朋友,却不是姜亦澜的朋友,很多事自己在时,她们有所顾忌,但对姜亦澜却不会,不尽早规避风险,无论是姜亦澜还是对予期传媒都不是好事。   另一个,就是解决小演员和姜亦澜的关系。   真不怪宋予期多想,方才,姜亦澜前脚还与自己发生口角,后脚便能不问缘由地偏帮小演员,那句“不论公正,只听信一面之词”真的将当时的宋予期吓了一跳。   这姑娘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宋总因与别的出品方合作拍电影,事后发现该出品方涉及洗钱勾当,宋总本着宁可赔本也不能违法的原则将出品方举报,可当时的出品方却利用大众舆论说宋总贼喊捉贼,一时间,予期传媒和宋予期都被推向风口浪尖。人越红是非越多,圈内同行不管真假,恨不得借此机会让宋予期翻不了身,圈外吃瓜群众不明真相,将宋予期喷得狗血淋头。   那段期间有关部门介入调查,一切信息需要在正式通报前保密,宋予期有冤无处诉,在家差点憋出一筐苦瓜来,偏偏姜亦澜人在国外拍戏,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那是一个并不明媚的午后,宋总正在家中给院子里的苦瓜苗浇水,抬头便见原本应该在国外的姑娘匆匆进了家门。   “你怎么回来了?”   “那件事你参与了吗?”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爱人回来的喜悦被那一声质问彻底浇熄,宋予期将眉眼中的神色敛起,反问道:“你觉得我参与了吗?”   “宋予期,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姜亦澜气息微喘,声音却平静。   她最爱的姑娘,她的枕边人,匆匆而归,不是想着替她辩驳,也不打算安慰她,而是打算从她这得到一个真相。   宋总只觉自己心底那股子苦闷像一捆麻杆,被姜亦澜的质疑轻易点燃,发出爆裂的声响。   “真相啊……”宋予期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脸上却没有笑意,长睫低垂,与眼角勾勒出一道漂亮的轮廓:“若我说我参与了呢?我们光明磊落的姜影后,还打算实名举报我不成?”   姜亦澜没有回答,眸子里的光如那巨浪中摇曳的青灯明明灭灭,叫人难以捉摸。   “不劳姜影后费心。”宋予期继续给苦瓜苗浇水,语气淡得仿佛不是一家人:“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姜影后想要的真相,通报就能给你。”   “……”   后来,官方的通报还了宋总清白,予期传媒股票大涨,一时风头无两。可宋总心中的那场事关清白的判决,却早在那个心爱的姑娘朝她索要真相时,给出失败的结论。从那以后,无论有多少苦闷,宋总都不会再想着同姜亦澜诉。   多少风言风语,姜亦澜不问,她也懒得再提半个字。   这根刺扎在宋总心里,这么多年都没拔出来,如今,眼前的姑娘对另一个人无条件的信任与袒护,就像在那根刺的位置再给出一记重拳,直砸得宋总心在滴血。   微凉的烟草香不知怎么的便呛进肺里,宋予期咳了半晌才缓过气来。以她对姜亦澜的了解,   这姑娘似乎有对小演员泥足深陷的趋势,若不及时说清楚,划清界限,等以后小演员灵魂回归,只怕再也无法阻止。   她为什么忽然转了性,这么喜欢小演员啊?   宋总一时找不到原因,干脆托着腮坐在楼梯口发呆。   手机来电铃声自口袋里传来,宋予期拿出来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   楼梯间很空旷,使得宋总的回声尤为明显。   “你好,请问是宋予栖吗?”对面礼貌的声音传来。   “我是,你哪位。”   “宋小姐,我是经纪人林莫遣。”   “……”   对于林莫遣,宋予期也算是知根知底,她是姜亦澜的经纪人,当初将姜亦澜签进予期传媒时,也将林莫遣一并签了进来。这位经纪人,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个人品质都很叫人放心。   当年除了带姜亦澜之外,宋予期还另外给她安排了两个小演员,这两位小演员在林莫遣的规划和栽培下,都打开了一定的知名度,虽不是一线一人,但在娱乐圈也算是有一席之地。   从前,因为姜亦澜的缘故,宋予期常常与林莫遣有工作往来,但自从与姜亦澜离婚后,宋总便和林莫遣自觉地断了联系。   那么,这位经纪人忽然来联系小演员做什么?   “宋小姐?”电话那头,林莫遣许久没听到小演员的回音,疑惑道:“你在听吗?”   “我在听,请说。”宋予期将电子烟收进口袋里,认真回道。   “是这样的,我后续会作为宋小姐的经纪人来跟进宋小姐的工作安排,相关手续会在这两日补齐,这是我的电话号码,麻烦宋小姐存一下。”林莫遣声音平和,公事公办地道:“微信我稍后也会加你,这两日我不在公司,等我回去会第一时间约宋小姐见面的。”   经她提醒,宋予期这才想起,孙伊伊离职,不会再带小演员的事情:“林经纪带我,是姜总安排的吗?”   “是的。”电话那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再同姜总商量一下。”   “好的,那我先不打扰宋小姐,再见。”林莫遣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等到手机屏幕重新黑下来,宋总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如今宋总一心想要切断小演员与姜亦澜的联系,姜亦澜却偏偏和她作对,非要有意无意地拉近与小演员的关系,着实令人头痛。   想起自己答应一会儿要去办公室找她,宋总捏捏眉心,站起身,从楼梯间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问清楚姜亦澜的想法,不能再一味的暗示拒绝,如果……她真的对小演员有意思,那就编个理由,告诉姜亦澜小演员信奉邪门外道,且与她八字不合,在一起容易影响彼此的事业。总之,绝不能给她们两个一丝一毫在一起的希望!   对不住啦,小宋!宋予期左思右想仍抵不住自己私心作祟,如今心意已决,誓要做个拆人姻缘的恶鬼。   心中的想法成型时,宋总人已经站在姜亦澜办公室的门口,她使劲揉了揉脸,却忘记自己脸上有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门刚好在这时候被打开。   心中不太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姑娘,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进来。” 第30章 解释   熟悉的办公室里,熟悉的医药箱摆在熟悉的办公桌前,而最熟悉的姑娘,此时正挑起宋总的下巴,轻轻地帮宋总上药。   清凉的药香夹杂着淡得快要闻不见的苦橙香,弥漫在流动的空气里,麻痹这宋予期的神经。   幸好,脸颊的刺痛将她的理智拉扯回来。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宋总心中不解,人也变得不安分起来,在熟悉的办公椅上乱动。   “我还是自己来……”   “别乱动。”面前的姑娘拍开宋予期想要抢夺棉签的手,警告道。   她加重按压的动作让眯着一只眼睛的宋总不禁“嘶”了一声。   “很痛?”   “不会。”宋总言简意赅地回道,可眼前的姑娘还是将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为什么不还手?”   姜亦澜将消毒棉签丢进垃圾桶,又取了一根普通棉签,蘸上防感染的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小演员的面颊上,最后才贴上了创口贴。她做事情很专注,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浅浅的伤口上。   宋总视线自然而然地探进身前的姑娘那深邃的眸中,将她那藏在眼底的关切和疼惜分辨得清清楚楚。   小演员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破点皮,都值得姜亦澜这样在意?   “嗯?”面前的姑娘见她不回答,捏着她下巴的拇指蹭了蹭她的面颊。   宋总心口有些堵,对执着的姑娘闷闷地道:“头顶有摄像头,她们打我,我是可以索要赔偿的,但打架互殴,我没钱赔。”   她说的是实话,之前姜亦澜给她转了两千,有一半用在回来的机票上,另一半在最近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地花了一些,如今,只剩下几百块钱的宋总真的是赤贫如洗,连医院的大门都不敢进。   “你很缺钱?”面前的姑娘直白地问出口。   宋予期“嗯”了一声,停一会儿又改口道:“还好。”   如今是大数据时代,支付方式便携得很,靠脸和身份信息验证,便能轻易地更换密码。小演员有绑定的银行账户信息,但是宋予期却不想用,占用了人家的一段人生,还要占用人家辛辛苦苦攒的票子,宋总觉得亏心。   找姜亦澜借一点钱,宋总觉得没什么,但是……以现在二人的关系,很显然不能如之前那般厚脸皮,万一自己离开这具躯壳,给原主和姜亦澜制造机会可不好。因此,宋予期的生活过得再心酸,也不愿意对着姜亦澜张口求助。   谁知,曾经对小演员生活状况漠不关心的姑娘反而很主动地道:“我给你。”   “什么?”宋总没反应过来。   她丢掉棉签,转身去包中取了一张卡,递给宋予期道:“你先用。”   宋总:“……”   爽快的姑娘拿出的这张卡,正是宋予期生前交给周粲的那张。想不到她生前千方百计想要留给姜亦澜的,如今能被眼前的姑娘轻而易举地转赠给别人。   宋总的火登时窜出三丈高,她靠在办公椅上,向后微微仰着身,似笑非笑地道:“姜总倒是慷慨。”   眼前的姑娘诧异地望向她,递出卡的手僵在原地,却没有收回去的趋势。   “姜总还是留着给别人吧。”宋予期站起身,推开她的手,唇边勾着一抹嘲讽的弧度,“这种施舍我无福消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宋予期眼尾轻挑,反问道:“那姜总是什么意思?”   姜亦澜敛眉不语。   “一夜?还是打算用这张卡包养我?”宋予期步步紧逼:“姜总不妨明说,我总要计较一下是否划算吧?”   “宋予栖……”   身边的姑娘似乎想要解释,却被宋予期不耐烦地打断:“别这么叫我!”   从前,姜亦澜也爱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宋予期,宋予栖,同音不同字,稍有不慎,便会生出她们还在一起的错觉。可宋总不得不提醒自己,她早已消失在生命的长河里,眼前的姑娘一遍又一遍呼唤的是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姜亦澜的声音干净清澈,如雪山上一汪臻泉,带着微微的凉意,轻飘飘地落于人心之上。曾经,宋予期很喜欢她用这样的嗓音呼唤自己,哪怕是自己惹她生气的时候。可如今,她呼唤小演员名字的那份温柔,却屡屡化作钝刀,一寸寸割断宋总的理智。   眼前的姑娘似乎被宋总的坏脾气吓到,脸色有些白,半晌未有言语。   宋予期本想一走了之,人已经达到门口却又折返回来,加快语速地道:“两件事。第一,予期传媒的制度需要改一改了,作为掌权人,一味地忍让与纵容并不会为公司带来长久地稳定,手腕该硬就硬起来,这是对姜总的忠告;第二,我不需要林莫遣做经纪人,除了林莫遣,公司里的任何一位经纪都可以。”   “为什么唯独林莫遣不行?”姜亦澜垂着眸子,神色如烟尽数敛在光与影中,叫人瞧不分明,声音中的水汽弥漫开来,“是因为……林莫遣是我的经纪人吗?”   “是。”宋予期不想给她一丝一毫的错觉与希望,强硬地道:“我不想和姜总再有任何牵扯。天涯何处无芳草,姜总不至于就在我这么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吧?”   姜亦澜目光直直地朝她射来,眸子里映着神情淡漠的小演员,仿佛想通过这副皮囊,去探寻宋总的真心。   宋总大方地任她打量,丝毫躲避都未曾有。   “宋予栖,为什么你每一次都要这样呢?”身前的姑娘终是败下阵来,她手撑在桌沿,错开目光,茫然地不知该往何处聚焦,声音被蒸腾的水汽笼罩:“是不是因为,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对的错的,到最后我都接受了,所以你才认为我不会拒绝,也不会痛?”   她语速很慢,人也显得十分平静,但宋予期却觉得,她快要哭了。   宋总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明明小演员身体康健,她却觉得五脏六腑比生病那段时间还难受。   之前想的拒绝姜亦澜的理由此时通通拼凑不出完整的词句。   面前的姑娘看起来如此伤心,因为自己说的过分的话。   可她明明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借着别人的身体来伤害她曾最在意的人呢?   这场毫无意义的重生,并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带来益处,浪费小演员的生命不说,还惹得姜亦澜难过。   背脊不知何时产生漫上一阵刺骨的凉意,沿着脊椎向四周扩散,宋予期开始控制不住小演员的身体,她不自觉地哆嗦,蕴藏在小演员躯壳下的无限生机,在此时一点点消散。宋总僵着身子,只觉得自己呼出的空气都带着寒意,她尽量控制自己打颤的牙齿,断断续续地道:“抱歉啊,我……我说那些话,不……不是为了伤你心的。”   姜亦澜听出她的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望向她,果然见宋予期不断发着抖。   “宋予栖!”好心的姑娘赶紧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   回答她的却是宋总一头的冷汗……   病房里,宋予期盯着热热的输液袋,觉得她自从在小演员身体里苏醒后,跑医院的频次比她自己生病时还高。   这是……与医院结下不解之缘了吗?!   说起来,这小演员看着很健康,没想到还有低温症的毛病,也不知道她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随身备个暖袋?   不远处,认真的姑娘正在听从医生的叮嘱。   又欠了她一份人情,宋总幽幽地叹出一口气。缘分这种事情果然半点不由人,曾经她一心想与姜亦澜白头偕老,拴住姜亦澜五年仍被迫放手,如今,她想小演员离她前妻远一点,却反而一次又一次地与姜亦澜产生牵扯。   可见造化,在搬弄是非这一块,还真是一把好手。   “有好一点么?”姜亦澜走近,摸摸她的额头。   “嗯。”宋总还在心里与自己闹着别扭,敷衍了一声。   好脾气的姑娘叹了口气,又道:“宋予栖,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吓我?”   这个问题,宋总实在不想代替小演员回答,干脆撇开头,装作没有听见。   可面前的姑娘却又将她的头扳回来,温声道:“有些话,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解释清楚,比如……为什么要把卡给你。”   宋予期皱紧眉头,刚要开口,却被面前的姑娘捂住了口。   宋予期:“唔?”   “但你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所以我只能,趁人之危,在你生病走不开的时候强迫你听我说完。”姜亦澜温和却坚定地道。   宋总:“……”   这姑娘也不知同谁学的这么无赖,如今被禁锢着头还捂着嘴的宋予期只得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卡给你,密码却不需要给你。在我看来,不是施舍,是物归原主。”姜亦澜捧着宋予期的脸,神色郑重地道。   她没有漏过宋总脸上一瞬的慌乱,却坚持着,不给宋予期逃避的机会。   “你让我别再这样叫你,可是不行。”姜亦澜目光炯炯,眼底清晰地映衬出小演员的模样,可每一句话都是在对这副皮囊下的灵魂说,“宋导、宋总、宋老板,或许我可以这样喊你,但……都不是独属于我的称呼,而曾经属于我的那个称谓,却被你剥夺了。”   宋予期眨眨眼,确定身前的姑娘是姜亦澜本澜,但面上却露出更深的震惊与困惑。她想躲开姜亦澜的手,却被再一次阻止。   “另外,我想阐明一件事。”姜亦澜抿了抿唇,芳华无二的面容上泛起可疑的薄红,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良久才下定决心道:“我早就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回不了头。”   宋总:“……” 第31章 是你   姜亦澜这是认出自己了?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怎么认出来的呢?   宋总疑问三连。   其实以姜亦澜对自己的熟悉程度,倘若自己失踪一段时日,以另一副模样回来。她坚信姜亦澜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她认出来。可如今,她不是整容,而是得了绝症,真真正正地死去。   这种还魂的方式过于匪夷所思,饶是思维天马行空,也不会立即被认出,顶多认为这人性情大变,有些神经质罢了。还魂二字说得轻巧,但人都火化了,魂却栖居在别人身体里,无论是客观还是主观的,都难以令人理解。   可姜亦澜却还是将她皮囊下的灵魂轻而易举地辨识出来。   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了解到对自己的每一个行为习惯都了如指掌,还是她……私心里希望自己回来?哪怕是以这样虚妄离奇的形式。   “宋予期。”面前的姑娘这样唤道。   这一次,宋总终于不用再因为嫉妒小演员而再暗暗同自己较劲。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姜亦澜唤的是自己。   可是她该如何回应她呢?宋予期却在此时犯了难。   “如果你已经决定离开她,便不要再给她带来莫须有的期盼。”她仍记得,曾有人这样教导过她。   口鼻处的手掌不知在何时已经挪开,面前的姑娘不能接受宋总鸵鸟般的沉默,执着地朝她要一个答案:“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我……”宋总嗫嗫嚅嚅,“我不是……”   她想要否认,却被眼前的姑娘用手指压住唇齿,“算了,宋予期,我忽然不想听你的答案了。”   姜亦澜似乎有些失望,但却显得很平静,如水的眸光,云雾收敛,只余下细碎的星光来,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怎么就忘了,你这张嘴里说出的话,最是不能当真。”   宋总:“……”   这姑娘可能是看她生病于心不忍,终是没有再逼问她,善意地转移了话题:“关于予期传媒制度改革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么?”   姜亦澜这问题,摆明不是在问小演员,她不再执意让宋总承认自己,却也不再给宋总狡辩的机会。   宋予期不着痕迹地叹一口气,想了想,出谋划策道:“重新强调各部门的职责划分,将责任具体分配到个人,像人事部,一旦招到‘劣迹’艺人,谁招的一并做处罚;取消我……我前老板开放的一些特权;另外,把公司的决定权收回到你一人手里,许适那边,可以为她成立个人工作团队,以后她的业务你全部放权给严思惟,她们两位的股份,自己怎么分配挥霍无所谓,但对予期传媒的决策,她两个不能插手。”   她说得严肃认真,几乎不夹带个人感情,见一旁的姜亦澜神色怔忡,不禁疑惑道:“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姜亦澜摇摇头,却又在片刻后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我与许小姐角色对调,你也会像现在这样,替她来分析么?”   这是什么问题?   宋总皱起眉头,面上的疑惑更深,但仍如实地道:“不会,你做不出来跋扈自恣的事情。”   再说她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费尽心机地把公司交给许适,闲得慌么?   面前的姑娘似乎被她的回答取悦,眉目舒展,唇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弧度,虚心道:“我知道了。”   姜亦澜似乎恢复了对宋予期的依赖和顺从,不像是对小演员那般,处处听不进她说的话。宋总被她感染得心情也畅快不少,眉眼间晕染开一抹好看的弧度。   “你身上的低温症是怎么回事?”面前的姑娘换了话题,关心道。   “我也不清楚。”宋总也很纳闷,就像这两次发病都很突然,她一时找不到共性,所以也不晓得诱因是什么。发病时,除了冷和控制不住地抖,也没有其他特别的症状。   “你在Z市住院是因为这个毛病吗?”姜亦澜又道。   小演员那时候到底因为什么住院,宋予期一个刚苏醒的游魂,实在是不知内情。她只得摇摇头,揣测道:“我当时应该是因为在片场晕倒,而被送进医院的。”   “应该?”面前的姑娘敏锐地捕捉到宋总的用词。   “啊……”宋总含混地应了一声。   姜亦澜却很快想到了什么,露出恍然的神色。   这层窗户纸虽然在宋予期的坚持和姜亦澜的包容下没捅破,但宋总还是觉得自己被光光溜溜地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尴尬得很。   她下意识掏出口袋里的电子烟,还没放进口中,便被面前的姑娘出其不意地夺走。   宋予期纳闷地望向她,却见姜亦澜觑了她一眼。   “生着病呢,别抽烟。”   宋总:“……”   眼前的姑娘似乎和从前又不大一样。从前,姜亦澜不会拦着自己抽烟,顶多皱皱眉头,她对烟味过敏这事还是宋总自己发现的,后来她戒了纸烟,换上姜亦澜不会过敏的电子烟后,这姑娘便更加不在意,像今天这样强势地抢走她手里的烟杆还是头一回。   “你从前……”宋总斟酌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从前怎么?”姜亦澜美眸中笑意一闪而逝,反问道。   宋总赶紧抿起嘴,闭口不谈,她现在艰难地拽住那层如同不存在的窗户纸,委实怕说多错多。   谁知面前的姑娘却接着她的话茬道:“我从前……很多事都违心,可现在我不想这样了,宋予期。”   “哪样?”宋总顺势问道。   “装作和你不熟的样子。”眼前的姑娘这一本旧账翻得猝不及防:“如果不熟,我们就重新认识,但是宋予期,我不会再同你仅仅维持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从前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你你你……”宋总的心被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惹的乱得不像样,话都说不利索,“你不对劲。”   可面前的姑娘却轻轻勾了勾唇角,眉目含笑地望着她,喃喃道:“我从前才是不对劲。”   宋总默默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思索现在拔针跑路的可能性。   “对了,公司现在没有其他的经纪人能够有能力且专心地带你,莫遣很合适。”姜亦澜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拿出手机一边道。   “嗯。”宋予期此时已经没有异议。她原本拒绝林莫遣作小演员的经纪人是想阻断小演员和姜亦澜的接触。现如今,姜亦澜已经坦言她认出自己,并且想在自己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那做所谓的避嫌便没有意义。   等……等会儿!   姜亦澜想在哪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自己这棵??   自己原来才是那棵歪脖子树???   宋总后知后觉地琢磨出面前专注地摆弄手机的姑娘话语里的含义,倒抽了一口凉气,可她忘记小演员现在身体的温度不稳定,机能也有些脆弱,这一口凉气冷不防地顺着气管直接冲进肺里,呛得宋总咳嗽起来,她要去用输着液的手捂住嘴,却被身边的姑娘拦下来。   “输着液,不要乱动。”姜亦澜赶紧放下手机,一边按下她的手,一边替她轻拍背脊顺气,明明是在告诫她,声音却如和风细雨拂过山岩一般,清润柔和:“这是怎么了?”   可惜宋予期此时没有剩余的精力回答,她一向转得不算慢的脑子被姜亦澜喜欢她这件事搞得有点罢工。   算下来,她们其实相处六年了,那六年,眼前的姑娘都没有对她生出半分好感,怎么等她过世之后,反而开窍了?   别看宋总在工作和生活上都很游刃有余,但对感情,她比别人都青涩许多。   当年对姜亦澜逐渐上了心,她觉得她虽然没有正式地、严肃地、认真地表达过,但在行动上也是直白而明确的,很显然,当年姜亦澜没有给她任何反馈。   后来,虽然她与姜亦澜结了婚,但手段也算不得光明,颇有点趁哄打劫的意思。   她那时候想着,就算姜亦澜不喜欢自己,也要将她拴在身边,反正姜亦澜当时也没有喜欢的人,天天与她相处,时间久了自然会接受她作为爱人的存在。可是拴了她五年,心爱的姑娘反而对她越来越冷淡。   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草草离婚后便与在意的姑娘阴阳两隔,一觉醒来,却发现曾经苦苦求而不得的姑娘对自己也有感情?   宋总左思右想,仍觉得,是自己逝世的方式不对。   可是,手背上的输液针带来的痛意、注入静脉的液体带来的暖意、面前的姑娘惊人之语带来心中的热意,都让宋予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说的那棵能吊死人的歪脖子树,是我么?”宋总思来想去,字斟句酌地道。   她面上的困惑与不解半分都未曾遮掩,眉头不自觉地隆起,好似遇到了什么难题一般。   能令宋总困扰的事物不多,大多数都与眼前的姑娘有关。   姜亦澜伸出手,将她眉宇间的小山抚平,语气平和地道:“是你。” 第32章 归还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宋总又可耻地没了下文。   姜亦澜眸中有失落如浮光掠影,瞬息即逝,再见又是一副深邃淡然的模样,她重新拾起病床上的手机:“我明天要去出趟差,你一个人可以么?”   “这是什么问题?”宋予期失笑。   她又不是需要人照看的小孩子。   可面前的姑娘仍是担心她的身体:“如果发现自己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来医院,不要强撑。”   “好。”宋总爽快地应承道,心里却未将姜亦澜的叮嘱当回事。   身边的姑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道:“等我回来,带你来医院再做个全面的检查。”   宋予期刚要开口拒绝,却被聪慧的姑娘截住:“钱我付。”   宋总:“……”   她的确是想用自己的没钱做借口敷衍来着……   姜亦澜想了想,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手机上轻触几下,不一会儿小演员的破手机出现系统消息提示。   宋予期打开一看,正是身边的姑娘发来的转账提示,不多不少,二百五十元。   “你说得对,将卡给你不划算。以后你的工作上有莫遣帮你把关,生活上……我会安排助理帮你张罗,你也用不到什么钱。”姜亦澜将手机对着宋予期晃了晃,解释道:“这是这两日的饭费,若是不够,你可以再找我要。”   那也不用发个正正好好的二百五给我啊……宋总腹诽道。   她面容上的怨念有些重,被身边的姑娘捕捉到,调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发你二百五十,是在骂你?”   “不是吗?”宋总抬了抬眼皮,疑问道。   难道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谁知,眼前的姑娘却秀眉微挑,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什么意思?   宋总被她绕得有些懵,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姜亦澜想说的是——自信一点,把觉得去掉。   宋总:“……”   她翻个白眼,然后……没有骨气地收下了二百五,多五十是五十,她现在一穷二白,一块钱恨不得掰开用,多五十总比没有强。   许是她的表情过于幽怨,姜亦澜被她逗得“噗哧”一乐,眉眼中盈满笑意。   在姜亦澜的坚持下,二人出医院后并未急着回家,而是去买了暖宝宝和暖手袋。   秋日仍是灼人,没有风的艳阳天里,空气中都带着燥,渗入人的皮肤,激出一点点薄汗,但这温度对于现在体温异于常人的宋总而言,反而刚刚好。   她现在体温还是不太高,却不至于将自己冻死了。说来也奇怪,小演员这具身体血糖、血压、心率都很正常,最近因为按时吃饭休息的缘故,连演员常见的贫血症状都没有。诱发低温症的几个主要因素都排除,实在找不到低温症的根源。   chzl   宋总压在心底没有说,她其实一直对这深入骨髓的寒意有种本能的惧怕,发抖不只是因为冷,还有对生命流逝本身的畏怖。她有一种预感,这种体温症会成为她再次离开现实世界,回归死亡的媒介。   额前,掌心的温热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苦橙香,将宋总的神思唤回,身边的姑娘忧虑刻在眼底,无声地望着她。   “我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宋予期故作轻松地道。   她不想让姜亦澜对小演员的身体情况产生太多的顾虑。   现如今,她虽然暂居在小演员的身体里,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做不到理所当然地霸占别人的人生,所以从在小演员身体里苏醒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低温症也好,其他的方式也罢,如果能保证在不影响小演员健康的基础上将身体还给原主,宋总愿意去做尝试。   可她没有意料到姜亦澜会先一步将她认出来。她做好了随时与世界断联的准备,却没有勇气,再一次与她在意的姑娘道别。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道别。   宋予期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逃避成为她的本能,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没有多大的改善。   不承认自己是那个早该逐渐被人遗忘的宋予期,是不是就……不用担心再一次面对离别?宋总自以为是地想。   可能是生病和想法过于纷杂的缘故,当晚,宋总在梦中见到了“玄玄”。她脸被浓重的雾气笼罩,连身形都瞧不分明。   “玄玄”指着拍了拍自己,又指向宋予期,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把身体交给我!”   她没有发出实质性的声音,却能让宋予期清晰地听见她的具体言语,仿佛是灵魂之间的特殊感应。指尖的黑气穿透宋予期,却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伤害,明明都是灵魂,互相却无法触碰,真真稀奇。   宋总忍着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歉声道:“我尽快。”   可她想到白日临走前,姜亦澜那饱含忧思的目光,忽然又改口道:“只是尽快!不是现在。”   “玄玄”似乎发了怒,朝自己疯了一般的扑过来,宋总循着上次梦境的经验,在她接触到自己的前一刹那赶紧闭眼。   快醒来!快醒来!   宋总在心中默念。   可这一次,天并不遂人愿,梦越来越沉,宋总感觉自己的神志越来越模糊,她憋闷得很,浑身动弹不得,连呼喊都做不到。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魂力竭,却不能控制住这具身体分毫。“玄玄”的嘶吼已经听不见,但宋予期知道她就在自己身边伺机而动,夺回属于她的“领地”。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她带回现实,宋总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花了半晌才将如有千斤的眼皮睁开。   她躺在床上,双眼失焦地缓了一会儿,才翻身将手机取过来。电话已经漏接,此时又契而不舍地打来第二遍。   宋总将脸压在枕头里,看都没看是谁,凭着手上的记忆,熟练地滑开接听键。   “喂?”   她声音有些颤也有些嘶哑,带着刚刚从梦境抽离,却尚未缓过神来的疲惫,那边沉默半晌,才道:“你还好吗?”   宋予期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电话那头有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儿,她强打起精神,问道:“有事找我?”   昨天姜亦澜走后,宋予期又将自己生前的感情过往仔仔细细地琢磨一遍,她觉得姜亦澜之所以说喜欢她,是因为往日里的习惯在左右她的情感。   毕竟,宋总花了六年时间,在心爱的姑娘生活中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让她对自己产生依赖,如果自己的病故,对姜亦澜没有半点影响,终归说不过去。   譬如现在,姜亦澜打这个电话来,应该是遇到了工作上的问题,想要自己为她出出意见。   想通这一系列因果的宋总,像是放下一块巨石,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故而经过一宿心绪的沉淀,以及“玄玄”的恐吓,宋总已经能平常心面对口口声声想要吊死在她身上的姑娘。   她一个迟早要回归虚无的游魂,确实不适合回应姜亦澜的感情。等她以后适应了没有自己的生活,一切又会回到正轨上来。到时候只希望,她逢年过节,能记得给自己准备点电子祭品,别让自己这孤魂野鬼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过于穷苦。   许是她声音中乏累与刻意地疏离过于明显,手机那头久久没有回声,宋予期不确定她还是否在听,只得又“喂”了一声。   “嘉嘉一会儿会遵照我给的地址去你家找你,她以后会作为你的助理负责你的生活,我这两天不在S市,有什么急事你可以直接找嘉嘉。”电话那头的姜亦澜没有再追问宋总的身体状况,将今日打电话的目的直接说明。   “傅嘉?”宋予期不确定地道。   “对。”   “她不是要负责你的么?”对于姜亦澜的安排,宋总更加疑惑,她将自己的脸从枕头里挪出来,蹙着眉问道。   “她以后不需要再负责我。”姜亦澜顿了顿,回道:“你对她也了解,不用担心她的工作能力。”   “什么意思?”   宋予期还欲再追问,电话那头却忽然匆忙道:“我需要登机了,嘉嘉按时间也快到你家,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她。”   宋总只得按下自己的疑虑,转言道:“路上注意安全,工作顺利。”   “好。”手机那头的姑娘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挂断。   宋予期听出来她还有话想说,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下文。   良久,姜亦澜终于在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中,郑重其事地道:“宋予期,等我回来。”   未待宋总回答,那边的姑娘已经将电话利落地挂断,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一般。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承诺,可像宋总这种栖居在别人身上,随时会离开的灵魂,最不适合应承这种承诺。或许姜亦澜也清楚,所以没奢望她能给出回应。   宋总呼出一口气,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小演员困倦的身体此时终于恢复一点机能,宋予期借着这点体力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等着傅嘉的到来。   她的确有一些疑问需要向傅嘉求证。   从之前每每遇到姜亦澜时,傅嘉都没怎么跟在姜亦澜身边开始;到那姑娘说自己没计划再接新的通告;再至今日,将林莫遣和傅嘉都指派给自己,宋总把前因后果串起来,得出了一个让她不大能接受的猜测。   果然,这猜测在小助理口中得到了印证。   “澜姐的演艺工作在几个月前已经陆续停掉了。”傅嘉将手机上挂着的热搜递给宋予期看,道:“小宋姐你看,这是今早公司正式发出的公告,澜姐她……宣布息影了。” 第33章 断命   姜亦澜息影的消息发出不到一个小时,便迅速登上热搜。如今,词条右边那红得发紫的“爆”字刺得宋总头晕眼花,她闭上眼捏捏眉心,沉着声问道:“你澜姐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   息影对于一名演艺工作者而言,代表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哪怕心里存着这样的计划,也最好不要发出声明。宋予期自成立予期传媒后的确很少再接洽角色,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管理公司和导演的方向上,外界对她事业上的动向心知肚明,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正式对外宣布过不再参演角色这种消息。   姜亦澜这几年才刚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忽然做出这么自毁前程的决定是为什么?   傅嘉没有想到小演员会问这么细节的问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事先应是被姜亦澜嘱咐过,所以知无不言:“大概是几个月前吧,澜姐接管予期传媒之后,就有这个想法了。”   宋予期敏锐地捕捉到傅嘉话语中的重点,沉吟道:“几个月前……”   那时,姜亦澜因为自己的缘故,刚接手予期传媒,工作压力骤增,会产生退出影坛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但为什么冲动之后,经过几个月的考量仍会做出这个决定?她一向真心喜欢拍戏,享受在拍戏的过程中体会尝试别人的一段人生,这么多年这份心境都未曾有变过。   宋予期仍记得,刚认识姜亦澜那会儿,这姑娘甚至愿意零片酬去争取她想要挑战的角色。那时,她已经手握一座影后奖杯,虽是在竞争激烈的圈子里,刚刚闯出一点名堂,却也不缺戏拍。宋总一直知道,比起赚不完的钱,姜亦澜更执着于演戏本身,这是最初她欣赏她的地方。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有的人傲世轻物,自命清高,什么夸大其词的话都说得出口,似乎可以为了演绎事业付出全部甚至是生命。   可背地里,为了番位争破头的大有人在,稍微在圈子里有点辨识度,便抬高自己的片酬,只要钱给得到位,什么原则底线都可以抛诸脑后。   姜亦澜却不同。   曾有不止一家媒体采访时问过她为什么选择做演员。朴实的姑娘羞于启齿,抿抿唇不加任何修饰地道:“喜欢。”   她的回答呆板又直白,私下里,宋予期问她时,答案也只有这两个字。宋总以为她不擅长表达,后来熟悉一些才知道,这是姜亦澜拍戏的初衷,固执而单纯的姑娘,坚持地守住这份纯粹的初心,从未改变。   如今,那个口口声声喜欢拍戏的姑娘,却是将自己的演绎事业按下了暂停键。   或许是宋总失神太久,傅嘉在一旁干杵着无趣,便刷起微博,过了一会儿,小助理拽拽宋予期的衣袖道:“小宋姐,你是不是要演《思潮》?”   宋予期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对,你澜姐跟你说的?”   傅嘉“嗯”了一声,将手机递到宋总面前:“《思潮》正式官宣主演名单了,之前这部电影疯传澜姐要参演,遛了澜姐好一阵呢。”   “疯传?”宋予期盯着名单里柳酌等人的名字,蹙眉道:“姜亦澜没去试镜?”   不应该的,当初宋总的确找茅家平要了角色的两个试镜机会,其中一个角色很适合姜亦澜,如果姜亦澜确实去参加试镜了,以姜亦澜的业务能力不可能拿不下。   傅嘉见宋予期又把话题绕到姜亦澜身上,也不瞒着,如实地道:“试镜澜姐去了的,也成功拿到角色,但是后来澜姐拒掉了。”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决定息影,是吧?”宋总顺着傅嘉的话道。   这样看,姜亦澜做决定退出影坛,并不是一时冲动,倒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为什么?宋总叹了口气。倘若不是姜亦澜现在人在飞机上,她真想把人拽过来问问,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六年,在姜亦澜的演绎事业规划上,宋予期着实付出不少心血,这姑娘能在影视圈有如今的成绩,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对于姜亦澜息影的决定,宋总无法理解。   她眉间的沟壑愈深,下意识去翻找自己的电子烟,找了一圈才蓦地想起,姜亦澜将它拿走之后,再也没有还给她。   宋总捏捏额角,叹了口气。   “小宋姐在找什么?”跟着宋予期在房间乱转的傅嘉,在身后忽然出声道。   宋予期的肩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呃……我吓到你了吗?”小助理挠挠自己的脖颈,不好意思地道。   宋总现在心情不大畅快,又不好直接赶人,只得转头,旁敲侧击地道:“我这边最近没什么事,新戏过两日才会正式进组,行程等我和林经纪敲定好再告诉你,你澜姐要是没有其他的安排的话,这几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不用往我这里跑。”   她说完,料想小助理不会有什么异议,又去忙着取自己的手机和外套。既然姜亦澜没将烟杆还给她,那她……只好再买一根备用,只是这次还是隐蔽一点,不要被姜亦澜看见比较好,免得又给她顺走了。   但宋总没想到的是,连小助理这关都过不去。   “可是澜姐有安排呀。”傅嘉为难地道,她贴心地将声音放得轻了一些:“澜姐说小宋姐生病了,让我这几天过来照看你。”   宋总停住脚步,向小助理微微张开双臂,坦然地道:“可你看我像是生病的样子吗?”   低温症只是发病时看着有些骇人,如今她休息了一整晚,除了被“玄玄”扰得睡眠质量不高,眼圈有些泛青以外,面上已看不出来任何不适。   小助理认真地看了她半晌,回道:“确实不像。”   宋予期眉尾微挑表示赞同,她以为傅嘉会放下心离开,谁知被某个姑娘教导得有些难缠的小助理又道:“但澜姐说,小宋姐特别会欺骗人,让我只管听她的好好看着你,不要受你蒙蔽。”   宋总眼角微抽,对某个出差途中的料事如神的姑娘感到无计可施。   “我这么大的人了,看着我做什么?”   “看着你不要抽烟,不要喝酒,得按时吃饭……”小助理掰着手指数家常。   宋予期:“……”   今晚就和“玄玄”说,这破身体立马物归原主,她不待了!   奈何“玄玄”同她,连一点灵魂之间的默契都没有,看着火急火燎的,结果只出现一晚,之后两天又不来和她“交流感情”了。   这两日,宋总无所事事,将茅导发来的定稿版本的剧本略了一遍后实在无聊,索性做做饭打发时间。   她曾经看似过得娇贵,实则生活很有烟火气,少时养成独立朴素的生活习惯并未随着经济水平的提升而改变,只要有时间,她都更喜欢窝在家里做做饭喝喝茶。   现在活在小演员身体里,她本着一切从简的原则才没瞎折腾,可她一个人吃泡面没关系,陪着她吃方便面的小助理傅嘉却摸着自己的肚子,委屈得像是泡发的软面条,浑身都透着无力。   宋总无可奈何,只得开火做饭,基本的三菜一汤,她为了角色需要每天保持身材,控制饮食,顶多吃半盘菜,剩下两盘半,全部祭了小助理的五脏庙。   到头来,也不知道是谁在照看谁……   原本宋予期打算,趁着这段时间不进组,去寺庙寻一寻将身体还给原主的办法,可傅嘉在,宋总不太方便,只得暂时搁置。这天,恰好小助理家中有事,电话里歉意地告知自己不能来陪她,宋总得知后,心中乐开了花。   她简单地收拾一下自己,便乘地铁来到了城郊,一处姜亦澜常来的庙宇。这寺庙宋总曾陪姜亦澜来过,不同于一些商业气息浓厚的寺庙,这寺内僧人质朴虔诚,几乎不做修行之外的杂事,因此寺中较别处更加清净自在。   宋总循着记忆中娴静姑娘的方法,模样庄重地为各殿神佛上了香,而后才到摇卦解签处,对闭目诵经,手捻佛珠的老僧恭敬地道:“大师。”   老僧人伸出手掌,示意她自行摇签。   “大师。”宋予期在僧人面前的木凳上坐下,缓缓地道:“我不是为了求签,而是有些问题需要找您解惑。”   那僧人终于睁开眼,盯了她半晌,一针见血地道:“一身两魂?怪事。”   宋总眉尾微挑,眸中有惊奇闪过,心道果然是方外高人,竟能一眼看透自己的情况。   “对,说来可能有些怪异。”宋总停顿一阵,琢磨怎么将自己的情况说清楚。   “我之前病入膏肓,无药可医,本来已经顺利逝世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的身体的确是火化了,可我的魂……”宋总说到这里,指了指小演员的身体:“现在被困在这具躯壳里。”   老僧人缄默以对,高深莫测地将她瞧着。   宋总想了想,说:“您说的不错,这身体的原主本来活得好好的,现在被我霸占着皮囊,只能在一旁晾着。她晾着,我也活得不踏实。”   “施主想将她度走?”老僧将佛珠握在手中,定定地望着她道。   “不是。”宋总赶忙摆摆手,解释道:“我无意占用别人的人生。所以想向您讨教可以脱离这具身体的办法。”   僧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下来,睿智的眸中闪过讶色,道:“你想了断自己的命数?”   “是。”宋予期点点头,确定地道:“本来也不是我的命,还给人家是理所应当。”   毕竟对于小演员而言,凭空多了抹灵魂与她抢身体,着实算是一场无妄之灾。   那老僧向她身后瞥了一眼,目光又回到她身上,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道大师有没有什么方法?”宋总直白地道:“不损害人家身体的情况下,把我送走。”   僧人重新阖上双眸,珠串也在手中继续捻着,过了良久,就在宋总差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才迟迟地道:“不急,施主造化未到,且安心生活。”   宋总:“……”   这话说了等同没说,宋予期暗道这大师看着有道行,怎么行事这么不靠谱呢。   难不成是……需要香火钱?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的造化到了呢?”宋予期又问道。   大师眼都没抬,似有不耐地道:“施主不妨问问您身后的朋友。”   “啊?”宋总疑惑回身。   恰恰见不知何时,已出差回来的姑娘,目光深邃中似有暗流涌动,正将自己静静望着。   宋予期:“……” 第34章 缘浅   宋予期觉得自己和姜亦澜之间的缘分挺浅的。   先前两人在一起六年,都未能将感情磋磨出个结果,那时宋予期想,一辈子不短,她有的是时间陪着她的姑娘。可后来她病得突然,与心爱的姑娘阴阳两隔,终究是没能将姜亦澜拴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与她相比,小演员与姜亦澜的缘分可以说是难解难舍。自从在小演员身体苏醒以来,宋总与姜亦澜不期而遇的次数直线飙升,甚至还通过小演员,知道了她曾经期盼姜亦澜对她日久生情的愿望,隐隐有成真的趋势。   这若是放在从前,宋总心情好得尾巴都能翘上天。但现在……宋总欲哭无泪,只觉得老天爷在拿她逗趣。   出来求佛超度,都能碰上姜亦澜,这不是巧了么……   瑰姿艳逸的姑娘此时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眸中掀起涛天巨浪,瞬间海沸山摇,将宋总想要若无其事打招呼的话语全部堵了回去。   宋总嘴巴几度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   其实姜亦澜对她的紧张,宋予期能隐约地感觉出来。可能是宋予期之前的骤然离世给姜亦澜带来不小的触动,从她认定了自己是宋予期开始,便对自己的身体格外在意,那种潜藏在关心下的惶惶不安传递给宋总,成为宋总死都不能承认自己是谁的另一个重要的理由。   灵魂的离开与病痛不同,她很难保证自己可以在小演员身体里待到什么时刻,假使有一日,她又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到时候,她在意的姑娘只怕又要被迫经历一次生离死别。不承认便没有定论,等到姜亦澜自己想通,完全可以只当宋总存在的这段时光是一场子虚乌有的幻念。   宋总不晓得这套说辞能不能说服姜亦澜,但总归能说服自欺欺人的自己。她平复了一下因被抓包而有些慌乱的心跳,重新抬起手晃了晃,面不改色地道:“姜总,好巧。”   她晃了一半的手,被姜亦澜捉住,身前的姑娘拽着宋总,细跟鞋被她踩得嗒嗒作响,宋总都担心她会一不小心扭到脚。   “你慢点!”宋予期被拽得脚下踉跄,生怕自己一个不稳当,带得身前的姑娘同自己一起摔倒在寺庙坚硬的石板路上,赶紧道。   面前的姑娘猛地顿住脚步,宋予期在她身边堪堪停下来,为了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揽住姜亦澜不盈一握的腰身,片刻后又慌张地松手。   “不好意思。”宋总歉声道。   面前的姑娘眼神一黯,却没有计较她有些越界的举动,声音烟霏云敛,透着重重雾霭:“宋予期,我走之前,同你说的什么?”   宋予期不知她刚才听见多少,心里有些发虚,只得垂着眸如实地道:“你说让我等你回来。”   “那你做到了吗?”姜亦澜将声音放得很轻,尾音有微微地颤。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么。”宋总故作轻松地道。   “呵……”对她不信任的姑娘笑比河清,发出不明意义的一声。   面前的人,一双美眸中颜色极深却不失锐利,如洞庭中藏着幽幽烛火,一闪一闪地叫人瞧不分明。   宋总也不知道她那一声轻呵是什么意思,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姜总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前妻每个季度都有来寺院供香祈福的习惯,但现在是月末,按照宋予期对姜亦澜的了解,这个季度,她应该早早来过才对,不会拖到这么晚。   姜亦澜芳华无二的面容上有悲伤一闪而逝:“心有所求,力所不及,自然只能来求神佛的庇佑。”   宋总听得云里雾里的,以为她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忧心地道:“这次出差不顺利?有人欺负你了?”   都把这姑娘逼得破了每季度一来寺庙的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姜亦澜?!   宋总眼睛一眯,神色不虞。   面前的姑娘面上闪过暖色,长长地吐了口气,才回道:“不是。”   宋总面色一缓,点点头,却听她话锋一转道:“但的确有人欺负我。”   “谁?”宋予期眉心一紧,严肃地问。   予期传媒在圈里的确有一些对家,但这些所谓的对家主要是商务上的竞争,在主要的影视项目上,在宋予期的引领下,予期传媒的商业价值可以说是一骑绝尘,别的娱乐公司很难复刻,更不要提同予期传媒叫板,难道是……投资上的问题?   宋总一时想不通,眉头皱得更加紧。   姜亦澜伸出手揉开她眉目间的沟壑,答道:“某个敢在伽蓝之地空言虚语,说自己全须全尾的人。”   宋总:“……”   如要咬文嚼字,姜亦澜说得倒也没错,如今宋予期身故多日,在小演员的躯壳里苟活,除了灵魂是自己的,这身体的任何都与宋总无关,的确算不得“全须全尾”。   但她这话意有所指,本着窗户纸破了自己也得给它糊上的宋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闭口不言。   “曾经有一度,信仰都不能使我安定。如果,我最在意的都不能被保佑,那我的虔诚不具备任何意义。”姜亦澜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面对宋总的沉默也没有再追根究底,她神色稍安,语气平和地剖白自己:“可如今,我愿意重新相信,上苍听得到我的祈求,愿意施舍我一点怜悯。”   面前的姑娘说得云淡风轻,但却有如千斤重担压在宋予期心里,宋总心底一沉,手指下意识地去摩挲外套口袋。   姜亦澜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从自己口袋里拿出烟杆递给她,温声道:“宋予期,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不求你现在立刻对我坦白,哪怕你永远不坦白,我都觉得没什么。”   宋总没急着接,站在那没有动作,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姜亦澜捏着烟杆的手朝宋予期更加靠近了些许:“只要你能好好存在在这个世上,无病无灾,我……”   “姜总。”宋予期神色淡漠地打断了身前的姑娘。   她将烟杆接过来,利落地装进外套口袋,想说的话已经在心中迅速成型,反问道:“不知姜总需要我坦白什么呢?”   身边的姑娘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蹙眉不语。   她没期望得到姜亦澜的回答,微微眯着眼,自顾自地道:“既然姜总有信仰,想来也听过人各有命的道理,有些东西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再翻出来就没意思了。”   “宋予期,别说了……”姜亦澜后退一步,面上似有痛色。   宋予期却没打算放过她,上前一步径直地道:“我很感激姜总对员工的关怀体贴,但我与姜总非亲非故,有病有灾也不需要姜总操心,这些事还是说清楚得好。”   宋总捧在心上一辈子的姑娘又被她亲口气跑了。这在她的意料范围之内,对与自己朝夕相处六年的姑娘,说什么做什么最容易惹她生气,宋予期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寻到寺院外角落一处石凳坐下,拿出电子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了起来。   姜亦澜对她是喜欢也好,是依赖也罢,她并不想深究,也没资格深究。她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孤魂野鬼,再耽误着人家,终归不好。   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冷酷无情,却是事实。若不是这场意外的重生,她早该在某个虚无的世界里自娱自乐,或者蹲在坟头里抽烟喝酒吃祭品,属实不应该与姜亦澜再产生任何交集。而今,姜亦澜要求她一直存在,有点……强魂所难。   原本这些,宋予期不说,仍希望姜亦澜能一点点想通,可看她好像经历过自己的病故之后,更加执着生死,宋总没有办法,只得把心结摊开来说。   长痛不如短痛。   思及此,宋总伸直双腿,幽幽地叹了口气,长痛短痛,终归是痛的。   “宋予期,六年了,到头来我在你心里,不过是一句‘非亲非故’。”   那姑娘临走时,声音里弥漫上来的水汽,将宋总如石头一般冷硬的心肠都打湿了。   林莫遣同孙伊伊不同,对于小演员之前的履历虽不满意,但却不会随便用一些滥竽充数的资源敷衍搪塞。眼下,小演员最需要的是提高个人能力,在一些配置不错的戏中依靠小角色打磨成长,这一点林莫遣几乎和宋予期不谋而合。先前孙伊伊给的资源都被林莫遣排除,二人重新规划,一致认为小演员不急着接其他的戏,吃饭不贪多,目前,先顺利进组,好好地将《思潮》拍完。如果有其他不错的机会,林莫遣再随时替小演员留意即可。   茅家平的效率很高,协议正式签署没几日,电影便要在K市举办开机仪式。   不知是不是姜亦澜提前对林莫遣和傅嘉打过招呼,这一次外出拍戏,经济上倒没需要宋予期操心,林莫遣带着她和傅嘉,她带着剧本,按照茅导要求的时间,顺顺利利地到达H市。   茅家平喜欢把围读会办在开机前两日,这两日导演心平气和,大家放松下来,在笑语欢声中尽快熟悉彼此,而后正式进入拍摄状态。这是茅导最爱的节奏。   别看他在围读期间显得轻松随和,实际拍起戏来吹毛求疵,将演员骂哭是常有的事,也正因为如此,茅家平才会在围读期间显得那么亲切,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提前释放自己的善意,避免将演员都吓走。   围读的第一天,宋总带着剧本和保温杯早早到达现场。剧本是剧组要求,演员人手一份,保温杯却是小助理硬塞给她的。   “小宋姐,你身体不好,不能喝凉的!”   宋予期抽着嘴角,反问道:“谁和你说的我不能喝凉的?”   事实恰恰相反,宋予期很喜欢喝茶,不妨碍她同时喜欢喝冰水。无论是夏天热得随时握着小电扇时,还是冬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的时候,这一口冰矿泉水,宋予期总是戒不掉。   可这小助理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嘱托,偏要把保温杯交给她,还义正言辞地道:“小宋姐要听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要闹脾气!”   宋总原本还想同傅嘉好好沟通一下,但见小助理又从包里掏出暖手袋时,赶忙三步并做两步地溜进会议室。   K市这么热,与S市完全不同,这要抱着个暖手宝去围读,指不定会被剧组众人误解,以为小演员患了绝症……   会议室里,已有几名演员提前到达,宋予期简单打了招呼便寻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剧组还算贴心,并没有给演员谦让折腾座位的机会,提前已经排好顺序,谁也不会影响到谁。   宋总安心坐下,便翻开剧本,将人物角色在心中过了一遍,却在此时,忽然有微凉一双手将宋予期的双眼盖住:“予栖,猜猜我是谁?”   宋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颤着声道:“妈呀你谁啊?” 第35章 予栖   遮住双眼的手慢慢地放下,宋总转头,定睛去瞧这双手的主人,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她。   “吓到你了吗?”面前的女孩捏捏小演员的脸,关心道。   “你是?”宋予期躲开她在小演员面颊上作怪的手,尴尬地道。   听这女孩的口气,应是与小演员相熟的,但宋总没有小演员一丝半点的记忆,委实无法对女孩装出一副熟识的模样来。   女孩对小演员不认识她这件事感到十分震惊,她握住小演员的手,眼中尽是关切的神色:“予栖,我是阮茗宣啊,你别吓我……”   手被攥得有些紧,宋总抽了半天都没抽出来,只得放弃,对女孩低声道:“抱歉啊,我最近记忆出了点问题。”   趁着导演和几位主演没来,宋总听女孩聊了会儿小演员的过往,原来阮茗宣是小演员的高中同学,两人都对戏剧相关专业感兴趣,一起去考了艺考,只是后来阮茗宣顺利被戏剧学院录取,而小演员不幸落榜。   两个心怀梦想的女孩没有因此断了联系,后来步入社会,小演员拍戏,阮茗宣做实习导演,各自在同一个圈子里成长。   阮茗宣经过这七八年的历练,已经有了一点小小的成绩,如今做《思潮》的助理导演,跟着茅家平学习,没曾想会在《思潮》的演员名单里看到小演员的名字。没有提前联系是想给小演员一个惊喜,万万没想到,如今的小演员已经将她这位同舟共济的好友忘得一干二净。   “等一下。”宋总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你大学毕业就做导演相关的工作,做了七八年,那你现在得有三十了?我才二十六,咱们怎么成为的同学?”   阮茗宣翻了个白眼,附在小演员耳边道:“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你之前嫌自己岁数大履历不好,特意改的年龄。还有,我二十九岁零四个月,没到三十!会不会说话,讨厌!”   宋总:“……”   偷偷修改年龄这种事圈子里并不少见,但对小演员,宋总倒没考虑过年龄问题,顶多,是从籍籍无名的小演员,熬成籍籍无名的老演员罢了。   与其在意自己的年岁,不如把精力用在提升自身业务能力上。   “不过奔三也是我们一起奔。”阮茗宣忽然话锋一转,揽住小演员的手臂,状似挑衅地道:“有你陪我一起变老呢,我怕什么~”   宋予期哑然一笑,却又因想到某个姑娘而淡了眉眼。   她也曾想陪伴姜亦澜一起变老的,与她同舟共济,为她遮风挡雨。可惜,长相守,最终只是痴人说梦。   闲话间,导演和一众主演已经进入会议室,阮茗宣向她示意一下,便回去属于自己的座位。   “大家好,我是《思潮》的总导演茅家平,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感谢各位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与我共同创造这部《思潮》……”茅导站在会议室最前方,双手合十,简单客套后,便对各位主创人员进行介绍。   大家依照流程,在镜头的记录下,稍显郑重地打了招呼。   “那么,我们正式开始围读会!”茅家平一声令下,对阮茗宣道:“小宣,开始组织吧。”   围读大会整体的氛围十分轻松和谐,在茅家平带领下,大家逐渐放开,畅所欲言,对角色间的羁绊产生更加深入的理解。许多年不亲自拍电影,宋予期坐惯了导演的主位,此时以演员的身份与大家研读剧本,倒是觉得十分怀念,愉悦感不知不觉地自眼角眉梢透出来,叫一旁悄悄关注她的阮茗宣一愣,随即被她感染得弯了眉眼。   大家聊得兴起,中午饭只是草草对付几口,随即又投入到剧本围读之中,到了晚上,茅家平大手一挥,豪气地道:“我已经订好饭店的位置,大家辛苦了一天,务必都来赏光啊!”   众人都想和导演打好招呼,自然纷纷响应,一行人分了几辆商务车,陆陆续续地朝饭店驶去。阮茗宣作为助理导演,安排招呼好大家后,自然落在最后,但这正合她心意,女孩趁着空闲又凑到宋总跟前,自然地挽住宋总的手臂,欢快地道:“走啦,予栖。”   宋予期原本刻意落在最后,想趁机嘬两口“精神食粮”的,但她烟杆还没从口袋里取出来,人已经被女孩挽着,也不好挣脱,只得默默地任烟杆重新滑进口袋。谁知还未走两步,又被人拦下。   “小宋小姐,还记得我吗?”柳酌朝她招呼道。   对柳酌,宋予期自然识得,但小演员认不认识还真需要思考一下,她大约记得上次醉酒,姜亦澜说是柳酌和她一起将自己送回家的?   可能是宋总思考的时长太久,阮茗宣先一步道:“柳老师没上导演的车吗?”   “哦,我临时去了趟卫生间,没赶得及。”柳酌解释道。   “太抱歉了柳老师,我这就给您安排车。”阮茗宣懊恼自己的失误,赶紧道。   “没事的,我和你们一起就好。”柳酌摆摆手,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小宣导演和小宋小姐认识?”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宋予期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解释道:“我们是同学。”   阮茗宣顺势道:“是的,我和予栖认识很多年了。”   “这样啊。”柳酌点点头,一面示意她二人边走边说,一面道:“那我们小宋小姐,当年与小宣导演认识的时候,就叫现在这个名字吗?”   这话说起来有些拗口,阮茗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   “宋予栖,小宋小姐不是一直叫这个名字吗?”柳酌解释道。   “是啊。”阮茗宣愣愣地道:“她从前也叫宋予栖啊。”   宋总听话听音,倒是先一步理解了柳酌的语中意,她估计认为小演员特意改的名字。她没接话,安静地等着柳酌的下文。   “说起来,小宋小姐这名字倒是与咱们公司很有缘。”柳酌意有所指地道,她顿了顿,转言道:“不知小宋小姐今年多大了?”   这下阮茗宣彻底跟不上柳酌的思路,又担心犯了小演员的忌讳,悄悄捏捏宋予期的手腕。   宋总被柳酌的一声声小宋小姐绕得头晕,直接地道:“柳老师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小宋就好。至于年龄,不知道柳老师是要问对外公开的还是实际的。”   这下轮到柳酌发愣,抽着嘴角道:“这还有区别的?”   “对外公开的,柳老师既然对我好奇,不如直接上网搜。”宋予期解惑道:“实际的年岁同宣导一边大。”   柳酌:“……”   这话说了等同没说,若是换了旁人,怕是会觉得小演员不尊重她,进而记小演员的仇,但柳酌这人,言语间看似咄咄逼人,实际她和姜亦澜一样脾气很随和,只有碰到专业上的问题才会格外较真。   阮茗宣没想到小演员会这么冲动,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扯扯她的衣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种尴尬。   谁知柳酌反而挑眉,面上有些心虚地道:“我不就是查个户口么,干嘛这么凶啊,喝不喝酒都一样牙尖嘴利,下次你再喝醉不送你回家了!”   阮茗宣万万没想到,小演员和柳酌还有这层纠葛,微微瞪大双眼,惊讶道:“予栖同柳老师一起喝过酒?”   “没有。不过是碰巧遇见小宋喝醉,我和澜澜就给她送回家了。”柳酌解释道,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贪杯伤身,你今天可别再喝醉了啊,醉鬼实在是太沉了,还满嘴胡话。”   对于上次醉酒,宋总的确有些在意,似乎从那个时候起,姜亦澜便笃定自己藏在小演员身体里。但具体因为什么被看穿,宋总实在是想不起来,如今被柳酌提起来,刚好给了她机会探问一番。   “我那天的确喝多了,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不得体的话?”   柳酌压根没将小演员那天的醉话放在心上,此时调侃道:“不得体的话倒没说什么,不得体的事你倒做了不少。”   宋予期心里一突,心道果然是自己暴露了什么,蹙眉道:“我做了什么?”   “你在我身上挂了一路,沉得要命!”   阮茗宣噗嗤一乐:“予栖,你这一杯倒的酒量,到现在还没锻炼出来啊~”   宋予期:“……”   三人在商务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一会儿,便抵达饭店,茅家平还在外面,见到三人道:“你们先进去,我在外面等几位老板。小宣,记得先帮我招待着他们。”   阮茗宣应了声,便带柳酌和小演员一起进了包厢。   茅家平订的包厢很大,宋总找了个不起眼的边角坐下,一抬头却见柳酌和阮茗宣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来。   阮茗宣需要作为导演的助理照顾大家,坐在靠近门边情有可原,这柳酌算得上几位主演之一,坐在这里是不是不大合适?   宋予期眨眨眼。   柳酌看出小演员的疑惑,神秘兮兮地道:“任务所需,职责所在,不要多问。”   宋总默默将头转向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阮茗宣靠近宋予期耳边小声地道:“予栖,柳老师好像很关注你。”   宋总也很纳闷,闻言挑挑眉不予置评。   这关注来得蹊跷,令宋予期不大自在,但她面上不显,淡定地好似与她无干一般。阮茗宣坐在一旁瞧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地道:“予栖,你好像……不一样了,比以前更……从容。”   当然不一样,小演员的皮囊下换了芯,藏得是抹在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的灵魂。   宋总从未见过那宋予栖曾是什么模样,连模仿都摸不着门路,思索片刻问道:“那以前我是什么样?”   女孩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回道:“胆小,有点拘谨,遇到这种社交的场合你会很不适应,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但很可爱的,为人也真诚。”   面对阮茗宣的形容,宋总感到很无奈,这小演员的性格……不适合娱乐圈啊。   这个圈子并不缺优秀的演员,缺的是会找定位,营销自己的演员。作为导演,宋予期很清楚,优质的影视项目很多时候不通过公开选角,了解到的人终归有限,熟人介绍,资方塞人,除去这些以外,便要靠演员自己的知名度。靠人脉,靠能力总要占一头,不然,再优秀也没人主动发掘你。   小演员这性格,没有真本事,还不会讨好人,难怪在圈内无人问津。   所以才恨不得傍个金主?   “我还记得高中毕业的那会儿,大家起哄喝酒,你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喝了一口。”阮茗宣回忆起趣事,满眼的笑意,弯着唇角道:“谁知道你是个一杯倒,没一会儿就钻我怀里嚷着困。”   宋总:“……”   这小演员……酒品太差了点吧……   面前的女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皱起眉头,捏住宋总的脸颊,压着声音道:“你上次喝酒,不会钻到柳老师怀里了吧?!”   宋总倒抽一口凉气,一时没顾上被阮茗宣捏着脸,顺势歪了歪头道:“不能吧?!”   不能不能,姜亦澜当时还在呢,自己当着前妻的面,钻到前妻的闺蜜怀里?!   这是何等丢人的场景?想想都觉得可怕!   阮茗宣盯着她被捏得有些泛红的脸颊,赶忙松手,又替她揉了揉,叮嘱道:“那你答应我,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乱喝酒。”   这小演员的确不适合碰酒,宋总望着面前真心关心小演员的女孩,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暂时替小演员回道:“答应你。”   “不要敷衍的!”阮茗宣抱着双臂拆穿道:“好好承诺!”   宋总失笑,像是逗小孩子般地道:“那如何承诺?”   谁知女孩举起两个手指郑重地道:“我,宋予栖,向茗宣承诺,不在外面乱喝酒,如有违背……嗯……”   阮茗宣卡了壳,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宋总撑着腮,望着女孩不像这个岁数人的举动,眉尾勾起一抹弧度,道:“幼不幼稚啊。”   阮茗宣却不乐意,伸手捉住小演员的耳朵,愤愤道:“好啊予栖,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呢,你居然说我幼稚!”   女孩的手劲不小,带着小演员朝她身上一歪。   宋总下意识“嘶”了一声。   “咳!”与此同时,门口传来茅家平重重地一声。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光顾着同小演员说话,早将茅导的嘱托丢在脑后的阮茗宣赶紧松了手,尴尬地站起身不知如何是好。   宋总捂着自己被揪得有些发热的耳朵,寻声望去,正见茅家平带着一众资方代表立在门口。   其中,有一位宋总再熟悉不过的姑娘,眉目沉沉,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 第36章 干杯   自上次不欢而散,二人已有多日未见。宋予期刻意不闻不问,靠自身的意志力屏蔽有关姜亦澜的一切,哪怕微博上有关姜亦澜息影的消息被讨论得热火朝天,哪怕小助理给的保温用品处处都透露着姜亦澜的痕迹,宋总闭目塞听,权当不知。   最近她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明明都已经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存活于世,却还要屡屡插手与姜亦澜相关的事,这的确是她的过失,也难怪会给这姑娘她可以一直在的错觉。尽管她再忧心,属于姜亦澜的路,该怎么走,还是要她自己去做选择。曾经,她有能力去做她在意的姑娘的那把守护伞,可如今,她连自己生命中的晴雨都无法预测。   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宋总暗暗告诫自己。   她垂着头,自顾自地发了会儿呆,连茅家平对于几位资方的介绍都没听见。回过神时,特意不去关注的姑娘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却是没有再看她,而是径直略过她,对柳酌轻声细语地道:“酌酌,麻烦换个位置。”   柳酌做了个会意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让出座位。   茅家平原本有些疑惑,但见姜亦澜身旁装透明的小演员,脸上浮现了然的神色,不再过问,招呼众人就座。   宋总的呼吸间被熟悉的苦橙香包围,心绪不大安定,忙喝了一口阮茗宣刚才给她倒的热茶掩饰。滚烫的茶水入口,宋总赶忙捂住嘴,连声都没有发出,等热茶咽下去,整个口腔都烫麻了。阮明宣看着她憋得通红的脸,立即意识到什么,焦急地道:“予栖,你有没有事?”   宋总忍着口咽处的灼热,伸出食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别声张的手势。她趁着众人交谈之际,悄悄起身。阮茗宣想跟着她却被她按下,她向女孩示意导演这边需要协助,便趁着众人的不注意迅速离开包厢。   口腔里已经能感觉到大面积的破皮发皱,带着阵阵痛意,出了包间,宋予期才稍稍张开嘴,长长地吸了一口凉气。她沿着指示灯走进卫生间,双手捧着水简单地漱了漱口,吐出的水里隐约可见浅浅的红丝,仿佛在暗示她单方面的视而不见有多可笑。   宋予期对着镜中小演员的面容盯了半晌,唇角扬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明明身边的姑娘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她的注意力,可宋总偏要装作漠然无动的模样来,瞧瞧,这不是演砸了?   可是,演得再难看,这出戏也要唱下去,宋总心中做好决定,再度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冲着手,显露于唇边的心情被一点点地收起,不见任何踪迹。   此时,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白皙的手朝她面前伸过来。   “喝了。”怔愣间,身旁的姑娘率先开口,声音如被初雪覆盖的冰泉,澄澈中透着阵阵寒意。   宋予期盯着杯中盛着冰块的水,犹豫片刻才接过,客气地道:“谢谢。”   可她话音未落,身旁的姑娘已经快步离开,毫不留恋的身影带起一阵冷肃的风,吹得宋总心中一凛。   她不过是道声谢,便将热心的姑娘惹生气了?宋予期略显愁苦地叹出一口气,目光却在触及手中握着的这杯冰水时柔和下来。   等宋予期回到包间时,众人已经开始动筷,小演员的进出并未影响现场热闹的气氛,饭桌前,有一个投资方代表对酒桌文化十分看重,已经从开始打圈敬酒。茅家平被勾起兴致,陪着一起豪饮,在座的都是人精,纷纷拿出不醉不归的架势,努力讨资方和导演的欢心,气氛也在众人的哄闹下变得更加活跃。   宋予期观察了一下,自己漱口时似乎恰好躲过了剧组共同举杯的时刻,无需为小演员的一杯倒体质发愁。   阮茗宣许是酒喝得有些急,此时面颊有一些泛红,但她眼睛里却没什么醉态,见宋予期回来,赶忙凑近道:“你嘴巴好点没,烫得严重吗?”   宋总被浓重的酒气包围,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头,言简意赅地道:“没事。”   她目光一扫,见阮茗宣饮水杯中见了底的白酒,心下了然。这女孩……喝得够猛啊……   阮茗宣顺着小演员的视线看到自己的酒杯,扁扁嘴,娇声道:“刚才我没照顾好大家,被茅导罚酒来着。”   宋总面上拂过惊讶的神色,暗道这茅家平什么时候气量这么小了,罚女孩喝酒?   “开玩笑啦,是我主动请罚的。”小演员的神色取悦到了阮茗宣,她更加贴近小演员一些,歪歪头,俏皮地道。   她冁然一笑,趁着小演员不注意,曲起两指捏了捏小演员的面颊,道:“还是我们予栖知道关心我。”   眼瞧着女孩酒劲有点上头,宋总只得捉住她在自己脸颊上作怪的手,低声道:“你有点醉了,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喝慢一点。”   看那位资方的架势,应是不打三圈不罢休,女孩后续少不得碰酒,一会儿醉在饭桌上终究不大好。   突然,另一侧传来“咣”的一声,玻璃杯被重重地搁置在桌上。宋予期寻声望去,却见身旁被自己刻意回避了半个身子的姑娘脸色不大好,锐利得可以划开皮肉的眸光直直地射着宋总与阮茗宣交握的手上。   宋总仿佛被烫到一般,即刻缩回了手,正襟危坐装作无事发生。可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她现在是小演员宋予栖,不是姜亦澜的前妻,她她她她心虚什么……   谁知道,一旁的阮茗宣又来给她添乱,冷不丁地捧住小演员的脸扭到一边,朝她小声八卦道:“予栖,坐在你身边的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姜总对不对?”   阮茗宣若是不提,宋总早将这事忘在脑后,闻言澄清道:“没有心心念念,我和她没有关系。”   她说得郑重其事,半点不像是作假,女孩眼睛一亮,目中蕴藏难以言喻的愉悦,不确定地道:“真的吗?”   女孩离得有些近,宋总惦记着身侧的姑娘,不着痕迹地离阮茗宣远了一点,回应道:“千真万确。”   阮茗宣的情绪却倏地低落下来:“不对的,你们要是没有关系,姜总为什么会特地坐在你身边呢?予栖,我不是个多嘴的人,你……不用瞒着我的。”   “不是瞒着你。她现在就是我老板而已。”宋予期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姜总坐得靠近门边是她个人习惯,与我无关。”   小演员与姜亦澜的关系绝不能再进一步,哪怕宋总心里决定她不能干涉太多,但对这件事依旧执着。   在《未鸯》剧组的时候是,对着阮茗宣也是。小演员动机不纯,不适合她纯粹炙热的姑娘。宋总在心中早早做了判定。   觥筹交错间,剧组众人酒意上头,说话声音都变得大起来,阮茗宣没听清小演员说什么,身体又凑了过来。   宋总手遮挡在嘴边,原本想要靠近女孩耳边再说一遍。   不料背后有一双手猛地拎着她的衣领向后扯。   宋予期:“……”   “宣导,我们喝一杯?”身侧的姑娘面色较方才更差,声音冷得像是雪山顶上坠落的冰碴,冻得宋总一哆嗦。   她拿着的杯子不是一般的小酒盅,而是高高长长的玻璃杯,斟满的话容量比一个分酒器还多,未等女孩反应,宋予期先一步道:“你找阮茗宣喝酒做什么啊?”   “打圈。”姜亦澜固执地举着杯,言简意赅地道。   宋予期不可抑制地拧紧眉头。   姜亦澜酒量不差,这点宋总比谁都清楚。当年初见,姜亦澜为了争取到一个角色,不惜在饭桌上和资方拼酒,红的白的啤的混着来都不当回事。   只要不越线,有些事,这姑娘很能豁得出去,爽朗得令人心疼。   可单纯的姑娘并不知晓,那些无良资方早已进行资源置换,内定好自己手下的艺人去演对应的角色,之所以不告诉姜亦澜,由着她争取,只是在拿她取乐罢了。   圈子里的利欲像一面照妖镜,将怪物们人面兽心的本性暴露得彻底。艺人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文,只要有钱赚,有利图,捧谁不是捧。   以宋总当时的地位,并不忌惮从怪物们口中分一杯羹,弱肉强食的时代,谁也不会傻到为了去当所谓的“清流”轻易让利。   至于那些失去自我,甘愿沦为资本工具,被资本操控玩弄的艺人们……在这个圈子里被锻炼得冷心冷肺的宋总连眼色都不会给。   姜亦澜不是资本的玩物,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演艺工作者,或许她争取角色的方式有一点愚笨,但她应当获得基本的尊重。   所以那时,宋总一边不动声色地替老实的姑娘挡了投资方的酒,一边嘲讽道:“想不到姜影后陪酒的技术比演技更胜一筹。”   那时的姜亦澜还误以为宋予期在有意折辱她,记恨宋总许久。   后来,时移世易,作为真正的超一线演员,予期传媒宋总的妻子,姜亦澜手里的资源挑都挑不完,没人敢再寻她的乐子。   如今,作为予期传媒的掌权人,娱乐圈里名副其实的资本,更不可能有人去灌姜总的酒。喝不喝,喝多少,皆随她心意,除非她有所图,不然,大可不必在酒桌上争短论长。   那她这是在做什么?   宋予期不解。   “怎么?”身旁的姑娘笑意不达眼底,“心疼人家?”   人家是哪家啊???   宋总压根没反应过来。   “也行。”豪爽的姑娘用分酒器又多倒出一倍的量,“我干了,宣导随意。” 第37章 予期   姜亦澜这杯白酒干得过于痛快,宋总没能拦得住。   姜总都干了,阮茗宣哪敢说不,利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予期:“……”   说一不二的姑娘丝毫不拖泥带水,说是打圈,便真的挨个开始敬酒,众人哪敢不给姜总面子,逐一举杯。   到了茅家平那里,姜亦澜又给自己多倒出一倍。   宋总忍得青筋直跳,感性上已经打算骂这突然不顾身体贪杯的姑娘一顿,理性上生生克制着不肯再有任何动作。   “茅导,予期她不擅长喝酒,这一杯,我代她敬您,感谢您给她历练成长的机会。”这话虽是说给茅家平,却令在座的各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话中隐约带了写袒护的意味,暗示宋予期不能饮酒。这一举动,果然令即将朝小演员举杯的投资方停止了动作。不过是一杯黄汤而已,小演员喝不喝有什么分别?没有人愿意因为这么点小事去触姜总的霉头。   茅家平见识过小演员一杯倒的酒量,此时乐得给姜亦澜这个台阶。大家其乐融融,均未将这么个小插曲当作一回事。   除了宋予期。   自打看到身旁的姑娘替她挡酒,宋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姜亦澜又一次取分酒器时伸手按住了她。   “别喝了。”大庭广众之下,宋总尽量缓和着自己的语气道。   姜亦澜却根本不听她的,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   面前的姑娘已有些薄醉,脸色是酒后的苍白,神色飘忽。宋总不跟上头的姑娘一般见识,忍着脾气又去夺她手中的杯,好声好气地道:“无缘无故地喝这么凶做什么?喝酒伤身,又没人逼你,别喝了。”   “不用你管。”姜亦澜今晚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压根听不进去宋予期摆出的道理。   宋总忍无可忍,难听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姜总酒瘾犯了就回家对着瓶吹去,喝挂了都没人会干涉你,在这贪图人家剧组的杯中物做什么?!”   被酒精麻木头脑的姑娘毫不示弱,针锋相对地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来管我?”   这一句非亲非故,竟让较真的姑娘记到现在。宋总被她噎得气闷,一时没接上话。   “你有空不如管管人家宣导。”姜亦澜眸色深深,暗藏风雨欲来的平静,说话夹枪带棒:“毕竟我们予期最关心小姑娘。”   宋总:“……”   对于怎么依靠嘴把式哄小姑娘,宋予期还是很有经验的。反正全凭一张嘴,什么甜言软语张口就来,不需要夹带私人感情。但怎么哄姜亦澜,宋总完全没有经验。   从前,这姑娘遇到事情爱一个人生闷气,并不给宋总哄人的机会,况且那时候宋予期认为姜亦澜厌恶她,着实没有必要赶在姜亦澜气头上去火上浇油,徒增彼此的烦扰。   因此,面对现今这么个情况,宋总感到十分抓瞎。   更何况现在的姜亦澜不止是生气,似乎还将倒入腹中的酒,通过令人措手不及的发酵工艺,酿成了一坛老陈醋?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宋总脑子有点停摆。偏偏在意到骨子里的姑娘一声声“予期”喊得她头昏脑胀,蛊惑着她的意志,宋予期没想太多,竟真顺着姜亦澜的话朝阮茗宣那头望去,女孩此时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似乎……已然听不见宋总的关心?   “呃,她好像不需要我……”   宋予期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姑娘的一声轻呵打断。   “宋予期,我有时候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它到底能装下多少人。”姜亦澜盯着杯中酒,美眸中暗潮汹涌,声音铺开一层氤氲的水雾:“它便不能像平常人一样,小一点,只装得下一个我么?”   宋总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许是幼年成长环境和身处名利场的缘故,她这颗心早打磨得又冷又硬,为数不多的柔软,都给了眼前的姑娘。曾经,她眼里心里都是姜亦澜,到死都惦记着,希望姜亦澜余生安稳一点,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表达罢了。倘若心爱的姑娘对自己没有感情,那自己的一厢情愿不再盖着点遮羞布,该是多么的丢脸……   可是,姜亦澜却误会自己心里装了许多人?   宋予期简直莫名其妙。   诚然,网上常常冒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今天宋总与谁有过一段缱绻,明日又将哪位带入一程悱恻缠绵。可那都不符实啊……   饶是天资卓越的宋总,早年也吃过不少苦。年轻的时候表面看着光鲜亮丽,但这个圈子不是光靠天资就能出头。以利益相胁的潜规则、恶意的资源掠夺、资本压制导致的临时换角、无休止的应酬和欺压,这些沟沟坎坎,宋总也是不落下地一一跨过。   在娱乐圈里,靠自己堂堂正正地站稳脚跟并不容易,因此,再遇到同样在泥泞中挣扎的艺人时,宋予期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帮衬一些。既然靠潜规则给资源的风气盛行,那她便借着这股邪风,以自己爱睡女演员为借口,尽可能帮助坚守原则,不愿意出卖身心的努力的小演员们。反正圈子里的人都向金钱看齐,没人在意这点无关痛痒的名声。   偶尔也有栽跟头的时候。被名利不断裹挟,并非人人都能维持初心。表面装可怜脆弱,背地里蹭着宋总的热度上位的;前一秒还刚烈倔强,后一秒便自荐枕席的;更有人逮着机会,巴结宋予期不成,恩将仇报反咬她一口。   宋总寒了心,很长一段时间收起自己的善意。对于某些演员无伤大雅地利用她炒作,宋总不过问,可她们一旦遇到真正的困难时,宋予期却也不再施以援手。   后来遇到姜亦澜。   她让自己意识到,总有人能守住初心,熬过漫漫长夜,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可期待的未来。   最初的欣赏与怜惜不知从何时起变了味道,她想留住这个姑娘,为她点起一盏烛,为她撑起一把伞,为她铺平脚下的路。   对于别人,宋总尚有虚与委蛇,花言巧语,做足表面功夫的时候,可对姜亦澜,宋予期只是宋予期。   她用一颗诚心,满满当当地装着心爱的姑娘,抵死不悔,怎么到姜亦澜这里,却成了另一番模样?!   “除了你,我……”宋总话脱口一半,又赶忙止住,憋得眉头都有些扭曲。   除了你,我还能装着谁啊?!   这样的话该是宋予期去质问,却不能从小演员的口中说出来。可她现在偏偏不能是死透了埋进土里的宋予期,只能是与姜亦澜毫无干系的小演员。   同谁讲理去!!!   分神间,身旁的姑娘又是大半杯忘忧滚入腹中,她喝得又快又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恍惚,险些托不住自己,歪向一边的剧组人员。   宋总眼疾手快地将她揽过来,带向自己这边,扑面而来的酒气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苦橙香味,惹得宋予期的神志都有些迷蒙。   姜亦澜纤细修长的手指还执着地摩挲着酒杯,似乎还打算再喝,只可惜动作已经开始迟缓,没有足够的力气同宋总叫板,眼睁睁地看着酒杯被宋予期强硬地挪到一边。   “还……还给我。”   “你看你都醉成什么德行了,还喝?!”和醉鬼较劲的宋予期万般无奈,虚张声势地呵斥:“姜亦澜!”   执拗的姑娘今晚偏要同宋总过不去,还伸着手,要去勾那离她很远的酒杯。   宋予期终是没有办法,褪去疾言厉色,握住身边姑娘的手,轻声道:“亦澜,你乖一点好不好,咱不喝了。”   身旁的姑娘好似终于听懂她的意思,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宋总舒了口气。   老实下来的姑娘除了坐不直,倒也没有其他的毛病。宋予期瞧着周围皆酒足饭饱,喝得七扭八歪的剧组人员,思忖大家无暇顾及自己和姜亦澜这点小动作,便干脆不再束手束脚,向姜亦澜身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仪静体娴的姑娘鲜少这样失态,美眸中褪去往日的深邃,覆盖一层浓郁的醉意,如三月的春色,烟雨朦胧。   她呼吸有一点重,带着酒气与橙香芬芳,烫在宋总的颈间心上。   宋总觉得明明自己滴酒未沾,却像是喝了假酒,心跳都开始不对劲。   “予期?”   “嗯?”   “予期。”   “嗯。”   偏偏这姑娘还在不停地挑战她的意志,一声声地敲打着她的灵魂。   “予期。”   “别喊了。”宋总僵着声音道。   再喊她也要醉了。   可是喝醉的姑娘哪里肯依,声音里如梅子雨打湿在绿意葱葱的枝桠上:“人家能叫你予期,我却不可以,这是什么道理?”   可阮茗宣叫的是小演员宋予栖的名字,并不是真正在喊她啊。   但这样的理由,藏在小演员皮囊下的宋总无法亮出来反驳,只得干吃了个哑巴亏。她现在迫切地想离姜亦澜远一点,却又不舍得让醉鬼姑娘倒在别人身上,脖颈的皮肤被呼吸反复熨帖,潮湿中带起阵阵痒意。众目睽睽之下,宋总觉得自己的脸比酒后的诸位还要热。   抬眸间,正巧见柳酌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她对柳酌使了使眼色,想让她过来帮忙,结果不靠谱的柳小姐竟是默默转过身,对她视而不见。   宋予期没有办法,只好掏出小演员的手机,联系傅嘉。   幸而,小助理比柳小姐靠谱得多,很快便到达包间门口。此间,酒量浅的剧组人员已有趴在桌边昏睡的,剩下的一小部分还在坚持,大家喝得都有些上头,谁也不在意还剩下几个人。宋总小心翼翼地扶着神志已经不清醒的姑娘出了门,交给傅嘉,回去取个包的功夫便被睡了一觉醒来的阮茗宣拉住。   “予栖,你要去哪?” 第38章 选择   当下这个情况……宋予期着实是没有想到。   左边,傅嘉正扶着有些站不稳的姜亦澜一脸震惊地望着宋予期,而宋总这边身上挂着个非要跟着自己的阮茗宣。   “我要和予栖一起走。”女孩似醉似醒,人一歪便要靠在小演员的肩头。   宋予期赶忙闪开,双手稳住女孩的肩膀道:“站好。”   阮茗宣听话地止住了动作。   “那现在要怎么办啊,小宋姐?”小助理显得有些为难。   原本宋予期计划和傅嘉一起把姜亦澜送去酒店,现在这个情况,只好分头行事。   “我和宣导回包间,一会儿和大家一起回去,你把你澜姐安全送到酒店。”宋总略略思索片刻,便做好决定。   小助理点点头,可一旁的姜亦澜却忽然不同意:“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走,你好好照看你的宣导吧。”   她摇摇晃晃,竟是真的要自己离开,连手包忘记拿。   傅嘉一时忘记动作。   宋总却盯着姜亦澜脚下的歪歪扭扭高跟鞋,紧张道:“闹什么脾气,嘉嘉快拦着她!”   “澜姐你慢一点。”小助理这才反应过来。   包间的位置比较有幽静,并没有什么往来的人,可姜亦澜不戴口罩帽子,就这么大剌剌地朝外走,恐怕刚出去便要被眼尖的路人认出来。   宋予期凝着眉,转头对女孩商量道:“阮茗宣,我这不太方便,你先回包间,晚点同导演他们一起回去可以吗?”   “你从前都不是这么喊我的。”女孩摇摇头,闹起小脾气。   宋总眉头都要打结,但犯不着跟个小姑娘斤斤计较:“那我以前叫你什么?”   女孩却打起哑谜:“你觉得呢?”   “茗宣?小宣?宣宝?”宋总不耐地给出了几个可能。   阮茗宣眼睛一亮,拉住宋总的手腕道:“我喜欢宣宝这个称呼~”   “行,宣宝,你先回包间行吗?”宋总懒得纠缠,利落地改口道。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女孩拒绝道。   宋总:“……”   一旁的姜亦澜却是冷笑一声,不再等宋予期,迈开脚步就要走,宋予期一个头两个大,赶紧示意傅嘉跟紧些。   恰逢此时,柳酌救世主般的从包间出来,见到几人疑惑道:“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你来得正好,姜亦澜喝多了,你跟嘉嘉受累送她回去。”宋予期赶紧道。   “那你呢?”   “这还有一个呢。”宋总捏捏眉心。   “你打算不管澜澜,而是去送小宣导演?”柳酌震惊地瞪大双眼:“那这事我没法管,告辞!”   “那你说怎么办?”   柳酌抱着手臂,盯了阮茗宣半晌,忽然指着女孩道:“我来管她,你负责澜澜如何?”   宋予期没有二话:“成交!”   她原本也不想管女孩的事,要不是碍着这阮茗宣同小演员是好友,恐怕早就将她拖回包厢了,没事瞎添什么乱!   女孩却不同意,拉着宋予期的衣袖含糊地道:“不要!”   对于女孩的拒绝,柳酌没回应,只是走过来,以只有她和阮茗宣两人的音量,在阮茗宣耳边说句什么,女孩便放了手。   “多谢。”宋予期得到自由,言简意赅地道。   柳酌摆摆手,道:“先说好,小宋小姐可不许欺负澜澜,不然我迟早找你算账!”   担心为什么还要她送?!宋予期回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没再耽搁,代替小助理扶住姜亦澜,关心道:“能自己走吗?”   方才闹别扭的姑娘垂着眸没说话,人却已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以。可宋总盯着她脚下的细高跟还是觉得不大放心。   她侧身对傅嘉道:“嘉嘉,把她包里的口罩帽子拿出来。”   小助理从前一直跟着姜亦澜,自然知道她的放置习惯,很快便取出来递给宋予期。   宋总将它们一一为姜亦澜穿戴好,还细心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姜亦澜美眸中的醉意更浓,如水的目光里全映着宋总一人的身影,人却比刚才顺从许多,任由宋总施为。   “嘉嘉,去叫车。”宋予期吩咐道。   “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贴心的小助理回道:“我去开车门!”   说罢便小跑着出去。   宋予期静静地同眼前的姑娘对视,心泡在她的目光里软了又软,终是叹出一口气,转身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   不知是谁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姑娘犹豫一会儿,便轻轻靠在宋予期的背上。   宋总兜住身后姑娘的双腿,深深地提口气,稳稳当当地站起身。   小演员的身体素质还可以,宋总暗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背上的姑娘,所以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阮茗宣神色清明,眼神追着她二人,低声喃喃:“她说她们没有关系的。”   “人们总爱言不由衷,这种话你也信。”柳酌在女孩身边回道。   ……   她们在背后如何议论,宋总并不知情,她现在只能全心全意地感知自己背上的姑娘。背后传来的心跳声有点快,附和着自己的心率,一下又一下。姜亦澜明明不重,可背人的宋总此时却冒了不少的汗。   怕自己手太用力,将姜亦澜的腿抓痛,又担心小演员这身体不靠谱,把她在意的姑娘摔了。她走得很慢,还有些微微地喘,可她每一步都稳妥,叫人异常踏实。   身后的姑娘将头缓缓低下,靠在宋总的肩窝,轻声道:“是不是很沉?”   这个问题,宋予期在世时,姜亦澜也曾问过。   那一次她在剧组崴了脚,为了不耽误剧组进度,坚强的姑娘愣是一声不吭,等当日的夜戏拍完,才撩起戏服露出因耽误治疗而愈发严重的伤势。恰逢宋总去探班,面对敬业的姑娘,宋予期什么都没说,沉着脸将她带去挂了急诊。   医院离酒店不远,看完诊已至深夜,城郊的车少,宋总不想让姜亦澜在医院凑合,便将自己的姑娘背了回去。   她仍记得那时,见外的姑娘百般推拒,终是拗不过她,靠在她身上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麻烦了她,呢喃细语道:“我是不是很沉?”   宋予期当时心里压着火气,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好听。   具体的她现在已经记不大清,大约是“很沉,不好好照顾自己还要给别人添麻烦”一类的。   如今面对同样的疑问,她该如何回应她?   宋总半晌没吱声,在心中权衡。   她今天脾气不太好,我说她沉,她会不会一冲动自己跳下来?   醉鬼的意识会留到明天吗?   我说实话,是不是又会给她无意义的期待?   “予期,你在想什么?”许久未等到答案的姑娘有些急,在宋总的耳边轻声道。她的呼吸有些灼热,一句简单的疑问一路烧到宋予期心底,将她用以谨言慎行的理智燃烧殆尽。   “不沉。”宋总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喑哑,“很轻,你可以放纵自己一点的。”   “放纵自己,那不是要变胖了?”背后的姑娘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镜头下会很难看的。”   “不会,胖一点好看。”宋予期顿了顿,又补充:“现在也很美。”   芳华无二的姑娘放眼整个娱乐圈都是耀眼的存在,可塑性又强,谁敢说一句姜影后难看?有眼疾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却对自己的容貌总没有正确的认识,时不时还会担心自己难看。   “可是我再好看有什么用呢,你还是想选别人。”背后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委屈。   宋总不自觉地蹙眉,却没有回应。   从包间到饭店门口的路不长,路边,商务车已经停好,安静地等待着她们,傅嘉原本只是朝宋予期招手,待发现她背着姜亦澜时,又赶紧过来帮忙。   “没事。”宋总曲下腿,将背后的姑娘轻手轻脚地放下,等姜亦澜真的站稳后,才错开身,让傅嘉将她扶上车。   可敏感的姑娘却拉着她的衣袖,问:“你还要……回去么?”   回哪里?   宋总挑眉,对这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她没回答,只是握住姜亦澜的手腕,将她顺势带到座位。自己则跟着她上了车。   许是宋予期的行动代替了言语,到了车上姜亦澜未再纠结刚刚的问题,侧着头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她的面色泛着酒后特有的苍白,呼吸有一点急促,可见被醉意折腾得有些难受。   宋总盯着被口罩遮挡了月貌花容的姑娘有些失神,脑海里回荡着她刚刚的话。   选择别人?   宋予期不解,她和姜亦澜相处六年,做了五年的妻妻,如若不是她骤然病逝,大概会强迫姜亦澜陪她一辈子,何来的选择别人?   在别人那里,宋总从不做选择,在姜亦澜这里,宋总不需要选择。   不过这一切,听这姑娘的口气,似乎并不知情?   原来之前阴差阳错,两人对感情的分歧这么多,偏偏到了往事不可追的时候才知情,也不明白老天爷为何如此看不惯她。   思及此,宋总微不可查地叹出一口浊气,将姜亦澜的头轻轻带到自己的肩膀。   宋总并不知道姜亦澜住在哪家酒店,便干脆和傅嘉一起将她带到自己的酒店房间。   虽说她的房间是个大床房,但还算宽敞,有办公的小桌和沙发。明天也是安排围读,宋予期认为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心神,今晚便将姜亦澜暂时安顿在房间好好休息,而自己……靠在小沙发将就一晚没什么问题。   可直到小助理动作麻利地协助宋总安排好一切离开后,宋予期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一些旧事。   比如……姜亦澜那奇怪的酒品。   “祝福小宋姐一切顺利,有事可以随时喊我!”   想起小助理离开时,向她投来略显同情的眼神,宋总懊恼地弹了下自己的额头。   夭寿了!怎么偏巧把这样重要的事忘记了!? 第39章 酒疯   非熟悉的人都不知晓,姜影后的酒品其实不大好。仙姿佚貌,仪态万方的姑娘一到了酒后仿佛变了一个人,闹腾得很。   这事之所以被姜亦澜隐藏得很好,全是因她选择撒酒疯的时机十分恰当。常人酒酣耳热,兴奋异常之际,这姑娘反而和平时一样,若不与她交流太多,都无法察觉她的醉态。但……若是叫她趁着酒意睡上一觉,待她养足精神,这场与麻痹的神经对抗的战役便要“吹响号角”。   作为姜亦澜的枕边人,宋总有幸参战几次,次次铩羽而归,向没有理智可言的醉鬼姑娘缴械投降。   这几次战役令宋总记忆犹新,委实不愿意再体会。偏偏刚才被姜亦澜的一声声“予期”蛊惑,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丢在脑后。宋总此时捏捏眉心,感到十分懊恼。   草率了,现在把傅嘉叫回来,让她给姜亦澜再开个房间还来得及吗?!   原本已经拿起电话的宋予期,目光在触及眉目清扬的姑娘安睡的面容时便停下动作。   罢了,把她一个人丢在房间里,自己也不大放心,大不了整宿不睡,盯着她别出乱子就是。   宋总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暗暗说服自己道。   她给自己沏了杯速溶咖啡,窝在沙发一角,交叠的双腿伸直放松,对着手里的剧本发呆。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宋予期记得,两人认识不久,她也这样守着戒备心太差的姑娘。   那时候姜亦澜被剧组使绊子,利用她跑宣传招商后又舍弃。遭遇临时换角的姑娘事业受挫,又在饭局上被人恶意针对灌酒,跑厕所催吐时遇到了恰好去那里吃饭的宋予期。宋总善心间歇性发作,卖了面子将屡屡遭人算计的姑娘从饭局上带走,等她想将她送回家时,怎料当时姜亦澜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宋予期:“……”   还能有什么办法?好人做到底的宋总只得将不省人事的姑娘送到酒店。可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做好事没查黄历,刚到酒店,睡得好好的姑娘便吐了宋予期一身。   宋总的好心情被醉鬼透支个干净,黑着脸和秘书陈婉然一起将不讲卫生的姑娘的脏衣服扒下来,连同自己的一起拿去送洗。   自己只穿了贴身的衣服实在不方便出门,便趁着陈婉然送洗衣物的功夫,将就着裹了个酒店的睡衣,和姜亦澜共处一室。   彼时,心大的姑娘将酒呕出来身体舒服很多,没一会儿又睡过去,叫都叫不醒。原本想把她喊起来骂一顿的宋总只得憋着火气,坐在一旁看周粲最新写出来的剧本。   就像现在这样。   后来,陈婉然还没回来,醉鬼倒先一步醒了过来,酒疯没来及发便被一旁的宋总吓了回去,望着自己身上的睡衣神色慌乱。   “现在知道后悔啦?”宋总眸光一闪,计上心头:“方才姜影后对我投怀送抱的时候可是热情得很。”   “我怎么会在这里?”姜亦澜眉头紧皱,裹在被子中,没有接宋予期的话茬,转而问道。   “不是你生拉硬拽让我陪你来的?”宋总眼尾微挑,面不改色地胡诌:“现在倒不认账了。”   “可是我记得我在和李导他们吃饭。”被子里的姑娘条理清晰地道,一点都看不出方才酒醉的模样,只是眸色仍不清明,附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没错,但是你喝多了之后赖上我,我也只好同李导打了招呼,将你带出来。”宋予期支着下巴,做出恶劣的神色道:“或者,你想回去同万总曲意承迎?我可以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万项正是那个要给剧组空降塞人,顶替姜亦澜的投资商。   “宋总慎言!”床上的姑娘明显动了怒,但碍于藏在被子里没什么威慑力。   宋予期不以为意,干脆放下剧本,缓步走到姜亦澜跟前。   身处劣势,无处可躲的姑娘抱着手臂挡在身前瞪着她,似乎只要她再敢造次便会给她一拳。   宋总嗤笑一声,双手撑在床边,唇角微扬,眼睛里却尽是冷意:“知道怕,之后就不要去和乱七八糟的人有牵扯。万一遇到自己承受不住的后果,可没机会哭。”   “那宋总,将自己算进去了么?”倔强的姑娘苍白着脸,毫不退让地道。   这是在变着法地骂自己?   “就算我是,姜影后能如何?”宋予期被反将一军的姑娘气笑了,肆无忌惮地道:“或者姜影后觉得为了资源吃点亏也没什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竟又将身体靠近姜亦澜一点。   面前的姑娘眸中猝火,戒备心更重,只怕宋总再近一点就要挨巴掌。宋予期见目的达到,便退开身,面露厌恶地道:“衣物婉然已经拿去送洗,一会儿带过来。喝不了酒就别喝,无缘无故被你吐一身,我才要道一声晦气。”   宋总话虽然说得难听,其实是想警示这单纯的姑娘,假使今日不是碰巧遇见自己,只怕她很难从那场饭局脱身,到时候,真不知道要同谁去哭。   防人之心不可无,争取利益的同时,学会保护好自己,是娱乐圈的必修课。   谁知姜亦澜似乎发现她只是虚张声势,并没有真的要伤害她,竟裹着睡衣壮着胆子从床上下来。   “你干什么去?”回到沙发上的宋予期疑惑地道。   “去洗澡!”胆大心宽的姑娘恶狠狠地揩了她一眼,回道。   宋予期指指自己,难掩震惊地道:“我还在这呢!”   姜亦澜是不是对陌生人太过信任了?还是她并非自己认为的那样内敛矜持,实际是个奔放的姑娘?!   “那又如何?”姜亦澜摇摇晃晃地继续向浴室走去,似乎酒意未散,人还有些晕头转向,临到门口才回过身来不甘示弱地道:“还不知道是谁吃亏呢!”   宋予期:“……”   那时候宋予期并不知道她那句谁吃亏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这姑娘成为自己的妻子,宋总才恍然明悟,姜亦澜她……撒起酒疯来的时候是真的半点不吃亏。   速溶咖啡并没有起到作用,宋总陷在回忆中太久竟不知不觉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还有些疲惫,一半是因为窝在沙发确实不太舒适,另一半是因为梦里在意的姑娘每每酒后无状,总是挑战宋总的理智。她闭着眼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刚要起身却被蹲在她腿边的姑娘吓了一跳。   “你不躺在床上好好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宋予期拍拍自己,安抚自己差点从小演员身体里飞出去的魂魄。   面前的姑娘并不答她,支着下巴瞧了她一会儿,垂下眸子道:“予期,我腿麻了。”   宋总:“……”   听她这口气,宋总就知道,完了。   她这酒劲怕是已经完全上头,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姜亦澜酒后半醒时,有个特别要命的毛病,就是爱作妖,作妖的方式每次都不大一样,这次可能拿着剧本里的台词让宋总一遍一遍念给她听,下次可能是面对面坐着玩猜拳,输了的捏对方脸一下。宋总若是顺着她,那一切都好说,说是违背她的心意,便变着法地折腾宋总。   酒后的醉意让如雪山臻泉般清透的声音染上一层甜腻,较平日里高一点的体温覆盖住宋予期的身子便不撒手,宋总在一片燥热里只得妥协,姜亦澜人都醉成这样,总不能趁人之危伤害她。   宋总将心爱的姑娘捧着护着守着,这么多年却没有做过什么逾举的行为,情丨事要两情相悦,要水到渠成,她知道姜亦澜还不喜欢她,所以她绝不会强迫她。   偏偏酒后胡作非为,煽风点火的姑娘不知道分寸,总是把宋予期闹得一身汗才肯罢休。   宋总没有办法,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怕她要去月亮上荡秋千,宋总也只能陪着她发疯。   于是,她让她念哪段台词,宋总便反反复复,变换着语气口吻,一遍遍念给她听。   于是,她要玩猜拳,宋总便一直出剪刀,由着她把自己的脸,揉捏得变形。   于是,她家院子里真的放了一盏巨大的月球形状的灯火,以及一个可以随时玩乐的秋千。   姜亦澜想要什么,宋总便给什么,说是无可奈何,实则心甘情愿。   仪静体闲的姑娘难得有孩子气的一面,宋总乐意惯着。   反正……到了第二日,姜亦澜会像断片一样,连发生过什么都不记得。好似每一个酒后沉醉的夜都是二人为彼此编织的密意幽悰。   “这次想干嘛?”宋予期思忖片刻,也清楚地知道姜亦澜不会记得今晚的事,即便作为小演员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也无伤大雅,便干脆不再遮掩,直接问道。   面前的姑娘什么都没有说,只张开双臂,委委屈屈地将她望着。   宋总没犹豫,捉住她的双手,将她顺势带了起来。   “唔……”醉鬼姑娘发出含混不明的声音,宋总心里一颤,无奈地圈住她的腰身将她轻轻地抱起来一点。   床到沙发统共没有几步,把姜亦澜安置在床边,宋总便弓着身,给这姑娘缓缓地按摩着小腿的经络。   “好一点吗?”宋总语气轻柔地道。   姜亦澜“嗯”了一声,手便沿着宋予期的脸颊,抚上她的耳朵。   面前的姑娘绕着宋总的耳廓反复摸索,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宋予期被她扰得有些痒,忍无可忍之下握住了姜亦澜的手:“别摸了。”   谁知眼前的姑娘却迷蒙着双眸,转而对宋总的手感情兴趣。   她张开手掌,让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与宋总的交握,逐渐形成十指相扣的样子。   “予期。”   “嗯。”   “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 第40章 华胥   熟悉宋予期的人都知道,让宋予期开口唱歌,简直难于登天。理由很简单,宋总五音不全。   宋总的嗓音偏低,许是常年抽烟的习惯,声音自有一股慵懒的暗哑,说话时,尾音有一点微微的上扬,不经意间带着诱哄的味道。但这不代表她唱歌有天赋,相反,宋总只要一唱歌就开始跑偏,倒也不至于特别难听,但与原版歌曲的音准总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久而久之,宋总连日常在家里,都不会主动哼歌,嫌自己丢人。   与她相反,姜亦澜喜欢听歌,也喜欢跟唱。遇到听得顺耳的,单曲循环百八十遍都不觉得腻,偶尔无意识地轻哼时,优美动听的旋律配上她透亮澄澈的嗓音,让被迫做听众的宋总心情跟着都飞扬起来。   可如今,姜亦澜趁着醉兴,自己不唱,偏偏要求音痴的宋予期唱歌给她听。   “我不会。”宋总抽着嘴角道。   “国歌也不会吗?”醉意朦胧的姑娘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追问道。   “不会。”宋总实在不想丢人现眼,硬着心肠拒绝。   面前的姑娘若是肯轻易罢休,便不是在撒酒疯了。果然,姜亦澜身子前倾,雾霭蒙蒙的美眸定在宋予期此时有些莫名干涩的唇上,低声喃喃道:“怎么可能不会呢……”   她似乎因为酒醉的缘故看不清楚,动作迟缓地又凑近一点,她身上的酒气与苦橙香散在空气中,步步为营地刺激着宋总的感官,令宋予期不自觉地沉沦。   不对不对!!!   可能是曲着身子有点累,腰侧抽筋一般的疼痛令宋总猛然清醒过来,她赶紧向后一仰,支在床边的手捂住自己的口鼻,闷声道:“你干嘛?!”   “我想知道。”执着的姑娘此时想要拨开宋总唇边的手:“这张嘴气人的时候巧舌如簧,为什么偏偏不会唱歌呢?”   宋总一只手被姜亦澜十指相扣,紧紧地锁着,根本离不开这方寸之地,只得继续战术性后仰:“想知道也不用靠这么近吧?!”   “你躲什么?”面前的姑娘此时同她较上劲:“我就是想尝尝!”   亲娘欸,来个人救救她吧!   宋总避无可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见姜亦澜还穷追不舍,破罐破摔地道:“我唱,我唱还不行吗!?”   得到满足的姑娘果然止住动作,单手托住腮,长睫扫过眼底,迷迷糊糊地道:“那……那唱吧。”   宋予期:“……”   唱……唱什么呢?   睿智精明了一辈子的宋总却在此时犯了难,因为五音不全的缘故,她听得歌很少,无论是车里还是家里的歌单都是为姜亦澜准备的,若是让她选择,她宁愿在家听评书。   此时,脑海中迅速搜寻几首尚有印象的歌曲,发现大多数都记不住完整的词。倒不是她不想偷懒随便敷衍,只是酒后的姜亦澜总是格外地较真,倘若不合她的心意,定不肯善罢甘休。既然已经答应她,便不能应付了事,不然折腾半宿,两人都受不了。   思来想去,宋予期总算想起一首歌,这首歌,姜亦澜几年前就很喜欢,虽不至于常常单曲循环,但每年都会翻出来听一听。时间长了,宋予期也随之产生长期记忆,反而不像其他的歌曲,一时熟悉,久了便连歌词旋律都记不住。   她抿抿唇,在脑海中滤过一遍这首歌的节奏。   面前的姑娘忽然有了耐心,竟也不催促她,只静静地望着她等她开口。   许是姜亦澜美眸中晕色温柔,给了宋予期勇气,她清清嗓子,才缓缓张嘴。   “我冷漠是不想被看出太容易被感动触及。”   “我比较喜欢现在的自己不太想回到过去。”   ……   她唱得不快,不在原本的快慢节奏里,小演员病若拂柳的娇嫩声线,配上宋总习惯的发声方式,倒也不难听。   面前的姑娘似乎没有想到她选这一首来唱,怔愣着没有反应。   宋总没办法从姜亦澜的神色中判断自己的表现能否令挑剔的醉鬼姑娘满意,但她没打断自己,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介意。”   “我爱不爱你,日久见人心。”   ……   宋总哼唱着,好像通过这首歌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她也不在意流言蜚语,可心爱的姑娘的一点坏情绪都能令她分心。故而初初听到这首歌时,便暗自学习起来,她虽然是个音痴,但学东西却很快,记忆又好,没听几次便将整首歌的词曲和音律刻印在心底。她想等自己练习得好一点,熟练一点,有一日能唱给姜亦澜听,将这首歌,将她藏了六年的真心。   如今她倒是全了自己的愿望,却是以小演员的身份。而她骤然离世,跟心爱的姑娘断绝关系,最后也没能得到善终。   物是人非。   “用尽了全力,只为在一起。”   “我爱不爱你,爱久见人心。”   这几句,如今不知道在讽刺谁不知自量的过往,被宋予期反反复复地低声吟唱。   房间里,只有床头的阅读灯仍在亮,昏暗的环境下,宋总眯着眼,将自己不为人知的伤痛袒露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尽管她明天就会彻底遗忘。   面前的姑娘许久没有说话,将自己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宋总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在她脸部分明的轮廓里判断她此刻的情绪。   是自己唱得太难听了吗?   为什么……姜亦澜看起来,这样难过?   “我……我就说自己不会唱歌的。”宋总咳了一声,尴尬地给自己找回面子。   “那你尽力了吗?”姜亦澜倏然开口,声音像击打在石壁上的碎浪:“你没有的。”   她一句话,轻轻巧巧的,将宋予期那半截中断的人生全盘否定,宋总不服气,梗着脖子正要反驳,却被她打断。   “可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面前的姑娘双手捂住脸,点点晶莹自指缝中渗出,沿着皓腕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迹:“我竟天真地以为我们还有……还有好长的人生要过……”   宋总未曾想过,自己一首歌,会令眼前的姑娘失控,她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明明哭得这样安静,泪滴却止都止不住,将宋予期的灵魂都浇得湿透。   宋总几度伸手又放下,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终是顺从自己的心意,站起身将自己在意了一辈子的姑娘圈进怀里。   她抚着姜亦澜的背脊,给她顺气,温声道:“我知道我唱得不好听,你……你别哭啊。”   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毫无保留地给你,别哭,亦澜。宋予期想这样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连自己能好好活着都不能承诺她,她如今身无长物,已然什么都不能给她。这些花言巧语,说出来,也只能给她无意义的希望,平添伤感。   宋总无能为力,最后只能颠来倒去地重复一句:“别哭了,亦澜。”   ……   姜亦澜睡着的时候,风华无二的面容上还挂着泪珠。宋予期取了条湿毛巾过来,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掉眼角的痕迹。   她动作很轻柔,生怕惊扰刚刚安静下来的姑娘,姜亦澜眉目还凝在一块,似乎睡得并不踏实,又或者……是因为想到不好的事情,比如和她在一起的六年。宋总想了想,又伸出手,将姜亦澜眉心的结一点点揉开。   姜亦澜喜欢她这件事,宋总曾经没有当真,她一直以为这个温柔豁达的姑娘被她突然离世的消息打击,将对她的依赖和信任错认为是独一无二的感情。可就在方才,她忽然在满心的难过中意识到一件事。   倘若,姜亦澜也认为,自己不喜欢她呢?   倘若,姜亦澜同她一样,顾及着面子自尊,犹豫着没将喜欢坦白呢?   倘若……姜亦澜也心心念念过,与她共度余生呢?   那么她二人的错过真的是太荒唐了。   是她不懂爱情亦不懂爱人,所以没有让对方感受到她的感情吗?可她明明把能付出的都付出了。   思及此,宋总捏捏眉心,也后知后觉地产生一股委屈的情绪。她承认,对姜亦澜,她没办法说甜言软语,总是将自己的情绪直白而简单地传递给她最在意的姑娘。   只有她最是牵动自己内心深处的情绪,可她又不能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只能争一争嘴上的输赢,对爱人该做的能做的,宋总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无愧于心。   况且,姜亦澜一向顺着自己,如果遇到一些争端,先退一步的大多是姜亦澜。工作上,她是过来人,总能看出光鲜背后的隐患,防患于未然。生活上,这大条的姑娘又不是很操心。时间久了,宋总以为这是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可如果,姜亦澜只是妥协,并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呢?   偏偏,上天给她的时间这样有限,有些事还未来及去思考,去解决,她就死了。   如今,在小演员的躯壳下,已然不能再说。   一遍一遍地去敲打自己的理智,告诉自己离心爱的姑娘远一点,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可她只能一意孤行,不能回头。   熟睡的姑娘并不能知晓她的纠结与别扭,也不知道她隐藏在小演员身体里同她的理智完全相左的情感。昏暗的阅读灯下映照着朱唇玉面,无声地蛊惑着宋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意。   只此一次,她睡得这样沉,应该不会发现吧?   宋予期悄无声息地凑近一点。   她刚才也想尝试的,那自己现在算不算满足她?   宋总手缓缓地按在姜亦澜枕边,稍稍屏住呼吸,生怕将她吵醒。   她醉成这样,醒来也不会知道的,权当,成全一次自己。   宋总悄悄地将床头的阅读灯熄灭。   黑暗里,她准确地低下头,寻到心爱姑娘的唇角,在上面无比虔诚地印上一个吻。   苦橙香气,酒气包裹着宋予期的不舍与沉淀了一辈子的爱恋,不动声色地卷入某个姑娘的清梦之中。   一枕华胥。 第41章 疯魔   “做贼心虚”的宋总几乎一夜未眠,清晨趁着姜亦澜还没有醒转的迹象,便早早出了房间。房卡交给哈欠连连的小助理,并且提前和傅嘉串好口供,宋总便一个人出去散步遛弯。   “为什么不能告诉澜姐是小宋姐照顾的她?”傅嘉有些疑惑。   “我和她有仇,暂时没有冰释前嫌的意思。”宋总拍拍小助理的肩膀,胡拉混扯,鬼话连篇地道:“万一她误会了,彼此会很尴尬。”   傅嘉:“……”   未等小助理再多问,宋总便脚底抹油,溜出酒店。   经过这乱七八糟的一宿,宋总已然想得很清楚,她得离姜亦澜再远一点。她心爱的姑娘原来也喜欢她,这是件多么幸运的事,两情相悦,她本该高兴得去放烟花,可是……人鬼殊途,如今她只能去放送殡的鞭炮。   时间尚早,餐饮已经陆续开店,宋予期昨晚本来也没怎么动筷,又折腾一晚上,此时肚子开始闹脾气,干脆找到一家热气腾腾的粥铺,暖一暖小演员的身子,也暖一暖自己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灵魂。   她记得,她的奶奶在世时,每年都会在此时做上一锅香甜的豆粥,端一碗给自己过世多年的爱人。   那位过世多年的爱人……并不是她的爷爷。   老太太年少时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两人悄悄互许余生,终究天不遂人愿,未得相守。那姑娘后来郁郁寡欢,早早便离了世,也将老太太这一辈子的欢喜忧愁带走得一干二净。   “既然喜欢,为什么还会嫁给爷爷呢?”儿时的自己不懂什么是爱情,曾这样问过她的奶奶。   老太太一愣,苦笑一声,却耐心地道:“予期,那时候同性婚姻还没有合法化,这里没有人会认可两个女孩子在一起,不止是外人,家人也不会认可的。我和你的爷爷是家里父母长辈说的亲事,像把你当商品卖掉一样,不认命,就没脸待下去。”   “那奶奶为什么不离开家呢?”   “独立是每个成年人的结业考试,可惜你奶奶学了一辈子都没能做到,无论是生活上还是精神上。”老太太摸摸她的头感慨:“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要学奶奶。”   “那您会……后悔吗?”儿时的自己不懂得有些话会直戳老太太的心窝,想到什么便问什么。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缓慢带着被岁月磋磨的伤痕:“后悔。后悔自己让她等;后悔承诺做不到的,只凭空给了她希冀;后悔不敢直面自己的无能,耽误了她的人生,直到天人永隔时,才知道自己错了。”   奶奶说到后来,声音有些不可抑制地抖,儿时的自己并不能理解那份难以言喻的伤痛,可却将老太太的叮嘱牢牢记住:“予期,你还小,不懂得断与舍其实是另一种爱护。倘若你已经决定离开她,便不要再给她带来莫须有的期盼。”   奶奶那时候的叮嘱更像是在检讨自我,可未曾想有一日,宋予期也会步上老太太的后尘。她不晓得奶奶爱的姑娘当年是否后悔,倘若看到奶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伤痛,是不是也会懊恼自己在死前不够决绝,让爱的人惦记了半生。   死的人眼睛一闭埋进黄土,什么都可以撒手不管,活的人却还要好好活着。   口中的甜粥不知怎的竟有点苦涩,许是甜蜜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想到这,宋予期将空碗推至一边,抬头望向晴朗得连朵云都没有的天,只打算把屡次耍弄她的老天爷痛快地骂一顿。   她明明足够独立,也从未想过辜负心爱的姑娘,怎么偏偏走到这一步了?天道不公!   然而刚刚张口,又阖上,最终只是重重地吐了口浊气。她在这个世上还是有牵肠挂肚的姑娘,她得为她积点阴德。   过去的没有机会悔改,未来的没有办法计划,唯一能做的事情只能是远离,躲得越远越好。原本宋总觉得只要她不闻不问不承认,她的姑娘迟早能将这段过往放下,可现在看来,还要用更极端的方法。   自己是不是宋予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没有结果。   之前口口声声说要远离,却没有落实行动,总是藕断丝连,干净利落这几个字,宋予期觉得自己得好好学学。   她清楚地知道戒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惦念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所以只能逼自己去做那个恶人。倘若姜亦澜还是对她心存幻想,那她只好狠下心,先一步尝试着不去喜欢她。   出了粥店,胃口满当,心绪也镇定许多,宋总掏出电子烟嘬了一会儿,心思回到小演员的身体上,还魂必须提上日程,违心的事情做多了都觉得自己快要发疯,她已经等不及想要把这皮囊物归原主。   上次那不靠谱的僧人说自己造化未到,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造化这么难积累,他却未曾细说,所以,还得请个专家答疑解惑。既然佛家不度她,那她只好去求助道家,哪天去道教宫观,找位传道之人尝试看看。   手机突兀的铃声将宋予期拉回现实,她低头看一眼来电的名字,想了想才接起:“姜总。”   “你把我微信加回来,我有事找你。”电话那头的姑娘对昨天的事只字未提,直接道。   宋予期松口气,这才想起,之前为了和姜亦澜划清界限,把姜亦澜微信删了。她停顿一阵,回道:“不方便,您有事直接通过林经纪……”   “老板有员工微信聊工作有什么不方便?”姜亦澜没什么耐心地打断道,她的声音不冷,却比以往更强势:“宋予期,两分钟内,我要看到你的微信通过消息。”   宋予期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嘟嘟”的挂断声。   什么情况,酒劲还没消?!宋总抽着嘴角将微信打开,果然,姜亦澜的好友验证静静地躺在新的朋友里。宋总点开看,的确是她工作用的微信号,并不是私人使用的那个。   “加个微信也没什么。”宋总轻声嘟囔,手指点开通过,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那边迅速发来一条转账。   宋总盯着转账记录,一脸蒙圈地打了个问号过去。   “酒店房费。”那头迅速发来回应。   房费五百二十整?宋总看着如此正经地回答,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快收,免得以后还要为这点钱牵扯不清。”姜亦澜一本正经地发来语音。   宋总想着过几天还要去道观烧香请教,确实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便也不再客气,直接收取了姜亦澜的好意。   “谢谢。”   语音又在此刻顶了进来,宋总不知道她又要怎么样,下意识点进通话。   “姜总还有事?”   “宋予期,有些事我想清楚了。”电话那头的姑娘,声音清灵,透着一份豁达来:“那些过往对的错的,没有必要再深究。”   宋予期垂着眸盯着脚下,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想不到这姑娘会忽然想通,这样很好,不用再苦恼怎么远离的问题。   “所以,我们重新开始。”姜亦澜却话锋一转道。   “啊?”宋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什……什么意思?”   “宋予期,在感情方面,我不会再退让妥协,试图等着你日久生情。”电话那头的姑娘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声音温柔,却如高涨的潮水漫过平沙,浩瀚如虹,“这一次,由我来竭尽全力地喜欢你。倘若最后还是没有结果,我也认命。”   宋总:“……”   她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只过一晚上,这姑娘像大变活人一样。过了许久,宋予期才找回自己有些失真的声音。   “可……可我不……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你都不知道我心里的人是谁,凭什么否定我?”手机那头的姑娘有备而来,迅速反驳道。   宋总被她绕得有些头晕,顺势道:“那你心里的人是谁?”   “是昨晚给我唱歌还偷亲我的那个人。”姜亦澜没再打哑谜,开诚布公地道。   宋总:“……”   宋总:“!!!”   电话里的姑娘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晰,却像是几千年前的古老语言,每一个字都得重新拼凑翻译,才能理解她的意思。   被姜亦澜搞得大脑宕机的宋予期举着电话一动不动,平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言语的晦涩。   什么意思?   她她她她没断片?!   是这次没断片,还是次次都没断片?   手机那头,心有灵犀的姑娘没等来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解释道:“宋予期,昨天见你之前,我提前吃了解酒丸。”   所以她有备而来,借着所谓的酒意,来试探小演员皮囊下无处可逃的灵魂,来窥视自己隐瞒得辛苦万分的真心。   姜亦澜……你怎么能这样呢?   宋总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尴尬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些,她胸口起伏,只听见自己抖着嗓音道:“姜亦澜,耍人很好玩么?”   “予期……”电话那头的姑娘声音放轻,却没有安抚到她的失控。   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姜总,您口中的那位予期早死了,胆管癌,当初医院的诊断写得清清楚楚,最多活四个月,没有余地。如今她合该被烧得只剩下一点骨头渣,装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埋在坟地里,与这人间没有半点联系。您喜欢也好,怨恨也罢,都对着她的黑白遗照去说,来我这剖明心迹有什么意思?!”   她这些话说得难听至极,不留余地,可电话那头的姑娘今天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竟没有被刺激到。   “也许是我疯魔了吧,宋予期,无论你承不承认都好。”姜亦澜音色和缓,却掷地有声:“你是小演员宋予栖也好,你是你口中那个故去的人也罢,我都不在乎,是你就好。”   “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生死来提醒。”   “宋予期,我只喜欢你。” 第42章 交易   为期两日的围读很快完成,剧组众人逐渐进入了拍摄状态,气氛正好,导演一刻不愿耽搁,开机相关仪式紧锣密鼓地进行。   茅家平的班底成熟,妆造团队也很完善,定妆试了几版,敲定后便正式开拍,不需要再依靠小演员自己去做额外的准备。宋予期乐得清闲,每天除了拍戏,就剩下对着早已背熟的剧本发呆。   《思潮》前期的拍摄主要以学生面临毕业季的各种心态变化为主要核心,剧情有起伏,但矛盾并不尖锐。宋总靠自己的业务能力游刃有余,对角色的表演偏向于自然地流露,并随着主角的情绪递进转折,而非刻意塑造人设,平淡又挑不出错处。   茅导敏锐地发觉出不对,但一直找不到症结所在,眉头皱得一天比一天紧。宋予期对此不以为意,权当看不见。她有自己的考量。小演员的身体迟早需要还回去,具体的时间却不能由自己掌控,万一,在拍摄《思潮》期间完成灵魂交接,难保不会被别人发现不对劲。   小演员的演技,宋总虽未能亲眼所见,但看她之前在《未鸯》的标注记录便也猜个大概,总结起来就三个字——不开窍。对于小演员的心性,宋总也大约有些判断,傍金主,对某些玄学的信念感,她想红,却心有余力不足。这样的人恢复意识,一睁眼便在自己梦想的班底精良的剧组拍戏会有什么感觉?怕是会产生天长掉馅饼,幸运之神终于眷顾她的幸福感。   可茅家平什么性格宋予期最是清楚,自己收着演都能引起他的不满,何况小演员那半吊子的演技?届时,茅导一冲动,将小演员赶出剧组都不足为奇。   希望落空,到嘴的鸭子飞得没影,小演员会如何?意识到自己的根本问题,从而洗心革面,奋发图强?抑或……对自己产生怀疑,进而冲动地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宋总心里没底。   早年,她初初晋升为资本,曾因一时心软帮助过一位受资本挟制,差点失去自我,想要悬崖勒马的演员。那时候她想法单纯,觉得给她介绍资源,提供机会,已经足够她在最艰难的时候支撑下去,却不曾想反而害了她。能力不足,有限的资源都把握不住,更何况需要头破血流挣来的出头的机会?   女演员最终还是想不开,走上歧途。   那个觊觎女演员的投资商不敢拿宋总如何,却觉得在女演员那里失了面子,最终靠别的手段将人得到又抛弃,桃色新闻让女演员的名声尽毁,那富商甚至在圈内炫耀自己的卑劣事迹,丝毫不把法律原则当作一回事。一场利益交换的游戏,上位者连施舍都吝惜,恣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和底线。   急流将女演员卷进深不见底的欲望深海,一朝梦碎,了结了自己没有奔头的一生。   对于女演员的遭遇,宋总倒不觉得愧疚,她只是觉得可惜。   无论是利益的选择还是生命的选择都是她自己的决定,与宋予期无关。但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终究令人扼腕。   所以对于被自己强占一段人生的小演员,宋总不打算重蹈覆辙。所以,她表现得中规中矩,哪怕偶尔将对手演员带偏,两人多NG几次也无妨。   只是她愿意凑合,茅家平可不愿意。他反复磨一个场景,怎么都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效果,暴躁地快要把手里的扩音喇叭摔碎:“你们……感觉为什么总是不够到位!小周,我的人物要要精神,要气节,要灵魂!靠你摆个僵硬的动作能有用吗!?还有你小宋,你你你……你不能再投入一点?!重来!”   茅家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就是不停地磨,一点都不在意浪费的时间,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NG中忍无可忍:“今天不拍你俩了!滚一边儿好好琢磨去,换人!”   宋总没在意他的坏脾气,淡定自若地和面露窘迫的对手演员点了点头,只是人刚要走,却又被茅家平叫了回来。   “小宋!去准备下一场,一会儿把你和柳酌的戏份提上来!”茅家平缓和了一点语气,目光带着审视。   宋予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骂一声老狐狸!   柳酌不像周航,能被自己的节奏轻易影响,但她和柳酌的戏份照进度是放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到时候如果小演员还没回来,自己在同柳酌放开了演对手戏也没关系,毕竟常规演员的演技得逐渐进入佳境,前面的不会翻过来再被茅家平比较。可茅导这一提,打乱了宋总所有的计划。   那边在准备的柳酌也是一愣,不过都是成熟的演员,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变动而惊慌失措,将剧本的后半部分的戏份翻出来赶紧温习起来。   柳酌的演技说是过硬已经算是谦虚,宋总曾有机会在拍戏时候同她合作,知道她的潜力很大,且会不自觉带着对手演员更好地入戏,遇强则强,宋予期没有办法再伪装,只得拿出自己作为演员的真本事。偏偏柳酌近两年对于拍戏更加有钻研的欲望,难得遇到能不被她压戏的小演员,自是拍了个尽兴。   镜头内,小演员和柳酌分毫不让,一颦一笑间,竟能与最近风头正盛的柳老师平分秋色,声台行表样样过硬,谁也没有被谁的优势掩盖。   镜头外,茅家平摩挲着下巴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小演员看似表现得刚刚好,却仍有保留,对比她之前与周航的表现,茅导不禁想到一个大胆的可能,随即咬牙切齿。   “咔!”随着导演一声,二人皆疑惑地停了下来:“小宋,柳酌,你们现在演对方的角色试试看!”   柳酌面露疑惑,完全不知道这位个性十足的大导演在思忖什么。宋予期却是暗暗腹诽,这茅家平近年来越来越精明,真是烦人得很!   柳酌的角色是《思潮》的主角之一,打磨过的剧本的宋总自然有数,主角和配角不同,哪怕戏份再少,也要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记忆点。柳酌之前的表演方式并没有错,但她常年演配角,总是潜意识给对手演员留表演的气口。这放在主角身上,其实是隐藏的问题,内行看门道,果然敏锐的茅家平立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至于他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给柳酌示范,只怕还是在试探自己的潜能。   两人浅浅记了两句台词,对视一眼,默契地利用自己的业务能力随性发挥。镜头在,只要导演不喊停,戏便大过天。原本作为配角,宋总还有信心进行潜移默化地掌控,如今角色颠倒,宋总彻底没办法,只得怎么拍好怎么来,她本来就具备导演的高水准,又能拿捏角色的细微情绪,镜头拍摄的那一刻,小演员便俨然换了一副模样,她明明连妆造都没变,可就能从细枝末节中带到剧情里主角的身份里,令人挪不开视线。   “好,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茅家平眉毛都要飞起来,显然对这样的表现满意起来,“柳老师,我们再稍微找一下感觉?一会儿重新拍!”   柳酌很快领会到导演的意思,也注意到了自己表演上的问题。   她静静地思索一会儿,竟是走到小演员面前虚心请教:“小宋,你觉得我这里应该怎么表现才好?”   人以群分,柳酌和姜亦澜在拍戏的时候一样,人没有架子,拍戏还勤勉,总是会抠住细节,从而提升自己的能力。她追着十八线开外的小演员求指导,一点也不像外人眼里炙手可热的实力演员。宋予期无可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只得耐心地陪她“临阵抱佛脚”。好在柳酌灵性尚佳,一点就通,   “小宋,你很不错!”柳酌毫不避讳地赞扬,停了一会,又真诚地道:“谢谢!”   宋予期摆摆手,回头果然看茅家平摸着下巴喜笑颜开。   “小宋啊,拍戏怎么能顾忌保守呢?这不是很好么?”   显然,自己的表现已经被茅家平看出了门道。宋总背过身,悄悄翻了个白眼。   小心思被戳穿,宋总不再遮掩,火力全开,与她有关的戏份进展神速,连NG都少见,茅家平仿若遇到人生知己,偶尔遇到别人的戏份都要拉着她讨论。除了对手戏演员压力大一点,整体剧组都是其乐融融。   不止茅家平,柳酌也难得遇到如此优秀却不轻视别人的同行,有事没事竟拿着剧本找小演员交流心得,一有闲暇还拉着小演员一起吃饭,美其名曰表达感谢。   被缠得没辙的宋总在柳酌的笑语盈盈间被迫做技术指导,连难得从另一组赶回来找她吃饭的阮茗宣都顾不上。   时间久了,宋总也觉得不对劲,一手捏着电子烟,另一只手抱着手肘,幽幽地道:“柳老师是不是故意的?”   “哎呀,被发现了。”柳酌话虽这么说,人却没有表现出一点不好意思:“我以为我们早已达成共识,怎么这时又要反悔?”   “什么共识?”宋予期疑惑道。   “你负责澜澜,我管小宣导。”   宋总眉头挤在一起:“那不是上次在饭局的临时安排?”   “怎么,你想始乱终弃啊?”柳酌答非所问:“怪不得澜澜不放心,让我看着你。   ”   经过几日的相处,小演员已然同柳酌熟悉起来,此时也不刻意维持礼节,直接翻出一个白眼:“柳老师说话能不能负点责任?”   “可不是我说的。”柳酌解释:“是当事人澜澜告诉我你占她便宜之后溜号的。”   宋总无言以对,良久才硬着声道:“我同姜总没关系。”   “嗯,澜澜还说你是始乱终弃,让我别听你的。”柳酌对于宋予期的解释一个字都不信,坐在凳子上,撑着下巴,自说自话地道:“你说……澜澜看上你什么了?”   姜亦澜看上宋予期什么了?宋总本人也想知道,这姑娘一遇到自己认定的事情就格外执着,曾经对演艺事业是这样,现在对她也是这样。   那日挂断电话后,两人并没有再多联系,可有关姜亦澜的痕迹却是无孔不入,包围在宋予期周边。从林莫遣,到傅嘉,再到柳酌。   思及此,宋总按按眉心,拿起电子烟猛嘬一口,顺着柳酌的话道:“我也想知道。”   她的言语漫不经心,眉眼间的弧度隐隐透露着一点不耐,倒真像个玩弄感情的渣女。柳酌面上有一瞬的恼怒,问道:“你不喜欢澜澜?”   “不喜欢。”宋予期直白地道。   柳酌怒目圆瞪:“那你喜欢小宣导?”   “啊?”宋予期不知道她的脑回路怎么转过去的,一脸的莫名其妙:“不喜欢!”   “哦,不喜欢就行。”柳酌面色舒展,似是松了口气。   她一席话风马牛不相及,宋予期懒得再同她聊这些,转言道:“姜总为什么息影?”   这个疑问在她心中憋了很久,一直没有机会问,后来是为了远离,想问也不能问。此时难得有机会,干脆向柳酌打听情况。   “你不是不喜欢我们澜澜?”柳酌挑挑眉:“背地里却这么关心她?”   宋总不知道姜亦澜到底同柳酌说了什么,竟让柳酌坚信她二人有情况,此时见问不出个所以然,转身便要离开。   “年纪不大气性不小,这么没有耐心。”柳酌扯住她,解释道:“澜澜说你问什么都不用瞒着你,那我也直说了,她之所以息影是因为和许适达成交易,为她前妻,也就是她心中的那个白月光保住公司。”   “什么交易?”宋予期准确地捉住柳酌话语中的重点。   “大概是柳酌和严思惟不带着股份‘分家’,前提是澜澜不能再用公司的一分一毫去为自己争取影视资源。”   “公司都是她的凭什么不能为自己争取?这是什么霸权条约?!”宋予期气不打一处来:“‘分家’可以,股份留下!”   柳酌摊手道:“可是澜澜已经答应了。”   “你不拦着她?!”宋予期想都没想,质问道。   柳酌倒没介意,回应道:“我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澜澜已经做了决定。”   “胡来!”宋总眉目中生出一股戾气。   她临死前千方百计将公司给她,就为了有予期传媒胡她星途坦荡。结果这姑娘为了所谓的予期传媒这块完璧,竟是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都让出去。   “本末倒置。”宋总气得头昏。   柳酌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演员半晌,道:“你很有意思。”   宋予期朝她瞥了一眼没有回话。   “口口声声不喜欢我们澜澜,却是比谁都关心她受不受欺负。”柳酌此时竟还有心思调侃:“我刚才的重点明明是她有白月光来着,你反倒不在意。你这样……反而同她那白月光前妻像得很,难怪她会对你上心。”   “……” 第43章 交托   姜亦澜对自己上不上心,宋予期并不在意,她现在为她这脑子不转弯的前妻感到糟心倒是真的。明明暗暗告诫自己人各有命,不该再掺和有关姜亦澜的私事,可到头来还是控制不住,飞速运转的大脑此时已有了对策,这两日没有她的戏份,呆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站起身的小演员却再一次被柳酌拦住。   “这么早回酒店吗?”柳酌疑惑道:“我再拍完最后一场戏,今天也没事了,晚上一起吃饭?”   宋予期摇摇头:“我急着回趟S市。”   “啊?”柳酌纳闷:“澜澜知道吗?”   “告诉她做什么?”   “可是澜澜今晚会来K市啊,让我带你一起去吃饭来着。”柳酌倒也不瞒着她,如实道。   宋予期挑眉回应:“有姜总?那我更要拒绝了。”   有些事宋予期可以暗地里帮衬她,但是感情免谈。她绝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拖累姜亦澜。   “你倒是直接。”柳酌勾着唇角,像极了吃瓜吃得香甜的圈外观众:“也不知道澜澜为什么总喜欢这种嘴损得恨不得将人撅到姥姥家的。”   宋予期盯着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大概有了推论:“柳老师似乎对我有点意见?”   柳酌看似在为姜亦澜说话,看顾小演员,实则处处在透露一个隐藏信息——姜亦澜不是真的喜欢小演员,只是把小演员当作了一种寄托,类似于她白月光的寄托。姜亦澜真正在意的是白月光前妻,甚至可以为白月光前妻放弃事业。   若是小演员真的喜欢姜亦澜,只怕会被柳酌的多方暗示影响,从而对姜亦澜产生误会。可惜,眼前披着小演员外壳的正是柳酌口中被多方提及的白月光前妻。   “怎么会?”柳酌撇了下嘴角,否认:“我对你没有意见。”   宋总将手中的电子烟杆转了两转,没有再接话。   “但你如果玩弄澜澜的感情,作为她的朋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柳酌斩钉截铁地道。   “不会,我现在只希望姜总把她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宋予期表明道。   “可是之前在剧组散播谣言污澜澜名声的也是你。”柳酌将信将疑地道。   宋总思考片刻,挑着眉道:“不如合作?”   “怎么合作?”柳酌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柳老师表面上替姜总关照我,实际替我望风,她来剧组我可以提前请假,避免我和姜总有单独接触。”宋予期提议道。   感情上的拒绝,距离上的远离,宋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直白,姜亦澜会明了她的意思。   柳酌对她的建议感到有些意外,想了想才道:“你真的不喜欢澜澜?”   怎么可能不喜欢?正是因为喜欢到刻在灵魂之中,才不舍得她走上歧途。   “不喜欢。”宋总镇定自若地扯谎。   “原以为你是欲擒故纵,如今我倒是真的有点看不透你了。”柳酌面露困惑,停了一会儿,又道:“小宋,澜澜是个认死理的姑娘,无论你对她有什么企图,都不要去利用,伤害她。”   “柳老师,没有人会比我更想她顺遂。”宋总盯着自己手中的烟杆,难得坦露心声:“疏远,拒绝,于她终归不是坏事,还望柳老师念在我们在这剧组共事几个月的份上,多多帮忙。”   柳酌拇指在下巴摩挲片刻,像是在思索宋予期话中的深意,良久才慎重地应声道:“好。”   “多谢。”   ……   同导演请了假,宋予期便让傅嘉帮忙订了今晚的机票回S市,还叮嘱小助理不用跟来。   傅嘉一脸茫然:“小宋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的的确确是要紧事,且与姜亦澜有关,但宋总只字不提,只含混不明地道:“急着去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她擅自揣测傅嘉会同姜亦澜汇报,说多了反而会引起姜亦澜的关注。   小助理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为宋予期订好最近的一班飞机,宋总也不耽搁,只随身带了一件外套便急着赶去机场。   许适和严思惟的事给宋予期敲响警钟,她一手创办的公司,早就不是她的一言堂。许适的这一步看似不经意,但却令姜亦澜退出在娱乐圈的大半利益,在这个资源靠抢的圈子里,以她和严思惟的能力,怎么可能吃掉姜亦澜的饼?除非……这只是她的一环。   想到她信任的朋友,在暗地里算计她心爱的姑娘,宋予期便觉得心底发沉。她自认从未亏欠她们,无论是股份,还是平常的便利。可也正是她的纵容,造成了如今姜亦澜的种种困境。想到这,宋总沉沉地叹了口气,或许是她胡思乱想吧,或许她的朋友们只是把既得利益看得更重要一些。但有些事,还是提前计划的好。   宋总顺利落地S市时,已是灯火通明,刚开手机,便见到姜亦澜多个未接电话的提示短信。宋予期想了想没理会,干脆调好静音,在机场出口迅速打了辆车,到谨瑜律师事务所。   这个时间,宋总都不用多加考虑,便知道,她的工作狂老朋友一定在加班。   果然,到达律所时,连前台的小姑娘都没走,见到陌生的小演员,礼貌地道:“请问,您是约了哪位律师呢?”   “你们陆老板在么?”宋总开门见山地道:“如果她在,麻烦告诉她,穷鬼从坟头爬出来找她了。”   前台:“……”   这是宋予期和陆谨怀的暗号,那时宋予期净身出户,陆谨怀曾开玩笑说,这应该是她与她之间的最后一单生意,毕竟宋老板日后穷困潦倒,请不起她。   宋予期当时漫不经意地附和道:“兴许吧,以后再找你就是从坟头爬出来找你了,毕竟你的抽成不低,做鬼都觉得亏得慌。”   “什么鬼?”陆谨怀嘴比她还欠,反击道:“穷鬼吗?”   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自己还真是个穷鬼。   陆谨怀的记性很好,没一会儿便让前台服务带宋予期去她办公室。   见面招呼时,宋总能看出老朋友面上有一闪而逝的失望,她没急着解释,只是等前台人员离开后,才不客气地道:“沏点茶,我有些事得托你帮忙,一时说不清楚。”   陆谨怀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试探地道:“不知道这位小姐是受谁所托?”   宋总没急着答她,只道:“谨怀,你相信还魂吗?”   陆谨怀:“……”   宋予期和陆谨怀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年宋予期飞机晚点,赶着去参加电影节,偏偏司机不小心在路上剐蹭了陆谨怀的车。宋予期那时候人红心也飘,财大气粗,直接说自己赶时间,让陆谨怀报价赔。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较真的律师,陆谨怀竟抱着手臂非要等交警来判。   最后宋总只得让司机留下,自己先一步打车去,这事还在热搜挂了好几个小时,意为宋予期耍大牌,路上不遵守交规,电影节迟到云云。   “谁的时间不宝贵呢?”宋总到现在都记得小心眼的律师这样说道。   原本此事一了结,宋予期应与陆谨怀再无交集,谁知道后来碰巧,陆谨怀在一次赶往法院的路上,追了宋予期的车尾。   “谁的时间不宝贵呢?”宋总看着眸中俱是焦急的陆律师,似笑非笑地道。   以牙还牙。   二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   谁能想到,当初两看相厌,最后反倒成了可以交心,分享惊天秘密的朋友。   若是同别人说起重生,只怕分分钟被带到精神病院做检查,但她这位好友偏偏与众不同,极端的唯物主义者也有唯心的时候。   面对自己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朋友,宋总大致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再抬头,见陆谨怀已经拿着沏好的茶水递给她:“所以,穷鬼是嫌我抽成高了?协议白纸黑字,觉得亏也不会还给你。”   竟是不需要再多言,轻易便相信了自己的荒谬至极的言论。宋予期心口一暖,低眸呷了口热茶。   陆谨怀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却不拆穿她,转言道:“你重生这么久都不来找我,现在却忽然拜访,是因为什么?你的前妻遇到困难了?”   宋总眼中闪过讶异,没急着回答。   “你上次找我是净身出户,那时候你虽没有明说,想来是有交托的意味。”陆谨怀自己也端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气:“事实证明我料得不错,你果然死得挺痛快的。”   好友话语间的挖苦被宋总捕捉,她没计较,只是扯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现在你虽重生,却没有急着找我,反而过了这么久,才来偷偷摸摸地同我对暗号,想来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让我帮忙。”陆谨怀一步步地分析,竟是料得丝毫不差。   “的确,若不是有要紧事,我本来想装作没重生过的。”宋予期坦诚道:“这副身体迟早要物归原主,霸占人家人生的事,我做不来,我怕遭天谴。”   陆谨怀眸色一沉,盯着宋总良久,才道:“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冷心冷肺。”   宋总挑眉不解。   “自家人没见你顾及,倒去怜悯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促使你重生的小演员?”   “你这话说的,你给人家打官司,还要分辨是不是自家人?做人总得讲点良心。”   陆谨怀不以为然地道:“我跟你谈生意,你倒来跟我讲良心。”   宋总被她噎了一下,附赠一个白眼。   “那么有良心的宋老板,今晚突然造访,还前所未有地对我敞开心扉,是又想让我做什么丧良心的事?”陆谨怀擦掉眼镜上被热茶晕上的雾气,缓缓地道。   “……” 第44章 闷棍   大名鼎鼎的律师总喜欢抠字眼,这个“又”字令宋总理屈词穷。   上一次同姜亦澜离婚,便是让陆谨怀帮忙,毕竟她最擅长处理财产纠纷。   “怎……怎么能叫‘又’呢。”宋总手持茶杯,挡着脸狡辩。   “是吗?”心眼一向不大的陆谨怀气定神闲地道:“上次也不知道是谁,为了净身出户还顺便导了一场出轨大戏?”   身为娱乐圈炙手可热的资本家,多的是人想要和宋总搭上关系,自荐枕席的不在少数,哪怕宋总已有妻室,照样被人惦记。出轨不过是自导自演,借着有人爬自己床的契机,干脆将计就计,那愚笨的女孩还没沾上宋总的衣边便昏睡过去,宋予期无奈地自己换件睡衣,在酒店窗前抽着烟演了半宿的戏,便是个拍照技术再差的路人,也总能抓拍到酒店留宿的痕迹,更何况这女孩特意请来的专业娱记。   说来可笑,所谓春宵一度,竟有秘书陈婉然便坐在门边的沙发全程陪同。   有关宋予期的风流韵事,圈内圈外传得不少,多这一桩不足为奇。对外,宋总一贯地不澄清不解释,便连陆谨怀都被她骗了一时。   犹记得,那时好友对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德行,薄唇抿出一抹讥笑,讽刺道:“过错方还装得这么深明大义,宋予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后来,宋予期借陆大律师的帮助,成功让姜亦澜接手予期传媒,和她所有的身外之物。   “形势所迫,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宋予期知道自己好友这是拆穿了自己那时的小伎俩,硬着头皮给自己找借口道。   陆谨怀却没揪着宋总连她都欺骗这个事情不放,只道:“其实我很好奇,连我都能在你过世之后,猜到几分真相。你家那位身为当事人,却被你以这种极端的手段抛弃,她会怎么想?”   “想……去我坟上点炮仗?”宋总抽着眼角,回道。   “诈尸?”陆谨怀镜片下的眸光一闪,赞同道:“是个好主意。”   宋予期:“……”   知道真相的姜亦澜会怎么想,宋总其实没有定论,原本她觉得姜亦澜不会在乎,自己是否真的出轨这件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时伤了自尊,时间一长便不会介意这段过往。   可如今,宋总却意识到,姜亦澜喜欢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过去对她的姑娘而言到底留下多少伤痕,宋总不能判断。她现在不想去思考分析二人的情感纠葛,生死相隔,计较太多有弊无利,还不如专注眼前的事。   许是她面上的心虚过于明显,陆谨怀观察一会儿,调侃道:“现在才知道对不住你家那位?宋老板这反射弧……装饰马拉松跑道很合适。”   “行了行了啊,你家温瑜不在家吗?”宋予期被她怼得没辙,恼羞成怒地道:“这一股子没处发泄的邪火全烧我这来了。”   与宋予期总爱把难听话丢给姜亦澜不同,陆谨怀在家里那是绝对地好声好气,假若与温瑜吵架,那外面与之相处的人便会遭殃,陆大律师那张嘴喜欢无差别扫射,唯独给她家温瑜穿了防弹衣。   “的确不在家。”陆谨怀承认道,言语中透着一丝幽怨:“不然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坐在这里陪你这孤魂野鬼胡侃。”   “……”宋总摇摇头,将茶喝下,转言道:“说正事。今次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一桩旧事重提,与最近她的担忧结合,简单地告知陆谨怀。话毕,才道:“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所以得拜托你多关注一些,必要的时候,帮她一帮。”   她没具体说那个她是谁,陆谨怀却很清楚。   “所以,当年那个案子,你家那位到现在都不知情?”   宋予期“啊”了一声,用食指搓搓眉心,含糊道:“这不是没来及么。”   陆谨怀盯了她一会儿,意有所指地道:“你这做好人好事不留名的高尚品德是跟谁学的?”   这句显然不是一句表扬,宋总忍无可忍地回呛道:“怎么,陆律业务拓展了吗?教育这块也有涉猎?!”   陆谨怀给她重新倒了杯热茶,慢悠悠地道:“宋予期,把你对她的维护都藏起来,却将最恶劣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人家面前,你不离婚谁离婚?”   “我离婚跟这没关系。”宋予期辩驳道。   “你离婚当然同这些没关系,但你就没想过……若你家那位以后都知道,会恨你么?”陆谨怀顿了顿,继续道:“恨你从没将她放在对等的位置看待,而是以强硬的方式去维护,去给予你认为对她好的东西;恨你连爱都要表现得山路十八弯,她好不容易跟着你的足迹,找到你的方向,你人却都不在了。宋予期……你挺狠的。”   宋予期真没想过这些,她的确爱自作主张,连爱一个人都表现得很曲折,但那是因为姜亦澜总是不愿意接受她的一分一毫。   “我那时不知道她喜欢我来着。”宋总摩挲着茶杯的杯檐,将上面的水痕抹去。   “那你现在知道了?”陆谨怀不意外她的迟钝,抿了口茶水,又道:“所以……你现在这个重生的状况被她发现了?”   宋予期惊讶于陆大律师的敏锐,半晌没有回答。   陆谨怀支着下巴,不疾不徐地分析道:“以你的性格,活着的时候都不好好沟通交流,如今做个穷鬼,更不可能大发善心告诉人家真相。”   宋总捏捏眉心道:“她的确是认定我是宋予期来着。”   她下意识去摸摸口袋,姜亦澜如今在K市见不到她,应该会去向小助理询问,得到她回来S市的消息吧,从前对于姜亦澜,都是宋予期主动,哪怕临死也没刻意躲她,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颓态罢了,算起来,这么躲着自己的姑娘还是头一回。   陆谨怀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心下了然,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道:“你还打算活多久?”   陆律师用词精准,她没问宋予期能活多久,而是问她打算活多久。   宋总扯了扯唇角,干脆道:“说起这个,你有没有认识这方面的得道高人?”   “做什么?”   “当然是将我送走啊,我老在人家身体里待着像什么话。”   “那没有。”陆谨怀果断地道:“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宋予期瞟了她一眼,质疑道:“那你还相信我重生?”   陆谨怀仔细思索半晌,竟是赞同道:“你说得对。那我还是当作今晚的对话没有发生过比较好。你的托付……”   赤裸裸的威胁。   宋总咬牙切齿:“我怎么认识你这么个损友?!”   “彼此彼此。”陆大律师的嘴皮子功夫了得,寸步不让。   手机悠扬的铃声打断二人的斗嘴,陆谨怀起身在办公桌上拿起手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色温柔:“老婆~”   “我有好好吃饭,没加班。”   “只是一位老朋友突然造访。”   “嗯?老朋友就是老朋友,不是大姨妈。”   “在人家面前聊人家的八卦终归不好,等你回来我同你细说。”   “我知道我家老婆最心疼我。”   ……   宋总听着陆谨怀毫不顾及地在自己面前同温瑜甜蜜蜜,白眼都快卷上天,干脆站起身,出办公室抽了会儿电子烟。   不听使唤的手又去触碰口袋里的手机。宋总这次顺着自己的心意,点开看了信息。   界面上果然多出几条未接来电的记录,不止姜亦澜,连林莫遣和傅嘉都给她打过电话。   宋予期定了一会儿,回拨小助理傅嘉的电话,那边很快被接起,却没有立即出声。   “喂?”宋总疑惑地道:“嘉嘉?”   “你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躁动不安,如喷薄的井泉,清澈却湍急。   “在S市。”宋总立刻听出了是谁,垂下眸盯着小演员的身影,回道。   手机那头的姑娘深深吸了口气,调整片刻,才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刚才有事,没看手机。”   “呵。”电话那头的姑娘显然对宋予期的敷衍不甚满意,轻笑一声。   宋予期对她没什么话说,礼貌地沉默片刻,道:“姜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宋予期。”姜亦澜却忽然开口,声音里浓重的疲倦和失望:“遇到问题,除了放狠话和逃避,你还会做什么呢?”   宋总还没说话,那边已经先一步挂断电话,徒留她一个人对着界面发呆。   “与其站在这发愣,不如同你家那位解释清楚?”身后,陆谨怀抱着手臂靠在门边道。   宋总回头,瞥了眼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好友,道:“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解释你其实对她很在意,解释你在有限的时间里不想拖累她……”陆谨怀掰着手指象征性地数:“这么多需要说清楚的事,偏偏你对她只字不提。”   宋予期将头垂得更低,茫然的神色隐藏在发间,难得退让的姿态:“可是已经道过别的人,为什么还要再承受一次分离呢?”   等陆谨怀整理好手头上的几个卷宗,便将小演员送回家门楼下,可当宋予期准备下车时,车门却被好友锁上。   “你虽是个固执的人,却也不至于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所以有几句话我得同你讲一讲。”   宋总没吭声,回头疑惑地等着陆大律师的建议。   “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担心我把你送走,你家那位得找我拼命。”陆谨怀似笑非笑地道。   宋予期一听她又没正文,面上闪过不耐,干脆自己要去解开车门锁。   “哎。”陆谨怀赶紧拉住她,道:“我还没说完呢。”   “有话快说,我还得赶明天的早班机!”宋总蹙眉道。   “顺天应时,随遇而安。”陆谨怀言简意赅地道:“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份忠告。”   宋予期也不知道,她这份忠告里藏着几分私心,她可以随遇而安,但小演员是无辜的。况且她存在一日,姜亦澜便不得安心,实在没有益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抗拒别离这件事,但反复地道别代表的是不舍,是留恋,也是回馈。”陆谨怀通过宋予期的表情,便知道她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只得换了方式道。   “回馈?”宋予期蹙眉,没有明白陆大律师的意思。   “但凡有人还惦记你,你的生命便多一分记挂的重量。人的离世不是生命的结束,更何况惦记你的人恰恰是你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陆谨怀语中意有些复杂,宋总一时不能理解,只得沉默。   未等她思虑多久,身旁的好友又开口道:“你家那位这么喜欢你,总归值得你对她说句实话吧?你要知道,有时候不知情,比坏结果更令人耿耿于怀。”   宋予期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证明她有听进去。   可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问道:“你怎么知道姜亦澜喜欢我,你们才见过几面?”   连宋予期都是被姜亦澜表白后才确定,没想到友人却比她更早发觉?   “你们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陆谨怀伸出两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道,自夸道:“在感情方面,我可比你敏锐。”   “不见!”宋予期解开车锁准备下车,临走前又被好友叫住。   “你托付的事,我会办好,放心。”陆谨怀的眼镜后,现出难得的真心实意来:“予期,私心上,我是希望与你有再见的机会的。重生并非你强行为之,自然也没有对不起谁,放过自己一点。”   好友的开解令宋总心中一暖,回应道:“谢了。”   ……   口口声声期待再见的友人,开车像被谁追似的,一转眼便跑没影,宋总放下挥一半的手,顺势扇了扇被车轮卷起的灰尘,转身便朝小演员的家门走去。   楼道里的灯较平时有些昏暗,宋总没太在意,一边捂着嘴边的哈欠,一边从包里摸钥匙。   手机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还没说话,身边倒是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身影近身而至,未等宋予期转身去看,人已先挨了一闷棍。   “唔!”   “宋予期!你怎么了!”手机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可宋总已经无暇顾及,捂着头去找偷袭她的人,还没看清又被棍子接二连三地击打。   她发出闷哼,来人显然有备而来,一棍接着一棍根本不给宋予期反应的时机。宋总不得已,只能抱着头被动挨打,心中却清明得很,一时觉得对不起小演员,身体还没还回去先被人打死了,一时又想起姜亦澜,若是让她见到自己这样的死状怕是又要惹她伤心。   意识终于在头部再一次的剧痛中失去,隐约之中,似乎闻到了有点熟悉的香气。 第45章 是谁   头痛,浑身都像散架一般,四肢似乎都被紧紧地束缚住,又酸又麻,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宋予期觉得自己现在脑子根本没办法集中思绪,处在清醒与游离的交界处,昏又昏不得,醒又醒不过来,痛苦得很。她不禁发出一声呻丨吟,企图有人听到能来拯救她一下,不想却被人粗鲁地攥住头发。   未等宋予期反应过来,便有人将苦而刺鼻的东西强硬地灌进她口中,宋予期挣扎着闪躲,却被拽得更紧。   “快喝!”强迫她的那人声音诡异扭曲,“之前明明挺听话的,最近为什么这么不识好歹!”   宋予期还是不肯就范,那人便强行来掰开她的下颚,宋总抵抗不过被灌了好几口,呛得连连咳嗽,胸腔都变得火辣辣的,像是要炸开一般。   “要么喝,要么死!”那人几近疯魔,声音像是淬了毒,一点点蚕食宋予期仅存的意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你以为你能跑?!”   宋总被他折磨得筋疲力尽,真想告诉他自己死过一回,已经有了点经验,麻烦给个痛快。   可一想到这,从脊椎内部泛起的寒意便要将她的灵魂冻僵。   “唔!”宋予期忍不住痛哼一声,反而激起了身边那人的兴致。   “没错!就是这样……快成功了!就快了哈哈哈哈哈哈!”   宋予期不能理解他的意思,身体像是经历严寒,让她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灵魂似乎要离开却又被不知名的东西强行禁锢,痛得她冷汗连连。   那人却还不放过她,在她手臂处用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又一下,疼痛迫使宋予期理智回笼,可体温的流失却没办法让她维持基本的思考,只能在不断的拉进扯远中反复。   疼……真的太疼了,比任何一种病痛都难以忍受,只觉灵魂快被撕成两半,一半还在身体里搅动,另一半却能脱离躯壳在半空中游荡。   “马上!就成功了!”折磨自己那人的声音鬼魅而癫狂。   与此同时,宋予期看到自己的灵魂被一团黑气笼罩,这团黑气似曾相识,带着昏迷前熟悉的香气,宋予期直觉她是“玄玄”,只是不知道为何与从前不大一样,她似乎更虚弱,黑气在周身的面积更大,可似乎变得更加凶狠,二话不说便对着宋予期的灵魂胡乱撕咬。   “还给我!还给我!!!”   她不断地发出只有宋予期能听懂的嘶吼,可宋予期却没办法如她所愿,她如今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从身体散发的冷意与灵魂本身的痛意将她的思绪扯得好远,连基本的交流都很困难。她只能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发呆,可又好像根本没能张开眼,只是一种纯粹的感觉。   还给你,本来被禁锢在这里也不是她的本意。   一个在身边折磨自己,一个用灵魂与自己较量,如今被这一人一鬼折磨得快要发疯。偏偏她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所谓的视线也在逐渐模糊,宋予期原本便看不清楚,此时更加被黑气遮得迷了双眼,血腥气越来越重,盖过那香气,引得宋予期几欲作呕,她现在只想尽快摆脱这看不到尽头的身心摧残,寒意在灵魂扎根,吞噬她仅存的不多的意志。   放我走好不好?   她想这样说,可是根本没有人能听见她可怜的心声。   “女儿!是你吗女儿!?”   那人激动得气息都在发颤,伴随着那团黑气的嘶吼,似乎在达成某种交流,可是宋予期却逐渐听不懂,有什么东西被黑气影响,从她身体里流逝,她说不清,对时间和生命的本能的敬畏让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恐惧。   她从未伤天害理,为何要承受这样的伤痛?   别说伤天害理,便是亏心事都没做过。   也不是完全没有做过,有个姑娘,她明明付出全部,却还是觉得对她不起。   那个姑娘光风霁月,单单站在那里便能占据她全部的欢喜忧愁。   那个姑娘曾经被她以强硬的姿态束缚在身边,却未曾怨过她一句。   那个姑娘,曾是她藏在心中的一厢情愿,却在后来,在她死了之后,哭得那样伤心。   消散的意识被宋予期强行收紧,只为忆起那个姑娘的名字。   她是谁……   “怎么回事?!女儿!我的女儿!!!”   她长得很好看,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声音像是雪山上一汪臻泉,清透澄澈。   所以自己最爱逗弄她,惹得她唤自己一声“予期”。   “不会失败的,不会……这废物壳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重来,我们重来!!!”   她被自己气得狠了,也不曾说一句重话,好像只有她在不言不语中,包容着自己所有的坏脾气。   “不行!还是不行!没有时间了,女儿,你再等等……再等等!!”   原本以为她不喜欢自己,可她却坚定地对她诉说喜欢,在自己无法回应的时候。   ……   痛意似乎随着自己的分心在逐渐消失,可宋予期想得头都痛了也没能将原本该刻在心中的名字拼凑完整。   姜……姜什么……   宋予期想要用最后的力气念出声,可是……无能为力。   ……   “予期!”熟悉的澄澈如水的声音,带着仓皇失措,和即将失去什么的急迫。   宋予期没有办法回应她,混乱不堪的魂魄却被她这一声呼唤,激发得清晰一点。   “宋予期,救护车马上就来,你不会有事的,你不能有事听到没有!”   苦橙香将她包围,安抚她对于生命消逝的恐惧。   “亦……”   宋予期攒着力气,使劲去捉住她在这世间最深刻的挂念。   “我在,予期,你不要睡。”那声音关切却温柔,像是层峦叠翠中的一股湍流,沁凉滋润。   还是很疼,可是宋予期却坚持着笼住自己的意识。   想顺着她的心意,哪怕再多支撑一分一秒,这是宋予期目前最想做的事。   “予期,再坚持一下,别再丢下我……我求你……”身边的姑娘似乎快要急哭了。   宋予期想安抚她,说别担心。可是,生机时常显得格外脆弱,人总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神思彻底坠入虚无之前,宋总终于福至心灵,如在滔天巨浪中寻到属于自己的星槎。   “亦……澜……”   她终于记起来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姑娘的名字。   亦澜。   姜亦澜。   ……   身体一时像是下了油锅,浑身没有一处不滚烫;一时又像是被千年的霜雪冰封五感,料峭刺骨。意识几经浮沉,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回归。   醒来的时候,身旁有个姑娘,枕着长发,窝在她床边养神。   她伸出手,想去抚平那姑娘眉宇间的沟壑,却被手背上的留置针带得一痛。   “嘶……”她不觉发出声响,却惊扰了眼前的姑娘。   这姑娘长得这样好看,珺璟如晔,秀眉丹唇,脸上虽有疲惫却遮不住芳华。她眸色深深,像是藏着漩涡,一不留神便能将人吸进去。   “你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面前的姑娘语含关切,似乎在对她说话。可她意识刚刚回归,还不晓得该如何表达。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上的留置针沉默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却见性子急的姑娘一边按了呼叫铃,一边等不及地对她道:“你在这等我,我去找大夫。”   她一听她要走,忙捉住她的手腕道:“别……别走。”   她的声音有些怯,好似初到陌生环境还不能适应的小孩子,面前的姑娘却并未计较她的无礼,耐心地道:“别担心,我不走。我只是去找大夫。”   这姑娘平缓温柔的声音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抿抿唇,思忖着开口道:“你……你是不是……姜亦澜?”   面前的姑娘却被她问得愣住,半晌未能作答……   她叫宋予栖,她失忆了。这是医生的初步诊断,具体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来确定。平常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倒霉事都让她赶上,可见老天爷对她相当厚待。   风华无二的姑娘的确叫姜亦澜,是她唯一记得的人,仅限于名字,其他一概不知。莫名其妙被一个失忆的人记住,想来这姑娘也觉得自己挺倒霉。   倒霉的姑娘没有埋怨,将陆续来到病房的人一个一个介绍给她,同时夹杂着有关她的情况,似乎有无限的耐心。   她是名演员,最近在拍一部戏叫《思潮》,在K市。面前西装革履的女人叫林莫遣,是她的经纪人,而林莫遣身后冲她举手招呼的小姑娘,名叫傅嘉,是她的小助理。至于方才因处理公务在病房来来回回好几趟的女人,名叫陈婉然,是倒霉姑娘的秘书。   她们之所以会聚在这里是因为她受了伤。   哦对,这里是S市的医院,她被人恶意绑架,这才来的医院。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被绑架,宋予栖不太在意。她似乎天生心理素质不错,虽然刚醒来时,对这个有些陌生的世界,心中感到忐忑,但如今反而安定下来。   顺天应时,随遇而安。   不知是谁曾对她说过这句话,面对当下的场景,这八个字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   唯一的不安大概来自于眼前的姑娘,她眸中似有深海,暗流之下藏着波动与彷徨,轻而易举地传递给在病床上的自己。故而,宋予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绷带,对身边的姑娘道:“那你呢?”   “什么?”她似乎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茫然地问了一句。   “那你是我的谁?”宋予栖直白地问道。   她垂着眸许久没有回应,又或者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宋予栖想了想,又道:“你是我的家人吗?毕竟……我只记得你。”   只记得你,只相信你,只依从你。   宋予栖在心中暗暗补充道。这是她醒过来之后唯一的记忆,抑或是唯一留下的感触,是身体留给她的本能。   可面前的姑娘却像是想到什么,面上闪过一丝颓然,轻声回道:“不是的,宋小姐,我只是你的老板。” 第46章 情投   只是老板?   只是老板却被自己记得?宋予栖觉得有点奇怪,她掩住失落,转言道:“那我的家人呢?”   如果她们都是自己工作伙伴,那么自己的家人又在哪里?   她的疑问显然令病房里的众人有些不解,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宋予栖只得又提高了一点声音,道:“方便帮我联系下我的家人吗?”   大家惊讶之余,还是林莫遣先反应过来,委婉地解释道:“予栖,你是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   “啊……”小演员搓了搓自己额头的绷带,却夹到手臂的伤口,不自觉哼了一声。   面前的姑娘朝她伸出手,却不知为何忽然收回去,眸中是淡淡的疏离。   宋予栖不知道她为何变了态度,不同于方才的关切,此时她待自己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她觉得头有点痛,心里也不大舒服,手里总觉得少点什么,干脆起身,去拿自己的衣物。   “宋小姐做什么?”身边的姑娘蹙眉,却没有真正阻拦她。   “找东西。”宋予栖没有多言,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手机想转什么东西,所以她遵循着意愿翻找,果然在自己口袋里找到了磨砂质感的烟杆,她愉悦地勾了勾唇角,刚想朝口边送,却被突然近身的姑娘阻拦住。   “宋小姐可清楚这是什么?”姜亦澜微微凝眉,沉着声问道。   宋予栖被她这一声声“宋小姐”喊得心堵,闻言挑了挑眉,回道:“姜老板,我是失忆,不是失智。电子烟这种东西有什么不知道的。”   身侧的姑娘眼底闪过一抹亮色,像是黑夜中打了一束光,但还是拦着自己的手,道:“你身体还没好,别抽烟。”   宋予栖不明白她为什么又变得对自己亲近起来,面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予栖,听我这一次,行吗?”姜亦澜伸出手,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林间潺潺溪流,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我,我就是手上有点寂寞,没打算抽烟。”宋予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犹豫着,见面前的姑娘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只得不情愿地将电子烟放在她手心里,嘟囔道:“公司颁发禁烟令了嘛?老板怎么还管员工这个……”   她的记忆里只有这么一个姑娘,喜怒哀乐似乎都系在这姑娘的身上,在细枝末节处被她带动影响。她亲近,宋予栖觉得安心,她冷淡,宋予栖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小演员暂时无法找到理由,却也无法只将她视作自己的老板,说话总泄露自己的情绪。   大度的姑娘根本没计较,接过她的烟杆放在自己口袋,理所当然地道:“老板的确不会管员工这个,可不代表我不管你。”   “什么意思啊?”宋予栖困惑地望着她。   面前的姑娘粲然一笑,芳泽无加的面容上尽是绝处逢生的欣喜,她捏捏小演员的脸,直白地道:“我喜欢你啊,予栖,你是不是连这也忘了?”   宋予栖:“……”   宋予栖傻了,她微微张着口,盯着姜亦澜,似乎想要从她的面容上瞧出一丝端倪,可面前的姑娘坦荡得很,一点也不回避她的视线,就这么任她打量。   “你……”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幸而一边的林莫遣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小宋刚醒,身体还没恢复,茅导那边我再请两天假吧,她前期拍了不少,最近的戏份不多。”   “好。”姜亦澜点点头,一边牵住小演员的手,一边对小助理道:“嘉嘉,去帮她买点吃的,要流食,清淡好消化的,她输了三天液,都没吃东西。”   “我同嘉嘉一起去吧,给你也带些过来,你守了她三天也没怎么吃。”林莫遣随即道。   “那姜总,我先回公司,必要的需要您签署过目的文件晚一点给您拿过来。”陈婉然趁机道。   “麻烦了。”姜亦澜想了想,又道:“绑架予栖的人有消息了吗?”   “警方还没有眉目,我们这边也会加快调查,计划明天给出结果。”陈婉然回道。   “好。”姜亦澜眸中闪过冷色,声音也透着寒意,“这次让他跑了,我担心他还会再找机会伤害予栖。”   “好的,有消息我随时向您汇报。”陈婉然神色郑重地道。   忙碌的人继续忙碌,留下两个最闲散的在病房发呆。准确地说,是无所事事的宋予栖一个人对着工作的姜亦澜发呆。   她还没从姜亦澜喜欢她这件事里转过弯来。喜欢却还没有在一起,所以是上下级关系?但是,她的记忆却先一步答应了她,将她从一众人中区分开来,打上特别的标记。   她喜欢她,这样的想法从姜亦澜说喜欢自己的时候茅塞顿开,随着她欢喜,随着她忧愁,每一分情绪都因她而生。   那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明呢?两情相悦是件多么难得的事情,想要把握的人就在身边,耽搁一分钟都觉得是损失。   “在想什么?”身边的姑娘抬起头,将平板电脑搁置在一边,轻声问她。   “想你。”宋予栖没犹豫地道。   她现在这个脑袋空空的情况,除了姜亦澜,也想不了其他的。   面前的姑娘被她的直白取悦,柔和了眉眼道:“原本我以为你……”   她话说一半又截住,垂着长睫沉默。   “以为我什么?”宋予栖顺着她的话追问。   姜亦澜摇了摇头,转言道:“如今,我却相信,你是真的失忆了。”   “失忆有什么必要欺骗你?”宋予栖不以为然。   “可你曾经,确实用失忆的借口搪塞过我。”面前的姑娘却似笑非笑的,同她较真。   “那我现在是真失忆了,一语成谶。”小演员面上有些尴尬:“姜老板看在我自食其果的份上,就别翻旧账了吧?”   她委实不理解曾经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失忆这种事情都能胡诌,但直觉又告诉她,这会是她说出来的话。她现在做事没有逻辑,全凭感觉行事,而她的感觉,几乎任由身旁的姑娘摆布。   所以,当宋予栖敏锐地感知到姜亦澜的失落时,道歉地话没有经过大脑,便脱口而出:“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竟有奇异的畅快感,好像她曾经真的做过许多对不住姜亦澜的事,却苦于无法诉说,憋闷许久。   “对不起,不该骗你的。”宋予栖顺着自己的心意,重复道。   面前的姑娘蓦地欺身过来,极轻极柔地将她拥在怀里,苦橙的香气将她心中的酸涩覆盖中和,酝酿出喜欢本身的味道。   “没有谁对不起谁,宋予栖,只要你能好好地活在世上,我……”   她又没了声响,许久才带着自嘲的语气,叹息地说道:“我没办法放下,予栖,哪怕你今天连我都忘了,我也想同你重新开始。”   “为什么要重新开始?”宋予栖在她怀里闷闷地道:“不需要重新开始,也不需要你来迁就我。”   面前的姑娘双手无力地放下,退开一点,一双美眸忧伤地将她望着。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是情投意合,跳过暧昧的步骤,用这些时间培养感情多好。”宋予栖一气呵成地道。   她说完,脑海中似乎蹦出相似的语句,也像是她说的,却显得别扭许多:“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跳过尝试的步骤,直接结婚不好么?我们算是各取所需。”   这说的是人话吗?!多容易引人误会!宋予栖腹诽。   面前的姑娘没有注意到宋予栖的小动作,姣好的面容上有惊有喜有忧有惶,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仿佛聚焦在别处,许久才犹疑地道:“你当真……这么想?”   宋予栖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跼蹐不安,却也不想让她一个人胡乱猜测,点点头,向她征询道:“要签字画押按手印吗?”   一句调侃,却被眼前的姑娘当了真,竟拿出纸和笔,郑重地写下“宋予期喜欢姜亦澜”,让她在底下签字。   宋予栖抽着嘴角,盯着眼前的本子,又回身确认床头的姓名栏,疑惑道:“是不是有错别字?不应该是栖息的栖吗?”   “你照着写便是。”固执的姑娘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将钢笔递给她。   宋予栖无奈,接过笔签了名,一手瘦金体铁画银钩,霸道凌厉。   姜亦澜盯着她的名字许久,舒了口气,珍惜地将笔和本收好,如获至宝。   小演员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敏感地捕捉到她的情绪,想了想,转言道:“我之前被绑架的情况,可以详细地说说吗?”   绑架的细节常规需要当事人来提供,如今她因着记忆丢失帮不上忙,却能进行基本的分析。   眼前的姑娘停顿片刻,便一五一十地与她讲述。   据姜亦澜所说,之前她不晓得因为什么原因,急着从K市返回S市,后来被人打晕,绑在家中,等姜亦澜她们赶到时,她身上都是大片的淤青,两侧手臂被锐器划伤,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宋予栖闻言,盯着她手臂上的纱布蹙眉:“只是皮肉伤为什么会失忆呢?我也太脆弱了吧……”   姜亦澜抚上她的额头,缓缓道:“可能是因为你头上受了伤,昏迷的这三天又不断地引发高热和低温症。”   联想到自己清醒前时冷时热的感觉,宋予栖觉得这倒是说得通。   那不在剧组好好拍戏,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自投罗网”到底是为什么?   小演员一不留神,将心里话问出口。   “你没有告诉我。”身旁的姑娘神色怅然,“也许是为了躲我,也许是因为别的,你那时候什么都瞒着我,不肯对我坦诚。”   自己躲她做什么?失忆的宋予栖无从得知。她甚至觉得这是姜亦澜单方面的揣测。   身旁的姑娘神思有些游离,举着食盒和筷子许久没有动作。   眼见她筷子夹的蔬菜将落未落,宋予栖赶紧张嘴叼走,顺势将自己碗中的米汤喝光,随后对傅嘉道:“所以我那天急着回来,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傅嘉惊讶地望着她有些出格的动作,口中的土豆囫囵吞枣地咽下去,险些噎住,忙喝了口水才顺过来。   “对,很重要的,但具体是谁,小宋姐没有说。”   宋予栖想了想,有朝林莫遣望去,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信息。   林莫遣察觉到她无声的疑问,道:“我也不知道你那个很重要的朋友是谁。”   此时,病房门忽然被敞开,却是陈婉然去而复返,和录口供的警察一并回来,还带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宋予栖面前,将宋予栖托起来瞧了瞧,见小演员没有大碍,才放下心,语含戏谑道:“我的确是希望与你再见,但也不至于频率这么高吧?”   宋予栖眼角微抽,道:“您哪位啊?”   “你很、重、要、的、朋友。”陆谨怀一字一顿道,片刻又意有所指地补充:“没事的时候,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见几面的,很重要的朋友。”   宋予栖:“……”   姜亦澜此时回神,起身伸出手道:“陆律。”   “姜总。”陆谨怀礼貌地回握住她:“好久不见。”   录完可有可无的口供,陈婉然又与警察一并离开,林莫遣需要赶晚班机出差,临走前叮嘱她好好养伤,剧组那边由她来搞定。   记忆虽然丢了,日子还得照过。小演员对自己的情况进行了简单的规划,干脆道:“我明天晚上就回剧组,麻烦林经纪。”   未等林莫遣开口,姜亦澜先蹙眉打断:“你身体还没好。”   宋予栖干脆将身体舒展,安慰道:“都只是皮外伤,我这不是好好的。”   身边的姑娘戳了戳她手腕上的固定带,严肃道:“你腕骨骨裂了。”   “可我只是去拍戏,不是去跳托马斯。”宋予栖哭笑不得。   “不行。”面前的姑娘执拗道。   “剧组那边不能拖着,我如今只是失忆,该完成的工作应该没问题的。”宋予栖耐心地说服她。   “我是你老板,我都没催你工作,你着急什么。”面前的姑娘仍是不让步。   “可你还是我喜欢的姑娘,同自己喜欢的人平等地讲道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宋予栖心平气和地道。   她认为她说得很合理,可无论是林莫遣还是傅嘉俱都惊讶地望着她。连姜亦澜都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倒是一旁自得其乐的陆谨怀拍了两下手,欣慰道:“看来你这因祸得福,记忆虽然丢了,人倒是阳光不少,终于肯坦诚,说点心里话。”   “坦诚什么?”宋予栖有些纳闷。   “你喜欢姜总。”陆谨怀伸出手,朝宋予栖和姜亦澜二人比划:“这不是刚刚你自己说的么?虽然这么多年没听你亲口承认过,但我确信我的听力没有问题。”   这么多年没承认是什么意思?宋予栖眨眨眼,觉得有些懵,难不成她暗恋姜亦澜许多年?   身边的姑娘思维停滞不前,面上透露着怔愣的神色,朝宋予栖道:“你……真的……喜欢我?”   宋予栖眼尾微挑,这件事刚才不是白纸黑字地确认过吗?   “喜欢。”   姜亦澜又面无表情地对陆谨怀道:“许多年?”   “姜总没听错。”陆谨怀肯定道。   谁知面前的姑娘神思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再次没了声响。   宋予栖:“……”   什么情况?今天表白没看黄历吗?   “不是吧?”陆谨怀的视线在她和姜亦澜身上打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哂笑道:“要么两个人憋着不说,要么说了,彼此都没反应过来?!你们两个这脑回路还真不愧是一家人。”   “……” 第47章 改变   宋予栖也察觉到了,自从她对姜亦澜说喜欢之后,这姑娘便处于一种很游离的状态里。   除去偶尔因为关心自己的事情,从这种状态中抽离一会儿,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发愣。   这是……脑子烧坏了?没记错的话,之前发烧的是自己吧?小演员感到很疑惑,更令她疑惑的是,不对劲的不止姜亦澜一个。傅嘉和林莫遣也或多或少存在这样的问题,只是较姜亦澜而言,症状轻一些。   “亦澜……同小宋……认识很多年了?”林莫遣疑惑写在脸上,斟酌地道,也不知是在问谁。   “可是……之前没见澜姐与小宋姐有交集啊。”傅嘉捏着自己的耳垂作回忆状。   唯一没有“烧坏脑子”的陆谨怀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对着姜亦澜意有所指地道:“估计是神交已久,是吧,姜总。”   过分沉默的姑娘不知在想些什么,垂着头没有答是也没有答否。   这状态,好像失忆的不止小演员一个。   陆谨怀觉得很有趣,饶有兴致地观望了一会儿,丝毫不觉得众人之间这诡异的沉默有什么问题。少顷,她看了看表,对宋予栖道:“看到你没事我也放心,我晚点还有个线上会,就不在这里陪你了。”   她对姜亦澜颔首示意,却在离开前又折返回来,以手遮面,凑近宋予栖的耳边道:“任重而道远啊宋老板,我如今倒是很好奇,等你恢复记忆了,该如何收场。”   宋予栖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却也清楚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性,斜斜地瞟了她一眼。   于是,陆谨怀端直身子,道:“方便的话,记得到时候给我直播。”   临走前,毫不意外地收获了小演员一个翻出天际的白眼。   ……   幸而,游离的姑娘总算妥协,允许宋予栖明早办理出院,可以尽早赶回剧组。得寸进尺的小演员在和认真负责的主管医生一番交涉下,竟获得今晚可以不用待在医院的特权,姜亦澜没办法,只得与小助理一起,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小宋姐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待在医院?”傅嘉看出了宋予栖的心思,一边替二人收拾物品,一边询问道。   宋予栖正要拿自己的衣服去换下病号服,闻言却是一愣:“我也不知道,大概在失忆前,在医院有不好的体验吧。”   姜亦澜却不知道想起什么,眸色一黯,将小演员的衬衣裤子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认真道:“以后,无论何时再来医院,我都会陪着你。”   “我哪有这么娇气?一个人来趟医院没什么的。”宋予栖不以为意:“况且头疼脑热的都不至于总往医院跑。”   “要来的,一定要来医院定期检查身体。”身边的姑娘眉目间俱是郑重,顿了顿,补充道:“我陪你一起来。”   这点小事宋予栖还不至于非要同姜亦澜争,干脆顺着她道:“好好,以后都让你陪我。”   可脑海中倏然蹦出一段场景,场景里她拿着诊断书,听医生说时间紧急,要尽快和家属商量,确定治疗方案。   那时候她对着诊断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面上附和,心里却想,说了有什么意思呢,讨人怜悯吗?   心里不知怎的便有些堵。   她甩了甩头,带得额间的伤口一阵撕裂的痛。   “做什么?”身旁的姑娘赶忙伸出手固定住她的脑袋,叮嘱道:“别乱动。”   手指的温热缓解了疼痛带来的烦闷,宋予栖安静了一会儿,道:“我是不是……曾经生过重病啊?”   面前的姑娘神色一僵,半晌才道:“为何会这么问?”   宋予栖摇摇头,对自己冒出来的记忆也有些不解,干脆不去多想,转言道:“将衣服给我吧。”   “我陪你去换。”   “啊?”   “你手腕的伤,不方便。”热心的姑娘解释道。   听姜亦澜的意思,并不只是单纯地帮自己拿衣服,而是应打算帮自己换衣服才对。   宋予栖觉得有点别扭,可她知晓姜亦澜是好意,故而抿抿唇角,手指在自己和姜亦澜二人中间晃了晃,委婉地道:“我们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有笑意在姜亦澜美眸中一闪而逝:“更快的我们都经历过,现在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如晨间微露,宋予栖没听清晰,疑惑地道:“你说什么?”   “没事,走了。”姜亦澜牵住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宋予栖随着她的动作走进更衣室。   没什么眼色的小助理,忽然出声道:“澜姐,要不我……帮……小宋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因姜亦澜回身面无表情地将她望着,于是立即改口道:“我帮不了小宋姐,还是澜姐你来吧!”   宋予栖:“……”   吓退了小助理,身旁的姑娘心情变得很不错,在更衣室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都没有,大大方方地解她的衣扣。   “我自己来。”小演员赶紧捉着自己的衣服,阻止道。   “小心手臂伤口!”面前的姑娘警告地横了她一眼,道:“抬手。”   宋予栖只好听话地张开手臂。   逼仄的环境里,二人离得很近,灯有点老化,只有少许的亮光。视觉退化的同时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如今小演员能感知到彼此尽量放得很轻微的呼吸,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苦橙香。皮肤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随着身旁姑娘的指节,所到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宋予栖觉得咽喉有点干涩,吞了一大口的口水,却不慎发出声响。她侧过头掩饰尴尬,却听面前的姑娘发出不明意义的气音,像是浅笑,又像是叹息。   “你紧张什么?”她凑近宋予栖的耳边,吐气如兰。   “没有的事。”小演员硬着声狡辩。   记忆的碎片又在此时偷袭她,画面里,她们二人位置颠倒,她常年转烟杆的灵活手指在她洁白如雪的颈项故意流连,明明只是在帮她整理拍戏的服装,却透露着过多的暗示。   果然,她的动作激起心爱姑娘的羞愤。   “宋予栖!”   她戏谑地笑,挑衅道:“你紧张什么,我们合法。”   “我自己来。”面颊被红云覆盖的姑娘不配合,却被她更近地欺身,只得双手护在身前,似是在防备着她。   记忆里宋予栖嗤笑一声,将她的手腕扣住,顺势举向头顶。面前的姑娘丹唇皓齿,面若桃花,却未再违抗自己,垂着长睫任她施为。   宋予栖微微眯着眼,没有再强迫她,收了手上的力气,只是将唇齿,有一下没一下地剐蹭她小巧精致的耳珠,沉着声警告道:“下次再让别的演员随便帮你整理衣服,就别怪我搞剧组‘潜规则’,和我的……合、法、妻、子。”   她故意将话语拖长,说得缓慢,像是在说情话,却又带着恶劣的意味。   记忆定格在姜亦澜那张含羞带怯的,风华无二的面容上,与今天的完美融合,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   如今的姑娘,眉宇间少了一丝别扭,多了一份坦然,仿佛对旧事旧物做出妥协。   “予栖。”   “嗯?”   “其实,我现在会有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我们现在的和睦都是镜花水月,一瞬间便无影无踪。”爱作弄人的姑娘终于放过她,避开她的伤处,加快手上的速度。   “我们以前不融洽吗?”宋予栖反问,她并不记得从前的自己如何与心爱的姑娘相处,难道是像记忆片段中那般……   “我是不是挺爱欺负你的?”未等姜亦澜回答,她又追问道。   耐心替她系着衣扣的姑娘却摇了摇头,眉目温柔。   “不是欺负,只是很多时候,你都喜欢自己做决定,不愿意告诉我。我明明是离你最近的那个人,可你却总是将我推得更远。”   她说得含混不清,宋予栖听得云里雾里。   “比如呢?”   “比如……”姜亦澜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衣领,道:“你受伤失忆前,宁可与陆谨怀道出实情,却不肯透露一丝一毫的信息给我。”   “……”   这事让现在的宋予栖检讨,委实有些困难,她并不能了解自己当时的想法,琢磨片刻,对姜亦澜保证道:“以后,我……我尽量与你沟通,如果有些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你也会是第一位知情人。”   豁达的姑娘未曾料到她会这样认真地对她许诺,竟有一瞬怔忡。   宋予栖虽然对过去的自己没有实在的印象,但却有感知。譬如曾经她为什么爱瞒着她,她并不知情,但想要回避的那份心态,能通过感觉准确地传达给自己。   或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但现今,既然老天爷让她失去顾虑,想来也是为了推动她做出改变。   “我……我以前可能很多事做不到,做不好,惹你难过是我不对。”宋予栖循着自己的感触,字斟句酌地表达:“我想改一改,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我认为都可以克服,你……你且安心。”   面前的姑娘出奇的沉默,令小演员有点窘迫,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裤口袋,扑个空时才想起来,电子烟杆让眼前的姑娘没收了。她鲜少这样放低姿态,小动作在姜亦澜面前都无所遁形。   丢人得很。   可身边的姑娘却将她无处安放的手锁在掌心,无声地鼓励着她。   她好像不排斥自己的改变?那她沉默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话过于强势,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宋予栖反思一会儿,又继续道:“有什么想法你可以提,我努力改,你看……行吗?”   小演员神色赧然,好像因从未这样表达过自己而磕磕绊绊,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这不足为人道的改变,在面前的姑娘心中犹如山摇地动一般,一语激起千层浪。   仪静体闲的姑娘再也顾不得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眸中有狂风骤雨而来,越过粉饰的平静,将小演员一并卷入。   宋予栖被面前的姑娘不顾一切地紧紧抱着,她等了半晌也未见姜亦澜有松手的迹象,只得轻柔地拍拍她的背脊,道:“这是……怎么了?”   “予栖,错不在你一个人,刚才我就在想,如果,我早一点对你坦诚,早一点对你说出我的想法,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姜亦澜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潮意,语气却很轻快,如流星坠入湖泊,在宋予栖静谧的心底映出点点细碎的光亮。   如果能醒悟得早一点该多好?   她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喟叹,带着无尽的遗憾。   “现在也不晚的。”她不知道是在对姜亦澜说,还是为自己打气,褪去习惯性的强势,改口道:“你想重新开始,我们便重新开始,我们……慢慢来。”   ……   傅嘉好久没等到二人,正要去更衣室问二人要不要帮忙,却见更衣室的门被大力地推开。   小演员面色通红地拽着自己的裤腰,像是被什么追着一般,慌张地从更衣室大步而出,嘴皮子都不如往日利索:“姜亦澜!你你你……你不对劲!”   芳泽无加的姑娘紧随其后,和和气气地道:“你方才还说,我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宋予栖猛地顿住,抖着手道:“那你让嘉嘉评评理,帮我洗澡算什么可贵的想法?!我拒绝有什么不对?”   “你手臂手腕都有伤不能沾水,需要别人的帮助,我觉得我的想法很正当,你应该采纳的。”跟来的姑娘寸步不让,美眸中闪过冷色:“或者你只是不想我帮,嘉嘉可以?”   傅嘉:“啊?”   “这事与嘉嘉没关系。”宋予栖直觉自己要被这姑娘绕晕,赶紧道:“只是你不觉得……这个进展有点太快了?说好的重新开始呢?”   “可你也说,我们跳过暧昧的步骤,直接培养感情。”姜亦澜声音柔和,却很坚持。   “你确定是培养感情,不是培养色情?!”宋予栖气得快要冒烟,“我刚才只是拒绝,你就要扒我裤子!”   一旁的傅嘉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扒你裤子。”姜亦澜蹙眉,淡淡地解释道:“你裤腰的双排扣系乱了,我想帮你重新系一下。”   宋予栖都要气笑了,只觉得面前的姑娘看着不矜不盈,端庄内敛,背地里一脑子黄色废料。   “系扣子是吧,可以。”她眯起眼尾的弧度,勾着唇角道:“那你问问嘉嘉,她见过哪个帮人家系扣子的人,最后是把人家裤子拽下来的!?”   傅嘉:“???”   姜亦澜面有飞红,讪讪道:“那是因为我没站稳。”   “什么?”她声如蚊呐,宋予栖没听清,下意识接话道。   “那是因为我躬着腰帮你系扣子,没站稳!”姜亦澜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提高了一点声音,面上有些懊恼:“除了你,我当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抓。”   宋予栖、傅嘉:“……” 第48章 记忆   莫名其妙站在“风暴中心”,受扬沙与冷空气同时洗礼的小助理赶紧找借口溜号:“我先下楼找老万汇合,澜姐,小宋姐,待会儿见!”   看着小助理火急火燎的背影,宋予栖疑惑地道:“她跑什么啊?”   身旁的姑娘似乎仍在回味方才她的话:“嘉嘉为什么会见过帮你系扣子的人?”   “啊?”宋予栖在气头上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并不像姜亦澜这般严谨,不禁愣了一下:“什么系扣子?”   “你还让别人帮你系过扣子?”姜亦澜追问道。   宋予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闲的没事让别人帮她系裤腰的扣子干什么?况且,即便是有,她现在也记不起来啊。   “姜亦澜,我失忆了。”宋予栖用食指点点自己的额角,提醒道:“现在这里空空如也,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宋予栖。”面前的姑娘却神色郑重地道:“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有些事,我却不能因为你没有记忆便继续放任。”   宋予眼尾微挑,似懂非懂。   姜亦澜却没再多解释,牵着小演员的手,转言道:“宋予栖,我要的重新开始,是对等的、是彼此付出诚心的、是互相尊重的,而不是来自某一方的单方面付出与迁就。你若是有其他的想法,可以提出来。”   宋予栖能有什么想法?她现在的想法皆在一人身上,她的想法就是自己的想法,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地道:“赞同。”   面前的姑娘被她的果断取悦,眉眼中闪过笑意,声音柔和却一锤定音地道:“回家。”   一心以为会回家的小演员看到商务车驶进位于城郊半山的别墅区时,不禁愣了半晌。   “这是……我家?”   她一个还要在剧组演配角的十八线艺人这么有排面吗?替资本洗钱了吧?!   姜亦澜没回答,降下隔板,对副驾驶的小助理道:“嘉嘉,明天下午直接在机场等我们。”   她明确地用了“我们”两个字,显然是要与小演员一起回去。   “澜姐要陪小宋姐回剧组?”小助理好心提醒道:“可是婉然姐说您明天在公司有会要开的……”   宋予栖听出她是担心自己,才想要陪自己回剧组,出言安抚道:“我自己没问题,你在这边忙你的就好。”   姜亦澜也知道最近的工作耽误不得,思索再三道:“明天让保镖陪你回剧组。”   宋予栖哑然,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但她理解姜亦澜对这次绑架产生了心理阴影,故而没有反驳她,顺从地答应:“好。”   身旁的姑娘放心了一半,提着另一半悬着的心对小助理道:“嘉嘉,看好她。”   这是限制她出行,不让她乱跑的意思。   宋予栖在心中将绑架自己的神秘人没头没尾地数落一遍,面上却不显,似乎对眼前姑娘强势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   小助理应了声,朝她递过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宋予栖思忖片刻,开口道:“明天白天我想回趟自己家。”   身边的姑娘敛起眉头:“去做什么?”   “收拾点衣物带回剧组。”小演员随意地道。   “重新买。”财大气粗的姑娘直接道,对上小演员讶异地神色,又改口:“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以告知嘉嘉帮你取。”   宋予栖盯着她略显紧绷的面容,便知道她对这场绑架心有余悸。   “我让保镖陪我去。”小演员退让道。   “不行。”   “我回去一趟找找线索。”   “那是警方的工作。”   “回去或许有助于我记忆恢复。”   “你暂时不需要急着恢复记忆。”   身边的姑娘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听,宋予栖深深地吸了口气,摩挲自己的额角,忍着自己的脾气道:“姜亦澜,那是我自己的家,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   “那里从来都不是你的家。”想不到面前的姑娘连这件事都要反驳。   宋予栖都要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了:“姜亦澜,你方才还说,我们要尊重和真诚,那么请问,我的家怎么就不是我的家了?”   她的疑问很拗口,身边的姑娘却听懂了。   “那的确不是你的家。”姜亦澜心平气和地指了指商务车停进的院落,道:“这里才是。”   独断专行的姑娘令小演员产生了逆反心理,勾着眼尾的弧度道:“姜老板,欺骗也要讲究个分寸,你这话单纯当个霸道总裁的甜言蜜语听,都略显油腻。”   “我说的是事实。”   “那麻烦姜老板不要只讲结论,说说具体论据。”宋予栖侧身向着她,抱着手肘做出理论的架势。   “具体的理由现在不能告诉你。”姜亦澜倒是直白:“等你恢复记忆了,便能理解我说的话。”   “所以,我才要回去找找可能恢复记忆的方法。”   “你现在不需要恢复记忆。”   得,又绕回来了。   宋予栖微微闭着眼摩挲着额角的绷带:“姜亦澜,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   面前的姑娘眸中似有深海,深深地将她望着,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一方面有事瞒我,只因我记忆残缺;另一方面又不希望我尽早恢复记忆。那您不妨给个明示,这记忆我是恢复还是干脆永远不要找回来?”宋予栖微微眯着眼,语气不虞。   姜亦澜沉默一阵,竟是坦然地承认:“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盼着你恢复记忆,却又担心你立刻恢复记忆。”   “为什么?”宋予栖纳闷道。   “因为你一旦恢复记忆,便不会这样与我相处。”身边的姑娘象征性地勾了下唇角,眼底却深邃清幽,不见半点笑意。   她的声音带着绵密的湿润,让宋予栖心里一顿,对记忆的执着似乎不像刚刚这么强烈,小演员撇开头,妥协道:“知道了,我不去了。”   姜亦澜未料到她会退让,茫然地将她望着。   宋予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于是吸了口气解释道:“我暂时不记得也没关系,不影响生活。但是你似乎对这场绑架有阴影,不解决,我担心会影响到你的心态,毕竟我们不可能时时绑定在一起。”   她原本也是发现,姜亦澜对她的保护欲有一些失控,才想回去找找记忆看看能不能尽早捉到匪徒,让她安心。   对于恢复记忆,宋予栖并没有特别强烈的需求。怎么着都是活着,一点点来,如果能让姜亦澜觉得更踏实,宋予栖认为没什么。   她不禁有些埋怨曾经的自己,到底是违心地做了多少让在意的姑娘患得患失的事情,才会令姜亦澜产生现在的矛盾想法。   明明喜欢本身,才更重要。   商务车在院子里停靠许久,夜间月白风清,微风习习。小助理知趣地拉着司机师傅在车外闲聊,给二人留足了空间。   宋予栖见身旁的姑娘许久没有动静,干脆先一步起身,然而她还没打开电动车门,便被姜亦澜出手拦住。   “你是……为了我才急着恢复记忆?”姜亦澜向她求证道。   “对。”   “那又为什么不着急了?”   小演员神色坦然地道:“我现在只记得你,想同你好好培养感情,把你的情绪放在第一位不是很正常嘛?”   面前的姑娘再度没了声响。   宋予栖设身处地思考一会儿,继续道:“可能由于我现在的行为同以前大相径庭,才会让你更加不安,那不如等你适应,等我稳定,再恢复记忆不迟。”   “你从前……”姜亦澜话说一半又沉默。   宋予栖却在心中将她未说明的话语补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她幽深的美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却不想让她一味地纠结在过去,干脆将自己的情况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姜亦澜,我现在能与曾经的自己共情,却不能理解她的行为。也许以后,我能对你剖析曾经的我的心路历程,但现在,我没有办法。”   可身旁的姑娘却是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话语补充全。   “你以前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明明是为我考虑,我却不知道。”   宋予栖不晓得她为何忽然这样问,定定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予栖。”姜亦澜柔声唤她。   “嗯?”   “我有时候,很笨的。”她眸中星光韶朗,灿灿将夜色照亮:“你对我好,可不可以不要委婉,不要曲折,直白一点让我知道?”   她勾住小演员的手,字句清晰地道:“我会慢慢学会理解的。”   宋予栖的视线落在她修长纤细的指节上,脑海中不知为何却冒出二人争吵的画面。   那时她似乎也是替她着想,却不能换来眼前姑娘的理解与认同。   “宋予栖,这不过是进行正常的通告变动,为什么你不问我一句便要公司替我发声?”   “姜影后高风亮节,不是我等小人能够企及,但他们的变动伤害的不是你一人的利益,公司不能接受这种损失!”那时的自己明明是在替她讨公道,却以公司的名义将一番话说得僵硬无比。   “那公司的利益由我个人承担。宋予栖,是不是在你眼里,永远利益高于情感,便没有一次例外?”姜亦澜似乎被自己气得不轻,声音里都含着细碎的冰碴,戳得宋予栖生疼。   “随你怎么想,那边的合作已经被我终止,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和公司解约再说!”自己眯着眼,手指搓着文件的一角,面露不屑。   他们在利用你的知名度,他们的变动是为了让你打白工,所谓的合作多年的情谊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早就想将利益和口碑占为己有……   再多的解释都被心爱的姑娘眸中的厉色堵在口中,仿佛为她着想的不是她,她才是那个需要被一致对外的陌生人。   “宋予栖。”心爱的姑娘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再与她进行口舌之争:“我要解约。”   “姜、亦、澜!”自己怒不可遏,将手中的文件彻底丢在一边,似乎在发泄着失控的情绪:“你敢!!”   ……   “予栖?”指尖微微的压迫感将小演员的神思拽回来,原来是面前的姑娘在捏她的手:“怎么了吗?”   宋予栖轻轻地摇摇头,不准备把自己零星的记忆片段告诉她,调侃道:“我以后尽量和盘托出,争取让你多感动一点。”   面前的姑娘被小演员逗得弯了眉眼,没有注意到小演员低头时那一瞬的迷惘。   夜已深,小助理和司机师傅将二人的东西放在门口便不再多留。一直帮姜亦澜操持家中事务的中年女人见姜亦澜回来,赶紧替她二人拿拖鞋,热络地道:“小姜回来啦?这位是……”   “方姨,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公司的同事,您称呼她小宋就好。”   宋予栖礼貌地颔首:“方姨您好。”   “欸你好你好!”和眉善目的女人笑着回应道:“小姜,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去准备点夜宵?”   “不用麻烦了,方姨。”姜亦澜眉眼温和,像是个恭敬地晚辈:“我们吃过了,您不用照顾我们,早点去休息吧。”   “好的好的,那有事你随时喊我。”方姨一边将门口的东西熟练地收拾起来,一边叮嘱道。   姜亦澜乖巧地应声。   两人折腾一晚上都有些疲累,姜亦澜没再客套,拉着她的手,径直去了卧室:“你在这里睡,我睡隔壁。”   小演员点点头,熟门熟路地朝浴室走,行至一半才觉得不对。她为什么……会对这里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住了许多年一般。   “怎么了?”姜亦澜察觉到小演员的不对劲,询问道。   “我是不是来过这里?”宋予栖反问。   风华无二的姑娘勾起一抹狡黠地笑意:“我说过,这里才是你的家。”   宋予栖现在倒觉得这话有几分真,点点头没有多问。以她的记忆碎片时不时蹦出来的趋势,恢复全部只是时间问题。   “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姜亦澜突然出声道。   “帮我什么?”   “帮你洗澡。”   宋予栖赶紧后退一步,双手交叉比在身前,敬谢不敏。   可能是小演员陪她一起回了家的缘故,姜亦澜此时竟宽容许多,没再逼迫她:“切记伤口不要沾水,另外,衣柜里有新的睡衣,你自己随意。”   她走出去又极快地折返回来:“对了,你等我一下!”   宋予栖不知她想做什么,老实地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热心的姑娘回来,手里拿着一罐东西,斟酌着措辞道:“你以前洗完澡总喜欢抽电子烟,但你现在身体不好,用这个替代一下吧。”   “这是?”小演员面露疑惑。   “吸管糖。”善良的姑娘耐心地解释:“都是叼在嘴里,区别不大。”   “……”   区别……不大吗?   哪家孩子洗完澡还得吃糖啊?! 第49章 关系   尽管心中不情愿,宋予栖还是将这姑娘的好意接过来。   “谢谢。”   “烟杆下次见面我便还给你。”姜亦澜顿了顿,补充道:“不准自己偷买。”   被猜中小心思的宋予栖眼角微抽,无奈地应道:“知道了。”   身边的姑娘分明是与自己刚刚表明心迹,却像认识许多年一般,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   难不成她们真的暗恋彼此许多年?   抑或者……她们在一起过,许多年。   这念想一出便被宋予栖自我否定,毕竟小助理可是直接说过,她们之前没有交集。   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一时半会儿无法捋清楚,宋予栖下意识甩甩头,却带着自己一阵眩晕,竟是忘了,头上还打着绷带的事实。   “别乱动。”姜亦澜赶忙扶住她,帮她稳住身形:“我忙完这边的事,便过去看你,你照顾好自己。”   明明二人尚未分开,她竟已开始担心起自己。   宋予栖考虑她在为这场绑架心有余悸,故而轻轻拍了拍她,开解道:“我不会再有事的,不要担心。”   可此时,却分明听见心中的遗憾坠落,仿佛在无人的花园中扔出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发出空洞的响声。她有点沉闷和失落,但到底是因为什么,宋予栖却暂时无从得知。   第二日,宋予栖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姜亦澜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中,专注地处理手头的工作,精致的妆容呈现出一派上位者的气势。陈婉然在姜亦澜身旁核对会议内容,听到宋予栖的脚步声抬头,不禁一愣,应是未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方姨准备的早餐在饭厅。”姜亦澜头都没抬,自然而然地道。   宋予栖“嗯”一声,同陈婉然举手打了个招呼,便朝饭厅走去。方姨准备的吃食意外地符合自己的口味,五脏庙得到祭奠,小演员眼尾勾起的弧度都显得格外惬意。   “小姜特意让我准备这些,说是你会喜欢。”方姨见她吃得满足,自己也高兴。   “的确很喜欢,好像惦记了许久的……家的味道。”宋予栖坦言道。   “喜欢的话,可以常来吃啊。”方姨好客地道:“你来,小姜也开朗许多,之前……”   女人似乎说漏嘴,话至一半又停住不再继续。   宋予栖顺势道:“之前?”   方姨见小演员追问,面上有些感伤一闪而逝,含糊地道:“之前因为老板的缘故,小姜一直都很伤怀,唉不提啦,都过去了。”   宋予栖敏锐地捕捉到女人口中的信息,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记下重点,同方姨聊起别的话题。   一顿早餐用下来,小演员已经同方姨熟络起来,三言两语便能将女人逗乐。   姜亦澜进来便见到这样一副融洽非常的场景,似乎回忆起什么,柔和了眉眼。   “予栖。”   “嗯?”小演员应得很快。   “过来下,我有问题请教你。”   请教?   小演员不明所以,却乖乖地跟了上去。   “这几个项目的计划书,你看一下哪个有必要跟进?”姜亦澜也不客气,将电脑屏幕一转,直接对向她。   陈婉然表情愕然,小声道:“姜总……”   宋予栖见她这么信任自己,没再推辞,一目十行地将电脑里的几个项目进行初步的了解。   “这个可以考虑。”没一会儿,宋予栖便给出建议:“这个看它备案情况,先跟进。剩下的全部放弃,没有必要跟进。”   她选的项目是几个里面,热度和讨论度最低的,班底虽说可圈可点,但是目前看没有爆的卖点。   陈婉然表情疑惑,以为小演员在胡乱给建议,蹙着眉问道:“宋小姐可以给出理由吗?”   “这个拟邀的演员我刚才查了,都是流量性质的,IP虽然不小,但最多是粉丝圈内的狂欢,赚不赚看演员和角色的匹配度,出圈概率不高。”宋予栖一边对着每一个项目的细节,一边阐明地道:“这个前期的投资不会小,但这类题材很难备案。投资越多,风险越高……”   说到最后,陈婉然已是满脸震惊之色,微微张着口,许久才由衷地道:“宋小姐真知灼见。”   这句实实在在地夸奖令宋予栖回神,她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有天然的敏感度,似乎曾经做过不少这类的工作,但自己只是个小演员而已,怎么会参与到公司的具体决策中去?   “抬举了。”宋予栖压下疑惑,谦虚地道。   “那这个为什么值得考虑?”身边的姑娘仍沉迷在工作之中,追问道:“它既跟不上市场的热点,班底又只能说一般。”   “它不是跟不上热点,它是与主流市场悖谬。”宋予栖纠正道。   姜亦澜凝眉不语。她似乎对市场的敏感度不高,此时像个点不透的笨学生,非要老师一点一点地将知识点揉碎掰开。   “主流早已呈现疲态,吃惯了鸡鸭鱼肉的食客们,此时需要的是一杯解腻的山楂汁。”宋予栖眼尾微挑,行成自信张扬的弧度:“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追紧这个项目的进度,做第一个,递山楂汁的人。”   “如何追?”   “砸钱,最好协商一下,将项目的授权掌握在我们手上,优化细节但不能延长档期,联系人脉尽早排期,如果能空降更好。”宋予栖直接道:“万事提前准备,这就是姜老板的工作了。”   陈婉然忧心道:“不会……血本无归吗?”   宋予栖有些口渴,抿了一口方姨端来的茶,才勾着唇角道:“作为娱乐公司的掌权人,玩的不就是眼光和魄力么?”   她话一出口,脑子里便跳出一段画面。   画面里,她拿着项目书胸有成竹地道:“将这项目的资金需求算清楚,做出品方就尽量不给别的公司分一杯羹的机会,另外,把周粲喊过来让她准备改编的工作,一周内我要见到定稿!另外,把其他的项目计划延后,这部我会亲自导。”   陈婉然举着平板电脑,理智地分析利弊,试图说服她道:“宋总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今年底的那几个项目……”   “嘘。”她转身对着精明能干的秘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意已决:“婉然,我们赌一把,今年喝西北风,还是给大家发多一倍的年终奖,就看你老板我的眼光了。”   后来,她欠嗖嗖地对越发崇拜她的秘书炫耀:“好像,不止一倍的年终奖哦。”   ……   “予栖,茶要洒了。”身边姑娘的提醒将她从回忆的片段里拽回来,再看陈婉然,竟也在对着她发愣,像是透过她在怀念一位故人。   小演员“啊”了一声,端着茶起身,恭谨道:“刍荛之见而已,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陈婉然好像从失神的状态回归,眼神转向别处,咳了一声未再多言。   “晚点老万会接你去机场。”姜亦澜叮嘱道:“注意安全。”   小演员比了个OK的手势,怡然自若地回了卧室,连步伐都不紧不慢,优游不迫。   可到了卧室,她却卸下伪装的镇定,一脸茫然地坐在床边。   她到底是谁?   她缓慢地在角落寻到自己的手机,将脑子里细碎的线索拼凑成简单的文字,打入搜索栏。   【姜亦澜、宋总】   搜索页面迅速给出一系列与之相关的信息和附图,小演员盯着手机屏幕里,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脸,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   宋予期……   她的名字与自己仅一字之差,是巧合吗?   新闻上说,她几个月前便因胆管癌去世。   予期传媒,也就是姜亦澜的公司,是她一手创办。   而且,她是……姜亦澜的前妻。   混乱的记忆,这两日逐渐熟悉起来的人,都与这位宋老板息息相关。似乎,这一场绑架造成的不是自己的失忆,更像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暗示性明显的催眠。   明明不是一个人,为什么,自己反而活成了别人的模样?   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到底属于她自己,还是……被人有意为之,留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姜亦澜……又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思及此,小演员叹出口气,对着手机里映射出的自己这张在娱乐圈略显平庸的面容,轻声道:“你到底是谁呢?”   小演员是被楼下的一阵吵闹声吸引才出门张望。   她本以为是方姨需要帮忙,未曾想,却是姜亦澜和陈婉然被两位女子堵住去路。   “为我成立工作室?”靠前的女人端着手臂,语气不善地道:“姜亦澜!排挤我就直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行吗?”   好脾气的姑娘连一点被激怒的表情都没有,平和地道:“这些疑问许小姐可以直接在公司提。”   “在公司提?!”那女人轻嗤一声,咄咄逼人地道:“公司里现在还有我和思惟的位置?姜亦澜,你现在这样,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有没有想过对不起她?!”   “到底是谁将公司背后搞小动作?”陈婉然听不下去,辩解道:“许总不要倒打一耙。”   “你算什么东西?!陈婉然!要不是她当年提拔你,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如今,你倒为了一个外人不顾公司的利益!”那女人脾气暴躁,指着陈婉然的鼻子骂道。   “许小姐。”姜亦澜将婉然护在身后,眸光一闪,声音泛着阵阵冷意:“公司的利益盈亏,依旧有你们监督,这点我并未做任何更改,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大可自立门户。”   “还有,我一个外人再不济,也是她承认过的合法关系,她愿意将公司托付给我,就是我的底气。”面色如常的姑娘有理有据地道:“请问,许小姐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在她的家里质问我?”   “你!”那女人俨然被姜亦澜气得不轻,“你不过是仗着她偏袒你!!”   “是又如何?”往日里与人为善的姑娘寸步不让地道:“我的确是仗着她的给予,横行霸道,肆无忌惮,这本就是她给我的权利。”   后面的一直未参与争辩的女人忽然开口:“不知她在天之灵,看清姜总原来是这副模样,会作何感想?”   “你错了。”姜亦澜神色淡然,声音变得柔和下来:“是我一叶障目,从未……好好看清她。”   后面的女人不再做口舌之争,拉住气得不清的女人:“姜总,我们来日方长。届时,公司里再见分晓!”   “不送。”姜亦澜恢复淡漠,伸出手朝门口道。   “严思惟!你别拉我!”前面的女人十分不情愿,不经意地抬头,却见到站在楼梯上的小演员,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整栋房子:“那是是宋、予、栖!?”   她似乎认识自己,宋予栖也不好窝在一旁不出声,下来礼貌地道:“您好。”   “哈哈哈哈!”那许小姐笑得扭曲,指着小演员,眸中蹦出愤恨的光,对着淡定自若的姑娘道:“姜亦澜!你之前还说没有关系,转眼便在她的房子里养小情人?你也不怕遭雷劈!?”   这种人身攻击的话令宋予栖不大舒服,但多亏她们这一番吵闹,让她能获知一点信息。   比如,这两位应该持有予期传媒的股份,打着那位过世的宋总的名义,向姜亦澜讨说法。   又比如,这间房子应该是宋总的,她们口中的她也是指宋总。   只是,那位宋总已经病故,她与姜亦澜才敞开心扉,着实不算什么第三者插足。况且,在宋总病故之前,和姜亦澜也失去法定契约关系。无论怎么讲,姜亦澜都挑不出错处。但这是她们之间的事情,宋予栖不想多话,即便被无缘无故地骂了,也只得忍耐。   “我问心无愧。”姜亦澜朝她这边投来一抹视线,随即理直气壮地道:“至于关系,我想我需要纠正。”   “哦?终于不藏着掖着了?”许小姐抱着手臂,面露讽刺。   面前姑娘竟是大方地承认:“是,我小心翼翼地藏了六年,如今终于有机会,我不可能再唯唯诺诺,趑趄不前。”   “……”   直到那二人拂然而去,宋予栖都没反应过来姜亦澜的意思。难道,她们一早就存在地下恋情,给那位宋总戴了许久的绿帽子?!   所以,傅嘉以为二人没有交集,是因为二人一直躲躲藏藏,不能将感情示人?   什么鬼啊……   小演员感觉自己没有被雷劈,却被一个又一个惊雷砸懵了脑子。   陈婉然先一步上了商务车,留下语出惊人的姑娘与小演员面面相觑。   “有什么想问的?”姜亦澜看出她的困扰。   “姜亦澜。”宋予栖显得十分纠结,对自己的新身份不大能适应:“一直以来,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啊?”   面前的姑娘没有立即回答。   “小……小三……实习六年,获得正式编制了?!”宋予栖磕磕绊绊地道。 第50章 巧语   姜亦澜许久没有回答,小演员追问的勇气在她的沉默中消耗殆尽。   她们才刚刚表明心意,即便之前有精神上的插足也是暗流涌动,不是摆在明面上的。   况且,她再不道德也是失忆前的事情,同现在没有关系。   她找了一系列借口说服自己,最后仍是觉得别扭。   许是她没有特意掩饰,面前的姑娘无奈地捏捏她的脸道:“这件事,等你恢复记忆之后就会明白,不是许小姐说的那样。予栖,不要多想。”   又是与记忆有关,偏偏这记忆,姜亦澜不期望她立即恢复……真真矛盾得很。   回到K市时,正好赶上剧组今天在拍夜戏,茅家平导演见到她十分高兴,对她嘘寒问暖,想来也是通过林莫遣知道她倒霉的经历。   记忆虽然丢了,但对演戏,宋予栖还算是有天赋,剧本在飞机上重新过了两遍便能倒背如流。对人物的揣摩也不需要花费她太多的精力,因此,在和导演商量后,宋予栖当即和剧组销了假期,投入到紧张的拍摄之中。   和她对戏的人叫柳酌,据她自称,是姜亦澜的好友。她拍戏很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入戏很快,又很有感染力,能带着对手演员共情,演技上可圈可点。但是她私下却着实有些烦人,拉着小演员问这问那不说,还满眼透着八卦的意味。   一场戏结束,趁着二人补妆的功夫,柳酌便凑到小演员身边道:“听说你被绑架,真的假的?”   “真的。”宋予栖敷衍道。   “听说你还失忆了,真的假的?”   “真的。”宋予栖随口道。   “听说你和澜澜表白了,真的假的?”   “真的。”   “听说你……”   “柳老师,您听谁说的?”小演员实在懒得再搭理她,干脆截住她的话头,反问道。   “哎呀,你别打岔!”谁知八卦的柳女士倒先不乐意了。   宋予栖没忍住,背过身翻了个白眼,对姜亦澜的交友眼光表示质疑。   柳酌没在意她的不耐烦,继续道:“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小演员果断摇头。   其实她现在也只想和这位多事八卦的演员保持简单的同事关系,最好下戏礼貌招呼,多一句话都不用说。   “我是澜澜的好友。”柳酌再一次强调。   宋予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反复强调这种事,她是姜亦澜的好友,又不是自己的好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面上的疑惑显而易见,只望着柳酌却不多言。   “照理说,你既然喜欢澜澜,不是应该和我这个澜澜的好友打好关系?”柳酌见她真不开窍,提醒道。   “这有什么必要吗?”宋予栖反问。   柳酌是柳酌,姜亦澜是姜亦澜,这是两码事。   况且,正因为是姜亦澜的朋友,她才没必要过分关注,与爱人的闺蜜保持距离这种事,宋予栖还是有分寸的。   “所以你以前同我说的约定……都不作数了?”柳酌似乎还是不愿意相信她是真的失去记忆,进一步试探道。   “什么约定?”宋予栖问道。   她同柳酌能有什么约定?宋予栖想不起来,   “你再回忆一下。”柳酌在太阳穴边上画了一个圈,意味深长地道。   宋予栖看她不像是在做戏,捏着额角在空空如也的脑海里搜索与柳酌有关的细枝末节,良久,竟真的蹦出零星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柳酌似乎想要替姜亦澜履行协议款项,却被自己一口回绝。   “那是她与我个人签署的协议,不牵扯公司,你欠她是你的事,而她……欠我一个人的就好了。”记忆力的自己曾这样说,但是具体亏欠什么,宋予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想了想,干脆问出口:“你是指,要替姜亦澜履行协议的事?”   “啊?”这下轮到柳酌懵圈:“什么协议?”   宋予栖见她没有理解自己的话,捏着额角解释道:“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些片段,具体并不能串起来。我只记得那时候你因为什么附加协议来找我,说要姜亦澜还,我没同意。你是指这件事吗?”   “不……不是。”柳酌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你怎么会……知晓这件事?!”   小演员垂着眸,食指轻点自己的额头,也不欺瞒她:“蹦出来的。”   “啊?”   “记忆不由我,具体的你问我也无法回答。”宋予栖道。   “怎么突然神秘兮兮的……”柳酌撇了下嘴角。   “对了,柳老师。”宋予栖忽然想到什么,询问道:“你知道宋总吗?”   她突然想了解一下这个与自己名字仅一字之差的公司前任领导。   “宋予期?”柳酌不确定地道。   “对。”   “你好奇她做什么?”   小演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记忆与那位宋总重合的问题,只得含糊其辞地道:“可能是因为……她是姜亦澜的前妻?”   “啊~”柳酌意味深长地道:“你这是……一统方便面?”   小演员感觉自己和柳酌完全不同频,互相理解彼此的意思都很费劲:“什么东西?”   “酸。”柳酌一针见血地道:“蕴藏悠久的酸。”   宋予栖抽抽眼角,否认道:“不是。”   真的不是酸,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位传闻中天资卓越却英年早逝的总裁,宋予栖有种灵魂的羁绊感。   她的事似乎与自己息息相关,好像自己就是她,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十八线开外的小演员无论是资历还是经历,都不该与那位有任何交集才对。   况且,那位宋总,现在早已入土为安,自己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大活人,和逝者产生牵连实在是……过于诡异。   她们还没说完,下一场戏便开始准备。宋予栖只得放下心中纷乱的思绪,专心投入到表演中去。   她和柳酌言语对不上频,拍戏倒是相当有默契,单一的场景基本一遍过,即便茅家平有其他的见解,略有改进便能呈现出他所需要的模样。   戏不知不觉拍到了后半夜,剧组的人员都很兴奋,谁也没有困倦的意思。   “趁着你们两个状态好,多拍一点没问题吧?”茅导虽是商量的问句,但口吻和眼里冒出的精光都显得不容置疑。   宋予栖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状态好不好,但柳酌显然状态不错,两人没犹豫便相继答应导演的要求。   等整场夜戏拍完准备收工时,天边的日月都完成了交接班。   好心的导演看了一下后面的戏份,竟是宽容地放她们回去休息   “和我一起回去?”柳酌动了动酸痛的肩膀,结果助理递来的保温杯,道。   她年岁不算大,保养身体的觉悟倒是很高。宋予栖看着她杯中冒着热气的温水,眉尾微挑,正要开口调侃两句,便被自家小助理塞的保温杯打断,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   她为什么也有这种东西?!   “嘉嘉,我想喝冰水。”小演员盯着自己手中的保温杯面露嫌弃。   “不行呀,澜姐吩咐的,让你喝热水,对身体好。”小助理如实地道。   “忙一晚上了,连口冰水都不给喝啊?”宋予栖戏瘾说犯就犯,语气哀怨,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嘉嘉,嘉宝~给个喝冰水的机会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告诉你澜姐不就成了?”   小助理被她的语气激得抖了一下,坚定的表情中冒出一丝裂缝:“不行。”   “好嘉宝,一杯冰水而已,你看在我拍了一夜戏的份上,心疼心疼我呗~”小演员花言巧语无师自通。   小助理节节败退,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她。   “给给给!”柳酌实在忍不下去,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从商务车的小冰柜里拿出一瓶递给她:“不就是一瓶冰水!撒什么娇!”   小演员立即恢复往日的神色,嘴却还甜得像是抹了蜜:“多谢酌姐。”   “别叫姐。”柳酌纠正:“你喊澜澜都是全名全姓的,到我这怎么就喊老了。”   小演员思忖她刚才帮自己的经过,不确定地道:“酌宝?”   柳酌一口热水差点喷出去,生生咽下,呛得直拍胸口。   “你够了啊小宋!”   宋予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不对劲,但说出的话又不能撤回,只得耸耸肩。   柳酌忽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喊别人宝,是不是你的口头禅?”   宋予栖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你方才喊嘉嘉是嘉宝……喊我……呃……”柳酌一边分析一边唇角微抽地道:“你私下里,不会管澜澜叫……澜宝吧?”   “不会。”宋予栖想都没想便否定道。   “所以你管任何人都可以叫宝贝,唯独不会这么叫澜澜?!”柳酌感觉这个猜测更离谱。   不曾想,小演员却认真地反问道:“对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油腔滑调?”   在宋予栖的认知里,信手拈来的油腔滑调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对姜亦澜,直白简单地表达自己最好,如果有些事不方便表达,那就用行动,她一定能懂。   柳酌不以为然:“这种想法,你同她说过吗?”   “说什么?”宋予栖没跟上她的思路。   “澜澜说你把别人都当宝贝,只拒她一人于千里之外。”柳酌联系之前好友的话,得出结论:“我觉得她应该挺介意这件事。”   宋予栖没回答,这她倒是没想到,可是既然柳酌提起,想来,自己曾经因为喊别人,被姜亦澜误解过?   抱歉……她失忆了,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委实不能确定柳酌所言是否属实,不过,下次试一下,看看姜亦澜的反应也不是不可以。 第51章 如果   商务车里温度适宜,叫人昏昏欲睡,嘉嘉和柳酌的助理坐在前排,脑袋一瞌一晃,显然意识已经不大清醒。   宋予栖坐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下了戏兴奋过头的柳酌,连自己具体说的什么都不大在意。   “当年附加协议的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柳酌还在纠结之前的事,拽了拽小演员的衣袖:“当年的事,我也是后来和宋总聊过才知晓一点内情,你是怎么打听到的?”   “观星。”小演员不知如何作答,干脆一面胡诌一面闭目养神。   “……”柳酌知道自己撬不动小演员的嘴,所以又问道:“你回S市之前说你不喜欢澜澜,现在为什么转变心意了?”   不喜欢?怎么可能。人的记忆会丢,感觉却不会。   “口是心非吧。”小演员声音慵懒而直白。   “我觉得也是。”柳酌赞同,回过头,拍拍小演员的肩膀调侃道:“想不到你失忆后,比失忆前爽快多了。”   宋予栖睁开一只眼瞥过去,如实地道:“大概是因为……无知者无畏。”   因为没有过往的束缚,没有记忆的牵绊,反而将感情本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喜恶皆由心。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还是那句话,你如果敢伤害澜澜的感情,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柳酌收了玩笑的语气,正色道。   宋予栖睁开眼,深深地瞧了她一会儿,唇角勾起和缓的弧度,顺着心意回道:“殊途同归。”   她不知为何,跳过了喜欢时期本身的得失心,对姜亦澜总是关心多于悸动。   多欢喜,少忧思,是她期望能够为姜亦澜做到的。这份感觉很奇怪,像是喜欢,又重于喜欢。明明她什么都不记得,可还是将这种想法通过潜意识,贯彻落实。   所以,对于柳酌的警告,小演员第一反应不是保证,而是……欣慰。这柳酌,虽然话痨了些,但对姜亦澜这个朋友很上心,所以才会主动与自己结交,试探自己,这是好事。   假使以后自己不在了,有柳酌这种在圈子里的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对姜亦澜有益无害。   等一下……自己还有大好的年华要过,为什么不在了?   小演员想到一半,对自己这悲观主义的假设感到十分费解。   “关于那位宋总,我了解并不多,仅有的认知也是通过澜澜那带着情爱滤镜的只言片语。”   她跑了会儿神,被身边柳酌的声音唤回来,不知柳酌为何忽然将话题转移宋总身上,撑着下巴等着柳酌继续。   “你说她不好吧,只要是有关澜澜的事,没有她不上心的。有她在的时候,从不会担心澜澜受欺负。可以说,澜澜在圈子里有现在的成就和地位,离不开她的保驾护航。”   “可你说她好吧,作为澜澜的爱人却很不称职,让澜澜总是为她伤心。”柳酌说到这,嗤笑一声,道:“哼,她给得再多又如何?到最后,将澜澜欺负得最狠的也是她。要不是她现在人没了,我肯定会趁着月黑风高,麻袋套头打她一顿给澜澜出气!”   宋予栖没接话,垂着眼皮若有所思。   坦白而言,柳酌的评价很主观,对这位宋总的评断全是从姜亦澜的角度出发,却……意外地合宋予栖的胃口。   别看柳酌说得很模糊,小演员却有一种亲身经历的奇妙感觉,好像在听别人评说自己一般。如果是催眠造成的记忆错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宋予栖有些困惑。   手上的水瓶因气温的反差,在瓶壁形成一层浓重的水雾,白蒙蒙一片,挡住了瓶内的清透光泽。   “她怎么……欺负她了?”小演员用指腹的尖端,轻轻地一点点剐蹭着水雾,顺着自己的心意问道。   “宋总过世前,因为婚内出轨和澜澜离婚的事你知道么?”   “嗯。”此事,宋予栖在新闻热点里粗略看过一眼。   “你怎么看?”柳酌反问道。   “过错方净身出户,理所当然。”小演员言简意赅地道。   “谁问你这个了。”柳酌睇了她一眼:“这事你从澜澜的角度思考,会怎么看?”   宋予栖侧头盯着柳酌,眉头渐渐锁起:“会……觉得自己所托非人?”   “谁问你这个了!”柳酌白她一眼,见她真不明白,索性不再打哑谜:“这个事在她病故之前,澜澜遇人不淑,为她对感情的不负责而伤心;在她病故后,澜澜却不禁会思考,宋总闹这一出净身出户是不是为了不拖累她这个前妻,你知道在宋总的葬礼上,澜澜对我说什么?她说,她究竟是多不可靠,才让宋予期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对她说。”   可能是柳酌描述得绘声绘色,竟真让小演员耳边响起姜亦澜的声音,那姑娘泪水簌簌而落,却倔强地不肯出声,握着桌角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良久,才呢喃一句:“为什么啊……”   不知道是在质问谁。   心不知怎的便梗了一下,小演员下意识去摸口袋,却取出一盒吸管糖来。   宋予栖:“……”   幸而柳酌尚在回忆旧事,头朝向窗外,并未察觉她此时的窘迫:“也许宋总是替澜澜考虑吧,但她的极端做法无疑是让澜澜承受了更长时间的,更深的伤痛。”   小演员没吭声,目光没有从吸管糖上挪开分毫,过了一会儿,她拇指挑开盖子,用取纸烟的方式,拿出一根吸管糖叼在嘴里。   瞬间化开在唇齿间的甜味,中和了她心中泛出的苦。分明是与她无关的故事,却轻而易举地牵动她的情绪。   她不禁想象,那时珺璟如晔的姑娘,被剥夺了身为家属的权利,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墨云拖雨,经历无人可诉的凄凉。   姜亦澜花了多久才将这事放下?宋予栖无从知晓,她品着那细心的姑娘为她准备的沁凉甘甜,在瓶身一笔一划地写着那姑娘的名字。   她写得很认真,可水汽却凝结成珠,顺着瓶身将她的字迹划开,本就无法存在多久的名字四分五裂,根本辨不出原有的模样。   她理不清现下的心绪,是疼多一些还是悔多一些。   抑或者,这些感觉也是她的臆想,那终归是那位宋总与姜亦澜的过往,与她又有何关系呢?   “与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计较澜澜的过去。”柳酌突然出声提醒道:“只是我总觉得你的行事与宋总有一点类似,所以我总担心澜澜在你身上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的意思是……”小演员斟酌半晌,才道:“我也撒手人寰,抛下她不管?”   柳酌未曾想宋予栖会考虑到这个,顿时失笑道:“我们澜澜这么倒霉吗,一连碰上两个短命鬼?”   小演员听出她的揶揄之意,笑了笑不置可否。   糖果彻底融进口中,宋予栖用牙齿磨着空空的吸管对着车外飞驰的树影发愣,过了许久,忽然出声道:“如果当时,宋总把实情和盘托出,柳老师觉得亦……姜亦澜她会好受些,然后坦然面对离别吗?”   “会的。”柳酌感慨道:“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次迎接与送别组成,好好道别,至少不会留有遗憾。”   ……   二人抵达酒店门口时,天色已然大亮,街道上的人拿着买好的早餐,开启一天的奔忙。酒店已经让剧组包下,所以不用担心被人围堵的问题,但门口还是会有少量蹲点的粉丝,想要趁上下戏的间隙,见一见自己的偶像。   柳酌的观众缘很好,但由于常年演配角,为人又低调谦逊,不擅营销,所以追逐她的粉丝却并不多。今天难得来了几个小姑娘,待商务车停稳,便凑了上来。   “柳老师刚下夜戏吗?”   “柳老师保重身体!”   “柳老师,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宋予栖自觉地闪到一边给粉丝们留足和偶像相处的空间。   柳酌丝毫没有明星架子,对待粉丝像是朋友一般,边签名边询问道:“等了我一夜吗?”   粉丝听出了她的关心,受宠若惊地道:“没等多久的!”   “早点回去休息,注意安全。”柳酌将本子和笔递还回去,叮嘱道。   有粉丝兴奋得脸颊泛起红晕,连连点头道:“好的,柳老师您也是啊!”   “柳老师……”此时,宋予栖身边有一女生,拿着本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她个子不高,声音有些轻,许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自己的偶像,怯怯的不敢上前,很快让别人挤到一边。眼看着柳酌快要离开,连句话都没说上的女生有些急,嘴巴几张几阖,却不知道该怎么能引起自己的偶像的注意。   宋予栖将一切看在眼里,躬着身,双手撑在腿上,在三三两两对柳酌的道别声中,对女生道:“要不要再试着喊一次?”   她眼中无声的鼓励给了女孩勇气,她点点头,在小演员手指比划的三、二、一之后,提高了音调喊出声。   与此同时,宋予栖也跟着她喊道:“柳老师!”   柳酌被这加倍的声响吓了一抖,回身道:“怎……怎么了?”   原来女生将要出国读书,想来见偶像一面,要个签名,带到异国他乡给自己一些慰藉。柳酌当然会满足她。谁知事后,女生却未急着走,而是扯住小演员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谢谢您。”   “不客气。”小演员眉眼弯弯,勾勒的弧度带着那么一股特殊的韵味。   女生瞬间错开视线,却将本子递了上来:“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宋予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道:“可我不是什么大明星。”   她不过是一个十八线开外的连粉丝都没有的小演员,称不上偶像,眼下在圈里打拼的成绩也做不得榜样,留个签名,着实没什么鼓励的意义。   可女生却坚持:“您会走花路的!一定会!”   面对这女孩由衷的祝福,宋予栖不再推辞,垂着眼将自己的名字迅速签好。   她眼尾像被修剪过,修长且线条分明,灵气十足,女孩就这么愣愣地将她望着,直到小演员将本子递回。   “谢谢你的祝福,也祝愿你在异国他乡,平安顺遂,前途无量。”宋予栖回道。   一手笔锋遒劲的瘦金体力透纸背,女孩心满意足地同几个粉丝结伴离去,徒留柳酌对着小演员叹息。   “又怎么了?”宋予栖接收到柳酌打量的视线,无奈地道。   “你这种性格勾人,业务能力又好的演员,是怎么做到被埋没在圈子里,多年无人问津的?”柳酌面露不解道。   “啊?”小演员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谁知柳酌又换了话题,感叹道:“难怪澜澜让我帮忙看着你。” 第52章 好么   宋予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才刚睡下一会儿,恍惚地以为自己又要上工,歪歪斜斜地去开门,却见一陌生的女孩焦急地站在她房间门口,见到她的一瞬间赶紧捉住她的双臂。   “予栖!你怎么样?!”   分外关心的语气,如果不是恰好攥在自己两臂的伤口,小演员大概会说句:谢谢,我很好。   可现在,没防备的宋予栖只来及“嘶”一声,眉头紧皱。   “哪里不舒服吗?”女孩着急道。   “你放手,我估计就不会疼了。”小演员无奈道。   “啊……”女孩赶紧松手,歉疚地道:“对不起!”   宋予栖被她的手劲弄怕了,后退一步,道:“不好意思,我伤到头,最近记忆出了点问题,请问你是……?”   她说着,将自己额头的缝针露出来。   女孩面上的情绪立时变得很复杂:“予栖,你又……将我忘了?”   这个又字,让小演员敏锐地捕捉到。   “又?我之前也失忆过?”宋予栖见一时没办法说清楚,索性悄悄地捏捏眼眶,将女孩引进房间。   “就在不久前。”女孩面上有些幽怨:“予栖,这是第二次了……”   女孩叫阮茗宣,是剧组的助理导演,也是自己的好朋友,对于自己反复失忆的情况感到十分担忧,打算等剧组假期,陪自己去做个细致的检查。小演员瞧出她真切的关心,也没反驳她,却在心中产生疑惑。   因为姜亦澜曾说,她之前的失忆只是借口,可阮茗宣却说她那会儿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连性情都有些变化。   所以那一次,自己也只记得姜亦澜?   面对自己这复杂的情况,小演员暂时……不准备深究。让一个反复失忆的人思考为什么会失忆,着实有点强人所难。   “予栖,这次可不可以不要再忘记我?”女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乞求,小演员刚要回应,却被敲门声打断。   今天还真是热闹,宋予栖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一开门,却见是才刚刚分开没多久的柳酌。   “小宣在不在你这?”柳酌不绕圈子,直接道。   原来是要找阮茗宣。宋予栖点点头道:“在房间里。”   柳酌将手机交给她,凑近道:“一会儿可要好好解释。”   解释什么?   小演员一脸莫名,垂眸却见那张熟悉的,刻在记忆中历久弥新的,风华无二的面容。   宋予栖:“……”   “打扰你睡觉了吗?”视频电话那头的姑娘盯着她,柔声道。   “没有。”小演员如实地回。   打扰自己睡觉的房间里那二位,与心爱的姑娘无关。   “既然没有,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手机那头的姑娘面露嗔意,声音如自花瓣上低落的第一滴晨露,清澈透亮,怡人心脾。   “啊。”宋予栖持着柳酌的手机,同时找自己的:“刚才确实在睡觉,将手机静音了。”   果然,微信里有姜亦澜的未接通话。   “予栖,是谁的电话?”阮茗宣好奇道。   酒店的房间一个人住尚显得很宽敞,三个人便有些拥挤,况且柳酌的电话并未连接耳机,所以姜亦澜能清楚地听见小演员这边的声响。   电话那头的姑娘面色如常,眸中的璀璨却坠入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予栖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房间太吵闹,于是利落地道:“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给你回过去。”   说罢,也没管姜亦澜那边的反馈,便将手机塞给柳酌,对着房间里的不速之客直白地道:“你们先回吧,有事剧组见。”   二人尚未反应便被小演员请出房间。   “过河拆桥!”柳酌抱怨一句,便揽住阮茗宣的手臂换了一副嘴脸:“走吧小宣,我请你吃早餐。”   阮茗宣却未急着离开,握住房门的边沿,阻止小演员关门,她面上有些急切,像是想从小演员这里寻求一个答案:“予栖,刚刚……是姜总吗?”   “是的。”宋予栖毫无隐瞒地道:“是她。”   阮茗宣脸色一白,却仍撑着笑,轻声问询道:“你不是……失忆了吗?”   “可我记得她。”宋予栖想了想,又补充:“只记得她。”   阮茗宣再也维持不住笑意,收回手,失魂落魄地道:“我明白了。”   她明白什么了?   小演员面露疑惑,但没追问,她现在急于和自己心爱的姑娘视频,实在不想为这点小事耽搁时间,故而礼貌地重复道:“剧组见。”   她没再管门口的两人,关上门便急着给姜亦澜回电话。   电话那头的姑娘应是在等自己,视频刚打过去便被接通,露出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脸。   “今天早晨没有会吗?”   “今天早晨没有戏么?”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默契十足。   电话那头的姑娘柔和了眉眼,道:“你先说。”   小演员勾起唇角,将问题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昨晚拍了大夜,所以白天茅导准许柳老师和我回来休息,下午再去片场。”   “嗯。”那边的姑娘应声道:“那你快去休息吧。”   宋予栖摇摇头:“刚才被同事吵醒,现在反而不困了。”   小演员的抱怨之意显而易见,丝毫不觉得对姜亦澜说这些有何不妥当。电话那头的姑娘被她言语中的亲近取悦,眉目中繁星点点,灿烂非常。   明眸善睐,丹唇皓齿,神色平静温柔,这姑娘点点滴滴,都是自己心仪的模样。   宋予栖觉得之前有些纷乱的思绪都被眼前的面容安抚,如今不知为何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那位同事说,我之前便失忆一回。”小演员自我调侃道:“说得好像我是失忆专业户一样。”   “你之前没有失忆。”电话那头的姑娘解惑道:“只是很多事情嘴硬不愿意承认,拿失忆做借口而已。”   宋予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无条件地信任在意的姑娘。   “不过……”姜亦澜却话锋一转,美眸中狡黠闪过:“对于宣导而言,你的的确确是失忆两回。”   “什么意思?”小演员眼角微抽:“我不会只将她忘了?”   “不是。”姜亦澜眉眼弯弯,语气有一些得意:“是你即便恢复记忆,也与她无关。”   这姑娘的心事昭然若揭,一点都不藏着,只等着小演员尽快发觉。宋予栖再不明悟怕是要惹她生气,哭笑不得地道:“人家于我而言,只是位刚刚认识的同事。”   “是吗?”姜亦澜有意打趣她,似笑非笑地道:“可我刚才听酌酌说,她的铁粉,只见一面,便因为你差点爬墙。”   什么跟什么啊……柳酌这大嘴巴,竟给她乱扣帽子。   小演员将无语凝噎摆在脸上,惹得视频那头的姑娘舒展笑颜。   “快去补觉,茅导没看到你额头的伤么,还让你拍大夜。”   宋予栖闻言,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自己头上,解释道:“去片场之前将头上的绷带摘了,这样比较方便。”   “自作主张。”电话那头的姑娘嗔了她一句,却让小演员觉得甜丝丝的。   “你……给的糖,很甜。”宋予栖特意缓了语气,将语句断得有些奇怪,意有所指地道。   眼前的姑娘笑意深深,美眸中水木明瑟,同她商量道:“那以后都不抽烟好不好?”   宋予栖本来也没什么烟瘾,电子烟于她更像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如果姜亦澜不喜欢,戒掉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她却未立即答应,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才道:“戒烟有奖励吗?”   姜亦澜被她的孩子气逗笑,撑着下颌道:“糖归我管?”   宋予栖眼尾微挑,不满意她的敷衍。   “那……”视频那头的姑娘似乎有些为难,考虑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不如答应我一个要求,具体是什么先欠着,以后再找你兑。”小演员顺着她的话头说道。   爽快的姑娘盯着她略带挑衅的面色,眉目温柔,语气郑重地道:“好。”   这是明确答应了。   小演员心底没来由地一松。   “从今天开始吗?”姜亦澜发问:“那烟杆……我不还了?”   “可以。”宋予栖也痛快,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赶忙道:“不对不对。”   “嗯?”   “烟杆不来,你是不是也不来探班了?”小演员问道。   “怎么会?”姜亦澜失笑:“我又不是极速达。”   怎么不是?   小演员撇撇嘴,在心中反驳,她倒期盼姜亦澜是极速达,能在她想念她的时候立即将心爱的姑娘传送到身边。   “你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电话那头的姑娘终是将她催上了床,手机放在办公桌的支架上,一边办公一边与她闲聊。   宋予栖握着手机的指尖一顿,垂着眸闲适地道:“有什么不同?”   姜亦澜轻轻地摇摇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小演员用四指托着手机,拇指却在心爱的姑娘看不到的地方,将她的面庞反复描摹。   “我这样……好么?”许久,宋予栖才问道。   她的言语间透着一丝茫然,像是在旷野中踽踽独行的旅人,稍不小心便会迷失方向。   可眼前的姑娘却坚定地做她的导航:“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小演员崩着的心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些许,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   梦境毫无征兆地回归,梦里,有一个她没什么印象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周身被黑气全部包围。她对小演员的敌意很重,恨不得将小演员生吞入腹。   宋予栖看见自己的灵魂忍着心中的惧意,面上装作不在意她的威压,一步步走到她身边:“玄玄。”   那女人似乎对她嘶吼,像是索命的厉鬼。   可自己的灵魂却神色淡漠,完全不见退让:“不行,玄玄,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办。这一次,我不能答应你。” 第53章 想起   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宋予栖,这事小演员隐约有些意识。   初时,仅是觉得一些脑海中闪过的细碎片段与自己的实际情况不符,直到今天从摆脱那令人阴郁的梦境后苏醒,她才被迫想起一件旧事——她死过一回。   至于为什么一个明明不该存在于世的人却好好地活着,结合之前的片段,小演员不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那就是她重生在别人的身体里。   毕竟,任何高超的催眠手段,都不可能将一个人的记忆转嫁道别的身体里,只有重生才可以。   所以,她曾经借着“失忆”迷惑众人,不想被人发觉自己重生的事实。   不想却遭绑架,让她真的失了忆。   如今,她的记忆尚未恢复完全,只有零星的片段用来拼凑。方才的梦又过于恐怖,搅得她本就不足的睡眠雪上加霜。一时间,所有的思绪都被打散,形成一团乱麻,找不到可以捋清楚的线头。   思及此,小演员拖着自己有些疲惫僵硬的身躯,起身去小冰箱里取了瓶水。   凉意顺着喉咙流入身体,暂时缓解了涣散的意识,宋予栖将水瓶放在一边,打开备忘录,将几个重要的问题记录在其中。   第一,她是谁?   此事从记忆碎片里已经能得出初步的结论,她大概率会是那位因病逝世的宋总。截至目前,她想起的旧事里,没有一件与小演员有关,倒是全部与宋予期挂钩。   她会二次忘记阮茗宣理所应当,她本就不是真正的小演员,与阮茗宣的交集仅发生在重生后,又不是重要的人,所以对这位小演员的朋友没什么实在印象。   第二,什么时候重生,又为何会引发重生?   她目前仅从网络上的信息知道自己于不久前病故,重生应是发生在她病故后。至于什么原因会造成现在的情况,她暂时没有定论,但她直觉这件事与梦中的“玄玄”有关,但那女鬼看着与自己不大对付,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说不定,她不吃了自己已经很不错,想要心平气和地交流怕是不能。这件事倒也不着急探究,毕竟现在自己要先恢复记忆,才能再考虑其他。   这便引发了第三个问题,小演员真正的魂魄去了哪里?   一种可能是,“玄玄”就是宋予栖的魂魄,只是被自己的魂魄鸠占鹊巢没地方待,故而这么愤怒,这种可能性很大,但她一个正主,却被自己强占肉身,还暂时要不回来,实属奇特;另一种可能是,真正的宋予栖的灵魂早已消亡,或者说并不能与这副躯壳产生任何关联,所以才被自己霸占了身体,那么“玄玄”又是什么呢?小演员残存的怨念?   想到这,小演员摇摇头,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合理。   思路暂时停滞,只得存档,继续考虑下一个问题。   最后,姜亦澜她……知道自己是重生吗?   宋予栖将应用切换到浏览器,简单搜了下姜亦澜与宋予期的感情过往,果然得到了印证,那位宋总与姜亦澜维持五年婚姻,算上初识,大概是六年的时间。   六年的相处,曾经是自己最亲密的人,从细枝末节中瞧出端倪,向自己小心求证,却没有得到肯定,甚至可能遭到自己的躲避。这才有了后续的绑架和失忆。   她最初对失忆的自己忽冷忽热是因为……不能确定自己是谁?直到见自己找烟杆,才重新确认。   正因为这一切都说得通,才招来宋予栖更深的疑惑。   这六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连一句,我不能再陪你长长久久的实话都不肯说,反而选择以极端的方式撇下自己的姑娘?   自己一直喜欢她,将她放在自己的人生乃至记忆中最重要的位置,连失忆,都忘不了她,却不愿意承认,让她患得患失。   明明是两情相悦,却走到离婚的结局。后来好不容易重生,仍不愿意坦诚,令心爱的姑娘竟不惜期盼自己不要想起过去,也想与她拥有短暂的好好相处的时光。   或许曾经的自己是事出有因,但现在记忆残缺混乱的自己却一丝一毫都不能理解。   此刻,她只想毫不保留地回应她心爱的姑娘。   东劳西燕,生离死别,人生已然足够遗憾,如今的时光再短,她也想好好珍惜。   只是……这些,暂时不想让姜亦澜知道。   那姑娘现在为自己的事情有诸多顾虑,实在不想为她再添烦忧。   她希望自己失忆,那自己便暂时不需要“想起”,以小演员的身份陪她度过这段时光,如若有一日,她全部想起,找到了重生的缘由,二人不得不再次面对分离,自己也可以无憾。   这一次,她不愿意再以残酷的方式舍下她的姑娘。   说是剧组见,实则一连几日都未再见到柳酌和阮茗宣。小演员乐得自在,有事拍戏无事发呆,不仅将之前落下的几场戏份补齐,还提前完成了任务。这个角色的戏份本就不多,眼下还剩下几场B组的群戏,拍完便可以顺利杀青,但惜才的茅导却不舍得放人,非要她再跟组几天。   宋予栖计划一下时间,觉得也无不可,毕竟心爱的姑娘订好这周末过来,那时候自己拍完戏,正好可以和她一起回S市。   有期盼的时间如珠流璧转,过得总是特别的快,一转眼,已至周末。下午拍完戏便可以正式杀青的小演员叼着吸管糖慢慢悠悠地晃到酒店大堂,原因无他,前台说有人找。   她原本以为是压榨她好几日的茅导又要喊她去分析拍摄镜头的细节,谁知却是上次在姜亦澜家碰到的那位寡言少语的女人。   “您找我?”宋予栖手指指向自己,面露疑惑。   严思惟指了指外面的商务车,示意她去商务车里谈。   小演员顺着她指出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上次在姜亦澜家大放厥词的火爆女人带着墨镜,侧头正在关注着这边。   她没想太多跟着她便朝车里走去。   车里,许适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见她上了车,便将车窗按上去,摘掉墨镜似笑非笑的模样。   “小宋,我们又见面了。”   小演员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尽量与她保持一点距离,礼貌道:“您好。”   明显是不熟的语气。   许适低着头整理自己的甲片,漫不经心地道:“之前还喊我许老师,现在打招呼倒像个陌生人,怎么,怕我啊?”   听着她的阴阳怪气,宋予栖没计较,视线在许适身边的小物什上略过,只道:“与您几面之缘,的确算不得相熟。”   她这话滴水不漏,既寻不到错处,也没有暴露自己失忆的情况。   “看你这样子,是因为不想旧事重提,还是依仗着有人撑腰?”许适嗤笑一声,吹了吹自己美甲上的浮沫。   她话说得不清不楚,又是来者不善,小演员只得继续与她打哑谜:“我的确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啊,那让我帮你回忆回忆。”许适凑近了些,盯着宋予栖,却对她身后的女人道:“思惟。”   宋予栖尚在疑惑,却被身后的女人忽然制住双手,她的劲力很大,正好压在小演员尚未好利索的腕骨之上,登时痛得宋予栖眉心一皱。   小演员话还没来及说,脸便被扇过来的巴掌直接打偏:“唔……”   许适摔了摔有些麻的手掌,抬起眼皮,装模作样地关心道:“想起来了吗?”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小演员莫名其妙挨了打,耳朵一时听不清楚,面上火辣辣地痛,她没顾及自己的伤,挣开严思惟的钳制,语气不好地道:“二位脑子有病就抓紧治,跑这来靠打人发疯?!”   她吐字清晰,像是刻意为了说清楚。   许适眸光一暗,面上嚣张的气焰却未减:“你骗我说与姜亦澜没有关系,背地里却住进她的房子里,与姜亦澜狼狈为奸,我打你都是轻的!”   宋予栖还以为她能讲出什么大道理,到头来又是自以为是的说辞。自己不想再与这种疯子同处一室,干脆不再回应,挥开严思惟打算下车。   “宋予栖,伺候姜亦澜就这么让你食髓知味?”许适见小演员根本不配合,嘲讽道。   宋予栖不答反问:“这位严小姐,伺候您对您言听计从,让您食髓知味了吗?”   许适脸色蓦地一沉。   小演员一见她不虞的神色,便知道她猜对了。她原本也是在赌,这两次的见面,二人几乎绑定在一起,可见不止是利益共同体那么简单。况且经过上次在姜亦澜家,宋予栖也对这二人有了注意,有在网上查过她们的信息。   许适至今对外仍维持单身人设,想来和严思惟还在地下恋情阶段。   “你什么意思?!”许适眸中含刀,直直地射向她。   “到底是经纪人还是情人,许老师敢做不敢认?”宋予栖微微眯起眼,丝毫不在意她的威慑:“还有,您如果想诚心诚意地交流,不妨把您的录音设备先关掉。不然……被曝光的是谁还不一定。”   她说完便按下车门开关,径直下了车。   可能是她语出惊人,又道破那二人的勾当,她们竟未阻止自己离开。但这场莫名其妙的见面,总该有点意义,于是,宋予栖下了车,却回头施施然道:“许小姐,有些东西你一辈子也得不到,有些人你再嫉妒也望尘莫及,早些认清事实,有空作妖不如努力提高一下业务水平,免得被人说德不配位。”   “你!!” 第54章 主权   许适这一把掌的力道用了十乘十,还特意带了甲片,显然是有备而来。疏忽大意的小演员暗道一声流年不利,只得赶紧回到酒店拿冰水瓶消肿,可对于唇边的划伤却无能为力。   果然,下午拍摄时,阮茗宣先一步发觉宋予栖的异常,关心道:“予栖,你的脸怎么回事?”   “精神病跑出来作妖。”小演员抱怨了一句,没提具体的事。   许适和严思惟毕竟是公司的人,说多了容易牵扯到姜亦澜。她不想因为这事给姜亦澜带去任何风言风语。   阮茗宣瞧出她的疏远和避讳,面上有失落划过,没再追问,找来化妆老师将她的伤口遮一遮,免得影响剧组的拍摄。   群戏最怕观众火眼金睛,穿帮常常发生在人多之时,因此,需要在细节处更加留意。小演员做好妆造,自己又整理一下,才准备正式走到架着机位的拍摄点。   谁知刚转头,便被一张充满探究的脸吓得抖了抖。   “柳老师贴这么近干嘛!”宋予栖抚着自己差点蹦出来的心脏,蹙眉问道。   “小宣都朝你这边看好多回了。”柳酌神色哀怨。   “所以?”小演员瞥她一眼,不知道这与她过来吓自己有什么关联。   “所以我要过来蹭蹭视线!”柳酌得意地道。仿佛在说:我很聪明,快来夸我!   “……”宋予栖唇角抽搐,为这位柳老师的智商感到担忧。   柳酌这才注意到她面颊上的异常:“你这脸怎么回事?”   然而未等小演员回答,便好奇道:“让猫挠了?”   猫比人靠谱多了,宋予栖腹诽,面上却淡定自如地胡扯:“嗯,半路遇到一只,没招她没惹她就给我来一爪子。我怀疑她有病。”   “有猫病?”柳酌看出她不欲多言,也不拆穿她,顺着调侃道。   小演员撇撇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剧组人员很快就绪,宋予栖和柳酌不再闲聊,走到各自的位点投入今日的拍摄之中。   阮茗宣似乎被茅家平特意叮嘱过,一些难以把控的镜头总会找小演员来把关。柳酌不请自来,也凑在监视器前同她们一起讨论商议,在几人的反复琢磨下,这几场戏拍得很是顺利。   结束时,阮茗宣如释重负,露出轻松的微笑,拉着小演员问东问西:“予栖,你是不是偷偷自学了导演相关的知识?感觉你在导演这个方向很有天赋!”   “是有一些兴趣。”   “其实茅导很看好你,还想留你来帮他的。”阮茗宣想了想,又道:“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宋予栖没摸准她的意图,问道:“你想让我留下来帮你?”   阮茗宣眼中一亮道:“可以吗?”   “可我后续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小演员变相拒绝。   女孩面露失望,去仍捉着她的衣袖不死心地道:“其实做演员,想要出头很难,要人脉要实力要运气,缺一不可。有的人是老天爷赏饭吃,有的人却付出再多努力也达不到。但是,做幕后便没有这么多曲折,只要你沉下心去学习去努力,总归有机会的。”   宋予栖这下理解了她的意思:“你建议我转行?”   “嗯。”阮茗宣见她没有抗拒,继续说服道:“之前你做演员,我能力不足,什么都帮不到你,可你要是做导演,哪怕从零开始,我也可以带你一起。再加上茅导很欣赏你的天赋,有他做你的老师,也许你以后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导也说不定!”   面对女孩不切实际的美梦,宋予栖却没打击她,只含混道:“谢谢你的建议,我以后会考虑。”   “考虑什么?”柳酌凑了上来。   “柳老师是不是也觉得予栖很适合做导演?”阮茗宣试图拉拢柳酌当说客。   “啊?”柳酌想了想,道:“小宋倒的确有天赋……”   她话未说完,便被阮茗宣打断:“予栖,柳老师也很看好你,你认真考虑一下,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有朝夕相处,共同进步的机会。”   宋予栖见她眉眼间俱是认真,也没立即反驳她,点点头应了一声。   倒是被曲解了意思的柳酌嘟嘟囔囔地道:“我什么时候看好她了……”   “予栖,等我拍完这部戏,我会去找你,届时,希望你能考虑清楚,给我一个答案。”阮茗宣郑重地道。   这下柳酌彻底听不懂了,赶紧道:“什么答案?”   “继续做小演员,还是转幕后做导演。”阮茗宣解释道。   “你要转行?”柳酌瞪大眼睛。   面对柳酌不知前因后果便打岔的行为,宋予栖十分无奈,但总不能当着她的面直接拒绝阮茗宣,只得道:“在考虑。”   “澜澜知道吗?”柳酌追问。   小演员还未回答,阮茗宣便皱着眉说:“这是予栖自己的选择,为什么需要姜总干涉?”   “涉及小宋的合约问题,澜澜不该知情吗?”柳酌反驳。   “大不了解约就是!”女孩硬气地道。   “解约?!”柳酌捉住小演员的手臂质问:“你想解约?!”   阮茗宣拨开柳酌的手,将小演员护在身边,寸步不让:“如果有更好的出路,解约有什么问题?”   眼见二人要为莫须有的事情争论不休,宋予栖赶紧制止道:“停!”   她挪动脚步,让自己的身体离不大理智的二人远一点,才道:“不解约。会考虑。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姜亦澜一定会知情,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柳酌抱着手臂,向阮茗宣投去挑衅的眼神。   “予栖,你真的……非她不可吗?”阮茗宣盯着小演员的面庞,试图从小演员这里寻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离开予期传媒,离开姜总,重新开始不好吗?”   宋予栖这才理解女孩的真正心意,她不是让自己放弃做演员,她是想让自己放弃姜亦澜。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本就不是小演员,如今记忆不全,万事皆随心意行事,而自己的心意……一直依从姜亦澜。   “宣宝。”宋予栖转过身,与女孩面对面,她的语气温柔至极,能让人轻易沉溺其中,眼尾的弧度勾勒出特殊的韵味,蛊惑人心,但她的眸中神色清明,不被任何事物打动:“我很感激你为我做考虑,给我建议。但她是我的心驰神往,一意孤行。在她那里,我不需要做考虑。”   她声音和缓,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有种自灵魂深处散发的气度。   女孩身形一晃,似乎被宋予栖伤到,瞬间红了眼眶,却仍执着地讨一个结果:“予栖,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是吗?”   宋予栖唇角微扬,伸出手抚了抚女孩的额头,目光却移向柳酌,轻声道:“你的机会,从不在我这里。”   柳酌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未聚焦在小演员身上:“你这张嘴正经起来还真是又甜又伤,让人招架不住。”   “我先走了。”宋予栖没有理会她这略显奇怪的褒奖,躲开阮茗宣想要握住她的手,神色轻快地道,一回身,却在不远处见到心中正在记挂的姑娘。   刚刚阮茗宣的话,她其实大半都过耳不走心,可有一句,宋予栖觉得她说得很对,有的姑娘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延颈秀项,腰如约素。她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能轻易夺去周围的颜色加诸己身。   “你怎么来了?”小演员快走两步,眉眼中泛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予栖。”那姑娘没回答,只轻轻地唤了一声,她眸色深深,藏着浅花烟雨,唇角的弧度安宁柔和,却在目光触及小演员面颊的一瞬收起。   此时宋予栖已经站定在她面前,见她敛起眉目,疑惑道:“怎么了?”   仪静体闲的姑娘不避讳地将小演员的脸颊捧起,关切道:“脸怎么回事?”   宋予栖担心人多嘴杂,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悄声道:“这里不方便,一会儿同你说。”   姜亦澜美眸中忧色愈深,周身的气场都沉了下来。   宋予栖猜测她将自己脸颊的伤口归咎到了剧组的问题上,正要安抚她,却被跟过来的柳酌和阮茗宣二人打断。   “看这么紧啊,都迫不及待来剧组接人?”柳酌调侃道。   姜亦澜没否认,心里还在记挂小演员的伤:“我们先走了,等回去公司见。”   “不是吧,这么重色轻友?”柳酌神色夸张地埋怨。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理直气壮的姑娘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她牵着小演员的手,一点都不避讳旁人。   阮茗宣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神色一黯,僵硬地喊了一声:“姜总。”   “你好。”姜亦澜礼貌回应。   “茅导在A组,不在这边,姜总可能要白跑一趟。”阮茗宣这句解释生硬且毫无意义,似乎想通过自己的三言两语把小演员和姜亦澜二人的关系隔开。   “我今次来只为接人,就不打扰茅导和各位工作了。”姜亦澜颔首,神色淡然,落落大方:“多谢宣导这段时日对予栖的照顾。”   接谁不言而喻,她这话占有欲十足,既拿出投资方的气势,又明里暗里宣示了主权。   阮茗宣咬着唇没再接话。柳酌则听出姜亦澜言语中的深意,挥挥手,配合地道:“知道啦!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刺激我们。”   姜亦澜低眸一笑,拉着宋予栖,声音如重岩叠嶂之中的泉水,清透怡人:“我们回家。”   白天压抑的杂乱情绪盈盈而落,归于沉寂。眼前的姑娘占据小演员的全部心神,她说什么自然是什么。宋予栖此时盯着她莹白纤细的手指,觉得自己因记忆残缺而愈发无所依仗的灵魂找到了归所,不知怎的,心中便冒出一句词来——此心安处是吾乡。   出了剧组,二人倒没急着回酒店,而是选择步行,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傍晚,余霞成绮,暮色安然,身边的姑娘虽然没有催促她,却在等她的解释。   宋予栖捋了捋心中的思路,缓缓地道:“上次去你家的许小姐和严小姐,你可能要多加防范,她们对你敌意很重。”   姜亦澜的心思却不在小演员的提醒上,“她们找你麻烦了?”   “她们的确来找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我之前与她们打过交道。”宋予栖如实道。   姜亦澜眸色一冷,追问道:“谁打的?”   “啊?”宋予栖未料到她这样刨根究底,一时没能接上话。   “我问你谁打的。”姜亦澜重复道:“许适?还是她二人都动了手?”   宋予栖沉默下来,她担心冲动的姑娘为了替自己出头,反而招来祸端。   “予栖。”身边的姑娘突然顿住脚步,口罩下的神色看不清晰,但眸子中却透着严肃:“我只想要一句实话。”   小演员没有办法,只得含混道:“我与许小姐一时发生口角,才动了手。”   “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能与她发生口角?”眼前的姑娘将信将疑。   “啊,我怼她业务能力差,还肖想有的没的来着。”   小演员虽然没全说实话,但也并非胡编乱造。   姜亦澜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秘书打了电话。   “婉然,查下许适最近安排的几家杂志封面拍摄工作,全给她撤下来。主编若是问起,就说是我的要求。”霸气的姑娘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拍摄出现断档,我可以补上,时间随他们……无偿。”   小演员双目圆睁,深深地吸了口气,待姜亦澜挂断电话,赶忙道:“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本就忧虑姜亦澜冲动行事,未曾想还是没拦住。   “我能做到。”面前的姑娘不以为意道。   “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姜亦澜,做事总要计较得失的,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你……”宋予栖试图说服她,却被眼前的姑娘用指腹堵住了口。   “不论得失,予栖,如若有一日,我与她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你的心会偏袒谁?”姜亦澜眸中俱是认真。   小演员盯着她眸中的深海,脑海里忽然蹦出一桩旧事来。   那时许适想插队刷封,刚好和姜亦澜撞了时间,原本是两人的公平竞争却被许适闹到自己面前。后来自己权衡利弊,考虑许适赶上新戏宣传期,所以利用公司权利,将原本属于姜亦澜的封面拍摄转给了许适。   那时的姑娘从外地风尘仆仆而归,眸中藏了寒意,显然是被她的偏颇气得狠了,可终究没有说出一句重话,只对她轻声问了句:“为什么?” 第55章 归路   记忆里的自己心中有愧,不敢直视心爱的姑娘,顾左右而言他地道:“今年的金九刊我已经谈好了,你……”   姜亦澜轻呵一声,打断道:“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怎么能算施舍呢?   若是公司里别的艺人,她连犹豫都不会有,一定是按照利益的大小偏重来。资本家冷心冷肺,以价值表现作为第一考量,谁更有价值谁就上。   可作为爱人,她却觉得对不起她的姑娘,所以千方百计想要弥补权衡,金九刊是特意和杂志主编商量换来的,以她本人的无偿采访来换。这几年她有心隐身幕后,几乎没接过这类的通告,圈内媒体恨不得找机会迎难而上,平日里抠门的五大刊更是放弃以往的互惠互利高姿态,给出的价格一反常态。无偿采访换一个金九封面,怎么算都是她比较亏。   可她的亏换来姜亦澜的利,这便不需要再计较。   姜亦澜封面上过许多次,多一次少一次,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但金九却不同,金九代表的是一种礼遇,是时尚圈对明星地位和实力的认可。有了这块敲门砖,日后她的姑娘时尚资源会有很大的提升,这是许适刷多少次封都不能达到的。   若是这次,许适不是抢姜亦澜的封拍,而是求她帮忙上金九,她会直接拒绝。   可对于姜亦澜,她却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孰近孰远,想来早在她心中有了定论。   可面前的姑娘却神色漠然,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要什么金九,我只要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她不明白姜亦澜在拧巴什么,好声好气地解释:“许适她最近在宣传期,刷封对公司对她都是利益最大化。你虽然这次让给她,但金九对你有利无弊,远比普通月份的封面更有意义。”   固执的姑娘却没将她的解释听进去:“我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只想求一份公正,有这么难吗?”   为她好的她不肯要,偏偏去争对她没什么用处的东西。自己心中的天平都快为她的姑娘偏到姥姥家,可执拗的姑娘却不接受,也不知道她心中的公正怎么计算的。   隐约记得自己最终耐心耗尽,面带不屑地道:“利润面前谈什么公正,姜亦澜,我是商人,不是法官。金九你爱拍不拍,定好了让林莫遣知会我,我好做安排。”   那时的姑娘最终也没接受她的好意,只留下一句让人琢磨不透的话:“利益也好,情谊也罢,我从来不是宋总的唯一选,对吗?”   ……   记忆里的自己不懂一向大度的姑娘为何忽然斤斤计较。   可现在面的姜亦澜的疑问,宋予栖却倏然明悟,她在意的不是资源本身,而是自己主观的袒护。资源她可以主动让,但爱人的无条件支持不能让。   得失不论,她心爱的姑娘争的不过是她一句真心罢了。   如果那时候,不说气话,而是将自己的真心剖明,该多好?   心底的某块地方像是受了潮,让原本在爱情中心安理得的自己突然尝到腐坏的滋味,那些自我感动的付出早已在遮掩中变质,隔着生命的长河,再难寻到纯粹的模样。   不过是一句,问心有愧。   “不需要偏袒。”所以小演员这一次,清醒而郑重地道:“我的心就在你那里。”   眼前的姑娘果然眸色一亮,如在深海中央找到灯火荧煌的星槎,令在迷途中退思补过,悔不当初的小演员找到了自己的归路。   小助理傅嘉前几日家中临时有事,所以请了几天假提前回到S市。如今,在K市的只有小演员一人,轻松自在。人一旦没了约束就容易放纵,比如此时,宋予栖早将小助理反复提醒的,不能总喝冰水的事情丢在脑后,拉着心爱的姑娘自然地朝便利店走。   “去做什么?”身边的姑娘有些疑惑。   “去买冰……呃……”小演员话秃噜一半才猛然想起,傅嘉之所以不让自己喝冰水是受姜亦澜嘱托。   “冰水?”姜亦澜顺势接话,美眸中冒着暗光,令小演员本能地觉得危险。   “冰红茶。”宋予栖灵机一动,道:“在剧组压抑太久,想喝点甜的。”   “冰的冰红茶?”身边的姑娘声音和缓,像是夏天放在保温杯里的水,悠悠地冒着水汽,你不尝一口,永远不知道是冰的还是烫的。   “常温!”小演员听话听音,从善如流:“二十五度的,少一度我都不喝。”   姜亦澜噗哧一声,被小演员逗乐,眉眼弯弯,美眸中烟霏云敛,露出清和光景,满满当当都装着眼前人。   她捏捏宋予栖的下巴,主动拉着小演员朝超市走去。   “啊?”宋予栖垮下脸,为自己的机敏感到后悔:“真去喝二十五度冰红茶啊……”   心软的姑娘最终还是放过她,目光灼灼地道:“今天可以破例,让你喝冰的冰红茶。”   “嗯?”幸福来得太突然,小演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言出必行的姑娘却是从便利店冰箱里拿出冒着凉气的饮料,贴了一下小演员的脸颊,狡黠地道:“予栖,杀青快乐。”   下了戏有人接,心爱的姑娘会第一个对她道杀青快乐。这一刻,小演员能感觉到幸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词汇,而是凝聚成明确的形状。那形状时而如烟花般灿烂时而如积云般浓厚,却终究是围着那个名字打转,不曾离开,那个名字叫——姜亦澜。   曾经,她也想在等姜亦澜每次拍完戏回来,对她说杀青快乐。可最后一次,她那张无遮无拦的嘴说了什么呢?   哦,她想起来了。她说的是:姜亦澜,好聚好散吧。   “亦澜。”小演员耐心地等身边的姑娘结账,轻声唤她。   “嗯?”   “谢谢你。”宋予栖认真地道。   谢谢你不计较我的口是心非,在我的记忆和灵魂都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四散飘零时,还愿意将我收容,谢谢你在万丈红尘中轻易将我认出,让我还有在人世间逗留的意义。   眼前的姑娘眸中藏着无尽的柔情,回应道:“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还存在在这人世间,没有让我在过往中不断品尝遗憾的苦涩,谢谢你愿意牵住我的手,让我本该万劫不复的感情落于实地,谢谢你,愿意与我重新开始……   二人没再多说什么矫情的话,都将万般情意藏在心底,转而商量着回去的事宜。时间已经有些晚,两人又没有紧急的工作需要赶回去处理,便干脆定了明天的机票,趁着小演员杀青,享受半日假期。   回到酒店时,暮色已经收敛,天边的满月风风火火地上岗,为地上的人们带来并不灼人的温暖。   宋予栖受伤的手牵着心爱的姑娘,另一只手拎着刚才买的餐食,和姜亦澜时不时闲聊几句剧组的趣事,身心都觉得十分惬意。   “宋……宋予栖。”有女孩蓦地喊她的名字。   小演员顿住,疑惑地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却见之前来找柳酌签名的的女生站在酒店门口,似乎是在等人。   “你来找柳老师?”宋予栖疑惑地道。   “不是的。”女生朝带着口罩的姜亦澜望了一眼,继续道:“我……我来找你。”   小演员疑惑更深:“找我?”   “对。”女生点点头,又朝小演员身边的姑娘投去一抹视线,欲言又止。   身旁的姑娘心领神会,正要松开小演员的手,却被反而被小演员攥得更紧。   “没事的,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说,不需要避开她。”宋予栖直言不讳地道:“她是我爱人。”   “啊,不好意思。”女生有点局促地挠挠头:“我不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   宋予栖将在掌心中作乱的手捏了一下以示警告,面上从容不迫地道:“所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女生想起正事,从自己的双肩包中掏出一本书来,面上却有些犹豫,没急着交给小演员,而是小心翼翼地道:“不知道您对于影视剧的剧本选择有什么要求,所以我只能冒昧地来打扰您,我……我有一本书快要卖影视版权,如果可以的话,想邀请您来出演主人公。”   小演员同身边的姑娘对视一眼,俱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奇。柳酌的铁粉真是藏龙卧虎啊。   “我记得你之前计划要出国读书?”宋予栖想了想,委婉地问了一句。   “对的。”女孩低头捏着自己的书角,点点头:“写文只是我的个人爱好,卖版权是一时幸运,我原本只把它交给家里人来决定,但是……上次见到您,觉得您很适合,就像从书里走出来一样,很梦幻的。”   宋予栖挑挑眉,安静地等着女生继续。   女孩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漏洞,又赶紧解释,面上显得有些急躁:“我不是说您像纸片人的意思,我是说我笔下的人物很像现实中的您……呃……”   宋予栖见她越说越着急,哭笑不得,不着痕迹地解围道:“所以你觉得我与你笔下的人物有缘?”   “对的!”女生赶紧回应。   小演员思索片刻,道:“这本书是送给我的吗?”   女孩这才想起快被自己捏皱的书,道:“对的,您可以先看看,先别……别拒绝我。”   “好。”小演员接收到女孩的善意,认真道:“我会考虑。”   她将手上不方便,身边的姑娘先一步帮她接过女生的书。   姜亦澜浅浅略了眼书名,眸光一闪,柔声问道:“你这本书的影视版权已经卖了吗?”   女生一愣:“还没有,有几家给了我报价,但是我还没答应。”   “可以先不要急着答应吗?四天之内,我会给你准确答复。”   “您的意思是?”女生有些纳闷地道。   “我的意思是予期传媒也对这本书的影视版权感兴趣。”身边的姑娘霸气十足,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女生这才细细地打量小演员身边的之前很安静的姑娘:“您……您是!!”   “你好,我是姜亦澜。”身边的姑娘慢慢摘下口罩,露出风华无二的面容。 第56章 妻宝   女生最后满脸迷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连背包的拉链都是经小演员善意提醒才拉上的。   “你吓到小姑娘了。”宋予栖眼尾微挑,调侃道。   “明明是你吓到人家的。”身旁的姑娘不服气。   “若不是因为你让她知道你是姜亦澜,她能是那副目怔口呆的表情?”宋予栖起了斗嘴的心思。   “可她好像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惊讶吧。”身旁的姑娘,一边拉着她朝酒店走,一边举起二人相扣的手道:“不晓得是谁对人家说我是你爱人来着。”   小演员仔细琢磨,觉得姜亦澜分析得很对,那女生的确是因为对她们的关系感到吃惊。于是她耸耸肩,回道:“那看来是她阅历不足,不懂感情的真谛。”   “什么真谛?”身旁的姑娘光顾着按酒店的电梯,没跟上小演员的思路。   “向全世界表达占有欲。”宋予栖解释道:“光明正大地将我喜欢的人据为己有。”   姜亦澜按电梯楼层的手一顿,似乎回忆起什么,眸中暗流涌动,声音带有一丝恍然和遗憾,如初春时,江河的浮冰化开,在堤岸留下的水痕:“原来……你当初……是这个意思。”   小演员料想她是被自己勾起了旧事的回忆,于是也顺着自己的话反复地从空空的回忆之中摸索,功夫不负有心人,倒真叫她挖出一段过往来。   只是零星的画面里并没有心爱的姑娘的身影,反倒是许适、严思惟还有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周围,想来是朋友聚会。   “业内疯传你最近盯上姜亦澜了?”严思惟忽然开口:“真的假的?”   “真的。”记忆里的自己将烟点燃,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鉴于自己的前科,严思惟将信将疑:“怎么个看上法?”   喜欢和不喜欢就是最标准的是与非,怎么会有模棱两可的答案?那时的自己并不理解她为何有此一问,但仍直白地道:“想要……占为己有。”   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姑娘,自初遇开始,便幻想终老。但有些话说出来太矫情,那时的自己不屑于表达。   记忆里的许适被语出惊人的自己吓得打翻茶杯,那陌生的友人也呆呆地望向自己。   “怎么了?”她手指随意地夹着烟却没吸,疑惑她们为什么是这个态度:“我喜欢姜亦澜这件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喜欢她什么?”陌生的友人眸色震惊,问道。   具体喜欢什么,那时的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也许是姜亦澜那双藏着深海的眼,也许是她干净如初雪般的灵魂。可她知道,姜亦澜不一样。身处娱乐圈,什么样的绝色容颜没见过,可只有姜亦澜的美,她没有具体的定义,有的人,真的会掀起惊涛骇浪,令人心惶惶。   “见色起意吧。”那是的自己将口中的烟雾吞吐,含混道。   说是见色起意,并非信口雌黄。从见到姜亦澜的第一眼开始,注意力便身不由己,自觉地跑到那令人魂牵梦萦的姑娘身上。   若非要咬文嚼字地去形容这种感受,大概是——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   一想到令人头脑发昏极难自省的感情,她的脑子便只有姜亦澜。   ……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将小演员的心思拉回,她拉了拉身边也在跑神的姑娘,“走了。”   出了电梯,姜亦澜却忽然将宋予栖叫住:“予栖。”   “嗯?”   “你的占有欲只对喜欢的人吗?”身边的姑娘问道。她似乎有一些难解的心结,想要小演员给她一个答案。   “自然。”宋予栖不知道她心中的纠结,老实地道。   “那你所说的据为己有,是指包养,还是……婚姻?”姜亦澜追问道。   她这话问得有些没道理,包养无非使用金钱图个乐,谁谈感情啊。   小演员诧异地望向她,道:“喜欢当然本着结婚努力。包养还谈什么喜欢,受累不讨好吗?”   身边的姑娘沉默下来,没有回应她。   宋予栖想了想二人当下的情况,顿时有些忧心:“你你你……你不是想借用职务之便包养我吧?!”   她刚才虽然是临时起意,当着那女生的面,称她为爱人,但却包藏自己的私心。爱人不仅是自己爱的人,更有合法化的含义在,暗示她对姜亦澜的定位。自始至终,她都是将她视作自己余生所愿的。怎么就被这姑娘曲解到包养上去了?   “姜亦澜,包养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你想都不要想!”小演员越思索越生气:“我现在虽然事业上不如你,但在感情上我们一直是平等的!”   “你别打岔!”面前的姑娘没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   这怎么能叫打岔呢?!   宋予栖面露不忿,不过她仔细瞧着身边姑娘的神色,确定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心中安定不少。她松开姜亦澜的手,一边朝自己的房间走,一边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房卡。   身后的姑娘紧紧地跟着自己,追问道:“那你觉得见色起意是什么意思?”   “始于颜值,衷于心意。”宋予栖随口回。   “各取所需呢?”   “任其所爱,予取予求。”小演员漫不经心地道。   身旁的姑娘却忽然恼了,拉住小演员想要刷房卡的手,眸中如同藏着千尺深潭。   “宋予栖,你语文及格了吗?”   “有些话自己在乎的人清楚就可以了,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啊。”小演员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反驳道。   “如果她不知道呢?”姜亦澜却不依不饶地道:“如果她一直在曲解你的意思呢?”   “那……”宋予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她生气,抿抿唇,试探道:“像你这样问我不就好了?对外人我还会嘴硬,对你我肯定会坦诚。”   面前的姑娘被小演员的回答搞得一愣,半晌才叹息一声,道:“是啊,如果当时,我能有勇气直白地问你就好了。”   她好像有些失落,不再挡着小演员进门,宋予栖顺利刷卡,将尚在门口发呆的姑娘领进房间。   小演员隐约意识到,身旁的姑娘有些患得患失,安全感不太好,也许是与自己的前世有关,但具体的原因她一时想不清楚,也没有记忆,索性不再纠结。   不是说好,重新开始吗?比起让姜亦澜改掉习惯,好像失忆的自己改掉一些说话的方式更容易一些。   “以后,我对你主动坦诚,你不问也能让你轻松理解,你看行吗?”小演员站在心爱的姑娘面前,正色道:“你……你别难过。”   平日里辩口利舌,打牙犯嘴,都无所谓。可一旦触及到姜亦澜真实的情绪,她总是想不自觉地让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上辈子欠下的债和愧所影响到。   抑或者,只是因为她是姜亦澜而已。   姜亦澜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什么,蓦地捧起小演员的脸,一派正经地道:“我有问题问你。”   “你问。”小演员被她把着脸,有些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喜欢叫别人宝贝?”眼前的姑娘直截了当地问。   “显得比较……亲切?”小演员尽量斟酌用词,避免她再次误解。   “还有呢?”眼前的姑娘显得有些执着。   “迷惑或者讨好对方,省得被拒绝?”   “还有呢?”   “安抚对方,省得对方找我麻烦。”   “还有呢?”   “还有?!”宋予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眼前的姑娘思索片刻,给小演员提示:“假如,你今天想讨好的人是我呢?”   小演员咽了咽口水,着实有点为难。有些花言巧语,对着自己真心实意喜欢的人,反而说不出口,因为走心,喊出来,对方没觉得有什么,自己倒会先不好意思。   但此时,她刚刚承诺自己坦诚一点,委实不好当场反悔,只得忍着窘迫道:“姜宝贝,澜澜,亲爱的?”   姜亦澜却似乎在心中有标准答案,听过小演员的回答,显得有些失望。   “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小演员不解,绞尽脑汁地想要答对这道离谱的题目。记忆倏然灵光,提点她找到一个可能性。   “妻……妻宝?”宋予栖有些不确定,犹豫地道。   她曾经,好像这样称呼过姜亦澜,在她们还是妻妻的时候。   那时候她像个不懂得表达心意的孩子,总是喜欢捉弄心爱的姑娘,宝贝对谁都可以叫,没有特定的意义,妻子,却是独属于姜亦澜的合法称谓。   姜亦澜眸光一闪,问道:“为什么是妻宝?”   “因为……是老婆啊。”小演员嘀咕了一句,又补充道:“只是一种亲昵的称呼。”   她以为身旁的姑娘没有听清她的前半句,但却低估了姜亦澜在她身上的专注度。   “原来不是数字七,而是妻子的妻。”一点即通的姑娘恍然,少顷,她话锋一转:“予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小演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面上有些懊恼,但心爱的姑娘今日十分会抓时机,正巧赶上“坦白局”。   这事又不能轻易敷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亦澜,我……”   小演员说了一半又卡壳。   我恢复记忆了?   我知道我是谁?   其实除去名字以外,大半记忆靠她自己串联推断,算不得恢复记忆。   可心爱的姑娘却凝眸望着自己,眸中藏着深海,向自己席卷而来。   小演员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坦言道:“我好像知道我是重……”   “别说!”面前的姑娘却脸色一白,向后退了半步,打断她道:“予栖,我不想知道。” 第57章 彩蛋章   姜亦澜曾以为,她的爱人会像父亲对母亲那样,包容,谦和,虽然不善言辞,但多年如一日,将爱本身放在明面上,贯彻落实得很彻底。   可后来她将一颗真心全权交付的人,却恣意,任性,脾气差,那张嘴能将人撅得背过气。   那人天赋卓越、高瞻远瞩、能力超群,是她事业上的引路人,是众人眼中的“强权资本”。   那人风流成性、勾三搭四、始乱终弃,是她爱情上的拦路虎,是亲朋眼中的“不堪托付”。   甚至,她一度以为,那人选择和她携手余生,只是临时起意。   怎么就将自己的余生,交给一个毫不在意你的人呢?姜亦澜多少次午夜梦回,摸着身边空空的位置,都觉得难过又委屈。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人只是将爱意埋在行动里,以最强硬的姿态,以最卑微的方式。   可笑在那人生前,自己却没相信过她。   外人都道,是宋予期辜负了姜亦澜,可在她心里,是她没有读懂她,没有体谅她,才让她宁可抛下自己都不肯道一句实情。   明明是,她姜亦澜没有理解宋予期。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姜亦澜仔细回忆。   犹记得那次她想要尽全力争取角色,不想却在酒局上遇到她,那时她作为投资之一,而她只是一个需要靠拼酒才能获得机会的小演员。   宋予期一定不知道,在此之前,她曾将她视作偶像,就像寻常粉丝一样,反复刷她的电影,去微博签到打卡,去论坛关注评分。她曾经,像是围绕着恒星的行星一般,用最纯粹的心意崇拜宋予期的光芒万丈。   可就是她的偶像,她最崇拜的宋总,却是在酒桌上,微微眯着眼,唇角勾起凉薄嘲讽的弧度,对她道:“想不到姜影后陪酒的技术比演技更胜一筹。”   将她最简单直接的努力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曲解成另一番模样。   她颓了好几日,才在那部戏的定妆照发出时,将将想通,也许宋总一早便知道结局,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帮她,只是说话不中听些罢了。   可人总在狼狈时反复遇到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人。酒量一向很好的自己少有的被人算计灌醉的一次,却撞上恰好来那里吃饭的宋予期。   后来,姜亦澜醒酒时,见到自己的偶像,面上有一瞬间无法掩饰的慌乱。   为什么又让自己的偶像遇到自己最尴尬的时刻?如果那时候床下可以有个洞,姜亦澜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可那她心中光芒无限的偶像却丝毫不体谅自己,那张无遮无拦的嘴三言两语便能将窘迫的姜亦澜逼入绝境。   那人明明是替醉酒的她解围,却偏要说是为了占便宜。   那人明明循规蹈矩,在她睡觉时都不近她的身,却等她醒酒后,突然凑近恫吓她,警告她少和乱七八糟的人牵扯不清。   姜亦澜逐渐看出她的“外强中干”,呛声道:“那宋总,将自己算进去了吗?”   可她反而不在意所谓的名声,肆无忌惮地道:“就算我是,姜影后能如何?”   将自己的坏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有哪个恶棍说自己不安好心的?宋予期是头一位,可正因知道她只是虚张声势,才真真叫人憋气。自己崇拜的恒星,怎么能是这样不顾口碑,恣意妄为的人呢?   酒意上头的脑子,加之偶像的刺激,终是让姜亦澜忍无可忍,恶狠狠地揩了她一眼:“还不知道是谁吃亏呢!”   可是后来,那个口口声声要占自己便宜的人,却在她一次次装醉,刻意接近之时,做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君子。   喜欢的情绪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疯狂滋长。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发现宋予期是在暗自帮她的时候;也许是她一次次迈过沟坎都有她保驾护航的时候;又或许,只是在她说“未来予你,共同期许”的一霎那。   可她却总是让自己期待她与自己抱着相同的情感时,兜头泼自己一身凉水。   原来,她一心期盼只予她一人的未来仅仅是公司司训,那天在办公室外,听她亲口对周粲说“姜亦澜作为公司新人初来乍到,我得给她画个饼”时,姜亦澜那句“我也想将未来许给你”的承诺,注定再也无法说出口。   原来,在她认为宋予期与她是两情相悦的时候,那人背地里却是和好友坦言见色起意,仅仅想将她想据为己有。   她心中洒脱却守礼的宋总,和那些明示暗示要包养她的富商有什么区别呢?   姜亦澜一时辨不分明。   可她却知道,她喜欢她,哪怕她想要和她结婚,都是各取所需。   “你把自己交给我,我承诺你顺遂璀璨的星途,这买卖你赚了不是么?”   她曾经以为她是羞于启齿,却不想,风流恣意的宋总真的只是,以玩乐的姿态,想同她做这笔交易。   是不是从她进入予期传媒,一切便有定数?让她与她心爱的人,永远只能先考虑老板和员工的利益,而后,才是私人感情。   宋予期曾是偶像,后来是宋总,可她内心深处最最渴望的,是她只是她的予期。   可是对等的,势均力敌的感情,并不能随着她一次次拒绝她的给予而出现,宋予期不爱她的本质,她早该看清。   可彼时,姜亦澜已经将宋予期这三个字,珍而重之地藏进心里,再难根除。   只能维持最后一点点体面,装作自己不在乎不喜欢。   在她愿意和任何人乃至她所谓的好友许适传绯闻时,在她每每喝酒之后会抱着她喊一个叫“七宝”的姑娘的名字时,装作毫不知情。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她可以妥协,可以让步,宋予期便永远是她名义上的爱人。   她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她对着自己久了,总能生出一点不同于寻常的情绪。   可五年婚姻的尽头,等着她的,却是她婚内出轨的消息。   那日姜亦澜风尘仆仆地回来,等着她的不是忏悔与道歉,却是劈头盖脸的羞辱。   她说:“行了啊姜亦澜,结婚这么多年我早就腻了。”   可笑她还偷偷祈愿,愿她能习惯自己,对自己日久生情。   她说:“花钱买自由,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可是她教过她那么多,却没教会她感情该如何割舍。   最后,她说:“姜亦澜,好聚好散吧。”   只一句话,便将她六年的卑微与眷恋,埋进尘埃里。   她虽不曾对自己动心,却总是知道该如何拿捏自己。言语像刀子毫不留情地戳进她的心肺,现实里,又通过她父母逼着她妥协。   宋予期多聪明,出轨的消息一旦传开,即便她可以将自尊踩在脚下,她的父母却不可以。   至此,除了离婚,再无回转的余地。   她麻木地在协议上签了字,那上面具体写了什么,她都没有看清。   就像宋予期的心,她这许多年,都没能看明白。   她的遗物是一张卡,密码是姜亦澜的生日。   周粲说,是宋予期最后的时候,托她转交的东西。   那时候,姜亦澜的脑子已然被宋予期骤然离世的消息搅得不能思考。她迟钝地,漠然地接受她最后的“施舍”。   她的动作异常迟缓,总觉得,宋予期是在与她开玩笑,一朝梦醒,就能看见她那张鲜活漂亮的面容,对着自己说不中听的言语。   可那张卡,却在提醒她,宋予期真的以最决绝的方式,将她丢在苍茫的人世间,连基本的道别都不曾有。   心中细细密密的痛意将她缠紧,根本透不过气。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投入到新身份中,而这新身份,也是宋予期给她的。   宋予期,宋予期,生命中全是这个名字,逃不开,躲不掉。   她恨,恨宋予期将身后事都算计,却不曾算明白她的心意。   她痛,痛在最后的时光里,都没能察觉宋予期的坏心思,反而陪她演了最后一场闹剧。   她悔,悔这六年,她无数次想要问,却碍于自尊,没有能将心意问出口。   这没良心的爱人,连真相都不肯说明,便将她抛却,徒留她本就毫不在意的“遗物”。   原本姜亦澜打定主意,一辈子就这么背着她留下的包袱过下去。   每年清明做一个平安符放在她的墓前,里面装着一堆骂她的话语,以及一句我喜欢你。   抑或者,每年都坐在她的墓前,疯疯癫癫地说一句,你看,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不想要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施舍,我只想要你。   生死已定,再难回头。   可没过几日,上天却似乎听见她破碎心声背后的伤痛与遗憾,将一个与宋予期完全没有干系的小演员,猝不及防地送到她面前。   小演员与没良心的前妻同名同姓不同字,微微眯起眼时,眼尾的线条像被修剪过,修长分明,灵气十足。   小演员鲜活恣意,无论是拍戏还是指导工作时,那傲然的神情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唇角勾起的桀骜弧度勾魂摄魄,轻易便能掌控她的心神。   小演员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笔锋遒劲,霸道凌厉,连签名后那下意识的转笔动作都和她一模一样。   小演员喊她名字时,惯有的上挑尾音,总是能准确撩拨她的心弦。   ……   当她确定,她的揣测不是虚妄之时,世界突然重新铺上璀璨夺目的颜色,好像那个人,在她的人生里划上无法抹除的绚烂。   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姜亦澜心里清楚,自己不会错认。   “这一次,由我来竭尽全力地喜欢你。倘若最后还是没有结果,我也认命。”   “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生死来提醒。”   这是她迟了六年表明的真心,勇气一旦上了弦,谁都没有回头路。   予期,我只喜欢你。   她对她说。   哪怕,人生短如一叶知秋,她也不会再轻言放弃。   她盼着有一日,宋予期能懂她。   懂她一腔孤勇背后的那句温柔缱绻,延存执着两世的——凌晨四点钟,海棠花未眠。   予期,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第58章 审美   心爱的姑娘眸中青山远黛褪尽,露出满目的苍凉。似乎在深深地恐惧着什么。   其实记忆这件事,是否恢复,恢复多少,她都没有看得太过重要。   重要的,只是姜亦澜而已。   这样偏执的只专注一人的感情,并非在失忆的那一刻形成,倒像是日积月累的潜意识的体现,只是从前,自己表达的方式让心爱的姑娘跼蹐不安吧。   心中被在意的姑娘传达而来的情绪占据大部分心神,于是小演员二话不说,将她揽在怀里,本能地道:“好,你不想知道我便不说,你……别难过。”   她不想要的都可以舍弃,她需要的都可以悉数奉上。   俄顷,怀里的姑娘在切实的温暖的拥抱里,情绪恢复了一些,她退开一点,拉着小演员坐下,询问道:“你……知道你是谁了是吗?”   宋予栖窥着她的脸色,缓缓地点头,印证了她的猜测。   幽闲窈窕的姑娘深深地吸一口气,丹唇几度开阖,才轻轻地吐出一句话:“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声音有空山新雨般的湿意,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盛夏,抑或寒冬。   小演员不知道要怎么宽慰她的姑娘,她明明离自己很近,却又像是离自己很远,像是尚未开片的建盏,每一丝裂纹都不可捉摸。心里也随着她纷乱的情绪变得有些忐忑的。   她问,自己有什么想说的。   可宋予栖如今觉得什么都不说挺好的。无论她唤自己是予栖也好,还是予期也罢,左右都是自己,有什么分别呢?   她抽出口袋里,心爱的姑娘为她准备的吸管糖,叼了一根,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错误答案:“吃饭吗?”   倒不是她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心爱的姑娘赶飞机过来,刚才在酒店楼下耽搁了些,如今又被自己的记忆的问题弄得心烦意乱,再不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脸上更没血色了。   况且,她想告诉她的潜台词是,她们还要继续过生活的,委实不需要为失忆这点小事分神,记忆会变,人的本能却很难更改,而她的本能,尽数趋向姜亦澜。   身边的姑娘听她这么一句不着边际地疑问,许久没有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才猛地捉住她的手,颤颤地道:“你……你不打算……离开我?”   她的手很凉,惹得小演员视线下移。面前的姑娘却不知回忆起什么,赶忙蜷起手指。宋予栖担心她又多想,眼疾手快地将柔荑包在掌心。   “早逝、重生、失忆,你看我经历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却仍是围着你转。”口中的甜似乎给了小演员许多勇气,让小演员坦然地将自己的心境阐明:“亦澜,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   面前的姑娘却摇摇头,反驳她的话:“我们之前……缘分挺浅的。”   “若不是上天有意安排,那便是我的偏执心从中作梗吧。”小演员语气淡然却坚定:“亦澜,无论你是否相信,我都想告诉你,无论是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没有想过主动离开你。”   她不疾不徐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让她切实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即便是天人永隔,我也会跨过维度,夜夜扰你清梦的。”   小演员坚实有力的心跳,给了身旁姑娘莫大的安全感。她的情绪好转了一些,叹息一声道:“予期,你可要说话算话。”   “不会食言。”宋予栖保证道。   “可从前,都是你主动离开我。”小心眼的姑娘突然翻旧账,幽怨道:“你是不是压根没想起来?”   见她总不似之前那样消沉,小演员暗地里松了口气,如实道:“的确只是零星的碎片化的记忆,暂时没有恢复完全。”   所以,心爱的姑娘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所以,你知道自己是宋、予、期,对么?”   “对。”小演员应声道。   “那你也该知道,我一遍遍喊的名字,是你,不是这副皮囊的主人,对么?”仙姿佚貌的姑娘似乎在铺垫什么,循循善诱道。   “对。”宋予期回应道。   “那我再问你一次,予期,你……还喜欢我吗?”姜亦澜柔声问道。   她声音平静至极,眸中却压着风起潮涌,无法掩饰的起伏轻易出卖了她。   宋予期却没让她忧虑太久,她站起身,吐掉口中的吸管,一面去净手,一面镇定自若地道:“亦澜,有些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但我还是想借此机会讲给你听。”   洗手液在线条分明的指节上留下浮沫,小演员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一清洗干净,她背着身,并不敢看房间内的姑娘,忍着羞耻心将自己的心意挑明:“只记得你,只喜欢你,只依从你。由始至终,宋予期生命的中心,生活的重心,都是姜亦澜,没有变过。”   洁白的泡沫被持续不间断的水流冲散,只留下一点清淡的香气,小演员却仍觉得不够,摊开手,十指交叉,当手上的滑腻洗刷干净。   虽然失去记忆,但心底的情绪不会骗人,她敢笃定,自己一定是第一次说这样直白的情话。   时隔多年,将真心说给魂牵梦萦的姑娘听。   若是能早一点告诉她,该多好。灵魂发出喟叹,像是对过往充满遗憾。   房间里的姑娘走过来,圈住她的腰身,额头顶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苦橙香迅速盖过洗手液的味道,围绕在小演员的鼻腔。   “予期。”   “嗯?”   “予期。”   “嗯。”   面对身后姑娘的呼唤,小演员句句有回应。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现在就在她身边。   可似乎……还不够。   无声却炙烈的吻烫在宋予期的颈间,伴着清雅却不容忽视的呼吸。   小演员呼吸一滞,不顾手上的水渍,匆忙地抓住作乱的手,阻止道:“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做快乐事。”身后的姑娘趁着轻吻的间隙,回道。   “是……是不是太太太快了点?”宋予期没跟上她异常跳跃的思维,嘴皮子都变得不大利索。   前一秒还担心自己离开,后一秒便过度到亲密举动了?   “不行吗?”背后继续煽风点火的姑娘,不以为然地道。   这世间,没有比爱人的情深缱绻,更蛊惑人心的东西。幸而面前的宽大梳妆镜,给了宋予期一丝清明,她赶紧撑着冰凉的洗手台迅速转身,将心爱的姑娘拖远一点,语气生硬地道:“站好!”   被凶了的姑娘目光潋滟,委委屈屈地将她望着。   “你骗人,宋予期,你说只依从我的。”她声音里透出的氤氲水汽,像是山间薄雾,稍不留神便令人迷失。   “先吃饭,先吃饭好不好?”小演员以退为进,岔开话题道:“我今天光顾着拍戏,都没来及吃饭。”   幸好的,争气的五脏庙此时发出咕咕的抗议声,佐证小演员的言论。   面前的姑娘总归心疼她工作辛苦,老实地洗手吃饭,不再折腾。   饭后,小演员忽然后知后觉地道:“你没订房间?”   “酒店被剧组承包,你忘了吗?”   “哦对。”小演员拍了下脑门,懊恼自己将这事忘记个彻底。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在变相邀请她,所以才这么快进入奇怪的节奏?宋予期悄悄反省。   “我给你另外订个房间吧。”她尽量表明她的意思。   谁知身旁的姑娘不按照套路出牌:“予期,我是不是很难看吗?”   “啊?”   “我是不是在长相上,有明显的缺陷?”执着的姑娘重复道。   珺璟如晔,风华无二的姑娘居然对自己的容貌产生焦虑?姜亦澜要是敢说自己难看,那放眼整个娱乐圈,也没几个颜值及格的了。   “你很好看,别妄自菲薄。”小演员如实道。   “可我好像不符合你的审美?”姜亦澜追问道。   这又是从何说起的?宋予期抽抽眼角道:“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赶我走?”眼前的姑娘目露幽怨。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演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身旁的姑娘似乎从小演员的态度里找到答案:“你从前也是这样,我每次鼓起勇气想和你亲密一些,都要被你推开。”   “……”小演员卡壳了。   姜亦澜以为她是默认,继续道:“可你对别人就不会这样。”   “别人是谁?”小演员问道。她不禁疑惑,自己有老婆的时候还有别人?!   上辈子是祝融吗,每天都在玩火?!   “你的绯闻小宝贝们。”身边的姑娘面色低沉,煞有介事地道:“明明我曾是你的合法妻子,可你就是对我没有兴趣。”   “……等下!”宋予期觉得自己不是失忆了,是脑子烧毁了,姜亦澜口齿清晰,说的话语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偏偏凑在一起便不解其意:“绯闻小宝贝什么鬼啊?”   “宋、予、期!”面前的姑娘终于被她兜圈子不找重点的模样惹恼,愤愤道:“这是重点吗?我就问你为什么对我不感兴趣!”   她声音微微提高,倒真让慌神的小演员从回忆里找出一些端倪。   那时隐约从姜亦澜口中得知,她的父母对宋予期有些意见,极力反对她和宋予期在一起。那会儿她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却找机会,去了趟姜亦澜家,企图说服姜亦澜的父母。   犹记得自己初次去她家拜访,便差点吃了闭门羹。   “我管你什么总,我们家澜澜不想跟你这种人扯上关系!”姜彦怒目圆瞪,威严感十足,就差拿个大扫把赶人。 第59章 待遇   好说歹说,终于将因为没得到明确答案,而不大乐意的姑娘推进浴室洗澡。宋予期抹抹脸上的薄汗,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将当年那段记忆一点点捋清。   那时候因为网上的风言风语,宋总的声名并不好,风流浮荡没个准性,朝三暮四不堪托付,这是外人对她的评价。   原本,宋予期没将这些议论放在心上,娱乐圈的事并非像外界所看到的那副模样,有的人看着清高,背地里给业内同行拉皮条,做色情买卖的勾当。比起那些没有底线,违背道德准则的人,宋总这种看着花哨的,内心却藏着一片净土,网上的议论于她而言不痛不痒,偶尔能帮助一些在业内坚持自我,不被大染缸影响的艺人,才令宋予期觉得有意义。   说到底不过四个字,扪心无愧。   但放在婚前却令宋总颇为头疼,因为姜亦澜的父母不知内情,只道她,没有定性。   姜亦澜的母亲沈兰清还算和善,许是事先与自家女儿沟通交流过。可她父亲姜彦却说什么都不乐意。宋予期准备的长辈的见面礼,都被固执的老爷子退了回来,脸上连基本的客套都没有,就差明晃晃地写着,我看你配不上我家澜澜。   后来,宋总花费好多时间心思,才获得一次和姜彦好好说话的机会,为了安自己未来老丈人的心,除了一些必要的付出和婚前协议的沟通,宋总还签订了两条“丧权辱国”的条约。   第一条,三年内不能和姜亦澜发生实质行为。   第二条,姜亦澜想离婚,她没有不同意的权利。   对于第二条,宋予期私心以为,无论二人吵得多凶,只要不在姜亦澜父母面前闹开,便不是问题,答应了也没什么;但第一条,确实需要毅力。   那时候,她为了结婚答应得轻巧,事后却在一次次难以自持的身体接触中后悔。但总归,坚持下来。后来,最初的激情褪去,转化成更为深沉的爱意,反而不将身体接触当回事,让她愿意继续坚守的不是同老丈人的承诺,而是姜亦澜的真心实意。   情丨事要两情相悦才是水到渠成,一厢情愿对谁都不公平。   谁知道她这么脆弱,这一等,先把自己等逝世了……   思及此,宋予期有些无奈,现在倒是两情相悦,但若是让姜爸知道她现在披着十八线小演员的皮,又来祸害他家女儿,还准备无证上高速,非得活活扒她一层皮。   再说她在小演员的身体里,还没搞清楚重生的原因,与心爱的姑娘互许终生,为时尚早。   她的姑娘身体上不能满足需求,那便只能精神上殷勤些,弥补一下。   小演员过了自己的心理关,行动力变得很强,等姜亦澜冲了澡出来,便见宋予期拿着温度刚好的水,笑嘻嘻地讨好道:“亦澜,我错了!”   姜亦澜:“……”   傲娇的姑娘显然被她方才的拒绝打击道,当下没接她的水杯,从她身侧经过时还睨了她一眼。   宋予期也不恼,再接再厉道:“我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再说咱俩还不合法呢……”   小演员话说一半,便被心气不顺的姑娘打断:“不合法?宋予期,你摸摸良心,这不合法赖谁?”   “赖我。”宋予期当真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认错态度良好。   别的不说,自己自作主张撇下心爱的姑娘的确不对,她现在虽不知因由,但也知道当初是自己行为过分了。   好在大度的姑娘脾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嗔了她一眼道:“我睡那边?”   这对话似曾相识,具体却因记忆残缺一时想不起来,况且,小演员今晚用脑过度,委实不想再强行回忆。   故而,宋予期循着自己的潜意识,观察了一下酒店内房间的构造,回道:“左边。”   房间是大床房,姜亦澜睡哪一边,小演员在心中略有计较,哪里更舒适更安全,自然是首选。   面前的姑娘虽不为甜言蜜语所打动,却被小演员的选择轻易取悦,眉眼弯出柔和清浅的弧度。   小演员虽然记忆不全,但习惯总是最直接的东西,以往因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总是难以获得的好睡眠,在今晚竟变得触手可得。   身边若有似无的苦橙香将自己的意识很快席卷,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彼时她的手搭在姜亦澜的纤细的腰身上,而心爱的姑娘此时正面对着自己,睡得很安稳。   那一刻,明明房间窗外的光亮均被酒店厚厚的帘布挡得严严实实,小演员却觉得,心中炳如日星,锃光瓦亮。   回到S市已近中午,小演员坐进机场门口的商务车,才猛地想起,自己自从失忆后,还没回过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家。   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到那场绑架,宋予期想了想,问道:“上次绑架我的嫌疑人抓到了吗?”   身旁的姑娘摇摇头,道:“那个人很警觉,且似乎与你无冤无仇,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绑架你。警方判定时流浪汉临时起意,想要去你家行窃。”   这个结论过于武断,很难叫人信服,想来是自己没有出现人身危险,又一时找不到嫌疑人的相关线索,才会有所敷衍。   “你一会儿有时间吗?”宋予期思忖片刻,道:“我想让你陪我回趟这具身体的家。”   面前的姑娘蹙了蹙眉,没有立即给出答复。想来还是有所忌惮,但比起上一次,现在无论是安全性还是有关记忆的避讳都不足以令她强烈拒绝,所以小演员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姜亦澜自己想通。   突兀的铃声打断交流,宋予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却见到是来自房东的来电,看来小演员的房子并不属于自己……   接了电话,宋予期大概了解,房东准备卖掉这处房产,所以要与小演员商量,让她另觅居所,有心爱的姑娘的支持,宋予期想都不用想,便答应下来,这周趁着房东带人看房期间,将自己的东西搬走。   有了这通电话,怕是不去都不行了。   “亦澜……”   “房东让你搬家?”聪慧的姑娘早已从小演员这边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大致情况,顺着她的话茬道。   “嗯,房东要卖房,和我商量让我尽快搬走。”小演员言简意赅地道。   “搬去哪里?”姜亦澜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小演员觉得不需要有太多的思考,遂道:“不能和你住一起吗?”   她虽是疑问,语气却带着那么一点理所当然。身旁的姑娘挑眉不语,眸色有璀璨细碎的光。   “不是吧?”宋予期故作委屈地道:“你都说了那是我的家,结果还要考虑我能不能回家?离个婚待遇这么差吗?”   “离婚的还计较什么待遇?”身旁的姑娘捏捏她的脸,调侃道。   小演员撇撇嘴,眼睛微微眯起,眼尾勾起不服气的弧度。   “那你回来住,是分房睡,还是一起睡?”谁知姜亦澜又给她出难题。   宋予期噎了半晌,也没答出来。   坏心眼的姑娘却不打算放过她:“这个问题慢慢想,等你把你那边的行李都收好,再给我答复不迟。”   “有正确答案吗?”小演员试探道。   “有。”身边的姑娘面露狡黠,斩钉截铁地道。   “正确答案讲逻辑吗?”小演员企图从心爱的姑娘那里套取更多的有效信息。   考官姑娘却不明说,神秘兮兮地道:“你猜?”   宋予期:“……”   姜亦澜下午没有紧要的安排,所以让司机老万改道,先去小演员的家。失去记忆的宋予期连小演员的家门钥匙都不清楚是哪一把,翻了白天,才顺利进入家门。   屋内久未通风,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霉味。嗅觉有些敏感的小演员几欲作呕,下意识捂住了身旁姑娘的口鼻,自己则秉着呼吸,将窗户都打开。   再次回到略显阴森的房间,宋予期心里不自觉地打了个突,寒意顺着背脊便扩散开来。   “怎么了吗?”姜亦澜看出她脸色有异,关心道。   宋予期摆摆手,动作迅速地将必需物品收拾起来。   身边的姑娘清楚自己帮不上忙,便随意转转,时不时与小演员聊两句,宋予期则忍着心里的那股别扭,尽量加快手上的动作。除去必要的衣物,剩下的大部分物品全都装进打包箱里。   不知道是不是遭遇绑架的缘故,她本能地恐惧这里。   记忆却在此时不听使唤,总是冒出令她毛骨悚然的场景。场景里,陌生男人一边用利器在她手臂上划出可怖的伤口,一边兴奋地道:“马上就要成功了,我的女儿!”   那声音鬼魅而癫狂,听起来令人心惊胆寒。   突然,房间里传来东西落地的沉重声响,担心姜亦澜的小演员丢下手里的活计,赶忙跑到姜亦澜身边,关切道:“有没有受伤?”   房间里,心爱的姑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神牌,地上,却是另一块更大的,想来刚才是神牌掉落地上发出的声音。   小演员松了口气,面色也缓和下来,抬眸却见自己的姑娘对着手中的牌子神色复杂。   “予期,这是你的东西还是宋小姐的?”姜亦澜的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冷凝。   “小演员的吧。”宋予期回道。她虽然记忆缺失,却对神鬼有本能的恐惧,断不能信奉这类奇怪的东西。   身边的姑娘料定她会这么回答,心思却更加发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姜亦澜如此反常?   宋予期心下疑惑,顺着望过去,才注意到,那牌子上……赫然刻着自己的名字! 第60章 梦中   见过求神拜佛,焚香祭祖,这拜人的宋予期还是头一次遇见。   她弯下身,将地上的神牌捡了起来,这才发现它是中空设计,其中的凹槽大小恰好与姜亦澜手中的那块神牌一致。牌子上的特殊符文说不出的诡异,不像是超度,倒像是……禁锢。   这小演员将她的牌位藏在神牌之中,是为了什么?   供奉吗??   宋予期百思不得其解。   “予期。”姜亦澜眸中的深海巨浪滔天,显然已是动了怒,面上却不显,连语气都格外柔和:“你之前同宋小姐有交集吗?”   这问题对于失忆的人而言,回答起来有点困难。幸而眼前的姑娘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深深地吸了口气,晃晃着手上的木牌,又道:“予期,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可以吗?”   “好。”小演员答应得很痛快。   敬奉之事她并不了解,所以也不需要思索太多。   面前的姑娘却忽然将她圈进怀里。她头埋进自己的肩窝,将浓浓的不安准确无误地传达给面上有些困惑的小演员。   宋予期伸出手拍拍她有些僵硬的背脊,问道:“这是怎么了?”   “予期……”姜亦澜的呼吸有些重,显然还没有完全平复情绪。   眼前的姑娘明明什么都没说,宋予期心里,将她无声的请求接了下去。   她猜,姜亦澜想说的是——予期,别离开我。   “我在,没事的,别怕。”宋予期语气和缓却坚定,尽力给她的姑娘安全感。   等姜亦澜的情绪稍微好转一些,小演员才将她拉到客厅,自己则重新整理起来。   至于那箱子里奇奇怪怪的符咒和牌位,宋予期打算直接丢进楼下的垃圾桶。   “别丢。”姜亦澜却阻止道:“这些东西兴许与你的重生有关系。”   宋予期挑眉,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也合理,但她对于这类事物敬而远之,委实不想通过这些奇怪物什探究重生的奥秘。   身旁的姑娘胆子却很大,甚至将宋予期的牌位重新放进之前的神牌之中,小心扣好,认真地道:“在这些事查清楚以前,你先不要多想。”   明明紧张的是她,多想的也是她,这姑娘反倒来宽慰自己。   宋予期垂着眸看姜亦澜仔细地将神牌收纳至箱子之中,勾起一抹笑意,伸出手轻抚她眉心的皱痕,回道:“嗯,不想。”   眼前的姑娘被小演员看穿了心思,神色有些尴尬,沉默半晌,才道:“可是予期,我会多想。”   宋予期回落于姜亦澜眉目上的手指一顿,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会担心,你的重生是有人蓄意而为,稍不留神便会再次消逝。”姜亦澜声音有些颤,像是冲刷岸边浮沙的细浪:“我甚至想,如果你的猝然离世,都是别人的算计呢?”   “可我不是因为胆管癌病故的吗?”宋予期面露惊奇,对这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不太能接受。   但是姜亦澜的言语却为她提供了新的思路,难不成,这牌位不是为了供奉,而是为了做法?!小宋这道行够深啊,只是……原主让她重生在自己身体里是做什么?宋予期不解。   难道……小宋是自己的真爱粉,觉得自己死得太冤枉,所以奉献自己的躯壳?!   这什么活菩萨……   小演员晃晃自己的脑袋,将过于离谱的想法从脑海里丢弃,却猛然想起自己梦中偶尔见到的包裹着一团黑气的“玄玄”。   难不成……那是小宋的灵魂?   宋予期一时没想明白,干脆将这些事暂时搁置。自从记忆丢失后,她反而放下许多心里包袱,围绕心爱的姑娘一个人生活的感觉十分不错,她暂时不想改变这种状态,断开与过往的连接,心中却产生一种名为庆幸的情绪,对什么事都愿意得过且过。   然而现实却不希望她偷懒,当夜,宋予期便在梦中再次见到“玄玄”,她在小演员的意识里对自己的灵魂围追堵截,稍有触碰便令自己感觉到冰冻三尺的寒冷。   “有话好说!你离我远点行不行!”梦中,宋予期忍无可忍。   换来的却是“玄玄”更加凄厉的嘶吼。   “我与你无冤无仇,即便暂时占了你的肉身,也并非我所愿,你这么凶做什么!?”宋予期脚下不停,又无法从幻梦中挣脱,只得一边躲闪,一边同“玄玄”讲理。   “玄玄”好像根本听不懂她的话语,一直对她穷追不舍   “宋、予、栖!没完了啊?!”宋总心中的恐惧更甚,虚张声势地道:“再这样我我我我找大师给你超度了!”   也许是超度二字戳中了“玄玄”的痛点,她的动作竟然迟缓下来,让宋予期有机会对她稍作观察。   她周身的黑气很浓,根本辨不清完整的面貌,走起路来有一些迟缓,像是腿脚不利索,怪不得她一直追不上自己。   宋予期对着她的身体窥探良久,心中疑惑更甚,小宋她,是个跛子?   正当她分神之际,“玄玄”忽然像离弦的箭一般朝自己猛扑过来,宋予期反应不及,人被她带得一个趔趄。   完了!吓得宋总赶紧抱头。   然而,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宋予期的视线逐渐恢复,却见自己如鲤鱼打挺一般,猛地坐了起来。   原来是方才太困倦,先一步睡着了。房间的灯被细心的姑娘调得很暗,浴室里传来的冲水声都显得格外克制,想来是姜亦澜见她睡着,没忍心吵她。   宋予期捏了捏眉心,思忖自己应是受到白日的影响,才做了噩梦,不曾想,一抬眼,却见床脚处冒出一团黑气。   “玄……玄玄?”宋总牙齿都在打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仍身处梦中。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产生动静,那黑气竟有要贴近她的趋势。宋予期赶紧绷住呼吸,反复闭眼又睁眼,可这一次,却很难醒过来,周围的空气逐渐冷凝,似乎可以形成冰碴,她连牙齿都在打颤,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远处浴室传来的声响成为她现下唯一的寄托,宋予期咽了咽口水,攒着力气挪动自己发软的双腿。   她觉得时间像是停滞一般,只余下自己过分活跃的思想在胡思乱想。床脚的黑影似乎真的因声音而寻找她,所以当下没有任何动作。   “玄玄”腿脚不好使,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弹出去,她应该追不上自己。宋予期暗暗为自己打气。   不巧的是,浴室的水声在此时停了下来,原本有它的衬托,小演员的动静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但眼下呼吸都清晰可闻,果然,机敏的“玄玄”再次注意到自己,朝这边移动过来。   宋予期再也控制不住,蓄力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径直朝门外奔去,口中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冒出来,都要将房顶炸开。   “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玄玄”在此时像是终于发现了她,朝自己的方向过来,宋予期慌不择路,只催眠自己眼花,不听话的脚下意识便朝房间里最亮的地方奔去。   浴室里的姑娘听到她凄惨的声音,赶忙将门拉开,急切道:“怎么了?!”   宋予期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迅速抱住现实中的温暖与寄托,颤着嗓子道:“亦澜,鬼啊啊啊啊!!”   姜亦澜被她的力道撞得闷哼一声,身体却稳稳地将她接住。   宋予期紧紧闭着眼,埋着头,朝自己身后虚虚一指,也不知道自己说没说清楚:“鬼……女鬼……亦澜。”   “别怕。”身旁的姑娘揽住宋总,一下又一下地扶着她的发顶,柔声道。   那姑娘周身的水汽还没散,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苦橙香,将宋予期快要绷断的神经安抚下来。   宋总慢慢睁开眼,目光触及的却是姑娘洁白如雪的肌肤,甚至,自己的睫毛还在她的皮肤上扫了两下。   宋予期:“……”   “好点了吗?”姜亦澜没在意自己的轻浮,伸手抚了抚她额上的冷汗,声音如水:“做恶梦了吗?”   小演员现在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敢向身后看,只颤颤巍巍地道:“身……身后,有,有东西吗?”   “没有,房间里只有咱们两个人。”善良的姑娘面露不解,却没有嘲笑她的胆小,郑重其事地回她。   “不……不是人。”宋予期语无伦次地道。   “也没有鬼。”姜亦澜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你还能走两步吗?”   “干嘛?”宋予期紧张道。   “抱着我往旁边一点,这样我可以将灯打开。”近在咫尺的姑娘耐心地解释:“亮一点你会不会觉得好一些?”   宋予期点点头,却将自己的姑娘搂得更紧,仿佛她是深海漩涡中唯一的一根浮木,是自己全部的精神寄托,断不肯在此刻松手。   “别怕,跟我来。”面前的姑娘却有十足的耐心,步伐不可谓不慢。   平日里一秒能做到的事情,被姜亦澜拖了将近一分钟才完成,期间,温柔的姑娘不停地安慰着被吓懵了的小演员,言语里连一点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   终于,房间里重新恢复明亮。   “没事了,予期。”姜亦澜捏捏小演员的脸颊,轻声道:“你看,什么都没有的。”   许是房间里的灯照亮了宋予期恐惧的内心,又或者怀里的姑娘言语中的鼓励给了她无限的勇气。闻言,宋予期缓缓地转过身,手却还在不自觉捉着什么,卧室里,床脚边,果然已经没有“玄玄”的身影。   宋总腿一软,差点要跪在地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的姑娘眼疾手快地捞住她。   两人稍微隔开一点缝隙,原本便因宋予期冲撞和拥抱而折腾得有些松垮的浴巾被宋予期抓在手里,此时更是没有任何阻力,顺势滑了下去。   本来头脑便有些发昏的宋总见到触手可及的风景,只觉自己又要昏过去。 第61章 离魂   宋予期虽然嘴上时常没个把门的,但内心总归是个纯情的姑娘。今晚,纯情的小演员脆弱的神经已然承受过多的打击,此时见到心上人这般独秀的景致,整个人都呆了。   莹白的肌肤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泛着星星点点的光泽,许是刚刚洗过澡的缘故,这姑娘身上的水汽甚重,如微微打湿的上好绸缎,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正直的宋予期并不想摸一摸,她现在只盯着自己手中的浴巾发愁。   是郑重其事地还回去说“不小心扯掉了你的浴巾,十分不好意思”?   还是若无其事地将浴巾帮眼前的姑娘裹上,道“小心别着凉”?   都不大合适。   唯有转移话题这一种方法可行。   然而迟钝的脑子跟不上嘴的进度,左右为难的宋予期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已经僵着脸,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这什么破浴巾,质量这么差。”   太容易扯掉了。   面带绯色的姑娘原本也有点窘迫,此时见小演员比她还紧张,紧绷的身体反而松弛下来,似笑非笑地道:“浴巾是你买的。”   宋予期:“……”   这姑娘……没听出来她在刻意转移话题吗?会不会聊天啊!   小演员腹诽一句,终是担心她受凉,将手里的浴巾抖开,轻手轻脚地将面前的姑娘重新包裹住。   她的手有点颤,边角卷半晌也没卷好,急得直冒汗。   面前的姑娘却一点都不体谅她的艰辛,不疾不徐地调侃她:“被看光的是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她一个正常的黄花大姑娘,又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看到心爱的姑娘光洁无瑕的胴体,仍能做到熟视无睹才奇怪吧?!   然而脑袋里的信息过滤到口中便成为另一幅模样:“你你你这么好看,我不紧张才奇怪吧!怎么能这么没有……没有自知之明!”   面前的姑娘被她的反应逗得噗哧一乐,一手握着浴巾,另一只手则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那我先去换睡衣,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可以吗?”   小演员本能地想让她带上自己,但转念一想姜亦澜要换衣服,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可以。”   善解人意的姑娘却看出宋予期的逞强,牵住她的手走到浴室门口,才道:“予期,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思维凝滞的小演员一时找不到话题,目光追随姜亦澜打开浴室门又轻掩上的柔荑,半晌没有言语。   门内的姑娘叹了口气,加快换衣服的动作,同时温声道:“你说我很好看是真心话吗?”   “当然真心。”大脑尚未恢复运转的小演员仅仅凭着本能作答。   “可你不是对我没有兴趣吗?”浴室里的姑娘,竟还执着在这件莫须有的事情上。   古板的宋予期想都没想便回道:“我现在对你有兴趣也不合法啊。”   “合法的时候也没见你对我感兴趣。”较真的姑娘系着衣服上的扣子,回道。   “合法的时候姜爸不让的。”   “嗯?”姜亦澜从浴室出来,眸底充满讶色:“我爸不让什么?”   宋予期一不留神便将实情道出,面上有些懊恼,斟酌半晌才道:“姜爸和我做了个约定来着。”   “什么约定?”姜亦澜见她恐惧的情绪消减不少,悄然舒了口气,继续寻根究底道。   小演员显然不喜欢接续这个话题,抿着唇不吭声。   姜亦澜牵着她的手,将她往床边带:“我爸不让你说,对吗?”   宋予期点点头,默认。   “我爸真是……”姜亦澜哭笑不得,声音夹杂着水汽,像是山际无人问津的清泉,她话说一半,却是叹息一声,转言道:“我曾经以为,你对我这么正经是因为不喜欢我。”   “可我不喜欢你为何要同你结婚呢?”宋予期诧异道:“婚姻绑定的是两个人,约束自己,忠于感情。”   “是啊,谁会因为一时新鲜将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呢?”面前的姑娘神色悠远,“可笑我那时候,竟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   姜亦澜说的那时候,大概是重生前的过往,对于那段过往,宋予期目前没有实在的印象,但她觉得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不该只怪罪在一个人身上,故而道:“你想不明白,错不只在你身上,让你曲解误会的我也不能逃脱干系的。所以,你不要自责。”   她的神经经历过极端的恐惧之后,仍是大条得很,好似无事发生,此时眼皮有些打架,竟有重新与周公幽会的架势。   宋予期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劲,却控制不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被细心的姑娘察觉,温热的手触上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   “予期!”姜亦澜眉头猛地拧紧,“先不要睡!”   她说着,赶忙从床头柜里取出保暖的用品,帮她维持体温。宋予期想回应,但急速下降的体温根本不给她机会,一张口,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背脊的寒意很快窜至全身,小演员意识有些模糊,几乎听不见身旁的姑娘在说什么。   她用自己仅有的力气捉住姜亦澜的衣角,想要借此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可涣散的意识越来越难以掌控。   身上的寒意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令宋予期很难再维持理智,终于,在失去意识前,小演员再也没有忍住,痛呼出声。   “唔!”   ……   这已经是宋总第三次面对死亡。   第一次,虽然熬过病痛的过程惨烈一些,但灵魂如神仙一般飘飘然于人世间,不可谓不自由;   第二次,她被那男人绑架,又被“玄玄”啃噬,疼得生不如死,差点魂归故里;   第三次,她被“玄玄”挤出小演员的身体,却像是被一根无法扯断甚至连触及都很困难的线拴着,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去。   对死亡一回生二回熟的宋总无奈地跟着小演员的躯壳飘荡,也不晓得死神在她这里,为什么办事如此不注重效率。   既来之则安之,宋总不管被牵来扯去的晕眩感,待在雾气蒙蒙的环境中思索现下的情况。   之所以知道自己一直跟着小演员,还是因为她初初清醒之时,迷雾尚未笼罩,能见度范围还是很高,那时候她正为身上这根奇怪的看不到起点的线发愁,抬眸却见小演员苍白,周围却布满黑气的面容。   苍白大概是因为体温症的缘故,黑气……则是来自嵌在身体之中的“玄玄”。   这一次黑气虽然仍旧拢在她的周围,却被小演员的躯体吸收融合不少,至此,宋总终于看清那女鬼的面容。   管她叫女鬼,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她的面容扭曲,像是受到过外力的伤害,几乎看不到本来的面容,加之离开躯体的宋总眼神不好,更难分辨真实的模样。   但见惯小演员面容的宋予期很肯定,“玄玄”不是宋予栖。   说起来,这小演员也是很倒霉,原本,宋总以为她只是短期的灵魂离体,迟早会苏醒归来。但眼下这个情况,却为宋总打开了新的思路。   小宋她的灵魂,不会早已消逝了吧?   这样的话,她鸠占鹊巢却迟迟不能将身体物归原主便有了很好的解释。   那玄玄是谁呢?与小演员又有什么联系?宋总暂时没有想明白。   更加棘手的是,她灵魂延伸出的这根线还与小演员的身体连接着。   对于“玄玄”,宋总抱着的态度偏向于亏欠,但现在,清楚她不是小演员宋予栖的宋总,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愤怒的情绪。   这鬼与她无仇无怨,即便是与小演员达成某种协议,可以使用她的身体,也同被禁锢在小演员身体里的自己没有干系。从头至尾,她俩都没有交集,但这女鬼却对她百般加害,甚至利用绑架,想要将她啃食,生吞入腹,着实可恨。   说起绑架,更是佐证“玄玄”并非小宋的事实,那男人对她实施人身伤害时,一直喊的是女儿,可据姜亦澜所说,小演员自小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怎可能忽然冒出一个父亲?这一人一鬼里应外合,对她进行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折磨,显然是为了强占这具躯体。   之前宋总一直想办法想要离开小演员的躯体,如今终于让“玄玄”得逞,她却不能就此离开。   一是因为这鬼与自己有仇,上次险些将自己吃了,现今,不啃她一顿已经是自己仁慈。   二来,怕她伤害姜亦澜。   与“玄玄”的这几次相处,宋总很清楚她并非善类,如今跑到小演员身体里,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她昏迷前,她的姑娘就在她身边,难保不会因为错认而疏于防备,毕竟重生已经足够离奇的,再睁眼换魂这种事,即便聪慧如她的姑娘,也不容易立即发现。   思及此,宋总赶紧专心找那根与小演员有关联的线的源头,这是她与小演员唯一的联系,倘若断掉,便真的没有办法回去了。这可恶的女鬼之前伤害自己,宋总觉得可以不计较,但她若是敢动姜亦澜一根头发,宋总便是拼着魂飞魄散也不能叫她得逞!   回去!必须尽快回去!   不知是不是宋总的意念越来越强烈的缘故,周围的环境变化莫测,一时暗一时明。   然而一心惦记心爱的姑娘的宋予期根本没有注意这显著的变化,她闭着双目,专心在找哪根回归人间的线头。   亦澜,姜亦澜,宋总满心都是这一个名字。   她还没告诉她,她喜欢她,在她恢复全部记忆的时候。   头重脚轻感越来越严重,稍不留神便会控制不住平衡,但宋予期此时并不害怕,仿佛心中的名字可以给自己无限的勇气。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将宋总整个人掀起,她还未来及应对眼下的情况,便先一步坠入无尽的黑暗里。 第62章 私心   意识回归小演员身体的那一刻,宋总还没反应过来,她忍着头部的晕眩,声音因焦急而提高许多:“亦澜!!”   幸而,身旁的姑娘仅仅愣了片刻,便迅速给她回应:“我在,予期,我在的。”   视线慢半拍地回复过来,宋予期总算看清眼前风华无二的姑娘正是自己放不下的心上人。   “你有没有事?!”宋总心有余悸,捉住她仔细打量。   “你哪里不舒服吗?”与此同时,身边的姑娘也目露关切,生怕她再犯晕。   “我好着呢。”宋予期敷衍出声,目光却在触及到姜亦澜手腕上的咬痕时一凝。   这痕迹在她昏迷前不曾见过,显然是刚刚才被伤的。   “手腕怎么回事?!”宋予期语气不好,动作却极其轻柔地握住姜亦澜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   皓腕上的痕迹明显,有些破皮出血,周围泛着可怖的青紫,可见咬的人十分狠厉。   这该死的鬼,咬她就罢了还敢咬姜亦澜!改天就给她超度了!   怒气在一瞬间窜上头顶,宋总口不择言道:“你是反应迟钝吗,她咬你都不知道躲的?!”   面前的姑娘怔愣一下,垂着眸轻声道:“我当时以为是你……”   “知道是我你就不躲?”宋总揩了她一眼,道:“若是我,你更应该狠狠一巴掌糊过去!”   姜亦澜面露疑惑:“为什么?”   “我敢伤害你,八成脑子进水,挨打都是轻的。”宋予期站起身,理直气壮地道。   “……”身边的姑娘见她要走,急忙拦住她道:“去哪里?”   “去拿药。”宋总言简意赅地解释,但衣角的手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眼前的姑娘虽然安安静静的,眸中却藏着清明时节挂在窗沿上的细雨,想来是被那倒霉鬼吓得不轻。宋予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拉上身旁的姑娘,放缓语气:“跟我来。”   顺从的姑娘垂着眸,老老实实地跟着她来到中厅,宋总想了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有点凶,但又找不到道歉的时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恰逢此时,方姨正端着平板电脑在厅里查资料。   “姨,怎么还没睡?”宋予期自然而然地道。   “这不是,我女儿要放假回来,帮她查查机票。”方姨摘下老花镜说道。   宋予期这才想起来,方姨的女儿方棠被自己送出国外学习导演专业,每年底自己都会帮她订回国的机票,这事最初只有宋总和方棠两个人知晓,连方姨都不知情,还是后来方棠说漏嘴才被方姨发现。那时候方姨还特意想要将钱还给她,却被宋予期制止。   “只是一张机票而已,您同我见外什么。”   “那不行,方棠的学费都是你掏的,你每年给的薪水我都没有地方花,这钱必须我来出。”方姨坚持道:“老板,你挣钱也不容易,我们不能一直麻烦你……”   “姨,方棠迟早要来予期传媒做‘苦力’,我这可不是什么好心,顶多算是前期投资。”宋予期不接方姨手中的信封,说服道:“您是您方棠是方棠,您的工资是养老钱,我不能收。大不了以后,等方棠来公司,从方棠工资里扣,您看行吗?”   方姨与她推拒许久终是拗不过她,这才接受她的好意。为此,还将瞒着她的方棠狠狠教育了一顿。   今年,自己骤然离世,根本没来及将这件事交代给别人。方姨本就不是爱麻烦别人的人,这事怕是都不肯同姜亦澜讲。   “亦澜。”宋总总算找到话题,侧过身对自己的姑娘道:“过两日帮方棠订一张回国的机票,可以吗?”   “好。”善解人意的姑娘未曾思考便答应。   “不用不用!小宋,小姜,别麻烦,我自己可以……”   方姨本要推拒,宋予期却打断她,好声好气地道:“姨,这是老板生前的安排,您便不要推拒了吧。”   方姨叹出口气,忽然伤感地道:“老板她总是这样,倘若,她能把为别人操的心放在自己身上一点点,也不会……”   她话未说全,声音已然有些颤,忙克制了情绪,转言道:“你们两个晚上是有事要出去吗?”   “不是。”被如同家人的长辈惦记,宋予期心底发软,礼貌地道:“亦澜她受伤了,姨能帮我拿下医药箱吗?”   “受伤了?”方姨关心道:“怎么回事?”   身旁的姑娘却用手遮在腕上,含糊道:“一点皮外伤,是她大惊小怪。”   “那我赶紧去拿药!”方姨也不耽搁,快步去取医药箱。   宋予期趁着空隙,牵着姜亦澜坐在了发上,咳了一声道:“我之前……语气有点急,不是有意凶你。”   记忆回来,人总会旧态复萌,遇到在意到骨子里的姑娘更是难以改变自己原本的习惯。说白了不过是关心则乱。但经历过最近的事,宋予期又不仅仅是从前的宋予期。   从前的宋予期不懂姜亦澜一遍遍问自己喜不喜欢她的患得患失;不懂得她对自己诸多口无遮拦之下的误解;更不懂得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却害怕她立即恢复记忆时的压抑。   若是从前,自己尚且能自欺欺人,硬着心肠与她心爱的姑娘保持距离,但现在,宋总只余下满心的心疼与不舍。   原来,曾经的姜亦澜在感情上走过的弯路不比她少。原来,她自以为是给予的从不是姜亦澜想要的,而姜亦澜需要的,却被她轻易剥夺了。   也许是上天垂帘,虽然夺去她的生命,又短暂地影响她的记忆,但却让她重生在小演员的身体里,如今,能有这样的机会重新开始,她又怎么能再不声不响地抛下她?   至于“玄玄”……   “那倒霉鬼还有伤到你哪里吗?”宋总回过神来,关心道。   面前的姑娘摇了摇头,抿着唇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宋予期这才发现她情绪不大对劲,以为自己之前态度不好让姜亦澜难过了,遂道:“抱歉啊,我……”   她话说一半,却被姜亦澜用手指堵住唇。身边的姑娘用力控制着情绪,眸中的细雨却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眼见便要溢出来:“予期,你……你是不是……要……要离开?”   宋总这才意识到,心爱的姑娘又想歪了,以为自己要将身体还给小演员。   “没有的事。”宋予期揽住连伤心都这么无声无息的姑娘,一边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安抚道:“我还想同你重新开始。”   面前的姑娘却似乎压抑许久需要发泄,情绪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幸而,拿着药箱回来的方姨打断二人之间的愁绪,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不好意思的姑娘赶紧撇开头,用手指揉揉眼眶却暴露了腕上的伤口。   方姨将药箱递给宋予期,苦口婆心道:“小姜再难过也不能这么咬自己啊,疼不说,留了疤可怎么好?”   宋总从药箱里取出碘伏、棉签和药膏,替姜亦澜说话道:“不是她自己咬的,是我咬的。”   “啊?”方姨懵了。   身边的姑娘也未能料到她如此直白,红着眼瞪她。   “小宋……不是我说你,两个人有什么别扭不能好好说!”方姨语气里有微微的责怪之意:“你……”   “我这干得真不是人事!”宋总顺势接话道。   方姨:“……”   见过骂人狠的,却没见过这样数落自己的。   面前的姑娘总算被不按照套路出牌的宋总逗乐,开口道:“方姨,您别听她瞎说。”   方姨也意识到小演员在胡诌调节气氛,哭笑不得,转言道:“那我先回房间,你们有什么事随时喊我啊。”   “好。”姜亦澜点点头。   待方姨走后,姜亦澜思忖半晌,才试探道:“你不是主动将身体让给她的?”   宋总想起那倒霉鬼,气不打一处来:“我凭什么让给她啊,况且我昏迷那会儿,还在你身边呢,万一她伤害你……”   她一边拿碘伏小心擦拭姜亦澜皓腕上的伤口,一边拧着眉道:“不对,她已经伤害你了。”   “可你从前去庙宇,是想归还身体的,不是吗?”姜亦澜任她施为,另一只手揉开她眉心的皱褶。   “之前是这样想,但现在不行。”宋予期将碘伏放到一旁,挤出促进伤口愈合的软膏:“现下我有私心。”   “私心?”姜亦澜面露疑惑,顺势问:“是什么?”   宋予期抬头诧异地瞅她一眼,这姑娘怎么突然反应这么慢了?但她答应过她的姑娘要坦诚一点,所以捏捏姜亦澜的下巴:“明知故问。”   面前的姑娘眨了眨眼,眸中有细碎的光亮闪过。她有些惊喜又有些迟疑,良久才轻声道:“可你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吗?”   宋予期惊讶于心爱的姑娘的敏锐,抬头望她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将药膏涂在伤口上,承认道:“是恢复了,但……你向来同记忆无关,同生死无关。”   她还是不能像失忆那阵坦荡,但也不愿意什么都憋着不对姜亦澜说明,只能选择折中的方式。喜欢姜亦澜早已成为超越记忆的本能,甚至,刻在灵魂深处,让她在生死的边缘都不能释怀。   病入膏肓的时候,遭人绑架危在旦夕的时候,重生后灵魂被迫离开小演员的身体的时候,她唯一惦记的人,只有姜亦澜而已。   这些话说多了显得矫情,可不说清楚,宋总又担心姜亦澜不能理解,毕竟她在失忆之前,的确对自己的姑娘讲过许多难听话来着。   果然,钻牛角尖的姑娘固执地道:“可我执着生死,予期,我不求你……你会一直陪着我,但是能不能不要敷衍我,也别用极端的方式瞒着我?”   宋总将纱布盖在姜亦澜的手腕上,用医用胶布缠好,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的转变才能让姜亦澜对前科累累的自己重新建立信任。   身边的姑娘在她的沉默里再次失望,却不像从前一般顾及着自尊先行离开,而是红着眼眶干巴巴地倔强地等一个答案。   宋予期叹息一声,放下自己的矜持与委婉,捏起姜亦澜的下巴,以最直接热烈的方式在自己的姑娘的唇角盖了个章,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不需要灌醉自己,我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你收好的那张纸我可以再写一遍,签字画押。”   “从前,也许是方式不对,但我真的想拴你一辈子的。”   “后来我……我以出轨为借口,欺瞒你、撇下你、放弃你,是我不对。”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我要是知道铁定赖着你为我送终。不止你笨,我也挺笨的。”   “重生后,我躲着你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害怕再一次舍下你。毕竟,这是人家的人生。但现在,我想通了,我想自私一点,遭天谴我都认。”   “亦澜,我喜欢你。” 第63章 尝试   她的磊落终于令面前的姑娘回过神来,姜亦澜眸中的深海掀起巨浪滔天,却又有窜入天际的焰火将令人琢磨不透的深邃点亮。   宋予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能让她的姑娘觉得踏实,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到姜亦澜这里总是词穷,如今宋总已经想起自己是为何对在意的姑娘反而这般笨拙,但却不想将难以启齿的原因告诉姜亦澜。   索性落于言语上的改进。   思及此,宋予期手下意识摸向口袋,目光却定定地望着心爱的姑娘,诚恳道:“妻宝,我以后嘴上勤快点不瞒你,也尽量不惹你生气。你再相信我一次,成唔……”   她话没说完,便被面前的姑娘撞了个满怀。细密的吻烫在宋总的眉眼,沿着鼻梁一路烧到唇边,灵巧的唇舌强势地撬开宋总的唇齿,沐浴露的香气,苦橙香,瞬间将宋总包围,心爱的姑娘完全失了章法,只遵循本能,在宋总的津液里留下独属于她的味道,力道控制不好将宋总的口腔扫得又麻又痒。   宋予期原本为了令她安心,任她予取予求,此时只觉得心里喷发的火再不解决怕是要出大事,她的舌尖轻轻挑逗了一下粗鲁的姑娘,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干脆反客为主,与姜亦澜一边纠缠一边勾着她与自己寻欢作乐。   从前,二人也不是没吻过,借着醉酒,顶着夜色,但像现在失控的时候却未尝有。   不知是谁先乱了呼吸,如牛饮过新酿的梅子酒,醇香令失守的理智分崩离析,重新拼凑成另一副共沉沦的模样。   宋总觉得自己被吸进姜亦澜眉目里的深海之中,驾着独属于她的星槎在沉浮中扶摇直上,直奔天河,平时习惯转着电子烟的手指此时豁然顿悟,无师自通,将自己的灵活度用在情字之中,誓要替宋总攻城略地,乘风破浪。   “嗯……”被殃及的某姑娘不自觉地发出声音。   不同于平日里的清澈透亮,此时姜亦澜的声音更像是被巨石激起的山涧,在山中观景的沉迷失智的宋总被猝不及防地溅了一身,瞬间清醒。   不对劲!   她们俩现在都不大对劲!   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赶紧将轻咬丹唇的牙齿松开,撤开一点身子,磕磕绊绊道:“我们不不不不合法妻宝!”   面前的姑娘被半路熄火的宋总折腾得不上不下的,狠狠揩了她一眼,捏住她颈项的软肉,嗔道:“违法的锅我担着!”   宋予期赶紧把重振旗鼓待要再战的姑娘推开些,自己则正襟危坐至一旁:“姜爸那儿我也解释不了啊。”   “我也担着!”   “不行不行。”宋总站起身来,彻底与失去理智的姑娘隔开距离:“姜爸向来护短,当着你的面不会如何,背地里得拿大扫把追着我打。”   “那我来行不行!?”   “不成不成,我现在的重生情况还不太稳定,不适合这么激烈的运动。”宋总委婉地道。   “宋、予、期!”姜亦澜眸中猝火,声音稍稍拔高:“你到底行不行?!”   “真不行。”有原则的宋总坚持道。   面前的姑娘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然气得狠了,她恨恨地剜一眼宋总,拖鞋都没穿好就快步朝房间走去。   自知理亏的宋总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讨好道:“妻宝,喝茶吗?”   姜亦澜头都不回。   “真不是故意的,刚才我也没忍住。”宋总追上她的脚步,继续耐心解释。   正在气头上的姑娘眼色都吝惜。   “等我把现在情况弄明白,和你爸再沟通一下,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宋总表态道。   “也不知道上辈子的积累还算不算,不会又从头来过吧?”宋予期有点苦恼,继续碎碎念:“死一次好亏啊,唔!”   身侧的姑娘被聒噪的宋总扰得更加烦躁,对着宋总的唇狠狠咬了一口。   被偷袭的宋予期捂着嘴有点委屈。   “你刚才说的情况是什么?”姜亦澜没理会她的小情绪,拉着她回了房间询问道。   宋予期见胸襟好的姑娘怨气已经消退,眉目间换上正经的神色,也将心中的绮念屏退,认真地道:“‘玄玄’……也就是你见到的那个依附在这具身体里的女鬼,不是小宋。”   姜亦澜微微蹙眉,静静地等着她的后续。   宋总在心中捋了捋前因后果,尽量简短地道:“从我重生,进入小宋的身体里,这女鬼就一直跟着我,我原本以为她是小宋的灵魂,所以也不想霸占别人的生命,打算借助方式把身体交还给她。但今天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小宋。另外,之前绑架我的人,是这女鬼的父亲。”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表述的有些歧义,因此补充道:“活的父亲。”   姜亦澜认真地听完她的叙述,问道:“那你昏迷前,吓你的女鬼是她吗?”   宋予期原本还担心姜亦澜不信自己听起来匪夷所思,超出常规认知的言论,未曾想,她的每一句话都被心爱的姑娘记在心上。   她垂下眼,唇角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回道:“对,当时我还看不清她的脸,后来昏迷之后才看清的,不过我肯定,她们是同一人,且不是小宋。”   提及此事,姜亦澜心有余悸,伸出手摸摸宋予期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异常,才松了口气,继续问道:“那她长什么样子?”   “魂魄离体的时候我的视力会变得很差,具体看不清楚,只记得她的脸约莫是受过很严重的伤。”宋予期回忆道。   “是你认识的人或者熟悉的面容吗?”   “不是。”   没有得到有效信息的姜亦澜沉默下来,思索其中的关键。   “哦,对了。”宋总忽然想起来,继续道:“她腿脚不便,是个跛子。”   “跛子……”姜亦澜沉吟道。   “亦澜,我不知道灵魂与躯壳断联会不会就意味着死亡,但我自己的情况是这样,如今我的魂魄与自己的骨灰一点联系都没有了,反而与小演员的身体连着一根我触摸不到的线。‘玄玄’有没有和这具躯体关联我没看仔细,但小宋的灵魂,是真的没有。”宋予期将水杯递给自己的姑娘,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我怀疑,小宋她……也遇到了死亡。”   “所以,你想找到真相?”姜亦澜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望向她,顺着她的话音道。   “对。”宋总点点头:“如果小宋尚在人世,那我……”   她想起姜亦澜的忌讳,欲言又止。   谁知颖悟绝伦的姑娘霎时间便已猜到她想说什么:“那你还是会想办法将身体归还,对么?”   “嗯。”宋予期应了声,郑重其事地道:“但我还是会向她借一点时间,同你……好好道别。”   身旁的姑娘沉沉地吐了口气,低头摩挲着水杯的杯口,良久才道:“知道了。”   这算是变相认同了她的决定。   明明是姜亦澜在做让步,宋总心里却觉得有点酸,她的手慢慢盖在包容她的姑娘的手背之上,缓缓地包裹住,温声道:“如果小宋这副身体的原主不在了,那我便不会让。我的重生是老天爷允许的,并非伤天害理,既然有机会,那我总要争一争。亦澜,我想……同你还有以后。”   身边的姑娘也知道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柔和了声线,应了声:“好。”   这一晚上,先后经历太多的惊吓与刺激,如今宋予期是真的有些倦意。因为先前折腾得出不少汗,眼下她迅速洗漱收拾自己,而她的姑娘,此时正坐卧于床上,安定地等着自己。   许久没有这么好的体验了。   宋总开心得哼哼两句不知名的音律,一不留神险些将牙膏沫咽下去。   可她忘了,她的姑娘脾气虽好,却总是对她格外记仇。   譬如此刻,宋总的腿将将抬起,还没沾上床,不远处的姑娘便斜斜地瞥她一眼,幽幽地道:“不怕我爸揍你了?”   “呃。”于是宋予期僵着动作道:“我们就是纯睡觉。”   “不合法的都可以纯睡觉么?”姜亦澜撑着下巴,凑近一点道:“那我改日也找别人纯睡觉试试,人家至少不怕我爸。”   “人家是谁?报上家门!我现在就卸她家床垫!”宋总大言不惭地道。   “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分、房、睡。”心爱的姑娘朱唇微启,气定神闲。   “不去!”宋予期信念坚定。   “哦,那我明天就和我爹告状,说有个不合法的姑娘,天天爬我的床。”坏心眼的姑娘改为双手撑住下颌,声音如水,将宋总的拿捏得死死的。   “妻宝,我认错,你饶了我吧。”宋总苦着脸,讨好道。   “别乱叫,谁是你的妻,我最多算前妻。”记仇的姑娘开始翻旧账:“我还记得之前某人义正言辞地说,我们只是老板与员工的关系。”   宋总哭笑不得,也知道自己若不能平复姜亦澜心中的积怨,一时半会儿不能安睡,索性将自己摔在床上,眯着眼挑衅道:“哦,老板和员工有见不得光的关系最刺激了,从前喜欢你的时候光想着结婚把你困在身边一辈子,竟然漏掉这么有趣的事,现在重活一次,尝试一下也不是不行。”   身边的姑娘被她突如其来的重量整得一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厚脸皮的宋总说的是什么意思。   事实证明,有些话一旦开口,便不再觉得羞耻。如今对着自己魂牵梦萦的姑娘说些浑话,宋总竟然感到十分有乐趣,所以她又故意凑近一点,将有些灼热的呼吸打在姜亦澜支着下巴的皓腕上,刻意低哑着嗓音道:“所以,我亲爱的前妻,要不要再试着和我发展一段关系啊?”   姜亦澜:“……” 第64章 给予   口无遮拦的结果是心爱的姑娘红透的耳根和一个丢过来的枕头,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话虽这么说,宋予期却不会真的委屈自己的姑娘。姜亦澜的感情向来堂堂正正,不掺杂别的物质化的东西,她又怎么能让心爱的姑娘纯粹的感情蒙上阴影呢?   眼下有两件很重要的事,一个是弄清楚这具躯壳原主的情况,解决掉潜在的隐患“玄玄”;另一个是自己的职业规划。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惫,事情还没有琢磨清楚,宋总便与周公这位老伙计相会,醒来时阳光洒在薄被之上,心爱的姑娘站在窗边,一手撑着手肘,另一手握着水杯,周身都被镀上一缕温柔的金色。   “吵醒你了?”姜亦澜的声音清透如水,问询道。   被蔓延在房间中的幸福感悄无声息地包围,宋予期没有回答,而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藏着难以言喻的惬意,想要独自享受这段静谧的时光。   然而……她懒腰还没伸展完全,便垮下脸哼唧道:“亦澜……”   “怎么了?”窗边的姑娘疑惑地将她望着。   “我大腿抽筋了……”   姜亦澜:“……”   早晨,娇气的宋总睡了个回笼觉,揉着抽筋过后有些酸胀的腿,在自家冲了个澡,吃着自家阿姨准备的早餐,同自家运动回来的爱人坐在一起聊天,感觉一切都很美妙。不美妙的只有摆在面前的这份运动规划表。   宋予期疑惑地道:“这……”   “我想了一下,你得多锻炼,但是你暂时跟不上我的运动强度,所以给你单独制定一份。”姜亦澜耐心地解释道:“你从前作息不规律,还不顾及身体,以后只要我在家,你都同我一起起床。”   宋予期为难地道:“这……”   “还有,哪怕忙起来也要按时吃饭。至于烟酒,你答应过我的,都戒掉。”姜亦澜补充道。   强势的姑娘压根没有要与自己商量的意思,显然已经单方面做了决定。不得不说她真的很了解自己的懒惰,无论是二人不曾心意相通的从前,还是坦诚相待的现在。   宋总一向喜欢目的明确的事情。酒桌应酬是为了工作;抽烟是解压解乏;作息不规律,不按时吃饭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忙;可如今……每天做运动是图什么?   一不留神,将心里的疑问吐露出来。   “为了我。”身旁的姑娘郑重其事地回她:“予期,权当是为了我,好好保护自己可以么?”   宋予期愣了一下,瞬间理解姜亦澜的意思。她恐怕还在为自己的骤然离世耿耿于怀。   “我睡眠不足的时候可能脾气不好,到时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她咽下口中的果汁,侧开头道。   这就算是答应了。   仙姿佚貌的姑娘粲然一笑,顾盼生辉,将美景收入眼中的宋总只觉再多的要求但凡姜亦澜提,她都能满足。   “对了,‘玄玄’之前有进入过身体吗?”姜亦澜忽然想起什么,询问道。   “之前她不止一次想要占据这副躯体的主动权,但都没能得逞。”宋予期如实道:“像昨晚那种还是第一次。”   “你的低温症是不是与她有关?”   “我不能确定。不过每次灵魂不大稳定的时候都会犯病。”   姜亦澜点点头:“我怀疑你昨天被上身,与那神牌有关。‘玄玄’占据身体之后很狂躁,没有特别完整的意识。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查神牌。”   “我同你一起。”   “不必。”   “嗯?”宋予期见自己的姑娘有意将她排除在外,疑惑道:“为什么?”   “那神牌对你影响不小,我不能让你再冒险。”姜亦澜柔和却不容质疑地道:“况且,我还有别的事需要你帮忙。”   宋予期挑眉:“什么?”   与此同时,门铃响起,却是方姨将陈婉然迎进来。姜亦澜将宋予期拉到中厅,对到来的陈婉然道:“我今天需要出一趟门,就不去公司了。工作方面的事让予期来处理就好。”   秘书陈婉然面露讶色,却没反驳姜亦澜。   “这不合规吧?”宋予期看出秘书的为难,赶紧道:“那件事也没有这么急。”   “可她存在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安心。”姜亦澜明确地道:“再说,公司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陈婉然听得云里雾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婉然这么多年跟着宋予期一起工作,从未出过什么纰漏,宋总早已将她看作自己人,此时倒也不避讳她,只有些无奈地道:“我是清楚,可公司现在是你的,我掺和一脚算什么事?”   “我的不就是你的?”姜亦澜不以为然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不能事事替你处理,予期传媒现在才是你的责任。”宋总苦口婆心道。   小演员的事的确很重要,但却不该由姜亦澜来承担,同样的,予期传媒既然交给姜亦澜,她便不适合再过多插手,如果她的姑娘有什么需要她可以给出意见,但……万一她日后还是要离开小演员的身体呢?有些事,还是提前做准备的好。   可身旁的姑娘忽然使起性子:“那将公司转回给你,反正我也不想要。”   “你当公司是红包吗?说转就转。”宋予期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耐心地道:“它是你日后的底气,不然我也不至于非要给你……”   想起这事,宋予期就憋气。当初她千方百计,不惜给自己按上婚内出轨的骂名也要将自己的所有交给姜亦澜,就是为了让她的姑娘日后的路走得更顺畅一下,结果姜亦澜这傻姑娘却不懂她的良苦用心,转头答应许适的无理要求,宣布息影。   然而,她还没发火,愚笨的姑娘倒先不乐意:“可是宋予期,你问过我吗?你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这件事宋总无论重生前还是重生后,都不觉得自己理亏:“你从来不愿意接受我无缘无故的给予,恨不得与我撇清关系,我要是问你,你还能要?!我当时拿着财产赠予合同递到你面前你都不乐意签!”   “宋予期。”姜亦澜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如即将凝成霜的水粒:“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从不需要你一味的付出与自以为是的给予,倘若你能考虑我的想法,如实地告诉我呢,我为什么会不同意?”   “我如实说你便听?!”宋总忍了又忍的脾气终于在姜亦澜的一次次反驳中爆发。   “我让你少跟谁接触你听从过吗?人家背地里算计到你头上你都不知道!”   “我让你有什么困难告诉我,可你在剧组被删减戏份时,你哪次肯告诉过我,若不是有傅嘉和林莫遣在,我能知情?!”   还有品牌方随意的通告变动,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不当一回事,甚至要同我解约!”   “姜亦澜,我承认我说话难听,也总是对你疾言厉色。但你呢,你有一次认真考虑过我的意见吗?”   “在你眼里,宋予期冷血薄情,饱谙世故,利益为先。你要求我们在感情上平等,可是姜亦澜,你扪心自问,你有抛开我是你老板,是满身铜臭的予期传媒掌事人,只平等地以爱人的身份看待过我吗?”   面前的姑娘在她的一声声质问里面色煞白,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可多年的委屈越过生死,积攒两世,如今有机会被吐露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宋予期此时气得头昏,哪怕暗暗告诫自己要好好说话,仍是控制不住地道:“你要我如实相告,可以,我生前死后都最怕没了我,你这样的性格会碰上坎坷。把予期传媒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可以过得开怀一点,恣意一点。你也说过,横行霸道,肆无忌惮,这就是我给你的权利。可你做到了吗?光一个许适都能让你束手束脚!如今,你又想做甩手掌柜,你便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在了呢?”   她将心爱的姑娘最难以承受的现实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可话说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捏着眉心烦躁地道:“亦澜,有些事,我真的不能不事先做考量。”   ……   有些话不吐不快,可说多了又觉得后悔。二人刚敞开心扉,着实没必要为已经归于尘土的旧事吵架,错就是错,改就是了。可理智总在接触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时土崩瓦解,每每总是要与她争短论长。可笑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是活不明白。   此时,宋予期一边深刻地反思自己,一边拿着姜亦澜派给她的工作继续生闷气。   那姑娘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只道一句决定性的工作等她回来处理,便匆匆忙忙地离开,徒留火冒三丈的宋总同不知所措,恨不得装家居装饰的陈婉然大眼瞪小眼。   也许是她方才的宣泄被陈婉然听出端倪,此时秘书拿着平板电脑欲言又止,却不再质疑她的任何工作建议。   “婉然你有话可以直说。”宋总处理完手头这点工作,开口道。   陈婉然沉默半晌,才斟酌地开口道:“我没什么想问的,宋总。”   这话乍一听起来没有问题,却含诸多试探。譬如,她作为予期传媒姜总的秘书,却来喊一个十八线小演员“宋总”。   她这位秘书,看着中规中矩,心思却明镜得很。   宋予期也不瞒她,意有所指地道:“那晚在酒店,你饿得不行,靠坐在门边的沙发上吃得那晚泡面,是什么口味来着?”   那场自导自演的婚内出轨,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宋予期敢肯定,连姜亦澜都不知情。   果然,心思通透的陈秘书,迅速领会她的意思,问道:“您……这是整容了吗?”   宋总:“……” 第65章 皆宜   “谁家好姑娘往难看了整啊?”宋总抽着眼角,嫌弃道。   这话说得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换作任何人都要挨喷,但作为多年的工作伙伴,陈婉然回想起曾经那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脸,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娱乐圈里令人艳羡的长相不少,有的人美在皮上,有的人美在骨上,宋总偏偏都不是,她最让人难以忘却的是韵。   从前有媒体这样评价宋予期,说她是“见山是山,却又不只是山”的长相。   她的五官是偏大气的,但又不仅仅依赖于颜值本身,更多来自于本人的一种气质。这种气质可以随着现实的需求而转变,从而让别人忽略她五官上原本的优越性,也可以在她有意想要展现的时候,令人过目难忘。   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美“老少皆宜”。   的确是“老少皆宜”,这么多年因为行业竞争,利用民众评价攻击败坏宋予期名声的不在少数。唯有两样,媒体鲜少提及,其一,是一骑绝尘的影视票房,其二,便是长相。   倒不是她的容貌前无古人,而是可塑性强。娱乐圈里的美人数不胜数,许多艺人被颜值束缚,反而难以打破固有的形象,可塑性强的并不多。这就造成了,无论什么年龄段的观众,都能欣赏到独属于她的颜值与魅力。   早年,作为国民晚会的“常客”,宋予期国民度居高不下,有的人嫉妒她年少成名,在公开场合明褒暗贬,称她长了一张“海晏河清”的脸,属于每年盛大节日露一面就可以名利双收的艺人,实则暗讽她空有一副端正的姿容。   她那时候听到这类评价,勾着唇角回道:“这么美好的时代,长得苦大仇深,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国家啊?”   也不知是在讽刺谁。   众人笑她狂妄,却在她的作品角色中一次次被打脸。从未有人在她的作品里找到有关宋予期的一点影子。再回头看她站在舞台上的模样,她分明还是那个自信张扬的漂亮姑娘,却很难再被定义了。   后来,她转战幕后做资本,不再接触角色,几乎没有任何曝光,一副低调精英的模样。有人暗戳戳踩她,说她年岁上来,顶不住镜头的精细处理,这才退居幕后。   可国际电影节上,她一身墨蓝色连体衣装,点赘着细碎的钻,黑茶色的卷发不再因工作方便用发圈固定着,而是披散下来,摘掉因盯着监视器和电脑而常年佩戴的透明框架眼镜,露出那双桀骜锐利的眸。   她眼尾很长,长睫扫出一片阴影与之连成一条弧线,眼睛微微眯起,有一股特殊的韵味,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脸上却没有笑意,面对记者关于她久未出现在镜头前的疑问,轻飘飘地回道:“年老色衰,就不污各位的眼了吧。”   第二日生图一出,抨击她颜值的营销号就被民众骂个狗血淋头,再无声息。   在这个颜值能分出三六九等,时刻制造容貌焦虑的工作环境里,她好像极少因为自己的长相苦恼过。   偶有的几次,是因为姜总。   陈婉然曾记得,自家老板对着镜子气鼓鼓:“亦澜的粉丝说我长得肤浅,配不上她们家姐姐,婉然你给我评评理,我哪里长得肤浅了?棱角轮廓不分明吗?!”   那时的宋予期也不是真的想从陈秘书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没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亦澜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不符合她的审美啊……”   如今,面对豪恣骄狂不改的自家老板,向来恭顺的陈秘书竟调侃道:“也许,这是您和姜总妻妻情趣呢?”   宋予期:“……”   姜亦澜喜欢什么样的相貌,其实宋总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她的姑娘从不以貌取人,更没有说过谁难看的话,完全没有参照的宋总只得依据她风华无二的面容对比自己的,然后……难得地生出一点自卑的情绪来。   她哑了半晌,神秘兮兮地对陈秘书道:“婉然,帮我个忙吧。”   “您讲。”陈婉然点点头,痛快地道。   “改日你帮我旁敲侧击,问问姜亦澜喜欢什么样子的,整容就算了,形象气质上我可以努努力。”宋总认真地道。   陈秘书对自家老板这么幼稚的行径感到哭笑不得:“这种问题,建议您直接询问姜总。”   “我询问她就告诉我吗?”宋予期将手里的触控笔转了一圈,思索半晌,不赞同地道:“你看我现在在这副身体里也不大稳定,万一她误会了,以为我要给她介绍对象,那我不是得不偿失?”   面对自家不开窍的老板,陈秘书感到十分无奈:“那您有直接表达吗?”   “怎么个直接法?”宋予期面露困惑,按照情境比划道:“亦澜,你觉得穿这条裤子好看,还是穿那条裙子好看?”   她忽然想起心爱的姑娘近日欲求不满的模样,继续道:“万一,她说我不穿好看,我还真能听她的不成?!”   陈秘书差点被口水呛到,侧身咳了咳,才一派正经地道:“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宋总虚心请教道。   “是让您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陈秘书解惑道:“您为姜总做这些的初衷,您不说,姜总怎么能知道呢?”   做这些的初衷,自然是因为喜欢啊。可是她总不能日日对姜亦澜表白,多矫情啊。   宋予期思考许久也没想明白,遂追问道:“比如呢?”   “比如,您之前对姜总好,多数只是以命令的口吻告诉她如何做,而没有向她直接道出您的理由,您是在保护她,为她出头不让她受欺负。”   宋予期这才理解,陈婉然是在借着这件事提醒她之前与姜亦澜吵架的原因。   归根结底,是她一股脑地发泄情绪,却没有考虑到姜亦澜的感触。也许她的姑娘从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为她考量着想,只当她在下达命令?   思及此,宋总才隐约明白,她的姑娘说,不要委婉,不要曲折是什么意思。   或许,姜亦澜要的不仅是行为的直白,还有思想上的。   “倘若姜总真的只当您是老板,又怎么会不分你我呢?”陈秘书的声音将她发散的神思拉回来:“姜总的确存在和您思想分歧的地方,但您放才那样说……有失偏颇。”   宋予期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有点过了,此时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有些头痛。她捏捏眉心,叹出一口气道:“知道了,等她回来我同她道歉。”   这若是放在从前,是断断不会从宋总口中说出来的,可见这一场变故,带来的不全是坏处。   “宋总,欢迎回来。”陈婉然点到为止,转而道。   宋予期被她自然平和的话语暖了心,神色放松下来,挑着眼尾玩笑道:“你这接受能力是不是过于好了?搞得还魂这种事情很常见似的。”   “的确很常见。”陈秘书一本正经地肯定道。   “啊?”宋总有点懵。   谁知陈婉然却是掏出一本书来,宋总一瞧名字,正是女生要卖版权的那本。   “这本书里,女主角天天还魂来着。”陈秘书淡定地道:“我这两日都在看它,所以对于您这种情况,也是见怪不怪了。”   这是姜亦澜想要买影视版权的理由?!宋予期感到十分吃惊,将那本书从秘书手里接过来,正要粗略翻翻看,却听陈婉然补充道:“况且,姜总作为枕边人都不害怕。我们好像也没有什么恐惧的理由。”   宋总:“……”   胆大的姑娘确实不害怕,不单不惧怕,还给她带回平安符,生怕她跑了一样。   “这是养魂固魂的平安符,防水的,你好好戴着,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不许摘。”姜亦澜一边帮她戴在脖子上整理好,一边叮嘱道。   “嗯。”   宋予期老实地应声,二人今早才闹了龃龉,此时姜亦澜却像无事发生一般,令宋予期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秘书将工作精简汇报清楚后便先行告辞,给二人留下空间。   宋总思来想去,也不晓得如何启齿,愁得眉头都打了结。   未曾想,大度的姑娘却先一步道:“予期,今天早晨,是我不对。我之前……从未试图理解过你,甚至误会你许多,我向你道歉。”   既然她都开口,宋总哪能固执地沉溺在自己的小情绪里,赶忙道:“亦澜,你从前不愿意接受,是因为觉得我太强势,总命令你做这做那,却不告知缘由么?那我下次……直白一点,告诉你我是为你考虑,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再商量着办,行吗?”   谁知姜亦澜沉默片刻,却否认道:“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宋总目露讶色,着实不了解心爱的姑娘到底在想什么。   “我从前,以为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起,与我结婚,对我好,都只是……施舍罢了。”   宋予期这下彻底懵了:“什……什么东西?”   姜亦澜沉下一口气,坦率地揭露道:“宋总见色起意,想将我据为己有,包养取乐的方式另类高端些,无非是为了挽救自己朝三暮四的形象,我若是当真,倒显得自己气度小玩不起,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乍一听到这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宋总觉得自己这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自己多年婉转却赤诚的真心,让人误解成包养取乐,换作谁都接受不了。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自从没了电子烟作为精神寄托,摩挲口袋反而成为一种纾解情绪的方式。   宋予期在心里反复地告诫自己,今天已经吵过架,不要再口不择言,忍了许久,才听到自己略带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为什么啊,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最初是我识人不清,许适,严思惟告诉我,我便信了。”姜亦澜苦笑一声:“后来,大概是习惯同你较劲吧。”   “……” 第66章 爱你   若说姜亦澜叫识人不清,那自己怕是瞎了。她不明白,她的朋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假设柳酌对她说同样的话,她大概也会误解,只不过依照她的性格,还是会想方设法将心爱的姑娘拴在身边罢了。   她不怪姜亦澜,本就是她没将自己的心思表达清楚,还总是信口胡诌,姜亦澜误会是情理之中,这事错在她自己。只是宋总没想明白,许适和严思惟作为她多年好友,情分摆在那里,却为何要在她本就不大顺遂的感情上横插一脚。若不是因这次侥幸重生,她恐怕到死都解不开有关姜亦澜的心结。   犹记得,当年许适与东家到期不续,经纪人并未跟着她一起来到予期传媒,是她同严思惟商议,让严思惟亲自带许适,帮许适研究发展路线,在许适身上,股份,人脉,资源,宋予期从未吝惜过,倾注的心血并不比姜亦澜少。   严思惟本来是宋予期的经纪人,后来受宋予期邀请,作为合伙人同宋予期一起创办予期传媒,以20%的持有股份作为第二大股东,曾经,严思惟的话语权很高,哪怕一些决定是错误的,宋予期也未责备过她。倘若不是因为她死后,严思惟和许适联手威胁姜亦澜,宋予期不会对姜亦澜提出收回她二人权限的话来。   况且严思惟在予期传媒拥有股份的份额并不低,哪怕她什么都不做,每年的分红也足够她挥霍。   之所以严思惟去带许适,并不仅仅为了许适的前程,更有对严思惟的私心。   严思惟喜欢许适。这事当初还是在感情这方面不大开窍的宋总先发现的。   严思惟本身并不是个喜欢主动出击的人,许适偏偏在感情上比较开放,偶尔碰上心动的对象发展个一夜情都不足为奇,若是等许适发现她这好友的心思,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宋总作为旁观者,借着职务之便撮合一下,给她们制造一点相处的机会,剩下的便看她们自己的选择。   后来不出宋予期所料,二人果然走到一起。   可正是因为这样,宋予期才想不明白,在金钱上,她对许适和严思惟从不吝惜,在感情上,她对她们算得上倾力支持,到头来却换来她们在姜亦澜那里挑拨离间,污蔑中伤。   她们……图什么?   找不到理由的宋总觉得有些寒心,假使现在自己的记忆没有找回来,她生命中仍是只有姜亦澜一人,倒不觉得多难过,偏偏她现在什么都记得,记得她们与曾经的自己一起奋斗的许多年,记得她们在自己死后欺压她心爱的姑娘的嘴脸。   这就是,她嘴上偶尔逞逞威风,却敢以命相托的朋友。   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被摧毁的时候,人很容易产生极端的想法。譬如此时,宋予期便不禁想,假使她当初查出疾病,不是死死隐瞒,而是开诚布公地告诉大家,那许适和严思惟会不会表面对她关怀备至,背地里拍手称快?   倘若她没能顺利将财产全部转移给姜亦澜,而是托许适和严思惟照看帮衬她的姑娘,如今,姜亦澜会被如何对待?   倘若她贪生,把自己存在于小演员身体里的事情告诉那二人,会不会还来不及同姜亦澜敞开心扉,便被她们送去精神病院,誓要让她再死一回?   心像是被卷进风雪,一下子就寒了。   宋总陷在回忆的泥沼之中出不来,竟未注意脊背的寒意在向全身蔓延。   “予期!”还是身边的姑娘注意到她脸色有异,赶忙扶住她,领域只手探上她的额头:“什么都不要想,看着我。”   宋总茫然地将视线对上心爱的姑娘,在一片汪洋中寻到独属于自己的轮廓。   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姑娘尚且在她身边,她们今早才吵过架,现下还没能把话说开,她怎么舍得一声不吭地再次消失呢。   “我没事。”宋予期尽量控制自己不抖,握住姜亦澜放在自己额间的柔荑,安抚道:“刚才一时想不开,过一会儿就好。”   经过这几次的体温症发病的情况,她逐渐摸索出规律,似乎……体温症与她灵魂对身体的控制权相关。倘若她对小演员的控制权变弱,便会出现低温症的情况,比如……她的求生意志降低。之前几次好好端端发病,都是因她存了死志,除此之外,还有神牌和“玄玄”的外在因素。   聪慧的姑娘果然立即找到她言语中的漏洞,冷着声问道:“想不开是什么意思?”   “啊……”宋总答非所问地道:“我发现体温症好像与灵魂对这具身体的需求情况有关。”   姜亦澜没有立即接她的话,牵着她去偏厅拿暖手宝。   宋予期老老实实地跟着:“偏厅也放保暖用品?”   “嗯。”身旁的姑娘觑了她一眼,并不想理她。   宋总身体恢复了一些,为缓和气氛,再接再厉地道:“卧室有,厅里也有,你到底买了多少暖手宝啊。”   身旁的姑娘将抽屉里的暖手宝翻出来,递给她道:“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想不开。”   宋总自知理亏,将暖手宝抱在身前,解释道:“之前是想把身体还给小演员,现在不会了。”   “那刚才呢?”姜亦澜带着她坐在凳子上,追问。   “刚才只是气愤。”宋总含混道。重要的朋友在背后捅刀子,换做谁得知真相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思想一时不由她跑偏了又很快被拉回来,如今体温已恢复正常,只是发作时候看着比较吓人而已。   “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的,亦澜。”宋予期眉目郑重地道。   心软的姑娘终究没忍心再责怪她,叹一口气:“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忙。”宋予期拍拍身边的木凳,眼下她已恢复如初,有些话总归要说清楚:“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对你,总是什么难听说什么,但在你这里,我从不会做逢场作戏的事。我……我可能不太会表达感情,但也知道对自己认定的人才会许诺余生的道理。亦澜,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没明确说过是因为我以为,那一本证件,足以证明我的心意。”   面前的姑娘回忆起从前,眸色深深,似笑非笑地道:“可你离婚时,做的那场戏,挺逼真的。”   “……”   姜亦澜哪壶不开提哪壶,宋总噎了片刻,才道:“你也说了那是逢场作戏。”   “可我那时候分不清,你对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像你诸多绯闻对象一样,短暂地分给我一点柔情蜜意。”身边的姑娘声音如微雨沾衣,潮而不寒:“予期,我有时候看见你同别人传绯闻时就在想,除了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我与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宋予期这才理解,她与姜亦澜之间的误会,不止来自于朋友的搅局,更多可能是源于彼此的不信任。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姜亦澜在乎的从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绯闻,而是,同别人传绯闻的她。她曾经最不在乎的名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将心爱的姑娘推得好远。   那这样看,重生在小演员身体里,也挺好的。   她们不受外界的评断影响,没有朋友的干扰,连身份都对调,如今,姜亦澜是老板,她是她的员工。以后,如果有机会长久地在一起,姜亦澜也不会被世人诟病。   她觉得这样挺好。   许是她面上的得意之色过于明显,身旁的姑娘以为她在为当年的“事迹”而得意,恼羞成怒道:“宋予期,与别人传绯闻就让你这么高兴?”   呃……误会是怎么形成的?   宋总这才悟得重生的好处,转眼便将心爱的姑娘惹生气了。   “不是,亦澜,你听我解释。”宋予期话说一半却停住了,脑海里突然蹦出白日翻看姜亦澜打算买版权的那本小说里的桥段。   偶尔出个坏点子逗逗她心爱的姑娘,看脾气好得不得了的爱人为她嗔怒的模样,然后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解释,耐心地哄哄她,为她准备可以消气的小惊喜,然后抱着她睡个好觉,这也是她前世梦想中的生活。   该如何哄呢?太多甜言蜜语她说不出口,就像是这样赖着她说一句“亦澜,你我解释”就很好。只是她没有想到,梦想就这么轻易实现。   也有不同,小说里的主角会俏皮地回一句:“你解释我就要听吗?我偏不~”   可面前的姑娘依旧沉着脸,却极有耐心地做出倾听的模样来:“好,那你解释。”   好像……无论二人之间的误会有多深,只要宋总愿意说,姜亦澜都愿意给她机会。   宋予期不知怎的,蓦地想起离婚的时候,她的姑娘新戏杀青,风尘仆仆而归,站在她身前沉默着连句责怪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那时候……她最期盼的,也是得到自己一句解释吧?可最后,自己却将她羞辱一顿,逼着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这么多年,哪怕,她多解释一句,她们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不怪别人,是她宋予期,从未理解心爱的姑娘无声的妥协与纵容。   心突然酸了一下,刺激得宋总不自觉揉了揉眼眶。   面前的姑娘有失望的神色闪过,却仍不舍得苛责她,在她脑门上象征性地弹了一下,道:“算了。”   不痛,却让宋予期更加难以控制自己涌上来的情绪,索性不再压抑。   “亦澜,我爱你。”   平日里最不善表达心意的宋予期,此时却无比想要告诉她的姑娘,于是红着眼眶道:“无关他人,那些绯闻都可以慢慢解释,如果你还愿意听。”   “可我的人,我的心,我漂泊半生无依无靠的灵魂,生前死后只归属于你。”   “我的墓志铭上,只刻姜亦澜这三个字足矣。”   “我爱你,只爱你。” 第67章 乾坤   宋予期鲜少这样赤裸裸地剖白自己的心意,此时话说出口,倒先不好意思起来,眨眨眼,将眼底的热意掩盖。   “知道了。”面前的姑娘倒是淡定得很,指尖顺势揉揉宋予期的眼周,顿了顿又道:“不用再慢慢解释,我相信你。”   可她愿意相信,和自己解释毕竟是两回事,宋总缓了缓因表白而蹦跶得有些欢快的心跳,言简意赅地道:“圈子里潜规则常见,这你也知道,有的艺人艰难守着自己的底线,偶尔我见到了,就帮一把,流言蜚语我这边不会特意解释,保她们短期平安,或者给一点机会,不会有更多交集。日后的选择,还是看她们自己。”   “哦,所以,初见时你帮我,也是举手之劳,没有其他的想法对吧?”谁知刚才还不需要再听解释的姑娘此时又较真起来,捏捏宋总的脸颊,不疾不徐地问。   宋予期直觉这是一道送命题,眼神飘忽,干脆装聋作哑。   “这时候倒实诚得很!”姜亦澜挑起她的下巴,咬了她一口,面露不忿,却是不再为难她了,转言道:“那你有没有因为热心得罪过谁?”   宋予期不知道她为何会有此一问,回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印象。”   姜亦澜迅速倒了两杯热水回来,斟酌着语句才温和地道:“你知道嘎巴拉么?”   宋总对这类奇怪的术语完全没有涉猎,满面疑惑:“什么?”   姜亦澜见她神色便知晓她对此一无所知道,干脆从头开始说明:“我今日将神牌带去寺庙请大师解惑,他告诉我,这是借势吸运的牌子,算是邪术,但不会对人命有影响。我原本想请他代为销毁,可却发现,那神牌之内仍有乾坤。”   宋总隐约记得自己这牌位便是镶嵌于神牌之内,未曾想,里面竟还有东西?   “套牌啊?”她撇嘴,难以理解。   姜亦澜被她逗得弯了眉眼,继续道:“里面的东西藏在……你的牌位里,据大师所言,这东西叫嘎巴拉,由人的头盖骨制成。它原本属于少数民族的一种密宗法器,但看这模样,像是被篡改了用途,有起死回生之能。”   宋予期听到头盖骨就打了个哆嗦,她胆子小,对这类怪力乱神的东西本就避之不及,平日里连恐怖片都不看,如今一想到它藏在自己牌位之中就更觉得浑身不对劲,赶忙喝口水掩饰。   “你说……这嘎啦会不会是‘玄玄’的啊?”   好好的名字,让宋总一念,倒像是盘海鲜。   气氛被宋总带得轻松下来,面前的姑娘勾了下唇角,接话道:“有可能。但是具体是谁暂时没有定论,还需要找到关于它的身份,才能有办法彻底解决掉它。”   “那嘎啦现在在哪里?”宋予期的神经并未因气氛而有丝毫放松,她一想到那玩意还在家里的可能性就别扭得很,恨不得立即找法师给它超度了。   “暂时放在寺庙里。”姜亦澜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耐心解释道:“那东西有些异常,可能会影响到你的魂体,我不能贸然销毁它。”   不在家里就行。宋予期暗暗舒了口气。   好在善解人意的姑娘不再继续这一话题,转言道:“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叮嘱我的吗?”   虚心请教的姑娘总是格外惹人喜欢,宋予期愉悦地勾起眉尾的弧度:“没有,都处理好了。”   与姜亦澜说了这许久的话,她都有些口渴,并不是一杯水能解决,干脆拉着心爱的姑娘朝茶室走:“有什么想喝的吗?”   许久没有泡茶,宋总难得来了兴致,自然不能只为自己。   “六安瓜片。”姜亦澜也不客气,直白地道。   “啊?”宋予期纳闷:“你不是为了一位故人,不愿意喝这种茶吗?喝别的吧,你想喝什么,只要家里有的,我都可以为你泡。”   身侧的姑娘愣了半晌才理解宋总的意思,不禁嗔怪道:“宋予期……你……怎么这么笨呢?!”   为她服务还挨骂,别人想喝都不给喝呢。宋总挑眉,正要反驳,却被心爱的姑娘截住。   “就要六安瓜片!”姜亦澜固执地道。   宋总叹了口气,对心血来潮的姑娘毫无办法。   隔日,宋总被依赖性极强的姑娘带去予期传媒顶楼的办公室,说是等林莫遣回来,同林莫遣一起商量小演员后续的拍戏安排,实则就是为偷懒的姑娘打白工,当免费劳动力。   经过上次的争吵,姜亦澜也不再全然做撒手掌柜,但遇到需要做决定的事情,还是要问过她的意见。   宋予期拿她没有办法,倒也没再强求她独立自主。借着姜亦澜工作的时间,将那本小说从头至尾翻阅过来。   “这本小说,你真的要买影视版权?”合上书,宋总心里大概有了定论,却没有立即给出自己的意见,而是选择先询问姜亦澜的看法。   忙于工作的姑娘没能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只“嗯”了一声。   “理由呢?”经过前世,宋予期已学会不再一味地下达命令,而是尊重对方的想法。   办公桌前的姑娘停下手里的工作,抿了口快凉掉的咖啡,如实道:“当时闲来无事,看过这本小说,就觉得里面的一个角色很像你。”   “所以?”   “所以当时想求你把版权买下来,我准备亲自演。”姜亦澜美眸中有失落一闪而逝,“现在虽然不能演,但我还是想把它买下来。”   她说得很隐晦,宋予期却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本书里的两位主人公,很像曾经的她们,不同的是,那二人对外表现的相敬如宾只是表象,二人背地里如胶似漆。或许,这是她的姑娘,深藏多年的隐秘心事。   “予期,我当时想着,如果我坚持要出演这部戏,以你的脾气一定会买下来,那时候你为了替我把关而看到这本书,看到我心中的期许,倘若你未在意,我便演给你瞧。你总会明白,我想表达的心思。”办公桌前的姑娘一身正装穿得板正,长发绾起,风华无二的面容上满是认真神色,定定地将宋予期望着:“我们结婚五年了,我总得为自己争取一次。”   宋予期建议她不要买的话顿时被堵在喉中。   坦白说,这本文不是不能买,但它尺度不小,鉴于影视化的相关规定,想要让它顺利播出,必须经过不小的改动。   改编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宋予期方才查过,这本文的书粉并不少,一旦改得不大满意,反而得不偿失。若放在从前,姜亦澜喜欢,她倒是愿意挑战一下,亲自和作者一起打磨这部戏,甚至放下手头的计划,亲自导演也不是不行。可现在不行。它的题材并不是周粲擅长的,改编的质量如何并不能保证。况且予期传媒现今内忧外患,姜亦澜尚未在公司站稳脚跟,着实没必要,为这部戏冒险。   可这一切的客观理由,都架不住一句,姜亦澜喜欢。   “如果买下来,你考虑和我一起演吗?”到唇边的理智自动转变了它原本的意思。   办公桌前的姑娘果然眸色一亮,但又旋即暗了下去:“可是我息影了。”   “又不是不能复出。”宋总眼尾微挑,看出心爱的姑娘的动摇,进一步道:“你不演,就不买了。”   她的时间本就不确定长短,花大量的时间为为别人做嫁衣,她能气得当场回墓里。   “我复出,你会重新接管公司么?”大胆的姑娘得寸进尺地道。   “免谈。”宋总不容置喙地道。   姜亦澜抿抿唇不吭声。   “不过……”宋予期心中叹息一声,不动声色地退让一步道:“我可以暂时做你助理。”   好说话的姑娘瞬时开怀,眉眼都柔和下来:“好。”   这是答应了。   宋总拿她总是无可奈何,顺势加码道:“这部戏我需要花时间准备一下,届时,作为你的复出影片,林莫遣来了一并商量这件事,以后不许再冲动放弃前程。”   得偿所愿的姑娘粲然一笑,极其顺从地道:“好。”   宋总亲自操刀,外人求都求不来的待遇,却只为她的姑娘能顺利复出,好好拍戏,有些事,只要细心体会就会发现是一叶障目。   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变化的只是看待爱情的心境罢了。   二人迅速达成共识,宋总喊陈婉然进来,将项目的推进计划基本交代,得知她身份的陈秘书毫无异议,认真地记下她交代的工作。   “另外,联系那女生,初步敲定版权的事宜,问问她那边的要求,告知法务。”宋总一锤定音地道:“法务部三日内给我合同初稿,清闲这么久,该加加班了。”   明明还是小演员的模样,但周身的气势却恣意张狂得很。   “好的,宋总。”陈婉然恭敬地道。   宋予期交代好工作,伸直腿又恢复慵懒的姿态,甚至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自然地道:“亦澜,你咖啡给我喝一口。”   姜亦澜垂眸一笑,走近将自己的那杯咖啡递了过来:“是不是想抽烟?”   被戳穿心思的宋予期眯着眼,接过咖啡,装得有些委屈:“想想都不可以啊?”   她特特旋转杯口找到心爱的姑娘留下唇印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而后目光落到某姑娘的丹唇之上,悠悠地道:“不错。”   姜亦澜耳根染上绯色,嗔了她一眼。   因动作没汇报完,被迫当电灯胆的陈秘书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称呼都不由自主用上从前的:“老板,我还在这呢……”   宋予期挑眉正待回应,却被陈秘书的手机铃声打断。   陈秘书一看来电人,只示意二人,未出办公室便直接接起,谁知听了两句又挂断电话,严肃地道:“老板,姜总,出事了。” 第68章 杀伐   “胡说,你姜总好着呢。”宋予期将杯中的咖啡饮尽。   姜亦澜没忍住觑了她一眼。   宋总抬眸,接收到自家姑娘的目光警告,唇角勾起一点愉悦的弧度,不疾不徐地道:“什么事?”   陈婉然向来很懂分寸,即便知道宋予期重生,也不会跨过姜亦澜将事务汇报给宋总,可她方才称呼的顺序,却是先喊宋予期,可见此事要么很棘手且对姜亦澜有影响,要么……是她预料到的那一件。   果然,陈婉然迅速调出迅速登上微博热搜的话题。   #许适被迫辞演   #予期传媒强制视后接戏   #许适经纪人严思惟   #予期传媒压榨艺人   #姜亦澜不做人   ……   一系列围绕许适、予期传媒、姜亦澜的话题占领热搜板块,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观感有多不好。   宋予期只瞥了一眼便懒得再详细看,眯着眼问道:“到哪一步了?”   “如您所料。”陈秘书言简意赅地道。   “唔……”宋予期沉吟一声,眼尾微挑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面上却不见半点笑意:“那就等这把火再烧一烧。等等看,谁会因为这件事,先憋不住暴露野心。”   姜亦澜被二人打哑谜的说话方式绕得云里雾里,却没急着问询,一副全权信任的模样。   宋予期想了想,又对陈秘书问道:“查的信息现在如何了?”   陈婉然点点头,道:“相关信息已经取证,我们相熟的媒体也已经联系好,只能您吩咐便能全网曝光,不会给她们反应的机会。”   “嗯,等豺狼和她们的小伙伴们都冒出头,再替她们买个联合声讨予期传媒的热搜。火都烧到这里了,不添把柴说不过去。”宋予期眉目间泛起暗涌,唇角的戏谑弧度弯得刚刚好:“你说呢,婉然?”   这是……赶尽杀绝的意思。   “好的,老板。”陈秘书暗叹自家老板的杀伐果断,身体站得更板正,面色亦更加敬重:“那,姜总……”   身边的姑娘根本没在意宋予期的决定为何,只伸出手抚上宋予期的额头,确定温度没有问题后,稍稍松了口气,侧过头疑惑地道:“什么?”   宋总失笑,一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她根本没将事情放在心上,好像只要有自己在她身边,她便是这样一种松弛的状态,天塌下来都不当作一回事。   若要换做以往,她大概会教育姜亦澜工作不上心,可今次不同,这件事本就是她留下的隐患,故而不愿意让姜亦澜承担。   等陈婉然出去后,宋予期拉着身旁的姑娘侧坐在她的腿上,闭着眼嗅她身上的苦橙香,闲适地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心爱的姑娘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曾经,也是这样,在暗地里为我保驾护航吗?”   宋予期着实没有料到姜亦澜忽然提起这个。   初见时,因这姑娘对演艺事业的纯粹炙烈而心生恻隐;再见时,因为她的单纯不设防而无奈,不得不出言提醒;可是后来,她只想尽力护着她,免她因世俗险恶而心灰意冷,免她遭受无端的风雨波折,如果可以,她乐得赠她的姑娘一生枕稳衾温。   下巴突然被挑起,心爱的姑娘不满于她的沉默,执着地要一个结果:“予期,回答我。”   “力所能及而已。”宋总垂着眸,藏着内心的窘迫,显得有些漫不加意。   对姜亦澜不好的,她现在能做到及时察觉,端正自己的态度改正错误。可是以往的付出,宋予期反而不好意思让她的姑娘知晓。   偏偏,她的姑娘总爱在这种羞于启齿的细节上为难她:“予期,你答应过我要直白一点的,曾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付出了许多是不是?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   她美眸中藏着与云脚连成一体的江流,映着一片清朗之色,蛊惑着宋予期如实道来。   宋总拗不过她的姑娘,却也说不出“你看,我多爱你”这种不要脸面的话来,斟酌半晌,解释道:“亦澜,许多事不需要计较多还是少,作为你的爱人,保护你,看重你实属理所应当,我唔……”   她话没说完,便被自己的姑娘捧着脸偷袭,唇齿间的馨香混乱她的心神,诱使她反客为主。   可骄矜的姑娘却半途止住动作,用指腹按住她的唇,眸含促狭:“不许。”   “为什么?”宋总不解道。   “这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实话来,太坏了,该罚。”姜亦澜动作不变,语气带着一丝嗔意。   宋总心念一动,舌尖自唇齿间的缝隙中探出,扫了一下某姑娘指腹上细密的螺纹。   单纯的姑娘顿时如烫到一般,赶忙收回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状似生气地喊她的名字:“宋、予、期!”   宋总将自己的爱人紧紧地圈着,仰着头服软道:“我知错了妻宝,别生气么。”   姜亦澜本就被她勾得心里痒痒的,此时泄气一般,重新捧住宋总的脸颊,将那伶牙俐齿好好地身体力行地教育一番……   吻毕,注重个人形象的姑娘跑去一旁整理妆容,如愿以偿将心爱姑娘丹唇上的朱色分走大半的宋总餍足地抿抿唇,不着痕迹地抻抻有些麻的双腿,手枕在脑后,主动地向自己的姑娘道明情况。   热搜由许适辞演鼎炎出品孟青方导演的一部大热古装剧开始。许适给出的理由是档期不匹配,但她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都是予期传媒背着她为她接了人情戏,她不能违背公司的决定,又出于职业操守不愿意轧戏,这才辞演。有为她鸣不平的粉丝迅速将经纪人严思惟撕上热搜,许适又雇水军推波助澜,搞虐粉那一套,将予期传媒和姜亦澜一并带上话题,带动粉丝将怒火转嫁到予期传媒和姜亦澜身上,借机朝姜亦澜身上泼脏水。   这事在宋予期生前,许适也做过不止一次,可谓驾轻就熟。只是以往,许适尚且掌握分寸,热度掌握得刚好,顶多害得严思惟和作为她好友的宋予期被骂几日,不会将战火引到公司。   这一次却不同,显然是另有图谋。   至于她图什么,宋总也能猜出七八。   一来,她和严思惟在予期传媒被边缘化,失去话语权。她气不过,想拿这事做文章,败坏予期传媒的名声,掌握主动权。为她成立工作室甚至是日后与公司彻底分离而铺路。   二来,为姜亦澜制造麻烦,动摇姜亦澜在公司的地位,逼姜亦澜继续为她让利。   现在严思惟还顶着骂名,宋予期暗忖,再过不出一日,严思惟便会拿出戏约上姜亦澜的签字甩锅。这事追根究底,还是她当年权利下放过多所致,那时只要是严思惟把关,许适愿意接的戏,宋予期都是连合同都不看直接签字。昨日看到许适辞演消息的宋总第一时间询问了陈婉然近况,不出所料,善良得有些迟钝的姑娘后来接手公司,也没能改变这样的政策。   倘若自己没有重生,姜亦澜势必要背上这口黑锅,但许适和严思惟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自己会好好地坐在办公室里。   昨日,宋予期特意让陈婉然去查了许适既往合同里的片酬,果然查出一些问题,无论是她签的还是姜亦澜签的合同都不是完整的,说白了,许适和剧组暗箱操作,为了拿更多片酬且不经手公司,签阴阳合同。这事小了说是艺人与公司的经济纠纷,引申到税务上便要毁掉她的职业生涯。怪不得,许适总喜欢不听劝地接一些所谓制作精良,班底和剧本却并不好的戏,严思惟也不阻止,想来是知晓内情。   这事,自《未鸯》开始,宋予期便隐约有些猜测,但当时姜亦澜也作为投资方牵扯其中,宋予期不好做判断。   但她最近接的那部小制作,却让宋总立即意识到问题。原来许适从前也做过不少这样的事,只是因自己在,有所忌惮罢了,如今姜亦澜刚接手公司不久,在这方面没有敏感度,并不能约束到她,致使许适更加明目张胆。   若是从前,宋总大概会劝她及时收手,私下借自己的能力帮她亡羊补牢。可经过这一系列的事,宋予期不再有任何朋友之间的情谊,如今许适和严思惟主动挑起事端,那便……奉陪到底。   “之前她二人结党营私,给你找麻烦的账还没算清楚,现在自己找上门来,有什么理由不陪她们玩一场?”宋总眉尾微扬,道:“玩不玩,玩多大,选择权在她们。严思惟若是继续顶包,替许适收拾烂摊子,那我管不着。但她若是祸水东引,非要牵扯到你,便别怪我不给她留后路。”   她说得云淡风轻,姜亦澜却听得胆战心惊,思索一阵,劝慰道:“抛开许适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艺人,她们还是你相处多年的朋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朋友?”宋总眼尾的弧度微凉:“她们有将我看作是朋友?”   “排除掉与我相关的事,她们对你的确很维护。”宽仁大度的姑娘试图说服她:“公司的利益我不会让,但她为工作室造势也无不可……”   “不会让?”宋予期截住她的话,反问道:“那她现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损害公司利益?辞演,阴阳合同还是税务问题?”   姜亦澜良久没吭声,一副不想跟她吵的意思。   宋总心下无奈,苦口婆心地道:“亦澜,在工作上最忌讳优柔寡断,感情用事。”   “那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便是对的么?”心爱的姑娘,眸子里的光如那巨浪中摇曳的青灯明明灭灭,叫人难以捉摸:“予期,做人留一线,不仅是为别人,也是为你自己。”   宋总心中的火苗,登时像被盖住一般,噗的一下子就灭了。 第69章 诛心   这倒让她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时候公司有个艺人因违反公司规定,在外面自己接私活,背着公司轧戏,被扒出来反咬说是公司不顾她个人意愿替她接戏,宋予期知道这事后,直接令人事部按照公司规定通报索赔和解约相关事宜。   那艺人也没想到宋予期会做这么绝,被公司软封杀之后,艺人屡次来闹,又卖惨说自己家人生病才轧戏,只为了挣更多点钱为家人治病。原本宋总不打算理会,可那人竟将歪主意打到姜亦澜身上。   心软的姑娘将那艺人编出来的莫须有的遭遇当了真,温声软语地替艺人求情,希望宋予期能放她一马。宋总初时只当她善心大发,随便应付了事。谁知姜亦澜真的对那艺人上心,竟有要接济她的架势。   宋予期这才意识到姜亦澜的认真,为了彻底解决这事,给她的姑娘提个醒,干脆将那艺人背地里与资方做色情交易,以及欠下巨额赌债的事情抖露出去,彻底断了她的星路。   宋予期仍记得那艺人在公司门口歇斯底里之时,自己将她号称病重的家人的黑白照片丢在她身上,抱着臂勾起唇角,轻蔑地道:“听闻你踩过底线,舍弃原则,不惜以身试法是因为还有病重的家人要养,真叫人感动,不知……是不是遗像中的这几位?需要我贡献多少冥币,不妨开个价。”   那艺人见被戳穿,果然不再闹腾,自此销声匿迹,未再出现在宋总面前。终于获得耳根子清净的宋总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姑娘被蒙骗,顿时浑身舒畅,谁知再得到的却是那艺人因还不起利滚利的债务而自杀的消息。   有营销号借机抨击宋总不近人情。跟风者被带了节奏,将白的说成黑的,反过来骂宋予期利欲熏心,枉顾人命。   这些扭曲事实的言论宋总并未在意,真正戳她心的反而是像所有外人一样不理解她的姑娘。   其实姜亦澜不知道的是,这位艺人,早期宋总签她进公司时已然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对她的家庭背景知根知底,假使,那艺人没有屡次去骚扰诓骗她的姑娘,宋予期给她教训之后,大概也不需要将事情做绝,可她偏偏要去挑战宋总的底线。   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宋予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失,那艺人日日来予期传媒闹,不也是想利用舆论对自己施压?她接近姜亦澜,不就是见自己不为所动才将主意打到她的姑娘身上?   不解决掉,便是给自己留更深的隐患。宋总不喜欢反复在一件事情上做无意义的消耗,这件事虽然令那艺人想不开丢了命,但都是她自作自受,与宋予期无关。   “这一招杀人诛心用得干脆利落,如今已是一了百了,宋总可还满意?”犹记得,那时的姑娘得知那艺人逝世的消息,眸中凝着寒霜,声音冷硬,竟是不自觉站到网络上那群攻击宋予期的人那一边,与之同仇敌忾。   宋予期立时觉得自己身怀冰雪,立在无人问津的苍山之巅,即将与周身的寒意融为一体。   “自然是不满意,一条人命而已,她死得倒是干净,我的损失也不知道找谁来赔,不如姜影后发发慈悲,替她将人间留下的债还了?”那时的自己吐出口中的云雾,将电子烟在手里随意转了两圈,语气里竟是轻蔑与不屑。   记忆里的姑娘对已经酿成的悲剧未置一词,只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   那欲语还休的眸子里尽是不平,似乎在说:宋予期,你枉为人。   与那时的姜亦澜相比,眼前的姑娘倒不曾与她针锋相对,只是那雯华若锦的面容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赞同。宋予期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太单纯,她与她心爱的姑娘曾经隔着的哪里仅仅是未能阐明的心意,分明还有许多为人处事上的分歧。   只是许适和严思惟并不是可以被轻易劝退的小艺人,纵容久了只会养虎为患,这一步,涉及到姜亦澜的未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但是……若逼急了她二人,予期传媒免不得伤筋动骨,如今姜亦澜根基不稳,对公司的把控不足,有些事,确实可以缓一下再办。   故而,宋予期站起身与自己的姑娘错身而过,掏出电话对陈秘书吩咐:“婉然,那些证据留好底暂时不用,另外,去查她和严思惟在各个项目上的私人投资,包括她辞演的这一个,破了予期传媒强制她接戏的谣言即可。”   手机那头的秘书只愣了一瞬,便恭敬应声。   “另外,提前放出为许适成立工作室并且交给严思惟统筹决策的消息,后续的跟进情况,汇报给姜总,不必再告知我。”宋予期想了想,又补充道。   挂断陈秘书的电话,宋总心里还是不大痛快,只是今次她不想吵,干脆出门躲躲清净。   可身边的姑娘却固执地捉着她的手腕:“不行,你现在身体状况不稳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姜亦澜美眸中映着实打实的关心,宋予期盯她半晌,刻意压制下来的别扭情绪缓和一点,轻轻地叹口气,主动转移了话题:“林莫遣什么时候到?”   “半小时后。”   “知道了。”宋予期老实地坐回沙发上,掏出口袋里姜亦澜准备的糖,含在口中。   姜亦澜顺势坐在她身边,温声道:“予期,关于许适她们,你的决定……”   “别说了吧。”宋总有点不耐烦地打断她道:“留下证据有备无患,以后怎么处理都看你,我不干涉。”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再与姜亦澜深入讨论这件事,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宋予期迫使自己不再深思,珍惜眼前的平静。   聪慧的姑娘知道宋予期现在听不进去自己的解释,但有些话不说清楚,留在彼此心里都会是一个疙瘩。   予期提到的那些底牌,姜亦澜大概能明白,一旦爆出,许适将再难在圈子里立足,也不会再对她构成任何威胁,的确是一劳永逸的做法。若是换做别人,姜亦澜大概会这样接受她的决策。可许适与严思惟不同,她们都曾是予期最重要的朋友。   上一次,单单让予期知道她二人在她们的感情上从中作梗,便令予期的身体再次发病,这一次,予期虽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可姜亦澜不愿再冒险。   此外,虽然予期没将未来当作一回事,但姜亦澜不希望她以小演员的身份活一辈子,而真正的宋予期,却只能做个孤单的只被自己一个人认出的灵魂。予期曾经狠心地撇下家人朋友,独自离开,姜亦澜却盼着有一日,她们能重新回到予期的身边,陪着她度过余生。至于她们如何看待自己,姜亦澜并不在乎。   这祈愿过于虚无缥缈,说出来予期也不一定会接受,她总是将心底真正的情绪隐藏起来,表现出桀骜不驯的模样。可在背后,予期付出得不比任何人少,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她。   再者,有些事,不论对错,却会背上业债,“玄玄”和小演员同予期之间的关联还没弄清楚,万一因为这些事影响到予期本就脆弱的命数该怎么办呢?   姜亦澜思前想后,仍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索性也学宋总,于是探身去摸宋予期口袋里的糖果。   宋总不知道姜亦澜想做什么,愣愣地等近在咫尺的姑娘从她口袋里取糖罐出来,有样学样地叼一根,甚至学着宋总抽烟的模样做了个深呼吸。   “你……做什么?”宋予期没忍住,疑惑地道。   姜亦澜视线对上她,声音如梅熟之日,打在枝桠上的绵绵细雨,朦朦胧胧,叫人辨不出情绪:“我在想,你每次抽烟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宋予期移开视线,干巴巴地道。   是真的没想什么,电子烟也好,糖果也好,都只是舒缓情绪的寄托罢了,偶尔为紧绷的神经留出放空的时间,人才不会胡思乱想。   可身旁的姑娘似乎不信,将话题又绕了回去:“予期,别生我的气好么?”   如今她二人敞开心扉,虽然仍不能了解彼此的想法,却也不会放任对方产生糟糕的情绪而不管。   就像现在,姜亦澜不能知晓宋予期到底在想什么,却理解她心里有些拧巴,所以,甘愿低头做主动道歉的那一个。   宋总还能说什么呢?两人或许还存在诸多问题,但不是一天能够解决的。用无法预知长短的时间去纠结在暂时无法理清的问题上,宋总认为有些亏。不如,各退一步。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应道。   姜亦澜稍稍勾了下唇角,正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喂,嘉嘉?”   “澜姐……”电话里,傅嘉的哭腔都能被坐在一旁的宋予期捕捉到:“您能不能……帮帮我……”   人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就像傅嘉,小姑娘眼明心细,热情勤恳,工作上从未懈怠,可她却有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的弟弟。   弟弟原本只是在家游手好闲,不曾想不久前结交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被带着沾上赌瘾,不仅把家里的积蓄偷走败光,还欠下一屁股外债。   如今弟弟手里没有钱,竟不顾家里悄悄跑路,债主找不到他人,便找到他家去要钱,傅嘉的父亲被气得直接住了院,母亲一时也没了主意,这才将傅嘉叫回去想办法。这几日债主又找上门来催着还钱,傅嘉不得已,这才向姜亦澜打来电话求助。   哪知这一开口,便是三百万! 第70章 冷情   姜亦澜应承得很痛快,说稍后就给小助理转过去,还让小助理先别着急。谁知没一会儿,小助理又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问能不能再多借一百万。   饶是热心的姑娘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嘉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电话那头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宋予期在一旁听不下去,直接道:“给她打视频电话。”   电话拨过去后很快被接通,除了面容有些许憔悴,看模样的确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助理。   傅嘉显然是哭过,一双大眼睛有些肿,面上尽是窘迫的神色:“澜姐,小宋姐。”   “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姜亦澜眸含关心,柔声问道。   “就……就还是我弟,他欠了债,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爸妈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找我先给他垫上,说等他回来必须让他痛改前非,慢慢把这些钱还给我。澜姐,您也知道,我之前已经帮他还过一百万,还找您借过五十万,原本这次,我不想管的,可那些催债的来找我爸妈,我爸都被气病了,我……对不起澜姐!”小姑娘将自己的情况如实道来。   视频时姜亦澜并未背着她,所以宋予期听得很真切,心中有了大概的了解,此时追问道:“那刚刚还说是三百万,为什么转眼就多了一百万?那帮人狮子大开口?嘉嘉,如果是高利贷,可以寻求法律的帮助的。”   “不是的!”嘉嘉赶忙摆手,“是……是我爸妈,他们刚刚才告诉我,之前还差了一百万没敢告诉我,问我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只此,宋总心中已有定论,她又问了几句傅嘉爸爸的病情,之后未等身旁的姑娘发话,自己先一步道:“嘉嘉,这钱可以借,但毕竟不是小数目,所以仍需几日。这样,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们,我们三天后把钱带过去,顺便看望一下叔叔阿姨,有什么困难,咱们当面说,可以么?”   “可以的!谢谢澜姐,谢谢小宋姐!”傅嘉也知道自己开口央求的数额有点吓人,赶忙在镜头里鞠躬道谢,没一会儿又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给您们添麻烦!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还给您们!”   宋予期微微眯起眼,勾着唇似乎笑了一下,问道:“嘉嘉,但凡你还能有办法,会找你澜姐开口吗?”   小助理未能理解她的意思,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回应。   “这通电话,到底是你想打,还是你父母逼着你打,想来,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总的声音并不大,可电话那头的小助理却是脸色一白,咬着唇不吭声。   宋予期没介意她的沉默,继续道:“这个坑,你这次喊我们帮忙暂且能填上,下一次呢?你说你能还,你欠得越来越多的时候,你拿什么还?打一辈子白工吗?”   “小宋姐……”电话那头的小助理像是做错了事,眼中的泪在宋总的一声声质问里被催了下来:“对不起您们……”   “嘉嘉,没事的。”身旁的姑娘瞪了冷心冷肺的宋总一眼,赶忙道:“你别急,钱暂时不是问题,我们先想办法填……”   宋予期截断善良的姑娘的宽慰话,严肃地道:“嘉嘉,但这些话你仔细想想,希望你想清楚,等我们见面时,给我一个答案。”   小助理还有些抽噎,却是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应了声“好”。   待挂断电话,姜亦澜便蹙着眉问她:“为什么要对傅嘉说那番话?”   她声音有些微冷,像是初冬结在窗沿的冰晶,可见她虽然在通话时顾着颜面没有反驳,但是对宋总的做法显得颇有微词。   “不然要说什么?”宋予期有些口渴,一边顺着心意朝熟悉的茶室走去,一边道:“没关系,你有我们,出了事,我们帮你顶着?”   “可是犯错的是她弟弟,并不是嘉嘉,嘉嘉也是为了家里才迫不得已朝我们开口不是吗?”姜亦澜据理力争地道。   “犯错的确实是她弟弟,结果却是由她承担的。难道她不应该反思吗?”宋予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转身对心爱的姑娘问询道:“你要一杯吗?”   许是她表现得太过事不关己,惹得身旁的姑娘眉心都揪成一团,却仍好脾气地道:“为什么非要拖三日?”   “自然是去做背调。”   “什么背调?”姜亦澜不解。   “去看看她家是不是真的需要这笔钱,以及……她父母在搞什么名堂。”宋予期喝完杯中的水,才慢条斯理地道。   “我不明白。”身旁的姑娘面容上的困惑之色愈深。   宋予期又回身给自己倒一杯,这才端着水杯出了茶室。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才慢悠悠地给出自己的判断:“第一、傅嘉她弟弟不是自己偷跑,而是被她父母保护起来了,这次他们叫傅嘉回去,摆明了让她去填坑;第二、借钱不是出自她的本意,而是由她父母主导,且觉得理所应当没打算还;第三、如果你当时继续爽快答应,稍后傅嘉或许还会找你加钱,也许是五百万,也许狮子大开口直接千万;第四、到底是欠债还钱走投无路,还是有其他的用途,有待商榷。”   这事往往当局者迷,宋予期理解傅嘉因为担心家中父母,而忽略许多细节,但在她看来,这一场看似是相互扶持迫不得已,实际为了儿子卖女儿的亲情伦理大戏,已然是破绽百出。   单纯的姑娘垂着眸思索,似乎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这点宋总倒也不强求她理解,毕竟,姜亦澜自小在非常幸福的家庭长大。   姜爸和姜妈只有姜亦澜一个女儿,自小疼爱有加,她心爱的姑娘能有如今的心性,离不开姜爸姜妈悉心的教育和呵护。正因为身处这样的成长环境,姜亦澜大约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父母算计孩子能算计到什么程度。   “亦澜,有些事,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知道,血缘在一些家庭里不具备任何意义。傅嘉年华正好,不该被她那个所谓的家拖累。”   懵懂的姑娘抬起头,定定地望向她。   宋总任她打量,却不想再多言,眼见为实,等三日后,她们见到小助理的父母,一切便会明了。这笔钱,她们可以出,但要出得有价值。她们不是冤大头,傅嘉也不是,在人生还有余地的时候,早日让小助理看透,对她有利无害。   “宋予期。”面前的姑娘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与往日完全不同的陌生感,好似在重新认识她一般:“如果设身处地,今天面临这个难题的是你,你也会这样想这样做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宋总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坦白讲,傅嘉踩的雷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所以才会以过来人的经验去给她警醒。   只是,家庭环境毕竟不同,能不能舍,如何舍,还要看小助理自己的选择。如果她最终甘心被家庭的拖累,那也是她个人的选择。   至于自己……   她正要给出答案,身旁的姑娘却是先开了口:“你分析得很好,可你却忘了,那是嘉嘉的家人,是生她养她的父母。予期,总有些东西,是人毕生都要守护的东西,比钱更重要。”   心爱的姑娘说出话语不重,却字字句句藏着冰雪,直把宋总一颗本就不暖和的心冻麻了。   她眯了眯眼,眼尾控制不住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你以为,我是在乎钱,所以才提醒傅嘉?”   姜亦澜抿了下唇,转言道:“嘉嘉的父母也许有通过她来利用我们的成分,但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总不至于这么冷情。血缘再没有意义,也浓于水。”   “所以?”宋总揣着有点沉的心,尽量耐心地问。   “所以,哪怕嘉嘉需要千万,我也会帮。”姜亦澜表明自己的态度:“至于她家的问题,这是她的私事,我认为我们不该插手。”   “去纵容傅嘉承担一个枉顾她能力,吸血她的家庭,你认为是帮?”宋总手指点着额角的青筋,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讽:“改天她找你借公司,敢问姜总,你给不给啊?”   “宋予期,能不能不要用你的商业头脑去思考和评断,他们是嘉嘉的至亲。”面前的姑娘语气更沉,美眸中的深海瞬间将宋予期吞没,连一座引路的灯塔都没有。   “呵……”宋予期忍了许久的火气直冲脑顶,彻底烧断她名为理智的神经,说出的话夹枪带棒:“姜总菩萨心肠,哪是我等凡人可比。区区四百万,傅嘉肯背这债,姜总愿意做冤大头,你们也算是情如手足,一拍即合,这样说倒显得我小人之心,格格不入了。哦对,姜总不妨现在就转,最好每天四百万,也能显出您的慷慨不是?”   “宋予期。”姜亦澜被她的话语气到,声音里的冷肃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你能不能讲讲道理?”   讲道理?   方才轻声细语地讲道理她听不进去,现在又要求自己讲道理。   宋总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道理好讲,之前强行压制住的想法再次冲出来,撞得宋总头昏。   姜亦澜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   排除许适和严思惟的误导,倘若她的姑娘真正了解她,信任她,又怎么听信一面之词呢?   归根结底,在姜亦澜心里,宋予期本就是个冷血薄情,灭绝人性,唯利是图的商人。   还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呢?   “讲道理啊,行。”宋总站起身,抱着手臂,眼尾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冷:“道理就是,人在现实利益面前,不需要为那点可怜的情谊让步。至亲、挚友、挚爱,但凡挡了我的路,皆可舍弃和铲除。姜总活了这么些年,居然连这点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懂?”   “宋予期,你能不能不要一冲动就说气话?!”姜亦澜被宋总勾起了火气,音量都提高些许。   “气话还是实话,姜亦澜,你当真了解么?还是你因为喜欢我,所以刻意装作看不清?”宋总微微躬着一点身子,凑近道:“结婚这么多年你见我提过亲人父母吗?因为我怕穷亲戚沾上我,早就和他们断绝关系了。”   “之前被我逼到自杀的公司艺人你还有印象吧?我当时拿着她父母的遗照问她,你不是缺钱吗,要不要接济你冥币啊?呵……小姑娘当时就疯了。”   “许适现在挡了公司的发展,我断她星路不是理所应当?钱和名,我都不舍得留给她。”   “哦,还有,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又来接近你说喜欢你?因为你掌控着我的公司,和这具身体的前途呢。”   “排除这些,姜亦澜,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说到底,你不过是我有名无实的前妻罢了。”   ……   仪静体闲的姑娘此时脸色惨白,眼眶泛着红,胸口在她一句句的挑衅里起伏愈发剧烈,终于一个忍无可忍的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口无遮拦的宋总脸上。   “宋、予、期!”姜亦澜手掌还在发颤,人也不自觉地抖。   宋总挨了巴掌也不恼,伸出手指节蹭蹭自己的面颊,神色竟显得有些释然:“姜总宽宏大量,耳光打也打了,这些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吧。”   说罢便直起身,躲开姜亦澜想要拽住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恰逢此时,林莫遣正要敲门,一抬头便见面无表情的小演员豁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屋内气氛诡异,委实算不得好。   “呃……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 第71章 合作   会议室里。   林莫遣端着两杯咖啡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宋予期后,便静静地坐在一边,给宋予期留足冷静的时间。   原本,因一个朝办公室外走,另一个还留在办公室里,导致林经纪十分为难,不时愣在当场,不知该去还是该留。   宋予期当下也没解释,径直离开办公室走进电梯。与林莫遣需要商量的主要是下一部戏约的问题,现在倒不急。可她电梯门还没关上,林经纪便先一步跟了上来。   于是……便有此时相顾无言的场景。   宋予期知道她是尊重自己,想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可问题在于……她没有什么需要想。   与姜亦澜的争吵,源于二人思想上的分歧。因为自小的成长环境不同,宋予期清楚地知道,家,之所以为家,并不在于血缘关系有多紧密,而是在于愿意一起经营维系家庭的人。   至亲如何?至亲尚有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善之辈。然而这些,从不曾存在于姜亦澜的世界中。她的姑娘自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后来遇到她,虽说二人在感情上有点坎坷,但作为家人,她从未让姜亦澜见识人性的黑暗面。   因为经历过,所以宋予期愿意将自己的苦涩铺成坦途,护她的姑娘一生平顺。至于其他的交给自己,手段偏激一点也无妨。   从前,宋予期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并未察觉有丝毫不妥。她和姜亦澜偶有意见向左,无非是谁退让一步的问题。只要是不损害到姜亦澜的,她都可以妥协。   可是,如今宋总才发现,她默默承担之下所换来的却是姜亦澜的猜忌与质疑。   如何能不寒心?   许适、傅嘉乃至当年那艺人的事都只是表面的问题,真正令宋予期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姜亦澜对她的看法。   她唯一的家人、她的爱人、她生前死后都放不下的姑娘,竟是将她视作,为钱财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抛开感情,原来,姜亦澜连她是个什么心性都不了解,还谈什么喜欢呢?   宋予期动了动唇角,将杯里的咖啡饮尽,主动将话题关联到工作上,对林莫遣道:“最近是有什么不错的机会吗?”   林莫遣点点头:“温盏的经纪人找到我,说最近有一档节目叫《我的配角朋友》邀请了温盏,因为这个节目需要几位常驻嘉宾自己带艺人朋友,她不知道找谁,所以联系我,让我找一位演员和温盏做临时搭档,录制六期。”   “综艺?”宋予期问。   “是的。”林莫遣解释道:“你现在知名度不高,借着这个综艺可以打开一点市场,以后接戏也会更容易。”   她这话已然说得非常委婉,宋予期明白她的意思,小演员现在的情况既不想再烂剧里打转,又很难接到质量不错的项目,不如另辟蹊径,找一找其他的机会。   “温盏那边有什么要求?”宋予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也不拖沓,直接问道。   “会演戏,且,不拖她后腿。”林莫遣言简意赅地道。   宋予期:“……”   温盏这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爽坦荡。   当年她得罪圈内知名导演李岩,来予期传媒求庇护,与宋总协商签下三年的短期合约。宋予期仍记得,当时,她与自己谈判的细节。   “签下我,我们算合作共赢。”温盏当时自信地道。   “为你得罪李岩。”宋予期并不急着答应,顶着手上即将燃尽的纸烟,问道:“对我有什么好处?”   “宋导在圈内的地位越来越高,无形中分了他不少的利益,没有我,李岩也将你视作眼中钉。”温盏直言不讳地道:“签下我,保我三年,这三年,予期传媒出品的戏我可以无片酬出演。我相信我的能力可以为公司带来足够高的利益。”   这壮士断腕的魄力,在娱乐圈里也数少见。   “条件。”宋总将烟掐灭,也不废话,语气正式地问。   “一、帮我应付李岩的骚扰和软封杀,为我提供影视拍摄机会;二、公司的动作戏可以多考虑我;三、三年期满请放我离开,到期不续。”温盏毫不客气地道。   宋予期挑眉,对她如此清晰的规划和谈判面露赞赏,却仍没松口:“第一条,第三条我理解,第二条的理由呢?”   “我的主攻业务是刀马旦,这三年我可以不要片酬,但总归要为自己的前途谋划。”温盏大方地解释:“我以后还要挣钱,总不能一辈子被予期传媒免费使唤。”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三年?”宋予期好奇:“你便如此自信,李岩不会记你三年的仇?”   “不是,是我相信我自己,在这三年里一定会更有底气。”温盏直白地道:“倘若,李岩真的记我三年的仇,那我会找个同样有背景的人闪婚,当然,这是下下策。”   在圈子里这几年,见过又当又立的,这么自信且直率的反倒少见,宋予期欣赏她不为权势所屈服的态度,也佩服她甘于破釜沉舟的勇气,当即便做了决定。   “两日内,人事部完成基本的背调,我们直接签合同。”宋总主动伸手,道:“合作愉快,温小姐。”   后来的三年,温盏果然做到她的计划,为予期传媒带来巨大利益的同时,找了很有背景的人将自己嫁出去,并在三年后迅速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可谓是目标明确,贯彻能力惊人。   虽然两人的交情不深,仅是工作伙伴关系,但宋予期一直欣赏温盏不做作的姿态,温盏也感激宋予期三年的庇佑,偶尔有工作上的推荐,都会替彼此争取一些机会。彼时宋总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资本,所以倒没在意这样的互惠。   只是,宋予期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倒真的是温盏来帮扶她。   “另外,温盏那边还有个要求。”林莫遣的声音令她从回忆中抽出:“确定好演员,她需要亲自见一面,把关,也算是提前认识熟悉。”   “什么时候录制节目?”   “一周后,这几日公司还有个小角色需要找人补上,你可能得跑一趟剧组。”林莫遣将仅有几页纸的剧本递过来:“这个角色戏份非常少,但是由咱们公司周粲编剧亲自操刀,人物形象很出彩,原本的演员得了重病才辞演,事出紧急,你现在考虑一下给我答复。”   宋予期却没翻那几页纸,直接问道:“《三缄》?”   “对。”   “不用看了,我演。”   “那好。”林莫遣将主要的工作安排一一交代:“《三缄》最近正巧在S市拍摄,待会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后两天直接去剧组报道。温盏那边我稍后跟她们确定时间,初步定在本周末见面,可以吗?”   “没问题。”宋予期应承得痛快。   “所以,你跟亦澜是怎么回事?”林莫遣正事忙完,抿了口快凉掉的咖啡,忽然问道。   宋予期不知怎么回答,兀自沉默着。   林莫遣见她不语,又道:“小宋,我倒不是八卦,只是作为你的经纪人,我总要了解下自家演员的情感状况,更何况,还是和亦澜之间的情感状况。”   宋予期理解她的意思,只是不晓得该从何说起,想了想最近的安排,才道:“嘉嘉找姜亦澜借了四百万。姜亦澜待她情如手足,自然肯帮。只是嘉嘉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我担心她和亦澜被人利用欺骗。林经纪,你同她二人相熟,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多留心劝诫。”   “四百万?!”林莫遣讶异道:“即便亦澜肯借,嘉嘉也敢要?不行,我得去问问怎么回事。”   她刚要起身走出会议室,却见小演员仍气定神闲地坐着,便道:“你同我一起去。”   “你去吧,姜亦澜现在听不进我说的话。”宋予期揉搓着剧本的边角,淡淡地回道。   林经纪蹙眉:“你们是为这件事吵的架?”   “是也不是。”宋予期含混道:“我们只是三观不大合适罢了。”   林莫遣见她口风很紧,叹了口气道:“那你先回去,我去同亦澜说说。”   宋予期却在此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赶忙叫住林莫遣道:“林经纪,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予期传媒5%的股份?”   “是的。”林莫遣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怎么了吗?”   “为了公司的稳定,还请保护好这部分股权,尽量不要卖出变现。”宋总意有所指。   林莫遣莫名其妙,却还是承诺道:“不会。”   办完事出了公司,宋予期忽然不晓得自己该去哪里。那个该被她称作家的地方,突然因姜亦澜的猜疑而变得空落落的。   她暂时不想回去,索性打车前往谨瑜律师事务所,找老朋友叙叙旧。说起来,自从恢复记忆,还没有陆谨怀联系过,是该报个平安。   前台服务对她和陆谨怀的暗号印象极深,很快便征得陆谨怀的同意将她带进办公室。   只是未曾想,会在这里遇到温盏。   陆谨怀倒是不避讳,大方介绍道:“这位是我老婆的姐姐,温盏。姐,她是宋予期。”   想不到,温盏还与陆谨怀有这样一层关系,当年陆谨怀却一直都没提起过。宋予期有些惊讶,朝陆谨怀递了个眼色。   而后,得到陆律万分肯定的眼神。   宋予期:“……”   “宋予期?”温盏揉了揉耳朵,面上是以为自己听错的神色。   宋总不想对外人暴露身份,故而顶着小演员的皮囊说明道:“栖息的栖。宋、予、栖。”   温盏这下听懂了,秀眉微挑:“你是林莫遣林经纪手底下的艺人?” 第72章 彩蛋章二   别人家怎么过520,姜亦澜并不了解。姜亦澜只知道,她家的520,一定不能够两个人单独过。   因为,五月二十日,正是宋予期的生日。   以往她家宋老板不是在公司庆祝便是在剧组庆祝,今年难得不上班也不上工,方姨也被放了年假不在家中,姜亦澜本以为能度过难得的二人时光,可宋予期却是一早带着姜亦澜跑回家,和父亲闲话家常?   偏偏,这闲话,还不允许姜亦澜听。   “他们鬼鬼祟祟地这是在做什么?”厨房里,姜母倍感疑惑,一边煮面条,一边对自家女儿问道。   姜亦澜摇摇头,也是一头雾水。   这是她们结婚的第三个年头。   犹记得三年前,父亲对这桩婚事持坚决反对意见,还是姜亦澜反复劝说,明确自己喜欢的态度,这才让父亲松了口。   但毕竟网上风言风语多,老人家总是会听到一两句,进了耳入了心,便很难不当回事。私下里,父亲曾多次问自己,宋予期对她好不好,有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还叮嘱她父母家永远是她的港湾,万一两个人不合,半路分道扬镳,做父亲的也会站在她这一边。   这几年宋予期来家里,父亲也鲜少给过好脸色,为何今次却不同了?   然而她还没想清楚,宋予期便又让父亲从屋子里轰了出来。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父亲吹胡子瞪眼,只差拿起脚下的拖鞋丢出去。   “姜爸,这事咱不是三年前就定好了么,您这怎么还出尔反尔呢?”宋予期被推出来也有些恼火。   “我出尔反尔怎么了?我一切尊重我女儿的意愿,她不愿意就是不行!”   “那您怎么知道她不愿意呢?”宋予期据理力争:“再说,哪有女儿同父亲讲自己愿不愿意这种事?”   “你!”   “姜爸,您也是过来人,这不仅关系到家庭和谐,也关系到您女儿的身心健康,您只限制我一人,却忽视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是不是过于武断了?”宋予期未见退让。   姜父的拖鞋终是丢了过来,恰好被宋予期接住,稳稳当当地放在姜父脚下:“您这腿脚利索也不能这么玩闹,快穿上,待会儿被亦澜看见了还以为我故意拿您拖鞋可怎么办?”   姜父只想一脚踹她脸上。   “宋予期!”姜亦澜赶紧出声,就怕自己再晚一步出声,那张俏脸上便多个脚印。   果然,听到她声音的二人都老实下来。   “你问!”姜父意有所指地道:“你现在就问,我听着!”   “这让我怎么问啊?”宋予期无可奈何。   “那就憋着!”姜父语气蛮横,面露得意。   “姜彦!”姜母终于端着面条出来:“别老欺负孩子!吃饭了!”   姜父这才老实,不忘同宋予期眼神交流。餐桌上,两人之间视线的火花叫人无法忽视。姜亦澜忍无可忍,出手将自家宋老板的脑袋掰过来:“好好看着我吃饭。”   宋予期忙于同姜父眼神对峙,此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顺着心意:“看着你我吃不下去。”   此时姜父怒目圆瞪,手里还举着拌面调味的陈醋,对宋予期诘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心动……”宋予期话说一半又磕巴一下,才道:“动过速,谁心率不正常的时候吃得下饭啊?”   姜父未料到她会这么说,手一抖,醋便一滴不落地……倒在了桌边。   谁知宋予期还嫌不够,一边乖乖地听她的话望着她吃面,一边托着下巴冲她抱怨:“长这么好看做什么!真真叫人难以下咽!”   姜母手上的筷子掉到地上,又慌忙去捡。   姜亦澜:“……”   姜亦澜扶额,只觉得今天这顿家常便饭不吃也罢。   其实,她家宋老板看着吊儿郎当,人却很是勤快。尤其,在受了气的时候。   譬如此刻,与父亲闹了别扭的宋予期刚回到二人自己的家,便垮着脸对姜亦澜没好气地道:“把衣服脱了。”   原因无他,只因父亲倒偏的老陈醋溅到姜亦澜身上,再拖长时间怕是洗不干净。   姜亦澜也不忸怩,一边解衣扣,一边询问道:“你同我爸说什么了,他今天一整日都没个好脸色。”   “没说什么。”宋予期似乎想到什么,面上的神色更加憋屈,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桀骜模样:“衣服给我。”   姜亦澜叹出一口气,也不逼迫她,只将衣服递给她,自己则穿着清凉的吊带,转去浴室冲澡去了。   可等她出来,却未见到宋予期的身影。   姜亦澜裹着睡衣在卧室和客厅瞧了一圈不见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予期这是……气得狠了。   与她家宋老板相处久了便知,宋予期生气分为三个阶段:口不择言阶段,回避现实阶段,以及……勤劳干活阶段。   前两个阶段,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且对人不对事,只要不与她争论,等让她发泄够了,也会恢复得很好,不会留下什么心结。最后一个阶段,才叫姜亦澜十分头疼,且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此时,一个人蹲坐在洗衣房搓衣服的宋予期,显然正处在第三个阶段。   于是,姜亦澜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在手里捏了半晌也没顺利送出去。   “你先睡吧。”宋予期都没抬头瞧她,专心同衣服上的痕迹作斗争。   她这副模样,自己若是能睡着也太过没心没肺。所以姜亦澜搬来一个凳子坐下,耐心地道:“这是怎么了?”   宋予期的修长且指节轮廓分明的手继续同衣服上的污渍较劲,根本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姜亦澜干脆将她的脑袋捧起来,顺势捋过她耳边滑落的碎发,轻声问道:“我爸到底同你说什么了?”   她实在是不理解,好好回家吃个饭,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她家宋老板泪窝浅,压抑委屈的时候两只眼睛就开始泛红,这事倒没几个人了解,只因宋予期时至今日地位已然稳固,工作上没有几个敢触她霉头让她受委屈的。况且她是个极为要强的个性,只有在家的时候才肯将情绪表现出来,外面总是显得云淡风轻。   现在,她家宋老板被她禁锢着,眼底的红意怎么都遮掩不住,恶声恶气地道:“你干嘛!”   姜亦澜没有在意她对自己的脾气,思忖着可能有一些工作上的变动会造成自己一年半载回不了家,这才惹得父亲不快,于是宽慰她道:“很多事你决定好就好,我都配合你。不用与爸爸那边特意强调,我没有意见的。”   这三年,虽然偶有不愉快,但在工作上,宋予期鲜少让她受委屈,大概是因为她是她名义上的爱人,即便对自己没有特别的感情,也必须护在羽翼之下,毕竟她家宋老板,一向很护短。   可宋予期却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勾起了火气,挥开她的手,面露讽刺道:“是啊,姜影后从来都只是配合,倒显得我强人所难,有哪一次是你心甘情愿的?!”   这话蛮横不讲道理,以往工作上遇到分歧,她不配合的时候宋予期通常会以强势的姿态逼她服软,事后虽证明她的决定没有问题,但的确有强人所难的成分。可自己配合也要被说,那她要如何做才能获得宋予期的认可?   姜亦澜眉心不自觉蹙紧,余光瞥见自己口袋里的盒子,又放松下来。   今天是她的生日,便不要同她置气了吧。   于是她学着以往爸爸惹妈妈生气后,垂着头道歉的模样,温声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我……”   我总是要顺你心意的……因为爱你。   可她话还没说完,没耐心的爱人便打断她,一手托着她的小臂将她拽起,另一手拿起凳子:“都说女儿更像父亲,你们父女果然一样会气人!出去出去!别在这给我添堵!”   姜亦澜一脸莫名地被推出去,末了宋予期还将洗衣房的门关上,摆明不想与她再交流的意思。   难得的生日与520,却是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连衷肠都诉不得。   “予期,生日快乐。”隔着门,姜亦澜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礼物放在门边的角落。   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一副防蓝光的护目眼镜,宽大的镜片,半边包框的设计,镜边镶嵌着几颗小巧的碎钻,旁边镜腿还挂着一点金属链状挂饰,显得精致又有气场,很适合宋予期的风格。   不算贵重的礼物,但与寻常眼镜不同的是,镜架内侧的角落刻着姜亦澜亲手设计的一串花体字母——J&S。   “&”的符号做了特殊的设计,藏着一颗心的形状。   姜亦澜喜欢宋予期。   这是她三年来,每年的生日礼物上都存在的符号,这是她无数次碍于自尊的欲言又止,是她迟了多年无法言说的心意。   她想着有一天,她的爱人能看穿她隐秘的心思,与她道一句我也喜欢你。   可是这三年,她一次都没有等到。   夜深时,姜亦澜阖着眸子,听见床边悉悉索索的声响,显然,正要准备就寝的人不想吵她也不想同她有任何交流。于是,她只得继续维持平稳的呼吸,装做熟睡的模样。   可是,等待良久,却未听到身旁的人躺下。   她似乎在凑近观察自己,微凉的夹杂一点茶香和轻柔烟草味道的气息打在自己的面容上,惹得姜亦澜一阵燥意。   她的手指忽然附上来,轻轻抚平自己眉心的皱痕,黑暗里,声音几不可闻:“抱歉,不该对你发火的。”   姜亦澜不敢睁眼,怕打破现在的氛围,让两人更加尴尬,只得静静地听她诉说。   “其实姜爸说得对,有些事,唯有你愿意,才是顺理成章。”   “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等你那句愿意,可是……好像一直都没有等到。”宋予期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苦涩,像是多年的愿望求而不得,没有着落。   就在姜亦澜想要打破平静,开口问询时,却又听她开口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年,我等得起。”   可是后来,口口声声等得起的人,却是先一步撒手人寰。   可惜后来,姜亦澜才将将懂得,宋予期想要的那句愿意,不是工作时的愿意配合,不是吵架时的愿意让步,而是……我愿意同你在一起。   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二人明明早就殊途同归,偏偏误会彼此貌合神离。   就像她每年的那句藏在寻常礼物背后的喜欢,阴差阳错,未曾有一次,递送到宋予期的心里。 第73章 业障   看来,办事效率极高的林经纪已经同温盏联系好。   “是我。”宋予期颔首应道。   “你与予期传媒前任老板是什么关系?”温盏目光如炬,直接问道。   “前任老板与员工的关系。”宋予期撇清道。   温盏皱起眉头,倒未再多言。   谁知,陆谨怀却在此时拆宋总的台:“姐,她失忆了,其实她就是宋予期本人。只是现在记不得。”   宋总疑惑地望向她,不明白她心细的好友为什么会枉顾她的意愿同温盏道出实情,却听身后有道声音响起:“一身两魂?有趣……敢舞到老娘这里来!”   宋予期还未来得及回身,身后的手刀已经劈到脖颈,登时眼前一黑。   “老婆!别,她是宋老板!”   失去意识前,依稀听见陆谨怀这样喊道。可惜,为时已晚。   ……   宋总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劈晕了,只是绑架她那位不如眼前这位利落,更不像这位,还好心将她唤醒。   此时她揉着酸胀的脖颈,半天没等来一句解释,只得暗骂今日不宜出行。   眼前,三个姑娘完全没顾忌她的情绪,正在对她的身体进行研究。   “奇怪,一身两魂,却没有一个魂魄属于原身自己。”温瑜拉着她的手,对着掌纹仔细研究。   “小瑜,她真是宋予期?”温盏对她上下打量,不解地道。   “老婆,你居然能看出来她是重生!好厉害!”陆谨怀不吝惜地赞叹道。   “你们……”宋总眼角微抽,忍无可忍地道:“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温瑜这才抬起头,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宋老板醒了啊。刚才我职业病犯了,请见谅。”   宋予期:“……”   对于温瑜,宋予期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她是陆谨怀的妻子,其他的并不知晓。比如,她其实是温盏的堂妹,又比如,她是个擅长玄学的知名摄影师。   若是早一点知道,还找什么寺庙大师超度?找温瑜不好吗?   宋予期正思忖着,如何询问小演员的情况,不想,嘴快的好友抢了先。   “老婆,她还失忆了,你能看出是怎么回事吗?”   “那不是失忆,是魂魄受损。”温瑜言伸手将她的衣袖拽上去,露出手臂上未消退的疤痕:“和使用禁术有关。”   “什么类型的禁术?”陆谨怀好奇。   “大概是招魂一类的。”温瑜简明扼要道:“这得问她自己。”   “她现在失忆了,问也问不清楚。”陆谨怀替她解释道。   “看灵魂的状态,她现在应该恢复了。”温瑜回道。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徒留她和温盏相顾无言。温盏是没能消化掉这么惊人的消息一时不想说话,为她……则是完全插不上话。   “恢复了?”陆谨怀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宋总身上:“你恢复了?!”   宋予期翻了个白眼:“不然我找你来干嘛?”   “找我做财产转让啊。”陆谨怀推了推眼镜,理所当然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做这些。”   “你看我现在像是有财产的样子吗?”   “也是,穷鬼。”陆谨怀顺势道。   “……”宋总只觉得自己的脖子更疼了。   温瑜见自家爱人没个正形,只得自己引入正题问道:“宋老板可否告知,你为何会寄居在这具躯壳里?”   宋予期这才有机会将自己的情况简单说明。   听她说完,温瑜恍然道:“怪不得,你身上一点业障都没有,倒是另一个,业障都快把她原本的魂魄覆盖了。”   宋予期顿时想起满身被黑气包裹的“玄玄”。温瑜所言的业障,难道是指……“玄玄”身上的黑气?   “对了,温小姐知道小宋……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去哪里了吗?”   “她与这具躯壳的命线已断。要么轮回、要么消逝、要么像你这样,与别的躯壳建立命数。总之是回不来了。”温瑜条理清晰地道。   “那‘玄玄’是谁呢?”宋予期疑惑地道。   “暂时不清楚,不过你刚才提到神牌?”   “是的。奇怪符号的套牌,中间是我的牌位,里面说是还有嘎啦。”   “嘎巴拉。”温瑜纠正道:“那原本是运势牌,借势吸运的,可能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眼红宋老板的成就,所以想要借势,只是没想到里面被有心人利用,动了手脚。”   宋予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嘎巴拉可以借我一观吗?”温瑜询问道。   “那东西现在被安置在寺庙里。”宋予期如实地道:“亦澜说暂时不能轻易销毁,所以先保存起来。”   “的确不能轻易销毁。”温瑜肯定道,想了想,又补充:“如果宋总信任我,可以将那神牌里的东西一并交给我,或许我可以查出‘玄玄’的情况,帮你解决掉眼下的情况。”   “好。”宋予期感谢道:“那麻烦了。”   “老婆……”陆律师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泡了壶茶回来,幽怨地道:“你今天同宋予期说的话,比和我都多了,不是说好假期不谈工作的么……”   “那我直接二话不说把宋总收了,你能接受?”温瑜回身望向她。   “我倒无所谓。”陆谨怀耸耸肩,拎起茶壶朝茶杯里倒,“不过你的偶像若是知晓,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偶像?”温瑜眼睛一亮,对宋总道:“姜影后知道宋老板重生的事?”   “知道。”宋予期也不瞒她:“她是第一个认出我来的。”   方才的玄学大佬瞬间化身小粉丝,自豪地道:“不愧是我的偶像!”   宋予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姜亦澜能迅速认出她这件事,她也觉得很神奇,想来她的姑娘对她行为习惯的了解,比她认知的还要多。只是……不了解她的为人罢了。   “不对啊!你不是出轨了吗?!”温瑜忽然挽起袖子,面露厉色道:“不行,我现在就要把你收了,免得你再伤害我家偶像!”   “欸可别!”陆谨怀赶紧拦住她:“你要是伤害她,姜影后是真的会同你拼命的!”   宋总不知道这对妻妻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径直走到桌旁端了杯茶。   “那到时候我再同她请罪,先拿命来!”温瑜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力气却是不小。   陆谨怀眼瞧快拦不住她,少见的狼狈样:“宋予期!你快表个态啊!”   “表什么?”宋予期嗅了下茶香,气定神闲地道。   “说你没出轨啊!”陆谨怀对她道。   “她不是会看手相还有那什么业障吗?我出没出轨她看不出来啊。”宋总抿了口热茶道,好似全然不将自己的生命放在眼里。   温瑜停下来仔细端详她一阵:“你的灵魂上的确没有出轨的分叉线。”   陆谨怀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对自家爱人讨好道:“老婆,渴了吧,来一杯茶吗?”   温盏对耍宝的二人早已见怪不怪,失笑道:“人生如戏,你们两个倒是比我们专业多了。”   说罢,径自坐在宋予期身边道:“宋导可还记得我?”   她延用了从前的称呼,想来是为了方便宋予期回忆。   “自是记得,三年合约,合作共赢,温小姐很守信用。”宋予期将茶水递给她一杯,回应道。   “既然是宋导,那有些话我可以明说了。”温盏接过茶水,坦言道:“在这档综艺上,我希望能同宋导炒个cp,不知道宋导有没有兴趣?”   “啊?”宋予期眸中的讶色毫不掩饰:“你不是……结婚了?”   “快离了。”温盏垂头吃茶,神色淡淡,仿若事不关己。   “小姑妈……”陆谨怀面上有些为难:“你不能再给小姑一个机会?”   “不能!”未等温盏回答,温瑜接过话茬道:“乱喊什么,以后只能叫温盏姐听到没有!”   陆谨怀握住温瑜袭上耳朵的手,坚持道:“小姑妈,小姑也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你……唔……”   她话未说完,便被温瑜捂住口:“姐,别听她的,她脑子不清醒,你是对的。”   温盏点点头,分明是心意已决的模样:“小陆,你说陆昙没犯原则性错误,我不同意。”   她手摩挲着茶杯:“如果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的枕边人当作替身七年,想来你会同我做一样的决定。爱与不爱是一回事,但她不该欺骗我。”   温盏向来磊落,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陆谨怀不再劝阻,被温瑜拉出去单独教育了。   “宋导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再给我答复。”温盏将正题拉回来,道。   “你想通过这档综艺,让陆部长死心?”宋予期问道。   陆昙此人,宋予期自然熟悉,跺跺脚能让娱乐圈地震的大人物。原来温盏当年结婚的人,是她。   “我只是想告诉她,我重新开始的决心。”   “你不担心她封杀你?”   “不会,她向来公正,不会对我有什么‘特别’的待遇。”温盏看了一眼宋予期的神色,补充道:“对你也不会。”   宋予期沉默良久,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虽说人站在高位,心胸气度不比常人,但万一陆昙真将她视作眼中钉,捏死自己倒在其次,最怕给姜亦澜造成麻烦。   “炒cp本来也是节目组要求,不同你炒也会同别人,如果陆昙要发难,也是先找节目组的麻烦。”温盏继续说服她:“我之所以找你,也是因为彼此知根知底,可以把握分寸不会越界,毕竟你我都不想真的产生什么感情上的纠葛。”   宋予期半晌未语,仍没有松口的意思。   “宋导,你当时宁可制造出轨的假象,也要同姜影后离婚是为了什么?”温盏突然道。   “为了她好。”宋予期没什么聊自己私事的意愿,直截了当地道。   “那宋导应是能理解我的。”温盏叹息一声道:“我仍希望她好,可她的好,不该再牵扯到我了。” 第74章 炒作   其实……宋予期不理解。   虽然她与姜亦澜离婚,甚至重生后逃避,不愿与之相认,但那主要是因为她们隔着生死。生死之外,她从不舍得撇下她的姑娘。   不过温盏的情况与自己不同,那位陆部长不喜欢温盏倒还可以接受,把人当替身玩弄感情……恕她不能苟同。   专注一人已然需要耗费宋予期全部的情感精力,分散在别人身上取乐,不是她能理解的范畴。   她一贯懂得,娱乐圈里的喜欢普遍廉价,好像看上一张脸,拍一部戏,就能滚到床上深入交流,唯独避而不谈的,是天长地久。   但那是别人的活法,宋予期对自己的感情向来吝啬,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唯一的,喜欢了,认定了,就只能是她,不可替代。   当初认为姜亦澜不喜欢她,她都能没脸没皮地将心爱的姑娘拴在身边五年,如今姜亦澜喜欢她,即便她的喜欢不那么真切,她也做不到放手。   那温盏和陆部长纠缠七年,能真正做到对彼此放手吗?   “温小姐与陆部长离婚,是因为不想再做替身?”宋予期开口问道。   “不是。”温盏坦然道:“她若是一早告诉我,那仍愿意与她在一起便是我的选择,可是她没有。我现在会想,倘若不是我自己发现,我是不是会被她掺杂虚假的爱意继续蒙骗,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将杯中的凉茶毫不犹豫地倒在茶海之中,轻声道:“或许我不能立即收回对陆昙付出的感情,但这份信任一旦崩塌,便一去不复回了。”   宋予期见她心意已决,提起茶壶为她斟了杯茶:“这cp可以炒,但如何炒,我们需要再具体商议,我不想让姜亦澜误会。”   “你与姜影后不是已经离婚了?”温盏疑惑。   “是。”   “藕断丝连?”温盏感到费解:“还真不像是宋导的性格。”   宋予期失笑道:“我们不是因为感情离的婚。”   “不是因为感情?”温盏震惊:“那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钱财吧?”   宋予期蹭了蹭自己的鼻尖,没有回答。   “未曾想,宋导在感情上,也有拎不清的时候。”温盏眸色锐利:“姜影后可不是那种为了金钱肯折腰的姑娘。”   温盏的语气笃定,引得宋予期挑眉:“你们……认识?”   “在电影上有合作。”   宋予期这才记起,她们曾经共同参与过一部献礼电影的拍摄,之后还双双获了奖。   “亏她那样喜欢宋导,连送生日礼物都要自己设计表白的logo。”温盏不错目光地盯着她,道:“宋导却因为身外之物撇下她,倒将这份感情看得过于低贱了。”   宋予期并不在意温盏怎么想,但温盏的话语却给她提了醒。她和姜亦澜,似乎总因为身外之物产生矛盾?   在一起时,不过问她的意见,往她身上砸资源。   离婚时,为了将予期传媒留给她而净身出户。   如今,又因为公司隐藏的财务危机以及借钱的问题吵架。   所以……姜亦澜会顺理成章地认为她在乎的是钱本身?   思及此,宋予期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有点冤枉。这个圈子本就是受资本运作操控的圈子,不谈钱,谁会看重你?既然她不一定能长久地陪在姜亦澜身边,那给她在圈子里不受欺压的底气,教会她一些保护自己的手段,帮她了解人性的黑暗面免得被骗,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若她不看重感情,不看重她,又为什么要瞎折腾?   “将可以傍身的东西教给她,无论是钱财还是能力,倒是我错了?”宋予期不服气地反问:“我若是将感情看得无足轻重,教她这些做什么?”   “当然没错。问题是,姜影后她知道吗?”与温瑜一起回来的陆谨怀接话道:“就像姜影后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上有表白的设计,这事你知道吗?”   陆谨怀料得不错,宋总真不知道这出事。她琢磨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收到的礼物里有这么个设计。   “彼此心里都有对方,表达的方式却是大相径庭。宋导和姜影后的感情很有趣。”温盏托着腮总结道。   “姐,英雄所见略同。”陆谨怀赞成道。   “哪里有趣。”温瑜木着脸:“我偶像肯定要暗自伤心。”   “我还有事,需要先行离开,炒cp的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也可以先等等看节目组安排。”温盏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处取下自己的外套:“既然宋导不想姜影后误会,那么建议宋导先问问姜影后的意见。”   “可你不是也说节目组会安排?”宋予期眼尾微挑:“只要把握好度,控制好风向,她应该不会在意的。”   “在不在意可不是你说了算。”陆谨怀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掏出手机,在宋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将电话拨过去,郑重地道:“姜总,宋予期想在参加的节目上炒cp,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宋予期:“……”   电话里的姜亦澜到底同不同意,宋予期没听见,她只知道,她的姑娘行动力极强,没一会儿便赶来谨瑜律师事务所,像个来接宝宝回去的大家长。   “麻烦了。”风华无二的姑娘发间噙了层薄汗,鬓边的碎发也耷拉下来,显得有一点狼狈,神色却温和有礼,对陆谨怀客气地道。   陆谨怀刚要回答,却被温瑜拽到一边,她面色微红神色娇羞,摆摆手小心翼翼地道:“不麻烦不麻烦,那个……你是活的……姜亦澜吗?”   姜亦澜:“……”   温瑜说完,竟是要伸出手指,触一触自己的偶像。   宋予期想起她先前手刀劈晕自己时的勇猛,赶忙将自己的姑娘拉到身后护着,对陆谨怀严肃道:“管管你老婆!”   陆谨怀耸耸肩,不以为然地道:“怎么,不过是摸你家那位一下,至于这么小气?”   宋予期翻了个白眼的功夫,身后的姑娘已经握住温瑜的手指,柔声道:“你好,我是姜亦澜。”   温瑜长长地吸了口气,僵着身子盯着自己的手指,道:“怀怀,我这周不想洗手了可怎么办……”   “淡定一点老婆,你想同偶像多接触其实很容易的,只要你肯帮忙护住宋予期的魂,你和姜总就能做好朋友。”   温瑜迅速打起精神,双手握住姜亦澜即将收回去的手:“偶像!我一定帮你禁锢住宋老板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姜亦澜:“……”   方才还正常的姑娘一转眼便奇奇怪怪,话都说不明白,幸而有陆大律师做临时翻译,总算能维持正常的交流。   据温瑜分析,宋予期之所以会与这具身体产生联系,与那小演员的神牌脱不了干系,“玄玄”也是。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宋予期对身体的掌控权占据主导,或者说她的命线更结实。“玄玄”虽然也有命线,但不知是受业障的影响,还是其他的原因,暂时不能进入身体,看样子可能是受这具躯壳本身的排斥,这可能是因为“玄玄”与小演员之间产生过业障,具体原因尚不明确,如今,“玄玄”想要加固命线,夺取身体的主动权,应需要其他的术法加持。   至于小演员到底去了哪里,这需要再去调查,但总归,不会影响到宋予期在这具身体的时间。如今唯一能影响到宋总的灵魂稳定情况的,只有不知姓甚名谁的女鬼“玄玄”,以及……宋予期自己。   “玄玄”的影响主要来源于神牌和嘎巴拉,只要查明“玄玄”的具体情况,将她以及她身上的业障度化,那么宋予期这边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身旁的姑娘听得十分仔细,生怕漏过什么,听温瑜说完,思索一会儿,才正色道:“温小姐,我有几个问题请教。”   她语气谦卑,仿若温瑜才是她崇拜多年的偶像。   温瑜面上显得非常不好意思,赶紧摆摆手:“偶像您尽管问,但凡我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姜亦澜沉默片刻,条理清晰地道:“第一个问题,你说‘玄玄’暂时不能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动权,可前几日,予期却被附身过,还在现实中见到了‘玄玄’的实体,这是什么原因?”   “具体是哪天?”   姜亦澜想了想,将日期和大概的时间,以及当天发生的情况都简单说明。   温瑜点点头,给出推断:“那天是寒衣节,阴气比较盛,宋老板与‘玄玄’一体双魂,出现这种情况不足为奇。但是附身这个情况会发生,可能是因为神牌的缘故。宋老板当天是不是接触过神牌?”   姜亦澜美眸中闪过懊恼的神色,朝宋总望了一眼道:“的确,那日我发现蹊跷被吓了一跳,她过来查看情况时,用手接触过那物什。”   温瑜扶着下巴,分析道:“看来神牌对宋老板影响很大,按照您的描述,这种影响可能是有关命数的,为了保证宋老板的人身安全,日后,最好不要让宋老板再与那东西有任何接触。”   “好。”姜亦澜严肃地道:“我会尽快将神牌从寺庙取出亲自送过来,辛苦温小姐帮我查查这嘎巴拉的具体来历,我好尽快消除它对予期的影响。”   温瑜的神色恢复轻松,拍着胸脯保证:“交给我吧偶像!”   “收费啊。”一旁被老婆冷落的陆谨怀突然插话道:“我老婆干这行可是很不容易的!放个假还要操心你们的事,嘶……” 第75章 默契   温瑜一边掐住陆谨怀腰间的软肉,一边微笑道:“偶像您别听她瞎说!”   姜亦澜勾了下唇角:“自然不能亏待温小姐,陆律尽管放心。”   宋予期坐在一旁饮茶,虽是什么都没说,却在心中暗暗吐槽,心爱的姑娘似乎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人又慷慨得很,比如现在调查的工作,虽说是交托朋友帮忙,但是,姜亦澜怎么都不划价的啊!   但这话她现在不能明说,毕竟和自己的姑娘刚刚吵过架,若是再让她以为,自己同好友还算账,指不定又要误会自己满身铜臭味道。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陆谨怀发短信:“多少钱,请明码标价!”   陆谨怀掏出手机,诧异地朝她望了一眼,手指按得飞快:“又不是你付钱,管这么宽,穷鬼!”   “少废话!多少钱直接说清楚,还有,短信费很贵的,快加我微信!敢欺负我老婆我跟你没完!”   谁知陆谨怀这家伙非但没有再理自己,还突然举着手机对姜亦澜道:“姜总,你家那位和我砍价!”   姜亦澜:“……”   宋予期觉得今天处处撞枪口,诸事皆不宜,正准备对姜亦澜解释自己开玩笑,谁知心爱的姑娘却转变态度道:“我的就是她的,她怕我吃亏,帮我砍价很正常。”   宋总登时觉得……自己转运了。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偶像!”温瑜赶紧表态。   “嗯。”姜亦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声音如雪山化开后流淌入江河的澄澈的水滴:“我知道的,她也只是关心我才会这样,谢谢你。”   温瑜咧嘴笑开,然而突然想到刚才的窘迫都是因自家律师引起,转身对陆谨怀瞪眼睛:“你离我远点!”   陆谨怀目瞪口呆,只觉自己被老婆嫌弃了,委屈道:“为什么,你往日不都最计较这些了吗?怎么一到你偶像这就变……嘶……痛痛老婆,我错了,我不说了好吧!”   温瑜收回捏住陆谨怀耳朵的手,道:“再瞎说回去分房睡!”   陆谨怀感到十分憋屈,矛头转向一旁悠闲的宋总:“某人离了婚都不用分房睡,我这种合法的还没有人家待遇好,同谁说理去?你说是不是宋予期!”   宋予期挑眉,轻飘飘地回:“真惨。”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直接让我老婆将你收了!”陆谨怀愤愤道。   敏感的姑娘将此话当了真,眸中存有一丝警惕的神色,侧过头对宋总道:“离我那么远做什么?坐过来些。”   温瑜见自家律师又拆台,推着她不耐烦道:“去,一边喝茶去!”   于是,宋予期和陆谨怀在两个姑娘的支配下,顺利调转了位置,可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姜亦澜握着宋总的手,心里总算安定一些,想了想,继续道:“第二个问题,温小姐说的,影响予期的灵魂稳定情况与她自己有关是什么意思?”   “一般对灵魂的影响主要来源于两项,一个是外界因素,比如术法;另一个就是灵魂自己的定力,如果灵魂出现损伤,或者自身定力不足,也会出现离体的情况。简而言之,就是宋老板尽量不要产生想要离开这具身体的念头,尽量不要受伤,或者陷入长时间的沉睡。”温瑜耐心地解释。   “她的低温症是否与此相关?”姜亦澜想起宋予期几次发病时的模样,眸中闪过心疼,追问道。   “是的,低温症是魂魄定力变差的表现。还有失忆也是,属于灵魂受损的范畴。”温瑜肯定道。   宋总想着自己被绑架的情况,开口道:“失忆与啃噬有关吗?”   “什么类型的啃噬?”温瑜眸光一闪,反问道。   “就是灵魂之间产生的啃咬,我被绑架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划破我的手臂,同时‘玄玄’还在啃噬我的灵魂。我分不清是哪个产生的作用。”   “你灵魂受损是‘玄玄’导致?”   宋总刚要回答,却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紧,于是拍拍身边紧张的姑娘,出声道:“对,你刚刚也说,我和她命线都与小演员相连,倘若她次次咬我,我很难保证自己灵魂的完整。”   “那‘玄玄’算是触犯了大忌,看来是不得不度了。”温瑜脸色郑重:“我会尽快找到‘玄玄’的来源,她现在属于厉魂的范畴,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宋老板万事小心,尽量不要与她有正面的对抗。”   “温小姐有没有办法可以避免‘玄玄’和予期接触?”姜亦澜神色有些凝重,眸中藏着深深的不安。   “有,一个是不要同‘玄玄’相关的东西有任何的接触,尤其是在每月初一,降低厉魂与宋老板的关联性。此外……”温瑜手指指向宋予期颈间的位置,道:“安魂符,可保宋老板短期的安宁。”   姜亦澜微凉的指腹抚上宋予期颈间的平安符,片刻后道:“温小姐明日可有时间?我将神牌带过来。”   “后天吧,我明天需要去查个资料,厉魂的事有些棘手。”   “好,那后日谨瑜律师事务所见。”姜亦澜一锤定音地道。   正事谈完,温瑜又恢复轻松的神色,找姜亦澜拍了好几张合照,最终是饮了一肚子茶水的陆谨怀忍无可忍,将宋予期和姜亦澜二人轰了出去,临末还恶声恶气地警告宋总:“管管你老婆!”   宋总照着陆大律师方才的模样耸耸肩:“明明是在满足你老婆的追星梦,怎么你倒不高兴了?”   陆谨怀:“……”   二人出来事务所,夕阳只剩了个金色的尾巴露在天边。宋予期眯着眼,摸了摸自己憋闷大半日而忽略的五脏庙,对姜亦澜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她现在心情好了一点,不想再同姜亦澜计较之前的问题。   今日的事,虽说吵得凶,但她冷静下来一琢磨,觉得让她的姑娘突然理解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并不现实。   姜亦澜的成长环境不会让她产生对家人的防备心,对柳酌也是真诚相待从未被辜负,这才造成了二人在处理事情上的矛盾。   本质上,先一步考虑最坏结果的她没有错,不谙世事的,对于人性的判断更理想化的姑娘也没有错。   如今,从温瑜这里获得的好消息让她踏实不少,只要她能保护好自己,便不会再轻易消散,她还有许多时间同姜亦澜共度。   只要她还能有机会守着她,这些小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就是照姜亦澜这个撒钱不当回事的性格,以后还是交由她来做养家的主力比较好。   看来,她得快点儿将自己的工作计划步入正轨了。   宋总此时脑子十分活跃,步速也跟着加快些许,竟忽略身边久久未曾回应的姑娘,直到姜亦澜拽住她的手腕,她才回过神来。   “予期。”   “嗯?”宋总缓下脚步,道:“想好吃什么了?”   身旁的姑娘却是摇摇头欲言又止,拉着宋总的手腕不肯松开,她此时戴着口罩和帽子,并不能让宋予期看清神色,只是依稀从她垂着头的动作看出,她似乎有些失落。   宋予期大概揣摩出,她的姑娘还是纠结在先前的事上。   关于小助理的情况,宋总认为回家还是要同姜亦澜好好讲清楚,万一讲不通……就依她吧。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大事。大不了,她过段时间将家里的财政大权拿回来,免得自家爱人将家底都败光了。反正她要,姜亦澜不会不给的。   至于姜亦澜对她的看法,她们才刚刚表明心意重新开始,可以慢慢建立彼此的理解和信任。姜亦澜现在心里有她,那说什么都不能放手的。   “回去说吧。”宋总叹息一声,转身要去招车,可她手还没抬起来,又被身旁的姑娘拦下来。   “我们在外面吃。”   “啊?”   “在外面吃。”姜亦澜坚持道:“予期,我有话对你说。”   宋总没懂她为什么忽然执着这个,但也没反驳,二人就近找了家熟悉的餐馆,在私密性还不错的包厢里点几样合口味的吃食。   “为什么想在外面吃饭了?”宋予期有些好奇,她的姑娘曾经除去拍戏,通告和必要的应酬之外,几乎将大部分的空闲时间留在家里,连吃饭都不喜欢跑来外面,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还特意想要出来。   “如果回去,你是要分房睡,还是……干脆收拾行李离开?”身旁的姑娘反问道。   “大概……都不会?”宋予期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只得顺着心意道。   姜亦澜将自己的口罩摘下来的动作一顿,又问道:“脸还疼不疼?”   她这问题与问题之间毫无关联,宋总只得眨眨眼如实地道:“不疼。”   吵架的时候宋予期说了许多气话,她清楚,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挨个巴掌也不觉得冤枉。她当时原本可以闪开,但是没躲,多少有点意料之中。   况且,是真的不疼,姜亦澜那一巴掌虽然结实,动作却是缓和且轻柔,根本未使上多少力气,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愣是让林莫遣和陆谨怀等人都没瞧出不对劲。   想来,她不愿意躲,她的姑娘不舍得下重手,也算是她二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姜亦澜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颊,似乎在确定她言语的真实性,宋予期没有躲闪,静静地望向她。   眼前的姑娘眸中的海深邃又静谧,海面上映着她的身影。她与自己对视良久,才缓缓地温柔地坚定地开口道:“许适那边,如果她再有动作,我不会再心慈手软。嘉嘉父母那里,我仔细想过,你说得对,帮助朋友和姑息养奸是两码事,在此之前无论是我,还是嘉嘉自己,都应该想清楚。”   “予期……我,我领悟能力不好,你做的事,也许我需要时间消化,但你是什么样的人,从你第一次帮我解围,我就清楚。”   “对不起,予期,对你说了那样的话,又打了你,可有一件事,我不能依你。”   “我不能同你一笔勾销,这辈子都不行。” 第76章 承担   什么叫做峰回路转?   原本,她还想着等气消了再慢慢沟通,不指望姜亦澜能懂。无论是家庭环境,还是成长的过程,都造就二人天南地北的思想差异。倘若再次出现分歧,那便退一步。   从前遇到坎坷,都有自己替姜亦澜担着,姜亦澜对世事的懵懂,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将一切黑暗的,不曾被注意到的人性的阴暗面暴露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强迫她一夜成长,确实是自己过于苛责。   不曾想,倒是她的姑娘先一步来迁就她,就像……这许多年的每一次争吵一样。她好像突然理解姜亦澜在这段婚姻里不断妥协的背后,未表明的情感,就像那藏着情话的生日礼物,年年复年年,隐秘中带着一丝怯懦,却仍怀着期盼,盼她能懂。   她脾气不好,人又没什么耐心,许多话说得不透彻,发起火来难听话蹦出口的时候不留余地,事后又觉得后悔。可姜亦澜似乎总是能包容她的坏脾气,就像一遍遍淘过砂砾的浪头,浸没她的棱角。   虽然她们仍存在分歧,但她知道,她的姑娘在尊重她,理解她,维护她,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地走向她。无论……她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宋总沉溺在过去,跑神的时间有点长,一时间未能注意到身边的姑娘一点点白下去的脸色。   “予期,你还……还是要……”姜亦澜声音断断续续,始终没能连成完整的语句。   宋予期被姜亦澜的声音带得回了神,瞧她脸色便知道她想偏了,赶紧握住她的手,不出所料触及满手的冰凉。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瞎想什么?”宋总挑眉,语气中含了点训诫的意思。   她的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安全感不足,还喜欢自己瞎琢磨,想不通的却是埋在心里消化,连架都不会吵。   身旁的姑娘乖乖听她训,手指微微蜷起没有吭声。   “那都只是气话而已,我哪次真的想要离开你了?”宋予期安抚道。   “你重生以后,很多次。”性情和顺的姑娘低声反驳道:“低温症就是最好的证明。”   宋总被她噎了一下,未能立时想出反驳的话来。她的确有许多次想离开这具躯体,但那都是二人坦诚之前的事。   而今,小演员已经同这具身体彻底断联,那……哪怕是鸠占鹊巢,这具躯壳也是属于她的了,没什么心里负担。   “以后不会的。”宋予期顿了顿,揉揉鼻尖变相保证道:“你是挺笨的,真让人算计欺负了也不知道找谁去哭,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还是不放心一点好。”身边的姑娘忽然嘀咕道。   “啊?”宋总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这次,却是被服务员上菜的敲门声打断。   所幸,二人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沟通,不急在一时,宋总当下实在有点饿得慌,手边的米饭下得飞快,一点也不像个需要保持身材的自律女艺人。   姜亦澜倒是如往常般,不疾不徐地进食,时不时还夹些菜给埋头苦吃的宋总,叮嘱道:“你慢一点。”   “白天被你气饱了,我饭都没顾上吃。”宋予期随口抱怨。   她觉得自己这个发火时容易口不择言的问题暂时不好改进,所以潜移默化地告诉自己的姑娘自己爱生气的毛病,有利于提升安全感。但……对心爱的姑娘揭露自己的短处终归是件有些尴尬的事。   所以,宋总用碗挡着脸,尽量遮住自己的面色,含混地道:“我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呃……”   谁知,一不小心将自己噎住了。   身旁的姑娘赶紧给她递水,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背脊顺气:“说话没有把门的,吃饭怎么也没有把门的,不细嚼慢咽,噎到了吧……”   宋予期觑了一眼毫无同情心的姑娘,觉得自己先前为她着想简直是浪费感情,捏着杯子抱怨道:“都怪你!”   她虽然常常伶牙俐齿,却鲜少服软撒娇,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是旋即恢复自然,毕竟,这是曾经她梦寐以求的同她的姑娘的相处状态。她可以无条件保护她,可偶尔被她气坏了,也想撒撒娇抱怨几句的。   “怪我,别气了。”好脾气的姑娘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再抿一口水,慢一点,别呛到了。”   好像所有的委屈都能随着姜亦澜那句“怪我”而烟消云散,气消了,她依旧是自己最不能割舍的爱人。   宋予期忽然福至心灵,知道该如何让姜亦澜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于是放下杯子,郑重其事地道:“亦澜。”   身旁的姑娘头稍稍靠近一些,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知道我们在思想上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处理问题的方式也不同,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世俗的也好,冷血薄情的也罢,我的出发点都是你。只要是为了你好的,我都可以让步。同样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哪怕我们存在矛盾和误解,亦澜,唔……”   她话还没说完,却被自己的姑娘捧着脸堵住唇齿,也不嫌弃她刚吃完饭一嘴油。   “菜味……刚吃完饭……”宋总趁着心爱的姑娘在自己唇上描摹的间隙抓紧道。   “不管。”利落的姑娘趁机撬开她的唇舌,邀着她一起沉沦在彼此的气息里。   “唔……”   饭后,宋总没急着回去,牵着自己的姑娘走路消食,她吃得有点撑,又被姜亦澜一个深吻压制得连个饱嗝都没打出来,此时只得揉着腹部,苦哈哈地承受甜蜜的胀气,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幸福。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人的视线并不会特别清楚,故而姜亦澜面容上的武装也放松许多,口罩只将将挂在鼻尖处。   “予期。”   “嗯?”   “好像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家里。”与她十指相扣的姑娘声音如空山新雨,温和清新:“你愿意同我聊聊吗?”   这件事的确是宋予期藏在心中多年的结,可姜亦澜都开口问起,她不想欺骗她,遂而沉默半晌才道:“我没有家里人了。”   身边的姑娘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宋予期斟酌片刻,垂着眸道:“嗯……我是奶奶带大的,老人家过世许多年了,至于其他的人,与我无关。”   姜亦澜看出她交流的情绪不高,也没再逼她,只道:“也许时隔多年,她……其他人也是想弥补你的。”   “是吗。”宋予期随口应了一声:“那也和我没有关系。”   身边的姑娘见她回避的态度明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道:“没关系,予期,你有我。”   宋总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一直都是将姜亦澜看作人生中唯一重要的那一个,家人,爱人,都是她,认定后便不曾变过。   “亦澜,正因为你是我唯一重要的那一个,所以有关我的,好的坏的,都只能交给你一个人才承担,在你眼里的我可能与外面的模样大相径庭。”宋总抬眸,将自己的缺点坦露给心爱的姑娘:“所以,你……”   你能不能接受这个不完美的我。世俗的,冷情的,唯利是图的,可以抛弃朋友舍弃血亲的。   然而她话没有说完,心爱的姑娘便坚定地道:“我可以承担你,予期,我从来都不在意你冲我发脾气,这五年不在乎,以后也不会因为这个计较,我只担心,你一意孤行将我撇下,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于是,宋总觉得那后面的话不需要再多言,因为这五年来甚至更久,她的姑娘的确用行动告诉她,她不在意。   “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想说什么?”身旁的姑娘盯着她发问。   宋予期眼尾微挑,眼底却盛满暖意,扬着唇角嘚瑟道:“所以,你这么多年都担着了,以后,也麻烦凑合一下。”   姜亦澜:“……”   夜色渐浓,折腾一日,宋总觉得有点累,遂捏着脖颈提议早点回去,姜亦澜自然顺着她。两人就近招了辆出租,踏上回家的路途,不同于白日的空落落,和自己的姑娘一同回自己的家,这样的状态让宋予期觉得十分踏实,人也眯着眼打起盹来。   姜亦澜将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头,道:“神牌的事交给我,以后不要再碰它,这两日去剧组一定注意安全,下了戏我去接你。”   “好。”被苦橙香包围的宋总应得痛快,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了,嘉嘉那边呢,你不需要过去吗?”   “莫遣说她先去看看情况。”姜亦澜停了会儿,又解释道:“你比较重要。”   “我当然重要了。”宋总心下安定,尾巴都翘上天:“我可是你要承担一辈子的人。”   姜亦澜伸手捏捏她的下巴,却坦荡地承认道:“是。”   宋予期现在心情好得要命,人也变得慷慨许多:“嘉嘉那边,你不要过分担心,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便不是大事,咱们能帮自然帮。只是人吃一堑总要长一智,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对家里一味地忍让换来的不一定是亲情。不过这件事还是要看她自己的选择,别人说再多也没用,你说得对,我们只能规劝提醒,不能真的替她做主。”   “嗯,我听你的。”姜亦澜从善如流。   宋总睁开一只眼睛,瞅了她一眼,不懂她为何转变如此大。   调皮的姑娘侧着头,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拨了拨她的睫毛道:“既然你的出发点是我,那我的出发点为什么不能是你为我着想呢?予期,我虽然领悟能力不高,但也不能每次都让你白白付出。作为你的爱人,不止承担你的坏,也该学会理解你的好。” 第77章 所属   从前,宋总一直认为,在感情里,行为的效力是大过言语的,可如今心爱的姑娘却让她明白,沟通本身,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有时候做个嘴把式,也很快乐,至于行为,后补就是了。反正自己的姑娘脾气好。   想到这宋总又开始嘚瑟,将好心情摆在脸上。   原本在眼睑作乱的手又顽皮地转去耳朵揉弄,随之而来的是心爱的姑娘凑近的面庞。   “在想什么?”   她原本便与宋予期近在咫尺,此时呼吸拂过发梢在宋总额间留下微微的痒意。宋总捧着暖呼呼的心,眉毛愉悦地快要飞起来。   “在想我眼光真好。”   被她的好心情感染的姑娘没再出声,只稍稍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了个甜蜜的吻,搅得宋总心潮激荡。   她蓦地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如今她与姜亦澜再次走到一起,且是两情相悦,还需不需要计较姜爸的三年协定啊?这若是从长计议……她……她感觉她的身心都得出现问题。   “妻宝。”宋总猛地直起身,握住姜亦澜的手正色道:“你爸最近心情怎么样?”   姜亦澜美眸中掠过诧异的神色,如实地道:“应该还可以吧?”   “那改天我去同你家拜访二老,姜爸不会一言不合找法师给我收了吧?”   姜亦澜:“……”   宋总心里越想越没底,觉得想要抱得美人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快进家门的时候,宋予期又想起一桩事来:“对了,亦澜,我那套老房子的钥匙你还留着吗?”   姜亦澜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美眸中藏着疑惑道:“在呢,怎么了?”   “我想回去取个东西。”宋总含混道。   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有心爱的姑娘的表白,偏偏她眼盲心瞎,一次都没看见,想想都觉得尴尬。好在她对姜亦澜送的东西一贯珍惜,即便不用也不舍得丢掉,后来两人离婚,她带着那些东西搬进老房子,珍而重之地藏在卧室的床头柜里。   “什么东西?”身边的姑娘刨根问底。   “等我拿回来再告诉你。”宋总脱去外套,指节顺势蹭蹭鼻梁道。   “情书吗?”姜亦澜将脚下的鞋码进鞋柜,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地道。   料事如神的姑娘吓得宋总倒抽了一口凉气,回身道:“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宋总才觉得不对,她这不是变相承认了嘛……复又找补几句:“也不是什么情书,就是一些小物件,你也知道……”   “传情的物件?”随着她一同顿住的姑娘眉目间泛着冷意,打断她道。   “啊……”宋予期认为她的姑娘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所以也不再遮掩,言辞恳切地道:“抱歉呐……”   她之前虽说经常带在身边,但确实忽视了那些藏在其中的小细节。   面前的姑娘似乎更生气了,脸色沉沉盯她半晌,问道:“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做什么?这事宋予期没有想得很透彻,她的初衷只是想将它们重新收藏起来,或者悄悄地用同样的形式回应她的姑娘。既然姜亦澜问,那她也藏不住什么惊喜,只得道:“大概是为了……学习一下?”   “呵……”姜亦澜轻声笑了一下,嗓音里带着新结出的冰碴来。   恰逢方姨听到门口的动静走出来查看:“小姜小宋回来啦?”   “方姨,麻烦您收拾一下客房,另外准备一套被子。”   “欸?”方姨有些懵。   宋予期也疑惑不解道:“大晚上的,让姨收拾客房做什么?”   “分、房、睡!”身旁的姑娘狠狠地揩了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完后,大步流星地走上楼,将她撇在一旁与方姨大眼瞪小眼。   方姨半是肯定地道:“你又欺负小姜啦?”   “哪能啊?”宋总莫名其妙,实在不理解姜亦澜为何忽然冒出这么大的火气,但是设身处地地想,倘若是她的情书被姜亦澜忽略了五年,应该也会很憋屈的。   “要不……我去同她再道个歉?”宋予期抿抿唇,向方姨征求意见道。   方姨冒出了然的神色:“快去,小姜脾气好得很,哄一哄肯定能好!我去给你准备客房。”   “啊?您还真替我准备客房啊?”宋总垮下脸色。   “那可不。”方姨拍拍她:“万一你嘴笨哄不好,总得有地方睡觉不是?”   宋总:“……”   对于方姨的周到,宋予期不晓得是该夸赞还是该吐槽,一时定在那里。谁知刚刚上楼的姑娘转眼又火急火燎地下来,将手里的小箱子推给她,沉着声道:“去什么老房子,这里面的情书尽可供宋老板品评学习,最适合炒cp用,拿走不谢!”   说完,还没等宋予期反应过来,又迅速跑上了楼。   “什么啊?”宋总一脸茫然地打开箱子,箱子内,的确平平整整地摞了一沓情书,但……这都哪位写的啊?!   方姨见她目瞪口呆,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说你没事惦记别人的情书做什么?我还是给你准备客房去吧,我看你今天晚上是哄不好小姜啦。”   “……”   宋予期以前为人比较恣意放纵,甜言蜜语信手拈来,被有心人当真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圈子里真心的假意的,圈子外盲目追星的,时不时就变出来点新花样。   有的送到家里来,被宋总直接当作可回收垃圾,瞧都未瞧过一眼。   与姜亦澜结婚之后,这样的情况少了许多,但仍存在,宋总未当回事,只吩咐方姨时不时收一收,未曾想,却是被自己的姑娘保留下来。   所以……姜亦澜是误会自己想要这个?   宋予期哭笑不得,只是再上楼时,独自吃飞醋的姑娘早已将房门反锁,敲了几下都没有回音。   宋总无法,只得将盒子丢进库房,苦哈哈地跑去客房冲澡。折腾一天,时间也不早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天早晨,等姜亦澜睡醒脑子也清醒了再同她解释吧。   她简单将自己收拾了一下,敷上睡眠面膜,躺在浴缸中满足地叹息。   明天和后天还要赶去剧组,有关未来的工作计划还需和林莫遣找机会再沟通一下,她还是希望重回资本市场,走演员的路虽说驾轻就熟,但终归有所限制,花费的时间也更长,不如做导演更得心应手,但眼下并没有合适的机会,寻常的本子也不会用她,或许……通过女生的那本书打开知名度是个好方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开知名度……   宋总想着想着,眼睛便开始打架,索性丢开面膜从浴缸里爬出来,随意地裹上浴巾,准备爬去床上补觉。只是她眯缝着眼,捂着哈欠,才将自己的身体一股脑地压在床上便感觉什么东西被弹了一下。   随即,一个人形物自被子里钻了出来。   胆小的宋总倏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啊啊什么鬼啊啊啊啊啊……”   才从被子里冒出头来的姜亦澜:“……”   等宋总缓过神来,一边拍拍胸口安抚自己本就脆弱的灵魂,一边道:“你怎么在这啊?”   “你是不是要睡觉了?”床上的姑娘盘着腿,明知故问道。   “是啊。”   “不打算解释么?”   “打算啊。”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就要睡觉了?”傲娇的姑娘抱着手臂,反问道。   “……”宋总哑口无言,直觉告诉她若是如实说自己打算先睡,明天再解释,一定又要惹眼前的姑娘生气,干脆抿着唇保持沉默,只扑闪着睫毛与姜亦澜对视。   还是面前的姑娘先败下阵来,开口道:“方姨刚才说,你去找我是想哄哄我的,但是没敲开门,那时候我在洗澡,没有听见。”   “嗯……”宋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所以我坐在这里,不用你再去找我,你现在解释,我听着。”闹脾气的姑娘微微板着脸,朱唇微微绷着,做出一点不说清楚誓不罢休的气势来。   宋总不知为何,恍惚回到五年前她过生日收到礼物后的第一个周末,那时候姜亦澜也是像这样,坐在床上僵着表情问自己,有什么想对她说的么,得到自己否认的答复后露出失望的神色,之后同她闹了好几日的别扭。   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唇角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暴露自己愉悦的心情,宋予期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慢慢地凑近她心爱的姑娘:“你想听什么?”   “别再收别人的情书,别再对别人温言软语,别再……无视绯闻,同别人炒cp,行么?”姜亦澜定定地望着她,根本没注意她的小动作:“予期,能不能只看着我,只喜欢我?”   宋予期恍然,原来,她的姑娘一直在介意这个。   有什么不行呢?本来也不会有其他的选择。从前她愿意帮衬的抑或者默许纵容的,不过是偶有善念,一时兴起。她的人她的心,一直只属于眼前的姑娘,不曾变过。   恪守了多年的协定规矩在这一刻通通被宋总摒弃,今晚,宋予期想身体力行地告诉她的姑娘,她只为姜亦澜一人所有。   她曲起手指观察了一下自己短而平滑的指甲,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问道:“姜亦澜,我想,我解释的时间可能会有点长,你确定……要听吗?”   “要。”芳华无二的姑娘眉目间俱是坚定的神色,给了她肆意妄为的勇气。   宋予期冁然一笑,翻了个身跪在床边,一手撑在床檐,另一只圈住心爱的姑娘纤细的腰肢。   她与姜亦澜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都有些乱,已然分不清是谁的,她望进她眸中的深海却只短暂地停留,最终将视线划过姜亦澜高挺的鼻梁,定格在那诱人的朱唇之上。   良久,宋予期极其虔诚地印上一个吻,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暗哑:“这可是你要的,妻宝,可别……后悔啊……” 第78章 真乖   这一天,宋予期等了许久。   犹记得结婚第三年,还因为这事与姜爸闹了龃龉,殊不知,她等的水到渠成在她的姑娘这里早已触手可及,白白蹉跎多年时光。   她用鼻尖轻轻蹭着姜亦澜的鼻尖,像是在打招呼,而后侧过头,用微微开启的唇瓣,一寸一寸地耐心地描摹着爱人的唇形,直到姜亦澜张开唇齿,才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探了进去。   她没有闭眼,往日桀骜睿智的眸中清晰地映着爱人的轮廓,眼瞧着她风华无二的面容因自己染上樱色,眼瞧着她的身心为自己沉沦。   她的舌尖还带着洗漱后特有的清凉,轻扫姜亦澜的唇缝,越过整齐的牙齿,在姜亦澜的杏口中打着转巡视,终于,她找到了自己的同伴,勾着她卷着她与自己寸寸贴合,婉转交缠。   青涩的姑娘嘤咛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倒,头颈正正靠在宋予期支在床檐的手臂上,于是,宋总欺身上前,跪着的腿贴在姜亦澜的腰间,将心爱的姑娘彻底禁锢在自己的范围里。   惯于玩转电子烟杆的手此刻也没闲着,在仙姿佚貌的姑娘疏于防备之时,灵巧地解开形同虚设的衣带和钮扣,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地迈上自己的圣坛。   圣坛的中心,娇嫩的碗莲含苞待放,小荷尖尖羞怯地探出头,引得人驻足流连不知返。   “予期嗯……关……关灯。”平日里温恭而不卑,皎厉而不亢的姑娘终是忍受不住,声音如自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转眼被炙热的山岩烫出阵阵水雾。   宋总自是顺从,咬了下她的唇角示意自己听到,手臂一伸,便将床头灯暗灭。   事实证明,人在聚光灯下还能维持表面的风度,知道做做样子,灯一暗便原形毕露,将最原始的姿态表现出来。   此时的姜亦澜定然十分后悔,可破碎的声音已然连不成完整的语句,只能咬着牙,任去伪存真的宋总予取予求。   而宋予期,正专心致志地用牙齿拨弄小荷尖尖,誓要尝尝它是否与熟透的莲子一般滋味。   从前矜持着收敛着,连吻都是浅尝辄止,如今叫她逮着机会,怎能轻易放过。白日里吃饭的力气此时都用在自己的姑娘身上,竟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直到姜亦澜有些受不住,十指掺进她的发间,轻柔地抚着她的耳廓,求饶地道:“予期……嗯……疼……”   宋总这才松开利齿,转而用舌尖细细地研磨。   手指自学成才,熟门熟路地找寻自己的归宿,指腹如清风在朱户清扫,带着有别于当下季节的燥意,满庭春色无人问,唯有巷子深处的小姑娘,举着一坛当季的新酿,引得贸然造访的书生万般留恋,非要她告知名姓,家住何处,以便改日登门造访。   夜凉如洗,怀中的姑娘却像是抱着炭火盆,每一分都带着灼热。   宋予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无论多放肆,都有自己的节奏和底线,她答应过姜爸的事情不会忘,未重新合法之前自不会跨越雷池一步,但也不会让步更多。   故而,她撵着手指上的游丝,在路中心的石碑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留下自己的专属情书。以后这里,迟早是她的。   令人沉醉的秋色洒在床边,带着耳畔的微风,宋总闲庭信步,顶着一钩淡月,辟出一亩清阴,拢起一帘疏雨,悄然觅得满庭芳华。   “嗯!!”   怀中的姑娘终是克制不住地颤抖,她躬着腰身,手不由自主地攀在宋总的背脊上,额头抵在宋总的颈间,伴随着略显甜腻的声音,过了一阵,才脱力般地倒下,雨韵犹存。   兰芝仍在,盛放在心。   好像一切的漂泊都有了意义,好像所有的飘摇都回归安稳,还有什么不能给的呢?   “亦澜。”宋予期一只手附上心爱姑娘因攀附山巅而蹙紧的眉心,另一只手划过姜亦澜的指缝将其弯折出合适的形状,引领着尚未回神的姑娘,探上自己的轻纱幔帐,蹭着她的耳尖轻声蛊惑道:“让我属于你,好不好?”   “好。”听话的姑娘也没听清她说什么,只顺着心意地应声。   “真乖。”宋予期面上不动声色,用如临时歇脚的旅人向久居深山的农户姑娘讨一杯清茶般,轻松,自在。   谁知下一秒,涉世未深的姑娘便被蓄谋已久的旅人带进屏山深深,赏遍冷云幽处,踏落万丈红泉,不知是梦是醒……   睡眠规律的姑娘被自己折腾半宿,竟是扛过生物钟,破天荒地没有起来。   显然比她更耗体力的宋总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托着腮盯了尚在熟睡的姑娘半晌,对于欢愉过后,自己身体上的不适竟有奇异的满足感。   她跑去主卧简单洗漱后,才趿拉着拖鞋,到楼下和方姨闲话家常。   “小宋,你这两日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啊?”方姨一边给她盛了碗刚出锅的粥,一边问道。   “怎么不对劲?”宋予期有些疑惑。   “家里订的菜刚送到门口,没等我取就被翻乱了。每天丢的垃圾也是,还没做好分类回收就被人拿走。”方姨纳闷道:“我有时候出门,总觉得有人盯着,你说……是不是被贼惦记上了?”   宋予期想了想,问道:“姨有调取监控看看吗?”   “有。”方姨点点头:“可是除去拾荒的也没别的异常,也可能是我草木皆兵,疑神疑鬼了。”   “那姨最近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赶紧报警,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宋予期叮嘱道。   “欸好!”方姨答应道。   “对了,姨,昨天亦澜拿出的那个箱子,您改日帮我销毁吧。”宋予期咽下口中的粥,道。   “行。你这孩子,惹小姜生气了才知道收敛。”方姨调侃道。   宋予期不好意思地笑笑,补充道:“我一会儿要赶去剧组,亦澜还在睡,我就不吵她了。您等她醒来,麻烦再帮她热点早餐,提醒她按时吃饭。”   “好。我会告诉她,是你特意叮嘱的!”方姨应承道:“小宋,你对小姜的心意,得敞明一点,不要总埋在细节里。”   宋总先是诧异,而后勾着眼尾的弧度笑开,感激道:“嗯,谢谢方姨。”   《三缄》剧组的拍摄任务不重,班底也是宋总最为熟悉的,气氛和谐得很,即便披着小演员的皮囊也不影响,配合起来格外地顺畅。   一天拍摄下来,剧组众人已经和领悟力极强的小演员混熟,正准备下戏一起约顿烧烤,不料却被小演员拒绝。   “不了,我得等人一起回家。”宋予期简明扼要地道。   “喜欢的人?”副导演双眼放光,被天降一口甜瓜吸引注意力。   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得不得了。   但是这些心里话不足为外人道,故而小演员眼尾撩起怡然自得的弧度,惜字如金地道:“当然。”   “这么喜欢人家啊,小心被人家骗财骗色。”同组演员调侃道。   宋予期思索了一下现在自己同姜亦澜的差距,回身挑挑眉,不赞同地道:“还不一定是谁骗谁。”   几人却没再调侃她,对着她身后恭敬地喊了一声:“姜总。”   宋予期神色一僵,暗道一句祸从口出,也不知道她的姑娘会不会听见误会她。   果不其然,下一秒,如雪山上的臻泉般澄澈的嗓音飘进宋总的耳朵里:“不知予期这次是想骗谁?”   众人久浸娱乐圈,皆是心明眼亮,立刻瞧出二人举止亲密,简单招呼几句便迅速离开,为二人留足空间。   大度的姑娘没再追问什么,径直到片场与导演和一众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便又返回来,牵着小演员朝剧组外走去。   宋总心有惴惴,想起曾经二人因她用词不当产生的隔阂,几次想要开口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两人一同坐进商务车里,宋予期将前排的隔窗拉好,才斟酌着道:“亦澜……那个……唔……”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苦橙香包围侵袭,只得弃甲投降。   末了,带着怨气的姑娘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道:“某个傻子,号称骗财骗色,却是昨晚先将自己搭进去,也不知道她图什么。”   当然是图你爸别拿鞋底子拍我。宋总揉了揉唇角,暗自腹诽。   不过……她好像并没有误会自己?似乎是受最近的事影响,姜亦澜对自己的信任程度提高许多。   思及此,宋总又觉得很知足。   “身上……痛不痛?”身旁的姑娘语气里的关心将宋予期的神思唤了回来。   “那你呢?”宋总反问道。   姜亦澜美眸中闪过疑惑之色:“我有什么痛的?你只是……在外面……”   她还没说清楚,宋予期便歪歪头,微微眯着眼,洁白的牙齿上下碰撞,露出餍足的表情。   姜亦澜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嗔了宋予期一眼。   宋总顺着她的动作投去视线,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意有所指地道:“食髓知味。”   恼羞成怒的姑娘将宋予期的脑袋推开,惹得宋总垂着眸低低地笑。没过一会儿,姜亦澜又来捏她的下巴,幽怨地道:“昨天光被你带着走,我连珍馐的滋味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下次你自己动的时候,不许欺负我!”身边的姑娘捏捏她的耳朵警告她道。   都自己动了,还不能讨点赏赐?这是什么丧权辱国的条款?!   宋总眼角微抽,一时无言以对。   “对了,我听方姨说,最近家门口似乎闹贼。”姜亦澜顿了顿,才道:“说起来,上次绑架你的人还没抓到,我有些不放心你,因此雇了几名保镖,你录综艺的时候带着。”   身边的姑娘眸中藏着忧色,哪怕是为了安她的心,宋予期都不会拒绝这份好意,随即应承下来:“嗯,我带着。”   “明天下了戏等等我,将神牌交给温瑜,我便过来接你。”   “好。”   “予期。”心爱的姑娘忽然捧住她的脸,轻轻柔柔地唤她:“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以后了?”   这一次,宋总没再逃避,将魂牵梦萦的姑娘切实拥在怀里,承诺道:“嗯,有的。我们还会有很长的以后。亦澜,这一次,我想同你好好生活。”   ……   由于拍摄效率极高,原本定了满满当当两日的戏份,小演员竟用了一天半便全部完成。第二日下了戏,宋予期见时间尚早,便掏出手机给心爱的姑娘打电话,谁知竟许久都打不通。   难道还在忙?   因神牌对她影响比较大,对此十分紧张的姑娘明令禁止她接触与神牌接触,所以今天特意嘱咐她在片场等她,连谨瑜律师事务所都不许去。   可宋予期在片场外溜达好几圈,眼见已经过了二人约定的时间,都没等到说要来接她的姑娘。   无法,宋总只得发了条消息过去,却如石沉大海一般,良久未得到回音。   姜亦澜向来守信,哪怕临时有急事也会及时通知,自重生以来,她从不曾像今日这样,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连人影都找不到。   不应该的。   宋总越想越不对劲,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倏然而生,她右眼一跳,手指极快地将电话拨到了陆谨怀那里。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陆大律师接起。   “亦澜在你那吗?”宋予期心中焦急,懒得客套,直奔主题道。   “你不知道吗?”电话那头的陆谨怀诧异一句,紧接着道:“她遭遇持刀抢劫,现在在市医院手术,我们正赶过去!”   她的话语如同一声惊雷,蓦地在宋总耳边炸开。   宋予期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瞬间连跳动的脉搏都随着陆谨怀的话语而停滞! 第79章 丢失   宋予期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医院,她脑海里只回荡着刀、手术这样血淋淋的字眼。   这么多年她的姑娘勤于锻炼,人也自律,连个头疼脑热都很少见,偶尔的几次受伤都是因为在剧组拍戏,很快又好起来。   她的姑娘,从不曾受过这么重的伤。   如今,宋总脑子里一时冒出她的姑娘倒在血泊中昏迷的场景,一时又冒出持刀的歹徒将锐器刺向姜亦澜的画面,虽然她知道这都是她心里毫无意义的脑补,但她根本控制不住。   姜亦澜要是有什么事,她会怎么样?宋予期不清楚。她耳朵根本听不清楚,眼睛也有点模糊。   平日里一向灵活的脑子此时根本不转弯,连电梯都在别人诧异的神色下哆哆嗦嗦地按错好几个数字。   越忙越乱。   病房里,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的姑娘,正要将自己手上的输液针拔出。一抬头便见宋予期推开病房门,满头是汗,失魂落魄的站在那。   “你可算来了,怎么不接电话啊?!”陆谨怀行至门口将宋总带进来:“你家那位都要急得去找你了。”   宋予期根本没仔细她在说什么,慢半拍地问道:“什……什么?”   “我说电话!”陆谨怀提高了一点声音。   宋予期却连多余的注意力都没分给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姑娘面前,自上而下打量她:“你哪里受伤了么?严不严重?给我看看。”   此时,宋总像是看得见,又好像什么都瞧不清楚,仅能通过自己的潜意识分辨面前的姑娘是姜亦澜,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她用手使劲揉了揉昏花的,无法对焦的双目,却无济于事。   “予期,你怎么了?”姜亦澜现在一手受着伤,另一只手在输液,根本不能动弹,她眼下有些虚弱,却仍旧焦急地提高音量道:“听得到我说话吗?哪里不舒服么?!”   宋予期愣愣的,没有反应。   “坏了!”还是温瑜先一步反应过来,赶忙走过来,伸出两指在宋予期额头上画了个不明意义的符后使劲一戳,“魂兮,镇!”   宋予期被她冲得一个趔趄,丢了大半的神魂终于慢慢归位,随之而来的是自脊椎延展至四肢的寒意,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幸而有陆谨怀眼疾手快地扶住。   “哎呦你怎么比雪人还凉!?”陆谨怀震惊道。   “亦澜……姜亦澜……”宋总感官还没有恢复,只知道哆哆嗦嗦重复这几个字。   “在呢在呢!”陆谨怀托着她,赶紧接话道:“你睁眼看看,她不是就在你面前呢嘛?!”   姜亦澜刚刚做完术后恢复清醒,此时手动不得,美眸中尽是忧心神色,声音却似晨间清露,澄澈透亮,浸润人心:“予期,我在的,我没事,你看看我。”   “她现在魂魄不稳,全凭着一股意志来的,你吼她有什么用。”温瑜对自家律师无奈地道:“我去找医护人员要点保暖的东西来。”   “老板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陈秘书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帮陆律师将宋总安置在最靠近姜亦澜的椅子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宋予期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神志逐渐回笼时,人已经坐在姜亦澜身边,手里还抱着温瑜刚买回来的暖手宝。   心心念念的姑娘此时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眸中的深海却是奔腾翻涌,将她定定地望着,见她回神,第一时间问她:“予期,你感觉怎么样?”   宋予期刚要回答,目光触及姜亦澜手臂上的绷带时猛地站起来,将暖手宝丢在一旁,急切地道:“你……你的……手!”   一旁时时关注着她的温瑜赶紧过来,掐了个奇怪的手势点在宋予期的额头,严肃道:“宋老板现在不宜激动,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吸……呼……”   不知是温瑜的手势还是声音起了作用,宋予期在她的引导下,逐渐镇定下来,感官也一一恢复。   她倒没在意自己的异常,第一时间去观察姜亦澜小臂的伤,绷带和纱布都缠得很紧,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我没事,手臂……只是划了一下。”病床上的姑娘白着脸,目光如水,轻声安抚她道。   只是划了一下会需要动手术?!   对于受伤的姑娘明显的避重就轻,宋予期只是点点头没反驳。她现在稍微牵动情绪,感官功能就会迅速减弱,好像灵魂与这副身体脱节一般,操控木偶都比操控这具躯壳容易得多。   宋予期不懂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但见记挂在心的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卧在床上,总算安心一些,只得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稳住打颤的牙齿和混沌的感知能力,再慢慢理清思路。   姜亦澜见她这样,不由得拧紧眉心,问道:“温小姐,予期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神牌丢失的缘故吗?”   说罢,她美眸中闪过懊恼的神色。   温瑜思索一阵,才摩挲着下巴道:“不是因为神牌,神牌最大的伤害应在于宋老板原身,如今她存活在这具躯壳内,反而不会有事,顶多是不能与神牌产生接触罢了。她现在的情况,是因为……偶像您。”   “因为我?”姜亦澜完全没有料到温瑜会是这个解答,眉目间的沟壑愈发深。   “的确是因为您。”温瑜肯定地说道:“宋老板大约是太着急了,灵魂先于身体在行动,所以没办法正常使用躯体,出现半离魂的状态。”   姜亦澜眸中闪过讶色,抿着唇未置一词。   “所以,您可能需要保护好自己。”温瑜分析道:“不然,以宋老板目前的状态,可能会因为过度担心而自行扯断命线。”   姜亦澜眸中的深海映着宋予期的影子,话却是对温瑜说:“那神牌……温小姐可有办法寻回?”   “那牌子只是对另一个魂魄影响大,毕竟有嘎巴拉加持,但暂时不会威胁到宋老板的安危,如果实在找不回来,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解决掉厉魂即可,偶像不必担忧,先把身上的伤养好要紧。”温瑜耐心地解释道。   神牌丢失、持刀抢劫、受伤、半离魂……宋予期默默地提取有效信息,在心中完善串联全部的内容。   她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并且不断地在心中提醒自己,姜亦澜好好的,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这才将将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开口道:“你受伤……是因为有人抢神牌?”   身旁的姑娘探进她晦暗不明的神色中,似乎在确定她的情绪,等了许久才将来龙去脉阐明道:“今天我去取神牌,刚出寺庙,便被一个带着兜帽的男人袭击,他太快了,我没看清他的脸长什么样子,且他目标明确,应该是为神牌而来,我抢不过他。我怀疑他和绑架你的是同一人。”   “同一人……”宋予期垂着眸,顺势分析道:“那他应该是‘玄玄’的父亲。”   温瑜见她恢复,自觉退开一些,问道:“这厉魂竟还有寻常人来协同作恶?”   “嗯。”宋予期应声道:“我被绑架时,听那男人念叨过几句,大概是希望他女儿,也就是‘玄玄’占据小演员身体的主动权。”   温瑜思忖片刻,问道:“宋老板现在是不是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是。”宋予期如实地道。   “那我和怀怀回去取个东西给宋老板。”温瑜见她神色无异,继续道:“宋老板神魂还不稳固,在体温恢复如常之前,希望宋老板不要再过分牵动情绪。”   “好。”宋予期应承得很痛快。   一旁的陆律师默契地拿起二人的外套,一件给温瑜套上,另一件则搭在自己手臂:“那我们先回去,晚点再来,你好好的啊,要求不高,别等我回来多一座冰雕就行。”   “好。”宋总难得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回应。   等陆谨怀和温瑜离开后,宋予期又吩咐陈秘书:“婉然,麻烦帮我和亦澜捎点饭食来可以吗?要清淡的,最好热一些。”   陈秘书答应后,也很快离开了病房。   众人离开后,宋总才捏捏眉心,稍稍释放了一点自己的情绪。   不牵动情绪是假的,维持自己好好的也是句虚言,宋总现在刻意压抑着,只觉自己快要心中完善的实情气炸了……   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宋予期视线放在姜亦澜输液的手背之上,尽量收敛着语气,道:“看着那人拿着刀,为什么不躲?”   明明是句问话,话语里却是肯定的口吻。   显然,宋予期已经在方才的谈话中想清楚一些事。比如,姜亦澜是因为同那歹徒争抢神牌才受的伤。   身旁的姑娘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不想再火上浇油,只道:“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反应过来,还是在他伤害你之前,压根不想放手?”宋总仍是垂着头,平静地追问道。   “予期,我……”   姜亦澜想要辩驳,却被宋予期打断。   “亦澜,别骗我。”宋总的脸色并不比床上的伤患好多少:“我现在还要分神控制这具破身体,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同你争论。”   身旁的姑娘终是歇了敷衍狡辩的心思,歉声道:“对不起,予期。”   对不起什么呢?   宋总拇指和食指揉捏着鼻梁的根部,微微阖着眼没有吭声。   她的姑娘只因那神牌与她息息相关,竟是将那死物看得比生命安危还重要。   怎么就这么……愚笨呢?   神牌丢失可以找,找寻不到总还有别的办法去解决的,不急在一时。可……她的姑娘若是丢了命,叫她怎么办呢?   原本,宋总也不晓得会怎么样,但经此一事,算是彻底明了。   于是,她用指节蹭了蹭自己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微微地放松面部的神色,尽量平缓地,对心爱的姑娘陈述事实。   “亦澜,牌子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她的视线落在姜亦澜手臂的层层绷带上,眼底藏着心疼与难以描述的悔恨自责:“可你若是出什么岔子,我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第80章 倾诉   不知是不是五感出了问题,人面上显得迟钝同时,心里反而将感知无限放大。尽管宋总一直在克制着不去多思多想,却还是控制不住。   她搬着椅子挪了挪,维持着和姜亦澜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不离滴注的输液器,一点深入交流的意思都没有。   聪慧的姑娘意识到宋总的不对劲,但与寻常伤患不同,宋总的情况更加棘手,万一说错什么反而会刺激到,故而,只能微微侧躺,强打着精神望着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许久,谁都没有再开口。   术后消炎的液体一点一滴地缓缓流进姜亦澜泛着青色的血管之中,协助维持着生命的基本运作。   宋予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青色良久,而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避开输液的位置,附在姜亦澜的手背上。   她的体温并未恢复,竟是比因血管被注入液体而体温下降的姑娘更冷上几分。这样白皙中泛着点点青色的手背,她似曾相识,只是当年那伶仃的手腕垂在床头时早已没有一丝生气,如腐朽破败的枯木,只维持表面的形态,内里早已腐坏,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来迟。   “予期,我没事的。”姜亦澜见她眸色空洞,似乎陷入极深的悲伤之中,体温也有继续降低的趋势,忙开口道:“你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   宋予期愣了一下,才从回忆里抽身,顺着她道:“嗯,你没事,我不担心。”   她的话实在是没有任何说服力,伤患姑娘正待发问,却被她抬手制止。   承蒙欢喜   “亦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曾经失去的痛,在她心底压抑太久,委实无法纾解,如今瞧着姜亦澜这副伤病的模样,积压的恶劣情绪竟有卷土重来的架势,偏偏她现在是个脆弱的连身体都不能完全掌控的寄居游魂,只能对身旁的,她最重要的人诉一诉。   宋总抿抿唇,回忆在脑海中翻涌,一点点聚拢成当年的画面,播放在她眼前,可手上切实的触感又告诉她,那些只是回忆罢了。   “这个故事有点长,我们……讲到哪里算哪里,等她们回来,就停止,好么?”宋予期轻声问道。   “好。”床上的姑娘声音更加温柔,利落地采纳了她的建议。   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顺着回忆的线头喃喃道:“从哪里开始讲好呢……”   这一切,还得从宋总小时候说起。   和许多小朋友一样,宋予期是由奶奶带大的。   与许多小朋友不同的是,宋予期只有奶奶管着。   她父亲是个酒蒙子,半夜三更喝多了酒,一头栽进家门口的小河沟淹死了。母亲趁着年轻改了嫁,将她这个拖累丢给家里唯一的老人不管不问。   自此,宋予期便跟着奶奶生活。   跟着奶奶垦地栽树,跟着奶奶制衣烧火,记忆里年少的鲜活的春夏秋冬,都有一位精明干练的老太太,带着懵懂的小姑娘度过。   小时候她顽皮得很,不肯好好读书,总将过剩的精力用在玩乐上,老太太表面不强求她,却愿意花费做活以外的少得可怜的时间,给她做培养她读书兴趣的游戏卡片。   寓教于乐这四个字,是奶奶言传身教,于点滴生活中教会她的,算起来,老太太大概是她涉入娱乐圈的启蒙指导。   后来她大了一点,学习已经不用老太太操心,脑子又好使,人便显得有点浮躁,也是老太太板着脸色,故意用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泼她冷水,这才没让她长成骄傲自满,止步不前的歪脖子树。   老太太一生读的书不多,也不懂教育,全靠以身作则,教会她做人的道理。   她说,女孩子要学会独立,不要依附于别人生活,所以带着宋予期时,哪怕再苦再难,都没找别人寻求过帮助。   她说,人要永远保持清醒,乱花渐欲迷人眼,有的路走歪了便再也不能回头。   她说,只有对待家人,才需要拿出自己全部的诚意与炙烈,不要装模作样,不要弄虚作假。   她说,认定便拿出不悔的决心,承诺就要做到,用于承担,不要凭白给人希冀,却又让人失望。   ……   老太太是她人生的引路人,后来,宋予期大学毕业,想暂时租个房子,将老太太接来一起生活。   但奶奶死活不同意,说她将自己养大已经花费不少,此时难得放宽心养老,可不想陪着她继续吃苦,承受城市的经济压力。   她那样说,宋予期便信以为真。   每月通过老破手机传来的声音永远是:你好好拼事业,不用担心家里,你奶奶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还用不着你天天记挂着,没拼出个成绩就不用回来了,丢份。   老太太病入膏肓之时,她还什么都不知情,在国民的大舞台上给全国人民表演节目。   她承受万众瞩目,一炮而红之时,亲手将她养大的奶奶却拖着一身病骨,倒在老家的破房子里无人问。   乡里传来老太太病故的消息时,宋予期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入目的却是早已被人搬空物什的空房子,还有奶奶躺在床上已然僵硬的尸身。   她眼睛还在微微睁着,也不知道临终前是在殷切地盼望着什么。   宋予期抖着手,触碰上老太太混浊无光的眼眸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竟奇异地闭上了。   刚毕业在圈子里艰难求出路的宋予期甚至幻想过,以后等自己站稳脚跟,就再劝劝奶奶,说服她将她接到S市一起生活。可那时候,年轻的宋予期并不知道,等这一个字有多难熬。   后来,她已然成名,于城市冷眼旁观万家灯火时,她最亲的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奶奶过世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踏踏实实工作,没什么事别回来,她一个人过得很好,用不着我惦记。”宋予期攥着心爱的姑娘纤细的手指,淡淡地道:“所以,我现在仍觉得,是不是我不回去,她就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过得很好,还是那个有事没事就爱训诫我几句的老太太。”   姜亦澜此刻坐卧在床前,已是泪流满面,她艰难地张开受伤的手臂,声音如水地道:“予期,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宋予期分不清她对自己是怜悯还是心疼,便用指腹蹭掉她眼角晶莹的泪珠,随后拥住她,将下巴虚虚搁置在她的肩头。   “哭什么。”   她含糊地问了一句,却被姜亦澜身上的苦橙香气俘获,逐渐沉溺这个切实的拥抱里。   “真暖和啊,我的亦澜……”   过了许久,宋予期才从温暖的怀抱里退开,将自己剖析道:“亦澜,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可怜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大概很惧怕离别的。因为奶奶当年的离世,我再也没回过乡里。如今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甚至是……我能存在于这世上的理由。倘若,你出什么事,以我现在的承受能力,大概真的没法过活。”   宋予期说得十分郑重,并不是信口开河。面前的姑娘眸色深深地望了自己一阵,眼底的深海温暖地将她的身影包裹,随后姜亦澜凑近身,极轻极柔地吻了她一下。   “予期,这次是我疏忽大意,有欠考虑,让你担心了。”床上的姑娘神色正式地道:“我向你承诺,以后,我都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了。予期,我不会一声不吭地丢下你的。”   宋予期悬着的心在她温柔坚定的目光里,逐渐安定下来,在她光洁无瑕的额头上印了一个虔诚的吻,道:“好,我相信你。”   经过这段倾诉,两人的情绪都好转许多。拔掉输液针后,姜亦澜原本还有些话想要问,恰逢陈婉然带了饭食回来,便先将话语咽下,几人一起简单地应付了下晚饭。   饭后,陆谨怀和温瑜二人也刚好回到医院,见宋予期恢复正常,都不禁松了口气。   “我真担心回来多个冰雕,宋予期,你刚才真是太吓人了!”陆谨怀拍着心有余悸。   温瑜从包里掏出两个小瓶子,依次递给宋予期道:“这个是能暂时稳住魂魄的药,一次只能吃一颗,紧急情况再用,保魂的。”   宋总刚要接过来,温瑜却手腕一转将东西交到姜亦澜的身旁:“算了,你刚才那个状态应该也记不得吃药,偶像,还是您替宋老板保管吧。”   姜亦澜点点头道:“有什么副作用吗?”   “有。”温瑜肯定道,却半晌没了下文,过一阵才神秘兮兮地凑近姜亦澜,用手当在口鼻处,对床上的姑娘耳语几句。   姜亦澜闻言,美眸中闪过羞意,欲言又止地盯了宋总半晌,道:“我知道了。”   陆谨怀好奇道:“什么情况啊,还不能让我们听?”   温瑜拍了她一下,道:“没你的事,不要瞎打听。”   “不行老婆,你怎么能同别人有小秘密呢!”陆律师不乐意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宋老板的。”   宋予期眼角微抽,扶额道:“你们所谓的秘密有关于我,还不能让我知道?!我可还在这呢……”   谁知陆谨怀揽着温瑜,对她扬起脸道:“干什么!我老婆当然是与我分享小秘密,你想知道?让你老婆跟你咬耳朵去!”   宋予期:“……”   床上的伤患姑娘见她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噗哧一笑,对她招招手,声音如空山新雨般沁人心脾:“过来。”   宋总以为她要告诉自己,于是走近后特意躬起身,将耳朵凑近。   谁知调皮的姑娘,将温热的呼吸打在宋予期耳廓,却是卖了个关子道:“回家再告诉你。” 第81章 释厄   到底有什么副作用,宋总其实并不关心,她只是看着一旁嘚瑟的陆大律师有有点憋气。果然,陆谨怀听到温瑜小声的嘀咕后,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望向她。   “宋老板……”陆谨怀以拳头捂在嘴边,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道:“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有些药,咱能不用就不用嘶……老婆我不说了……”   温瑜狠狠地掐了下她腰间的软肉,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另外,宋老板,还有个东西,只能交由您自己来保管。”   “是什么?”宋予期面上有些疑惑。   温瑜摊开掌心,露出一个精巧的小瓶子,这个小瓶子并不透光,看不到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这里面的液体名叫释厄,常温保存即可,下次您再遇到可以化出实体的‘玄玄’,将这液体洒在她身上,便可以暂时去除她身上的业障,窥得她本来的面目。”   宋予期接过瓶子,回忆起上一次“玄玄”占领小演员身体的情形,道:“我见过‘玄玄’。”   “那她是什么模样,宋老板可还有印象?”温瑜迅速从肩包里拿出纸笔,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来。   宋总一手拖着手臂,另一手捏着额角,微微眯着眼道:“我当时灵魂离体,视力不大好。只能隐约看到她的样貌,她脸上似乎受过很严重的伤,行动也有些迟缓,可能与跛足有关。”   “是了。”温瑜只简单地记录宋予期所说的特征,便收起纸笔,道:“您的视力会因为魂魄与身体分离而降低,看不清实属正常。再说,您看到她的模样,极有可能是死后的模样,并不是她本来的面目,但用上释厄会不一样,它不仅能短暂地去除业障,让厉魂恢复本来模样,还能去除死亡带来的伤害,让她恢复生前的样貌。毕竟像这种厉魂,极少有寿终正寝的,多数死状可怖。”   “可我并不认识她,即便她完全恢复相貌,我也不能分辨出她是谁。”宋予期直白地道。   “没关系,用过释厄的厉魂是可以被手机拍到的,宋老板不要忘记打开闪光灯即可。”温瑜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宋总思索片刻,道:“不知释厄的用量有什么要求,会不会对灵魂有伤害?另外,温小姐还有没有富裕的?”   “你这是圣母心发作,对‘玄玄’还讲究用量?”陆谨怀纳闷道。   “什么啊。”宋总的白眼快要飞出天际。   “那宋老板想要做什么?”温瑜也很疑惑。   宋予期此时面上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只是没见过灵魂的模样所以有点好奇,想看看自己的灵魂长什么样子。”   陆谨怀、温瑜:“……”   “万一长得还不错,拍张照片,以后可以当遗照用。”宋予期指了指自己,自恋地道:“不是比小演员这张脸好看多了。”   陆谨怀、温瑜:“……”   “宋、予、期。”身旁的姑娘蹙着眉,一字一顿地喊她,明明音量不大,却警告意味十足,让宋总收敛许多。   “开玩笑的。”宋予期转而道:“我现在生龙活虎的,短期估摸着死不了,等岁数大了再拍也行。”   姜亦澜:“……”   姜亦澜术后必要的消炎药和补充液已经输完,为避免声张,同医生商量后确定当晚就可以回家。   宋予期拉着医生问了许久的术后伤口的维护保养问题,都掌握清楚后才肯罢休,只是回来时人又显得恹恹的。   商务车很快赶来,宋总将端着手臂行动不便的姑娘送进商务车里,才回身同陆谨怀和温瑜二人道别。   “宋老板。”温瑜神色郑重地提醒道:“那贼人能为了嘎巴拉伤人,必然不是善茬。您万事小心,万一遇到,切记不要硬碰硬。有事,随时联系我们。”   宋总知道她们是真心关照自己,颔首感激道:“谢谢。”   温瑜摆摆手,正要开口,却被陆谨怀握住,抢先一步道:“既然感激我们,就好好活着,多活几十年,别老惦记着什么遗愿遗照的。不然我们倒是无所谓,有的姑娘可受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下她。”   宋予期垂下眸,长睫的阴影明显,与眼尾的弧度连成一线,她勾了勾唇角,见身侧的车窗被按下,露出一张风华无二的面容来,唇角的弯便自然而然地散开,形成一抹真切的笑意。   “放心。”她言简意赅地道。   与陆谨怀、温瑜二人道别后,宋予期便让姜亦澜一人坐在后排,自己则靠在前排吩咐近日的一些工作安排。   “婉然,她手还需要好好恢复,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虽说姜亦澜伤的是左手的小臂,但终究行动不便,影响生活。宋予期听过医生的叮嘱,更加不愿意自己的姑娘为繁杂的工作操心,便干脆一力包揽下来。   “每天的必要工作汇报,照常发到姜亦澜的邮箱,我会看。”   “没问题,宋总。”陈秘书知晓这二人并不需要分清彼此,故而没有再多此一举问姜亦澜的意见。   宋予期“嗯”了一声,想到比较急的几件事,依次道:“今日亦澜受伤的消息通知公关部提前干活,有任何消息都压下去。虽说她现如今低调,但也提防些,别让有心人用这事瞎做文章。”   “好的。”陈婉然立即应和,沉默片刻,又道:“许总和严总那边果然有意甩锅,公司这边已经按照您之前吩咐的发了声明,也将她们背着公司参与投资的消息曝光到网上,严总的微博已经沦陷,许总那边粉丝还在为偶像洗地,后来许总又发了条模棱两可的微博,似乎有向公司暗戳戳喊话求和的意思。”   “求和?”宋予期冷笑一声:“许适向来不会低头,这么做无非想转移视线罢了,继续加大曝光消息的热度,直接联系老郑,让他吩咐底下,不许撤热搜。这么多年交给他‘保护费’,这点面子他会给的。最近盯得紧一点,既然她们想要和公司做分割,那便让她们如愿。”   陈秘书恭敬地应了声。   宋予期将正事聊完,这才摸到后排座椅的边,温声问道:“伤口疼不疼?”   她其实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面色苍白的姑娘此时靠在车窗上,在这深秋季节,脸上竟然布上一层薄汗,想来定是被创口折腾得不大舒适。   “不疼。”仪静体闲的姑娘也回了句废话。   她目光潋滟,定定地将自己望着。车外灯光璀璨,在姜亦澜深邃的眼眸之上闪过,像是一簇簇海上渔火。   宋予期脑海里蓦地蹦出医生的叮嘱,说姜亦澜的手伤了肌腱,需要好好做术后的康复,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姑娘,因为自己的那块破牌子,承受无妄之灾,却还轻声细语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她不疼。   宋总心里的酸楚逐渐漫上眼眶,不自在地避开了爱人的目光,口气生硬地道:“这几日好好养着别乱动,有什么事情都交给我,不然留下病根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你爱这样说话,是随了奶奶吗?”宽和豁达的姑娘没同她计较,声音依旧清和,好奇地问她。   宋予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这里,顺着她的疑问仔细想了一下,才回道:“可能是吧。”   “老太太那时候没有夸过你么?”姜亦澜单手托着腮,继续道。   宋予期掩饰性地捋了下自己耳侧的碎发,道:“我那时候仗着脑子还算够用,做什么都不上心,她一直都挺看不上我这么不着调的性格,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好言好语吧。”   “可是奶奶将你教得很好。”姜亦澜并不赞同她:“予期,奶奶一定是以你为傲的,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这你都知道?”宋予期失笑:“怎么,老太太托梦给她孙女媳妇了啊?”   “嗯。”谁知认真的姑娘却是细细思索这样的可能性,对她道:“那下次,我们一起回你的家乡去看看奶奶好不好?我想,同奶奶聊聊天。”   宋总这才明白,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替自己化解心结,心口处的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伸出手将姜亦澜额头的细汗慢慢拭去,缓缓应道:“好,老太太当年做梦都想要你这样的孙女,聪慧,漂亮,温润而泽。若是见到你,一定会乐得露出牙花子。”   面前的姑娘眉目弯弯,调侃道:“怎么突然会夸人了?”   “怕下次见面时,你在奶奶的墓前告状,说我好的不学坏的学,那她肯定要托梦来训我的。”宋予期严谨地道。   心爱的姑娘终是没有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声音如灵山秀色之中最具特色的一汪清泉,澄澈透亮。   “亦澜,我其实有很多性格上的缺陷,若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你记得告诉我。”宋总抿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唇角,轻声道:“比如温言软语我不常也不屑在家里说,但……我想了一下,只对别人好声好气,太亏了,明明……你才是我最珍惜的人。”   “那你……母亲呢?”姜亦澜沉默许久,才问了一句。   宋予期向她投去视线,见她眸色深深地望着自己,不知在是思虑什么。   “她与我没关系。”宋总简明扼要地道。   该尽的义务,该负的责任,甚至不该奉上的期盼与信任,宋予期都给过。如今,对于她血缘上的母亲,宋总一点多余的情感都没有,只剩下漠视。   “也许她不这样想呢?”单纯的姑娘却试图说服宋总道:“也许她也在后悔没能陪伴你成长,见证你的成熟,予期,如果她想弥补,你还会……给她机会么?” 第82章 仗势   她那段并不算开怀的过往里,除了奶奶,其实还有另一部分,只是……她不想提也不想回忆。   对于自己的蒙昧和愚蠢,宋总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她怎样想与我无关。”宋予期眼尾挑起的弧度讽刺意味明显,语气里透着不由分说的执拗:“她怎么弥补,天天在我的坟头前留花还是给我的骨灰盒补漆?”   她向来口无禁忌,尖酸刻薄的话语说出来也不管会误伤谁。   姜亦澜没料到她会这么大反应,愣了半晌没接上话。   宋总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垂着头盯着姜亦澜手臂的绷带,缓了一点声音道:“别的事我们都可以商量,只有这一件不行。姜亦澜,我和她的事你别管。”   身旁的姑娘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触及到宋总的雷区,叹息一声,换了话题:“予期,对于许适和严思惟,你是怎么考虑的?”   今晚的伤患姑娘不知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面对并不想深究的会引起二人矛盾的问题,宋总只得避重就轻地道:“截至目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以后呢?”姜亦澜追问道。   宋予期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我们今天非要聊这种容易产生分歧的东西吗?”   谁知脸皮突然厚起来的姑娘竟大方承认道:“予期,有些话,埋在彼此的心里越久越难再开口,曾经我便吃了这样的亏,如今不会再犯了。”   “宁可吵架也要聊?”宋总小心翼翼地包住她因受伤而有些肿胀的手。   “我为什么会同你吵架?”姜亦澜却是动了动左手的小指,与宋予期的缠在一处,又道:“我受伤了,手臂有点痛,你也不要与我吵架,我们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她说得这样诚恳,宋总噎了半天才哭笑不得地道:“你还真是……”   “仗势欺人。”姜亦澜美眸中闪过狡黠的光,顺着她的话头,接道:“予期,你肯不肯让我仗你的势?”   对于心爱姑娘低声细语略带一丝娇嗔的请求,宋予期觉得自己的理智都要扑棱着飞到密林幽处,只剩下满腔的默许和纵容。   只是……她侧头,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坐在副驾驶,眼观鼻鼻观心的陈秘书,和开车心无旁骛的老万,浓情蜜意便堵在喉中怎么都不能吐出口。   恰逢此时,前排的隔窗缓缓地升了起来,陈秘书端正坐姿,完全没有朝后面投来任何视线,好像……按下按钮的不是她一般。   宋总:“……”   珺璟如晔的姑娘此时美眸中盈满笑意,执着地道:“到底肯还是不肯呢?予期,你总归要给我一句准话。”   宋总用手指蹭了蹭自己冒烟的面颊,清清嗓子,才道:“你想怎么样都行,我没意见。”   “所以,以后对许适和严思惟要怎么处理?”姜亦澜将话题带了回来。   宋予期反问道:“以后是你处理还是我处理?”   “自然是你处理。”姜亦澜想都没想,便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   “我处理,那这事没什么需要考虑,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予期传媒不是她们恣意妄为的地方。”宋予期没隐瞒自己的想法,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这是我的个人意见,如果是你想放过她们,我……”   “你如何?”心爱的姑娘好奇道。   “我再想办法折中一下。”没什么定性的宋总回复道。   “予期。”姜亦澜抬手过来,蹭了蹭她的下巴,眼底藏着岁月安稳的柔和:“你是为了我才割舍她们,不惜与她们为敌,还是确实不想再与她们做朋友?”   这是什么问题?   她们曾是她的朋友,但却在她死后,为了利益欺负算计她唯一的家人,难道不是她们先背叛这段情谊?她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本就没有什么选择。   宋总面上的困惑之色不加掩饰,眼尾微挑,没有立即回应。   姜亦澜想了想,坦言道:“予期,你现在虽然活在小宋的皮囊之下,却并不需要去过她的人生。你不需要做一个躲藏在别人生命里,不能被人知晓的孤寂灵魂,只要你愿意,你的亲人、朋友都可以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所以,不要为了我舍弃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宋予期这才明白,姜亦澜想表达什么。   原来,心爱的姑娘是担心自己因不能与在意的家人朋友相认而孤单;担心自己畏手畏脚地活在小演员的皮囊下逐渐失去自我;担心自己明明有重生的机会,却孑然一身,最终还要再次一个人面对死亡。   原来,姜亦澜想让这世界与宋予期多一点羁绊,来促使宋予期好好活着。   可她怎么忘记了,自从被她识破了身份,宋予期便再没有孤单过。   明明她才是这纷繁世界中,最重要的那一个。   面前的姑娘因宋总的失神而担忧,抿了抿唇,继续道:“予期,她们如何,与我无关,放过她们并不是我善心作祟,只是……”   “只是因为许适严思惟是我的朋友,所以你愿意纵容和忍让,是吗?”宋予期接过她的话茬道。   “一点薄利,我并不在乎的。”宽仁大度的姑娘意有所指地道:“予期,你不用在乎那些,只为自己考虑就好。”   口口声声让宋总为自己考虑的姑娘,却是处处都在替宋总着想,这种感觉并不差,就是……冒着傻气。   于是,宋予期思索片刻,直白地问道:“息影也算薄利?”   身边的姑娘愣了一瞬,才认真地答道:“不只是因为许适,而是我认真考虑过,想要管理好公司同时去拍戏,以我目前的情况并不能兼顾。”   姜亦澜三言两语,便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分明是不想让宋总被她的付出影响。   所以,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明确地道:“许适和严思惟的事,从前在我这里都是适可而止,并不会越界。倘若当年她们另有算计,我一样不会留后患。至于你说不要考虑你,亦澜,假设柳酌算计我,你会视而不见吗?这样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面前的姑娘眨眨眼,仔细地思索宋予期的话语。   “从她们开始有所图谋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便不再是我的朋友,并不是我想舍弃她们。”宋予期顿了顿,继续道:“我自认从未亏欠过她们,日后,即便势如水火,我也问心无愧。”   “我明白了。”姜亦澜见她神色平和却坚定,并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遂点点头道:“我不会再干涉这些,以后,公司的决定都依你。”   “你这是要把公司还给我的意思?”宋予期见她又要做甩手掌柜,调侃道。   敏感的姑娘想起上次二人的争吵,美眸中有一霎那的慌乱,却见宋予期并没有异样的神色,故而又镇定下来,嗔了她一眼道:“不还,况且以我的名义去整顿公司,会好一点。”   这是要替她背锅的意思?   宋予期挑挑眉,却没再反驳。   她现在什么身份名分都没有,并不适合接手,做幕后更好。况且,给姜亦澜就是一份保障,至于她自己,再以小演员的身份重新觅得一条出路即可,娱乐圈虽是资本掌控的天下,运作起来却并不复杂,她有予期传媒做跳板,只要提高曝光度和国民度,找准定位,想重新获得业内的认可,并不是什么难事。   “公司以你的名义担着,棘手的事私下交给我来处理即可,我们分工。”宋予期规划道:“等‘玄玄’的事情彻底解决,我们复婚,届时,你只做你的甩手董事,把精力重新放在拍戏上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面前的姑娘闻言眸中星光璀璨,喜色溢于言表。   “这么高兴啊?”宋总被她的情绪带动,唇角也跟着扬起。   “嗯。”心爱的姑娘大方地承认道:“你的未来里,终于有我了。”   宋予期唇角的弧度再也无法克制,顺势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然而没过一会儿,她突然带着之前姜亦澜言语中的漏洞,道:“不对啊亦澜,你刚才说只要我愿意,我的亲人朋友都会回来,那你呢?”   “我?”   “对啊,你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宋予期状似幽怨道:“你不回来啊,你要去哪儿啊?”   “不是的,予期。”姜亦澜明知她故意逗弄她,却还是一本正经地答:“我日思夜想的,从未有一刻将你放下,不需要回归,我一直在你身边。”   宋予期被她突如其来剖明的心迹搅得脉搏有些乱,忍了半晌才道:“妻宝,快点把伤养好,等我录制完综艺,我们去你家拜访吧。”   “嗯?”   “再不复婚,我就要憋不住了。”   “之前也没见你憋住。”姜亦澜不以为然道。   “那不一样,只是饮鸩止渴。”宋总撇撇嘴道:“我想要实际一点的,能深入探讨归属问题的。”   “可是某人之前说自己不行来着。”身边的姑娘继续翻旧账。   “那是某人大言不惭,与我宋予期有什么关系。”宋总强词夺理道。   “哦,可是宋予期都要上综艺与别人炒cp了,还同我姜亦澜复婚做什么?”小心眼的姑娘根本不放过她:“那位宋予期还找别人的情书看,到现在都没给我解释呢。”   “呃……”宋予期没想到姜亦澜忽然提起这个:“不炒cp,最多秀一下友情。”   “那情书呢?”   “我想找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宋予期被心爱的姑娘步步紧逼,只好实话实说道:“温盏说那上面有你给我的表白logo,我之前眼瞎没看见!”   “眼神不好嘴还毒。”调皮的姑娘起了斗嘴的心思:“也不知道靠什么吸引小姑娘。”   “甜言蜜语?”宋总知道姜亦澜在故意找茬,顺着她的话玩笑道。   “说给我听听。”身边的姑娘睇了她一眼。   “甜言蜜语听听有什么趣味,要不要尝尝?”宋予期挑衅道,说完还噘了下嘴。   姜亦澜噗哧一笑,正待接话,不料前面的隔窗缓缓降了下来。   副驾驶的陈秘书面色尴尬地道:“老板,姜总……这隔窗……不隔音……”   “……” 第83章 密码   《我的配角朋友》定于下周五正式开始录制,每期一个主题,采用一镜到底的模式,演员表演经典的影视作品中的重要情节,主打角色间的配合,同时也为经典的优秀的影视作品做宣传,让观众深入理解表演的魅力。   距离录制还有好几日的时间,宋予期找姜亦澜要了公司办公的账号和密码,趁着闲暇处理公务。但有些事,她没办法替,比如例会。   所以周一一早,将要坚持去锻炼的姑娘拉了回来:“手还没好,不能激烈运动。”   “再荒废几天,马甲线都没了。”注重身材管理的姑娘不乐意道。   “没事,有点肉抱着舒服。”宋总没当回事,将她按在椅子上推到办公桌面前:“这几件事,我标注出来的,你记得开会时重点提一下;报表光看着漂亮,一点实事没有,我已经吩咐给婉然让部门重做,会上你敲打一下;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姜亦澜就打断她道:“还有,你不陪我开会吗?”   宋总闻言哭笑不得,她怎么以前不知道姜亦澜的依赖心这么强?还是因为她一贯强势,所以忽略了姜亦澜隐藏的惰性?   这几日在家养伤,工作的文件一页没翻,电影倒是刷了好几部了。   若是一个人看也便罢了,偏偏姜亦澜喜欢拉着宋予期一起看,时不时还要与宋总讨论角色表演意见,宋总拿任性的伤患无可奈何,只得一边顺着她,一边一心多用把公司的紧急工作处理掉。   今天这姑娘得寸进尺,竟是连工作会议都不想亲自开?   “我亲爱的姜总,敢问我现在以什么身份陪你开会?”宋予期问道:“员工代表吗?”   理直气壮的姑娘给出答案:“助理。”   “人事部录入信息了吗?有劳动合同吗?过实习期了吗?”宋予期追问三连。   被问住的姑娘蹙眉不语,状似认真思索宋予期的问题的应对方案。   宋予期没给她太多时间思考,继续道:“还有,密码记得自己抽空改一下。”   “为什么?”这次姜亦澜反应很快,立即问道。   “你现在密码的安全性太低了,职位又高,盗取很容易,谨慎一点,换一个。”   “可我是按照公司要求长度设置的。”姜亦澜反驳道:“这个长度安全性并不低。”   “那公司还要求不能用生日做密码,你怎么不照做呢?”宋予期没让步。   “我的确没用自己的做密码啊。”姜亦澜眉心收紧。   “那你用我的也不合适啊!”宋总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不开窍的姑娘:“以我们的关系闭着眼都能猜到啊。”   “那用……结婚纪念日?”   宋予期挑眉,让心爱的姑娘自行领会。   “那……离婚纪念日?”   宋予期翻了个白眼。谁没事记离婚纪念日啊!?   果然,下一秒,姜亦澜也苦恼道:“可是我没记住离婚纪念日。”   “……”宋总眼尾微微抽搐:“你要是实在记不住,用别人的生日也行,与你关系不这么密切的。”   椅子上的姑娘想了想道:“与我关系不大的,更难记啊。”   后来,只能记住有限几位家人朋友的生日的姑娘,终于从记忆深处淘出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物的生日做密码。   下了班回家,还特意对一边品茶,一边捋《我的配角朋友》节目流程的宋总炫耀。   宋予期一听她提的密码,差点将手上的茶盏摔出去。   哪家姑娘闲着没事,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生日做密码啊?!   经此一事,宋予期算是对自家爱人那粗线条的神经有了更新的认识,果然外表的端秀持重都是骗人的。   节目很快就要开始录制,一系列的流程已经开始要求演员这边逐一核对确认,林莫遣又找来几个她看好的本子,再加上本该属于姜亦澜的工作现在也交给自己,令瞬间忙碌起来的宋予期竟有重回生前的感觉。   闲下来的姑娘倒是乐得轻松自在,一边陪着宋总挑本子,一边问道:“嘉嘉那边怎么样?”   林莫遣是知道二人因这事闹了别扭的,此时见宋予期没什么反应,才斟酌着开口道:“嘉嘉那边,弟弟的确是被两位老人保护起来了,不仅想要嘉嘉还债,还恨不得将弟弟买房的事都交给嘉嘉承担。小姑娘得知真相和老人大吵了一架,但终归是自己亲爸亲妈,吵过闹过,也狠不下心撒手不管,所以还是借了钱,把弟弟的赌债还上了,其余的没再松口。不过……我看她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被家里人吸血的命运,以后,还有的烦。”   姜亦澜眉目含冰,冷声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便要搭上女儿的一生?”   “是啊。”林莫遣认同道:“偏偏她父母还是那种很会卖惨和道德绑架的,也不知道嘉嘉最后能不能自己想清楚,不做扶弟魔。”   “让小姑娘想清楚很简单。”宋予期将桌上的电脑阖上,抬眸道:“给她一个一无所有求助无门的环境,看她父母还会不会给她压力,自然就会认清了。”   “你觉得嘉嘉一无所有的时候,她爸妈还会继续无休止地压榨她?那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迫?”姜亦澜眸色惊讶,朝宋予期问道。   “那你告诉我,嘉嘉现在除了你这个慷慨的老板,还拥有什么?钱还是权?”宋予期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痛的脖颈,道:“一个小助理一年能挣多少,她爸妈会不了解?可最后不还是逼着她替弟弟还债?”   宋总说的话句句在理,但太过现实,惹得善良的姑娘秀眉颦蹙,却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的确。”林莫遣支持地道:“但凡她父母心眼不长偏,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总将椅子向后挪,顺势伸长了腿,道:“再给她放几天假吧,让她休息调整一下,我这边只是录个节目,暂时不需要她来帮忙。”   林莫遣应了一声后,窥了窥本该去办公桌前工作的姑娘,又望向本该在这挑本子,此时却坐在办公椅上伸懒腰的小演员,面露疑惑,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宋予期舒展一会儿身体,站起身道:“莫遣,拍完这部戏我打算正式回归导演的身份,我计划拍那部这两日新购的项目,所以短期内不要替我看本子了,另外,亦澜的复出事宜你准备一下,预计半年之后,重回电影圈,第一部戏我亲自管,这个你不用操心。”   “好!”林莫遣心里高兴,嘴上答应得很利索:“那我拟一下复出的工作规划和前期的商务合作!”   可她话出口后,才觉得异常感更甚,对着小演员反复打量。   宋总一目十行地看着剧本内容,压根没注意她的视线,倒是姜亦澜,被林经纪的表情逗乐,直接拽了拽宋总的衣袖道:“你是不是忘记和莫遣说了。”   宋予期这才将注意力分过来,毫无缓冲地道:“莫遣,重生的影视剧看过吧,我是现实版本。”   她这话已经说得非常浅显易懂,却还是惊到了林经纪。   “什……什么重生?”   宋予期思索片刻,只得将往事道出,让林莫遣能迅速理解:“亦澜刚还没签进予期传媒前,拿到的那本戏约,是我给你的,当时还让你保密来着。”   这下,不止林经纪呆住,连身旁的姑娘也露出震惊之色:“那部戏是你牵的线?”   “对。”   时隔多年,两人已经敞开心扉,宋总觉得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我那时候刚在酒店奚落你,怕你还在记恨我不肯接受,干脆让莫遣帮忙。反正……你演了也不吃亏。”   何止是不吃亏,那部戏多少知名演员圈内前辈抢破头想演,最后却被她一个奖杯还没热乎的新晋影后收入囊中,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姜亦澜甚至对林莫遣开玩笑说,是不是有资本看上她想砸钱捧她了。   未曾想,是真的有人在背后出力。   “我没有记恨你。”姜亦澜坦白道:“只是……那时候我把你当偶像,却发现你和我想象的模样差距很大,一时有点难以接受。我的偶像那么厉害,人又正直,为什么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名声,任别人谈论揣测呢?”   后半句褒奖宋总没听进去,她专注在前面那句上。心爱的姑娘鲜少聊起有关她长相的话题,更未曾透露过自己的审美标准,此时难得说起,宋予期自然不肯放过,故而顺势问道:“差距大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啊?”慢半拍的姑娘没理解宋总的意图。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宋总将自己的问题展现得更加直白一点:“我是不是没长在你审美点上?”   姜亦澜:“……”   似乎与她们有时差的林莫遣这才反应过来,对着宋予期不确定地道:“您……您是……宋总?”   “是我。”宋予期言简意赅,转而继续问姜亦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要是不喜欢那时候的我的长相,现在这个丑版的呢?”   身旁的姑娘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置之不理,转而对林莫遣道:“她的确是宋予期,你没听错,莫遣。”   林经纪瞪大双眼,凑近了宋总一点道:“所以,宋总您是……去做整形了?”   这已经是宋予期第二次听到这个疑问了,她不禁思索,难道自己曾经不好看,只是过于自恋?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问她整形的问题。   所以,她微微眯起眼,煞有介事地道:“对,高端整形,全程私人订制,专门往难看了整,还做到毫无创口痕迹,离婚跑路必备,林经纪值得拥有。”   林莫遣:“……” 第84章 眼光   对于自己身份的问题,宋总认为已经没有必要特意瞒着,对陈婉然是,对林莫遣也是。一来,相处多年知根知底,二来,也是宋总最看重的,她们心里向着姜亦澜。   相对的,经历过许适和严思惟的几次寻衅之后,对于自己的朋友,宋予期反而有所忌惮。她们或许对自己还能念些旧情,却不会顾及姜亦澜。利益面前,过期的情谊一文不值。   况且,她现在身上还有“玄玄”这颗定时炸弹,需得谨慎些。   “莫遣,告诉你这些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们日后工作的配合。如果你接受不了也可以当我胡言乱语,我们还按照日常的相处来即可。”宋总想了想,叮嘱道:“对于这件事,还要麻烦你暂时保密。”   林经纪显然不如陆谨怀见多识广,也不像陈婉然接受能力这么好,简单聊完工作,让姜亦澜安抚半晌,面色还没恢复过来,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愣。不过,她临走前总算稍稍回了神,对宋予期提点道:“宋总,您……您以后,还是尽量不要离婚跑路了,我们倒是没关系,亦澜她可受不住。”   宋予期知道她是在为姜亦澜着想,颔首应了声“好”。   当初婚内出轨的事情,她没说,姜亦澜也不曾问,看似是默契,实则多少藏着点小心翼翼。她的姑娘说,有些话埋在彼此的心里越久越难再开口,这点她是赞同的,比如这一件,她拖到现在都不肯提也是因为心里没底。   出轨本身很好解释,但背后藏着的却是欺骗,是不承担,是对于爱的保守。   思及此,宋总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在想什么?”身旁的姑娘见她晃神,捏了捏她的手指问。   宋予期拉着她,坐回沙发里,轻声道:“亦澜,你……喜欢我什么啊?”   若说工作上,宋总尚有可取之处,但在私人感情方面,她确实没什么闪光点。   脾气差,没耐心,恶劣的情绪总爱对着最亲密的人发泄,从前遇到问题时逃避是多过于解决的,还顾及着毫无意义的面子尊严,不爱说实话,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大概是那张“老少皆宜”的脸?   不过现在,她连那张脸都没有了。   面前的姑娘没有立即回答,顺着她的疑问静静思索着什么。   “亦澜……我倒不是质疑你,只是有点纳闷,你喜欢我,是不是源于崇拜的情绪啊?”宋予期字斟句酌地道。   若是从前,宋总仗着自己还有点资本,为人值得托付,问出口也不觉得担忧,大不了继续拴在身边,时间长了,姜亦澜总会习惯她。   可现在,宋总什么硬性条件都没有,不免有点自卑心作祟,她很担心,一点就透的姑娘万一意识到她并没有很喜欢,会不会……改变心意?   到那时,得到后又失去的宋予期,怕是会躲到自己的坟头里偷偷抹泪。   “想不通就别琢磨了。”宋总生怕自己的姑娘幡然醒悟,意识到爱情的盲目,赶忙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姜亦澜被她这谨小慎微的模样整得哭笑不得,手上用点力捏捏她的脸,道:“胡思乱想什么。”   宋予期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优势在心中捋了一下,慎重地开口道:“亦澜,我现在虽然没什么优秀的条件,但算是个潜力股,五年内,我会重新回到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位置。以后你还专注在拍戏上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姜亦澜不知道想到什么,手指插到宋总的指缝中,与她交握,许久没有言语。   宋总心下有些忐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你喜欢的我可以尝试,你讨厌的我尽量摒弃。如果你对我的关注是始于粉丝对偶像的欣赏,那可不可以……将这份欣赏延续得久一点。”   粉丝追星从来炙烈却短暂,总归有更吸引她们的光出现,夺去前浪的璀璨。   从前宋总对这种稍纵即逝的流量不屑一顾,更不会做出媚粉的举动,国民度和口碑是她最看重的,后来晋升资本,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利益上。   粉丝的喜欢在她这里更像是流星,她很感激她们曾将喜欢划满她漆黑的夜空,但也懂得,追逐流量本身,终究会被流量所吞噬的道理。   可如今,宋予期却在获知姜亦澜把她当偶像时,沉陷在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里。她迫切地想要留住这份喜欢,生怕姜亦澜会突然认清她的本来面目,转变心意。   “又在瞎想什么啊。”敏锐的姑娘无奈,见她面上的不安越来越浓重,赶忙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望着自己。   宋予期望进姜亦澜仿若深海的美眸中,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予期,我承认我对你的关注源于崇拜。可我分得清粉丝对偶像的喜欢。你说你会重回为我遮风挡雨的位置,可是我最想要你回去的位置,是我合法的另一半的位置。”心爱的姑娘声音和缓,将自己的心意娓娓道来:“当初,你宁可制造婚内出轨的假象,也要逼迫我离婚,得知这件事真相的我,都要气死了,说是恨都不为过。我当时想,宋予期,五年朝夕相处,在你心里,我便这样不堪托付么?”   “不是的!”宋总急急地打断她。   “不是什么,婚内出轨不是假象?”姜亦澜直直地盯着她,继续道:“还是说离婚不是你逼迫的?”   宋予期无言以对。   “可我知道我怨不得你,毕竟,是我没有表明心意。”姜亦澜摩挲着她的面颊,平静地道:“现在却不同,予期,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千金散尽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光芒万丈的模样我都不会改变心意,但你若是再敢不辞而别,一厢情愿给予我你认为的好,我会恨你。”   宋予期这才理解,林莫遣说的,她再离婚跑路,姜亦澜会受不住是什么意思。   她被心爱的姑娘坦诚的话语安抚下来,面上的不安散了些,撇撇嘴道:“我什么模样什么品性你都喜欢啊,妻宝,你这眼光是不是忒差了点?”   姜亦澜未料到她情绪好了点反而来吐槽自己,摸索在她脸上的手转为搓扁揉捏。   “哎呀!”宋总赶忙将自己的脸从不怀好意的姑娘手里解救出来,躲到一旁捂住脸道:“干嘛捏我?”   “我眼光差!”姜亦澜忿忿道:“捏难看点更好,只有我喜欢,省得别人惦记!”   “呃,谁惦记我啊……”宋予期赶忙握住自己爱人又要伸过来作乱的手,嘟囔道。   谁知姜亦澜竟听清楚了,还认真地回道:“阮茗宣,而且,你总是让她随意摸你的脸。”   这都放置多久的老陈醋了?!小心眼的姑娘怎么还记得?   “阮茗宣惦记的是小演员宋予栖,和我没有关系。”宋总急忙澄清。   “《思潮》很快完成拍摄,阮茗宣和酌酌说要一起回S市看你。”面前的姑娘没理会她的辩白,悠悠地道。   “啊……”宋总含糊地应了声,道:“快杀青了啊。”   “嗯。”姜亦澜就着她的话语道:“到时候我们和酌酌一起吃饭,顺便把你的情况告诉她,不然她总以为你是故意迷惑我,想要我包养你。”   宋予期失笑,点点头算是答应。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婚内出轨是假?”她突然好奇。   “你出事之后,我觉得不对,打算去找‘你的宝贝’问清楚,被婉然拦下来。”   “呃……”宋总没想到姜亦澜会这么执着:“你去问人家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倒是想问你,你给我机会吗?”美眸中含着怨气的姑娘反问道。   这个话题涉及生死,不宜再深究,于是精明的宋总谨慎地选择闭嘴。   幸而,大度的姑娘没有再捉着这点小事不放,转而与她聊起工作,总算让这事翻篇。   《配角》节目临近,姜亦澜的手伤在宋予期的悉心照顾下好了一些,因为没有拆线,暂时不能进行剧烈的活动,仍旧只能小幅度地做一点康复训练,避免肌肉萎缩,所以宋予期还在全权负责,没有将工作的重担交给自己的姑娘。   公司的工作因宋总在背后扶持把关也变得格外顺利,并不需要时时去公司准备处理。   于是,在宋总的提议下,二人特意找了周中的时间逛了个街。   说是逛街,实际更像是约会。   借着为录制节目,提前准备一点私服的由头,出来放松一下。   二人相处六年,鲜少有这样的机会,倒不是彼此不愿意,只是要么宋总在忙,要么姜亦澜泡在剧组,总是对不上时间。偶尔对上了,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小别扭没能实现。   重活一遭,宋予期看开许多,钱嘛可以再挣,工作可以挪一挪,但两人相处的时光不可追,反而更加令人珍惜。   不同于平日里的低调,经过姜亦澜遭抢劫受伤一事,宋总警惕许多,出门时都带着保镖,生怕有歹人再来伤害她的姑娘。   只是不知道出于戒备心还是其他的原因,她隐约觉得,仍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们,可环顾四周又寻不见什么。   譬如此刻,她正在拿着衣服朝试衣间走,冷不丁便被一道阴测测地视线激得一抖,可朝着视线的源头望去,却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可疑的人。”宋总招呼了一个保镖,道。   姜亦澜刚从试衣间出来,见她这凝重的模样,不禁疑惑道:“怎么了吗?”   宋予期摇了摇头,随意挑几件她认为好穿搭的衣服,将姜亦澜手里的衬衫一并接过来结账。   宋总的时尚感很好,眼光又刁,看似随性的选择却是最独到的,从前姜亦澜的私服许多出自她的搭配,如今二人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曾经的状态里。   满足于当下的姑娘眉眼弯弯,一不留神便忘记自己的口罩还没完全戴好。   给她们结账的小姑娘迅速将人认出,捂着嘴激动地道:“你你你……你是姜亦澜吗?!”   “你好。”坦率的姑娘大方承认。   小姑娘跺跺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除了引起店内的几位人员注意以外,总算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宋总手指虚虚地放在唇角,对着几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签名可以,不要声张,辛苦几位。”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上位者的气场,令人下意识的服从。趁着姜亦澜为小姑娘们签名的空档,宋予期又向回来的保镖确认了一下情况,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等她回身时,却被走过来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你……能也帮我签个名吗?”女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宋予期没有推诿,利落地签了小演员的名讳。   等她们出了店,姜亦澜仍是眉目深深地将她望着,面上带着一点隐秘的欢喜。   宋予期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干脆直接问出口。   “想到上一次,你醉酒时,给粉丝签名。”姜亦澜的声音如挂在花瓣上的晨露:“你当时神志不清楚,签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小宋的。”   宋予期瞬间领悟:“你是从那时候确定是我?”   风华无二的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你否认的那段时间里,我还去做了笔迹鉴定。”   宋予期万万没想到,姜亦澜会这样较真,扶着额角失笑道:“你还真是……”   “太执拗了对吗?”聪慧的姑娘接话道:“可是予期,倘若你没有重生,我大概一辈子都不能释怀。不执拗一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寄托。” 第85章 好运   那如果,你做完笔迹鉴定,却发现,不是我呢?   这句话宋总放在心里问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开口。姜亦澜对小演员和对自己的方式天差地别,有些话她不说,也猜得到结果。   果然,下一秒,心爱的姑娘继续道:“只是,我的寄托只能放在你身上,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二人在外面,并不方便拥抱,于是宋总紧了紧十指相扣的手,通过力度传达自己的存在感。原本对于重生,她并没有太多的感触,甚至觉得是上天在坑害她,迫使她面对两次死亡,可现在她却觉得无比庆幸。   感谢上苍,让她还有和姜亦澜重新开始的机会。   节目录制在即,宋予期和温盏定好cp的基本炒作方向后,也逐渐接触密切起来。友情的cp与暧昧的不同,暧昧可以是说一些过火的言语,但彼此不一定会了解对方,可友情却需要实打实的默契。眼见快到周五,温盏也没什么别的工作,宋总干脆花了将近两日将她约到自己家做客,各自处理工作,熟悉彼此的习惯。   宋予期的表演天赋源于观察记忆以及绝佳的领悟力,不过两日,便将温盏的小动作摸得透透的。只是她专注在温盏身上,时间又紧迫,难免冷落自己的爱人,所以姜亦澜这两天在做什么……她其实没有实在印象。有几次因为视线黏在温盏身上,姜亦澜在同她说话她都没听清楚。   好在善解人意的姑娘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却看在她光明正大的份上,并没有同她计较。   温盏却不这样认为,临走前,对她道:“虽然我们彼此都很坦荡,但是宋导,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没有人能被自己爱人屡次忽视还无动于衷的,祝你好运。”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宋导,以后称呼我小宋就好。”宋予期眼尾勾起,余光注意到家门口商务车里一抹隐约的人影,笑了一下回敬道:“另外,没有人能接受与自己闹离婚的妻子天天在别人家躲着,也祝温小姐好运。”   “温小姐?”温盏侧着身抱住手臂,反问道:“不叫我阿盏了?”   “不敢。”宋予期又朝车内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退开身:“言语上的距离也要保持一些比较好。”   “明日机场见。”温盏若有似无地笑一下,转身利落地上了车。   商务车很快消失在连接门口的长路之中,宋予期摇摇头,暗叹某位部长倘若不配合,温盏这场婚姻怕是不能轻易结束。   她不禁想到被自己中途叫停的婚姻历程,然后没有同情心地感慨,两情相悦真好啊……   可是,等她回到屋子里,却未能见到与她两情相悦的姑娘,宋总上上下下,找了所有姜亦澜平日里常待的位置,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这是跑去哪里了?   回忆起温盏的提醒,宋予期微微蹙眉。姜亦澜闹别扭并不像别人那样火力全开地吵架,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偷偷消化。现在,宋总可不会放她一人胡思乱想,所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   耳边的电话声是“嘟嘟”的忙音,中厅里,可怜的手机果然被自己的主人抛弃在桌上,发出阵阵委屈的声响。   宋总从楼梯下来,视线落在这毫无用处的通讯设备上,不由叹了口气。   谁知一晃神,脚撞在桌边上,痛得她跳着转了半圈。   “哎呦!”宋总下意识弯腰,头却差点栽进一盘黑糊糊中。   “磕到哪里了?!”姜亦澜盘子都没来及放下,赶紧扶稳她道。   “……没事的。”宋予期将距离自己不到一寸的黑糊糊拿开一点,疑惑道:“这什么啊?”   眼前的姑娘滴粉搓酥的面容上晕开一点点樱色,抿抿唇道:“蛋糕……我做的,要不要……尝一尝?”   宋总想了半天,才问道:“没人过生日吧?”   职业需求,导致她两个对于甜食并不热衷,几乎很少在生日以外的时间吃蛋糕,更不要说在家特意做蛋糕。今日这姑娘破天荒地准备这些,是因为什么?   “没有。”敏锐的姑娘见宋总面上尽是茫然费解的神色,缓缓地解释道:“你和温小姐聊起爱好,温小姐说她擅长做一些点心蛋糕,我见你似乎很感兴趣,所以……尝试一下。”   宋予期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称赞竟然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听进耳朵入了心。   “我知道我做得不太美观,但刚才我试过了,味道还可以,你要是喜欢,下一次我再改进。”姜亦澜不知为什么忽然对糕点制作感兴趣。   宋予期却心疼她手上因做蛋糕而产生的细碎伤口,接过盘子道:“以后别做了,我不喜欢。”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姜亦澜既不爱吃蛋糕,又不是把制作甜品当作业余爱好,着实没有必要在这上面花费过多的心思。人人都会做,还要糕点师傅做什么?   敏感的姑娘没有理解她的意图,美眸中有黯然之色闪过,伸手便要将蛋糕盘夺回来:“抱歉,我没什么天赋,但我可以学,下一次……”   “怎么还有下一次?!”宋总赶紧握住她的手摊开,仔细检查手上的伤口,没好气地道:“做个这破东西,弄得满手的伤!怎么还有水泡,烫到了?!”   “没有。”姜亦澜愣了半晌,才摇摇头,老实地道:“打鸡蛋的时候工具捏得太紧了。”   宋总对这样的理由简直莫名其妙,还是拿来药箱的方姨说明道:“小姜看教学视频,说是手打的更好吃,所以打了三个多小时。”   “哪家的视频?买水军举报它!”宋予期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忍了半晌都没压住火:“你也是的,视频说什么你都信?营销号怎么运作你不知道么?!”   实在的姑娘垂着眸不吭声。   方姨听出她愤怒背后满满当当的心疼,替姜亦澜解围道:“这么凶做什么,小姜要不是为了你也不至于磨得手上起泡,受累还不讨好!”   对方姨,宋总没瞒着自己的身份,只是不同于对陈婉然和林莫遣的直接,直到方姨听到别人喊她的称呼,觉得不对劲来问她,宋予期才和盘托出。方姨年岁虽然大一些,却对她真心爱护,泪眼婆娑地连连称好,道:“好人总归是有好报的。”   后来,便如寻常一般待她,不再深究她为什么会重生,只是明显感觉更亲近一些了。   就像现在,方姨会像长辈一样责怪她道:“明明关心人家,偏偏嘴上没句好听的,也就小姜脾气好不反驳你。”   宋予期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旧态复萌,嘴上不留情,清了清嗓子没吱声。她从医药箱里拿出棉签和药膏,小心翼翼地在姜亦澜手上涂抹,过了一会儿才缓着声音道:“疼不疼?”   姜亦澜眉目间仍是怅怅的模样,半晌才回她:“不疼。”   宋予期叹出口气,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缓解气氛,干脆低下头,在自己的姑娘手上来回吹了吹。   敏感的姑娘在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轻声开口道:“予期,你是不喜欢蛋糕,还是不喜欢我做的蛋糕?”   宋总没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她的确不喜欢蛋糕,且更加不喜欢让姜亦澜磨出水泡的破蛋糕。   “都不喜欢。”她言简意赅地道。   “我知道了。”姜亦澜飞快地撤开手,转身要去端盘子。   宋予期以为她又要折腾,赶忙拦住她:“去做什么?”   “把你不喜欢的丢掉。”已经站起身的姑娘有一点赌气,一边拂开她的手一边道。   “我还没来及尝呢。”   “不喜欢还尝什么?”姜亦澜拿起盘子就要走,“让温小姐给你做你喜欢的去。”   宋总这才领悟到她的姑娘在计较什么,赶忙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另一手将盘子夺了过去。   “宋予期,你松手!”姜亦澜重心不稳,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宋总腿上。   这是有多生气,都连名带姓地喊她了。   宋予期觉得吃闷醋的姑娘可爱得紧,扬着唇角调侃道:“不行,妻宝,我怕我松手了,某个姑娘要去厨房酿醋。”   “宋、予、期!”恼羞成怒的姑娘动作越发剧烈,要不是宋总手腕扣得紧,怕是很快就要脱手。   宋予期见她真生气了,赶紧挑重点解释道:“我不爱吃甜食,更不喜欢让你受伤的甜食,温盏的蛋糕好不好吃只有陆部长了解,与我无关。”   “什么?”身上的姑娘止住动作,侧过头望着她。   宋予期见她不再跑,总算腾出一只手来端住蛋糕的盘子:“虽然不喜欢,但是你做的,我一点都不舍得扔。还有,温盏结婚很多年了,只是她当时比较低调,圈内没几个人知道。”   她捏着一块蛋糕往自己嘴里送,细致地品了一下滋味道:“还不错。”   “温盏……结婚了?”姜亦澜这才跟上她的思路,问道。   “是,她和陆昙都结婚七年了。”宋予期不嗜甜,口里觉得有点腻,却不忍心糟蹋自己姑娘的心血,一边吃一边道:“再说我都是你的人了,别人的就算是山珍海味,我也没有兴趣啊。”   “可是我的你也没有兴趣。”姜亦澜顿了一阵,才剖白自己道:“予期,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宋总祸从口出,找不到别的办法安慰心爱的姑娘,只得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挺高兴的。   翌日的飞机上,温盏对着她有些病态的模样奇怪道:“才过了一个晚上,你怎么看着精气神这样差?”   因为独吞一整个蛋糕,前半夜撑得睡不着觉,后半夜跑了许多趟厕所的宋总有气无力地瞅她一眼,深深地觉得温盏那句祝她好运有点毒。 第86章 来历   宋予期的综艺录制得十分顺利,几期下来小演员的知名度逐渐打开,和温盏的“直言不讳”式友情,也被网友们所喜爱。一时间,“送温暖”cp在节目组和她们二人有意的推动下热度极高。   别的演员,在表演上总是各自为政,并不能显出契合,温盏和小演员却是相辅相成,让观众瞬间理解一部作品中主角和配角各自的重要性,甚至在诠释经典角色时候,能够贡献出超越经典的表现。   节目组采访二人时,小演员说出的那句,有时候避锋也是一种争锋,成为了《我的配角朋友》的宣传语。   好奇的观众去考古小演员曾经拍的戏,却几乎找不到小演员存在的痕迹,反倒将一众烂片翻出来,顿时骂声四起,觉得资本当道,优秀演员被埋没,替小演员鸣不平。   有娱乐公司向小演员抛出橄榄枝,宋予期自然不会答应,顺势将自己的公司夸赞一番,让予期传媒收获不少热度,可谓一举多得。   媒体为了赚取热度,将小演员的名字与宋总挂钩,说她是宋总的平替版。   不可避免的,宋总的生平又被人提起,网友唏嘘感慨,说她天资岐嶷,风流酝藉却为病所累,英年早逝,算是娱乐圈的遗憾。   再次作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宋总倒不觉得有什么,却令心爱的姑娘有点恐慌,生怕多余的口舌会影响宋总的灵魂,为此,特地找温瑜确认了一下。   温瑜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为了宋予期的事情忙前跑后,总算了解清楚“套牌”的来历。   “嘎巴拉属于寄生魂范畴。明里,是小演员宋予栖利用宋老板的红气温养自己的事业,背地里,却是嘎巴拉的主人利用小宋来完成某种特殊的仪式,窃取宋老板的寿数。造这东西的人居心叵测,怕是与宋老板结过很深的仇怨。”   宋予期家中,温瑜来将自己最近调查的资料和自己的偶像进行简单的探讨。   “那现在,这东西会不会还对予期产生影响?”姜亦澜捏着手中的茶杯,蹙紧眉目,神色凝重地道。   “不会,宋老板自己的寿数已然耗尽,那嘎巴拉就算再阴狠,也不会威胁到宋老板的灵魂。至于红气的部分,小演员已经消失,身体归宋老板所有,自然无法再伤害宋老板。倒是那厉魂,嘎巴拉为她所用,对她影响深远,所以背后的歹人,为了厉魂的安稳,一定还会再次献身。”温瑜顿了顿,提醒宋予期道:“宋老板和偶像,还请务必小心。”   “所以,予期……”姜亦澜的神思还停留在寿数上,手有点微微地抖:“所以,予期的死,是有人故意算计,对吗?”   “可以这样说。”温瑜点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而且,这样阴邪的术法,不止损耗宋老板的寿元,施术者也需要搭上同等的寿数才可以成事,是个两败俱伤的法子。”   陆谨怀饮尽杯中的茶,顺势接话道:“所以,你说说你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竟然惹得人家这么记恨你!”   宋予期:“……”   宋总绞尽脑汁,也没能从记忆里淘出一个恨她入骨的人来,她行事虽然恣意,但也懂得尊重理解别人,鲜少与别人有正面的冲突。   资本间的竞争也都是各凭本事,能用钱和权解决的问题,一时的得失成败算不得什么,没有人能为它豁出性命。况且,她并没有做出什么过伤天害理,违背原则的事。若是遇到一些坚守初心的演员有困难,她更是不曾吝惜帮助。   所以对于陆大律师的评断,宋总有些不以为然,未等她辩白,身旁的姑娘便替她说话道:“予期是什么人品,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陆律这番受害者有罪论,有失偏颇。”   陆谨怀未能料到,平日里,不萦于怀的姜影后会突然与她辩驳,挑了挑眉,转身换了副面孔,对温瑜委屈巴巴地道:“老婆,你偶像凶我……”   “活该!”温瑜不理会她拙劣的表演,将她的皱脸推到一边。   陆谨怀撇了撇嘴,扼腕道:“老婆间的参差真是……”   她话未说完,便被温瑜飘过去的眼神堵住。   “你有意见?”   “不敢!”陆大律师迅速改口,她转对宋总道:“宋予期,跟我上一边喝茶去,别在这妨碍我老婆和你前、妻会晤。”   宋总不理会她刻意强调身份的挑衅:“不去,我坐这里不碍事。”   温柔姑娘意识到自己因私心作祟,刚才显得有些尖锐,故而侧身捏了捏宋总的耳垂,道:“去陪陪陆律。”   宋予期得了爱人的命令,这次倒是痛快地起身:“知道了。”   茶室里,宋总虽是不疾不徐地沏着茶,视线却没离开坐在厅中的姑娘。   陆谨怀见她这模样,不禁痛心疾首道:“想不到你谈起恋爱来,竟是这副重色轻友的德行。”   “特意把我叫出来什么事?”宋予期眯起眼望她,开门见山地道。   “有些事,阿瑜并不知晓,因为涉及到你的隐私我便也没主动提,但是总归要警示你一下。”陆谨怀恢复郑重的神色,扶着茶杯,低声道。   “什么事?”   陆谨怀呷了一口茶,条理清晰地道:“虽然不知道那施术人到底与你结了什么仇,但对你怨念极深却是事实,且制作神牌,还需知道你的生辰八字,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你的寿数,也就是说……这人应是你熟悉的人,或者说,与你亲人有牵扯。你若是想找到这人,不如,从你的亲人下手。”   宋予期几乎立刻意会她在说什么。当年的案子,便是陆谨怀帮她处理,这才顺利摆脱那人的吸血。后来自己声名鹊起,逐渐做成资本,想来,以那人贪婪的个性怕是要将银牙咬碎。   “你觉得她……认识那个做神牌的人?”宋总垂着眸沉默许久,才开口道。   “也许是认识,也许是参与。”陆谨怀慎重地开口道:“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有机会的话,去求证一下。”   当初的事,再没有比陆谨怀更清楚的人,可即便面对最了解自己那段不堪过往的朋友,宋予期也不想坦露太多自己的情绪。   “如果真是她想要我的命,如今,我已经死过一回,也算是全部还给她,我与她……没什么再产生联系的必要。”宋总拈起茶壶的壶盖,将上面的浮沫刮去,仿佛在拂开某段饱经风霜的经历。   陆谨怀瞧她这恹恹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的结没有释怀:“你家那位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需要知道。”宋予期斩钉截铁地道。   “你怕姜影后误会你?”   “不是。”宋予期回想起方才姜亦澜无条件维护自己的模样,神色柔和下来:“这种事过去了便没必要再提,亦澜的家庭环境和社会经历单纯,这种腌臜事,不值得了解。”   陆谨怀知道她固执,也不再劝,将茶杯搁在一边,转言道:“还有件事得告诉你,那厉魂因窃取你的寿数而强留人世,灵魂与你牵扯极深,但因为你转给她寿数,算是于她有恩,所以她不能对你进行实质性的伤害。最多像上次那样,借住外力,让你的灵魂受些伤。”   “这不是好事?”宋总眼尾轻勾:“你说得这么沉重做什么?”   陆律师推了下眼镜,面露忧虑地道:“但也正因为她长期与你的灵魂一起,挂在这小演员的身体上,长此以往,怕是会与你的灵魂融合更深,如果不尽快除去……”   “会像上次那样,霸占小演员的躯壳,伤害亦澜?!”宋予期顺着她的话接道。   陆谨怀见她紧张的模样,失笑道:“说的是你的安危,你怎么满脑子都是你家那位。”   宋予期见她这调侃的样子,便知道是自己一时情急想岔了,于是放下心来,问道:“那会如何?”   “会一直跟着你。”陆谨怀继续道:“时间越久,你越难摆脱她,她会像影子一样融合到你的命数里,每逢特殊的日子,你都可能会经历恐怖现场,与女鬼大眼瞪小眼。”   “知道了。”宋予期随意地应了声,显然没当回事。   在她看来,重生已经是意外之喜,只要还能好好活着,也不影响姜亦澜,那多出“玄玄”这么个“后遗症”也无不可,至于时不时要和鬼碰面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权当锻炼胆量了。   “你倒是心宽。”陆谨怀觑了她一眼,道:“失去嘎巴拉,很多事情都不好解决,不过阿瑜已经在找能够将她与你的魂魄以及小演员的身体剥离的办法,你再耐心等等。”   “不急。”宋予期给她重新续了杯茶,道:“谢谢你们。”   陆谨怀接过她的茶,算是应了这声谢:“这几日不过是被网上的人议论几句,你老婆都担心得要命,现在若是叫她知道你和厉魂的牵扯,怕是又要担惊受怕许久,你啊,哪怕是为了她,也要尝试找找那施术人的信息,单独解决掉厉魂并不容易,但有牵制厉魂的嘎巴拉做辅助,解决你身上的问题会容易许多。”   宋予期在心中分析利弊,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道:“我尽力。”   陆谨怀看出她的为难,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宋予期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陆律师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宋总朝厅里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才捂着嘴轻声问:“你一般都给你老婆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啊?”   陆谨怀:“……” 第87章 即兴   送姜亦澜礼物并不难,但从前两人并未敞开心扉,所以即便是送也都婉转曲折。姜亦澜喜欢的,常用的,都被宋予期悄悄记住,之后自然而然地摆放在家里顺手的位置,连送这个字都不会提。   “我给你买了,记得用。”   这句话,是宋总最常说,好像她所有的精心准备只是顺便,连带着记住心爱的姑娘所有喜好都是家常便饭。   那些分明能清楚表达心意的行为被宋总埋在漫长的时光里,从未有一次正式地曝露出来。   因此,再次面对姜亦澜的生日,宋予期却犯了难。   如今二人心意相通,相处方式自然不需要那样别扭隐晦,可若是像从前那般,又显得过于随性,宋予期左思右想,仍没找到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方案。   “将你的心意准确无误地送到你老婆的这里就足够了。”陆律师指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高深莫测地道:“哪还需要在意到底送什么?”   “难道要送她一句表白吗?”宋予期不能接受:“那也太敷衍了!”   “那就送她日常很喜欢的。”   “日常很喜欢的日常都送过。”宋予期驳回道:“家里用的都是我操心,根本不需要特意挑生日送。”   陆律师倒吸一口凉气:“你背地里这么贤惠的吗?!”   回应她的是宋总一个翻出天际的白眼。   “那就把你自己打包送给她,你家姜影后肯定爱不释手!”   宋予期:“……”   陆律师最终并没有能给她一个值得参考的答案,于是这疑问便延续到了录制节目期间。化妆间里,温盏见她愁眉不展,疑问道:“这是怎么了?”   “你……”宋予期话说一半,又想起温盏正在面临婚姻危机,于是停住。   “直说无妨。”   “你一般……给你家那位送什么生日礼物啊?”   “今年打算直接送个人给她。”温盏嘀咕一句。   “什么?”宋总没听清。   “你想送你家那位礼物?”温盏提高了一点声音。   “是啊。”   “我认为不必在意礼物本身,你送的用心即可。你家那位想来也不缺什么,如果你有精力,不如考虑送个手工制品。”温盏的建议十分中肯,“或者亲口问问她想要什么?”   宋予期顺着她给的思路想了想,倒是觉得这个意见很有意义,只是具体做什么给姜亦澜,她还没有想好。   “多谢!”   有了初步的思路,倒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忧愁,宋予期将脑子里的东西清了清,开始沉心研究起这期节目需要表演的角色来,因此,忽略了温盏一闪而逝的暗光。   节目像往常一样录制得很顺利,宋予期原本也是借此做跳板打开一点知名度,顺势找找适合自己的资源,具体的也没考虑太多。只是,今次完成演出后,节目组竟然让她们留在后场,最后再统一回到台上。   什么情况?   “今天,节目需要录制即兴表演的部分,还请各位老师再留下一点点时间。”副导演在后场为大家解释道。   原来,节目组临时突发奇想,安排了即兴表演的部分,这部分一不需要提前准备,全靠演员自己的临场发挥,二不能用自己的搭档,也就是说,没什么默契可言。   这场节目更像是加赛环节,既提升演员间的竞争感,又能更好地激发演员的潜力。   此外,作为本季节目最热门的组合成员,宋予期不仅要和温盏拆对,还会和今天特意到场的神秘嘉宾同台对戏,只是需要暂且卖个关子,不会告诉她具体是谁。   温盏个人业务能打,如今热度也很不错,想要和她临时配对的演员很多,不一会儿便被几位演员包围,剩下的演员们也三三两两组合在一起,利用有限的候场时间临时抱佛脚。   唯独小演员被排除在外,迷蒙着双眼望着场内的热闹,觉得自己在被节目组找麻烦。   拆对倒没什么,只是她都不知道搭档什么水准,怎么演?   温盏最终选好了自己重新配对的演员,从人堆里走出来,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你一定会喜欢你的搭档的。”   这是什么话?   说得好像知道节目组邀请的嘉宾是谁一样。   可是真的到了在台上表演时,宋总才恍然大悟,原来温盏所说的喜欢,是这个意思。   舞台聚光灯下,眼前的姑娘带着面具,可是强大的台词功底和细微的肢体动作,却足以代替面部表情,将观众代入到那情境之中。   这姑娘,宋予期确实做过她许多年的表演指导,但那只是针对一些小细节的斟酌,论表演功底和综合实力,宋总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得比她更好。   这姑娘,就是天生的演员料子,为舞台而生,即便宋予期自认天赋卓然,也不能争其锋芒。   这姑娘,对演戏保持着最纯粹的心意,喜欢二字,足够诠释她对于表演行业的热爱,可她付出的又远远不止这些。   这姑娘,最终却因为自己的托付,被人算计,选择息影。   温盏说得对,她一定会喜欢这位搭档,且喜欢了很久,喜欢得心都要在现场蹦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节目里出戏,幸好,这位搭档的独白很长,让她有时间立时做出调整,再回身,面上已看不出属于宋予期的表情,可是宋总自己却晓得,她颤动的指尖,她绷直的身体,她吞咽的口水,皆非角色需要,而是因为……她的姑娘。   这一场表演结束,显然,是某位特邀而来的姑娘表现更出众,   在观众的掌声下,宋予期默默退到一旁,和众人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将自己的面具摘下,听她从容不迫地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演员,姜亦澜。”   连宋总自己都不明白,她涌上心头的满足感是源于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的姑娘在舞台上依旧光芒万丈,抑或者,只是那句简简单单的介绍。   好似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重生又有了新的理由,除了与心爱的姑娘重新开始之外,她还想,让姜亦澜再次回归演员的位置。   她的大明星,她的姜影后,就该站在领奖台,有霞光万道铺路,有镜头跟拍,星途璀璨,一路繁花,而不是默默隐于幕后,为资本折腰。   若她从前想到这些,还会逼着姜亦澜接受她所谓的“遗物”吗?   若她能早一点将自己的心意坦诚,姜亦澜还会做现如今息影的选择吗?   宋总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自以为伟大的,不计代价的付出,却害得姜亦澜陪着她一起走了许多弯路。   姜亦澜这次作为特邀嘉宾赶得急,又没有事先告知她,所以特意坐商务车过来,回程途中,宋总将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姑娘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心里则对想送她的礼物有了大致的规划。   要自己亲手做的,要能表达心意的,要……甜蜜一点的。   此后几日,宋总不是悄悄跑出去买东西,便是自己躲在厨房里不出来。连方姨都不知晓她在搞什么明堂。   等宋予期从自己的沉浸的“小世界”出来时,已然过去多日,此时,姜亦澜正抱着臂站在厨房门口,纳闷道:“你最近打底在折腾什么?”   宋总赶紧将自己的成果朝身后藏,遮遮掩掩地道:“没什么!”   心爱的姑娘已经为自己铺上一层淡妆,换好了一身简约大方不失设计感的衣裙,见她还在磨蹭,走过来捏捏她的下巴,提醒道:“快去换衣服,不然一会儿迟到了。”   宋予期这才想起来,姜亦澜提到柳酌杀青回来,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的事情。   “给我二十分钟!”   宋总赶忙道,她还不忘挡着自己的“杰作”,将手背在身后,挨着边抓紧跑上楼。   明天就是她家妻宝的生日,这时候可不能露馅!   耐心十足的姑娘没再催促她,安静地留在一楼。等她收拾好自己下来时,便见姜亦澜眸中闪过一抹亮色。   “还行吗?”宋予期这样问。   她上的妆容很淡,衣服按着姜亦澜的衣裙颜色特意挑了个搭配的,不同的是她更素淡些,外面打了个米色暗花的针织衫,配上闪着碎钻光泽的耳扣,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爱人诚实的表现让她感到满意,但是还想再讨两句好听话。   姜亦澜没有回答,却快步走到她身前,在她唇角印上更鲜艳一些的颜色,霸道地道:“我的。”   “什么?”宋予期没跟上她的思路。   “你是我的。”姜亦澜重复道:“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这是……在计较归属权的问题?   宋予期也不知道这姑娘神奇的脑回路在思忖些什么,只得顺着她的意思道:“自然是你一个人的。”   “那你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   “女为悦己者容?”   “谁悦你?!”   “你啊。”宋予期指了指二人状似情侣装的配色,理所应当地道:“不够明显吗?”   姜亦澜被她的一句话轻易取悦,但还是侧过头,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宋总觉得有点疼,但没躲,只不解风情地道:“你不喜欢我换一身就是了,干嘛咬我……”   “不用换。”心爱的姑娘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清凉如水,却不容置疑地道:“既然予期这么努力地取悦我,那这盘菜,晚上我不吃说不过去了。”   宋予期被她绕得云里雾里:“我们不就是要去吃饭呢,不是火锅吗,怎么改炒菜了?”   调皮的姑娘冲她粲然一笑,神神秘秘地道:“夜宵!” 第88章 因果   装修朴素的老式火锅店里,回廊深处闹中取静的包厢。   宋总一边调制自己的蘸料,一边用余光瞟着坐上不动如山的二人,不禁悄悄叹了口气。   只有柳酌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她身边,用手肘碰了碰她,幸灾乐祸地道:“这顿火锅吃起来热闹吧?”   “你故意的。”宋予期肯定地道。   “小宣心里总是放不下你,但当时你失忆,所以也没再打扰你。这不,听说你恢复记忆了,不如一起坐下来,将事情都说清楚,小宋,做人得果断一些,对澜澜对小宣都好。”柳酌拍拍她的肩膀,一副快来夸夸她的模样。   宋予期都快被她这自作聪明的模样气笑了。她是恢复记忆不假,但却不是恢复小演员的记忆啊!   谁知道当初这小演员在放出和姜亦澜关系的谣言的同时,背地里同阮茗宣有什么牵扯?   “一会儿抓紧机会和小宣好好聊聊,还有,不许伤我们澜澜的心!”柳酌小声叮嘱道。   这是什么无理要求?人分明是被柳酌聚在这里,偏偏要自己来承担后果。   宋予期无语凝噎,附赠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予栖,可以帮我调一碗酱料吗?”坐在一旁的阮茗宣忽然开口道。   宋总疑惑地回身,正见女孩满含期待地望着自己,她刚要以不知道阮茗宣口味而拒绝,却听坐在阮茗宣对面的姑娘发了话:“予期,帮宣导调个蘸料,顺便也帮我调一碗。”   得,自己的姑娘都张口了,宋总哪还有说不的权利?   “知道了。”她在心里将柳酌暗骂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宣导有什么忌口吗?”   阮茗宣眼中闪过黯然,却仍维持着唇边的微笑,轻轻柔柔地开口道:“同你一样就好。”   宋总点点头,根本没注意到女孩的情绪,确实照着自己的口味调制一碗,将两碗都先端到桌上,才又回身去调制姜亦澜的口味。   从前两个人出门吃饭,也是她来照顾她这些琐事。所以刚才即便姜亦澜不说,她也会遵循以往的习惯来。   想来姜亦澜方才出声,只是为了让她不要拒绝阮茗宣吧。宋总一边思忖,一边将手朝炸好的辣椒碗伸去。可她动作一半,却又顿住,手腕轻盈一转,便拿起隔壁的舀海鲜汁的勺。   等宋总将调制好的蘸料端给身旁的姑娘时,果然见姜亦澜蹙起眉头:“为什么没有多放一点炸辣椒?”   姜亦澜并不是很擅长吃辣,火锅也以菌汤锅和番茄锅为主,却唯独爱炸辣椒。吃火锅时,总喜欢在蘸腕里铺上一层炸辣椒,有时候辣得唇边泛起红意都不收敛。   可是她每次生理期前夕吃辣,都会引起小腹的酸痛,偏偏还爱贪嘴,宋总无法,只能替她控制着。   “快到日子了,你不能吃这么多辣。”宋予期心里惦记着她的生理期,硬着声告诫道:“再得寸进尺,把你碗里那两颗也捞走。”   姜亦澜没再反驳她,只是面上的神色不情不愿的。   “原来小宋私底下这么强势的吗?”一旁的柳酌啧啧称奇道:“连澜澜吃多少辣椒都管?”   宋予期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强势,毕竟不好好照顾,生理期来串门子的亲戚发起飙来,折腾的不仅仅是她的姑娘,还有抱着手脚冰凉的姑娘不得安睡的她。   朝夕相处,长年累月的习惯罢了。   只是这话没有必要对柳酌讲,所以她抿抿唇,算是接受了柳酌对她的评价。谁知身旁的姑娘却在此时开口道:“她不管我管谁?”   说完还朝阮茗宣投去一抹视线。   “你们这是已经确定关系了?”柳酌一见二人这氛围便知道别人再难插足,也不自觉地朝阮茗宣处望了一眼,随后道:“不是吧,我只是来吃火锅的,可不是来吃狗粮的……”   宋总没在意柳酌的调侃,仅挑了挑眉以作回应。   身旁的姑娘脸上却附着一层樱色:“酌酌!”   柳酌赶忙举起双手道:“好好,我不说了。”   阮茗宣好似一直在走神,盯着自己手中的酱料许久,才抬起头来,对正在给姜亦澜涮鱼肉的小演员道:“予栖,你从前……不是最爱吃蒜的么?”   小演员爱不爱吃蒜,宋总并不知晓,她反正是不爱吃。   以前烟酒不忌,又因为早年推不掉的应酬,把胃口伤了,吃辛辣的东西都不太舒适,久而久之,宋总便不太喜爱这类吃食。如今活在小演员的皮囊下,习惯自然而然地延续下来。   其实,阮茗宣也不是单纯地在问小演员饮食习惯的问题,这点宋予期也清楚,所以她将烫好的鱼肉放入碗中,推到姜亦澜的面前,才不紧不慢地道:“小宣,从前的人和事,只能停留在从前,与你一同长大的朋友,可能……只会存在在你的记忆里。”   她说得已然足够直白,就差将自己不是小演员本尊的事实和盘托出。阮茗宣作为小演员的朋友,真正一直关心小演员的人,不该一直被蒙在鼓里。   所幸,在座的没有外人,宋总尽量缓和语气,正待再度开口:“小宣……”   谁知她话还未出口,便被对面的女孩急促地打断。   “予栖……别说了。”阮茗宣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有点颤,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伤痛。   宋予期没再吭声,目光与身旁的姑娘交汇,却见姜亦澜眸色深深,藏着浮岚暖翠,无声地安抚着她心中的烦躁。   宋予期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角。   对面的女孩飞速地抹了下眼角,豁地站起身来,对姜亦澜邀请道:“姜总,要不要喝点?”   善良的姑娘没推辞,爽快地应了声,由着女孩发泄情绪。   二人这次又是点了白酒,一人拿着一个分酒器,谁也没有退缩的打算。   宋总原本想要阻拦,却被姜亦澜止住,只得和柳酌一起,看着她们把白酒当水一样灌。   好在阮茗宣懂得适可而止,就在宋予期耐心耗尽之前,将分酒器推至一旁,红着眼睛道:“宋予栖,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说罢,便挥开柳酌想要扶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先一步出了包厢。   宋总皱了下眉头,尚未动作,却听身旁的姑娘对她说:“去吧。”   “麻烦帮我照看下亦澜。”她只得站起身,对柳酌道。   等她出来时,已见女孩在包厢门口无助地蹲下身,泪流了满面。   她也跟着蹲在一侧,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陪了她一会儿。   “予……予栖……你知道的吧,我喜……喜欢你,一直都……都很喜欢。”女孩的声音里有些绝望,抽抽噎噎地才将自己的真心表明。   宋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她,只淡淡地说了声:“抱歉。”   阮茗宣却是摇了摇头,揉揉眼睛,才道:“这话,我……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不是说给你的,所以你不用道歉。”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滴了下来:“我……我只是很后悔,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早点说出来。说不定,早一点,她就能听到了。”   宋予期在心中琢磨了一下女孩的意思,没有立即开口。她想,阮茗宣应该已经察觉出端倪,毕竟她与小演员这么多年的情谊,不可能一直感觉不到。   下一秒,女孩便缓和了一点情绪,给出答案:“你不是宋予栖,对吧?”   宋总原本也不打算瞒着她,点了点头,应声道:“对。”   “那予栖呢?”阮茗宣追问道。   “大概……去追寻另一段人生了吧。”宋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得含混道。   “她再也回不来了,对吗?”阮茗宣直白地道。   “嗯。”   阮茗宣苦笑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后知后觉:“我早该察觉的,你和予栖……明明差这么多。”   宋予期沉吟半晌,还是道:“抱歉。”   占据原本属于小演员的人生,虽然不是出自本意,但宋总还是心有愧疚,这话,也只能对唯一在意小演员的阮茗宣说。   女孩彻底镇定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慢慢直起身,道:“我先走了,柳老师那边,麻烦你同她说一声。”   “你一个人可以吗?”宋总关心道。   阮茗宣刚才喝了不少酒,这时候一个人离开确实令人不大放心。   女孩却坚持道:“可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宋予期思考片刻,尊重她道:“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阮茗宣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的话,随意地摆摆手,道:“再会。”   女孩走后,宋总才沉沉地叹出口气,小演员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也没有更亲密的家人,所以连消失都显得无声无息的。   倘若宋予栖有至亲至爱,是不是就不会受人蒙骗,误入歧途?   若小宋没有信奉邪术,试图靠别人的红气养自己的事业,想来,也不会落得失去自己躯壳的下场。   可这世间的因果就是如此,没有小演员窃取的因,便不会有“玄玄”趁虚而入的果,更不会有如今宋予期命断之后,寄居在别人身体里的结局。她们三个人,原本可以各自过活,谁也不干涉谁,偏偏因为人性的贪念邪念,产生了如此深的羁绊。   想到“玄玄”的存在和陆谨怀的提醒,宋予期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事……总归还是要去面对的。   她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因蹲着身而被压皱的衣角,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并清理干净,这才准备回到包厢中。   就在此时,余光似乎捕捉到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可待宋总再转头细看,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89章 礼物   包厢内,柳酌似乎也从姜亦澜口中知晓了宋予期的情况,小演员甫一进到屋内,便被她拉着仔细打量,恨不得从这具躯壳里瞧出灵魂的本来面目。   “宋……宋总?”柳酌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住宋予期的脸,向一旁拽了拽。   宋予期被她拽歪了脑袋,眯起眼道:“柳老师对这手感还满意吗?”   柳酌这才慌张地松开手,顺口答道:“弹性不错!”   “那可不,最新的植皮技术,连恢复期都不需要,需要我介绍给柳老师吗?”   有了之前的经验,宋予期想都没想,顺势调侃道。   “那可不成,我这张脸已经很完美,最适合做微表情了。”柳酌自恋地道。   提到完美,宋予期下意识朝自己的爱人瞥了一眼,又回头审视了一番柳酌的面容,旋即挑挑眉,不置可否。   柳酌几乎立刻领悟了宋总的意思,叉着腰,深深地吸一口气道:“你这是偏见,以貌取人!”   宋予期眼尾挑起微微的弧度,拍拍胸口,理所当然地道:“人心本来就长偏的,我不偏她偏谁?”   柳酌右手抱左拳:“告辞!”   姜亦澜酒喝得有点急,美眸中的深海上弥漫着氤氲的水雾,叫人瞧不分明,她青黛弯弯,唇角也勾起清浅的弧度,托着腮就这么将拌嘴的二人望着。   宋予期一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她已有些薄醉,走过来摸了摸她较以往温度有些高的面颊,嘴上却没好气地道:“闲着没事同人家阮茗宣拼酒做什么。”   姜亦澜蹭了蹭她的手,状似思索片刻,才道:“她来觊觎我的人,难道我还要让着她啊?”   霸道的姑娘声音如同春雨下,挂在草木间的银丝珠帘,婉转细腻,令人迷醉。   宋总压抑着跳得有些乱的心率,声音都放轻许多:“回家吗?”   未等姜亦澜反应,一旁的柳酌倒先收拾起衣物用品:“赶紧回赶紧回,再多吃一粒狗粮我都会消化不良!”   宋予期点点头,正要去牵姜亦澜的手,却见她的姑娘自觉地抬起双手,一副要她抱的模样。   柳酌:“嗯???”   宋予期却没表现出什么奇怪的神色,圈住自己爱人的纤细腰身,将她顺势提了起来。   可姜亦澜还是没有将抬着的手放下去,美眸内漾着一汪秋水定定地将她望着。   “予期。”   “嗯?”   “我头晕,走不直。”面前的姑娘带着一点娇态,声音中的甜腻水汽差点将毫无准备的宋总溺毙。   柳酌倒吸了一口凉气:“确定是宋总重生吗?我怎么觉得澜澜也不对劲?!”   宋予期:“……”   她没急着回应,转身掏出电话,让司机老万将车开到门口等候,回身却见姜亦澜已经垂下手臂,像是思考些什么。   于是宋总将口罩帽子给她戴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如上次一般蹲下身,柔声道:“上来。”   被满足的姑娘瞬间变得开心起来,缓缓地趴在她的背上。   柳酌伸出双手扒在眼周围,一副吃瓜的表情,嘴里却念叨着:“没眼看呐没眼看!”   “说得好像你上次不在现场一样。”宋予期朝她睇了一眼,拆穿她道。   说罢,三人会心一笑。柳酌也恢复正常的神色,感叹道:“真好……”   与上一次不同,上次宋总和心爱的姑娘还不能参透生死,一个躲一个追,各怀心事,只得将真心话统统掩埋。   如今她与姜亦澜目成心许,根本不需要再避讳或者试探些什么。   “是不是很沉?”姜亦澜在宋总耳边悄声问了同样的问题。   宋予期眼尾微挑,正要作答,却听心爱的姑娘在耳旁带着一丝嗔意地说:“沉也要你背着。”   所以,宋总唇角的弧度蔓延开来,将那句“沉也不怕”悄悄地咽入腹中。   天色已经不早,两人先将柳酌送回住处,才往家返。   临别前,柳酌酝酿许久,特意对宋予期郑重地道:“宋总,人与人之间的付出,不单单计较价值的。希望经过这一段遭遇,你能真的予澜澜所求所盼,别再辜负澜澜的心意。”   “放心。”宋予期言简意赅地道。   经过这些事,如若她还不能理解姜亦澜的心思,那她也不配再霸占姜亦澜爱人的位置。   回家路上,许是她在车里沉默太久,身旁的姑娘想了想,便出声将她的神思唤回来:“予期。”   “嗯?”宋总下意识地回应道。   “当下便是梦寐以求,我已不再奢望更多。”姜亦澜柔声对她道。   宋予期抬眸,对上她薄雾朦胧的眼,伸手将她额间的碎发拨了拨,装着忧愁地道:“要求这么低啊……”   姜亦澜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迷茫地冲她眨眨眼睛。   宋总将自己的姑娘拥进怀里,头碍着她的肩膀轻轻解惑道:“我可不止想要这些,我还想要拿回那个属于我们的本本,想要你……真正属于我。”   姜亦澜的脖颈被她灼热的气息烫出一层战栗,身体却更放松地软在她的炙热拥抱里。   “予期。”   “嗯。”   “什么时候随我回家?”想要满足她的姑娘退开一点,对她道:“爸妈那边的交代交给我,你只管跟着我就好。”   宋予期心口一暖,对处处为她着想的姑娘认真地道:“等‘玄玄’的事情有眉目,我就去你家拜访。”   姜亦澜知晓她心中仍存忧虑,倒也没再劝她,转言道:“予期,我想吃夜宵。”   “啊?”宋总惊讶地戳戳她紧实的小腹,道:“不是刚吃了火锅?”   怕痒的姑娘被她戳得笑了一下,攥住她的手指,任性道:“不冲突。”   宋总:“那我回去给你做?”   “好啊。”姜亦澜歪歪头,声音里含着似水柔情。   ……   直到被自己的姑娘不由分说地拉进房间,宋予期才领悟到,姜亦澜所说的夜宵是什么意思。   宋总的衣衫被她粗鲁地拽开,露出肩颈顺滑的线条,鼻息间尽是令人沉醉的苦橙香,她将将能说出句话时,赶忙一边喘息一边道:“还没……唔……还没洗澡呢……妻宝。”   沉浸在品尝夜宵美味的姜亦澜邀请道:“一起?”   平日里端秀谦和的姑娘一旦放纵,便没了边,拥抱间竟是将她的手朝自己裙褶里探。   宋总赶紧握住拳,避免伤到她,蹙着眉道:“别乱动!”   “宋、予、期!”面前的姑娘却忽然恼了:“一会儿要洗澡一会儿别乱动的,你是不是得了床前综合征啊!”   “……”   宋总被噎了半晌,才低低地笑出声来。   风华无二的姑娘面上的红晕尚未消解,也不知道是燥的还是气的。   宋予期抬眼看了下时钟,思忖片刻蹭蹭她的面颊,道:“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姜亦澜握住她的手腕道:“拿什么?”   “生日礼物,我准备好几天了。”宋总言语安抚道。   “我不要生日礼物,我只要你。”心爱的姑娘并不配合。   “生日礼物是你的,我也是你的。”宋予期继续耐心地道:“乖一点妻宝,我去去就来,你先去放洗澡水,不是说一起?”   “你最好不是在躲我!”姜亦澜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朝浴室走,步子都带着声响。   宋总捂住面,遮住自己被可爱的姑娘逗出的笑意,缓了缓才朝书房走。   等她将礼物取来,姜亦澜已经靠在浴室门口抱着臂等她。   “瞧瞧这是什么?”宋总献宝似的将它捧在自己的爱人面前。   姜亦澜似乎还没从刚刚中途截断的尴尬中消气,淡淡地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小盒,兴致缺缺地道:“什么。”   宋予期没有在意她的冷漠,打开盒盖,露出一块有点大的普通的心形糖块。   姜亦澜面露疑惑,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总却将糖块小心翼翼地撵在手里,对她温声道:“张嘴。”   她将糖块放在心爱的姑娘的檀口之中,眼瞧着姜亦澜的神色由迷茫转为惊喜。   “予期,唔……”   午夜的钟声正正好敲响,面前的姑娘却让宋总的唇齿堵住,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   她轻轻捏着姜亦澜的下颚,往日里一贯的巧舌此时派上用场,探进姜亦澜的口中将原本的糖果卷了过来,被她激起胜负欲的姑娘果然追了上来。   她们的呼吸早已交缠,分不清谁是谁,没有人有余力再吐出半个字,可口腔带来的骨声传导却将糖果里宋总录下来的甜言蜜语清晰地传递到二人耳中。   “亦澜,有些话,我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说给你听,只好录在这里,有点矫情,你别嫌弃。”   “我喜欢你,是初识的见色起意,也是岁月的至死不移。”   “之前很抱歉,说了许多伤你心的话,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我想你能平安顺遂,一生无忧的。”   “这五年来,我也在为能让你枕稳衾温而努力,虽然方式隐晦了些,但我一直很尽心。”   “那你……看在我这么尽心的份上,可不可以原谅我那次昏了头蒙了心的舍弃?”   “亦澜,我很庆幸,我们能重新开始,却也后悔,重新开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处。”   “亦澜,对不起。”   “亦澜……我很爱你,一直都很爱你。”   难得道出的衷肠在二人的唇齿间化开,像是惊雷声声入耳,却又如梦呓般缱绻旖旎,宋总品尝着心爱的姑娘的甜津,不断地加重力道,像是要,将自己的爱人揉进自己的怀抱里。   “妻宝,你听清了吗?”她终于错开唇瓣,留给自己的姑娘一点喘息的空档,却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姑娘朝浴室里带。   姜亦澜现在眼眶通红,胸口微微地起伏,有些缺氧的脑袋里裹了一团浆糊,根本没理解宋总到底在说什么,只咬着糖果,含糊地应了声。   宋予期微微扬起唇角,哑着声道:“我觉得你没有听清。”   此时心爱的姑娘已经被她引至恒温的浴缸前,宋总已经悄悄试过,水温正好,不担心着凉。   她趁着姜亦澜不注意,将她的脸捧起,叼走她口中融化了许多的糖块。   单纯的不懂得任何花样的姑娘迷茫地望了她一眼,下一秒便被她刺激得嘤咛一声。   原来是宋总叫娇怯呈在掌中,附上糖果的香甜,唇齿磋磨轻捻。   伶牙俐齿在此时体现出它最原本的姿态,带着疼惜,却又藏着嗜血。   “嗯!!”   眼前的姑娘弯折成玉弓的形状,却躲不开宋总掀开帘钩的指腹。   偏偏恶劣的某人嘴上说着最温存的言语:“乖,妻宝,让你的心听听我的声音。”   蝉纱尽解,踏青的旅人邀请桥边初遇的姑娘,相约在凤凰花下百般流连,远处风暖烟淡,天色正好,适合寻芳温酒,一览风华。   于是,宋总顺着心意,唇齿贴在杏花深处,用巧舌将糖果推了进去。   “予嗯……予期……”姜亦澜有些承受不住地绷直身体,“别……你嗯……你……”   在宋予期有条不紊地催动下,糖分被经雨浸透,导致她根本连不成完整的语句。   “脏……”姜亦澜只得依着本能,说出有限的几个字。   宋予期将无力反抗的姑娘禁锢在水波之中,拨开浮萍翠色,憋着气沉在水中细细品味着海棠花雨的甜意。   “我爱你,亦澜。”这晚,宋予期抛下有的没的尊严矜持,一遍遍述说自己藏在灵魂深处不肯回头的情意。   深院之中,雁字回时,心爱的姑娘终是忍受不住,颤巍巍地将宋总抱紧,将一出露湿春暖仔仔细细地品味完全。   “生日快乐,妻宝。”宋总抹了一把面上的水,说出这句最简单的祝福。 第90章 至味   “纵情山水”后的结果就是两人双双起晚,第二日,连雷打不动去锻炼的姑娘都没能如愿起身。   薄被之中,宋总的脸被腰软的姑娘泄愤似地搓扁揉捏:“宋予期!你都跟谁学的这么多花样,嗯?!”   宋总抱着她的姑娘,哼哼唧唧地道:“这么多年么,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啊。”   “你从实招来,见过哪只猪跑?”大胆的姑娘勾在她身上。   “澜花猪?”宋总顺势抚上她盘附而来的脚踝,那里,有朵蓝紫色的桔梗花艳丽地开放。   姜亦澜怔愣许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宋予期是在调侃她,柔荑又去揉宋总的耳朵,惹得宋总一阵心痒难耐。   “妻宝,不可以白日宣吟哦。”宋总灵活的手指探进衣内,自下而上去按自己姑娘的脊椎,果然扰得姜亦澜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腰身。   “恶人先告状!”姜亦澜停顿一会儿,赶紧挪开身子,末了用两指夹了下宋总的鼻尖。   宋予期任由她作怪的小动作,只闷闷地笑。   等宋总彻底清醒起床后,精致的姑娘已然将自己穿戴整齐。   “我今天要回爸妈家,你自己在家不要乱跑。”姜亦澜一边在化妆镜前戴耳坠,一边叮嘱道。   这是什么话?她又不是小孩子。   “嗯。”宋予期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只平静地应声:“晚上回来吃饭吗?”   姜亦澜点点头,回过身来对她说:“昨晚的糖再给我做一个。”   “啊?”   “昨晚光紧着你玩,我连它什么滋味都没尝到。”镜子前的姑娘嗔了她一眼。   “蜂蜜还有什么滋味?”宋总失笑,眼见着自己的姑娘又要恼,赶紧改口道:“没问题,你要几个都给你做。”   ……   等姜亦澜做商务车离开,宋总才收起唇角的弧度,也约车出了趟门。   她没有事先联系那人,只是顺着有些久远的记忆,去寻找城郊那处民宅老楼。时隔许多年,老楼的样貌更加破旧,楼外的墙皮被风吹日晒已经剩不下几处完好的地方,住户的阳台锈迹斑斑,铁皮卷着边,无声地诉说着被时间席卷的沧桑。   住户三三两两,都是一大早挤免费的公交车去市场,赶着买点菜又折腾回家的老人。   眼下就有一位,她穿着褶皱的棉布外衫,拎了捆并不是特别新鲜的蔬菜,还有一篮子鸡蛋,踏着双深红色的包脚鞋,罗圈腿走路并不利落。   她似乎绊了一跤,人虽没有摔倒,手上的蔬菜却甩在地上,又慌慌张张地去捡。   那篮子鸡蛋在她手里抱着,跟金银财宝一般,生怕自己的一个不留神将它们打碎。   几十年如一日的蒙昧,换来如此无趣岁月的人,到底是乐在其中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有那么一点点悔悟?   宋总想不通也不想去深思,结局已定,有些人,连放在回忆里都显得微不足道。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见她即将要走进楼道,才三步并做两步地拦在那人面前,道:“一万块钱,买您一句实话,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她连疑问都省得,因为了解这人见钱眼开的秉性。果不其然,女人眼前一亮,惊喜都体现在被岁月打磨得十分粗糙的面容上,却还是谨慎地问了句:“您是?”   宋总并不准备答她,余光注意到她因拎着菜兜被勒出青痕的手指,顿了片刻道:“门口那家快餐店,我只等你十分钟。”   说罢便先一步离开,并不想同女人再有周旋。   十分钟未到,女人便赶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眼底冒着精光。   宋总嗤笑一声,隐在口罩之下,并未被女人看到。她垂着眸,没急着开口,等着女人主动。   寻常人并不会为了这区区一万,跟着陌生人的步调走,也不知道这女人这些年到底混成什么德行,为了这点钱,连基本的戒备心都丢弃。   “五万。”女人连缘由都不问,狮子大开口。   “呵。”宋总冷笑一声,眼尾的弧度夹杂满满的鄙夷,不疾不徐地道:“您觉得您值这个价?”   她手指轻扣在桌面的水杯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两千。”   天上掉的馅饼一下子缩水,女人难以接受,她咬咬牙道:“一万就一万!”   “可您怎么能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呢?”宋总却从包里扯出一沓现金,慢条斯理地数了二十张,不多不少。   女人见她真要将剩下的收起来,赶紧来捉她的手腕,却被宋总轻巧避开。   “我可以起誓!”女人急忙道。   “哦?”宋总语中带刺地问:“誓言是最禁不起考证的东西,我凭什么相信呢?”   女人以为她在耍人,怒不可遏地道:“那你想如何?”   宋总垂着眸,在长睫的阴影处掩下眼底的厌色,声音平淡地道:“不如,拿您最在意的人起誓如何?比方说,您那宠成宝贝疙瘩的儿子?”   女人一下子警惕起来,声音都有些尖锐:“你怎么知道?!”   “若对您没有一星半点的了解,我有何必来这赶着做冤大头呢?”宋总气定神闲地道:“不过一句实话,对您不痛不痒。”   女人想了想,下定决心道:“你问!”   宋总重新将整沓纸币按在掌下,良久,才涩涩地开口:“宋予期的生辰八字,是您……交给别人的吗?”   “是。”女人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无足轻重的问题,回答得几乎毫不犹豫:“不过是生辰八字,那个人给了我一千块钱,这钱放着,傻子才会不赚!”   说完便要去拿宋总手下的钱。   宋总没让她得逞,冷着声道:“起誓呢?”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女人不耐烦,但见宋总坚持,随口道:“若我骗你,便让我儿子一事无成!”   “不够!”   “你别太过分!”女人怒目横对。   “不过一句话而已,伤不到您宝贝儿子分毫,怎么,不敢?!”宋予期声音提高,锐利的眸光几乎将女人射穿。   女人被她眼中的情绪慑住,咬咬牙道:“若我骗你,便让我的儿子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总行了吧!!”   宋总这才将手挪开,女人赶紧将钱卷走,临走前还不忘骂她一句:“神经病!”   此时宋予期已经无暇顾及她,她只是一个人在店里点个冰淇淋,然后坐了许久,直到冰淇淋化完,都未曾动过一口……   晚上,姜亦澜回来时,宋予期已然收拾好情绪,她掐着心爱的姑娘回来的时间,做好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面条是自己亲手擀的,只有一根,长度刚好,是姜亦澜可以全部吃完的量。   饭厅里,只有宋予期和姜亦澜两人。方姨的女儿这两日就要回来,所以宋总干脆给她放了个长假,让她陪女儿出门旅旅游放松一下。   “尝尝。”   碗中的汤面蒸腾出袅袅的热气,香味顺着飘荡出来,轻易便俘获了心爱姑娘的胃。   姜亦澜握着筷子夹了一口,满足地弯起眉眼,夸奖也毫不吝啬:“我的予期手艺真好!”   “是吗?那我尝尝。”宋予期故意道。   长寿面是不能被分食的,她心里清楚。只是今天情绪有些乱,发泄不出来,卡在心中拿不起放不下,憋得她十分别扭,便又下意识要同姜亦澜找茬。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到不对,赶忙找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谁知慷慨的姑娘却根本没有计较这些,大方地将手里的碗推过来,关心道:“光知道给我做吃的,都不给自己准备一碗吗?那我们一起吃。”   宋予期愣愣地眨眨眼睛,道:“妻宝,这是长寿面。”   “我晓得啊。”姜亦澜理所当然地道:“抛开生日,它就是一碗普通的面食,与你分享有什么关系?”   “普通的面食。”宋总扬起唇角,轻声重复道。   “也不普通,因为是你亲手为我做的。”仙姿佚貌的姑娘面上有些得意,语气里的愉悦不加掩饰。不知道的,还以为宋总为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有的人身为血亲,却可以为了区区一千块钱,不顾她的生死,毫不犹豫地将她最私密的生辰八字变卖给别人,到头来还觉得赚了,好像她宋予期是个可以随意贱卖的无用之物,搁在手里多一秒都是累赘。   有的人,却可以抛开生死,轻易将她的灵魂认出,也可以不忌惮旧例忌讳,连世人最在意的寿数都甘心分享。   怎么能……这么傻呢?她的姑娘。   思及此,宋总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眼底的热度,探过身,双手撑在桌台上,用唇齿在姜亦澜被热汤烫得更加艳丽的唇瓣包裹。   心爱的姑娘不躲不闪,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吻毕,宋予期将自己的头搁置在爱人的肩上,一点点咽下心中的苦楚。   姜亦澜意识到她情绪不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什么。   宋总等眼中的湿意消散,才堪堪抬起头,在自己的姑娘耳边印了上一个吻。她退开一点,将已经不太烫的面碗重新端到姜亦澜跟前:“好好吃饭。”   “你不吃吗?”单纯的姑娘还是将筷子递给她。   宋总摇摇头,眼神直白地定格在姜亦澜鲜艳欲滴的唇色上,自己则抿抿唇,意有所指道:“尝过了,很美味。”   脸皮薄的姑娘嗔她一眼,倒也不再推搡,自己端起碗将剩下的长寿面吃了个干净。   这晚,宋总不仅亲手为自己的姑娘做了面食,还将自己的身心一并奉上。   “面美味还是我美味,嗯?”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宋总语气里皆是蛊惑的意味,一边翻浮着让姜亦澜更进一步地融合到自己的身体之中,一边低声诱哄她说出自己爱听的话语。   心爱的姑娘似乎不满意她的游刃有余,咬着她的下巴的同时,将手上的力道加重。终于将宋总的理智全部冲垮,只沉迷在一场酣畅淋漓之中。   直到宋予期睡意朦胧之时,姜亦澜才用如雪山臻泉般澄澈怡悦的嗓音,郑重其事地坚定不移地将问题回答。   她说:“人间至味,举世无双。” 第91章 替身   小演员以《我的配角朋友》逐渐打开了知名度,一些优质的戏约找到她想要合作,经纪人林莫遣根据宋予期的要求淘汰一大部分,少部分因宋总的精准眼光又被筛出去一些,只剩下两个本子觉得还算满意。两人合计一下,最后定了一个本子。   宋总的目的很明确——冲奖。   她需要奖项做跳板。无论是日后单开工作室,还是做导演,这份知名度都必不可少,甚至……日后和姜亦澜再次步入婚姻殿堂,宋予期都不希望她的姑娘是屈就。   小演员的合约还有两年时间,一年用来挑剧本拿奖,另一年用来改编打磨女生的那部IP。   她的规划明确,人也对自己有明确的定位。   冲奖在别人看来是可遇不可求,要看同期发挥的情况,要看影评的风向,要有一定的观众接受度,还有有些运气的成分。   但对于宋总而言,却不是那么难以捉摸,她熟知各个奖项评审的脾性,更因长期混迹资本圈,对那些评审背后的人际关系有些充分的了解,结合最近的风向,便有基本的得奖的判断。   她像是不刻意追求潮流,却总能从其中找到更能被观众接受的品味,难怪当年的电影叫好又叫座。   对观众,不要追随,要引导,是她一贯的策略,所以她按照预判去找适合的本子,每一步看似是在拔高,但细思之下发现都是最好的选择。   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林经纪,碰上业务能力和在娱乐圈的精准眼光如宋总这般的,也不禁佩服。   “宋总,曾经您对亦澜的某些工作上的规划称得上是独断,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您是对的。”林莫遣恭敬地道:“如今我虽然担任您的经纪人工作,却还需要同您多学习。”   “怎么突然妄自菲薄?”宋予期哭笑不得:“你当年为了执行我的决定,背地里做了多少亦澜的思想工作我是知道的,你对我对亦澜的支持我们都心里清楚,该是我感激你才对。”   “应该的。”林莫遣更加恭谨。   两人又接着宋予期的话,聊了不少姜亦澜后续复出的工作,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下,竟是比宋予期重生前更默契许多。   另一头,姜亦澜已经将最近的重要文件全部签署好,同陈婉然从书房出来。   “予期,我有件事需要同你商量。”   “什么?”宋总有些疑惑。   难道姜亦澜在刚才签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   “最近有关于你的热搜,你是怎么想的?”姜亦澜也不卖关子,直接问道。   说到热搜,林莫遣这两日还真提醒过她,小演员因为和宋予期同名不同字,又是从福利院长大,难免被人揣测是不是宋家的私生女一类。   偏偏从前一贯不在意风评的宋总唯独对自己的家庭背景捂得很严实,各大媒体都被打过招呼,几乎是无法在网络上找到一丁点线索。   如今,借着小演员关注度暴增的机会,宋总又已经离世,一些大胆的便拿来胡乱做文章。   有说小演员是宋予期同父异母的妹妹的,编得有模有样,说是予期传媒之所以这么大力地捧小演员,是因为宋总以自己的全部家底做交换,临终前托姜亦澜保小演员顺遂星途。   更离谱的还拿姜亦澜的感情做文章,说小演员是姜亦澜因宋总出轨离婚后产生的执念,现实版本的“莞莞类卿”。   网络上的营销号向来最会捕风捉影,搬弄是非,一些吃瓜群众还真被带偏节奏,脑补出小演员一段曲折上位的大戏。   通过网络煽动,还真有狗仔最近盯小演员和姜亦澜盯得紧,扰得她二人连出门都是一个走地上一个走地下。   坦率的姑娘觉得自己的感情问题不需要藏着掖着,打算直接公开,却被谨慎的宋总拦了下来。   宋予期不想现在公开,一来,不希望姜亦澜被网民当谈资取乐,更重要的是,她敏感地察觉出风向不对。   因为节目的陆续播出,小演员的热搜会与姜亦澜挂钩可以理解,但带出宋总背后的家庭因素,却更像是有意为之。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宋总暂时还不能确定。   这热搜,似乎只是利用小演员眼下的热度做铺垫,以便引出更大的问题。   “再观望一下。”宋予期一笔带过地道。   “你在等什么?这种热搜对你的职业发展并没有益处。”姜亦澜不解道。   “这种热搜本来也不是在针对我。”宋予期从容不迫地道:“只有等推波助澜的人露出底牌,解决起来才不会拖泥带水。”   这种事若是放在从前,一个憋着关心不会问,另一个独断专行不屑解释。可现在两人身份地位对调,倒愿意摊开说清楚,不会在彼此心里留什么疙瘩。   陈婉然和林莫遣眼瞧着二人相处的变化,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舒展和欣慰,然而下一秒便转化成错愕。   “‘莞莞类卿’还不是针对你?”姜亦澜不以为然道:“替身文学的故事都被强按在你身上了,你怎么还不当回事?”   宋总也没想到她的姑娘只是在意这条话题而已,漫不经心地道:“我又不在乎这些,再说‘替身’二字也没有用错,我这副皮囊的的确确算是个替换壳来着。”   姜亦澜蹙眉,在宋予期面前站定,猝不及防地捧上她的脸,带着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势:“可是我在乎。我的人,凭什么任他们这样诬蔑呢?”   宋予期盯着她眸中的深海,突然明悟,原来这么多年,姜亦澜关心在意的不是面子,而是她所剩无几的名声。   她垂下眸,一时间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却被心爱的禁锢住脸颊动弹不得。   “予期,我现在可以保护你的。”单纯的姑娘说出的话,一点都没有这个年岁应有的稳重:“如果你被别人欺负过,才装作不在意,你告诉我,我替你欺负回来。”   如何能不爱呢?   这样三言两语便她隐藏多年无人知晓的阴郁尽数驱散的姑娘。   这样不问缘由便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的姑娘。   于是,宋予期圈住姜亦澜如约素般的腰身,凑到她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珺璟如晔的姑娘面上铺开一层樱粉,从她身边退开,还瞪了她一眼:“我同你说的是正事!”   “正事啊……”宋总沉吟一声,对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二人道:“莫遣,联系公关部查源头,撤热搜,两日内我要背后操控者的信息。另外,婉然,通知法务部该干活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脸上却没有笑意,长睫低垂,与眼角勾勒出一道漂亮的轮廓,语气里带着久浸娱乐圈的上位者气势。   “即便我人不在位,有关予期传媒的消息也不是他们这帮宵小能编排的。”   林莫遣和陈婉然被安排了工作,却面露喜色,俱都迅速地应承下来。   等事件发酵开来再去揪幕后者,直接解决问题,的确是属于宋总一贯的利落风格,却也容易因拖延太久而败坏宋总自己的名声。   只是宋总自己都不在乎,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说一不二的人被自己的爱人说动临时改了主意,还是头第一次遇见。   宋予期倒没介意她们在想什么,对着心爱的姑娘一副快夸夸我的神态,她牵着姜亦澜的手晃了晃道:“这样你总能答应了吧?”   好脾气的姑娘面上的热意未退,嗔了她一眼,却还是道:“知道了。”   宋总眼中的笑意迅速蔓延开来,尾巴都要翘上天去。   除了姜亦澜,无人听到,她刚才说的那句悄悄话分明是——你不用为我出头,你只要让我欺负欺负就好了。   两日内,眼见关于宋予期、姜亦澜和予期传媒的大戏尚未唱响便要谢幕,背后之人再也忍不住露出了马脚。   最新的爆料视频里,一个被挡了面的女人声声控诉她的女儿被包养多年的女人迷惑心智,不仅与那女人结了婚,还将所有遗产给了她,在临终前更是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见。   视频里,那位母亲还说自己曾想要见见女儿,却女儿的妻子拦截下来,借着女儿的由头,用金钱欺骗她,借机离间母女,用心狠毒。   宋予期盯着林莫遣发来的模糊视频里,那熟悉的身影,半晌都没有反应。   怪不得之前姜亦澜不止一次对自己提起母亲和家人,原来是……与那最擅长花言巧语的女人见过面了啊。   姜亦澜是怎么看待她那不愿回首的往事呢?   是会同情她年少孤苦?还是听信女人搬弄是非,跟着骂她一句不孝?   宋予期现在没有定论,她只是觉得自己最卑劣的东西被展现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实在是难以接受。   有些事,她不愿意启齿,姜亦澜便贴心地没有问,所以她天真地以为姜亦澜还是那个处处被她保护得很好的姑娘,却不想,那个不堪的自己早就在心爱的姑娘心中成型。   被蒙在鼓里的只有畏畏缩缩,闭目塞听的自己罢了。   “喂?”林莫遣的声音将她拉回来:“宋总,您在听吗?”   该怎么处理,宋予期心里有定论,但还是想问问姜亦澜的意见:“先撤热搜,等姜总回来再说吧。”   给自己致命打击的人是自己血亲与至爱,饶是宋总冷心冷肺,亦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有些话……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刚挂断林莫遣的电话,姜亦澜的电话便顶了过来,她的气息里有些显而易见地慌:“予期,等我晚上回去同你解释!”   宋予期无声地笑了一下,该解释的哪里是她的姑娘,该是她自己才对,她听见自己无比平静地道了声“好”,然后机械地挂断电话。   没一会儿,语音电话又响起,宋总捏着眉心,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才接通:“喂,小宣?”   语音那头的女孩声音有一些犹疑:“予栖,能……再见你一面吗?” 第92章 替代   昏暗又憋闷的废弃房屋,被绑缚在椅子上的双手双脚。   宋总觉得自从重生以来,治安好到令人发指的S市里,有限的几次绑架,都让自己遇到了。   只是这一次,怕是更加难熬。   事情还得从与阮茗宣约见面说起……   那时接到阮茗宣的电话,宋总只思索片刻,便一口答应下来。   她认为自己思绪有些乱,不适合坐在家里胡思乱想,出门放放风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况且,她还有事情想问问阮茗宣。   毕竟,与“玄玄”父亲接触的不仅仅有自己那卖女求财的母亲,一心想要红气的小演员也应该与他有些交集。   阮茗宣是最了解小演员的朋友,也许她能了解一些小演员过去接触的人和事。   可是等到真见面时,宋予期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便被泼了一团糊脸的粉末,紧接着便被人打晕过去带来这里。   等她醒来,天已经沉下来,透过门缝和窗缝看不到什么光亮,只剩下门口的争吵声可供她分辨现下的情形。   “我不明白,你不是说将那粉末泼到她身上,予栖就能回来吗?”女孩据理力争道:“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将她绑来?!”   “你懂什么!”男人不耐烦地道:“只有把这身体里的孤魂野鬼逼出来,这壳子才能进其他的灵魂。总之,我的事你少管!”   “我凭什么不能管?予栖是我最好的朋友!”阮茗宣不依不饶地道:“你若是敢伤害她,我跟你拼命!”   “同我拼命?”男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可以啊。”   “你做什么?!”女孩似乎受到惊吓,声音里都透着极深的控制:“你放开我!你!啊!!”   不一会儿,门被大力踢开,状似受伤意识不大清醒的阮茗宣被男人扛了进来。   “醒了啊?”昏暗里,男人好像笑了一下,但也没太理会她,只顾着用粗绳将阮茗宣缠起来。   宋予期静静地瞧着他动作,谨慎地没有多嘴。   这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原本她晕得并不久,初初醒来时候人还在送货的面包车里。可男人经阮茗宣提醒,发现自己醒了之后,竟然开到荒地,拿着钢棍便打了自己一顿,直接把宋予期打得再度昏迷才罢手。   如今她虽然不能行动,但手肘腿部骨缝间钻心的疼痛却能清晰地提醒她,身上的伤有多重。   只怕骨折骨裂都是轻的。   思及此,宋总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她在想她该怎么办。   原本,说服阮茗宣里应外合,哄骗男人借机逃脱是个好办法。女孩心思单纯,按照方才的对话不难分析出,她是受男人蒙蔽,以为自己是造成小演员无法回到身体的罪魁祸首,这才与男人合伙,骗宋予期出来。   绑架并非是阮茗宣的本意,那团粉末既然也是男人交给阮茗宣的,八成与“玄玄”有渊源。   那是不是代表着……自己很快又能见到老伙计了?   宋总尽量忽视着自己身上的痛意,一面慢慢地捋清形势,一面强行聚拢自己因吸入不明粉末和受伤而有些涣散的意识。   上一次,她没什么求生欲,但这次不同,她不想死。   明明约好等姜亦澜回家,可她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失踪,她的姑娘晚上见不到她该有多着急?   她分明还有许多话想同自己的姑娘解释清楚,她……还想要与心爱的姑娘共度余生。   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忽然震动起来,只是还未等宋总反应,那男人便走了过来,在她的口袋摸索。   “你一个孤魂野鬼,倒还有人惦记?”男人看清手机上的来电人,嗤笑一声,然后径直打开窗户,将手机丢了出去。   “咚!”   手机掉进水沟的声响,昭示着她彻底断联的事实。姜亦澜她……不会误会自己故意不接电话吧?   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临危不乱。如今,宋予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没有任何言语。   此时不宜激怒男人,至少得等阮茗宣醒来,沟通交流一下情况,才好有进一步的对策。   可惜,暴躁易怒的男人却不准备放过她。   “怎么?”男人猛地揪住她的头发,逼迫她对视:“哑巴了?!”   宋予期忍住头皮被骤然撕扯的疼痛,镇定地道:“要我说什么,饶命吗?”   男人眼中阴光一闪:“也不是不行,或许你求求我,我就能放你一马呢?”   宋予期这下连回答的欲望都没有,男人若是图财或者能轻易放过她,也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过不去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稳住他,顺便从他口中套套话。   “我不需要向你求饶,毕竟你的女儿还在这具身体周边飘着。”   男人果然换上戒备的神色,问道:“你见过她?”   “当然见过。”宋予期回得很快,不准备给男人过多思考的机会:“你女儿还让我替她捎话,劝告你不要执迷不悟再为她添加业障,趁早放她一个安生。”   “不会!”男人突然慌张起来,竟像是被宋总戳到痛处,朝宋总吼起来:“颜颜她不会这么想的!你骗我!”   宋总一听有戏,继续胡诌道:“她身上都是黑气,痛苦不堪,想来应该是因为你在现实做了什么损阴德的事情牵连到她,你若是真在乎你的女儿,也不该这么折磨她。”   “不!不!”男人被宋予期说得愈发疯癫,说话都是语无伦次的模样:“你胡说!我要她回来有什么错!都是你,都是你害她误入歧途!我要颜颜回来,我要我的女儿!”   宋予期蹙眉,迅速在男人的话语里寻找线索。   这人为什么会说她的女儿是自己害的?难不成,曾经,自己真的与这人的女儿有什么过节?   颜颜……她之前遇到的人里谁名字里带颜字吗?   宋予期在脑海里搜罗关于“颜颜”的事情,却一无所获。   男人浑噩的双眸里满是戾气,手指紧紧地掐住宋予期的脸颊:“你凭什么替她说话?!该死的一直是你,业障也该由你来还!别以为你过得风光,便没有人知道你草菅人命的事!你等着,我现在就要你死,就要你死!”   男人前言不搭后语,此时更是被宋予期的言语激得有些疯魔,他将宋予期的头奋力一甩,人便朝门外走去,似乎是去找趁手的工具。   宋予期暗道一声糟糕,抓住男人出去的空档赶紧喊不远处的女孩:“阮茗宣!阮茗宣你醒醒!”   不知道是她音调很容易使人清醒,还是阮茗宣本就在装晕,总之女孩还是回应了她:“予栖……”   “那人脑子已经不大正常,咱们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宋予期没时间同她废话,直奔主题道。   女孩半晌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宋予期没办法,只得尽量软着声音说道:“你想知道的小演员的事我可以同你说清楚。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那个男人想复活他的女儿,与你的宋予栖半点关系没有。”   阮茗宣这才重复她的话道:“你的意思是,他绑架你是为了要他的女儿,而不是为了予栖?”   “当初小演员的离魂便与他脱不了干系,我只是个意外,临时顶进来的。”宋总无奈道:“小演员暗地信奉一些邪术,才会被人算计。”   愚笨的女孩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又没了声响,宋予期心中焦急,却又没有其他的对策,只得道:“一会儿,咱门都尽量拖延时间不要激怒他,另外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们也好求救。”   “没记错的话这是下了高速拐进的郊区,距离市区并不远。”阮茗宣回答道。   “你身上还有通讯设备吗?”宋总又问。   “有。”昏暗中的女孩点点头:“你想让我报警?”   “对。”   “可我也是绑架你的人之一,报了警我也会被抓走。”女孩冷静地分析道。   你这都踩了法律的红线了,被抓走不是理所应当吗?!   宋总暗自腹诽,面上不动声色地道:“本来也不是你绑架我,做笔录时说清楚就好,刚才我已经听到是那男人的主意。一会儿,我拖住他,你找机会把手机掏出来,报警,或者给柳酌发个求救信号都可以,尽量快!”   阮茗宣似乎还在犹豫,宋予期没办法只得警告道:“你就算不救我也要自救,不然撞破人家绑架的秘密,小心被人灭口。”   这句总算让糊涂的女孩清醒过来,阮茗宣只停顿片刻便道:“我试试!”   宋予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现在手脚都被绑着,又似乎与男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想要脱困简直难如登天,但阮茗宣不同。女孩与男人远来无仇近来无怨,想要摆脱其实还是有办法的,只是……最好在自己还能活着的时候比较好,她可不想埋尸荒野或者因此再次灵魂受损。   男人果然没有给她们太多交流的机会,提着个水桶再次破门而入,幸好宋予期事先已经嘱咐女孩装晕,所以未引起男人什么注意。   “过来!”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宋总的椅子拖拽过去。   椅子被他直接放倒,惹得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宋总小腿一痛。   “唔!”被捧宋予期闷哼一声,只是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被男人按进桶里。   她身体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人也拼命挣扎,可是无济于事。   “只有濒临死亡,我的女儿才有机会回来!”   良久,男人将快要因呛水快要失去意识的宋予期拽上来,声音阴魂不散,昭示着宋总要不断经历折磨的事实。   宋予期此时根本没办法做出抗争,刚要大口呼吸,便又被压入水中。   几次三番下来,胸腔的炸裂感愈发严重,饶是再坚定的意志也有些崩溃,唯有藏在心中不肯放下的姑娘能唤回她一点点清明。   亦澜,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么? 第93章 求救   宋予期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从昏迷中被迫清醒,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痛,口鼻处都呛出血沫。   可她却咬紧牙关,连句求饶的话都没发出。   宋予期清楚地知道,男人不会让自己这具躯壳真的死去,只是为了折磨她放弃求生意志罢了。她若是称了他的意,便是再次给“玄玄”可乘之机。   “玄玄”一旦彻底占领身体,只怕有这位疯魔父亲协助,她再也没有机会夺回小演员身体的主动权,那她和她的姑娘怕是再也没有可能。   宋予期如今岌岌可危的意志已经没有余力顾及什么,只剩下一点本能,撑着她不能妥协。   哪怕是魂飞魄散都不可以。   男人也看出她无声地坚持,将她推倒至一边拳打脚踢,到最后失控起来,竟有恨不得将她打死的架势,根本没留余地。   就在她即将再次昏厥之时,一旁的女孩声音有些发怵,但仍战战兢兢地阻止道:“别……别打啦!再打她……就真死了!!”   那男人这才清醒一些,又狠狠地踹了宋总一脚。他抬起那桶水,朝宋总狠狠地泼上去,可宋予期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连呻丨吟都无法发出,只剩下虚弱的喘息。   “别以为你不吭声,我就不敢杀你!”男人的声音如同自阴间爬出的厉鬼:“如果我宝贝女儿得不到,你也别想好过!咱们走着瞧!!!”   说完,便拎着空桶摔门而出。   宋总得了喘息,这才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只觉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无一处不痛。   “我,我已经给柳老师发了定位,我不敢打电话……怕他……怕他发现。”女孩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连说话都是哆哆嗦嗦的。   宋予期阖着眼皮没有余力管她,她甚至不晓得下一次男人发疯回来折腾她,她还能支撑多久。   拿命去赌的感觉太差,况且她已经能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在肆意蔓延,由不得她来支配。她现在连基本的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中间昏了几次,连过多久都没有明确的概念。   “你……你还好吗?”偏偏阮茗宣还在一旁聒噪。   谁这样能好啊?!   要不是因为阮茗宣脑子不清楚错信他人,自己也不会被男人抓到这荒无人烟的地界。若是真不幸地死在这里,一定化作厉鬼跑女孩那讨一讨说法!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自己真变成了鬼,大概还是会悄悄跟在姜亦澜身边吧……   她还是想陪着她,想守着她,哪怕是以这样无法触及彼此的方式。   理智告诉她,她好像不能再去考虑生死,不能再让自己发散的思维影响灵魂与这具身体的关联,可是她控制不住。   “予栖,宋予栖!你说说话!”女孩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提高了声音在唤着她,可却是徒劳无功。   “玄玄”在灵魂深处的嘶吼早已盖过屋内阮茗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   宋总现在甚至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不还,这具躯壳,死都不还。宋予期喃喃。   她动了动唇,也许根本连声音都没力气发出,“玄玄”的黑气已经将她周身包围,什么都看不清楚,她觉得窒息,但逃脱不开。   唯一自如活动的是指尖。   于是,宋予期尽力一点点地描绘着什么。她想……在弥留之际,画一朵桔梗花。   溃散的意识好像冒出奶奶那双临死前无法闭合的眼,老太太曾经是不是与她现在一个想法?   哪怕……是死,也想再瞧一眼自己惦念到骨子里的人啊。   不知捱了多久,门再次被撞开,乌泱泱地进来一群人,抑或者,是她产生的错觉而已。   似乎有人极小心地触碰她,带着令她有些熟悉依恋的味道。   “予期,你不要睡好不好……”那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落雨折湿青绿的氤氲,透过层层阻隔,让她听得真真切切。   这一刻,宋予期忽然想舒一口气。   你来了啊。   她想开口的一霎那,意识便再也绷不住,拉着她的灵魂坠入无尽的深渊。   ……   宋总觉得自己这个运势挺背的,三番两次遭绑架不说,人好不容易顺利晕了,还要迷蒙着视线同“玄玄”大眼瞪小眼。   从前二魂相遇时,要么,是“玄玄”撵着她走,要么是一个躺在身体里一个排在身体外,像现在这样排排坐,对着小演员躯壳发呆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一般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追着咬我或者抢小宋的身体?”宋予期听到自己疑惑的声音问。   “玄玄”此时不同以往,安静地坐在一边,像是没听见宋总的问话。   宋予期倒没忘记温瑜曾经的叮嘱,想了想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玄玄”停了许久,才声音如破锣一般,一字一顿地缓慢说道:“颜……颜……颜”   还真叫颜颜?宋予期倍感无奈,她真的不认识一个叫颜颜的人呐!   “颜……”玄玄还在颜上没说完,就在宋总以为她卡壳时,才吐出另一个字:“若……”   “颜若?”宋总不确定地道。   “玄玄”似乎因为刚才的交流耗费太多的体力,此时再度沉默下来。   这名字的确耳熟,宋总在脑海中略略思索,却一时未能找到答案。她摸索一下自己的下巴,为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记忆力有些苦恼。   朦胧间,似乎“玄玄”和她做了相同的动作?   宋总面露疑惑,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腿,果然“玄玄”也跟着站起,在自己腿上拍了拍。   什么情况?   宋予期着实无法理解:“你模仿我做什么?”   “不……不……”“玄玄”磕磕绊绊许久才说明白:“不……知……”   听起来不比她的困惑少多少。既然不是有意为之,宋总思忖一会儿,忽然想到陆谨怀的提醒。   难不成,与融合有关?   那这是不是代表着……她们的融合更深入了?思及此,宋总觉得有些头疼。   “父……父……父……”“玄玄”突然表达欲旺盛,结结巴巴地说着。   宋总被她吵得有些烦躁,打断她道:“你爸怎么样我不知道,我现在快被他整死了倒是真的。”   她指了指小演员的身体,又指指自己,道:“要不是因为你父亲,咱俩也不用坐在这里聊这无法被定义的天。”   “玄玄”听懂后,似乎有些焦急,对着她道:“救……救……”   她似乎在剧烈地摇晃自己,宋予期被她摇得头晕,没好气道:“我又不是菩萨,你父亲都要杀我了,我还以德报怨?!我救他,谁救我啊?啊……别摇了……”   这女鬼根本不听她的,只差用灵魂给她翻筋斗。   “哎呦!我都要晃吐了!你折腾鬼啊!!”宋总终是忍无可忍,偏偏自己和她都是灵魂,谁也不能抓住谁,只得言语上妥协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玄玄”果然老实了。   宋予期用有限的视力,向这女鬼投去狐疑的一眼,脑海中在思索当下的情况。   看“玄玄”这样应该是恢复了一点意识,难不成最近没有再和“套牌”接触,使她也不像曾经那么暴躁?   至少现在,宋总能够明确地感知到,“玄玄”对她没有恶意。   难不成,真如自己对那男人胡诌的一样,“玄玄”留在这里是被迫的?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只需要回答一个字,是、否、好、不这种,可以吧?”宋总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如实回答,我就考虑救你父亲。”   “玄玄”沉了很久,才道:“可……”   宋总:“……”   好吧,看来刚才那个问题有点复杂。   宋予期捏捏眉心,捋了捋思路道:“是你父亲,利用邪术,将你强留在人世的吗?是或者否。”   “是……”“玄玄随着她捏捏眉心。   “所以,你让我救救你父亲的意思,是让我阻止他在使用邪术发疯?”宋总用中指和食指撑开托着下巴。   “是……”“玄玄”托着下颌给出肯定的答案。   “你想要离开这里,不再被束缚?”   “是……”   “那你父亲说的,我伤害过你们是什么意思?”宋予期忘了女鬼交流的障碍,下意识追问道。   “玄玄”沉默良久,显然用一个字回答这个问题难倒了她。   宋予期这才意识到,又改了口:“我与你有仇吗?有或者无。”   “无……”女鬼这下回答得十分利索。   女鬼的话和男人有些出入,令宋予期觉得纳闷,难不成她曾经间接伤害过这女鬼,虽然女鬼没当回事,但却被她不知内情的父亲怀恨在心?她到底是谁呢?   问题像是解决了一些,却又像是没有解决,宋予期陷入沉思之时,却突然眼前一黑,周围的环境变化莫测,似有崩塌之象,而在同时,她也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拉扯之感。   照着之前的经验,怕是很快又要陷入虚无。所以她抓紧时间对“玄玄”提条件:“阻止你父亲和放你离开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下次见面你要让我拍个照!”   她很快被一阵比一阵急的阴风卷走,感知开始退化,“玄玄”似乎又恢复那失控可怕的模样,嘶吼之声自耳边传来。   但她在彻底坠入无尽的黑暗之时,似乎听那女鬼回了一声“好”?   “玄玄”具体有没有答应,宋总未能听清,只是现在她浑身疼得要命,只想痛哼出声,偏偏口鼻处的氧气罩限制了她的发挥。   全身上下的细细密密的疼意,让她无法安睡,只能缓缓地睁开眼,入目的是医院白得有些凄凉的天花板。   但她并不觉得凄凉,昏迷之时听到的声音像是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   她知道,她的姑娘已经找到她,“玄玄”又没有进入小演员的身体,那么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于是,宋予期缓了会儿神,才稍稍挪动僵硬的脖颈,侧过头。   果不其然,见到了自己咬牙坚持也要再见一面的,令她魂牵梦萦的容颜。 第94章 自卑   人的一辈子总会经历无数个闪回时刻,它强势的闯入脑海,误导人原本模糊的记忆。   譬如此刻,宋予期盯着歪在床边的风华无二的容颜,忽然觉得,如若她当年将自己生病的事告诉姜亦澜,是不是她的姑娘也会如现在这般,在她每一次治疗后,歪在床边陪着她?   氧气罩内的吐出的薄雾是时隐时现,伴随着起伏的胸口以及有些急促的呼吸,无一不昭示着病人并不好受,但她眸子却是极亮,连一丝波动也无,只定定地望着身旁的姑娘,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一般。   亦澜。   宋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总是在计划未来,却很少珍惜当下。可命悬一线的感觉却深入骨髓,不断地恫吓她,提醒她,也许她一直计划的未来还没实现便会消逝,连同她沉在心中酿出果实的感情。   再美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生命的音律因病痛戛然而止,连带着她自以为是的割舍。   后来侥幸重生,她却躲着姜亦澜。   若不是恰好赶上失忆,她怕是不会想通。   可即便想通了,她始终希望,能借着自己的能力去为她的姑娘铺路,即便不承认,但潜意识里,她好像仍存着自己可能会消逝的顾虑,可是,最该珍惜的当下,反而被她抛诸脑后。   那么急着重新回到资本的圈子做什么呢?如果一辈子是固定的有限的光阴,那么携手本身,才是她最该去在意的东西。   分明,在姜亦澜眼里,自己是曾经无所不能的宋总还是如今碌碌无为的小演员,都无所谓的。   是她着相了。   那些卑劣的过往,之所以埋在心里不愿意让自己的姑娘知晓,到底是出于保护欲,还是……不想让姜亦澜见过那个漠视血缘的凉薄的自己,只有宋总一人知道。   所以才会乱了方寸,未经思考便答应阮茗宣突兀的邀约,从而落入圈套,将自己置于险境。   所以,宁可同“玄玄”套话,也不想立即回来。   生死的临界,分明怀着魂飞魄散也要回来的勇气,可真见到面,却又不知道如何启齿。   人总是这样矛盾,却又渴望自己最在意的人能理解。   思及此,宋总微微阖上双眸。   可是她好像……又让她心爱的姑娘担心了。   身上的伤和长时间无法获取足够氧气带来的晕眩让她再次陷入沉睡,可以逃避一时的不安,却不能带来永久的安稳。   等醒来,便向她坦白吧。宋予期想。   再次醒来时,宋总的床边已经没有那个心爱的姑娘的身影,只剩下端坐在一旁刷手机消息的陆律师,和不远处研究符咒的温瑜。   她的氧气罩已经摘下,嘴唇也没有很干,想来是被细心看护的缘故。   但因喉咙长期的干涩,使得宋予期还是很难说出完整的话来。故而,她只能咽了咽本就没剩什么的唾沫,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水……”   “咦?”陆谨怀总算注意到她的动静,“醒啦?”   这不废话吗?!宋予期要不是睡得有点久,眼睛有些涩,恐怕立时便要冲她翻起个白眼。   好在陆律师虽然话多,人的动作却不怠惰,将她的床头按起来后,给她拿了个杯子倒好水,还在杯中插了根吸管,才递到她面前。   宋予期就着她递过来的手,缓缓地抿了几口。   “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问你家姜影后,不科学。”陆谨怀突然低下头,凑近她仔细瞧了瞧,话却是在问温瑜:“老婆,你说,现在待在小宋身体里的是宋老板,还是那个厉魂啊?”   宋予期险些被她的问题呛到,忍了半晌才没将水喷出来。忍了许久的白眼此时无法抑制地翻上天。   陆律师看她神色,才算放下心来,对走过来的温瑜道:“不用看了,是宋老板,她每次翻白眼都爱将眼皮撑得很宽。”   宋予期:“……”   温瑜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捏了捏自家律师的手臂,道:“宋老板肺不好,现在没力气同你绊嘴。”   “她肺不好,你偶像心脏怕是也要被她折腾出问题。”陆谨怀推推眼镜,陈述事实道:“距离上次离魂才过去多久,这又出岔子。我要是姜影后,现在就给她买个丧葬一条龙服务,省得整天担惊受怕还要跑医院。”   “吃枪药了吗?”宋予期缓出一点力来,回应道:“火气这么大。”   “没有。”陆谨怀将水杯端走,语含戏谑道:“只是想替姜影后鸣一鸣不平罢了,毕竟你在这好好睡了近一周,她却没能得个安稳,不仅要来医院照看你,还要应付你那位胡搅蛮缠的母亲。”   宋予期拧紧眉心,脑子里终于冒出去见阮茗宣前,在网上看到的那条似是而非的消息来。   “亦澜她人呢?”   陆谨怀抱着手臂道:“应付你的母亲去了。”   结合之前的信息,宋予期都不用思考,便知道那女人找姜亦澜麻烦是想要什么。于是,她诧异地望向站在这里如同没事人一般的陆律师:“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件事除了自己,只有陆谨怀是知情人,倘若她的母亲真的利用舆论向姜亦澜施压,那她也没必要为了所谓的脸面隐瞒,让陆谨怀出面将当年的结果摊开是最直接利落的法子。   “你自己没处理好的事情,倒来要求我?”陆谨怀被她这模样气笑:“因为你的有意隐瞒,你老婆到现在都不知情,怎么,还要指望我来揭露事实?”   其实陆谨怀说得没错,的确是她的有意隐瞒,才造成现在的局面。但凡她能坦白,她的姑娘也不需要同那女人有任何牵扯。   归根结底,是她的自卑,给她的姑娘惹了麻烦。   “她人呢?”宋予期艰难地抬起手捏捏眉心,再次问道。   “你母亲利用网上的舆论声讨姜亦澜,说她蒙骗你侵吞你的财产,害你母亲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实际就是想要分钱,今天据说去你公司门口闹了,许多媒体都在蹲守,企图获得一手消息,估计是有人在背后使坏。”陆律师顿了顿,又道:“所以,你需不需要我拿出当年的案卷和判决结果?”   这事涉及到宋予期的隐私,陆谨怀不好做主,但宋总这人偏偏矛盾得很,事情都办了却还藏着掖着不肯让姜亦澜知道,也不是出于什么样的心里,陆谨怀心中有疑问,便直接问出口:“我是不是同你说过,有时候不知情,比坏结果更令人耿耿于怀?你说你瞒了这么久,是图什么?”   “大概是自卑心作祟,不想让她怜悯我。”宋予期垂着眸嘟囔了一句,眼神定格在手背的留置针上。   “什么?”陆律师没有听清。   “你说这么多,想来已经做好准备,只等着在这奚落我一顿。”宋总将手上的针拔掉,撑着身子去勾不远处衣架上的外套,继续道:“我与你一起去。”   温瑜见势头不对,这才过来阻拦:“宋老板,你现在灵魂和身体都不能做剧烈消耗,最好还是在医院修养比较……”   陆谨怀却在此时打断道:“让她去吧,这件事在她心里憋了许多年,再憋下去就是块心病了。”   温瑜这才放下手臂,叹出口气道:“我与你们同去。”   “你去做什么,这几天为了照看她的魂魄还不够累吗?”陆谨怀纳闷道:“不如你在这休息一下。”   “你也说了她的魂魄得被照看,你们解决心病,我解决灵魂的事。”温瑜解释道。   宋予期浑身伤处尚未好转,此时又要急着出门,好不容易绕过床前的两尊门神,每走一步都痛得冒汗,脸色较刚醒来也更加难看,可她都快要捂着胸口扶着墙走出病房了,那两位也没有要跟上的意思,只得开口道:“你们俩……有空聊天,能不能过来扶一扶病患?”   陆谨怀、温瑜:“……”   经过她提醒,陆律师和温瑜总算回神,站在她身侧将她搀扶着,几人在出租车里大致说了一下她昏迷之后的情况。   其实,她母亲这一手好算盘打得很响,先是借着舆论说自己和宋予期许久未见,又利用与姜亦澜的私下会面来扭曲事实。   当年的事被宋总压得很紧,若是自己不重生,也就只有陆谨怀是知情人,常规而言,是没有人会为了别人的私事打抱不平的,所以这一出无中生有的戏唱得确实不错。   姜亦澜由于不知情,迫于舆论压力,也会给她母亲一点所谓的“赡养费”,虽然她们已经离婚,这样的无礼要求纯属道德绑架。   “就算没人议论,以你老婆的性格,也会因为喜欢你而善待你母亲,只要你母亲能把谎言编圆满。”陆谨怀一边整理手上的案卷,一边道:“依照上次咱们处理案子的经验判断,她那张嘴编出花来我都不觉得奇怪。你要是再不醒,你老婆必然是要吃亏的。”   “怀怀!”温瑜出声道,很明显是不想陆谨怀再多说什么。   陆律师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涉及人家隐私,于是识趣地闭嘴。   宋予期坐在副驾驶没接话茬,思绪却已飘到多年前。不怪陆谨怀这样说,毕竟当年自己也被这女人骗得团团转的。   花言巧语信手拈来,利用血缘和几句温存话一步步将人诱骗至陷阱,谁会相信有人作为亲生母亲,能将自己的女儿坑骗至此呢?   若她不是亲身经历,只怕也不会相信。   车外的人行色匆匆,被阳光悄无声息地包裹,却没人在意这无私的暖意,所有人都有期盼,所有人都有目标。   只有经历那让人压抑的雨季,才有人会抱怨许久未在人间出没太阳。   好像太阳,就应该为人照亮似的。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十月怀胎又如何?母亲本也不是一定要爱孩子,有的人自小在家庭的呵护中长大,有的人却只是一块被女人丢弃下来的肉罢了。   宋予期撑着腮,盯着车外出神,脑海里忽然冒出姜亦澜在车里对她说的,那句女人想要弥补的话。   其实姜亦澜不知道,这句话许多年前,女人曾亲口对她说过,然后,在她快要相信时……毫不留情地算计她。   被一脉相连的亲人毫无保留地爱着到底是什么感觉,宋予期自出生起便没有体验过,就像这车窗外的暖阳,有的人嫌冷怕热,稍微不顺意便能抱怨,可有的人却是一辈子都未见过晴天。   可这些话该如何对姜亦澜讲呢?   说来可笑,她一生不曾信仰爱与被爱,却试图用她最不理解的感情强行拴住心爱的姑娘。 第95章 赡养   予期传媒的正门,一位两鬓斑白的妇女穿着朴素的棉布外衫,靠坐在门口涕泪横流。   “我的孩子,你开开眼看看呐!!”   她嚎得声音不小,引得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群众另加不着急离去。   难得的热闹。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姜小姐!你好歹体谅体谅一位母亲,把我女儿的骨灰还给我好不好?”   女人说得这样卑微,好像真的有多疼惜与悔恨一般。   她的母亲,最擅长这类表演,演技不比当今叫得出名号的老戏骨差。   “不行。”戏外不曾见过这等阵仗的姑娘蹙了眉,却坚持道:“您若是真的在乎她,为什么……”   她顿了顿,才微微放轻了声线,继续道:“为什么不在她生前,对她好一点?”   宋予期闻言一怔,目光茫然没有焦点。   她试想过许多可能,比如,姜亦澜会什么都不问,随女人要求;比如,姜亦澜会理解女人的观点,从而与她产生隔阂;比如,认真听取女人的意见,然后回去说服她……   可宋予期独独没有想过,她的姑娘会在她诸多隐瞒之下,还一心站在她的角度,去与她的母亲叫板。   “我和我女儿的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置喙!”女人的声音有些尖利,像被戳了痛处,立刻反击道:“说到底,你只是她抛弃的前妻!”   她说话不留情面,语气中含着满满的鄙夷,好像女生与女生在一起就是大逆不道,有违伦理纲常。   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宋总拍了拍手,按下陆谨怀撑着她身子的手腕,眯着眼道:“那么请问这位女士,您又是以什么资格,拍视频,在门口为一个死人,对着已经与她毫无干系的前妻叫嚣?”   “作为宋予期的母亲!”女人回得很快。   “哦,母亲连自己女儿葬在何处都不知道?”宋予期一步步穿过人群走近,眼尾勾起冷淡的弧度,唇角却含着笑,从容中带着一丝讽:“不如各位评评理,这像话吗?她不是死了一天两天,现在再去收尸,医院都可以把她捐了吧?”   “你!”女人脸色一黑,自顾自狡辩道:“你懂什么!我那是受了蒙蔽!”   宋予期却没接她的话茬,继续道:“还有,您说您作为母亲,可据我所知宋予期早与她的母亲断绝关系,敢问这位过了期的母亲,您又凭什么能要她的骨灰啊?”   女人没料到她会提到这段往事,整个人都显得慌乱起来:“你不要枉口拔舌,我与宋予期从没有断过联系!是你们!是你们故意不让我见我的女儿!!”   “是么?”宋予期状似笑了一下,气定神闲地道:“那用不用我提醒您,您当天同她闹上法庭,从她身上讨了多少赡养费啊?”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周围人的议论。   “断绝关系?”   “还闹上法庭了?”   “难怪之前宋总只字不提!”   “太狠了吧!同母亲闹上法庭?!”   “兴许是迫不得已也说不定,我前几日看有个父亲,为了赌博,天天找女儿要赡养费,不给就去她公司闹的!”   “还有这种事!这年头是怎么了!人性呢!?”   “这事真不好说!也许是宋予期不做人呢!”   ……   宋予期倒没在意别人怎么想,她只身走到自己的姑娘的身边几步路的位置站定,默默地吸了很长的一口气,将自己有点抖的身体尽量稳住。   不能晕,她对自己命令道。   女人这才意识到她确实是知情人,满眼戒备地望着她,气焰都不如之前嚣张:“你到底是谁!?”   “一个了解点内情的人罢了。”宋予期身形微晃,手微微攥着拳以消解身上的痛意,她面色苍白至极,声音却稳得很:“至于其他的,不妨各位做个见证,今日,予期传媒会在官方微博直接给大家一个交代!”   她说得十分正式,像是在替姜总发言一般,但人却站在离姜亦澜很远的位置,显得陌生又疏离。   这是宋予期刻意为之,此时不好表现出与姜亦澜的关系,不然让有心人编排到网上,又是一个麻烦。   所以她连个眼色都没给自己的姑娘,只用余光确定姜亦澜的位置,然后……向离她更远的位置挪了挪。   分明是在刻意避嫌。   只是……宋予期稍稍吐了口浊气,却不敢松懈,她现在身体实在有点扛不住,于是,眼神一瞥便朝陆谨怀递了个视线,示意她过来扶自己一把。   偏偏一向聪明的陆律师在此时朝她身后望了一眼,而后45度仰头望天,完全不理会她的求助。   损友!宋总在心中骂道。憋着的气却在此时起了作用,支撑着她没倒下。   身后的姑娘眸色一黯,踩着细高跟踱了过来,趁着宋予期不注意,直接伸手揽住宋予期的腰,让她将大半重量挪到身后。   “你怎么不好好待在医院?”姜亦澜凑近一点低声问她。   宋予期一面愁苦两人的热搜问题,一面僵硬着回她:“我不来你就该被她欺负了。”   虽然当事人知道,姜亦澜只是帮忙扶着她,但果然引起围观群众的好奇。   女人也从恍惚中察觉出异样,指着她二人道:“你是姜亦澜什么人,在这颠倒是非!”   宋予期刚要回答,却被身侧的姑娘抢了先:“爱人。”   宋予期:“……”   被迫官宣是什么体验,宋总此时算是深切地体会了一把。   果不其然,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又一次让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你!你们两个占着宋予期的公司,花着宋予期的钱!”女人气得语无伦次,没察觉已经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当着她在天之灵,欺负我一个老人家!你们!”   “你不配提她!”往日最是亲和知礼的姑娘,此时的声音里像是有化不开的坚冰,掷地有声地道:“今日,予期传媒会拿证据说话。你欠了她多少,又伤了她多少,总该被世人知道。”   姜亦澜说完,便毫无顾忌地将宋总带至更贴近她的位置,几乎是抱着她,走回公司的大楼。   “保安。”一旁的陈婉然接收到宋予期的眼神示意,抬手招呼,高声道:“再有扰乱秩序的行为,一律报警处理!”   ……   一场闹剧便以这样的方式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只是进到公司内部,宋予期才支撑不住地滑下身子。   陈婉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陆谨怀赶忙帮着姜亦澜托住她。   “予期!”身边的姑娘哪还有刚才的气势,眉眼俱是慌乱:“我叫救护车!”   “不至于。我就是没吃饭,低血糖。”宋予期痛得冷汗涔涔,却尽量用平和的声线安抚她道:“随便找个会议室让我歇会儿就好。”   聪慧的姑娘怎么会不知道她在信口胡诌,却终是拧不过她,喊人拿了椅子,将她推到顶楼的办公室里。   宋予期喝了点电解质水,又被心爱的姑娘在舌下塞了一颗糖,这才恢复一点。只是脸色仍是惨白得有点可怕。   “我带你回医院!”姜亦澜不愿意再耽搁,同陈婉然简略地交代下手头的工作,便要带着宋予期离开。   “不忙。”宋予期按住眉目间满是关切的姑娘,转而对陆谨怀道:“谨怀,麻烦将当年的判决,一次性支付赡养费的协议,和我支付的所有费用凭据给婉然。”   陆谨怀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婉然,通知法务部公关部,以公司的名义全面发公告。”宋予期停了停,又道:“不必因为我的名誉束手束脚。细节拿不准的东西,让谨怀帮忙定一下即可,我的过去……她都知情。”   “好的,宋总。”陈婉然应承得痛快,眼睛却不自觉地朝姜亦澜那里飘。   面前的姑娘被她束缚着手腕,低着头没吭声。   “事不宜迟,走吧陈秘书。”陆谨怀见状,率先开口道。   陈婉然点点头跟上她出门的脚步。   “对了。”陆谨怀转身叮嘱道:“我老婆在你楼下饮水吧喝咖啡,她先交给你照顾了,一会儿让她同你一起回医院。”   说是照顾,其实也是怕她灵魂再出什么问题,所以特意叮嘱她带着温瑜回去。宋予期瞬间理解她的用意,心中一暖,摆摆手道:“放心。”   待众人离开后,宋总才将绷着的身子放松下来,露出弱不禁风的一面,她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对心爱的姑娘道:“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些事,当着别人的面,还能装装样子,显出一股威慑人的气势来。可对着姜亦澜,宋予期却有口难言,心中有诸多胆怯。   若是姜亦澜质问她,疑心她,或许还觉得自己当初的隐瞒没有错,可是姜亦澜没有。   她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维护自己。   可越是这样,越能映衬出她的懦弱来。   宋予期其实想不到如何开口,干脆直接问心爱的姑娘。她想知道的,她知无不言即可。   但此时,仙姿佚貌的姑娘却是托着她的脸将她深深地望着,美眸中的深海波涛汹涌,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冬雪初化的寒意,等了半晌才咬文嚼字地道:“什么叫做毫无干系的前妻?”   宋予期:“……”   她万万没料到,姜亦澜会计较这个,此时本就转得不大快的脑子像是锈住一般,一时失了言语。   面前的姑娘却凑过来,贴上她的唇角,苦橙香气将宋总包围,带着她云中漫步,只是她还什么都没思考清楚便被心爱的姑娘狠狠地咬了一下。   “嘶……”宋予期以为她在为自己隐瞒的事情生气,圈住姜亦澜纤细的腰身老实地任她咬。   可今天的姑娘样样令人琢磨不透,她只咬了一下便退开身,顺势躲开宋总的手,语气幽怨地道:“受这么重的伤,方才疼得快晕过去,都不见你想依靠我,现在又是做什么?”   “……” 第96章 有我   心爱的姑娘字字句句,都是对她撇开两人关系的控诉。   宋予期清楚,但也不想用苍白的言语去解释。   她现在身体不好,实在禁不住与姜亦澜为这种小事吵架,归根结底,都是在为对方着想而已。   她不想媒体在这个节骨眼上捕风捉影给姜亦澜惹来麻烦,姜亦澜则是不想让她永远活在不被人知晓的阴暗之下。   于是,宋总只好哆哆嗦嗦地张开手臂,可怜兮兮地道:“妻宝,我疼得要命,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姜亦澜本也不是真的在意宋予期的说辞,相处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她对外是个什么模样,什么话该当真什么话不需要在意,心中是有数的。   她只是不喜欢宋予期每次把她自己放在很卑劣的位置,也不喜欢宋予期灵魂深处无所依从的孤寂感。   “予期。”姜亦澜终是叹了口气,将自己重新凑近,让宋总的头靠在自己小腹上。   “嗯?”   “我可以保护你,不是说说而已。所以你……要不要尝试着依靠我?”   面前的姑娘声音如坠入深井的雨滴,温润柔软,转眼便消失不见。   宋予期枕在她平坦紧实的小腹上,半晌未语。   在姜亦澜挑明之前,她的确没有想过这一层。   彼此依靠的感觉太陌生,陌生到宋总从不信任也从不奢望。她更喜欢将这种不安落于实处,获得钱财,获得权利,用自己的能力达到相对自如的位置,而不是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别人。   所以她不屑于与别人建立亲密关系,哪怕是朋友也有所保留,因为不可靠。   所以她不愿意与别人倾诉自己真实的想法,打碎牙齿和血吞比向别人求助容易得多。   在人生路上踽踽独行惯了,所以不曾奢望,有人会愿意将自己照单全收。   形单影只的滋味,尝惯了也觉得没什么。   可现在,心爱的姑娘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予期,你有我。”   所有的软弱都有另一个人为你妥帖安放,不让别人介入伤害,原来她的姑娘也想凭一己之力,用瘦削白皙的肩膀扛起她的人生。   这种充实的感觉带着一层又一层的热浪,越过心尖,沿着脉络直接逼红了宋予期的眼眶,幸而她枕在姜亦澜的腰腹上,谁都看不见她这般没出息的模样。   宋总颤颤地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脑袋埋得更紧,像是想把自己揉进心爱的姑娘身体里一般。   温柔体贴的姑娘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也不吭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轻轻地蹭。   可是等着等着,便觉得不对劲。   “你在做什么?”姜亦澜无奈地问。   宋予期此时已经凭借着灵活的唇齿,解开了面前的姑娘腰间的第一颗钮扣。   绰约多姿的姑娘今天穿了件亚麻色的西装,内搭一件雪纺的轻薄衬衣,衣角部分都被掖在米白色的阔腿裤里,领口还系着一个宽松的结,显得矜持又撩拨。   很适合……宽衣解带。   宋总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她没理姜亦澜的疑问,用牙齿嗑开第二颗衣扣,灵活的唇舌率先钻进衣缝间,在光洁滑嫩的小腹上打着圈,口感真好。   面前的姑娘倒抽一口凉气,捏着她脸颊的手用了点力道:“宋、予、期!”   宋总致力于在如绸缎般丝滑的皮肤上留下自己的标记,哼哼唧唧地道:“别捏我么。”   “你出来我就不捏你。”姜亦澜好声好语地哄她道。   “不。”宋总拒绝地异常果断,顺势用齿尖剐了细嫩的皮肤一下,好似在品尝珍馐。   心爱的姑娘呼吸又加重了一些,又不忍心强行的掰开她的头,只得尽量说服她道:“这里是办公室,况且你的伤嗯……”   她一个不小心便泄露了一声娇吟,落入宋予期耳中宛若天籁,这样切实的拥有,将她心中的怯懦全都冲散了。   宋总再接再厉,唇瓣直接贴上去吮了吮。   “好香啊……”她感叹道。   捏着她脸颊的柔荑转去她的耳廓摩挲,明明是她在做过分的事,她的姑娘却纵容着她。这样好的姑娘是她的爱人,这种满足感如被夕阳暖过的海浪,一遍又一遍拂过她的心头,叫她欲罢不能。   可她却忘了,办公室的门的确……不大严实。   “亦澜,宋总她……呃……”   林莫遣原本去了医院却没见到人,只得又折返回来,与喝完咖啡上来的温瑜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她原本以为办公室会有许多人,不曾想竟见到如此尴尬的场景,慌忙背过了身。   与此同时受到惊吓的姑娘下意识捏紧了宋总的耳朵,也不顾宋予期是不是愿意,赶紧将她拉至一边,自己则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衬衣扣子。   宋予期原本浑身就不爽利,此时连耳朵尖都是酸疼的,闲闲地瞥了林经纪一眼。   林莫遣只觉后背凉飕飕的,连背脊都绷直了。   温瑜倒是心宽得多,一点没觉得自己打搅了别人的好事,调侃道:“看宋老板这情况,一点也不见方才的虚弱,是将偶像当作良药了吗?”   宋予期被她呛得咳出声来,只是她肺部的炎症尚未痊愈,这一咳便不容易停歇,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还是身边的姑娘帮她拍着背脊顺气,才好转过来。   “牵肠挂肚,寤寐思服。”宋总抬眸瞧了一眼姜亦澜自面颊蔓延到脖颈的樱色,在外人面前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道:“说是万应灵药也不为过。”   姜亦澜嗔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茬,转头对尚且呆愣在一旁的林莫遣道:“莫遣是有什么事吗?”   林莫遣这才恍惚地转过身,眼神飘忽着刻意避免落到她二人身上,将来意道明:“我在路上看到有人将你们的视频曝光到网上,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所以对于恋情你们是怎么想的,借势官宣还是将热搜撤下来冷处理?”   若是从前,宋予期一定赞成冷处理,两人身份比较悬殊,一个是十八线的小演员,一个是公司的掌事人,说出去必然要被别人妄议,只说她倒是无所谓,损害姜亦澜的名誉她是万万不愿意的。赶上多事之秋,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如今,话是出自姜亦澜之口,直接撤热搜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妨一次性将所有的事解释清楚。   “官宣吧。”她沉了一会儿,道。   “官宣。”与此同时,姜亦澜也出声道。   在这个问题上,两人难得达成一致意见,倒叫林莫遣觉得惊讶。   宋予期望着林经纪微微瞪着的双眼,话锋一转道:“但是怎么宣得由我们主导。”   “您有什么想法吗?”林莫遣现在对她的决定打心眼里信服,此时出声询问道。   宋总拉着姜亦澜的手腕,引着她在自己身旁处落座。自己则顺势找到舒服的姿势靠了过去。   她现在看着神思清明,实则精气神很差,只能靠鼻尖的苦橙香撑着,但不处理好她又不放心。   最近网上的舆论,一次次意图诋毁姜亦澜的名誉,不解决会成为隐患。   风雨欲来,有些准备,还是提前做的好。   “将曝光的视频撤下来。等公司发出公告,再官宣恋情,官宣恋情也不要模仿演员的风格,直接以公司名义发通稿,一件件来。”宋予期停了停道:“另外,控制网上的风向,和《思潮》剧方以及《配角》节目组联系,热度分释,白得的热度他们不会拒绝,引导群众的注意力从什么替身文学上移开。如果有营销号再拿亦澜包养找替身说事,直接搜集证据发律师函,态度要强硬,至少要让他们明白,这种话不可以乱传。”   明星官宣恋情是为了给粉丝交代,粉丝可能会因为不满导致脱粉回踩。姜亦澜现在的身份还是公司的掌权人,公布恋情也会以公司利益为先,而不是需要对影迷交代的演员。   两者本质会有很大的区别。这也是宋予期强调的原因。   至于自己的这边,小演员没什么名气,也不需要太过在意外界的声音。   “明白。”林莫遣在娱乐圈不是一天两天,很快理解了宋予期的意思。   “那你呢?”姜亦澜伸出手拂过她额间的冷汗,问道。   宋予期握住心爱的姑娘的手,解释道:“背后的推动者最近都是在针对你,只要你的声誉不影响,我一个十八线能受到什么责难?”   姜亦澜抿抿唇,对她表示不信任:“你从前也是以我为先。”   宋予期想起自己前科累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对林莫遣挑眉使眼色。   “其实宋总说得对,她现在需要热度,被议论也不是坏事,哪怕是被打上资源咖的标签,只要她有足够的实力,观众自然不会计较。宋总的业务能力摆在那,没人会质疑的。”林莫遣会意,开口道:“放心吧。关于你们二人的言论我都密切关注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姜亦澜这才点点头。   林经纪不是个拖沓的人,将工作梳理好便向二人告辞去处理后续。   温瑜在一旁等了许久,等几人谈完工作,才缓缓地开口:“宋老板现在觉得有任何不适吗?”   她这话没在医院说,也没在来时说,却当着姜亦澜的面问,明摆着是看出了什么,且不给宋予期隐瞒的机会。   宋总不动声色地叹息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惨白着脸忍着晕眩道:“我现在哪里都不是很舒服,要不……回医院再说?”   她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再忍下去,直接昏倒在姜亦澜身上也说不定。   聪慧的姑娘知道她一定有所隐瞒,但也不急在一时,眼下还是身体要紧,故而替她解围道:“陆律让温小姐先同我们一起回医院,她稍后也会回……”   只是她话没说完,身旁的宋总头便垂了下去。 第97章 岁破   在戏剧里,人物犯晕,是十分讲究时机的。   譬如,虐恋情深的大戏,主人公是一定要在见证爱人与小三风光无限之后,才能昏过去,方能显出凄惨来。   譬如,悬疑推理类,串戏的重要配角一定不能把真相都吐露清楚,便要领走盒饭。   再譬如,主角间的误会来临时,有些话宁可昏了都不能说清楚。   可见这个时机的重要性。   深谙此道的宋总有幸经历了这么一场戏剧般的情节,也很配合地“晕”了过去。   倒不是她故意逃避,只是有些话她得想想怎么同姜亦澜解释。   若是通过温瑜的口直接说出,宋予期担心又会让自己的姑娘陷入到悲观不安的情绪里。   但是全然隐瞒也不是好的方式,只会让彼此产生更多顾虑,这不是宋予期想要的结果。   所以宋总干脆闭目养神,顺便考虑一下怎么坦白。但可能是她精神舒缓下来,人装着装着倒真的逐渐失去了意识。   在梦里,宋总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和“玄玄”融合的状态更加紧密,灵魂也随着与“玄玄”的接触而布满黑气。   她抬手,“玄玄”也抬手,她想要说话,开口却是一声凄厉的嘶吼。   宋予期忽然有一种自内心深处产生的恐惧感,若是全部融合,那她还会是她自己吗?   她没有答案。   ……   再次醒来时,宋总人已经重新躺在医院里。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夕阳给窗沿打了圈金边。   病房里,陆谨怀,温瑜,陈婉然,林莫遣凑在一起吃晚饭。姜亦澜则在水池边慢慢地拧着毛巾。   “醒了?”心爱的姑娘转过身见宋总定定地望着自己,便出声道。   宋予期点点头,刚要抬手接过姜亦澜手上的湿毛巾,便被自己的姑娘按住手背。   “别乱动。”温柔的姑娘面含警告,睇了她一眼。   宋总一看,自己白天拔掉的留置针又被重新插进手背的血管中,不仅如此还连上了输液器。   这具躯壳再经历几次这种情况,怕是“玄玄”还没被送走,身体倒先扛不下去了。   思及此,宋予期垮下脸来。   “怎么了?”姜亦澜一边用毛巾帮她擦脸,一边询问。   “等我恢复一点,你带我一起锻炼好不好?”宋总闭上眼,感受毛巾的温热和心爱的姑娘近在咫尺的苦橙香,嘴上的话未经思索便吐出口:“就我现在这身体素质,只怕在家里抱你都显得力不从心。”   姜亦澜:“……”   一旁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陆谨怀闻言,差点将口中的汤喷出去,被一旁的温瑜眼疾手快地用餐巾纸捂住。   陈婉然和林莫遣俱都目瞪口呆,举着筷子未有动作,看来是没料到宋总能将床丨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宋总的确是有些苦恼的,她的姑娘看着端持守礼,但在家里的时候会放弃许多矜持,喜欢动不动闹她一下。   有时是突然跳到她的背上,有时候是看电影时缠在她的身上,有时候还喜欢玩叠叠乐。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怕是应付不来。   只是她说得正大光明,怎么反倒被病房里的几个人误会了?   这几个人脑子里都是装着什么黄色废料?!   “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宋予期!”陆谨怀顺过气来,对着她频频摇头,作出痛心疾首状。   宋予期翻了白眼,正要回击,却被给她擦手的姑娘挡住。   “不许乱说话!”心爱的姑娘面带嗔意,揩了她一眼。   得到命令的宋总老实地闭嘴。   陈秘书稀奇道:“难得见老板这么顺从。”   “也就姜影后能治她了。”陆谨怀用纸巾擦擦嘴,幸灾乐祸地道。   姜亦澜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轻柔地道:“想不想吃点东西?”   她一说,宋予期倒真觉得腹中有些空,遂点点头,反问道:“你吃了吗?”   “我们一起。”   姜亦澜没答有还是没有,宋予期却听懂了,她在等她一起吃饭。   她的姑娘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是被人在细枝末节中关心呵护着。   宋总垂着眸,眼尾的弧度被这有温度的人间染上烟火气。   身边有坐在一起吃饭陪床的朋友,有时刻记挂着她饥饱冷暖的爱人。   真好。宋总在心里道。   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一点,将这幸福感拉长一些,就更好了。   姜亦澜说是一起,倒真不是随口一说,一碗寡淡的白粥,被她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着,反而让宋总产生一种在吃珍肴异馔的错觉,每一勺都异常美味。   填饱了肚子,宋总才拉着心爱的姑娘坐在床旁,同温瑜探讨起“玄玄”的情况。   她左思右想,仍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玄玄’名叫颜若,死后被她父亲强行禁锢,留在这具躯壳里。她之前被黑气包围,灵魂也不大清醒,这次倒没有伤害我,只是说话磕磕绊绊的,不知道什么情况。她的死亡可能与我存在一定的关系,但不确定,那男人说我害死他的女儿,但我问了颜若,她否认这件事。她似乎想要阻止她父亲继续使用邪术,所以在我灵魂离体的时候向我求助。”   “宋老板认识叫‘颜若’的女子吗?”温瑜拿出一个小本记录下来,追问道。   “听名字很耳熟,但我暂时想不起来是谁,也许曾经有过工作上的短暂交集。”宋予期推测道,她停了停,对姜亦澜问:“她父亲这次没抓到?”   身旁的姑娘时刻关注着她,几乎是立刻回应:“犯人很机警,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跑了。警方还在追查,阮茗宣自首了,将绑架的前因后果都交待给警方,也在配合寻找男人的下落,酌酌那边在帮忙跟进。”   宋予期“嗯”了一声,对阮茗宣的结果并不意外。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只是……她还欠她一个交代,关于小演员的交代。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没有言语。   温瑜见信息收集得差不多,将小本本收了起来,话锋一转道:“那关于融合,宋老板有什么想法吗?”   宋予期在心中叹息,直道该来的躲不过,于是悄悄攥紧身旁姑娘的手指,道:“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绑架的影响,我发现我与‘玄玄’行为几乎同步,我做什么动作她都会跟着做。目前是语言和思惟暂时不受影响,但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   她说完,果然感觉到身边的姑娘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如果……”宋予期抿抿唇,斟酌着道:“如果我和‘玄玄’完成全部的融合,会发生什么?她会……左右我的思想吗?”   她问得隐晦,其实是担心自己会分不清自己是谁,“玄玄”若是被那疯子控制,自己是不是也不能幸免,那她……便不得不早做打算。   离开,再次成为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她不愿意,所以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期望温瑜给她否定的答复。   “会。”然而事与愿违,温瑜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最后一点幻想:“宋老板甚至可能会因为厉魂的影响,做出非自己主观意愿的事情。”   “比如,伤害她人吗?”宋总垂着眸盯着自己与姜亦澜交握的手。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温瑜的话像是兜头一盆凉水,浇得宋予期一个哆嗦。   那和疯子有什么区别呢?甚至比疯子更可怕,如果能短暂地恢复神志,看到自己作恶,哪个正常人能受得了?   如果那样,她宁愿与这具躯壳提前断联。   身旁的姑娘手心的温度也随着自己降了下去,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先松手,任汗意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   “不过宋老板不要灰心。”温瑜继续道:“您也说了厉魂似乎恢复了些神志,如果她愿意主动配合,那再好不过,我倒有能将她从您魂魄中剥离的药物,前提是她愿意服用。”   她说完,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说是瓶子,仅有胶囊大小,塞盖上的纹路繁复,通体成黑色,看不出里面具体装着什么。   “这是岁破,人和魂魄都能触碰到它。”温瑜将它捏在手中,谨慎地道:“人口服用它会灵魂离体,变成永远不能苏醒的植物人,灵魂服下它会面临碎裂的结局。总之,是个十分危险的东西。若是那厉魂愿意服下,她便可以从这具躯壳中剥离,届时宋老板便可安心在这躯壳里生活。这药物对魂魄的损伤不可逆,每一个用过它的灵魂都逃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且没有解药,除非……”   “除非什么?”宋予期顺着她的话问道。   “除非有真正修道之人,用自己的修为将药性度化,但这只是传言,截至目前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可不可行。”温瑜将自己的话补充完整。   “魂飞魄散……”宋予期沉吟一声。   倘若“玄玄”真是被她父亲用邪术禁锢,实在罪不至此。   “灵魂一旦损毁便再无回转的可能,这药,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用,会带来很严重的业障。”温瑜提醒道:“在此之前我们还可以继续想想办法,找到厉魂的来历,争取用更温和的方式收服她,将她投进轮回。”   “好。”宋总接过温瑜递来的胶囊瓶,仔仔细细地收好。   陆谨怀此时猛地想起什么,出言问道:“八字的事情你有眉目了吗?是你母亲泄露的么?”   如今宋总的母亲已然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着实不需要再藏着掖着维持什么体面,有些事便可以当面交流。   “对。”宋予期用另一只手的指节蹭了蹭鼻尖,回应道:“据她所说,颜若的父亲给了她一千块钱,后续的我没再多问,找了朋友私下调查,这两日就会有眉目。” 第98章 官司   母亲在宋予期这里一直是禁忌,即便出了今天这档子事,也不见她放下心结。陆谨怀感受得出她言语中的避讳,也不逼迫她,推了推眼镜道:“调查有结果随时联系我们,颜若的事我们帮你搞定,你只管保证自己的灵魂别再出岔子。有一就有二,颜若那个疯子父亲对你一次比一次狠绝,是个随时会威胁你性命的危险角色。下一次若是再遇到,千万别再他有可乘之机。”   “好。”宋予期点头应声。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姜亦澜脸色不比病中的宋总好多少,她思索许久,才开口问:“那厉魂如果用了岁破,会对予期产生影响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好似在担心自己的音量都会影响身边脆弱的灵魂。   “理论上不会。”温瑜想了想,解释道:“厉魂属于寄生魂范畴,借助嘎巴拉窃取了宋老板的寿数,命线会与宋老板紧密相连,也就是说她是依附宋老板存活的,如果服下岁破,便会将厉魂从宋老板魂魄里彻底剥除,排除业障的因素,对宋老板算是好事。”   “我知道了。”姜亦澜站起身,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道:“真的很感谢你们。”   温瑜赶忙摆摆手道:“偶像您言重了,宋老板本来也是怀怀的朋友……”   她话说一半,便被陆律师握住手阻止下来。   “宋予期,你看在你老婆以及我们所有人为你操碎心的份上,总该对自己的性命上点心。”陆谨怀声音沉沉,带着律师职业特有的庄肃感:“好好保护自己,我们才能想办法帮你。”   宋总知道她是在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乖乖地听了训,道:“我明白。”   陆律师转而换上轻松的神色,央着温瑜早早回家睡觉。   “这两日为了这损友,我工作都落下不少,钱袋也瘪了。”她委委屈屈地道。   宋总不忍直视她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抬头望着医院的天花板,连那句损友都忘记呛回去。   温瑜被她闹得不行,只得用手推开自家律师的苦瓜脸,向姜亦澜道别:“偶像,我们明日再过来。”   陈婉然和林莫遣也随之告辞。   仪静体闲的姑娘松开宋予期的手送了送她们,过了一阵才折返回来。   宋予期头冲着窗户的方向发了会儿呆,等姜亦澜回来,才拍拍床边,温声道:“亦澜,我们聊聊好不好?”   有些事,也许不说就没机会了,在此之前,宋总不希望在心爱的姑娘那里留下任何芥蒂。   可姜亦澜美眸中似乎闪过挣扎,明月芦花深藏海底,面上仍是平静的神色:“先洗漱,睡前再聊好么?”   宋予期没强迫她,冲她勾起一抹笑容:“听你的。”   等二人收拾好,宋总便拉着她到自己的床上。   病房是标准的单人间,旁边还有陪护的床位,其实自己的床并不小,但容纳两个人还是有些拥挤,宋总干脆将两张床拉着并在一起。   姜亦澜看出了她的意图,阻止她过分用力,主动将两人的床凑到一起。   宋予期盘着腿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她坐上来便挪挪自己的身子,将自己的重量靠在姜亦澜的身上。   她嗅了嗅空气中的苦橙香,眯着眼道:“妻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那个和奶奶相依为命多年的小朋友的故事,其实还有另外一半没讲完。   宋予期的母亲当年生下她时,原本还同时生了个弟弟,但是不知道是她在母亲肚子里汲取的养分太多还是其他的原因,她弟弟没活几天便夭折了。   宋予期的父亲是个酒蒙子,因为这事更加爱自怨自艾,半夜三更喝多了酒,一头栽进家门口的小河沟淹死了。   她母亲趁着年轻改了嫁,将她这个拖累丢给家里唯一的老人不管不问,权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那时候她小,不懂得母爱是如此奢侈的东西,奶奶掩饰太平,说母亲有自己的家庭,不方便来看自己,她便真的信了。   她傻傻地以为,总有一天,她能变得有能力,和奶奶,和母亲一起生活。   直到奶奶去世。   老家的房产被母亲悄悄变卖了,家里的东西被搬空,母亲说她真的很需要这笔钱,自己还有大好的前程,能不能不要同她计较这点,让她可怜可怜她这个当妈的。   那时候,宋予期想,也许她是真的很困难,才这样卑躬屈膝,向自己唯一的女儿求助。   她甚至将自己攒下的积蓄都交给母亲,度过她所谓的危机。   可她却没想到,连自己的血亲都能将自己骗得团团转。   哪有什么危机,不过是儿子缺房缺车缺钱花,被那个名义上的弟弟揭穿时,她手里还举着母亲说担心她热,给她特地买的冰淇淋。   原来她的血脉亲情,就值一个冰淇淋。   多廉价。   那人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宋予期?你不过就是我的零钱包罢了。   那人说:出去别说你是我姐姐,我可没有你这么个姐姐,别说你,我妈自小到大都不承认。和败家前夫生的赔钱闺女,谁愿意承认呐。   那人说:你想要维系的亲人是我一个人的妈妈,这辈子都与你没干系啦,别再自作多情找过来,做打扰别人的累赘,有意思嘛?   他说得句句在理,宋予期自认牙尖嘴利,鲜少在言语上这么吃亏,可那一次,她却哑口无言,直到那人大摇大摆地被母亲领走,宋总都没能反驳一句话。   “予期,他还是个孩子,以后还得仰仗你,你可别跟你亲弟弟计较。”她的母亲这样说。   “他不小了。”宋予期呐呐地道。   “怎么,你一个做姐姐的,还要同自己亲弟弟较真?”母亲的声音有些尖锐,好似她说出这句话就是罪大恶极。   那时候,宋予期才明白,原来,这世间的母爱不是她祈求就能得来的。   那个人没说错,眼前这位母亲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一个儿子罢了,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后来,她渐渐淡出了母亲的生活,她以为这会维持两人最后的体面。   不曾想,她的母亲却以她的名誉做要挟,要她支付赡养费。   原因无他,她那个珍宝弟弟在外面赌钱还不起债,得需要她来补个窟窿罢了。   那场官司陆谨怀帮她打了近半年,最后以一次性支付五百万赡养费收尾。   那会儿她已经小有名气,许多事不能声张,打碎牙齿也只能和血吞。   可她的母亲还嫌不够,倒打一耙骂她掉进钱眼里,就是赔钱货,白眼狼。   网上那些流言蜚语算什么,更难听的诅咒她都从自己母亲那里听到过,好像她天生下贱,连出生都是错的。   她其实想不通,就因为她那早夭的弟弟吗?可那又不是她能选择的。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她宁愿将条所谓的贱命送给别人,也不愿意被自己亲生母亲记恨一辈子。   后来她渐渐理解,母亲之所以憎恨自己,只是因为她是女孩家罢了,性别不是她的选择,却成为她的原罪。   明明母亲也是女人,为什么却不理解爱护性别相同的女儿?原来比起父辈,母亲心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才更可怕。   那个十月怀胎辛苦生下你的人否定你,往往更致命。   宋予期陷入到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中,她不是质疑自己的性别,只是,不理解爱与恨的界限在哪里。   其实那段时间她正在攒资金拍电影,因为这件事一朝回到解放前,资源的争夺,没日没夜的酒局,资本的压迫,那段时日,宋予期将人间冷暖尝了个遍。   赡养费法院判的是五百万,她给了一千五百万,替父亲,替那个早夭的孩子。   自此,宋予期算是彻底将亲情画上句号。   宋予期无人可依,宋予期无家可归,宋予期……只是宋予期。   “亦澜,我这个人其实活得挺失败的。”宋总将自己的过往平铺直叙地说出来,没什么太多的情绪,最后才总结道:“市侩,凉薄,没什么亲人缘,嘴上不饶人,从某些方面讲,说是有缺陷也不为过。”   身边的姑娘却是压抑得很,气息微微有些抖,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才柔着声道:“你不是无家可归,失去你这么个优秀的女儿,是她眼盲心脏。”   她的话语里藏着一种名为怨怼的情绪,像是在为宋总打抱不平。   宋予期将头靠在她肩上,安抚道:“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身旁的姑娘连腮帮子都不自觉地鼓起来。   被别人的故事牵动情绪到这个地步,也……怪可爱的。   宋总顺着自己的心意,微微抬起头盯着姜亦澜脸颊的白皙的分明的轮廓,光晕铺开在她芳泽无加的面容之上,显得格外温暖。   宋予期伸出手蹭蹭心爱的姑娘的眉目,抚平姜亦澜眉间的皱痕,好笑道:“那你皱眉做什么?亦澜,其实我很庆幸,能与她早点断绝关系,她那样作践人的母亲,牵扯越多我越吃亏。”   姜亦澜半晌没回应,忍了许久,突然将她死死地抱住。   宋予期感受着自己爱人身上传递来的体温,手掌在姜亦澜背后一下一下地抚摸。   姜亦澜在心疼她,她能感觉到的。   原来,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换来的不是自己爱人的不解和疑虑,而是满满当当地疼惜。   “没事的,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宋予期反而成了开导别人的那个,“没有长歪,前途尚可,脑子也还算好用,有学习爱人的能力。亦澜,别为我难过。” 第99章 知情   两人断断续续地又聊了一会儿,宋总稍微有了点困意,便揽着自己的爱人一同躺下。   “我之前……与你母亲接触过。”姜亦澜沉默许久,坦诚道:“我那时候……”   “她大概同你说了我与她之间只是误会,她被生活所迫,想弥补之类的话对吧?”宋予期阖着眼,顺着身旁的姑娘的话头继续道。   姜亦澜“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其实都清楚,不需要再过多地去解释和交代。   病房里的灯光被刻意调暗了一些,方便人酝酿困意,宋予期坦白过往后,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却不敢立即入睡,身上的寒意总是不经意间冻她一下,却不会对她的体温又太严重的影响,像是在故意逗弄她一般。冷汗自清醒便没消停,额间的水汽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凉凉的。   宋予期能隐隐感觉到,这场绑架受伤之后,她的灵魂变得更加不稳定,时不时出现灵魂放空的症状,也许是因为融合,也许是因为离魂。   这些,她是决计不能透露给姜亦澜知道的,她不想给彼此徒增困扰。   “那个暂时稳定魂魄的药,你有带着吗?”宋总状似随意地道。   “有。”姜亦澜声音如古井深潭中的水波,平静而温柔:“怎么了吗?”   宋予期将头靠近温柔的姑娘的肩窝,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纤细的腰腹上,悄无声息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苦橙香,才道:“阮茗宣给我吸了一些奇怪的粉末,我怕像嘎巴拉一样与‘玄玄’有关,想防范一下。”   “好,明天同温小姐确认一下再给你。”单纯的姑娘没有疑心太多,伸出手抚上她的额头:“睡吧。”   姜亦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安定人心的作用,她说完,宋总便被困意席卷。   只是说什么来什么,睡梦中,还真让宋予期再次遇见“玄玄”。厉魂此时再次失去神志,身上的黑气更重,对着一处又啃又咬。   宋予期定睛一瞧,恨不得一脚将她踹开,怪不得自己感觉灵魂不太稳定,敢情是她在啃命线呐!   只是她舌尖刚动一下,还没来及骂便醒来,顺手抹了一把额头,又是满手的冷汗……   第二日,姜亦澜征得温瑜的同意,这才办了出院手续,带着宋予期回到家中,让宋总吃了一颗稳定魂魄的药。   说来,这药物确有奇效,宋予期服下后便觉得身体自内而外地热了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药的副作用……是这么……呃……   后续的话已经被消磨在爱人捻转厮磨的唇齿之间。   这一夜宋总只觉得就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一会儿嫌弃糖果不够甜,一会儿吵闹话梅不够酸,用心爱的姑娘葱段一般的手指炒出这世间最美味的菜肴,末了还嫌弃厨子不敬业。   娇言软语说尽,到最后,宋予期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想缠着姜亦澜再许给她一点酒香雾浓。   衣带沾染的绯色,染不尽她盛放在人间的灼灼桃花……   再醒来的时候,宋予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向来极爱主导,哪怕是追求极致的体验,都不会将自己陷于被动,可昨晚……想到自己对着姜亦澜央求的模样,只觉得自己泡在热度很高的温泉之中,连周身的皮肤都被烫得通红。   这副作用太可怕了!   “醒了?”刚刚锻炼回来的姑娘将她裹着头顶的被子掀开一点缝隙,顺势揉揉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么?”   宋总刚要张口,却被自己的嗓音吓得噤了声。   哎呦,这个如同重感冒一般的沙哑声音……是什么情况啊……   “没,没不舒服。”宋总扭扭捏捏地哼唧着道,将自己裹成一个大棉团子。   姜亦澜被她这鸵鸟行径逗得噗哧一声,将被子里的“宋总牌北极红虾”捞了出来,轻轻地啄了一下。   “起来吃饭了,予期。”姜亦澜眸底溢满暖洋洋的笑意:“你身体还没好,得按时吃饭,不能饿肚子。”   宋总此时已经破罐破摔,颓着脸,好像受到莫大的委屈似的:“都把我吃干抹净了,也没见你说句好听话来,人果然对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都不是很珍惜。”   “哦?”姜亦澜知道她在取乐,顺着她的话歪歪头,好整以暇地道:“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宋予期倒没什么想听的,只是一味地娇羞不是她的风格,于是她跪坐在床边,双手撑开被角,将自己当作一只蜜袋鼯扑向姜亦澜。   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姑娘生怕她受伤,脑子先于身体反应,直接圈住她,叮嘱道:“小心身上的伤!”   宋予期可管不得这些小事,用被子包住姜亦澜,眼尾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妻宝,我好不好吃?”   面前的姑娘眸色深深,星火一团一簇地坠入深海,溅起层层劲浪。   “朱唇粉面。”她轻轻衔住宋总的唇角,声音都染上一层薄雾,轻轻柔柔地哄着她:“秀色可餐。”   宋予期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微微眯了眯眼,探出一点舌尖正待反客为主,却被门口重重的咳嗽声打断。   “谁啊?”   宋予期没好气地转头,却见姜妈站在房门前,攥着拳抵在唇边。   “澜澜,再不下来,你爸等在楼下要发火了。”沈兰清简单地说了一声,便转身利落地离开。   宋予期登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揉揉自己的眼睛,不大确定地对身前的姑娘道:“刚才站在门口的是你妈妈?”   姜亦澜美眸中闪过懊恼之色:“我忘记说,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   宋总抖着唇,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而后,再次将自己裹成一个棉团……   等宋予期将自己收拾好下来时,果然见姜爸和姜妈坐在厅堂里,正与姜亦澜闲话家常。   他们为何而来,宋总大概有个揣测,应是前日官宣的事情惊动二老,让他们迫不及待地前来看看自己女儿当着媒体众人的面承认的爱人是何方神圣。   其实,即便姜爸不来,宋予期也有话需要找姜爸私聊,如今,她的未来并不安稳,针对公司近日以来的暗流涌动,必须提前做万全的准备。   但……她并不想以这种丢死人的方式见面啊……   “姜爸,姜妈好。”她沿用着记忆里的称呼,恭敬地打了招呼,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欸,小宋你好。”沈兰清应道。   “哼!”姜彦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好脸色:“我们去书房谈谈!”   他说着便要起身离开,被沈兰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急什么,孩子还受着伤呢!”   “爸,予期还没吃早饭呢,先让她吃点东西行吗?”姜亦澜牵住宋总的手腕,语气柔和却不容退让地道。   “我也没吃饭呢!”姜爸瞪着眼道,语气却温和下来。   “那您同予期一起。”姜亦澜没放开宋总,另一只手去拉姜彦:“走吧,去饭厅,有什么事吃完早餐再说。”   “你别听你爸胡说,他早晨吃了两大碗粥和一块饼。”沈兰清拆穿道。   “我……我又饿了,我再吃点!”姜爸硬撑着颜面道。   “可以,但是您不许打扰她。”姜亦澜软着声道:“爸爸,她现在身体不好,您别老是凶她。”   “知道了!”姜彦拿自家宝贝女儿毫无办法,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宋予期老实地跟着自己的姑娘,还时不时向她投去眼色。   她感觉姜亦澜已经将实情告知了父母,但又不能充分肯定。   那么,姜爸一会儿问起,她该怎么说呢?   姜亦澜接收到她的疑惑,指腹在她腕间扫动,写出一个“实”字。   这是……让她实话实说的意思吗?   “一会儿爸爸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饭厅里,善解人意的姑娘见她面上疑惑之色更深,出声叮嘱道:“爸爸知道你的苦衷,他不会骂你的。”   她这话与其说是给宋总听,不如说是为了让姜爸收敛。   但越宠自己闺女的父亲越听不得她话语间向着别人,果然,姜彦闻言面色更加难看,狠狠地瞪了宋予期一眼。   宋总被帮了倒忙的姑娘闹得哭笑不得,但也从姜亦澜表达的字里行间,意识到,姜爸姜妈已经知道她是谁,于是不再藏着掖着。   姜亦澜亲自盯着她吃掉一个水煮蛋,才放心地离开,等她消失在饭厅门口,宋予期便放下手中的米粥碗,开门见山地道:“姜爸,我有事得拜托您。”   其实姜亦澜不知道,在离婚之前,宋予期曾拿着诊断书私下见过姜爸一面。   算起来,姜爸是她当初那场大戏的唯一知情人。她对姜爸坦言相告,姜亦澜的真心她花了五年都没能触及半点,姜亦澜的人生她也没有机会再参与。所以她求姜爸帮忙,在离婚的事情上推姜亦澜一把。   那时候,姜爸对她说了什么?   他说:“宋予期,在感情上,你永远亏欠我的女儿。”   现在,宋总的一句拜托再次令姜彦拧紧眉头:“怎么,你又要离开我女儿?!”   “不是。”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自己身体的情况尽量表达清楚。   “澜澜都知道,对吗?”姜彦沉着眉目,问道。   宋予期点点头,如实道:“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再放手。”   她言语间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没有丝毫推卸的意思。   “我的女儿为了你,连生死都看淡了。”姜爸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却指明道:“她和她母亲一样,认定一个人就不再计较付出收获。她已经同我说了,你就算想跑,她也会做执着的那个。” 第100章 后路   姜亦澜到底是什么时候同姜爸姜妈说的这些?宋予期有些拿不准。   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不晓得怎么回应,姜彦见过她冷静果断,运筹帷幄的时候,像这样露出茫然的神色的时刻却极少。   他想起近日的新闻,将筷子递给宋予期,硬邦邦地道:“我女儿让你好好吃饭。”   宋予期回过神来,望着姜爸递来的筷箸,眨眨眼接了过来:“谢谢姜爸。”   人心都是最敏感的,但宋予期能感觉到,他疾言厉色背后对小辈的关切。   她低头敛着眉目将碗中的粥一点点扒拉进嘴里。   “慢点吃!没人催你。”姜彦叹了口气,道。   “嗯。”   宋予期脸上的表情有些木,自从奶奶过世之后,她便失去了长辈的庇护,连如何处理亲情都显得很迟钝,若是重生前,她和姜爸一年见不到几面,见了也是拌嘴多些,倒也不必这么慌张,如今,却叫她不知所措。   姜彦看出她的窘迫,联想到她的成长,叹了口气,主动换话题道:“关于你和澜澜的事,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   “您说。”宋予期将手里的碗放在一旁,双手置于桌上,恭敬地道。   姜彦倒不是像以往一样训她,而是同宋予期讲了讲前世的一些事。   姜爸对宋予期的了解,其实更早。   那时候,听着女儿话语里常常提到的这个姑娘,姜彦怎么都觉得喜欢不起来。   网上说她风流浮荡,没个准性,还查不到家庭背景,空有名气才华又如何?   不堪托付,是姜爸对宋予期的定位。   可……架不住女儿喜欢。   结婚的事看似是宋予期在推动,但在姜爸姜妈这里,真正迫使姜爸松口的,是他女儿。   那时候,姜亦澜曾明确地告诉姜爸,宋予期是她的选择,无关其他。   “爸爸,我喜欢她,想和她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以后好的坏的结果我都认,我想和她在一起,爸爸可以不要为难她么?”   姜彦到现在都记得,他的女儿说这些话时,语气里的坚定。   好话歹话说尽,都敌不过宝贝女儿的一句喜欢。于是姜爸同宋予期约法三章,只是作为过来人,想保护女儿少吃点亏罢了。   通过婚后对与宋予期的观察,姜爸更加坚定了他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宋予期也是喜欢自己的宝贝女儿,但喜欢不能当饭吃,两个人存在的矛盾根本不是一句喜欢可以解决的。况且,在结婚时都未见到的神秘的亲家,成为姜彦心里不能抹去的顾虑。   连结婚都不通知父母的人,能对他女儿多认真?   “我现在知道了是我误会。”姜彦清了清嗓子,道:“你那家庭,怪糟心的。”   宋予期抿抿唇没说话,她在顺着姜爸的话反思,如果那时候能够坦诚一点,是不是她和姜亦澜就不会走这么多弯路?   可她那时候有些自卑,不希望在姜亦澜面前露怯,许多事宁可瞒着也不愿意心爱的姑娘了解半分。   “的确是我的问题。”她此时无比诚恳地道。   “当然是你的问题!”姜彦没好气道:“家庭出身父母品性又不是你能选择,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你……你人品好,不是比那些家庭背景重要多了!”   宋总错愕地望了姜爸一眼,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变相安慰她,微微勾着唇角,攒出一个暖意十足的笑容:“您说得是。”   “你变了不少。”姜彦语气变得温和下来:“脾气比从前软化了不是一星半点。”   “啊……”宋予期用指节蹭蹭自己的额角:“大概是重生后被亦澜带的。”   “若你还是从前那个性格,我依旧对你不抱期望。”姜彦直言不讳地道:“自己孩子到底过得开不开心,当父母的最能体会。我不否认你也很用心对待我的女儿,但你用错了方式。那会儿,澜澜常常因为你很伤心,即便她装着若无其事,但我看得出来。尽管她总帮你说话,说你对她的工作前途很上心,也会给她一些指导和建议,那些有什么用呢?做父母,不求她大富大贵,她的幸福于我们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   宋予期点点头,乖乖地听着训。她看着没什么反应,实则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姜爸今天说的这些,她俱都不知情。   她不知道,姜亦澜也曾坚定地选择她作为自己的伴侣,亦不知道,姜亦澜用自己的方式,在维系这段看似无意的感情。   她那时候对自己存在许多误解,更是不知道自己喜欢她,那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勇气去承担这份感情的?   宋予期不了解。   她仍记得,姜亦澜说,她会借着一部戏向她表明态度,如若她那时没有被病痛压垮,也没有被“玄玄”耗尽寿数,那她是不是可以有机会,等来一个圆满?   宋总一直自诩情深,却不明白,在这段感情中,她的姑娘才是引领的那一个。   “那……重生之后呢?”宋予期声音有点干涩,慌忙咽了口口水,才继续道:“亦澜她,怎么说?”   重生之事匪夷所思,若要她设身处地思考,根本不会轻易相信。那么,她心爱的姑娘,是从什么时候起,向父母渗透这么离奇的事?   是在她们敞开心扉的时候,还是……更早一点,在她一个劲地想要与姜亦澜撇清关系的时候?   那时候,姜亦澜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说服父母的?   “你刚离世不久,她出差回来,对我们说,她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像你的女孩子。”姜彦回忆道:“那时候她情绪一直很低落,甚至有些怨怼,忙碌不过是在强撑罢了。我和她妈妈很心疼她这样,可是没有别的办法。难得遇到一个可以让她分散情绪的女孩子,我们自然希望,她去尝试一段新的感情,可她却很执拗地说,她只想知道那个女孩子和你有没有关系。”   宋总回忆着自己重生后的种种,彻底沉默下来。   “其实有没有关系,我和她妈妈都不在乎,可后来她却越来越坚持,认为那是你。她甚至拿着你的签名去做笔迹鉴定。”姜爸苦笑一声:“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我最宝贝的女儿,怕是一生都要被你困住。”   宋予期低垂着眉眼,用手挡在额角。   她心里有些难过,冲得眼眶也有些发酸,那样毫无依据,仅凭自己的直觉去做求证,姜亦澜要有多少勇气和决心?   如果……最后不是她呢?姜亦澜该有多难过?   因为她,她心爱的姑娘,一面坚定地在现实中求证,非她不可;一面在心中存着如同天方夜谭的希冀。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在自以为是地撇开姜亦澜,一次次用难听的话语敲打姜亦澜的真心。   “其实通过离婚,我也知道你这个孩子在努力地为我女儿着想。可是小宋,我还是那句话,当初在感情上,你始终亏待了我的女儿。人嘛,能力有限,生死之外的事管不了,但在活着的时候,总该尽力一点,别再轻言放弃。”姜爸叹了一口气,语气更加和缓:“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拜托我吗?”   宋予期这才理解,原来姜爸是在担心,她又要悄无声息地丢下姜亦澜。   “我不想离开她,也不想再重蹈覆辙。”宋予期迎上姜彦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闪地道:“当年我就向您承诺过,我会为她安稳的前程铺路。其实不是为了换取您的肯定,也不是为了将感情与钱财挂钩,而是我期望她人生顺遂,无论以后她身边的人是不是我。您说人不能左右生死,但……生前身后,我都想尽我所能,护着她一点,这是……我的真心,望您体谅。”   “我可以体谅你,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同她坦白?”姜彦直直地盯着她,不漏过她面上的一丝表情。   宋予期也不瞒着,直接将公司的近况说了一下,而后道:“亦澜她在处理与我相关的问题上,心挺软的,那几个人虎视眈眈,我怕她日后吃亏,所以得给她留张底牌。”   “还有呢?”姜彦追问道。   “还有……我之前总以老板和员工的身份压着她,逼她听我的,害得她误以为我和她隔着利益的关系,若是让她知道真相,我担心她得揍我。”宋予期面露窘意。   姜彦思索一会儿,道:“我还没见过我女儿发脾气,有点好奇,所以你要不要试试火上浇油?”   “……”   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招引蛇出洞连自己亲生女儿都算计,直叫宋总自叹弗如。   只是……看着姜爸强忍着的,幸灾乐祸的小表情,宋总还是觉得他是在变相坑她。   “聊这么久?”沈兰清坐在中厅抿了口茶,调侃道:“这是有什么秘密非要背着我们?”   姜爸在自己老婆面前不太藏得住事,撇开脸道:“没有的事。”   与方才那个提醒宋予期不要坐以待毙的男人截然不同。   与他相比,宋总倒是淡定得多,挑着眉信口胡诌道:“姜爸背地里埋怨您不给他吃肉,同我商量时不时过来开小灶的事,自然得背着点您。”   家里人都知道姜彦有脂肪肝,所以被控制摄入油腻。但姜彦万万没想到宋予期能借着这种打趣的话,将他算计,顿时气得瞪眼睛,指着她道:“你你你!”   “哦?”沈兰清似笑非笑,眉目间的神色令宋予期觉得熟悉,再瞧一旁偷笑的姑娘,宋予期才意识到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老婆,你别听这孩子胡诌!”姜彦有口难辩,也不管宋予期使坏,只得慌张地安抚自己的爱人。   宋予期被这家庭的温馨感暖得弯了眉眼,走到姜亦澜的身边,用脸颊蹭蹭她的肩膀,状似无辜地问:“亦澜,你说……我该不该答应姜爸来咱们家改善伙食啊?”   回应她的,是心爱的姑娘与她十指紧扣的葱段般的手指,指缝间是无尽的纵容。 第101章 初恋   姜爸的建议在脑中逐渐成型,宋予期细细思索一会儿,仍觉得自己是在姜亦澜的好脾气上蹦迪,也不知道姜爸是怎么想到这么损的办法的。   提前打个预防针会不会获得一点点宽恕?宋予期双手撑着腮,盘着腿陷在沙发里,对着自己的姑娘那风华无二的面容发呆。   难得的假期,姜亦澜不晓得从哪里淘出一部老片子看得津津有味,原本正要拉着宋予期讨论,转头便见她对着自己发愣,顿时无奈地道:“我爸到底对你说什么了?从他们离开之后,你便魂不守舍的。”   “你对戏剧表演的兴趣是从什么时候培养的?”宋予期没回答那个问题,只眯着眼问她。   “很早吧,不大记得了。”姜亦澜顺着她的问话去回忆,却没能找到一个具体的时间点来。   “有没有不喜欢过?”宋总依旧盯着她的姑娘继续追问。   姜亦澜摇摇头道:“没有。”   “那你在我之前,喜欢过别人吗?”宋予期突然问道。   姜亦澜半晌没反应过来,侧过头望她,美眸里存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宋予期似乎抱着极大的兴致,凑近一点,自顾自地继续:“如果有,后来为什么不喜欢了?”   面前的姑娘,满脸的莫名其妙,但如实地答道:“没有喜欢过别人。”   谁知宋予期非但没有表现出欣喜,反而略带遗憾地道:“哎呀,连个初恋都没有,我的妻宝感情生活真是太单调了。”   姜亦澜似乎想起什么,面上铺了层寒意,眸色深深地道:“那宋老板有初恋吗?”   宋予期理所当然地道:“你啊。”   “那你不也是我初恋么,有什么问题吗?”姜亦澜愣了一下,寒意瞬间消散,无奈地伸出手捏捏她的脸,对她家故意找茬的宋老板道。   宋总顺势包住姜亦澜的手,面上显得十分苦恼。   她其实真的有个问题想问问姜亦澜的前任,但现在她家妻宝没有前任,于是没有前任也成为了问题,真是愁苦。   “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姜亦澜见她又沉默下来,干脆将电影暂停,对着她问道。   宋予期倒是没乱想什么,她只是有点担心。因为从没有见过好脾气的姑娘发火,所以宋总也不知道她的原则和底线在哪里。   “你一直都喜欢我对吧?”宋总垂着眸,用指腹与摩挲姜亦澜的指甲边缘,犹豫着开口:“那你……会因为什么不喜欢了?或者哪一刻会有不喜欢的感觉?”   人总是因为得到过才担心守不住,从前,她认为姜亦澜不爱她的时候,什么事都是依照自己的想法,不会顾及太多,哪怕是与心爱的姑娘划清界限都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做得更多的是利益的考量。   但现在不同,宋予期是真的害怕自己因为一些看似为姜亦澜考量的行为反而惹恼了姜亦澜。   说白了,从前她做一些混账事,胜在无知,仗着姜亦澜大度不会同她计较,如今若是明知故犯,只怕还没等她解决“玄玄”,便现将自己的感情折腾没了。   面前的姑娘随着她的问题沉默下来,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宋予期等了许久,才听姜亦澜缓缓地道:“爱过却又不爱了,连喜欢都是骗我的。或者……再一次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抛下我吧。”   宋予期仔细地思考一下,觉得这些情况她都不会触及到,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及松完,便被猛然凑近的姑娘吓得噎了回去。   “怎……怎么了?”宋予期磕磕绊绊地道。   “你出轨了?”姜亦澜直白地问。   “这身体素质还有精力出轨,是不是有些抬举我了?”宋予期哭笑不得。   “那可不一定,我看你昨晚精气神挺足的。”姜亦澜攥了攥拳,煞有介事地道:“我手都酸了你唔……”   她话说一半便被宋总捂住嘴。   “大白天的说什么虎狼之词!”宋予期截住她的话头,抱怨道:“你手酸,我浑身都酸!这温瑜也不知道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副作用这么大!”   说到这里,又让她想起一桩事情来。   “坏了,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问姜爸了!”   “关于和我爸的三年之约?”姜亦澜毫不意外地道。   “你知道?”宋总讶异。   姜亦澜点点头:“嗯,我同我妈诉苦,说因为你和我爸私下做过某种约定迟迟不肯接受我,害得我的个人幸福都受损,就差自我安慰了。”   “……”   宋予期目瞪口呆,着实没有料到她的姑娘如此开放,张着嘴半晌连个声音都没能发出。   她这才理解姜爸临走前那句“该出手时就出手,别老让我女儿受委屈,我可拧不过她”是什么意思。   “予期。”姜亦澜突然神色郑重地道:“我可以承担你,从不是嘴上说说。所以,你隐瞒我的我可以不问,但不代表我只会受你庇护。”   她眸中的深海涌着层层波涛,却都消弭于纯粹的夜色之下。   宋总静了一会儿,忽然放松下来,弯起唇角道:“亦澜,陪我演场戏吧。”   周粲周大编剧一个季度都不来公司几回,偶尔来个公司还摆架子,订的早9点,人却在近11点才打着哈欠,将将推开会议室的门。   换做旁人,或许早被她这副端着的模样气炸,可宋予期却不是旁人,她清楚这位老朋友是真的起不来,之所以特意约了早9点,只是不想被她那拖延症耽误到晚上罢了。   她特意找了姜亦澜借来电子烟的烟杆,倒不是烟瘾犯了,只是和周粲讨论剧本很费脑子,这家伙惊才风逸,偏偏是个杠精,原来和她讨论剧本便要争论许久,今次赶上她最近受伤精神不济,因此担心稍有不慎便被周粲绕进去,这才借着闻闻烟油味提提神。   善解人意的姑娘痛快地将“精神食粮”交给她,叮嘱陈婉然好好看着她,便赶去开每周的例会了。   宋总与姜亦澜一起到的予期传媒,时间尚早,干脆将拿着书一页一页地翻,怎么改,她有个大致的思路,具体还要同周粲商议,定好基本的改编方案。   于是,周粲慢吞吞地进来时,便见到一个眼生的小演员伸展着腿,一手转着烟杆,另一手举着书看得入迷。陈秘书则端正地坐在一边。   那一瞬间,她以为,宋予期回来了。   “来啦。”宋予期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顺势道:“进来吧,周编剧没走错会议室。”   周粲懵了一瞬,走近道:“你……认识我?”   宋予期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道:“予期传媒的御用编剧,本公司的股东之一,怎么会不认识呢?”   周粲倒是没被她捧得昏了头,转言道:“不是姜总找我?”   陈婉然解释道:“姜总在开例会,特意让老……让宋小姐同您商议新项目改变的工作。”   周粲想起来她自宋予期掌权时便逃了许多次的例会,点点头。   “什么项目?”   陈婉然将项目的基本情况介绍递给周粲。   周粲简单地扫了一眼,便递还过来道:“那麻烦陈秘书转告姜总,这部戏的改编找其他的编剧吧,《山河故居》我还没写完。”   宋予期一瞧她那漫不经心的神色便知她来时便想好了回绝的话术,根本没用心去看项目内容。   她也将手里的书夹好书签,搁置在一边,不紧不慢地道:“如果没记错,《山河故居》今年初便被宋总停掉了?”   周粲惊讶地望了她一眼,应是没料到她会清楚内情,但仍坚持道:“但姜总许诺我可以拍了。”   周编剧总有那么一点理想病,妄想自己能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市场需求,但对市场的敏锐度并不是妄自尊大,一名合格的编剧至少该有意识,自己的东西能不能被市场认可。   作为朋友,宋予期愿意守护朋友的理想,但作为老板,宋总不会为注定赔钱的项目买单,两人就《山河故居》不止一次讨论过,它或许是部优秀的作品,但以目前的电影技术水平,绝对拍不出它能表现给观众的模样,那不如沉淀一下,等等技术革新,等等市场。   “一部好的作品不能只有你一人认可,也需要观众的认可,我不否认《山河故居》是部需要细细打磨的质量上乘的作品,但周编剧,这部戏现在投放市场,只会获得惨败的结局,我想你应该清楚。”   “如果它不被认可,我是愿意等,五年,十年,我总能等到机会!”周粲与她针锋相对道:“但现在我想试试,万一……它可以呢?”   “那它不可以呢,周粲,你剥夺了它一战成名的机会,后续再尝试,翻拍吗?花钱投资在这种无意义的尝试上,还浪费了一部作品的市场新鲜度,你的目的是什么,自我满足?”   周粲一向骄傲,万万没想到小演员能用精准的眼光去告知她最残酷的现实,登时面色有些不好看:“你懂什么!它行不行又不是你说了算!”   “那你告诉我,怎么突破《山河故居》拍摄成像中的技术壁垒,HDR还是8K?你能解决,我便不再提出异议。”宋予期也不卖关子,一针见血地道。   “我……我只是个编剧,那不归我管!”周粲脸有些红,连反驳的力度都减弱许多。   宋予期被她这孩子气的言语气笑了,一个两个的,都是她生前最好的朋友,偏偏在她死后为了自己的名自己的利自己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去给她心爱的姑娘添麻烦。   周粲心里不清楚么?她不过是仗着自己死透了管不了罢了!   “周大编剧只管追自己虚无缥缈的梦,当然不管别人死活,你扪心自问,今次若是宋予期站在这,你还会说一句你只是个编剧这种话吗?”宋总拍拍手,毫不留情地道:“怎么?让姜亦澜为你的空想买单,到头来这项目赔了还要怪她决策有误?!周大编剧好算计啊!”   “姜亦澜的死活关你什么事?!啊我知道,你是姜亦澜前几天官宣的小情人是吧,替她打抱不平?你算老几啊?!”周粲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将项目书一甩,几乎没过脑子地回呛道:“公司是宋予期的公司,姜亦澜也是宋予期的老婆,要不是宋予期临终前把公司交给她,你以为她能坐在予期传媒掌事人的位置上?!对别人吆五喝六之前麻烦先照照镜子,不过是小三上位,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这位朋友什么都好,就是不长脑子,宋予期被她气得头昏,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只是眼尾的弧度越发冷淡:“这些话,到底是许适严思惟同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周粲,别到头来,给别人当枪使。” 第102章 料事   周粲蹙着眉瞧她半晌,却最终站起身,轻蔑地道:“我不信任她们,难道要相信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人?”   宋予期对她好友这个泡发了全是水分的脑子感到无奈,但也知道周粲一贯维护朋友,此时许适和严思惟给她灌输的信息显然已经让周粲听不进自己的说辞,那她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向周粲坦诚,也是……借着周粲的口转达,给许适和严思惟最后一次收手的机会。   于是,宋予期捏着眉心尽量柔缓地道:“你每次赶稿的时候,总会想吃果汁软糖,还非要葡萄味的。我有次整蛊你,给你定了一包苦瓜汁葡萄味的,恰好那次你写的本子是个悲剧,最后不知道赚了电影院多少观众的眼泪。”   “你……你怎么知道?”对面传来周粲的声音。   宋予期陷在回忆里,也没注意周粲的表情,自顾自地道:“还有一次,为了找灵感,你跑去一个本来就不发达的岛上磨本子,后来赶上百年一遇的台风,岛上断网停电,你回来的时候本子没磨出来,人倒是磨瘦一圈。”   “你明明不吃生冷食物,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次偏要吃芥末章鱼,结果因为过敏进了医院。在医院里你骂了一顿店家的章鱼有毒,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一看,是你对芥末过敏。”宋总不自觉地勾了下唇角,这才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面上满是震惊之色的周粲道:“这些糗事你都不愿意告诉别人,我想,直到现在,许适和严思惟都不知道吧。”   周粲是和宋予期待久了,之后才认识的许适和严思惟,若论亲疏远近,自然跟宋予期更亲近些。   但经过重生,宋总已经对自己触及到利益纠葛的友谊不大信任,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也是为了借周粲的口去警示另外两位罢了。   对于周粲,她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却也保留着最后一点可能。   她想知道,假如,她和许适她们站在了对立面,周粲会站在谁那边呢?   “宋予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宋总夹着烟杆靠近自己的鼻尖,烟油的沁凉味道刺激着嗅觉,“周粲,周大编剧,你最擅长写剖析人性的本子,不知道我这样,重生回来,亲眼见证我的朋友们为名为利一个个欺负我老婆的故事,够不够你编个剧本出来?”   周粲微微张着口,惊讶的表情显而易见,甚至藏着一丝丝恐惧,眼角微微的抽动,让人看着像是崩坏了一般。   宋予期盯着她表情上的细微表情想,这才是见证重生的正常反应吧。像陆谨怀、陈婉然、林莫遣那般,都……太过温馨了。   “你……你是宋予期?”周粲声音里有一些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未等宋总回答,她便拍拍自己的脸,先一步否定道:“怎么可能呢,宋予期不是胆管癌吗?”   宋予期知道周粲不需要自己回答什么,便沉默着,看她不自觉地站起身,看她在会议室里踱步,看她突然双手按在桌面上望向自己,目光锋利如刀:“你到底是谁?!”   宋予期只是与她对视着,什么话都没说。   “不,不对,思惟说……”周粲突然想到什么,止住话头转言道:“是姜亦澜让你拿这种话术哄骗我的?”   宋予期看着她又在会议室里转,也不回应她,由着她慢慢想。   “不……不对!”周粲忽然面色发沉,自己说服自己道:“宋予期那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临死前最后一面,嘴里都没句实话,怎么会像你这样呢?!你不是她!”   她眼眶有些红,手上攥紧拳头,像是在跟自己发狠,咬着牙道:“那……那个混蛋,连生死大事都瞒着,从头至尾没依赖过我这个朋友,我还见了她最后一面,我还傻到……我连她那句不想活了都没听明白。”   宋予期察觉到她的语无伦次,蹙着眉阻止她深想:“周粲……”   “你闭嘴!”周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她道:“你今天说得冠冕堂皇的,不就是因为姜亦澜不想拍《山河故居》反悔了嘛,那麻烦你转告她,我用不着她投资,我自己有办法!”   和周粲有过无数次争吵,有时候只是剧本的一点小细节,两人便能吵得不可开交,但事后两人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像这样争论后产生无力的感觉,还是头一次。   这也是重生一遭,头一次有朋友不信宋总是重生,偏偏这种不信任的根源还是在自己这里。   当初她抛弃爱人朋友,一个人独自面对死亡,是她对离别本身的逃避,但她只顾自己,却忽略了在乎她的人的感受。   就像周粲方才质问她的,她连生死都不愿透露的人,为什么会在重生后与自己的朋友产生联系呢?   事实上,周粲也没说错,重生后,她的确是,谁也不愿意告知的。   周粲此时脑子也很混乱,只顺着自己的想法挥了下拳头道:“就算你是宋予期又如何,当初是她一声不响抛下我们这帮朋友的!现在又让我们迎接她回来吗?!我没那么贱!我不揍她已经是仁慈!”   她说完,便要离开,却撞在椅子上,磕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宋予期想要扶她,却被她推开手。   “用不着你!”周粲抹抹眼睛,低着头便走。   “周编剧。”宋予期稍稍冷静一点,在周粲即将离开前,出声叫住她,解释道:“你相不相信我不重要,我是谁也不重要。你听不进我的忠告,到底是因为与我观点相悖,还是因为听信了别人的一面之词,对姜亦澜产生偏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关于《山河故居》投资拍摄的事,我今天才知晓,姜亦澜答应你的没有反悔。”   病故成为周粲的心结,宋予期知道自己理亏,导致周粲不信任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但她不想有人趁虚而入,让周粲误会姜亦澜。另外,她也知道周粲为《山河故居》投入了多少精力,她不想周粲凭白浪费心血。   “但我坚持我的意见,周编剧,这部作品值得更好的机会,别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毁了它。”   回答宋总的是会议室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等周粲走后,宋予期才慢吞吞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自己快死那会儿,身体的养分被病痛一点点抽干,脑子时而清楚时而混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一刻想过道出实情,无论是对姜亦澜还是对这些朋友。   不想依靠谁,不想拖累谁,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被病痛击垮的脆弱不堪的自己,不想面对离别……   那时候的宋予期有合适各样的借口,却忽视了因她的自私给朋友和爱人造成的伤害。   “婉然,给我讲讲我刚去世那会儿的事情吧。”宋予期摩挲着电子烟杆的表面,轻轻地道。   陈秘书顿了顿,道:“办葬礼,开死亡证明,撤掉所有关于您死亡揣测的消息。”   “……”宋予期哑了半晌,投去一抹无奈地视线。   她想问的显然不是这些。   陈婉然也知道自己的回答过于敷衍,想想又补充道:“许总哭得最惨,周编剧骂得最狠,姜总……姜总如何,您应该比我清楚,具体的我不能说。”   “嗯?”宋予期纳闷道:“为什么不能说?”   “您现在灵魂状态不好,所有牵动您情绪的事情,都被姜总明令禁止。”陈秘书解释道。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能牵动我多少情绪?”宋予期哭笑不得。   “是吗?”陈秘书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无情地拆穿道:“可我看见您的手哆嗦了。”   宋予期:“……”   她不知道该赞叹还是吐槽陈婉然的细心,电子烟杆下意识便要放进口中,又被秘书夺走。   “姜总还说了,您若是违背约定抽烟,我可以不征询同意,直接没收您的烟杆。”   宋予期额角跳了跳,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姑娘料事如神,连她的小动作都考虑到,她确实心绪有些乱,此时想都没想便埋怨道:“……婉然,你到底是谁的秘书啊?”   “姜总的。”   宋总:“……”   被秘书一打岔,宋予期精神好了不少,她让陈婉然坐下来,在等姜亦澜的功夫里,好奇地道:“亦澜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其他的。”陈秘书如实道。   宋予期点点头,正打算兀自发会儿呆,却见陈婉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暖手宝。   “姜总准备的。”   宋予期眼角抽了抽,道:“姜亦澜她……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吗?”   陈秘书耸耸肩,将暖手宝递给她。   宋予期接过暖手宝叹出口气,末了却没压住唇角的笑意。   被自己的爱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啊……好到她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当初那个幼稚的偏执的一意孤行的自己,而后坦言自己的过失。   “婉然,那时候我做事有欠考量,死得仓促,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得跟你……道声歉。”   她的骤然离世,给公司带来的冲击不会小,虽说已经做了经济切割,但那也只是防止公司出现停摆状态罢了。   在这个竞争压力极大的圈子里不进则退,压在姜亦澜身上的担子不会轻,被她托付的陈婉然也必然耗费不少心力。   陈秘书还是第一次见老板如此,着实愣了一阵,才摇摇头道:“不麻烦,您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嘛。”   闻言,宋予期垂着眸没再接话,她的确是回来了,但以她现在的情况,委实不好判断会不会再离开。   “其实,公司出了问题也没什么,我们虽然会难过,但日子终归是要照旧的,释怀只是时间问题。”精明的陈秘书看出宋总的迟疑,思考片刻,才淡淡地开口,不知是在陈述过去还是在警示未来:“但是老板对姜总不一样,您出事,姜总恐怕得为您折去半条命。有些伤痛,不是非要显在脸上的。” 第103章 蒙蔽   姜亦澜开完会过来,宋总的情绪已经调整得差不多,连暖手宝都被放回了原先的位置。   宋予期现在一点都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哪怕是在外面也不例外。她伸手做出一个讨要拥抱的姿势。   心爱的姑娘敏感地察觉出宋总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情绪,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近一些,顺势叫坐着的宋总抱了个满怀。   “身上怎么这么凉?”姜亦澜手抚着她的额头问道。   “有吗?”宋予期将她圈得更紧一些,含混道。   姜亦澜的纤纤玉指划过她的脸颊,顺势捏捏她的下巴,话却是对陈婉然说:“予期和周编剧聊得如何?”   陈秘书想起宋总之前的威胁,一本正经地道:“老板不让我向您打小报告。”   方才警告陈婉然,不许告诉姜亦澜自己发抖的事的宋总:“……”   “哦?”姜亦澜声音婉转,像是沿着山岩细细流淌的清泉:“宋老板这么霸道啊。”   宋予期一见苗头不对,赶紧主动道:“聊得确实不大好,但是,周粲临走前把项目书拿走了,应该还有转机。”   “为什么没聊好?”面前的姑娘追问道。   宋予期悄悄嗅了一口苦橙香,才从心爱的姑娘身边退开一点。   “我劝她放弃拍《山河故居》,她不愿意。”她既没有再责怪姜亦澜的注册投资问题,也没有谈及周粲对她的评价,只言简意赅道。   前者因为清楚她的姑娘是在维护她的朋友,后者是因为知道她的朋友在受人蒙蔽。   一点就透的姑娘沉了一会儿,问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宋总弯起眉眼,捉住姜亦澜的手,语气里藏着一点小窃喜道:“怎么会,你对我的朋友这样纵容,难道不是恰好证明你喜欢我喜欢得要命?”   “可你之前说,我有闲钱没处撒。”身边的爱人忽然翻旧账道。   “谁这么不解风情?”宋予期煞有介事地道:“带回家教育一顿!”   她的教育自然另有所指,一旁抿了口水的秘书被厚脸皮的宋总呛到,捂着嘴压抑着咳嗽。   姜亦澜嗔了宋予期一眼,对不幸遭殃的陈秘书关心道:“还好么?”   陈秘书摆摆手,脸上还带着气息不顺导致的红晕。   姜亦澜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她看了一眼便走出会议室,终于打破了只有干练的陈秘书一人尴尬的气氛。   宋予期趁着她出去的空档,眯着眼对陈秘书道:“婉然,这两日继续密切关注予期传媒的股价,局已经备好,机会我也给了,到底是主动咬钩还是继续自由,就看鱼儿们自己的选择。”   陈秘书点点头,恭敬地道:“好的,宋总。”   等姜亦澜回来,宋予期已经拿起包,直接揽住心爱的姑娘的腰身道:“回家了。”   “还不行,温小姐那边的调查有了些眉目。”姜亦澜拦住她,抿抿唇,才再次开口:“另外,酌酌那边来电话说,阮茗宣想见你。”   宋予期这才从记忆深处淘出一件事情来:“走吧。”   她的确是欠阮茗宣一个解释,关于小演员的。   看守所里。   宋予期与阮茗宣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从理智上讲,这女孩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如今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无可厚非,作为受害者的宋予期并不会同情心泛滥特意安慰她。   但从感情上讲,为了小演员宋予栖做到违法这一步,甚至被利用将自己的人生搭进去,她有点蠢得可怜。   “对不起。”阮明宣见宋予期没有开口的意思,等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   宋予期回过神来,也没应她,从女孩触及法律红线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便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了。   她心里捋了捋情况,淡淡地不带一丝情绪地诉说道:“小宋私下信奉一些邪术,作为她的朋友,想必你是了解一点情况的。”   “嗯。”阮茗宣低头揉搓着自己的指尖:“她以前便喜欢研究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当演员之后也没放下这个爱好,她家里符纸神牌供香都有,有时还会定期去找通神的大师学习。”   宋总叫她言语里避重就轻,眼尾勾起一点敷衍的弧度,继续道:“她想要一朝成名,却不精研自己的业务能力,反而找人做了神牌,企图用别人的红气换她的锦绣前程,最后被人利用害了性命。”   “被谁利用?”阮茗宣皱着眉问她。   宋予期没直接回答,而是道:“你和小宋能被同一个人蒙骗,一个违法一个丢命,是不是也挺有缘的。”   阮茗宣双眼微微睁大,似是有些不可思议,好一会儿才喃喃:“难怪他会了解小宋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   宋总身体靠在椅背上,将手臂内侧浅淡不少的疤痕露出来,打断女孩的思考:“那男人制作了神牌,误导小宋,企图霸占小宋的躯壳是自己的女儿获得新生。小宋手臂上的伤口就是当时留下的。如果你真的这么在乎你的朋友,知道她对供奉邪物有些痴迷,那时候为什么不阻止她伤害自己呢?”   阮茗宣愣在原地,憔悴的面容上有一丝龟裂。   “因为你本身也觉得,从别人身上偷点东西无伤大雅,对吧?”宋予期抱着手臂,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人总是对自己切身的利益更关注,却忽略了长久的因果,如今她命线已经与这具躯壳断开,算不算得不偿失?”   宋总今天心绪不稳定,很难以更平常的心态去面对眼前的女孩,言语里夹带着控制不出的犀利。   先是,小宋为了滋养红气,间接害得她命丧黄泉,后是,阮茗宣联手那个男人将她绑架,导致她再次面临可能会离开的困境。   她招谁惹谁了?偏偏阮茗宣还要火上浇油。   “那你呢?你是谁?”阮茗宣凝视着她,质问道:“在这一场阴谋中扮演什么角色?”   宋总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她还没找她们算账呢,阮茗宣倒质疑起她来了?   “小宋借我养红气,我借她的躯壳还魂,想来,也算一报还一报不是么。”她双手撑在桌边,上身凑近阮茗宣一点,压低声音道:“她不是一直想成为我?如今,我满足她这个夙愿。”   “你!”面前的女孩面色惊惶,终于意识到她是谁:“原来,是你……怪不得你演得那么好,怪不得……予栖喜欢了那么久的姜总,会突然关注你。”   宋予期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她今日已然没有什么耐心,只将温瑜她们之前传过来的颜若父亲的照片亮在女孩面前。   那时候她灵魂不稳定,人又受着伤,对那男人的印象并不清晰,需要阮茗宣帮她做个印证。   “你看一下,照片里的男人,是协同你绑架我的人吗?”   阮茗宣看了一眼又害怕地躲闪开,似乎也不想回忆当时绑架的细节,胡乱点点头道:“是他。”   “知道了,警方也会再找你确认。”宋予期收起照片便要离开。   “宋总!”身后,阮茗宣忽然声泪俱下地叫住她:“我可以跟您道歉,我不该……绑架您,也不放任她信封邪术伤害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您能不能……能不能将予栖还给我?”   宋予期没有转身,只道:“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躯壳周围,我没办法。”   女孩却哭得惨兮兮:“可您……可您都能利用予栖的身体,站在这里,您怎会……怎么会没有办法?我求您,求求您啦,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不可以,把予栖还给我……”   宋总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条理分明地道:“第一,最初进入这具身体并非我主观意愿,你要问,也该去问你的朋友和那个男人,而不是在这里问我;第二,正因为你和小宋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真正害得你们天人永隔的,是你们自己。”   她还想求求别人,把她的寿数和身体还给她,回到那个不曾因自己一意孤行伤害爱人朋友的日子,可谁又能来满足她呢?   阮茗宣见宋予期如此冷漠,忽然又哭又笑,反驳她道:“宋总说得这么义正言辞,不过是事不关己罢了。若是姜总需要您打破原则呢?您也会规劝她一句不要害人害己?!”   宋予期见她已经有些钻进牛角尖,也不想再刺激她,沉了一会儿,郑重地回道:“我的确会为她屡次打破原则,但在乎你的人,又怎么会舍得将你推到是非的悬崖边呢?你这样的假设,并不成立。”   阮茗宣像是被她戳了痛处,彻底崩溃,抽抽噎噎地道:“我不知……不知道……那邪术会害了她……我若是……知道……不会这……这么放任她……予栖……予栖……”   一桩事了,宋总没再管她,径直出了看守所。   只是她什么都还没说,便被迎面而来的姜亦澜牵住手:“阮茗宣有为难你么?”   宋总被她眉目中的关切烫暖了心,柔和了面色道:“怎么会。”   两次绑架,终究给心爱的姑娘带来阴影,若是……自己的灵魂再出了岔子,那姜亦澜该怎么办呢?   宋予期内心虽有茫然,但却不曾显在脸上,只道:“柳酌呢?”   说起来,上次绑架还是柳酌及时领会阮茗宣发的定位信息,报给警方才将她救了出来,最近事忙,都还没有来得及感谢她。   “宋总在找我?”柳酌打开商务车副驾驶的门,朝宋予期招手。   只是她手摇了一半,又缩回去,抱怨道:“我就说这么冷的天,让澜澜在车里等你,她非不听,这不害得我跟着受冷风吹。”   宋总见她只按下一丝缝隙以供交流的车窗,眼尾微抽,但转眼看到姜亦澜冻得有点红的鼻尖,眉眼中闪过懊恼。   几乎是本能的,将姜亦澜的手包在自己的唇边呵气:“是我的问题。” 第104章 宿主   商务车里,柳酌还是对方才宋予期的反应感到吃惊。   往日里,宋总一贯说一不二,少有的几次跟着姜亦澜出来聚餐也是恃才矜己,不可一世的模样。哪会像今天这般轻而易举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直到三人都坐在商务车里,柳酌都没反应过来。   车内的温度不低,不适合穿着外套,宋总自然而然地将心爱的姑娘与自己的外套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搭到一边,又从后排角落的暖柜里拿出一瓶红枣茶饮递给姜亦澜。   后排冬天一个小冰箱,夏天一个暖柜,放什么都是宋予期自己看着来,从不需要姜亦澜操心。她死后曾有一度,东西都放过期了姜亦澜却不舍得扔,如今,她重生,这活计便又落到她的身上。   姜亦澜没有拒绝宋总的好意,抬头对柳酌道:“酌酌想喝什么吗?”   柳酌这才回神,自后视镜看到宋予期在帮姜亦澜拧瓶子,又倒吸一口凉气:“宋总平日里这么贤惠的吗?!”   宋予期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表现得这样惊讶,挑眉望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一边将瓶子递给姜亦澜,一边反问:“不然我该是什么样?”   身旁的姑娘接过水瓶,补充道:“她以前也这样。”   当真是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外界对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解。”柳酌不能理解。   外界对于宋予期的误解何止一项,有的甚至不能说是误解,可以称为恶意,比如……颜若的父亲。   包厢里,经过陆谨怀提醒,宋予期才将颜若和当年那个了结了自己的女明星对上号。   “你是说颜若是那个跳楼自杀的女演员?”宋总蹙着眉道:“她的死怎么会算到我的头上?”   “她当年想要往上爬,正巧你给她资源机会,可她没把握住,人便有些魔怔。后来她丢了自尊接受潜规则,被富商趁虚而入玩弄一番,和富商是个变态,落在他手里的姑娘哪有全须全尾回来的,身上落下不少毛病。但那会儿颜若不知道富商是报复,还傻傻地等着自己的出头之日,没曾想,自己最出圈的新闻却是桃色新闻。这件事,你还有印象吧?”陆谨怀将烫好的毛肚夹进温瑜的食碟,回应道。   “记得。”宋予期将拨好的虾一只一只的裹了椒盐,放在另外的小盘子里,闻言,眉心拧得更紧:“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颜若父亲认为,要不是你给了颜若难以把握的机会,她便不会被利欲望左右。你与那富商是一丘之貉。”陆谨怀又将鸭肠用竹筷夹住,放在锅里烫起来。   “那他也该去找富商报复,找我算什么事?”宋予期将小盘子推到姜亦澜跟前,不以为然地道。   “你怎么知道他没报复?”陆谨怀将烫好的鸭肠一股脑地夹到温瑜的碟子里,继续道:“那富商都死透了,说是玩海钓时失足坠海,倒现在连块尸骨都没找到。”   宋予期想起那男人模糊的面容,顿觉不寒而栗:“那小演员呢,招他惹他了?”   陆谨怀夹起一筷子嫩牛肉放在漏勺中烫熟,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老婆通过小演员的出生日期粗粗算了一下,她的身体算是个天然容器,估计这才被颜若父亲盯上了。”   “陆谨怀。”温瑜忽然道:“你当我是猪吗?”   被喊了全名的陆律师,手一抖,嫩牛肉全部掉进温瑜的蘸料碗里:“怎么了?”   温瑜将堆成小山的碟子,一股脑推给她:“宋老板照顾偶像也知道估计偶像的食量,并不会硬塞,再看看你!你自己吃!”   “我照顾你还照顾出错啦?”陆谨怀委屈道,低头的一瞬间,却又尴尬了:“呃……我没注意。”   温瑜白了她一眼。   宋予期手上还沾着虾的腥味,却没急着去洗,而是幸灾乐祸地看精明的陆律师出糗。   “看什么看!没见过清理老婆剩菜的啊!”陆律师瞪着宋总,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恼羞成怒。   宋予期勾着眼尾偷乐,牙尖嘴利地回击:“幸好你没给温小姐盛汤,不然,清理老婆剩汤的活计还得是你。”   “瞎喊什么!那是我老婆!”陆谨怀咬牙切齿道,转头对姜亦澜换了副面孔,绕口令一般地道:“你老婆喊我老婆老婆,你不管管吗姜影后?”   姜亦澜盯着她支在桌上的手思索片刻,便拿了条湿毛巾递给她,却在此时听到这么一串奇怪的语句,美眸中闪过疑惑,道:“什么?”   显然是没有听懂的样子。温瑜知道陆谨怀在强词夺理,捏住她的耳朵道:“胡说什么!你老婆被别人喊老婆你倒是挺开心?自己不管还想着要求别人?!”   “哎呦老婆别捏啊,我认错还不行嘛!”陆谨怀捂着耳朵,赶忙服软道。   宋予期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指缝,一边看对面的二人耍宝,正要开口调侃,却被身边的姑娘捏住下巴转到自己的方向。   “清理老婆剩汤?”姜亦澜终于理解了陆律师的意思。   宋予期刚才只是嘴上省字,讪笑一下,余光瞥见心爱的姑娘没喝完的番茄汤,灵光一闪,便端过来喝了个干净。   “老婆,剩汤,没有问题。”宋总狡辩道。   姜亦澜:“……”   柳酌突然幽幽地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呢?为了吃狗粮吗……”   宋予期没什么同情心地道:“没事,狗粮管饱,不够还可以再添。”   柳酌气愤道:“澜澜你管管你家喊别人家老婆老婆的老婆!”   姜亦澜:“……”   几人闲话一阵,又聊回正题。   “颜若身上的伤应该是因为当年自杀导致,这倒没什么。”陆律师继续道:“只是她身上的业障有些麻烦,会直接影响到她本就混乱的心智。我和温瑜讨论了几个可能性,一方面是因为她父亲将她强行禁锢在人世间,还窃取了你的寿数;另外一方面是,她可能吞噬了小演员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颜若直接导致了小宋的死亡?”宋总追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陆谨怀点点头,道:“所以,无论是身负业障的厉魂,还是她那觊觎别人人生的父亲,都有些棘手,且对你存在很大的威胁,看来我们得尽快找到方法解决掉这件事。”   陆律师说得隐晦,宋予期却听懂了。   “玄玄”身上的业障关联到的不止是自己,还有小演员的生死,将三个人的因果彻底绑定在一起。偏偏她的命线寄生在自己身上,融合一旦完成,这厉魂势必是会影响她的心智。   此外,颜若那疯子父亲,也不会放过她。   届时,只有鱼死网破一条路。   “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宋予期严肃地道。   老天总是和她开玩笑,她想顺利逝世的时候让她遭遇重生这样的稀奇事,如今她想好好活着却又被人在暗处拿捏着生死。   “在我们抓到颜若父亲之前,你尽量随身带保镖,毕竟他的目标是你,女儿的灵魂又挂在你身上,他不可能不献身。”陆谨怀提议道。   “好。”宋予期痛快地应了下来。   “岁破宋老板一定要随身携带,不要马虎。”温瑜叮嘱道。   “我会提醒她。”姜亦澜接话道:“温小姐,倘若颜若的父亲一直躲藏着,颜若的灵魂得不到妥善的解决,予期她……会如何?”   她声音和缓,如层峦叠嶂间的潺潺溪流,可宋予期却注意到了,她近乎自虐般,捏到泛白的指节。   姜亦澜她……其实早就清楚某些隐患的吧?宋总想。只是这样残酷的现实,谁都不忍心先一步说开。   宋总思及此,暗暗地叹出一口浊气,伸出手捉住身旁的姑娘微凉的指尖。   “因为厉魂属于寄生魂范畴,所以她的心智,命数,甚至是……业障,都可能转嫁到目前作为宿主的宋老板身上。”温瑜解释道。   姜亦澜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脑子在飞速地思索着什么,问道:“温小姐有没有办法更换宿主呢?”   温瑜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方法,垂着眸沉思片刻,用拳头压在自己的掌心,道:“偶像的建议或许可行!我回去翻翻资料,过几日给您消息!”   宋予期却不赞同,她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敛着眉道:“可是更换宿主,难道不是祸害其他人吗?”   “这就是你狭隘了。”陆谨怀终于将餐盘里的食物吃光,擦擦嘴便将话头接过来,道:“谁规定了宿主一定要是人呢?”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宋予期纳闷道。   陆律师目光朝事不关己,专心吃饭的柳酌一瞟,意有所指地道:“譬如……鹌鹑?”   柳酌抽抽嘴角,筷子上的那颗光滑白净的鹌鹑蛋没有夹稳,顺势弹了两下滚到桌边。   宋予期:“……”   陆律师眼里藏着整蛊后的得意,继续道:“当然,必须是生灵,像这种下锅的鹌,鹑,蛋,也是万万不行的。”   她这番话还不如不说,柳酌面如土色,再一次对姜亦澜哀怨道:“你们这帮黑心的,喂狗粮就算了,连顿饭都不让好好吃,狗都要抗议的!”   姜亦澜:“……”   就在几人言语间的空档,门突然被打开,一位身材高挑,容貌倾城不似凡人的女子推门而入。她脚步虽稳,高跟鞋一下下撞击地板的声音清脆,但她面上的焦急如何都隐藏不住:“抱歉,打扰各位用餐。”   “小姑姑?”陆谨怀赶忙站起,来到她面前,“您怎么来了?”   陆昙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小怀,看到阿盏了吗?” 第105章 后事   “没有,小姑妈最近没找过我啊。”陆谨怀面露疑惑,回答道。   “是姐姐,不是小姑妈。”温瑜纠正,她话虽是对陆谨怀说,人却是盯着陆昙。   陆昙沉默半晌,才道:“给你小姑妈打电话,问她现在在哪里。”   陆谨怀纳闷:“您为什么不给小姑妈打?您又同小姑妈吵架了啊?”   陆昙捏捏眉心,言语温和地道:“没吵架,电话里她骗我说和你们在一起吃饭,我还没问清楚就给我拉黑了。”   门口的人将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身形站得笔直,举止儒雅,语速也不急躁,但微微起伏的胸口终究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刚才电话里听她声音不对,我担心她……”   陆昙将话说一半便住了口,陆谨怀也不犹豫,正要回身去拿手机,却见温瑜先一步将电话拨过去。   “姐。”温瑜开了功放,直白地道:“你在哪?”   “在寻找快乐的路上。”温盏那边有些吵:“找我有事?”   “没有,陆部长找你。”温瑜将手机递出去一点,以便门口的女人可以听得更清楚。   “哦,她找我能有什么事,那挂啦。”电话那头的温盏不以为意道。   “阿盏。”陆昙终于出声,语气温柔地道:“你现在在哪里?”   “明知故问吗?我在我妹电话里啊。”温盏回应得理直气壮。   陆昙走近一点,想要接过电话,却被温瑜轻巧地避开,摆明了不准备给二人单独说话的机会。   好在在座的都是熟人,没什么避讳,姜亦澜低头吃着宋予期剥的虾,周围的动静左耳进右耳冒,全然不过心。八卦心旺盛的柳酌装模作样地喝茶,实则将耳朵竖得老高。   也难怪柳酌这么好奇,闯进包厢的女人,虽看着低调,却是娱乐圈内名副其实的大人物,她一句话能决定整个娱乐圈的风向。   可就是跺跺脚都能让圈子地震的人物,如今卑微地站在桌前,面色尴尬却依旧耐心地道:“可你说你今天是和小怀她们在一起。”   “哦,那当然是骗你的。”手机那头,温盏直言不讳地道。   “阿盏,先将我从黑名单拉回来好不好?”陆昙垂着眸,像是有十足的耐心:“我有话同你说。”   “不好。”温盏想都没想,利落地拒绝:“等我玩开心了再说,挂了。”   电话被挂断,温瑜将电话收起来,一副要赶人的模样:“陆部长还有事吗?”   “老婆。”陆谨怀走过来,面含警告地喊了一声温瑜,转头又问了一遍陆昙:“小姑姑,您是不是又惹小姑妈生气了?”   陆昙面上不动声色,似乎在认真地思考些什么。   温瑜似乎对此知情,冷笑一声道:“陆部长有闲工夫,不如去找温暖谈谈心,何必一直纠缠我姐姐?”   此时有些迟钝的部长大人,这才想起些什么,像是带着面具的温和表情上有一丝皲裂。她狭长的风眸中闪着细碎的光芒,难得的情绪外露。   “谢谢!”陆昙忽然开口,露出一抹淡笑,颔首对众人礼貌地道:“因家事打扰各位,改日让小怀做东,请各位务必赏光。”   她周身的气势不弱,人又身居高位,说出的话令人不自觉地信服,话音未落,陆昙便拍了拍陆谨怀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只是临走时,朝宋予期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视线。   温瑜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见踪影,顿时更加生气,直呼姓名地道:“我提温暖,就让陆昙这么高兴!?”   陆谨怀无奈地道:“小姑姑肯定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和解决办法,不是因为温暖。”   温瑜瞪着眼睛对自家律师道:“你到底向着谁说话嗯?!”   “自然是老婆向着谁,我便向着谁。”陆谨怀赶忙举手表明态度。   宋予期还在纳闷陆昙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却冷不防被陆谨怀点名:“对了宋老板,上次你不是和我小姑妈一起录节目?小姑姑因此盯上你了,私下找我问过你的事,你……自求多福。”   “……”宋总哑了半晌,才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自求多福什么鬼啊……早知道刚才解释一下啦!   陆谨怀倒是直白:“你别看她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那都是假象,笑面虎说她这种人再合适不过,她只是同我小姑妈不计较而已。”   宋予期当然清楚,在位的部长没有点威严怎么可能镇得住鱼龙混杂的文娱圈子,正是因为如此,被她盯上才觉得更加棘手,于是她咬牙切齿地再问了一遍:“所以,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她啊,看不出来吗?!”陆谨怀拉着温瑜重新坐下来:“要不是看在姜影后的面子上,我都不想冒着风险提醒你。”   “她是你亲人,又不同行,你这么怕是为什么?”宋予期有点好奇地道。   “少女时期的阴影。”陆谨怀推了推眼镜,嘟囔道:“况且,她之所以不换工作,只是因为小姑妈是演员而已……”   “什么?”陆律师的声音太低,宋予期根本没听清。   “那个……”吃瓜吃了个一知半解的柳酌突然插话道:“我想问一句,阿盏,是温盏老师?”   温瑜点点头,应声:“对,是我姐姐。”   这下,瓜瓤、瓜子、瓜皮通通吃到嘴的柳酌总算捋顺思路,摸着下巴道:“所以,温老师那神秘莫测的结婚对象,原来是……陆部长吗?天呐……这在娱乐圈里不得横着走,她怎么能低调这么多年的……”   温盏怎么低调这么多年,众人不知,但她离婚显然是不想再低调。譬如此刻,温瑜的电话刚接通,便听道温盏的骂声传来:“陆华优你个老人渣!往日里的高风亮节部长做派都丢去哪里了?被你吃了吗?!离婚,现在就离婚!不离老娘今天跟你姓!”   温瑜将手机离耳朵远了一点,等温盏发泄完才道:“姐……她不在我这里。”   “她不在?!”温盏有气没处撒,在电话那头忍了半天才算是恢复正常的语调:“那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我这边快结束了,去找你吧姐。”温瑜回应道。   “不行,那渣渣让我得现在必须同你坐下吃饭,不然我朋友就得遭殃。”温盏解释完,恨恨地道:“撒个谎还要我亲身实践回来!这个臭闷骚,死变态!你忙完地址发我,一会儿见!”   温瑜:“……”   温盏的嗓门实在是不小,在座的几乎都能听见她的骂声,这下别说是姜亦澜和柳酌,连与她相识多年的宋予期都有些震惊:“温盏她私底下是这么个火爆性格?”   温瑜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也不是,我姐姐不生气的时候都挺正常的。”   她一想到罪魁祸首还是自家律师的姑姑,瞬间脸色便不太好看,拍了下陆谨怀的手臂气愤道:“都怪你小姑姑!”   陆谨怀捉住温瑜的手,一边附和温瑜,一边对宋予期无奈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怕我小姑姑了吧?她有时候是真不干人事。”   ……   鉴于温盏的情况,陆谨怀和温瑜留下来等人,宋予期则和姜亦澜将吃瓜吃得一本满足的柳酌送回家。事情都办完天色黑透,宋予期折腾一天有些疲累,脑子却清醒得很,她在想怎么对自己的姑娘说当下的情况。   商务车里,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亦澜。”还是宋总打破安静,率先开口道:“我当时戒烟,曾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现在想找你兑现。”   身边的姑娘“嗯”一声,便没了下文,她头扭向窗外,让宋予期连一丝表情都窥不见。   宋总几度想要开口又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抿抿唇道:“如果有一日,我被‘玄玄’影响,不得不从这具躯体中离开,你……可不可以到我的墓前,替我放一朵蓝紫色的桔梗花啊?”   身旁的姑娘没有理她。   宋予期忍着心中的酸涩,舌尖在有点发干的唇角蹭了一下,自顾自地交代。   “陆谨怀的专业素养很强,有些事情,法务部不好出面,你可以找她。”   “投资上,婉然虽然谨慎,但她作为你的秘书,给出的建议都很中肯,你以后,拿不准就多听听她的意见。”   “等解决了眼前的问题,那些人情债就不要背负了,你是领导不是冤大头。”   “姜爸处理问题不拖泥带水,你有些困难,可以多听听他的分析。”   “公司其实已经面临转型期,实力派的剧抛脸艺人比容易让人印象深刻的明星艺人更有价值,以后物色签人的时候可以朝这个方向考虑。”   “等公司稳定些,就交给职业经理人,你还是适合舞台,别将自己的才华埋没了。你不可惜,我都替观众可惜。”   “宋予期!”身旁的姑娘仍是没有转过身,语气微凉:“你到底想找我兑什么?”   未等宋总开口,姜亦澜便猛地转过身来,一针见血地道:“你想找我兑一朵桔梗花,还是想寻求我对于你放弃生命的赞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同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予期下意识地反驳。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姜亦澜语气有些急,声音里水汽氤氲:“交代后事?”   宋予期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可能会接受不了,但是亦澜,我们总要考虑后路。”   “宋予期,我不需要你为我想什么后路,从跟你在一起,我就没想过后路。” 第106章 决策   随着小演员与予期传媒的姜总曝光恋情,关于宋予期和姜亦澜的过往云烟再一次被翻了出来,病故前任、予期传媒现任掌事人、十八线新欢的情感纠葛止不住要被人议论,小演员的知名度也以另一种方式打开。   白给的热度没人会拒绝,《我的配角朋友》同期播出,《思潮》、《三缄》借势宣传,让小演员的演技正式进入网友视角。   竟然有一些敏锐的观众将宋予期早期的作品和小演员在舞台的表演对比,然后瞧出了那么一点端倪。   小演员的神色举止,似乎真的与当年的宋予期有一点点像?   有一些瓜众,自产自销一些小段子,结合宋予期,因那只生不养还吸血的母亲,而被迫公开的家事,竟大开脑洞,说小演员就是宋总的转世,回来追回前妻,拆穿母亲,重回公司掌权。   还有人发帖,将小演员和宋总进行比较,无一例外地在姜亦澜这一栏上犯了难。   光风霁月的姜影后,风华无二的予期传媒姜总到底喜欢谁多一点呢?   有人说,姜影后余情未了,在小演员身上找宋总的影子;随即有人反驳,姜总若是真的喜欢宋导,当时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同意离婚,还高调地公开恋情?因此,小演员才是那个真爱。   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竟是自觉分成了两拨cp粉,发帖子,做圈地自萌的视频,更离奇的是,活跃在同一个cp超话里。   宋姜cp的超话,头像竟是三个人,也算是一种不顾吃瓜群众死活的和谐。   姜亦澜和宋予期的唯粉都拿这超话无可奈何,可惜,前者正主亲自下场承认恋情,后者,粉丝只能在超话里换上黑白照片的“不约”。至于小演员,暂时没什么成气候的粉丝群体,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这些只限于在超话中自娱自乐,并不至于挂在热搜。   至少在予期传媒公关部的全面监控之下,没翻出什么大的水花。   外面热闹,公司内部也不例外,小演员被暂时放在助理的位置,与姜总一起开会工作。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小演员可以插手予期传媒事务的意思。   没与小演员有过接触的员工不禁好奇,小演员到底有什么魔力,能一步登天?   可是亲眼见证小演员参与讨论决策公司工作的同事却晓得,宋予栖真的不简单,行事风格果决犀利不说,对公司的发展前景敏锐度也不可小觑,懈怠偷懒赶出来的报告能被她一眼识破,悬而未决的问题到她这里总是能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倒……真有几分宋予期当年的风格。   不止行事风格像,脾气也像,开会时遇到分歧,即便是对着姜总都不会留面子,眼尾勾起嘲讽的弧,语气微凉,讥诮话信手拈来。   “流量和市场导向已经很明确地我们指了条明路,转型迫在眉睫,怎么到了姜总这就成了激进方案了?”小演员指着幻灯片里近三年爆款影视剧捧红演员的汇总,道:“这些演员哪一个不是戏红人不红的代表?所谓巨星当道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需要的是培养更过的适应市场的剧抛脸演员,而不是花费重金打造一位被观众熟知的大明星。”   “我们的确可以朝这个方向转型,但怎么才能适应市场?签几线艺人一定能做到?艺人本身更适合哪类的戏约?”姜亦澜蹙着眉,语气柔和却寸步不让,“转型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也要计议,而不是摆在那里不管。”小演员手上的笔转了一圈:“多少老牌娱乐公司倒在计划转型的路上?风险管控要做,改革也要提上日程。其他的不说,资源分配制度的转变首当其冲。”   “我不否认宋助理的想法的意义,但适不适合予期传媒有待商榷。”姜亦澜美眸扫了一眼正要点头的几位员工,将他们的动作吓退后,道:“转型未成,便寒了公司艺人的心,这种事得不偿失。现存的资源分配制度我认为需要保持,至于优质资源向各线艺人倾斜,宋助理,红是玄学,打造几位招牌明星并不容易,我们不能在这方面一味追逐市场。”   “玄学?”小演员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敢问姜影后,您的一路长虹也是玄学吗?您将宋总当年为您挑选项目的规划和眼光摆在什么位置?在对娱乐圈的风向有明确认知的情况下,决定就不是凭运气的,投资不讲玄学,无论是对项目还是对人,捧谁不是捧,有这么难?”   “那宋助理不妨现将自己捧红再说?”姜亦澜面上淬了层寒霜,不知道因为小演员提及了不该提及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在座的人从陈秘书,到市场评估团队,再到各部门旁听的员工都能听出二人的剑拔弩张,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出声阻止二人的争吵。   两人的想法没有对错,公司的转型是必要的,但风险评估也是必不可少。小情侣间今日出现分歧,明日就能统一战线,但他们若是贸然插嘴,很容易职位不保,他们暂时把握不准风向,干脆闭紧嘴巴不言语。   宋予期眯眯眼,嗤笑一声,唇角的弧度愈发冷淡:“可以啊,那前两日的对赌协议麻烦姜总同意一下,一年之内我必然给姜总一个满意的交代。”   小演员近日有了些知名度,需要一个好的资源加持,她又不想在表演里打转,所以准备走当年宋总的老路做导演。   但资方不是傻子,没有人会将宝压在一个空有热度的十八线艺人身上,左右权衡之下,小演员提出对赌,倒真有资本买账。   不依靠公司出头,这是小演员的想法,却被姜亦澜直接否决。   “宋助理,铤而走险并不是上策,你现在根基不稳,在几部戏里磨一磨演技总有出头之日。”坐在首位的姜亦澜手指轻点桌面:“在圈子里急于求成通常落不得好的结局。”   “落不得好的结局?”小演员将这几个字在口中咀嚼一遍,轻笑出声:“姜总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讽刺谁?比如曾经坐在您这个位置上的人?”   这句话火药味十足,摆明了在拿公司前任掌事人说事。众做周知,在姜总这里,宋予期是不可言说,无论是离婚还是病故,都不是寻常人的好聚好散。   偏偏这个同名不同字的小演员在会议室,公然将姜总的旧事提起来。   坐在房间里的各位,有的低头装聋作哑,有的双目呆滞,也有大胆看戏的,无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人眸光一闪,面色晦暗不明。   “小宋,这是在开会,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姜亦澜眉目一寒,声音都冷了些许。   “这算什么私人情绪,只是合理举例罢了,宋总当年做演员不过几年,便转型导演,后来成立公司,这不是明摆着的找准定位的例子?”小演员没理会姜亦澜言语中的警告,步步紧逼地道:“还是说姜总并不认可宋总的发迹史?”   新欢在会议室里公然对自己的爱人提情敌前任是什么体验?还是离了婚离了世的前任。   座位上的人们简直想把自己当作一件摆件,只求二人的炮火不要误伤自己。   “宋、予、栖!你没完了是吗?!”姜亦澜终是忍无可忍,少见地发了火:“你不想开会可以出去!在座各位没人想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小演员闲闲地瞟了一眼坐在前位的姜总,带着一丝嘲弄的味道,她利落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出会议室,面上却怎么看都不是服从的表情。   “婉然,这个问题详细就在会议纪要里。我们下次在讨论。”姜亦澜主持大局道:“下面过其他的工作计划。”   ……   等会议开完,姜亦澜率先离开,却在快要进电梯时被站在电梯旁许久的小演员扼住手腕。   “放手!”姜亦澜甩了几下都没甩开钳制,语气都急躁了一些。   “姜亦澜,你到底是不认可我的建议,还是压根就不认可我?”小演员手上的力度不小,两人拉扯下,姜亦澜纤细白皙的手腕都被勒出红痕,“你才接手予期传媒几天,就跟我拿起架子来了?”   一贯和善的姑娘眉目锋利如刀:“宋予栖,如今当权的人不是你,你现在的名气地位也力有不逮。况且我与你不同,公司在我手里一日,我便不可能为所欲为。”   小演员垂着眸半晌,才低声道:“公司现在掌控在你的手里,我的确毫无办法,姜总英明果决,想来也是听不进去我的建议的。只是既然这样,又何必非要将我带进公司呢?让我亲眼见证它的没落么?”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已然不敢多做停留,纷纷佯装忙碌离去。只有秘书陈婉然随着两人乘坐专用电梯一同回顶楼的办公室。   电梯门关闭的一刹那,方才还失魂落魄的小演员,便重新捧起姜亦澜的手腕轻轻地揉着,心疼道:“抱歉呐,刚在没注意力道,痛不痛?”   身旁的姑娘还没从方才的争执中回神,盯了她片刻,才撤开手,道:“没事。”   明显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宋总和姜总不愧是优秀的演员,方才那一场戏真是……”陈秘书话没说完,便在胸前竖起一根大拇指,脸上尽是钦佩。   宋予期眼角一抽,显得有点心虚。   陈秘书不知道的是,二人自上次与陆谨怀等人吃饭后产生了言语的冲突,到现在,两个人已经闹了许多天的别扭。 第107章 拧巴   找个工作上的由头争吵,说出似是而非的话,显出二人的龃龉,听不懂的人只当二人闹了别扭,不会掺和进来,而有心之人自然会将这些事汇报过去。   近来公司的股价波动在宋予期眼里已经是那两人明确的表态,只是她们在等一个契机罢了,那不如,自己将这份契机送给她们。   这些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如今令她头痛的反而是身边的姑娘。   别人生气,要么大吵一架,要么冷战,自己的姑娘却不是这样。既不会吵架,也不会故意不理人,但宋总就很清楚地知道她在生气。   偏偏姜亦澜生气的点,宋予期没办法解决。   “玄玄”看似没什么动静,但宋予期眼前时不时的模糊和根本控制不住的失神却在提醒自己,厉魂同自己的融合从未有一刻停止。   如何能对自己的姑娘做保证呢?   这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告诉自己的家人自己会长命百岁一样,这样自欺欺人的事情,她做不来。   所以她只能加快进度,将后患都除掉。   聪慧的姑娘自然清楚她在做什么,所以一切都配合着她来,但也只是配合而已。   姜亦澜不想与她再有更多的工作之外的交流,许是清楚两个人谁都没办法说服谁。   “婉然,照着予期的转型理念,吩咐各部门草拟出计划。”姜亦澜低着头将自己挽起的袖口放下来,道:“周五之前交给我。”   “好的,姜总。”陈秘书应了声,却也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朝宋予期递眼色。   宋总知道秘书这是在暗示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提那些有关生死的矛盾,只得转移话题道:“前两天温盏提到的那个投资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但是不要投太多,让评估师给出数据再决定,五百到八百万足矣。”   电梯随着她的话语落下而打开,站在门边的姑娘率先迈步出去,高跟鞋踩得嗒嗒作响。   宋予期思忖她可能不想听到这些,与她拉开半步的距离,又换了件工作聊:“你最近得整合一下自己手上的流动资金,等最近的事了结,股权转让也要提前做准备,留在自己手里终归踏实些。”   “知道了。”前面的姑娘脚步不停,转眼便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推开门却转身站在门口,手拉着身后的门把手,定定地望着宋予期道:“还有事?”   这是……不想让她进去的意思?宋予期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你不是想签对赌吗?”姜亦澜忽然提道。   “啊?”宋总没反应过来。   “拿来我给你签字。”面前的姑娘继续道。   刚才纯粹是借题发挥,倘若真的签了对赌,一年的时间,宋予期真担心钱没挣回来,自己先撒手人寰。   “那个就是托词,我没打算签的。”宋予期解释道。   面前的姑娘却脸色一白,垂着眸轻声道:“所以,你连一年的时间都不敢保证了是吗?”   她太聪明,宋予期连哄骗她都没办法,只能低低地应了声。   夜半醒来灵魂飘荡在体外的感觉并不美好,身上的黑气也根本摆脱不掉,某一瞬间混乱的记忆,不断增长无法消解的戾气,偶尔突然看不见听不到,想要了结自己的念头……无一昭示着厉魂的影响。她不说,却也不能视而不见。   “呵……”姜亦澜轻笑一声,便推门进了办公室。   “亦澜,我……”宋予期本能地喊她,想要解释,却被即便关上办公室门的姑娘打断。   “宋予期,你考虑的生前身后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在提醒我你要离开我的事实。”姜亦澜没有回身,只颤颤地吸了口气,声音中的霜雪令宋予期驻足不前,“我没有你想得那样无坚不摧,所以,能不能放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别再一遍又一遍地敲打警示我,分别这件事。”   她说完,便径自将办公室的门阖上了。   过了良久,宋总才僵硬地应了声“好”,也不管办公室里的姑娘能否听见。   “宋总……”陈秘书出声将宋予期的神思唤回来。   然后,宋总看着陈婉然再次在胸口竖起一根大拇指,冲她摇了摇,接着,收了回去。   宋予期:“……”   “就算是人命危浅,也有求生的本能,以及积极面对人生的想法。”陈秘书叹出口气,状似苦恼道:“您这不仅自己沮丧,连带着姜总都被您带入到负面情绪之中了。”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嘻嘻哈哈的?”宋总眼尾微挑道。   “总比对着哭哭啼啼强,不是吗?”陈秘书提出自己的想法。   直到陈秘书离开,宋予期才想通,自己的沉重无形中给姜亦澜带来极大的压力,她越希望姜亦澜以后能无忧无虑,却反而在当下给了她太多离别的压抑与苦涩。   她已经开始正式面对别离,却仍未学会如何面对别离。   跺跺站得有些僵硬的脚,宋予期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外道:“亦澜,我先回去,晚上不要加班,回家一起吃饭好不好?”   她凑近耳朵听了听,屋内没什么动静。   宋总知道心爱的姑娘可能还在气头上,故而也没执着地去等她一个答复,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还是听到几乎是贴在门口的声音对她叮嘱道:“带保镖回去,注意安全。”   她的姑娘,哪怕与她闹了别扭,却还是这样关心她。   幸福感轻而易举地流淌在全身的血液中,却偏偏要折断在生命的沟壑里。   宋予期从予期传媒的办公大楼出来,却没急着回去,而是去了趟陆谨怀的律师事务所。   “这又是什么情况?”陆谨怀沏了壶茶,出来便见宋予期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要我老婆给你看看嘛?”   宋予期想起上次温瑜给的稳定魂魄的药,顿时抖了一下:“不了不了,上次那个副作用我真是无福消受。”   “这么美好的副作用你还嫌弃?”陆谨怀幸灾乐祸地道:“怎么样,被老婆服务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美妙?”   “陆律师这么好奇,为什么不亲自试试?”宋予期眼尾微挑,怂恿道。   “我这灵魂很稳固不需要那个。”陆律师摆摆手,给宋总倒了杯茶,道:“再说我可没有你那么拧巴,我和温瑜感情生活挺和谐的。”   “我怎么就拧巴了!?”宋总不甘示弱地道:“我和亦澜感情生活也很和谐!”   “既然你们很和谐,那副作用不就是锦上添花吗?”陆谨怀拍了拍宋予期的肩膀:“没事的宋老板,不用逞强,我不笑话你。”   宋予期捏着额角,道:“……我早晚被你这张嘴气得灵魂出窍。”   “怎么闲话两句还碰瓷呢!?”陆谨怀装模作样地将椅子挪远一点,道:“我可没钱啊,真把我惹急了,指不定谁讹谁。”   宋予期将茶杯重重搁在一边:“我就不该来。”   “这不是给你调节一下情绪么。”陆谨怀随口一说,紧接着道:“这茶杯挺贵的啊,磕坏了我可要找你老婆赔的。”   宋总:“……”   “说吧,怎么惹你老婆生气了?”陆谨怀吹了吹浮出的热气,问道。   宋予期沉默片刻,才道:“我对生命比较消极,让她有点伤心。可是生死我现在很难做承诺,你觉得我得怎么避开这种问题,哄她啊?”   陆谨怀倒没急着回答她,而是惊讶道:“你现在居然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了?真是奇观!”   宋予期白了她一眼,道:“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疑问?”   陆谨怀揉揉耳朵道:“听到啦,哄老婆嘛。这都不会,也不知道在你们娱乐圈怎么混的。”   “这和娱乐圈有什么关系?”宋予期纳闷道。   “你们娱乐圈不都是把嘴上的浪漫和冲动看得比行动更重要?”陆律师拂开茶杯的浮沫,道:“怎么到你这反而做得多说得少。”   “你哄老婆只用嘴?”宋予期挑眉瞥了她一眼。   “这就是你狭隘了。”陆律师意有所指地撅撅嘴道:“嘴也有很多使用方式!”   宋予期被他突然油腻到,忍住一身起皮疙瘩,撇撇嘴道:“我就多余来问你。”   “行动可以后置,但是嘴上得先学会认错。”陆谨怀突然正经起来:“亏得宋老板伶牙俐齿,却不会在爱情中耍耍嘴皮子。”   宋总抿了口茶才道:“可是耍嘴皮子也解决不了我身体上的问题啊。”   陆谨怀对她的执拗无可奈何:“这冲突吗?”   宋予期向她投来疑惑的神色。   “做承诺的时候总想地久天长,可每个人的地久天长一致吗,都是寿终正寝吗?”陆谨怀点点自己的额头道:“你能不能不要总将感情和现实绑得这么死。”   宋予期盯着茶杯里的光影没说话。   “什么都要和生死挂钩吗?那只活一季的蝉还不谈恋爱了?!”陆谨怀见她依旧不开窍,恨铁不成钢地道。   “那你能不能给点实际的建议?”宋予期抬起头道:“我难道跪着抱住老婆痛哭流涕说,我错了老婆,你别生气啦?!”   “有什么不行?”陆律师理所当然地道。   宋予期正待反驳,手机却响了起来,她没避讳陆谨怀,直接按了接听:“哪位?”   电话那头的人让她并不意外,宋总听着她报了个见面地点,应了声便径直挂断电话。   “怎么了?”   许是她的神色带了一丝倦意,被陆谨怀敏锐地捕捉到。   “没事。”宋予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一会儿约了人,就不跟你瞎聊了。”   说罢便拿起身边的外套。   “趁你还有时间,去做你们二人都想做的事,不要浪费在世俗争斗中,不要想着为你的爱人遮风挡雨,你们二人相处的时光,才更重要。”陆谨怀郑重道:“宋予期,你得学会活在当下,剩下的,交给老天,交给我们。”   宋总这一次没有反驳她,老实地应了声:“好。” 第108章 重要   严思惟约了宋予期从前常去的茶室,包厢里只有她一人。   “宋小姐请坐。”她简单地指了指一旁的坐垫,道。   宋予期没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房间内茶香四溢,却不能挑起宋予期的兴致,她只是盯着茶具道:“严总找我有事?”   “宋小姐似乎不意外我会找你。”严思惟眸底满是探究,对着她似笑非笑地道。   宋予期当然不意外,她本就是在逼她出手。   前期利用公司施压,逼姜亦澜承诺息影,在公司笼络人试图架空姜亦澜,之后煽动舆论,利用粉丝手撕公司,通过许适承接的资源捞油水,这些事获利最多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利用网上的舆论搅弄风云本就是经纪人最擅长的事,吸粉虐粉,设计剧情设计人设,网络成为艺人第二个表演的舞台。   镜头下的捕捉到底是出乎意料还是蓄意为之,只有当事人说得清楚。   许适本来就没脑子,又承担着不小的风险,甚至将星途搭上,着实没有必要,只有隐在背后的她,被粉丝骂几句不痛不痒,不费吹灰之力,将钱和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除此之外,还有母亲的事,当年的过往,除了陆谨怀知根知底,便剩下了解皮毛的严思惟。   宋予期知道自己的母亲不会说实话,所以和严思惟相互利用实属常情。   严思惟或许觉得自己隐藏在背后天衣无缝,但她却不明白,涉及到金钱的人性是最容易被看透的人性,对于许适,宋予期或许还会疑惑她甘心给严思惟当枪使的原因,但对严思惟,宋予期没有任何困惑。   她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只是为了逼她尽快出手罢了,她没什么时间陪她周旋。   就像现在,严思惟不亮底牌之前,宋予期连她的问话都懒得搭理。   “看来宋小姐这个称呼你并不适应。”面前的女人穿着板正的西装,连饮茶的动作都显得刻板生硬,就像是在刻意维持形象,“那不如,还是喊你宋总?”   宋予期恰到好处地做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想来在赡养风波之后,严思惟便有所怀疑,只是不能肯定,最近在公司里的争端,即便严思惟没有在公司亲眼所见,也能了解情况,外加周粲的传话,都能让她在心中佐证自己的判断。   如今见宋予期与姜亦澜闹了龃龉,她自然不会放过试探的机会。   这场会面,宋予期也等了许久。她倒不是忌讳严思惟手上的底牌,而是心中有疑虑未解。   她与严思惟相交多年,从演员到经纪人,到后来的合伙人,宋予期自认从未亏欠过她,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心思她懂,但像严思惟这样,在宋予期死后,非要步步紧逼她心爱的姑娘,夺走予期传媒,宋总并不能理解。   若说是为了许适,严思惟更没必要次次将许适推到风口浪尖,饱受舆论压力。   这样想来,哪怕是自己生前,严思惟也没有真正顾及过许适的星途前景和艺人最该珍惜的口碑。看似获利的每一个资源背后,都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她似乎对自己有着极深的怨气,对许适也并非全心考量,但这怨怼从何而来,宋予期不知晓。   但这次会面后,宋予期有把握,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严总有话,不妨直说。”宋予期心中情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着盖碗,将金黄的茶汤倒入烫好的杯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部落入严思惟的眼中。   “你还是老样子。”严思惟摇摇头,做出一副怀念的表情来:“杀伐果断,不念旧情,许适这一场让你伤得不轻。”   严思惟说的是之前许适轧戏倒打一耙栽赃予期传媒的事。   她与许适做事超出底线不是一天两天,宋予期到现在都没出手告发她们已经是心慈手软,如果不是她们挑衅,宋予期也不会走到今日掉臂不顾的地步,如今严思惟却能将自己的错处以道德绑架的方式转移到别人身上,也是一种本事。   半晌,严思惟见宋予期无动于衷,眸中暗光一闪,话锋一转道:“如今你为姜亦澜连我们这帮相处多年的朋友都舍弃,她却也不是事事依从你的模样,宋予期,重活一遭,为了一个包养多年却不念你旧情算计你的人,付出如此多的心力,你值得吗?莫说许适和老周觉得寒心,我也觉得你这样,过分了。”   在友人面前,宋总一贯能说会道,如今却像是失了声音一般,一个字都不屑说。   她在细细琢磨严思惟的话。   从前,宋予期以为所谓包养不过是姜亦澜对她的误解,却不想她所谓的至交好友们也是这样认为,连自己的朋友都这么说,姜亦澜怎么会不误会呢?   可如今,两人敞开心扉,老天还是不放过她们,总要将生死横亘在她们面前。   严思惟见宋予期陷入沉思,以为她在斟酌自己的话,继续道:“你们早已离婚,宋予期,你对她没有义务了,重来一世,你难道不想重新回到属于你的位置上么?”   “如何回去?”宋予期这才抬头,对严思惟问道:“如今我一无所有,你应该很清楚。”   严思惟见她被说动,眸中精光一闪,道:“这你别管,我们来想办法,予期,我们才是长久的伙伴。”   宋予期明了她的意思,想了想,将今日见面的目的道出:“她持有35%的股份,当年离婚净身出户,我一分没留。”   “据我所知,当年为了拉拢林莫遣,你给了她5%的股份,这人是姜亦澜的经纪人,自然向着她。”严思惟顺着她的话继续道。   “是。”宋予期晃着手中的茶杯,道:“那时候没想太多,只想着别亏待了她。”   “还有么?”严思惟追问道。   宋予期顿了下,道:“这几年我并没有关注散股,她是不是回收了些,我并不清楚。”   她说得直白,反而令严思惟放松了戒心:“宋予期,你知道你给我们这帮朋友带来多少麻烦吗?”   宋予期捏着茶杯没接话茬,挑着眉转言道:“40%,即便你们三个合在一起也是将将持平,你有把握?”   “只要你不再插手。”严思惟盯着她道:“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宋予期,这一次,莫要让我们再失望了。”   宋予期垂着眸,长睫遮住了眼睛中的倦意。   我们,多么温馨的词汇,曾经,她也以为,她们站在同一条战线,如今,一句我们,轻易地将她划在界限之外。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茶已经无需再喝,宋予期站起身,揉揉坐得有些酸胀的小腿,淡淡地道:“静候佳音。”   “不再喝杯茶么?”严思惟得到她想要获取的信息,此时也放松下来,稍稍弯起僵直的背脊,客套道:“我一直记得你很喜欢这家茶室。”   宋予期没理会她,径直走到包间门口,她没有回头,眸色中的冷淡倾泻而出,声音里却带着一点刻意添加的希冀:“思惟,你们也……别让我失望。”   ……   回到家,她先给林莫遣打了个电话,将股份的事提出来,希望她支持姜亦澜,林莫遣作为姜亦澜多年的合作伙伴,当然不会胳膊肘朝外拐,痛快地应承下来。   剩下的全在宋予期的掌控之中,她没再关心工作上的事,转而将心思放在讨好自己的姑娘身上。   等姜亦澜回来,她已经准备好了三菜一汤。   “去换衣服,洗洗手过来吃饭。”宋予期端着汤到饭厅,见到心爱的姑娘还愣在中厅时,自然而然地道。   姜亦澜就算有天大的怨气也不会拒绝宋予期的好意,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快步离开去收拾自己。   等她下来的时候,宋总已经将二人的碗筷全部摆好,静静地坐下来等她。   “尝尝汤好不好喝。”宋予期将碗递到姜亦澜面前,眉目温和地道:“西红柿鸡蛋汤,但是我片了点海参进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面前的姑娘惊讶于她突然转变的态度,神色有些发怔,只就着端过来的手喝了一口。   “怎么样?”宋予期定定地望着她。   “很好喝。”姜亦澜如实地道。   宋予期见她呆头呆脑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上扬,酿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别瞎想,好好吃饭。”   姜亦澜总算神思回来些,接过她的汤碗,安安静静地用起饭来。   宋总收回的手顺势托住腮,目光却未曾离开自己的姑娘。   记忆不受控地飘到她和姜亦澜刚在一起的一段岁月,那时候她为了扩大公司的规模,铤而走险签了对赌,许适埋在电视剧里不出来,半年都见不到人,严思惟跟着她泡在剧组,周粲忙着赶稿十天半个月出来一趟跟个游魂似的,电影项目又面临延期上映,没有人知道她那段时间为了对赌签订好的目标每日焦头烂额。   除了姜亦澜。   她仍记得,那时候的姑娘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对她说,可以接一些商业片。   谁都明白,商业片本就是为了收益可以不要口碑的,对于事业刚刚稳定的姜亦澜来说,去拍商业片会对她的事业造成极大的影响,甚至一着不慎,可能会毁掉她辛苦奋斗来的前程。   谁不爱惜羽毛?   连许适这种在电视剧圈打转的都不会贸然接商业片,可她的姑娘却无比坚定地对她道:“宋予期,我们先不要考虑太多,一起度过这次危机好不好?”   后来,电影顺利提档,危机度过,可宋予期仍忘不了姜亦澜那副为了她义无反顾的模样。   严思惟口口声声姜亦澜不念旧情,可宋予期从生前到如今,无时无刻不希望姜亦澜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这帮所谓的朋友,真当她见色起意对姜亦澜一时兴起,却不知道,是她弥足深陷不肯放过,恨不得将心爱的姑娘一拴就是一辈子。   “亦澜,等最近的事解决掉,我们……出去放松几天好不好?”宋予期小心翼翼地问询道。   眼前的姑娘,去夹秋葵的筷子一顿,道:“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都没有好好过个二人世界。”宋总弯了弯眉眼,指腹蹭蹭鼻尖,不好意思地道:“从前总被一些俗事绊住脚步,便真将这些当作首要,久而久之反倒忘了,你才是最最重要的那个。”   姜亦澜美眸漾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声音如水地道:“予期,再说一遍好不好?”   心爱的姑娘说得含糊,宋总却听懂了,她握住姜亦澜的手,重复道:“亦澜,你最重要。” 第109章 决策   严思惟的动作比她想象得还要快,予期传媒的股市异常一周终于恢复了暴风雨前的宁静,但宋予期却知道她们这是准备好了。   果然,在一个寻常的周一例会,许适、严思惟和昏昏欲睡的周粲先一步坐进会议室里。   姜亦澜照例带着宋予期和秘书陈婉然掐点到了会议室,却见原本属于几人的位置都被那三人占据。   “姜总带着小情人来了啊。”许适吹着自己指甲缝隙里的灰,连眼皮都没抬,随意地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随便坐。”   仪静体闲,举止有度的姑娘没有理会她的无礼,在各部门总监的谦让下,坐在了居中的位置,淡淡地道:“不知三位有什么指教?”   宋予期随意找了个凳子坐在姜亦澜身侧,目光在坐在前排的三位不速之客身上掠了一圈,又垂下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能是宋总的态度给了严思惟暗示,与许适交换了个眼神,严思惟便开口道:“我们只是想在各位部门总监的见证下,与姜总谈谈公司的决策权问题。”   员工们哪里料到老板们突然开股东大会这种事,纷纷装聋作哑,生怕引火烧身。   “不怕在诸位面前露怯,我和许总在予期传媒的股权一共30%,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家公司挣得一点点话语权?”严思惟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条缝隙,语气看似谦卑,神色却倨傲无比。   与之相反,许适接过话头,直接冷笑一声,嘲讽道:“可是同样是拿着公司股份,吃着分红过日子,姜总却不允许我们插手公司的事务,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宋总的决定,之前股份转让的时候,各位领导也是清楚的。”陈婉然替姜亦澜发声道。   “宋总?”许适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般:“陈秘书看看这家公司现在还有什么宋总的影子吗?我看,宋予期埋在那片荒地里姜总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许总,慎言。”姜亦澜听不得许适这样说宋予期,蹙着眉几乎是下意识地维护道。   “怎么,霸占了人家的财产养小情人,还给我搞那套逝者已矣的面子工程?”许适讥笑一声:“哦对,姜总身后这位以后也要叫‘宋总’吧?看来咱们公司以后还是不缺‘宋总’的,你说是不是?”她说完先被自己逗笑。   周粲似乎被她刺耳的声音吵醒,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却没吭声,又重新趴回去。   宋予期有些受不了她这样扯东扯西说不到重点的态度,出声道:“各位应是清楚,姜总手上有予期传媒35%的股份,仍是公司的第一股东,各位若是不满现状,大可申请股份转让。”   严思惟也按住了不受控的许适,接着小演员的话道:“的确,可姜总却记性不好,忘记一个人。”   她话说一半,指了指身边的周粲,继续道:“周编剧手上也有10%的股份,我们这里,可不止30%,而是40%。不知现在,有没有资格在公司谈判了呢?”   周围鸦雀无声,在座的,有话语权的不急着说话,没有话语权被迫听会的不敢出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会清晰可闻。   姜亦澜沉默半晌,才回头对陈秘书道:“婉然,叫莫遣上来一趟。”   陈秘书点头,刚要快步离开,却被严思惟叫住:“不必麻烦陈秘书,林大经纪人那里有5%的股份,我们是清楚的。即便如此,我们也是持平的,敢问姜总,凭什么您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们却要退避三舍,去另开什么劳什子工作室?!”   众人这才清楚,这一次股份的争夺,怕是有备而来,今天这场仗怕是不能善了。   有胆子大的唏嘘出声:“不知道宋总若是在世,看到自己前妻与好友这样会作何感想……”   耳尖的小演员将这话听进心里,然后嘟囔道:“怪有趣的。”   的确是怪有趣的,当年她在世时,这三位都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什么都是她来操持来权衡,出了问题也是她这个掌权人兜着,没有人来主动替她承担过什么。   那时候,假使她们真的想要什么,提出来,宋予期但凡能满足的,大概都不会拒绝。   偏偏在她死后,一个个起了反骨,非要将予期传媒当作战场。   欺负她一个死人不能从土里爬出来吗?   还有许适,她现在还打着为自己讨公道的旗号,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作何感想?”许适也听到了那位大胆员工的疑问,抱着手臂道:“自然是欣慰了,终于有人替她说句公道话,而不是任由姜总和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宋小姐占着她多年的劳动成果。倒是这位宋小姐,我们说了什么多还能稳稳地坐在这,屁股都不挪一下,也不知道予期传媒的砖墙厚还是你的脸皮厚!”   “除了人身攻击,许总还会什么呢?”宋予期眯着眼,反唇相讥道:“哦,还会给严总拖后腿。”   “你!”许适瞬间被激怒,拍桌的那一下,再一次将周粲吓了个精神。   “正好周编剧醒了。”宋予期提高了一点声音道:“不妨表个态,你那10%的股份,到底归不归严总和许总支配?”   周粲原本就存着逃避的态度,能不掺和就不掺和,此时被宋予期点名,意外地望向宋予期,但见她锐利的眸光后又躲闪开:“我不管你们那点破事,我只管剧本和朋友!”   “剧本是指《山河故居》?”宋予期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脸上却没有笑意,“那朋友呢,说清楚!”   “我……”周粲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凭什么跟你说!”   “老周。”严思惟赶忙安抚住她,对宋予期道:“宋小姐以什么身份这样逼迫我的朋友?”   这句话里满含警告,似乎在提醒宋予期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参与进来。   可到宋予期这里,却变了味道。   “你的朋友?”宋予期嗤笑一声,她微微垂着眸,长睫毛扫出一片阴影与眼尾连成一条冷淡的弧线:“严思惟,许适与宋予期是同窗情,周粲和宋予期是长期的合作伙伴,你不过一个间接认识的工作同事,倒是大言不惭得很。”   未等,严思惟反驳,小演员便厉声问道:“许适,周粲!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你们到底是谁的朋友?!”   明明事先做了心理建设,可面对自己昔日的至交好友,宋予期仍觉得心寒,她看似在逼问她们,却也心存侥幸,想给她们最后一次机会。   许适与自己四年同窗,周粲和自己相交多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关系,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是在她亮明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宋予期想不通。   她面上的神色恣意又张扬,桌下的手指却在微微地颤动,幸而身边的姑娘默默地伸出手将她握紧,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你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我?!”许适拍案而起,冲着她嚷嚷。   周粲撇开头,仍是不肯正面回答的模样。   宋予期的心犹如沾泥的尘絮,渐渐地落于地下,埋在沉寂里。   “算了。”她忽然自言自语道,像是放下,又像是……放弃。   “宋予期……”严思惟本能地觉得不对,唤了她一声,许适不明白严思惟为什么突然这般慌乱,疑惑地望向她。   “三位不是要争一争公司的决策权吗?那我给便让各位死得痛快。”宋予期不再浪费时间,将之前从姜爸那里取过来的股份协议书亮出来。   当年因为柳酌,姜亦澜签附加协议的事情曾暴露一点,但对此,许适严思惟也是一知半解,并不了解全貌。   那时候无论是附加协议,还是姜亦澜合同的分成,都是宋予期自掏腰包填进去的,对于她的姑娘,她虽然一直是名义上的老板,实际上,却没有任何金钱上的纠葛。   在姜亦澜那里,宋予期是老板,是协议签字的掌权人。可在宋予期心里,她们一直是平等的,她让姜亦澜做什么,仅仅靠职位上的那点威慑力罢了,在经济上,宋予期从未对姜亦澜有任何把控,甚至,无形中将自己的全部倾斜给她。只是这些,都藏在宋予期心里,从未肯吐露半个字。   那些钱最后去哪里了?只有宋予期和姜爸知晓。   犹记得,那年婚前,宋总带着这份股权转让书交给姜爸,语气里尽是云淡风轻:“我只是想给亦澜一份保障,日后,若是我们因为任何原因分开,她都是予期传媒的掌权人,没有人可以限制她,没有人可以伤害她,我也一样。护她余生枕稳衾温,这是我给的承诺。但是,她一直不愿意接受我的给予,所以请您务必保密。”   11%的股份,高明远见的宋总怎么会不清楚它代表什么,莫说自己净身出户,即便是自己在世,闹僵了分家,姜亦澜也能以绝对的股份优势拿到予期传媒的所有权。   这还不算她给姜亦澜存的款。人性是最不经推敲的东西,她深深地明白,所以连自己都算计进去,将能给的所有,交给毫不知情的姑娘。   她原本以为,这份股权协议会永远保存在姜爸手里,直到予期传媒出了问题,不曾想,却用在了对付她朋友身上。   “宋予期!”严思惟没有想到,宋予期会在多年前有所预判,提前留了后手,此时功亏一篑,指着她半晌没说出什么话来。   “我猜,严总手里还有一点散股,但是姜总手上持有46%股份,外加林经纪5%股份的支持,51%,不多不少过了半数。”宋予期将复印件顺着桌子滑过去,那份协议正正落在许适跟前,“不知道各位还对公司的决策权有什么异议?”   小演员的话犹如惊雷,立时将整个会议室炸开锅。   没有人知道姜亦澜其实握有这么多的股份,一时间,避讳着怕被波及的,好奇观戏的,俱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甚至连姜亦澜本人都怔愣许久。   宋予期没有事先对姜亦澜提起,也料想到此时的姑娘会觉得不可思议,想了想,尽量简明地解释道:“婚前财产,你不知道。”   身旁的姑娘似乎没有被安抚到,脸色仍有些白。   许适却是从宋予期的言语里听出了端倪,胸口起伏地质问道:“连姜亦澜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宋予期瞧出她疾言厉色下的惊慌失措,不疾不徐地道:“你觉得……我该是谁?” 第110章 疏离   周一的例会以针锋相对的权利之争为起始,却是虎头蛇尾,用这样荒诞的结局收场。   期望落空的严思惟脸色有些青,将将维持着体面道:“那不打扰各位开会了。”   说罢,强硬地拽着身旁的许适离开。   许适却不任她摆布,她慌乱地甩开严思惟钳制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小演员面前,几乎是不容反抗地捉住小演员的手臂:“我有话问你。”   宋予期的凳子都被她拽得翘起一点。   她猝不及防,身形有点不稳,背脊也躬起一些以便维持平衡,好在身旁的姑娘察觉到她的窘迫,立刻出手将她按住。   “许总要做什么?!”方才讨论公司决定权都没牵动什么情绪的姑娘,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地寒意。   “这是我跟她的事!”许适毫不相让地道:“用不着你插手!”   “她是我爱人,我凭什么不能插手?”谦逊的姑娘少见地动了怒。   “爱人?”许适已经隐隐猜到什么,冷笑一声道:“你们都离婚了!”   “许适。”眼见二人要为那些零星的过往当着众人的面吵起来,宋总赶忙插话道:“等我把剩下的事情说完。”   许适此刻没有反驳她,站在她身边若有所思。   “另外需要告知严总和许总,你们背着公司签订阴阳合同以及偷税漏税的情况,我已经报给有关部门。”小演员收回手臂,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才慢条斯理地道:“二位等待传唤吧。”   “宋、予、期!”严思惟脸上这才浮现出惊恐的神色,眼睛睁得很大,在众人的低声议论中,几乎咬碎牙对小演员道:“你够狠!”   宋予期却不再理会她,转身对面色苍白的许适道:“所以,还有话对我说吗?”   她已经将自己的选择清楚地展现在几位好友面前,也将自己的位置摆在了许适的对立面。   许适踉跄一步,扶着后面的墙壁才堪堪站稳,她盯着小演员漠然的神色,突然笑了一下,样子却比哭还难看。   “有。”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坚持道。   宋予期想了想,凑近到身旁的姑娘耳边,安抚道:“我跟许适出去一下。你安心开会,我聊完了在办公室等你。”   姜亦澜看着许适不大稳定的情绪,联想到宋予期几次在她手底下吃亏,蹙着眉没有回应。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宋总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语气更加柔和。   许适看着她二人的互动,眼泪终是不争气地留下来,她扭开身,强迫自己不去看,对小演员道:“我出去等你。”   宋予期点点头,却不催促自己的姑娘,只静静地等她想通。   “带着婉然去。”温柔的姑娘终是叹了口气,放行。   宋予期应了一声,捏捏她的下巴,停了一会儿又道:“股份协议的事,等下了会,听我跟你解释。”   姜亦澜嗔她一眼,却没有宋予期想象中那样生气,只轻轻道了声“好”。   宋予期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人反而轻松很多,站起身没再管会议室里的人,将剩下的工作安心地交给她的姑娘去解决。   放在从前一定会替亲力亲为的事,如今也能全权交给自己的爱人,宋总觉得,这样相互扶持的感觉很好。   出了会议室,几人径直朝一旁的会客厅走去,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宋予期仍记得当年,许适每次都爱在办公室和她家聊工作,唯独不爱去会客室,她说会客室是留给客人的,她们永远不会走到那样疏离的关系。   可如今,那个口口声声不会疏离的朋友,却坐在宋予期几米之外,静静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物是人非。   宋予期愣了会儿神,她在想,她们是从何时走到这一步的,还是一直如此,只是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如果……我当时没有骤然离世,而是好好地将后事交代清楚,我们,还会走到这一步吗?”她嗓子有点干,抿了抿唇,才试探性地问道。   一场疾病,一次重生,好像所有的都变了。宋总始终找不到症结在哪里,所以干脆趁着这个机会问出口。   许适没有回答她,而是提了其他的事:“什么时候回来的?”   “《未鸯》,从医院回来。”宋予期没瞒着。   “这么早……”许适沉吟一声,褪去了态度里的尖刺,倒叫宋予期反应不过来:“这么早,却没有想过告诉我?”   然而,她未等宋予期回复,便自问自答地道:“也对,你是连离世的内情都不肯透露的人,重生又怎么会想到告诉我呢?”   宋予期张了张嘴,终是将解释咽了下去。   如今她们早就不是朋友了,有些解释真的没有必要。   “周粲知道吗?”许适又问道。   “知道,前几日有对她透露过。”   “严思惟知道吗?”许适追问道。   “知道。”宋予期如实相告。   “姜亦澜……呵……她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你怎么舍得让她蒙在鼓里。”许适苦笑一声:“所以,只有我不知道对吧?”   对于自己的姑娘,宋予期不想多做解释,但许适的疑问,宋总仍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我以为严思惟会告诉你。”   “告诉我?”许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咯咯地乐了一会儿,道:“宋予期,你方才质问我到底是谁的朋友,我还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如果我没将你当朋友,几年前,你和严思惟的事就会被曝光。”宋予期神色郑重地道:“当年的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可是……”   “可是我不该惹你的姜亦澜。”许适截过她的话茬道:“你终究是为了她,对吧?”   “我不该为她吗?亦澜从未伤害过你,甚至因为我的原因次次忍让你,你却处处逼迫她。”宋予期盯着她,反问道:“许适,如果没有我,你觉得你和严思惟能到此收手?”   “别自欺欺人了,没有人逼着你们违法越界。”宋总深深地吸了口气,直言不讳地道:“你又何必以我,以亦澜为借口呢。”   这些她从前愿意包容的妥协的,如今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的朋友面前。   许适终于在她的冷漠中败下阵来,自嘲道:“是啊,怪我多行不义。”   宋予期在她的这声自嘲中沉默下来,其实,即便没有这场生死做转折,许适也会走上与自己截然相反的道路,宋予期清楚,只是一直忍耐着,退让着,回避问题的,不只有她的朋友们,还有她自己。   “宋予期,你知道我喜欢你吧?”许适忽然红着眼睛道。   她语出惊人,宋总猛地抬头,对上她含着血丝的却仍存期待的眉眼。   宋予期讶异的表情显而易见,也戳透了许适悄悄藏着许多年的心意。   “我喜欢你。”许适抱着手臂行至窗边,将窗子的遮阳帘拉开,阳光瞬间倾洒全身,将她发潮发霉的心晒得滚烫:“严思惟知道我喜欢你,周粲也知道,甚至姜亦澜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宋予期被斜照过来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将头撇向一边。惊讶之后迅速冷静下来,粗粗回忆了一遍过往,她没急着反驳许适,只静静地等着许适的下文。   “可你却对我视而不见,你愿意与任何人传绯闻却独独关注不到我,你用严思惟打发我,你将你所有的心力都放在姜亦澜身上……”许适拨着遮阳帘的边沿,轻声道:“为什么没有一次你能看看我?”   “看着我为了你,去为难你的前妻。”   “看着我把你当作小三,一遍遍去替你觉得不值得。”   “看着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维护着你生前的为数不多的尊严。”   “宋予期,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她问完这些,却不准备听宋予期的回答,而是转过身来,指着宋予期拔高嗓音哀怨地道:“你心疼你的姜亦澜,却没有一次心疼过我!”   宋予期快被她的逻辑气笑了,她伸出手遮挡一点阳光,条理清晰地道:“许适,你说你喜欢我,可你是怎么喜欢的?找剧组夫妻,和严思惟分分合合,还是现在动不动招‘生活助理’?如果你认为这是你珍贵的喜欢,那抱歉,我无福消受。”   “你说我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放在姜亦澜身上,这点我不否认,她本就是我的爱人,我付出多少都是心甘情愿。但是许适,这不代表我作为朋友,对你做的考虑就少。”   “你是不是觉得我刻意不让你上大荧幕?”宋予期顺着回忆,将过往一点点摊开:“那是因为许多次你被剧方劝退,我顾着你的自尊心没告诉你。你演技上的硬伤,已经不是一点点。”   “我的确撮合过你和严思惟,但那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你们在不在一起,我从没过问吧?”   “你说你维护我,但是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基于你自己的利益之上,何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宋予期的手指在桌沿叩击几下,感受着指腹的麻木,继续道:“如若不是亦澜对你处处忍让,你能嚣张到现在吗?换位思考,你坐在亦澜的位置,你又要如何打击她?”   “你觉得人人对不住你,可是许适,这世上,没有人欠你的。”   她说得一针见血,并不似生前那般的温和与纵容,许适从没见她这副模样,苍白着脸无言以对。   “除了阴阳合同和税务问题,那些多人的肮丨脏的身体上的满足,你做得少吗?”   宋予期言语隐晦,眼神分明没有落在许适身上,却让许适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原来……你都知道。”许适终是低下头,面露颓唐。   宋予期没再管她,示意一旁的陈婉然,转身便要离开会客室。   “予期。”许适叫住她,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给过去一个交代,如果我可以重新开始,你还会像从前那样待我吗?”   回答她的,却只是宋总利落的关门声。   出来的时候,却见严思惟倚靠在门框上,凉凉地道:“宋予期,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了么?我爱的人爱你,你却在我还可以做选择的时候,把我推到爱情的深渊里。和姜亦澜貌合神离的那五年很痛苦是吧,可你有我万分之一痛苦吗?”   宋予期简直要被这两人的脑回路气笑,后来一想自己还傻傻地跟这样的人做了多年的朋友,笑容便散了。她脚步未停,特意侧过身,与严思惟擦身而过,仿若不想触碰到这位昔日的友人半分。   “在给别人扣帽子这点,你俩挺默契的。” 第111章 桔梗   解决完了许适和严思惟的事,宋予期又在电梯门口被周粲拦下。   “周编剧还有事?”小演员面色有些发沉,语气也显出不耐烦。   许适和严思惟那二人欲望没有止境,为了自己的利益早已不顾法律和道德的红线,周粲却和她们不同,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都是她笔下的故事,她不爱攀比,也没有对权利的向往。写出能被大众所传颂的故事,是她毕生的追求。   从前两个人虽有争执,却在戏剧艺术的表达上默契十足。   正因为如此,宋予期才不能理解她背叛自己,在她知道自己是宋予期的前提下,在她明知姜亦澜不会阻止她开《山河故居》这个项目的情况下,拿着她10%的股份以及宋予期的全部信任,站在了与她对立的阵营。   对许适和严思惟是放弃的释然,对周粲,宋予期却是彻底的失望。   “你……你那个项目我看了,有改进的地方,我们……找时间……”周粲显得有些局促,搓搓自己的手腕,斟酌着开口道。   “不必。”宋予期盯着陈婉然按下电梯按钮,拒绝道:“周编剧去忙自己的项目就好。”   倒不是赌气,如今她神魂不稳,将眼前事解决,宋予期只想多陪陪她的姑娘。   那个项目她的确想完成,但也要看自己的身体允不允许,如果不能……那便只得交给姜亦澜自己去料理。   生前身后太多琐屑,宋总清楚地知道,她已经力不能及。   但这话在周粲看来便是割袍断义的暗示。她脸色一白,面上的局促更深,只仓皇地喊了声:“宋予期!”   宋总迈进电梯口的脚步一顿,她侧过头,平心静气地将事实挑明:“那时病故我很抱歉,没能告诉你们真相,但不是不将你当朋友,而是不想拖累你们。不然我也不会,托你给亦澜我的遗物了。”   周粲的眼眶蓦地红了,泪滴在眼底凝结,将落未落。   “从前干涉你许多,以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一直被束缚在予期传媒,合约亦澜会帮你重新拟定,届时让婉然联系你。”宋予期在心底叹息一声,唇角却微微勾起,继续道:“周粲,这次不妨直白地告诉你,我没有时间陪你磨平棱角,给大众创造故事了。”   “宋予期,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粲有些急,按着她的肩膀确认道:“你不是已经重生了吗?你不是……好好地在这里?”   “重生也可能再死不是吗?”宋总示意陈婉然先进电梯,自己则将周编剧压在她身上的手挪下来,道:“总之,我和周编剧以后可能没什么合作的机会。祝你前程似锦。”   “那姜亦澜呢?”周粲把住电梯的门,对她道:“你放得下她?!”   宋总恍了下神,才回答道:“放不下。”她朝周粲迈进一步,警告道:“所以周粲,你不当我是朋友无所谓,但是你敢再欺负她,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周粲被她眸中流露的阴狠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松开阻碍电梯门闭合的手,等再反应过来时,电梯的层数数字已经开始变动……   电梯内,宋予期靠在角落捏捏眉心,试图克制自己情绪的剧烈波动。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产生了,想要全世界都要为她陪葬的念头。   这不是个好征兆。   “老板,您……还好吗?”敏锐的陈秘书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其实不太好。”宋予期苦笑道。   “玄玄”的融合几乎是一刻不曾停歇,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可越是这样,她越见不到这厉魂的踪影,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   陈秘书听出她看似玩笑下的凝重,跟着皱紧眉头:“您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不了。”宋予期感觉自己的晕眩好了一些,定定神,将后续的工作安排下来:“周编剧的协议重新拟,另外盯紧严思惟和许适手上的股份,关于转让谈判和变更登记提前做准备,最近予期传媒的股价还会产生波动。”   “明白。”陈婉然恭敬地道。   电梯很快到达顶层,宋予期眼睛有点模糊,耳朵也跟着不大好用,一不留神便与走廊的清洁工撞了一下,身子不听使唤地朝一侧歪斜。   “老板!”陈秘书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您要不要……去趟医院?”   “医院解决不了,你知道的。”宋予期朝冲她鞠躬的清洁工人摆摆手,用力搓了搓自己额角的冷汗,调侃道:“不许跟姜总打小报告,我自己会主动坦白的。”   陈秘书将信将疑,却没有反驳她。   将宋予期送回办公室,陈婉然便去忙碌自己的工作。房间里,只剩宋予期一人。   她拿出姜亦澜事先准备的暖手宝给自己捂了一会儿,又喝了点热水,才算将混乱的神志拉扯回来。耳边的杂音渐渐消散,眼神也逐渐恢复清明。   “颜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宋予期终是将心中的郁结叹息出来,陷在沙发里自言自语道。   ……   姜亦澜回到办公室时,宋予期正专心地拿最近的季度报表看,她将值得关注的地方用铅笔圈起来,一个不经意间,便被苦橙香包围。   匆匆而来的姑娘将她抱得很紧,仿佛害怕她下一秒便要不见似的。宋总在她的腰身间细细地嗅着苦橙香,隔了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背脊,问道:“怎么啦?”   面前的姑娘退开一点,却仍是拥着她未置一词。   宋予期将头埋下一点,盯着她脚踝处若隐若现的蓝紫色桔梗花,道:“我得同你坦白一些事,但是亦澜,你可以不要生我气吗?”   她想将之前股份的事情说清楚。   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为姜亦澜好,但宋予期却知道,它是引发二人多年不能坦诚的症结之一。所以才会小心翼翼,直到了今日才迫不得已拿出来。   姜亦澜一直认为,她们存在着老板与员工的利益关系,宋予期当年靠她赚了笔不小的收入。因此,在工作上无论宋总提什么要求,姜亦澜都尽量完成。   宋予期也借着这层空壳一般的关系,对姜亦澜的未来规划有诸多强制性的要求,以老板的威压,并且从不曾解释。   可如今,两人多年的隔阂建立在一个虚构的关系之中,换作谁都不能接受。   褪去老板和员工这层关系,其实彼此对对方的纵容和维护就那样显而易见。就像收去了晚烟的翠峦,每一分都透露着清朗。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说呢?早一点将这份钩织在利益之外的真心坦诚,也许两个人便无需走过这许多弯路。   从前,宋予期不愿意透露,怕姜亦澜不接受。   后来,宋总不敢说,怕姜亦澜生气。   若不是这次被严思惟等人逼得没了办法,宋予期可能会将这个秘密再次带进土里也不会主动提半个字。   “不必说了。”姜亦澜向后退了半步。   宋予期圈住她腰身的手顺势滑下来,垂着头没说话。   面前的姑娘却是捏捏她的下巴,埋怨道:“11%的股份不是小数字,所以你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应酬回来哭穷,是因为这个么?”   宋总猛地抬头瞧她,却被这姑娘眸中的深海吸入,僵住了神色。   “你……你没生气吗?”良久,宋总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道。   姜亦澜单膝下蹲,眸光潋滟,轻声道:“予期,往事不可追,我现在不想浪费时间在计较那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那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宋予期还没来得及问,便被心爱的姑娘堵住唇舌。   往日里端肃克制的苦橙香带着一点侵略性,灌满宋总的口鼻。宋予期的上腭口底被通通关照了个遍,带着无法忽视的酥跟痒,灵巧的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正在原地踟躇,便被另一条邀约,席卷缠绕,突如其来的热情搅得宋总呼吸全乱了套,可面前的姑娘却不想放过她。   口腔的空气被挤压得更加稀薄,往日无从光顾的舌根被顶得发酸发胀,口腔里的濡湿黏腻化作实实在在的声响,像是橙子味的棉花糖,而后爆裂在脑海里,在心尖上。   心爱的姑娘一手揉着她额前的碎发,另一只手上柔滑的指腹无师自通地按压在宋总脖颈处脉搏跳动的位置,随着舌尖的攻城略地一下一下,时轻时重。   扰得宋总原本便不大清净的六根更加无度,她脑子晕晕的,只想沉沦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汪洋之中。   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被解开,直到热切的手指顺着线条明朗的肩胛骨钻进衣缝中,宋予期才堪堪握住姜亦澜的手腕,磕磕绊绊地道:“唔……妻宝,你你你,你来真的啊?”   回答她的是耳垂惩罚般的一口。   “嘶……”宋予期下意识地偏开头,理智却还在控制着她,捏住身边姑娘脸颊的软肉,防止她再捣乱:“亦澜……这是……办公室。”   “不管!”今日格外大胆的姑娘硬气地说道。   细密的吻藏在锋利的摩挲之下,烫在耳根的皮肤上,调皮的汗毛一根根竖起,争着感受外界的旖旎。   “唔……”宋予期感受到自己皮肤上的烫以及丝丝缕缕的疼痛,心口如同组建了一只舞狮队,在紧锣密鼓中迸发出无限潜能,往日里最稳定的心率此时最喜热闹,咋咋呼呼的惹得宋总头昏。   心里的防线就像是醒狮顶飞的绣球,一次次被抛到半空又落回来。   “万一嗯……有人进来。”宋予期将心爱的姑娘带着远离自己一些,坚持道。   面前的姑娘狠狠地揩了她一眼,朱唇微微抿起,像是存着无限的委屈。   “宋予期,我想在这。”姜亦澜蹭着她的鼻尖,眸中的深海被山火点燃,明明灭灭的。   倒霉的绣球被不熟练的醒狮一下子顶到天边消失成一个光点。宋总咬咬牙,破罐破摔地道:“成,我锁门去!”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动作,便被自己的姑娘直接压倒在沙发上。   “我进来的时候就锁了。”姜亦澜的美眸中划过一丝阴谋得逞的神色。   宋予期被她的俏皮逗乐,唇角的愉悦蔓延至眼尾。趁姜亦澜不注意,宋总存着力托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将位置颠倒过来。   被摔在沙发上的姑娘有些懵,一瞬间便失去反击的机会。   将理智丢到九霄云外的宋总在姜亦澜的鼻尖上咬了一口,叹息般地道:“妻宝,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可不要同我哭。”   姜亦澜指肚拂过她的眼尾,挑衅道:“还不一定是谁哭。”   宋总眼尾一挑,笑意更深,手上却悄无声息地探上某个嘴硬的姑娘的腰带。   晖光打在窗帘,房内连雨落庭,掀起满堂春色。   浮生过往都不如眼前空翠滴露的蓝紫色桔梗热烈而绚烂,将宋总那颗荒凉的心染尽世间最诱人的绯色。 第112章 生变   许适和严思惟因阴阳合同以及税务的问题被有关部门通报,引得整个娱乐圈都遭受一波严查。网上激起轩然大波,然而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没过几日,许适将严思惟强迫自己接受潜规则和使用违禁药物的事情抖露出来,连带着自己聚众淫丨丨乱的事也被曝光在公众的视野之下。税务的事情还没解决,牢狱之灾又接踵而至。   有人落井下石,借此痛批予期传媒艺人德行有亏,却被细心的网友扒皮吃瓜,竟发现,许适参与的影视项目,都是她私自接的戏约,与予期传媒没有任何关系。此外,这次举报居然也是予期传媒主导。   不仅如此,还有人顺着这件事,将当年宋予期赔本举报予期传媒投资项目的事一并翻了出来。   网友们不禁感慨,这是什么合理约束艺人行为的神仙公司!仅有少数许适的脑残粉在骂公司卖艺人求荣,也被看不下去的正义路人喷了下去。   几日因舆论跌停的予期传媒的股价又接连几日涨停。关于签约要签予期传媒,予期传媒约束艺人也保护艺人等话题霸占文娱热搜,引得吃瓜群众一阵议论。   这些都是交给公司的公关部来紧盯,宋予期和姜亦澜反倒没在此事上花费太多功夫。   让宋总近日头疼的是,给自己的姑娘“灭火”的问题。   往日里清心寡欲的姑娘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缠着她做亲密的事,稳定魂魄的药物更是被姜亦澜挖掘出额外的用途,偏偏她是个享受大于耕耘的,搞得自给自足的宋总每日苦哈哈地为二人劳作,手和腰都受到了严重的迫害。   原本宋予期是想要谈判的,但枕边的姑娘背着身,一句“宋予期,你还愿意护我多久的安稳”彻底将她全部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有限的时间里,姜亦澜想要,宋予期自然愿意倾力付出。   所以她侧过身,揉了揉自己的老腰,暗暗告诉自己忍一时海阔天空,过了一会儿,蓄好力又卷着被子朝自己心爱的姑娘扑了过去。   好不容易赶上几场通告,宋予期终于在忙碌的工作中得到了短暂的腰部休息。   “茅家平导演的电影已经定档,后续的宣传也会排上日程,算上接下来要拍的两部戏,您这个春节怕是没什么时间在家闲散着了。”回程的商务车里,林莫遣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着,将最近的工作计划告知给宋予期。   “那最近不要接通告了。”宋总点点头,看着很有斗志的经纪人,将自己命不久矣的话咽了回去,转言道:“就当提前过春节。”   林莫遣十分疑惑,印象里宋总向来事业为重,全年无休的情况都常有,像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时候反而极少,怎么就让她碰上了?   宋总看出林经纪的不以为然,如实道:“我想找时间带亦澜出去玩几天。”   “旅行计划?”林莫遣问。   “对。”宋予期想了想,补充道:“趁着有机会。”   林莫遣虽然没有理解她后半句的意思,却仍是尊重她的想法:“可以,旅行安排确定好,提前发我一下,我方便保护你们隐私。”   “好。”宋予期痛快地应承下来。   “你们什么时候打算结婚?”林莫遣放下手中的平板,突然正色道。   这件事宋予期不是没有想过,但却因为隔着“玄玄”这个隐患,只得暂时放下。   “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宋总结了霜的车窗上哈了一口热气,而后用手指的指甲边缘剐蹭着,画出一朵花的模样。这朵花宋总进来描摹过很多次,熟悉得很。   “没打算?”林莫遣有些惊讶,这并不符合宋予期一贯的风格。从前,她费尽心思也要将人拴在身边,如今倒看开了?   “那亦澜呢?”林经纪追问道。   “她也没考虑吧,毕竟,我们现在不太适合聊这些。”宋予期囫囵道。   林莫遣被她搞得一头雾水,但也知道从宋总这里撬不出什么实话,只得考虑转头去问姜亦澜。   其实宋予期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颜若的父亲许久不曾现身,想要通过嘎巴拉解决厉魂难度很大,宋予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结婚是个郑重的敏感的需要许诺地久天长的话题,她和姜亦澜都清楚,所以刻意避开,谁都不会主动挑明。   近来不知道是不是稳定灵魂的药物服用多了的缘故,“玄玄”的影响似乎有减缓的趋势,宋总一方面觉得庆幸,另一方面,却更加珍惜有限的时光。所以她想去旅游,带着心爱的姑娘,多赏赏美景,多陪陪爱人。   至少,在她有生的,有自己意识的岁月里,想多留些美好和快乐的记忆给自己的姑娘。   商务车在夜晚突然刹得有些急,宋予期指甲不受控制地在车窗上划了长长的一条弧线,原本桔梗花的雏形被彻底打乱。   车内的温度很高,可宋总的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慌,像是将冰雪抱了个满怀。   赶了一晚上的通告,再回到S市已经是早晨,宋予期看了下时间,到家时正好是姜亦澜晨跑回来的时候,她特意让司机先将林经纪送回家,又绕道去附近一家有名的早餐店,买了笨玉米和蔬菜粥,才返回自己的家。   早餐摆在餐桌,宋总一边轻轻地晃着身子,一边打开手机找旅游的攻略,打算制定几个行程给自己的姑娘做选择。   分明一宿没怎么睡觉,宋予期却觉得很精神,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带着自己的姑娘,到海角到天边,忘记心中的烦恼与忧愁,只将心意述说到极致。   后续结婚暂时不能考虑,但她还是想送她一枚戒指。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归属。   关于她灵魂的归属。   从前结婚时,宋总是精心准备了戒指的。她找了品牌方,将自己的设计投入到她和姜亦澜的婚戒之中,做成了定制的款式,还将它单独命名成一个系列,作为品牌方的主推明星款型。   宋予期当时的初衷很简单,想要大家见证她的爱情,想有人在戴着这款戒指的时候体会到她们之间无言的幸福感。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变了味道。   嘴总是在关键时刻背叛自己的心意,明明是她用心为自己的姑娘设计的款式,到最后却本末倒置,被自己说成是为了推广品牌,所以将这款戒指作为婚戒。   好像她们的婚姻本身,都是建立在利益背后,现在再回头想想,真是愚蠢得很。   将自己的真心说清楚又多难呢?为着那点面子里子,凭白蹉跎六年时光。   所以,她想再送给姜亦澜一枚戒指,戒指的纹路在闲暇之余已经出具雏形,但与上次不同,宋予期想将自己的心意,清楚地表达给她的姑娘,连同上一次的。   时间很快过去,姜亦澜却还没回来,宋予期觉得有点纳闷,却在此时听到门口传来声响。   “亦澜?”宋予期喊了一声去开门,只见秘书站在门口。   “老板。”陈婉然招呼道:“姜总呢?”   “我也没看见她。”宋予期此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手机迅速拨通熟悉的号码,得到的却是关机的提示音。   心慌的感觉再一次涌起,宋予期没犹豫直接联系了公司前台,那边果然也没有见到姜亦澜的身影。   “婉然,你昨晚什么时候和亦澜分开的?”   旅行的事两人事先已有初步的商量,所以这两日姜亦澜也在赶着加班加点,为的是将时间挪出来。   “接近凌晨。”陈秘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说明道:“之后姜总便让我先下班,今天早晨再过来。”   接二连三的遭遇让二人都谨慎许多,基本出行都是带着保镖的,几乎不会单独行动。但姜亦澜有限的联系不上的时刻就是上次手臂受伤的时候,所以这次宋予期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悬着的心放下。   心一旦不受控制地想糟糕的情况,灵魂便有要飞出去的感觉,宋予期身形晃了一下,忍着晕眩迅速思考眼下的情况。   “所以你的最后一次见到亦澜是在办公室?”她追问道。   陈秘书扶着她的手臂点了点头。   “她昨日带保镖了吗?”   “带了,出行的路途上一直跟着。”陈秘书的声音很清晰,却又很遥远。   宋予期捏捏眉心,尽量集中自己的精神以便思考。   保镖一般会在公司一楼等人,不会贸然守在办公室门口,商务车会在楼下等,那么出问题的可能性便只有办公室到公司大门的距离……   “婉然。”宋予期想了片刻,果断地道:“去调取公司的监控,严查办公室门口那段路程,看看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触……”   她话说一半,突然想到一个之前忽视的很严重的问题,瞬间便失去声响。   她印象里,之前的清洁工一直是个女人,上次那个清洁工……为什么换了个男人?!   “老板怎么了?”陈婉然看出她脸色不对劲,疑惑道。   “查办公室门口走廊的监控,另外去人事问最近清洁人员的资料,婉然,要快!”宋予期语速越来越快,语气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她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像是要失去什么一般。   颜若的父亲已经在多方的围捕搜查之下已经行至穷途末路,他再做出什么一定都会非常极端。   至于他到底想做什么,宋总不知道也不敢猜测,她一面分析着形式,一面哆哆嗦嗦地给陆谨怀打电话。   “咦?”电话那头声音轻松,与宋予期形成鲜明的反差:“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宋老板?”   “谨怀,我需要你的帮助。”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奔主题道:“我怀疑亦澜被颜若的父亲劫走了!” 第113章 宿主   距离姜亦澜失联已有10个小时。   公司的监控录像终于找到,录像里,昨日凌晨一名清洁工装扮的男人带着帽子,在姜亦澜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迅速逼近,朝姜亦澜喷了什么东西,然后将全身发软的姑娘扛走。他大摇大摆地走到电梯,竟然还挑衅地朝监控比了手势。   最终,男人带着晕过去的姑娘,到公司地库开了一辆能通过公司车辆抬杆扫描的套丨牌丨车,消失在夜色里,将予期传媒的安保视为无物。   宋予期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正因不知道,才觉得格外可怕。   清洁工没有在公司留下什么个人资料,甚至连登记都没有,线索在这里断开。   宋总冷笑一声,一时不知道该埋怨人事部还是数落安保部门玩忽职守。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沉着脸将一系列的信息报了警。   ……   距离心爱的姑娘失联已有12个小时。   姜亦澜的手机依旧打不通,但宋予期却有种直觉,她觉得男人迟早会来找自己。   只是……绑架姜亦澜有什么用呢?   宋予期想不通。她现在脑袋发胀,尽管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能慌,不能在这时候雪上加霜,可灵魂却不由自己左右。   她甚至听不清警方的例行询问内容,反复去问才能解答,幸好有陈婉然帮衬着才能顺利完成。   警方发动了全程的搜查,以及调取各个路口的监控。   宋予期在警方忙碌之余,安排公司发了姜亦澜失踪的消息。   不同于自己的遭遇的两次绑架,姜亦澜是公众人物,消息一经发出便登顶热搜第一,消息旁那个红得发紫的“爆”字昭示着关注的人的数量正在不断更加。   警方批评她擅自公开消息,给搜索带来极大的麻烦,但宋予期却不在意,她必须逼迫颜若的父亲一把。   她清楚地知道,姜亦澜并不是颜若父亲的主要目的,自己才是。但自己的姑娘留在那个疯子身边多一个小时对宋予期而言都是折磨。   如今全民都在关注这件事,他想要藏身并不容易,一定会尽快暴露他的行踪和目的。   那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无论是什么,宋总都必须要知道。   ……   距离姜亦澜失联已有15个小时。   因为热搜的事受到了媒体的广泛关注,陈秘书的电话差点被打爆,在一旁做紧急处理。   宋予期此时倒是平静许多,她摩挲着岁破的瓶子,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温瑜和陆谨怀很快赶来,此前她们已经找到颜若父亲的藏身之处,里面空无一人,却摆着许多照片,关于颜若的,关于小演员的,以及……姜亦澜的。   “嘎巴拉的相关信息我们没有找到,应该是被颜若的父亲刻意销毁了。”温瑜神色凝重地道:“抱歉,宋老板。”   “你怎么样?”陆谨怀看出她的不对劲:“这时候你千万别多想,你老婆还等着你去营救。”   宋予期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顿了一会儿又道:“谢谢你们。”   虽然眼睛看不清楚,耳朵也听不清楚,但宋总却无比地清醒,她清楚自己在面临什么。   “温小姐觉得那男人搜集姜亦澜的信息是为了什么?”她冷静地道,声音里未有一丝起伏。   “我怀疑……”温瑜窥了眼宋予期的面色,见她如常,才道:“我怀疑,他想利用姜总完成新的还魂。”   宋予期垂着头,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她沉默许久,才道:“但是颜若现在在我身上,新的还魂,总要有个具体的仪式吧?”   “的确。”温瑜肯定一声:“这还需要具体的八字,以及复杂的准备,在厉魂父亲未得到姜总八字之前,仪式很难行得通。”   “颜若现在寄生在我这里,他就算想要他女儿还魂,也该先找我将她女儿剥离出来不是吗?”宋予期目光未曾落于实处,说出来的话条理分明:“所以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更换宿主?”   温瑜惊叹于宋予期的睿智,点点头,摸着下巴思索一阵,才道:“更换宿主我最近研究了一下,的确比还魂要容易一些,但是也需要您在场。”   “也就是说,无论哪一种仪式,我在场都是必要的对吧?”宋予期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下手指,郑重其事地问道。   “是的。”温瑜回应道。   “所以你只要保证自己,姜影后就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你明白吗宋予期?”陆谨怀借此道。   明明宋予期现在表现得如此沉着冷静,陆律师却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她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将诸多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放心。”宋予期终于抬眸瞧了她一眼,安抚道:“我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在亦澜安全回家之前,我不会有事。”   温瑜听到她冷静的言语,不禁松了口气,但陆谨怀却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眉心不可抑制地皱成一团。   “你……”   陆律师正要说什么,却被宋予期制止,她瞥了眼手机的消息,道:“公司的事,我去处理一下。”   陆谨怀只得推推眼镜,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宋予期站起身,一副为公事忙碌的模样,只是她行至一半,突然回身对温瑜道:“温小姐,关于寄生,我还有一点想问,如果宿主命线出了问题,是不是寄生魂也会受到影响,甚至……消失?”   “会的。”温瑜没想太多便给出答案:“寄生魂的存在依赖于宿主本身,一旦宿主出了问题,寄生魂也会跟着受到极大的冲击。”   “谢谢。”宋予期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勾了下唇角,而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陆谨怀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本能地叮嘱道:“宋予期,你可千万不要产生什么极端的念头!”   “自然是去公司主持大局。”宋予期脚步不停,招手示意一旁的陈秘书,话却是在对陆律师说:“麻烦帮我看着家,很快就回来。”   说完,便和陈婉然快步离开。   “老婆,你有没有觉得宋予期有问题?”陆谨怀眉头紧锁,对着门口问道。   温瑜没有回答,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眼来电人便顺势接起:“姐。”   “我们在宋老板家里。”   “是的,姜影后被绑架了。”   “见面说?好。”   电话刚刚挂断,温瑜的手腕便被自家没轻没重的律师攥紧。   “不好!”陆谨怀急怒道:“我感觉宋予期要做傻事!”   ……   距离姜亦澜失联已有16个小时。   在宋予期的反复催促下,商务车以平日里一半的速度抵达予期传媒办公大楼。   她随口告知陈秘书要准备召开记者会,借此将陈婉然打发,便一个人乘坐电梯到达顶楼。   其实陆谨怀料得不错,她的确是有了点极端的念头。   手机来的信息并不是什么公司信息,而是……颜若父亲的。他要求自己不要声张,一个人来到予期传媒的顶楼天台。   想不到兜兜转转,那男人竟然还藏身在予期传媒的办公大楼里。   留给陆谨怀的话语里,宋予期刻意卖了个很大的破绽。那句“很快就回来”她没有加主语。   谁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把握。   她也相信以陆谨怀的严密思考,很快就能理解她的用意。   而现在,即便陆谨怀不懂,她也将信息发了出去。她只是需要一个时间差。   颜若的父亲要她一个人来,为了避免疯子走投无路,她必须先安抚住他。但她还是要留个后手,不能让姜亦澜有一丝一毫涉险的可能。   只是,这个后手,她自己不能保障,只能交给别人。   岁破在手里攥出了汗,电梯的楼层越往上,耳边的尖锐的声响也愈发严重。   “颜若,是你吗?”宋予期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犹如自言自语地道:“又见面了啊老伙计,只是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是你父亲触碰到了我的底线,别怪我。”   空气中的声响越来越大,几乎震碎宋予期的耳膜,眼前的视线时而扭曲模糊,时而异常清晰。宋予期知道,那男人一定在做什么,她不断地冒着冷汗,脚步却一刻未停,也不曾犹疑。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要姜亦澜没事,只要……她的姑娘没事。   魂魄在操控身体的时候逐渐感觉到吃力,宋予期此时无暇顾及,她中途绊了几跤,摔在地上,蹭得裤子上沾了土,可她像是不觉得痛一般,又僵硬地爬起来。   她甚至还有余力思索顶层天台的构造,怎么样才能站在更有利的位置上同男人谈判,抑或者,拉着男人同归于尽。   想要毁灭的念头再次产生,宋予期却放任它出来,或许也是在放任“玄玄”出来。   等她跌跌撞撞地终于爬上天台,果然见那男人拿着刀,将自己的姑娘拽在天台的边缘。   几十层的高楼,摔下去,谁都别想活命。   “来了啊。”男人神志已经不大清醒,招呼宋予期像招呼自己女儿一般:“颜颜,万事俱备,看看爸爸给你准备的这具躯壳怎么样?”说罢,手便向姜亦澜的脸上摸去。   “你别碰她!”宋予期怒斥一声,目光却未离开心爱的姑娘。   姜亦澜正被迫坐在天台边缘的石阶上,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想来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你给她用了什么!?”宋予期一面质问,一面迅速逼近。   “只是一点迷药而已!”男人终于想起来人不是他的女儿,将刀即刻贴在姜亦澜的颈间,厉声道:“别过来!”   宋予期不敢再动,像是妥协,甚至将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你想做什么我都配合你,只要你放开她。”   “嘘!”男人嫌弃她吵,根本不理会她的恳求,脸上的表情甚是疯狂,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是给谁在听:“没事的,很快的,很快我的女儿又要回来了,哈哈哈哈……”   “你的女儿现在在我身上,她能不能回来,你是不是该问问我?”宋予期忍着头晕目眩而越发尖锐的声响,淡定自若地与男人谈判:“你放人,我就让你的女儿回来。”   她得为姜亦澜争取更多的时间。   “不需要你了。”男人痴痴地笑了一会儿,“马上,我的女儿就会有新的宿主,还有几十年的寿命,爸爸都可以给,算下来一定比宿主长,我女儿有出路的,有出路的。她一定能回来,不会被控制。爸爸不会再出错了,颜颜……”   他说得乱七八糟,宋予期竟抽丝剥茧地听懂了大半。   男人想要为厉魂更换宿主,很显然,这个新宿主是姜亦澜! 第114章 道别   一晃神的功夫,昏迷的姑娘悠悠转醒。   宋总见状下意识朝前迈步,却被男人即刻发现。   “别过来!”男人压在姜亦澜脖颈上的刀稍稍用力,顷刻间便冒出一道血痕。   “我不过去!你把刀放下。”宋予期赶紧道,她甚至向后退了半步,生怕男人再做出伤害姜亦澜的举动。   这世上如果有后悔药,宋总此时必然是想吃上一罐的,她不该一个人在这浪费时间同男人对峙,每多一分,她的姑娘危险便增加一分。   周围没有什么可以借助的物品,男人又将姜亦澜置于天台的边缘,即便靠近他,宋予期都没有胜算,只能拖,寄希望于陆谨怀她们尽快赶来。   可男人却已然等不及:“醒了啊,醒了好!可以开始了,女儿,等着爸爸!”   他恍恍惚惚地念叨,动作却一点不拖泥带水,利落地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个大口,血珠溅到姜亦澜白净的面颊上,被血腥味刺激到的姑娘这才清醒过来。   “唔唔……”姜亦澜迷蒙着眼唤了一声,却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嘴上被紧紧地绑了布条,自己双手和双脚也都被缚住,登时蹙紧了眉。   男人见她开始反抗,手上没轻没重地勒住她,恶狠狠地道:“别动!”说着,还将姜亦澜朝楼边带。   “亦澜,你别动!”宋总登时三魂吓出七魄,却还是尽力安抚着自己的姑娘:“没事的,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听,只看着我。”   听话的姑娘逐渐安静下来,拧紧眉观察这周围的情况。   男人喘了口粗气,阴恻恻地笑道:“这才对!这才乖……”   他将腕间的血抹在姜亦澜的太阳穴处,嘴里振振有词,却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   事实上,自男人割腕放血开始,宋总便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犹如被千万把刀子划破一般,无一不痛,她灵魂已经控制不住这具身体,只是因姜亦澜还在男人手里,靠意志力强撑罢了。   此时她身体如同灌了铅,两条腿只能僵在那里,即便男人不说也无法再进一步,耳膜被鬼哭刺激得嗡嗡作响,却仍听到心爱的姑娘被男人粗暴的动作弄得闷哼一声。   宋予期痛得将腮边的软肉咬出了血,遍体生出的寒意几乎将她冻僵,腿抖得快要支撑不住,她躬着身,双手撑在膝盖处,咬着牙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被绑着的姑娘看出她的逞强,下意识地朝她这边挣扎,又被男人狠狠地拽了回去。   堵住的口只能发出呜咽。   宋予期心中一急,手上的力道支撑不住,腿便磕在地上,身上却仍绷着弦,痛得牙齿都在打颤。   灵魂的痛意撕扯得她随时都想丢弃意识,被绑架的姑娘眼角的泪滴却让她仍不能舍弃掉这地狱般的人间。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不重要啦,我女儿有你四十年的寿命哈哈哈!”男人眼见目的快要达到,目中的嗜血和癫狂情绪全部暴露出来,他扯着姜亦澜的头发将她扭向自己,语无伦次地道:“还有你身上的二十年,我女儿还有六十年可以活,女儿,爸爸为了你什么都能付出的!什么都可以!这点寿数换你半生的安稳,值了,值了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又用手上的血在姜亦澜颈间画了不明意义的符号。   男人每画成一个符号,宋予期身上痛意便加深一分,到最后竟是撑不住,将将用手撑在地上。   “你……你想要你的女儿回来,也要问过我……毕竟,颜若……在我身上,我现在……一走了之,你能如何呢?”她声音很轻,缓缓地说道,不知是痛得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予期说出这话,人却没有退开半步,她知道她不能走。   她若是不出现,颜若的父亲一定放不过姜亦澜。那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只是想趁着与男人交谈的时间尽量拖延时间罢了,等陆谨怀带着警方赶来,她便不会再这样束手束脚。   颜若的父亲也知道她不会一走了之,权当笑话听,威胁道:“你不来?哈哈哈那我就让你喜欢的人这就从高楼跃下去,像我的女儿当年一样,在地面开出花朵,啪……哈多美啊!让你最爱的人体会一遍好不好?”   “疯、子。”宋予期盯着男人骂道,她神魂已经逼近极限,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意似乎要将她撕碎,冬日的寒意根本不能麻木她脆弱的神经,连呼吸都是疼的。   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她仍是一声不吭,连个疼字都不敢喊,远处的姑娘挣扎更加剧烈,连刀子划破皮肤留下道道血痕都不在意。   “走!”姜亦澜咬着布条,口齿无法发出清晰地字音,但宋予期却知道她的姑娘在让她快点离开。   “老实点!”男人怒呵道。   可她现在连安抚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宋总觉得自己朝姜亦澜勾了下唇角,又或者什么轻松的表情都没能够做出来。   周围的声音和景象都在逐渐远离她,只剩下自己杂乱的呼吸和“玄玄”的嘶吼,眼前的东西已经逐渐失真,只剩下一点浅淡的轮廓,但宋予期知道,那些轮廓里还有她的姑娘。   她咬破唇舌保持清醒,人却抖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来。手里的岁破捏得死紧,无声地与不断怒吼的厉魂较劲。   “我倒要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许是宋总的坚持给男人带来不少麻烦,男人画符咒的手有些慌乱,冲她吼道。   宋予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甚至连基本的意思都不能理解,她现在混乱到不能与人进行交流,但她的眼睛却没有离开男人的刀尖,看着它朝自己的姑娘不断逼近,宋总用尽所有力气吼了一声:“你敢!!!”   不知道是她的声音过于凄厉还是因为别的缘故,男人竟然被吓得顿住。   与此同时,陆谨怀带着一众人赶到,警方瞬间将天台包围。有人过来扶她,可宋总已经没有机会分辨是谁。   “你怎么样?!”   宋予期听到有人在问她,可她没法回答,她只知道,她等得就是这一刻,可以……在她死后,制服颜若父亲的时刻。   她半跪在地上没有动,拂开身边的手,只是轻声笑了一下,道:“来了啊。”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男人拿着刀朝四处挥砍,另一手捉着姜亦澜不断后退,马上就要触及天台最危险的边缘:“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只要我女儿回来,无论如何都行!都走开!”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在何种危险,身形已然有些不稳定,眼瞧着便会从顶楼跌落。姜亦澜一直在反抗他,反而被他更大力度地左拖右拽,毫不怜惜。   众人怕男人失控,只得小心翼翼将周围都围城一个圈,有指挥打着手势,找寻时机营救人质。   宋予期被那轮廓晃得心惊胆战,正因为看不清楚才更加恐惧,她生怕男人一个脱手会令遭受无妄之灾的姑娘粉身碎骨,偏偏自己力不从心,连扑过去的力气都失去。   想要全世界陪葬的心再也控制不住,他若是敢伤害她的爱人,那便谁也别想善终,哪怕魂飞魄散!   不就是再次面对死亡吗?她又不是没死过。但这一次,她要与牵扯许久的,夺走自己人生,如今又要夺取姜亦澜人生的魔鬼做了断。   “狗男人!”宋总对着逐渐虚无的轮廓骂了一声,眼尾却是弯出讥诮的弧度:“你不是想要你的女儿吗?!我现在就还给你。”   陆谨怀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身旁的人将岁破塞进口中。   药物的在口中融化得很快,又或许因为宋予期本就处在半离魂的状态下,使得它更顺畅地释放在灵魂的每一处角落。   “吐出来!宋予期!你吐出来!!!”   她隐约听到别人这么喊,还有人猛烈的拍打她的背脊,远处的轮廓更加激烈的震颤,此时此刻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在一边,幸而有人托住,才没叫她狼狈地摔在地上。   颜若的事情来的时候已经有所打算,再拖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那男人一次次地找到机会伤害她们。   不如速战速决。   她能感受得到,“玄玄”在体内的癫狂,融合又不可逆转,岁破便只剩下唯一解。   岁破,碎魄。   她不晓得是不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但她现在确实是这样的体验,看着自己的灵魂支离破碎,四散飘零。   或许是回光返照,原本模糊的轮廓,终于化作清晰的实体。耳边的声音也恢复清明。   男人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意思,又似乎看见了什么。他在虚空里胡乱地抓握着,潜意识地松开了姜亦澜。   “不!不要!女儿!女儿不要走!”他一步步走向虚空:“爸爸来陪你!!”   众人来不及阻止,便见男人一脚踩空,彻底跌入万丈深渊之中。   姜亦澜被警方迅速保护起来,可她顾不得手脚的绑缚,跌跌撞撞地朝宋予期这边奔来。   她的姑娘不会有事了,宋予期舒出一口气。她想张开臂弯去拥住自己的姑娘,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消逝的感觉在剧烈的疼痛之后显得格外轻松,只是心却在此刻沉入谷底。   多么幸运,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让她能够与姜亦澜敞开心扉。   多么不幸,她再一次要去做那个残忍的人,抛下她万般难舍的姑娘。   “予期,不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求你,我求求你……”   这应该是姜亦澜人生里少见的狼狈时刻,她头发全乱了,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脖颈留下好几处血口子,泪水簌簌而落,滴在宋总的指腹上。   对不起。宋予期想这样说。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   对不起,又要自私地将你抛下了。   对不起,承诺你的事我没有一件能好好做到。   对不起,明明说好爱你,可你的漫漫余生,我连一日都无权参与。   可她最终,没有说出这三个字。   “怎么办啊,亦澜,我好遗憾……可现在……我还是想说,我爱你。”宋予期微微阖着眸,被抽抽噎噎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紧紧地抱在怀里,只觉得自己的心中下了场极致的酸雨。   有缘无分,如何不伤,如何不怨?   刻在骨子里舍不得放不下的爱人就在眼前,她连相拥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离别近在咫尺,宋总却一句道别的话都难以吐露,如鲠在喉。   除了,爱你。   不同于以往,现下的意识轻如蝉翼,风一吹便散了。她明白,这将是最后一次。   千般不舍,万般不愿,都左右不了生死,逆转不了时光。   可她,一点都不想道别。   有泪滴低落在她的额间、鼻梁、面颊,如初春的第一场贵雨,将她被严寒击垮的破碎的灵魂都洗刷干净。   她突然想通,也许可以不去道那声在心中演练许多遍的“再见”。   毕竟,承诺与告别并不相悖。   心中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宋总眼神逐渐涣散,光泽渐渐消失。   “宋、予、期!”心爱的姑娘眉目含怨,声声泣血:“你敢!!!”   这一次,身体里不断蔓延的寒冷与灵魂被撕碎的剧痛,都阻挡不了宋予期眼尾弯起的那一抹名为释然的弧度,她语气羸弱却坚定:“亦澜……别……别怕,死生之外,我也……归属于你……” 第115章 拼凑   她是谁?   她在哪里?   她在做什么?   若是要这个女人老实回答,那么她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她在拼拼图。   只是别人玩拼图更偏向于娱乐性质,对于她而言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每一块拼图都在白茫茫一片中仔细寻找,寻找的过程十分困难,有时候她精疲力竭,都没能找到一块,有时候她欢呼雀跃,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找到一片尘埃。   为什么一定要拼呢?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这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情,不计较原因,不考虑结果。   一日,突然有人闯入她的世界,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摆弄,不禁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在拼东西。”她回。   那人凑近了一点,看过她的劳动成果后,满意地笑了一下,道:“不错,倒省去我许多麻烦。”   她只当那人是个不速之客,并未再多加理会,她还有事要忙。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那人问。   她摇头。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拼凑魂魄吗?”那人又问。   她继续摇头。   “你还记得有人在等你么?”   这时,她才舍得抬起头来,向那人递去一个茫然的眼神。   谁在等她,那人在哪里,又为什么等她呢?她不知道答案。   拼合的碎片开始剧烈地震颤,像是在体现主人浮动的情绪。   “你不记得了。”那人肯定道。   羞愧、悲伤、悔痛、失落,这是她一瞬间迸发出的情感。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自己错失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良久,她咽了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才干巴巴地道:“那你能告诉我,是谁在等我吗?”   她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希冀,却被面前的人浇了一盆冷水。   “我不能告诉你。”那人说。   她重新低下头,状似认真地拼凑期碎片,那些碎片有的边缘已经出现磨损,拼起来仍有裂痕。   如旧梦不复,如破镜难圆。   可她还在坚持,尽管她连坚持的意义是什么都不知晓。   “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到碎片,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探索。”那人循循善诱道:“等你拼凑好自己,想起那个在现世中等你的人,你就可以从这里顺利离开了。”   拼凑好自己?离开?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眼底再次浮现惝恍迷离的神色。   那人瞧出她的茫然,督促道:“一定要尽快想起来,不然……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会熬不住的。”   那人的话像是在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好像突然找到了做这件枯燥无味的拼凑工作的意义,尽管她还不能理解那是什么。   有了那人的帮助,每一块拼图都摆在她的面前,形成一个小山堆,不需要再费心地四处寻找。   她将它们细细比对拼凑,神思也逐渐清明了一些。   拼图初具雏形,那似乎是她自己的模样。自己到底长什么模样,她其实不大在意,令她疑惑的是,拼图中那双眼睛里映出的面孔。   那张面容很美。   精巧的脸廓,高挺的鼻梁,朱红的唇色,那双会说话的眼眸中藏着一片深海。   这样风华无二的面容,映在自己的眼中,是那样美好。   美好得令她不由自主地抚上拼图中的轮廓。   “予期,你醒过来,好不好?”耳边是谁在低声呢喃,如怨如慕。   她眼前出现迷雾,将自己包裹成一团,久久挣脱不开。   不同于上次遇见人时的淡漠,此刻她胸中涌上迫切的渴望,她想回应那个在她耳边唤她的姑娘。   她手下的动作不停,心底却难得的怀有期盼,她还没有记起她,可她想再见见她。   ……   宋予期彻底清醒过来,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阳光倾洒在洁白的绒被之上,她分辨了几秒才意识这是在病房里。   目光逐渐落于实处,她看到陆谨怀和周粲各自坐在一边抱着电脑,键盘被叩击的声响此起彼伏,扰得她眉心不自觉地跳了跳。   挂在输液架的营养液已经空了大半,点滴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入血管脉络,带着微不可查的疼痛与不容忽视的凉意。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将这一切观察着,而后,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阳光上。   光芒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折射出独属于它的颜色,无法上升也不能下降,只存在于那条光柱之中。   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让想念飞到那束光柱之中,与尘埃结伴,才不至于显得渺小又孤单。   恰逢此时,林莫遣推门而入,尘埃被波动的气流扰乱,连同她灵魂深处的思念。   她爱逾性命的姑娘,此时不在她身边。   “您醒啦?”林莫遣出声道,她从包里掏出平板,公事公办地道:“那太好了,您因为这次昏迷,已经积压了许多工作,旅行假期已经在病房里耗光,什么时候计划复工?”   宋予期:“……”   人刚醒就要面临繁重的工作,她一点都没听出哪里好。   陆谨怀从工作中抬头,见她那张颓然的面容不禁揶揄道:“刚醒来就要工作,啧啧,真惨。”   宋予期挪开头,一点都不想理她。   偏偏林莫遣按下按钮,不顾她的意愿,将她的床头立了起来。   宋总:“……”   “那个……”周粲还在此时凑热闹,她抱着电脑,面上显得有些局促,道:“你之前给我看的项目,我做个大概的修改方案,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最近你看完我们再讨论改编的具体细节。”   历经生死,再次回归人世,见不到自己最想要见的姑娘,却先与工作抱了个满怀,这是宋总万万没想到的,她用没有输液的手捏捏自己的眉心,沉沉地叹出一口浊气。   周粲误会她是看不惯自己,不自在地解释道:“我……我也不想在这里扫你的兴致,但你老婆吩咐我做的,我没办法。”   宋予期这下算是明悟了,这一切都是姜亦澜安排好的。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对周粲挑眉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她话了?”   周粲却更委屈,皱着脸道:“不是你说的吗!?我再敢欺负你家姜亦澜,你做鬼都不放过我!你躺在病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敢不听话?!”   “……”   宋予期觉得自己选择醒来的时机不大对,如今连周粲都能三言两语将她噎住,委实是离奇。她捏捏自己的鼻梁道:“所以,亦澜现在人在哪里?”   “怎么,生死关头抛弃人家抛弃得干脆利落,现在又恨不得姜影后时刻陪在你身边啦?”陆谨怀抱着手臂,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讽刺:“人家现在已经和你道别,去拥抱新生活了,陪你的就我们这几个老伙计。”   宋予期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点也不想接她的话茬。她转头接过林莫遣递来的水杯,只是吸管刚放到口中,又差点被林经纪语出惊人的话呛到。   “对了宋总,什么时候官宣分手记得提前告知我,我好做公关准备。”   “分……分什么?”宋予期眨眨眼,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亦澜那边我已经问了,她说随你安排,她已经准备好了。”林莫遣继续道。   宋予期觉得自己果然醒来的方式不对,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震惊道:“我说过我们要分手的话?”   不能吧?她的确在昏迷期间失去过一段记忆,甚至连姜亦澜是谁都忘记,但……她那时候忙着拼凑魂魄,总不能梦游说分手吧?!   林莫遣耸耸肩,没有给出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宋予期被她的话闹得慌了神,她下意识地去拔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紧张道:“亦澜她人在哪,我现在去找她!”   陆律师眼疾手快地止住她的动作,警告道:“你急什么!你老婆只是临时有工作出差两天,她临走前说了,等你醒来让我转告你,你若是再不爱惜自己,那她立马把公司还给你,她不想再承担你的任何给予,也不想要你这个人了!”   宋予期在她的话语里听出了独属于自己心爱的姑娘的口气,逐渐冷静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自己的姑娘打电话,然后毫不意外地收到了拒接的提示。   “那她现在还想要我吗?”宋总举着无法发挥用途的手机,面上显得有些委屈。   “那就要看你自己表现了。”陆谨怀推推眼镜,十分没有同情心地道:“至少在姜影后回来之前,你得想清楚自己错哪里了吧?”   宋予期:“……”   她错在哪里?宋予期思考了一周,都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奈何她被迫与自己的姑娘“失联”,连问当事人的机会都没有。   公司见不到人,家也不回,电话打不通,信息石沉大海,只能通过陈秘书时不时传递的讯息,间接地知道她的姑娘一切安好,只是……不想见她。   一周后,宋总忍无可忍,跑到陆律师的事务所寻求友人的帮助。   归根结底,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当时虽有冲动的成分,但生死关头,宋予期总不能让那男人真的将厉魂转嫁到姜亦澜身上。   被迫与厉魂融合,承受灵魂的伤痛的感觉,她最清楚,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让她心爱的姑娘体会。   服下岁破,便是最优解。虽说代价很大,但却一劳永逸。   灵魂自己主观地去拼凑的过程,她仍有印象,结合陆谨怀说的,为了能让她苏醒,她小姑姑出了不少力的事实,宋予期才将虚无中那个来帮她的人和陆部长顺利联系起来。   “所以,是陆部长帮我收集了灵魂碎片?”宋予期问。   陆谨怀见她精神恢复得不错,想了想补充道:“事实是这样没错,但有前提的。”   “什么意思?”宋予期没有理解。   “前提是你昏迷之后,你老婆打算用招魂的形式,让你的命线挂在她身上。”陆谨怀接着自己的话道:“我老婆看她心意已决,赶紧拜托她姐姐,也就是我小姑妈帮忙,这才请动我小姑姑。你听明白了吗?”   宋总沉默下来。   她似乎听懂了,却又没完全听懂,呆愣了良久才道:“你找个机会组下局,我得谢谢陆部长。”   “你说你能不能开开窍啊宋予期!”陆谨怀恨铁不成钢地道:“谢我小姑姑是重点吗?!”   “我只是想谢谢陆部长,谢谢温瑜,谢谢温盏,也谢谢你,及时阻止了亦澜,没有任由她误入歧途。”宋予期木讷地解释道。   陆谨怀叹了口气,斟了杯茶给她道:“我小姑姑完全是看在我小姑妈的面子上帮你,至于小姑妈,你朋友也就是周编剧,让了你公司5%的股份做报酬,算是替你答谢过了。我和阿瑜这边你也不必言谢,只要你能顺利地把你老婆领走,还我二人世界,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宋予期愣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啊?” 第116章 正文完结   自姜亦澜出差回来,宋予期便一直没能见到她人影。她躲着自己的用意太过明显,却也不会令自己过分担心,至少会通过别人报个平安。   对此,宋总心知肚明,也只能无奈接受,被动地等待姜亦澜消气的那天。   她之所以来找陆谨怀,也是想听听旁观者的意见,找找自己的错处加以改正,未曾想,峰回路转。   “啊什么!”陆谨怀瞥了她一眼,对她的智商表示忧虑:“这是岁破的后遗症吗?怎么人都傻了!”   “你刚才说我老婆在你那里?”宋予期不确定地道:“她不回家跑你那里去做什么?”   “对。”陆谨怀抿了口茶,道:“姜影后每天都去我家找阿瑜练习稳固魂魄的术法,为了你能好好活着,她都快走火入魔了,这下你能听明白吗?”   宋予期在陆律师的引导下,窥得了一点姜亦澜同她生气的缘由:“她是不是很怕我……再离开?”   陆谨怀双手拍了一下,感慨道:“可算是开窍了!”   宋总却没露出什么轻松的神色,她在想该怎么样才能消除姜亦澜内心的恐惧。   陆谨怀见她面色怔忡,解惑道:“人的确会面临正常的生老病死。可是宋予期,你主观意愿地做了决定,让你家姜影后猝不及防地承受了两次生离死别,换做是你,你承受得了吗?人对疼痛都是有恐惧的,可是爱人的逝去带给一个人的疼痛避无可避,你倒好,每次抛下人家都是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宋予期,你老婆就算抗压能力再强,也受不了你这么折腾。”   “可那时候,那男人要将颜若转移到亦澜的身上,消耗姜亦澜的生命。厉魂强压在自己的灵魂之上,这种感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不能放任他将亦澜作为承载颜若的容器,我没有别的办法。”宋予期蹙着眉反驳。   “这些话留着去说服你的爱人。”陆律师并不想与她争辩,“所以,什么时候去接你家姜影后?”   宋总此时却犯了难,她垂着眸沉思片刻,才道:“我想想吧。”   她这一想便又想了一周,期间除了工作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只是每每深夜归家之时还是觉得寂寥,心爱的姑娘确实没有回来的意思。   最终,还是陆律师率先憋不住,直接扯着宋总来到了自己家。彼时,宋予期刚收到属于自己的小绒盒,连包装都没来及做,便仓促地揣进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临进门时,宋予期止住脚步,退缩道:“要不改天吧?我还没想好怎么同亦澜道歉呢……”   “你还没想好!?”陆谨怀声音都拔高了:“那你现在想!给你1分钟时间,我一个有家室的人被你害得做了两周的‘嫠妇’,我反正是受不了了!”   宋予期脚还顶在门边不肯就范:“可亦澜在你家我觉得还挺踏实的,万一她再被我气跑了,我上哪儿找老婆去?”   “我管你去哪里,你今天必须给我解决!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墨迹!?”陆谨怀一边使劲推她,一边没好气地道。   门恰巧在此时被拉开,宋予期重心一偏,人便朝屋里摔了进去,险些与地板来个亲密接触。   幸好,有个善良的姑娘及时揽住她的腰,让她稳住身形。   “你两个在门口推搡什么呢?”温瑜自屋内走出来,纳闷道。   “走了,陪我逛个超市。”陆谨怀没回答,拉住自己的爱人,又对宋予期明示道:“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两个已经不在了!”   温瑜拍了她一下,道:“瞎说什么!”   “偶像,唔……”她正要回身对姜亦澜说什么,却被陆律师捂住口鼻。   “不许拿我的话当耳旁风!”陆谨怀一面半拖半抱着自己的爱人离开,一面恶狠狠地道。   不一会儿,两人便消失在宋予期的视野里。   尴尬的气氛随着陆谨怀和温瑜的消失而蔓延开来,明明日思夜想的姑娘就在眼前,宋予期却窘迫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姜亦澜放下搭在她腰间的手,瞧了她一会儿,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也不为难她,只道:“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东西。”   宋予期应了一声,自觉地站在门口等她。   姜亦澜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背了包出来,她将门关好,便对一直低着头的宋总道:“陪我去趟酒店吧。”   随口的一句话,却叫宋总曲解了她的意思。   “你……”宋予期欲言又止。   她想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   万一,姜亦澜说是怎么办?   一直以来,她都做所谓洒脱的先离开的那方,所以她不知道如果姜亦澜打算放弃,她该怎么挽回。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可以先搬出去的。酒店毕竟住得不舒服,我马上就要跑剧组,不会妨碍你。”宋予期斟酌半晌,复又开口道。   不曾想,这句话反而点燃了身旁姑娘的怒火。   “搬出去?!”姜亦澜的笑容比冬日拍打在脸上的寒风还料峭,语气也像是能凝结出冰霜,冻得宋予期生疼:“搬去你上次吐了满地血的房子里,然后再一次自生自灭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总下意识地反驳道。   “不是?”姜亦澜回身站定,眸光中的冰棱朝宋总一道道地射来:“你每次都说不是,可你哪次离开有犹豫了?!到今天,你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么?”   宋予期知道症结还是出在她两次放弃生命,她自知理亏,抿着唇没说话。   许是她垂着头不言不语的态度十分抗拒,面前的姑娘望了她一会儿,终是语含失望地道:“两次了,宋予期,我到现在仍心有余悸。总是忍不住地去想,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宋总被她声音里的倦意闹得慌了神,她赶紧捉住姜亦澜的大衣衣角,解释道:“离开不是我的本意,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呵……”姜亦澜冷笑一声,用手里的包将她的手挥开,美眸中的深海卷起惊涛骇浪,顷刻间将她淹没:“颜若转嫁到我身上又能如何?!我们还有时间解决不是吗?活着才有解决办法不是吗?可你呢,你一个草率的,为我好的决定却差点把我们两个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宋予期,你切身地为我考虑过吗?到底要我说得多清楚你才能明白?我非你不可,我没你不行,我连为你殉葬的准备都做好了!!”   她声音越来越大,往日里的端肃自持全然丢弃,眼中的水波在寒冬中瞬间凝结,似乎能化作有形的利刃,将宋予期刺穿。   宋总在心爱的姑娘一声声质问下哑了声,她不再为自己开脱,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一时间如堕冰窟。   姜亦澜说的道理她都懂,但是本能总是先于理智做出抉择,她舍不得让自己的姑娘受到一点伤害,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灵魂经历被撕碎的痛楚,又遭遇慢慢拼凑的无望,她清楚,所以不会让姜亦澜承受一分一毫。说她固执也好,说她自私也罢,她知道自己有错,但是她改不了。   “所以,你想同我分手,是吗?”宋予期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的态度语气不好,惹得姜亦澜说出她接受不了的话来。   她低着头,连自己的姑娘的面色都不敢瞧,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绒盒,可是绒盒上的细腻质感却与当下的心境形成强烈的反差,让她更加心有惶惶。   可是过了许久,面前的姑娘都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疲惫地道:“我先回酒店,你回家吧,不用等我。”   这是默认的意思吗?这是分开的意思吗?这是……再也不要她的意思吗?   宋予期觉得自己脑子都拧成了一团乱麻。   前方的高跟鞋哒哒作响,她的脚步在后方机械地跟随,自尊早已被丢弃到身后,宋予期听到她自己的声音卑微地响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改的,亦澜,你……”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没有耐心的姑娘打断。   “别跟着我。”姜亦澜的语气尽是疏离,就像是……她以小演员的面貌重生后,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宋总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脆响渐行渐远,宋予期默默地躬下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姜亦澜从没有同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心软的姑娘哪怕再生气,都愿意听她解释。有时候宋总还没来及解释,她便先来迁就自己。   这样的状态相处久了,竟让她产生错觉,认为姜亦澜不会因为她的错误而离开她。所以这次才显得格外无措。   她不知道,她的姑娘是否铁了心要与她分开,她们……还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说起来,老天爷挺喜欢拿她开玩笑的,从前她无力计划将来之时,感情反而稳固,可如今,她想要重新将未来计划时,自己的姑娘却想要半途放弃。   她并不是不为姜亦澜考虑,只是比起感情上的价值,她认可更现实的东西,比如好好活着。   生死有命,重生已经是她赚来的时光,如果将心爱的姑娘搭进来,那便是得不偿失。她将她看得太重要了,反而容不得任何闪失。   况且,她从没真的将姜亦澜抛下,哪怕是灵魂破碎的那段时间里,她也在找寻办法回来。即便回不来,她也会固执地守在姜亦澜身边。   明明那样辛苦,却被姜亦澜否定,只道一声别人帮忙。   可是这些,她都只能埋在心里,因为姜亦澜不打算倾听了。   可能是灵魂有些脆弱的缘故,她不太受得了冻,现在在外面时间长了,体力下降得很快。可是心里太难过了,她不想马上回家,于是,她哆哆嗦嗦地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腿静静发起呆来。   高跟鞋不知怎的,又由远及近而来。   宋予期迷蒙着眼抬头,见原本已经离开的姑娘再一次站在她的面前。   眼泪像突然冒出的泉水,根本停不下来。宋予期忍了半晌,终于再也憋不住多日来的委屈,呜呜地哭出声来。   “明明是我更生气,你蹲在这哭什么?”往日善解人意的姑娘今天却格外迟钝地问。   宋予期抖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道:“你都……都不要我了,我……哭一下怎……怎么了!!”   她哭得属实有点凄惨,脑瓜子都哭懵了,连面前的姑娘那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都没能听见。   最后,姜亦澜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宋予期蹲下身来,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吻去她眼尾的泪痕。   “别哭了。”她听见自己的姑娘缓了声音道。   可宋总的泪水此时根本收不住闸,向外涌出的更多。   “这是分手……分手吻……吻吗?”她抽抽噎噎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清楚。   “不是。”姜亦澜哭笑不得,一边帮她拭去脸颊的泪水,一边柔声解释道:“我没想同你分手,只是气你不珍惜自己。偏偏这时候你还要同我较劲,我刚才情绪不好,才不想让你跟着我。”   陆谨怀家这片小区虽然很幽静,但时不时还会有一两个住户进出,宋总这边的声响不小,有人驻足停留,也有人开着窗户朝这边探着头观望。   宋予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默默地挪了挪方向,埋着头抹眼泪。   像一只揉眼睛的海獭。   温柔的姑娘在她这不经意间示弱的模样中消了气,戳戳她的脸颊,道:“走啦,陪我回酒店好不好?”   宋总赶紧回头身来,泪眼朦胧地道:“你……怎么还要……还要回酒店啊!?”   她哭得有些狼狈,此时气息还没顺过来,一着急竟开始打起哭嗝来,整张俏脸都泛起红晕,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憋的。   姜亦澜一面帮她抚着背脊顺气,一面解释道:“我得先回酒店收拾东西才能回家啊。”   宋予期这才意识到闹了个乌龙,她牵住姜亦澜的手,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尴尬地道:“走吧,我陪你回酒店。”   身旁的姑娘见她身旁好了点,调侃道:“你再哭,明天的热搜就有着落了。”   “我不想哭的。”宋予期恼道:“可这小演员泪窝浅有什么办法,哭一会儿还停不下来!”   “那你现在停下来了吗?”身旁的姑娘任她牵着,眉眼弯弯地道。   “没有,让我再调整一下。”宋总抹了把脸,干巴巴地道。   “我同你分手,就让你这么伤心啊?”身边的姑娘偏偏还来逗弄她。   “不然呢?”宋总埋怨道,眼底的泪花顺着甩头的姿势又飘出来:“我这么爱你,你却要同我分开,你太狠心了!”   “可你这么在意也没见你来哄哄我。”姜亦澜捏捏她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我分明一周前就让陆律师透露给你我在这里的。”   “我是想哄你的,可你都没让我开口。”   “那你现在哄。”   “现在不行。”   “嗯?”   “气氛不对劲,你等我重新酝酿一下。”   “……”   阳光正好,路边两人牵着手一同前行,料峭的冬风也没能将地上携手并进的影子吹散,这一走便是一生。   四季如旧,伊人如故。   宋总这一酝酿,便酿了许久,久到姜亦澜彻底消了气,将这出事情遗忘,才将将酿出苗头来。   彼时,姜亦澜已经正式复出,而宋予期也凭借《思潮》重新站在了演员的领奖台上。   电视里,小演员站在台上,从容不迫地发表获奖感言。   电视机外,宋予期在陆谨怀、陈婉然、林莫遣等诸位好友的见证下,哆哆嗦嗦地打开自己准备了半年多的小盒子。   “谢谢我的爱人。”电视机里的她神色自若地道。   “谢谢你,愿意重新予我期许,共同讨教婚姻。”电视机外,宋总眉目温柔,无比珍重地吻上心爱的姑娘那套住婚戒的纤细手指。   她前半生困苦颠簸,唯独庆幸的是,遇见姜亦澜。   好似不被理解的守塔人,为了茫茫无尽的海面上那一盏萤灯,将被海浪洗刷一遍又一遍的孤独与寂寥藏于人后,只暴露出冥顽固执的一面。可有一日,却能有人细数她沧桑的过往,对她说,我理解你。   所有的困苦都被柔情化解,所有的颠沛都被幸福滋养。   “我也要谢谢你。”眉目如画的姑娘眼波流转,声音里藏着似水柔情。   谢谢你还存在在这人世间,没有让我在过往中不断品尝遗憾的苦涩。   谢谢你愿意牵住我的手,让我本该万劫不复的感情落于实地。   谢谢你……愿意回来。   过往余生,异路殊途之人比比皆是。   唯有那个刻在灵魂里,记挂在心尖上的爱人,于千万次轮回中坚定不移地跨过虚无。   她与你十指紧扣,一牵手便是一生。   她声音如雪山顶上的一汪臻泉,沁人心脾。   她用岁月在你耳边细细承诺,承诺着你原本不敢奢望的永恒。   她说——波澜赴远空,愿予君归途。 第117章 番外(一)   宋予期觉得自己是有点子霉运在身上的。   别人活一辈子平平安安,稳稳当当。自己让人家偷了四十年寿数不说,好不容易重生了又差点魂飞魄散。   等一切终于回归平静时,复婚后的第一天,却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醒来?   明明前一天还是她和她家姜亦澜的复婚夜啊,第二天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这像话吗?!   宋总梗着脖子,只觉得自己还不如逝世来得痛快。   好在身上穿戴得整整齐齐,令宋总稍稍心安。   她缓慢地移动自己的身子,将自己尽量挪到床边,而后缓慢地调转过来,朝熟悉的花香味的源头看去。   那花香像是茉莉和铃兰的混合香味,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但再好闻不是苦橙香,所以令她本能地有些排斥。   床上果然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将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雪白的脚背倒是露在外面,典型的顾上不顾下,这睡觉习惯倒是同她心爱的姑娘有一点相像。   连脚趾染得护甲油的颜色都很像。   宋予期的胆子大了一点,她稍稍掀起被褥的一角,偷偷去瞧那人,果然,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登时令她松了口气。   虽说复婚夜第二日躺在陌生的环境里起床是有点离奇,但和自己的姑娘在一起,便显得合理又合法。   只是,她身体素质不大好,酒量不行情有可原,姜亦澜也跟着喝大了吗?两个人为什么好好的家不待,跑来酒店睡觉呢?   宋予期一头雾水。   过了一阵,枕边的姑娘终于有苏醒的迹象,宋总注意力在她身上,却忘记自己的重心还贴在床边摇摇欲坠,登时一个不稳,直接摔下了床。   “哎呦!”   一点防备没有的宋总被摔个七荤八素,尾椎骨和地板撞出沉重的声响,连被子都被她拽得拖到地上。   床上的姑娘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马上清醒过来起身看她:“怎么了?!”   宋予期整个后背都撞麻了,她缓了一会儿,才颤颤地伸出手,委屈道:“妻宝,扶我一把……”   谁知姜亦澜美眸中关切的神色却因宋予期的话语而冷寂下来,她赤着脚从床上下去,又将宋予期拽掉的被子重新搭回床铺上。   闹铃恰好在此时叮铃铃地响起,利落的姑娘将它按停,顺势用手捋了一下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垂着眸不再朝宋总这边投来任何眼色,只淡淡地道:“醒了就去洗漱,一会儿还要录制节目。”   宋予期被自己的姑娘这副冷漠又疏离的态度整得有些懵,只是经过重生以来的相处,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伶牙俐齿的宋总,遇到与爱人相关的问题也总是先考虑自己的过失。   “我昨天晚上惹你生气了吗?”她手撑在床边迅速爬了起来,一面暗道醉酒误事,一面温声问。   拿着发箍的姑娘手一顿,美眸中闪过诧异的神色,停了片刻才道:“没有。”   宋总却没理会她口中的说辞,比起这个,宋总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她走到姜亦澜面前帮她将发箍仔仔细细地戴好,碎发也都抿齐。   宋予期手上的动作极认真,声音也放得很轻柔:“我下次不喝酒了,你别生我的气呀。”   姜亦澜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难过又像是不解,宋予期没有读懂。   很快,面前的姑娘朝后退了半步,道:“我去洗漱,你也抓紧收拾。”   说罢便向浴室走去,只是她步伐有点乱,像是落荒而逃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了?   宋予期面上的疑惑更深,而且,复婚第二天参加节目这个事她怎么不知道?林莫遣根本没有提前通知她。   新婚礼物么?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工作,难得的假期,她只想同自己心爱的姑娘赖赖床,滚滚床单啊。   思及此,宋予期苦了脸。新婚第二日便要参加工作,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可是抱怨归抱怨,耍大牌旷工这种事宋予期还是做不出来的,所以她打了个哈欠,跟着姜亦澜走进浴室。   由于她和姜亦澜早晨的洗漱习惯不同,一个喜欢先刷牙,另一个喜欢先冲澡,所以两个人一般可以同时进行,谁也不会妨碍谁。   宋总又很喜欢和自己的老婆凑在一起的感觉,故而每天早晨两个人都会挤在一间浴室中,闲聊几句,或者偷个香吻,惬意得很。   今天也不例外,宋予期按着以往的习惯跟着姜亦澜走进浴室,毫不避讳地脱去自己的衣服搭在架子上,只是她的脚还没踏上防滑垫便被身边倒抽一口凉气的姑娘猛地拽了回来。   “你进来做什么?”姜亦澜拿着长长的浴巾遮在宋予期身前,满面的惊讶。   “洗澡啊。”宋予期眨眨眼,理所当然地道。   “我还在浴室里。”姜亦澜蹙着眉提醒道。   “所以?”宋总莫名其妙。   身边的姑娘盯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握着浴巾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宋予期叫住她,伸出手将她脸上的面霜揉进白皙细滑的皮肤里,勾着唇角道:“我家妻宝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啊。”   姜亦澜按下她的手,目露审视道:“奇怪的难道不是你么,宋老板?”   宋……宋老板?   宋予期已经许久没在心爱的姑娘口中听到这样的称呼。   她的姑娘平日里温柔内敛,唤她“予期”的时候最多,偶尔在亲密的时候被宋总欺负得狠了,也会哑着声音讨饶地喊她一声“老婆”,生气了便冷着语调一字一顿地念她全名。   故而,乍一听到这声宋老板,让宋予期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她昨天到底是犯了什么过错啊?!此时的宋总心中万分忐忑。她捉着姜亦澜的手腕,懊悔道:“我哪里做错了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昨晚上我喝断片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面前的姑娘眉心压得更紧:“你昨日从剧组赶最后一班飞机过来录节目,什么时候喝过酒?”   “啊?”宋予期觉得自己不是喝断片了,而是脑子撞树上磕傻了,不然为什么姜亦澜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然而,下一秒她的姑娘说出的话更是像一个惊雷,炸响在宋予期的耳畔:“另外,宋老板,我们在录离婚节目,你这样堂而皇之地对着我宽衣解带是不是不太好?”   宋予期惶然地睁大双眼,磕磕绊绊地道:“什……什么节……节目?”   姜亦澜却不再回答她,转身利索地出了浴室。   复婚第二天录离婚节目,宋总觉得悲惨的人生莫过于此。她木然地去冲了澡,又呆呆地将牙刷干净,这才缓缓地将自己挪到洗手台前擦拭头发。   可是人一旦倒霉起来真的是喝口凉水都塞牙,自从醒来连口水都没喝上的宋总正要拿出抽屉里的吹风机,余光便瞥见自己那张本该入土的脸。   脚不知怎的绊了一下,头“咚”的一声磕在洗手台上,疼得宋予期闷哼一声,半晌没能直起身来。   屋内的姑娘听到动静,大步跨进浴室,关切道:“怎么了?”   宋予期捂着额头委屈道:“亦澜,我磕脑袋了。”   姜亦澜见她额头果然冒出一片红,美眸中闪过心疼,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到椅子上。   “别揉。”心软的姑娘握住宋予期的手,顿了片刻,又道:“等我一下。”   宋予期老实地坐着,在额间的肿胀里思考眼下的情况。   她这个状态并不是重生,毕竟当下的情况并不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也不会是未来,她这副皮囊早已烧成齑粉;更不是普通的梦境,自己都磕傻了也没个醒过来的征兆。   那么,这是平行世界?   还是个情感历程不大顺遂的平行世界。   想到这,宋予期忍不住捏捏眉心,这是什么运气,好不容易在感情上练了个满级号,睡一觉回新手村了?!   自己万一回不去可怎么办,亦澜会不会……她忽然有些慌神,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刺痛,竟有个声音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不会,我只是想让你帮帮我挽救婚姻,很快你就能回去。”   那是她自己本来的声音。   所以,这是拿她当恋爱版阿拉丁神灯呢?!   宋予期翻了个白眼,在心中道:“那我家亦澜怎么办?”   问的自然是她原本世界的老婆。   可脑子却在此时恢复沉寂,没有半点声响。   宋予期:“……”   平行世界版本心爱的姑娘,很快拿着包裹着冰块的毛巾过来,敷在宋总肿胀的额头上。   姑娘还是那个姑娘,可却不是自己的姑娘,更不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喜欢着自己的姑娘,被自己绕得有些晕的宋予期觉得有点别扭,主动拿起毛巾道:“我自己来吧。”   姜亦澜却躲开她的手,警告道:“别乱动。”   宋总条件反射地止住了动作。   面前的姑娘眸中的深海荡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额头被凉意包裹,宋予期逐渐冷静下来,才道:“那个,你……”   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区分表达,干脆放弃,还是依照自己的行为习惯道:“你为什么要同我离婚?”   “是你想离婚,综艺也是你要参加的。”姜亦澜将她的脸固定住,手上的毛巾依旧按在她的额头上,纠正道:“况且,你何必在我这虚与委蛇,同你的七宝过不好吗?”   前半句宋总听起来有些疑惑,但后半句宋予期却听明白了。   果然姜亦澜还是那个姜亦澜,在理解和误会上总是分毫不差。   “是妻宝。”宋予期挑起眼尾,无奈地解释道:“妻子的妻。你不是我的妻么?不叫妻宝难道要叫八宝?”   姜亦澜:“……” 第118章 番外(二)   怎么和自己的老婆相处,经年累月下来宋总已经自行总结出一套成熟的方法,但怎么在平行世界和宋予期的老婆相处,宋总觉得有点抓瞎。   好在姜亦澜还是姜亦澜,是自己循着习惯相处都很默契的姑娘。   但这些并不能提起宋总的兴致,她这个人骨子里还是更现实一点,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过得如何,着实与她没什么干系。   “三天。”脑子里的声音再一次乞求道:“录制完这期综艺,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离开。”   “这可是你说的。”宋总一边托着腮看姜亦澜坐在梳妆镜前做造型,一面在心中回道。   “言出必行。”脑子里的声音承诺道。   宋予期打了个响指算是回应。   两人本就是要录制离婚综艺,所以言语里倒不需要有诸多避讳,所以宋总思索半晌,开门见山地道:“姜亦澜,你觉得我和你为什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为什么要离婚呢,宋予期作为旁观者挺好奇的。   这个世界的她并没有被疾病困扰,也不曾面临命悬一线的危机,所以宋予期实在是想不通,她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就好像在为曾经的自己求证一般,假使,当年她没有骤然离世,又在不了解彼此心意的情况下度过许多年,那么……她们也会走到这步田地吗?   宋予期不清楚。   她如今既不能代替原主表白,又不能自作主张将离婚的决定推翻,只得心平气和地以第三人的角度,像一个老朋友,去问姜亦澜缘由。   化妆台的姑娘垂着眸,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爱情的婚姻,很难走到最后。”   宋予期感觉自己心里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她不晓得这位宋予期与姜亦澜之间的过往,只能通过脑子里的只言片语明白原主是在乎这段感情的。   所以她什么都没反驳,只将原主本身的感觉如实地表达道:“你这样否定自己的感情,否定经营多年的婚姻,不难过吗?”   姜亦澜抬眸诧异地望向她。   “我挺难过的。”宋予期捂着自己的心口,道。   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对姜亦澜动心,但面前的这个姑娘不是她的姑娘,她清楚地知道,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心痛,不是属于她的反应。   “这么多年,你我连像这样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心平气和地聊天的时候都不多,何来经营呢?”化妆镜前的姑娘做好造型,回身认真地道。   宋予期能从她若有似无勾起的唇角处,品出一抹有关人生的苦涩。   “接项目、跑剧组、谈应酬,宋老板有这样那样的重要的事,回家,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姜亦澜的声音里藏着怨怼,却最终只苦笑了一声:“这样有名无实的婚姻,谁愿意守一辈子呢?”   宋予期在她的反问声中沉默下来。   她在反思曾经的自己,家这个词听起来温馨,却很容易成为人们任性的宣泄口,以为自己不去维护,家便一直在,家人便一直在。   曾经的自己也让姜亦澜等过这么久吗?为了所谓更重要的工作。她好像突然有点理解,她心爱的姑娘固执的那句,我只要你。   “也许,是将未来看得太重要,反而容易忽视当下。”宋总沉了许久,才开口:“是我愚钝了。”   不远处正在戴耳饰的姑娘侧过头看她,目光有些发怔。   “你们……”宋总下意识说道,又改口:“我们,我们是不是约定参加完这个节目就离婚啊?”   姜亦澜眸色深深,对着她点点头。   宋予期抿抿唇,道:“那将确定改为疑问好不好?姜亦澜,让我们都思考一下,参加完这个节目还要不要离婚?不要给未来这样绝对的答案。”   她感觉脑中的原主像只小狗狗一样,摇着尾巴期待着答案。   可姜亦澜却目露审视,质疑道:“可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的我说什么了?”宋予期疑惑。   “从前的你说,借着这个节目,和我彻底划清界限,断了往来,拥抱新生活。”姜亦澜眸中的深海涌出一点细浪,却又归于平静。   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嘛!?结婚的时候不把那张笨嘴捐了,这下可好,要离婚了吧!   宋予期在脑中对着小狗狗指指点点,小狗狗垂着尾巴,默默地留了个背影给她。   “她胡……呃……我胡说的。”宋总也不再纠结原主的意愿,直接道:“我说话不好听,还特别在乎毫无意义的面子。”   姜亦澜面色讶异,美眸中再度浮现审视之色,等化妆团队都出去,才关起门,对她道:“你不是宋老板,对吧?”   宋予期这才想起,姜亦澜一向很聪明,当年自己重生便被她轻易识破,如今睡了一觉变化巨大,能不被枕边人发现才觉得奇怪。   她也不瞒她,尽量清晰地说明道:“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宋予期,你的爱人让我临时帮她来解决一下问题。”   “那她呢?”姜亦澜追问。   许是对自己的姑娘了解甚深,宋予期听她的语气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点点自己的太阳穴道:“她躲在这里面壁思过呢。你放心,她答应我这期节目录制结束便回来。”   面前的姜亦澜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转言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宋予期?”   “嗯,平行时空?”宋予期摊摊手,“我正抱着老婆在热炕头睡觉呢,转眼就给我传送到离婚这来了。”   “你同宋老板很不一样。”姜亦澜与她挪开一点距离,道。   宋总对此十分赞同,道:“你和我家亦澜也不一样。”   “哪里不同?”   宋予期回忆着和自己的爱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眼尾不自知地弯起温柔的弧度,她微微勾着唇角,道:“她曾经很喜欢同我较劲。拍戏压力大的时候,我出去应酬喝多酒的时候,时不时传出绯闻的时候,她虽然不爱说我什么但是总是爱对我摆脸色,但其实她一直都愿意理解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我。”   “后来呢?”身旁的姑娘问。   “后来啊。”宋总笑意漫出眼底,顺着回忆道:“后来她连脾气都不舍得对我发,事事都以我先,迁就我包容我,无论多生气她都会耐心地听我解释。偶尔被我气得狠了就把高跟鞋踩得很重,到头来还是她自己脚痛。”   “她很好。”身旁的姑娘总结道。   “她当然很好,脾气好、性格好、品行好。”宋总自豪道。   “你也很好。”身旁的姑娘陈述道。   “嗯,我眼光好,早早将我家亦澜绑在身边。”宋予期赞同道:“运气也不错。”   不远处的姑娘却摇摇头,转言道:“相爱是件很困难的事。”   “可我家妻宝却说,放手更艰难。”宋总反驳道。   面前的姜亦澜定定地望着她。   “在不爱之前,再给彼此一个契机。”宋予期坦然地任她打量,用手指指向自己,道:“把你的所需所求所思所想直白地告诉她,如果她不懂或者她给不了再放手,也不亏不是吗?”   “她想要的我都可以给!把你喊来不是为了让你劝分的!”脑子里的声音嘴硬道。   宋予期眉尾一挑,道:“这位宋老板通过我转告你,你想要的她都可以给,她不想离婚。”   面前的姜亦澜神色错愕,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我是让你帮我挽救婚姻,不是让你来当传话筒!”脑子里的声音有些暴躁。   “她还说,她嘴笨,如果说话难听伤害你,你别惯着她,不高兴可以直接将她骂醒。”宋总不予理会,继续道。   姜亦澜:“……”   脑袋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一点都不想理她的意思。   宋予期乐得轻松,与身旁的姑娘聊起正事:“节目的流程麻烦跟我对一下。”   姜亦澜回过神来,应了声“好”,而后将注意力回归到工作上来。   说是离婚综艺,其实更像是找回自我的综艺,几对嘉宾都是即将离婚或者已经分居的怨侣,因为对婚姻,对爱的人仍存有疑问和期盼才来到这个节目。   节目组会带着嘉宾重新去到她们相恋时的部分场景,尝试找回记忆中的情感,最后在节目结束时做出抉择——再给彼此一个机会,抑或者分道扬镳。   其实这类节目很多都有固定剧本,不巧的是,宋予期和姜亦澜这对拿的是be剧本。   宋予期提前和节目组定好了,最后会以离婚收场。   “剧本是节目组该操心的事。”宋予期一边捋台本,一边道:“重点是,你们两个真的想分开吗?”   “我不知道。”姜亦澜如实道。   宋予期将视线投向身旁的姑娘,再一次在心中感叹,她的确与自己心爱的姑娘有所不同。   自己的姑娘更果断,也更坚强,更有勇气去面对二人岌岌可危的感情。不像眼前的这位,矛盾又迷茫。   这或许与平行世界的不同经历有关,又或许与脑子里的那位原主有关。   “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宋予期在心中对脑子里的原主道。   “我……没有……”明显心虚的声音。   “打住!”宋予期在心中叫停,就像一个顺利毕业的学姐对待入学新生一般,语重心长地道:“辩解不如认错,对自己的爱人低个头又不羞耻!”   脑子里的声响回归沉寂,像是在思考她言语中的深意。   “那你呢?”身边的姜亦澜忽然开口道。   “我什么?”宋予期问。   “你和你的爱人有想过要分开吗?”姜亦澜道。   何止是想过,她们是真正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所以才理解相伴的可贵。   “要是能有机会亲眼见见你们相处就好了。”姜亦澜见宋总不答,转而道。   万万没想到,这姑娘说话如此灵验,只一个晃神的功夫,便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栽在床上。   再起身便如同换了个人。   她扶着额,懵懂地问:“予期,这是哪儿啊?”   仅仅一个简单的称呼,便让宋总轻易认出了同样风华无二的面容下,那一缕独一无二的灵魂。   宋予期此时心念飞速转动,瞬间萌生了一个馊主意…… 第119章 番外(三)   如果,不曾面对生离死别,只是因为两人的矛盾和误会闹到离婚这一步,她的亦澜会如何,还会坚定不移地握住她的手,重新开始爱她吗?   面对离婚这样的选择,她会如这个世界的姜亦澜一般自怨自艾还是为两个人处于悬崖边缘的感情做最后的努力?   身处平行世界,她是会像自己这样,把心爱的人与这个世界的皮囊分得很清楚,还是会照常对待平行世界的宋予期呢?   宋总有诸多好奇。   就像人在蜜罐里待久了总想吃一口酸的,宋总眼下的幼稚心理也是如此。和自己的姑娘历经风浪之后,时不时总想逗逗她,在平淡的生活里找找刺激。但她也知道若是被她家亦澜发现,定是要气她没事找事,所以借着平行世界的契机装一装,谨慎一点不被姜亦澜察觉,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她神思跑得很远,一时竟忘记回答身旁的爱人。   姜亦澜随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凑到她身边喊她:“予期?”   “不叫宋老板了?”宋总在心中憋着坏主意,眼尾微挑,装模作样道。   她的姑娘仔细地瞧了瞧她,柔声道:“确实是宋老板的样子。”   不同于自己需要反应很久,宋予期相信,以她现在这张脸,外加说话的态度,凭借姜亦澜的敏锐,会立即察觉出问题。   所以她没再接话,静静地等姜亦澜理解当下的情况,然后好好逗逗她。   谁知道,姜亦澜沉默片刻,没有问她模样相关的疑问,反而捏捏她的下巴,语气亲昵道:“怎么不说话?”   她的姑娘难道对别人也这样吗?在平行世界对着不是自己的自己也能打情骂俏?!   宋予期心中有些吃味,面上却不动声色,把姜亦澜的手拂开,淡然道:“请姜影后不要动手动脚,我们的关系并不适合嬉闹。”   面前的姑娘果然被她的冷淡惹得蹙了眉,重复她的话道:“我们的关系不适合?”   “当然,姜影后难道忘记了,我们录完节目就要离婚的。”宋予期撤开两人仍下意识交握的手,退开身道。   面前的姑娘不知道想起什么,一瞬间白了脸色:“离婚?”   “对……”宋总条件反射的道歉几乎脱口而出,又被自己堪堪捂住,转言道:“对,离婚。”   敲门声恰在此时解救她,宋予期赶紧躲开她的姑娘,几乎是小跑着去给节目组工作人员开了门,因此错过身旁姑娘想要牵她的手和眼底一闪而逝的冷肃。   这一期的录制以童趣为主题,带着几位嘉宾来到了游乐园,游乐场的可玩项目有很多,包括陆地和水上的,不同的家庭组需要分配不同的挑战项目,挑战成功的嘉宾会有节目组提供的真心话奖励。   来这里的几组家庭都对于离婚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结,所以借着节目组提供的机会,反而更容易放开。   但宋予期不同,她现在没什么心结,更不喜欢绝大多数游玩项目,在去游乐场的路上简直是煎熬,更煎熬的是,她的姑娘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期间,宋予期从大巴车的车头,挪到了车尾,终于被自己的姑娘挤到角落的座位上避无可避。   宋予期拿出演员的基本修养,摆着冷脸道:“你看别的家庭都是分开坐的,姜影后总跟着我不太好吧?”   身旁的姑娘冷笑一声,道:“那是别人家,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宋予期这才想起来,她家亦澜也是个更注重自身的人,如人饮水的家务事,根本不屑于同外人作比较。   “往里坐好。”姜亦澜声音里含着淡淡的警告。   “哦。”宋总从善如流,端正地坐在她身边,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失了先机。   在平行世界里,她都要离婚了,凭什么还要听姜亦澜的啊?!   “为什么要离婚?”姜亦澜将她作势要扭向窗外的头掰过来,正色道。   宋总哪里晓得平行世界这两位为何要离婚,只能套用之前那位姜亦澜女士的原话,信口雌黄道:“我到现在才知道,相爱是件很困难的事。”   面前的姑娘眉目里藏着冰雪,反问道:“和我相爱很困难?!”   “干嘛发火呀。”宋予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在姜亦澜可以穿透一切的目光下打个寒战,嘴硬道:“就……心存误会,矛盾积累久了总会造成失望,除去离婚,你觉得还有别的办法解决吗?”   脑子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道:“是的,我……还有机会挽回吗?”   可面前的姑娘却冷着声道:“相爱都是未知数,那我要这名存实亡的婚姻有什么意义?”   宋予期眼角微抽,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的姑娘在面对感情时能手起刀落,断得如此彻底,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脑子里那位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躲在一旁灰心丧气。   “你太狠心了。”宋予期叹出一口气。   曾经她上演一出净身出户的大戏,姜亦澜都没说过这样决绝的话,现在却如此不留余地,是不是因为得到过,所以丢掉也不觉得可惜?   宋总越想越心寒,索性将头扭到一旁,谁知身边的姑娘再一次固执地将她的脑袋掰过来。   “即便我将结果说得这样清楚,你,还是要同我,谈离婚吗?”姜亦澜眸中的深海涌起一波细浪,片刻后消失不见。   宋总张了张嘴,却是在面前的姑娘那双锐利得好似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下,连个离字都说不出来。   “录完节目再说!”宋予期赌气道。   人对于爱的向往有各式各样,却没有一个不期盼地久天长。经历过坎坷波澜之后,宋总原以为她们的婚姻是无坚不摧,一往无前的。   不曾想,心爱的姑娘却给了她截然不同的答案。原来当爱被质疑,婚姻便成为近火先焦的那一个。   谁在婚姻里敢保证会完全不遇到问题呢?她有时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万一哪次吵架拿婚姻说事,姜亦澜要是同意了,那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宋予期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无法挣脱,根本没注意到节目组带她们去到哪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垂直过山车的第一排座位上。   “这这这是要干嘛?”宋总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话都开始说不利索。   “二位要挑战过山车喊话项目,在制高点上,将你觉得曾经说过的最伤害对方的话喊出来。”执行导演微笑着解惑道:“倘若没说出口视为挑战失败,需要重新再坐一次,直到双方都能勇敢说出来为止。”   宋予期在她的解答中逐渐领悟,过山车代表着人的一生或者说是两个人的婚姻经历。也许,某一个时刻因为彼此的一句话,便形成无法挽回的转折。伤人的话无法收回,爱情从那一刻开始失重,失衡,两个人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身旁的姑娘刚要开口,却被宋总打断。   “下来的时候麻烦帮我准备一盒纸巾,谢谢。”宋予期对执行导演道。   “宋总会吐?”执行导演关心地问了一句。   “不。”宋予期拍拍自己有些木的脸颊:“会哭。”   执行导演:“……”   宋予期不恐高,但是她厌恶失重感,每次飞机的起飞降落都能令她飙出泪花。只是在飞机上终归有眼罩可以作为遮挡,但在过山车上却不行,更何况还要集中精神喊话。   节目组留给她克服恐惧的时间并不多,工作人员检查好安全带,便启动了过山车,宋予期在心惊胆战中,思索她说过的难听话。   过山车嘎吱嘎吱的声响,周边逐渐缩小的景物,都在提醒宋总,她在朝制高点行进,而后于瞬间坠落。   混乱的思维已经不能促使她好好思考,只能训着本能做事,她早已忘记自己还在装成平行世界里的宋老板,不由自主地去握住身旁的姑娘的手,诚实道:“亦澜,我有点害怕。”   回应她的是紧紧扣在她手背上的力道。   她的姑娘一直比她大胆且勇敢,真诚又炙热。   脑袋抽风才想去离婚,既然有胆量提出来,为什么反倒没有勇气承受分开的结果呢?   这是宋予期在垂直过山车停在最高点时才想通的道理。   当年提出离婚,是她最终以去世作为借口任性逃离,将所有的伤痛都留给自己心爱的姑娘。如今哪怕是在这里,她也不该再提起那两个字的。   过山车向下坠落的那一刻,宋予期终于将心中憋闷许久的悔,喊破了嗓子:“姜亦澜,好聚好散吧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重新回到那个时刻,她一定不会提离婚的,她只想拥住她的姑娘。   去他的好聚好散,她这么爱她的姑娘,怎么能做到好聚好散呢?   ……   走下过山车的那一刻,如若不是身边的姑娘搀着,宋总怕是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便簌簌而落,但宋予期却觉得畅快。   她拿着节目组准备的纸巾和水,坐在一旁的石椅上,没有顾及镜头的追随,一边抹去生理性的泪水一边直言不讳道:“我当年对你说好聚好散是骗你的,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心爱的姑娘思索片刻,道:“予期,或许有很多伴侣,在婚姻里无数次想过别离,但我没有,以后也不会。如今我们已经如此坦诚地爱过彼此,你仍存有离婚的念头,那我不会再去挽回什么,因为我是真的觉得没有意义。所以,你还想离婚吗?”   宋予期这才明白,她的玩闹心理是在追求爱情本身刺激的过程,而姜亦澜却是实实在在地去考虑结果。   这个玩笑,对已经经历过失去的姜亦澜来说,有些过分了。   于是,她握住姜亦澜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表忠心道:“离婚是宋老板对姜影后提的,同我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心爱的姑娘抽回手,似笑非笑道:“那让我不要动手动脚的原来是宋老板?”   “是。”宋总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说我们录完节目就离婚的也是宋老板?”   “对。”宋总嘴硬。   “说同我相爱很困难还是宋老板?”   “没错。”宋总咬牙坚持。   “宋、予、期。”身旁的姑娘一字一顿,声音分明轻柔和缓,但却让宋总听出了浓浓地警告的意味。   “我错了!”宋予期赶忙承认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身边的姑娘没再为难她,捏捏她的耳朵以示惩戒。   面前忽而有道白光闪过,脑海里的声音由衷道:“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   再醒来,宋予期又重新躺在自己的床上。   复婚第二日,阳光正暖,枕边的姑娘被自己拥在怀里,与自己同时醒来。   幸福感从头顶蔓延到脚趾,宋总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叹出一口长气。   只是她这口气才叹出一半,便被姜亦澜用双手狠狠捏住脸颊。   “宋老板不要对我动手动脚,还有,如果觉得爱我这么困难,我倒是不介意复婚的第二天就去民政局,冷静期有一个月,宋老板大可以好好想清楚。”   扯住脸颊的手向两旁分别移动,宋总忍着酸赶忙告饶道:“疼疼疼!妻宝!再捏发腮了!”   姜亦澜这才住手,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她。   宋予期从背后抱着她,嘴唇贴在自己的姑娘后颈处,落下湿润的吻。   “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我刚到的时候,脑子里的姜小姐对我说的。”枕边的姑娘瑟缩一下,试图躲开她的骚扰:“还有嗯……你口袋里的烟盒被我看见了。”   宋予期以为她又要误会,撑起身子解释道:“我没抽烟。”   姜亦澜正过身子来:“正因为你没抽烟。”   宋予期恍然,原来姜亦澜对自己的观察已经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她翘起唇角,用鼻尖在自己爱人的脸颊上毫无章法地乱蹭。   姜亦澜固定住她的脸,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还有一个问题。”宋予期想了想,问道:“你在过山车上喊的什么?”   姜亦澜垂着眸沉默片刻,才道:“宋予期,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宋予期错愕,她万万没想到,那场关于拍电影洗钱的灾祸,姜亦澜还会记得。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你便什么苦都不愿意对我诉了。”敏感的姑娘回忆起过往,声音里藏着一丝懊恼。   心里的那根刺,轻易便被眼前的姑娘化解,事过境迁,宋予期才发现当年在心中过不去的坎早已被岁月,被眼前人填平,找不到一丝痕迹。   “那现在呢?”她将自己的下巴靠在姜亦澜的肩窝,轻声细语地问:“换做当下,你会说什么?”   姜亦澜拨开她额角的碎发,道:“我相信你。”   还需要再多说什么呢?不如趁着阳光正好,将柔情蜜意融进身体。   宋予期将细密的吻落于爱人的眉尾、耳根、侧颈,用最实际的行动表达她难以言说的情潮。   近在咫尺的姑娘却不配合,促狭道:“宋老板前一秒还闹着离婚,后一秒便这样亲密,还真是叫人难以捉摸。”   宋予期心念一转,便知道姜亦澜什么意思,她将自己的唇凑在姜亦澜的耳边,吐气如兰:“我错了,我认罚,那妻宝愿不愿意惩罚我啊……”   事后,宋总无比后悔,一边揉着自己跪青了的手肘和膝盖,一边暗暗告诫自己。   为了保障妻妻和谐,还是将“离婚”两个字从生命的字典里永久删除比较好! 第120章 番外-封杀   姜亦澜有一个只有自己知晓的小秘密。   她有个本子,本子里全是她家宋老板的绯闻事迹,大到和谁出双入对被媒体拍到,小到公众场合对谁多勾了下唇角。   这些绯闻事迹被她一笔笔记在本子里,外面被她悉心地包了层书皮,写着“人物小传”。   打着揣摩经典角色的旗号揣摩爱人随时随地招惹桃花的心理,然后……吃饺子的时候多倒一碟醋。   宋予期总夸她脾气好性格好,可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小心眼。每每见到她着一身干练的精工剪裁的西装,对着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眯着眼打招呼,姜亦澜都觉得气闷。   有什么办法呢,她家宋老板长了张“老少皆宜”的脸,如同被精心修剪过的眼尾微微勾起,与长睫扫出的阴影连成一条弧线,她只漫不经心的一眼便能勾魂摄魄,撩动旁观者的心弦。   可她却还嫌不够,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艳绝,不经意间便能俘获人心,甜言蜜语更是信手拈来,任由招惹来的桃花在身边围绕。   可从前的宋老板是自己的心心念念,也是自己的求而不得。   所以姜亦澜连吃醋都要小心翼翼,偶尔借着酒意同她闹一闹,更多的只能自己憋在心里。   后来,宋予期套着小演员的皮囊重新走到她面前,同她敞开心扉,但招桃花的能力却依旧不减,自从知名度打开,颜粉更是直线增长,出个门被粉丝认出的概率比她这个深处娱乐圈多年的人还高。   明明不再是当年那张让人心荡神摇的脸,可神色举止间,仍有当年的风韵,令姜亦澜无法移开视线。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家宋老板却是在韵不在骨,亏得陈秘书还私下对姜亦澜说,宋予期重生后有颜值焦虑,闻言姜亦澜只想翻个白眼,小演员虽不如她原先的颜值那样优越,却也是耐看的,况且她这副刻在灵魂里的气韵还焦虑,那许多空壳美人怕是要躲在角落里哭。   或许别人希望自己的伴侣更吸引人一点,这样才能突显出自己的眼光好,姜亦澜却不这样认为,她恨不得她家宋老板平庸一点,普通一点,不要闪闪发光吸引别人,只让自己一个人瞧见就好。   然而,现实只能与理想背离,譬如当下。她家宋予期又在拍戏的时候和和别的演员“打情骂俏”,着实可恶!   因为做演员,所以手上不能留下长久的戒指痕迹,姜亦澜清楚,所以特意买了C家的情侣手镯,嘱咐她家宋予期没事的时候就要戴着,提醒别人她是个有主的人。   她仍记得宋予期歪着头瞧她,意味深长地道:“原来我有主了啊……”   “不然呢?”她反问。   宋予期不知道,在她熟睡时,姜亦澜偷偷将两人摆在一起的结婚证藏了起来。   曾经离婚是姜亦澜无法磨灭的痛,因为对方的一意孤行,因为自己的沉默逃避,两个人都付出了足够惨烈到记一辈子的代价。   那纸离婚协议,那张借周粲的手转交的卡,那满屋的血和四个月便形容枯槁的人,都成为午夜令她被迫清醒的噩梦,怎么能允许自己再重蹈覆辙呢?   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宋予期,你已婚了。”她声音轻柔和缓却坚定道。   从前她不敢表达,担心自己的表达反倒提醒面前这个潇洒恣意得抓都抓不住的人,她并非她认定的那一个。   但现在不同,她确信她家宋老板的爱足够厚重,所以矫情些较真些也没什么。   她有这份爱人无条件赠予她的底气。   “英年早婚啊。”她家宋老板感慨,摇头叹息状。   “不满意吗?”姜亦澜顺势调侃,手指却悄无声息地附在宋予期的耳廓上,只等她说出错误答案,便将她毫不留情地揉捏一顿。   “宋予期只为姜亦澜一人所有。”她家宋老板这样对她道。   可现在,那个口口声声只为她一人所有的人,却是将自己戴着手镯的手腕交给别人握着,一点避讳都没有。   女人的手指在宋予期掌心摩挲,笑容妩媚,表情是那样热烈生动,还带着那么一点点侵略性,显然是别有所图,而她家宋老板无知无觉,将她多日未能见到的笑意全部呈献给了别人。   见到此情此景,姜亦澜眸中有暗色闪过。   那个记录绯闻事迹的小本本在心中唰唰地翻着页,姜亦澜托着腮思索一阵,才将这个眼熟的女演员同之前一位令她吃味的女士对上号。   那位女士总是拿她当对家,几次在背后推动姜亦澜的黑料,就像同姜亦澜有仇似的。   原本姜亦澜都是置之不理,全部交给林莫遣处理的,即便她处理不来,还有她的爱人替她解决。可后来这女演员却将心思动到宋予期身上。   当年,宋老板也曾与这位女演员有过合作,在一次年度盛典之中,还抛下她去给那个女人提裙摆。那件裙子并不厚重,裙摆还不如自己那身长,但宋予期却小心仔细地替人家提着,生怕人家摔了的模样。姜亦澜仍记得,那女人朝自己投来的挑衅眼神。   如今旧事浮现在眼前,爱人又同这女演员有了牵扯,怎能叫她不恼火?   “姜老师?”还是女演员先一步发现她,紧了紧托在宋予期腕子上的手,招呼道:“您怎么来了?”   好像,自己打扰了她们的好事一般。   姜亦澜暗自咬了咬牙,才展出一抹淡笑来,颔首道:“董老师好久不见。”   她家宋老板终于关注到她,迅速抽回手,朝她道:“亦澜?”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姜亦澜心中的不爽稍稍被安抚,走近宋予期用指腹蹭蹭她的脸,道:“我来探班。”   重生一遭,她家宋老板早已学会表达,此时也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径直揽住姜亦澜的腰身,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诚实道:“妻宝,我好想你啊。”   自家爱人微凉的体温成为安抚情绪的良药,姜亦澜柔和了眉眼,她拍拍宋予期的背脊,眼睛却是盯着女演员道:“还有外人在呢。”   不过是句宣示主权的话,宋予期却不乐意,退开一点质疑道:“什么意思啊?”   女演员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小宋好像不太认可。”   姜亦澜垂下眸,心中黯然,却猝不及防被宋予期捧住脸亲了一下:“我想老婆合理又合法,为什么要在乎外人?”   女演员:“……”   姜亦澜觉得自己的心在醋坛和蜜罐里反复折腾,泡得格外柔软脆弱,情绪皆由宋老板支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换了话题道:“今天的戏份拍完了吗?”   “拍完了。”宋予期向她报备,自然又坦荡:“刚才董老师正给我看手相呢。”   “看手相?”姜亦澜有些好奇,顺势问道:“董老师竟会这项技能?”   “一点小爱好,同小宋闲话,正巧她有兴趣,就看一看。”女演员含笑道:“只是没想到姜老师与小宋是这样的关系,倒是我眼拙了,原以为姜老师……”   她特意没说完,留给人遐想的空间。   姜亦澜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的心境变化都是因为宋予期,只要她家宋老板不气她不否定她,其他的她不在乎。   只是没想到宋予期眼尾却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气定神闲地道:“那确实是董老师眼拙了,看手相不行,识人也不大灵光。”   女演员:“……”   回酒店的路上,姜亦澜捏捏她家宋老板的手问道:“刚才为什么这么说人家?”   “她诋毁你。”宋予期直言不讳:“我只是言语回敬她,没有找她麻烦已经很仁慈。”   姜亦澜心头暖意上涌,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还有,她说我眼下适合单身,如果有婚姻也容易渐生隔阂,十分气人!”宋予期郁闷道:“气得我都想把她最近资源都搅黄!”   宋老板说得义愤填膺,姜亦澜却从她口中的话语里,听出了女演员想表达的其他意思。   那女演员想让她恢复单身,摆明是看上了她家宋予期。   许是她沉默太久,宋予期以为她不高兴,对她耐心解释道:“我就是听不下去别人说你不好,不会真的给她使绊子的,我没那么狠厉。”   姜亦澜却是想起曾经许多次,工作上头痛的问题睡醒一觉就被化解,网上的造谣销声匿迹,恶意的竞争几乎不会触及到她一分一毫,她恍悟,都是出自眼前人的手笔。   “你以前……是不是默默帮我挡了许多困难和压力?”她望向宋老板,问道。   “也没有很多,你大多数时候都挺让人省心的。”宋予期不会像从前一样遮掩,只要她问,她都会大方地回答,只是仍会有意模糊自己的付出。   这世上有些人善于甜言蜜语,能将一分说成十分,可有些人嘴上不实在,却将爱意埋在全部细节里,无微不至。   姜亦澜都懂,所以不再多问,头微微靠在宋老板的臂膀上,道:“我觉得搅黄她资源也没什么。”   身边的爱人诧异地望向她,姜亦澜眼底含笑,霸气地道:“这是她第二次公然抢我的爱人,我不封杀她已经是仁慈了。”   “啊?”宋老板有些懵。   “她喜欢你。”姜亦澜直白地道:“她曾经也喜欢你。”   “喜欢我还诅咒我注孤生?!”宋予期不解:“她什么毛病啊?”   “自己得不到,大概也不想别人得到,她是这种心理。”姜亦澜揣测道。   “不对啊,为什么是第二次?”宋予期才跟上她的思路,疑惑道。   “你以前在年度盛典替她提过裙摆,你忘了?”   “啊……”较方才不同,这一声明显听出宋总的心虚。   以她家宋老板的好记性,肯定想起来了。   “那时候你都不管我。”姜亦澜瞥了她一眼。   “全是宣传套路,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的宋老板精明得很,立即撇清道。   姜亦澜当然知道她们没有关系,只是信任和醋意本来就是两回事。   “下次再看见你帮别的女人提裙子,我连你一起封杀了。”她恼道。   牵扯起过往,酸溜溜的感觉再次占据主导。   “姜总好大的官威啊~”她的爱人吻了吻她的耳廓,调侃道:“封哪里杀哪里?我还挺好奇的,不如我们一起探讨一下。”   姜亦澜半晌没理解她的意思,困惑地眨眨眼。   直到回道酒店,宋老板才让她明白,“封杀”还有另一层含义。   事后,她撑着酸痛的腰,在一脸餍足的宋老板肩头咬了一口。   “到底是谁要封杀谁啊……” 第121章 番外-梦魇   古老的钥匙插孔门,因多年未使用而老化的灯闪着肉眼可见的波动光晕,明明已经擦拭干净却仍能闻到的血腥味,混着淡淡的烟草香弥漫在空气中,桌子上残存的暗红痕迹。   卧室里的床单枕套都换了新的,可却并不柔软,还带着一点岁月沉淀出的折痕,摩擦在皮肤上稍显干硬,味道也是干燥的皂香,叫人根本无法忽视它。   没有一处是姜亦澜喜欢的样子。   可她却在无人知晓时,夜夜来此。   她能想到某人坐在椅子上,交叠着长腿伸懒腰的模样。那人总爱支着手,电子烟杆在灵活的手指上翻转,云雾自口鼻间吐出又吸入,给人一种什么都不上心的感觉。可那人却有这世上少有的睿智与清醒,做出的决定总叫人不自觉地信服。   于是,姜亦澜也学着她,靠坐在椅背上,眯着眼,将磨砂质感的烟杆放在手上把玩,仿佛这样,神思都能清明很多。   她对烟有些过敏,早些时候经常被那人呛得流泪,后来那人不知为何戒了烟,她才不再遭罪。   可如今,她却将电子烟含进口中。   刺激的烟油味立时激出她的眼泪,姜亦澜按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许久,才缓过来。可她却自虐似的又猛吸了一口,这一次身体的接受度似乎较刚才好一些,却还是引起她生理性的干哕。她再接再厉又抽了一口……   如此反复,到后来,竟渐渐地接受了。只是眼泪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多少个夜晚,你曾一个人在这独自吞云吐雾,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姜亦澜用手背挡在自己的眼前,哑声乞求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房间里,灯火微暗,电子烟的云雾还萦绕在空气中,没有人能回答她。   过了许久,姜亦澜深深地吸了口气,总算打起精神,将电子烟杆整齐地搁置在纸巾盒旁边。自己则顺着客厅朝浴室的方向慢慢地移动。   她的指尖沿着桌边,滑到墙上,又拂过门框,最后停在洗手台的边缘反复摩挲。   她没有开灯。   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又冒了出来,盖过她鼻尖残存的沁凉的烟草香。可姜亦澜却是垂着眸,展颜一笑。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痛啊?”她问。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她。   于是,她自说自话地道:“痛成这样,却还在若无其事地关心我的新闻,想办法替我解决问题,你……”   你什么?   姜亦澜却没有继续说,她拉开洗手台旁的柜子,取出一套洗漱用品,安静地收拾自己。   牙刷的毛也有点硬,她最近休息不好,牙也酸胀得很,稍微一用力,便将牙龈刷破了几个小口子,血腥味弥漫在口腔,反倒降低嗅觉的敏感度,姜亦澜将漱口水含了一会又吐掉,水池里有血丝浮现。   连牙龈出血都会痛,那吐血是什么感觉呢?那人……又是如何捱过那段弥留的时光?   姜亦澜不知道。   她将洗漱用具摆在一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中的女人看着有一点憔悴,眸中黯淡无光,眼眶有一点红,唇角还有一点点水渍,下巴变得尖了一点。   不多,都只有一点。   心尖上的痛意也只有一点,而后蔓延到牙齿,酸酸胀胀的。   没什么的,比起那人生前承受的痛,不及万分之一。   “你挺能忍的。”姜亦澜由衷地感慨道,也不晓得是褒是贬,她抹了把脸,又顺势拍拍自己的脸颊,才从浴室出来。   夜色浓郁,时钟兢兢业业地完成它的使命,发出勤恳的嗒嗒声。   姜亦澜觉得有点倦了,索性连衣服都没换便趴在床上,拖鞋挂在脚上慢慢地摇摆,为脚踝处的蓝紫色桔梗花铺上一层虚晃的阴影。   她将臂弯中的枕头一点点收紧,困意催动她阖上眼,耳边的声音却接连不断地骚扰她。   “起来,把衣服换了,洗完澡再睡。”   “你帮我。”她的声音里染了一层醉意。   喝成这副德行还要别人为你服务?”那人语气一贯的讽刺:“慈禧都没你这么摆谱。”   她嫌她吵,索性置之不理。   那人见她软硬不吃,只得亲自过来伺候她:“抬抬手我的小祖宗,你不知道你有多沉吗?!”   “你别吵!”她哼哼唧唧地道。   “喝成这样还嫌我吵?”那人被气笑,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真该把你这酒态录下来,让你清醒时候好好揣摩揣摩,给我写篇酒蒙子的人物小传!”   姜亦澜想起自己喝酒的缘由,忽然有些委屈漫上心头,她拍开那人解她衣扣的手,闷闷地道:“你别管我。”   她的确有些醉了,手上没轻没重的,一拍就是一个红印子,那人手背吃痛,脾气变得更差,恶狠狠直呼她的全名道:“长本事了啊姜亦澜?!”   她被她的语气吓得瑟缩一下,却还是固执地不肯配合。   那人终是忍无可忍,伸手揽住她的腰,竟将她一把抽起,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握住姜亦澜的手腕,让她的重心全靠在那人身上。   口里不忘嘟嘟囔囔:“那投资商的公司规模都没有予期传媒的十分之一,值得你跟剧组陪着应酬?!”   “一会儿我就给你们制片打电话,他下次有酒局要是再敢喊你,我就敢撤资,项目不大,酒桌恶习倒是一个不少!”   “你确定你喝的是酒不是秤砣吗?怎么这么沉……”   “我可警告你,一会儿洗澡别又像上次踩我脚背啊,不然不要怪我给你丢出去喝西北风。”   “你倒是使点劲呐小祖宗,我但凡没点蛮力现在都要被你这座大山压垮啦……”   姜亦澜头歪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听她唠叨,唇角不由自主扬起,笑意无论如何都压不住……   “啪”的一声,一只拖鞋终于支撑不住平衡砸在地上。   姜亦澜猛地惊醒。   夜已深,她今晚没喝酒,没去应酬,也没有装醉。   而那个人,早已决绝地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一点挽回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她抱紧手中的枕头,头也深深地埋在被子里。   头发被压得凌乱,却不敌她纷乱的心绪半分。   翌日,她被手机的闹铃声吵醒,近日有些颓废,连平常雷打不动的锻炼都放弃,身体在苏醒的一瞬间并未恢复活力,只觉疲惫。然而,姜亦澜没有时间疲惫。   今天要赶去Z市出差。   她迅速冲了个澡,拿着自己带来的衣物换上,许是昨日睡得不踏实,屋子里的环境又不是她习惯的,一不留神腰便磕到桌角,她疼得躬下腰直吸气。   脑子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人形销骨立的身影。   她是否也曾像自己这般,因疼痛而弯下腰抽气?   离婚那天,她吃了多少药顶着,才显得那样云淡风轻,连递过来笔的手都不抖一下?   离世那日,她又是否从疼痛中醒来,再昏迷,一遍遍重复,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姜亦澜想知道,可没有人能告诉她。   “为什么啊,宋予期。”她自言自语道。   眼眶酸胀得很,却挤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苦涩都倒流回心底,连同自己这六年来的倔强、逃避、沉默和口是心非。   “为什么啊……”姜亦澜重复道,声音低到沙哑。   为什么一句实话都不愿意吐露,偏要以这样惨烈的结局收场?   为什么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要在弥留之际以最冷漠的方式断掉彼此的联系?   为什么本该同甘共苦的伴侣,既不能同甘,最后连共苦的机会都剥夺?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身体分明是健康的,但姜亦澜却觉得自己此时蔓延四肢百骸的痛意,不比病入膏肓的人少半分。   或许她也病了,在无人可诉的角落里,为她曾经保留的回避的爱意买单。   爱而不得,恨亦难销。   ……   “亦澜?”   “妻宝?”   是谁在轻柔地唤她,带着令她眷恋人间的爱意缱绻。   “醒醒,是不是做噩梦啦?”   姜亦澜逐渐清醒过来,伸出手将自己的爱人抱住。   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那人触手可及的微凉体温,化作绵延不断的幸福感冲击着她此刻有些脆弱的情绪。   “真做噩梦啦?”她家宋老板重复道。   姜亦澜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的颈边,点点头,又摇摇头。   的确是噩梦,也是曾经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那段宋予期去世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堪回首,想一次便会痛一次。   伤痛早已被眼前的人逐渐消解,可恐惧感却深入骨髓,化作一场场逼真的梦境,攻击她脆弱的神经。   但姜亦澜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还有和爱人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些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她独自消化就好。   “摸摸毛,我家妻宝吓不着。”宋予期没有再追问,只摸摸她的头发,轻轻地安抚她。   原本做了噩梦只需要洗把脸清醒一下,可有爱人的呵护,姜亦澜反而难以将自己的情绪迅速调整过来,她家宋老板也不催她,一手拎着她的拖鞋,另一手勾着姜亦澜的腿弯将她背起来。   “爸妈让我喊你吃饭,再不出去他们该着急了。”她家爱人对她轻声细语地道。   复婚后,宋予期在妈妈的鼓励和爸爸的默许下改了口,不再称呼“姜爸姜妈”,关系也比以往更紧密些。   没有了感情的隔阂,爸爸如今看她家宋老板怎么看怎么顺眼。   工作能力强,天资卓越目标明确;生活上处处以她为先,不舍得她受半分委屈;人品好,三观正,不被娱乐圈的歪风邪气影响;简直是她爸爸理想中的女儿伴侣人选。   久而久之,她父亲的心眼都开始偏。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让小宋背着!”姜彦看着挂在宋予期身上的女儿,无奈道。   姜亦澜才不担心父亲的责备,将头贴在自己爱人的背脊上假装听不见。   宋予期将她稳稳地放在椅子上,又把她的拖鞋码放在椅子边方便她穿的位置,才替她解释道:“亦澜刚刚还没睡醒,被我强行拖过来的,您别指责她。”   姜彦摇摇头,叹息道:“你再宠,她就没边儿了。”   “您教育出来的女儿您还不了解吗,哪可能出圈。”宋予期将她的碗筷递给她,不以为然道:“她在外面已经很辛苦,在家里娇气些挺好的。”   碗里的饭不多不少,是姜亦澜最常用的饭量。   身边的人不多不少,是姜亦澜此生最无法割舍的存在。   那些埋在心底压抑着的恐惧感,顿时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只剩下一点残渣而已。   没有任何事,比眼前的美好更重要。   身边的宋老板还在帮她布菜,猝不及防地被她扯着衣领吻上唇角。   在父母面前,在自己最温暖安全的家里,姜亦澜并不羞于表达,大大方方地道:“爱你。”   爱人眼尾愉悦的弧度不加掩饰,侧过头也回了姜亦澜一个山情水意的吻。   “我也爱你。”   全文完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