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她武力值爆表-jjwxc 作者:浣若君 简介:   苏谨因伤退役,一觉醒来喜当姨。   外甥女鹅乖巧懂事,还是枚学霸,可惜命太差。   出轨的爸,卧轨的妈,上位的小三破碎的家,和被校园霸0的她。   亲人和校园的双重暴力让她永处黑暗,渣爹后妈吸血,享受她的遗产,霸0她的女同学摇身一变小白花,还将嫁入豪门……   苏谨:懂了,我是个脓包。   苏谨:但我有一双铁拳。   女鹅:后妈偷我邮票。   苏谨:打!   女鹅:爸爸偷我字画。   苏谨:狠狠打!   女鹅:她们说我如果告老师,就会打得更狠。   苏谨:让开,我来打。   女鹅:校长也能打吗?   苏谨:庇护校园暴力,不但要打,还要他坐牢。   一段时间后渣爹后妈喜提银手镯,霸0者集体进少管所,女鹅的邮票升值字画获奖,苏谨更因能打而被首富相中,开出天价年薪聘为贴身保镖……   女鹅:但是小姨,首富他动机不纯喔。   苏谨提拳:???   女鹅:他说想当我姨爹,我说追你的人排到巴黎,让他先领个号。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正剧 男配 第1章 纳妾:他们娘俩难道只能被饿死?   1949年7月,西州,炎热的傍晚。   同庆旅馆的掌柜和伙计气势汹汹踹开一间客房门,讨要拖欠的房费。   但伙计本欲破口大骂的,却见屋内只有一个约莫三五岁,瘦条条,眼儿乌圆的小男孩,不由的缓和了声音:“崽儿,你娘呢?”   酷暑炎夏,男孩却穿一件厚实的长衫,脚趾顶破了鞋,大脚趾露在外面。   但衣服虽然不合身,可他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小身板直挺,俨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大人。   肃然立正,他朝掌柜敬了个八路军才会敬的军礼:“掌柜好。”   西州还是国统区,但老百姓都在盼望解放。   而这孩子军礼敬的那么标准,一看就是解放军家的孩子。   掌柜的拨开伙计上前一步,抬手作揖:“这位小先生,你娘自来住店,就没交过房钱,白吃白住了半个月。但咱们这是小本生意,实在赔不起了呀。”   男孩名叫薛解放,虽然人儿小小,但神态俨然小大人。   葡萄般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诚恳,他的语气里也是满满的坚定。   “俺爹曾经是八路军,俺娘也是,俺爹也总说,八路军不会拿群众一针一线。所以虽然最近俺娘有点困难,但是请掌柜的放心,她不会赖您房钱的。”   豆丁大的孩子,竟这般的口齿朗朗?   但西州原来是来过八路的,掌柜的也曾亲眼见过女八路。   以他看,这孩子的娘并不像女八路。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又到听孩子的肚子在咕咕叫,他就说:“咱的杂面树皮窝窝头三文钱一个,你实在饿的话我赊一个给你,给你填填肚子。”   “不不,我不饿!”   薛解放连连摆手,还拍肚皮:“俺刚才吃过饭,现在特别饱。”   他不是不饿,是知道娘没钱,不敢乱花。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但恰好这时另有客人在喊他,他于是又留了一句:“崽儿,真要饿的紧了就来问我要窝窝头,咱们再怎么缺吃的,也不能饿死八路的孩子。”   小家伙啪得再敬礼:“掌柜的,谢谢您。”   不但口齿朗朗还懂礼貌,这孩子,掌柜的打心眼里喜欢。   哐啷一声合上木门,伙计好奇的问:“掌柜的,那孩子他娘,到底咋回事?”   掌柜的指了指对面,不远处的龙家大院说:“她来西州半个多月了,天天往龙家大院跑,恍惚听说是龙家的亲戚。以我看,讨人嫌的穷亲戚罢了。”   在整个西州,除了马家就是龙家了,都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而且他们有枪有兵,敢跟解放军对着干。   传闻解放军马上就要打来,龙家的亲戚们驾着驴车马车,带着金银细软赶着牛羊,走马灯似的往龙家大院里躲,但凡沾亲带故的也全躲进去了。   可那孩子的娘却连人家的院门都进不去,八杆子打不着的穷亲戚罢了。   可怜那孩子,最近几天几乎没吃过饭。   他娘要再不给孩子吃,那孩子就该饿死了。   ……   听着掌柜的走远,薛解放小短腿爬上凳子,爬到了窗户上。   他爹是个八路军,可惜打仗战死了。   娘说又帮他找了一个新爹,新爹还是八路爹的老朋友。   只要见到新爹,他们娘俩就非但不会再挨饿,还会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旅馆对面就有很多好吃的,羊肉店里,荞麦煎血肠正滋滋冒着羊油,旁边点心店里的桃酥是用羊油和红糖,小米面做成的,每一块都金黄酥脆,瞧着就香。   还有白面点心呢,上面用红酒曲沓着猫爪般的梅花印,一沓沓的,摞的高高的。   而薛解放昨天只跟娘吃了点用草根和榆树皮,麦麸煮成的糊糊汤。   那东西不顶饱,所以早晨起来他就饿了。   他并不期待新爹,可是他饿。   他想吃甜甜的桃酥,油滋滋的煎血肠,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块。   终于,看到外面有个穿着红旗袍的,瘦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孩子呼吸一紧,唇角也随之勾了起来。   是娘,她终于回来了。   而且她径直走向了点心铺子,难道她是,去称点心了?   薛解放一块块的数着,就见掌柜的装了足足八块,先用草纸包起,再压一块红纸,牙齿咬上麻绳对着纸包一转一勒,他娘掏了一块大洋,便提着那盒点心回来了。   薛解放连忙开门,端来一碗早晨晾的白开水。   “娘,热坏了吧,快喝点水。”   孩子眼巴巴的,目光追随着那盒红纸包裹着的点心。   ……   “在等娘呢。”   禾苗摸了摸儿子的小脑壳,款款把点心放到了桌子上。   又匆匆从木桶里舀水来洗脸,然后便对着墙上的铜镜描起了眉毛。   薛解放心中一喜,扑向娘:“娘,俺新爹是不是回家啦?”   娘却嫌弃的将他拂开,淡淡一声:“唔。”   被嫌弃了也不在意,薛解放欢跃的跳了起来:“他终于回来啦!”   他们千里迢迢的来投奔,可是新爹一直不在家,他们也就只能住在旅馆里。   娘本来有很多钱的,可是半路被土匪抢光了。   如果再等不到新爹回家,他和娘都会饿死,但是新爹他,终于回家了?   薛解放当然只爱死了的八路爹,可为了娘,他也愿意认新爹。   但娘不是说只要新爹回来,就可以吃好吃的了吗?   点心就在桌子上,娘却描完了眉毛,又涂起了口红和胭脂。   以为她是忘记自己饿肚子了,薛解放指点心:“娘,俺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禾苗点完胭脂又拢头发,但总拢不顺,于是用梳子从脸盆里蘸了些水,匆匆忙忙的刮着头发,余光瞥到孩子的手,她一把打开:“那点心有用,你不许捣蛋。”   她兜里余钱不多,但新媳妇头一回见公婆,不好空着手去。   那盒点心虽寒酸,却是她用仅剩的积蓄换来的。   她这儿子虽然乖,但偶尔也毛手毛脚的。   怕他乱碰点心,她拿起放到了高处。   薛解放有点难过,但乖乖说:“娘,俺爹教育过俺,俺不会捣蛋的。”   娘依旧语气淡淡:“不要烦我,一边玩去。”   薛解放真的好饿啊,尤其是闻到点心那股油润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七上八下,肠胃反扭,叫他好难受,不过只要娘不让他吃,他就会继续捱着。   因为八路爹说过,宁饿死,不乱吃别人的东西。   可孩子实在饿的头晕眼花,就又试探着问:“娘,点心是用来干嘛的呀?”   禾苗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总还是觉得脸色太苍白,遂狠命掐了两把,让脸色显得更红润一些。她说:“咱们要正式搬去龙家了,总得带点见面礼的。”   龙家就是新爹的家。   为了来见新爹,他们娘俩一路穿越火线,好几回差点死在路上。   但是还需要一包点心才能见到新爹的面吗?   薛解放其实也就见过一回八路亲爹。   但八路爹是飞奔着朝他跑去的,还把他高高架到脖子上,不住的给他塞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还抱着他,给他讲了好多好多做人的道理。   想到那么好的爹战死了,薛解放好难过。   但怕娘看到他哭,又要笑话他不像男子汉,他悄悄擦掉了眼泪,也藏起了对亲爹的思念,他想,既然新爹是八路爹的好朋友,应该也会是个好爹吧。   嘭嘭嘭,有人敲门。   禾苗满脸堆笑,赶着去开门:“来啦!”   来的是个肥胖的老妈子,目光扫向薛解放:“哟,好精神的小子。”   又斜瞟一眼禾苗:“来吧,我家老爷太太要相看你。”   这就要去见新爹了吗?   薛解放的鞋子虽然破了,但作为八路的儿子,他会仔细绕开路上的每一坨牛粪和马粪,保持鞋面干净,他还不断的拉扯着打皱的衣服,努力让它变得平整。   转眼到了本地围墙最高,也最阔气的院子,龙家大院。   薛解放也愈发紧张了。   娘说过,新爹就是这龙家的主人。   娘还说只要他乖乖听新爹的话,新爹就会像死了的八路爹一样疼他。   薛解放不需人新爹的疼爱,可他不想给死了的八路爹丢脸。   昂首挺胸,他走的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高深的院墙,一条又一条的走廊,终于进了一座阔朗的大屋子。   门口站着个穿格子西服打领带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朝他和娘微笑。   他就是新爹吧,他的名字叫龙绍清,果然长得不错。   娘还说过,只有跟他结婚她才会快乐。   为了娘的快乐,也为给新爹留个好印象,薛解放打起精神微笑。   娘推了他一把:“快喊爹呀。”   薛解放可乖了,一声爹差一点就喊出声了。   但随着堂屋中央一声清咳,娘突然猛掐他一把,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薛解放也瞬间警惕,生生吞下了那个爹字。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华丽旗袍,浑身珠脆的年轻女人。   她的手腕是那么白皙圆润,手中的佛珠闪着油润的光泽。   她的目光饶有深意的扫过薛解放母子。   胖老妈子猛摁禾苗的头:“你不是自愿来做妾的吗,还不给太太下跪?”   ……   “龙绍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解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娘起初也懵着,但突然她仿佛是明白过来了,花光所有积蓄买的点心,她狠狠砸向了龙绍清,旋即伸着十指朝他扑了过去。   可是龙绍清在躲,老妈子在阻拦。   椅子上的女人不慌也不忙,一颗颗的扣着佛珠。   禾苗也终于被老妈子一双铁手死死摁住,强行摁跪到了地上。   她凄声尖叫:“龙绍清,你卑鄙无耻!”   龙绍清扑着西服上的点心渣子,笑容荡然无存,语气里也透着心虚和强辞夺理:“禾苗,你早知我有妻子,就该知道来了龙家,就只能是做妾。”   禾苗被老妈子死死摁着起不来,可也拼了命的挣扎着。   她语声凄厉:“可是你也说过你已经离婚了,你赌咒发誓说会娶我,还会拿解放当成亲儿子看待,可是你,你竟然一直是在欺骗我!”   薛解放想保护娘,他去拉老妈子,却被老妈子一脚踢飞。   禾苗再看端坐椅子上的女人:“马爱珍,曾经你与我见面时也亲口说过,既然我和龙绍清是真爱,你就会成全我们……你跟他一样虚伪,卑鄙无耻!”   龙绍清可不觉得自己虚伪卑鄙。   反而说:“你一个离异,还带拖油瓶的女人,能做我龙某人的正妻?”   再指端坐椅子上,那雍容华贵的女人:“她,马爱珍,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是我龙绍清唯一的正妻,你真想和我在一起,就必须向她下跪。”   老妈子适时插嘴,说:“太太,瞧她这腰身品貌,是个能生大胖小子的。”   龙绍清看女人,讨好的语气:“纳了她吧,叫她给我生个儿子。”   纳妾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儿子。   生过儿子的,自然比没生过的更保险。   龙绍清至今膝下虚悬,特别想有个儿子。   他愿意纳禾苗为妾,也是因为她不但生养过,而且头一胎就是儿子。   那么,给他生儿子的概率就会大得多。   但禾苗穿越战火和枪林弹雨而来,却只配给人做妾?   她的哭声回荡在阔朗高深的屋子里。   薛解放又扑了上去,试图拽开老妈子,他的小心脏也跳的咚咚的。   他曾听八路爹讲过,说他奶奶被个老财主抓去做了小妾,但是没有做多久,就被正房太太给打死,然后竹席一裹,扔进荒山给狼啃掉了。   龙绍清也是地主,还要他娘做小妾?   龙绍清的太太会不会打死他娘,再用草席把她裹出去?   薛解放想要保护娘的,可他人太瘦小,就又被老妈子一脚给踹飞了。   但揉着吃痛的屁,他再度扑向娘,紧紧护着她。   禾苗在尖叫:“龙绍清,你曾指天发誓会娶我,敢违背誓言,小心天打五雷劈。”   向娘起了誓却违背誓言,雷会劈了龙绍清吗?   薛解放愤怒的瞪着他,就像瞪着抢劫的土匪,恨不能雷立刻劈死他。   但龙绍清显然非但不怕被雷劈,还胸有诚竹,胜券在握:“外面兵荒马乱饿殍满地,留在龙家你至少吃喝不愁,但你实在要闹腾,禾苗,我也帮不了你……”   他缓缓弯腰:“你也是地主阶级,解放军是怎么对地主的,你比我更清楚!”   薛解放不由的一个哆嗦,一脸茫然。   八路爹明明说他娘是女八路,龙绍清怎么会说她是地主?   薛解放想带着娘去投奔解放军。   可是解放军爱贫苦老百姓,却最痛恨地主。   他们每到一处都会枪毙地主,然后把地主的粮食分给老百姓。   娘要是八路,解放军就是他们的亲人。   但娘如果是地主,解放军就是他们的仇人,他们该怎么办?   还没等薛解放搞明白,禾苗一声凄吼:“这几年我帮了你那么多,龙绍清,你今天如果不给我个交待,咱们就玉石俱焚……我不活了,你也休想好过!”   薛解放不能叫娘死,他又扑向了娘,双手紧紧护着她。   天真的妄想,他妄想龙绍清会害怕。   但龙绍清双手插兜:“你个带孩子的孤女,乱世之中无处可去,我肯收容你也是念在曾经咱们的情分,也只要你给我太太下跪,喊她一声姐姐……”   “你要再惹我太太生气,咱们就此恩断义绝。”   禾苗终于明白一切美好都只是自己的幻想了,这个男人不但负心还狠毒。   瘫坐在地,她无助的放声大哭。   薛解放也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们娘俩难道只能被饿死?   突然面前多了一袭旗袍,是龙绍清的太太。   她轻轻抚摸薛解放的脸蛋,笑容极其温柔,说:“乖,不用害怕。”   薛解放本能的厌恶她,怒目瞪她。   他见过狐狸,而这太太的笑容,就跟狐狸是一样的。   太太捋着旗袍蹲下来,轻轻抚摸薛解放的脸蛋:“听说你的名字叫解放?”   她语气温柔的像含了蜜:“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会寻个好人家让你去做少爷,你娘,我也会当成妹妹疼爱,可要不听话,你和你娘都会被饿死。”   薛解放不怕死,因为只要死了,他就能见到他的八路爹了。   可是娘不能死,娘死了,爹会怪他没保护好她。   孩子想不明白太多,但还是收敛了戒备,任由龙太太抚摸他的脸庞。   但他娘禾苗却猛得扑过来,大吼:“马爱珍你这个贱人,想我做妾还不算,你还想卖掉我儿子……我,我跟你拼了!”   啪得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狠狠甩在马爱珍脸上。   马爱珍被搧倒在地,但龙绍清也一把扯起禾苗的头发,扬起大巴掌就要搧她。   老妈子死死摁着挣扎的薛解放,禾苗,也眼看就要吃耳光了……   但同时,门口响起两声威严的厉吼:“绍清!”   “还不快住手!” 第2章 割舍:一家三口要在天上团聚了   龙绍清收了巴掌,转身鞠躬:“父亲,母亲!”   来的是一对穿绸缎衣服的老夫妻。   老爷子是光头,端着水烟壶,老妇人长着跟龙绍清一样的鹰钩鼻,眼睛也像老鹰。   俩人手中皆握着佛珠,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在薛解放身上。   小小一点孩子,浑身却有股子男子气概。   看来禾苗不止容色娇好脑子好使,她的肚子也是顶好的。   再看她虽瘦,腰盈盈一握,臀却又翘又挺,那下一胎,保准还是个儿子。   龙夫人款款坐下:“阿弥陀佛,绍清你怎么能乱打人呢?”   禾苗仿佛看到了救星,也立刻抹了眼泪乖乖下跪:“伯父,伯母。”   再看老爷子:“您最知道了,这几年处处战火,时局瞬息万变,龙家却能赚下巨额财富,全凭我在南洋采买各种稀有药品。”   再指龙绍清:“他承诺过,说等仗打完就与我结婚,再同赴港城。”   来的这两位才是龙家真正的主人,龙绍清的父母。   这几年虽然一直在打仗,但是越打龙家就越有钱。   毫不夸张的说,他家赚的金银如果堆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包。   作为家中掌舵人,龙老爷最清楚,那其中禾苗出力莫大。   奎宁,盘尼西林,阿斯匹林吗啡。   那种种战争中稀缺的救命药,全凭她冒着战火下南洋去采买。   去年龙老爷还曾专程赶赴申城,亲自感谢过禾苗。   他也曾亲口说过,非但不介意她曾有过婚育史,还会把她的儿子当成自家的长孙来对待。   他甚至承诺,说愿意给薛解放改姓,作为龙家的长孙来抚养。   那些承诺,难道他都忘了?   禾苗眼巴巴的希冀,可是龙老爷并不说话。   不过龙夫人的态度很温和,她说:“给孩子拿点吃的啊。”   她从果盘里抓了一把花生瓜子,朝薛解放伸着,再仔细打量他:“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个好小子,可见他娘的肚子争气,虽然不是我龙家的血脉,但是……”   马爱珍适时说:“娘,我已经给他寻好人家了。”   禾苗环上儿子,不可置信:“你们真的想……”卖掉她的儿子?   龙夫人语气慈悲:“跟了绍清,你还会有很多儿子。”   可她虽捻着佛珠,这态度还是要卖掉孩子。   但禾苗还有一丝希望,她看龙老爷:“您答应过我,会把他当亲孙子看待的。”   就是因为他们说会把解放当成自家的长孙,她才特地带来的。   但龙夫人皮笑肉不笑,马爱珍也微微勾唇,龙绍清甚至有点汗颜。   他不明白,禾苗是在商场上滚打过的,怎么会那么天真。   龙家坐拥巨额财富,怎会接纳外来骨血做长孙?   龙老爷终于开口,声厉:“你真想进我龙家的门,就得先处理了孩子!”   禾苗瘫坐在地,也终于大彻大悟。   曾经龙家人巴结她,一个个装的慈眉善目,是要哄她冒险去南洋采买救命药,那些药让龙家成了巨富。   但如今大局已定,他们就要卸磨杀驴了。   果然,龙老爷捧过儿媳妇递上的水烟呼噜了两口,吐烟圈:“禾小姐,以你交际花的出身,龙家还愿意纳你为妾,于你已是莫大的恩典。”   龙夫人指门:“阿弥陀佛,你尽可离开,没人会拦你。”   禾苗颤手指龙绍清:“如果不是他承诺会娶我,我怎可能把药给他,如今我身无分文,你们却要卸磨杀驴,就不怕我,我……”   珍稀药品是龙家发达的关键。   因为打仗,禾苗和龙绍清也没怎么见过面。   可是龙绍清电报书信不断,表达着对她的爱和思念。   还相约等战争结束就同赴港城,肆意人生。   因为那一封封炽热滚烫的书信,她果真以为他早已离婚,也是真的爱她。   禾苗也留了一手的,她握有通行证。   龙家人要卸磨杀驴,就不怕赚得一座金山,跑不掉?   但龙夫人捏着佛珠,慈爱的目光望向一旁的儿媳妇:“如今这个情况,要不是走,要不是留,但就算要走,咱们也是跟爱珍娘家共同进退,用不到禾小姐你那下三滥的猫道蟹道!”   龙老爷悠悠吐烟圈:“要不是看你肚子争气会生养,能生出这么清俊的小子来,龙家又岂能容你这么个妓.女,来污染我家清正的门风,哼!”   禾苗怔了半晌,泪雨滂沱!   要不是为了帮龙家赚钱,她又怎会抛头露面?   她分明是正经行商的女商人,龙家人以为她是什么,交际花?   龙老爷竟然说她是妓.女?   龙老爷可是前清进士出身,算大儒。   龙绍清读过大学,还曾留洋渡金,一派西方绅士风范。   可他们表面开明大方,骨子里却封建自私?   还有马爱珍,禾苗好傻啊,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有着无比硬气的娘家。   真要走,人家也自有人家的路子。   禾苗与龙家,也早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容不得她过多考虑,龙夫人语气干脆:“愿意低头做妾就赶紧磕头,不愿意做,那就请禾小姐自便,我们还忙着做佛事,恕无时间招待于你。”   禾苗终于明白,为什么龙绍清不去南方与她汇合,非要她和孩子来西州了。   她风餐露宿,被抢劫,还差点被强.奸。   到了西州却见不到他,她就只能天天吃草根树皮做的糊糊。   他家人说他不在家,她就在旅馆安心等着。   但其实他每天待在家里,冷冷看着她,像熬鹰一样,是在熬她的血性吧。   被爱人背叛,辛苦几年却发现为他人做嫁衣。   禾苗抓着儿子的肩膀还想站起来,却猛得两眼反插:“我好傻啊,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龙绍清疾步上前:“禾苗?”   马爱珍拦住他,吩咐老妈子:“快叫人抬出去,灌两口热汤把她弄醒。”   见有俩老妈子抬他娘,薛解放跟着就走:“娘,娘!”   马爱珍却拉住了他:“你要乖乖听话我才会救你娘,不然我可就不救了。”   薛解放没敢再挣扎,但说:“她需要大夫。”   马爱珍温声吩咐老妈子:“再找找个大夫来,给这孩子的娘看看病。”   龙老爷已经离开了,龙绍清闷闷不乐站在一边。   龙夫人一脸慈祥,还亲自剥了块奶糖,往薛解放嘴巴里塞:“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个俊俏的好小子,快来吃颗糖,甜甜嘴儿。”   那糖叫爱皮西奶糖,爹也曾给薛解放吃过。   他记忆里,那糖就像浓稠的化不开的羊奶,又甜又香。   果然很甜,一入嘴巴就甜的叫薛解放心慌,恨不能一口将它吞下去。   但他把它吐了出来,放到桌子上:“俺要俺娘。”   龙夫人感叹:“瞧瞧这孩子多懂礼貌,可惜啊,不是咱们龙家的骨血。”   龙绍清试探着说:“娘,要不把他也一起留下吧?”   再说:“禾苗总说要不是信我是真爱,她是不会来西州的。她对咱们家也帮助良多,真要把孩子……她是不会低头做妾的。”   马爱珍温声提醒:“绍清,你知道这孩子的身世。”   再说:“我愿意接纳禾小姐做妹妹,为他找个好人家,也算仁至义尽了。”   龙夫人也说:“爱珍多贤惠啊,绍清,不许再为难她。”   马爱珍不但贤惠,而且娘家足够强。   他们龙家要依靠人家马家,儿媳妇自然就不能得罪。   但龙绍清至今没孩子,龙夫人盼孙子盼的心焦,就忍不住要逗逗薛解放。   她再捧块桃酥:“快来吃,阿弥陀佛,我就喜欢看孩子吃东西!”   瘦条条,一身筋筋肉,这小男孩,越看越可爱。   马爱珍声愠:“快把桃酥吃了,不吃我们就不给你娘找大夫。”   薛解放本不想吃的,但是为了娘能活,他接过桃酥,假装咬了一口。   爹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现在必须屈。   龙夫人又端详了他半晌,念着阿弥陀佛,闭眼养神了。   他装作乖巧,看龙绍清:“龙伯伯,你跟俺的八路爹,真的是朋友吗?”   龙绍清深深叹了口气,马爱珍愠声提醒:“小子,乖乖吃东西,你要听话才有得少爷做,明白吗?”   薛解放明白了,娘其实也在哄他。   龙绍清跟他爹根本就不是朋友,这龙家也才是真正的土匪恶霸。   薛解放不能向土匪低头,他要救他娘。   捧着那块桃酥,他假装在吃,却缓缓走到门口。   但眼不丁的他就溜出门,从家丁们身后溜过,不见踪影了。   ……   就在隔壁院门房炕上,娘沉沉的睡着。   薛解放看到有一碗水,遂往娘的唇角抿了一点。   等娘悠悠睁眼眼,他忙捧过桃酥:“娘,快吃,吃完俺就带你离开龙家。”   孩子太小,懂的并不多,也不懂娘明明是个女八路,怎么就会变成地主的。   怕娘会被枪毙,他不敢投奔解放军,但是他们可以逃进深山呀。   他原来生活在老乡家,有在山里生活的经验。   他听过《白毛女》的故事,喜儿就是躲在深山里的,一躲就是十八年。   娘终于坐起来了,大口的吃着桃酥。   薛解放饿的眼前阵阵冒绿光,但还是说:“俺不饿,娘你快吃。”   娘吃完桃酥揩了嘴,语气哀怨:“我明知先机,做了那么多,却落得一场空?”   见娘的膝盖上有桃酥渣,薛解放用唾沫抿起来喂她吃。   娘坐了半晌,打开了脏兮兮的褡裢,翻了半天,从中翻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薛解放呼吸一紧,因为照片上是爹和娘。   本来薛解放是被老乡养着的,老乡家也有这样一张照片。   突然一天娘带着新衣服和烧鸡来,指着照片说她是他娘,还说她已经跟老乡打过招呼了,要他跟她走,薛解放于是千里迢迢,跟着娘来了西州。   娘在照片背面写着什么,喃喃说:“我除了捐出去的,还在港城存了些钱,我必须去港城。”   她之前也说过港城,还说等去了港城,他们就会变成有钱人。   娘一路还教薛解放讲英语,因为据她说,港城人讲的,就是英语。   但薛解放不想做有钱人,他更想当八路。   可是爹交待过遗言,说要他保护娘,他就必须保护好娘。   他还太小,没读过书,也只认得‘儿子’。   娘在照片上写了一行话,其中就有儿子二字,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其实跟薛解放想象中娘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她分明就是照片上的女人。   照片上爹笑望着她,就像曾经笑望着薛解放。   爹还说过,娘很好,是他不够好。   还说如果他死了,薛解放就要听娘的话,永远保护她。   但是娘在写什么,她要做什么?   她把照片装进荷包,揣进薛解放兜里:“娘想带着你一起去享福,可惜不能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咱们去山里,俺会给你打野果子,挖草根!”   但娘甩开了他的手,眉目狰狞:“骗了我那么多药品,还妄想我生儿子,我给你生,生……”   所以娘是准备低头,给龙绍清做小妾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娘,不中。龙少爷跟俺爹不一样,他是坏财主。”   娘被他拉起来了,她说:“我先安顿了你吧。”   她拉着他出了房门,又出了院门,行步匆匆:“我送你回旅馆。”   薛解放明白了,娘要给龙绍清当小妾。   他大声说:“娘,你不能去当小妾,你会被打死的。”   孩子语无伦次,又拗不过娘,只得被她拉着小手一起往外走。   薛解放边走边劝:“俺奶奶佃给财主当小妾,就被财主太太打死了。俺爹还说过,他必须去打仗,因为他要杀光所有养小妾的恶霸财主。他还说只要他死了,俺就一定要保护好你……娘,俺必须保护你,不然俺就没脸见俺爹。”   娘蓦的止步,她是想起八路爹了吧?   但她苦涩的笑着,说的话依然叫薛解放摸不着头脑:“也许她才是对的。什么穷生奸计富生良心,呸,富人也没有良心,龙绍清根本没有信里写的那么善良,高尚,他一直在伪装,在欺骗我!”   她又歇斯底里了:“可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甘心!”   天已经黑了,虽然这是城市,但因为打仗,天一黑人们就关门了。   野狗横行,甚至还有狼在游荡。   此时外面一片漆黑,间或有骑马的军人嘚嘚而过,狗叫汪汪。   禾苗把儿子推向大街:“你走吧。”   薛解放死死拽住娘的衣服:“娘,跟俺一起走。”   他就算立刻被狗吃了他都不怕,但他不能让娘回去给人当小妾。   做了妾她要给龙家所有人下跪,还会被他们殴打!   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死死拽住娘的袖子:“跟俺走,俺来保护娘!”   但娘无情掰开他的手指:“乖乖回旅馆待着去,马上解放军就来了,你把荷包交给解放军,他们就会待你好的,咱们母子一场,但现在缘份尽了。”   咚的一声,娘把他推撞在地上,但他立刻扑了回去。   他说:“娘,如果解放军要枪毙你,俺挡在你前面,娘……”   可是咚的一声,他再度被推摔倒。   他本就饿的瘦骨嶙峋,衣服破了,额头也破了,脑袋生疼。   但他还是不顾疼的去抱娘的大腿:“娘!”   娘刚见他的时候可疼他了,会牵他的手,会反复教他讲英语。   可今天她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抬脚就来踹他:“你不懂吗,娘被欺骗了,可是娘不甘心,也绝不能叫他们好过!”   狠心一脚将孩子踹飞,她大吼:“滚啊!”   孩子实在爬不起来了,坐在马路中央,大声呼唤:“娘,娘!”   突然一阵刺眼的灯光,来了一台汽车。   看到路上的孩子,司机猛打方向,等再看到前方的女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被撞飞,车停窗落,传出一声咒骂:“大晚上的,找死啊!”   汽车走了,薛解放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墙角找到娘。   今晚月亮都没有,一片漆黑看不清。   摸着娘的身上没有血,可她已经停止呼吸了。   来西州的路上,薛解放见过好多死人,死了,就是没呼吸了。   娘这就死啦,被车撞死啦?   薛解放很难过,但没有哭,因为八路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毕竟是个孩子,又饿了太久,没力气再走了,寻来娘的褡裢给她做枕头,又把自己那长衫脱了盖到她身上,双手紧紧环着娘,依偎到娘的身边,他轻声说:“娘,不怕,咱们马上就能见到俺爹了。”   孩子好饿啊,但是隐隐约约,他看到爹在朝着他走来。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这是要团聚了?   爹说过,家里还有爷爷,几个姑姑呢,他们都会见面吗?   但孩子闭眼片刻又猛得睁开,心说糟糕,欠旅馆掌柜的房钱还没付呢。   爹会生气吧,会不会责怪他呀?   ……   被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吵醒,天色一片蒙白。   薛解放才睁眼,就见娘伸着懒腰坐了起来:“空气可真清新啊。”   他没有被狼吃掉,娘也还活着?   但娘的声音不大对劲:“天菩萨,这又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薛解放手舞足蹈:“娘,娘,俺们还活着呢。”   娘却皱眉:“哪来的野孩子,谁打的你,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全是娘打的,可她似乎不记得,也不认人了。   薛解放有经验,他来西州的路上见过被炮震傻的伤兵,就和娘一样,不认人。   他拍胸脯:“是俺,你的解放,小放。”   但娘愣了片刻,却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你个丑孩子,碰什么瓷呢,我的小放明明只有两个月大,是枚香香软软的小甜瓜。丑孩子,一边去!” 第3章 饥饿:薛解放的娘,大变样了!   一大清早龙绍清便扭开广播,屏息听着。   听到秦州已和平解放,他撩帘子出门,疾步匆匆到后院马棚。   从秦州到西州,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   而于囤积粮食和药品的土豪劣绅,只要部队进了城,都会严加审判的。   龙夫人和马爱珍俩婆媳在马棚里,正盯着下人们喂马呢。   龙家的马不吃草,吃的是饱满金黄的小麦,一匹匹也全养的膘肥体壮。   看儿子一脸慌张,龙夫人没好气:“你慌什么?”   龙绍清闷闷说:“现在这个情况,下一步该怎么办,咱们也得商量一下吧?”   再问:“走还是不走,什么时候走?”   龙夫人悠悠扣着佛珠,马爱珍也并不慌张。   她说:“走不走的有长辈们呢,不用咱们操心……绍清你,是在着急禾小姐吧?”   就算真要离开,长辈自会安排,轮不到他们年轻人操心。   龙绍清一早就坐立不安的,其实是因为禾苗吧?   毕竟为了把她纳进门,他费了不少苦心。   龙夫人亲自给马喂着小麦:“你有这般好的媳妇,却还想着那个妓.女?”   马爱珍说:“娘,绍清就是这样的性格,重情义。”   再看丈夫:“他生得好看,招女人喜欢,女人们上赶着倒贴,他也没办法啊。”   龙夫人瞪眼:“听听你媳妇多贤惠,还在替你开脱呢。”   龙绍清知道,禾苗再好也比不过马爱珍,娘家有权有势,她还贤惠大度。   她也太不知足,妄想当正房太太,简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但当初是他主动追的她,也赌咒发誓,说他如果不娶她,就断子绝孙。   也是因为她一直待在南洋,通过各种渠道采买,龙家才能拿到那么多珍稀药品的。   再说了,马爱珍虽好,但生不了孩子。   而禾苗那儿子,龙绍清看着都稀罕,恨他不是自己的骨血。   不过马爱珍既是原配,也是朵解语花。   她亲手朝着马槽撒了几把小麦,说:“放心好了,我去旅馆劝她去。”   龙夫人戳儿子:“还不赶紧表个态?”   龙绍清从善如流:“只等儿子出生,我立刻送走禾苗。”   马爱珍是小脚,但她不需要走路,坐上软轿,她被四个家丁抬出了家门。   因为城中无粮,好些铺子经营不下去,全关张了。   很多老百姓也有大半年没见过白面了。   有些人因为实在无粮,甚至捋着吃起了树叶子。   所以这年头是真能饿死人的。   在旅馆里冷静了一晚上,禾苗应该知道利害,愿意低头了吧。   毕竟在如今饿死个人,比死只苍蝇还要容易。   才到同庆旅馆,马爱珍就看到门口围着一拨人,旅馆的掌柜在哀声叹气。   她被一阵笑声惊到,望过去,不由愣住。   昨天还歇斯底里的禾苗,此刻虽一身褴褛,却眉开眼笑的。   家丁一招手掌柜的就上前了:“龙太太大安。”   又指不远处的禾苗:“她瞎了眼睛,走路不看路,昨晚被车撞飞了,算她运气好,还活着,您要嫌她碍眼,我送她回房去?”   禾苗肘着儿子,却说:“多谢掌柜的,但我自己能走,不麻烦您。”   再摸摸儿子:你真是小放,咋就这样丑,还胖乎乎的?”   马爱珍很惊讶,心说她怕不是疯了吧?   掌柜的在跺脚:“太太哟,您家这孩子不是胖,是饿到浮肿啦。”   伙计也说:“你再不给他吃东西,最多再活三天。”   禾苗愣住了:“竟然是饿的?”   小屁孩鼻青脸肿又圆又胖的,却非说自己是她的儿子。   她嫌他丑呢,合着不止丑,还快死了?   马爱珍一声清咳,家丁们立刻搡开了掌柜的和伙计。   马爱珍居高临下:“禾小姐,我想你也不愿意儿子就这么饿死吧,想通了就来家里,我也永远都会当你是我的……好妹妹!”   禾苗上前两步,却是盯着马爱珍那双引以为傲的小脚:“这……”   裹的小脚,好新鲜,她好久没见过了。   她脑中扑天盖地,仿佛潮水般涌着各种信息,但最重要的是饥饿。   她实在太饿了,孩子也快饿死了,当务之急先填嘴巴。   她问:“你家有吃的吗?”   马爱珍勾唇,心说看吧,美貌的交际花也抵不过饥饿。   她说:“有,我等你来吃。”   虽然别人家无米下锅,但龙家存的粮食,八辈子都吃不完。   只要禾苗同意卖掉儿子,肚子再争气点。   真有仇怨,也会等她给龙绍清诞下儿子之后,马爱珍再跟她算账。   ……   饿的头晕眼花,手扶着墙,禾苗仔细打量小男孩。   他娘肯定是个不负责任的,才叫这孩子身上脸上,那么多的擦伤。   鞋子露着脚趾,他之前得走过多少路?   薛解放也很担心,怕娘还要抛弃自己去做小妾,却又莫名的喜欢她脸上此刻的笑容,因为她笑的就跟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小心翼翼的,孩子问:“娘,你摸啥呢?”   禾苗摸到褡裢里还有几个铜板,给旅馆的伙计:“这个,还能用吗?”   现在的法定货币叫金圆券,但没有商家肯收。   反而前清的铜板店家更愿意收,不过伙计说:“这也就能买一碗小米粥。”   禾苗把铜板拍给伙计:“我就要一碗小米粥。“   如果孩子真是被饿浮肿的,不能给他多吃东西的,多吃就撑死了。   先喝一碗粥撑撑胃壁,才敢再吃东西。   伙计也是看他们娘俩太可怜,舀来了一碗极浓稠的小米粥。   回到客房,薛解放捧碗:“娘你先喝,俺再喝。”   禾苗也饿的厉害,喝了一口。   孩子端过碗要喝,却下意识的呕吐,这是饿过劲了。   禾苗连忙帮他拍背,让他顺顺气再喝。   娘俩你一口我一口,转眼就喝完了一碗粥。   可薛解放非但没饱,反而更饿了。   这时娘猛得问:“你娘叫啥名字?”   看来她脑子还是没好,薛解放忙说:“娘姓禾,单名一个苗字。”   娘在点头,似乎于这个答案很满意,但又问:“你那不负责的爹呢?”   把孩子养到浮肿,他爹也太不负责任了。   薛解放连忙替八路爹辩解:“娘,俺爹不是不负责任,他是打仗战死了。”   禾苗一震:“你爹是叫薛昶吧,但他竟然,牺牲了?”   见他点头,她难过了,眼眶红了。   虽然不懂娘到底怎么回事,但薛解放心里明白,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娘。   他扑进娘的怀里:“娘,虽然爹死了,但俺会护着娘的。”   禾苗以手抚鬓:“天啦,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   那是大概四年前,她在大后方,刚刚出月子,但奶特别少。   她于是把孩子交给老乡,赶了十几里的路去钓鱼,想着熬点鱼汤好下奶。   结果敌机大轰炸,一炮把她震上了天,再醒来就是半个世纪后。   她成了一名刚刚大学毕业,才入职场的小萌新。   她偶尔也会想念才出生,小甜瓜一样软软香香的儿子。   可她很快就被未来所吸引了,而且回过神来她才发现生活中处处陷阱,她才是个实习生,却被一帮老狐狸上司算计,要她背锅采购部天大的锅,要坐牢。   职场需要打拼,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   但有手机奶茶,火锅小龙虾,她就把前世当场梦了。   她也巧妙的规避了陷阱,把一群想要算计她的老蛀虫全去坐牢了。   因为工作能力出色,她还升任了采购主管。   她买了房买了车,护肤,健身,四处旅游,和小姐妹一起吃漂亮饭,一周就换一次美甲,恋爱谈了一段又一段,四年时间,过得好比万花筒般精彩。   但就好比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儿子现在是四岁半,好丑,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可是他好懂事啊,懂事的叫她都不好意思表露嫌弃。   但是不对,偶然看眼铜镜,她唇上的残脂,颜色也太难看了。   还有身上这红旗袍,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油渍汗渍的,可真难看。   再摸摸身体,好吧,终于有点惊喜了。   这应该是她人生中,体重最轻的时候了,旗袍里面空荡荡的。   她不止瘦成了排骨,简直就是一道闪电。   但这西州城怎么回事,大白天铺面全关,街上几乎没人。   而且这可是夏天,好多树上没有树叶,甚至树皮都被剥光了。   ……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伙计来说:“我估计她活不了了,咱送她一方草席吧?”   女人是被车撞飞的,却显得格外精神,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草席虽然是自己编的,没成本,但费手。   掌柜的要不是念在那孩子着实可爱,都舍不得给女人呢。   他说:“罢了,给她一床吧。”   再说:“盯好那孩子,要不然,那龙太太……”   他在龙家对面多少年,最知道了,龙家人人拿着串珠,却是佛口蛇心。   客房里的禾苗闭眼片刻,也终于想到龙家,龙绍清了。   她本是姑苏女子,后来逃难去了老区。   龙绍清是她读书时代的同学,在申城读书时,他曾追过她。   但她去了老区,他出国留学了。   因为龙家在申城有生意,后来穿越者在申城碰到他,就合伙经商了。   以禾苗看龙绍清虽外表斯文,但非良善之辈。   而且他很早就结婚了,穿越者咋想的,上赶着给人当小三?   继续回忆,禾苗不由打了个寒噤。   现在是1949年,解放的曙光近在眼前。   穿越者凭借采购能力,在南洋为国内,尤其西州供给了大量药品,并计划等解放就去港城的。   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西州来,是因为……狗屁的爱情?   再多回忆一些,禾苗简直冒火。   因为穿越者大部分时间在南洋,很少回国。   而龙家一直在囤积药品和粮食,但那些事,穿越者并不知道。   她以为龙家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她自己也身体力行,利用方便往前线捐过很多药。   她的通行证是国民政府签的,但现在全国已基本解放,通行证也已经失效了。   想跑就得跑野路,九死一生不说,还很可能被逮捕。   而一旦被逮捕,龙家赚的钱与她无关,可造的孽她得受牵连。   禾苗必须再去趟龙家,把自己从那些事里头摘出来。   但想想昨天穿越者歇斯底里的疯狂,估计孩子有心理阴影,不敢去龙家。   禾苗于是摸小家伙的脑瓜子:“小放,娘不会再抛弃你了。”   但又说:“但娘与龙家不能就这么算了,因为他们做了许多坏事,那与娘无关,必须掰扯清楚。”   现在的情形可不是玩笑。   囤积药品粮食的就是土豪劣绅,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   穿越者和龙绍清也就见过两三回面,全凭他用一封封花言巧语的信件和电报欺骗。   禾苗不想被他家牵连,就必须掰扯清楚并留存证据。   孩子害怕了:“娘,不要!”   禾苗环上孩子,才意识到浮肿有多可怕。   他的皮下血管浮于皮肤,根根分明,眼皮肿成了透亮的泡泡。   环着摸了摸,她又不解的问:“这么热的天,你干嘛穿一件厚长衫?”   长衫不但厚,还是绒面的,孩子一直在冒汗。   薛解放说:“娘你说的,我皮肤太黑,要穿着长衫挰白点。”   怪不得这孩子皮肤格外白呢,原来是捂的。   禾苗替孩子脱掉衣服,从包裹里翻出件小汗衫来:“咱不要白皮肤,咱要凉快。”   再捂下去孩子不饿死,也得中暑而死。   薛解放利利索索换上汗衫:“娘,可真凉快啊。”   翻到包裹里有件砖青色的大襟褂子,禾苗脱掉旗袍,把它换上。   再找出大裆.裤穿上,曾经的记忆逐渐浮现,她翻出绑腿来熟练的裹着。   望着娘翻飞的双手,再看她刺啦一声打个结。   薛解放瞪大了眼睛,终于有点孩子样了,语无伦次的:“娘,娘呀!”   孩子激动的心怦怦的,因为他娘好像个女八路。   普通妇女都会裹脚,但不会打绑腿,裤子都是洒管的。   但女八路会打绑腿,把小腿绑的紧紧的,她们比男人跑得还快。   大热天的炸一头烫发多难看啊,得绾成髻才凉快。   禾苗先把头发扭成辫子,而本来她还存着一支金簪子,但她没有用。   她从墙角的笤帚上撇了一截竹枝绾发,那金簪子,留作它用。   薛解放很怕,怕娘还想当小妾,是在哄他。   可眼看她把自己打扮得利利索索,孩子的心落到胸膛里了。   娘要出门,但他说:“娘,等俺一下。”   趴到床底下翻出个黑色的铁家伙,他捧了过来:“这个,咱得带着!”   禾苗一看笑了:“王八盒子?”   薛解放体贴的说:“你虽然瞄不准,但俺能,娘你忘啦,嘭……”   禾苗想起来了,来西州的半路,穿越者遭遇动匪,她自己枪法生疏啪啪乱打,浪费了好几颗子弹。   还是小解放夺过枪,一枪嘣掉土匪的。   儿子从小香瓜变成了大肿泡,她实在不喜欢,可是这臭小子也太man了吧。   接过王八盒子耍个花手再揣到腰间,她说:“走,干他们去!”   干他们,这可是他爹的口头禅呢。   薛解放终于愿意相信,娘不是做小妾了。   但孩子才出客房,伙计来了:“崽儿,你娘咋样了,要帮忙不?”   同时掌柜的扭头一看:“这,这不是……”   本来是个穿旗袍,举止文雅的落魄太太,可突然她就利落又清爽的了?   禾苗走向柜台,抬手:“这支金簪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但又摆手:“算了算了,留着救命吧,你也不容易。”   禾苗却说:“不不,我需要宣纸和笔墨,还需要印泥。”   给龙绍清做妾,委曲求全也能逃得出国。   可她脑海中一直涌着一段清晰的记忆,浪打船翻,她葬身在了茫茫大海上。   所以就算委曲求全,大概率最终还是个死。   她最明智,最该走的也只有一条路,抱祖国妈妈的大腿,回到组织,寻求庇护。   那她就需要纸和笔,白纸黑字的,把她从龙家的罪行中摘出来。   否则她将进退两难,走是死,留也不好过。   听说她要纸和笔墨,掌柜的瞬间起敬:”太太您竟然识字?”   接过簪子又说:“咱西州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盼来好日子,这簪子我先押着,只要有我们一口吃,就有你们娘俩一口。”   禾苗牵过薛解放就要出门,但伙计又来拦:“这孩子……”   掌柜的也说:“太太,那位龙太太可不是善茬。”   伙计小声问:“太太知道采生折割不?”   掌柜的声音更小:“咱们西州,自古就有那门生意。”   禾苗深深打了个寒噤,因为她隐约的记忆里,小解放就被采生折割致残了,还是他自己逃出来的,而且他不知道娘早就死了,一生都在寻找娘。   她对掌柜说:“放心,他是我生的,我就会护他周全。”   薛解放这辈子,也就爹去探望他的那一天,才有此刻的兴奋与硬气。   娘变得像爹一样硬气,要去干龙绍清,孩子可太激动了。   他对掌柜说:“俺娘是女八路,俺们不怕!”   禾苗微笑着点点头,牵起孩子的小手大步出旅馆,昂首阔步走向了龙家。   掌柜与伙计对视,心说那女人还真是个女八路呀?   那西州,也能盼到解放吧! 第4章 馒头:撇清关系,投奔组织!   龙家婆媳整天也很忙的。   盯着下人们喂完几十匹骏马,还得喂狗。   十几条油光水滑的大狼狗,吃的是羊后腿和羊勒巴。   穿越者之前没有来过龙家,否则的话,她肯定也得被吓死。   老百姓饿的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龙家的佣人个个膘肥体壮,狼狗团着肥硕的羊勒巴,正在狼吞虎嚼。   听说禾苗终于还是带着儿子回来了,龙绍清欢喜雀跃。   龙夫人笑:“行了,让她进来吧。”   再安抚儿媳:“先叫她猖狂几天,等她生下儿子……”再弄死她。   马爱珍微笑:“娘,您也太慈悲了。”   如今街上到处卖儿卖女的,一个小妾也就值一袋麦子。   要不是龙绍清非要闹腾,外面多的是良家女子,能挑不到个好妾?   愿意给禾苗个生孩子的机会,已是龙夫人的慈悲。   龙绍清终于得了老娘同意,先吩咐下人赶紧把狼狗弄走,免得吓着禾苗。   但欢欢喜喜走到门口,他却脸色仿如被雷劈。   龙夫人本来在念阿弥陀佛,但目光偶然扫到大门,也噌的就站了起来。   正在擦手的马爱珍啪一声,帕子落到地上。   龙绍清磕巴:“禾苗,你,你……”   绑腿大褂紧绾的发髻,虽然素面朝天,但眸中神彩翼翼。   牵着儿子的手大剌剌进了门,看到一条条的狼狗她也不怕,更不搭理龙绍清。   与他擦肩而过,她立于庭院,抱拳:“龙夫人好。”   龙绍清直觉禾苗不对劲,因为原本的她可从不穿这种老百姓的衣服。   他语带焦急:“你穿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再指手划脚:“还不赶紧跪下?”   她曾经是长袖善舞的女商人,他也爱极了她那般的模样。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想跟他长相厮守,就必须卸掉锋利的爪牙,匍匐于地请求他家人的接纳,毕竟她如今一无所有,她的往昔还不光彩。   可她今天那语气,比土匪还狂妄:“你要给我下跪?免了,我受不起。”   要不是那双绑腿,龙夫人都没注意到她那双硕大的天足。   再加上薛解放仇恨的目光,龙夫人一双小脚,气的站不稳,险些摔倒。   弯腰扶柱子,她指禾苗的脚:“真想进门,先裹脚。”   禾苗迈步上台阶:“裹驴蹄,谢了,你自己裹就好,我,不需要!”   龙夫人瞪眼,心说她这叫什么话?   但龙绍清更喜欢新式的,天足而奔放的女子。   要不然他就不会煞费苦心的,求着家人接纳禾苗。   可她不敬他的母亲,难道就不怕被撵出去,生生饿死在外面?   啪啪啪的,是龙夫人气的拽断了佛珠,珠子四散。   龙绍清呵斥:“禾苗,休得无礼!”   可他甚至没触到她,她儿子就来搡他,还嗓音嘹亮:“莫碰俺娘!”   这母子,这是低头的态度?   龙夫人打哆嗦:“绍清,她是想骑到我和你媳妇的头上吧?”   马爱珍虽然语温,但也透着不满:“咱们龙家可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   瞧禾苗那野人样儿,负着双手闲庭信步。   知道的说她是来做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当山大王的呢?   龙绍清再纵容,她岂不要骑到龙家人头上?   但龙家婆媳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因为禾苗说:“放心,我只是来跟龙绍清掰扯一些事情,掰扯明白了我马上离开,从今往后也绝不再纠缠他。”   龙夫人以为听错了:“你不是来做妾的?”   禾苗简直疯了,因为她说:“想要我做妾也行,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做。”   薛解放都没想到娘会如此硬气,孩子噗嗤一声,笑了。   龙夫人厉吼:“绍清,还不快打发了她?”   其实马爱珍给龙绍清塞过好几个妾,可他全不碰,他也从来不碰她。   要不然这些年了,不说儿子,女儿她总能生一个吧?   龙绍清不敢明着闹,可他的心在禾苗身上。   听说她从此不再纠缠,马爱珍心中一喜,抢着问:“掰扯什么事?”   龙绍清还在徒劳哀求:“禾苗,你就别闹了。”   龙夫人忙将儿子推到身后:“你想要金子还是要银子,尽管开口就是。”   就算送愠神吧,龙家可以给她点钱。   但禾苗狮子大开口:“西州境内,你家所有的山头。”   龙夫人气的拍桌,马爱珍是冷笑:“禾小姐,我家的山头与你有什么关系?”   薛解放也急了,娘可是女八路,她要土地做什么呢,当地主吗?   解放军最恨地主,别她才拿到山头就被枪毙呀。   禾苗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他注意听着,再说:“西州很多金矿,铜矿和银矿,还有不计其数的汞矿,我且问你们,它们是怎么就归你们龙家所有的?”   再看龙绍清:“难道不是高价卖药发了财才买到的?”   但马爱珍上前一步:“禾小姐,你采购的药品我们可都是平价出售的,没赚一分钱,矿山与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倨功于自己,未免有点可笑吧。”   禾苗拍来纸和笔:“那你就把它写下来。”   马爱珍接笔润墨,挥毫泼墨。   她不明白禾苗为什么要她写字据。   但她乐意白纸黑字,抹去禾苗对龙家的贡献。   她还让下人端来高高一盘馒头,似笑非笑:“你不是饿吗,还不快吃?”   禾苗抓起馒头就吃,也给薛解放一个,问:“怎么没有肉?”   龙绍清也问:“为什么不端肉来,没看人饿了?”   但还得马爱珍点头佣人才端来了肉。   薛解放看到,也立刻控制不住的疯狂分泌口水。   外面的羊肉店里只有羊肠子和羊肚子,但龙家的狗吃着大羊腿。   佣人端来的居然是羊勒巴,虽然只是清水煮的,却散发着浓浓的肉香味。   孩子还在考虑要不要吃,娘声低:“快吃,吃得饱饱的。”   薛解放是个聪明孩子,担心肉里会有毒。   但龙老爷可是前朝大儒,龙家也算书香门第,又是巨富,外面还有老百姓盯着,不可能做直接下毒毒死人那种明面上的恶事。   看孩子还是不敢吃,禾苗抓起一块肉先咬了一口,直接塞进孩子嘴巴。   一块肉进嘴巴,饿过劲的薛解放打了好久的摆子。   他大口大口嚼着,心说肉可真香啊。   一口馒头一口肉,油从嘴角冒出,孩子忙用手揩掉。   禾苗也饿坏了,大口的往嘴里填着羊勒巴,腻了才吃一口馒头调剂。   他们娘俩狼吞虎咽,龙夫人两眼鄙夷。   看马爱珍写得差不多了,禾苗再问:“你不是说你们龙家是良绅,仓中没有一粒米,米全用来救老百姓了吗,我不相信,我还要分你家一半的粮食。”   龙家确实是良绅,但良绅的牌匾怎么来的可就不好说了。   龙绍清的爱也只浮于表面,粮食,他一粒都不会分给禾苗。   他说:“禾苗,城中大饥,我家的粮食早就捐光了,一粒都没有。而且我一直跟你讲,咱们卖药是善举,几乎没有加价,平价出售,我又怎么可能欠你钱?”   就算真的平价售药,龙家都能赚成巨富。   何况他们刻意囤药,并天价售出。   禾苗还是冷笑:“有种你写下来,立字为据。”   龙绍清无奈苦笑:“禾苗,没人帮得了你,你就低头吧。”   他家确实有粮食,但藏的极其隐秘,除了他家自己人,谁都休想找得到。   而且就算给了禾苗粮食,她守得住吗,出门不就得被饥民抢光?   马爱珍停笔,说:“禾小姐,我劝你为你儿子考虑。”   再抚摸薛解放:“我三叔是咱们西州最大的地主,他正好缺个儿子。”   薛解放甩了馒头,凶恶如狼:“你少碰俺!”   禾苗知道,这女人表面贤淑,哄她把孩子交给她,就会送去采生折割的地方。   他家囤着粮食,狗都吃的膘肥体壮,却不肯分给老百姓哪怕一粒。   可恨禾苗势单力薄,暂时毙不了这家人。   她揽过儿子:“喜欢我儿子啊,有本事你也生一个呀。”   再挑眉:“该不会缺德事做多了,老天要叫龙家断子绝孙,生不出来吧?”   没孙子是龙夫人的心病,她气的大吼:“快,快把她撵走!”   马爱珍也看龙绍清:“我是诚心为你纳妾,可是……”   可是禾苗不识好歹,她还能怎么办?   龙绍清也无奈了,接过毛笔:“禾苗,这可是你逼我的。”   禾苗指宣纸:“那就快写,我送来的药品你一概平价出售,分文没赚!”   穿越者以为是正经商贸,但龙家在搞囤积,那必须撇清。   薛解放也说:“快点写。”   八路爹跟他讲过,囤积粮食和药品的就是坏地主。   这龙家就是坏地主,但他娘不是。   龙绍清犹豫了,因为他家那座金山,有半座是通过禾苗赚到的。   他一直在等她,要共享富贵。   他润好了笔,却说:“禾苗,我对你情深意重,是你太贪心,出了这龙家门,你就只有一条路,饿死。但你不低头,我也只能眼看着你被饿死!”   他说着狠话,却迟迟不肯落笔。   禾苗于是看龙家婆媳:“立字为据,我绝不再纠缠。”   只要她不纠缠,随她去。   城是几乎无粮,出了城遍野饿狼,她还能翻了天?   马爱珍只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但当然不敢明说,就只小声劝慰龙绍清,说先给禾苗一个教训,她保证最多三天,禾苗饿的熬不住,就会回来的。   终于龙绍清还是签名,摁上了手印。   一个女人带着个豆丁大的孩子,还怕她能翻了天不成?   禾苗的褡裢并不大,但馒头当然越多越好,所以她把剩下的全揣了进去。   毕竟西州还没解放,前往解放区还有一截子,她们需要食物。   叠起宣纸,她果然毫不留恋,拉起儿子就走。   龙绍清终是不放心,追着说:“禾苗,那些馒头最多也就顶三天。”   再说:“想通了就回来,下个跪而已,很容易的。”   马爱珍却低声对龙夫人说:“放心,她很可能今晚都活不过去。”   她声音虽低,但禾苗听到了。   她蓦地止步,正色说:“龙夫人,龙太太,以我看你们还是尽早放粮,救济老百姓的好,要不然真等解放军来,你俩那四只小驴蹄子,都得去劳动改造!”   龙夫人婆媳的脚可是全西州最小的,她们也深以为傲。   她叫它们什么,驴蹄?   她简直放肆!   再说了,西州兵强马壮,天没那么容易变的。   想龙家开仓放粮,想得美!   当然,如此封建腐朽的财主宅院,多待一刻禾苗都嫌晦气。   而现在,她要去投奔组织了。   牵起儿子的手,她昂首阔步而出。 第5章 出城:来救娘的,是人民解放军!   但吃的太饱也是个麻烦。   薛解放一出门就嚷嚷:“娘,俺好渴啊。”   看到龙家大门口的饮马槽他就要冲:“娘,这儿有水。”   禾苗也吃了太多,渴的喉咙冒烟,但她把儿子拉了回来:“不可以!”   再问儿子:“你有没有发现,那馒头特别酥?”   薛解放生来头一回吃真正的白面馒头,比点心还要酥,酥的掉渣,就是有点噎人。   毕竟孩子,他吧叽嘴:“馒头可真好吃啊。”   禾苗打饱咯,却说:“等喝了水馒头胀开,咱俩会被生生胀死的。”   饿死薛解放听说过,胀死他还是头一回听。   孩子问:“娘,那渴了咋办?”   禾苗再打饱咯:“忍着,至少要到晚上咱们才能喝水。”   马爱珍自信他们娘俩活不过今晚,就是因为她有经验,那瓷实到掉酥的大馒头贼沉贼顶饱,但只要喝了水馒头胀开,人就会被生生胀死。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一个,不喝水!   回旅馆不过几步路,但吃的太饱难受,俩母子走几步就得停下歇歇。   而且才到旅馆门口,就看到龙家的胖老妈子在骂掌柜的。   薛解放一看就明白了:“娘,龙家人想撵走俺们。”   孩子又说:“俺们逃往山里吧。”   现在的山里不止有狼,还有大熊,进了山就得被吃掉。   禾苗却思忖:“你爷爷目前应该就在秦州。”   薛解放一下就精神了。   他听爹讲过,他爷爷原来也打过仗,而且打仗超级凶。   还说等到解放了,他就可以见到爷爷了。   但薛解放再一想:“娘,你是地主,解放军会不会枪毙你呀?”   ……   禾苗家在姑苏,也确实是地主成分。   是因为逃婚,抗拒裹小脚,跑到老区避难的。   薛解放的爷爷虽凶,但是特别喜欢她,专门把她介绍给了薛昶。   老爷子一直在西路,按理目前人在秦州。   而穿越者撇下孩子好几年泡在南洋,老爷子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而且薛昶打仗很凶的,但真的已经牺牲了?   禾苗不管怎么翻阅回忆,都找不到他已经死了的确切消息。   那有没有可能,他还活着?   薛昶那个丈夫,其实是他爹三番五次,专门推荐给禾苗的。   他外貌俊朗又能打仗,老区很多女孩喜欢他。   禾苗也是被他的美色所吸引,总共见了两面,就答应扯结婚证了。   但因为一些琐事,过了洞房夜俩人就翻脸了。   禾苗当时年龄还小,也在气头上,坚决要离婚。   本来薛昶不同意,但她闹着要跳河,他就只得同意,还因为离婚背了处分。   可意外就在于,薛昶之后出征,禾苗却怀孕了。   都有孩子了,那就凑和过呗,禾苗于是给薛昶写信,说等他回来就复婚。   但穿越者一来,发现自己是离异身份,扔下孩子就走人了。   按理禾苗去过将来,应该知道很多现在发生的事。   可她忙着刷古偶仙侠剧,追星谈恋爱,几乎就没关注过历史。   所以她知道西州会解放,但并不知道确切的日期。   不过现在,他们不得不离开西州了。   掌柜捧来金簪子,拿过行李:“我们也不想的,但是对不起……”   禾苗接过行李:“簪子抵房费吧,咱们有缘再会。”   掌柜的追出来,指城门:“从东门出去,往东边走路上才太平。”   薛解放立正再敬礼:“掌柜的,再见!”   没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他走的格外自豪。   但回过头来,孩子步伐虚了:“娘,咱们要去哪呀。”   禾苗说:“去你爷爷在的地方,秦州,听说那儿已经解放了。”   薛解放小嘴一撇:“但是……”   但孩子想了想,大步向前:“有人要枪毙娘,俺替娘来挡子弹!”   他也痛恨地主,可他爱娘,宁愿和娘一起死。   要走路去秦州当然不容易,因为两地相距几百公里,按每天步行四十公里算,他们至少要走半个月,但禾苗曾经可是女八路,也是吃过苦头的。   区区几百公里……才出城门她就后悔了。   由俭入奢易,但由奢入俭难,禾苗,也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反而薛解放因为吃了东西又没喝水,撒了几泡尿之后不但有力气了,而且消肿了,禾苗也才惊讶的发现,这小子两点星眸鼻梁悬挺,比他那冤种爹不差啥。   孩子也比她更有经验:“好多田里都有地窖,咱们夜里就睡进去。”   又说:“土匪都骑马,看到了咱就往地窖里躲。”   现在田里没有粮食,但有很多地窖,里面躲着逃难的百姓,土匪一般不敢进。   转眼夕阳快落山,娘儿俩也走了七八公里路了。   听到身后马蹄嘚嘚,小解放拉起娘就飞奔:“来土匪了,快找地窖!”   这刺激的生活,禾苗都想回去做小妾了。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土匪’翻起尘浪,越过他俩横刀勒马。   禾苗毕竟见过风浪的,拔枪瞄准:“敢劫女八路,要不要试试我的枪法?”   薛解放懵住了,因为上一回遇到土匪,娘可没这么凶悍。   背身的‘土匪’被她瞄准,她开枪他就得死。   可是暮色中,马上的‘土匪’哈哈大笑,笑声叫人心惊肉跳。   终于,在娘俩的提心吊胆中‘土匪’回头。   竟然是个虽皮肤黝黑,可是牙齿洁白笑容明朗的,二十出头的年青人。   他说:“同庆旅馆的掌柜的说,有个女八路急需被解救。”   但他笑看薛解放:“这不还有个小八路?”   ……   禾苗那个心头大患走了,但马爱珍并没有轻松太多。   因为才扭开收音机,她就听到里面的人在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她啪得关掉收音机,匆匆出门,就见龙绍清开着汽车也要出门。   马爱珍出门打听情况,是因为忧心龙家马家的前途。   但龙绍清却只想着禾苗那个交际花。   他抱怨说:“同庆旅馆的掌柜简直不是人,把禾苗孤儿寡母的给撵走了。”   马爱珍说:“去城门口吧,说不定能碰上,我帮你劝她。”   龙绍清两眼深情:“爱珍,你真好。“   马爱珍心说吃了那么多馒头再喝点水,说不定已经死在路边了呢。   但就算禾苗曝尸街头也消不了她心头的恨。   她为了裹脚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眼泪,才能裹出一双三寸小金莲。   禾苗一双野人般的天足,却勾走了她丈夫的心。   沿途躺着不少看上去白白胖胖的老百姓,全都是饿到浮肿,奄奄一息的。   马爱珍慈悲为怀,捻着佛珠替他们做了超度。   她弟弟马老三在军方有关系,能打听到目前的战局状况。   现在的西州是重兵把守,易出难进。   但马老三开着汽车大摇大摆,却是随时进出,外面啥情况他也都知道。   见龙绍清来他就说:“你那小妾,背着馒头出城去了。”   龙绍清一听怒了:“你眼睁睁看着她出城,就不知道劝和一句?“   马爱珍依旧柔声:”等吃完馒头,她就会回来的。“   龙绍清少有的发了脾气:“路上那么多土匪,万一她被土匪抓走了呢?”   马老三却说:“最近倒没土匪,全被解放军吓跑了。”   龙绍清远看烈日下被晒的冒烟的官道,也觉得以禾苗的娇气走不了多远。   他遂对小舅子说:“只要看到她回来,立刻通知我。”   马老三瞟一眼姐姐,会心一笑,说:“放心,我会的。”   龙绍清犹还不放心:“你敢背着我故意欺负禾苗,咱的交情可就没了。”   马老三很鄙视龙绍清的。   他家粮食无数坐拥金山,啥样的女人找不到,非要在一颗树上吊死自己?   马老三皮笑肉不笑:“姐夫,我你还不相信吗,只要禾小姐肯回来,我必定开车带她回你家,还会帮你劝她,叫她多多替你生几个大胖小子。”   但几人聊得正欢,却听有人说:“解放军来啦,贴告示啦!”   这么快解放军就来啦,真的?   不是说西州政府在搞和谈吗,难道没谈下来,这就要解放了?   马老三和龙绍清等人行步匆匆,全去围观了。   马爱珍的小脚倒是婀娜多姿,可惜跑不动,就只能扶着墙慢慢挪步。   而在城外的旷野上,解放和娘骑在马上。   刚才那横刀勒马的男人,此时却替他们俩牵着马匹。   男人在问:“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薛解放认真说:“俺叫薛解放,俺爹活着时,是八路。”   男人捏捏他的小腿:“瞧这筋筋肉,一看就是咱们八路的后代。”   薛解放莫名觉得这男人好像他亲爹,只觉得开心无比。   但男人再看他娘,问:“姐你是怎么回事?”   晚风吹来,薛解放打了个摆子。   他娘是地主,而这人是解放军,会怎么对他娘?   男人说:“听旅馆掌柜的说,龙家想强行霸占姐为妾,原因是……”   他听到的信息是胖老妈子转述给旅馆掌柜的,掌柜的又同情禾苗母子,所以是倾向着她讲的,说因为她屁股大,包能生儿子,所以龙家少爷想强占她。   在被拒绝后龙家就逼迫掌柜的,让把她逐出了城。   城外狗狼横行,女人孩子很容易被吃掉。   所以这位解放军才快马加鞭,专程来解救她的。   把自己知道的讲了一遍,男人说:“马上就到先遣营地了,然后你们就坐汽车回秦州。等到西州解放,强行霸占姐的恶霸,姐来指,我来枪毙!”   薛解放和娘对视一眼,默契的隐瞒了娘是地主的事。   孩子郑重其事点头:“嗯!”   他亲眼看到的,龙家的狗吃过的羊肉,比他见过的都要多。   龙老爷和龙绍清就是地主恶霸。   薛解放也要跟着部队一起打回来,看着龙家父子被枪毙。   再把他家的羊肉分给老百姓!   ……   眼见才知可怕,因为不知何时,解放军贴了满城的告示。   告示上说,要求地主乡绅放粮,救百姓。   而虽然地主老爷们都说仓中无一粒粮,真的有没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龙绍清终于慌了,看马爱珍:“你爹啥态度,咱们该咋办?”   马爱珍也有点慌:“我回家问问去。”   龙绍清刚把车开进库,却又要发动车:“我出趟城,去接禾苗母子。”   马爱珍蓦的就生气了,也罕见的朝丈夫发了火:“十仓粮食你不愁该怎么处理,到现在还在忧心那个女人,龙绍清,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龙绍清想的简单:“粮食又带不走,撇下不就完了?”   马爱珍抹眼泪:“咱们赌咒发誓说仓里没有一粒粮,等粮食被翻出来,哪怕咱们跑了,咱们的祖坟不得被老百姓扒掉?”   有些事做得,但说不得,不然要被扒祖坟。   祖坟被扒风水可就坏了,他们这些活人不也要受影响?   龙绍清也愁:“那你说咋办?”   金矿银矿的炸了就能掩埋,粮食反而不好处理。   俩人正商量呢,龙夫人小脚颠颠而来:“听说那母子,被解放军接走了?”   马爱珍失声:“什么?”   她写的字据要落解放军手里,可就成罪证了。   万一他们跑不掉,只凭那封字据,龙家所有人都得被枪毙。   龙夫人也着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龙绍清却谜之微笑:“放心,禾苗就算死,也不敢去找解放军。”   龙家婆媳异口同声:“为啥?”   因为禾苗儿子的亲爹是家中一根独苗。   而她是悄悄跑到寄养的老乡家,把孩子偷出来的。   那家人丢了唯一的独苗,恨不能打死她呢,她又岂敢回去?   再说了,龙家的财富大半是她赚的,她甘心放弃?   听龙绍清这样讲,龙家婆媳可算能苦中作乐了。   等禾苗回来,她们再狠狠折磨她! 第6章 觉悟:这就要见到爷爷啦?   因为八路爹,薛解放从小就向往解放。   而他生活的老乡家因为是老区,敌机天天盘旋,国军动不动大扫荡。   但八路爹说过,等解放了,就没有敌机也没有大扫荡了。   薛解放迫不及待,想看看解放区是啥样子。   马儿跑了一整夜,而帮他们牵马的叫楚星汉,是先遣营的侦察排排长。   到了地方他才叫醒呼呼大睡的娘儿俩:“到解放区啦。”   母子齐齐惊醒,心说解放区会是啥样子?   ……   其实就是个小镇,晨雾中,小镇弥漫着焦糊味。   有许多军人盘腿坐在田野上,正在喝小米粥,吃干粮。   薛解放目光扫过去,他们就会报以微笑。   还有军人高举手里的黄馍:“小鬼,饿不饿啊,要不要吃馍?”   擦的明亮的步枪,小米粥窝窝头。   他们和西州那些凶恶的兵痞不一样,倒和薛解放的八路爹很像。   有军官吹口哨:“集合!”   唰啦啦的,军人们全体起立,集合到了一处。   但他们碰到挡路的行不会呵斥,也不会拿枪杆砸,甚至还会说对不起。   他们也威风凛凛的,却一点都不叫人害怕。   薛解放不由雀跃:“娘,俺喜欢这儿。”   镇口有一张桌子,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军官,还有两排扛枪的卫兵护卫。   有俩穿旗袍的女人在哭,一个说:“军爷,粮仓不是我们烧的。”   另一个说:“我们只是小妾,我们啥也不知道哇。”   她俩竟是地主的小妾,那她俩会被枪毙吗?   薛解放竖起耳听着,就听军人说:“只要不恶意焚烧粮食,从现在开始不欺压老百姓,参加劳动自力更生,你们就会被列为贫民,考虑清楚,要不要?”   一个转眼珠子:“我家有长工,让长工替我劳动,我也算贫民吧?”   另一个却说:“我有手有脚,我愿意参加劳动。”   军人分别登记,指旁边:“等卡车来了就去秦州,那边有人会安顿你们。”   薛解放母子也得登记,军人也问禾苗要不要劳动。   孩子又要担心了,因为娘之前说过,她讨厌泥土,也讨厌劳动。   但八路爹也说过,不劳动的都是米虫,是可耻的。   这回薛解放愈发意外了,因为娘居然说:“劳动最光荣,我当然要劳动!”   楚星汉笑了:“不愧女八路,姐,你可真有觉悟。”   军人也笑了,起身相请:“先去处理你的冤情吧,劳动的事以后再说。”   他们娘俩被放进了镇子,迎面一座龙家那样的大宅院。   薛解放不由又害怕,他怕里面有地主,还有威风凛凛的大狼狗。   但才进门就又迎上个军人,他直接抱起薛解放:“小鬼,欢迎来到解放区。”   这又是一个像八路爹的,薛解放好喜欢他啊。   楚星汉低声跟这军人讲着情况:“……被压迫的女战友,有冤情要诉。”   薛解放有点心虚,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好怕军人们发现他娘是地主,然后拉出去枪毙。   但军人跟禾苗握手:“组织是讲法理的,你先休息,完了把你受欺压的经历讲给妇救会的同志,放心,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居然有爱西皮奶糖,递来两颗:“小鬼,吓坏了吧,吃颗糖果。”   薛解放可舍不得吃,把糖装进了兜里。   禾苗看到后院有堆成山的小麦,问:“同志,这儿的地主哪去了?”   军人说:“试图放火烧仓,被押到秦州去审判了。”   地主的可恨就在于,他们宁可烧了粮食,也不会分给老百姓。   薛解放终于可以问他担忧的事了:“伯伯,是地主就都会被枪毙,对吗?”   军人笑着说:“好的不会,坏的才会。”   被枪毙的是那些不肯开仓放粮,或者把粮食烧了,然后跑路的坏地主。   薛解放觉得他娘是好地主,就又问:“那好地主呢?”   军人当然不会胡说八道,所以他说:“先集中起来,听从组织的安排。”   集中起来不会是坐牢吧,薛解放又害怕了。   军人却笑着说:“小鬼,来,伯伯给你找个好玩的去处。”   薛解放的记忆里,因为只要丰收季,就会有敌机来轰炸,所以老乡收粮食都跟打仗一样,小麦也绝对不敢堆在外面,都是藏在山洞里的,小孩子都没可能接触到小麦。   但这军人把他抱到高高的麦堆前,直接丢了上去:“玩去吧。”   把麦子当成山坡,从上面溜下来?   但还有好些衣服和他一样破烂的孩子,也把粮食当成山坡滑呢。   解放军们非但不呵斥,还笑呵呵的看着。   薛解放抓起两把小麦,闻着好香啊,在麦子堆里扑腾,可太好玩了。   咚咚咚,有人敲锣:“老乡们排好队,发粮了。”   薛解放扑向了娘:“娘你听到了吗,解放军真的会给老乡分粮食呢。”   八路爹说过,解放就是开仓放粮,原来是真的。   来领粮食的全是饿的瘦骨嶙峋,或者遍身浮肿的老百姓们。   来之前大概也不信,真拿到粮食,扑通就跪。   有个老汉想磕头,被搀扶了起来,壮着胆子问:“这粮食,不收钱吧?”   军人笑着说:“不但粮食不收钱,还要给你们分土地。”   老汉吓的直打哆嗦:“我们可不敢要,地主老爷说过,等解放军走了他还要回来收土地,还会打死俺们。”   军人笑着说:“地主会被打倒,而我们,会永远待在这儿?”   老汉疑惑了:“军爷们是新地主吗?”   所有军人哈哈大笑,这时有人端来热馒头,军人拍老汉:“饿坏了吧,去领馒头。”   饿坏了的老百姓,每人能领两个雪白雪白的大馒头。   外面那些解放军,吃的却是小米窝头。   这正是八路爹讲过的,解放区的样子,薛解放可太喜欢这儿了。   他扑进娘怀里,小声问:“娘,你不是女八路嘛,怎么就会变成地主的?”   再撇嘴:“俺不想娘去坐牢,俺想跟娘在这儿过日子。”   小家伙正流眼泪呢,身后响起一声清咳。   他立刻揩了眼泪,立正,小身板跟松树一样挺拔。   禾苗站了起来:“楚排长,您走了一晚上的路,还不去休息吗?”   楚星汉送他们回来,还得回西州搞侦察呢。   他找了间屋子让禾苗母子住着,说:“有什么冤屈就跟组织讲,不要害怕恶霸的报复,大胆说,但也不能凭空捏造夸大事实。咱的审判员可是火眼金晴,谁在撒谎,谁讲的是真话,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薛解放听的心惊肉跳的。   审判员那么厉害,会不会一眼认出他娘是地主?   禾苗却问:“楚排长,有没有一位名字叫薛农的审判员?”   楚星汉说:“你说薛老总啊,他是最火眼金晴,铁面无私的一位。”   薛解放心说真巧,跟他一个姓呢。   但其实更巧的是,薛农就是他亲爷爷。   曾经纵横疆场,后来因伤下了火线,就转到土改队工作了。   而目前审查地主恶霸,就由土改队和农会来办。   审判员们都是火眼金晴,也铁面无私,只要地主恶霸就难逃他们的法眼。   只要是欺压过老百姓的,也都会被审判。   而且目前正值解放,土改队还要给每个地区做人口成分普查登记。   成分在解放后有多重要,就不必多说了。   ……   楚星汉要走,也掏了几颗奶糖给薛解放:“既然你爹牺牲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照顾好你娘,西州的老百姓急等粮食呢,叔叔我呀,得去找粮食啦!”   薛解放大声说:“叔叔再见!”   但回头看娘,孩子又撇下了小嘴巴:“娘,俺好怕审判员呀。”   又问:“娘是怎么变成地主的呀?”   坐到炕沿上,禾苗该怎么跟儿子讲从前呢?   薛解放可不是普通小孩子,他亲手嘣掉过一个土匪的。   禾苗也就如实跟他讲了:“你外公是个大地主,立志要给女儿们裹出全姑苏最小的脚,别的女儿都裹了,就娘不肯,他捆着娘强行裹脚,娘就半夜一头顶翻了油灯,把家给烧了。”   她因为不愿裹脚而故意纵火,结果烧死了她爹唯一的儿子。   她爹就把她娘休了,把她们娘俩撵出了家门。   但因祸得福,禾苗的娘用所有的钱,支持她去读书了。   后来娘病逝,爹要抓她回去嫁一个大烟鬼,她就逃到老区去避难了。   孩子似懂非懂,但说:“如果是那样,俺觉得娘不算地主。”   禾苗跟父亲脱离了关系,确实不算地主。   但穿越者来了之后扔下孩子,然后下南洋经商去了。   而薛家人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她是被她亲爹抓走,或者被人贩子拐卖了。   于是薛昶,他两个姐和他姐夫们抽着空前往国统区寻找她。   薛昶二姐夫为了找禾苗还被特务抓过,回去后就跟他二姐离婚了。   他三姐也因找禾苗受过伤,之后据说就出了精神问题。   那些事虽然跟禾苗无关,但薛家又何其无辜?   禾苗对儿子说:“当年龙绍清说,做药品生意既能赚钱还能救,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娘于是跟他合伙,可是他欺骗了娘,他用很高的价格售出药品,再拿钱兼并土地囤积粮食,害死了很多老百姓。”   穿越者也才刚刚大学毕业,相比待在乡下养孩子,更愿意干一桩伟大的事业。   也是因为交通不便,她没来过西州,才会被欺骗那么久的。   薛解放懂:“龙绍清是个坏财主。”   禾苗摸儿子的小脑壳:“他家谎称无粮,但粮仓是满的。”   再说:“就像这儿的财主,要跑,也会先烧掉粮食。”   薛解放急了:“娘,咱们要帮助解放军叔叔,夺回被龙绍清霸占的粮食。”   土豪劣绅都想跑,别人禾苗也管不着,但龙家她得留下。   龙家那座金山,她也必须留下,上交组织。   再就是儿子了,禾苗回忆了一下,说:“你爷爷有病,应该还挺严重。你俩姑妈也因为革命受伤不能生育,所以薛家只有你这颗独苗了。娘得把你送回去,龙家的情况,咱们也得汇报给你爷爷,他就是审判员,他会审判龙绍清,还娘以清白的。”   闹革命受了伤,薛家俩姑姐都生不了孩子,薛解放是棵独苗,禾苗必须带回去。   薛农负责土改工作,不想龙家毁粮,就得赶紧把情况汇报给他。   但回忆着回忆着,禾苗觉得哪里不太对。   娘突然不说话了,目光直勾勾。   薛解放攀上娘的膝盖,对着脸问:“娘,你咋啦?”   穿越者摘下儿子整整四年,其实没啥亲情,也不想带走孩子的。   是因为有人跟她说薛昶牺牲了,她怕孩子要成孤儿,再加上龙绍清许诺会视如亲生,她才把孩子带走的。   但薛昶真的牺牲了吗,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回过神来,禾苗拉儿子的小手:“咱得去秦州了,找你爷爷去。”   俩姑姐现在啥情况,薛昶是不是真的牺牲了。   等见了公公,就都知道了。   ……   这就要去见爷爷了吗?   薛解放的小心脏,激动的怦怦直跳! 第7章 见面:娃还活着,禾苗给您带回来了!   现在最繁忙的组织叫妇救会,救助妇女的。   因为战乱嘛,交易女人孩子不过一袋麦子或者一筐土豆。   那就导致穷人没媳妇,但地主都拥有无数小妾,而且当长工好歹有份工钱,小妾一样要下地干活,但因为是地主的亲眷,所以属于免费劳动,没有任何报酬。   有地主婆脾气不好的,小妾们还会被打的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地主又都喜欢逛窑子,就搞得小妾们一身病。   而且西州的地主们囤粮食的情况比之别的地方更加严重。   所以本来禾苗应该排队等着被求助,但是大概听她讲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妇救会的女同志当即就说:“你们不用再等了,直接跟着王财主的物资车走,争取今晚就到秦州。”   再摇电话到秦州:“薛农同志在吗,请他接待一位叫禾苗的女同志。”   放低声音又说:“她有关于西州的情报,十万火急!”   想想就要见到故人,禾苗也不由紧张。   她当然不会被枪毙,毕竟她既不是龙家人,也没作过恶。   可她撇下孩子整整四年,却又把孩子从老乡家带走,薛农得有多生气?   ……   禾苗还有点纳闷,因为虽然她不太了解现在的政策。   但她记得解放军的纪律,只要不是恶霸土匪,土豪劣绅就不会抓。   地主家的财产也不会强行收缴。   但这个镇子怎么在收缴地主家的财产?   跟着妇救会的女同志到卡车前,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薛解放一看,眼睛也亮了,因为卡车上装的,是满满一车的稀有药品。   孩子指其中的奎宁:“那个是救命药,一瓶要一个大洋。”   禾苗抓起奎宁一看,好家伙,十年前的药。   她不由愤怒:“这药已经过期很久,也失效了,王财主却一直囤着?”   妇救会的女同志说:“所以地主才可恨。”   这几年全国瘟疫横行,不论老百姓还是军人,全都急缺各种救命药。   但老财主宁可药过期也不肯拿出来救人。   再加上王财主还试图放火烧粮库,他就是劣绅,很可能就会被枪毙。   如今的公路因为轰炸,坑坑洼洼极不好走。   车走了整整十个小时才到秦州。   薛解放非但不累,而且瞪大双眼,一直专注的望着外面。   听说秦州是跟西州一样的大城市,里面人多不多,解放军多不多?   他们在做什么呢,杀地主家的羊,吃地主家的肉吗?   但还没进城,孩子就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篝火,直挺挺站岗的卫兵,和坐在篝火旁的军人们。   远远看,他们手中也只有窝窝头。   所以地主家的羊,他们也分给老百姓啦?   而且他们怎么就敢生火的,他们就不怕敌机来轰炸吗?   薛解放试着问了一句,司机笑了:“小鬼,国军的轰炸机已经被咱们打跑啦。”   原来解放了就是在野外随便生火,都不怕敌机来轰炸了。   这也太好玩了,薛解放好喜欢!   ……   才下车,一位老人家来握禾苗的手:“真是没想到,咱俩还能再见面。”   薛解放心说这是娘的熟人,那他一定知道娘是个好地主吧。   骨子里的记忆,禾苗敬礼:“谷政委,好久不见。”   再问:“……孩子爷爷呢?”   来人笑着说:“我早就退伍啦,现在在土改队工作。”   薛解放却是好奇,心说爷爷果然在这儿吗?   来人名字叫谷满仓,曾经是薛农的政委,现在一起转业到土改队了。   他目光扫过来,薛解放唰的立正:“爷爷好。”   谷满仓扫了孩子一眼,含糊点了点头。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谷满仓先带禾苗母子去单位食堂,边走边说:“秦州的地主们整体来说还不错,但也有几个罪大恶极的,要枪毙才能平民愤!”   再说:“薛老总正在加班,核查财主王德彪的罪行。”   禾苗问:“他什么时候忙完?”   薛解放也眼巴巴的,因为在老区,最厉害的人才会被喊老总。   不想给爹丢脸,他边走边扯皱巴巴的小汗衫。   谷满仓却说:“他交待过,你的案子自会有人审理,但你一定不能撒谎,自己做过什么要如实供诉。至于薛老总,回避原则,他就不见你了……对了,这孩子是?”   禾苗忙说:“我儿子,我把他从老乡家带出来了。”   谷满仓似乎不太相信,只答:“喔。”   禾苗忙又说:“妇救会的同志应该讲过,我有关于西州的情况要汇报。”   西州地理位置比较复杂,易守难攻。   而且最着急的是粮食,地主们都说无粮,也无人肯放粮。   楚星汉早晨走的时候说过,他是要去找粮食,那个原因禾苗也懂。   打仗死的也是老百姓,所以部队会先和谈。   但如果西州政府故意拖延谈判时间,饿死的也是老百姓。   所以先遣营会找到粮食,劝地主开仓。   让城里的老百姓们都吃饱肚子,才会从容谈和平解放。   禾苗本来想跟薛农讲的,但既然对方要回避,那她就讲给谷满仓。   她说:“龙家至少有十座粮仓。”   再说:“那些粮仓全是满的,但城里饿死了很多人,害怕老百姓会报复,他们不敢放粮,大概率会把粮食埋了,或者烧掉。”   已经进食堂了,因为是战时,厨子就睡在食堂里。   谷满仓拉开电灯,先喊厨子起来,让热两碗小米粥和俩馒头。   然后他说:“就是因为担心地主会焚粮食,我们派了侦察连提前摸底粮库方位,保护粮食去了,至于龙家,目前摸底到的,他们家有五座粮仓,城内三座,城外两座。”   西州这边土地宽广,地主也大,粮仓也都特别大。   如果被焚毁一座,损失不可估量。   禾苗坚定的说:“我确定有十座,因为龙家这几年兼并了许多小地主。”   小地主被大地主吃掉,粮仓也就归大地主了。   还有五座粮仓,那得多多少粮食?   这个问题确实严重,谷满仓说:“我马上去部队,知会情况去。”   他要走,禾苗追了出来:“谷叔,薛英同志人在哪里?”   薛英就是薛昶二姐,曾经根据地搞宣传的,是一名组织小能手。   谷满仓说:“在秦州,忙着搞组织工作呢。”   但又说:“你要碰到她,尽量躲着点吧,她对你的意见……比较大!”   薛解放听过薛英的名字,小声问:“娘,是俺二姑吗?”   又自顾自说:“俺爹说过,二姑最喜欢俺了。”   薛英丈夫为找禾苗出过意外,然后就跟薛英离婚了。   薛英肯定疼侄子,但于禾苗,她肯定很气。   禾苗又问:“薛俏呢,我听说她脑子受过伤,恢复了吗?”   谷满仓叹气:“她的问题比较复杂,以后再说吧。”   三姑姐薛俏人如其名,长得特别美,但据说伤到脑子后精神就出问题了。   谷满仓说她的情况比较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但还有最关键的:“薛昶同志……”   那毕竟是孩子的爹,穿越者只是听说,但他真的已经牺牲了吗?   谷满仓摆手:“闲了再说吧。”   他转身就走,薛解放唰的敬礼:“爷爷再见!”   谷满仓又折了回来,仔细打量:“这臭小子,眉眼还真跟昶子还真一模一样。”   又说:“粮食是大事,我得赶紧去解决。”   薛解放知道的是,他爹已经牺牲了。   见娘满脸失落,孩子轻轻环上了娘的腰:“娘,你还有俺呢。”   ……   土改队多的是有冤情的妇女们,排队等待组织记录冤情,并安置去处。   都是女性嘛,夜里就全挤在一张大炕上睡。   禾苗团着儿子在大炕上挤了一夜,太过疲惫嘛,睡的特别香。   没有牙膏可用,她早起就到食堂借了点青盐,找出半秃的牙刷,因为薛解放没学过刷牙,她于是耐心教孩子,让他学会刷牙。   正刷着,便听一个女人吼说:“孩子发烧急用药,你们凭啥不让我拿?”   禾苗看过去,就见女人拿着一盒阿斯匹林。   土改队的工作人员在解释生产日期,但女人嘴里叼着烟杆,蛮不在乎:“管它有没有过期,我们游击队的孩子都是铁打的,不怕过期药。”   土改队的同志怒了:“你不胡闹嘛,赶紧放下。”   但妇女径自往外走:“鬼子我都没怕过,我还怕个你,有种你嘣了我。”   土改队也是军人,直接掏枪了:“快把药放下。”   那妇女是游击队的,也有枪:“咋地,你想跟我比枪法啊。”   眼看打起来,禾苗连忙跑过去,翻出两盒药来,说:“同志,是有孩子发烧吧,阿斯匹林过期失效了,但是这个,非那西丁在保质期内,它可以替代阿斯匹林。”   叼烟杆的妇女都不认识非那西丁,只问:“这个药,真的能退烧?”   见禾苗点头,着急孩子嘛,女人揣着药转身跑了。   非那西丁的盒子上面写的是俄语,土改队的同志们都不认识。   而现在别的不缺,就缺识字儿的妇女。   所以发现禾苗甚至认识俄文,现场征丁,就有人拉着她帮忙去了。   早餐干部们依旧是窝窝头,但被救助的妇女儿童,每人有一个松软楦乎的热馒头,简直香掉人的舌头。   吃完饭娘还得工作,薛解放就在院子里玩儿。   不一会,来了台小汽车,他没见过嘛,就跑上前去围观。   昨晚薛解放见过的谷爷爷从办公室出来,搀扶另一位老爷爷下车,还在喊老总。   老总,那不就是薛解放的爷爷吗?   小家伙拔腿就追:“爷爷!”   ……   薛农昨晚在监狱,连夜审问财主王德彪,刚刚才忙完。   谷满仓在汇报情况:“禾苗同志来投奔组织了,而且提供了西州龙家的很多情报。”   薛农往屋里走着,眉头紧锁,并不说话。   谷满仓于是又说:“昶子的娃还活着,禾苗给您带回来了。”   薛农蓦的止步,但又继续往前走。   他说:“人性可以是质朴的,也可以是险恶的。你瞧王德彪,前脚放火烧粮,后脚被抓就跪地求饶,明明是他放火,却把罪行推给老婆子和小妾们。”   闭了闭眼再说:“情报转交先遣营指挥部。孩子有可能是她偷的,专项立案,查来历。”   谷满仓于是问:“能证明昶子的娃没了,有人见过尸体吗?”   薛农艰难摇头,深深叹气:“唉!”   很多军人因为顾不上照看孩子,就会寄养到老乡家。   大家也都想赶紧打完仗,好全家团聚。   但就在两个月前,抚养薛解放的老乡拍来电报,说孩子丢了。   正好当地去过一帮敌军残部,再加上薛昶之前忍不住去看过一回孩子,暴露过孩子的身世,老乡就在电报里说,孩子是被特务抓走了,那么大概率,孩子已经被特务杀害了。   禾苗之前虽然没入党,但思想还算进步。   可她后来离开老区去经商,据说合作的正是西州首富,龙家。   而照现有情报分析,龙家是劣绅。   在即将解放的关键点她带着个孩子从龙家来。   孩子哪来的,她又是什么意图?   她的情报自然有专人核实,孩子也得专案审查,看是不是她从哪拐来的。   如此繁忙的节骨眼禾苗还要乱上添乱,薛农简直冒火。   再想想唯一的孙子没了,他的心都要裂了。   可他正要进屋,身后一声唤:“爷爷,您是俺爷爷吗?”   谷满仓回头一看,笑了:“您自己看嘛,这不跟昶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8章 成分:谁跟你说薛昶死了?   薛农曾是地主家的佃户。   他家也不是三代,而是八代赤贫户。   他识字,还是因为曾经有幸给地主少爷当过小厮的原因。   他有三个女儿,他也自认比较了解女孩子。   曾经他是真欣赏禾苗,江南水乡,深宅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只为不裹脚,她就敢一把火把家烧了,那样的反抗精神,值得所有的女孩子学习。   她不想带孩子也行,下南洋他甚至支持。   当时国内急缺药品,有能力把药弄回国,就是莫大的功劳。   她要跟薛昶离婚他也只怨儿子,那家伙就是个棒槌,不会哄媳妇。   可在西州即将解放的节骨眼,禾苗带个孩子来干嘛?   薛农分析孩子大概是假的,是冒充的。   战争年代嘛,孩子没留过照片,就算薛昶也只见过孩子一面。   禾苗要找个长得差不多的,完全可以冒充。   薛农身体不大好,心脏也不太行,怕受刺激,就不想见那孩子。   可他才要走,孩子又喊:“爷爷?”   薛农才回头,就听谷满仓噗嗤一声:“你瞧那小腰杆,挺的直不直?”   薛解放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他的鞋子破的厉害。   但男子汉顶天立地,腰杆必须挺直。   他没有皮带,一直是用一根布条子系裤子的。   但前几天布条断的不成结,他就搓了根草绳来系裤子。   他上身穿的,是从老乡家带来的小汗衫,盘扣坏了,就敞开着。   而他的腰间……见爷爷目光扫过来,他挺起腰板,亮出腰间别的小树杈。   那小树杈可是他挑挑捡捡,半个月才挑到的大宝贝。   爷爷显得很冷淡,只看了他一眼就走。   爷爷应该很累吧,满头白发苍苍,却还在忙碌工作呢。   小家伙立正敬礼:“爷爷再见。”   薛农边走边跟谷满仓讲工作:“去转告农会,我们对王德彪的意见是,枪毙!”   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不由自主走向了孩子。   谷满仓要笑死了,他就说嘛,孩子或者有长得像的,禾苗也可能动机不纯。   但这臭小子绝对是薛昶的种,那倔强的神情都跟他爹一模一样。   薛农指孩子腰间的树杈:“这是什么,干嘛用的?”   孩子挺腰杆:“如果夜里碰到土匪,他们就会当成真枪,就会害怕。”   那小树杈还真的是,跟把小手.枪一模一样。   薛农再问:“你爹是谁?”   这个可难不倒薛解放:“俺爹叫薛昶,活着的时候是八路。”   薛农皱眉:“谁跟你说薛昶死了?”   小家伙卡壳了,挠头半晌:“俺娘呀,她还说,还说……”   薛农眉头皱的更紧了:“还说什么了?”   谷满仓看孩子一脸为难,遂劝说:“老总,他活脱脱就是个小薛昶,是咱的娃,关于龙家和禾苗的事,您跟她本人谈吧。”   有什么事也该跟禾苗谈,孩子终归太小了,说不清楚。   薛农下意识摸兜,兜是空的。   他也依然语气冷淡:“回罢吧,找你娘去。”   唆使孩子来跟他玩心眼,禾苗是把组织,把薛农都想的太天真了。   可他才要走,薛解放猛得抬手:“爷爷,吃糖!”   又认真说:“娘说您生病了,您想要什么药,告诉俺,俺到山里帮您找去,您要是肚子痛的话就吃颗糖,俺小时候要是生病了,吃颗糖就会好的。”   薛农愣住,谷满仓却笑了:“孩子给糖,你倒是接呀。”   ……   他们属于先遣部队,每到一个地方,碰到的都是处于恐惧中的妇女和孩童。   为了安抚孩子,不至吓到他们,大家也就习惯随身带着糖果。   但还是头一回,有孩子给大人送糖果的。   见爷爷不肯接,小家伙剥开糖纸直接递到他嘴边:“快吃吧,这个能治病。”   他共有六颗糖,全是昨天来的路上军人叔叔给的。   怕爷爷舍不得吃,他特地掏出存的五颗来:“爷爷您看,俺还有好多呢。”   又问:“爷爷你需要什么药,俺去帮你找药。”   爷爷看起来依然很凶,但接过糖果含进嘴里,摁薛解放靠墙站好,神态愈发严厉,问:“你和你娘,跑到西州龙家做什么去了?”   薛农身体不好,谷满仓忙搬来了凳子。   他其实也很好奇,禾苗好端端的为啥要去经商。   随着解放全国每个人都要定成分,她的成分又该如何定?   人总是趋利的,就有很多人分明是剥削阶级,却想混个好成分。   但禾苗要故意派孩子来博同情混成分,只会适得其反。   被两位爷爷盯着,薛解放站的直挺。   一脸郑重,他说:“俺和俺娘去过龙家,他家,是大财主。”   薛农点头:“答得不错,继续讲。”   他们娘俩的事妇救会已经上报了,还有老乡做见证。   但他们娘俩是去做什么的,现在回到组织,禾苗又是什么动机?   小家伙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虽然龙绍清那个坏财主非常狡猾,家里还养着十几条大狼狗,可是俺,俺没给俺爹丢脸,俺还保护了俺娘。”   薛农怔住,半晌无言。   孩子说龙绍清是坏财主,还说他没给他爹丢脸?   那语气还真跟薛昶一模一样。   薛农还在震惊中,孩子抛来一个问题:“爷爷,俺做得对吗?”   薛农未语,谷满仓忙说:“当然,干得好!”   得了鼓励,小家伙又说:“俺虽然没有爷爷的火眼金晴,可是俺心里知道,俺娘是个好地主,爷爷如果要枪毙……就把俺们一起枪毙了吧,没关系的!”   小小一点人儿,他甚至不怕被枪毙?   薛农眉头紧锁,语声严厉:“谁说我会枪毙你们的,谁说的?”   再追问:“你娘吧,她还说我什么了?”   虽然爷爷看起来很凶,但其实薛解放的八路爹样子更凶,满脸胡茬,胡茬还会扎脸,可虽然只相处了一夜,但薛解放却知道,爹温柔极了。   爷爷肯定也一样,外表凶,内心很温柔。   而薛解放不怕被枪毙,是因为他和他的八路爹一样勇敢呀。   但他正想回答,爷爷打开公文包,抽出张纸来。   把纸递给孩子,他大步离开:“这是你娘的成分表,让她自己看看,对不对!”   ……   因为禾苗识字,被临时征调来写笔录了。   这会儿排到一个穿旗袍,化着妆的女人,一坐下就说:“同志,我可不是什么地主眷属,我是八辈贫民,我也不需要再教育,快把成分给我改了。”   禾苗认识这位,昨天在镇子上碰到,想让长工帮自己干活的那位。   看档案她叫翠红,成分被定成了地主亲眷。   而只要是地主阶层,从现在开始,就要接受思想教育。   但同样是小妾,另外那个愿意劳动的,翠绿定的是贫民,而且档案已经归到医学院了,那她就可以学习如何当医生或者是当护士,总之,她会去读书。   禾苗也才知道成分的事,还在研究,翠红指着说:“愣着干嘛,快改啊。”   但旁边一位工作人员却说:“两位妇女同志,成分要由审判员来核定,还要进行公示,接受群众的监督和审核,任意乱改,你们要担责任的。”   翠红觉得很冤枉:“我和翠绿都是妾,凭啥她定贫民,我就定成地主啦?可见你们的审判员是糊涂的,在冤枉好人。我,我比窦娥还要冤枉。”   工作人员却说:“审判员可都是老革命,他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地主亲眷要被劳改,但贫民天天有大白馒头吃。   翠红不死心,就又对禾苗说:“不是说好多军爷都缺媳妇嘛,妹子,你帮姐介绍个军爷吧,官越大越好,等姐成了军爷太太,一定会报答你的。”   怪不得审判员给她定主呢,这思想确实危险。   禾苗自己的成分都还没定,自顾不暇呢,管得了她?   劳改队的同志等不及,进来逮人了。   翠红急了,大声问:“有没有光棍军爷呀,我可是王德彪最疼爱的小妾,我呀,特别会伺候男人。”   她被带走了,一个工作人员说:“把伺候男人当本事,简直封建糟粕!”   另一个说:“她还妄图腐化人民军队,把军人变成老地主呢。”   禾苗在帮忙整理文件,闻言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薛家一门伤残,她不能带走人家的小独苗。   但要撇下孩子,薛解放会不会像她记忆里那样,寻找她一辈子?   翠红翠绿定了成分,她的应该也定了,咋定的?   禾苗正想着呢,薛解放屁颠颠跑了进来:“娘,娘,俺碰到爷爷啦。”   薛农就在土改队工作,孩子会碰到很正常。   但禾苗当然吓了一跳:“他……问你什么啦,你说什么啦?”   薛农能直接认出他家的孩子很正常,因为穿越者之前也没见过孩子,但到了之后只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小家伙剑眉星眸的,活脱脱一个小薛昶。   可他们娘俩从西州来,薛农肯定要盘问情况。   薛解放咋说的,没乱说吧。   孩子递过来一张纸,恰是《成分普查表》。   他不但见了爷爷,还给爷爷送了糖,在他想来爷爷的病已经好了一半了。   爷爷说的话他也一点都没忘:“爷爷让娘看,娘的成分对不对。”   在小镇上,是按个人思想做的筛查,禾苗一看打哆嗦。   因为她的表上赫然写着:城市贫民(女八路)。   这年头被定为贫民可不要太爽,口粮待遇和前线军人是相同的。   但定成分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农会和土改队是个极为庞大的组织,成分在敲定后还要进行公示审核,有人隐瞒实情混成分,将受到严厉的惩处,禾苗现在就有混成分的嫌弃,这得赶紧改掉。   屋子里人太多,闷热的厉害。   她找出水缸子,对儿子说:“娘渴,你给娘找点水去。”   薛解放可不单给娘找水,拎起暖壶发现是空的,他拎走了水壶。   不一会就听外面有个女人说:“好勤快的小子,力气真大,能拎动两只暖壶。”   恰是薛解放,小小的人儿拎着两只大大的暖壶。   进了门,他先招呼工作人员们:“伯伯婶婶快来喝,这是俺打的井水。”   又说:“俺尝过啦,这儿的井水是甜的。”   紧接着一个短发妇女走了进来,抚摸孩子的小脑瓜:“谁家的崽儿,这么乖?”   妇女又问大家:“这两天有被解救的,觉悟好的女同志吗?”   一位干部指禾苗:“这不是一位?已经工作上啦。”   但妇女一看,惊呼:“禾苗?”   ……   禾苗没有特地去找,但是薛英自己找上门来,俩人就碰上了。   既然碰上了,她当然得打招呼:“二姐。“   薛英正rua薛解放呢,小男孩身上有一股小鸡崽的味儿,臭臭的。   可他拎着暖壶卖力的给大家添水,模样也太招人稀罕了。   但看看禾苗再看看孩子,她寒了脸,扭头就走。   禾苗追出门,紧追了几步:“二姐,薛昶……他葬在哪里了?”   结婚时她年龄还小,薛昶也是个愣头青。   薛昶有些小毛病,禾苗也娇气任性,就非离婚不可。   可俩人间毕竟有个孩子,他如果真的牺牲了,禾苗也很难过的。   他真牺牲了吗,葬在哪里了? 第9章 薛昶:禾苗前夫提着刀,杀进龙家了!   但于全家找了整整四年都没找到的人,薛英当然没好气。   她反问:“我弟和你还有关系吗?”   薛解放猜到这婶婶也是娘的熟人,抱起暖壶来:“婶婶,喝水。”   薛英语气堪称恶劣:“我不喝,一边去。”   她心说怪不得这臭小子她觉得可爱呢,长得跟她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说,身上那小鸡味儿,都跟她弟是一样的。   可她转身就走,并说:“禾苗同志,明天公审王德彪,欢迎参观!”   话里有话:“你也好好看看,恶霸财主会是什么下场!”   薛英的本意是要吓唬,威慑禾苗。   但看枪决坏地主的现场,薛解放喜欢啊。   他大声答应:“谢谢婶婶,俺们一定会去参观的。”   ……   傍晚谷满仓又来了,说是要给禾苗母子安顿个新住处。   就在土改队后院,单间房,一张行军床。   谷满仓打开奶粉罐泡了两缸子奶粉,又从抽屉里拿出半包饼干来:“反正咱们薛老总也不吃它,再放下去都该坏了,正好给你俩补补身体吧。”   禾苗就说嘛,这房子条件也太好了,却原来是薛农的宿舍。   她忙说:“我们挤大炕就好,不用搞特殊。”   谷满仓却说:“组织可不会平白无故搞特殊,你得如实交待龙家和马家的情况,尤其是他们两家名下的金矿银矿,那个比粮食还要重要。”   再给禾苗纸和笔:“如实填写,明早上交。”   薛解放端起奶粉:“俺爷爷在哪呢,俺去给他送奶粉。”   谷满仓笑着说:“这个呀,你得把它喝掉。”   见孩子还在犹豫,再说:“那可是你爷爷的命令,你必须遵守。”   这一招可灵了,薛解放立正:“是。”   禾苗掏出《成分表》来,说:“谷政委,我改成其它吧。”   目前城市人口分为商人,工人,商贩和军官,文化工作者,最好的是城市贫民。   农村就是地主恶霸,富农,贫农和贫下中农,赤贫。   但不管城市还是农村都有一栏叫其它,用来归纳各种特殊人群的。   谷满仓提醒说:“这个其他大多是窑姐龟公,土匪人贩子。而且只要填了,你看到上面这片空白区了吧,你就要把你的人生履历写得清清楚楚。”   他也算禾苗的老领导,斟酌说:“填个商贩吧,然后去接受劳动改造。”   商贩也需要劳动改造,但可以不用填详细履历。   那么禾苗就能隐瞒掉这四年的经历。   但她仿佛故意给自己找麻烦,说:“我会如实填履历的。”   谷满仓表情严肃:“你可要想清楚,这四年的经历你写还是不写。”   薛解放正噗噗的吹牛奶呢,吹凉了,先捧给娘喝。   见谷满仓神情严肃,他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说:“爷爷,俺娘是好人。”   孩子小声嘟囔:“军人叔叔们都说,组织不会冤枉好人的。”   谷满仓深深叹气:“唉!”   组织是不会冤枉好人,但禾苗这四年的经历经得起核查吗?   作为商贩也要劳改,但程度比较轻。   但是如果填成其他,就要跟地主恶霸一样经历专项审核。   她的经历,经得起审核吗?   不过虽然穿越者为龙家供应药品让龙家赚钱是错。   可她用化名的方式给部队,尤其西路军捐赠过大量药品。   毕竟她从未来来,明白解放的重要性,她也愿意为了解放而做贡献。   而且禾苗能找到证据证明那一切。   所以她说:“我会如实填写,我也相信组织不会冤枉好人。”   既她这样说,谷满仓只得同意。   但他说:“落笔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   禾苗写西州的情况写到半夜,太阳出来了都还在蒙头大睡。   薛解放起得早,也不知从哪借来针和线,两只笨拙的小手,要给自己补鞋子。   禾苗打着哈欠起床,才发现孩子的鞋破的厉害。   她先交了文件,问工作人员借了把剪刀,又把那件绒衣给裁了。   往孩子鞋子上蒙块绒布,她说:“娘直接给你换个新鞋面吧?”   薛解放挠头:“但是娘,你不是不会做针线吗?”   穿越者不会做针线,但禾苗就不说蒙鞋面,鞋底子她都会衲。   剪好鞋面衲上去,就是一双新鞋子了。   外面突然响起喇叭声:“全体集合,观看公审!”   才穿上新鞋子的薛解放迫不及待往外跑:“娘,快来,去看公审地主啦!”   今天要审的,正是他们母子经过那个镇上的财主,叫王德彪。   枪毙也不是无凭无据,反而,证据非常确凿。   土改队外面的空地上,中间盘腿坐着专门邀请来的,王德彪家的长工和佃户们,周围是围观群众,前面陈列着一筐筐的,被烧的焦黑的小麦和各种谷子。   麦子谷子可是粮食,却被烧成焦炭,叫人怎么能不心疼?   围观群众纷纷叹气,念叨着可惜。   还有王德彪私自购买的枪支和子弹,以及那些被他囤到过期,都不愿意拿出来售卖,最终囤到失效的药品,甚至还有他为了抢夺老百姓的土地而蓄意杀人的证据。   有十几个审判员,个个面前都摆着一沓摞的文件。   王德彪也果然狡猾,辩解说:“军爷,冤枉呀,粮食是我的小妾翠红烧的,人是小妾翠绿杀的,枪是我老婆子买的,我和我的儿子们,我们是清白的。”   翠红翠绿还有地主婆都在,一听全哭了起来。   翠红看王德彪:“老爷,您曾经最宠我了,您怎么能忍心冤枉我?”   翠绿却在咒骂:“老贼,你杀了人却赖我,天打雷劈!”   地主婆倒是愿意认命:“军爷,坏事全是我干的,你们放过我儿子吧。”   薛解放一看就知,王德彪才是最坏的。   但审判员会怎么判,他们会相信狡猾的坏财主王德彪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审判员站起来,举话筒。   他的声音瞬间响彻全场:“枪毙恶霸王德彪,立即执行!”   所以审判员没有被坏财主的狡猾欺骗?   所有长工佃户全站了起来,高举两只手哗哗鼓掌。   眼看王德彪被押走,薛解放也好兴奋,跟大家一起哗哗的鼓掌。   王德彪要被押出城,围观群众也呼啦啦跟上。   虽然薛解放也很想去看看,但他可没忘了,他的主要职责是保护娘。   他和娘没有水壶,只有水缸子,他还端着娘的水缸子,但人群突然撞过来,他的水撒了,娘也被人群冲散,薛解放不由害怕,大喊:“娘,娘!”   去西州的路上他们就被人群冲散过,薛解放到处找娘,找到时娘已经晕过去了,还被几条野狗围着,是他用石头砸开野狗,把娘弄醒的。   所以薛解放特别怕,怕娘又要走丢。   可他只觉得腋下一空,娘把他抱起来了,还追上了看热闹的人群。   跟娘在一起两个多月,这还是她头一回把他抱起来。   出了城,城门两边全是解放军,他们每人都背着个漂亮的军用水壶,见薛解放盯着水壶,一个解放军摘下水壶问:“小鬼,渴了吧,喝一口我的水?”   所以坏人会被枪毙,军人甚至会给小孩子送水喝?   薛解放环着娘的脖子,大声说:“娘,你说俺爹要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禾苗反正离婚了嘛,到现代后还谈过几段恋爱。   但此刻她也挺伤感,好容易解放了,薛昶怎么就牺牲了呢?   薛解放又说:“娘,咱就不走了吧,和爷爷一起待在秦州。俺喜欢这儿,因为这儿的井水是甜的,还有这儿的小米粥,也是甜甜的呢。”   目前来说,待在秦州是最明智的。   因为在解放后,国家会以秦州为枢纽,来建设重工业。   而不管禾苗还是穿越者,都是精通外语的采购型人才。   要能到某家重工企业做采购,她就能继续发挥她的才能了。   但目前重工业都是军企,她要想进军企,就需要一封足够漂亮的履历。   先陪孩子看枪决吧,回去她就改她的《成分表》。   她要凭《成分表》来谋一份好工作。   ……   老百姓饿的吃树皮,但龙家也很愁,愁食物该怎么消耗。   几十匹骏马,每匹每天能吃一筐小麦。   十几条大狼狗,现在馍是一点不喂了,只给喂羊肉。   马都肥的跑不动了,狗连骨头都懒得啃了,可粮库还是满满当当,亲戚们还在不断的从城外往城里赶着大牛肥羊,太多了,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龙家婆媳快愁死了,因为马家准备烧粮。   但龙家地下就是一座大粮仓,他们总不能把祖宅给烧了吧?   就龙绍清没出息,每天眼巴巴的望着大门。   马爱珍心里恨,就阴阳怪气说:“这都三四天了,禾小姐应该……”   应该已经被饿狼啃成白骨了吧?   龙绍清急的来回踱步:“不行,我出城找她去。”   马爱珍简直无语:“如果政府谈不下独立,咱们就得跑路。城外的粮仓还好,在山里头,炸了就能毁掉,但咱们家地下的粮仓咋办,难道要连祖宅一起炸了?”   龙绍清却说:“禾苗懂好几种外语,咱们真要出国,还得靠她呢。”   马爱珍心说就是因为禾苗懂的太多,才非死不可。   可她还是耐心说:“我倒是有个毁粮的好法子,能把粮食毁的一干二净……”   但她正说着,嗖的飞来一张纸,一柄砍刀牢牢钉在上面。   她回头看被刀钉在墙上的纸,读:“西州百姓饥寒交迫,恳请贵府开仓放粮,救百姓之性命……第一座粮库地址X,第二座粮库地址……”   龙家在城里有三座粮库,地址当然只有他们自家人才知道。   但这张纸上却标着每座粮库的详细地址。   马爱珍终于慌了:“谁啊,怎么会知道咱家粮库的具体位置的?”   又惊得问:“绍清你咋啦,你,你尿裤子啦?”   龙绍清好歹也是西州首富,被吓到尿裤子,来的那人到底是谁?   尿顺着大腿往下流,龙绍清指外面:“薛,薛……”   马爱珍慌得问:“薛什么,你认识?”   刚才一个男人跃入院中,当庭飞刀后又鹞子般跃上墙头,离开。   龙绍清被吓尿,是因为那人正是禾苗的前夫薛昶。   禾苗说他死了,可他不但活着,而且大摇大摆,杀进了龙家! 第10章 凯旋:“爹!”   龙绍清瑟瑟发抖,看马爱珍:“你爹不会撇下咱们,自己跑路吧?”   龙家没有路子,想跑就得依靠马家。   别老丈人自己跑掉,撂下他们,龙家岂不要完蛋?   马爱珍很是自信:“我爹最疼我了,就算不带别人,也肯定会带着咱们的。”   想想粮食她肉痛,但但抹着眼泪说:“愣着干嘛,去放粮啊。”   再不放粮,砍刀怕是要抹她脖子上了。   万幸解放军只找到了三仓,而且是让他们自己放粮。   要不然饥饿的老百姓现在就能冲进龙家,把他们全家撕个粉碎。   藉由薛昶,龙绍清可算见识解放军的厉害了。   他也悟出些道理来:“爱珍,解放军让咱们自己放粮,是在给咱留后路。要不把另外七仓也全部打开吧,万一咱们跑不掉,至少不会在解放后被枪毙。”   马爱珍却是冷笑:“我叔为了逃跑专门修建了一条飞机跑道,咱们还能跑不掉?”   她叔就是西州的州长,为逃跑专门修了一条全新的飞机跑道。   龙家又怎么可能跑不掉?   三仓也就罢了,真把十仓粮全部打开,老百姓只会恨死龙家人。   所以那些粮食,宁毁,不能拿出来。   ……   因为熟人们的态度,禾苗也觉得薛昶怕是还活着。   而关于他已经牺牲的事,是曾经在老区一起工作的妇女讲的。   对方难道是撒谎,她干嘛撒那么个谎?   先交《成分表》吧,毕竟要养孩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禾苗于是又去土改队,交她修改过《成分表》。   接待她的是个女审判员。   见表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夹杂着各种外文,女同志戴上了眼镜。   仔细看完,她问:“禾苗同志,你写的这些能保证都是真的?”   薛解放帮娘背书:“俺娘挑着油灯,写了半晚上呢。”   履历要吹牛,但做人得谦虚。   禾苗说:“还请组织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接受考验。”   薛解放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也只怕一件事,他娘会被抓去枪毙。   但审判员的话让孩子满眼冒星星。   因为审判员说:“禾苗同志,如果你写的一切属实,那你就是咱们组织迫切需要的人才……既然是独身妇女,考虑在秦州安家吧,我来帮你安家。”   竟然能直接安家,禾苗点头:“好哇!”   薛解放立正,胸膛笔挺:“谢谢您,审判员同志!”   ……   一份漂亮的履历,就让禾苗赢在起跑线上了。   女审判员亲自把他们娘俩带到了一个地方,秦州师范学校。   学校早停办了,现在它叫兵工厂筹办委。   薛解放跑到门口,吓了一跳:“娘,那儿有个老黄毛,吃人的洋鬼子!”   有个金发蓝眼睛的外国老头,正在凶巴巴的骂人。   而在刚解放的十几年,国内有好多外藉专家,来帮忙建设兵工业的。   审判员纠正说:“小鬼,那位可不是鬼子,是咱的外籍专家,来帮咱们修理各种大炮,选址建兵工厂的。我问你,你知道咱们建兵工厂是为什么吗?我猜你肯定不知道。”   薛解放只见过爹一回,一起睡了一夜。   但俩人一夜没合眼,爹说到天亮,薛解放听到天亮。   他说:“俺当然知道,俺们也要造大飞机,就不怕国军的轰炸机了。”   审判员被惊到了:“这小鬼确定只有四岁?”   又对禾苗说:“这孩子只有四岁的话,那可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禾苗脑海中有不少关于未来的画面,而小解放因为采生折割致残,将来只能卖唱为生,他一边卖唱一边寻找娘,他却唱成了全国著名的歌唱家。   但以她看,这小子的智商去唱歌也未免太浪费。   穿越者教过他英语,他一听就会。   禾苗准备也着重发展,让小家伙跟着她多学几门外语。   审判员给他俩找了间小宿舍,也只有一张床。   但有了这间小屋子,他俩就不必跟薛农抢宿舍了。   薛解放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娘,俺们从此就有家啦。”   有床有被子,孩子特别满足。   审判员又掏出一沓票据来,说:“这是粮票,卫生票和水果票,国营商店就在对面,如今物资还不全,水果也只有脆桃,而且早晨才有,下午可就没了。”   解放军只有小米粥和窝窝头,他们却能吃到水果?   禾苗不肯要,薛解放也说:“婶婶,把水果票留给解放军吧。”   审判员却说:“总有老乡,尤其大爷大娘来送吃的,知道咱们的纪律吧……”   乡亲们总喜欢到各个单位送吃的。   也就是传说中的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人民解放军。   薛解放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审判员都不禁rua他的脑袋:“臭小子,可真有觉悟。”   但再看禾苗:“你的《成分表》还需要审核,票也是我借你的,等过了审核就有工资,到时候你再把粮票还我就好。工作刻不容缓,自己去找,有活就干。”   是因为禾苗识字,而且履历优秀,破格得到工作机会的。   要不然所有妇女都得先接受教育的。   目送审判员离开,薛解放心说可真好,终于不用流浪了。   再举卫生票:“娘,咱去买块肥皂吧,俺爹说了,小孩子要讲卫生。”   百货商店就在对面,禾苗急需一支牙刷,还要青盐,再买一块肥皂来洗脸。   再就是草纸,她实在受不了用秸杆和土坷垃了。   但哪怕有专门的水果票,一张票其实也只能买到两颗小脆桃。   而且是第二天一早去排队才抢到的。   因为土改队就在对面,洗干净桃子,禾苗让孩子去送给薛农和谷满仓。   他们没有水果票,但肯定也馋水果。   师范学校住的全是兵工专家,吃过早饭就坐车出城,去工作了。   留下的全是女同志,也有活儿干,要用彩纸扎花,还要写庆祝胜利,欢迎凯旋的大标语,禾苗一看标语,很是意外:“甘州已经解放啦,那么快?”   女同志们笑着说:“可不嘛,就用了三天。”   甘州位于西州之上,当它解放,西州就失去后援,成一座孤城了。   既然成了孤城,也就好和平解放了。   这边打仗的叫西野先遣营,可真猛,悄没声息就把甘州拿下了。   女同志们也都可兴奋了,边忙边议论。   一个说:“要开联谊会,先遣营的人全都会参加,而且听说都是未婚。”   另一个说:“问宣传委要名额,你也去联谊一下呗。”   所谓联谊会,其实就是相亲会。   目前还在战场的那些未婚军人,届时都会来相亲的。   前好花和大标语,端着浆糊,女同志们说说笑笑出门,沿路贴欢迎标语。   就在街上,她们碰到一帮花枝招展,涂脂抹粉的女人。   那是窑姐,和土匪恶霸,地主老财一样,要接受很严厉的思想教育。   有几个女干部带着她们,但其中一个突然止步:“禾苗?”   是当初老区的老相识,禾苗也喊:“刘惠兰?”   又问:“你姐惠芳呢,也在秦州?”   刘惠兰却问:“你这几年都跑哪去了,害的薛昶四处找你。”   再说:“我听人说在申城,百乐门和大都会见过你。”   同伴在催促她:“惠兰,该走啦。”   刘惠兰一眼窑姐们,又特地说:“听说你当时穿的,比她们还花哨。”   穿的比窑姐还花哨,她去干啥了?   穿越者帮龙家赚了钱没错,但她本身是守法的,她懂好几门外语,所以弄到的药品也多,但因为她在国统区,怕被特务盯上,就只能用匿名的方式部队捐赠药品。   那是穿越者的功劳,不是禾苗的。   但龙绍清负了穿越者,可在组织禾苗是有功的。   不过她当然不会瞎嚷嚷,而是会找个合适的契机把事情讲出来。   她也没必要跟刘惠兰讲太多。   所以她说:“抱歉,但目前来说我得保密。”   刘惠兰却说:“你是不是当过……你打算跟薛昶复婚,让他保你平安?”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禾苗挑明了问:“我当过什么,间谍吗,你有证据吗?”   刘惠兰居然怀疑她当间谍?   笑话,穿越者一年在国内也就待个把月。   一直泡在南洋各国,她哪来的时间当间谍,刘惠兰有证据吗就胡说八道?   而且她这话明显有问题。   禾苗再追问:“你姐不是说薛昶早死了吗,我怎么跟他复婚?”   她姐刘惠芳就是跟穿越者讲,说薛昶死了的那个。   要不然穿越者给孩子留点钱就会离开的。   是听说薛昶死了,怕孩子要成孤儿,她才把孩子带走的。   听刘惠兰的语气就可知薛昶还活着。   那刘惠芳好端端的干嘛要撒谎,她安的什么心?   有人来拉刘惠兰:“磨蹭啥呢,快走。”   禾苗索性跟上:“你给我说清楚,薛昶他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再说:“你们姊妹不是最心疼他的吗,你姐为什么咒他死?”   刘惠兰姊妹和薛英姊妹都是从小就跟着革命队伍的,因为薛昶的娘和他大姐早死,薛农又一直在打仗,薛昶就是由薛英她们,这帮女同志一手带大的。   她们也都特别偏袒他,也为当初二人的离婚做了不小的贡献。   比如禾苗很讨厌一点,男人抽烟。   因为薛昶抽烟,她跟他吵架,薛英她们就专门来批判她。   用她们的话说,男人抽烟是不对,但禾苗作为妻子应该温声劝导,细语安抚,教他慢慢戒烟,而不是跟他吵架。   可在禾苗看来自己没错,错的是薛昶,她觉得女人们是在偏袒薛昶。   所以等她们批判完,她直接就把薛昶给撵出家门了。   妇女们又组团来批,禾苗就一句:“离婚!”   离婚叫薛昶背了个大处分不说,禾苗都快入党了,有人写匿名信检举她,导致她没能入党。   两个月前穿越者碰上刘惠芳,问起薛昶,她就答了三个字:“早死了。”   显然刘惠芳是在讲气话,可她有没有想过后果?   两个月了,薛解放以为爹真的死了,夜夜都是哭着入睡的。   禾苗气的脑仁疼,非骂刘惠芳一顿不可。   她逮着刘惠兰要问她姐人在哪儿,但定晴一看,一声大喊:“小放!”   是薛解放,在对面的屋脊上,正在狂奔。   儿子更重要,一把搡开刘惠兰,禾苗就去追儿子了。   遥遥看到远处黄烟滚滚,有个女同志说:“是先遣营,凯旋归来了。”   这是解放区,人们都会为打了胜仗而喜悦。   刘惠兰惦脚看了看,说:“薛昶没死啊,那不是嘛,他进城了。”   但她一回头,却发现禾苗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也觉得奇怪,薛昶明明活的好好的,她姐干嘛要跟禾苗说他死了?   有女同志提醒:“来了来了,该鼓掌了。”   刘惠兰也忙抿好乱发,掏出手绢擦掉脸上的汗水。   她面向窑姐们,朗声说:“你们不是天生低人一等,而是被旧社会奴役,压榨的可怜人。从现在起你们要昂首挺胸重新做人,跟我一起,来为英雄们鼓掌!”   ……   薛解放本来在土改队后院,一颗高大的杏子树上。   树的最高处挂着几颗黄澄澄的杏子。   征得谷满仓的同意,小家伙就爬到树上,帮他娘摘杏子去了。   远处好热闹,有军人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进城。   那是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军人,薛解放当然得去看看。   他在树梢上,一个窜跃跳上了房顶。   他看到更多骑马的军了,隐约还看到个熟人……楚星汉。   楚星汉说过,会骑马带他杀回西州的。   薛解放伸开双臂,高呼:“楚排长,楚叔叔!”   但下面人太多,所有人又都在鼓掌欢呼,孩子的声音就被淹没了。   小家伙沿着屋顶不停奔跑,大声呼喊:“楚叔叔!”   但是突然,打头的那位军人回头,薛解放也不由的脚下一空。   锋利的胡茬,凶凶的眼神,那岂不是……   薛解放脚丫一拐倒栽下屋顶,却也拼尽全力一声大喊:“爹!” 第11章 条幅:爹骑马戴着大红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身量高高眼神凶凶,那不正是薛解放的亲爹?   爹骑马戴着大红花,走在最前面!   薛解放不会认错的,因为爹前阵子去看他,骑的就是那匹马。   但紧接着咚的一声,孩子眼前一黑……他猛得坐起来:“爹,爹!”   一阵刺痛,孩子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绑着木板。   他在师范学校,他们娘俩的小家,躺在床上,难道他是做梦了?   孩子下床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一片安静。   但临窗的桌子上有个篮子,上面绑着大红花,里面是水蜜桃。   不是做梦,是爹回来了,还带着拥军慰问品。   薛解放左臂被绑着,用能动的右手打开房门,外面是一排排窄窄的小屋子,别的全黑着,只有一间屋子亮着油灯,他于是本能的跑了过去。   看到娘在屋子里,孩子心头一喜就要冲进去。   可恰这时,他听到一个女人说:“禾苗,你当初离婚时曾说过,薛昶是个泥腿子,跟你是两路人!”   薛解放猛得止步,那女人他前天见过,对他娘很凶。   她来干嘛的,又什么叫离婚?   ……   凯旋归来的军人们今晚在政府大礼堂,做公开汇报。   但禾苗被薛英征用,在写明天要用的条幅。   她白天在路上看到薛昶了,当然也已经知道他活着的真相了。   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薛英也希望弟弟婚姻幸福,但禾苗曾经那么闹过,这几年也不知道在干啥,但薛英估计她不会在解放区久待,就只谈关键:“你当初离开老区时留过信,解放那孩子归我家,信我还存着呢。”   再说:“你好好给孩子做做思想工作,他爹已经回来了,今晚,我要带走他。”   薛解放差点进门,但猛得止步。   他猜到那个女人是他家亲戚,但为什么要带走他?   禾苗屏息凝神,挥毫泼墨:秦州军民一家亲,解放翻身心连心。   薛英捧走字,她润笔再写一幅:解放秦州新风尚,自由恋爱结良缘。   薛英虽然生禾苗的气,却也忍不住夸:“不愧书香门第出身,你这手字,绝了!”   禾苗却问:“二姐,刘惠芳人在哪里?”   薛英说:“她在兵工厂,很忙的,周末才能回来,你问她干嘛?”   禾苗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刘惠芳姊妹是烈士子女,从小在老区长大的,觉悟当然没得说。   她嫁的是薛昶的战友,当时也算禾苗的对照组。   她跟丈夫夫妻恩爱,禾苗太娇气任性,就成了反面教材。   但是很可惜,刘惠芳才新婚丈夫就去世了。   刘惠芳之所以会去老区,是因为她的儿子,也被寄养在老乡家。   穿越者去,恰好碰上她去看望儿子。   但如果不是刘惠芳撒谎,穿越者是不会带走孩子的。   要是曾经的禾苗,此刻就会把事情嚷嚷出来,并连薛英也臭骂一顿。   她连她地主爹的气都不肯受,又岂能容人冤枉她?   但毕竟去过一趟现代,经历过办公室斗争,懂得人际关系的复杂。   她暂时就不会把事情嚷嚷给薛英,毕竟刘惠芳不过一句话,反嘴就能否认,禾苗至少得有个人证。   她提笔再书一行:秦州青年联谊盛会,丧偶再婚光明正大。   这句最妙,薛英不禁鼓掌:“字漂亮,意义更好。”   她是搞组织工作的,谈话也切入的天衣无缝:“昶子这四年总共休了十天假,八天用于找你,足够诚心了。你如果愿意留下来,那就……如果不愿意,丧偶再婚光明正大,我就要给他介绍对象了,薛解放,我也现在就要带走。”   薛昶不是没努力过,他满世界找禾苗。   怕万一自己会牺牲,才在几个月前去看过一回儿子。   于孩子父母当然是原配最好,但禾苗啥心思?   这贫穷的解放区她会不会久待?   虽然组织极力挽留,但地主阶级纷纷揣着金银走野路,冒着被国党的残兵,土匪绞杀,野猪吃掉的风险,也要逃出国。   禾苗啥心思,会不会走?   马上就将全国解放,薛英毕竟当姐姐的,在秦州给薛昶特色了两个好苗子。   禾苗要没复婚的意思,那就撒手孩子,也别跟薛昶见面了。   ……   天太热,禾苗端起水缸就是咣咣一气的喝。   秦州这地方特别稀奇,小伙子,就比如楚星汉,浓眉大眼的帅气。   姑娘们个个皮肤白嫩如脂,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这儿的井水不夸张的说,甜如蜜。   禾苗才想说话,却听门外有簌簌声,遂问:“是小放吗?”   但外面一片漆黑,没人应声。   孩子刚才摔折了胳膊,但医生说没磕到头就不怕,睡一觉就会好。   看来小家伙还在睡觉,禾苗于是问薛英:“你们打算把小放带到哪里去?”   薛英说:“昶子再婚就媳妇带,之前还是找老乡养着吧。”   薛解放脑子嗡的一声,差点脱口而出,不要!   老乡都是好人,原来抚养他的叔叔和婶婶就都特别好。   他们自家的孩子需要干活,薛解放却不用,隔三岔五他还有鸡蛋吃。   可老乡对他好,孩子们就会讨厌他,孤立他。   所以薛解放很早也就懂了一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小狗窝。   他宁可跟娘住狗窝,也不要去老乡家。   禾苗别的一概能答应,但关于孩子,她说:“儿子归我,我要自己抚养。”   薛英挑眉:“就因为你养着,好好的孩子就摔断胳膊了?”   薛解放再也忍不住,冲进门:“娘,对不起。”   再看薛英,小家伙昂首挺胸:“那不怪俺娘,是俺自己不小心摔的。”   薛英掏出一把奶糖来:“小放,我是你二姑。”   但孩子很敏感的,最爱的也只有娘,他背过手:“俺不爱吃糖。”   他不过豆丁大,但一副大人模样。   薛英生气了:“你这孩子,你娘是地主阶级,跟咱不是一类人。”   薛解放想起的却是龙绍清的威胁和娘的哭泣。   他吸鼻子:“龙生龙凤生凤,娘是地主,那俺……俺也当地主算了!”   禾苗也生气了,搁笔:“二姐,用成分威胁孩子,过了吧?”   再说:“只要小放愿意跟我,我就不会撒手。”   薛英指横幅:“你也可以再婚的,孩子,你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娘还会再生孩子,那是不是就不要他啦?   薛解放顿时警惕的拉娘的手:“娘,俺要跟着你的,娘!”   禾苗挑眉:“薛昶不也准备再婚吗,他能生好多个。”   再说:“二姐你给他挑的对象想必都非常优秀,也乐于生孩子吧。”   薛英搞组织工作是一把好手,尤其善于作媒。   马上要开联谊会,大量适龄的军干部们,女方全是她一对一谈过话,保证哪怕身世凄惨,但思想正派,也乐于组建家庭,更能包容丈夫,支持丈夫的。   组织为那些女性每人准备了一朵纸桃花,军干部们也是。   花为媒,叫大家都能挑个可心的好对象。   就王德彪那最得宠的小妾,翠红都想嫁个大军官。   但其实相亲会的门槛就是纸桃花,有花的女同志们才有资格入场。   因为甚至不知道禾苗还活着,薛英给弟弟物色的俩女同志,只等联谊会见面。   禾苗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谈论这些,想让小放回去睡觉。   可小家伙拽着她的手不肯撒,吸着鼻子眼巴巴:“娘,俺再也不上墙了。”   他以为爹不要他们娘俩,是因为他太顽皮,摔断了胳膊的缘故。   孩子嘛,当父母闹矛盾,就会认为错在自己。   ……   禾苗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后娘要虐待我儿子呢?”   薛英说:“你如果再婚了,小放不得多个后爹,那不还是一样?”   禾苗却说:“当然不一样,男人天天在外面跑,回来也是团着媳妇睡,也只听媳妇的枕边风。可是女人,比如我,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多。孩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挨打受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他又是我生的,我能不护着他?”   薛英一噎,心说也是。   孩子跟着娘,是比跟着爹更好。   但转念一想,她说:“不论爹娘,得看人品吧。”   再说:“你不会忘了吧,你可带走了我们全家的积蓄。”   禾苗怀孕后,薛家人总共凑了二十大洋给她,让她安心带孩子。   结果她揣着钱跑路,孩子吃的百家奶。   薛英越想越气,索性说:“我还留着你当初写的信呢,你要不服,就让组织来判。”   禾苗其实也很头疼,穿越者白纸黑字放弃了薛解放的抚养权,但她跟儿子被迫分开了四年,她不可能再撒手的。   她说:“我,要和薛昶同志当面谈孩子的归属和抚养问题。”   团上儿子,她安慰说:“有娘在,谁都别想带走你。”   ……   于此同时,刚刚做完汇报的薛昶疾步出了大礼堂。   见外面全是载歌载舞的乡亲们,他长腿打个急弯,走入了黯夜。   也许是太累出了幻觉,他进城时,听到儿子在喊爹! 第12章 洗马:大黑马载着爹,正在朝他奔驰而来!   回到下榻的八路军办事处,卫兵立正,抬手敬礼。   薛昶回敬礼,弹支香烟叼着,把剩下的烟揣进卫兵兜里:“今晚,明早,都会有人来找我,但不管是谁,哪怕薛老总……一律说没见过我,明白了吗?”   卫兵立正:“是。”   薛昶曾经戒过烟,但很快就复吸了。   至于现在,他拿烟当命。   今晚庆功宴,先遣营的人全去庆功宴了。   办事处冷冷清清的,就不说人了,鬼影子都没一个。   薛昶是个急性子,用他爹的话说,手快枪快,但腿更快。   先到马棚隔壁的库房,他直接提了半麻袋的麦子,整个倒进墙角的水缸里,再点支烟猛抽几口,抓过笊篱把麦子从水里打出来,摊到了后门的饮马槽里。   从马厩牵出匹高头大马,他说:“田田,加餐了,小麦。”   被井水浸泡过的小麦,外壳湿润内里脆甜,人都喜欢吃,更何况马?   咔嚓咔嚓,马儿边吃边欢快的尥蹶子。   于此同时前院响起谷满仓的声音:“薛昶没回来吗?”   不一会儿又是薛农,在问卫兵:“你们薛营长,真没回来过?”   卫兵想想兜里的烟:“报告老总,没有。”   薛农骂骂咧咧:“我就说他腿快吧,臭小子,眨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又大声喊:“昶子,昶子!”   薛昶闷不作声的从井里打水,一桶桶往马的身上泼。   七月酷暑,一桶井水上身得多爽?   马爽的直甩头,鼻子呼噜噜。   薛昶还得把马鞍子也洗洗,它已经臭不可闻了。   接着找来棕刷打上肥皂,他仔仔细细的刷马,边刷边和马商量:“暂定合谈时间是五天,但还有两天休息日,加起来就是七天,咱跑它个八百公里,没问题吧?”   马大概能听懂,停止嚼麦,看主人。   薛昶继续洗刷:“鼓个劲儿,咱们去趟南边。”   西部的公路因为国军地毯式轰炸,全是炕,大部队得边走边修路才能把车开过来。   但马能抄近道跑山路,薛昶就准备去南边找趟儿子。   肯定会触犯军法,因为现在是攻城期间,所有将士一律禁止私自外出。   但加上休整和合谈的时间,他不会耽误工作的。   再说了,国党正在大规模渡海,万一儿子被特务带过海,他至少要寻到线索,等到仗彻底打完了,才好从容找孩子。   不一会儿外面又响起薛英的声音来:“昶子,昶子你在吗?”   她也总劝薛昶,说再婚,再生个孩子就好了。   大家也都说有些孩子注定是养不大的,再生一个就好了。   刷好马鞍晾着,薛昶把被褥铺进马槽睡觉。   没有再生一个的可能了,因为经营婚姻,可比打仗难太多了。   他现在也就一个想法,宁死,他也要找回儿子!   ……   次日一早薛解放还睡着,薛英又来了。   虎头虎脑的,但今天身上没小鸡味了,是股肥皂的清香。   但薛英才伸手要rua,小家伙猛得睁眼:“二姑,俺爹今天会见俺吧?”   又惴惴不安问:“他不嫌弃俺娘的成分吧?”   其实禾苗和薛昶的矛盾,就是标准的资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矛盾。   就比如禾苗,说秦州姑娘皮肤白,但跟她比可差远了。   她的白也不是不晒太阳就能办到的,而是因为她家是几百年长盛不衰的姑苏世家,男人们娶媳妇只捡皮肤最白,最漂亮的女人,一代代的血脉遗传。   她的头发不知烫过多少回了,但依然又厚又密仿如乌蓬。   她天生的蜂腰翘臀,披块麻布都好看。   可如今是艰苦岁月,大家都揣的秸杆擦屁股,她却偏偏要用草纸。   刷个牙她都能刷五分钟,那不叫讲卫生,叫吹毛求疵!   趁她出门刷牙,薛英给孩子穿衣服,低声说:“你娘还是要离开的,也只能走野路,那很可能被狼吃掉。”   这是她侄子,她甚至恨不能自己抚养。   可她忙工作腾不开手,就准备再找个老乡寄养一段时间。   等到薛昶再婚,新媳妇就能带孩子了。   但孩子毕竟还小,不会考量利益,小家伙固执的说:“俺只跟俺娘。”   薛英低声吓唬:“你不怕被狼吃?”   薛解放跟娘前往西州的路上见过不少狼,但都躲过了。   他自己系不了裤腰带,但只等薛英帮忙系好,他扭头就跑:“俺不怕!”   禾苗的毛巾应该叫抹布,因为已经破的不成样了。   她没有毛巾票,就只能将就用旧的。   穿越者有化妆品,她抹了些蛤蜊油,给孩子擦也了点,润他被风吹皴的小脸蛋。   不必薛英带路,她带着孩子直奔八路军办事处。   目前军人一概不准进城,进城执行公务的,也只能在八路军办事处活动。   解放军的纪律就不必说了,办事处闲人免入。   薛解放一路紧紧拽着娘的大裆.裤,好几回差点扯掉娘的裤子。   但孩子也满心希冀,满怀希望。   可才到门口他就失望了,因为谷满仓就在门口站着,见到禾苗和薛英几个,第一句就是:“昶子呢,城里城外的全不在,你们见过他吗?”   薛英没好气的看禾苗:“你问她呗,我没见过。”   昨天禾苗也在路边,还朝薛昶挥过手,大家自然以为他看到她了。   但他在大礼堂做完汇报后就不见踪影了。   谷满仓也看禾苗:“难不成他是在躲你?”   薛英依旧没好气:“他俩之前吵的那么凶,昶子不想见她也正常吧。”   其实不是吵,而是禾苗单方面骂。   泥人还有三分气呢,薛昶不想见禾苗岂不正常?   正好这时碰到几个虽然还穿着绸衫,但扛着扫把扫街道的地主。   王德彪那宠妾,翠红也在期中。   薛英瞟了一眼,就又对薛解放说:“看看吧,那就是被劳改的地主。“   可孩子还是一脸倔犟:“俺不怕。”   其实他爹也很讨厌地主,爹还说过,他会杀光所有的坏地主。   但如果必须选择,薛解放坚定选娘。   如果娘以后也要去扫大街,他有的是力气,会帮着娘一起扫的。   可他还是想见爹,亲亲爹那长满胡茬的,扎人的脸。   爹不肯见他吗,还在躲着他?   禾苗其实也不大了解薛昶,相处的时间不长嘛。   她心说正值定成分,难道他是因为成分才不肯跟她见面的?   说起成分她又想到一件事,问谷满仓:“谷政委,我的成分表该公示了吧?”   她的《成分表》应该是由薛农扣押着,一直没公示。   她当然玩了点小小的文字游戏,以防十几年后闹W革,被人揪到小辫子。   但只要是她写的,就都是真实可考的。   公示了《成分表》,在兵工厂建了档,她才能领到工资。   有了档案她也才好进一步切割跟龙家的关系,讲出她曾经给解放军捐药品的事。   薛昶不见面,那薛农呢,在故意卡她?   薛解放眨巴大眼睛,也在看谷满仓:“谷爷爷,俺娘写的,难道不中吗?”   薛农确实卡着禾苗的成分表,因为怀疑其真实性。   谷满仓对孩子说:“你等着你爹吧,你娘的成分表,我去看看情况去。”   他去看成分表了,到上班时间,薛英也忙工作了。   禾苗母子站在办事处门外,但转眼半个小时,依旧没等到人。   禾苗也怀疑薛昶在刻意躲着她。   他肯定想要孩子,但不想直接出面,就让薛英代他出面。   但她当然要撒谎安慰儿子:“你爹也很想你的,但现在应该在忙工作,咱们先去百货商店买点东西吧,回来娘再陪你一道等。”   也只能这样了,但是小家伙问:“娘,你的工作,俺能帮你吗?”   禾苗笑问:“你为什么要帮娘?”   孩子想永远跟着娘,可是又怕自己会变成她的累赘呀。   他虽然人不大,会做的事可不少呢。   抓蚂蚱捉蟋蟀,钓鱼斗蛐蛐儿,那可都是他的长项。   不过爹怎么回事啊,真的在躲他们?   一路走着,孩子愁眉紧锁,直到听到一声远处喊:“哎,解放!”   孩子抬头一看:“楚叔叔,俺好想你的。”   是楚星汉,在商店门外排队。   看到禾苗母子就招手,喊他们过去插队。   但于此同时,薛解放听到一声响亮的马嘶鸣声。   每匹马的鸣叫是不一样的,而薛昶那黑马,声音薛解放听过。   因为是匹老马,嗓音比较沙哑,但很厚重。   小家伙听到马鸣声就扭头,鼓足了劲儿,循着声音一路狂奔。   冲到十字路口,果然是他爹的大黑马。   孩子使唤出吃奶的劲儿:“爹!”   爹听到他的声音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旋即马四蹄全开,腾着黄烟出城门,扬长而去了,所以爹果然在躲着他和娘?   孩子刚才跑的太猛,想哭的,可跑岔了气,他哭不出来。   他哽噎着,抽噎着,蹒跚着步子去找娘。   听到一阵嘚嘚声他再回头,就见大黑马载着爹,正在朝他奔驰而来!   薛解放又大喊:“娘,娘!”   …… 第13章 重逢:俺和俺娘,都好想你的!   楚星汉也是一名军干部,要参加联谊会。   因为知道禾苗是个女八路,又是寡妇,他还想问问,她会不会去。   她笑容明媚,在问他:“一大清早的,楚排长要买什么?”   她刚被解救时弱不禁风面色蜡黄的。   但现在脸色已经转过来了,好白,一双眸子星亮。   楚星汉有点羞涩:“……姐你想买啥,我有特供票呢,我帮你买。”   但俩人正聊着,却听孩子撕心裂肺一声吼。   昨天孩子才摔断胳膊,今天要再出点别的事,禾苗都饶不了自己。   见一匹大黑马朝孩子冲过去,她也奋不顾身扑了过去。   马上是个穿灰色粗麻布,补丁汗衫的男人。   他眼睛瞎啦,没看到有孩子?   但禾苗环上儿子要破口大骂,却听孩子说:“娘,那是俺爹呀!”   她以为孩子认错了,因为他爹肯定穿军装。   可她扬头一看也愣住,那利落插鬓的长眉,狼一眼的眼神,还真是薛昶?   架着马鞍还负着行囊,他怕是要出远门?   禾苗不假思索,扭头就挽马缰绳:“薛昶同志,你还记得我吧,禾苗。”   毕竟四年未见,她还那么憔悴,怕这人已经认不得她了。   薛昶没有吭声,回勒马,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他当然很疑惑,他以为儿子被特务带走了,但不死心,就还想再去找找。   可孩子居然在秦州,怎么来的,谁带来的?   薛解放右手绑着木板,左手去抱爹的腿:“爹,俺和俺娘都好想你的。”   爹的眼神跟上回不大一样,凶的像要吃人。   孩子也害怕,但本能的想让爹开心起来,说想爹,就是想爹能开心。   可爹没说话,马扭转屁股,带着他嘚嘚嘚往前走了。   禾苗接受良好,毕竟穿越者之前确实过分。   薛解放却觉得格外陌生,那分明是八路爹,但怎么不理他,为什么呀?   娘抓着缰绳在跑,他屁颠颠也跟着跑。   禾苗满脸堆笑:“薛昶同志,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们尽量长话短说?”   薛昶语气冷冷:“怕耽误就快点说。”   他脑子里其实是一团糟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大空袭。   现在怕耽误他的时间了,那之前四年呢?   而且他前天亲自杀到龙家去找她,搜遍所有房间没找到人,她却在秦州?   还有儿子,不是说被特务抓走了吗,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她一伸手,儿子就朝她偎了过去了,扬起圆圆的小脑瓜,眼儿巴巴的。   也对,孩子又不知道才出月子她就跑了,他只能吃百家奶。   禾苗也得仰头,因为黑马出乎意料的高大。   她只看到薛昶的下巴,胡茬青青,肩膀比她记忆里更宽阔。   她指孩子:“这是小放,如假包换的,我从老乡家接出来,带来了。”   薛昶看远方:“……”   什么叫带来,她分明白纸黑字放弃抚养权,却又把孩子偷走了!   马毫无征兆的喷鼻子,虽然薛昶极力在勒,可是它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以为他要走,禾苗又扑了上来:“我正在找工作。”   想要重新拿回抚养权,她有一份好工作就特别重要。   孩子瘦了一大圈,但比原来白了些,也在点头:“俺娘能找到工作。”   禾苗说:“我能理解你爱小放的心情,也能体谅你工作辛苦,你给抚养费就好了,以后也欢迎你经常来看小放,我们反正就待在秦州,哪都不会去的。”   孩子她要养,但她需要抚养费的。   毕竟娃不是她一个人的,要养大也得花好多钱。   而且抚养费得写成字据,因为禾苗的经验,只等男人再婚,再有了孩子,后面的妻子一捣鼓,绝大多数男人都会赖抚养费。   老爹目光扫过来,小家伙忙点头:“爹,俺们在秦州安家了,你也跟俺们一起吧。”   楚星汉也来了,敬礼:“营长,这就是……女八路!”   薛昶脑子嗡嗡的,所以在西州城外差点被狼吃掉,需要援救的小八路是他儿子。   那救援令还是他下的!   而他儿子是被禾苗带走的,将近一千公里,她把他儿子带到西州去?   马一直在走,禾苗没看清薛昶的脸,也没松缰绳。   她也依然好声好气:“你写个证明吧,孩子归我抚养,一月我要的也不多,两万苏农币就行,而且孩子归我,也方便你再婚……是吧?”   孩子由女方抚养,他要再婚就会顺利得多。   禾苗眼巴巴,担心他不答应,孩子也眼巴巴:“爹,你咋不说话呀?”   薛昶终于开口了:“好。”   他答应的很爽快,抚养费会付,孩子也由她抚养。   禾苗松了口气,也松了马鞍子,也拉开了儿子:“小心被马踢。”   大黑马旋即扭头,蹄声嘚嘚往城门而去。   禾苗知道儿子很失望,因为薛昶气的是她,但迁怒到孩子了。   她安慰孩子:“你爹忙工作呢,等工作忙完,他就会来陪你的。”   可她话音才落,身后又嘚嘚一阵马蹄声。   薛解放回头,脸顿时笑成了一株小向日葵,小腿蹦蹦:“爹!”   看来爹工作不算忙,这么快就回来了。   但薛昶语气愈发冷了,只问:“你想要什么,往南边去的通行证?”   全国解放,禾苗的老通行证失效了。   想走就得办新的通行证,由各地土改队签发。   没有通行证就得走野路,野路上全是土匪和国军残部,会抢劫,还会杀人。   薛昶总算想到了,禾苗是来帮龙家搞通行证的。   他人没动,但是马在动,嘚嘚而走,绕着禾苗和孩子转圈。   他突然勒停马,低头:“你总不会糊涂到,觉得我这么个小小的丘八,就能把龙绍清一家子,和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几十万头牛羊放出境吧?”   禾苗是最不想龙绍清一家子跑掉的人,所以这话她特别爱听。   她微笑:“你是准备现在就列字据,给抚养费?”   但薛昶却勒马就走:“急什么,我还忙工作呢,忙完再说。”   马蹄嘚嘚,他连声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禾苗有点生气,心说四年不见,这狗男人还是那么傲气。   再说了,别人只是妈宝。   但薛昶是姐宝,她姐的朋友们也拿他当宝。   再有刘惠芳那个战友对照组,就显得禾苗不是个好妻子。   但她将来霸总谈过,小鲜肉谈过,甚至还谈过流量小明星。   哪个像薛昶一样傲气,都不正眼看人的?   好在儿子很暖心,薛解放说:“俺爹忙工作,娘,咱们也忙工作吧。”   人儿虽小,可孩子很懂事,他感觉得到,爹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也知道娘要养他,工作就特别重要。   母子俩一回头,迎面碰上薛英。   她简直无语:“……你养孩子?你是在自找麻烦。”   再举《成分表》,薛英表示怀疑:“你居然说你懂七种外语,你确定?”   薛解放抢着说:“娘懂英语,还教过俺,点头yes摇头no。”   禾苗之前去过南洋,英语肯定没问题。   但说能讲六七个国家的语言,薛农不太相信,薛英直接认为她是在吹牛。   而且她写了申请,要加入兵工厂,她确定?   禾苗大言不惭:“你找人考考我不就知道了?”   她和穿越者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现在融合到一起了。   翻译方面她不是专业的,但英法德意俄几种大语言的沟通她都能做到。   那么给外藉专家做个助理什么的,她就能做。   薛英是受了薛农委托来的,说:“急什么,我们会考你的。”   再说:“明晚联谊会外藉专家会到场,他讲的是俄语,你如果真的能讲,我就带你去,因为咱们急需俄语翻译。但如果做不到……我开不到通行证,但能给你点钱,你留下孩子再走,要不然那野路,危险着呢!”   秦州目前就一个老外,禾苗听过对方说话,但对方讲的是德语。   她改口问薛英:“你确定外藉专家讲的是俄语?”   薛英却说:“你不是懂六七国的语言吗,你管他讲的哪国话,你要能听懂,能翻译,组织就给你工作,但是,哎呀……”   但万一禾苗是在耍花招呢?   不过薛英再叮嘱:“记得把桃子吃了,那是昶子的慰问品,很难得的。”   秦州水蜜桃,不夸张的说,比蜜还甜。   但种桃子的财主不但外逃,而且放火烧山,毁掉了大半的桃树。   抢救到的水蜜桃也只够慰问凯旋的将士们。   薛英虽然在工作方面质疑禾苗,但是弟弟的桃子,她却全给了禾苗。   倒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薛解放。   香甜的水蜜桃,还那么珍贵,她当然希望小侄子把它吃掉。   ……   儿子就在秦州,薛昶又何必违抗军令去南方?   他纵马驰过被焚毁的,绵延十几公里的果林和良田,跃上一座被烧成漆黑的山岗,便可见远处的平原上,工兵们正挑着担子拉着板车,挥舞着锄头正在修路。   山下矗立着一台台残破的苏式野炮和晋造山炮,轻重坦克,工兵们正在卖力维修。   薛昶从褡裢里翻出颗一水蜜桃喂给马吃。   桃子特有的蜜香味随着马的咀嚼弥漫,也将他拉入了回忆。   他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还没枪高的时候,就已经在打游击战了。   用他爹的话说,他匪气有余但墨水不足。   那年他21,他爹说从姑苏来了个满腹墨水的女夫子,勒令他去相亲。   他爹的想法很好,八代泥腿子,薛家需要墨水。   但薛昶最讨厌酸文腐儒,所以叼了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的就去了。   他准备吓唬女夫子一顿,吓退她。   但他爹没说的是,那所谓的女夫子,美的像个仙女。 第14章 戒烟:前妻也要去相亲联谊会?   女夫子还特热情,说听薛农说,薛昶爱好诗歌。   薛昶是新一代战士,曾经赴苏联军训过,当然也读过些诗作。   可他不喜欢诗,他觉得那是无病呻吟。   但鬼使神差的他承认了,他说自己是个诗歌爱好者。   女夫子于是搬出一沓摞书,什么涅克拉索夫,普希金,莱蒙托夫。   还有雪莱拜伦惠特曼,还说她最爱雪莱。   她还说她是乌托邦主义者,向往解放,也向往美好的婚姻和爱情。   而她最喜欢的诗是: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薛昶稀里糊涂点头,说他也是。   女夫子很激动,主动握他的手:“那咱们是知己呀。”   其实薛昶最烦的就是那帮子搞乌托邦主义的,不切实际,只会瞎幻想。   但黄天厚土的老区,怎么会有那么漂亮个女人呢?   她的皮肤就像水蜜桃,透着水嫩的光泽,她的手指细的像葱管。   懂得都懂,能洗干净手在老区就算讲卫生。   但她的指甲盖是粉红色的,透着亮,她不但洁净软嫩,整个人都香香的。   那也是个流火的七月,第二次约会是在打麦场。   刚刚收完麦子,被碾到松软,但又散发清香的麦草堆,女夫子依着草堆涛涛不绝谈了半天,突然问:“薛昶同志,你真喜欢雪莱吗,你没骗我吧?”   在那之前薛昶春梦都没做过,是个毛小子。   可男孩都会长大,也会冲动,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禾苗确实满腹墨水,还是水蜜桃味的洋墨水。   薛昶可能水土不服喝不惯,但就算毒死他,他都要咂咂味儿。   禾苗也不是女夫子,她是一颗饱满香甜的水蜜桃。   薛昶要结婚,跟她结婚。   禾苗满心以为他是同志,是知已,一秒答应。   可惜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禁止他抽烟,他就把烟全扔了。   她还一碰就哭,说他胡茬扎,他入肉三分的刮。   她要求他刷够五分钟的牙,他撅断三支牙刷才达到她的要求。   他就忍不住抽了一支烟,她就撵他出门。   同天结婚的战友马岩,人家媳妇刘惠芳不但亲自帮忙买烟买酒,还热情招待,喊他过去凑和一夜。   结果第二天禾苗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又是一顿臭骂。   他投降,他彻底戒烟,也就忍不住嘴,悄悄跟马岩私下骂了几句乌托邦派的假大空。   恰好被禾苗听到,她勃然大怒,撵他走人。   他都没咂出水蜜桃是个啥味道,就被迫只能睡打麦场的草垛了。   然后就是他姐,他姐的朋友们排队劝。   结果越劝禾苗就越激动,把大家全骂了一遍,然后就去跳河了。   怕闹出人命,薛昶只得同意离婚。   可他出征后她就怀孕了,还写信叫他早点回家,说她和儿子在等着他。   薛昶满心以为她原谅他了,俩人还是两口子。   所以在她离开后,他只要有一点时间就会出去找她,满世界的找。   他还硬着头皮读雪莱和拜伦,只为能讨好她。   终于找到她,是在申城一处涉外码头。   她旗袍高跟鞋,烫着精致的卷发,一步三回头,在和龙绍清上演依依不舍的告别戏码。   问过龙绍清薛昶才得知,她是去了南洋,而他们俩,是恋人关系。   薛昶正准备宰龙绍清呢,禾苗回来了?   他想好了,儿子就算用抢的,他也要抢回来。   至于禾苗,她曾经能离开老区,现在就还能再离开一回。   但既然她已经来了,那就做个了断吧。   掏出两本泛黄的诗集,狗屁的拜伦雪莱,薛昶将它们焚之一炬。   ……   秦州总共就一个老外,兵工厂那白人老头。   他是一位坦克机械维修师,还是正在选址的兵工厂的专家顾问。   他的翻译是个小伙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小伙子总苦着脸。   老头有四个警卫员,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但薛解放可以翻墙,为了娘的工作嘛,他就准备提前去观察一下情况。   听听老外在说啥嘛,回家学舌给娘听。   到傍晚,外藉专家终于回来了,一回来就钻进了茅房。   但即便蹲茅坑他也一直在不停讲话,薛解放也就竖着耳朵认真偷听。   听完回宿舍,小家伙说:“娘,俺听到专家讲话啦,他说kuaqikuaqi,deipudeipu,而且他在拉肚子,一直在嘭嘭放屁,咦,臭死啦。”   夸奇夸奇,戴普戴普,那其实是德语,而且是脏话。   所以外藉专家更擅长德语,而非俄语。   禾苗指儿子的小鼻头:“你都摔断胳膊了,以后可不能再顽皮,去爬墙了。”   小家伙乖乖做保证:“就这一次,俺以后不会啦。”   但才说完,他腰上的麻绳断了,嗖的一声,裤子掉到了地上。   麻绳本就易损,爬墙一蹭,就断成结了。   禾苗rua了一把:“这小屁屁又光又软的,可真好rua。”   薛解放没有内裤,小屁屁都露出来了,慌的捂屁屁:“娘,小心人看到呀。”   又忙的提起裤子,让娘替他系麻绳。   禾苗若有所思:“你还缺一条内裤,缺一条皮带呢,娘明天给你买。”   乡下就连大人都没不穿内裤系皮带的,何况孩子?   但薛解放很想要条内裤,他说:“娘,俺保证不尿裤子,不尿脏内裤。”   见他头顶有颗小苍耳,禾苗吧唧一口叼了下来。   跑了一身汗,小鸡味的孩子,她忍不住亲了一口又一口。   薛解放乖乖挨着,任由娘muamua的亲他。   娘的嘴巴是软软的,香香的,不像爹,胡茬像针一样人。   俩人正玩着,身后响起冷冷一声咳嗽。   是薛英,她又来了。   她一样样往外掏东西:“毛巾,牙膏,这布鞋是我给薛俏衲的,你穿吧。还有这双小的,是我这两天紧急衲的,给小放穿着,把那旧鞋子扔了。”   又拿出一套士林蓝布的短褂和半身裙:“明天你就穿这个吧。”   士林蓝布在北方可是紧销商品。   在秦州,也就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才穿得起。   薛英也就那么一套裙子,送给禾苗,她自己就没得穿了。   禾苗不肯收:“我知道如今不兴穿旗袍了,我会自己改衣服的。”   她有三件旗袍,花点时间改成褂子就能继续穿。   薛英却说:“你只要不折腾昶子,禾苗,你就算想上天,我都会给你搭梯子的。”   薛昶这几年被禾苗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是地主成分,薛英要有私心,狠心,可以直接改档案,让她去劳改。   但毕竟曾经的弟媳妇,她要真要走,薛英会装聋作哑。   但现在她要参加工作,搞翻译。   她要真能搞,薛英得封她个‘大救星’,但她到底行不行啊?   七八门外语,听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禾苗试了试鞋子,嫌太紧,就去找擀面杖闯鞋子去了。   薛英对孩子说:“今晚放露天电影呢,《皇帝梦》,你想不想看?”   薛解放早听人说过《皇帝梦》,演老蒋的。   而老区因为经常大扫荡,早不放电影了,《白毛女》他都只听过故事。   他当然想看看老蒋到底长啥样,遂向外张望:“去哪看?”   但薛英才一伸手,小家伙扭头就跑:“你骗人,你是想抓走俺!”   薛英没生过孩子,理解不了孩子对于娘的爱,骂了句小犟驴,气鼓鼓的走了。   薛解放心里也一直记挂着爹呢。   那不,夜里才睡下,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马嘶鸣,他立刻坐了起来:“娘,是爹的大黑马,他忙完工作回来了,俺们去找他吧,让他来跟俺们睡。”   都半夜了,八路军办事处早关门了。   而且这大晚上的跑去要抚养费,薛昶不得气到打人?   禾苗摁倒儿子轻轻拍:“乖乖睡觉,明天一早娘就带你去找你爹。”   等孩子睡着,她还得洗衣服。   现在的布料有个特别大的缺点,易打皱。   毕竟要见的是外藉专家,衣服皱巴巴的当然不行。   禾苗跑到食堂专门讨要了些明矾,把衣服浆的板板正正。   第二天娘俩也快快的吃了早饭,早早就到八路军办事处门外了。   拿到抚养权再要一点生活费,禾苗还得带儿子去泡个澡,再理个发。   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初禾苗在老区会被针对,还匿名检举,有个原因就是,她虽然愿意搞革命,但她不愿意吃苦,做不到跟别的妇女一样朴素无华。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如今依然吃不了苦,喜欢享受物质生活。   努力一把吧,搞定外藉专家,她就享福了。   ……   另一边,薛昶吃完早餐,就准备去给老乡家拍电报。   他有个麻烦,孩子抢来无人照顾。   重新找老乡也不可取,孩子会认生,所以最好是放回之前的老乡家。   但才出门他就看到战友们全在排队,在领什么东西。   楚星汉扬着两副饼干:“营长快来,发饼干啦。”   薛昶扭头就走:“我不爱吃饼干。”   发东西的是妇联来的同志,招手说:“薛营长快来签字,领饼干,花和糖果。花一定要保护好,上面的名字更不能弄掉,要不然就算你们有相中的女同志,没有这朵花,组织部和宣传委的领导也不会给你们作媒的,明白吧?”   怪不得大家人手一朵花,原来是找对象用的。   工作人员递来一枚写着薛昶二字的纸桃花,配一包饼干和六颗奶糖。   见旁边一本是女嘉宾名单,薛昶就顺手翻了一下。   就一下,他就看到禾苗的名字。   薛昶目光一狭,所以他前妻,今晚也要参加相亲联谊会? 第15章 翻译:来相亲被前夫撞破,心虚了就想跑路?   虽然昨天才见过面,但是很奇怪,禾苗记不清薛昶的外貌。   她对他的记忆也还停留在洞房夜。   她亲自盯着他刮了胡子才上的床,但从她的嘴唇到脸颊,他就跟疯了一样,生吃了她一回又一回。   他的胡茬就跟钢针似的,扎的她哭爹喊娘。   她好几回想踹走他,却触到他湿润的眼眶,听到他压抑的抽泣。   他可是有名的凶,能打仗,但怎么会在床上哭呢?   禾苗当时被吓到了,吓得没敢再反抗。   第二次她以为会好一点吧,结果到了床上,他直接变本加厉。   夜里能要了她半条命,承诺戒烟却做不到。   明明婚前装文雅,是诗歌爱好者,一结婚就原形毕露成了大灰狼。   再有个优秀对照组,禾苗心高气傲忍不了,就坚决离婚了。   ……   薛解放早晨主动要求,涂了娘的蛤蜊油。   等爹亲亲他的时候就不会嫌他臭臭,而是会夸他香香了。   昂首挺胸站在办事处门外,一手握紧小木枪,他和值岗的卫兵一样挺拔。   见有个穿军装的身影出来,孩子喊了爹又生生改口:“楚叔叔?”   是楚星汉:“姐,哎呀……”   谁敢想呢,他专门去营救的,是营长的前妻。   他挠头:“薛营长让你先忙工作,等他忙完了再见面,商量孩子的事。”   禾苗直觉薛昶是反悔了,不想给她孩子了。   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啥,她就说:“叫他注意身体,别太辛苦了。”   薛解放不甘心,追着问:“楚叔叔,俺爹忙啥呢,他是不是在生俺的气呀?”   其实楚星汉早就听说过,薛营长结过婚,只可惜妻子一结婚就没了。   他也常见营长骑着马,落寞的看远方。   营长绝口不谈,战友们于是私下议论,嫂子可能死在革命中了。   谁知她会跑到西北,西州来?   据说已经离婚四年了,但咋孩子的事咋直到现在还没商量好?   搞不懂到底咋回事,但也不忍孩子失望,楚星汉把自己的奶糖全掏给了孩子,说:“小放,薛营长巴不得赶紧出来见你,但是今天呀,他特别忙。”   其实薛昶今天没事,在后院刷马呢。   薛解放张望着院子,懂事的问:“爹需要俺帮忙吗?”   楚星汉回看院子,挠头:“不用不用。”   孩子再指院子里:“那是谁家的小孩呀,为什么他能进办事处?”   大院子里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   薛解放不会打扰爹的,给他帮帮忙应该没问题吧。   还得禾苗来哄孩子:“咱们俩身上都脏死了,洗个澡再见你爹吧。”   小家伙一想也是:“对喔,爹喜欢讲卫生的孩子。”   但他是个谨慎性格,得先问问:“娘,再没别人,就咱俩一起洗吧?”   只跟娘洗倒没所谓,他不想别的阿姨看他的小光腚。   但俩人得先理个发,禾苗需要剪个短发,孩子就直接给剃个小板寸。   小家伙倒也乖,没哭没闹,但全程都撇着小嘴巴。   他感觉得到,爹在故意躲他。   娘只有粮票没有钱,刮头洗澡,全是用粮票抵的债。   薛解放很忧心,毕竟等把粮票花完,他们娘俩就又要饿肚子了。   可爹分明说过娘很好,是他不好,他对不起娘,他又为什么要躲着娘呢?   另一边,刘惠兰心里也直犯嘀咕。   薛昶活的好好的,刘惠芳干嘛要跟禾苗撒谎,说他死了的?   不过她们这帮女同志都很不喜欢禾苗,也都猜测她离开老区后是投靠国党当间谍了,刘惠芳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怀疑,所以才撒的谎?   要是那样其实也情有可缘,但禾苗肯定会闹,会嚷嚷吧。   再听说禾苗准备在秦州安家,刘惠兰愈发着急,就来找薛英打听情况。   她问:“英子姐,薛昶和禾苗的事要咋处理?”   薛英说:“他们早都离婚了,各自相亲,再找喜欢的对象呗。”   刘惠兰又问:“禾苗没说啥吧?”   薛英反问:“说啥?”   按禾苗的思想觉悟和暴躁脾气,就该大吵大闹一回的。   可她居然不吭声,那刘惠兰也就不声张了。   毕竟哪怕作为朋友,薛英会偏向刘惠芳,可刘惠芳毕竟不占理。   毕竟大家都是革命战友,禾苗虽然没入党,也没犯过错误,刘惠芳对她撒谎就是不对!   刘惠兰就摆手说:“没啥。”   薛英又说:“你姐在兵工厂是真辛苦啊,今晚联谊会,我想她参加一下,可她托人来带话,说是又来了两台苏式炮要抢修,来不了,偏偏我们还帮不上啥忙。“   俩人正聊着,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进门:“薛主任,帅克先生走了。”   薛英大惊:“他走了,咱的苏式炮咋办?”   年轻人也着急:”上级下了死命令要我留人,可我留不住呀。“   不像别处都是美式或者日式炮,西路军装备了很多苏式野炮,但全都需要专业维修。   昨天老帅克还说,等联谊会结束,合谈期间就着手修理。   这咋今天直接要走人了,他在搞什么?   薛英跳脚:“王翻译你愣着干啥,快去拦人啊。”   刘惠兰也说:“兵工厂的葸厂长说过,苏式野炮专克西州,马家军的美式小钢炮,那专家就必须留下!”   王翻译无奈:“他撵走了警卫员,把我也撵出来了呀。”   薛英简直要疯了:“没警卫员护着,他如果出了意外,谁来担责任?”   天价请来的专家,要出个意外,赔不起的。   薛英跑掉了鞋子都顾不上,冲出门,去找外藉专家了。   刘惠兰也不能闲着,帮薛英去布置联谊会现场。   另一边,因为澡堂子里全是女人,薛解放是闭着眼睛洗完的澡。   搓下来一摊泥垢,他的皮肤都白了一个度。   商店没有小内裤,禾苗就买了条女式的,准备改改给孩子穿。   商店里也没有皮带售卖,但禾苗想了想,回到宿舍就把自己旗袍的宽镶边拆了下来,在一头挖个孔,另一头用布头扭一颗盘扣,这不就是条简易腰带了?   那镶边是褐色的,乍一看还挺像条皮带。   孩子迫不及待系上,把小木枪别进去:“娘你快看,俺像不像俺爹?”   两道长眉白白的皮肤,眼神凶凶,他就是个小版的他爹。   专家老帅克跟他们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头的。   孩子有了新腰带,当然要出门炫耀。   但一出来就看到老帅克提着旅行包匆匆出门,警卫员不见人影。   薛解放多聪明啊,扭头就喊:“娘,不好啦!”   冲进屋子又说:“老外专家,一个人出门啦。”   外藉专家就跟大熊猫一样珍贵,而且外面土匪流寇的到处都是。   他一个人跑出城,万一被绑架或者杀害了呢?   禾苗都顾不上提鞋子,跟着儿子冲出门,就去追人了。   ……   土改队,薛农办公室。   因为有客人,薛昶就一直在隔壁等着。   直等到客人走了他才进门:“阿爹,您找我。”   薛农给儿子递茶杯,先问:“以你看,西州那帮财主会不会跑?”   薛昶答的干脆:“肯定会,所以必须盯紧。”   薛农点头,又说:“禾苗说知道好几座龙家和马家私自开采的矿山,可见西州财主们储备的金银比咱们预估的还要多得多,上级要求宽宏以待,和平谈判。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发现他们有跑路迹象,即刻出发,去把他们逮回来!”   薛昶立正:“是。”   儿子的能力薛农还是很欣赏的。   但他问:“知道你方叔和你段叔来干嘛的吗?”   薛昶却是反问:“我怎么不知道我需要相亲找对象的?”   来的客人一位姓方,是原秦州州长,亲自开城门迎解放军进的城。   另一位是西野秦州段的老总,段老总。   他们两家都有适龄的女儿,也都想跟薛农结亲家。   薛英也瞅好一个苗子,刘惠芳,虽然是二婚,但脾气性格没得说。   这就搞得薛农很苦恼,禾苗突然回来,还提供了关于西州内部的重要情报。   薛昶如果去相亲,置她于何地,又置薛解放于何地?   薛农看儿子:“你的臭毛病都改了吧?”   薛昶呲牙:“阿爹,我和禾苗俩的事,您就不必多管了吧?”   他见过龙绍清,知道禾苗跟他好了。   但毕竟离婚了,她要走要留还是要相亲都是她的自由,薛昶也只想要回孩子。   他也不想老爹再插手自己的婚姻。   薛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拧着眉心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曾经一眼相中的儿媳妇,跟儿子闹的一团狼藉,他也很难从中劝和。   终于他说:“你儿子也去过龙家……”   再不禁呵呵而笑:“听那小家伙的口气,比你这个当爹的更威风。”   薛昶一愣:“什么意思?”   他知道儿子去过龙家,但就那么个小豆丁,怎么就比他更威风了?   薛农收了笑说:“听我的,不许去联谊会。”   再敲桌子:“就算你真要相亲也要等西州解放,我确认过禾苗的履历有问题,否则你就只能是……复婚!”   禾苗现在想离开,只能偷偷走,因为她跟西州劣绅合作过,按法律,即使无罪也要等着做人证。   时间仿佛特别漫长,这才中午,联谊会要晚上才开。   薛昶就准备出城去,看看下属们是在乖乖读书认字,还是溜出去捣鬼了。   如今的军法,擅自脱营者开除,敢强.奸妇女的,就地枪决。   但老爹不准他去联谊会,凭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吗,禾苗先他一步,早准备好去联谊会了。   但薛农正欲再说什么,谷满仓冲了进来:“不好,老帅克不修苏式炮了,他跑路了。”   和平谈判期间修理武器,多一门炮就是一门炮的威力。   而苏式老炮全是疑难杂症,也只有苏联专家才能修,结果他跑路啦?   薛农起身却一个踉跄,但手撑着墙壁向外走去:“我看看去。”   又阻止薛昶:“你不许去,你去了只会坏事!”   薛农无语了:“我懂俄语,我去劝他。”   薛农却说:“王翻译是专家级翻译,但还不是搞出一堆矛盾来?”   ……   同一时间,老帅克和禾苗母子在街头。   正在吃一种当地特产食物,葫芦瓜炒面汤,就的是小米窝窝头。   禾苗没钱,摊主又不收粮票,这顿饭是拿一包点心换的。   薛解放听不懂娘和专家在说啥,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吃炒面汤。   薛解放也喜欢吃,因为面汤里有甜甜嫩嫩的葫芦瓜,面粉是炒熟的小米面,带着股子浓浓的焦甜味,又顺又滑的吸溜一口,再咬一口小米窝头来就,油润香甜。   专家喝一口汤就要骨碌一句耐克尔,啥啥里里希的。   薛解放大概懂,专家是在夸面汤好喝。   喝完了汤,娘带着老帅克一阵叽里咕噜,看来是要去个新地方。   薛解放擦了嘴巴,也屁颠颠跟着。   沿途碰到的老大爷老大娘一看就四散逃窜:“鬼啊!”   还有人说:“跑啊,洋鬼子会吃人。”   老帅克本来挺生气,但娘也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薛解放大概懂,是娘把老专家给哄开心了。   娘带着老专家进了一座有卫兵站岗的大院子,薛解放也要进去,却身子一空被人抱了起来,他回头一看,是他二姑,跑的满头大汗,气喘嘘嘘。   薛英和王翻译满城找专家,乖乖,可算找着了。   她没敢跟专家打招呼,只问薛解放:“你们咋会在一块儿,这到底咋回事?”   立刻又惊呼:“好个禾苗,她还真会讲俄语?”   王翻译竖耳听了片刻,却说:“那不是俄语……应该是,德语?”   所以禾苗没吹牛,她至少能讲德语?   这是新改造成的政府大院,也是举办联谊会的地方。   刘惠兰带着女同志们正在布置,回头一看:“她来干嘛的?”   女同志们见进来个短发飞扬,皮肤白皙,一袭士林蓝布短裙的女人,因为对方脸蛋实在漂亮,而相亲联谊美貌最重要,遂纷纷问:“刘主任,她是谁啊?”   刘惠兰说:“薛营长你们都知道,就他前面那个。”   女同志们异口同声:“哇!”   在解放区离婚并不稀罕,恋爱自由,离婚当然也是自由的。   但薛营长的前任也太漂亮了吧?   刘惠兰刚问过薛英,知道今天薛昶要来相亲。   而虽然还有俩未婚的苗子,但薛英一门心思,想撮合刘惠芳和薛昶。   他们都是二婚,刘惠芳也有个娃,也跟薛解放在同村。   重组家庭彼此会更包容,俩男孩放一块也好养。   至于禾苗,姑苏大地主家的小姐,原来在老区时不仅喜欢搞特殊,搞享受,还有一点就是心高气傲,尤其女同志们,谁批评她她都不接受,还骂大家是老封建。   所以老区那么多革命女性,觉悟都不及她高,那不笑话嘛。   因为她的臭脾气,曾经搞的猪嫌狗厌。   但不管她多傲气,作为前妻,到前夫相亲的现场来,多尴尬?   怕她面上难堪嘛,刘惠兰就准备劝一下,让她走人。   但绕过回廊看到外藉专家,她傻眼了。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因为她听到禾苗在讲话,可她一句都听不懂。   薛英一溜烟跑来了,小声吼:“惠兰,还不赶紧泡茶去?”   相亲事小,招待外藉专家事大,赶紧泡茶。   俩人正忙着,禾苗过来了:“快去找老乡,买几坛本地的杏子烧回来。”   薛英一头雾水:“杏子烧是啥,酒哇?”   又说:“哪有个给专家喝杂酒的,咱这儿备有好酒,高梁酒。”   禾苗却说:“就要杏子烧,快去。”   薛英只好让刘惠兰去找酒,她追着问:“你和专家聊啥呢,专家都说啥啦?”   禾苗一秒回归曾经的傲气:“抱歉,但我暂时还不能回答你。”   她回到走廊,又去跟老帅克滔滔不绝了。   来相亲的姑娘们看呆了,薛英和刘惠兰也看呆了。   随后赶来的领导们一看,也集体呆住。   禾苗讲的应该是德语,而现场除了她,就没一个懂德语的。   大家也只能退到一边,静观其变。   转眼傍晚,来参加联谊会的军人们被准许入场了。   大家都带着饭缸子,今晚政府管饭,吃秦州本地特色,汤汤菜。   汤汤菜又叫白事菜,是大锅菜,民间只有丧事才会做。   要吃汤汤菜,在秦州就是很隆重的大事了。   院子里汽油灯已挂起,唱片机也已摆好,吃完饭才是联谊会。   而让王翻译惊讶的是,天天吃进口牛肉罐头,但老帅克却总说没胃口。   今天给他一碗大锅菜,他竟然全吃完了!   吃完饭他就告别禾苗母子,来找王翻译了,说要跟领导们好好聊聊。   那可太好了,领导们正等着跟他对话呢。   ……   联谊会还没开幕,男左女右,所有人都在檐廊下站着聊天。   按理薛英该去主持开场,宣布晚会开幕。   可她追着问禾苗:“你和专家到底聊的啥,他还走不走?”   还忍不住咧嘴笑:“合着你真懂七八门外语?”   也就在这时,哑寂的院子里仿佛一颗鞭炮炸开,薛解放一声大喊:“爹!”   禾苗应声望去,是薛昶,胸前戴着桃花来了。   他外形很乍眼的,头发理的板寸,浓眉入鬓眼似丹漆。   大多男性脸是方的,五官是发钝的,但薛昶的五官是立体的,锐利的。   也不像别人都穿四个兜的外套,他只穿白衬衫。   恍惚还是她头回见他时的样子。   只不过当初他眼神桀骜,如今却多了几分沉稳。   禾苗心跳怦怦,假装不经意收回目光:“我的工作呢,怎么解决?”   前夫忙着相亲,但她更在意工作,她要编制。   薛英掏出成分表,再笑:“只要你留下专家,我就上报组织,取消对你的专项审查。”   取消专项审查,她就能直接入职兵工厂了。   既薛英这样说,禾苗也就说:“那我明天再努力一把吧。”   薛英又怏了:“老帅克见领导,是去辞行的吧。”   本来人家不想辞行,想不告而别,是禾苗劝了一番他才肯去辞行的。   但不怕,为了工作她也会想办法留下他的。   禾苗吃不了苦,还想跟着外藉专家好吃香喝辣呢。   院子中央,薛解放正在拉他爹的手:“爹你快看,俺娘在那儿呢。”   小家伙可不管爹娘尴不尴尬,声音大的像喇叭。   薛英听说禾苗能留下专家,一下就又高兴了,鼓掌:“同志们,联谊会现在开幕,男同志们请主动起来,去邀请女同们,咱们畅开心扉,文明跳舞。”   站到台阶上,她再谆谆而诱:“男同志不要只盯着女同志的外貌,心地善良,贤惠才重要,女同志也别张嘴闭嘴问津贴,男人,诚实守家不打女人才是关键!”   为了让大家都挑个好对象,她可谓煞费苦心。   薛解放是其中唯一的小孩,欢天喜地穿过人群:“娘,俺爹来找咱们啦。”   薛昶也在打量禾苗,心说为了今天,她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虽然还略有憔悴,也不像在申城时浓妆艳抹。可那身士林蓝布的薄裙,微卷的短发衬得她一身书卷气质,仿佛她当初刚到老区时,还是女学生的模样。   儿子比薛昶还傻,奶都没吃过几口,却满心满眼都是娘。   而且分明看到他了,她却走向了后院。   来相亲被他撞破,心虚了就想跑路,还好意思跟他抢儿子?   儿子薛昶要抢,禾苗,今天也休想好过。   联谊会正式开始,好些男同志就朝这边来,邀请女同志们跳舞了。   好几个男同志在看禾苗,目光停在她身上。   但她大概也知前夫会坏她的好事,所以不敢停留,穿过游廊往后走。   儿子追着在喊:“娘,娘!”   禾苗急了,脚步翻飞,薛昶被儿子拉着在追,在赶。   但眼看灯光闪了几下,他心说不好,扔下儿子就是一个箭步!   禾苗确实想跑,去后院,毕竟她不是来相亲的。   她来是因为这座院子是秦州最具有标志性,历史底蕴的老建筑。   她是来跟老帅克聊秦州历史的。   她也听到儿子在喊娘,就想把他们父子俩引到后院去。   身后突然很多声音:“小心啊,快停下!”   薛解放的声音更大:“娘,小心!”   禾苗听到动静抬头,一盏大汽油灯已经在她头顶了。   那要砸下来,她的脑袋得开花。   但是有人一手搂她,一手稳稳的接住了灯。   全场响起哗哗的掌声,还有人吹口哨:“薛营长,好样的!”   是薛昶,一手托着灯,一手托着她的腰。   禾苗挣开他的手:“四年未见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利落。”   薛昶当然没变,但是禾苗变了。   用她曾经的话说,她横眉冷对千夫指,只追求真爱与真理,也只率性而活。   她不会讨好任何人,也决不向任何平庸的,愚蠢的笨蛋们低头。   可如今她笑的眉眼弯弯,一颦一笑里是满满的讨好。   她的清高和傲气呢,哪去了?   薛昶把灯托上屋顶,轻拂手上的灰尘:“我当然没变,但是你变了。”   薛解放生来还是头回见有如此好玩的地方。   这地方据说是个建了千年的老庙,中间供神的屋子现在上了锁。   两边的屋子干部们办公,晚上就会锁起来。   檐廊下隔几步就有个桌子,桌上摆着花生和瓜子,还有簟壶和茶杯。   有军人们走过来,女同志们就笑嘻嘻的跟着去跳舞了。   大喇叭正在播放《喀秋莎》。   院子中间,大家一起跳舞,可太好玩了。   但有件很重要的事,他见爹坐下,就问:“爹,成分很重要吗?”   薛昶认真回答:“当然。成分就是解放的意义。”   虽然就见过一回,可他不放心,就是因为儿子太听话,太懂事了。   但才跟了他娘才几天,当爹伸手时小家伙就不给抱了。   他撇着小嘴躲回娘怀中,怏怏的:“喔。”   禾苗看到很多人在盯着自己,想早点离开,就谈最重要的:“如无意外,我就算是入职兵工厂了,工作应该也不会太忙,小放就由我抚养吧。”   再说:“等我事业走上正轨,我就不要抚养费了。”   薛昶坐姿笔挺,胡茬青青,胸前一朵桃花,写着他的名字。   他五官棱角分明,性格也锋利,直接挑明了说:“对面那些,你看上哪个了?”   再说:“楚排长还是肖营长,但是你确定能看上他们?”   院中男女们友好共舞,低语谈心。   但还有些好些男同志没找到心仪的对象,一个个的瞄着女同志们。   那其中有禾苗心仪的人吗,哪一个?   但他们和薛昶一样,都是不解风情的土丘八,她确定能看上他们?   禾苗很生气,她是来工作的。   但是薛昶呢,只许自己相亲,却不许她工作?   有俩女孩别人请跳舞一概拒绝,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来回的扫。   那一看就是瞅好他,在等着跟他跳舞的。   她站了起来:“耽误你相亲了吧?我们先回,明天再谈吧。”   薛昶也跟着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当初不是说等我回去复婚的吗,你跑什么?”   离婚已经四年了,他来相亲也合情合理。   但当初他在火线上接到信,她生了孩子,还说要跟他复婚。   他还没激动完呢,立刻又来一封电报,老乡说她撂下孩子,走人了。   敌军的飞机大炮,枪林弹雨,都不及那封信让他崩溃。   他是欺骗过她,可她也肆无忌惮玩弄过他。   禾苗自知理屈,索性说:“小放归我,抚养费我也不要了,总行了吧。”   她在现代刚奋斗出点名堂又被搞回来,她心里能爽?   不就点钱嘛,要不到算了,她自己赚。   薛昶差点要发火,却听到孩子稚嫩的嗓音:“爹,别凶俺娘,凶俺吧。”   小家伙系个布条做腰带,别个小木杈做枪。   虎头虎脑眉眼凶凶,眼里却又噙着眼泪,憨憨的可爱,但又可怜巴巴。   薛昶忍了又忍,转身往后一进,清静的里院。   见禾苗牵着孩子的手进来,他问最关键的:“你,没做过特务吧?”   最坏的是她做过特务,一旦被核实,是要被枪毙的。   禾苗冷笑:“我要做过特务,现在就该在渡海。”   穿越者是知道历史的,明知会解放还去当特务,不要命了?   薛昶再走近一步,默了几秒再开口:“想救龙绍清吧,为什么不来求我?”   他怀疑她带着关于西州的重要情报回来,是在演苦肉计。   她积极相亲,是想帮龙绍清那个软蛋求条生路。   但其实皆为同胞,部队是不滥杀无辜的。   否则的话大军压境,三天就能把西州打下来。   这是解放,解放军是和平之师,要做的,是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同胞。   龙绍清那种也只会集中起来,让他们接受劳动改造。   但禾苗掰手指:“奎宁,盘尼西宁,阿斯匹林……我往这边送过多少药?”   她有底气的,她只负责供货,龙家人囤药与她无关。   而且她理直气壮:“不与龙家人合作,我能把药从沿海送到西部来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就会笑,薛昶笑看儿子:“看来我冤枉你娘了?”   孩子又不知全貌,语气诚恳:“对啊爹,你冤枉娘了。”   再诚恳的说:“爹,龙少爷是个大坏蛋,他欺骗俺娘,说他是你的好朋友。”   轮到薛昶愣住了,嗓音一沉:“姓龙的,冒充我朋友?”   禾苗得说,新出厂的脑瓜子就是好使。   她都没想到的,孩子替她想到了。   龙家是西州良绅,龙绍清还谎称自己和薛昶是好朋友。   穿越者就误以为他思想进步,爱国爱民。   经商又不违法,龙绍清也会把巨额钱款汇给穿越者用以采购。   穿越者又没来过西州,她何错之有?   如今又有儿子作证,禾苗愈发理直气壮。   她反问:“龙绍清不是你朋友,还是位良绅吗,我给他供药也有错?”   再问:“难道去南洋采买药品是违法的?”   孩子继续神助攻:“龙绍清骗娘当小妾,给他生儿子。”   小家伙手舞足蹈的形容:“他太太还想,想给俺娘裹小脚呢。”   禾苗吸鼻子:“要不是信他是你朋友,我又岂会上当?”   硬挤眼泪:“我们好容易才能逃出龙家的。”   薛解放重重点头:“没错!”   薛昶愣住,手足无措。   裹小脚生儿子,确实不是禾苗会做的事。   同庆旅馆的老板的口供其实也是,说龙家逼良为妾。   薛解放一边爹的手,一边娘的手,强行凑到一处:“俺们和好吧?”   抚养他的叔叔婶婶也经常吵架,但拉拉手就会和好的。   两只手差点碰到一处,又触电般弹开。   即使被欺骗,也是因为禾苗喜欢龙绍清那种所谓的阳春白雪,斯文人,不是吗?   薛昶摸后腰,禾苗以为他在摸枪,吓了一跳。   结果他掏出个玻璃瓶,牙齿一呲,一块软木弹起,远远的飞走了。   他弯腰:“小放,这是汽水,很好喝的,去那边喝。”   再示意禾苗走几步,声低:“我猜你在港府存钱不少,你可以走,但遍地国军残部和土匪,我儿子不能走。至于龙家,抱歉,一个都别想走。”   其实他想错了,穿越者在港府存的钱并不多。   所以就算禾苗去了也躺不平,还得从底层做起,赚钱糊口。   而且逃亡得走野路,大概率还会被国党残部,流窜的土匪们杀掉。   相较之下倒不如暂时待在秦州。   这地方好山好水,就连小米都有股独特的甜香。   但有个问题禾苗还没想到,薛昶想到了,且无情指出。   他说:“你早晚还是要离开的。但兵工厂可不是普通单位,入职之后就是军职,再出国等同叛逃,所以……兵工厂的工作,你干不了。”   薛解放正在轻嗅,汽水居然是桔子味的。   他猜它肯定特别甜,但他没心情喝,他竖着耳朵在听爹娘的交谈。   从他们的语气他听得出来,事情很大,他们也很难和好。   有几个婶婶时不时就在门口探头探脑。   但只要有婶婶凑过来,二姑就会大喊:“同志,干嘛呢,后院不准去!”   有个女同志笑问薛英:“薛主任今天瞧着很开心的样子?”   薛英说开心吧,其实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禾苗身上还有很复杂的问题,但她居然能讲德语,而她万一还能跟薛昶复婚呢?   薛解放,薛家唯一的独苗,最好当然是父母双全。   禾苗真要愿意留下来,就能壮大翻译队伍,她又岂能不笑?   ……   薛昶要不提,禾苗还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当初去老区是为躲避包办婚姻,曾经的她对爱情也充满幻想。   薛昶满足不了她的幻想,她就非离婚不可。   但如今的她经历过挫折,见识了太多的渣男,也早就不相信爱情了。   她也没有那么纯粹坚定,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生活。   所以如果有出国的机会,她会考虑的。   可真要入职了兵工厂,再出国,那就是叛逃了。   看出她的犹豫,薛昶再问:“没有工作,你拿什么养孩子?”   禾苗赌气说:“没工作就讨饭,反正只要有我一口吃,就饿不着孩子。”   俗话说得好,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薛昶如果再婚,小放就会是后娘抚养,谁知道后娘会不会虐待他?   所以就算讨饭,禾苗也要自己养儿子。   薛昶挑眉:“你去讨饭,我儿子呢,难道也跟着你去讨饭?”   薛解放听到了,噌的站了起来。   禾苗冷笑:“乞丐的成分可是赤贫,怎么,你瞧不起赤贫户?”   她变狡猾了,不止狡辩,还偷换概念!   但孩子走了过来,声援娘:“爹,俺们讨过饭的。”   来西州的路上穿越者的钱被土匪抢光,他们娘俩确实讨过饭。   孩子还太小,感情的天平自然偏向娘。   把汽水还给爹,他小手来牵娘的手:“俺们讨过饭,俺们不怕讨饭。”   禾苗其实可愧疚了,也想好了,绝不会再撒手儿子。   大不了永远待在秦州,兵工厂的待遇高,退休金更高,她其实很乐意。   而且她当初在老区受的委屈不少,真要不走,她也好算算总账。   至于工作,她冷笑一声:“我不要抚养费了,欠你家那二十个大洋就算讨饭我也会的。但小放是我生的,只要他愿意跟我我就不会撒手,我们一起去讨饭!”   宽阔的胸膛起伏,写着薛昶二字的纸桃花在轻颤。   只要他再婚,就还能生很多孩子。   禾苗把那二十个大洋还了,儿子不就是她的了?   但她牵起孩子的手才要走,薛昶说:“小放,松开你娘,到爹这儿来!”   上回见面,小家伙跟个八爪鱼一样扒着爹。   虽然嘴里念叨爹的胡子会扎人,却又抱着爹的脸庞亲了一下又一下。   夜里睡觉像只小鸡崽,紧紧蜷在爹怀里。   当时的他才刚满四岁,一夜未睡,缠着薛昶问东问西。   薛昶要走,小家伙一路跟着,跟了几里路。   听说孩子被特务抓走,薛昶急血攻心,差点没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他恨自己当初太鲁莽,冲动结婚。   还恨自己还不够努力,没能杀光恶霸与兵匪,让解放尽早到来。   他以为那叫‘解放’的孩子死在了解放的黎明前。   可儿子虽然活着,却不认他了。   小家伙一手打着绷带,另一只手牢牢牵着他娘的手。   薛昶温声说:“我是爹呀,你得跟着我。”   小家伙却猛扭头,大步向前,后脑壳都透着倔犟:“不要!”   又温柔的对娘说:“俺们走吧,回家吧。”   禾苗再度赢了,抢走了儿子。   她说:“再宽限一段时间吧,等我攒够钱就还你的大洋。”   她可够没心没肺的,竟然还笑得出来。   “马上要去解放西州了吧,祝你们旗开得胜。”   儿子已经走到门槛外了,背身等着。   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子,人那么小,背却那么挺。   禾苗看到孩子憋着的眼泪,安慰说:“好啦,你不是还有娘吗?“   又把孩子抱了起来:“给你爹说声再见吧。”   薛昶:“……”   倔犟的小家伙,他刻意别过脑袋,连声再见都不肯说?   禾苗也瘦的厉害,裙子空荡荡。   龙绍清的太太马爱珍胖的像个球,她却瘦成那个鬼样子?   薛昶替她心酸,还窝火。   外面院子里头,大多数人都进舞池了。   唱的是《山那边哟好地方》,那也是解放区最流行的歌。   唱片机正在欢唱:大鲫鱼呀满池塘,织青布呀裁衣裳,年年不会闹饥荒……   大家通过胸前的桃花记下彼此的名字,跳完舞就可以找妇联做媒了。   薛昶对禾苗倒还好,在申城通过龙绍清他就知道答案了。   只不过不当面确定,他总归不死心。   至于儿子,有了娘就不要爹,还那么倔犟,他也只得撒手。   他目送禾苗抱着孩子到前院,穿过人群离开。   摘了花一把揉掉,他从后门走。   从此轻装上战场,就算牺牲了他也了无遗憾。   岂知才出门他就看到趴在娘肩头的儿子,哭的眼泪鼻涕一把抓。   边哭孩子边说:“娘不怕,俺会讨饭养你的,呜呜!”   薛昶停在原地,如被五雷轰顶。   脑袋比身子大的小崽,已经准备好讨饭养他娘了? 第16章 专家:她来找他团聚,却被人故意撵走?   温馨的小家,薛解放才住了两晚上。   香甜的水蜜桃他舍不得吃,也才吃掉了两颗。   但娘要找不到工作,那小家就住不得,以后也没水蜜桃吃了吧?   孩子一路趴在娘的肩头抽泣,却莫名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七八个黑梭梭的身影站在他家门外,所以这是爹派来的人吗,来撵他们娘俩走的?   黑暗中有人说:“你怎么敢带专家乱吃东西的?”   另有人说:“苏联专家一直有病,万一再吃坏了肚子……”   再有人接茬:“你担得起那个责任吗?”   所以娘用一盒点心换饭给外藉专家吃,她反而做错了?   薛解放好紧张,小手紧紧环着娘的脖颈。   孩子不敢哭,只轻轻哽咽着。   但娘从容开口问:“你们连吃两个月罐头试试呢?”   再说:“我想帅克先生的腹泄应该已经有所改善了,需要我担什么责?”   老帅克就在旁边大院里住着,脚步匆匆,有人去问情况了。   这时薛农才出声:“帅克先生似乎更擅长讲德语。”   另有个人追问:“你们都聊什么了?”   还有人问:“女同志,你什么成分什么来历,你从哪学的德语?”   还有小声嘟囔:“她不会是国军的特务吧?”   这是荒凉僻背的西部内陆,有人能讲德语,大家当然好奇。   而且全国还没有彻底解放,人们的成分鱼龙混杂。   有很多原来作恶,被通缉的特务都隐匿到了民间,妄图躲过清算。   而且国党前几年是往德国派过间谍去驻训的。   就像我党的特工和军人,会定期选拔,送到苏联伏龙芝军训一样。   此刻很多人都在怀疑禾苗的来历。   但薛农环顾四周,厉斥:“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再对禾苗说:“不着急,你慢慢讲。”   老帅克是苏联来的,但他是匈牙利人,也更擅长讲德语。   政府对他当然极好,吃的是牛肉罐头,咖啡和烟丝是从苏联来的进口货。   同为社会主义阵营的人,他也很愿意帮助西野部队。   一路跟着机械维修部队到秦州,但他有个麻烦,一直在慢性腹泄。   再就是整个工作团队都特别冷漠,还私下排挤,孤立他。   老帅克不远万里而来却被孤立,就想回家了。   ……   今天来找禾苗的这帮,包括部队来的领导,段老总。   他脾气躁,当场开骂:“谁他妈排挤外藉专家了,说出名字,我去嘣了他。”   但也有人质疑:“妇女同志,你没撒谎吧?”   老帅克和兵工厂的人之间确实有些矛盾,但只有他能修苏式野炮。   用屁股想都知道,没有人敢排挤他,反而他拿着天价的报酬却总喊肚子痛不工作才是事实。   但这时王翻译回来了,说:“帅克先生说,他今晚没有拉肚子!”   顿时现场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啊,真的?”   外藉专家天天说肚子痛,大家以为他是撒谎,合着是真的?   刺啦一声,是谷满仓点燃了油灯。   他说:“禾苗同志,孩子给我,你坐下来,慢慢说。”   段老总也摸兜掏糖:“小崽,吃糖。”   又看身边的人:“都愣着干嘛,给女同志倒水啊。”   薛解放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油灯亮起,他才发现他爷爷居然也在。   还有好几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其中甚至好几个穿军装的。   大家全围着他娘,还有人给娘端水杯倒水。   所以爷爷们不是来撵他们走人的?   段老总解释说:“女同志你别生气,主要是帅克先生身体有问题,一吃完饭就跑厕所,我们从首都请来的医生都治不好,就怕万一闹出人命。”   老帅克本来就天天念叨肚子痛。   禾苗把他拉到街上随便吃东西,万一把他吃坏或者吃死,以后可就没有外藉专再敢来秦州了,那火炮谁来修,兵工厂的建设怎么办,试问谁能不慌?   但老帅克今晚居然没拉肚子,为什么?   禾苗解释说:“帅克先生不是平白肚子痛,是需要换水土。”   再说:“咱秦州的炒面能养肠胃,好多人用它养奶娃娃的,你们早给他安排几顿炒面汤把水土换过来,让他吃咱们本地的食物,他又怎么会一直腹泄?”   如今的领导都是打仗退下来的,别看都老了,但体质都贼好。   而且他们马尿都喝过,不需要换水土。   但换水土大家都懂,真要说穿了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段老总后悔的捶胸:“竟然是个简单的换水土,却折腾了咱们两个月?”   另有人说:“问题找到了,可人家也要走了,这可咋整?”   大家也都痛心疾首:“这损失谁担得起呀!”   但这时薛英在窗外说:“禾苗,你不是说你能把专家留下来吗?”   所有人又齐看禾苗:“你,能留下专家?”   方州长上前两步,深深作揖:“妇人,你若真能做到,便是造福秦州。”   别人也都七嘴八舌:“你要能做到,算你大功一件!”   且不说好几台苏式炮等着老帅克修。   西部在解放后还要规划军工防线,建设方面也需要外藉专家的参谋意见。   刚刚来的头一个他们都搞不定,以后大批量专家来了呢。   这位女同志真能留下老帅克吗?   所有人都饱含着希冀,期盼她能点头,最好能立个军令状。   但禾苗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也不敢把话说死。   再说了,她虽然确实娇气好享受,曾经也是一心到老区闹革命的。   她是嫌弃薛昶,可薛昶自己,他姐薛英,和她的朋友刘惠芳等人也并不无辜。   真要留下,她也得掰扯清楚曾经的往事的。   所以她只说:“你们先以铁路塌方为名留他两天吧,我来试试看。”   她话音才落,窗外轰隆一声巨响,闪电撕开漆黑的天幕。   紧接着狂风大作,看样子是要下暴雨。   别人都在皱眉头,谷满仓却说:“这是老天爷助咱们呢,就说暴雨冲垮了铁路,咱们就还能留帅克先生两天,禾苗同志读的书多,说不定就能留下他呢?”   但段旅长紧追着问:“这位女同志,到底啥来历?”   薛农声音更大:“全体立正……出去!”   除了方州长是本地人,剩下的全都是他曾经带过的兵。   所有人集体闭嘴,动作整齐划一出门。   薛农再说:“愣着干嘛,回家去!”   脚步声沓沓,所有人全部离开。   薛英听老爹的语气就觉得不对,忙轻声唤:“爹!”   薛农却说:“给禾苗一笔经费,然后配合她,留下老帅克。”   公务方面,薛英当然会配合禾苗。   可她不想给禾苗太多钱,因为给的多了,她如果跑路,会把薛解放也带走的。   而野路那么危险,就不说土匪流寇,大狼群甚至可达百匹。   她妹薛俏唯一的女儿,就被狼吃了。   而且薛农佃户出身,又不是不了解地主阶级,怎么就那么偏袒禾苗呢?   但老爹是土改队的领导,他的意见薛英不敢顶。   他弯腰盯着薛解放看了半晌,掏出一沓粮票递给禾苗,就只讲了一句:“禾苗,你冰雪聪明,但是跟我一样,太不圆滑。”   他出门离开,薛解放追了出来:“爷爷,要照顾好身体啊。”   薛英恨不能直接抢走孩子,薛农却温声说:“回去吧,去陪着你娘去。”   ……   八路军办事处,纵马迎着瓢泼大雨冲进院子,把马拍给了卫兵,薛昶边走边脱衣服,等进房间时,浑身只剩一条湿透的裤子,裹着他两条长得骇人的腿。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他如雕塑般硬朗但又精致的面庞。   轻抚湿漉漉的胸肌,他拽下枚铜钱来。   如果不是看到儿子哭的仿如小苦瓜的脸,薛昶都要忘记了。   那是1927年,他爹因起义被抓去坐牢了。   四个孩子四张嘴,全都要吃饭,能依靠的也只有娘。   因为娘生孩子利索,地主婆就佃了她,要她帮自己生个儿子。   报酬是一袋红薯加两筐稻米。   那铜板就是娘临走时挂到他脖子上的。   娘当时很开心,毕竟怀孕她很擅长,也从没难产过。   帮人生个孩子,换钱养活自己的孩子,她觉得那是一桩好生意。   那天地主婆给他们姐弟一人赏了一块点心。   娘一再叮嘱他们不能哭,因为眼泪是苦的,润到点心里,点心就不甜了。   薛昶捧着点心,哭的就像昨晚的薛解放,眼泪鼻涕一大把。   他经常爬到地主家的院墙上去偷看,看娘大着肚子跪在地上搓洗衣服,看她挺着肚子端茶倒水,还看到地主家的胖老妈子在角落里故意掐他娘,他打娘。   直到有一天,薛昶偷听到地主婆对老妈子说,只等到娘生下孩子就弄死她。   他忍无可忍冲出去,一头撞翻地主婆,却没想到把对方给撞死了。   地主要杀他,但爹回来了,带着他们姐弟逃到了老区。   而娘,用大肚子挡着地主的枪,掩护他们逃离。   薛昶已经记不清娘的模样了,唯一的念想,也只剩那枚小铜钱。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禾苗就出门,跑到池塘边去挖蚯蚓了。   回到家又点燃灯盏,拿缝衣针掐小鱼钩。   薛解放早起就去打饭了,进门就是一脸惊恐:“娘,大事不好啦。”   放下小米粥又说:“俺看到西州的军人了,开着军车来的。”   今天开始部队和西州政府正式展开和谈。   那边的政府想搞独立,但当然不可能,它只有一条路,被解放。   知道小家伙担心龙家还要欺负他们,禾苗安慰说:“咱有字据呢,咱不怕。”   再一本正经说:“娘跟龙家合作,也是为了方便给咱们的部队送药,等到以后事情查实,龙绍清会被枪毙,但娘对组织有功劳,会得到奖赏的。”   薛解放想到一个人:“就像方爷爷,他是良绅,他还可以当干部呢。”   方州长是一位良绅,现在直接到秦州市委工作了。   而禾苗早把西州的情况和她推测到的,龙家的逃跑路线写成文件,由谷满仓提交到西野前线指挥部了,龙家人这辈子大概率是跑不掉的。   以龙绍清和马爱珍的狡猾,被抓后必然会把所有罪过推给禾苗。   但字据是马爱珍写的,字是龙绍清签的。   等关键时刻她就会拿出来,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穿越者捐赠药品的事,她也会用一种更智慧的方式讲出来。   薛农说得对,曾经的她确实不够圆滑。   可现在她的初心没了,也不理想主义了,而且圆滑的不得了。   但暂时她只专注一件事,留下老帅克。   她举起用缝衣针做成的鱼钩来,问儿子:“看看这个,这是什么?”   薛解放双眼一亮:“娘,你居然给俺做了小鱼钩?”   禾苗抓过一个树枝编的小筐:“再看这个。”   薛解放蹦了起来:“蚯蚓!”   他喜欢钓鱼,而娘不但给他做了小鱼钩,还挖了一筐蚯蚓做鱼饵?   娘也太好了叭,孩子乐的手舞足蹈,原地扭秧歌。   但有人砰砰敲门,他一秒严肃:“请进。”   见来的是个跟娘同龄的阿姨,他立刻立正:“婶婶好。”   是刘惠兰,来给老帅克送杏子烧酒的。   但进门一嗅她就问:“这房间里怎么有烟味,谁在这儿抽烟了?”   昨晚七八个领导叭叭抽烟,熏的房间一股烟味。   刘惠兰其实想揶揄一下禾苗,她曾经为了一支烟就跟薛昶吵架,还把他赶到打麦场去睡,那不是他的错,是她蛮不讲理。   毕竟在部队,哪个男人不抽烟的?   好媳妇就该像她姐刘惠芳,主动给男人买烟,要劝戒烟也该轻言细语。   但再想想她姐撒谎的事,刘惠兰就心虚了。   虽然是她姐做的亏心事,但刘惠兰试图补偿,就准备给禾苗介绍个新对象。   她说:“禾苗,陈团长,楚排长,好几个人问过你,想跟你组建家庭,但是我有一个特别好的人选要推荐给你,咱们兵工厂的葸厂长,他的前途最好。”   又说:“葸厂长也就一个毛病,不咋爱讲卫生。但就那,多少女同志抢着想要嫁他呢,毕竟才三十出头,而且兵工厂那福利,作战部队都比不了。”   兵工厂厂长可是旅级,那么高的级别,确实是个好苗子。   但禾苗才起点兴趣,刘惠兰凑近说:“他也就一个要求,要多生孩子,至少要生三个儿子,你生小放那么利索的,这方面应该没问题吧?”   生三个儿子,葸厂长当女人生孩子是母猪下崽?   薛解放捧着小鱼钩,不安的眨巴眼睛,他依然只爱亲爹,不想要新爹。   禾苗揽过孩子说:“我有小放就够了,不考虑再结婚。”   刘惠兰劝说:“马上集体婚礼,有奖励呢,三十尺布,二十斤棉花。”   因为结婚就有奖励,现在大家都抢着结婚呢。   禾苗身上那大褂儿都破了,她难道就不心动,不想添件衣裳?   禾苗懒得多说,撩起筐子上的罩布看了看,说:“酒留下,你去忙你的吧。”   刘惠兰说:“外藉专家只要喜欢喝,酒,咱们管够。”   抛开个人恩怨,工作最重要。   刘惠兰要走又回头,搁了一把奶糖:“老帅克能影响战局,你一定要留下他。”   大家都是革命战友,或者会有矛盾争执。   但涉及到家国大事,大家也会团结起来,齐心协力的。   禾苗替儿子收了糖,说:“我会的。”   她挖蚯蚓掐鱼钩,其实也还是为了想办法留下老帅克。   杏子烧暂且放着,禾苗得找竹子做小鱼竿了。   她边走边说:“等到鱼竿做好,你就去请帅克先生,请他一起钓鱼。”   学校后面就有池塘,里面有寸长的小杂鱼。   薛解放昨天只用手都捞了几条,他小短腿蹦蹦:“娘,老外也爱钓鱼吗?”   禾苗问过老帅克,他有两个爱好,一是钓鱼,二是机械修理。   她rua儿子的小脑瓜:“你要发挥出你的技术来,要钓的比帅克先生更多。”   别看薛解放才四岁,敢跟老爹犟,就是个不服输的性格。   小脑瓜点的如捣蒜:“嗯!”   他也一点就通:“俺陪帅克爷爷钓鱼,就是在帮娘。”   可他突然止步,看着一个军人抱着自家娃经过,怏怏的说:“可是娘,如果帅克爷爷知道俺没爹了,他会不会笑话俺,不跟俺一起玩呀?”   禾苗说:“帅克先生又不是小孩子,不会的。”   薛解放说:“小朋友会笑话俺没爹的,但关系,俺不跟他们玩就好啦。”   于男孩子,爹就好比核武器,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否则大家一起玩,别人就会欺负没爹的那个。   恰好碰到一从竹子,禾苗安慰儿子:“不想你爹了,咱们做鱼竿吧,钓鱼去。”   她以为拔竹子很容易,却怎么都拔不出来。   薛解放也使出吃奶的劲,屁都崩出来了都拔不出竹竿来。   俩母子正发愁呢,一只大手插到他俩中间再一拽,一条竹竿被连根拔起。   好大的力气,谁啊,薛解放回头:“……”   虽然只看到下巴,但那长长的腿青青的胡茬,原来竟是八路爹。   衬衫白白的,褐色的皮带长长的腿,爹可真好看。   爹走到一边,等娘过去,俩人就窃窃私了。   薛解放耳朵竖的像兔子,可惜爹的声音太小了,听不到。   薛昶说:“禾苗同志,咱们是小放的父母,就该心平气和,商量出抚养他的最好方案,而不是追求所谓的……自己的幸福。”   再说:“你可以出国追求幸福,但排共浪潮下,你不能带走我儿子。”   这是五十年代,国外也不太平。   港府因为涌入了大量难民,物价房价飞涨。   南洋各国对华侨开启监视和驱逐,美加等国则在搞麦卡锡反..共歧视。   全球性的排共浪潮,华人首当其冲。   薛昶又怎么可能让禾苗把儿子带到国外去?   但禾苗说:“你尽可以放心,近十几年内,我是不会出国的。”   W革要到六五年,还要十几年呢。   那之前国家专心搞建设,她也有用武之地,又何必冒险去国外?   但薛昶再问:“所以你要一直和孩子挤一间小宿舍?”   如果不结婚,以现在的政策,她就只能住单身宿舍,难道她要一直跟孩子挤一张床?   要再婚,以她对男性的要求,解放区没有哪个男性能满足。   薛昶是来和谈的,但也从开始就掌握主动权。   毕竟隔相隔四年,他已不是当初的愣头青了,他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面对成熟的前夫禾苗还有点紧张,下意识看儿子。   小家伙接到她的眼神,挥舞小鱼钩:“娘,俺在呢,在乖乖等着你呢。”   禾苗去帮儿子绑着鱼线:“走吧,咱们找帅克先生钓鱼去。”   小家伙警惕的看爹:“……也要去吗?”   薛昶想到什么,掏兜:“上回见面小放说过的,想看《李小二参军》。”   小家伙舔唇:“俺只看过一页,可好看了。”   如今没有电影电视,最好的就是连环画,孩子们都爱看。   从《李小二参军》到《李小二结婚》,也是解放区最流行的连环画。   但看到爹掏出连环画来,小家伙却说:“谢谢爹,但是俺不爱吃糖衣炮弹喔。”   薛昶有点无语:“这是连环画,怎么会是糖衣炮弹。”   小家伙一脸严肃:“因为你想抢走俺呀。”   禾苗忍不住噗嗤一声,接过了连环画:“我们可以收下东西,我们也相信,小放爹作为一名老八路,是不会强行把小放从娘的身边抓走的。”   娘说了不算,直到爹点头小家伙才松口:“那就收下吧。”   但又说:“等俺看完就会还给你的。”   ……   外藉专家的院子闲人免入,但薛解放当然可以进。   他不懂俄语也不懂德语,但没关系,他只要会钓鱼就行了。   孩子跟爹挥手:“俺去找朋友玩啦,但俺不会走远,就在附近喔。”   他必须去找老帅克了,可又担心爹会欺负娘,所以要专门声明,他就在附近。   禾苗也不敢走远,绕个弯子从另一条路前往池塘。   薛昶一路跟着,分明占理,但还得忍气吞声:“烟,我这次一定彻底戒掉。”   再说:“我也相信……你是被人欺骗的。”   说起龙绍清,她的睫毛在剧烈颤抖,所以她是真心爱他的吧。   细皮嫩肉的阔少爷,那是她的阳春白雪。   薛昶的目光掠过前妻抿在红唇间的细发,又波澜不惊的移向池塘,语气诚挚:“为了小放有个完整的家,咱们暂时,还是复婚吧。”   先复婚,直到她呆腻了要跑路的那天。   但他猜她大概率不会同意,因为俩人撕破脸吵过。   她怨他明明是个下里巴人,鄙视诗人,却谎称自己爱好诗歌。   还怨他不守承诺破戒抽烟,搞的一帮女同志讨伐她。   她想要风花雪月,他却给她一地鸡毛。   但既然她没有激烈反对,薛昶就继续讲了:“爱情固然伟大,但当孩子小小的双手抱紧我们,当他的唇贴向我们的脸颊……我们有责任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再说:“复婚后我要牺牲,你还会有抚恤金的。”   禾苗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薛昶跟他记忆里不大一样。   原来的他说话像打枪,一嘣一个字儿,如今却能出口成章了。   她也诚言:“原来我也天真,可是现在我看透婚姻的本质,也不再憧憬爱情了。”   薛昶知道前妻不爱他,现在也是在委曲求全。   他好声好气:“就当是为了孩子,为了小放能父母双全的长大。”   其实如果他真能彻底戒了烟,外人不要瞎搀和,就为已婚才能分到大房子住,还能多一份工资花,禾苗也愿意跟薛昶搭伙过日子。   可她正欲答应,却见两个女同志从池塘边经过。   她于是提醒说:“随着解放,有些人仗着有战功就乱搞男女关系,但那是会受到处罚的,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也记得先回家跟我离婚,不然你也算乱搞……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薛昶其实没有变,而且一着急就原型毕露。   他语气像枪声:“都还没复婚,谈的什么离婚?而且我像乱搞的人吗?”   禾苗诚言:“咱们是为了小放搭伙过日子的,而且……”   而且女性性需求不大,但男性可不是。   国家把窑子娼窠全解放了,薛昶要有那种需求,就得先离婚。   但他粗暴打断禾苗:“龙绍清的事可以揭过,但是以后那种事,绝不能再有。”   ……   穿越者跟龙绍清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   俩人总共就见过三四回,是约好到港城再结婚生孩子的。   也幸好俩人没发生关系,不然禾苗得恶心死。   但她恋爱谈多了,对男性也去魅了,暂时只想搞事业,薛昶可不是。   他还很年轻,他有多冲动禾苗是经历过的。   她虽然不阳春白雪,不幻想真爱了,但骄傲如她,也不想戴绿帽子。   可她心平气和的商量,薛昶却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   他加重语气:“婚姻是很严肃的,禾苗同志,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我们可以吵架,你有什么不满也可以随便讲,但绝不能再跟别的男人……”暧昧不清。   禾苗一噎,心说她还没有质疑他,他倒先质疑上她了?   她索性说:“那你最好别出去打仗了,就在我宿舍门口蹲守着,要不然……想约我的男人多着呢,不出三天我就能再勾搭一个。不,我一天能勾搭三个。”   刘惠兰不是说有好多人在问她吗?   薛昶要真守着,她就当着他的面勾搭,气死他。   薛昶向来是分不清禾苗讲的那句是真,哪句是假的,也究竟搞不懂,她是曲高和寡的理想主义,还是满身铜臭,善于投机的女商人,只知道这女人会出尔反尔,叫他防不胜防。   但他得提醒她,解放就意味着公平,也是机会主义的末日。   在解放区投机取巧,他都救不了她。   但他瞥眼远处,旋即目光一直,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帅克先生?”   儿子说要去约老帅克玩,他只当开玩笑。   博士级别的外藉机械维修专家,会跟一个小屁孩拿着竹竿去钓小鱼吗?   答案是会,一老一小牵着手来到了池塘边。   以为老帅克不会钓鱼,薛解放把一截蚯蚓挂到鱼竿上,单手甩竿先自己钓一发,还别说,一甩竿子就是一条手指长的小杂鱼,活蹦乱跳的被钓了出来。   把鱼竿让给老帅克,孩子以手比划:“戴普戴普,夸奇夸奇,该你啦!”   薛昶听不懂:“什么戴普戴普的,他在说什么?”   但不管孩子说的什么,老帅克显然很开心,兴致勃勃接过了小鱼竿。   禾苗朝池塘对面挥手,喊了一声:“嗨!”   老帅克看到她也挥手:“嗨!”   把人约出来就好办了,禾苗今晚还会请老头吃饭。   用本地饭食帮他换水土,也能让他习惯吃本地饭,而不是天天吃空运牛肉。   ……   薛昶掏出二千苏农币,但想了想,只数了二百给禾苗:“这是零花钱。”   既然谈好要复婚,就该给养孩子的钱了。   薛解放可算有一条内裤了,但禾苗其实也只有一条内裤。   她的月经带也旧了,需要一条新的。   她也不像别人只脸上用化妆品,她向来是连脚都要擦蛤蜊油。   她两只脚也已经皴的不成样了,急需要保养。   但薛昶只给二百块,就只够吃几顿饭的,他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禾苗一琢磨,明白了:“你也怕我拿钱跑路?”   薛农把自己的粮票给她了,让薛英给她些钱花。   但薛英怕她带娃跑掉,没给她钱,薛昶也一样吧,怕她跑路。   他爽快承认:“这是这两天的零花钱,多的,下回见面我再给你。”   给的多了,她带儿子跑路,他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再说:“趁着和平谈判,复婚吧。”   再特地声明:“复婚后你就会有军属证,我也会一总给你养孩子的钱。”   复了婚禾苗就是军属,再敢带孩子跑路,她得负法律责任。   谅她也不敢违法,薛昶也就敢给她钱了。   但禾苗虽然不再像曾经那般天真,理想主义了。   可就连她的地主爹都不能叫她屈服,她岂会屈服于薛昶?   收了钱,她说:“等我儿子搞定老帅克,我就能拿下兵工厂的工作,我自己就会有工资。所以,我儿子就能养我,现在欠你的钱,我以后也会还你的。”   薛昶心里其实挺纳闷的,也看不懂。   他儿子不过豆丁大,但薛农说他去龙家,气势比他还足。   禾苗大言不惭,说他能搞定外藉专家。   他再看,小家伙一只胳膊还打着木板,正在往鱼钩上串蚯蚓。   串好蚯蚓就指挥老帅克甩鱼竿。   蹦蹦跳跳的,小家伙在喊:“戴普戴普,夸奇夸奇。”   老帅克也喊,喊的却是:“去你妈的。”   所以这一老一小鸡同鸭讲的,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禾苗哎了他一声,然后扭头就跑,薛昶不明就里,但也跟了过去。   今天是周六,兵工厂在野外工作的职员全都回来了。   就这会儿,接二连三的大卡车进了院子。   里面坐的全是浑身焦黑的男工兵们,工作了整整一周,回来休息的。   还有几位女同志,是坐在车厢里的,也全下车了。   禾苗一眼锁定,大喊:“刘惠芳!”   见对方没听到,埋头往前走,她索性追了上去。   刘惠芳在野外待了整整一周,准备放下行李就去澡堂子。   大热天的在野外睡帐篷,人都捂馊了。   被禾苗堵住去路,她很是惊讶:“你怎么跑到秦州来了?”   禾苗一脸焦急:“我也刚刚到,但我恍愧听说薛昶没有死,而且就在秦州。“   刘惠芳默了片刻,拉着禾苗走到个角落里,低声说:“咱们解放区的日子很辛苦的,而且现在正在定成分,你又是地主阶层,以后日子不会好过的。”   “你在国党一边有门路吧,我只当没见过你,你……”赶紧走吧。   但刘惠芳话未说完,禾苗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光。   “这是你欠我儿子的。”   刘惠芳要躲,但被她扯了回来,再是几耳光。   “以为他爹真的死了,我儿子哭了整整两个月,眼睛都差点哭瞎!”   刘惠芳这才反应过来,禾苗已经见过薛昶了。   刚才故意那么说,只是想骗她说出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禾苗能讲的是,孩子哭了整整两个月,讲不出来的是,如果她不回来,穿越者最终会被伪善的马爱珍欺骗,并把孩子交给她处理,而她会采生折割了孩子。   等小放逃出人贩手魔爪时,薛昶以为孩子已死,去朝鲜打仗了。   可怜的小放一边卖唱一边找娘,要流浪很多年。   禾苗就算打死刘惠芳都不解恨,她还想躲?   禾苗连着几巴掌,直到刘惠芳不敢再躲,低头捱着。   “就你这满嘴谎话的品行,还好怀疑我的立场,滚!”   刘惠芳自知理屈,全程没敢吭声。   等禾苗说滚,这捂着脸才要离开,却撞上一脸寒气的薛昶。   这几年薛家人忙着四处找禾苗,在老区的薛解放就全凭刘惠芳照顾。   她给她儿子做鞋子,就会给薛解放也带着做一双。   她给她儿子衲衣服,也会给薛解放衲一件。   因为有她一直帮忙照顾他儿子,薛昶特别感激她。   可她居然跟禾苗撒谎说他死了?   ……   禾苗今晚还得请老帅克吃炒面汤。   那东西能养肠胃,也是最好的换水土的办法。   薛昶给的二百她得买生活用品,饭就得用粮票来解决。   她打算去商店买小米面,再买一只葫芦瓜,到学校食堂把小米面炒熟,再把葫芦瓜用油煎了,加上水和炒米面烧开,就是一锅美味的炒米汤了。   但还得再买点花生米,老帅克自己有牛肉罐头,正好用来下酒。   喝点酒聊一聊,解开心结,她就能把老头子留下来了。   夕阳落上残漆斑驳的木窗,洒上她两弯烟眉。   几小张粮票,她翻来覆去的数着。   薛昶其实就在窗外,看了半晌,他突然说:“所以听说终于解放了,你从南洋赶回来,来找我,是因为刘惠芳撒谎说我死了,你才带小放去找龙绍清的?”   或者说她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爱龙绍清。   她来找他团聚,却被人故意撵走,那才是真相?   禾苗回看窗外,就见薛昶赤红着眼眶,语气急促:“是不是,是的吧?”   如果她把黑锅甩给刘惠芳,就能彻底洗白自己。   她甚至能让薛昶相信她并不喜欢龙绍清,还会以为她爱惨他了呢。   但刘惠芳伤害她儿子,禾苗可以揍她。   刘惠芳怀疑她的立场,她也可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一码归一码,禾苗是不会乱甩锅的。   不过此刻却是洗白她和龙绍清关系的绝佳机会。   收起粮票,她反问:“所以你以为我去西州是找龙绍清私奔,逃港的?”   她目视远方,语气平静而哀伤。   “我去了龙家才知他家是劣绅,囤积药品私藏粮食,放任西州的老百姓饿死,还想骗我一起逃港。我果断逃出西州,也把他家的情况写成报告转交到了前线指挥部。但是没所谓了,我禾苗,一个坚定的乌托邦理想主义者,是不屑于被任何人理解的,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乌托邦主义,传说中共产主义的终极。   曾经的禾苗就像她此刻形容的,清高和寡,不屑尘泥。   但现在当然不是了,她去过现代,感受过物欲冲击,比原来更爱享乐了。   不过她确实举报了龙家,是立了功的。   在薛昶错愕的目光中她转身离开:“我最爱的除了小放,就只有我的祖国。” 第17章 断亲:攻防易位,轮到薛昶哀求禾苗啦?   所以禾苗和龙绍清真的就只是合作。   她被刘惠芳恶意撵走,也只是到龙家去套取情报的?   那她对软蛋少爷龙绍清,也并非真爱?   ……   薛昶计划复婚,当然得知会老爹一声。   谷满仓也一直在师范学校,但提前薛昶一步回到土改队,笑着对薛农说:“老总,咱们小放约了老帅克去钓鱼,还别说,小家伙就一只左手,钓的鱼比老帅克还多。”   薛英来找老爹,此刻也在老爹办公室。   她说:“昶子小时候就可会钓鱼了,看来小放是遗传了他爹。”   谷满仓感慨:“好小子,他倒跟帅克先生投缘。”   薛英也说:“他陪帅克先生玩玩也好,就不知道禾苗能不能留下帅克先生了。”   薛农却问:“薛英同志,禾苗的档案呢,唐柏查的怎么样了?”   薛英前夫名叫唐柏,两年前去申城寻找禾苗,不小心被特务抓捕并上刑,挖掉了一只膝盖,现在就成个瘸子了,而且为了不耽搁薛英,他就跟她离婚了。   唐柏在锄奸队工作,专门负责清查藏匿到民间的国党特务。   禾苗会讲德语是个大惊喜,但也可能是个大雷。   薛农安排了二女婿,查她是否有特务经历。   薛英实事求是:“老唐说禾苗一直待在国外,没有从事间谍活动的迹象。”   但她又说:“就怕有人做文章,拿她叛逃组织说事。”   叛逃组织可不是小罪,查实是要坐牢的。   因为禾苗叛逃过,薛英才担心,怕她会再次跑路。   但薛农甩出份档案拍到桌子上:“禾苗因检举入党失败,谈何叛逃?”   五年前禾苗投奔老区,一门心思的要入党。   但遭匿名检举,她又不肯为自己辩解,最终就导致她入党失败了。   既然不是党员,那她的来去就是自由的。   谷满仓笑着说:“老总,昶子和禾苗俩,也该复婚啦。”   薛英不可置信,却抢过档案:“分明有人跟我说过,禾苗的入党审请获批了的,难道那人是在撒谎?”   薛农追问:“谁跟你讲,说她的入党审请通过了的?”   当时那个结骨眼,正好内战爆发。   到底是谁说的薛英也忘了,但之后禾苗就离开了,她的档案再没拆封,就归档了。   说话间薛昶进门,薛英起身:“昶子回来啦?”   又问:“你跟禾苗谈的咋样,我知道你俩性格是天雷地火,凑一块儿就要吵架,但今天,你忍住没吵吧?”   她当然支持复婚,也安排弟弟去谈,但怕他们俩又吵起来。   薛昶却问:“是你让刘惠芳跟禾苗说我牺牲了,害她跑去西州的?”   薛英懵了:“你啥意思?”   但薛农反应过来了:“怪不得小放说他爹死了,薛英,原来是你在捣鬼?”   他也以为是禾苗跟孩子撒的谎,以为她别有用心。   合着撒谎的人是薛英和刘惠芳,是她们搞的禾苗只能带孩子离开的?   薛英下意识说:“惠芳跟我是好朋友,她不可能撒谎!”   薛昶逼近一步:“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错?”   幸好他亲耳听到刘惠芳撵禾苗走人,要不然他也不相信。   可他看到事实了,而且组织本该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就连西州劣绅,尤其龙绍清那种,老总们都专门叮嘱薛昶,说一定不能杀,要团结,要劳动改造,但是薛英和刘惠芳呢,她们却撵走了禾苗?   薛英哎呀一声,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刘惠芳去看过她儿子。   还是薛英托付的,让她顺道去看看薛解放。   所以真的是她害禾苗到了老区,却又带着孩子离开了?   薛农拍桌子:“我看就该再来一场整.风.运动,整整你们这背后捣鬼的坏风气。”   延安曾经搞过整.风,就是因为有些同志总喜欢背后整人,排除异己。   薛英好歹也算老革命,居然也那么搞?   薛昶刚来,但也得挨老爹骂:“蠢货,婚姻你都不会经营。”   再吼:“滚去复婚!”   薛英辛苦折腾那么久,却被老爹当成了恶人:“你这个态度还要干组织工作,倒不如回家去。”   其实还有个问题,禾苗的政审,目前来说因为履历复杂很难批。   薛英忙说:“爹,禾苗的政审,我来批吧。”   薛农咳嗽两声,肘桌子站起来:“她的政审我来批,真要她有事,我来担责任!”   再说:“就你,薛英同志,去找那个叫啥惠芳的,恶意散播谣言,中伤同志,安排时间公检讨吧。”   薛英哪知折腾了那么久,她倒成了坏人,现在还得公开做检讨?   关于刘惠芳怎么回事她会问,可也还有个疑问:“入党审请被驳回,禾苗同志可以审诉的,她没有审诉啊。”   再说:“爹,她本身也有问题的,她离婚是因为觉得昶子是个泥腿子,配不上自己。”   薛农却说:“禾苗确实有问题。她的问题是,木秀于林,鹤立鸡群!”   ……   凉爽的夏夜,月明星稀。   薛解放和娘跟老帅克刚吃完饭,走在回家的路上。   孩子捧着个东西,小声说:“娘,这是帅克爷爷送俺的大宝贝!”   禾苗问:“那你是更爱它,还是更爱娘?”   薛解放捧的是一只大玻璃罐,是老帅克送他的,里面装着小鱼。   孩子之前没见过玻璃罐,就当成宝贝了。   但再是宝贝也不能和娘比,他说:“俺当然更爱俺娘啦。”   禾苗抱起儿子:“以后要说我,而不是俺。”   小家伙太瘦了,轻轻的一丢丢,抱着一点都不沉。   他乖乖的:“我爱我娘。”   禾苗亲亲小家伙翘翘的鼻头:“真乖。”   当初在老区,她要入党却遭检举,嫁的丈夫也不如人意,本来就想离开的。   但因为孩子,就想屈从于现实,凑和过算了。   某种程度来说,穿越是拯救,叫她躲过了战争,还学到不少知识。   可不幸的是叫她儿子整整四年没有娘。   到温馨的小家了,她刺啦一声划着火柴,点亮了油灯。   薛解放抱碰上玻璃罐又问:“娘,你刚才都跟帅克爷爷聊了什么呀?”   又难过的说:“他受欺负了吧,他一直在哭。”   为什么禾苗要找杏子烧酒,是因为匈牙利有一款畅销全球的白兰地,酿造工艺基本和秦州的杏子烧基本相同,酒的味道也差不多,老帅克一喝就爱上了。   三杯酒下肚,他就滔滔不绝吐苦水了。   而他一直在批评一个人,就是刘惠兰想介绍给禾苗的对象,葸厂长。   他大名葸靖远,据说原来是西路最猛,杀敌最多的军人。   因为擅长修理,就率团转为工兵了。   而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修理各种枪.炮,轻重坦克。   但在老帅克看来葸厂长就是个神经病,疯子。   老帅克从苏联千里迢迢带来的火炮液压液,一个不注意葸厂长就往嘴里灌。   那么珍贵的液压液,他端起来就喝,他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还有就是关于兵工厂的选址问题。   老帅克认真和葸厂长沟通,对方却只会说:滚你妈,操他妈,操蛋!   老帅克知道那是脏话,就回他:Quatsch,depp!   也就是小放学到的戴普戴普,夸奇夸奇,意思是呆子,笨蛋!   他俩互骂,葸厂长的下属就孤立老帅克。   老帅克其实很喜欢华国的,也喜欢秦州,可他烦透了葸厂长和他的下属们。   他知道维修工作很重要,但现在他只想回家。   老帅克刚才边哭边说,搞的薛解放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过在禾苗看来只是沟通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她对儿子说:“你明天再去找帅克先生,陪他玩一天,娘再把葸厂长找来,让好好给他道个歉,只要心结解开,帅克先生就会继续留在咱秦州的。”   薛解放若有所思:“娘,如果我给我爹道个歉,他也会原谅咱们吗?”   孩子始终认为爹娘吵架都是他的错。   禾苗兑了热水,来脱小家伙的衣服:“娘和你爹呀,要复婚啦!”   孩子认真思考:“你们,合好啦?”   把孩子脱光光,给他洗澡,禾苗说:“而且咱们以后会搬到一起住的。”   孩子兴奋了:“去八路军办事处吗,那儿有很多小朋友。”   禾苗亲亲儿子的小脑壳:“应该是。”   薛解放高高举起玻璃罐:“娘,俺要和小朋友们一起玩俺的小鱼。”   孩子总还是喜欢跟同龄人一起玩的。   听说爹娘准备复婚,小家伙都计划交新朋友了,就为这,复婚就是值得的。   洗完澡,薛解放想钻到娘怀里睡觉,但娘又铺开了信纸。   孩子就得问问:“娘你怎么还不睡觉呀,你是又要熬夜写档案吗?”   禾苗拍拍儿子:“快睡吧,娘得写信,需要安静。”   薛解放乖乖点头:“俺,不对,我。我不能打扰娘,我乖乖睡觉。”   外藉专家的问题已经找到,只待解决了。   禾苗也该着手,翻出自己给部队捐过药的功劳了。   而她一直以来只往一个地方捐药,隶属于西州的泾川县。   其原因是,之前整个西部由西州政府,也就是传说中的马家军控制。   泾川为界,一边是马家军,一边是西路军。   但西路的泾川驻军处于被围困中,大部队的药品送不进来。   而龙绍清因为是良绅又有关系,他的药品就能通过铁路直达西州。   泾川驻军也会放行,因为那是药品,是救命用的。   而穿越者每次发药,都会多加三成的药品,并把地址填成泾川县。   同时再给部队拍电报,通知他们拿药。   泾川驻军是被马家军围困的孤岛,误打误撞,只有穿越者的药品能送到。   怕国军查到嘛,她就一直是匿名运送。   禾苗可以直接把捐药的事讲出来,泾川驻军收过药,自然会出面证实。   但单单捐药一件事,是洗不掉她和龙家的关系的。   而之前泾川驻军的联络人名叫齐营长,他曾经还给穿越者写过感谢信。   两个月前穿越者也去找过他,但很遗憾,没找到。   那意味着他已经战死,牺牲了。   而禾苗现在要再给‘齐营长’写一封信过去。   他的牺牲叫人难过,但信会被新任营长收到,也是一样的。   一则据她所知,龙家在泾川县有个大粮仓。   粮仓里储着约一千石粮食,只要开仓,够泾川县人民吃半年的。   再就是禾苗会留下地址,那么泾川驻军就会来找她。   当被泾川驻军找到,那她就是默默无闻,为国奉献的无名英雄了。   也正好符合她清高和寡的人设,一举洗清污点。   说干就干,次日一早她先到土改队,跟谷满仓交流了一下老帅克的情况,然后就去邮局,给已经牺牲的齐营长寄信去了。   给部队军官寄信,邮政柜员是要做记录的。   柜员问:“女同志,这位收信人齐营长,是你的亲属吗?”   因为齐营长牺牲了,反而好延展关系。   禾苗说:“这位齐营长曾经救过我的命,我算他的仰慕者吧,我想问问他的身体是否健康,工作是否顺利,所以,算是一封慰问信。”   不像国党的将领们,抽大烟养姨太太,女性都特别反感。   解放军的军官们打恶霸杀土匪,而且他们对感情忠贞,对妇女友好,有很多年轻女性仰慕他们,尤其被他们解放过的妇女,很多都会专门写信慰问他们。   邮政柜员也是被解救的妇女,她笑着说:“我懂。”   又劝导禾苗:“仰慕某位将领很正常,寄封信也不算什么。但是同志,如果你真的感激这位齐营长,你就应该追随他的脚步,加入组织,为革命做贡献。”   很多女同志因仰慕某位军官,就恨不能嫁给对方。   于这种组织都会劝导,叫她们加入组织,为革命事业做贡献。   禾苗点头,掏出十元苏农币:“请寄挂号信。”   邮政柜员沓了两个戳子:“放心吧,给部队的信,会很快寄到的。”   ……   今天部队和西州政府正式合谈,大街上也人山人海。   但西州政府的官员才下车,老百姓就开骂了:“地主恶霸,滚出西州。”   还有学生在喊:“解放西州,救百姓于水火!”   另有些学生举着喇叭:“解放西州,保护我华夏领土之完整!”   西州政府想独立,老百姓都不答应!   真要全军压境,解放西州,最多不过一两周。   而等泾川驻军接到禾苗的信,当然会先找粮食,等开了粮仓找到粮,就会派人来秦州找禾苗的,届时西州恰好解放,龙家人要给禾苗泼脏水,她可就不怕了。   薛解放今天没跟着娘,清早起床就拿着啸鱼竿去找老帅克了。   但老帅克昨天钓过鱼,今天当然就不钓了。   他明天就准备走人,行李也早就收拾好了,今天闲着,就擦拭自己的各种修理工具,如果是个成年人要观看,他不会让看的,因为很多工具都是专利产品。   但小孩子就没所谓了,而且薛解放不但乖,还特别有眼色。   擦拭工具需要用到机油,眼镜布和砂纸。   一开始小家伙只是蹲在老帅克的身边,小手托着下巴认真观摩。   但不一会儿他就找到窍门了。   老帅克一伸手要拿眼镜布,他眼疾手快递了过来。   老帅克要拿机油,他也立刻捧过来,俨然是一位优秀的小助手。   老帅克会的中文不多,想了半晌来了句:“滚你妈的!”   薛解放笑了:“戴普戴普,夸奇夸奇。”   一老一少用彼此国家的脏话沟通,但是又默契的笑了起来。   薛解放以手搧嘴巴:“爷爷,你想吃什么?”   说起吃饭,也是老头的伤心事,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王翻译就在门口,但因为老帅克习惯讲德语,他也听不懂。   但此刻禾苗也在,她听得懂老头的意思。   她安排王翻译:“搞头野猪来,现杀现烤,帅克先生要吃。”   王翻译想起件事:“前阵子我们逮了头野猪烤着吃,怕他拉肚子,没给他吃。”   这就对了,刚才老帅克跟薛解放念叨,说兵工厂的人偷偷吃香喷喷的烤肉,只给他难吃的牛肉罐头,他就觉得大家在排挤他,孤立他,症结这不就找到啦?   烤个野猪慰问一下他。   再让葸厂长给他道个歉,再要留下他岂不就简单了?   关于道歉的事,由谷满仓负责。   但禾苗出了帅克先生的院子,却见他站在不远处,在骂刘惠芳。   有几个女同志在围观,禾苗遂问:“出啥事了?”   女同志们说:“谷主任来找葸厂长,但他不在,谷主任正发火呢。”   禾苗忙又问:“葸厂长去哪了,你们知道吗?”   女同志们齐齐摇头:“骑马走的,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谷满仓看到禾苗就过来了:“葸靖远,跑了!”   再说:“王八蛋,犯了错误不改正,只会逃避,我看他是想吃枪子!”   但刘惠芳上前,却说:“谷主任,葸厂长也很冤枉的,他对老帅克算是掏心掏肺了,每天亲自陪着对方,照料对方。他原来喜欢喝酒,但怕喝酒误事,酒他都戒了,可老帅克防葸厂长就像防贼,葸厂长很委屈的。”   谷满仓反问:“他觉得委屈他就躲着,不道歉?”   再气的说:“外藉专家如果留不下,你们这帮人,统统记大过!”   禾苗上前一步,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刘惠芳是兵工厂的总务科长,照料老帅克就是她的任务。   她昨天被禾苗抽了几大巴掌,脸还肿着。   她也知道禾苗想加入兵工厂,私心来说,不想要。   她冷冷说:“禾苗同志,我的工作我自己能解决,谢谢!”   但谷满仓反问:“你的工作就是葸靖远,你倒是把他给我喊回来啊。”   说话间薛英来了,一来就问:“葸靖远呢?”   谷满仓说:“老帅克需要他的道歉,他倒好,躲起来了!”   薛英也急了:“他想找死吧?”   但刘惠芳说:“葸厂长没有错,错的是老帅克。他曾经还骗葸厂长喝过机油,但是考虑到他是外藉友人,是客人,我们就把事情瞒下了,跟谁都没说。”   再说:“而且就算留下,他不教技术,上面也要骂葸厂长的。”   葸厂长葸靖远算是人中龙凤,但也是枚奇葩。   他也还年轻,正在四处相亲。   他对女人就一个要求,要求对方至少给他生三个儿子。   于兵工厂的女同志,他也就一个要求,催生,总之就是繁殖有瘾。   他确实挺冤枉,因为他喝液压液,老帅克就觉得他是弱智。   可他也认定液压液是老帅克骗他喝的,是在捉弄他。   而且他学不到技术,上级也要责备他,他现在的态度就是,尥蹶子不干!   但要老帅克走了,那个专家就白请了,钱也打水漂了。   不过凡事当然不会只有一个解决方案。   禾苗还有个B方案,也是唯一的备选,她只有她能办得成,当然,她要谈条件的。   所以这边谷满仓和薛英正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禾苗说:“你们最头疼的是老帅顾不肯传授技术,这个问题我来解决,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得先满足我,我才答应干。”   请外藉专家是天价,为了省钱就得把技术学过来。   但专家是靠技术吃饭的,人家不肯教,而且还防着兵工厂的人偷学。   禾苗啥意思,她能让专家教大家技术?   都是为了工作,刘惠芳也不端着了,问:“什么条件。”   又说:“不管你是要钱还是想要工作都没有问题,只要你能做到。”   禾苗却看薛英:“当初我要入党,有人匿名检举过我。”   薛英想谈工作,关于往事私下谈,她就说:“工作十万火急,咱们先聊工作,原来的事我肯定会帮你查,但咱先聊工作。”   刘惠芳也说:“禾苗同志,匿名检举是不能查检举人的。”   再说:“如果你想再次入党,我来推荐你。”   薛英挤开她,却说:“行了,就我们全家,一门四口四党员,一人一封推荐信,保你入党!”   但禾苗却说:“我不入党,只要查出那个人是谁。”   搞背后检举的说不定就是薛英和刘惠芳。   等禾苗和薛昶再婚了,她们看不惯她,又在背后匿名检举呢。   所以事情必须掰扯清楚,不然她就不工作。   薛英急工作,只好说:“不管是谁,我代那个人向你道歉,咱们先谈工作。”   刘惠芳直接鞠躬:“我也替你道歉,当初的事,对不起。”   这算什么,罚酒三杯?   禾苗冷笑:“就因为被同志背后检举,我怕还会有人会针对我,所以才会离开老区。可我也没忘了我的初衷,一直在从南洋往国内输送药品。而现在,你们只要求我奉献自己,却不帮我做主,袒护故意欺负我的小人,你们觉得合理吗?”   谷满仓现在是审判员,但之前是禾苗的老师。   他说:“薛英同志,那算恶意检举,你不做调查的?”   再说:“禾苗不是主动离开,是被赶走的,但现在你还只想和稀泥?”   就对公来说,老区讲究公正,事情禾苗也该当时追查。   她受了委屈薛英也会为她主持公道。   但此刻的燃眉之急,是解决老帅克和葸厂长的矛盾,让他们赶紧合作起来,修火炮。   薛英隐隐有点生气,觉得禾苗在耍小性子。   她也再不多说,回她的小宿舍了。   但禾苗非不工作,难道关于火炮的事全面停止,薛英还得费几天工夫,帮禾苗查检举人去?   不过她正着急呢,突然惊呼:“小放!”   谷满仓就声扭头,一看先说:“不愧是咱昶子的娃,有种!”   但立刻又说:“老帅克把牛肉罐头全送给小放,是下定决心要回国了!”   薛解放脚步蹦蹦在前带路,老帅克拎着两箱子牛肉罐头。   穿过师范学校的大院,往宿舍方向去了。   那意味着老帅克把食物全部清空,也意味着他是下定决心要走人了。   刘惠芳也很惊讶:“小放,竟然能跟外藉专家做朋友?”   她儿子和薛解放被养在同一个村子里。   但她儿子马小岩是孩子王,在村里特别受欢迎。   薛解放身体瘦小,性格也呆,不咋讨喜。   可他一个小屁孩,却能跟外藉专家玩到一起,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当然那就意味着,禾苗其实已经彻底搞定老帅克了,她的关系摆在那儿,检举人,现在非查不可。   薛英深吸一口气,扯着刘惠芳到一边,指她鼻子:“就是你吧!”   再说:“赶紧承认,公开道歉,要不然,咱们俩十几年的朋友,可就没得做了。”   其实当年她在撮合刘惠芳和薛昶。   但薛农一眼相中刚刚来的禾苗,勒令薛昶必须追到手。   老爹的命令薛昶不得不从,就跟禾苗结婚了。   是刘惠芳吧,看到他婚后一地鸡毛,心疼他,就检举了禾苗。   刘惠芳皱眉:“薛英,咱们一起长大的,情同姊妹的。我确实特别讨厌禾苗,不像我,那么早就没了丈夫,她有丈夫却不珍惜,坦白说我甚至嫉妒她,可我的父辈是烈士,我也从小接受革命教育的,背后阴人的事,我怎么可能做?”   她是怀疑禾苗做了特务,所以才撒谎说薛昶死了。   但背后检举那种事,她真没做过。   薛英默了片刻,选择了相信好朋友:“那应该薛俏,她比我还护短。”   薛俏性格火爆,而且分外疼爱弟弟。   看禾苗对薛昶太恶劣,心里窝火,就悄悄检举她了。   但在禾苗离开后,为了找她薛俏也受了重伤,现在她丈夫还在跟她闹离婚呢。   ……   帅克爷爷送了薛解放两箱子罐头,孩子也要给送爷爷个礼物。   此刻他拿出礼物,禾苗在给他做翻译。   突然有人轻敲窗户,禾苗回头,就见窗外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是薛昶,临时任务,得找到葸厂长并捆回来。   但在此之前因为薛俏检举禾苗的事,薛英喊他来,让给禾苗正式道歉。   薛昶喊禾苗出门,讲了一下情况,就准备替他三姐道歉。   禾苗却反问:“以后你俩姐姐要看我不爽,又背地里悄悄检举我呢?”   薛昶从小被姐姐们宠到大的,意识不到她们护短。   但薛俏属于公报私仇,违背了党性。   薛昶说:“我三姐人还在外地,但是等她回来,我会批评她的。”   他语声沙哑:“你原来,本来可以告诉我的。”   禾苗今天还忙一件事,裁衣服。   她本来是不会针线的,但在老区看别的妇女们做,她一眼就会,而且衲的针脚又匀又轻。   她的字就不必说了,书法家的水平,德语法语,各种诗歌她倒背如流。   所以薛农才会一眼看上,也总说她是木秀于林被风摧之。   禾苗原来不屑说是因为清高,她想象中的老区是乌托邦,婚姻是琴瑟和鸣。   她讨厌鸡毛蒜皮,更讨厌跟愚蠢的人去争论。   但现在她不得不跟薛昶合伙养孩子,那她曾经的委屈就得全部捋清楚。   薛昶是他姐的宝贝,禾苗也是她娘的,她凭啥惯着他?   只不过如今的她不会再叭叭吵架了,或者说她不会再把男人推出去,而是会选择跟他统一战线。   衲着针线,她语气平和:“你二姐在宣传委,你三姐上过战场,她们的好朋友刘惠芳又是个贤妻,她们就总劝我向刘惠芳学习……薛昶同志你没有娘,可是我,有一帮子的婆婆!”   刘惠芳会疼男人,所以禾苗也得会疼男人。   刘惠芳支持男人抽烟,也不勒令男人刷牙洗脚,禾苗也得学。   俩姑姐整天那么叨叨,她能不烦吗?   别人就一个婆婆,她有一堆婆婆,她能不离婚?   薛昶目光扫过她微抿的红唇,但立刻瞥开目光:“对不起,但是以后不会了。”   他以为她是嫌弃他太粗鲁,不会体贴,讨厌他才离开的。   当然曾经的他太年轻冲动,确实不是个好丈夫。   可她不讲,只会骂他,撵走他,当时的他也不知道,姐姐们在故意刁难她。   背后检举还叫她入党失败,是断她的前途。   后来她千里迢迢赶来团圆,刘惠芳却还故意撒谎,撵走她!   ……   其实禾苗没她说得那么无辜。   穿越者虽然爱国,但是更爱具体的人。   因为知道建国后日子艰苦,就相约着龙绍清逃港了。   不过既然已经选择留下,为防被人嚼说,禾苗也得把自己洗的清清白白。   薛昶也得表态,看是站她,还是俩姑姐。   他拎着一捆绳子,两道锋眉后,额头的鬓角青筋跳跃。   夕阳洒在他微深的眼眶里,眸光泛着微红。   禾苗蓦地想起洞房夜,她触到他眼眶里满是眼泪。   那一刻她是心疼他的,但现在,她当然不会再可怜男人了。   她依然平静,只问:“以后她们要还欺负我呢?”   薛昶立刻说:“不会再有了,因为我会严厉批评她们。”   他曾经也无数次反思婚姻为什么会失败,想好改正以前所有的错误,也到处寻找她。   直到去年在海边看到她和龙绍清依依惜别时才终于死心。   就算知道她心有所系,还是希望她为了孩子而复婚。   但禾苗烟眉一挑,却说:“那不行,我要求你跟她们断绝亲属关系。”   薛昶呼吸一滞,半晌未语。   薛英就在不远处偷听,听到禾苗说的,脑子瞬间就懵了,也急了。   她辛苦拉扯大的弟弟,禾苗却要他跟她断亲?   哪怕薛英有错,也罪不至此吧?   岂知禾苗又说:“检举我的人,我要求开除她的党藉!”   一家人,她要求开除薛俏的党籍?   薛英听了脑子痛,虽然薛俏确实冲动,但她是上过战场的战士,是个好同志。   而且她丈夫跟她离了婚,再被开除党藉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俩兄妹就在禾苗宿舍的门外。   禾苗回瞟一眼,回屋了:“开除检举人的党藉,断亲,否则我不会跟你复婚的。”   前天薛昶还在居高临下在质问禾苗。   但现在形势颠倒攻防易位,轮到他哀求她了?   突然听到一阵哇喔哇喔的叫声,薛英姐弟同时看窗户,就见薛解放举着一把枪在屋子里转圈圈。   刹那间薛英被吓到,薛昶也被吓坏了,准备冲进门夺枪。   但随着老帅克笑呵呵的讲了一句俄语,薛昶拦住了正在冲锋的薛英。   因为那不是真枪,而是一把模型枪。   薛解放原本有把玩具枪,就是个小木头杈子。   孩子整天磨啊磨,把它磨成了枪的形状,当成礼物送给了老帅克。   老头意识到那是孩子最心爱的玩具,就笑着收下了。   但反手,他送了孩子一把模型枪。   那是一把转轮手枪,国内也有生产线,不算专利枪.支。   但大家都说老帅克脾气又坏又吝啬,所以既不修武器,也不传技术。   可他连于他自己来说都极珍贵的模型枪都愿意送给薛解放,就证明他并不吝啬,而且很大方。   可见真要用对方法,他是会传授技术的。   薛昶回看薛英:“人家随手就送小放一把模型枪,葸靖远却搞不到技术?”   再呲牙:“我去抓葸靖远,他个蠢货,他该看看我儿子是怎么搞外交的。”   葸厂长整天跟祥林嫂似的四处诉苦,抱怨,说帅克先生有多难相处多难搞。   厂里的职工们都为他说话,领导们也很同情他。   可事实摆在眼前,薛解放一手罐头一手枪,全是老帅克给的。   葸靖远搞不到技术,不是他自己无能?   他连个四岁小孩儿都不如。   薛英沉默片刻,又傻笑,说:“我亲自去给禾苗道歉,你不用管,我呀,主动跟你断亲。”   薛昶却反问:“你们当初干嘛欺负她?”   俩姐姐欺负禾苗时不跟他讲,都把人家逼到跳河了,还跟他说他媳妇是在闹小脾气。   背后检举害的禾苗,却又四处跟人说禾苗没觉悟,不合群。   人家赌气离开,她们也不讲真.相,只一味瞎找!   薛英几番欲张嘴辩解,但最终选择闭嘴,准备亲自,诚心去给禾苗道歉。   显而易见,她真有可能搞定老帅克。   野炮的修理关乎眼前的战局,兵工厂的建设也迫在眉睫。   地主老财,资本家们跟着国党搜刮了地皮,携带着金银财宝逃出国,去国外享受人生了。   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河山和饥不裹腹,奄奄一息的老百姓们。   国家急需支援,全球却在搞排..共歧视。   只有苏联愿意伸出援手,但是每一项技术,每一粒粮食,每一粒药品都是天价。   禾苗只要真心留下,薛英会替她冲锋陷阵,扫平一切困难。   不就是断亲嘛,薛昶那个弟弟,只要禾苗不嫌弃,薛英直接撵他倒插门,入赘!   不过她雄心勃勃,洗心革面,苦口婆心,要给禾苗道歉。   岂知禾苗却说:“薛英同志你永远有勇无谋,又要冤枉薛俏了?检举我的人,就是刘惠芳!”   既然要留下来,就要掰扯个明白。   因为刘惠芳的父亲和丈夫都是烈士,整个解放区的干部都对她和刘惠兰宽容,优待。   但禾苗可以肯定,检举自己的就是刘惠芳。   薛英也很懵,刘惠芳刚才言辞恳切,她也宁可怀疑妹妹而不怀疑她,可她父亲和丈夫都是烈士,她却中伤同志?   禾苗紧追着再问:“她害我跟儿子分开四年,就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第18章 倔驴:被她一句话,从狼训成了小绵羊?   夕阳西下,操扬后面的小池塘,薛英目光里腾着怒火,正盯着刘惠芳。   半晌终于问:“就因为你喜欢昶子,你又看禾苗不够疼昶子,你就把她给检举啦?惠兰同志,你也是十二三岁就到老区的,你难道忘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咱们是革命者,不讲小情小爱?”   刘惠芳咬牙半晌,终于迸出一句:“我质疑她的思想,和对革命的坚定程度,她如果真的坚定,为什么不审诉?”   既然要摊开了说,她直问:“禾苗跟龙家,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薛英生气了,哑吼:“管是啥关系,她被你撵走一回,又撵走了第二回,你还好意思质疑?”   刘惠芳深吸一口气:“我不但之前质疑,现在也依然质疑。”   薛英怒了:“等找到你的检举书,我立刻上报党支部,撤销你的党藉和工作。”   其实老区经过国军的大扫党,不重要的文件全部丢掉了,其中就包括各种相互揭发的检举书。   曾经薛英以为刘惠芳跟她是革命同志,是挚友,最了解彼此。   但事实证明哪怕革命同志,相处几十年,人性是复杂的,你很难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刘惠兰转身就走:“我现在依然质疑禾苗同志,觉得她有特务嫌疑,党内所有同志是公平的,你尽可以检举我。我,也可以检举她。”   薛英都无语了:“惠芳,我还差点让你做了我弟媳妇,而且你难道瞎眼了,看不出禾苗同志的能力?”   是刘惠芳检举的禾苗,觉得她太任性太娇气,不适何搞革命。   既然被戳穿,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而她是兵工厂的总务,跟薛英同级,她还真不怕薛英。   但转身她却愣住,因为禾苗就站在来路上。   她问:“刘惠芳同志是在质疑我的履历,还质疑我跟龙家的关系?”   刘惠芳深吸一口气,坦然说:“对。”   禾苗笑着说:“希望西州尽快解放,或者龙绍清能被提前逮捕,我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但再逼近一步:“要事实证明我是清白的呢?”   刘惠兰言辞恳切:“如果你是清白的,咱们就是同志,我会诚挚向你道歉的。”   禾苗有马爱珍的亲笔信,也还在运作,揭出她捐药的事。   而刘惠芳心胸狭隘,因为嫉妒就背后阴人,害小放差点被采生折割,却觉得道个歉就能了结?   禾苗得把事情闹大点,才能叫她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   转眼傍晚,外面传来一阵阵欢呼声,薛解放嗖的就窜出门了。   不一会儿来给娘报信:“来了头大野猪!”   为哄老帅克开心,战士们进山猎了好几头野猪,挑了一只最大的送来。   禾苗来时厨子已经在用开水烫猪毛,剖下水了。   谷满仓现场指挥:“这可是招待苏联专家的,一定要弄干净!”   厨子们双手开弓,唰唰的拔着猪鬃:“是!”   禾苗到厨房转了一圈,出来问厨子:“怎么没有辣椒和孜然?”   烤肉的灵魂就是辣椒和孜然,没有可不香。   谷满仓却说:“帅克先生专门交待过的,他不吃辣椒。”   见禾苗皱眉头,他又说:“我有从四川带来的辣椒,要不拿一点来备着?”   禾苗却指对面山上:“去那个村子,买老乡自己种的去。”   谷满仓却说:“秦州这地方的辣椒吧,不辣,而且有点甜,不好吃。”   禾苗却说:“就要不辣的,快去买。”   秦州本地的辣椒不像川椒辛辣呛人,川人觉得它不够辣,没劲儿。   但它油润甜香又微微呛口,是另一种风味。   禾苗笃定帅克先生会喜欢,是因为匈牙利当地种植的红椒,和秦州的线椒味道差不多,人行千里,爱的其实还是乡味,杏子烧酒配秦椒,他肯定会喜欢的。   谷满仓一听,安排人:“快马加鞭,买辣椒去!”   有个厨子递给薛解放个东西:“给你的,拿去玩儿吧!”   薛解放抱来给娘看:“娘,猪尿泡!”   如今还没有气球,于孩子来说,猪尿泡就是不可多得的玩具。   师范学校外面好些孩子在围观,看那个大大的猪尿泡。   孩子总归需要小朋友,薛解放也爱交朋友。   跑到大门口,他给那那些脏兮兮的,老乡家的孩子一人送了一颗奶糖。   小孩们围着问:“弟弟,你爹也是军人,拿枪的吗?”   因为爹和娘要复婚,薛解放现在可有自信了,小家伙重重点头:“嗯!”   旋即他就收获了属于孩子独有的羡慕和崇拜的感叹:“哇!”   另一边,刘惠兰从方州长借了果木炭。   烧烤架是从另外一户财主家借的,女同志们忙着生火,洗烧烤架。   谷满仓和薛英,刘惠芳等人眼巴巴看着外面。   先遣营整体出动,搜山去抓葸厂长去了,但直到现在还没抓到人。   转眼傍晚,关于西州和谈的事告一段落。   段旅长骑马一路疾驰,进了学校就问:“现在啥情况?”   薛英上前,指禾苗:“那位女同志说,能帮咱们搞到老帅克的技术。”   段旅长一听乐了,冲过来握禾苗的手:“我要给你记大功!”   但他话音才落,却听墙外响起呜呜的哀嚎声。   段族长挺兴奋:“不愧先遣营,够猛的,这是活捉了一头野猪吧?”   所有人齐看大门,真以为来了头活野猪。   来的确实是先遣营的战士,用的担架抬着一头……人!   进了操场,薛昶一脚踹翻担架,把人踢摔到地上。   薛英走向禾苗:“那就是葸靖远。”   再说:“他脾气躁着呢,说话都要离远点,不然小心他动手伤人。”   禾苗还挺意外,她以为葸靖远是个丑陋的油腻大叔。   但对方一张黑脸,高鼻梁大长腿,穿着带花纹的牛皮靴,跟薛昶一样,一身腾腾杀气。   院里有架好的炭火,但他一个鲤鱼打挺,人已经拱过去了。   果木炭并不多,被他拱翻了可还行?   所有的女同志全在大叫:“葸厂长,别呀!”   但关键还是得靠更狠的人,薛昶穿的皮鞋,脚尖踢上葸靖远的小腿窝,虽然无声,但看得出力道,葸靖远痛的混身抽搐,也乖乖收了脚。   段旅长一看情况不对,拔枪了:“葸靖远,你敢不道歉,我毙了你!”   葸靖远嘴里塞着布条,但坚定摇头:“呜!”   段旅长给枪上膛:“去道歉!”   但葸靖远头抵上枪口,双目怒圆,就一个态度,宁死,不道歉。   但其实站在他的立场,他也特别委屈。   因为老帅克不但骗他喝火炮的液压液,还总是喜欢骂他是蠢驴。   而且外藉专家一天的薪水,抵得上他半年的津贴。   老帅克还专门骂他,说他比在西伯利亚种土豆的小鬼子们还要愚蠢。   葸靖远要给他道歉,岂不是连小鬼子都不如了?   ……   真要说毙了葸靖远,那是犯法。   而且前几年他孤守泾川,在马家军的围困中率团坚守了三年,分寸未让。   如果在前线坚持到解放,他当个师长都不为过。   但为了维修工作他退伍了,也是从零做起,摸索着搞维修。   他是倔了点,但人不坏。   可现在该怎么办,谁能降服葸靖远这头犟驴?   薛农和方州长等人晚上还要跟西州政府的领导私下会晤,劝他们投降。   但听说葸靖远在闹事,晚饭都没吃就来看情况了。   另一边,厨子们已经燃好炭火,备好调料,五花三层的肉,一节节的排骨,还有切成片,或者条的里脊,大腿,梅花肉,分门别类的摆好了。   段旅长看到薛农就过来了:“老总,您说怎么办?”   再远远招手薛昶,低声说:“不行让昶子他们去揍,揍到他松口算了。”   薛昶边走边紧手腕,只要上级下令,他立刻就去打葸靖远。   但这时他听薛英喊了一声:“禾苗,不要!”   薛昶猛得回头,就看到禾苗弯下腰,在跟葸靖远说什么。   葸靖远的脾气薛昶最了解,真要发起火来,亲娘他都敢动手打的。   可他才要赶过去,薛农拉他手腕:“慢着!”   禾苗很可能挨打,薛昶很着急,但薛农却一点不急,反而笑着说:“我看禾苗如今,比之前圆滑了不少,说不定她就能搞定。”   禾苗确实跟之前不一样了,但说她能搞定葸靖远,薛昶不信。   不过薛农话音才落,那一幕就发生了。   葸靖远突然安静,而且顺从的把双手举过头顶,以示自己投降。   所以一头犟驴,被禾苗一句话给降服啦?   薛农看谷满仓:“快去,去请帅克先生来吃烤肉。”   谷满仓则在找薛解放:“我面子不够,小放,你跟我一起请人去。”   禾苗当然也得去:“谷政委,等等我。”   段旅长此时才意识到什么,看薛农:“那女的不是,不是……”   他闺女名字叫段红妆,今年二十岁,不算很漂亮,但是一名飒爽的女兵。   而薛昶虽然是再婚,但他很看得上,想拉来做女婿。   再就是当年在老区,他儿子段一鸣也曾追过禾苗,可惜没追到。   而禾苗哪怕没有入党,曾经脱离过老区,再回来就要参加劳动改造的。   段旅长此刻才认出禾苗来,有点疑惑,她现在算什么身份。   薛农之前避着不见禾苗,也是怕有徇私的嫌疑。   但今天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表态了:“那就是昶子媳妇,她回来了。”   既然禾苗回来,方州长和段旅长的闺女就不嫁薛昶了。   方州长也笑着说:“原来如此,呵呵!”   禾苗一句话就把葸靖远训的乖的像小绵羊,关于她之前的事,大家有默契,暂时就不提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但薛农他们没走,躲到远处,还要观望情况。   老帅克会不会赏光,又会不会跟葸靖远吵起来?   随着女同志们一阵躁动,段旅长又激动了:“来了来了,专家来了!”   ……   王翻译被禾苗下了禁令,今晚不准说话。   此刻他和葸靖远俩站在一处,俩人也都呆呆站着。   薛昶才要过去,薛英提醒说:“昶子,小心葸靖远偷袭你!”   薛昶和葸靖远之前有些过节,而且今天他狠狠揍了对方一顿,也怕他要打自己。   但好奇害死猫,他还是走了过去,拍对方肩膀:“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禾苗只说了一句话葸靖远就从狼变成羊了,她说的什么?   葸靖远语带着不可思议:“她说,她会让老帅克那头蠢猪当众给我道歉!”   王翻译是专业翻译,实事求是:“不可能,帅克先生叫你是蠢驴。”   让蠢猪给蠢驴道歉,正常来说不可能的。   但葸靖远呲牙:“老蠢猪要是不道歉,我今晚就一枪毙了他,明天去坐牢。”   薛农说禾苗跟之前不一样了,薛昶深有感触。   但葸靖远和老帅克堪比生死仇人,她确定能让他们握手言合?   说时迟那时快,老帅克被薛解放拉着手来了。   禾苗就在他身边,用俄语跟他讲,说今晚的烤肉,是为他准备的送行宴。   围了好多人,厨子们全憨憨的在傻笑,兵工厂的职工们也是。   老领导们站在远处,则全都悬提着心,忧心忡忡。   本来老帅克挺开心的,但是目光略过众人,看到一张黑脸的葸靖远,他唰的就歘了脸,扭头就走。   薛昶懂俄语,听到他说:“如果那头败胃口的蠢驴也会参加的话,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是抱歉,今晚的送行宴,我就不参加了。”   葸靖远听不懂,就问王翻译:“老蠢猪说啥呢?”   王翻译想翻译的,但禾苗瞪了他一眼,并说:“帅克先生说,虽然葸厂长您伟岸英武,是位难得的伟大的军人,但他觉得你并不欢迎他,所以他不想吃饭了。”   围观的人有好多,别人听不懂,以为禾苗说的是真的,都劝说:“葸厂长,帅克先生那是在夸你呢,你也服个软,劝他几句呀。”   但薛昶听得懂,王翻译也听得懂,俩人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禾苗不是翻译,而是在胡说八道。   葸靖远也不太相信,因为老帅克总说他是头大蠢驴,今天却说他伟大?   他看王翻译,问:“那女的翻译的对吗?”   翻译就该实事求是,但王翻译才想说话,禾苗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翻译只好含混说:“好像……是吧!”   事实证明胡说比翻译更管用,葸靖远嘴角一勾就笑了,一个箭步猛伸手,揽上老帅克啪啪得拍。   他说:“知道我是个伟大的军人,算你有眼光。”   再指不远处的烧烤架:“老汉,早说你馋肉嘛,给我道个歉,我马上烤给你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老帅克也想知道他说的什么,是不是在骂他。   因为中文脏话博大精深,葸靖远每天骂的都不重样。   禾苗用的德语:“他说他前段时间喝液压液喝坏了脑子,才会总爱跟您吵架,还背着您偷偷吃烤肉,但是现在他已经痊愈了,而您于他,是父亲一样伟大的存在,所以恳请你赏光,尝一口他做的烤肉,以感谢您对我们国家的支持和技术援助。”   其实当初他们的争执是个误会。   老帅克说的是液压液是有毒化学品,但他用的德语单词,gift。   王翻译误会成了英语,就说那是礼物。   装在灌子里的液体,葸靖远以为是酒,接过去就闷了一口。   老帅克当时就觉得他脑子有病了。   后来他们悄悄烤肉却瞒着帅克先生,他就觉得被孤立了。   但是脑子有病的葸靖远,居然觉得老帅克就像他的老父亲?   老帅克叹气:“愚蠢又可怜的家伙,唉!”   这个该怎么翻译?   禾苗讲的简单直接:“他在向你道歉!”   葸靖远当真了,真的以为老帅克在给自己道歉,当场冰释前闲。   他也很爽快,一把把老帅克拍到了凳子上:“其实我也有错,来来来,咱们吃肉,喝酒!”   再袖子一撸:“要说烤肉,没人比我更懂了。”   老帅克不喜欢被他碰触,不过也没骂人,只让王翻译把他推远一点。   老领导们还没走,在远处围观。   这一看野猪喷喷香酒坛围绕宾客齐欢,场面一片大好。   段旅长骂王翻译:“你个蠢货,看看禾苗咋当翻译的,再看看你!”   王翻译有苦难言,但也只能憋着。   薛农笑看段旅长:“禾苗这几年外出学习,成熟了不少,工作就交给她吧,咱们忙咱们的……对了,她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我能做担保,她的政审……”   禾苗只要留下老帅克,政审有什么难的?   段旅长说:“她能有什么问题,以后来的专家多着呢,翻译工作都交给她。”   领导们走了,但薛昶还不能走,得盯着。   他还得提醒葸靖远:“注意卫生,先洗个手再去烤肉。”   但葸靖远却说:“姓薛的,你有负于我还敢打我,你给我等着。”   他俩之间有个过节是,本来当初葸靖远也有机会去苏联特训的,但是薛昶恰好休新婚假,他被派去顶班薛昶了。   而进修名额给了另一个人,段一鸣。   之后内战展开,特训暂停,葸靖远就再也没了去苏联的机会。   但薛昶婚姻搞烂,就算浪费了休假。   葸靖远也耽误了学习,没学到俄语,试问他又怎么能不生气?   他不认识禾苗,甚至不知道女翻译就是她。   但他会找最戳心的骂薛昶:“操.你爹的,给你假期你都不中用,媳妇你都搞不定,你可瞧着吧,我会讨个最乖,最能生的媳妇,一口气生三个男娃……你再揪我耳朵一下试试……疼!”   ……   这几年因为老区经常被扫荡,农户都不养猪。   人们偶尔吃回肉,也是从山里打野生的羊,鹿,或者野鸡野猪。   大白馒头好吃,但肉是香,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薛解放吞着口水,终于等到厨师烤好肉,放了一块在他的碗里。   可孩子偶然一看,摇晃禾苗:“娘,不好啦!”   禾苗看过去时薛昶和葸靖远已经打起来了,刘惠芳正在劝架。   上过战场的人火气都躁,动手也正常。   但葸靖远是今天留人的主角,他被打了还怎么留人?   禾苗忙喊:“葸厂长,帅克先生等着吃肉呢,你还不来烤肉,干嘛呢?”   直到她喊薛昶才松手,哑声说:“滚!”   葸靖远喜欢戳薛昶搞不定媳妇的短处,但是一戳薛昶也必定会动手。   不过今天有正事,俩人默契退开,葸靖远就上烧烤桌了。   禾苗笑看老帅克:“虽然咱们葸厂长蠢的像头驴,但是他四肢很发达,能歌善舞,尤其是斯拉夫蹲,他正在为了您而练习,打算一口气蹲四十个。”   斯拉夫蹲就跟芭蕾的32圈挥鞭转一样,是高难度技术舞蹈。   在苏联,不管年轻还是老的,专家们都爱喜欢喝点酒跳跳舞,斯拉夫蹲也是表达尊崇的舞蹈。   葸靖远要练习斯拉夫蹲,而且是为了老帅克?   他起兴趣了,用他学到的,为数不多,不脏的中文认真询问:“真的吗?”   葸靖远又不知道真相,下意识点头:“真的。”   禾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继续胡说八道:“这头野猪也是他为了您而猎的。”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老帅克对葸厂长果然改观:“他虽然表面像驴子一样倔犟,但我对他可能有误解,他并没有我想象的阴险,反而是个善良的人,只是脾气有点太暴躁。”   又用俄语对葸厂长说:“你应该学学日本人,学学他们的谦虚和温和。”   他这夸法,如果照实翻译,葸靖远能当场拨枪。   让他学日本人,那不欺负人嘛?   但禾苗翻译的是:“葸厂长要有足够的诚意,帅克先生会考虑留下来的。”   葸靖远当即烤好肉洒上料,亲手捧给老帅克:“您尝尝。“   禾苗再倒一杯酒,让他敬给老帅克。   还别说,秦州独有的辣椒烤肉加杏子烧简直绝配,老帅克当场竖大拇指。   葸靖远也果然比厨子更会烤肉,烤的肉恰恰断生,又香又嫩。   老帅克左一杯酒右一口肉,吃的满嘴直冒油。   但他不愿意跟葸靖远喝酒,反而是主动倒酒,请禾苗再喝几杯。   禾苗昨晚就有点喝多,实在喝不下,但也只得先喝着。   吃烤肉的人不多,但围观的特别多。   看到这儿,薛英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喜悦。   见薛昶站在不远处,掏出今天她从大礼堂顺来的招待烟,大前门帮弟弟点上:“以后碰上,咱们就假装不认识吧。”   禾苗确实有能力,薛英也得说到做到,断亲。   但薛昶把烟还了回去:“我戒烟了,留着给姐夫抽吧。”   他还不能走,因为葸靖远很可能喝醉了会耍酒疯,他必须得盯着。   他没吃晚饭,野猪肉又格外香,惹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刘惠芳脚步轻无声息到他身边,递来饭盒:“禾苗同志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薛英说到做到,从现在起跟弟弟保持距离。   但刘惠芳跟她已经闹翻,还想再争取,给薛昶解释一下。   她始终不觉得娇气,信仰乌托邦的禾苗会是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龙家的事,也不能单听禾苗的一面之辞。   她确实优秀,但万一她是特务呢?   但薛昶是没有耐心听那些,不然能跟禾苗闹到离婚?   他转身就走:“既然是禾苗同志的事,你去跟她讲,跟我有什么可讲的?”   目光寒寒盯着操场中央看了片刻,他翻身上马,走掉了。   刘惠兰和另几个女同志在不远处聊八卦。   有人说:“我看薛营长那前妻是真厉害,真会……”搞交际。   据说之前就搞过交际,确实厉害。   但另有人问:“听说薛营长要跟她复婚,真的吗?”   刘惠兰却说:“联谊会那天我听薛营长跟她吵的好厉害,以我看,悬。”   还有个叫李三妹的说:“她原来就懂三四门外语吧?”   刘惠兰说:“听说如今懂七八门。”   禾苗当初到老区时就懂三四门外语,现在据说懂得七八门了。   组织急需翻译人才,也算她赶上了好时候。   她和薛昶俩有个孩子的,复婚也是理所应当。   但薛昶那脾气,会不会同意跟她复婚?   而且毕竟她脱离过组织再回来的,薛昶脾气又臭,会不会整天跟她吵架?   这时薛昶策马回来,经过大家身边,大家也就闭嘴了。   薛昶远远招手,但有点担心,怕儿子不会过来。   别看薛解放那小子表面乖巧,但骨子里比他爹还要倔。   片刻后小家伙跑来了,大眼睛里满是警惕,语气里带着几分戒备:“爹,你找俺啥事?”   薛昶弯腰递给小家伙个搪瓷罐子:“让你娘用这个缸子喝酒。”   孩子接过缸子:“娘不喜欢喝酒。”   薛昶说:“我知道,所以让她用这个喝,可以少喝点。”   孩子重重点头,欲要回去,薛昶一拉,小家伙立刻止步:“我更爱娘喔。”   他可以来见爹,也会听话,但不会跟爹走的。   薛昶双手摁上小家伙的肩膀:“你和你娘,只能吃厨子烤的肉,葸厂长烤的不能吃,记住我说的,但是……先不要告诉你娘为什么,你自己知道就好。”   才四岁的小豆丁,一般理解不了太多话。   但薛解放可以:“我只给我娘吃厨子烤的肉,我知道了。”   端着缸子脚步蹬蹬,小家伙又回去了。   别看孩子小,他的执行力,薛昶都自叹不如。   因为娘忙着跟专家聊天,他没说话,就只是把缸子给换掉了。   禾苗要聊天,没时间吃肉,他也不吃,抿着小嘴巴,专注的盯着大人们。   操场中央点着马灯,支着烤架,但周围的黑暗中站了好多人。   突然啪啪几声巴掌响,却原来是王翻译在禾苗的安排下,正在用俄语在唱《喀秋莎》。   老帅克爱听乡音嘛,在给他打拍子。   谷满仓趁机朝着禾苗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趟。   禾苗借口上厕所,溜过来了:“谷政委?”   再笑着说:“谢谢您给我换的破缸子,不然我都要喝醉了。”   她以为缸子是谷满仓换的,换成个漏酒的破缸子后,她少喝了许多酒。   但老帅克酒量惊人,越喝越精神,也是叫人头疼。   薛英,刘惠芳,还有兵工厂的负责人们也全围了过来,要看下一步怎么办。   谷满仓说:“老帅克快醉了,该谈正事了吧。”   这个年代的人们有个特点,太过正派,不懂得迂回。   禾苗看大家:“愣着干嘛,都过去敬酒,接力,把老帅克灌醉。”   薛英吓了一跳:“喝酒伤身,灌坏身体了呢?”   禾苗却说:“想留下他吧,那就把他灌到烂醉,让他明天起不来呀。”   所以所谓的留下是把专家灌到走不了?   猫道蟹道都是道,谷满仓看几个工兵:“快去,敬酒去。”   薛英讲最关键的:“苏式野炮还等着他修理呢,你得让他修机器!”   谷满仓也说:“不修机器,咱们留他何用?”   天价雇专家来,不是来吃肉喝酒的,是来修机器的。   这时葸靖远也来了,端一大碗油滋滋的肉:“老师,以你看我明天该怎么做?”   因为禾苗翻译的好,他诚心拜服,自发喊老师,还给她烤了肉。   他再问:“帅克先生真的会教我技术吗?”   这其实是两件事,首要的是,明天就得让帅克先生开开修理苏式炮。   技术的事下来再说,禾苗先讲明天的。   但刚才她太忙了,没顾上吃肉,见有一碗肉,当然接过筷子就要吃。   可唰的一把,薛昶夺走碗,拉起她就走。   薛英一看急了:“昶子你疯啦,这是吵架的地方吗?”   女同志们一看,也齐齐心说果然,这还没复婚呢,他们就要吵起来了。   今天大家也算是看出来了,禾苗有真本领。   据说组织还在核查她,也还没出结果,但任是谁都希望她的履历是清白的。   一个能跟苏联专家对话的女同志可太难得了。   但如果她真的跟薛昶复婚,他心里不爽她的过往,她不就得吃苦头?   禾苗也以为薛昶是要跟自己吵架。   因为他懂俄语,知道她不是翻译,是在胡说八道。   他这种军人又是认死理的,当然,只有认死理才能打胜仗。   但也正是因为认死理不变通,葸厂长和老帅克才会闹出那么大的矛盾。   她只要保证玩不脱线,帮兵工厂拿到老帅克的技术不就行了?   而且他有病吧,吵架可以,抢她的肉干嘛?   她还是在龙家时吃过一回肉,这会儿饿的手都在打颤。   狗男人,不但抢肉,还把碗举的高高的。   他说话像打枪,即便好好说话也像吵架:“葸靖远烤的肉你不能吃。”   禾苗反问:“他烤的那么香,我凭啥不能吃?”   老帅克虽然骂葸靖远是蠢驴,但烤肉没少吃,还直夸烤的好。   禾苗也馋半天了,凭啥不能吃?   薛昶深吸一口气,突然声音格外的温柔,沉哑:“虽然你总是嫌弃,但我们营可是卫生模范营。”   如今这个艰苦环境下,真要讲卫生很不容易。   薛昶的卫生习惯在大多数人看来也已经很好了,只不过禾苗是地主家的小姐,有佣人伺候的。   到老区后因为卫生习惯吃了很多苦头。   现在其实她也没变,只不过圆滑了,懂得隐藏自己了而已。   但她很忙的,薛昶扯什么陈谷子烂麻子的?   她转身要走,他立刻又说:“葸靖远没转业时,曾经因为卫生习惯被处分过好几回,他知错不改还顶撞上级,闹了很大的矛盾,后来才转业,去的维修部队。”   作战部队于卫生的考核极其严格,但那也是必须的。   卫生都搞不好,又怎么能打胜仗?   相比之下维修部队天天跟机油零件打交道,考核就没那么严。   禾苗想起来了,葸靖远指甲里淀着黑黑的泥垢。   她捂嘴:“他烤肉前没洗手?”   其实薛昶找到葸靖远时,那家伙躺在山坡上翘着二郎腿,正在扣他的臭脚丫。   但怕禾苗恶心,他就不讲了。   就像薛农说的,她确实变了,她也不是翻译,而是在融合矛盾。   但薛昶担心一点:“就算宿醉留人,老帅克也还是要走的,你要怎么让他开工修炮?”   禾苗嫣然一笑,却问:“你和你俩姐姐,断亲了吗?”   薛昶其实也比原来成熟了许多,他声音哑沉:“在婚后,不管薛英还是薛俏,我不会允许她们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你将保有绝对的自由。”   因为薛解放从小养在老乡家,真的让组织来判,肯定是被判给薛昶,而且跟他结婚,也有助于禾苗洗白自己。   他说的也没错,曾经的她一片赤诚,可惜锋芒太劲还不懂遮掩。   但是现在,任谁都甭想挑到她的短处。   她转身就走:“真要复婚,家庭方面,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所以必须断亲,至于帅克先生,他明天就会去工作的。”   老帅克终于醉了,正在用俄语跟大家告别。   人家一门心思要回家,禾苗真能做到明早他就去基地,修火炮去?   薛昶牢牢盯着禾苗,欲要把她看穿。   曾经说他是泥腿子,解放区也全是愚蠢的泥腿子,她不屑于跟他们为伍。   薛昶不认为自己蠢,可他想破头也想不到,禾苗要怎么,才能把必走的老帅克拉去修火炮! 第19章 仰慕:龙绍清,押回秦州!   葸靖远抽空问大家:“那位女老师是留苏归来的吧,来搞支援的?”   带个小崽崽的美女翻译,俄语德语双贯通。   而葸靖远最羡慕的,就是能被选送去苏联的女同志们,她就是吧?   长得漂亮说话又好听,简直仙女一样。   葸靖远也没法把禾苗和薛昶的前妻,这两者联合起来。   但刘惠兰快人快语,一句话直戳直相:“她就是薛营长前面那位。”   葸靖远才不信:“放你爹的屁,谁不知道,他前面是个地主家的娇小姐,还脱党了!”   薛英一巴掌搧过去:“你给我闭嘴!”   她治不了禾苗,但治得了葸靖远。   她还要震慑所有人:“禾苗这几年是去了南洋,在往国内输送药品,要不然怎么懂那么多外语的?谁再敢传谣言,通报批评,记大过!”   谷满仓更严肃:“有人给你们传谣言,你们乐意吗?”   再说:“禾苗同志从未脱党,谁传这种谣言就是别有用心,是分裂同志!“   大家都听过些谣言,但谷满仓是老政委,他的态度就是组织的态度。   既然他都说是造谣,那就的是谣言了。   葸靖远受了打击,呲牙咧嘴的,但终是没敢再多嘴。   而等禾苗回来,女同志们都抢着握手:“禾苗同志,辛苦你了。”   比如李三妹,刘惠兰,陈爱莲,都是曾经老区的姐妹。   但因为各种猜疑,大家都跟禾苗保持着距离,直到此刻大家才敢跟她打招呼。   薛英拨开所有人,问重点:“明天怎么办?”   葸靖远嗓音突然变粗,气鼓鼓的:“帅老头儿,他得给我修机器!”   敢狮子大开口提条件,禾苗当然就能搞定工作。   她说:“激将法+同情心!”   没能去苏联是葸靖远终身的遗憾,但他熟读《孙子兵法》。   激将法他懂,比如他故意说老帅克是个笨蛋,修不了苏式野炮,为了证明自己能,老帅克就会修给他看,但同情心是什么,他甚至不懂,该怎么做?   他自认比薛昶和段一鸣都强,也不服输,但具体该怎么做?   谷满仓适时说:“禾苗,你得教葸厂长怎么做。”   禾苗犹豫间薛英撵闲杂人等:“这是你们能听的吗,还不快走?”   然后凑过来,笑嘻嘻的:“快说吧,我们听着呢。”   禾苗却说:“先安顿老帅克去休息,然后葸厂长洗个澡吧,咱们再谈。“   他跟颗臭鸡蛋似的,她无法跟他交流。   但那葸靖远脑子不会拐弯,气冲冲又问:“说话就说话,你要我洗澡干啥?”   薛英骂他:“这又不是老区干旱无水,你就冲个澡,能要了你的命?”   老区十年九旱,缺水,但秦州号称陇上江南,山青水秀。   到处都是水泡子,因为水多,这儿的姑娘洗的干净,皮肤也水嫩。   老帅克这会儿喝醉了,王秘书搀扶他去休息了。   葸靖远倒也没再闹,去洗澡了。   谷满仓说:“咱得开个汇报会吧,让禾苗跟领导们讲讲情况。”   薛英也是这样想的,但见禾苗打哈欠,立刻就说:“不用了,让她休息去!”   这可是难得的人才,累了就得休息。   她来拉禾苗的手:“我看你只喝酒,没吃东西,想吃啥,我让厨子给你做。”   禾苗甩开她的手抱肘,冷冷问:“薛主任,咱们俩很熟吗?”   薛英就这样,一门心思搞工作,但也特别偏心薛昶。   而她一心撮合刘惠芳和薛昶,不是因为刘惠芳多漂亮,只一个原因,刘惠芳是个贤妻。   说白了她就是精神婆婆,禾苗真要结婚,也不要她这个婆婆。   薛英也不喜欢受气,但依然好声好气:“我让食堂给你下碗挂面?”   如今的主食是小米面,细白面的挂面属于病号营养餐,下一碗挂面也是至高待遇。   但禾苗要的是吃香喝辣:“再炒一盘肉吧,我要吃肉。”   薛英扭脸就走:“我记得呢,你爱吃瘦肉,给你炒盘纯瘦的。”   风吹来,禾苗喝了酒嘛,晕的厉害。   但突然身后响起薛昶寒恻恻的声音,叫她瞬间醒酒。   他说:“那就明天下午?”   他们俩得商量着写一份结婚申请递上去,政审合格了才能复婚。   禾苗回看儿子,孤伶伶坐在操场中央,在打哈欠。   那小家伙甚至开枪击毙过土匪,但平常就总显得怯怯的。   看到爹和娘站在在一处,应该是怕他们会吵架,孩子双眼瞪圆的望着。   禾苗也曾是个孩子,知道父亲于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她没回头,但答应了:“好。”   但她有点担忧:“要结婚难度很大吧,我在兵工厂这边工作还可以,工资也能养得了小放,如果你为难的话就别扯证了,反正不管怎样,你也是小放的爹。”   她知道自己经历复杂,怕过不了政审。   但薛昶却怀疑她不敢结婚,是因为她依然想带儿子跑路。   可他阻止不了,他甚至改变不了现状。   毕竟禾苗喜欢的是乌托邦世界,是没有斗争和事非。   但就像薛农说的,延安都做过专项整/风。   老区也不是理想天堂,有人就有争斗,也就有事非。   不过只要成了军属,禾苗再跑可就违法了。   他的马就栓在不远处,摘下鞭子单手一抻,长腿一跃已然上马。   他居高临下,但语气里带着沮丧与哀求,灯火掠过眼睛,睫毛在急促颤抖:“我没什么为难的,就算你觉得为难,为了小放能有个完整的家,忍忍吧!”   ……   激将法葸靖远会用,但是同情心,他听禾苗讲了,可是并没有太大把握。   但是第二天,烂醉的老帅克如愿睡过了头,错过了火车。   老头子一夜宿醉,起床都到大中午了。   就按禾苗教的,葸靖远来找老帅克,并拍着胸脯说,自己能修好所有的苏式野炮,还邀请老帅克去观摩他精湛的,甚至可以说是变废为宝的维修技术。   激将法果然好用,老帅克鼻哼:“我非常乐意去观赏你精湛的技术。”   他知道葸靖远修不了,是去看笑话的。   薛解放跟着他娘,今天也可以去见个世面了。   因为秦州地处内陆,大型武器全是各个部队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   有些老炮的年龄甚至比战士们还要大,堪称老祖宗。   偌大的维修工厂也是个万国武器博览库。   在孩子看来很壮观的,薛解放看着外面,说:“娘,好多好多的大炮啊。”   老帅克喜欢这小子,但想给科普吧,孩子听不懂,就看葸靖远。   禾苗也看他:“请葸厂长给我儿子讲一下吧。”   葸靖远指一门被摆在高处的:“那个美式小钢炮儿,是我从马家军手里缴来的。”   再指一门:“日本山炮,想当年打鬼子,我们缴来的。”   再指一门:“再看那个,别看它破,意大利炮,威力大着呢。”   盯着薛解放,他眉眼一狭:“老子一个人缴来的。”   薛解放才知这个黑脸汉子的厉害,小家伙认真夸赞:“伯伯,你好厉害。”   葸靖远斜勾唇,却问孩子:“你爹是薛昶?”   大卡车摇晃,但孩子努力坐稳,大声说:“俺爹是最厉害的老八路。”   葸靖远斜斜瞪着禾苗,语气不顺:“我比你爹可老多了,我们全家也都是八路,你爹厉害是因为他去过苏联,我本来也只可以的,但是……”但被薛昶耽搁了。   而这个叫禾苗的女人,她抛下薛昶离开,现在又跑回来。   她的履历,真有谷满仓说得清白?   葸靖远可不像薛昶那家伙,会被女色冲昏头脑。   精明如他,会配合禾苗的工作,但也会对她保有十二分的警惕!   卡车停在维修基地,他看禾苗:“现在呢,白皮老汉会帮忙修炮吗?”   老帅克也问禾苗:“他说了什么?”   他知道葸靖远总在骂自己,可每天骂的不重样,他就总听不懂。   王翻译已经被禾苗彻底整崩溃了。   因为她翻译的是:“葸厂长说,他现在的维修技术已经变得得您一样好了,他甚至能维修喀秋莎,就是您参与设计的最伟大的火箭炮,BM1316”   喀秋莎是目前最顶尖的火箭炮,华国部队没有装备的。   而老帅克就是它的研发团队之一。   在他面前说能修喀秋莎,就好比对着关公耍大刀,对着鲁班玩斧子!   老帅克摇头叹气:“愚蠢的家伙,又蠢又狂妄!”   王翻译知道真相,但不敢说。   葸靖远只问禾苗:“他答应了吗,修不修?”   禾苗看老帅克:“葸厂长说他敬爱您,就犹如敬爱他的父亲。”   虽然又蠢又狂妄,却又敬他如父?   老帅克对葸靖远真是又讨厌吧,但是又有点可怜。   不过他用俄语对禾苗说:“我虽然带来了液压液,但野炮还需要驻退液,可就算你们现在购买,也要几个月后才能拿到,在那之前,它们只是废铁!”   葸靖远忙问:“他叽里咕噜半天,讲的啥?”   王翻译忍不住多嘴:“他说,因为驻退液只能进口,所以野炮,修不了!”   零件可以拆东墙补西墙,但涉及化工原料就必须从苏联进口。   而且就算买了,也要几个月后才能运到秦州来。   但雇老帅克,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买原料谁不会,关键是买不来,才要他这个专家来想办法。   葸靖远本想发火,禾苗却指王翻译:“你闭嘴!”   她问葸靖远:“这炮修起来难,但要炸膛应该不难,怎么做才能炸了它的膛?”   葸靖远突然哽咽:“之前我们用过汽油,炸膛,死了两个炮手。”   他打手势:“主炮手就是我四弟。”   他也怕炸膛,就让他弟弟去发炮了,那还是个孩子,被炸没了。   禾苗看老帅克,用俄语说:“葸厂长说,他打算用汽油代替驻退液,那是个非常棒的法子,而且我们总共有八门野炮,将会由24个优秀炮手来操作它。”   王翻译低声给葸靖远翻译,让他知道禾苗说了什么。   而用汽油代替驻退液必定会炸膛,炸膛就会死炮手。   葸靖远是嫌炮连的战士们活得太好了,要故意炸死他们吗?   他还是修理专家吗,他简直是魔鬼!   薛解放刚爬到野炮上,骑上炮筒,察觉不对,忙说:“娘,爷爷生气了。”   但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老帅克发火,孩子都被吓了一大跳。   老帅克举起双手猛喷口水,连迭声吼骂:“噢哨尔,德雷,噢哨尔!”   其意思是蠢驴,大蠢驴!   葸靖远听了太多回,知道老头是在骂他。   他也差点脱口而出,回敬以蠢猪,大蠢猪,白皮大蠢猪。   但禾苗伸手猛掐他后腰,倒是不疼,但是痒痒的,他于是生生闭嘴。   但他也很愤怒,因为禾苗把他描述成了蠢驴。   而老帅克飙着脏话在一门门炮间走来走去,又剧烈咳嗽。   王翻译没眼色,背着包,但只傻呼呼看着。   薛解放打开包,翻出水杯就跑了过去,拧开杯子:“夸奇夸奇?”   刚刚宿醉过又发火,老帅克接过杯子就喝水。   秦州的水是真好喝,有一股糖和蜜都无法代替的甘甜之味。   薛解放用手扑掉炮筒上的灰尘,然后招手:“爷爷,夸奇夸奇,戴普戴普。”   老头坐下来,再汩汩喝几口水,又气的双手挥舞,连声咒骂。   葸靖远几番忍不住,试图要对骂。   禾苗几乎是在哀求:“你等一等嘛,冷静点。”   片刻后奇迹果然发生了,老帅克问:“粗甘油+蒸馏水,你们有吗?”   所谓的同情心就是,葸靖远错误的方法会害死炮手。   而用粗甘油+蒸馏水做的替代液,则可以完美代替驻退液。   而且好处是即便失效了,也不会炸膛。   葸靖远他们也尝试过好多回做替代液,但是都失败了。   可是帅克先生知道精确比例,能兑出来。   葸靖远猛的立正,激动的说:“粗甘油和蒸馏水我们都有。”   再试探着问:“帅克先生愿意调配?”   调配替代液+试射最多三天,七八门野炮就全都修好了。   老帅克拍薛解放:“Du solltest mit deiner Mutter hier weggehen。”   但再看葸靖远,讲中文:“去你妈的,滚!”   只要他愿意调配替代液,葸靖远能立刻就滚,但是他愿意调配吗?   王翻译也在问:“姐,他干不干?”   老帅克让薛解放跟他娘回家,也就意味着他现在就要着手工作了。   可她才点头,王翻译掏出笔记本:“我全程跟着他……”   禾苗忙抓过本子,叮嘱:“不要乱记,只做好端茶倒水的服务工作就好。“   就算不是驻退液,替代液的配方也是专利。   因为有了它,所有的老炮就不需要购买原装驻退液了。   但老帅克愿意调配是一回事,人家不想给方子你偷偷记,他会翻脸的。   王翻译听话,收了笔记本:“好的,我不记了。”   他跟着老帅克走了,葸靖远来握禾苗的手:“禾苗同志是吧,谢谢你。”   这一握手,他才敢确定这是薛昶前妻。   因为有战士跟他形容过,说薛昶那前妻,手指就像玉镶成的。   而他虽然没见过,但是想象中,那个耽误了他去苏联的,地主家的小姐禾苗娇纵任性,既不懂革命也不肯吃苦,乌托邦嘛,假大空,只会耍点小花招。   她几句就搞到了替代液,确实厉害。   但傲气如葸靖远,觉得如果当初自己也能留学苏联,能力也能比得上禾苗。   而且她是通过丑化他让老帅克开始工作的,那也让他不爽。   禾苗反握他的手,诚心说:“万里长征这只是第一步,还有后续工作呢。”   液压液和驻退液的化学化成表他想要吧?   以后还会来更多专家,个个身上都有绝密的军工技术,他也想要吧?   禾苗会教他怎么做,俩人配合起来,从专家身上搞技术。   但岂知葸靖远猛得抽走手:“剩下的事,就让我这个土师傅来搞定吧。“   禾苗大概明白他这种别扭,而且刚才刻意丑化了他,也想替他正名,就正色说:“葸厂长您似乎对我有些偏见,你有什么疑惑咱们尽可以交流,但是……”   但想老帅克对他改观,他就得按照禾苗说的去做,听她的。   葸靖远理解错了,来了句:“不要给我乱扣帽子,我是解放区最懂尊重女同志的男人。”   又扭头就走:“你并不算什么,我见过比你优秀一百倍的女同志。”   这个他真没说谎,他有一位故友,女性,伟大到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相比之下刘惠芳之流只配生孩子,禾苗也就她的百分之一。   而且她来历不明,葸靖远当然提高警惕,能自己干的,就不会假她之手。   他毕竟军人出身,敬个礼:“再见!”   禾苗暂且也不急下一步,等老帅克修完苏式炮再说吧。   毕竟人家愿意维修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分享技术,就是另一回事了。   突然听到一阵马嘶鸣,薛解放回头一看,蹦蹦跳:“娘你快看,是俺爹。”   是薛昶的大黑马,腾着黄烟疾驰而来。   孩子在招手,禾苗也远远招手,喊:“我们在这儿!”   他们母子皆是粗布衫,孩子脸儿白净,他娘更白,双双招手。   薛昶穿的也是粗麻布汗衫,但纵马过来再一探腰,儿子已经被他捞走了。   黑马四蹄全开,绕开一门门的炮疾驰而去。   薛解放大喊:“娘,娘!”   禾苗蓦地紧张,心说薛昶怕不是要卸磨杀驴吧。   看她搞定了老帅克,他就想把她儿子抢走,然后再把她送去劳改?   他个大男人,哪怕没文化糙了点,眼光不至那么浅吧?   她拨腿就追,还差点脱口骂脏话。   但随着马扬前蹄薛昶甩缰绳,蹄声嘚嘚,马猛折个弯子又回来了。   手勒缰绳,薛昶唇噙笑:”禾苗同志,你在怕什么?“   薛解放说:“娘怕爹是坏人,要抢走俺呀。“   好孩子,说出了他娘的心声。   薛昶早来了,一直在附近策马转悠,刚才也目睹了全程。   他翻身下马,沉声说:“如果葸靖远没那么狂妄倔犟,老帅克都不会帮忙吧?”   或者说禾苗完美利用了葸靖远性格中的弱点。   别人说炸膛老帅克不相信,但葸靖远在他看来是个疯子,不顾人命的。   负负得正,她让老专家心甘情愿去修炮了。   禾苗伸手:“复婚报告呢,不是需要我签字吗,我看看。”   薛昶牵着缰绳,只让儿子骑着马,往前走。   这是薛解放第二回骑黑马,他问:“爹,大黑马叫啥来着,我忘了。”   薛昶说:“叫田田。”   薛解放想起来了:“青青的禾苗苗去了艹字头就是田,对吗?”   小家伙记性可真好,爹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得。   薛昶猛回眸,就见禾苗抿着唇眼角浮笑,仿佛在笑他没文化还装风雅。   她的乳名就叫田田,苗去了艹就是田,也是她跟他讲的。   气氛突然尴尬,薛昶改口讲正事:“我在报告里写的是,你以为龙绍清是我朋友,再加上他良绅的身份,你是为了西路的老百姓,才答应跟他合伙的。”   禾苗说:“他承诺会平价售药,而且我从中分文都没有赚取。”   大黑马踱着步子,薛解放仿佛在温柔的摇篮里。   他说:“我能做证,我亲耳听到龙少爷讲过,说娘没有赚一分钱。”   儿子给证词,薛昶很愿意相信的。   可他眼前总浮现禾苗和龙绍清拥抱,依依惜别的场景。   那时的她跟如今盼若两人,但哪个才是真的她?   禾苗再说:“你还得加一句,咱们俩之所以离婚,是因为我在国统区,随时可能被特务逮捕,离婚是为了掩护我,我们也早约好,等到解放就复婚的。”   薛解放啊的一声:“所以我的名字叫解放。”   原来爹和娘是约定好解放了就要在一起,才给他起的名字。   怪不得他们都很爱他,可真好啊。   但禾苗这谎撒的,叫薛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她会留下过日子,还是会翻脸跑路?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她,可她讲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把马栓到颗树上,指不远处的果树:“小放你去看看,那是什么果子。”   附近有很多果树,上面挂着青青的小果子。   薛解放最擅长爬树,今天正好解了绷带,鞋子一脱就爬上树了。   薛昶突然回眸,目光如钉,浮着怀疑。   禾苗腾的脸红,但也甩脸色:“你还怀疑我对党的忠诚?”   薛昶扭过头,目光紧紧盯着儿子,说:“禾苗同志,组织不仅会看你的证词,还会提审龙绍清,我也不可能杀了龙绍清,更堵不了他的嘴。”   他很烦躁,也很愤怒,还很沮丧。   因为作为先遣营,他盯的就是那帮劣绅,他们想跑路,他就得抓回来。   而等龙绍清被抓,他会怎么讲自己和禾苗的关系?   他无条件信任她,可她经得起上级核查吗?   ……   禾苗定定看着,看薛昶眼眶泛着红,从褡裢里掏出一只档案袋来。   他想递给她又犹豫,收回手摩挲着。   他的手长的极富特色,指长,但骨节分外突出。   那是常年累月握着枪扣扳机才形成的,带着力量性的恐怖。   而在他的凝视中,依稀恍惚,禾苗还是初到老区时的倔犟模样:“我的信仰只有共产主义,心中也只有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就像我所仰慕的那个人一样。”   薛昶皱眉:“你居然仰慕龙绍清?”   仰慕也可以说是崇拜,龙绍清有啥好崇拜的?   但其实禾苗比薛昶更想洗白龙绍清那个黑历史,也正在付诸实施。   她不但神情自若,还大义凛然:“你在侮辱我的人格?”   这时薛解放在喊:“娘,果子好苦。”   这年头能挂在树上不被人摘掉的,必然是特别难吃的果子。   禾苗喊儿子:“不摘它了,下来吧。”   她不再像曾经瞧不起人,指气颐使,变得温柔而坚定。   她那双曾经清亮倔犟的眼眸里如今盛满温柔的,智慧的辉光。   再瞥眼看身后的薛昶,她语声轻悠:”我所仰慕的那位,是位老八路,他也已经牺牲了。”   薛昶果然被搞懵了:“你仰慕的谁,怎么牺牲的?”   其实就是穿越者一直给供药的,泾川驻地那位已经牺牲的齐营长。   禾苗准备用他替代掉龙绍清。   只要她把自己所崇拜,敬仰的那个人说成是齐营长。   那么不管她写给龙绍清的信有多么的肉麻,也不管龙绍清夫妻会说什么,她都能讲成是虚与委蛇。   而她给泾川捐过药的事,会让她的证词更加可信。   她现在就开始编故事了:“我去南洋贩药,是因为我深深仰慕着一个人。”   女同志们因为仰慕某位将领而奔赴老区,薛昶能理解。   但禾苗说:“他只是个小战士,如今也已牺牲,但在我心中他永垂不朽!”   薛昶当然追问:“谁啊,他的全名呢?”   有个战士在禾苗心中永垂不朽了,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   但惊喜就像剥洋葱,是要一层层来剥的。   所以禾苗只说:“薛昶同志,请不要怀疑我的党性,也希望在婚后你能主动跟我保持距离,尤其是那方面,如果你有越界行为,咱们依然得离婚,小放归我。”   薛昶的背书和解释能佐证她的清白,所以结婚反而于禾苗是有利。   但如果他越界,禾苗还得跟他闹离婚,儿子也得归她。   她知道的,他那方面很冲动,所以要提这个要求。   虽然有点曲折,但最终她会得到儿子。   薛昶也知道,当初他年轻不懂事,欺负了人家禾苗。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他语气诚恳:“放心,我要真敢再做那种畜牲不如的事,第二天咱俩就离婚。处分我来背,小放归你。”   他知道她讨厌他,还怕他会欺负她,但他有了年龄懂克制了,不会那么做的。   他只是不想儿子像他一样,从小就缺爹缺娘的。   他突然抬手,禾苗一惊:“你想干嘛?”   他从来没有动过手,但她总还是有点担心,怕他会跟她动手。   其实是薛解放,本来在树上,猛得跳了下来。   而薛昶目光还盯着禾苗,但手迅速一伸,稳稳的捞住了儿子。   孩子朝着爹来,果然被爹抱住,哈哈笑。   薛昶用胡茬扎了扎儿子的脸,这才放下他:“去拍拍土吧。”   再打开档案袋,他掏出纸:“签字吧。”   薛解放在一旁拍着土,眼看娘接过钢笔,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张呢,爹翻页,指地方,娘又写上了她的名字。   小孩子不懂流程,以为爹娘这就算结婚了。   他摸腰间,那把模型枪他还揣着呢。   等薛昶也签了字,孩子高高举起模型枪:“爹,这个,是我送你的。”   那可是模型枪,比小木杈珍贵了一万倍。   因为爹愿意跟娘结婚,继续给他做爹,薛解放才愿意把枪送给爹的。   也想爹以后不再跟娘吵架,他们三个人都好好的。   这孩子乖的都不像薛昶能生出来的。   老帅克这模型枪算是古董,薛昶爱枪,也确实想看一看,把玩一下。   可他单膝跪地,才要接枪又蹭得站了起来。   是先遣营在吹集结号,那意味着西州有变,他得赶紧去。   爹跃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再见,挥鞭策马,眨眼间就不见人影了。   薛解放有点被吓到:“娘,俺爹去哪里啦!”   又问:“你们,算是结婚了吗?”   说话间薛英骑着辆自行车来了。   她是担心薛昶听不到集结号,专门来找他的。   她笑着说:“西州有情况,你爹呀,执行任务去啦。”   停了自行车,她来抱大侄子:“臭小子,老帅克已经穿上工作服啦。”   谁敢想,他们母子俩搞定了外藉专家,老帅克已经在修炮了。   薛英越看薛解放,当然就越喜欢。   不过见禾苗在瞪眼,她连忙松开了孩子。   她们已经断亲了,按理她就不该再亲近薛解放。   禾苗摘了颗树上的青果子尝了一口。   又酸又涩而且只有一层皮,这是野杏子,难吃的要命。   但有几个老婆婆在捡杏子,做采购的习惯,禾苗就问老婆婆们:“这个又不能吃,你们捡它去干嘛?”   老婆婆们讲的是方言:“做汉菜,汉菜你晓得不?”   一个老婆婆咬开杏子,把杏仁递给禾苗,她一尝:“这有毒,是苦的。”   老婆婆却说:“做汉菜就不苦啦。”   薛英乘机讨好:“我送你点汉菜吧,就着吃窝头吃小米粥都很香的。”   她像祖宗一样巴结,禾苗却爱搭不理:“都行。”   ……   走的只有薛昶他们,先遣营。   大部队还在秦州,和平谈判也还在持续中。   转眼又过了三天,大清早禾苗才起床,薛英来找她:“快走,跟我出城。”   现在只有大卡车,一坐上去,说话都得用喊的。   薛英就是用喊的:“老帅克人不赖的,熬了三个大夜,搞出了替代液。”   再说:“而且据他说,极限使用是三十发。”   一门炮能连着打三十发,就已经能扛得下一场突击战了。   今天就在正式搞试射,卡车停在一座山上,薛解放眼尖,看到了,远处停着另一台卡车,上面全是部队领导们,关注维修情况嘛,也来看现场的。   但薛解放更想见老帅克,老头好几天没回家了。   正好看到葸靖远从山坡下爬上来,他大声问:“伯伯,俺的帅克爷爷呢?”   葸靖远顾不上回答孩孩子的问题,因为今天段旅长与来了。   他得先汇报情况:“所有的野炮全修好了。”   再说:“替代液也非常充足,扛两场大型仗没问题。”   段旅长点头:“西州能打给的就一发美式大榴炮,别的炮打它都不管用,只有野炮能对轰,等到开打了,咱们就用苏式野炮,对轰西州的大榴炮!”   葸靖远急不可捺:“啥时候开打?”   但想起啥来:“西州姓马的那帮亲戚,没跑掉吧?”   他在西州有个熟人,一个女人,他不知姓名,只认识对方的笔迹。   那也是他心目中最伟大的女性,他挺焦急去西州的。   薛英其实也好奇,过去打听:“听说龙家有动向,到底是啥事儿?”   薛农已经转到地方,又是土改队,最讲公平的地方。   涉及私人的事,他轻易不发言,但今天他说:“龙绍清,马上就会到秦州的。”   薛昶他们这趟去,是因为侦察连逮到龙绍清的踪迹,去抓人了。   而只要禾苗讲的都是真的,那么随着龙绍清被押解回来,她就能彻底清白了。   党内是讲究公平的,刘惠芳检举过她一次,就还能再检举一次。   薛农当然相信禾苗,可她的清白,也需要证据支撑。   ……   在西州和海东州的交界处,地势高跃的山岗上,低头便可见一望无际的沃野平原,而这地方种的是青稞和油菜籽,因为地处干旱地带,粮仓建在半山腰,还经过特别处理,冬暖夏凉,粮食能储十年不生芽的。   里面的粮食也确实是攒了将近十年的,挖空半座山的粮仓,堆的满满当当。   马老三已经埋好炸.药了,把火机给龙绍清:“点啊,炸了它。”   龙绍清看小舅子,却问:“马州长真有后备武器,能援助西州打胜仗?”   马老三说:“守西州的是谁,我几个堂哥,我叔能撇下他们跑路吗,仗肯定会打,咱们也必胜无疑?”   马州长本人在几百公里外的海西州。   但他几个成年的儿子全驻守着西州,他安排儿子们不要投降,说自己正在购买武器,然后就会驰援西州。   那马家兄弟当然深信不疑,和谈也是拖延,在等武器。   但龙绍清接过打火机,有点怀疑:“既然必胜无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炸粮仓?”   炸粮也是马州长安排的,那粮食不夸张的说,够一个县的人吃半年。   既然相信最终能独立,又为什么要炸仓,难道独立后,老百姓不需要吃饭了吗?   马老三吸口烟,呲牙:“还有几座仓呢,少废话了,赶紧炸吧。”   见龙绍清不肯点火,突然调转枪托:“实话告诉你吧,你以为你爹还在金矿上守着炼金子,但其实他早被我爹一枪嘣掉了,他攒的金子也全归我们家了,我叔一直想的也不是独立,而是跑路!”   再猛砸龙绍清几枪托:“炸了这仓去下一仓,不然老子立刻毙了你!”   为什么要炸仓,是因为马州长所谓的独立只是个幌子,从一开始他想的就是跑。   龙家在全西州有七座粮仓,这才第一座,但是要全部炸掉的。   龙绍清大惊失色:“你几个堂哥,还有你姐……”   马爱珍,她几个堂哥都还在西州,也深信不疑会有武力支援。   可马老三他爹连龙绍清他爹都杀掉了,马州长也要抛弃儿子信跑路吗?   他们哄着龙家烧仓,只是单纯的,要把一切破坏掉。   龙绍清一直都觉得哪里不对,合着马爱珍自忖聪明一世,也只是她爹牵制龙家的棋子吧!   龙绍清呢,烧完仓,也会被马老三就地枪杀吧。   意识到自己不管烧不烧仓都会死,龙绍清不顾头破血流,拨腿就跑。   但马老三抓起他的头发就往墙上撞:“敢跑,我现在就弄死你。”   再说:“无毒不丈夫,我最烦你这种窝囊废!”   他猛吸几口烟,就准备用烟点炸药引线。   但只听砰一声利落的枪声,他突然顿在原地,额头上迅速爬下几条红色的蚯蚓。   烧粮毕竟是丧天理的事,来粮库的就只有马老三和龙绍清。   马老三带来的军人们,在山下等着。   看马老三呆呆的不动,龙绍清扭头就就要跑,却进一个宽阔硬实的胸膛。   等他看清来人,嗷的一声:“怎么会,会是……”   再惊得问:“你,你怎么敢的?”   不远处就是海西州,这也是马家军的大本营。   当然马家人并不知道这个粮仓的具体位置,它在高山上,只有羊肠小道可通,也只有龙家的心腹家丁才知道具体的通路。   但这属于马家军的领地,来的怎么会是薛昶呢?   打补丁的棉麻短衫,胸膛硬的像铁,龙绍清被他大手捏着胳膊,只觉得好疼。   薛昶身量更高,还揪起龙绍清的耳朵狠狠一拧。   他锋利的唇勾着狞笑,似笑非笑的看着龙绍清。   半晌再狠狠拧龙绍清的耳朵,就仿佛自己是匹狼,在玩弄落入他掌中的猎物。   龙绍清举双手,试图威胁:“薛营长,山下有军队,我要是喊一声……”   薛昶依然在笑,扭着龙绍清的耳朵将他拖到悬崖边。   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但马老三带来的人已经全部躺下了。   曾经在西州城里趾高气昂,鱼肉百姓的他们,此刻躺在山坡上,死狗一样。   爬上高岗的全是像薛昶一样,短打的解放军们。   有战士冲进了粮仓,还挺有经验的:“这是火烧壁,可保粮食三十年不坏!”   另有个战士说:“我给地主当长工的时候,就往这库里背过粮食,但想进库要蒙上眼睛,后面还有龙家的家丁拿枪指着,这个库掏空了半座山……现在竟然,竟然堆满了!”   老百姓饿的在吃树皮,十年的粮食,堆满了半座山掏成的粮仓?   战士难过的捶胸:“我的家人全饿死了,可我们种的粮食,却好好堆在这儿!”   因为仓是满的,而且是依山掏仓,除非进去过的人,都想象不到它有多大。   但举目可见全是青稞和油菜籽,粮食,全是粮食!   龙绍清听到有人说进过个库,也知那是他家的佃户长工。   他扭头去看,仔细辩认,瘦津津黑啾啾的年轻人,他根本不认识。   好大一个粮库,于解放军也算开了一回眼。   四处检查了一番,薛昶说:“拆雷换锁,留人守库,龙绍清,押回秦州!”   可怜马爱珍,还做着她爹会带她一起跑的美梦呢。   龙绍清的梦先醒,这就得去秦州了。   ……   西州政府特地请求,又要了一周的准备期和三天的和谈期。   但首都方面也讲了,如果敢私下搞小动作,对于西州的首领们将没有战略宽恕。   等到解放时不会再有审判,而是抓到就地枪决,于是,和谈又继续了。   但于葸靖远,有个晴天霹雳是,老帅克修完炮就又闹开了。   油盐不进好赖不听,就一个字,走!   葸靖远虽然号称啥都懂,但是不懂咋留下那老头。   不过他虽然嘴巴硬,但脑子还算清楚的,所以第一时间跑去找禾苗。   他行步匆匆,但刘惠芳在身面喊:“葸厂长,咱们泾川那事,你听说了吧?”   葸靖远头都没回:“我忙着呢,没时间闲聊。”   可他才到门口,禾苗从屋子里出来,笑问:“刘惠芳同志,泾川出啥事了?”   刘惠芳说:“听说发现个大粮仓,里面全是小麦。”   葸靖远抢着说:“我最知道了,龙家的粮仓虽嘛,吸了一县的粮,超级大。”   泾川县的土地全属于龙家,县民基本也全是他家的佃户。   要说一仓粮,那必然就是龙家藏的。   但不管是谁家的粮,那是禾苗向泾川驻军举报的情报,也是她的功劳。   泾川驻军认得她的笔迹,也记得她这个老朋友吧。   她需要被他们找到,接受荣誉和赞美。   所以葸靖远急的抓耳挠腮,想跟禾苗商量,看要怎么留下老帅克。   她却追着刘惠芳问:“你知道吗,那仓里有多少粮食?”   刘惠芳都惊叹无比:“说是有几千石。”   据禾苗所知是一千石,但流言一传,就成几千石了。   一千石约等于十五万公斤,那是一个超级大粮仓,也是禾苗洗白自己的关键。   她还明知故问刘惠兰:“那粮仓,是谁发现的?” 第20章 交际:大领导来表扬禾苗了?   粮库是禾苗发现,并上报的。   她需要被广泛宣传,并等着泾川驻军来找自己。   但葸靖远更着急老帅克,就说:“咱不谈粮食了,谈工作吧。”   刘惠芳是真意外,又感叹说:“听人说满满一仓粮,没有一粒瘪麦,全是鼓的。”   葸靖远莫名来了句:“你,是不是该找对象了?”   刘惠芳有点生气:“葸厂长,我是烈士遗孀,坚定的革命者,我心中只有革命。”   她这话是故意讲给禾苗听的,背后检举又如何,要论牺牲和功勋,整个老区就没有哪个女同志能比得上她。   葸靖远却说:“就你那能力,不如早点再嫁,多生几个儿子。”   刘惠芳对女同志苛刻,但对男同志却向来很纵容:“葸厂长,你就喜欢拿我开玩笑。”   她知道葸靖远是想她走,就转身离开了。   而其实在老区时期,组织就已经宣传男女平等,讲生男生女都一样了。   部队的文化课其中一节就是专门讲,不许重男轻女。   但葸靖远属于警告记过都不管用的,他公开申明,他就是喜欢儿子!   他防禾苗防得紧着呢,当然,工兵一行最怕特务渗透。   禾苗离开老区后的行踪也还没有官方定论,据说是一直在南洋,但万一她跟特务有染呢?   不过葸靖远态度还是很诚恳的:“帅克先生拒不肯跟我交流,咋办?”   再说:“我猎了大野猪,手洗的干干净净烤了,可他不吃。”   他都怀疑老帅克是不是更喜欢他用脏手手烤的肉,要不然怎么拒不肯吃。   他学着搞攻关了,但搞不下来,就来请教禾苗了。   禾苗诚心教他:“你知道斯拉夫蹲吧,去练习,要一口气能蹲40个,还有就是要注意卫生形象,你爱抽烟吧,最好戒了,牙要刷干净,微笑会吧,保持微笑。”   苏联传统的政委舞,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斯拉夫蹲。   姿势就像鸭子扭屁股,又难跳又可笑。   而且做四十个,就好比一口气做四百个俯卧撑,那不得累断腰啊。   葸靖远很生气:“跳舞?我当蠢驴还不够,你还要我当小丑?”   老帅克愿意调配替代液的因为是,觉得他太愚蠢了,怕他要害无辜的人命,现在一看到他就翻白眼,他再扭着屁股给人家跳舞,老帅克不得觉得他是个小丑?   曾经浴血疆场,啥样的敌人葸靖远怕过?   他只会枪炮服人,不会跳舞。   至于戒烟和刷牙,还要微笑,他再问:“所以我还得卖笑?”   禾苗认真开导:“不是叫你卖笑,而是你要有亲和力,得会跟人处朋友。”   他跟薛昶一样,多年沙场,本身就眉凶眼恶的,动不动吹胡子瞪眼,那形象要敌人看到了当然害怕,但专家不是敌人,是客人,是需要他展现亲和力的。   可他脾气又臭又倔吧,笑他都不会,老帅克又怎么可能喜欢他?   他还霸道得很,大手一挥:“我不懂啥叫个亲和力,这个主意不行,再换一个。”   他说的好像禾苗有一兜子主意,随手掏兜就能掏一个似的。   夏虫不可语冰,她扭头就走:“我没别的主意了,葸厂长您自己想办法吧。”   维修部队和工兵都是外来人口,师范学校也没小孩子。   薛解放也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就成天在后院的池塘边钓鱼。   禾苗去找小家伙,葸靖远没讨到主意不肯走,也跟着到了后院。   但看到他,薛解放收了小鱼竿就跑来了:“伯伯,帅克爷爷快回来了吗?”   别看他人小,是他是专家的好朋友就有面子。   葸靖远摸摸小家伙的脑袋说:“他去洗澡了,等他回来,你就陪他玩去。”   等了快一周了,帅克爷爷终于回来了?   正好薛解放这几天从池塘里钓到几个宝贝,准备送给他呢。   小家伙回家翻宝贝去了,而葸靖远又特别着急技术,再加上听了一些传言嘛,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低低:“你不是……你给老帅克跳个舞,不行吗?”   现在大家讲的是,禾苗之前在南洋经商,所以才擅长外语和交际。   跳舞也是交际的一种,而且美女跳舞才有效果。   所以葸靖远觉得自己这话没问题,岂知禾苗雪润的脸色唰色的变青。   她也直接挑明了问:“我不是什么,交际花?”   再逼近一步:“帅克先生是参与研发过喀秋莎火箭炮的军工专家,他是来支持咱们的国际共产主义建设的,我党也从不搞色.诱,你却想让我当交际花?”   葸靖远连忙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禾苗跳舞好好看,那就去跳,他一个大男人,他就不献丑了。   不过他内心有怀疑,怀疑她做过交际花。   他不说出来,但禾苗直接挑明:“你怀疑我之前做过交际花,而且你非但不擅长交际,还鄙视交际,鄙视女性,而这就是你,一个军人的觉悟?“   葸靖远竖一根手指:“别,我有非常尊重的女性,伟大的革命者。但是我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汉子,你不能一直让我出丑,你得找更体面的办法。“   他这人就讲不通,禾苗扭头就走:“体面的办法你自己想吧。“   葸靖远也会用激将法:“所以你也就一招鲜,利用我的丑态讨好老白猪,哼!”   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留苏,否则都不需要翻译。   他还很有理:“而且你让我学跳舞,不也是想让我当交际花,供人取乐吗?”   再说:“如果不是你故意丑化我,你也留不下老帅克吧?”   禾苗确实丑化他了,但那不是留人的关键。   葸靖远不想跳舞也行,再换个别人跳也是一样的,为了搞技术嘛。   但他身为厂长不懂变通才是关键,还不懂装懂,自以为是。   禾苗知道他在激自己,本来懒得接招。   但想了想她还是说:“我这次全程都不会提你,也只需要一句话就能重新把帅克先生留下来,但是就你现在这态度,你照样搞不到技术。”   葸靖远有点懵:“不提我你提啥,你真能把他留下?”   禾苗笑了一下,但当然没回答。   老帅克洗完澡就会回来的,她能现场留人给葸靖远看。   能不能做得到,他也很快就能看到了。   她要走,但葸靖远还跟着,她于是问:“我要去厕所,你也要跟着?”   葸靖远黑脸一红,踢飞一块大石头,扭头去了老帅克的院子。   王翻译在院子里,起身敬礼:“帅克先生说今天只吃罐头,不喝酒。”   害怕再被灌醉留下,老头今天酒都不喝了。   葸靖远急的抓耳挠腮:“去给我打俩窝头来,我在这儿蹲着。”   王翻译问:“蹲啥啊?”   当然是蹲禾苗了,看她怎么一句话留下老帅克。   要知道曾经的葸靖远,是马家军听到名号都闻风丧胆的,他也更喜欢打仗。   但他更知道的是,一门炮的威力比一个班的战士还要大。   而现在部队的武器严重落后,没有条件搞研发生产,就得修老东西。   修好一门炮,也就意味着多少战士不需要丧命。   但禾苗那个女人,她曾经抛弃薛昶,来路又神神秘秘的,她到底清白吗?   拒绝跟他对话的老帅克,她真能一句话就能留下?   葸靖远窝了一肚子的火,心说他倒要看看那女人能不能说到做到。   说他鄙视女性,笑话!   葸靖远见过真正意义上的最伟大女性。   就不说秦州,放眼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那种女同志也才值得他尊重!   ……   禾苗还得去打听一下粮食的消息,也正好薛解放急着见老帅克。   她就带着孩子到了秦州最热闹的地方,大什字。   等老帅克出澡堂,也听听人们在啥。   还别说,半晌有个牵驴的老头经过,大声说:“泾川呀,发现麦仓啦!”   如今人们的主食是小米,麦子就跟猪肉一样精贵。   大多数人不识字,新闻也靠口口相传。   立刻就有人围上老汉:“麦仓的话,怕不得有上万斤麦子?”   普通老百姓没见过世面,想象力匮乏,觉得上万斤粮食就已经很多了。   禾苗得帮他们展开想象,她说:“是几十万斤才对。”   一千石等于15万公斤,三十万斤。   她再说:“那些粮食,足够一个营的解放军吃整整一年。”   牵驴的老汉想起来了:“说是泾川县的老百姓,这一年都能有白馍吃。”   普通老百姓一年都见不到一个白馍。   但是泾川人能从年头到年尾都吃白馍,那个粮仓得多大?   而且那是种粮,解放军又把土地分给了老百姓。   老百姓把粮种到地里,源源不断,那泾川人不是能就此有吃不完的白馍啦?   有人问:“是解放军找到的粮仓吧,泾川老百姓不得感谢他们?”   还有人说:“找到粮食的那个兵,要给升官吧?”   再有人说:“那必须升官啊,解放军不给升,咱老百姓也不能答应。”   听到这儿禾苗就不插嘴了。   因为老百姓拿到粮,就会去部队上门感谢。   部队也不可能随便逮个兵来冒充她,肯定要按地址找人的。   她只需静静等着,等荣誉上门即可。   终于老帅克从澡堂子出来了,老头洗的白白胖胖,像个大白发面馒头。   他不喜欢被人围观,心情也不好,低头闷闷的走着。   但薛解放举着几块小铁片跑过去,老头一声惊呼:“天啦,我看到什么了。”   他接过铁片,问禾苗:“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禾苗都不认识那东西,但知道来处:“那是小放从池塘里钓出来的。”   薛解放不止钓鱼,还钓到螺丝螺母,铁片,全收集着。   看来那铁片有用,老帅克用眼镜布包了起来。   他还不忘骂葸靖远几句:“那头蠢驴,他甚至不如个孩子聪明。”   经他讲解禾苗才明白,每个炮塔都有一个瞄准镜,而镜子上都有一块铁皮罩片。   瞄准镜方便炮手观察外界,瞄准目标,罩片负责阻挡尘埃。   因为国内没有生产线,也没有多余的,工兵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实在拆不到,就让炮手手动清除尘埃。   但那样很危险的,因为炮手会被狙击枪瞄准,一枪爆头。   薛解放找到两个罩片,就意味着有两个炮手不需要冒险去擦拭镜片了。   孩子是无心的,知道帅克爷爷喜欢零件,就给他带来了。   但也恰恰是那份懵懂的真心让老头喜欢他。   而且再把老帅克留下来其实很简单的,禾苗心中也早有计谋了。   但当然不能直接讲,那会显得太过刻意。   回到师范学校,老帅克止步在操场,若有所思对禾苗说:“在我离开前,我会转告贵国的领导,让他们把你安排进我的院子,让你们住的舒服点。”   禾苗母子住的是单身宿舍,小单间,就一张小床。   而且现在煤炭管制,木材也极为稀有,锅碗瓢盆倒是能买得到,但没有煤炭就生不了火也做不了饭,所以禾苗甚至没法自己做顿饭吃。   吃大灶吧,就永远都是窝窝头和小米粥,菜也只有白菜和青菜。   可要分大房子,就不能是单身,所以她必须结婚。   薛英也早帮她瞅好房子了,在布置,但是要等结了婚才能住进去。   这才刚刚解放嘛,没有特权,只有绝对的公平。   禾苗笑问老帅克:“今天晚上,您有没有兴趣尝尝秦州的特色饭?”   老帅克竖一根手指:“汤汤菜,很美味。”   现在是除非有野战部队的将士凯旋,否则就不会做汤汤菜的。   鸡蛋豆腐五花肉的,太奢侈浪费了。   但只要是老帅克喜欢吃,厨子当然立马就会给他做。   不过禾苗今天要推荐的,是秦州的另外一种美食,酸菜炖野猪肉。   出来找到王翻译,禾苗安排说:“让厨房从老乡家要一碗酸菜,越酸越好,然后用风干野猪肉把它炖了,肉和酸菜,都一定要炖的足够软烂。”   王翻译扭头就走:“好。”   禾苗再回屋子,就见老帅克抱着薛解放,正在给他玩自己的收音机。   闲聊嘛,她问:“帅克先生,M2A1榴弹炮和喀秋莎,它们俩谁的威力更大?”   M2A1俗称大榴炮,是美式炮,喀秋莎则是苏式火箭炮。   两个是同量级武器,当然也各有所长。   老帅克是武器专家,是他所擅长的领域,他就用德语搞起了科普。   禾苗当然认真听着,等听完,她用俄语说:“西州有一门M2A1,据说是全新的。等到西州解放,您陪小放去看看吧,毕竟您的喀秋莎是它的克星,不是吗?”   去西州看大榴炮,不就意味着继续留下?   老帅克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推辞,而是哈哈大笑。   葸靖远和王翻译就在院子里,当然也听到了。   等禾苗出门来,葸靖远就说:“你想老帅克陪你儿子去西州,但他没答应。”   禾苗一笑,扭头就走:“他会答应的。”   所以苏联专家为了陪她儿子去西州看大榴炮,就会继续留在秦州?   葸靖远觉得不可能,王翻译也是。   可就在他俩还想跟禾苗掰扯时她又回屋子里去了,他们俩就只能干着急。   而帅克先生本来喜欢吃汤汤菜,但一尝酸菜爱不释口。   当然有原因,匈牙利也有传统酸菜,跟猪肉炖到一起,酸爽又开味。   所以对于他来说,这异国它乡的食物既好吃,还能满足他的思乡之情,可惜厨子炖的有点太少了,就只有一小盆,他都没有吃过瘾。   但禾苗和薛解放跟着他,又成功吃了一顿肉。   等吃完饭,老帅克要擦拭他的修理工具,薛解放自告奋勇当小助手。   禾苗吃的饱饱的,得回宿舍换件衣服,然后再出去一趟。   刚才她听到有马蹄声,估计是有部队进城了。   她有点怀疑,龙绍清怕被抓来了。   但她宿舍门外站着个赤膊的男人,看样子像是在……小便!   在别人家的门上小便,哪怕他一身薄薄的肌肉身材很不错,也不应该吧。   禾苗好歹有过多个前任的,不害臊,当场跺脚:“嗨,同志!”   是人还是狗啊,站在别人家门上撒尿。   但等人回过头,她蓦地脸红:“你,你脱裤子干嘛?”   是薛昶,走了大概七八天了,今天突然回来,裤子还是脏兮兮的,但上身穿的是干净的白衬衫,皮肤虽然黑了点,但胡子刮的很清爽,棱角分明的帅气。   不过他干嘛站在她门上脱裤子,变态吗?   薛昶串着皮带,大模大样走了过来,模样凶巴巴,声音是温柔的:“儿子呢?”   他其实是在换衬衣,解裤子是为了掖衬衣的边儿。   禾苗掏钥匙:“进我宿舍坐坐去?”   看他裤子上那厚厚的灰尘就可知,是刚刚从西州回来的,应该也很疲惫。   让他进屋喝杯水歇口气,顺带也打听一下龙绍清的情况。   但薛昶并没有答应,只慢腾腾卡好皮带,然后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禾苗。   禾苗记得这家伙腰腹力量强的恐怖,但不记得他腰那么细。   因为腰细,他把皮带刻意下挎,系在耻骨上方。   他又不进门,也不走,看她的脸干嘛,她脸上有金子?   终于薛昶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指对面,声音依然柔柔的:“第三间,你们明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房子是薛英安排的,是个小套间,里面有砌好的灶台。   那么禾苗就可以自己做饭,改善伙食了。   她接过了钥匙,说:“那屋子里是盘的炕吧,小放喜欢睡土炕。”   薛昶却说:“炕已经打掉了,摆的是床。”   再说:“不是我,是薛英打掉的。”   禾苗当初在老区时睡不惯大土炕,就让薛昶帮她把炕打掉,换成床。   但买床得花钱,薛英就批评她不会过日子。   人还是得自己强大,瞧瞧,二姑姐都会主动打炕,帮她安排床了。   禾苗开门,直问:“龙绍清跟你说啥了?”   只看他嘚瑟的眼神就可知,这趟他抓回来的是龙绍清。   禾苗当然好奇,想知道他都说了啥。   而她原来总是趾高气昂,用水葱似的手指鼻子骂薛昶。   现在却变得小心翼翼,只有时不时瞪他一眼,还有曾经的高傲和不屑。   薛昶扣子还敞着,虽然看着瘦,肌肉一棱棱,此刻才在系扣子。   听禾苗说起龙绍清,他唇角直接勾成欠揍的笑。   半晌他终于说:“愚蠢又贪婪,死到临头都不醒悟,他不配跟你,也不配跟我说话。”   他当然要笑,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比龙绍清强一百倍。   而且那可是马家军的腹地,他们把人逮回来了。   禾苗早晚洗掉龙绍清那个污点,至于替代者,能一举击败薛昶的得瑟,因为那是一位已经牺牲的营级军官。   为加深印象,她说:“可惜我仰慕的那位已经牺牲了,他才是真正的优秀。”   薛昶知道的,她说她喜欢的另有其人,还在她心中永垂不朽。   但他不关注那个,只柔声问:“明天去领结婚证?”   禾苗另有考量:“如果审判员说我有政治问题呢,会牵涉到你吧?”   她在运作帮自己洗白,可暂时还没洗白。   那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薛昶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难道就不怕?   薛昶答的很干脆:“你要真有问题,我就退伍!”   禾苗说:“进来坐坐?”   薛昶扭头就走,语气像打枪:“我还得洗衣服呢,不坐了。”   虽然连续策马十二个小时才从西州回到秦州,大黑马田田都累瘫了。   但薛昶毕竟年轻,才25嘛,走起路跟飞毛腿似的。   他要回八路军办事处,但半途突然止步,恶声问:“刘惠芳吧,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嘛?”   要不是因为她是寡妇,丈夫还是薛昶战友,撵走禾苗那事,薛昶就得骂她。   她一路尾随着,想找骂吗?   但暮色中走出个梳着双辫子的女孩子:“是我!”   她叫段红妆,也是老区长大的。   薛昶跟她哥段一鸣是好朋友,从小一起玩的。   但小女孩薛昶从小就不搭理的,他皱眉:“你跟着我干嘛?”   段红妆说:“她们说你要复婚,我不信。”   关于复婚的事,薛昶本来前途大好,可一旦妻子有问题,他要转业的。   禾苗曾经主动离开,现在就算逼他,他也不该答应复婚吧?   但他答的很干脆:“对。我要复婚。”   他毕竟一直在前线,风餐露宿的,肤色是古铜色的。   他比一般的士兵还要瘦,再加上长眉入鬓,帅气,但也一身桀骜。   段红妆手揉着辫子跺脚:“不可以。”   其实对待女同志,按理是要讲理,是要温暖关怀的。   但薛昶可是从小被姐姐们捧在掌心里宠大的,他就不懂啥叫个温柔。   段红妆也是好意来劝,可他只会粗暴的说:“多管闲事!”   段红妆问:“禾苗同志,真的没问题吗?”   薛昶答的肯定:“当然。”   龙绍清那么蠢,直到被马老三带去烧粮库时都不知道自己被马家人卖了。   禾苗那么聪明,又怎么可能喜欢他?   她虚与尾蛇龙绍清,就像她讲的,只为把药送到西州。   她还被他两个姐姐欺负,被刘惠芳撵走,却依然执著的回归队伍。   那么即便审判员判她有罪,薛昶也只会选择退伍。   但是婚,他必须复!   ……   深夜,段旅长冲进土改队院子,直奔队长办公室。   进门双手拍上桌子,他说:“老总,那个叫龙绍清的,你给个批文,把他转到军法部吧,然后我把他的案子压了,咱们压他个两三年再审。”   如果禾苗真的有问题,就该第一时间审龙绍清。   但如今急缺翻译人才,也必须为人才让路。   可以操作的,薛农转案子,段旅长把案子压下去,至少能压两年。   至于龙绍清,就让他滚去劳改算了。   禾苗必须得保,还要来很多苏联专家呢,她大有用处。   薛农手里捧着一枚象棋,正在雕象棋。   他抬头,说:“我相信禾苗同志的证词,他们只是合作关系。”   段旅长有点犹豫:“可是……”   可是外面传言很多,说的也都有鼻子有眼的。   如果在土改队审,十几位审判员举手表决,真要说他们判禾苗有罪可就麻烦了。   薛农笑了笑,问段旅长:“你觉得段一鸣会不会回国?”   段旅长他儿子学的飞机维修,解放了,结果说是他跑到美国去了,但他相信儿子肯定会回来的,老区长大的孩子,他知道他的责任和使命。   薛农再说:“我也相信禾苗没问题。”   段旅长欲走,又说:“秦州的工作得抓紧,西州,马上就要解放了。”   等西州解放,他们就要整体搬过去,清地主,审恶霸!   薛农放下象棋,抓过一沓卷宗说:“得要加班,不然工作干不完!”   ……   禾苗把件青旗袍改成了大褂,裤子还穿大裆.裤。   虽然现在结婚还不需要照片,也只给一张红纸印成的证书,但她还是换上了新大褂,并把薛英送给薛解放的新汗衫和新裤子都给换上。   等小家伙吃完窝窝头,又专门给洗了把脸。   龙绍清被抓回来的事,早晨土改队就用大喇叭向全市人民广播过了。   禾苗去打早餐时,女同志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沉住气,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   薛解放穿了新衣服当然开心,但是敏感察觉娘的兴致似乎不大高,就没有出门,坐在床上,默默把握他的模型枪,和捡来的螺丝螺母,小铁片。   小家伙听了广播,听到龙绍清的名字。   他也会思考的,就问禾苗:“娘,俺爹是不是把龙少爷抓来了?”   禾苗笑着说:“你爹确实回来了,今天我们俩得去扯结婚证,你也一起去。”   孩子不懂啥叫个结婚证,但猛猛点头:“嗯!”   禾苗正在蘸水梳头,薛解放突然跃下床:“是俺爹,来啦!”   看到一袭军装闪过窗外,他以为是爹,来的可真早。   但看到来的是葸靖远,孩子大失所望。   葸靖远一把抱起薛解放,语气里透着不可置信,说:“禾苗同志,帅克先生早晨刚刚跟王翻译讲的,说他准备等到西州解放,去一趟西州再走。”   他不是抱着,而是举着孩子。   举孩子面向禾苗,他声音拖的像戏腔:“这合理吗?”   要说帅克先生是喜欢美食或者美酒,舍不得离开他都觉得合理。   可他是为了陪薛解放去西州看炮才留下的。   葸靖远虽然没留过苏,但读过《孙子兵法》,他觉得那不合理,不合逻辑。   一老一小只靠脏话沟通,老帅克凭什么那么喜欢薛解放?   王翻译也在,也说:“确实有点奇怪。”   他们怀疑的也没错,老帅克不是为了孩子留下的。   陪孩子去看大榴炮只是个借口,他选择留下,也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只不过之前他也没想到,但是被禾苗提醒,就顺势答应了。   可葸靖远又臭又倔,禾苗又怎么可能分析给他听。   她还要卡他脖子:“去练习政委舞吧,能蹲四十个,我就告诉你原因。”   葸靖远咬牙,退了一步:‘换个别的舞吧,好学点的。”   王翻译出主意:“交谊舞比较好学。”   交谊舞确实好学,但葸靖远去请老帅克跳交谊舞,人家会答应吗?   而且俩大男人搂着跳舞,那像话吗?   禾苗翻个白眼梳好了头发,整理结婚要带的证件。   窗外又有脚步声,薛解放以为是爹,费力的扭着脖子:“爹,爹!”   葸靖远就像木法沙举着小辛巴一样,高高举着他。   他不想被举,就想爹来救他。   但来的是薛英,拉过禾苗出门,并不说话,一路拉着她到池塘边,还是不说话,先掏钱,而现在的苏农币,最大的面额是一万元。   薛英递来一沓一万元:“这是组织给老唐治病的钱,你拿着。”   她和前夫唐柏离婚不离不家,她一直在照顾对方。   她再掏五张盖好章子的通行证:“我从土改队偷的,能保你一路到海边。”   真想让谁跑路,就得给钱给通行证。   五万苏农币,足够禾苗从西州走到海边,再搭条船去港府了。   但薛英盗窃通行证,一旦查实得要被劳改的。   禾苗问:“出什么事了?”   如果是龙绍清供述了她,她有书面证据,可以呈交的。   而且审土豪劣绅薛英也没权知道情况,那干嘛还要让她跑路?   正好这时外面有人在喊:“禾苗,禾苗同志!”   薛英推禾苗:“我是怎么带昶子的,也会怎么带小放,你就放心走吧。”   见她还不走,又说:“是西野政治部的领导,点名找你!”   再说:“还是头一回有地主能让政治部出面的。”   西野政治部盯的可不是小地主,而是西州州长,马家军的头头。   今天他们突袭兵工厂,薛英就以为禾苗犯了大错。   她也很愧疚,因为禾苗离开四年,责任在她。   她作为前辈,没有团结禾苗,反而纵容刘惠芳排挤到她离开,现在她就得担起责任。   但禾苗可是刚刚立过大功的,兴许领导是来表扬她的呢?   她举起通行证:“你就不怕被劳改?”   薛英说:“我个佃户家的闺女,农活手拿把掐的,我还怕劳改?”   禾苗把通行证丢回去,转身就往外走。   如今的组织拥有绝对的公正,她还一身功劳,她怕啥?   ……   葸靖远正在端详薛解放:“臭小子,跟他爹长得可真像。”   再问王翻译:“秦州有会跳政委舞的吗?”   王翻译说:“有呢有呢,厂长要是想学,我立马去喊人。”   Duang的把小屁孩放地上,葸靖远低声说:“但绝对不能让那叫啥,禾苗是吧,不能让她知道我在学舞,她曾经把薛昶耍的团团转,我怀疑她是在耍我。”   王翻译懂:“咱悄悄学,能不跳就不跳!”   葸靖远严重怀疑禾苗那个女人耍完薛昶,现在又是在耍他。   否则他丑成这样,她却逼他做交际花?   他怕自己搞不到技术不说,还要在部下面前丢脸。   他呲牙:“禾苗啊禾苗,她到底怎么想的呢,让我去当交际花!”   薛解放在门外,耳朵竖的像兔子   这黑脸伯伯好像在骂他娘,那他可得认真听,然后转告给娘听。 第21章 立功:在她心中永垂不朽的那位,还活着!   薛昶来时,葸靖远刚从禾苗那小宿舍出来。   薛解放终于等来了爹,但只看了爹一眼,就跟颗小子弹似的,往池塘方向跑了。   葸靖远走向薛昶,却问:“以你看,段一鸣那家伙还会回国吗?”   再说:“我咋听说他逃亡美国?”   薛昶说:“他给我写过信,说是过去读书的。”   葸靖远却说:“苏联啥技术没有,他要跑到美帝去学,那分明是逃亡了。”   再气悻悻说:“我如果能留趟学,又何必被你前妻欺负?”   薛昶呲牙:“好好说话,不要拉扯禾苗同志。”   葸靖远却说:“以我看段一鸣就是当了逃兵,不回来了。他浪费了组织的经费,而我呢,我没有学到知识,只是个土鳖师傅,就只能受制于人,那都怪你!”   薛昶结婚时才21,毛都还没长呢。   年轻冲动闹了一地鸡毛,媳妇也没能留住。   可他耽误了葸靖远,留学的段一鸣还很可能再不回来。   段一鸣学的还是飞机维修,那个技术更加重要。   他要留在美国,经费也就等于打水漂,而那一切,都怪薛昶!   刘惠芳来汇报新消息:“葸厂长,泾川县支援了咱们一千斤的小麦粉。”   白面谁不爱吃,但葸靖远顾不上:“我忙着呢,你去处理。”   刘惠芳说:“泾川来的军人说要见见你。”   那都是葸靖远的老部下,可他说:“看我啥,我脸上有花啊。让他们滚!”   刘惠芳又说:“面已经发上了,中午吃大白馒头。”   但又提醒:“你们好好说话,不要打架。”   平常葸靖远和薛昶见面都得打一架,可今天非但不打,他还好声好气:“老帅克为了陪你儿子去西州又留下了,你去问问你前妻,怎么才能帮我搞到技术。”   再说:“跳舞不行,我倒想当交际花,但我没那条件!”   薛昶都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反而问:“老帅克为了我儿子留下了?”   自卑教人无礼,葸靖远说:“有儿子你了不起啊?”   又气哼哼的说:“你前妻捉弄完你,又在捉弄我,你好好说说,让她教我真主意。”   禾苗最烦不讲卫生的人,而且她干嘛捉弄葸靖远?   薛昶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也懒得跟他掰扯:“自己的工作自己干!”   现在是这样,老帅克真有技术,火炮的液压液和驻退液,他是懂得化学比例的,而目前东北全面接管兵工厂了,拿到配方就能搞生产,那也比自己研发快多了。   但禾苗耍他,薛昶也这样,葸靖远当然很生气。   他可以悄悄学跳舞,但如果禾苗还是拿他取笑呢,他不坐实蠢驴了?   他差点要骂薛昶,但又蓦的立正:“首长好!”   薛昶回头一看,也立正:“首长好!”   来的居然是政治部的大领导,难道是出啥大事了?   秘书跟负责接待的李三妹讲:“安排单间……要和禾苗同志单独谈话。”   葸靖远也想打听情况,但看领导一脸严肃,就溜掉了。   薛昶今天准备复婚的,可领导要跟禾苗单间谈话,那是出了什么事?   ……   土改队,薛农一边咳嗽,一边团着块木头在雕象棋。   新闻里正在讲,三天前泾川发现一座超级粮仓,他不由笑了笑。   不像南方粮食不好囤,西北干躁好藏粮食。   这边的地主也跟土拨鼠一样喜欢藏粮,瞧瞧,又发现一仓粮。   见谷满仓推门进来,他收了笑,找老花镜:“卷宗呢,我来看看。”   他已经老花眼了,谷满仓就说:“我来讲吧。”   龙绍清特别配合,供述了他家名下所有的粮仓和各类矿厂。   他还说他小舅子马老三杀过至少七八个黄花大闺女,原因也特别简单,马老三想搞女人但硬不起来,经常为了泄愤而杀女人,杀完就往黄河里一扔。   马爱珍知道,但一直在包庇对方。   她还想学着马老三,把粮食全倒进黄河,是龙绍清苦口婆心劝阻的。   薛农笑了:“罪过推的一干二净,就他清清白白?”   谷满仓说:“他说药品生意也是马爱珍在做,他只是个跑腿的。”   薛农皱眉:“关于他和禾苗的关系,他怎么讲的?”   谷满仓先说:“他说如果不是他盯着,马爱珍会杀了禾苗,采生折割小放!”   薛农手里的刻刀一颤:“西州自古就有采生折割。”   谷满仓再说:“他说是禾苗给他传播了进步思想,他也一直想投奔组织,可恨马家权大势大,迫于淫威他只能屈从于马爱珍,他还说有重大军事情报,但他只会跟禾苗面谈,也恳请组织给他一个机会……感觉龙绍清其人,还不错。”   薛农将刻好的卒拍到桌子上:“他不但极为狡猾,还想拖禾苗下水。”   谷满仓说:“以他的供述,龙家在药品方面赚的并不多。”   薛农正欲说什么,一个黑脸的军人笑嘻嘻的进门来:“老总们好!”   军人背个大包,鼓鼓馕馕的,从中抓出俩大馒头来:“老总,吃馒头!”   薛农接过馒头:“这得多好的麦子,才能磨出这么白的面粉?”   来的是泾川的刘营长,一个接一个的掏着馒头:“那粮仓在山顶的堡子里,掏了半座山,火烧壁,麦子是历年攒的最鼓,最能磨出面粉的,满满一仓!”   据说西北最大的粮仓能囤万石粮。   财主们用的法子就是掏山再火烧墙壁,可保粮食十年不坏,看来是真的。   而麦子如果太瘪,馒头颜色就会发黑,越鼓的麦子馒头越白。   历年只要秋收,地主就会把所有鼓麦全部筛走,储起来。   接过雪白的馒头,闻之就是一股淡甜的麦香味。   薛农也不禁问:“这粮仓是谁发现的?”   刘营长激动的说:“那个人呀,是我们泾川驻地的老朋友!”   虽然不知姓名,但他们能核对信件。   在接到信后发现老朋友居然在秦州,刘营长第一时间把情报上报了。   薛农一听也好奇了:“男的女的,多大了?”   刘营长搓手:“我们也不知道,正在等领导出面,核实情况呢。”   再说:“老葸知道了,怕得激动死!”   薛农想起什么:“葸靖远总说西州有个女同志,一直在给你们捐药,难道是她发现的粮仓吗,但不是说那个女同志在申城……”   啪一把把帅砸到桌子上,他说:“是她!”   ……   禾苗牵着儿子的手走的坦坦荡荡,薛英却急的抓耳挠腮。   她也是好心,怕禾苗会被铐走,孩子看见了要哭,就想把大侄子抱走。   但孩子不认她:“不要二姑,俺要跟着俺娘。“   薛英还想拉孩子,薛昶拦住,他说:“让小放跟着他娘。”   领导主动上前两步,跟禾苗握手:“你都有孩子了,孩子爹呢,干嘛的?”   其实大家都怀疑,怕禾苗是扯上特务了。   葸靖远刚才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带着工兵们去维修基地了。   如果禾苗真的是特务,有电台吧,他是行动派,赶紧出城,搜电台去了。   薛英觉得弟弟不该感情用事,他之前也从来没有过。   而他们的娘其实并没有死,还因为给地主生了儿子,而做了地主家的太太。   解放老家时娘反复哀求,但薛昶还是按规定把地主当场枪决了。   当然地主武力对抗解放,就该毙。   但之后娘就带着那小儿子,悄悄逃港了。   小小年纪差点被地主杀掉的薛昶,最后一次见面,娘狠狠啐了他一口唾沫!   可他抹了脸,没事人一样继续去打仗了。   那么要是禾苗真涉及特务,,他也该第一时间划清界线才对吧。   可他上前一步:“报告首长,我,薛昶,孩子的父亲。”   领导仔细打量,不禁夸说:“衬衫不错,洗的够白。”   薛昶垂了垂眼眸,从侧面看,额骨到颌面,线条凌厉而优美。   他回眸看了禾苗一眼,声沉:“因为今天我们准备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他向来说话声音像打枪,还吊儿郎当的。   难得深沉严肃一回,禾苗不禁多看了一眼,恰好他也在看她。   首长压力给的那么大,他还得顶得住,也算有担当了。   领导一思索:“禾苗同志是你爱人啊,那我问你,你了解她的过往吗?”   这都要去扯结婚了,但薛昶于禾苗的过往还真不了解。   他一噎间秘书提醒:“首长,房间安排好了。”   首长突然凑近薛昶,面色严肃但眉间藏笑,盯着他看。   这压力一般人盯不住的,禾苗也在看,看薛昶会不会找借口半途反悔。   可他黑沉沉的眸子坦然回盯着首长,朝阳洒在他密而漆黑的头发上,闪着茵深的蓝光,他薄唇坚定的抿着,直到首长收回目光,愣是没开口。   领导是坐车来的,老区时的老同志们一看,当然要打探消息。   兵工厂的女同志们也全簇拥了过来:“那禾苗,出啥事了?”   ……   禾苗其实也挺怕,来的领导太大,也太快了。   别是来表扬她,是抓她的就麻烦了。   但对方第一个问题出来,她怦怦而跳的心就落到胸膛里了。   因为他问:“从申城到西州,如不遇意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行进路线呢?”   禾苗说:“京沪线一般不会有意外,是14个小时,再从郑州中转陇海铁路是两天时间,但是从泾川到西州,因为没有铁路,如果是卡车,要跑三天,如果是汽车或者牛车,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龙绍清也在泾川接药,他家有卡车,把药带回西州。   领导点头,再问:“在新加坡,一支失效的盘尼西宁,去年是多少钱?”   禾苗说:“按失效期限,0.4到0.7克黄金不等。”   盘尼西宁不是针剂,而是冻干粉剂,用来兑生理盐水再进行注射。   有效期内的太贵,穿越者买的都是过期药。   但就那么一支针剂,在西州龙绍清能卖到五两,或者十两黄金,是几百倍的利润。   领导递来一张纸:“写,奎宁,吗啡,盘尼西林……”   禾苗接过笔,写了一行药品名称。   紧接着她就看到秘书拿出几张泛黄的信纸来。   那是穿越者寄给泾川驻军的信,也是核实身份的凭证。   首长和秘书拿禾苗的笔迹核对。   也幸好穿越者本身不会用毛笔,写字用的是禾苗的字体和习惯。   薛解放一直没敢说话,但紧紧偎在娘怀里。   有人砰砰敲门,秘书说了声请进,薛英端着馒头和热茶进来了。   簌簌笑着,她说:“王政委,这是刚出锅的热馒头。”   王政委抓起馒头,但递给了薛解放,笑问:“你知道你娘之前在干嘛吗?”   薛英脸皮厚,首长不撵她就不走:“禾苗同志到底干啥啦?”   急死人了呀,到底啥事,关着小黑屋审半天?   王政委向后一靠,秘书笑问禾苗:“为什么选择匿名而不讲出来?”   禾苗瞥了一眼半开的门缝,好家伙,刘惠兰刘惠芳,薛红妆李三妹,还有好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老区的女同志们就好像约好的似的全来了,全在外面围观。   也很正常,她木秀于林,大家都关注。   她身上的特务嫌疑大家不敢说,但是都揣在心里。   而她都憋那么久了,当然还是得自谦:“只是一桩小事而已。”   王政委见薛解放双手捧着馒头,眨巴着眼睛却不吃,笑说:“吃吧孩子,那粮食是你娘找到的,蒸出来的第一个大白馒头,就该是属于你的。”   薛英忙说:“面粉是泾川援助的。”   秘书推来一封信:“但粮食,就是由这位禾苗同志找到的。”   兵工厂早晨才拿到面,也才蒸出馒头。   但那些粮食却是禾苗找到的,她甚至说那只是一桩小事?   薛英只恨没拿小喇叭,准备出去宣传,却又听王政委说:“禾苗同志,四年时间你往泾川发了那么多的药,全西州的老百姓都在泾川找盘尼西宁,那能叫小事?”   薛英回头:“啥意思,啥药。”   秘书再推来几封信纸:“她这几年,一直在匿名给泾川驻军捐药。”   王政委突然开笑:“你还觉得那只是小事?”   在海外或者之前在国统区,悄悄给解放区捐款捐物的人很多。   毕竟皆为同胞,大家也都盼望着解放。   但泾川是座孤岛,又远在西部,外面的人不了解,东西送不进来。   粮食战士们可以自己种,药品不一样,必须进口。   薛英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所以一直给泾川供药的竟然是禾苗?   那她去南洋,是为了给部队搞药吧!   薛英被秘书给请出来了,但大张着嘴巴,半晌双眼瞪圆:“嘿嘿。”   薛昶摇晃她:“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薛英好像脑子不大正常了一样,耸肩膀,又是一声:”嘿嘿。”   她太不正常,惹得大家抓心挠肝,禾苗到底出了啥事啦?   小黑屋的门又关上了,薛解放把馒头举给首长:“爷爷,您吃馒头。”   王政委没接馒头,而是把两张纸全部推给禾苗,上面都是药品名字,字迹也一模一样,确定她就是匿名捐赠者了,但首长还得问:“利润呢?’   再申明:”该你赚的钱就是你的,但西州的药品价格有问题,而且西州的龙家和马家不说律法,罔顾人伦……功是功过是过,禾苗同志,你得交待清楚的。”   龙家马家在西州是没有底线的,甚至会强抢民女,采生折割。   跟他们合作过,就必须交待清楚。   禾苗早就准备好证据了,她也得感谢穿越者,因为知道龙家有金矿银矿,都能变现成钱,但药品能挽救战士和老百姓的性命,所以她本身没赚钱。   穿越者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相信了爱情。   禾苗爽快写了银行名称和账户名:“总共8万美金,在这个银行,用的真名。”   秘书上前一步:“不对。不是一千万,也得有八百万吧?”   禾苗很坚定,并说:“我有证据。”   这几年发战争财有多可怕,美国媒体报道,国党第一家族有20亿美金的存款,至于别的,搞棉纱药口,发战争财的人,几百万都算少的,大多赚上千万。   禾苗不但捐药,四年才只赚了8万美金?   她说自己有证据,秘书就去她的房间找证据去了。   王政委沉吟:“你冒着漫天轰炸,迎着滔天巨浪,一年就赚两万美金?”   禾苗都觉得有点肉麻:“如果可能,那些钱我也会捐掉的。”   再说:“我是个革命者,是在为革命而奋斗。”   王政委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相信了。   他意味深长的说:“还有许多革命者,不顾各个资本国家的阻拦,在用各种方式回国,准备加入国家建设,兵工方面尤其多,你们都是好同志。”   随着解放,资本家和土豪劣绅们全带着钱跑了。   但有很多科学家,各个行业的专家却冲破重重阻挠,回国参加建设。   被领导跟他们相比,禾苗内心很汗颜。   而且她突然想起来,以秦州为首的陇东一带,在五十年代将特别关键,新闻频发。   但不是因为兵工厂,而是因为发生过好几起针对军工专家的刺杀。   回来的可都是人才,来建设废墟般的祖国的。   还有一些苏联藉军工专家,是来帮助修理武器,建设兵工生产线的。   但潜藏的国党特务却会蓄意刺杀他们。   三姑姐薛俏就是牵涉到其中一个案子,然后就被下放了。   逃港得掉小命,但跟着苏联专家可不愁吃喝。   至于刺杀什么的,禾苗也算知道些蛛丝蚂迹,应该可以避免。   想到这儿她站了起来,说:“我虽不才,但也想为建设祖国尽一份薄力。”   ……   薛英笑了半天才说:“泾川的粮仓,是禾苗发现的。”   再嘿嘿笑:“你们敢信,前几年泾川驻军的药,也全是她给捐的。”   西路军人都知道泾川的事,但薛红妆反问:“真的?“   曾经所有人以为最不坚定的那个,却是她们中最坚定,最有觉悟的一个?   这可真是,大家可怎么好意思?   刘惠芳手摁鼻子,深深叹气:“我必须跟禾苗同志说声对不起,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谅我!”   李三妹看刘惠兰:“你老怀疑禾苗,可看看吧!”   刘惠兰搓手:“这,这……”太惭愧了。   人家禾苗才是真正的有觉悟,她们呢,瞎猜疑了多少,这怎么好意思?   正好秘书拿到东西,薛昶索性跟了进去。   宣纸笔墨写成的申明,王政委看到了,薛昶也看到了。   那可是马爱珍一笔一画写的,禾苗给的药他们没赚一分钱。   龙家的金山银山跟禾苗没有任何关系,还清晰的沓着龙绍清的指纹印。   禾苗一直揣着,就是为了能在此刻一血前耻!   王政委来握手,先说:“我看过你的档案,之前思想偏左,信仰乌托邦。”   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路线都是偏左的,越左越好。   但禾苗也得积极表态:“我会团结同志,争取合群,跟群众打成一片的。”   王政委摇她的手:“欢迎你加入兵工行业!”   至此禾苗就算端上铁饭碗了。   王政委再和薛昶握手:“不愧是你小子,够犟,但禾苗同志可是立过大功的,以后一起过日子,你得让着她,照顾她,要敢给她气受,我饶不了你!”   王政委故意吓唬,薛昶顶住了,算个合格的丈夫,但日常相处,他这种人,就最怕会搞大男子主义。   所以王政委要专门敲打他。   薛解放啃着半个馒头,低声笑:“嘻嘻。”   禾苗亲爹是姑苏老地主,现在应该已经被打倒了。   而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教育女儿三从四德,还有就是给女儿们裹小脚。   他唯利是图,裹出一堆小脚嫁给达官显贵。   但是今天,禾苗终于从一位领导身上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父爱了。   她笑看薛昶:“你敢欺负我,我就敢跟首长告状!”   但见他目光牢牢盯着自己,眼眶泛着微红,她也立刻收回了目光。   薛昶倒不意外,但有点失落。   他爹总说人性是复杂的,从娘身上薛昶也深有体会。   他曾经离开故乡奔向根据地,回眸家乡时,发誓他要杀了地主,解救那用身躯掩护他逃离的娘。   可等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去解放娘,娘却宛然被他一头撞死的地主婆。   娘把他当成仇人,用身体掩护着老地主。   ……   但曾经老区独一无二的,水蜜桃味,不合群的女同志。   她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理想和她的革命事业,证据如铁,能证明她的清白。   那么她鄙视他也很正常,相比她仰慕的那位,他也太差劲了。   薛昶立正,敬礼:“请首长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禾苗同志的。”   薛解放也讲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觉得好玩:“嘻嘻。”   王政委记得呢:“你们今天是要去结婚吧,快去,那可是人生大事。”   薛昶追紧一步:“禾苗同志的事会公开表扬吧?”   再问:“应该会登报吧?”   如果不登上报纸,不知道消息的人还会传八卦。   但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禾苗捐了药,还不确定她是否赚过钱。   所以秘书说:“等核查完证据,该有的都会有。”   事情不可能今天就出结果,毕竟所有的证据,都还得落到实处。   龙绍清也有一份供词,等西州解放,马爱珍还有一份。   正好这时土改队的几位审判员来找禾苗了,敲开了紧闭的门。   好家伙,全凑一块儿,今天可热闹了。   见禾苗出门,薛英啪啪鼓掌,还喊大家:“愣着干嘛,快鼓掌啊!”   以为她是特务,结果她办的是普通人梦都梦不到的大事。   薛英刚宣传过,大家当然要热烈鼓掌。   趁着人多,刘惠芳来阻拦禾苗:“我,我必须公开给你道个歉。”   她看似诚恳,其实是在混淆自己的错误。   因为她这样一说,所有的女同志也都说:“咱们一起,给禾苗同志道个歉吧。”   不过这时秘书来喊,上了车的首长,又想到一个问题,招呼禾苗过去问:“为什么独独是泾川?”   她可以向任何地方捐赠药品,但为什么要选泾川?   禾苗讲的也是有证可考,真实发生的:“当初我前往老区,和一群老乡被鬼子围困,要抓去做慰安妇,就是驻泾川的齐营长路过,杀的鬼子,救的我们。”   再说:“我很仰慕他,但他并不认识我。”   如今的仰慕,到后世就像追星,或者崇拜偶像一样。   薛昶上前一步,佐证说:“那是一位老同志,而且他已经牺牲了。”   这是一场完美的洗白,用一位牺牲的营长取代龙绍清,那么不管龙绍清说什么她就都不怕了。   她也将不再是女商人,而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追随者。   她给泾川送药的原因也将是,感谢救命恩人。   但凡事总有意外,首长说:“泾川自来没有姓齐的营长,负责接受你药品的那位也并不姓齐,而且目前他就在秦州。”   禾苗讲的有99%都是真的。   比如被鬼子围困,再被泾川驻军解救。   当时她听战士们讲过,说他们的营长姓齐。   穿越者也是因为那段记忆,才会在写信时特地注明,齐营长收。   怕特务查车逮到,穿越者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   齐营长回过一份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指印。   那是战士或者老百姓,只要用过药的人,就会把指纹盖在上面。   那是在国党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不能暴露彼此。   但接药的人不姓齐吗,那他姓啥?   在组织层面几乎没可能撒谎,秘书带着全套的资料,翻了翻,在王政委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王政委笑了起来:“那就是他了,禾苗同志应该是听错音了。”   禾苗心里咯噔:“齐营长,难道还活着?”   秘书说:“接收药品的人就在秦州,但我们还需要他核实一遍情况。放心,该你的功劳和荣誉,只要查证,组织都会给你,还会号召全体干部,学习你的精神和思想。”   那是巨大的荣誉,但当然要严丝合缝,谨防有人冒领功劳。   薛昶也是一愣,心说那个人都在禾苗心中永垂不朽了,怎么还活着?   是他的战友吧,优秀到值得她去仰慕,谁?   但他没有追问,只提醒禾苗:“禾苗同志,审判员在找你。”   禾苗也没想到接药的那个人居然还活着。   也幸好她只说自己仰慕齐营长,就留给了整件事情可解释的余量。   既然在秦州,她问问葸厂长不就知道是谁了?   他是泾川人,也在泾川当过兵。   但禾苗继续回想,就发现她当初可能是听错了。   那个人是xi营长而非齐营长。   而且六年前葸靖远恰好在作战部队,还是营级。   总不会穿过半个国家,穿越者送的药,难道是由葸靖远接收的吧?   他又臭又硬,想要技术又放不下身段。   在禾苗看来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但‘齐营长’真的是他吗?   只要活着就比牺牲了好。   禾苗也恨不能马上找到葸靖远,问,看是不是他接收了她的药。   但审判员有事找她,倒不是拷她去受审,而是请求。   因为禾苗预料错了,龙绍清最终选择把锅甩给了马爱珍,而非她。   也就一个条件,有重大军事情报,但只跟她讲。   毕竟马上要打西州,知道那边的军事情况,能少伤亡很多战士的。   谷满仓带头,来了五个审判员,同声说:“去一趟吧!”   不但把锅甩给了马爱珍,而且公布了粮仓和各种矿类的具体地址,再加上部队得到准确情报,龙老爷确实被马家人给杀掉了,龙绍清现在算是一名苦主。   他的军事情报如果可靠,组织会算他有功,帮他减免刑责的。   薛昶当然不能去,龙绍清讲的,他只跟禾苗私谈。   薛昶也扭头就走,但经过儿子,低声说:“我在民政局,等着你和你娘。”   薛解放一脸了然:“俺知道,俺会提醒娘的。”   薛昶疾步出门,走了几步再回头,就见禾苗也出学校大门了。   一群女同志跟在后面给她送行,追着给她道歉。   他知道的,龙绍清那种软蛋她看不上。   但是听说在她心中永垂不朽的那位还活看,她整个人都活了。   薛昶得去查查,看那人到底是谁!   …… 第22章 复婚:葸靖远,他何德何能?   龙绍清还真有个关键情报,是组织急需的。   他在土改队的临时羁押所,独屋,炕上还有褥子。   优待俘虏嘛,炕桌上有碗,里面是大白馒头,还有一碗水。   见禾苗进门,他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禾苗同志,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又故意大声说:“我得感谢薛昶同志救我出魔窟!”   他不愧姓龙,简直就是一条变色龙。   小嘴叭叭一说,他就从恶霸地主变成可怜的苦主了。   当然他之前骗穿越者也是这套说词,说自己有思想有觉悟,是在经商,但更是在拯救西州老百姓,就他家的金矿银矿,都是老百姓提供线索才能勘探到的。   但其实像他们这种财主,只要找到金矿,是会把附近整个村子灭掉的。   审判员们在外面旁听,今天薛农也来了,专注听着。   还有个锄奸队的代表,唐柏也来做笔录。   禾苗问:“龙老板您要讲的情报呢,现在可以讲了吧?”   龙绍清大声说:“西州那发美式大榴炮,我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再挤眉弄眼,示意禾苗靠近点。   禾苗走到炕沿边,追问:“具体位置呢,啥地方?”   龙绍清手指蘸上茶水,在桌子上写:申城,保险箱,30万港币。   又大声说:“在桥北300米,半坡的密林里。”   再写一行:一起,赴港!   他虽然一来就交待了固定资产,但是没有交待他攒的美金。   因为当初日本人走的时候,国党没有清查保险箱。   他就以为哪怕解放了,保险箱里的港币还在。   而且薛昶凶的跟头狼似的,吓的他尿了两回裤子。   他就觉得,禾苗肯定也特别害怕薛昶,随时想着要逃离那头恶狼。   等他被劳改了,觑个机会不也能跑?   那三十万是他攒的私房钱,也足够在港府安个家,买个铺面了。   那也是为什么他只出卖马爱珍,而不出卖禾苗。   他以为跟粗糙凶蛮的薛昶相比,她更爱他这种多金温柔的男人呢。   ……   西州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它依黄河而建,河上只有一座桥,易守难攻。   要打就得迎着哒哒的机关枪硬冲,那门大榴炮也会阻挡火炮,但有大榴炮的精确位置,苏式野炮隔黄河快速把它废掉,就会减少战斗时间,也会少牺牲无数战士。   龙绍清是马家的亲戚,所以知道大榴炮的确切位置,这个消息也确实关键。   薛农吩咐一个审判员:“向指挥部汇报情况,让他们安排核实。”   审判员敬礼,跑步去发电报,联络前线指挥部了。   唐柏停了笔:“看来龙少爷思想进步,不涉及敌特,我们就不归档了吧。”   薛农向来鲜少发脾气,但却当着众人的面骂唐柏:“你有透视眼,能看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工作要的是留痕,是证据,你要再这样武断片面,倒不如直接回家。”   唐柏忙立正:“是。”   薛农从1927年加入农民起义,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虽然正在解放,但形势依然很艰难。   很多在外的科学家听说解放,都表示想回来建设祖国。   老蒋目前人在重庆,托他的败家媳妇向国际喊话,说来一个就杀一个。   而且众所周知的,藏匿在民间的特务可不少。   真要被他们杀掉一个科学家,一个外藉专家,损失将不可估量。   锄奸工作也是最不能马虎的,就薛俏,因为在申城时跟特务有过往来,已经被查过好几轮了,龙绍清可是留过洋的,而且一看就油嘴滑舌,他的话能信?   屋子里,禾苗手蘸茶水,也写:钥匙,印章?   龙绍清唰唰再写:世上很少有人能欣赏你的可贵,但是我看见了。   再写一段:你不随世俗喧嚣浮华,是我生命中的清光。   他这其实就是抄的雪莱和拜伦,所谓浪漫主义,浮夸的甜言蜜语。   禾苗敲桌子:东西在哪?   龙绍清现在龙困浅滩,必须搭着禾苗才能逃出去,但也怕她不带自己。   他写:鸡窝左侧,横三竖四,砖,我爱你!   那三十万是他背着马爱珍藏的私房钱,他可真够鸡贼,藏在鸡窝里。   禾苗不会公开声张,否则龙绍清立马翻脸,朝她泼污水。   毕竟马爱珍可是结发妻子,他也想卖就卖。   暂时糊弄着他,等到西州解放马爱珍被抓,就可以看他俩狗咬狗了。   茶水渍嘛,水一干也就看不见了。   禾苗正色说:“龙少爷,曾经为让西州人民用上药,再加上你是良绅,又自称是薛昶同志的战友,我便诚心与你合作,现在你也要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   龙绍清连连点头:“是是是。”   但再写:纵使大海干涸太阳消融,我对你的爱,也依然存在。   他其实就是个软蛋,在家靠父母和马爱珍。   嘴甜会说嘛,现在又疯狂抱禾苗的大腿,希望她能把他弄出国。   等西州解放吧,他就认清现实了。   禾苗很期待公审大会的,抿唇一笑,她转身出门了。   龙绍清当然打死也想不到,禾苗宁可跟那狼一样的薛昶,不跟温柔多情的他。   咬一口大白馍,他美滋滋畅想起了逃港后的幸福生活。   禾苗吃苦经商,他只要每天用情话赞美她,她赚的钱就会全交他的。   ……   外面院子里,因为都知道禾苗捐药的事了嘛,审判员挨个儿敬礼,跟她握手。   她跟合伙的动机是清白的,她还捐了无数的药品!   安排禾苗的那位女审判员骄傲极了,毕竟是她慧眼识珠,给禾苗安排的工作。   薛解放也在院子里,在看两个审判的地主老爷下象棋。   看到娘他就来提醒:“咱们得去民政……局!”   禾苗知道今天要扯证,但她得找到葸靖远当面求证,看他是不是‘齐营长’。   对面的窗户里,薛农在唤:“禾苗同志,你来一下。”   薛解放知道爷爷忙,识趣的没有打扰。   进门就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棋盘,还有两摞好漂亮的木头象棋。   小家伙看不懂,但是想玩。   薛农直接公布答案:“葸靖远,就是之前负责接药的人。”   再说:“你在信中讲过是他故友,他就以为,你应该是西州人氏。”   葸靖远以为是西州老乡在申城给他发药。   而禾苗主要是等在南洋,信息差嘛,薛农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她。   禾苗心怦怦的,但不能崩人设:“小事而已。”   越大的功劳越得自谦,既然真是葸靖远,那她也不去找他了。   功名利䘵淡如水,清高不屑才是她的人设。   她把龙绍清写的,存钥匙的地方写了出来,呈给薛农:“这是龙少爷刚才跟我讲的,他还想约我一起逃港。”   薛农接过纸,却一把揉掉:“组织不会查没不涉及犯罪的任何财产,更不强迫任何人上交财产。”   再说:“我疏于教育,昶子也有很多臭毛病,但他会积极改正。如果可以,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当然,他要再敢欺负你,我来做主,叫你们离婚,而你只要无罪,禾苗同志,我保证你的来去自由。”   相比薛英和薛俏,他之前就比较公允,没偏心过薛昶。   但那会他大多数时间在前线,再说了,女同志之间的案子他也判不明白。   可哪怕佃农出身,薛农干了二十年革命,正直坦荡,值得尊重。   而且他刚才的话其实是暗示,钱她不必上缴,只要确定没有犯罪,再想要离婚,离开,都可以。   但毕竟当爹的,他希望禾苗再能给薛昶一次机会,人之常情嘛。   她答应了:“我这会就去民政局。”   其实上回离婚也是薛农拍板的,所以他的承诺是可信的。   他把象棋和棋盘给了薛解放:“等爷爷下班就去找你,教你下象棋。”   小家伙今天头回见人下棋,特别好奇。   爷爷送他一个崭新的棋盘,上面的字儿墨迹都还没干呢。   自己抱棋盘,他说:“谢谢爷爷。”   薛农在棋盘下面压了两万元,是给禾苗的新婚礼,但啪叽掉到了地上。   薛解放立刻捡了起来:“爷爷,你的钱掉啦!”   ……   民政局就在开过联谊会的,秦州市政府院子里。   排队等着结婚的人特别多,而且大多是本地女同志和部队军人。   带着孩子来结婚的格外多,那是因为组织在安排相亲时,于军干部们,反而会优先安排寡妇,尤其是烈士遗孀,她们的思想保证见进嘛。   但爹明明说好他会等着,可薛解放摆了半天的棋盘也不见爹来。   孩子又有点担心,还好羡慕别的小朋友们。   虽然他们的新爹都有点老,好几个白头发,眼角长皱纹的。   但爹们对孩子都可好了,就像约定好的,全都是爹抱着穿新衣服的孩子。   当然薛解放没发现的是,组织部的女同志跟狼一样盯着呢。   这可不是国党匪兵们强抢民女,军人们如果表现不好,就是给部队抹黑,同时也会让组织失去老百姓的支持。   突然有个小男孩咧嘴哭了起来,禾苗应声回头,薛昶也回头。   他认错孩子了,他相貌又凶,就把孩子吓哭了。   薛解放抱着棋盘跑到院子里,大声说:“爹,看俺,俺在这儿呢。”   看一眼那哭鼻子的小豆丁,他洋洋得意。   他的爹可以吓哭别人家的孩子,他觉得可骄傲了。   得排队领证,而且有好几个熟人跟薛昶打招呼:“你居然也要结婚了?”   也都隐晦交流:“你们是明天,还是后天归队?”   虽说还在跟西州和谈,但大家都预估到了,仗马上就会正式开打的。   因为马州长悄悄在往外运黄金,他已经准备逃跑了。   因为禾苗的离开,薛昶受了很多非议。   但既然已经要复婚了,也就没啥瞒着掖着的了。   他向战友介绍禾苗:“这是我的前妻,禾苗同志,我们是来复婚的。”   他小小年纪就闹离婚,那事儿很出名。   禾苗还以为他怕人笑话不敢说呢,没想到他倒是大大方方,也不像平常孩子气,语气像打枪,声音坚定而柔和,很有说服力。   接着他又说:“之前几年她有外派任务,所以去了外面。”   有个战友说:“是卧底任务吧。”   薛昶挽上禾苗的手腕,说:“我们约定好的,等解放就结婚。”   薛解放帮忙备注:“所以俺的名字叫解放。”   但薛昶这样一说,大家更好奇了,都想多问两句。   所以他的前妻,听人说去了申城,却原来是因为有卧底任务?   这方面可不能马虎,禾苗自己不好解放,但嗖的,薛英出现在她身边。   她说:“禾苗同志之前一直在南洋,给咱们泾川部队搞药呢,那事儿你们应该听说过吧,没听说过吗,赶紧集合,过来过来,我来给你们讲一讲。”   再说:“泾川来的馒头都吃了吧,知道粮食谁发现的不?”   薛解放全程跟着娘,大概明白,他娘不但是女八路,还是最厉害的那种。   但别人不知道,而且他二姑是干部,大家就全部集中,认真听讲了。   薛英把排队的人全喊走,禾苗和薛昶就可以先进去了。   现在结婚,喜糖是由民政发的,一小兜。   而且女干部要单独的,拉女同志进到里间,专门询问一遍。   安排禾苗坐下,工作人员认真询问:“是自愿结婚吧,彩礼都归你自己,而不是留给父母吧,男方没有威胁或者强迫行为吧,有的话,组织会帮你做主。”   结婚当然要聘礼,但父母不能私留,否则就是卖儿卖女!   军人结婚还有一条,绝对不能胁迫。   曾经延安时期有个打仗很厉害的军人,就因为胁迫女性,被枪决了。   等禾苗和薛昶领了证出来,薛英口若悬河滔滔不决,还在说。   以她的宣传能力,不用登报禾苗就得出名。   ……   之前禾苗住的是单身老师宿舍,所以窄,今晚搬的是已婚教师宿舍。   里面搭了一张床,床头上写着四个大字:积善于庆。   薛农已经到了,正在用报纸糊墙壁。   薛英今早专门找老乡买了一刀烟熏肉,拎着进门,笑着说:“实在找不到床头,正好王德彪家的门匾烧都烧不烂,我就捡回来当床头了,你们先凑和用吧。”   如今这年月,北方全是土炕,床也只有现打的,也只能将就用。   而薛昶有个问题是,他爹他姐都不让他干活。   所以在部队他可以很勤快,但只要回到家,他就是甩手掌柜的。   禾苗当然会使唤他:“你去糊墙。”   薛昶于是接过报纸糊墙,让他老爹去休息。   薛英进门就洗肉切肉,但一看弟弟在干活,立刻就说:“唐柏,你来糊墙。”   她前夫唐柏也来了,架着单拐才刚进门,被发派去干活了。   薛英安排薛昶:“你啥都不用干,休息去!”   薛昶洗了个手,准备跟儿子玩的,但正在找儿子,就见禾苗在瞪眼。   他现在有经验了,知道她在生气,可她为啥要生气?   他才要问,有几个女同志敲门:“能进来不?”   不是女同志们客气,而是之前的禾苗,谁要鞋子脏,就不能进她宿舍。   在老区大家都喜欢坐在一张炕上聊天。   唯独禾苗专门买了椅子回来,而她的炕,是不允许任何人坐的。   现在她也要先撩床单才招呼大家:“快坐,来吃喜糖。”   从民政局领来的糖果正好用来招待大家。   女同志们七嘴八舌的,先打听禾苗的荣誉啥时候能下来,能不能登报。   登报的话是不是要照相,而在如今,照相可是最隆重的。   没有哪个女同志不想照张相,留存着。   薛英知道具体情况,说:“肯定会有,但得等到了西州。”   毕竟战时,而且马上解放西州,一切工作都要为了战事而让路的。   女同志们进了门才看到薛农,又齐齐立正:“老总好。”   说话间薛解放跑来,说:“爷爷,帅克爷爷喊你呢,一起去下棋吧!”   薛农有点意外:“你帅克爷爷爱下象棋?”   薛解放刚才拿着新棋盘去显摆,而国际象棋,是个苏联专家都喜欢下的。   老帅克今天在休息,正无聊呢,语言不通也不耽搁下棋嘛。   听说薛农会下象棋,就邀请他过去下一盘。   薛农雕象棋是为了教薛解放下棋,这可好,能搞搞象棋外交啦?   他带着孩子欣然前往。   禾苗问厂里负责外联的李三妹:“葸厂长还没回来?”   刘惠芳说:“早晨走的风风火火,也没发电报,不知道回不回来。”   也不知道葸靖远知道了泾川的事了否。   而因为禾苗不懂火炮维修,想要老帅克工作,就得葸靖远配合她。   但难道他尥蹶子了,就因为她要求他学跳政委舞吗?   禾苗倒是能搞交际,武器知识她也会学。   但涉及维修,就必须是葸靖远那种啥炮都拆过,有经验的人来。   可他作为她的仰慕者,外形卫生一样没有不说。   知道恩人在此,还不上感着来谢她?   但工作不是一个人干的,想让老帅克出技术,得所有人全部配合起来。   禾苗跟着薛农出门,说:“爸,老帅克说,他愿意去一趟西州。”   薛农眼前一亮:“届时让他再配一些替代液。”   禾苗却说:“等您见了他,一定要跟他讲,您认为喀秋莎比大榴炮更强。”   薛农于炮是专业的,以他看两种炮威力差不多。   他也不懂变通:“虽然差不多,但喀秋莎的故障率可比大榴炮可高得多。”   喀秋莎是苏联武器,显著特性就是够猛,但不稳定。   大榴炮是美式炮,性能更加稳定,目前国际上也普遍认为大榴炮更强。   但禾苗反问:“如果老帅克愿意维修大榴炮呢?”   再说:“他参与研发了喀秋莎,您如果直接指它的缺点,他会不高兴的。”   马家兄弟死守西州,是因为马州长哄他们说购买了十发大榴炮,在来的路上。   而目前西州那大榴炮,也是他们最为依赖的强火力。   要先把它打哑,然后再收缴。   但之后还要向西,解放马家军的大本营,海西。   如果老帅克能修好那门大榴炮,岂不是能加一份的火力?   薛农终于悟了:“原来如此!”   原来禾苗哄老帅克去西州,是去修大榴炮的。   拍马屁嘛,只要说喀秋莎比大榴炮更强,就能让老帅克开心。   禾苗这主意,薛农得夸:极好!   但他拉起小解放的手要走,也要念叨:“这葸靖远咋还不回来?”   早晨葸靖远还找过禾苗,下午就人间蒸发了。   政治部肯定会找他核实情况,完成整个案子的闭环的。   难道他不相信她是送药人,还在怀疑她?   禾苗尊重每个过战场的军人,对葸靖远确实有点偏见,不过并不大。   可如果他怀疑禾苗,只能证明他人品有问题。   她还得回趟旧房子,去整理她和小放为数不多的行李。   突然觉得窗外有一阵簌簌声,看到个背影,她立刻喊:“葸厂长?”   应就是葸靖远,因为衣服上有一层油垢。   但禾苗追出去,却见是薛昶站在不远处,唇角勾着,似笑非笑。   他明知故问:“你喊谁呢,找谁呢?”   还是故意的:“早晨王政委是不是说,你仰慕的那位,他好像还活着?”   如果禾苗不吹的夸张点,‘齐营长’就取代不了龙绍清。   可她都说仰慕了,葸靖远也太不给力了。   他应该做的是第一时间找到她,摇晃她的双手,大声说感谢。   但他躲躲藏藏的,还好意思说他尊重伟大女性?   薛昶是去灶上打饭了,五个雪白的大馒头。   他问:“饿的话先吃个馒头?”   其实一开始跟禾苗结婚时,他也搞不干净卫生。   被嫌弃,骂过之后才变好的。   但他故意敞了敞衬衫领子:“衣服好像有点脏了,我晚上得洗洗。”   他是在嘲讽葸靖远领子上的油垢吧?   她仰慕的对象,衣服袖子永远一层汗渍,黑黑的。   禾苗默了片刻,却看对面的新房,问:“那就是你所谓的断亲吗?”   说好断亲的,但薛英仿佛主人般在家里张罗,忙前忙后。   涉及家庭薛昶就不嘚瑟了:“你等着,我去说。”   ……   新房子里有灶台,薛英带来的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   她前夫唐柏单手架着拐正在糊报纸。   因为确实抱歉,女同志们借禾苗新婚,来给她送礼了。   但作为流动部队,大家住的是宿舍,身外之物也实在不多。   刘惠芳给的礼物最贵重,是一方老式的小铜镜,刘惠兰给了三尺平绒,李三妹送了个麦编草帽。   那个最实用,因为西部太阳大,它轻巧凉快还防晒。   铁铲翻飞,薛英故意客气:“你们今晚都不许走,留下来吃肉。”   用葱蒜炒的本地烟熏肉,再到食堂打一盆小米粥和馒头,想想都好吃。   但如今哪有多余的肉,大家都说:“我们吃过来的。”   刘惠芳特地说:“曾经误解了禾苗,我们大家,今天必须给她道个歉。”   她心里特别愧疚,于是组织了老同志们,要集体给禾苗道歉。   希望她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原谅她。   当然薛英和刘惠兰,李三妹,陈爱莲,大家都是好姐妹,要一起为她说情。   但是奇怪,她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禾苗。   薛英撵客,她也就只得先离开。   老帅克其实脾气很好的,跟薛农下了两盘棋,索性就邀请他一起吃饭了。   薛英当然乐意,她爹能蹭一顿,她弟就能多吃点肉。   见薛昶进门,唐柏说:“葸靖远怎么回事,也不来跟禾苗同志道个谢。”   薛昶没接茬,只说:“辛苦你帮忙糊墙。”   唐柏说:“你还是个孩子嘛,这些活儿,就该我们大人来干。”   薛昶看灶台,说好断亲的他二姐,正唰唰炒肉呢。   薛英还有件烦心事,要跟弟弟讲一讲。   把肉盛出锅,拿围裙揩了手,她说:“薛俏跟那姓孙的已经离婚了。”   薛俏前夫姓孙,目前在甘州,是在农会工作。   因为不便见面,他们是书信离婚的。   其原因是,在申城时救过薛俏的一位同志,目前跑到台湾去了。   也就是说那虽然是个同志,可是叛变成特务了。   薛俏涉及特务,丈夫也就跟她离婚了。   薛英考虑在西州安家,再不跑了。   因为薛俏精神不大好,她就得安定下来,方便照妹妹。   薛英絮絮叨叨说着,突然见薛昶眉头紧皱,再一看禾苗不在,愣了片刻,她摘围裙:“老唐,咱俩回家吧,吃食堂去,让昶子俩口子好吃饭。”   唐柏一瘸一拐才刷好报纸,一愣:“这就走啦?”   一大海碗油汪汪的肉,只用葱蒜爆的,往大白馒头里一夹得多香?   还有一碗秦州线椒,用猪油炸的,夹馍吃也能香死人。   唐柏就只能闻闻,甚至尝不到一嘴子?   但薛昶掰了两个馒头,夹满肉用报纸包着给了薛英。   然后他说:“是你自己说过要断亲的,二姐,你现在这样,是在为难禾苗。”   禾苗路过听到,很惊讶,薛昶好像突然开窍,懂事了。   薛英人当然不坏,但是没有边界感,而禾苗要开口撵她,别人听到会怎么想?   所以薛英意识不到,但她就是在为难禾苗。   薛昶能意识到这点,算个合格丈夫了。   最终只有新婚夫妻吃饭,没凳子,薛昶坐的是个木桩,禾苗坐在床沿上。   默默吃完了饭,薛昶抢着收碗:“我来洗。”   禾苗用馒头擦掉了盘子里的油,刚想说话,薛昶又说:“清三遍,我记得。”   就该离回婚,瞧瞧,他都记得洗碗要清三遍了。   吃完饭还早,禾苗还得衲衣服,薛昶找出儿子的衣服来,就在门口搓洗。   禾苗突然手顿:“你今晚住办事处?”   他们如果按时间不回营,是要军法处置的,但这都快夜里九点了。   薛昶显得心不在焉,但说:“我在休婚假。”   禾苗也才反应过来,新婚有三天的休,是不必归队的。但就一张小床,床头都是地主家的门匾,他应该不会想在这儿挤,等晚一点,估计就去八路军办事处了。   现在只有政府大院的办公室供电。   人们为了省煤油,一般情况下只要月亮就不会点灯。   禾苗因为衲衣服,点了盏油灯。   听到外面沉沉一阵脚步声,薛昶比禾苗还着急:“是葸靖远吧,终于来了。”   进门的是薛解放,扑向禾苗:“娘!”   薛农随后进来,他今天也难得休息,笑着说:“帅克先生棋下得不错。”   又看禾苗:“我输了三盘,他输了两盘,可以吧?”   禾苗又忍不住要骂葸靖远了,他总认为自己铁骨铮铮牛逼轰轰。   但情商是以低姿态换取大利益,就比如薛农,小小的让步,但不卑不亢,既能让老帅克开心,也能由衷赢得对方的尊重,长时以往,就会成为莫逆好友,葸靖远如果也能做到,就能搞到技术,但看来他没那个悟气。   而只要是她做师傅,驴她都能带出师的。   薛昶想送老爹走,但薛农摆手:“你谷叔来接我了,我们一道走。”   出了门,薛农很兴奋,低声对谷满仓说:“老帅克,可能会帮忙修大榴炮!”   谷满仓喉咙里压着惊讶:“真的?”   薛农也不知道禾苗具体要怎么做,但是那发大榴炮价值400两黄金。   而且整个西路,就只有西州那一发。   真的要能修好它,不知要少牺牲多少将士的性命,薛农岂能不开心?   ……   已经夜里十点了,薛昶再不回去,八路军办事处都该关门了。   那新床也不结实,三个人睡,要压榻了呢。   但禾苗才想问,薛昶揽过儿子,语气低沉:“今晚,我批不到房间的。”   西路所有的文职干部全在秦州,一床难求。   所以就算禾苗不想,今晚薛昶也得挤在这儿,否则只能睡草垛。   但直到她点头,他才看儿子:“你娘的习惯,晚上要洗脸刷牙,咱们一起?”   薛解放好开心啊:“咱们一起睡。”   小家伙记得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给娘,可是又想不起来。   薛昶打水来,帮孩子洗了脸蛋和脚丫,然后刷牙。   他单膝跪在床边,仔细磨着孩子的小牙齿,身上那凶巴巴的桀骜突然就不见了。   眉眼被烛光染上一抹温柔,那耐心,禾苗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四年没见,他从个毛头小子变成个合格的父亲了。   转眼小家伙就被爹洗的香喷喷的了,薛昶拍拍他:“去给你娘检查。”   孩子过来哈口气,禾苗点头:“上床吧。”   薛解放自发安排:“爹睡左边吧,给咱们守着门,娘睡到里面。”   薛昶却说:“墙会泛潮,不舒服,爹睡到里面。”   薛解放拍床:“那你快来呀。”   再蹬脚:“像俺一样脱成光屁屁吧,好凉快的。”   这话薛昶接不了,就只说:”睡觉!”   薛解放可乖了,立刻侧向娘,闭上了眼睛。   小孩子玩一天了嘛,倒头就睡。   看孩子睡着,禾苗也就准备端盆去洗涮。   可她才起身,孩子猛得睁眼:“娘,俺差点忘了!”   小家伙翻坐了起来:“葸厂长和王翻译俩悄悄说你坏话,还批评你啦!”   禾苗瞬间怒发冲冠:“他们批评我什么了?”   她是葸靖远行走的大恩人,他不但不来感谢她,还在背地里骂她?   薛解放打个哈欠:“他说,说……”   孩子努力回忆,但再打个哈欠,这回真睡着了。   禾苗才要起身,薛昶温声说:“所以就是他,在你心目中永垂不朽了?”   他在叠儿子的衣服,一字一顿:“葸靖远,他何德何能?”   她对卫生的要求是,洞房之间他他打着香皂洗了三遍脚,她还觉得不干净。   他抽一支烟,只要她闻到,就会立刻撵他出门。   他也不想俩姐姐搀和家务事,于是就悄悄躲到麦草垛里,蜷着熬到天亮。   她说她仰慕某个人,薛昶也觉得那人必定比他更优秀。   但葸靖远最大的爱好是扣脚,只要是修炮,他的嘴角就永远叼着支香烟。   薛昶是胡子硬,扎人,但他如果是刺猬,葸靖远就是豪猪。   他却在禾苗心目中永垂不朽了?   ……   土坯屋子靠墙的一面会泛潮气,女性睡了要得风湿的。   薛昶自发睡到了里面,床板倒是很结实,不会因为翻身咯吱咯吱响。   禾苗在外面洗涮了半天,回来就悄悄沿床躺下。   但才躺下,就听薛昶说:“你仰慕的那位来过,但看到你出门,就逃窜了!“   葸靖远知道真相了,而且苟苟祟祟来看禾苗。   可她才出声,他撒丫子就跑,就好像逃往台湾的国军,仓惶逃窜了。   没想到她仰慕的人那么差劲,薛昶就想揶揄两句,却听禾苗问:“刘惠芳呢,就私下批评,记个过就完了?”   其实刘惠芳那种,善于背后阴人,又善于道歉的。   将来W革时,凭借父亲和丈夫攒的履历,就将如鱼得水。   以为送个小镜子,道声歉就完了?   禾苗今天故意躲着,就是不想简单了事。   她阻止不了W革的发生,但以刘惠兰为范例,她要组织立法,重惩背后阴人的小人! 第23章 西州:好好的葸靖远怎么就疯了!   学校有起床号,一吹禾苗母子同时睁眼。   孩子起床一看,乐了:“娘,我的衣服就像解放军的被子!”   他总共三五件衣服,昨晚爹全洗了一遍,还叠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   如今的衣服都是盘扣,孩子笨拙的塞着盘扣:“有爹可真好哇。”   禾苗心情也很不错,因为她爱用水,但最烦打水。   薛昶起得早,不止水桶,就连墙角石头砌成的水缸都打的满满当当。   薛解放洗好脸到食堂,爹已经打好饭了。   今天没有白馒头,是夹花馒头,因为夹了小米面,反而更加香甜。   孩子捧着馒头感慨:“和爹结婚,可真好哇!”   吃完饭薛昶得去找刘惠芳,开门见山就问:“刘惠芳同志,恶意检举该怎么处理?”   再敲桌子:“葸靖远呢,他不知道禾苗同志捐药的事吗,他什么态度?”   葸靖远昨晚来过,瞄了禾苗一眼就撒丫子溜了。   马上全军压境西州,他肯定在基地,监督工兵们收拾工具准备开拨。   刘惠芳咬牙:“西州大战在即,他也很忙的。”   再看禾苗:“当初的事我非常抱歉,也不求你看在我父亲和我丈夫是烈士的份上原谅我,但等到西州咱们再说吧?”   马上要去解放西州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纠结个人恩怨,可就不理智了。   刘惠兰觉得大不了她公开道歉,当然得到了西州再说。   关于葸靖远,也只有首长知道禾苗仰慕他。   首长不可能乱传八卦,薛昶也不可能瞎嚷嚷妻子的隐私。   大战当前他也忙,觉得事情不大,他就可以不回来。   但薛昶看刘惠芳:“再拍个电报,问问葸靖远,纪律二字他还会不会写。”   修好野炮是他的功劳,但老帅克是禾苗留的。   而且既然知道她于他们泾川驻军帮助莫大,他不应该当面感谢她?   那是部队的纪律,葸靖远在违反纪律!   见刘惠芳不动手,薛昶敲桌子:“发啊,你愣着干嘛?”   禾苗一度很讨厌薛昶,脾气凶,说话像打枪。   但今天他得凶点才好,毕竟她给自己立的人设是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这种人设最忌的,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白眼狼。   葸靖远现在就是,心安理得享受禾苗带来的好处,谢谢都不说一声。   但她劝薛昶:“别为难刘主任了,我虽然几度被你中伤,但依然坚定革命斗志,也不求回报,只要个说法。”   刘惠芳咬牙,心说禾苗曾经最不肯受气的,但现在怎么变得那么能沉住气了?   当然她并没有想过求得禾苗内心的原谅。   她是烈士遗孀,只要她开口道歉,领导就会给禾苗做思想工作,让原谅她的。   至于葸靖远,他自来瞧不起女同志们,不给禾苗道谢不也正常?   但薛昶强势要求,刘惠芳还是给基地发了一封电报。   禾苗带薛解放先一步出办公室,悄声问儿子:“你说,葸厂长骂娘啥啦?”   但因为隔了一天,昨天发生的事又多,孩子记不清了。   许久才说:“他说,说什么交际花。”   又问:“娘,我只见过桃花,杏花,牡丹花,交际花是啥花,好看吗?”   禾苗气的脑子发懵手发抖:“他还真的是,obszön!”   Obszön,德语,愚蠢的,下流的。   薛解放发现娘不开心,又问:“交际花到底是什么,不好吗?”   禾苗耐心解释:“就像你和帅克爷爷一样,交际,就是两个人变成朋友。”   再对儿子说:“葸厂长的思想是不对的,爹和娘教你的才是对的。”   薛解放似懂非懂,但坚定点头:“俺爹最好了!”   交际花一词源自申城,十里洋城。   曾经夜总会的头牌,就会被称为是交际花。   但在以老百姓为本的老区,交际花一词就是贬义词了。   所以葸靖远背后悄悄骂禾苗,说她是交际花?   当然他那种土鳖师父应该还不知道,马上要从苏联来大量的军工专家。   要搞好交际才能拿到技术,搞不好就是白白辛苦憋屈受气。   而且她隐约的记忆里,薛俏被下放,葸靖远也一样。   所以是因为他思想顽固脾气坏,触怒苏联专家,就被下放劳改了吧。   那他可真活该,下放也是他应得的。   薛昶从刘惠芳的办公室出来,迎着朝阳走向妻子,唇角微勾:“我努力过了,但是禾苗同志,在你心里永垂不朽的那位,应该是真的不想见你。”   她仰慕的那个人实在差劲了,搞的他都不吃醋,而是忿忿。   他也想收敛脾气,但忍不住就要嘴欠。   禾苗牵起儿子的手:“今天小放只想他爹陪着玩一天,小放爹呢,不是休假嘛,打算咋带小放玩呀,小放和娘,都好期待的呢。”   薛昶明显一噎,黑沉沉的眸子扫过来,但没吭声。   当禾苗不怼他,他就不知道该咋回了。   但半晌他低声说:“如果我牺牲了,希望也能在小放心里,永垂不朽吧。”   其实他真会永垂不朽,因为大概两三年后他就会死在朝鲜。   面对时代,个人的力量是渺茫的。   禾苗也没可能改变战争,更不可能阻止薛昶跨过鸭绿江。   她会跟着苏联专家潜心多搞技术,但她的能力毕竟是微薄的,有限的。   那薛昶爱怼就怼吧,这句她忍了。   ……   结婚了就得给生活费,禾苗也急缺各种物资。   部队津贴是用小米计算的,像薛昶这种,一个月是15斤小米。   但因为先遣营经常要潜到敌后,跟老乡打交道,他才能拿到现金,也就是苏农币,不过现在它贬值的非常厉害,薛昶手头也有两万块,算是一笔巨款了。   可除非在国营商店,外面一尺布就要一千块。   不过于新婚夫妻们,部队有奖励妇女的卫生费,可以兑换棉花和布。   再就是牙粉,用来刷牙会比青盐更干净。   薛昶陪禾苗到八路军办事处,得排队才能领到供给票。   别人都是拿到票就去兑东西,但薛昶说:“你最好等到了西州再兑。”   禾苗开玩笑:“你怕我兑成东西,拿着跑路?”   从银元到法币再到金圆券,老百姓不相信钱币,反而布和棉花才是硬通货,有几十斤棉花或者几十尺布,走野路从农户家换吃的,禾苗说不定就能走到海边。   薛昶突然呼吸一粗,他嘴很欠的,应该是想怼人了。   但他抱起儿子说:“爹还有任务要出去,咱们西州再见吧。你娘还会有表彰大会,等到西州,那边的物资充足,到时候给你们裁两件像样的衣裳。”   禾苗要接受表彰,都没件好衣服,也太寒碜了。   薛解放想起一件事:“楚叔叔说他会骑马带着俺,杀进西州城呢。”   又说:“不然龙家的狗会咬俺的。”   禾苗也有好久没见过楚星汉了,遂也问:“楚排长还好吧?”   楚星汉也很有意思的,他用十五斤小米委托刘惠兰,说让帮他和禾苗做个媒。   刘惠兰没收小米,还给薛英打了小报告,薛英立刻告诉了薛昶。   薛昶也当时就跟楚星汉讲了,说他会复婚。   他是坦坦荡荡的男人,才不像葸靖远,恩人都要躲着。   他不想禾苗兑太多东西,是因为大部队马上开拨西州,她也要去的。   那是急行军,训练有素的老干部们都会落东落西。   禾苗没经验,把布丢了岂不可惜?   中午就在八路军办事处吃饭,可以凭票吃招待餐。   其实还是大锅的汤汤菜,但豆腐是用油煎过的,里面还有五花肉。   薛解放吃的干干净净,禾苗也是,汤底都喝干了。   出门碰到从泾川来的刘营长,薛昶拦住问:“你见过葸靖远吗?”   刘营长拍大腿:“我们驻地有个老朋友,刚刚才找到,但政治部说得由他出面,才能代表驻地感谢人家,战士们绣的锦旗我背来了,可葸团长不肯见我。”   大人讲话孩子不插嘴的,但薛解放站到了爹身边。   刘营长弯腰一看,见男孩皮肤白白眼儿圆圆,尤其那小身板格外挺拨,再看薛昶身边那女同志,皮肤不止白,还泛着亮,一看就是一家三口,他好生艳羡。   但他也急着走,往嘴里怼个窝头:“西州再见吧!”   用总指挥部的话说,只要拿下西州,整个西北就将一马平川,尽收馕中。   所以再过几天,整个西的的军人就会在西州再聚首,当然,如果都还活着的话。   薛解放才和爹睡了一夜,而且昨晚爹的胡茬一点都不扎。   见爹背出他四四方方的行囊要去后院牵马,孩子一声不吭,默默跟着。   但出了八路军办事处,孩子猛得想到一件事,小手抱上爹的腿,扬起小脸蛋他一脸郑重其事:“爹,西州可大了,约个地方吧,俺们在同庆旅馆等着你。”   摸摸儿子的小脑壳,薛昶却看禾苗,沉声问:“秋装是要用阴丹林布吧?”   禾苗以为他又要怼她呢,葸靖远现在是她行走的耻辱。   既然他不提,她就只说:“哔叽布更好吧。”   薛昶说:“西州就有哔叽布。”   他策马离开,禾苗才发现他好像比精明了好多。   她其实想留在秦州,当然可以留下来,只要打个申请就好。   她就等于转到地方,把家安在这儿了,这边的领导也会很欢迎她的。   但薛昶提醒她了,西州才是西北第一大都市,物资丰裕。   她要好吃好喝好穿的,得把家安在西州!   ……   老帅克最近没有可做的维修工作,就宅在家里绘图,写各种算式。   他这算是拿着华国给的工资,在帮他们苏联做事。   他绘的图纸不允许王翻译碰,演算过的草稿纸,每天也会亲自烧掉。   但某一天事情突然有了转机,薛解放整天帮忙做小助手,擦眼镜削铅笔,递尺子,给钢笔吸墨水。   无聊的时候就在稿纸背面乱涂鸦,画小鱼小狗。   看他画的可爱,老帅克就把草稿纸反过来装订,专供他涂鸦用了。   禾苗当然没声张,但等孩子画完,就会把稿纸收起来。   因为老帅克的团队现在研发的,是比喀秋莎还要强的大杀器!   那些算式,国内的专家是可以用做参考的。   转眼又是一周,一看就是大战在即,因为每天络绎不绝,有部队经过秦州。   又过了一周,某天傍晚,李三妹紧急通知禾苗:“紧急集合,五分钟!”   旋即集合铃响,所有女同志全部冲进了宿舍。   不一会儿一个,背着四四方方的行李包站到了操场上。   一个又一个的,转眼集合完毕。   禾苗没经验,李三妹收拾好了行李赶来帮她:“车马上走,快打行李!”   说话间薛英冲进门,把碗筷碟子全收了,再把锅往头上一盖,又把床上的铺盖卷了另一只手抱着:“她和小放跟老帅克的车,在学校门口,快去!”   薛解放以为二姑顶的锅会掉,可是没有,她顶着锅上了一台卡车。   出了学校,好家伙,卡车排成长龙,上面全是立正的干部,和扛枪的民兵们。   五分钟前他们都还散落各处,眨眼间全部上车啦?   而之所以不叫打胜仗,叫解放,是因为在胜利,城门开的那一刻,军官队,农会,土改队的干部们就会迅速进入,接管政府。   还会在第一时间逮捕恶霸地主,清算他们。   但那就需要极高的效率,如果不是大家帮忙,禾苗就得被落下。   这是她亲身经历解放,跟孩子一样好奇。   以及谜题揭晓,其实老帅克想去西州,是想现场观摩大榴炮的火力和杀伤力的,作为同量级武器的研发者,之前他没有看过大榴炮的大型战役的实战现场。   说白了,他是为自己的工作而去的。   他是外藉专家,有专门的,苏产的吉普车。   曾经被炸的坑坑洼洼的公路现在已经整体修好,一马平川。   薛解放还是头回坐这种车,还没新鲜够呢,一看外面:“哇,好多老乡!”   集合时就已经是傍晚,出城时天就黑了。   但是沿路全是老百姓,有的人手里揣俩鸡蛋,还有的捧着窝窝头。   看到车经过,有的在挥手,在的在作揖,还有的在鼓掌。   因为路已经修好了,车跑的飞快,转眼也就到深夜了,但路上还有老百姓。   老帅克一开始不觉得什么,毕竟他在苏联也经历过解放的。   他上车就睡觉,再醒来已经是西州地界了。   但黑暗中路两旁还是欢迎的老百姓,老帅克就用德语惊呼:“Unfassbar!”   Unfassbar,不可理解,不可思议。   几百公里的路上全是老百姓,他们得多渴望解放?   禾苗偎着孩子短暂睡一觉,直到被喇叭吵醒,就看到外面天光黎明。   老帅克也被吵醒了,不开心嘛,再一看外面有很多人,严重拖慢了车的速度,就戴普戴普,夸奇夸奇的念叨了起来,但定眼一看,他问禾苗:“那是什么东西?”   薛解放一看,说:“是用羊皮做成的气球,娘,好大的气球!”   司机和王翻译都是外地人,也不认识。   禾苗也是突然想到历史,解释说:“那个叫羊皮筏子,是黄河上独有的船。”   老帅克明白了,用德语说:“它是一种水上交通工具。”   但再摊手:“可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距离黄河还很远,甚至不到西州,为什么有人扛着羊皮筏子?   禾苗解释:“因为从几个月前开始,害怕老百姓帮助解放军渡过黄河,西州军方集中收剿并销毁黄河上的羊皮筏子,老百姓就把它们悄悄藏到了城外。”   老帅克再摊手,王翻译帮忙问:“为什么是今天人们要把它搬出来?”   就在公路上,时不时就有个人背着巨大的羊皮筏子。   既然怕被收剿,老百姓为什么要拿出来?   就好像约定俗成,要赶什么盛会。   禾苗说:“因为老百姓听到炮响,就准备去帮助解放军渡过黄河!”   王翻译讲了一遍,老帅克皱眉:“强征交通工具?”   禾苗却用德语说:“是自发的。”   她也是从历史书上知道的,当攻城开始,部队都没预料到,老百姓背着藏起来的羊皮筏子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帮助他们渡过湍急的黄河。   但解放西州时并没有用到羊皮筏子。   因为等老百姓赶到时,仗已经差不多打完了。   但后面的追击战中匪兵炸了桥,战士们就是乘坐羊皮筏子渡过的黄河。   十万战士靠羊皮筏子,渡过了黄河上最湍急,最险的一截。   老帅克非但脾气不坏,而且心肠很软的。   他感叹:“我六十二年的人生中,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故事。”   ……   快到西州了,属于维修部队的卡车要走另一条路。   薛解放眼尖,而且记得他娘的心事,指:“娘快看,是葸厂长,他在那儿了。”   葸靖远胡子拉茬浑身乌黑的站在台卡车上,正在声嚷嚷着什么。   看到吉普车经过,他猛得看过来,黑脸变成了酱紫色。   当然前线正在血战,大家也都各忙各。   老帅克也不会去前线,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可以观测武器性能的位置。   而且总攻是昨天开始的,今天西州军方已经弃城了。   城门大开,先到的军管干部们也已经展开收容俘虏,安抚民众的组织工作了。   来接薛解放的还真是楚星汉,不过他是要带老帅克去观战。   这都还很远的,但能听到哒哒哒,密不透风的机关枪声,叫人喘不过气来。   时不时还有轰隆隆的炮声,跟过年那种可不一样。   尤其苏式野炮,破坏力强,声音也响,离的还那么远都能震耳欲聋。   到安全点薛解放和禾苗就下车了。   老帅克要钢盔和耳塞,还要反复询问楚星汉,看是否能保证他的安全。   他需要观测大榴炮的各项实战数据,但也怕出事。   王翻译则在反复安慰和保证,说即使发生危险,他也会挡在前面。   沿路好多老百姓,有胆子大的不顾旁人阻拦,执意要到黄河边去观战。   军管干部反复劝说,可还是拦不住人们往前涌。   话说,如今的有钱人和穷人,是哪怕互换了衣服,从体态和皮肤就能一眼看出。   富人身上有肉,皮肤也白,穷人都是骨瘦如柴的。   禾苗看到一个破衣褴褛但胖墩墩的身影,就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定晴一看,她扯下对方的破头巾:“是你!”   是龙绍清他老娘,拄着龙头拐杖挎着包袱皮,一看就是要跑路。   小脚颠颠,她蹦的跟蚂蚱一样。   禾苗四面一看,再逮住个戴着瓜皮帽子的就是一把拽。   对方猛扑过来,嗓音低哑:“禾小姐,各放一马吧,不要太过分了。”   这是西州城的东门口,别的几边因为战火过不去,只有这边是安全的。   也因为军管干部的出入,老百姓们也能进进出出。   马爱珍要跑路,把自己打扮成了个男人。   她更早看到禾苗,她也很精明的,张嘴就是威胁。   她说:“你写给我家绍清的信件我可全收着,你就不怕我供出去?”   穿越者给龙绍清写过不少肉麻之极的情书。   她自己估计也想象不到,那些情书最终会落到马爱珍手中。   而现在禾苗和龙绍清在土改队,农会的档案里只是清白的合作关系,可一旦那些肉麻情书被呈交上去呢,肯定会有人质疑他俩的关系。   但说来龙家婆媳也是悲惨,五天前大军围城,她们才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马爱珍和龙绍清想法一样,只要禾苗在解放区,就可以利用。   而她曾经写得那些信就是极好的威胁筹码。   禾苗拉她到一边,低声问:“龙太太轻装简从的,这是准备去哪?”   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马爱珍说:“我们要去哪里无需你操心,你的信件我也藏的极为隐秘,但只要解放军抓不到我,就没有人能找到它。”   大难临头各自飞,龙夫人撇下儿媳,不知跑哪里去了。   禾苗故作体贴,说:“你这小脚走不了路,外面又太乱,雇台车吧,转眼车夫就能劫了你,告诉我你是要去哪儿,我在解放区有关系的,我给你安排车。”   正好这时刘惠芳她们坐着卡车经过,李三妹在招手:“禾苗,进城啦!”   马爱珍犹豫了,因为她的三寸小金莲都快磨烂了。   而禾苗当初也是带着金条和大洋从南方跑的西州,不就被抢的身无分文?   马爱珍被父兄和丈夫集体抛下,也六神无主,索性递过包袱:“这里面有十条小黄鱼,首饰若干,全归你了,行行好吧,找人送我到秦州便可。”   但这时龙夫人被人扯回来了,是她家胖婆子在喊:“这儿有地主婆!”   另外还有他家的胖家丁举拳头:“打倒地主恶霸!”   现在民兵队已经接管城门了,听说有恶霸,就过来抓人了。   不是禾苗,而是龙家的胖婆子,一把逮过马爱珍:“这儿还有一个!”   家丁们反而比老百姓更恨地主,打的更狠。   胖婆子大声嚷嚷:“龙家人丧尽天良,打倒她们。”   胖家丁声泪俱下:“他们是恶霸,是强盗,快来抓他们。”   可怜龙家婆媳四只小驴蹄子,还握着佛珠,在不停的念阿弥陀佛。   但如果不是军管干部,家里的胖佣人都能把她俩捶死。   老百姓反而只啐唾沫,不打人。   马爱珍这一看,愈发相信禾苗了,远远看她,喊:“禾小姐,禾小姐。”   禾苗挥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会救她的。   毕竟龙困浅滩嘛,马爱珍双手合十,远远的朝禾苗不停的拜拜。   只要能逃出大陆,逃到港城她就享福了。   可瞧现在这乱糟糟的局势,她能依靠的只有禾苗。   禾苗也在琢磨,秦州并不属于马家的势力范围,马爱珍跑那儿去干啥?   他家的大宗黄金当然带不走,确定是非法所得就会被收缴。   但是他家在港府肯定存着外币的,就算没有上千,也得有几百万。   可是马爱珍的包袱里只有八根金条,一沓苏农币和几十块大洋。   龙绍清的私房钱也只有区区三十万,那她家大宗的外币,存折是藏在哪里?   而且禾苗突然想到,秦州将来会发生很多刺杀案,是因为有一窝特务。   那么马爱珍混乱中前往秦州,大概率就是去联络特务的吧。   她想让隐藏在民间的特务们,一个个的接力周转,把她送到海边去。   那么通过她,禾苗岂不能提前端了特务窝子?   ……   薛解放并没有像楚星流承诺的,骑着高头大马进西州。   但他坐的是更加威风凛凛的汽车。   而且就像他爹进秦州,好多人在夹道欢迎!   车过同庆旅馆,他看到掌柜的了,在挥舞着小红旗。   这就是他的名字,解放,这可真好哇!   禾苗纯粹是沾了儿子的光,因为老帅克能住招待所,他又特别要求他的小助理要跟他住在一起。   所以禾苗不需要跟着刘惠芳她们大部队,而是暂住招待所了。   别看将来说起招待所不咋地,但现在可是好地方。   因为它是马家军招待贵宾的场所。   在整个西部,就这地方用的是床,而且铺的还是马棕毛和狗皮褥子。   总之这个地方,就是整个西州最豪华,最阔气的场所。   但真正安顿下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知道别人都很忙,招待所有大灶,禾苗也有饭吃,就没有打扰别人。   马爱珍婆媳是关在土改队挤大炕,排队候审。   而禾苗等了两天,心里不免忿忿,甚至气的想打人。   因为维修部队的办公点就在招待所对面,她看到过葸靖远出入。   可他简直白眼狼,就不知道过来道声谢。   她给他塑造的可是男神身份,那怕他真的蠢如驴,只要有她提点,他就能做对苏专家们的交际花,技术大把的拿,功大把的立,可他蠢成那样,烂泥扶不上树,她要不要向上投诉,告状?   听到走廊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以为是他,禾苗手叉腰就准备来个下马威。   但来人进门,第一句:“没想到会是我吧?”   是薛昶,背的是褡裢,边说边从褡裢里掏出牙粉和香皂来,放到了桌子上。   还别说,因为没经验,禾苗把她的肥皂和牙粉落在秦州了。   那个得卫生票才能买,可她现在没有卫生票。   但现在啥东西都是定量的,尤其作战部队要求特别严格。   不用肥皂和牙粉,臭烘烘的,给老百姓留下不好的印象,是要挨处分的。   禾苗问:“你把东西给我了,你咋办?”   再怼一句:“确实没想到来的会是你,毕竟咱们俩复婚只是为了小放,你工作也很忙,不需要特别照顾我们的。”   当初可是他说的,他对婚姻没啥期待,就想儿子父母双全。   现在逮着个葸靖远揶揄她,有意思吗?   薛昶后悔自己嘴欠,因为要论牙尖嘴俐,再学两辈子他都比不上禾苗。   把肥皂和牙粉推给她,说:“用嘉奖票换的,你留着用。”   打了胜仗会有全军嘉奖,一般来说大家都会要烟。   但薛昶已经戒烟,就把票换成卫生用品了。   他是火急火燎的,在马背上剃的胡须,两颊加起来得七八条血痕。   他儿子就在隔壁,老帅克那边玩各种工具。   深吸一口气抬头,他说:“段老总让我来问问你,老帅克能不能修大榴炮?”   再说:“王翻译和楚星汉都汇报过,说他观完战后心情不大好。”   大榴炮是美式炮,不在苏联专家的维修范围内。   而且老头在看过实战之后,应该是受了打击,一直闷闷不乐的。   请他修计划外的武器,他会答应吗?   段旅长让薛昶私下来问问禾苗,如果没十足的把握,他就不往报了。   一门炮左右不了战局,战士们为了解放也不畏牺牲。   但如果禾苗做不到,他们又报上去,那就会让她陷入尴尬境地。   总之,价值四百两黄金的美式大榴炮,大家都想修。   但只依赖个人之力,如果做不到就算了。   禾苗没有说行或者不行,而是递去一沓稿纸:“你儿子的画,怎么样?”   薛昶一看,眉眼陡然温润:“臭小子,画的可比他爹棒多了。”   薛解放的大作,画的小鱼小猫和小狗。   哪怕只是线条,在他爹看来也是传世佳作,薛昶在认真欣赏。   但翻了一页他猛抬头,就见禾苗得意的挑着眉。   俄语搀杂着阿拉伯数学的各种算式,再翻一页,居然是俄式坦克的简稿。   那是老帅克的工作资料,却被他儿子拿来画简笔画了?   老帅克就在隔壁,所以禾苗手指搭唇:“嘘!”   离得太近,她身上又是水蜜桃般香香的,薛昶于是赶紧别过了头。   他早不是曾经的莽汉了,知道她反感他。   为了孩子有爹有娘,他还有纪律,他不会乱来的。   但那是本该销毁的废稿,是因为他儿子画了些小猫小狗,才能留存的?   薛昶蹙眉,禾苗立刻说:“他当然知道,但他默许了。”   老帅克知道禾苗会收集,就是变相默许了。   等薛昶看完,禾苗才说:“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帅克先生心情不好,得要人安慰他,能安慰到点子上的那个人于他来说叫知己,也叫知音。”   顿了顿再说:“千金易得知音难寻,他会因为小放的涂鸦就不销毁稿纸,如果是知己想要,他也会给驻退液和液压液的化学配比,修大榴炮。”   面对苏联专家,讲的就不是谁打仗有多勇,而是智慧。   恰好禾苗,有那个智慧。   薛昶心服口服,也谨记他爹说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敢惹禾苗生气,他就亲自主持,安排离婚。   他起身:“我去汇报段老总,安排人跟你对接?”   禾苗却问:“谁负责对接,我不想要葸靖远了,申请另外换个人。”   又故意幽怨感叹:“想当初他救过我的命,我也就远远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值得仰慕呢,可是瞧瞧他,不讲卫生还没有感恩之心,我白仰慕他了。”   她知道薛昶心里现在纠结的要死,她也恨不能赶紧踢开葸靖远。   这理由很合理,她都没看清人,凭想象而崇拜嘛。   见薛昶并不回答,只眼似丹漆,定定盯着她,禾苗反问:“难道不行?”   其实是这样,楚星汉有侦察任务,经常夜里行动。   而据他汇报,半夜路过维修基地,就看到葸靖远熊瞎子一样,手舞足蹈的。   但白天他却表现的很正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还确实换不了,因为他是西路拆过炮最多的老师傅,是久病成医的专家。   薛昶一边怕葸靖远表现的太好,心里忿忿。   但一边又怕那家伙万一发疯发癫,搞到禾苗失望透顶。   她加入了兵工厂,还跟他复婚,对于曾经抛下四年的孩子,比他还要疼爱。   可她仰慕的人要是疯了,禾苗会怎么想?   薛昶未置可否,出到院子里,段旅长在等:“她咋说的,她真的能做到?”   见薛昶点头,段旅长摩拳擦掌:“大杀器,要盘活了!”   本来西州军方想着往炮管里塞满炸药,直接把它闷废,叫它爆废掉的。   可现在它留下来了,但被拆了关键零件,所以需要专家盘活它,老帅克能答应,可太好了。   但段旅长又说:“很多人反应葸靖远最近精神有点问题,你安排人全程跟着,他要再敢跟专家犟嘴,敢跟翻译起争执,真接放翻,锁起来,我也会抓紧时间,从别的地方借师傅来。”   薛昶也想不通,好好的葸靖远怎么就疯了!   但他会亲自去盯着,毕竟夜夜熊瞎子一样手舞足蹈,见了禾苗,他指不定干啥呢。   ……   禾苗都不算工作,而是在创造奇迹了。   还有一件事,是她专门委托薛昶的。薛昶说:“旅长,禾苗同志,当初是因检举而离开的,她需要一个说法。”   在西州稳定下来后,刘惠芳就准备公开道歉,恳请禾苗原谅她。   但能融合矛盾,盘活大杀器的人才,曾经因为被中伤而远走,那个损失有多大?   人才都被排挤走了,留下一群只会背后写匿名信的?   那不,刘惠芳准备去找部队领导们,深刻检讨自我,也恳请大家为她说情。   但正要出发,却听广播里说,关于匿名检举,部队出台了惩罚条例! 第24章 品格:娘也想你陪我们一起睡呀   关于道歉,还是薛英带着刘惠芳来的。   她们不仅得道歉,还要对接老帅克修大榴炮的事。   俩人都被招待所的奢华惊到了。   禾苗的房间还算朴素,老帅克那卧室里,直接铺了张大虎皮。   地上是厚实的波斯地毯,这也太奢侈了。   俩人争先恐后问禾苗:“你真能让帅克先生去修老美的大榴炮?”   又同时说:“有那炮,咱们得少伤亡多少战士呢。”   禾苗连忙嘘声:“小声点。”   老帅克就在隔壁,而他虽然不懂中文,但能听懂自己的名字。   知道女同志们嚼说他他会不高兴的。   他是高级知识分子,自尊心很强,不喜欢人们议论自己。   刘惠芳打开书包:“这是我攒了一年的布票,刚刚买的新布料。”   那是一块哔叽,大概十尺,是如今最好的面料了。   薛英代她说:“关于不实检举,西野向上建议,颁布了一项条例,征得受害人原谅者留党查看,不能者,开除!”   现在的法律会延续到解放后,那么W革期间,不实检举就会少一大批。   刘惠芳带着十尺最好的哔叽,当然想求个原谅。   薛英自己做不了母亲,也同情所有的母亲,看禾苗:“瞧那布多好啊。”   禾苗却说:“看来现在,惠芳同志和我一样了?”   再说:“咱们不是党员,工作方面就该更加努力,超越薛英这种倚老卖老的老党员。”   刘惠兰咬牙半晌,点了点头:“哎!”   禾苗不是凭斗嘴吵架,撒泼骂人,而是凭借巨大的贡献,就把刘惠兰踢出局了。   立法是政策,是部队立的,刘惠兰又能奈何?   原来是不喜欢谁,就悄悄匿名检举,就算最终审诉成功,检举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要不喜欢谁就悄悄检举一发,造不成啥伤害,但能搞人心态。   而且如果追着被检举,有才但清高的人,一怒这下就会离开解放区,大不了出国嘛。   可从现在开始,不实检举要追溯检举人的责任了,查证就要开除党藉。   禾苗针对的也不是刘惠芳一个人,而是W革中那帮子喜欢写匿名信揭发别人,却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小人。   刘惠芳还想求禾苗一回,但竖着耳朵一听,问:“是小放在讲话吧,讲的外语?”   她儿子还在乡下玩泥巴呢,薛解放已经在学外语啦?   薛英笑着说:“真是稀罕,帅克先生教的吧,小放都会讲外语啦?”   薛解放算不上天才,但是个聪明孩子,跟老帅克玩了一段时间,就记住了眼镜,眼镜布,尺子,钢笔一类的德语单词,他学得快,老帅克也就愿意教。   俩人也终于从曾经的互怼脏话,变成是互相传授彼此的语言了。   谈回工作,禾苗问薛英:“能不能找人替换葸靖远?”   她需要一个懂维修的专家,是蠢蛋没关系,只要有技术就行。   至于别的方面,禾苗也就辛苦点,她能搞定。   说起葸靖远,薛英却说:“还是不要刺激他得好。”   刘惠芳则说:“毕竟仨弟弟全牺牲了,一个还是他亲眼看着没的,反正白天我观察过,他是正常的,至于夜里发疯,也就装装熊瞎子,他不害人的。”   她俩说的禾苗起了兴趣:“他咋啦,夜里干嘛啦?”   刘惠芳说:“学熊瞎子,狼外婆。”   禾苗心头一动,心说葸靖远怕是在练习政委舞里的斯拉夫蹲吧。   合着他嘴上说不练,私底下却悄悄跳?   薛英又说:“你暂且忍一忍他,领导也在从别的部队往来调师父呢。”   刘惠芳说:“就像我父亲,我丈夫,葸靖远的经验,可是拿人命换来的。”   葸靖远是土师傅,没有图纸没有说明书,修炮全凭尝试,别人不敢发炮他就悄悄让亲弟弟上。   结果就是炮修好了,弟弟没了,现在即使疯了,大家也能理解。   看到禾苗起身,薛英和刘惠芳就默契的闭嘴,不说话了。   她们其实听不懂外语,但也同时竖起耳朵。   因为老帅克虽然没走,可最近一直以身体不适为由而拒绝去工作。   就算禾苗能把他请到维修基地,都意义莫大。   刘惠芳还试图找机会,再卖卖惨叫禾苗原谅自己,但她去了隔壁,刘惠芳就不好说了。   ……   禾苗不是直接提问,而是跟帅克先生闲聊。   她说:“小放说您最近总在叹气,很不开心。我告诉他,是因为他的帅克爷爷是一位非常严谨,且怀有信仰的军工专家,但很多事,不能如他所愿。”   白白胖胖的老头躺坐在张红木椅子上,苦笑,摇了摇头。   当然是因为禾苗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禾苗再说:“那分明不是您的错,却只有您无法释怀,只因您还坚守着崇高的革命理想,想要实现列宁同志的遗愿,却又只能面对残酷的现实,不是吗?”   于普通人拍马屁,说个你真好你真棒就行了。   但老派的高级知识分子可不好拍。   禾苗也是琢磨了好久才能拍到点子上的。   他去看了新款大榴炮的实战,看识到了美式炮的优越性能。   而且作为苏联专家,他比谁都知道苏式武器的缺点。   而如今的苏联军工业,被一群好大喜功的蠢货们占据了重要岗位。   他们也更喜欢阿迎奉承,歌功颂德的庸才们,基层也变的懒散,纪律松驰。   最终就是武器确实厉害,可也缺陷巨大。   那叫老帅克很难过,还怀念刚刚解放时,欣欣向荣的美好岁月。   但禾苗一番话说到老头心坎上,也开导了他。   他看窗外:“西州天气不错。”   秦州号称陇上江南,也总是烟雨蒙蒙的。   但西州是另一种风格,总是艳阳高照,天也永远是瓦蓝的。   此刻薛解放在院子里玩,禾苗说:“小放在念叨,说想您陪他去看大榴炮。”   已经是下午,要去也赶不及了,老帅克说:“明天吧,我陪他去。”   再推来一沓稿纸:“请转告军方,允许我颓废几天。”   那稿纸上是驻退液和液压液的精确化学配比,毕竟他在这儿,华国需要向苏联支付费用,而他迟迟不分享技术,他是有错的。   这种知识分子,他会为难人,但是也会按合约办事。   见禾苗回来,刘惠芳问:“所以他答应啦?”   薛英说:“你也不过跟他聊了两句吧,他就答应啦,你到底说啥啦?”   禾苗说:“明天一早,他去现场。”   刘惠芳有经验,掏出笔记本:“需要葸厂长怎么配合,你来说,我来记。”   她只是被开除党藉了,也免职了,但工作还得干。   她又说:“你放心,他虽然脾气坏,但只要为了工作啥都能干。”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上一回禾苗丑化过葸靖远。   那么这一回呢,想要老帅克修理大榴炮,是不是还要让葸靖远扮小丑?   但并不是,禾苗说:“所有工兵洗澡洗衣服,修剪指甲。”   再说:“至于葸厂长,本色演出即可。”   要说葸靖远的本色,一是不怕脏不怕累,二是别看人粗,心特别细。   但要本色发挥,那他得边干活边骂人,真的可能吗?   薛英和刘惠芳只负责传话,就匆匆离开了。   因为老帅克心情不好需要安静,薛解放又时不时溜过去打扰,禾苗下午要出门,就特地把小崽子带上了。   要不然他时时打扰,老帅克就该烦他了。   其实按理刚刚打过仗,城里还有游兵散勇,老百姓该闭门不出的。   但这是解放,是每隔几步就有民兵在站岗的。   碰到有群众举报潜藏的伤兵或者游兵,民兵就会立刻前往,去抓捕。   每条街上还有审判员负责记录民众,初步拟定成分,发粮票。   老百姓分到了粮食,全在街上,热闹的跟过年似的。   还有很多人之前偷偷学过不敢唱,现在就在大街上高唱国歌。   就不说薛解放,禾苗都激动的不行。   她是到土改队找马爱珍的,正好迎上个女审判员,对方笑着说:“我正准备去找你呢,龙绍清的母亲和他太太,都说要赠送你一些东西,你去看看情况?”   马爱珍前天就送了禾苗一包子的金条和首饰。   现在还要送她东西,送什么?   她们婆媳被单独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待遇其实很不错,吃的白馒头。   门没上锁,就她俩那小身板,跑出去就得死嘛。   前天城破时龙夫人一身褴褛,如丧考妣,但今天脸上反而有笑了。   原因很简单,组织是讲理的,没有虐待她们。   而且龙家的财产,只要说是她们婆媳的嫁妆,土改队都不会予以没收的。   现在龙绍清了无音讯,她们只能依靠禾苗,当然得陪笑。   见禾苗进门,龙夫人跪坐了起来:“禾小姐,您,还记得我这可怜老婆子吧?”   薛解放看她变脸如此之快,悄声说:“娘,这老太婆像白骨精。”   孩子看过连环画,白骨精就会变脸,还笑的阴森森的。   马爱珍脸变得更彻底:“禾苗,我的好妹妹。”   薛解放懵了:两个白骨精。   马爱珍说:“我那十二件的檀木嫁妆,和所有铺盖,我全部送给你。”   龙夫人也忙说:“家里的寿山屏风,全套家具也送你。”   马爱珍再说:“还有我那些珍珠玛瑙禾田玉,蜜丝佛陀的化妆品,所有的貂皮,反正放着也会被虫蛀,禾小姐,千万不要客气,你全拿去穿。”   薛解放更懵了,这俩坏女人不但变脸,咋还送东西?   审判员在门外,忍不住说:“龙夫人,你们这是准备把家送给禾苗同志?”   龙夫人索性说:“除了宅子,所有家什,我们全送给禾小姐。”   禾苗把唐瓷缸给儿子:“娘渴,去帮娘倒杯水。“   等孩子出去,她蘸桌上的茶,在炕桌上写:“你们,想要什么?”   马爱珍还不知道龙绍清卖了她,也写:绍清!   龙夫人不会写字,凑到禾苗耳来:“我们,要去申城!”   龙家被查封了粮库和金库,但她们婆媳只要无罪就能回家。   土改队也只会没收非法所得黄金,别的东西,一个针线包都不会拿。   但她们一是为了联络到龙绍清,再是为了跑路而筹谋。   什么家具啦,地毯啦,貂皮大衣和首饰,带不走嘛,就全甩给禾苗了。   怕她不信,马爱珍喊:“门口的小姐,麻烦给纸和笔。”   审判员带着铅笔和纸,拿了进来,笑看禾苗:“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龙夫人讪笑:“听说绍清已经投靠解放军了,现在也是一名进步人士?”   还没审到她们婆媳,但龙绍清的初步定义确实是进步青年。   实事求是,女审判员点头:“是的。”   马爱珍生怕禾苗不肯要,在匆匆的写着赠送书。   但审判员一出门,禾苗就用茶水写:有多少存款,我要分一半。   马爱珍摇头:家产全送给你了,我们身无分文。”   但其实龙绍清只有30万私房钱,而龙家在港府,至少存着几百万的。   因为穿越者关于未来的记忆里,龙家是坐飞机到申城,然后再包船逃往港府的。   只不过船翻了,人也死光光了。   这俩女人连家都不回,只想逃命,那就证明钱在她们身上。   禾苗蘸水再写:钱,必须一半。   马爱珍跟龙夫人窃窃私语,老婆子一听,急的两只小脚抖的哆哆嗦嗦。   她可真够狠的,居然要一半存款?   但为了能跑掉嘛,龙夫人艰难点头,表示同意。   薛解放端着水缸子来了,高高举起唤:“娘,你要的凉开水。”   马爱珍以手比五,声低:“我打听过了,这孩子的爷爷有权有势,你要诚心帮忙咱们大家都好,但要心不诚,我扫大街,你也得掏大粪,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薛解放也听到了,但孩子没有吭声,只是狠狠瞪着马爱珍。   禾苗敲桌子,再写:代号,联络暗号!   马爱珍猛得激动,蘸水来写:我们要求见绍清,要车,要离开!   禾苗抓起她写的赠送书丢回去,转身就走。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要自己负责跟特务接头,否则一切免谈。   看她甩了纸就走,马爱珍疯狂敲桌子,等禾苗回眸,狠狠瞪她一眼,并在炕桌上写了长长一段话,当然,就是和特务接头的方式方法。   她和龙绍清一样,以为禾苗依旧爱慕钱财,还会为她所用嘛。   看禾苗离开,龙夫人转佛珠:“交际花,她好狠!”   马爱珍也转佛珠:“阿弥陀佛。”   暂且答应吧,等到了海上,要推禾苗入海也不过一把。   ……   禾苗在犹豫要不要去锄奸队,却看到楚星汉策马而过。   薛解放蹦了起来:“楚叔叔,楚叔叔!”   禾苗也追着喊:“楚排长,楚同志,快停一停。”   楚星汉回勒缰绳,翻身下了马:“姐,你是有啥事吗?”   禾苗却问:“你的战友们,最近有没有人要回秦州的?”   楚星汉笑着说:“姐是想托人带东西吧?”   现在的战士只要前往另一个城市,是可以帮老乡传话,递东西的。   老百姓也只信解放军,因为他们不丢信,也不昧钱。   而禾苗刚才从马爱珍那儿诈到的,是秦州一个国党特务的代号,叫书香。   据说其人眼角有个大痦子,平常在街上摆摊卖书。   至于那人别的情况,马爱珍就不知道了。   禾苗不想经手锄奸队,是因为觉得他们能力太一般。   而抓特务,逮到一个不算抓,应该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所以禾苗需要找个信得过的同志,让他提前去摸底一下‘书香’的社会关系,清查特务。   禾苗信任楚星汉的,拉他到角落里,就讲了特务的事情。   楚星汉是敌后搞侦察的,这事他手拿把掐。   他笑着说:“抓特务是我们的专职呀,我去请示薛营长,专案专办。”   禾苗愣了一下:“你们的任务里包括抓特务?”   楚星汉立正:“姐,锄奸队要抓特务,也是由我们这些战士去干活。”   但他低头看眨巴眼的小家伙:“小鬼,你在听?”   葸靖远的秘密,薛解放会记着告诉娘,但娘的秘密可就不一样了。   小家伙立正,敬礼:“楚叔叔,俺,我保证保密。”   楚星汉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保密的秘诀就是……我送你个望远镜吧!”   想要小孩子保密,就得用个新鲜东西吸引注意力。   楚星汉有个退役的望远镜,正好可以送给薛解放,他打开褡裢翻了出来。   薛解放接过去,说:“Fernglas,望远镜,帅克爷爷也有。“   楚星汉翻身上马,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我没听错吧,你刚在讲外语?”   ……   关于龙家婆媳把家产全部赠送禾苗的事,审判员会向上汇报的。   禾苗猜到薛英会多管闲事,索性没找她,就等她来找自己。   果然,傍晚薛英来了:“禾苗,那东西不能收。”   再说:“政策是政策,但民意是民意,那些东西留不住,你收了反而是麻烦。”   等到宣判龙家有罪,老百姓会冲进龙家打砸焚烧。   民兵当然会约束,也会阻止,但西州饿死了多少老百姓,听说他们还藏了那么多粮食,民怒滔天,没有人能阻止,地主家的细软,会被焚毁一空的,就像秦州那王德彪,连门匾都被烧掉了。   什么貂皮大衣波斯地毯,那是腐化,靡靡,堕落的象征,也是民脂民膏。   火烧起来也救不了,禾苗却收了它,岂不是多此一举?   但禾苗却说:“秦州几户恶霸,细软全被烧光了,你就一点不可惜?”   再说:“其实以我看,你在纵容群众做那种事。”   薛英被戳中了心思,但是拍拍裤子上的补丁说:“禾苗同志,革命就是要艰苦奋斗的,我们这帮女干部都会以身作则,践行革命,你身体弱一点,但是……”   薛英当然在偏袒禾苗,她和孩子住到对面,兵工厂的大宿舍也可以。   但薛英以禾苗身体弱,薛解放要陪伴专家给批了房间。   但是地主家的细软,确实她更情愿被焚之一炬,那才叫彻底革命。   她这个态度禾苗也讲不通,但不怕,禾苗可以找领导的。   而薛解放所知道的是,娘还收了马爱珍的金条和首饰。   他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信一点,娘做的事肯定是对的。   因为她是最优秀的女八路,就连首长都专门来表扬过。   但娘和二姑都是好人,为什么会吵架呢?   这天夜里,孩子又梦到龙绍清全家围着娘,胖婆子还要抓他去卖。   但紧要关头爹骑着田田出现,高举王八盒子。   果然小家伙一睁眼睛,就听到外面有马在嗷叫,而且就是田田!   他穿的女式,印着花的小内裤,直接冲进了院子。   八月霜寒,吹了风会感冒的。   薛昶忙把小家伙抱了起来,解开扣子捂着,大步进门。   他一把推开屋门,禾苗赶忙收敛了绸缎包裹:“谁啊,你怎么不敲门?”   再看儿子在他爹怀里,他爹还挺会,用军装包裹着那小家伙。   薛昶递过来一盒蛤蜊油:“我用烟票兑的。”   包袱裹着金条和首饰,禾苗重新打开,勾唇莞尔:“瞧瞧,我发财了。”   再问:“二姐找过你了吧,让你劝我不要收东西?”   薛英当然找过薛昶,说龙家的东西是烫手山芋,收了只会惹火烧身。   但昨天楚星汉也汇报说,说禾苗逮到了秦州特务的线索。   薛昶当然知道禾苗的能力,她自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真要待的不舒服,要走也会先提离婚。   她收龙家婆媳的东西自有她的道理,但他管不住薛英的嘴。   薛英天生就那样,把薛昶当儿子,爱跟他叨叨。   他说:“我批评过她了,叫她以后涉及私事,不许再找你叨叨。”   但禾苗放了包裹起身:“我要狠狠欺负你二姐一回,叫她长个教训!”   真要留下来,她得修修那帮女同志的脾气。   刘惠芳喜欢背后阴人,要不开除党藉,以后早晚还要搞别人,而被开除后,她就无法再入党了。   至于薛英,人是好人,但是太过刚愎武断,禾苗也得收拾收拾她。   否则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就要怼人一顿。   禾苗才起床,只穿个半旧的线衣,曲线毕现,但薛昶当然没看。   她是开玩笑,可薛昶真实被吓到了。   但非礼勿视,他立刻抓起儿子的衣服,抱着小家伙出到走廊,给孩子穿衣服了。   薛解放乖乖伸手配合,说:“娘没错的。”   再补一句:“如果娘错了,那也一定是别人的错。”   薛昶端详儿子嫩白的小脸蛋,闻了闻,脸都没洗的小崽崽,但是香香的。   别人家都是臭小子,而他儿子的味道,是香香的。   他说:“听说你在学德语,我爱你怎么讲?”   薛解放讲的很认真,还双手向胸再打开:“唔,Ich liebe dich。”   就是因为他不但学得认真,还快,老帅克才热衷教他的。   但回看窗户,薛昶却极度焦虑。   薛英能力强底子硬,但是喜欢耍老同志的派头,还不听劝。   就禾苗所讲的,今天她们俩吵架吗?   招待所住的,全是从全国各地请来的,民盟,民进,农工等党派的进步人士们。   他们负责监督土改队和农会的解放工作,禾苗要在这儿吵架?   部队领导要来开会,她俩吵吵,领导不得一人记一大过?   他再看儿子,小家伙很坚定:“娘没错。”   大清早的,看到王政委步行进院子,薛昶正要上前问候,却见禾苗从门里匆匆出来,疾步走向王政委,立正,鞠躬:“首长,能不能稍微耽搁您几分钟?”   再掏出一张纸来:”有件事我做不了决定,想要请示您。”   薛昶看儿子,小家伙点头像捣蒜:“娘没错。”   反正不管他娘干了啥,在他看来,做的都是对的。   禾苗说:“龙绍清的家人把家产赠送给了我,而我,准备把它们捐给组织。”   王政委狭眸,也一针见血:“会被怀疑涉及某种交易。”   薛昶心一提,其实薛英担忧的也是,怕它会涉及减免罪责的交易。   而薛英所认为的革命,就是把地主彻底变成贫民!   绫罗绸段各类细软也该一把火统统烧掉,然后大家再用双手奋斗出一个新天地。   那个想法其实没错,反而禾苗的做法有点歧义。   但现在还没有解放,正是广纳思想,修正法律的年代,人人都可以为即将诞生的新华国建议建言。   也许一个老农民,老佃户的一句话,就会变成全民奉行的法律。   所以王主任再说:“你不要怕,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是对的,组织就会采纳。”   她只说:“虽然我估的不算准确,但是在龙家,没有用过的棉被有几百条。地毯,和棉花褥子,貂皮大衣同等,革命者可以不需要,咱的客人会需要的。”   王政委连连退了两步,但重重点头:“你继续讲。”   禾苗说:“不管龙家人抱的何种目的,我接受赠送,是因为我觉得人有阶级之分,物品没有,而且如果以后来了更多客人,食宿方面我们也不至掣肘。”   在审判地主时,经常会发生失控的事。   毕竟棉花被褥,波斯地毯绫罗绸缎,财主们多到用不完,生虫生蛆。   老百姓却食不裹腹,有些人家全家穿一条裤子。   所以每当某个财主被宣判有罪,老百姓们就会焚烧细软泄愤。   那是民怨,是需要发泄的。   但禾苗提醒了王政委,最近首都方面在和苏联谈判。   明年春天就会来大量的援助专家,而整个西州就只有一间招待所。   好被子好褥子被老百姓一把火烧光了。   物资又那么紧,要连被褥都没像样的,怎么招待人?   正好秘书匆匆赶来,王政委问:“负责组织的是谁,薛英吗,喊她来!”   秘书还问:“要约时间吧,让她几点去找您!”   王政委挺挺胸膛:“就现在!”   王政委再看禾苗:“暂时比较忙,但是你的荣誉,迟早会到的。”   禾苗却说:“我只在乎工作,不在乎名誉。”   王政委说:“你的品格我比谁都了解,但是组织该给你的,必须给你。”   禾苗的品格就是默默无闻,无私奉献。   而在解放后,直到W革结束,那个品格都会是金字招牌。   那么即便真要经历W革,也没人敢动禾苗。   大概过了五分钟吧,薛英跑步来了,立正:“首长,您找我?”   只要有人提出来,领导当然就能一针见血捕捉到问题:“你们没有阻止,有些同志甚至有纵容情结,导致大量的细软被焚之一炬。那个问题,非常严重!”   薛英看禾苗似笑非笑,低头:“是!”   地主家的细软生虫生蛆并不新鲜,可老百姓看到了也会愤怒。   但在物资不宽裕的西北,留下物资尤为重要。   毕竟薛英有革命意志,不怕被冻死。   从苏联请来的专家们呢,陪着她一起挨冻吗?   因为是院子里,而且客人们刚刚起床,出来刷牙的人很多。   王政委瞪薛英:“跟我来!”   一看就是要拉进小黑屋,去狠狠批评了。   禾苗得意洋洋,来找儿子:“小放,陪娘一起去吃早餐啦。”   她凑脸过来香了儿子一口:“唔,真香!”   部队的牙粉和香皂是茉莉味的,但很奇怪,禾苗即便刚刚洗完,身上也是水蜜桃味。   搂过小家伙,见他打的还是赤脚,就抱着小家伙离开了。   半晌薛英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出来了。   挨了一顿骂,她终于不风风火火了,老老实实的了,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龙家婆媳贿赂禾苗,就证明她们有大罪,不敢上公审台。”   再说:“公审不能容情,但是物资得要保住,这事儿,我得专案专办。”   王政委说工作要讲智慧,而不是一味宣泄仇恨。   是要让民众发泄愤怒,但也不能放任他们焚烧各种关键物资。   至于公审,如果龙家是真龙,还会怕火炼吗?   总之就是薛英挨了狠狠一顿骂,挨完之后才知道禾苗为啥要收东西。   她走向薛昶:“禾苗原来不喜欢告状的呀。”   再深深叹气:“王政委说让我找禾苗取经去,可我又惹着她了,你帮我说说情去?”   薛昶翻白个眼,越过二姐,进了招待所。   原来的禾苗是不屑向上告状的,她觉得领导只要是英明的,就能理解她。   至于比她蠢的人就不配做她的领导,领导她也照骂不误。   可现在她学会用漂亮的语言做武器,轻轻松松的,就让领导为她出头了。   倒是薛昶,这半天怕姐姐和媳妇干仗,吓得头皮发麻。   结果倒好,白担心了一场。   但是曾经那个清高傲气的禾苗,是怎么就变像如今天般精敏狡黠的。   她口口声声说的只爱祖国,又是否是真的?   ……   因为薛昶之前没讲,禾苗很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但意识到自己语气像嫌弃,于是又问:“想小放了,来看孩子的?”   她皮肤白的晃眼睛,但薛昶尽量避开,不看。   但是他认真解释:“毕竟西州刚刚解释,尤其附近的山里还残存着大量马家军的匪兵,专家要出城,必须有经验的部队护卫。”   刚吃过早饭,禾苗收了碗,问儿子:“要对帅克爷爷说什么?”   薛解放说:“Ich liebe dich。”我爱你。   禾苗香了儿子一口,拿着饭缸子去找水,洗缸子,刷牙去了。   薛解放是她娘的卫生习惯,吃完饭还要刷回牙。   薛昶帮小家伙刷牙,也亲了他一下。   薛解放拍拍床:“爹,你啥时候再来陪俺睡呀?”   小手指花纹:“用龙老爷家的狗皮做的褥子,可软啦,俺想你抱着睡呢。”   马上就要集中攻打海西,同时另有大部队挺进新疆。   马上进入十月,就是全国的,崭新的解放了,出发之前带家属的可以回趟家。   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牺牲。   但薛昶本来不想回的。   他知道禾苗烦自己,也万一牺牲,临去之前,不想给她留太恶劣的印象。   做不到永垂不朽,至少别惹她厌烦吧。   但儿子眼巴巴看着,薛昶拒绝不了:“明晚吧,爹来陪你睡。”   招待所大,但是只有个单人床,很窄的。   西州一下子涌入太多的解放人士,现在一床难求嘛。   真要来住,薛昶得带被子打地铺的。   但薛解放另有解决方案:“俺可以趴到爹身上睡,就不挤啦!”   又坚定的说:“娘也想你陪我们一起睡呀,一定要来。”   薛昶回看院子里,禾苗弯着腰正在刷牙。   因为勤刷,她的牙才那么白,唇齿软而香,但难道她并没他想的那么讨厌他?   意识到自己不该想太多,他回神,帮儿子刷牙。   等老帅克起床,吃完早餐都九点了。   薛昶他们六点就过来了,足足等了三个小时老头才慢悠悠出门。   他们是骑兵,骑的高头大马,围着老帅克的车。   硝烟战火刚过,一路往城北,处处都是巨大的炮坑。   因为突击战是以桥为距点,附近的建筑基本全被削去了头。   矗立在黄河上的铁桥,两边做掩护的沙袋还没有移除。   整座桥体上密密麻麻,全是子弹打出来的凹痕,就可见当时血战之残烈。   王翻译也在,突然说:“禾苗同志我忍不住了,要给你讲个惊喜。”   再低声说:“记得政委舞吧,葸厂长能一口气给你蹲四十个!”   禾苗心里一咯噔:“啥时候,不会是今天吧?”   王翻译说:“他专门为了你而练的,当然见面就跳给你看呀。”   所以葸靖远那么多天没见面,是在憋大招?   一口气蹲四十个,他确实牛逼。   但老帅克今天心情很不好,堪称如丧考妣。   葸靖远不好好工作,却跳欢乐的舞蹈,老头会火冒三丈的。   禾苗忙说:“快找人告诉他,真想要技术,就必须以本色示人!”   王翻译连忙借故下车,让人到维修基地传话。   田田跑得最快,薛禅亲自来传话。   但葸靖远一听懵了:“我有啥本色,我忘了。”   他下巴上横七竖八的血痕,一看就是刮胡子时紧张手抖,割出来的。   不这个半个月,为了报达恩人,他一直在练跳舞。   他也已经知道了,政委舞表达的是尊重,而一想到禾苗同志默默无闻,四年时间跨越火线给他送药,还不求回报到,不是组织找到,她甚至不会讲出来,斯拉夫蹲又是表达尊重的,他就越蹲越来越劲儿。   就不说40个了,只要膝盖不爆废,他就能一直蹲,不停的蹲!   但他的本色到底是啥,眼看吉普车沿黄河而来,恩人禾苗在给他搭台,部队全体领导在盯着,此战必得拿下。   可是葸靖远,把他的本色忘了! 第25章 背诗:龙家的美金,被薛昶找到啦?   工兵老王说:“以我看,葸厂长的本色就一点,会骂人。”   另一个工兵老刘说:“老白猪,白蠢猪,大白猪,那不都是厂长带头叫的?”   原来是只要老帅克听懂一个称呼,葸靖远就再换一个。   但老头不给技术白拿钱,也确实该骂。   而关于禾苗的事,葸靖远示意薛昶跟自己出了基地,走到黄河边:“我比你虚长几岁,算是你的老哥哥,禾苗同志是我弟媳妇,我之前觉得惭愧,没脸见她。”   葸靖远并不知道禾苗‘仰慕’他的事,首长不会瞎传嘛。   所以他并不知道薛昶心里的小九九,他表现的特别诚恳,说:“而且那该怪你,好好的媳妇你不会哄,害她跑到南洋去,年纪轻轻一个女同志,她得多辛苦?”   薛昶知道呀,可他现在依然不会哄。   要不然明明这几天有假,但他都不敢休,不敢回家。   他看向远处,忙说:“好像是陷车了,过去搭把手,推一把去。”   路上全是炮坑,吉普车驮住了,得帮忙推。   葸靖远回头喊工兵:“你们愣着干嘛,瞎了吗,还不去推车?”   他跟薛昶并肩走:“最近我听人专门讲了一下苏联那边的各种习俗,风土人情,我明白禾苗同志的意思了,她想培养我搞交际,只要她不嫌弃,我就做。”   再拍拍胸脯:“那个蹲蹲舞,我已经学会了,融会贯通!”   薛昶才明白他不是疯了,而是在学跳舞。   但熊瞎子跳舞,那不吓人吗?   薛昶止步,问:“你就不怕老部下见了要笑话你?”   再严正警告:“你可不许胡来。”   葸靖远蛮不在乎的挥手:“现在关于蹲蹲舞,没有人比我更懂了。”   又感慨说:“我以为恩人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大姐,是一位革命先辈呢,没想到是禾苗同志,她让我跳舞,也是为了培养我,我现在全懂了,我也练的很好。”   薛昶又是一懵,所以是禾苗让他学得跳舞?   葸靖远很是自信:“只要禾苗同志想看,我就拼了这条老命,蹲40个出来,那是我对她的尊重和敬仰!”   但叭叭说着大话,他突然脚往后一撇:“她,她怎么下车了?”   正所谓叶公好龙,嘴里说要蹲给禾苗看。   结果一看到她下车,腿发软脚打滑,他躲到了薛昶身后。   这条城外的公路是沿黄河而建的,正好车栽进个炮炕里,又是湿陷性黄土地段,怕车万一溜进黄河,司机就让专家和禾苗,孩子全都下车了。   反正距离不远,老帅克索性步行,往前走。   葸靖远迎上他,抬手敬礼,想要握手的,可老头白了他一眼,绕开他。   他看到禾苗,假装镇定,但其实心里特别慌,不过她很坦然的,点了点头。   葸靖远还是不敢想象,那么瘦弱的身躯,办了那么大的事。   当然他跳政委舞,尤其蹲,为了练习腰都差点忘掉。   等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吧,他蹲给她看。   40个,那在苏联是只有斯大林同志时才能享受的。   但于葸靖远,于泾川驻军,禾苗的功绩,可比斯大林同志大多了。   ……   看着悠悠黄河,老帅克边走边朗诵:“我过去梦想的一切,如今全部化为现实,我渴望奔赴战场,去换取祖国的胜利,我不渴求勋章,只愿祖国,屹立不倒。”   葸靖远知道薛昶懂点俄语,就问:“他在说什么呢?”   那段话薛昶有点熟悉,应该他之前读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这时禾苗说:“米哈伊尔・库里奇茨基,他的诗歌没有太多的哀鸣,可字字句句全是伤痕,而他最终,选择了以身报国。”   薛昶也想到了,米哈伊尔・库里奇茨基是个军官,也是位诗人。   禾苗曾经用那人骂过薛昶:“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她最崇拜的战地诗人,扛上枪就打仗,躲在战壕里就会写浪漫情诗。   但薛昶只会叭叭抽烟,她能不烦他?   葸靖远听不懂嘛,又在问:“禾苗同志,她说的什么?”   他看到因为禾苗说的老帅克止步了,望着滚滚黄河,老头一脸的忧国忧民。   他立志要当交际花,他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说啥,可他听不懂啊。   曾经的薛昶也不懂,还觉得诗人都是狗屁。   但像老帅克一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全是诗歌爱好者。   他们对于苏维埃主义的理解和信仰,也比普通战士高得多。   老帅克看到西州的惨烈,想到一位壮烈牺牲的军人,于是朗诵他的诗。   禾苗恰好熟悉那位诗人,她就能做老帅克的知己。   也就五六百米,薛解放跑到目的地又折,大喊:“opa,opa!”   葸靖远有点懵:“你家这孩子,喊的外语吧?”   奥帕是爷爷,他在喊老帅克快点。   老头子走的气喘嘘嘘,但是蓦的止步,远远去看。   大榴炮是从半山腰拖下来的,因为足够宝贝,给专门搭了个棚子。   整个炮身都已经被枕木架起来了,被打的坑坑洼洼的炮盾则拆了扔在一边。   最关键的炮闩被拆掉了,没那东西炮就是废的。   但老帅克看到炮闩在角落里,对王翻译说:“恭喜你们,它还可以使用。”   这个不用听都懂,葸靖远说:“烂肠肚的马家军,羊油吃坏了脑子,要是别的战场,都是一家人,不毁炮,可是马家军,他们把击针簧给扔了。”   仅是炮闩就在二百公斤,因为太沉,马家军没能带走。   但用来发炮最关键的击针簧他们卸了下来,并且把它丢掉了。   禾苗觉得挺简单的:“把它找回来不就完了?”   有击针簧,这发大榴炮明天就能去黄河渡口参加血战。   但找它的难度比重新造一支还要大,因为那东西被扔进黄河里了。   而且马家军就在河对岸架着重机.枪。   战士想潜水去找吧,黄河湍急,对而的机关枪还哒哒狂扫。   老帅克今天出奇的配合,又给了两个方案:“美式重炮,或者重机.枪。”   葸靖远说:“哪怕有把重机.枪,拆了击针簧我自己就能改,问题是没有,就那台车吧,羊油吃坏脑的马家军还把油路给炸了,简直丧尽天良!”   就好像烧仓毁粮,西州军队是宁毁不留的。   缴获的物资里有一台美式吉普,但油箱被炸的稀碎。   不过专家就是专家,正好葸靖远指到吉普车,老帅克说:“悬挂弹簧。”   王翻译讲完,葸靖远眼神一亮:“是喔。”   再招呼工兵们:“愣着干嘛,立刻,把那美式大汽车给我拆了!”   美式的军用吉普上大大小小,一堆的弹簧,击针簧也是弹簧,有尺寸相同就可以代替,老帅克不愧经历了整个二战的军工专家,果然他妈的有经验!   他今天来指点一二,是禾苗的面子。   他隶属于苏联,他工作的时候本地工兵们不能围观。   他也从不看葸靖远他们干活,当然,年轻时他就是工兵,懒得看。   但因为天气晴朗,又有个小孩蹦蹦跳跳陪着,老头就多盘桓了片刻,走过一门炮,他就要教薛解放它的德文名称,过会儿还要考,看孩子记得怎么样。   禾苗可以提前教,但她没有,让薛解放现记。   他要真正意义上足够聪慧,才能让老帅克发自内心的喜欢他。   也果然,老帅克教完一圈再问,薛解放全记得。   薛昶看到这儿,就揣起枪离开现场,到周边去巡查了,现在流窜城外的匪兵还不少,万一瞄到老帅克那个老外,知道他值钱,就会悄悄放冷枪。   他们抱的心理,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薛解放又不知环境危险,两眼好奇,小飞毛腿蹦蹦,四处溜达。   但他突然止步,朝着老帅克喊:“Opa,opa,快来看!”   老帅克气喘嘘走了过去,看了片刻,对禾苗说:“请给我一把椅子!”   葸靖远他们正在拆汽车,见老头突然坐到旁边看了起来,都觉得挺莫名其妙。   不就拆个汽车嘛,老头难道原来没见过拆美式吉普吗,不应该吧。   于他们只是寻常工作,他们司空见惯的,那就是本色。   但老帅克回看禾苗,却说:“真是令人惊叹。”   他其实很公允客观,再指葸靖远:“尤其是他,简直令我刮目相看。”   禾苗笑着说:“他在专业上的细致,比得上日本人吧?”   虽然葸靖远很讨厌,但是说像日本人,在老帅克这儿是至高赞美。   该怎么形容呢,老帅克说:“他似乎比日本人还要优秀。”   王翻译搞不懂,悄声问:“姐,你咋做到的?”   其实很简单,葸靖远的魅力在于工作方面,人粗手细致。   老帅克对他有偏见,那个禾苗也解决不了。   看到葸靖远在哪儿,老头就会自动躲开,可不是还有薛解放嘛。   小家伙觉得新奇,非要拉老头来看,老头就看到了。   因为自己生产不了,每一颗螺丝每一块垫片,工兵们都会分门别类装匣。   没有铁匣子,是女同志们们细松枝编成的匣子,又怕小零件万一丢失,每个匣子再蒙一层粗布,各种尺寸大大小小依次摆开,按螺丝螺母,型号分门别类。   拆一台庞大的车,所有零件码的整整齐齐。   大配件,工兵们也舍不得扔来扔去,而是擦拭干净机油再整齐排放。   而且虽然没有车床只有枕木,但他们速度超级快。   徒手操作嘛,也只有七八个人,但转眼就把一台美式吉普拆成零件了。   那精细程度放眼全球,真就只有日本人能办到。   但更让老帅克惊叹的是,日本人喜欢磨洋工,那是出了名的。   可是华国的这帮老工兵们有日本人的细致,手速却比毛子们还要快   老帅克此刻是因为讨厌葸靖远,在刻意收敛。   但毛子的速度加日本人的精细,是军工设计者们梦寐以求却求不到的。   可在华国广袤的西北,一帮土师父身上,他看到了!   而他最近之所以郁郁寡欢,是因为自从苏联解放,各种纪律松驰,表现在武器上,就是虽然很威很猛,可一上战场就小毛病不断,远不及美式武器的丝滑。   但看到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工兵们的精细与速度,他能不动容?   这时所有的弹簧全被拆出来了,葸靖远亲自用卡尺来量,还别说,其中一个副簧的尺寸和大榴炮恰好合适,虽说钢材差了点,但打个十几发没问题。   把它送到黄河渡口,就能保十万战士过河。   这已经中午一点了,但工兵们并不休息,直接上校场,填弹试射。   完了也不歇,立刻送到旁边的火炮部队去。   老帅克也得走了,葸靖远万分感谢,也在犹豫,要不要给老头蹲一个。   但禾苗突然说了句什么,老头就又止步了。   然后他问王翻译:“秦州那台T26,你们留给了后续的兵工厂?”   再说:“把它运来,绘制图纸,改进缺陷。”   就不说葸靖远,所有还陪着的工兵们一听王翻译讲的,人全麻了。   因为老帅克的专长不是火炮,而是坦克。   T26,T34,喀秋莎,那些牛逼轰轰的坦克,他全参与过设计。   而秦州现在准备建兵工厂,参考样本也只有一台报废的T26坦克。   要研发新坦克,也是在它的基础上做改进。   但老帅克现在的意思是,他要做兵工厂的坦克设计师!   葸靖远首先反应是不信,就好比财主说送你一座金山,想想都不合理。   他心说到底是老头在耍他呢,还是吃错药,胡言乱语呢?   要不然他个苏联专家,能帮华国设计坦克?   老帅克讲完,就带着王翻译和薛解放上吉普车了。   至于葸靖远想要的,驻退液和液压液的化学配比,他昨天就给禾苗了。   禾苗连夜做了翻译,此刻正式交给葸靖远。   他接过东西看了半晌,突然咳嗽,他身后的工兵们也默契的扭头就走。   现场就剩他和禾苗,他手抖抖索索就解外套。   但说时迟那时快,薛昶从两门炮间窜出来,一个锁脖。   葸靖远反手就要来个过肩摔,他可以解释的,他是要干正事。   可之前一直笑温温的禾苗突然发难:“所以呢,会跳个政委舞就了不起了?”   工兵们是葸靖远之前就打过招呼的,他要跳舞,不许人围观。   而他腿长个子高,政委舞其实就得他这种人来,大开大合的好看。   可现在即使他跳,禾苗也不想看。   等葸靖远不反抗了,薛昶松开他,他也立正:“对不起!”   禾苗冷笑:“你不是拿交际花讽刺我吗,你还觉得自己能当交际花?”   毕竟老战士,而且能转业做工兵,足见他的韧性。   但这家伙嘴上说他最尊重妇女,其实在整个解放区,他是最不尊重妇女。   以为跳个舞就能抹消穿越者赠药的恩情?   而且要不是禾苗帮忙说话,老帅克愿意留下来,做坦克设计?   禾苗所做的那一切,是他蹲几下就能感谢的?   工兵们其实就在周围,也都听到了,大新闻,黑脸的葸厂长想当交际花。   再加上他悄悄学跳舞,大家可太好奇,也太想看了。   薛昶也觉得好玩,一手提着马鞭,勾唇看着。   葸靖远其实并不认为他能当交际花,也不理解禾苗的做法。   但他立正:“不管任何事,只要您要求!”   是她让他学习舞蹈的,再有啥要求,她尽管提嘛。   耍枪弄棒各种武术他都不在话下,他虽然大脑简单,但四脚够发达。   禾苗负手:“所以不管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做?”   葸靖远再立正:“哪怕上刀山,下火海!”   哪怕现在她让他去跳黄河,他都会毫不犹豫跳进去。   而且他安排过,让泾川的刘营长率队,有时间就练政委舞。   等到全国解放,宣布新华国成立的那一天,他们会集体跳给禾苗看。   那也是捐药四年的禾苗同志应得的感谢之礼。   薛昶勾着唇,一脸不相信的笑,葸靖远坦然回瞪,两眼不服气。   他都敢跳黄河,还有啥干不了的?   但立刻他就要被打脸了,因为禾苗的要求,比让他死还难。   她掏出笔记本递过来:“这本诗集我送你了,也就二百首,你把它背下来。”   薛昶突然扭头,疾步走向了吉普车。   那诗集之前禾苗就求他背过,但那可不是《静夜思》,《春晓》一样的小诗。   而是由全世界著名诗人们写成的,有的还是禾苗亲自翻译的。   薛昶看了两首就把笔记本藏起来了,一首诗比他的命还长,他背不了。   葸靖远刚才胸膛有多挺,此刻眼球就有多鼓,口水都流下来了。   那么厚厚的一本,字像米粒,他还得背下来?   禾苗欲走又回头,故意说:“如果觉得难就算了,我经历了海浪滔天枪林弹雨,但只想默默无闻为祖国做贡献,葸厂长您也不必为了表达感谢而为难自己。”   葸靖远追了两步:“要不我还是……”   他还是跳黄河吧,背诗,那比死还难。   禾苗止步:“我为泾川驻军生死置之度外,但是我,没有想过求回报!”   葸靖远还不懂啥叫免费的总是最贵的,越不求回报越难回报。   而且禾苗是真的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却默默无闻。   那是多么崇高,又多么无私的胸怀,不表达感谢能行吗?   葸靖远咬牙:“我背!”   ……   本来老帅克只要给了液压液和驻退液的化学调配比例,工作就算完成了。   可在今天他不但完成了工作,而且提出要帮忙改进坦克。   薛昶也不敢耽搁,安排属下们回连队,策马到军区找段旅长汇报情况。   段旅长愣了半天,反问薛昶:“老头是不是吃错药了?”   再追着问:“有原因吧,为啥?”   具体原因只有禾苗知道,可她和老帅克讲的是德语,薛昶也听不懂。   他也想不通,毕竟老帅克依然讨厌葸靖远,却准备跟他合作。   段旅长思考半晌,说:“去问问你媳妇,消息保不保真,又到底是为啥。”   再说:“消息真要保真,我就让一鸣来西州。”   他儿子段一鸣是搞飞机维修的,但同行的还有个坦克专家。   他们已经回国了,但是目前人在申城。   如果消息保真,那么他们就要坐火车,直接来西州了。   建厂不难,解放军最不缺的就是速度。   能及早组建专家班底才是最重要的,他们要提前搞研发。   薛昶要走,段旅长又说:“你还没休假吧,今天就算休假了,明天让给别人休。”   薛昶却说:“我明天再休吧,我今天是当日外勤,没有带被褥。”   段旅长瞪眼:“你去找媳妇睡,背被子干啥?”   上回在秦州,薛昶一晚上没睡着,就想着这一回打地铺算了。   但跟领导不好说,打马出军区,他直奔土改队。   听说禾苗去了龙家,他于是又策马到龙家,把马栓到了饮马槽处。   暂时有民兵驻守,所以龙家并没有受到冲击。   马爱珍婆媳当然不在,龙家那么多条命案,她们得要等待公审。   但因为她们给禾苗赠送了东西,禾苗又转赠了组织,于是负责组织工作的薛英,以及在农会工作的刘惠兰喊来龙家的管家,来清查,盘点东西。   龙家所有的字画和摆件都已经被人搬光了。   说是老百姓干的,但其实是他家的婆子和家丁们。   在发现解放军围城的那一刻家里的仆人就提前叛变,搜刮财产了。   但大库房有结实的大铁锁,里面的东西也还在。   刘惠兰刚从库房里出来,感叹说:“三百多床棉絮,能睡得完吗?”   管家说:“为防灾年嘛,万一再来个十年大灾呢?”   又说:“咱们龙家算少的,那马常祥家,棉絮少说也得有上千床。”   刘惠兰问:“就那么生生放着,不怕坏掉?”   管家反而觉得可笑:“棉絮嘛,扔着就得,它怎么会坏?”   薛英说:“西州干燥,棉絮不受潮,就不会坏。”   西州的地主爱囤粮,囤东西,有个原因是,从30到40的十年中,大旱三年大冻三年,还有过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而且干燥不易坏,啥东西都存得住。   但龙家婆媳捐了细软,别的地主愿不愿意捐?   如果不捐,等到公审完老百姓要纵火,那不全得烧光?   但西北地主还有个显著特性是,表现的特别老实,也特别能吃苦。   就比如马爱珍的三叔马常祥,是背着一大捆草进的土改队,关了四天,他把那捆草搓成绳子做成了麻鞋,但他的粮食可以没收,私产他分文不捐。   他是个老实人,不欺男不霸女,组织就不能清缴家产。   但他也说了,谁敢碰他的私产他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以命换命。   人要放火烧他家他也不拦,连他一起烧死算了。   薛英最恨那种吝啬老地主,希望他们的家被一把火烧掉。   但显然在西北,烧了地主家,就等于是烧光了所有能救命的物资。   薛英正发愁呢,禾苗走了过来:“我有个办法能让地主们捐细软,想听不?”   薛英整个人扑了过来:“啥主意,快说。”   禾苗地说:“我的翻译待遇你得特事特办,而且从我今天起要吃招待餐。”   她目前只是兵工厂干事,还得到兵工厂吃大灶。   而只要是带兵带政的单位,顿顿都是小米窝头,菜就土豆和山药蛋,偶尔有点白菜梆子就算改善伙食了,但是禾苗做不到像薛英她们一样,乐于吃苦。   她要薛英早点搞下她的翻译待遇,就可以天天在招待所吃饭了。   毕竟她曾经在老区时就娇气,不爱吃苦爱享受的。   薛英从书里里摸出两张招待所的餐票:“如果办法管用,我就帮你跑待遇。”   相比恶霸,不违法,但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捐东西的老财主最难对付。   禾苗能从他们手里扣到东西,薛英才能特事特办。   可她也有点疑惑:“王政委反复跟我讲,你的品德是默默无闻,不求回报。”   禾苗把马爱珍别的东西都捐了,但化妆品留下了。   而且本来住招待所就是特事特办,她还要逼着薛英特事特办搞待遇。   作为真正艰苦奋斗的革命者,薛英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禾苗不求回报只是人设,她可以做贡献,但她吃不了苦。   至于她出的主意,薛英只说两个字:真妙!   ……   薛昶也去过龙家,但没跟禾苗打照面,直接回了招待所。   他的饭票叫‘小米票’,部队军人专属,到哪个单位的食堂都可以打饭。   他回来的早,提前打了饭,准备把自己的给禾苗,他再去兵工厂打一份,岂知听到走廊响起薛解放唱《喀秋莎》的声音,禾苗端着饭缸子已经进来了。   招待所因为要接待良绅和进人士,伙食特别好。   禾苗打的就是,是有丸子,加沙和豆腐,羊肉臊子的大烩菜,还有个大白馒头。   当然薛昶的也一样,而在整个西州,今天晚上,这就是最好的伙食了。   薛解放都惊呆了:“爹!”   禾苗也很惊讶,问:“你怎么又来了?”   再一看玻璃窗外面挂着衣服,还摆着双布鞋:“你帮我洗的?”   薛昶不但去了趟龙家,回来还把房子收拾了一遍。   这屋里也是只有一把凳子,他于是抱起薛解放:“吃饭吧。”   薛解放得给爹讲点新鲜的,边吃饭边指:“那个叫玻璃窗,好看吧。”   再指墙角的电线:“那个叫灯,夜里八点就会亮。”   西州有电厂的,但是只有晚上八点到十点钟才会专门供电。   当然还是薛昶带着薛解放去洗碗。   他现在很有经验了,会专门找火碱,因为羊油用清水是洗不掉的。   禾苗也买了哔叽布,吃完饭就去兵工厂借剪刀裁布了。   马上入秋了,她和薛解放都需要裁秋装。   今天爹回来,薛解放当然就不找老帅克了,专门陪着他爹。   禾苗裁好布料,又跟女同志聊了会儿,直到夜里十点才回招待所。   这时薛解放已经睡着了,薛昶在桌子前坐着。   桌上有个小锦囊,上面摆着一枚铜印鉴和小钥匙,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那其实就是龙绍清在申城的保险箱钥匙,里面有30万港币的存折。   禾苗今天正好到龙家,离开前专门去找过,但没找到。   她还以为是龙家的婆子或者家丁,再或者是管家,提前把东西摸走了。   但居然是薛昶拿走的,那他知不知道马爱珍把信藏哪了。   穿越者为了劝龙绍清去港府,不仅讲过甜言蜜语,还以预估的方式讲了朝鲜战争,国内会发生的贫困和饥荒,以及,到了港府之后他们该怎么继续赚钱。   禾苗不怕马爱珍会翻出信件,因为等到公审时,龙绍清和马爱珍必有一个会被枪毙,禾苗站谁,就能保谁不死,届时她问马爱珍要来信,一把火烧掉即可。   但看薛昶的眼神,她怎么觉得,他好像找到信了?   如果他真找到了,看过了,那她该怎么解释她在信上说过的话?   但先说那小锦囊,禾苗说:“这东西我上报过土改队的。”   就连马爱珍给的金条她都已经上报过了。   龙家的黄金会被收缴,真正的大财,是存在港府的几百万美金。   那也是真正意义上,药品的利润。   禾苗就算真的要弄钱,也是弄那笔大钱,而不是眼前那点小财。   而据马爱珍说,那笔钱的保险箱钥匙在申城。   薛昶一直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线条凌厉而又苍劲。   想想他两年后就会死在朝鲜战场,也够叫人唏嘘的。   他特别瘦,不过现在只要是部队军人,全都是后世人无法想象的瘦。   因为他们几乎吃不到白面,顿顿小米窝头,还要打仗。   他突然说话:“葸靖远能背诗,我就能跳舞。”   他也没想到葸靖远能去学跳舞,哪怕真跳的像熊瞎子,其态度也值得肯定。   但背二百首诗,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禾苗找来暖壶兑上热水,脱鞋洗脚:“说不定他真能做到,到时候你必须跳一个。”   她也觉得葸靖远不行,但不想对薛昶示弱。   薛昶鼻嗤一声以示不屑,欠腰从窗台上拿过香皂,递给了禾苗。   如今一块香皂要三千苏农币,别人洗脸也只舍得打一小点点,还要把水留下来,用来洗脚,但禾苗要用两块,一块用来洗脸,另一块专门用来洗脚。   当然她的脚永远都是软软的,香香的。   薛昶递肥皂是因为怕她够不到,但递过东西,她却瑟缩:“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他的目光很吓人,就当想当初洞房夜,要吃了她一样。   但以薛昶的脾气,按理该跟禾苗犟几句的。   他也就碰过她两回,都是她允许的,闹离婚之后就再没有过。   他有纪律的,不可能违背妇女意志。   可他没有犟,只说:“段旅长托我来问,老帅克讲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再说:“他分明很讨厌葸靖远,怎么会跟他合作的?”   大榴炮不但已经修好,而且正在赶往黄河渡口,下一场大战它就是主火力。   但老帅克现在想帮华国搞坦克升级,梦都梦不了那么美的。   消息真吗,那老头真能说到做到?   在不了解的人看来不可思议,但其实原因特别简单。   禾苗进门前洗的脸,洗个脚就能睡觉了。   她说:“葸靖远有三个弟弟,全被他送上火炮炸没了。其中一个还是因为汽油燃烧导致炸膛而没的,而本来老帅克觉得葸靖远太蠢,但是……”   顿了片刻她说:“但是我跟他讲,葸靖远只读过扫盲班,不懂化学成分,他只能盲人摸象一般的去尝试,而他的弟弟们,就像米哈伊尔・库里奇茨基,不畏牺牲。”   米哈伊尔・库里奇茨基,老帅克最喜欢的战地诗人,最终以身殉国。   而从自发的羊皮筏子,再到葸靖远的三个弟弟接连坐上愚蠢的哥哥亲手打造的死亡大炮。   那一件件看起来很蠢的事,最终汇聚,才能达成解放。   所以老帅克是被葸靖远三个弟弟的牺牲所感动的。   但薛昶还是不可理解:“所以他就愿意分享技术,甚至帮咱们造坦克了?”   当然不是,而是,如今的苏联陷入了解放后的沉迷和享乐。   高层只听歌功颂德,基层只想溜须拍马。   所有人全忙着讨好上级,升官发财,科研方面远不及前两年高效。   葸靖远虽然让人讨厌,但他干活严谨效率高。   老帅克想要搞研发,让他配合实验,会比在苏联本土更快出成果。   所以禾苗才要他保持本色,以本色示人。   能修万国炮的土师父,抛开偏见,葸靖远的本色老帅克是欣赏的。   只不过之前他们对彼此的偏见都太大了。   禾苗洗完了脚,现在连块专门擦脚的毛巾都很难搞到,她得晾干脚。   但她端盆欲出倒水,薛昶猛伸手:“我去倒!”   禾苗原来指气颐使,喜欢指挥他干活是因为,以为日子还能过很久。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大概两年后就会死。   为了孩子有个爹,她会尽力避免,但大概率薛昶还是会死在朝鲜的。   倒个洗脚水而已,禾苗就不使唤他了。   但薛昶强势接过盆,并来了句:“龙家,有一张几百万美金的存折。”   禾苗闻言侧首,但脸颊被薛昶颊侧的胡茬扎到,好疼。   她顾不得疼,抓他胳膊:“你知道在哪?”   薛昶晚上还没刮胡子,一摸才发现,不争气的胡子,变长成刺猬了。   他哼了一声:“嗯。”   禾苗当然着急:“你得拿回来,为什么不拿?”   龙家的钱现在是无主之财,他家很多仆人被定成了贫民,那些人熟知龙家家底,也在疯狂的找钱,找东西。   钱如果被他们拿到,可就闷声私吞掉了。   当然随着解放,大量地主隐匿的财富,最终都便宜了家丁和仆人们。   那些人成分好,会表现,后面还能当干部,但他们才最恨地主,当了干部就会疯狂迫害地主。   薛农一家是真正正直的老革命了,清廉不贪,视钱财如粪土。   但几百万美金的开箱钥匙,薛昶就只看看,不拿的?   当然不是,他说:“我不行,必须你去拿?”   怎么还只能她去拿,薛昶不行。   禾苗当然紧追着问:“为什么,东西在哪儿,我要怎么才能拿到?” 第26章 公审:她用大粪,换到了棉絮?   上辈子,穿越者因为预知解放日期,就带龙家人提前跑路了。   但遭遇海难,黄金和美金全沉大海里了。   现在就像龙家的古玩和字画,没人去收,只会便宜龙家的仆人。   禾苗急于知道美金在哪里,薛昶却端起盆,出门了。   他端着脏水到院子里,先把自己的脚洗了一遍,然后又到后院的井边冲了个凉,再专门敲开王翻译的门借剃刀把胡子刮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客房。   床虽然很小,但孩子蜷在娘怀里,不占地方。   而且薛解放的小枕头他自己向来不用,禾苗就能拿来枕。   她拍枕头,声柔:“快来睡。”   他是怕隔墙有耳吧,那就躺下再讲悄悄话。   薛昶卷着一方小褥子,那是马褥,只有两尺长,也只够垫个屁股的。   禾苗猜出他的心思,反问:“你就不嫌地上咯得慌?”   这房子是石头铺的地,有些房间铺着地毯的,但那种房间禾苗住不到。   而且她给薛昶预留了很大的位置:“这还不够你睡的?”   薛昶坐上床沿,却说:“你很怕我吧,睡在床沿边,就不怕翻身掉下去?”   他穿着背心的,虽然瘦,但看得出肉有多硬。   禾苗本来是怕的,她对他的记忆只有他一双铁腕,挣扎不开,逃不掉的疼。   但她是个不服输的性格,就故意往里挪了挪。   其实薛昶也就占了一点床沿,还侧躺着,只给禾苗个后脑壳。   她忍不住揶揄:“睡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   按理薛昶也该不服软,回怼她一句的,但他却沉声说:“确实有点怕。”   其实洞房夜他更怕,还慌,他都忘了咋有的小放了。   禾苗无语:“你八岁就当童子军了,鬼子都杀过,还怕我?”   薛昶猝不及防坐起,噗一声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闷声说:“普遍共识,老蒋会去台湾,也没想过再回来。”   国军正在大规模往台湾撤,但都以为只是暂撤。   可等着他们的,将是再也回不了的故乡。   禾苗心说他好端端说这干嘛,却听他又说:“段一鸣被公派到苏联,但他自作主张去了美国,他给我写过信,说站在那片繁华的土地上,人只会愈发爱国!”   段一鸣禾苗不仅认识,还算得上老熟人。   因为她刚刚到老区时,第一个公开追求她的男同志就是他。   而且因为经常写诗,他有个响亮外号:才子!   但禾苗是真正懂诗的人,在她看来,他的水平未免也太浮浅了。   他学的飞机维修,按理应该在朝鲜战争中立头功的。   因为他去过美国,懂得如何维修缴获的美式战机。   但因为跟苏联来的专家闹了矛盾,他会退出维修部队。   不过他给自己谋了个大肥差,跨国采购。   这些年政策收紧,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机会出国。   但段一鸣隔三岔五就能去趟苏联,做涉外的公务采购。   他在W革时期也将因为善于写赞美诗而闻名,会有大把的年轻人崇拜他。   后来他爹都会被下放,而他,只用一首诗就把他爹给救了。   但他爹段旅长,最终却选择了吞枪自杀!   而如果段一鸣回来,跟他配合的苏联专家也会到的。   禾苗得紧盯着不让他们闹翻,而是抓紧时间修那些破铜烂铁般的战机。   因为多修好一架送上朝鲜战场,就能多保一个志愿军的命。   也许薛昶的命就能保住,薛解放就不会失去爹。   当然如果禾苗也想努力一下,看能不能去苏联做采购。   因为她手段比段一鸣强,能搞到的物资,当然也比他能搞到的更多。   想到这儿她问:“段一鸣,他要回来啦?”   但薛昶声音沉哑,却说:“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小放记得祖国就好。”   禾苗这才反应过来,薛昶没有明说,但是暗示如果她要离开,可以带走儿子。   当然如果她真心想出国,过了龙家的公审,就能拿到通行证了。   要是带着龙家的几百万,她后半辈子都不用再赚钱。   而且只要出了国,麻烦就全甩给薛家人了,至于她,尽可以逍遥自在。   但薛昶突然这样说,只有一个原因。   禾苗rua了rua儿子的小脑瓜子,说:“你,看到我写给龙绍清的信了。”   薛昶呼吸明显一滞,但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马上就要公审,但那些信如果交到土改队,禾苗就得代穿越者坐牢的。   她毛骨悚然,正欲坐起,却听薛昶说:“已经成灰了!”   紧接着他又说:“以我看,半岛也要打的。”   穿越者在给龙绍清的信里,当然没说自己是穿越的,只说以她判断,朝鲜半岛还会打仗。   穿越者也只想赚钱,就还想在港府继续做药品生意。   也是因此龙绍清两口子才会把几百万存到港府,作为新生意的启动资金。   而当看到信,薛昶曾经觉得不合理的就全通了。   但他没在选择向上举报,而是要默许禾苗带他儿子离开?   不过薛昶当然也有自己的条件。他说:“我就一个条件,等到我牺牲,而且就算小放要走,也要好好跟他爷爷道个别,现在买不到象棋,小放和老帅克玩的那副,是他爷爷亲手刻的。”   薛农无比的忙,但还是抽时间给薛解放雕了一副小象棋。   那老爷子会死在工作岗位上,叫人唏嘘。   不过活的久也不见得好,因为段旅长虽然活得久,十多年后却是吞枪自杀的。   但既然段一鸣能凭写诗在W革混的风生水起,禾苗凭什么不能?   毕竟作为一个诗歌爱好者,真要说写歌颂和赞美诗,这个时代没人能比得过她。   而且她住着招待所吃着招待餐,又何必跑出去冒险?   禾苗懒得扯这些,只问:“你到底知不知道美金在哪里,还是你在哄我?”   因为薛昶不吭声,屋子里又黑,她伸手去拍:“你睡着啦?”   几百万美金呢,他不爱她爱。   他可以视金钱如粪土,但禾苗可做不到。   薛昶没盖被子,而禾苗,一巴掌拍上他的胸膛。   她脑子一昏就忍不住rua了一把,毕竟虽然胡茬扎人,那方面也太野蛮。   但行军打仗多少年,他的肌肉不是厚的,囊囊的,而是薄而坚硬,光滑紧致的。   如今天热,他又刚冷水洗过澡,摸着就像大理石。   电光火石间薛昶一把抓起前来冒犯的,柔软的手,蹭的坐了起来。   当然他也很懵,还很慌,毕竟之前的禾苗,他轻轻碰一下她都要喊疼的。   而关于朝鲜要不要打仗,其实只要是军人就知,必然要打!   如今的有钱人们也迫不及待的往外跑。   薛昶是之前夜探龙家,看到过马爱珍保险箱的密码,以及她悄悄藏钥匙。   今天去找禾苗,他就顺路翻了翻,就找到了信。   信他直接在黄河边点了一把火,全部焚烧干净,灰都冲水里了。   他同意她带走儿子,原因也很简单,当娘有了新的孩子,就会忘记旧的。   但娘于每一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孩子也会永远爱着娘。   从抗日到解放,继续打,薛昶没可能活下去的。   毕竟真要去朝鲜,就是打美国人了。   而他们甚至连美式大榴炮都修不了,要请苏联专家来给意见。   空军方面就不说造了,维修师都寥寥无几。   如果父爱注定会缺席,薛昶就不能让儿子再缺了母爱。   而且薛解放是面对恶霸龙家,比他爹还要威风的小八路,他即使出国,也不会忘记祖国的。   ……   要不是禾苗突然一把摸过去,薛昶还能说更多。   他也很想摸摸儿子,皮肤白白的,闻着香香的,两只大眼睛萌萌的小家伙。   可孩子蜷在他娘怀里,薛昶不方便摸,就不摸了。   他直接说答案:“马爱珍的弓鞋可能掏空壳,那么就能藏印鉴,和钥匙。”   禾苗也猜怕在龙家婆媳身上,也想过是不是绣花绣。   她不禁脱口而出:“应该就是了。”   还别说,马爱珍的绣花鞋,那是最好藏钥鉴的地方。   因为就算遭遇土匪,也不会脱她的绣花鞋。   因为马爱珍自打到土改队就没洗过脚,又是裹脚,捂了那么多天,堪称生化武器!   沿路的村妇也不会抢,因为没人比她的脚更小,穿不了。   但马爱珍也真够鸡贼的,谎称东西在申城,却是藏在自己的绣花鞋里?   薛昶再说:“我只是猜测,你自己去确定吧。”   禾苗不能公开检举,因为那会让龙绍清和马爱珍结成同盟来对付她。   但马上就要公审了,她要怎么才能搞到那双小鞋子?   当然不能明拿,马爱珍会反水的。   而即便没有了信件,多个敌人也不好,所以绣花鞋她得悄悄拿。   辗转了半夜,一觉醒来她终于想到拿鞋的办法了,听呼吸薛昶也没睡着,正欲跟他讲讲,却听外面一阵马蹄声,旋即薛昶起床,当然,禾苗也立刻坐了起来。   是前往秦州查特务的楚星汉,回来了。   他在窗外,声音不低:“听说您在这儿,我就来了。”   薛昶拉起了窗帘,站在窗帘外面:“确定过了吗,情况是否属实?”   楚星汉说:“搜过了,家里有电台,书店是个联络点,但目前应该是因为上级的指示,处于静默阶段,因为锄奸队来了西州,我让地方民兵负责盯梢呢。”   果然顺着马爱珍的线索找到一个特务窝。   现在正值解放,特务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民兵也会盯紧他们的。   那这辈子,他们就别想刺杀来西北的军工专家了。   楚星汉汇报完,又说:“段队长有个私事儿,还要您电报回应。”   再说:“您三姐薛俏要来西州,得您电报担保。”   薛昶犹豫了一下,光是薛英和禾苗斗嘴都够烦的,而薛俏属于虽然身体不好,拄着拐杖都要跟人吵架的,但是薛昶又不想儿子对祖国的记忆里,只有亲人的争吵。   禾苗不知何时起床的,穿好衣服撩开窗帘:“给三姐做个担保吧。”   再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二姐照顾,我也会和她好好的。”   薛昶只好说:“你不要跟她见面吧。”   其实只要禾苗愿意,她能让薛俏像薛英一样,对她服服帖帖的。   但等薛昶下次休假回来吧,他就会看到的。   楚星汉隔窗递来个包裹:“这是我家的青皮核桃,记住,要吃瓤子,不是皮!”   已经有公鸡在咕咕叫了,拉开帘子,天光已经泛白了。   薛昶也是南方人,打仗才来的西北,并不了解西北的风土人情。   楚星汉一再叮嘱他不要吃皮,他却非要咬一下,又立刻捂嘴:“好涩!”   青皮核桃无比美味,可惜他不懂如何吃。   撂了核桃,他诚心说:“特务的事,老帅克的事,都非常感谢你。”   就算她真的会离开,该谢的也必须谢。   薛昶去洗脸了,禾苗也刷牙洗脸,到刚开门的灶房打了满满一壶开水。   再打开一个小锡纸包,里面是薛农给的奶粉。   饼干因为包起来会受潮,又怕老鼠吃,禾苗挂在高处的篮子里。   她只给薛解放留了三片饼干,把剩下的全泡进奶粉里,满满一缸子,等薛昶进门,她递过去,诚心说:“吃饱点,打的狠一点,争取早点打完回来。”   马上正式攻打海西了,马家军放话说要鱼死网破。   吃饱一点力气大,说不定就能早点解放,薛昶能早点回来陪儿子呢?   禾苗是好心,想给他补点营养。   但薛昶深瞟她一眼,眼神就仿佛,想说她巴不得他早点牺牲,她好拿钱跑路呢。   这个禾苗解释不了,也只能以实际行动来表示了。   天还没亮,孩子睡得正沉,薛昶却去摇他:“小放,起来喝奶粉了?”   奶粉再香也比不上黎明的觉,孩子拒绝:“唔,不要!”   薛昶再摇,小家伙缩进被窝里:“不要!”   但禾苗说:“你爹要走啦,起来送送爹吧。”   还别说,一声就管用了。   薛解放一骨碌就坐了起来,穿着花内裤溜下床:“俺来给俺爹背行李。”   懂事的小家伙,虽然爱爹,可他既不缠爹,也不闹爹。   吃完早饭不过五点半,但薛昶必须出发了。   因为战时的外出休假,早晨六点钟之前是必须要归队的。   薛解放得亲亲爹一下,还要拉着娘一起亲亲:“娘,你也亲亲俺爹吧。”   有结婚证就是合法的,禾苗也决定了,要在国内好好过。   她正好抱着儿子的,也就吻了一下。   薛昶早晨刮过胡子的,皮肤意外的光滑,但是硬,脸颊都好硬。   可她唇才贴过去,他一个起跃,策马离开。   禾苗远远追着,大喊:“我们等着你呢,记得早点回来。”   等他下次回来吧,他就知道,她会拿美金,但相比逃港,她会做更有意义的事。   ……   相比战争,西州老百姓更关注对于龙家的公审。   而对于龙家这种垄断并讧抬药品价格的劣绅,土改队也给足了诚意。   龙绍清是在当天,由大卡车公开押运,从秦州到西州的。   沿途的老百姓一看,也全跟着进城了。   倾半城的人,公开参观对于恶霸龙家的公审。   禾苗当然只关注美金,现在也只需要一样关键东西,一把锋利的剪刀。   商店里没有,得在外面买,一把要八千苏农币。   她还得交待薛解放,让小家伙配合她,俩人一起行动才好拿东西。   她今天是第三方证人,母子俩也早早赶往公审现场。   半路迎上薛英,她还带着刘惠兰。   薛英把自己的水杯递给薛解放:“快尝尝,二姑这个水,可好喝了。”   又对禾苗说:“你给我出的主意是真好,这几天我去动员,包括马常祥在内,西州所有的地主都答应了,说愿意把多余的棉被和布匹捐出来,富户们也纷纷踊跃表示,愿意娟棉絮。”   禾苗一句话就让全西州的富户们抢着捐棉絮。   刘惠兰笑着说:“你就算不当翻译,搞组织工作,肯定也干得很好。”   禾苗却说:“其实我更想像你一样,当采购员。”   刘惠兰叹气:“这西北也太穷了,要啥啥没有,我巴不得不当采购呢。”   薛解放正好吃了青皮核桃,插嘴说:“核桃很好吃喔。”   西北有漫山遍野的野山核桃,确实好吃,可它不是粮食,吃不饱人的。   还有野山杏,野枸杞和野孜然,那些东西味道也都不错。   但它们不是小米和小麦,就吃不饱人。   所以它们在本地用处也不大。   但如果能带到苏联去,就会被讧抢一空。   因为就比如野孜然,用作烤羊肉的调料,它就和迷迭香一样珍贵。   而苏联人的日常主食就是肉,他们肯定会喜欢。   禾苗不会满足于只做翻译的,她得继续努力,争取做对苏的采购工作。   ……   几个女同志边走边聊,就到公审现场了。   公审前还有锣鼓声威会,这会儿已经在砰砰敲锣鼓了。   禾苗准备去证人席,薛英拉住她,递来杯子:“这是老乡送的杏皮水,解渴润喉,这几天游说老地主们,我全凭它才没烂嗓子,润好喉咙,揭发恶霸地主!”   最近薛英在劝老地主们捐东西,确实喉咙都快说哑了。   全凭有杏皮茶撑着,要不然都该倒下了。   她今天专门给禾苗买了一杯,助她揭发龙绍清。   禾苗接过杯子尝了一口,是一种酸酸凉凉的饮料,味道还真不错。   听着喧天的锣鼓挤开人群,禾苗到证人席落座。   龙夫人没出席,就马爱珍一个,也早早入座,在朝禾苗微笑。   主要是薛农的官职够大,在国党来说,同等职位的官员就能主宰人的生死。   而且那么多昂贵的貂皮和首饰,还有美金,马爱珍不相信禾苗不贪。   看到龙绍清被押进场,马爱珍又是一喜。   快一个月没见面了,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挨打,甚至还胖了一圈。   是禾苗跑关系走后门,干部们照顾他了吧?   马爱珍唇噙微笑,心说果然有钱能叫鬼推磨,斗地主也不过做做样子。   她已经想好夫妻双双,逍遥港府了。   而因为准备舍弃马爱珍,龙绍清心里特别的不忍。   被民兵们从卡车上押下来,他泣不成声:“爱珍,吾珍爱的妻啊!”   马爱珍眼眶也是一热:“绍清!”   曾经她以为龙绍清舍不下禾苗就是真爱,此刻又以为他哭的眼泪鼻涕一把就是真爱她。   岂知等到公审开场,他一句话直接把她打懵。   因为他说:“审判员同志,我只是马家的傀儡,马爱珍也是马家派来监视我的,作为丈夫我深爱她,也一直劝她进步,加入革命组织,可是她,她糊涂啊!”   嘴里说着爱,却往她身上泼脏水?   但还有呢:“她还亲自纳妾,意图腐蚀我的革命斗志,但我坚定拒绝了。”   马爱珍当然反驳:“你分明是因为嫌小妾长得太丑。”   她不想丈夫睡太漂亮的小妾,就故意买了几个丑女来塞给他。   但龙绍清又不是种驴,就拒绝去睡。   而且他有证据的,因为几个小妾和她们的家人们也在现场,是人证!   他们齐唰唰站起来,手指马爱珍,她就坐实恶人了。   龙绍清眼泪巴巴:“爱珍,是你逼我的!”   马爱珍只被捆着双手,站了起来:“龙绍清,你好狠的心!”   她还没有意识到男人狠起来有多毒,哭着控诉:“我可是带着巨额嫁妆嫁进龙家的,孝敬公婆打理家业,而你龙绍清呢,你就是个窝囊废,胆小鬼!”   但她这样说,龙绍清愈发登鼻子上脸:“是,我是窝囊!”   再看审判员们:“感谢党,感谢组织,救我这个窝囊废出马家的魔爪。马爱珍虽然杀人无数,但是我最爱的妻子,请你们看在我的份上网开一面,不要枪毙她。”   其实当初他也是这样逼穿越者的。   他百无一用,假装深情,骗的两个女人为他而卖命。   马爱珍在这一刻终于绝望了,猛得回眸,双眼怒圆的盯着禾苗,呲牙。   全员恶人,而现在,她要龙绍清死!   薛解放跟娘并排坐着,手摸上娘手里的剪刀,轻唤:“娘!”   孩子和娘有个约定,但不知道是不是现在。   禾苗则盯着龙家的胖婆子,胖婆子身边有几个健壮家丁,他们仿佛有默契的,突然站了起来,集体朝着马爱珍扑过来,还大吼:“打倒恶霸地主,打倒毒妇马爱珍!”   胖婆子一看就是知道,印鉴和钥匙就藏在马爱珍的绣花鞋里的。   之前在城门口她就抢过一回,但被禾苗打断了。   家丁们被民兵用枪抵回去了,但胖婆子扑向了马爱珍,连厮带打!   混乱中她扯掉马爱珍的鞋,却发现还绑着绳子。   怕鞋掉了钱丢,马爱珍在绳子里面甚至穿了铁丝,还打的是死结,扎的紧紧的。   胖婆子被她蹬开,再拽时就发现鞋子不见了。   铁丝,被人剪掉了。   这可不是打架的地方,民兵们把胖婆子押回了听审台。   马爱珍坐在地上,高举着脚大喊:“同志,我的鞋,我的鞋子掉啦。”   女干部们也帮她满地找鞋,但找不到。   鞋子是马爱珍翻身的根本,她继续大喊:“我的绣花鞋,快还我的鞋!”   直到民兵控制现场,才强行把她摁到坐下来。   为了审判的顺利进行,民兵甚至朝天鸣枪,以示警示。   终于现场一片安静,审判员要求禾苗起立陈词,她才站了起来。   马爱珍终于找到了鞋子,团到怀里,盯着禾苗。   而她只说了一句:“龙太太拥有全西州最小的小脚,那双小脚,是她的父兄和丈夫,公公,整个社会共同压迫的结果,我,非常同情龙太太。”   丈夫已经反目,她真有可能被枪毙。   马爱珍直接撕掉了长长的裹脚布:“军爷,我是个可怜人,可怜可怜我吧!”   越小的脚,拿掉裹脚布就越可怖。   一只好好的脚被砸断成几截了,最终只剩个尖尖的,畸形的东西。   现场一片唏嘘,女审判员们也深深叹气。   夫妻大撕逼,因为那双小脚,马爱珍赢得了审判员的同情。   意识到曾经自己最信任的胖婆子想偷她的钱,马爱珍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不顾审判员宣判龙绍清的死刑,她匆匆翻过鞋子检查。   却赫然发现下面被人剪开,只剩两个空洞!   ……   现在只要确定是恶霸,就是立即执行的枪决。   当然龙绍清活该被枪毙,因为马爱珍是坏在明处,他不是。   他不但坏,还善于推卸责任,会装出一副自己被逼无奈的可怜样子。   如果不枪毙,以他的嘴甜心黑,早晚会被变成特务。   相比之下马爱珍路都走不了,没了钱也没人帮她,倒不如留着劳改!   上一回在秦州看枪毙王德彪,薛解放可兴奋了。   但这回薛英跑来抱他,他却坚定摆手,还大声说:“谢谢二姑,可是我不想去。”   薛英笑着说:“我抱你去看。”   薛解放抬小短腿:“不要喔,我自己会走路,今天就是,不想看!”   龙绍清要被拉到黄河边枪毙,满城空巷的看热闹。   薛英不稀罕看,但想陪孩子去看看。   不过她也还忙着从老地主们手里扣棉被,既然大侄子不肯去,她也就匆匆离开了。   薛解放举着两只小手,直到娘找到水来帮他冲洗。   他们是在土改队,此刻院里冷冷清清,只有薛农不需要参加公审,在休息。   他正在摘院里,一颗百年老树上的扁桃仁,见薛解放苦着脸,问:“你怎么不高兴?”   薛解放毙过土匪的,当然会撒谎,还撒的特别真。   举起两只小手,孩子一脸认真:“爷爷,俺的手,刚才蘸到屎啦!”   薛农一嗅,说:“你人不大,这屎,还真够臭的。”   薛解放脸一红,说:“是呀,好臭啊。”   其实他的手之所以臭,是因为刚才禾苗用剪刀剪掉了马爱珍那绑死的小绣鞋,然后薛解放就把它们藏怀里了。   再然后他钻到桌子底下,帮着娘剪开了下面的牛皮。   因为马爱珍穿了半个多月没脱过,那双鞋的味道,简直臭不可闻。   洗完手孩子闻一闻,还要吐:“呕,好臭。”   薛农今天难得清闲,摘了半袋扁桃仁,对禾苗说:“这桃子味道极其苦涩,难以下咽,但桃仁味道不错,只是可惜了,它能做零嘴,但不能当成饭吃。”   扁桃仁又名巴达木,用做烘焙价值极高。   因为油脂丰厚,人们日常调剂吃吃,是能充饥的,但既然不是主食,就不可能拿它顶饱。   不过巴达木也属于送到苏联就会价值翻倍的。   禾苗正好跟薛农讲一讲:“爸,如果干部们有闲时间,能不能让他们把漫山遍野的野山核桃,野山杏和扁桃全部捡回来,干部们都有枪的,又不怕狼,这个好吃,他们应该也喜欢捡。”   老百姓不敢去山里捡野果,现在山里熊和狼太多了。   但干部们有枪,就不用怕野兽。   薛农很赞同:“是该捡一些回来,就算不顶饱,好歹也能让大家充充饥。要不然,麦子小米得要作明年的种粮。库里的存粮,最多三个月,也会吃光的。”   现在老百姓是能分到粮食了,但存粮是有限的。   等存粮吃,就得花钱从苏联去购买,薛农深深叹息,因为那又将是一笔巨债!   禾苗当然也得努力,争取做涉外采购。   毕竟扁桃仁,野山核桃和野杏仁,能换无数的粮食。   但暂时还没解放,她也就先不说了。   带着一大包扁桃仁出了土改队,薛解放闻闻小手,忧心忡忡的:“娘,还是好臭啊。”   禾苗连忙安抚:“等回了招待所,娘用香皂再好好帮你洗!”   薛解放当然也很疑惑,娘为啥非要他去抢两只臭的不得了的小臭鞋子。   可他正要问,听到吵嚷声,娘止步,他也止步。   龙家的胖婆子,曾经在娘带着薛解放去龙家时,狠狠踹过他,还搧过他的巴掌。   当时薛解放就知道,她是个坏老太婆。   但此刻马爱珍就像薛解放逃难路上碰到的野狼,正在撕咬胖婆子。   民兵队的同志在喊:“别咬啦,快放开!”   可聪明一世,被心腹婆子坑了,马爱珍怎么可能放开她。   她死死咬着胖婆子的耳朵不肯松。   她个小脚女人,男民兵又不好动手,就只能看着。   薛解放缩着脖子看了半晌,转过头来,竖起肉嘟嘟的手指,对娘说:“嘘!”   马爱珍变成一头野狼了,他们做过的事当然得保密。   要不然,她就该来咬他们了。   ……   转眼又是半个月,解放区全境正式广播,宣告海西解放。   马上十月,真正的全国解放也即将来临。   薛英因为把家安在西州,分到了一处宿舍,就终于有地方可以安她的锅了。   她馋西州的羊肉,馋了好久了。   正好今天发粮票,为感谢禾苗,她把两个月的肉票一次用光。   但提着羊肉恰好到招待所,她就看到薛昶骑着马从后面来,她忙喊:“昶子!”   又问:“你急吼吼的,跑啥呢?”   薛昶回勒马,但没说话,只盯着薛英直勾勾的看。   薛英说:“既然休息了,你去喊禾苗,就说我今天正式感谢她,请她吃一顿饱饱的羊肉。”   薛昶哑声问:“她,做什么了?”   薛英说:“也就她能想得到,用大粪换细软。这下可好,不止老地主们,所有的富户和中农都为了抢粪,在捐棉被呢,照这速度,赶在冬天,前线部队一半的军人,都能装备新棉被,过个好冬了。”   薛昶又问:“她,人呢?”   薛英也是一愣:“她就在招待所呗,还能在哪?”   薛昶知道龙家公审完了,龙绍清也被枪毙了。   但虽然他们约定过,可如果真有一笔巨款,禾苗会不会直接离开?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重诺言,不会的。   可她在给龙绍清的信里甚至预测了即将发生的战争,规划了到港后的新生意。   薛昶选择告诉她信和美金的事,是因为没有那两样东西,他怕她不能安全渡过龙家的公审。   他当场烧掉那些信也是因为信任。   但他不相信自己,他怕他是发疯了,昏头了。   他经历过娘的不告而别,他怕那天早晨的离开,将是他最后一回见小放。   但什么叫禾苗用大粪换到了部队急需的棉被?   他知道她很厉害,但用臭不可闻的大粪,她确定能换到棉被?   薛英唱着解放区的天,美滋滋去煮羊肉了。   薛昶栓田田进了马槽,胡乱刷了两把毛,把豆子用水浸了再匆匆倒进马槽,扭头就跑。   用大粪换棉被,他怀疑二姐是不是工作太辛苦,累疯了。   他得找禾苗问个究竟! 第27章 药酒:壮阳的酒被你喝了,顶得住吗?   薛昶冲进走廊,却迎上笔直而立的葸靖远。   他脱口而出:“禾苗同志让你背的200首诗,你背下来了吗?”   他是从前线回来的,葸靖远先敬礼:“辛苦你。”   再跟他握手:“你跟禾苗同志讲讲,200首太多了,让她减减量吧。”   薛昶捕捉到禾苗和儿子的笑声,才敢确定他们还在,也才有心情调侃葸靖远:“区区200首诗你都背不了,只会学熊瞎子跳舞,还想当交际花?”   葸靖远说:“教舞蹈的同志说了,要有跳舞比赛,我能拿冠军。”   薛昶冷嗤:“人家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禾苗和薛解放在老帅克房间,听声音段旅长和王政委也在。   薛昶不便打扰,就又问葸靖远:“老帅克最近咋样,教你们东西没?”   葸靖远两眼冒绿光:“他说最新款T-34坦克一次性能打55发,高爆榴弹和穿甲弹可以交叉打,打火炮就用高爆榴弹,打坦克,直接上穿.甲弹,专为应对M26!”   苏联的T-34坦克,跟美国的M26坦克是同量级。   薛昶也没见过那种坦克,但如果真跟美国打,他们就要打M26。   据说M26好比铜墙铁壁,只有穿.甲弹能对付。   但葸靖远又说:“但老帅克说,别看M26钢板厚,但它转向不灵,只要咱的炮手配合好,老山炮都能把它干趴……老头经验多着呢,可惜要走了。”   苏联老专家个个都有一兜子打美式武器的经验。   毕竟他们是专业研发者,琢磨的就是武器的缺点,以及怎么打趴它。   但老帅克不是说好留下,怎么突然要走了?   葸靖远解释说:“纪念十月革命,红场搞大阅兵,老头得去参加阅兵。”   马上十月一日,全国解放,遥远的北平将举行开国大典。   但也不知何时,华国才能有自产的火炮与坦克,威风凛凛的驶过长.安街。   薛昶正想着,葸靖远又说:“段一鸣回来了,会配合苏联专家维修侦察机,他还带回个坦克专家,老帅克的工作就有人能替补,他就顶替我的名额,也没什么的。”   薛昶一听,追着问:“他枪都不会用,那任务需要枪,他凭啥顶替你?”   但听到脚步声他即刻立正,领导们也出来了。   段旅长提着行李箱,笑呵呵的说:“咱们也没别的,就点土特产,您别嫌寒碜。”   老帅克听完翻译,却说:“没什么能比美酒更加珍贵的。”   秦州的杏子烧,老百姓酿的廉价酒,但他爱喝,装了两箱子。   薛解放抱只丹麦曲奇的盒子:“这是我和娘亲手做的,唔,Auf Wiedersehen!”   老帅克弯腰,用俄语说:“小开心果,下次再见。”   出到门外,王政委握上他的手反复摇:“您可一定一定,还要再回来。”   薛昶和葸靖远跟在最后,但禾苗突然回头,眨眼。   薛昶发愣间葸靖远直戳戳上前,突然大声:“咳咳,啊,啊……”   老帅克愿意跟他合作,不代表着喜欢他,哼的一声上了车,车驶离。   王政委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禾苗进门了。   段旅长斥骂:“禾苗同志给你告别的机会,你呢,想吐帅克先生一口痰吗?”   再说:“你和一鸣都有机会去特别任务,但是你瞧瞧你这样子,你对得起禾苗同志在南洋整整四年给你送的药吗,就你还好意思一直骂一鸣,你们两个,都是王八蛋!”   是禾苗安排的,让葸靖远背首诗,感动一下临别的老帅克。   其实诗他背下来了,只是紧张,卡壳了。   至于特别任务,他之前确实没想到段一鸣会回来,那名额,他让给对方了。   但准备的好好背诗,他怎么就卡壳了呢?   ……   薛解放明明看到爹了,满面胡茬,但一眨眼的功夫爹就不见了。   孩子还以为自己是想爹想出幻觉了。   但找了一圈再进门,却见爹站在窗旁,打了香皂在刮胡茬。   薛解放赶忙端起桌上一只小竹笸:“这是俺娘借锅炒的,爹,你快尝尝。”   是核桃仁,剥去了苦涩的衣皮,炒的金黄酥脆。   薛昶刮完胡须,拈了两枚来尝,眼睛都亮了,这干果,好吃!   薛解放又捧起个罐头瓶,用小手满满抓了一大把出来:“还有这个喔,快吃。”   还是核桃仁,但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壳,尝一口,比盐炒的还要香。   薛昶去苏联时见过这种干果,一斤的售价比一斤肉更贵。   他拈起一颗扁桃仁,一琢磨,海西那沿路的野山林,长的不全是这个?   薛解放再指一排罐头瓶:“爹,你认识这个不,嘻嘻?”   一只褐色玻璃瓶,里面泡的似乎是,各种中药切成的片,药酒吗?   这时禾苗和王政委,另有几个中年人出现在院子里。   其中一个说:“咱的马粪原来都是随便拉人头,有老乡要咱们就送。索性归到农会去吧,说不定也能换些细软,棉被回来?”   王政委感慨说:“没到西州之前,我都没想到一泡粪能那么重要。”   一个中年人苦笑:“有几个佃户控诉地主,说他最大的恶行是夜夜偷佃户家的粪,还被农会的同志骂了一顿撵回家了,地主也放回去了,合着在西州,粪真的是宝贝,不然地主们也不会拿棉絮换的。”   几个人又一起夸:“禾苗同志这主意,不怪薛英同志夸,确实极妙。”   现在农会分田,只分无主的野田和恶霸家的田。   哪怕是地主,只要身上没有人命的,土地不收缴,也还能雇佃农。   真正意义上收缴所有土地,要到1956年。   而西北地贫,龙家和马家庄稼长得好,就是因为他们占了一城的粪。   他们跑了,粪就无主了。   当听说棉被能换到粪,为了多占粪,老地主们就把囤了近十年的老棉絮都贡献出来了。   好吧,听了会儿,薛昶才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   但他跟随部队解放了那么多地方,头回听说有老地主连佃户家的粪都要偷走的。   另几位领导离开了,禾苗问王政委:“听说段一鸣同志回来了?”   王政委却说:“俄语英语他都讲得很好,不需要翻译。”   段一鸣和新来的飞机维修专家语言是相通的,但依然会闹到反目。   应该是因为段一鸣是个美吹,崇尚美式武器。   而苏联专家却是最痛恨老美的,俩人政见不同,当然就搞不到一块儿。   因为担心特务暗害,段一鸣和苏联专家的行程都保密。   而且飞机维修不在市内,专家住的地点除了随行人员一概保密。   那禾苗也只能被动等着,准备好随时救场了。   王政委要走,禾苗又追上去:“我们今晚就搬出招待所吧,我儿子还挺想挤大通铺的。”   王政委又止步:“你们兵工厂还没分到房子,挤大炕呢。”   虽然在抓紧建房子,但暂时城里涌来那么多人,没地方住,都是挤大炕。   外宾已经离开,禾苗要真不求奉献,就该回去挤大炕。   但她可是捐过药的功臣,而且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王政委被她提醒了,说:“军区刚收拾出了招待所要接待家属,我回去打招呼,你直接去住。”   禾苗迟疑:“首长,我应该跟同事们打成一片才好。”   王政委却说:“正是因为你最有觉悟,组织才更不应该该亏待了你。”   禾苗再立正:“谢谢首长,等有了房子,我立刻搬回去。”   马上就将开国大典了,很多老领导七八年,十年都没见过媳妇了。   因为军区定点到了西州,所以才会修建招待所安排他们见面,但禾苗先蹭几天吧。   兵工厂十几个女同志挤大炕,她实在睡不下去。   但她哼着小曲儿回头,恰好就看到薛昶狭着两只眼眸,正在寒寒的盯着她。   当然从看到信的那一刻,她的人设就在薛昶心里崩塌了。   没有默默无闻不求回报,禾苗会奋斗,也会贡献,但是她,不吃苦!   回到房间,翻出两只黄麻麻袋来,她递给薛昶:“既然你回来了,正好我们东西多,帮忙收拾了,我还不知道军区招待所在哪呢,你带我们去。”   薛解放忙着往外掏东西:“爹,见过这么多好吃的吗?”   也就一个月时间,扁桃仁,山核桃,还有红色的应该是枸杞子,红枣。   另有小小的山药豆,干杏核,甚至还有许多薛昶叫不出名字的,麻绳捆的香料。   薛解放一样样往袋子里装,薛昶问:“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薛解放说:“老地主捡来的,送我们和帅克爷爷的。”   禾苗提了个捡山货的建议,但薛农更有经验,他让民兵们押着恶霸地主和他们的狗腿子,就不游街了,反正有枪不怕野兽,进山捡山货。   禾苗还专门去了难剥的衣子,用盐和冰糖烘炒了干货送给老帅克一箱了。   等他回到苏联,那就是礼品,他就可以送给他的朋友们。   当然现在只是小打小闹,真正想要从苏联换好东西,得等她做了采购再说。   薛昶拎了两只麻袋,小家就算搬完了。   出到前门马槽处,他和禾苗走路,让田田驮着儿子。   但薛解放嗅了嗅马:“爹,田田是不是,掉进粪坑里啦,它变的好臭啊。”   薛昶却看妻子:“他二姑说今天煮羊肉,请你去吃。”   禾苗仿佛没听他说的,却在远远招手:“葸厂长,我正找你呢。”   葸靖远背不下二百诗,但也背了十几首了。   今天没有发挥好,特别沮丧,但听到禾苗在喊,小跑步过来,立正:“禾苗同志,实在对不起,我今天发挥失常了。”   禾苗却说:“我会想办法让你背诗不卡壳的,但是二百诗,这个月必须背完。”   葸靖远一背诗就卡壳,她却说她能解决那个问题?   可一个月内让他背完二百首诗,倒不如直接杀了他算了。   而且这个恩,也太难报了吧。   但禾苗偏偏还要说:“虽然我在南洋为了找药几番生死,但我,并不求你的回报。”   还能说啥呢,葸靖远拿出诗集,接着背!   要不然他怎么能对得起禾苗同志几番生死,又还默默无闻呢?   他个粗人却被强押着背叽叽歪歪的酸诗,他现在憋了一肚子的火,可面对禾苗,他也只能憋着。   至于别人,最好别惹他,否则他就要抓人泄火了!   禾苗当然也馋羊肉,所以立刻就同意,去薛英家吃肉了。   毕竟哪怕招待所,最近也只有荤油没有肉了。   匆匆把行李放到招待所,还得做个登记。   而现在是哪怕西州这种将来的西北重镇,其实也就一座小城。   薛英分到的房子就在军区对面,是二层的木质小楼,现在做了干部宿舍。   转到前院见有一口井,薛昶抱儿子下马:“陪我给田田洗个澡?”   只要是陪着爹,男孩子干啥都乐意,薛解放说:“好呀!”   但孩子话音才落,却听楼上传来一声吼叫:“他真的不是特务,他没有叛变!”   薛昶应声拦住禾苗:“是我三姐,你们先等等。”   薛俏是被医生诊断过的精神病人,而且对禾苗成见很大的。   薛昶栓好田田,示意她和孩子等着,拿了串绳子,准备把薛俏捆了。   楼上薛英双手摁着装肉的锅:“俏儿,快把枪放下。“   唐柏一瘸一拐,慢慢靠近她:“我们相信他不是特务,快,快把枪给我。”   本来他都要抢到枪了,隔壁响起一阵婴儿的哭泣。   薛俏呼吸猛得急促,:“我要上战场,杀敌人,为了我的星星报仇……”   唐柏关键时刻摔倒,幸好薛昶一把夺过了枪。   薛英流着眼泪说:“我还说她口福好,赶上吃羊肉,哪知她疯成这样。”   要说薛俏疯吧,似乎也算不太疯,来捧薛昶的脸:“这段时间你辛苦坏了吧?”   又恳求:“昶子,你信姐好不好,他真没有叛变。”   再连迭声:“不但他没有叛变,而且传来了情报,对岸的所有人,现在都很危险!”   有个同志在申城时照顾过她,但去了台湾,就算叛党了。   薛俏只要跟那个人划清界限就没事了,但她宁可离婚,也坚持那人没有叛党。   丈夫觉得她是出轨,就跟她离婚了,医生诊断她是精神出了问题。   她在申城的精神病院,据说还悄悄跟那人电台联络。   怕她万一闹出大事,正好段一鸣回来,有顺路护送的警卫,就把她带来了。   关于检举禾苗的事她失口否认,现在还要胡言乱语。   而她之前有过一个女儿,在她背着孩子打游击战时,不小心被狼叼走,吃掉了,当时她就受了刺激,何况她的脑子还受过伤。   但薛昶也不忍捆她,而且看她表面挺正常的,就问:“为什么对岸的人都很危险?”   薛俏情绪激动:“特务找到台湾的党组负责人了。”   薛英她们不搞情报工作,不了解,她问:“那个人是谁?”   薛俏双手抱头:“他说负责人老郑意志不坚定,一旦被抓肯定会出卖所有同志。但是咱们也不安全,因为很多人都会变成特务的,他们还不知道,但他们就是会变成特务,要警惕啊!”   她突然激动,够手就要抓菜刀。   薛英抢刀:“听她说的疯疯颠颠的,赶紧捆人啊!”   这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的,不捆起来,怕真要闹出人命。   但薛昶正欲动手,却听禾苗在门外说:“三姐,你冷静点,看看我,我回来了!”   薛俏瞬时竖目,回头就指:”还真是你,你还敢回来!”   但接着摘下旱烟杆:“看我不打死你!”   薛英有面子嘛,今天专门打招呼,让商店给她留的最好的羊肉。   但就算她要感谢禾苗,也得先把薛俏捆起来。   而她俩之前就喜欢吵架的,薛俏是前线女兵,枪法好,但是生活方面粗糙,别看她是个大美女,她会在公开场合当众醒鼻涕放屁,有人笑话还会啐一口。   她还喜欢抽旱烟,但禾苗最反感的就是别人抽烟。   而且薛俏当时去前线前,把女儿的长命锁留给了禾苗,但穿越者拿走,然后卖掉了。   女儿惨死,唯一的念想也没了,薛俏也才刚回来,当然见面就要打。   薛昶一把夺过烟杆,但要不是唐柏捂嘴,她就啐禾苗口水了。   薛英都要哭了,心说这顿肉还能吃到嘴里吗?   但禾苗一句话,薛俏却莫名安静了。   因为她说:“我相信你说的,关于特务的事,我会向上反应的。”   薛俏蓦的怔住,禾苗拉开薛昶锁着她脖颈的手:“而且我知道,就算别人会叛党,但是薛俏你,你虽然枪法不如我,对组织贡献没我大,但是你不会叛党的。”   薛俏最吃激将法,袖子一绾说:“就你也配跟我比枪法,现在就比,咱看看谁比谁更强!”   她比薛英还要强,就在于枪法好,还够泼辣。   她精神确实不太稳定,但也不至被定义为精神病。而且……禾苗唤:“小放?”   薛俏应声看过去,圆头圆脑的小男孩,立正站在门口:“到!”   最近因为天凉了,条绒长衫还剩些布,禾苗就用粗布给他做的外套,黑条绒钻边,而且她做的是解放领,往那儿一站,俨然一个小小八路。   那小身板挺挺的,腰间还别一把小枪。   而且他特别懂礼貌,禾苗介绍:“这是三姑,叫三姑好。”   小家伙扬头,敬礼:“三姑好。”   薛俏双膝一软跪到地上:“这就是小放吗,比他爹小时候还要威风。”   薛英来阻拦:“不能让她碰孩子。”   薛昶也想抢孩子,但禾苗拦住,并对薛俏说:“小放不喜欢被人抱,不过很喜欢听地雷战啊,地道战,你可以给他讲讲。”   薛俏双手乍着,笑的像狼外婆:“我能抱抱你吗?”   但薛解放应声抬小短腿:“俺从山西一路走到西州,都有没让俺娘抱过的。”   人家可是徒步了两千多公里的小小男子汉!   而哪怕很多疯子母亲,在孩子小时候是不会伤害孩子的,母爱的力量嘛。   禾苗推开薛昶,放薛俏出了门。   她蹲到了薛解放的面前:“小放的腿,果然好长。”   薛解放实事求是:“其实俺的腿跟俺爹的相比差远啦,但俺不喜欢被人抱。”   薛俏耐心问:“你要听我讲故事吗,我可打过地道战的。”   薛解放有点犹豫,看楼下:“但是……”   禾苗拉薛昶:“田田娘帮你爹洗,你在楼上听故事,肉好了喊我们。”   薛俏目光直勾勾盯着孩子,有点渗人。   但唐柏的枪在薛昶手里,薛英把菜刀交给隔壁邻居了。   而且邻居是个壮汉,端着碗就蹲在旁边吃饭,倒也不怕薛俏突然发疯。   禾苗拉薛昶下楼,并趁他到井边打水,低声跟他解释:“其实薛俏同志讲的看似疯癫,但是真的,因为国党的特务们,会一等解放就开始,专项腐蚀咱的同志们的。”   就比如秦州那窝特务,现在憋着装死呢。   但等对岸稳定下来,军统就会联络他们,许以重金让他们搞腐蚀。   再就是之前有很多被特务逮捕的同志,忍受不了酷刑出卖过组织,被营救出来后自以为无事。   但军统有他们的把柄,等联络时,他们才知自己是特务!   他们当然也想反抗,可是因为有把柄在军统,就只能被迫跟对方同流合污。   而现在军统没联络,那些人自己也不知道。   薛昶打出井水发现太凉了,于是上楼问薛英要了一壶开水兑着。   现在天凉了,直接洗冷水澡,马会抽筋的。   在棕刷上打了香皂,他回看正在给薛解放讲故事的薛俏:“幸亏你懂得更多。”   只管打仗的同志们没经验,不知道军统的狡猾。   而在解放后,国家宣布要在西北搞军工后,国党就会陆续启用特务。   但虽然造成了些损害,最终并没有影响到大局。   究其原因,这帮初创者们不惧腐蚀,身子够正,是真正的钢铁意志。   薛俏之前在申城,应该是听说过军统的腐蚀计划。   可惜她知道的不够多,而且还没有发生的事,讲出来也没人信。   禾苗突然揽他,要凑耳朵,薛昶旋即一躲,声低:“你不用离我那么近的。”   禾苗觉得是这样,如果他注定会死,那就好好过日子。   等到他牺牲了,人总要往前看的,碰到优秀的男人她就再嫁了。   但薛昶仿佛特别嫌弃她,她当然要怼:“为了给小放做个合格的父亲,你放弃了方州长家的方水灵小姐,还有咱们秦州民兵的段红妆同志,辛苦你了。”   田田突然鼻子突突,因为主人刷着刷着,手就顿住了。   薛昶闷了片刻,忍了,继续刷马。   其实他从内战爆发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很难活到战争结束。   而他兴冲冲娶媳妇时,国共在和谈,他以为仗已经打完了,但谁知道老蒋表面和谈,背地里却把坦克和重炮调到革命老区,对着老百姓开轰了呢?   禾苗揣着几百万的财富钥匙,她又有能力。   她愿意践守承诺,等他牺牲之后再离开,他已经很感谢了。   可她突然又凑唇过来,薛昶欲躲,却听她说:“台湾那边的党员,可能真的有危险。”   再说:“咱们不知道老郑,但你向上反应反应呢?”   既然薛俏没有疯,那她在台湾的朋友就讲的是实话,那边的同志们确实危险。   既然预知危险,不应该通知上级做应对?   薛昶甩了棕刷:“我这就去找段旅长,不,我直接找司令去。”   ……   薛英的精神婆婆症,正在逐渐痊愈。   原来有好吃的,只要薛昶没来,她就不许别人动筷子的。   但今天听说薛昶要晚点才来吃饭,她挑了一小碗肉出来,就把大盆摆上桌了。   再给大家递馍:“趁热吃吧,羊肉要是凉了会膻,不好吃了。”   当然还要敲打薛俏:“你不要老是瞪着禾苗,不然你就下桌,别吃肉了。”   薛俏还记着呢:“她说她枪法比我好,岂不是笑话?”   再说:“说她立的功比我大,真真可笑。”   薛英安慰禾苗:“她今天刚刚到,我还没来得及讲你的事呢。”   唐柏也说:“吃完饭我们跟她好好聊。”   薛俏却说:“谁都别想拦着我,我知道敌人逃去了西边,我要去西边!”   她这样子,怪不得将来会被怀疑是特务而下放呢。   不服组织管束又不听劝,够叫人头疼的。   但禾苗一本正经,说:“西州就有敌人,可惜你是个胆小鬼,你不敢打。”   薛英是把羊肉切成片,然后用大葱爆的。   肉外表油汪汪,内里刚刚断生,最是软嫩可口的。   但薛俏仿佛浑然吃不出肉香,拍了筷子,气冲冲的问:“敌人在哪里?”   禾苗说:”山里头,他们化成了豺狼,狗熊,撕咬,掳掠老百姓。”   薛俏这种老八路,思想被解放了,但精神还是迷信的。   正好薛英也说:“这边的狼群,大的得有几百头。”   禾苗故意问:“当敌人变成狼了呢,薛俏你,还敢去猎它们吗?”   薛英反应过来了:“明天我们就要上战场了,你去不去?”   薛俏再拍筷子:“我现在就敢去!”   明天周末,所有女干部都要去深山里捡山货。   如果薛俏情绪稳定,她将是个莫大的助力,因为她是真正的神枪手。   民兵们因为枪法不太好,真遇上大狼群他们就搞不定了。   但就她这不稳定的状态,敢不敢给她枪?   禾苗抚上她的手,轻声问:“对了,你的小星星,她去哪里了?”   薛英着急,心说她提这个干嘛?   薛俏的前夫在甘州举行的联谊会上已经相亲,有新对象了。   但她那没了的女儿,是她过不去的坎。   她是背着孩子打游击战的女八路,孩子却被狼吃了。   丈夫恨她,她恨敌人,而提起孩子,她会情绪不稳定,就会发狂的。   不过今天她还算好,没那么激动。   汩的流下两行眼泪,她哽噎:“我的星星,被狼吃了。”   禾苗紧握她的手:“现在敌人变成了狼群,在深山里,它们甚至不怕人,敢成群结队的冲车,而你是星星的娘,你要为星星报仇,你的子弹,就只能射向狼,对不对?”   薛英一想也是:“对啊,俏儿,咱们就为给星星报仇,咱们也得去打狼,对不对?”   因为战乱再加上无力掩埋死人,狼又食腐,就西北繁衍的空前多。   再过几年部队都要专门出动,集中灭狼。   山货捡回来能充饥,薛俏只要有理智,就是莫大的助力。   但薛英还是担心,怕薛俏会拿枪伤人。   不过她不管怎么看,薛俏吃饭的样子又很正常。   她也答应的很好:“对,猎狼,为星星报仇!”   几口吃掉了馍,她又说:“我先洗碗,二姐,你来准备枪,我要跟禾苗比枪法!”   薛英正头疼呢,禾苗却低声说:“明天给她枪吧,她没问题。”   如果薛俏真的控制不住情绪,那么在提过女儿之后,她就不该记得跟禾苗比枪的事。   但她甚至知道要先洗碗再比枪,以禾苗看,她的脑子很正常。   但也还是要尽量少刺激她,所以临走之前,禾苗就专门承认了,自己的枪法不如薛俏。   但立刻又说:“等我儿子长大吧,枪法肯定比你更好。”   大姑姐爱跟弟媳妇对着干,但看大侄子,就仿佛幼时的弟弟。   薛俏跪到地上,拇指轻抚薛解放的脸庞:“等我绑个弹弓吧,教你打弹弓!”   她还是精神婆婆的神气:“二姐,你来跟我说说,禾苗到底立了什么功劳,她凭什么就比我强,哼!”   禾苗拉着薛解放就告辞了,薛俏也挺可怜,横就横点吧,她忍了。   ……   薛昶汇报完工作,担心薛俏还要闹事,又匆匆赶到薛英家。   岂知进门才听说,她去土改队找薛农了。   薛英把装肉的碗递给他,连声催促:“禾苗有事儿找你呢,快点回去吧。”   薛昶于是急匆匆往招待所赶,却差点跟段旅长撞个满怀。   他立正:“旅长,您有急事?”   段旅长脸色铁青,问:“你见一鸣了吗,混蛋,正在招待专家呢,他跑了。”   薛昶问:“要不要我帮您找人?”   段旅长摆手:“那混蛋从小就懒驴上磨屎尿多,听说要给苏联专家打下手,心里有点不服气,他又最不喜欢应酬喝酒的,估计是蹲茅坑了,我去厕所找找他吧。”   段一鸣是从美国历尽千辛万苦才回来的,不愿意给人打下手也正常。   既然他爹不需要薛昶帮忙找人,他直接回招待所。   军区招待所很小的,就两排红砖房。   盘的炕,上面铺着稻草,铺盖是自己带来的,禾苗也已经铺好了。   回过头来,她问:“段旅长在找儿子?”   薛昶以为问题并不大,所以说:“可能是去蹲茅厕了。”   其实段一鸣禾苗还算了解,自恃清高,特别自大,同时又还极度的精明。   他不愿意给人当手下,就懒得干。   但解放军现在买不起新飞机,而多修好一架就能多一架参战,薛昶说不定就不必死呢。   再说了,采购工作又轻松又舒适,禾苗还想抢来自己干呢。   段一鸣也住在这招待所,禾苗得盯好了,等他夜里回来,她就要出手,撵他去修飞机了!   薛昶中午就没吃饭,饿坏了,急匆匆扒着羊肉。   蓦地闻到一股水蜜桃香,立刻端碗转坐到床沿上:“特务的事,已经汇报到首都了。”   涉及到台湾是否有党员叛变,就得首都方面来处理了。   距离太远,他们也帮不了太多。   至于秦州这边,有民兵盯着老巢,就等他们行动了再说。   禾苗笑着说:“这炕比床大,今晚不会太挤的。”   薛解放正在刷牙:“爹,你要是天天能陪着俺睡多好?”   其实禾苗这间屋子,原本就是属于薛昶的。   明天他和段一鸣,葸靖远等人都要参加一项特别行动的考核任务。   因为一早就要考核,所以他今晚被安排了房间。   禾苗一来他的房间就没了,只能一起睡。   但也就一晚上,薛昶连续骑马半个多月,累,还膝盖困,倒头就能睡着。   不过这时禾苗洗完脸,又走了过来:“你膝盖疼吧,我有药。”   衣服不保暖又骑马吹寒风,骑兵大多有关节炎。   不是疼,而是会觉得酸困无比,至于禾苗的药,是个老财主用来换粪的。   正好老帅克也有风湿,他用了觉得不错,禾苗就留给薛昶了。   但是他看了一眼她细白的手腕,起身就出门洗碗:“谢谢,我自己会吃的。”   禾苗连续示好却遭冷脸,就端着牙杯出门刷牙了。   薛解放已经捧来了药,还努力打开玻璃瓶:“爹,喝了药早点睡觉吧。”   薛昶抿了一口:“药酒吧,泡的什么?”   薛解放给爹背书:“帅克爷爷也喝过的,要慢慢喝,越慢药效越好,喝吧喝吧!”   禾苗瞅着要收拾段一鸣,晚上也想等薛解放睡着了,好好跟他聊聊。   她不会拿钱走人,他也不用患得患失。   葸靖远,她会培养成一朵交际花,段一鸣,她得押着修飞机。   薛俏虽然横,但是枪法好,薛英又有组织能力。   也许薛昶就能活着从朝鲜回来,禾苗也不需要再找第二春呢?   刷完牙她当然还得上个厕所,回屋时孩子环着爹睡着了,他爹正襟危坐。   禾苗有点生气,索性就说:“你要是怕我非礼你,索性别在这儿睡了,另找地方睡去。”   搞的好像她要把他怎么样似的,又何必睡在这儿?   就一小杯洒,薛昶不太爱喝酒,但听儿子的,慢慢把它抿完,要盖盖子。   也不知道酒里到底泡了啥,反正现在胸膛里火烧火燎的,倒是对膝盖不错,不觉得酸困了。   什么叫他怕她非礼他,薛昶没听懂,拿起瓶子拧瓶盖。   禾苗定晴看了半晌:“那是马鹿尾巴泡的酒,用来点火外洗的,你把它喝掉啦?”   马鹿,西北特有的鹿类,据说其的尾巴比鹿茸更加……壮阳!   但薛昶看儿子:“小放说,帅克先生也喝了。”   禾苗说:“老帅克都六十多的人了,肾精早就空了,那酒就喝得住,但是你呢?”   薛昶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28章 戒烟:她的声音仿佛猫尾,搔的薛昶骨缝发痒   薛昶自来嘴快手快,但腿更快。   他蹭得站起来,窄窄的小房间,禾苗下意识退到门口。   但不是她主观抗拒那种事,而是当初野蛮青涩的薛昶留给她的体验在差劲了。   也就四个字可以形容,拆吞入腹。   因为体验太差,在将来她虽然不停恋爱,但始终拒绝更进一步。   不过她看过许多小色片的,理论经验很足。   他也算她的初恋,她不介绍跟他认真探讨并更进一步。   可他如果还像原来一样只会撕咬啃噬,她会疼的,何况炕那么小,他们还可能会吓到孩子的。   但薛昶是真变了,简直行走的钢铁意志。   搁了药酒拿起牙杯出门,他大言不惭:“放心,一杯酒撂不倒我的。”   再说:“你要不放心,我睡地上。”   这屋子还是土坯地面,九月都落霜了,睡地上,不得冻死他?   ……   薛昶应该是找地方去洗冷水澡了,禾苗刚躺下,听到隔壁的门关子哐啷啷的在响。   这招待所今天才刚刚糊完墙皮,还没有家属入住,那应该就是段一鸣了。   她竖耳听着,果然听到隔壁隐隐一声:“这算啥,狗窝?”   还有连迭声的fuck,看来段一鸣对居住条件很不满意。   半晌薛昶回来了,果然是去洗冷水澡了,带进来一股寒意,牙齿还咯咯作响。   但他向来不止嘴快,嘴还硬,上炕睡到里侧:“放心,我一点事都没有。”   但他舌头在发直:“我姐她们,你尽量远离吧。”   禾苗如果真的想要离开,就不该放任薛解放和薛英薛俏俩接触太多,让他们之间产生感情。   薛英是负重累出来的,子宫脱垂,怀不了孩子了。   薛俏临产时还在太行山里打游击,一手孩子一手枪,她用牙齿咬断了脐带。   然后把孩子藏到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去打敌人了,却不期血腥味引来了狼,孩子就没了。   她们不会再上战场了,但也视薛解放为唯一的星火。   毕竟就算活过开国大典,活到了建设新祖国时,家里没有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只有满身的伤痛,她们会痛苦,甚至会崩溃,而既然最终失望,又何必给希望?   禾苗睡在炕外侧,炕沿高,她时时担心,怕要掉下去。   翻了个白眼,她反问:“咱们不是说好的,只有你牺牲了我才会走?”   薛昶一噎,禾苗紧接着说:“不想你两个姐姐听闻你死在战场的噩耗,紧接着还要面对家里唯一的革命传人被我带出国,认资本主义做父,你不就得努力活着?”   其实很简单,只要他不死她就不会走。   不想他俩姐姐以后伤心难过,他争取活过战争不就行啦?   隔着睡得香沉的孩子,薛昶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活到解放容易,但打美国可就不容易了。   目前全球正在搞排.共,苏联和华国奋力以扛,在跟资本主义做斗争。   但薛昶他们一直在前线,虽然领袖已经喊出了要警惕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的口号,但他们只看到溃败的底层国军,没有见过真正的糖衣炮弹,也不知其可怕。反而这会儿药酒的劲儿上来了,他浑身躁热,脑瓜子嗡嗡响。   禾苗听到他呼吸急促,也替他难受,想了想伸手过去:“要不……”   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他服个软示个弱,她会帮他的。   岂知禾苗手才伸过去,薛昶蹭的坐了起来:“天亮了吧,我该走了。”   才躺下,哪里可能天亮?   这时外面有人说:“这才十点钟,你不跟专家再聊聊,睡啥睡,快起来。”   是段旅长的声音,看来是找段一鸣的。   而此刻才夜里十点,真要天高,还要七八个小时呢。   段一鸣就在隔壁,说:“爹,我今晚很累,而且明天一早我还要参加特别考核。”   段旅长说:“葸靖远不中用,名额内定是你,再去陪专家喝两杯。”   听说才十点钟,薛昶就准备到院子里跑一圈。   腿困腰乏的,跑一圈他就能睡着了。   岂知他刚要下床,闻到一股水蜜桃的甜腻香气,禾苗柔软的唇就在他耳边:“那项特别考核,是要去接军火对不对,你应该也要参加考核吧?”   薛昶蓦的一个机灵,不躁热了,后背冒冷汗:“你从哪里听说的?”   立刻又问:“老帅克,他跟你讲的?”   首都早在八月就已经派了谈判团去苏联,谈军火援助了。   第一批就是飞机,会直接降落在西州机场。   而后苏联留下飞行教官,然后苏联的飞机就将不再允许被进入华国领空。   至于武器交接,则在东北和西北的边境处完成。   那属于绝对保密的任务,要不是老帅克,薛昶都要怀疑禾苗是特务了。   当然接军火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   兄弟都可能鬩墙,上下嘴皮子都可能打架,而去接军火的军人们,代表的是华国军人的实力,和他们不惧任何国家,任何民族的决心,当然要反复考核,千挑万选。   本来葸靖远不论体能还是思想,都是排在最前面的。   但段一鸣是不顾重重战火和国党的暗杀威胁从美国回来,就把他顶掉了。   薛昶原本也觉得没什么,这会儿又觉得躁热,就想出门。   既然段一鸣就在隔壁,有床铺,他去蹭一夜算了。   可他才抬腿下炕找鞋子,听到外面段一鸣说的,又是后心一寒。   因为段一鸣说:“我是个诗人,是个文化人,但为了国家我愿意去学工科,可是爹,您为什么非要强迫我学维修而非设计?而且这就叫解放吗,我就只能住狗窝?”   段旅长耐心说:“房子正在盖,先凑和凑和,这是命令,快去招待专家。”   再说:“相比设计,咱们现在更需要维修人员。”   但段一鸣继续抱怨:“那苏联专家是个傲慢的蠢货,等维修基地我再见他吧。”   段旅长怒了:“你出国的名额都是占的葸靖远的,而且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和你妹妹养大,去了趟美国你翅膀硬了,这看不上那瞧不起……快跟我走。”   段一鸣却说:“就老区那条件,吃的也就比屎尿稍微强点。”   段旅长怒了:“一鸣,你这思想有大问题!”   段一鸣倒也见好就收:“爹,我头疼的厉害,你就饶了我吧,让我睡觉,行吗?”   段旅长毕竟心疼儿子:“明天考核,记得早起。“   段一鸣笑了起来:“薛昶他们形象不行,而我,我将代表咱们部队面对苏联时的,崭新形象!”   段旅长骂骂咧咧:“薛昶打仗时你在后方吃屎呢,王八蛋!”   听到这儿,禾苗明白了,段旅长会吞枪自杀,应该是被叉烧儿子段一鸣给气的。   毕竟他跟薛农是好友,是实干家。   但段一鸣可不是,相比工作他更爱出风头。   而且他那么精明,在W革混的如鱼得水,他爹看不过眼,就索性一枪把自己给崩了。   ……   薛昶重重躺回床上,这会儿浑身不烧,也不躁热了。   他家是八辈佃户,秋收起义时,他爹提着砍柴刀加入了革命。   段旅长是弃笔从戎的,他跟领袖一样,曾经也是一名小学教员。   而段一鸣因为小时候身体弱,就没上战场,但之前他思想没问题,但现在怎么怪怪的?   隔着孩子,禾苗突然轻笑:“你要死了,我就会带小放去美国。”   她的声音仿佛猫尾,搔的薛昶骨缝发痒。   他不吭声,她又说:“等小放长大后再回来,也会变成段一鸣那样,你要不怕,你就尽管牺牲自己。”   其实也就一小杯药酒,折腾了一下药性就散了。   倒是向来发痒发酥的膝关节变舒服了,薛昶又极度疲惫,闭眼就睡着了。   当然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段一鸣的变化到底有多大。   他只知道,药酒必须用来涂抹,而不是喝,要不然,这也太熬人了。   第二天一早怕段一鸣迟到嘛,他洗涮完就敲隔壁的门,等开门就敬礼:“一鸣同志,欢迎回国。”   哐的一声门开,是一身崭新的军装。   段一鸣也回敬礼:“昶子哥,好久不见。”   曾经他们可是好兄弟,段一鸣算薛昶的小跟班。   小小年纪的薛昶打地道战,段一鸣就是他亦步亦趋的小尾巴。   到底从美国回来的,他皮肤嫩白,一身细肉。   握上手,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肉是浮囊的,软塌塌的。   拉薛昶进门,段一鸣打个哈欠,伸懒腰:“咱们军区不是应该占老马家的大宅子吗,你们搞的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啊,这破房子,跟当初在老区有啥两样,那咱们辛辛苦苦解放呢,难道是为了继续吃苦?”   薛昶帮他系上风纪扣:“你第一个参加考核,然后就去维修基地。”   段一鸣才要刷牙,刷几下,吐白沫:“我从美国回来是要建功立业,书写历史,流芳百世的,不是来维修烂机器的。”   薛昶能理解,耐心劝说:“可咱们现在只有烂机器。”   段一鸣擦了嘴巴出门:“虽然付出的代价会更大,但咱们应该积极接触美方,拿他们现成的东西,要说沟通和交流,我就很擅长,昶子哥,国党能买美国的武器,咱们为啥不行?”   薛昶帮他拿饭缸子:“如果那样,咱们与国军何异?”   打完国党再向美国低头,那算什么,跟国军争当老美的狗腿子吗?   薛昶再提醒说:“一鸣同志,马上开国大典了,还有非常多的优秀人才渡海归来,很多学历都金光熠熠,建功立业,书写历史有他们,而你公费学的是维修,就应该像葸靖远一样,扎扎实实去搞维修。”   段一鸣意味深长,拍薛昶:“你不觉得你曾经的小跟班我就是优秀人才,也只配流芳百世?”   薛昶狭眸,仿佛刚刚认识面前这虽然洋气,但傲如孔雀的家伙。   段一鸣肯在第一时间回来,就证明他是爱国的,但爱有两种,敬仰之爱和嫌弃之爱。   他再抻懒腰:“这鬼地方,听说血战了了六天才的下来,就这破地方?”   但是应声,刚起床的薛解放喊:“娘,这儿可太好啦!”   这是简易红砖房,不远处成摞的砖,工兵们已经到场,在盖新楼房。   院子是打了石灰的,干净明亮。   此时朝阳还未升起,地上一片薄霜,又干净又漂亮。   但闻言段一鸣止步,回头看到个小脑壳,他问薛昶:“那是我的大侄子?”   再压低嗓门:“禾苗同志也在吧,这地儿她能待得住?”   他自认和禾苗是一种人,他讨厌这个鬼地方,那禾苗也一定讨厌。   他愿意干革命,但是这鬼地方他是真不行。   而他和禾苗之所以谈不成,段一鸣认为是因为一点,文人相轻!   他俩都热爱文学,但不爱同一流派。   当年他也太自傲,不屑于讨好女孩子,就和禾苗没能走以一起。   现在当然人家娃都有了,更不可能了。   但虽然他昨天才到,可是已经迫不及待,要找个知己吐吐苦水了。   解放,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薛昶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段旅长提起儿子就火大,要骂混蛋王八蛋了。   段一鸣所谓的爱国,是抢着去给美国当狗腿子?   如今国家急需要的是不怕脏不怕累的维修人才,他却一心只想着要出风头?   但毕竟是自己曾经的小跟班,薛昶一把猛拍:“快走!”   要是他儿子也变成段一鸣这样,薛昶就算死了,也要气的掀了棺材板。   他已经开始怕了,怕他死后,禾苗要带着薛解放去美国了。   ……   相比干部招待所的虎皮褥子,薛解放倒是更喜欢红砖和石灰砌成的,清清爽爽的军区。   他还觉得军区大灶上的小米粥都格外好吃,他想永远住在这儿。   今天正好是周末,禾苗准备去兵工厂转一转,然后就跟女干部们去趟城外。   她讨厌阳光,怕晒黑皮肤,还怕万一被狼咬。   不过今天捡野货的队伍足够壮大,枪也多,混水摸鱼嘛,她也就算和同志们打成一片了。   但一出招待所,她和薛解放同时一愣。   薛俏穿的薛英刚刚裁的新外套,解放装,挺拨而好看,而她今年其实也才27岁,浓眉大眼深深的双眼皮,是个大美女。   但叼着烟杆歪着脖子,她蹲在路边叭叭的抽着旱烟,时不时手指一夹,醒一串鼻涕。   不过随着薛解放喊了一声小姑,她立刻就把烟杆收起来了。   咧嘴大笑,她走了过来:“小放!”   跺跺脚,她看禾苗:“我和葸靖远商量过了,我帮他背五十首诗,以报你的恩。”   革命人实事求是,禾苗捐药的事,薛俏认她牛逼。   葸靖远又是和薛俏一样的土鳖,因为背不了诗,正焦头烂额呢。   薛俏是个仗义人,就准备帮他分担五十首。   她再梗梗脖子,吐口痰:“老葸今天也在,他也是神枪手,咱们一起打狼,捡山货去?”   段一鸣要明天正式开始修机器,也是去维修基地,而且他跟专家不闹翻,就用不着禾苗出面。   跟着葸靖远和薛俏两个神枪手,安全更有保障,禾苗当然爽快答应。   薛俏也很爽快:“走吧,集合点在农会。”   但她跟薛英不一样,她就像个狼外婆,时时要骚扰薛解放的。   孩子走得好好的,她突然捞一把:“嘻嘻,偷袭小八路,我得手啦!”   薛解放止步,严肃认真:“小姑,你不准再顽皮,挠我的咯吱窝啦,好痒的。”   但是走着走着薛俏突然一窜,直接捞起了小家伙:“飞喽飞喽,好玩不?”   其实非但不好玩,而且她嘴巴一股烟臭,薛解放很不喜欢。   孩子也不好跟小姑翻脸,大喊:“娘,娘,快救俺。”   禾苗直接就翻脸了,大声说:“薛俏同志,你的嘴巴臭的就像个烟囱,孩子不喜欢你,快放下他。”   她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薛俏闻言,唰的就寒了脸。   正好这时薛英安排完工作,风风火火赶来,挡在中间:”俏儿,不准冲动!”   再回头看禾苗:“你也真是的,她本身就脑子有病,你还戳她的短处?”   薛俏的臭脾气,不爱听人骂,还喜欢上手打人。   禾苗口无遮拦的,万一薛英不在呢,薛俏要打她,她打得过吗?   但其实别人嫌弃薛俏,她会跟人干仗。可被香香软软的小侄子嫌弃,那就不一样了。   她默了半晌,举着薛解放哈一口气,问:“我的嘴巴,难道真的像烟囱一样臭?”   只看孩子屏着呼吸就可知,很讨厌她嘴巴里的味道了。   但小家伙还是很体贴的给小姑建议:“其实吧,俺爹的嘴巴原来也像烟囱一样,但是现在已经不臭啦,唔,因为他像俺,每天都会认真刷牙,哈,你闻,香吗?”   薛俏一闻,果然,小家伙满嘴香气。   薛英趁机把孩子夺了过来,放到了地上:“小放,吓着了吧?”   再戳薛俏额头:“你那啥眼神,跟狼似的?”   见薛俏依旧目光呆呆,再问:“你咋啦,头疼吗,哪里不舒服?”   薛俏这种人其实就好比卤水点豆腐,只要能找到那个能降住她的人,改变她其实很简单的。   抽烟对身体不好,别人要劝她还要翻白眼,啐人。   但小侄子嫌弃她嘴巴臭,她突然抬膝盖,双手一撅,再把撅断的烟锅子往扣一撂,看小侄子:“烟我从此就不抽了,我还会天天刷牙,等到我劳改完回来,保证我的嘴巴像你一样,保证香香的。”   但再弯腰:“那我先牵牵你的手,总该可以吧?”   小姑刚才用手醒过鼻涕,薛解放其实很嫌弃的。   但她毕竟是个女同志,他一再的拒绝她,万一她伤心难过了呢?   这样想想,薛解放给一根手指叫她牵着:“就这一回,下回不牵了喔。”   薛俏牵上小侄子,乐的手舞足蹈。   禾苗和薛英走在后面,她问:“薛俏没问题,为什么要下放劳改?”   薛英说:“她那前夫,孙明哲说要来西州呈交书面证据。薛俏当时大概脑子不清楚吧,在信里写了足够证明她做过特务的供述性文字,她就得下放,去劳改了。”   又说:“没事儿,下放去种地,跟放假休息是一样的。”   薛俏是个武将,但找的对象是个耍笔杆子的,那孙明哲原来是在老区的中学里教书。   解放了就需要文化人,他现在应该是甘州农会的副会长。   作为丈夫,他应该是最了解薛俏的。   他也应该知道,随着解放,一个人如果顶着特务头衔,她的日子将会多难过。   可他专门来趟西州,就只为亲自举报,给薛俏定性?   下放务农是没什么,但以后闹起W来,有特务的嫌疑的人,可要面临灭顶之灾的。   禾苗得会会那孙明哲,看他是什么品种的垃圾。   说话间已经到农会的大门口了,今天女干部们集体出动。   因为怕遭遇狼群攻击,整个工队维修队的人也全在,竖着枪站在卡车上。   女同志们坐在车厢里,屁股下面垫着装果子的麻布袋。   薛解放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当属葸靖远,因为他一手举着枪,一手拿着他娘的笔记本,也不管路上有啥热闹他全不看,嘴巴叭叭,不停的在背书。   而其实薛解放还挺想看看狼的,那么多枪,他想亲眼看到有狼被枪毙。   抬一头狼回城,该多么威风凛凛?   但也是奇怪,开车两个小时,还爬了一个小时的山才到深山里。   山里到处是扁桃树,但是今天他们运气不太好,一匹狼都没有碰到,就连兔子和狐狸都没碰到几只。   而且女干部们干活也太利索了,一会儿撸一麻袋。   太阳才刚刚升起来不久,来的卡车全装满了,接着薛英一声令下:“同志们,上车,撤!”   薛解放不想走,没有狼,给他猎只兔子也行。   但是那么多工兵扛着枪,却连根兔子毛都没捞到,他心里很失望的。   女同志们都不爱在山里待,催促说:“快走吧,免得有狼。”   小姑虽然嘴巴臭,但挺了解薛解放的心思:“这地儿就没野兽吗,我们要打狼,狼呢,去找狼啊。”   葸靖远一直坐在卡车头顶上背诗,但也突然站了起来,吼问:“狼呢?”   而且他突然举枪:“我现在火气特别大,今天不猎头狼,我要气死的,我活不到明天啦!”   再吼:“嗷呜,狼,快出来!”   其实这儿没有狼,有个关键原因是,它靠近海西,而就在昨天,解放军的大部队刚刚步行撤出海西。   十万大军过境,什么狼啊兔子,狐狸啊狗熊的,就全吓跑了。   那也是为什么薛英今天会安排来这边。   山货要捡,但是那么多女干部,安全最重要,所以她再说:“快上车,撤了!”   别的女同志也纷纷上车:“都上车,快走啦。”   眼看薛俏不甘心,要扣扳机,禾苗忙劝:“三姐,不要浪费无意义的子弹,下回再说吧。”   薛俏毕竟女同志,说她疯了,但其实她的精神状态比葸靖远好多了。   那不,禾苗刚劝住薛俏,就听哒哒哒几梭子枪响。   葸靖远站在带头的卡车的头顶上,大吼:“我现在特别愤怒,狼呢,要打不了狼,我不走!”   薛英冲着他吼:“你快给我下来,不然我找首长,记你的大过!”   葸靖远却说:“我现在特别愤怒,我现在想杀人!”   他是真愤怒,因为他能一口气来40个斯拉夫蹲,但禾苗拒绝看。   背诗吧,他现在勉强能背二十首,但还有一百三十首,越想他的火气就越大。   他又不敢抱怨恩人,就想打几匹狼发泄一下,狼还躲了,他能不愤怒?   薛解放被娘举起,放进卡车里,但还致力于调和矛盾,就大喊:“婶婶,伯伯快看啊,树叶真好看啊!”   女同志们刚才忙着撸野果,都没注意看。   眼看十月,这整片山野的树叶全成了火红色。   而且西北的山其实不应该叫山,应该叫丘陵,绵延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火红,天又是极度的湛蓝。   但风景虽然很漂亮,可今天周末,大家还得回去烧水,洗头洗衣服呢。   葸靖远站在头车上不肯下来,瞥一眼笔记本,就要四处四视一圈:“嗷呜~!”   他的怒火实在太大了,他不甘心走。   老工兵们不敢惹他,女同志们伸手去拽吧,他也会一脚踢开:“闪远点!”   他在嗷呜,薛解放和薛俏也在嗷呜嗷呜。   没碰到狼,他们几个变成狼了。   还得禾苗来劝,她拍了拍车顶,低声跟他商量:“葸厂长你先下来,明天吧,我找个人给你泄火。”   葸靖远还是闷了片刻,但终于下来了,脸红脖子粗:“谁惹你了,要我帮忙教训?”   禾苗说:“先攒着火吧,忍一忍,忍到明天,等明天,我保证让你好好出个气。”   葸靖远为了报恩,不得不背诗,但现在真给他一个人,他能活活打死。   而本来禾苗想的是,明天段一鸣才会尥蹶子,那就明天收拾。   毕竟段旅长就像薛农,一身功勋,大家为了给他面子,也不会欺负段一鸣的。   再说了,刚刚从美国回来的人才,一般人也不敢欺负他。   也就葸靖远能压得住他,那就明天吧,让苦逼了许久的葸靖远泄个怒火。   不过段一鸣运气也够臭的,那不,卡车刚刚进城,路过军区,禾苗就看到段一鸣鬼鬼祟祟,在往招待所溜。   她下车,顺带着把葸靖远也扯下了车。   然后她一路追到招待所门口,大喊:“段一鸣同志,你今天下午不是该在维修基地的吗?”   正所谓久别重逢,段一鸣本来想回房间睡觉的,但回头一看,又惊又喜:“禾苗同志,五年了,你容颜未改啊。”   禾苗当然是故意的,示意他往前走,笑着说:“你嫌维修工作不够高尚,不想干吧,苏联专家呢,在亲自搞维修?”   段一鸣就跟曾经的禾苗一样,说白了就是太理想主义,吃不了苦,需要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   他说:“一堆破铁烂铜有什么可修的,只要咱们肯花钱,全世界的尖端武器,啥都买得到。”   禾苗说:“你这样说,葸靖远葸厂长要生气的。”   段一鸣没所谓的一笑:“他个土鳖,他懂什么呀,也就一辈子修烂机器的命。”   但他只觉得脖子一紧,咳嗽:“谁他娘的,扯我领子干嘛?”   当然是先被他抢了留学名额,再被他占了接军火名额,还因为背诗而攒了一肚子火的葸靖远。   事实证明背诗是有用的,因为葸靖远没有开枪,也没有上手打人,而是高高拎起段一鸣,再重重砸到地上:“起来,伟大的国家。”   再举起段一鸣,又重重砸到地上:“起来,投入殊死的战斗!”   紧接着再高举起,哐哐两砸:“……让正义的愤怒,像巨浪一样,汹涌沸腾!”   禾苗鼓掌:“葸厂长,这是苏联战争诗,《神圣的战争》吧,瞧你今天背的多利索!”   段一鸣被duang的一下,再duang的一下,duang的他不停流口水。   葸靖远本来是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蠢货,但是边打人边背诗,这算啥操作? 第29章 名额:她想骗他失态,继而取笑他?   这是军区大门口,有值岗警卫的。   而且段一鸣是第一个从国外回来,到西部的归国军事专家。   他和薛昶是一个级别,穿四个兜的营级干部。   葸靖远因为出门打猎,穿的常服,就是老百姓攻击军官了。   随着警卫冲天鸣枪,军区内部脚步声踏踏,扛着枪的军人全冲出来了。   薛英和薛俏在同地点下车,听到动静,当然就跑来了。   薛俏是个疯子,大喊:“打他,使劲打他!”   但薛英使劲儿摇晃禾苗:“葸靖远也就肯听你的,你还不赶紧劝人?”   再吼:“段一鸣可是特殊人才,伤不得!”   见葸靖远突然不duang了,薛英冲上前就要批评他。   可他一把搡上段一鸣的胸膛,继续大吼:“高贵的愤怒,就像波浪翻滚!”   再搡一把:“进行人民的战争吧,神圣的战争!”   他这诗背的慷慨激昂,禾苗都得夸,好听!   段一鸣不想摔倒就得像陀螺一样旋转,而葸靖远跟打陀螺似的,推着他转。   薛英一看,又急的跺脚:“前面可是茅坑,快点停下!”   禾苗却说:“不怕,厕所是干净的。”   但薛解放小声对娘说:“茅坑里头有粑粑的,娘,是我拉的。”   禾苗知道,但她就是要故意整段一鸣。   随着哐啷啷的拉枪栓声,除了巡逻警卫,全是像薛昶一样的营级军官。   今天特种任务考核,所有营级干部全在军区,也全冲向了厕所。   王政委听薛英说葸靖远在打段一鸣,当即负手大骂:“我看他是想被枪毙!”   再说:“既然维修方面已经有了一鸣,撤了他的职。”   这时一帮营级干部全冲到茅厕门口了,但没人敢碰葸靖远。   因为在整个西野,也就薛昶和他资历同辈,别人都是跟过他的兵,不敢动手。   薛昶本来举枪托要砸葸靖远,但看了眼段一鸣,就退出厕所了。   段一鸣被几个人从茅坑里拉了出来,大家也都笑劝:“老葸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身上没有伤,衣服也没有破损,也就头上……没事没事,洗洗头就好了。”   招待所是新的,厕所还算干净,要不然倒栽进茅坑里,是要吃屎的。   但段一鸣摸到头顶黏黏的,再一闻,恶臭无比。   他晕乎乎冲出厕所:“他妈的葸靖远,老子要师长下令,毙你!”   葸靖远举起沙窝大的拳头看了看,越过一帮曾经的下属,经过段旅长,再经过王政委,停在刚刚赶来的老师长和老首长薛农面前,抬手敬礼。   他说:“段一鸣敢不搞维修,我就敢违法军令,亲手杀了他!”   他是凶狠泼蛮,可他是老军人,不会出格的。   至于他曾经被段一鸣顶了名额,现在为了维修工作被老帅克骂成蠢驴,被禾苗押着学跳舞,背二百首诗的痛苦和委屈,他咬碎铁牙,吞进肚子里。   王政委看了看段一鸣,笑着说:“也就头上脏了,一鸣,赶紧去洗洗吧。”   但师长和薛农对视一眼,却对段旅长说:“维修方面,撤了葸靖远的厂长,让一鸣同志去主持,至于葸靖远,要不反省错误再敢动手,直接叫他退役!”   段旅长犹豫间,段一鸣立正:“感谢首长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他要真愿意好好干,此刻就该在维修基地,而不是招待所。   段旅长怀疑儿子是溜来偷懒的,也只有几天功夫,他要磨洋工,专家就浪费了。   但也算歪打正着,为踢葸靖远出局,段一鸣好歹肯去工作了。   他臭不可闻,该赶紧去洗头,但他属于特别好面子的,顶着薛解放早晨拉的那坨粑粑,大摇大摆走到禾苗和薛英几个面前:“葸靖远,他就等着退役吧!”   再看师长和政委:“给我三天,我就能让首长下令,叫葸靖远滚蛋!”   薛英简直无语,因为葸靖远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个好同志。   禾苗明明知道,刚才不阻止矛盾,现在还高举拳头:“一鸣同志,加油!”   ……   上百号的营级军官还在考核中,这会儿全离开了。   薛农辞别师长,过来一手抚上薛解放,一手抚上薛俏,温声说:“就在昨天,天安/门城楼上发现一枚威力非常强的炸.弹,特务问题,部队又收紧政策了。”   马上开国大典,大家也都知道天.安门意味着什么。   找到炸.弹,就证明特务问题很严竣的。   薛俏用手指揩鼻涕:“爹,我退伍,我只要能当民兵就好。”   但其实有特务嫌疑的人在部队要原地退役,不但要劳改,民兵队也不收。   薛俏还拿着薛英给的枪,她不想松。   但薛农命令:“乖,俏儿,快把枪交给你姐。”   又说:“我和你谷叔要去外地了,孙明哲会到西州土地改队,我走之前会给你安排好劳改的地方,我也跟孙明哲打过招呼,你不必游街,直接去乡下劳改。”   薛英很意外:“爹,那姓孙的一天战场没上过,凭啥来西州?”   现在还没有正职的地方干部,但在西州待到解放,那就是市级干部了。   孙明哲就一个小学老师,一天战场没上过,他配吗?   当然有原因,薛农说:“他虽然没战功,但有文化,而且咱们小星星的牺牲是算在他名下的……俏儿,你要理智一点,你越糊涂,就对孙明哲越有利!”   薛英也怨妹妹:“你说你……你还要说出来。”   孙明哲本身没资历,但他才出生的女儿被狼吃掉了。   薛俏是他前妻,涉及到叛变,他又勇于揭发,就被提拨到西州了。   薛俏也是太老实,女儿的死孙明哲怨恨她,只不过她一直在前线,就约好解放后再离婚,而在申城照顾她的那位,俩人也算日久生情,她又耿直,就直说了。   现在即使能证明那位没有叛变,她也算婚内出轨。   薛农当然不喜欢孙明哲,他知道的,那家伙一直在暗中作践薛俏。   现在可好,女儿的死成就了孙明哲,薛俏却疯了。   她并不在乎前夫飞皇腾达,只跺脚:“爹,求你了,让我当民兵吧。”   她哀求着流眼泪:“我要猎狼,为我的星星报仇!”   她不在意曾有过多少战功,又是否在解放后会得到荣誉和回报。   她要能一直握着枪上阵杀敌,也只有那样,才能减缓她失去女儿的痛苦。   薛农差点被女儿搡倒,斥她:“快把枪交了!”   薛俏跺脚:“你是我爹啊,娘不要我了,连你也不帮我吗?”   她是为找禾苗而出的事,而那孙明哲既然敢来,禾苗就敢把案子翻过来。   因为孙明哲明显是在诱导,栽赃薛俏,那意味着他很可能不干净。   禾苗上前一步:“薛俏同志,你不是要给小放做弹弓?”   薛俏一秒松开老爹的手,但是又说:“可是我没有牛皮筋,咋办?”   薛英赶忙拉她:“我带你俩上商店,买牛皮筋去。”   薛农望着女儿的背景深深叹气,他还得回土改队,准备去下一个城市的工作。   在土改队工作嘛,就是斗恶霸,找粮食。   而他现在最愁的就是粮食,因为全国缺粮,搞不好就又该要饿死人了。   禾苗送他回土改队,看他走路都不稳,遂搀着他。   边走她边问:“爹,咱们国内的粮食不够吃,早晚得问苏联借粮吃吧?”   见薛农点头,她又说:“大斗是斗,小斗也是斗。”   要没有禾苗,那个主意就该是段一鸣来出,所以他才能做对苏采购。   薛农笑着说:“苏联不是地主,不会搞大小斗的。”   禾苗说:“在高层是,但如果基层因为同情界级兄弟,故意给咱大斗呢?”   粮食嘛,如果数额巨大,就没有准确斤两了。   而如果有人能跟送粮的基层领导搞好关系,那么小斗就能可能换成大斗。   薛农止步,笑着说:“今天老司令就在念叨这件事。”   再说:“关键是坦克,就好比T34,好几个升级款,差别只在于零件不同。但那些事自有人操心,既然帅克先生离开了,你做好本职,也多捡点干果,我们今天商量过了,要把西北的野干果,纳入与苏的以物易物,捡干果以后将是机关任务。”   禾苗在兵工厂也才刚刚入职,不属于军人。   她的智慧部队领导们当然都有,就好比野干果,现在直接成统筹粮了。   涉及到面对苏联军方,接武器属于保密任务。   部队领导当然也会想,合同是平价款,能不能搞来升级款。   禾苗要找首长聊这种事,薛昶就该有麻烦了,因为他会涉及到泄密问题。   但禾苗是跟薛农讲,又是闲聊,就能撇清自己的嫌疑。   她又说:“真想粮食方面搞大斗,需要一个好的交际人才,首长有选好的吗?”   别看段一鸣昨天才回来,但他有个特质是会偷懒,也会表现。   就比如说,他只是躲着不去修飞机,可只要他去了,他就能把苏联专家哄开心。   而经过今天,他已经让部队领导们集体青睐他了。   薛农说:“一鸣不但性格开朗,而且有语言特长,要说搞外交,非他莫数。”   段一鸣甚至能取代王翻译,因为他中英俄三语都很流利。   但禾苗止步,说:“我有个比段一鸣更合适的人选,而且保证优秀!”   薛农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在西州吗,是谁?”   禾苗说:“葸靖远!”   薛农笑了:“他甚至不会讲俄语,他凭什么就更优秀?”   禾苗说:“他有个跟苏方军人的交际能力,放眼全军,也只有他一个人有。”   薛农一听更好奇了,全军人才济济,啥特长都能找到几个。   就比如段一鸣懂俄语,但薛昶他们这一辈的新军人,俄语普及率并不低。   葸靖远何德何能,就能凭一技之长,独霸全军了?   不过听禾苗一讲,薛农严肃了:“还真是,除了他,再无旁人。”   ……   现在人们更多是讲农历,渐渐的禾苗也就只认农历了。   公历已经是九月底了,但农历的这一天是八月初十,而在最近一段时间,西州集结的部队,也到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城外全是安营扎寨的军人。   也是在今天,禾苗和小放终于有了个固定落脚点,一个家。   别看房子小,来的可太不容易了,因为首先是兵工厂定点到西州了。   再是厂长葸靖远因为打人一事而被停职了。   再是现在的人们,尤其部队退伍的,特别能吃苦,还喜欢谦让。   禾苗又带着娃嘛,大家就把房子让给她了。   也不是别处,就在薛英家前面一排,两层的小木楼上。   而因为野干果成了计划粮,禾苗就被临时抽调,去农会整理干果了。   她被安排的工作是缝麻袋,她正缝着,只听高处喇叭刺啦一声,开始讲话了。   听到广播里在唱国歌,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活计,站了起来。   再听到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禾苗问李三妹:“今天,首都有开国大典吧?”   好熟悉的,伟人的声音,正在说那句禾苗熟悉的话。   她很激动,再看旁边的陈爱莲:“咱们不需要去街上贴标语,庆祝的吗?”   解放了,今天是国庆节,大家为什么还要干活,而不是庆祝?   李三妹说:“红纸今晚才到,明天才要庆祝。”   陈爱莲说:“薛英组织的学生秧歌队,据说跳的特别好看,明天咱们看看。”   李三妹又说:“对了,今晚有部队食堂送来的白馒头。”   禾苗有点不敢相信,问:“就只有白馒头吗,没有烩菜汤或者羊肉面片?”   薛俏也在,她凑过来,拧禾苗耳朵:“就你,整天想着吃肉!”   再说:“艰苦奋斗,缩衣节食你懂不懂?等着吧,我让昶子收拾你。”   就她,还好意思耍婆婆威风?   禾苗冷笑:“你让我学你这样,那我悄悄告诉你,我不干了,我要走!”   毕竟她真的走过,薛俏被吓住了,再没敢吭声。   但现在不管首长还是小兵,伙食都一样的。   西州有大首长在,今天就是国庆,可就算大首长,伙食也不过馒头。   不过第二天就正式庆祝解放了,街上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转眼又过了几天,禾苗下了班,刚在食堂打了窝头出来,却迎上一直躲着她的刘惠兰,而且刘惠兰开门见山就是一句:“禾苗同志,薛俏应该在当特务。”   禾苗当场冷笑:“你看人人都像特务,以我看,你才是特务。”   刘惠芳声低:“大家都是老同志,我也是为了组织好。”   再说:“孙明哲的新媳妇调到市医院当护士了,我去抓药,听她说的。”   那孙明哲毕竟领导,找了个十八岁的小媳妇。   刘惠芳再说:“而且今天有人看到薛俏提着把枪,大清早就出城了。”   禾苗估计薛俏是偷了薛英的枪,出城猎狼去了。   能吃的野生动物基本被马家的兵匪猎完了,但熊和狼特别多。   果然才到家门口就闻到肉香了,薛解放直接冲进屋:“是爹吧,爹回来了。”   是薛俏,锅里炖着肉,禾苗仔细一看:“沙鸡.吧?”   薛俏反问:“不是你想吃肉,我才去猎的?”   禾苗赶忙关门拉窗帘:“现在打到猎物要上交的,但你咋带回家炖啦?”   现在是绝对的集体供应,能分到房子就不错了。   别人大灶上吃小米窝头,悄悄在家里炖肉吃,是会被人检举的。   薛俏不抽烟了以后,嘴里就总喜欢叼根树枝,她一把推开门,却说:“我今天猎到一头狼一头熊,都上交了,这两沙鸡只用了一颗子弹,是农会奖励给我的。”   薛解放总算有点爱小姑了:“下回猎狼,可以带我一起吗?”   再抬手:“我会开枪,不会走火的。”   沙鸡然虽小,但是据说肉特别香,而且因为飞得快,一般人打不到。   薛俏只用一颗子弹就打了两只沙鸡,果然神枪手。   禾苗听说是奖励,也总算放心了。   她迫不及待舀了一勺汤,一尝:“这汤,竟然比鸡汤还要鲜?”   薛俏蹲到地上,朝薛解放哈气:“还臭吗?”   她十几岁就学会抽旱烟了,这才戒烟几天,嘴巴味道当然还是臭的。   但薛解放很会照顾女同志的情绪:“小姑枪法好,厉害!”   薛俏起身就拿行李:“土改队通知,今晚必须参加游.行,明天我就下放了。”   再对薛解放说:“等我劳改回来,就带着你一起去猎狼。”   却原来,她已经要被放下了。   她太耿直了,有些话直着不好讲,得用撒谎的方式。   禾苗说:“我跟孙明哲沟通过了,今晚你不用游.行,明早咱们去土改队。“   薛农之前就打过招呼,薛俏不必游.行就能离开。   孙明哲却喊她今晚去游.行,摆明了就是想以整薛俏,来表是自己的大公无私。   解放区人渣不多,但他绝对是一个。   今晚已经来不及了,明天吧,禾苗亲自去会会,看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吃快十天窝窝头了,今晚有鲜嫩可口的沙鸡肉,先吃肉再说。   但禾苗才把肉盛到搪瓷缸里,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禾苗?”   不是熟人的声音,薛俏端起缸子就进里屋。   她才进屋,来人已经在门外了,笑的阴险:“我就知道你本性难移,在偷偷吃肉?”   禾苗开门,是段一鸣,军装崭新,皮鞋蹭亮。   他进门就深嗅一口:“看来今晚炖的鸡,老朋友来了你也不端出来?”   禾苗请他坐下,诚恳说:“薛俏猎的野鸡,但不巧,我们已经吃完了,只剩骨头。”   段一鸣说:“一闻就是野鸡,我天天吃,不稀罕。”   他跟着苏联专家吃的是全西州顶好的伙食,确实不稀罕吃肉。   而他人兜里掏出两盒这几年申城最流行的化妆品,蜜丝佛陀,问:“喜欢吗?”   然后说:“我都没有给我妹,专门给你带的。”   再深嗅一口气,了然一笑:“你现在用的,也是这牌子的化妆品吧?”   马爱珍用的就是蜜丝佛陀,现在归禾苗了。   至于段红妆,她就跟薛俏一样,不爱红妆爱武装,就不爱化妆。   所以段一鸣的化妆品是他妹不要才转赠禾苗的。   禾苗当然笑纳,她想做采购出国,还有一点就是,她需要化妆品。   她做不到像别人一样,崇尚俭仆,乐于吃苦。   段一鸣虽然语气轻谑,但眉间隐隐透着青,两眼忿忿,显然是气极了。   禾苗明知原因,却故意问:“你咋瞧着不太高兴?”   段一鸣突然脚跟蹬地:“他娘的葸靖远,出息了,老子在维修基地辛辛苦苦干了整整七天,就火炮我都检查了一遍,按理葸靖远就该直接被退伍,但是……”   禾苗知道的,领导们经过商议,把他的接武器名额替换回葸靖远了。   可她捧着化妆品故意问:“难道出什么意外了?”   段一鸣再蹬脚:”以我看领导们,包括我爹,全是一帮蠢蛋。“   其实他可牛逼的,他比禾苗还会吹捧人,所以他甚至能让傲慢的苏联专家自己动手去修理飞机,但段一鸣要的是登上历史书,是做流芳百世的大人物。   至于那些烂飞机破坦克,在他看来都该扔了买新的。   顿了半晌,他终归忍不住,又得透点底:“有个特别任务,本来该是我的名额,被葸靖远那王八蛋顶掉了,今晚薛昶要回家,我要等着问问,看是啥情况。”   薛解放在里屋,薛俏正在一口口给喂肉吃呢。   这年头大家都没有多余的肉,就两只小沙鸡,要瞒着人悄悄吃。   但薛解放一听就往外冲:“俺爹,今晚要回家?”   薛俏眼疾手快一把把小家伙捞了回去,还趁机猛猛香了他一口他。   薛解放无奈,帮小姑擦了擦发油的嘴巴。   因为她把他的脸颊亲脏了。   外面的段一鸣一脸了然的笑:“我曾经是身在美国心系祖国,学成技术归来,报效祖国的,而你在南洋默默捐药,无私贡献。你懂得,咱们俩是一类人,他薛昶也必须帮我,因为我要干好了就会提携你,而那葸靖远呢,蠢驴,他懂个屁啊!”   如果是最早的禾苗,也会这样想,破铜烂铁全扔掉,武器买新的。   但经过历史她知道,会有可怕的三年自然灾害。   苏联还会趁你病要你命,不还债就可能开战,那么别看葸靖远人糙,也傻,可他的认知才是对的,粮食要省,武器,再烂的也要修好,用来御敌。   不过她还是顺着段一鸣的话头说:“葸靖远哪能跟你比?”   再说:“要来十架八架的战斗机,以你的本领,肯定也能修得好吧。”   曾经段一鸣不太喜欢禾苗的一点是太高傲,自以为是。   但正因为曾经高傲,她吹捧,他会加倍的爽。   翘起二郎腿,他说:“有好多从国军那边缴来的美式战机,只要肯花时间拆,总能拼出几架能上天的,但是没必要嘛,咱买新的不就好了?”   就好比用汽车的弹簧去拉大榴炮,维修是要泡在破铜烂铁里慢慢磨的。   既然他这样说,禾苗就要找首长,给他安排新维修任务了。   俩人正说着,外面一阵脚步声,段一鸣起身,迎到门口:“昶子哥!”   他双手插兜大撇腿,堵住要进门的薛昶:“我怎么听说,葸靖远那家伙,要当对苏的头牌交际花?”   薛昶他们正在特项训练,应该伙食不错,他没有之前那么瘦的吓人了。   他进门就找水,换刀片刮胡子:“那跟你无关。”   段一鸣简直无语:“真要说交际花,男的非我莫数,要是女同志……”   薛昶突然顿手,目光狠狠扫过来。   好吧,段一鸣想起来了,在解放区,交际花是贬义词。   但他低声说:“葸靖远名下维修意外可不少,实在不行我来检举他,你也就告诉我一点就行,为什么上级要用他来替代我,他到底有什么交际本领?”   再摊手,笑嘻嘻看禾苗:“就他,蠢的驴一样,凭什么做交际花?”   可他才说完,薛昶突然哑吼:“不想挨打就滚!”   段一鸣倒是了解薛昶,知道他翻脸了就不好惹,所以不敢惹得过分。   但他指指化妆品,挑了挑眉头,意思再明显不过,禾苗是可以吹枕旁风的,让她帮忙打听,看是怎么回事。   本该他大出风头的特别任务被葸靖远抢了,他不甘心,他要把对方整下去。   不过禾苗当然只会撒谎,哄着他继续修飞机。   他走了,薛俏端着两缸子肉从里屋出来。   她把肉给弟弟:“你真有口福,我今天猎的野鸡,快吃吧。”   但薛昶把缸子给了禾苗,并说:“我们婚前约定好的,我和你,二姐已经断亲了,所以禾苗同志是外人,你要总是偏心我,咱们就不好往来了。”   做姐姐的必然会偏心弟弟,但得要薛昶说她,而不是禾苗。   因为有一里一外两间房,就比较宽敞了。   而现在的部队基本没有假的,别人不能出来找媳妇,薛昶亦然。   别人都巴不得赶紧排到探亲假,媳妇好来探亲。   但薛昶虽然想见儿子,可是并不愿意回来过夜,回来也是领导特地安排,有事他才回来的。   吃完饭见薛俏在洗碗,他就交待,一会儿让她带薛解放出去转一圈。   禾苗带着孩子去洗澡了,薛俏在外面洗碗搞卫生,薛昶最近训练强度大,两个膝盖又酸又困,难受嘛,就翻出上回喝的药酒来,当然不敢再喝了,而是准备外敷。   他知道药酒点了火,用来擦洗也能治病。   但他刚挽起裤子,薛解放洗完澡回来了,一看爹拿出药酒来,连忙又从窗台上拿下一只黑色的小瓷瓶来:“爹,还要擦这个的,香香的,黑黑的油,要一起擦才管用。”   说话间禾苗进门来,薛俏因为弟弟提前交待过,就把薛解放哄出去玩了。   既然有了两个房间,外面也有床,薛昶今晚就睡外面。   他准备自己擦洋火,点酒来洗。   并示意禾苗坐到自己身边,然后低声说:“那个特别任务,名额有你,你也得去。”   禾苗心跳的怦怦的,倒也不意外:“搞外围工作?”   见薛昶点头,她举手:“我保证不给别的同志添麻烦,不拖组织的后腿。”   在机场接武器属于两方的首次接触,只有个茶歇时间,但是,必须要逮着他们做朋友,也确实需要一朵光鲜靓丽的交际花。   段一鸣以为那交际花非他莫数,他也将在那个夜晚,在机场大展交际才能。   但领导们已经发现了,葸靖远才是最佳交际花,段一鸣就被歘掉了。   禾苗甚至还达不到露脸的程度,是帮忙准备礼品的。   要送什么礼她早想好了,当然能让收礼的军人们印象深刻。   而只要印象深刻,大家就能互换联络方式,那么后续,也就好操作别的事情。   其实多亏薛农帮忙建议,葸靖远的才华才能被领导们认可。   但薛昶肯烧掉穿越者的信件,并在现在还愿意信任禾苗,他就不算傻,毕竟如果他疑心重点,想法再极端一点,把信交上去,禾苗现在就该去坐牢了。再说了,也许他只有两年好活呢。   禾苗示意他解扣子,并说:“把裤子脱掉,趴下去啊。”   薛昶非但没有脱裤子,还蹭得站了起来,双眸蓦地赤红:“我回来,是因为首长有个特别任务要交待给你,你之所以会入选,被选去配合工作,也跟我没关系。你又何必,何必……”   被选去干特别任务的女同志总共也不过三个,当然了,任务结束后会有特别奖励。   但禾苗被选上,跟薛昶没有关系,他也并不参与选择。   而且除了到机场,去配合特别行动外,王政委今天,特地交待了禾苗一个小任务。   坦白说禾苗突然让他脱裤子,薛昶其实很害怕。   他虽然反复推断,审夺,思考,都觉得禾苗做的每一件事,是对组织有益的。   就比如押着葸靖远跳政委舞,练斯拉夫蹲。   在听说自己因为斯拉夫蹲而特别入选,要当交际花的那一刻,葸靖远如被雷劈。   但那是禾苗的远见,也让交际不会再局限于某个人。   因为当葸靖远负责跳舞时,所有去执行任务的军人,都可以去分别攻关苏联来客。   要如果让段一鸣上,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但禾苗分明极厌恶薛昶,而且她这前最反感那种事,又何必强迫自己?   禾苗刚刚拿起药酒:“我咋啦?”   薛昶只穿着背心,肌肉格外的薄,骨头锋利,他声颤:“你不是特别反感那种事情,你说过不止一次。”   禾苗突然声轻,凑近:“但我不反感你呀。”   薛昶蓦地抬头,下意识想说不可能,因为她甚至说过,她连他的呼吸都讨厌。   她在骗他玩吧,骗他失态,继而取笑他?   禾苗拿起药油来:“想药酒外敷有用,还得在腰上敷药油,黑胡麻药油,据说是西北民间,治疗风湿关节炎最管用的。”   见薛昶那双锐利的眸子赤红,她故意再问:“你上回不是还说,一点药酒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第30章 礼品:她要不让他在床上吃饱,他在战场上就发挥不好   薛昶是天生的急脾气,性格火爆,也吃激将法。   当初他非不肯离婚,禾苗就嘲讽,说他是胆小鬼,是怕受处分才不敢离的。   就像此刻的爽快脱裤子,他当时就拿着离婚申请去领处分了。   但他唰的转身,裤子已经要褪下腰了。   禾苗赶忙帮忙提住:“解了裤子就好,你脱它干嘛?”   薛昶周身的肌肉本就紧绷着,还滚烫,闻言汗毛直竖,肌肉一阵疾颤。   他是背禾苗而站的,牙齿随着皮带扣一起咯咯作响。   直到禾苗说:“趴下呀,愣着干嘛?”   那药油是把只有西北特产的胡麻炒黑炒苦榨成油,加上猎来的野獾熬出的油调和到一起的,闻之一股浓浓的胡麻焦香,是马爱珍的三叔,马常祥送的。   禾苗搓热双掌才摁上去,薛昶立刻问:“好了吧,能起来了?”   禾苗反问:“既然是药油,不得搓开?”   再蓦地弯腰:“你不是说王政委有给我特别任务吗,什么特别任务?”   就好比她是洪水猛兽,薛昶猛得别过了头。   但毕竟工作更重要,别扭了半晌他又拧回了脑袋:“从明天起,你被借调去新成立的供销社工作,算借调干事,王政委也就一个要求,能不动枪就不动枪!”   禾苗想到什么:“供销社成立了,但收不上粮,有人就想来硬的?”   说起这个薛昶有点郁闷,因为他爹薛农有肺气肿,待在西州还好,如果再继续往西的话天气太过干躁又风沙太大,虽然病不是很严重,但气候会要了他的命。   而之前由他主持的土改工作,在有些人看来也太过温情了。   简而言之就是他虽佃户出身,但对地主太好了。   所以本来他应该定点在西州,直接转职到供销总社继续当一把手的。   但有个姓杜的首长因伤转业,就把他挤走了。   也是薛农交待的王政委,让他通过军区借调,把禾苗也调到供销社去。   真正罪大恶极的地主都已经枪毙了,重要的是恢复生产。   而那种夜夜跑到佃户家偷粪的,枪毙解决不了问题,需要用智慧应对。   不过新履职供销社的杜师长作风极其强硬,也很喜欢枪毙人。   薛农怕他政策执行的太过,反而要搞出问题来。   禾苗听说调职,当然开心。   因为现在是没有闲人的,自打老帅克离开,王翻译就被抽调去了民兵队,也天天进山里打猎,捡野果子,苦不堪言嘛,望眼欲穿,在盼着老帅克再回来。   禾苗缝布袋缝的手都起茧子了,但要当了干事,她可就不必再干粗活了。   她手上没力气,随便揉了几下也就好了:“可以起来了。”   薛昶却莫名来了句:“你应该听说过,我娘,早在1928年就已经去世了。”   再说:“杜师长要问起我娘,你就按听说的来讲。”   禾苗确实听说薛昶他娘被地主婆打死了,但她关于未来的记忆里,薛农会牺牲在工作岗位上,薛俏因为自身的问题而被下放,但害了薛英的,正是她的亲娘。   因为等到W革时期,海外关系就会成为定时炸.弹。   偏偏薛昶亲娘就会在W革期间专门给薛英写信,喊她偷渡,去港府团聚。   结果就是纯粹的,最优秀的革命战士薛英,栽在亲娘手里了。   等禾苗当了涉外采购,就有机会借道港府。   她得找到那位,并劝她别给薛英写信,因为那信于薛英,将会是催命符。   禾苗正想着呢,薛昶突然问:“前胸也要擦?”   禾苗别过了眼:“不用,你自己点火,用药酒擦膝盖就好。”   怕上衣染了油不好洗,薛昶全脱了,他身上倒没有伤,肌肤是特别匀称的麦色,胸肌不是很鼓,但前胸微微隆起的肌肉,反而衬的他多了股子柔和的好看。   他自己当然不知道,见禾苗目光直勾勾看着自己,又问:“那你看我干嘛?”   但恰好这时,哐啷一声门开,是风风火火的薛俏回来了。   薛解放还举着个新弹弓,在喊:“娘,娘。”   禾苗故意认真看了薛昶一回才出门:“你好看我才看你的,不给看?”   如今的物质条件是空前的差,所以里屋没有门。   帘子都只有小半搧,禾苗出门,薛俏恰好看到弟弟在系皮带,而她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大一样,她甩帘子进里间,直戳戳问:“你事办完了,可以回宿舍睡了吧?”   薛昶该跟禾苗聊的已经聊完了,但今晚军区没有床位,而他自认为的,只要在那方面他不欺负禾苗,那么如果他牺牲了,就能换一个永垂不朽。   他还怀疑因为他当初的欺负,薛英薛俏的刁难,以及刘惠芳的捣鬼,禾苗心里还存着气,说他好看也是在故意羞辱他,她也很成功,薛昶现在满腹羞愤。   段一鸣如果在招待所,他可以去挤一挤的。   他于是牵起薛解放的手,准备带儿子先去招待所看看段一鸣在不在。   薛俏明天一早也要走的,她也没啥行李,不用收拾。   她那么疼爱弟弟,却不由分说的把弟弟撵走,禾苗都搞不懂她到底咋想的。   却听薛俏说:“怀孕就有可能难产,但有一种东西,能让你不怀孕。”   所以她以为他们俩刚才在里屋,是在偷偷做那种事吧?   薛俏是在山里自己生的孩子,还难产了。   那是她的心结,从那以后她不许孙明哲碰自己,也很怕别的女人难产。   因生育苦难而产生的怜惜,甚至超过了她对弟弟的爱。   禾苗也很可怜她,耐心纠正:“你说的是肾袋,保精袋吧?”   薛俏说:“申城的大药行就有卖,特务们经常买它,用来裹枪,藏情报。”   目前在内地还有大量的美货日货,避孕套就是。   但等再过两年进出口彻底关闭,不说避孕套了,好点的化妆品都没有。   禾苗还在想有没有可能去趟申城,开马爱珍的保险柜,顺带再囤一点化妆品的,但这时薛俏凑了过来,小声说:“我悄悄藏着几个肾袋,送你两个以后用。”   禾苗被这姑姐都搞急了:“你藏它干嘛?”   她跟申城那位只是相互喜欢,可以不说的,她非要说出来。   她藏着美式避孕套,原因也很简单:“用来裹火药,防潮隔潮,比牛皮袋管用。”   禾苗伸手:“把你所有的肾袋都交给我,快。”   她个离异妇女却带着避孕套,万一被搜出来,别人得怎么造谣她?   薛俏却说:“我得留一个,昶子,非不得以你也不能让他……”   薛昶带着薛解放下楼了,这又是里屋,禾苗遂打断了薛俏,说:“薛昶同志还那么年轻,正是在床上贪的年纪,我要不让他吃饱了,万一他在战场发挥不好呢?”   东西应该就在薛俏的包里,她自己开包:“一个都不许留,全给我!”   但就在这时她觉得不大对劲,回头赫然看到薛昶。   他刚才被她勒令脱裤子时一脸羞愤,但此刻两道插鬓的长眉蹙在一处,那双漂亮而黑沉的眸子里泛着潮红,眼神仿如刚刚地震过的废墟,里面全是崩溃。   但避孕套并不在薛俏包里。   因为她一来就被民兵搜过身了,为防被搜走,她藏在别的地方。   禾苗可以解释,薛昶当然也想听她的解释。   但薛俏才要讲她把避孕套藏在哪里,突然响起紧急集合号。   薛昶越过栏杆跳下楼,眨眼间已经消失不见了。   ……   所谓供销合作社,就是在土改队的门外多立了一块牌子。   薛农和谷满仓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大批老同志,现在里面大多是新面孔。   甫一进院子就是签到处,一个中年女同志语气很不好:“这不薛俏嘛,通知你昨晚来参加游街,怎么,一趟申城,让特务腐蚀的你,组织的纪律都不讲了?”   薛俏立正,有点懵:“我,我……”   女同志站了起来:“我刚刚经过扫盲,请叫我王老师。”   所以才经过扫盲,就变成老师了?   这王老师一扬手:“民兵同志,把薛俏捆了,然后带走。”   禾苗挡到薛俏前面,却问:“地主婆马爱珍呢,她怎么不劳改?”   叫王老师的一身干部装,但打满了补丁,一副趾高气昂的气派,先说:“经过我和孙主任的教育和劝解,马爱珍捐出了家宅,以后就不必再劳改了。”   龙夫人太老走不动路,就被放回家了。   但马爱珍按理也应该下放劳改,此刻该去劳改的妇女们全有墙角蹲着,但里面没有她,那应该是在等薛农离开后,马爱珍就匆忙捐东西,并抱上新领导大腿了。   禾苗突然凑近:“你和孙主任,收马爱珍的好处了?”   王老师蹭得站了起来:“这位同志,请端正你的态度,什么叫好处?我们是组织的干部,也依组织的条例来工作,不收群众一针一线,更不收地主的贿赂。”   禾苗突然一笑:“你这笔,确定不是马爱珍贿赂你的?”   王老师那支笔,恰好就是龙家的。   要不是马爱珍送的,就是她从龙家顺来的,但总之,来路不正。   这王老师还挺滑头:“我借的,马上就会还回去。”   说话间刘惠兰背着个大包裹进了院子:“禾苗,薛俏,你们俩咋在这儿?”   王老师突然态度陡变,双手来握:“原来您就是禾苗同志?”   又说:“我们甘州土改队,可专门学习过您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精神。”   再朝着院里喊:“孙主任,禾苗同志来啦!”   所以走马上任的前姐夫孙明哲不但在上班,还专门在等禾苗来吧?   见刘惠兰背个大包,禾苗问:“你也要调外地去?”   说话间薛英也来了,也背着好大一个包,但妹妹要被下放,她当然不高兴。   这时孙明哲一路小跑,也跑了出来:“禾苗同志!”   握上禾苗的手他使劲儿摇:“前几年在南洋可苦了你了。对了,薛俏和薛英同志,最近没有仗着她们年龄大,资历深就批评你吧,尽管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他以为禾苗虽然跟薛昶复婚了,但跟俩姑姐依然有矛盾。   而目前所有组织里,土改队加供销社的一把手就是最大的,又有个特殊任务,薛英也归他调度,面对薛英时他就指气颐使:“站那儿干嘛,进会议室摆开东西啊,杜师长马上就到,等着你们做汇报呢。”   说完再看薛俏:“不跟着民兵队走,你愣着干嘛?”   他比薛俏还大十岁,今年三十八,有点谢顶,胳膊肘上打着补丁,大腿上和屁股上还是摞了三层的补丁,相貌还算周正,乍看是个很不错的老干部。   但想想刘惠芳说他的新媳妇才十八岁,禾苗就觉得恶心。   不过她还是笑着说:“我记得孙主任原来有关节炎,现在好了吧?”   孙明哲笑着说:“这一解放,我开心,百病全消。”   他有关节炎,经常腿疼,原来薛俏的棉花都会只留给他一个人。   而薛俏自己呢,大冬天都只穿个单裤子。   可现在他娶了十八的小娇妻,还巴不得前妻能原地消失。   但禾苗拦住欲走的薛俏:“孙主任,薛俏同志的案子我有些异议,我要过问。”   这孙明哲要活到文革,也会是一把闹革命的好手。   他凑近禾苗耳边:“你可是去过南洋的,涉及特务问题,更该划清界线。”   再看薛俏:“你是想连累你爹和你姐吗,还不赶紧走?”   薛俏蹲在地上,抽着功夫的,还在教薛解放如何打弹弓,而她的软肋就是亲人,怕要拖累了亲人,她拎起打好的包裹就要走,还叮嘱禾苗:“记得拿东西。”   避孕套,她为防被民兵搜走,藏在土改队了。   但禾苗挽过她的手,再问孙明哲:“薛俏同志就只有个特务问题,对吧?”   那王老师准备要走,却回头:“有书面证据,她搞破鞋!”   其实从刚才的谈话禾苗就摸出来了,孙明哲应该是在书信里诱导过薛俏,让她承认自己出轨的事,但既然是诱导而无实证,案子就是可能翻过来的。   毕竟台湾那位没有叛变,组织还可以去求证他。   禾苗直问薛俏:“三姐,搞破鞋就是跟别的男人睡觉,你睡过吗?”   薛俏断然摇头:“那不可能,我没有。”   她只是喜欢去了台湾的那位,她就为不怀孕,都不会跟男人睡觉的。   孙明哲直觉禾苗不大对劲,但阴阴一笑:“你跟我离婚,不就是因为爱上别人了?”   禾苗大声说:“那叫革命友谊,是同志间的惺惺相惜。”   果然薛俏这才反应过来:“对,我们只是同志。”   孙明哲也才明白禾苗是站薛俏的,连忙说:“她跟我离婚,就是为跟别人结婚。”   那王老师又插嘴:“她都要跟别人结婚了,还不算搞破鞋?”   禾苗突然搡孙明哲:“离婚后,是谁先结的婚?”   又抬脚就踹:“你这个陈世美,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早跟别人睡一起了。”   再大声喊:“孙主任没离婚就跟别的女人睡觉,他才是搞破鞋!”   孙明哲当然躲:“你,你怎么能打人呢你?”   禾苗再踹:“特务一事查无实证,搞破鞋的明明是你,薛俏凭啥下放?”   孙明哲没想到她比薛英薛俏还虎,连连后退:“你血口喷人。”   禾苗冷笑:“你要没出轨,能那么快就结婚?”   那中年妇女,王老师插到了中间:“禾苗同志,你不要胡说。”   再说:“我家思思和孙主任是在甘州的相亲联谊会上见的面,合理合法!”   禾苗还以为这孙明哲城府深段位高,是个大特务呢。   这一摸底,她试出来了。   他因为女儿被狼吃掉才侥幸被提拔,找小老婆,还给丈母娘安排工作,就是个low货,也怪不得王老师那么嚣张,却原来,她是这孙明哲的新任丈母娘。   这才刚刚解放,就有人渣来抢功啦?   而且把十八岁的小闺女嫁给个老头子,王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么薛俏的案子,禾苗今天就能翻过来。   但几人正吵吵着,民兵们突然集体敬礼,墙角那帮子准备去劳改的老地主和小地主们,还有跟着他们行凶作恶过的家丁们,也突然齐齐后缩,显得特别害怕。   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瘸腿的老者,拄着拐杖风风火火进了院子。   他身后还跟着个熟人,段一鸣,笑嘻嘻的。   到了院中老者止步,嗖的目光射过来,孙明哲即刻立正:“师长好。”   却原来这位就是新来的杜师长,地主们之所以怕他,是因为他在十年前就曾打到西州来过,而当时马爱珍他叔把杜师长所在的红军部队给骗了。   马爱珍他叔假装要投诚共方,却在取得信任后半夜突然包围,杀了所有红军。   而这位杜师长,就是为数不多杀出重围,逃回内地的老红军。   他认为薛农的工作风格太过软弱,当然,只看他瘸着腿还走的风风火火,就可知他的风格有多强硬了,气势汹汹,他问孙明哲:“特殊任务的人,到了吗?”   孙明哲才看禾苗:“你也是,快走吧,去会议室。”   禾苗吩咐薛俏:“我今天就能证明你不是特务,乖乖跟小放等着我。”   薛俏本身就不是特务,只不过一直连家人都不相信她。   而且她并不觉得劳改辛苦,所以才同意去的。   但听说禾苗能帮自己翻案,她当然开心:“不是特务,那我就能当民兵了。”   禾苗再吩咐儿子:“有人想强行带走小姑,你就来喊我。”   ……   会议室里,当中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堆的东西。   有干果有皮货,还有糖果和奶粉,甚至还有坛子装的酒,牛羊肉干。   杜师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个玉米面窝窝头。   他嚼一口窝窝头,磕一会儿,段一鸣于是递过一杯水:“杜叔,喝点水。”   杜师长先看刘惠兰:“说说你的想法,你认为应该送什么?”   刘惠兰说:“帅克先生说咱的杏子烧好喝,苏联军人普遍爱喝酒,还有咱们西北的羊肉,帅克先生可爱吃了,那苏联军人肯定也喜欢,我觉得该送酒和羊肉。”   杜师长再看薛英:“以你看呢,礼品,应该送什么?”   薛英说:“人家来执行任务,回去还得开飞机,喝醉了哪能行,以我看应该送熊皮和狼皮,马鹿皮,那边天气比西北还要冷,给军人们皮子,他们好打皮鞋。”   杜师长蹙眉头,明显是觉得这个提议不好。   苏联那边野兽多,畜牧业也发达,牛皮羊皮的,人家比那边不比西北少。   而且苏联的皮鞋皮衣,皮大氅向来远销欧洲,如果是大量的贸易货物,苏联政府愿意收皮子,但送礼送皮子,普通军人可不爱收它,嫌累赘。   孙明哲一推,那王老师上前一步:“依我看,好烟,进口奶粉和奶糖,谁都喜欢。”   杜师长微微点头,显然认为这个主意还不错,因为苏联已经在搞计划经济了,啥都需要粮票。   烟和奶粉,奶糖,不但体量小,不易被察觉,而且贵重,军人们当然喜欢。   这一看就是孙明哲的主意,他毕竟读的书多,比较了解苏联。   但杜师长思考片刻,看段一鸣:“你是不是有更好的主意?”   段一鸣今天来,就是来讲最好的主意的。   但他不能一开始就讲,得等别人把蠢主意都说完才说,才能显出他的智慧。   可他才要张嘴,禾苗立刻上前一步:“把沙枣用酒蒸了,把红枣做成蜜饯,山核桃和扁桃仁去皮,一种用冰糖熬制,另一种用青盐炒制,再加上枸杞,做一个果篮。”   杜师长皱着眉头,但说:“继续讲。”   禾苗说:“烟是敲门砖,一人备一条,但我觉得能让他们下回争着抢着还要来的,除了果干,还有一样最重要的,就是咱们西州毛纺厂生产的……羊毛袜。”   孙明哲现在知道了,禾苗比薛英还要偏向薛俏,她也更加泼辣,难缠。   要让她被领导青睐,自己这主任还能坐得安稳?   再说了,他觉得禾苗的主意并不妥。   他冷笑说:“不就点野山果嘛,人家苏联人一天三顿,把肉当成饭来吃的,会缺点野果子吃吗,送野果,小家子气,还羊毛袜子?咱们的羊毛大衣,都是苏联援助的!”   那王老师也说:“是啊,人苏联援助的羊毛大衣,甭提多保暖了,人家能缺几双袜子。”   但他们俩说了不算,得看领导的态度。   杜师长回头看段一鸣,却指禾苗,低声说:“她的意见最中肯,因为礼箱不宜过大,送的东西也不宜过多,要少而精,还要足够独特,你还有没有更好的想法?”   段一鸣看着禾苗,两道眉毛拧成了毛毛虫:“啧……”   苏联的重工业可以比肩美国,但因为计划经济,轻工业一塌糊涂。   而且因为搞国营农场的,全是一帮不懂行的。本来那边养蜜蜂就很不容易,据说搞了几年计划经济,蜜蜂都养绝种了。   但是因为纬度高气候寒冷,那边的人普遍爱吃甜食,对蜂蜜尤其热爱。   蜜饯,酒枣,冰糖煨的干果,那帮军人只怕都带不下飞机,就得统统吃光光。   而西州有一家刚刚引进的毛纺厂,能做混纺的羊毛袜子。   众所周不知的是,纯羊毛的子袜特别容易破损,混纺的反而要结实许多。   而对于要一直穿军靴行军的军人来说,一双不但保暖,但还结实的袜子,他们甚至舍得用一包好烟去换!   而且烟酒和奶粉他们本国就有,甜蜜才是奢侈,也将叫军人们难以忘记,他们还会再来,也肯定是为了要袜子。   因为苏联本国,部队发的袜子,穿一天,到晚上就破了,军人们要想脚舒服,就得天天补袜子,人人的袜子上大补丁摞小补丁。   所以禾苗说的礼盒不大,价值不高,但每个苏联军人都会把那个小礼盒视为珍宝。   可是段一鸣昨晚跑到军区找遍所有领导,搞不掉葸靖远,就准备曲线救国,来帮忙组织,筹备礼品。   但这禾苗昨天才收了他的化妆品,现在却来抢他的工作?   她已经给出最好方案了,杜师长又是所有西野的领导里最凶,最难缠的一个,叫段一鸣还怎么耍花招?   但他以为禾苗也就抢他的工作,去出风头,应该不至于害他。   结果她上前一步,笑问:“段一鸣同志,你昨晚不是说,只要把全国的美式飞机废件运到咱们西北来,你至少能搞上天七八架,可惜有些首长不信任你的能力,不肯调飞机来,还骂你,批评你嘛,你怎么在这儿,你被开除啦?”   就在刚刚,孙明哲发现曾经老区最高傲,也最不屑于跟人吵架的禾苗成了个泼妇。   此刻段一鸣也发现了,而他昨晚分明不过是吹牛打屁,过个嘴瘾而已。   禾苗跟他还是老战友,她是傻呢,还是想他死?   内战期间,美国给国民党支援了上千架飞机,有被解放军用炮击落的,有自行损耗坏掉的,全国少数也有几十架飞机的残骸,正要全送到西州,不得累死段一鸣?   杜师长不但脾气不好,而且别人判下放的案子,他统统都判成枪毙。   王政委和薛农就是怕他枪毙有瘾,见谁都枪毙,专门把禾苗借调过来调和矛盾的。   但禾苗一句话直接激化了矛盾。   杜师长刚用食指抿起窝头渣,声粗:“哪个屌.毛不肯调飞机来的,他是想吃枪子吗?”   段一鸣慌得摆手:“杜叔,禾苗同志胡说呢,没那回事儿。”   再慌得摆手:“我主要擅长的是飞机设计,当然俄语英语我都特别好,但是维修方面,我没怎么学,也不大懂。”   禾苗急了:“你真说过的,你的维修技术在美国都是第一,而且当时薛昶薛俏,就我儿子都在场的,我可能胡说,但是他们没可能胡说吧,要不把他们找来做证,我要说谎,杜师长,您枪毙我好了!”   段一鸣善于搞交际,会跟人搞关系。   而这杜师长看得出来脾气很坏,但是对他很好。   可现在问题成了谁撒谎谁就会被枪毙了。   杜师长抿掉最后一口窝窝头,端起茶杯:“薛英,去训练场找薛昶,让他来做证!”   能在十年前杀出十万马家军的围困,这杜师长就不是好惹的。   他说:“一鸣啊一鸣,你要真在美国都是第一,回来却懒驴上磨磨洋工,不肯出力气,你爹舍不得不毙你,我都要毙掉你!”   段一鸣抹汗,说:“杜叔,禾苗开玩笑的。”   杜师长目光扫向禾苗,凶光毕露:“敢拿军事任务开玩笑,那就是她该被枪毙!”   禾苗倒不怕被枪毙,但觉得哪里不对,侧首,就见孙明哲满头大汗,战战兢兢。   她莫名觉得杜师长其实人还不错,他不是喜欢枪毙人嘛,踩着女儿和薛俏上位的孙明哲,就很该即刻被枪毙!   先收拾完段一鸣,她再收拾孙明哲和他那跟他同龄的小丈母娘。   杜师长不是开玩笑,他带着枪的,拍到了桌子上。   而他一周前还在前线打仗,真要枪毙谁,他自己就会动手。   段一鸣总还是不相信禾苗会故意害自己,正在疯狂眨眼,让她想办法圆谎。   他可小心眼着呢,禾苗这明显是故意在坑他,如果薛昶再做伪证,那他和他们俩口子,可就没得朋友做了。   禾苗只当看不见,仔细打量孙明哲,考虑一会儿该怎么发难。   ……   另一边,薛英风风火火跑到军区训练场,讲明情况,正在操练的薛昶就被喊出列,来土改队了。   他走路比薛英快,抄近道,所以先一步到。   进门正好迎上在教薛解放玩弹弓,打扁桃仁的薛俏,她一把拉上薛昶的手:“东西,在我这儿呢。”   薛昶刚想问是什么,抬手见是见个褐色油纸包,猛得攥紧手。   都结过婚了,更何况薛英薛俏都算长姐如母,那方面当然也没啥害臊的。   所以薛俏还得专门叮嘱:“用完还能洗的,小心别弄破啦。”   薛昶脑子嗡嗡的,只记得禾苗昨晚说的那句,她要不让他在床上吃饱,他在战场上就发挥不好。   所以她到底怎么想的,总不会她不再像原来一样,痛恨那种事了吧?   但怎么可能呢,她分明恨他,反感他,讨厌他,可她为什么专门要这东西?   薛昶捏着几个小东西,就仿佛捏着烫手山芋。   立正在会议室门外,他喊:“报告!”   段一鸣就在门口,抢着打开门,双手合什:“昶子哥,哥,救我……” 第31章 枪毙:我愿意嫁薛昶同志,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段一鸣和薛昶算得上生死兄弟。   他们这帮孩子,曾共同经历过1935年,赣南游击区的白.色恐.怖。   当时他们才十一二岁,被统称为红小鬼。   段一鸣虽然胆小懦弱,但从小就特别善于修坏掉的枪/支。   薛昶是最能打仗的红小鬼,但当遇到危险,他不顾俩姐姐,也要保护段一鸣的。   异父异母的亲哥哥,他这算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弟弟?   而且禾苗分明是在撒谎,什么段一鸣的维修技术全美国第一,那是放狗屁。   但杜师长话才问到一半,薛昶就说:“一鸣同志确实讲过。”   杜师长啪得枪一拍:“合着你爹说得没错,一鸣,你他娘的还真是一头懒驴。”   旋即又说:“全国那么多飞机残骸,就由你来主持维修。”   亲爹喊他懒驴,亲哥哥翻脸不认人,把光阴耗在修破飞机上又有啥意思?   段一鸣的人生哲学是,从不打逆风局。   而且缴获的国军飞机基本在南方,他就该去南方吧。   他说:“杜叔,那我先回申城,等到羊城解放,我就去羊城修飞机。”   先溜回申城吧,想办法调到别的部队,他再建功立业。   但其实目前最高层已经在做备战规划了。   要不然就不会把全国各地的废旧武器全运到西部来,并建设新的兵工生产线了。   杜师长搁了枪:“乖乖等着,飞机会来找你的。”   再举枪:“但如果搞不出七八架能上天的,我亲手毙了你!”   段一鸣眼球瞬时突出眶:“从全国各地,把飞机残骸全运到这鬼地方来?”   但杜师长已经不理他了,看四位女同志:“总共十二份礼品,蜜饯干果就由你们几个亲手准备,至于羊毛袜,孙主任负责对接,就一个目标,足够结实。”   他抬手,王老师笑着上前一步,说:“首长,我是任务负责人。”   杜师长干脆的简直不像话:“现在不是了。”   再看禾苗,他说:“任务将由你来负责,但如果办不好,我亲手毙了你。”   他作风太过强硬,那王老师都不敢嘚瑟了。   薛英和刘惠兰才是真正意义上,训练有素的老革命,集体上前一步:“是!”   段一鸣总还想加入进来,就说:“由我来监督她们吧。”   杜师长欲起身又沉吟,答应了:“你是去美国见过世面的,盯着她们也好。”   段一鸣仿佛杀鸡的眼神扫过禾苗:你,死定了!   但正所谓英雄惺惺相惜,杜师长也很关注禾苗:“这位女同志,是哪个单位的?”   薛昶上前一步:“报告。她是我爱人。”   但他和薛英对视一眼,同时心怦怦的跳。   因为杜师长大名杜腾跃,跟薛家是同乡,而他们一家坚持口供,薛昶他娘十几年前就死了,逃港的是地主婆。   但杜师长见过薛昶他娘,就很怀疑真相。   薛昶他娘走了倒没所谓,地主家儿子按理应该劳改。   所以薛农一家有可能是放走了地主儿子,杜师长当然觉得他们的做法有问题。   听说禾苗是薛昶爱人,再看她虽然也衣着朴素,但皮肤白皙身材纤细,一看就不是劳动妇女,他心里瞬时又有了些疑心。   但薛昶适时说:“她的名字,叫禾苗。”   禾苗下南洋,为西北找药的事,各单位内部是专门学习过的。   而且王政委亲笔写了报道,要排队登报。   杜腾跃之前不太理解,一个女同志怎么能搞来那么多的药。   他还怀疑王政委和薛农等人是不是没把事情查实,让人冒领了功劳。   但幸好有刚才送礼的事,叫他意识到禾苗的能力。   他止步在她面前:“你是西北本地人?”   西野部队的军人基本都是南方来的,也都不了解西北的风土人情。   禾苗却那么了解,需要合理的解释。   而那个解释,就是泾川部队的老大,葸靖远。   她说:“我非常仰慕一位西北藉的老战士,所以,这几年专门了解过西北的风土人情。”   杜师长想起来了,王政委讲过,这叫禾苗的,仰慕一位西北的军人。   她跟薛昶俩离过婚,但原因不明。   因为之前薛农是这边资历最老的首长,有他担保,离婚的事就没人深究。   但杜腾跃的爹曾经在北洋水师干过,他也读过很多书,是世代军人,而且他曾经眼睁睁的,看着十万战友被屠戮殆尽,从那之后,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这趟来,誓要杀光西北所有的地主。   他也知道禾苗出身地主阶层,当然就要问一点他觉得整件事逻辑不通的地方。   他说:“既然你另有仰慕的人,为什么还跟薛昶结婚?”   薛英也在,双手一拍就想说是因为有孩子呀,喜欢谁有什么了不起的,孩子最重要。   但那点无法说服杜师长,因为真爱孩子,怎么可能撇下孩子?   禾苗讲的是自己新婚时的真实想法,她说:“我愿意嫁薛昶同志,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薛英一听噗嗤笑,骄傲的说:“对啊,我家昶子生得多好看?”   还别说,这个理由就杜师长都反驳不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指薛昶:“你小子这张脸,叫你占尽了便宜!”   但其实薛昶攥着几只避孕套,脑瓜子响的嗡嗡的。   是男人就都会有那方面的冲动,而现在正好大家都在报名,申请家属探亲。   虽然每个人只有两晚上,但是只要是谁的家属说要来探亲,那个人就能乐的合不拢嘴。   还有返乡探亲的名额,分到的一样乐到合不拢嘴。   他其实对于之前的事早没有记忆了,但他的本能是饥饿的。   偏偏禾苗还跟薛俏说过,说要在床上喂饱他。   而她两回都同意嫁给他,真的是因为,他长得比别人好看?   帅的人当然是自知的,领导也会更加器重长得好看的人,这趟要接苏联军人,薛昶就被特指,站在最中间。   也就一个原因,领导们觉得,他相貌最好看。   他正想着呢,段一鸣突然凑过来:“哥,你知道哪里有人长得比你更好看不?”   薛昶拒绝听,还呲牙:“滚!”   段一鸣其实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禾苗看上不爱读书还脾气臭,泥腿子出身的薛昶,竟然只是因为他长得帅。   而她故意坑他,他当然也要坑回去的。   他知道有个地方的军人,那一个个的,身材都比薛昶还要高,相貌也比薛昶还要俊。   但他这牛脾气的昶子哥,他居然拒绝听,就说气人不?   ……   会已经开完了,杜师长还忙,就准备要走了。   他才起身,孙明哲和段一鸣俩争先恐后,抢着去搀扶。   但禾苗问:“首长,有人搞破鞋,枪不枪毙?”   孙明哲刚才就在警戒,也已经意识到了,她蓄意要整他。   而要别的首长,搞破鞋的干部顶多免职,最严也就开除党藉。   但是这位杜师长是最讲风纪的,他爱人在当初,死于发生在西北的围剿了,他不曾未婚,也最恨人乱搞男女关系。   就算不枪毙,给他留个恶劣印象,以后就休想再被提拔。   孙明哲仿如被踩了一脚的公鸡,跳起来就说:“胡说,明明是薛俏跟人搞破鞋。”   又大声说:“她给我写过信,信里说她喜欢上别人了。”   真正能干好革命的人有个优点,但那也是很大的缺点,就是太正派,不够圆滑。   再就是因为忙工作,就难免会忽略家人。   薛英知道妹妹写过白纸黑字,就没想过翻案,只想息事宁人。   薛昶脑子里也乱哄哄的,也不知道该怎么为姐姐出头,但禾苗只用一句话,就扭转了乾坤。   她说:“喜欢又叫仰慕,它是只属于精神的高尚爱好,薛俏仰慕某一位同志又怎么了,我心里也有仰慕的,英雄一般的男同志,我爱人薛昶同志也知道,但作为我的革命伴侣,他不会嫉妒,更不会离婚,反而是,会向我仰慕的人学习!”   细指指向孙明哲,她再说:“而你是诱骗女同志跟你上床睡觉,那叫搞破鞋,是臭不要脸!”   薛英当然一秒站她:“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跟人搞破鞋!”   但她这种老实人不懂变通,还爱讲证据,就又悄悄问禾苗:“他跟谁搞破鞋了?”   孙明哲啪啪拍全身:“我这样子,谁会愿意跟我搞破鞋?”   这年头人人崇尚艰朴奋斗,但只要正常人,身上能不打补丁就不打补丁。   因为相比当年在根据地时,现在有津贴,还经常发补贴。   除了部队军人,干部们身上几乎没有补丁。   但孙明哲屁本事没有,特别善于表现,浑身打满补丁,乍一看还真是个好同志。   杜师长连窝头渣都能抿掉,也就必然喜欢好吃苦的人。   他也特别武断,强势的说:“以我看,孙明哲同志也不像是个会搞破鞋的。”   当然这年头搞破鞋是重罪,给孙明哲胆子他也不敢搞。   他确实没搞过,有底气嘛,就手指禾苗的鼻子:“说人搞破鞋得有证据,没有,你就得被枪毙!”   薛昶走过来试图挡着,但禾苗拂开他,却说:“如果你孙明哲搞了,就是你被枪毙!”   杜师长也是个急性子,拍桌子:“不要吵了,拿出证据来。”   薛英也追问:“禾苗,你有证据吧?”   如果她没有证据乱冤枉人,那么受惩罚的就是她,但她有证据吗?   薛昶倒是揣摩出一点,他这媳妇如果打仗,肯定善于搞偷袭,因为她从来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   按理首长拍桌子要证据,她就该拿证据吧。   但她问孙明哲:“你收了地主马常祥给的贿赂吧,是药酒,而且马常祥还说,喝了有奇效!”   肯定有干部悄悄收地主的贿赂,那是解放所不可避免的。   孙明哲也确实收过药酒,但他不怕搜,因为他把药酒挖坑埋着,一般人找不到。   他举手:“我要收过贿赂,天打雷劈!”   但禾苗紧追着再问杜师长:“首长,收受地主的贿赂,按理也该被枪毙吧!”   孙明哲拍胸脯,大声说:“你们可以上我家去搜……”   那王老师也急的说:“我们也才刚刚安家,家徒四壁,又何来贪污?”   孙明哲还转身就走:“走走走,你上我们家搜去……”   但岂知他才转身,禾苗伸手一把扯拽,拽断皮带,一把拽掉了他的裤子。   看他要提眼疾手快,一脚踩住:“他贪污的证据,那不就是吗,那贴膏药,就是他贪污来的。”   孙明哲慌得一把推开禾苗,但随之就是薛昶狠狠一脚,踩住了他的裤子。   而他的两只膝盖上各贴着一块膏药,薛英一看,也当即说:“这东西,是马常祥家的。”   再解释:“马常祥说,这是用老虎骨头熬成的。”   段一鸣在看热闹,来了句:“不就两贴膏药,那也能算贪污?”   薛英一声厉吼:“你是不知道,那两贴膏药有多贵!”   ……   地主家不仅有粮食,家家也都有着世代积攒的各种各样的宝物。   禾苗初步断定孙明哲受贿,是因为闻到药膏味。   她还专门问了一句,他的关节炎好了否,因为他有关节炎。   但当然,药店里就有狗皮膏药卖,只闻味道也不能证明孙明哲收了贿赂。   但之前马爱珍的三叔马常祥,专门给薛英和禾苗看过一罐他家珍藏的药膏,据说那药膏是治疗风湿病的。   而那一罐药里,用了五只老虎的虎骨,还有整整两斤的麝香。   总之就是,药效非常好,但整个西北就那么一罐。   马常祥想用那罐药换十个大粪坑。   但是薛英果断拒绝了,因为相比昂贵的药品,战士们更需要的,是御寒的棉被。   以及,目前的膏药贴大多是普通粗布裹,麻绳捆扎。   而孙明哲腿上的药膏,用的是从美国进口的,带弹性的专用药膏布。   那也是刚才禾苗为什么突然撒野,要踢他膝盖。   没有感觉到绑着麻绳的存在,她当时就断定了,这家伙悄悄收了马家的药膏。   孙明哲搞破鞋她是胡说的,但是膏药她有证据,而当贪污的事被捉在现场,他搞破鞋的事,就不需要专门找证据了。   薛俏没了孩子就疯了,他却因为孩子而提干了。   薛俏没所谓下放,因为干革命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劳动,劳动也是最光荣的。   但那么昂贵的膏药,孙明哲给了马常祥什么好处?   他既然贪污,必然也乱搞男女关系了吧!   这回就连杜师长都比不上薛英的手更快,随着一声尖锐的吼叫,她十指全开撕了上去,尖叫:“好你个孙明哲,欺负我家俏儿也就算了,悄悄收地主的贿赂,你就是这样当人民干部的?”   再大吼:“昶子快来,打死这个狗东西。”   但如果真让薛昶动了手,打伤了孙明哲,反而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禾苗转身拦住薛昶,看杜师长:“他贪污,还搞破鞋!”   孙明哲确实贪了点膏药,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膏药那么贵,也已经被抓现场了,他也自认倒霉了。   但关于破鞋他是真没搞过,眼看杜师长举着手.枪,枪口瞄准他,吼着辩解:“首长,我入党十年兢兢业业,我真没搞破鞋。”   他倒挺会给自己贴金:“我真的没有乱搞男女关系,我可以拿我死去的女儿发誓!”   可他才说完,杜师长一拐仗捣过去:“狗东西,再不闭嘴,我毙了你!”   他再喝:“民兵队呢,把这孙明哲关起来,把地主马常祥也关了,立案侦察他们之间的关系。”   再用拐杖猛捣孙明哲:“你个屌毛,狗东西,王八蛋!”   当然就算他喜欢枪毙人,毕竟几十年的老军人,不可能真的随意对着人开枪。   但他今天很开心,因为他正想毙了马常祥而苦于找不到理由。   但对方居然贿赂人民干部,他不就逮到机会了?   眼看着民兵们抓走了孙明哲,他看禾苗,哈哈大笑:“你这个同志很不错,很有智慧,我今天算你一大功。”   薛英和刘惠兰也哈哈笑了起来,说:“这禾苗同志,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薛俏和一众干部,还有准备去劳改的地主恶霸在门口围观热闹。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长得漂亮,但没脑子。   因为她受了委屈,薛英和禾苗俩在跟人干仗。   可她傻乎乎的站在那儿,懵然未觉。   杜师长出门来,深深看了薛俏一眼,说了句傻丫头,搀扶着段一鸣离开了。   他这种老领导都是人精,其实一看就懂,孙明哲是踩着薛俏上位的。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且夫妻间的事,薛俏得自己为她争取,她不会争取,就只能挨欺负。   当然如果孙明哲再聪明点,不要急着贪污,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要说他有什么错,就是太蠢,也太沉不住气了,这才解放几天,他就敢收地主的东西。   杜师长对于地主马常祥,倒比对他更感兴趣。   刘惠兰还有工作要干呢,看领导走了,她也走了。   至于土改队兼供销社的大头头被抓,谁来继续干工作,倒不需要薛英她们操心。   目前城市归军管嘛,部队领导会商量,看由谁继续当主任。   而直到现在,薛英才明白禾苗到底在干嘛了。   直到现在整个西北还没有空军的,当然了,就连一架完好的,能上天的飞机都没有。   要不然马爱珍她叔也不可能带着大量黄金,坐飞机逃出国。   段一鸣既然能修飞机,哪怕只能修好一架,那也将是上千两黄金的贡献,所以必须让他修飞机。   杜师长不是喜欢毙人嘛,孙明哲贪污受贿,就问他毙不毙?   更可喜的是薛俏不必下放,就可以继续打猎。   小小的沙鸡,除了前线军人就没人能打到的,但薛俏一颗子弹能打两只。   薛解放正要长骨子,有薛俏在,他不就有肉吃啦?   这会儿已经中午了,按理薛家人也该各回各的单位打饭,吃中午饭了。   但是薛英开心嘛,就从线衣里扯出一沓子钱来,说:“走吧,咱们大家,中午吃碗羊肉面片去。”   薛解放一看那沓钱,感慨说:“二姑,你好有钱啊。”   薛俏拉住薛昶:“二姐请咱们吃饭呢,不许走,一起去吃羊肉面片。”   薛英总共有五万块苏农币,也就是旧币,因为目前已经在发行新版的钱,人民币了。   那五万块她之前给过禾苗,禾苗没要。   她本来想给薛俏的,但现在薛俏不必下放了,而且现在一万块买一碗面,薛英就想,索性一次性花掉算了。   现在还没有集体食堂,老百姓是可以做生意的。   而西北的小麦粉蒸成馒头好吃吧,但其实用细白面做的面更好吃。   就在西州最繁华的大什字,有挑夫在卖羊肉面片。   收了钱,挑夫先开锁,从箱子里取块面来,捏一捏再拍一拍,揪成拇指大小的面片。   倒是有煮好的羊肉,但是一份就要五万块,他们买不起。   而第一碗热腾腾的面被端上来,薛俏不顾烫的接了,要给弟弟。   但薛英却把它接过去,递给了禾苗,一脸笑眯眯:“咱们接下来可要好好吃苦,你也一样,吃饱点吧。”   薛昶正在拿手绢给儿子擦手,一顿:“她为什么要吃苦?”   薛英叹气:“我们调到供销社了,新任务,要走遍全省的庄子,我们还好,但怕是要苦了禾苗。”   薛俏问:“姐,啥任务啊,我帮你们干,我不怕吃苦。”   薛英却说:“咱们是得一家家一户户的去走访富农,买他们的粮食,那个工作禾苗干最合适,但就你这耿直的性格,三鞭子打不出个哑屁的嘴巴,你就算有心也无力,帮不到我们的忙。”   现在是,西北还是有些富户老百姓,家里存着不少的粮食,政府也是交易,拿钱来换。   但战乱刚过,富户们宁可把各种粮食囤着,也不卖给政府。   他们也不信任新钱,也更相信银元。   城里的粪坑只能换来周围的粮,偏远地区的乡下富户们,就得干部们一户户的劝他们卖粮。   西州人口不算多,但是占地面积特别大。   这一个冬天,也不知道干部们能不能把整个西州跑完。   而且薛农交待过薛英,一定不能放任杜师长随意冤枉富农们,要好言相劝,叫他们交粮食,那个活儿当然苦,苦不堪言。   至于薛俏,虽然有力气,身体也壮实,可她嘴太笨,哪怕跟着大部队也只能干点苦力,帮不了忙的。   禾苗太瘦,又皮娇肉嫩的,又是大冬天,想想也难熬。   薛昶最了解禾苗,她什么都吃,就是吃不了苦。   当然谁都不应该吃苦,这才十月份,薛英的手就已经皴裂出血口子了。   薛昶给她部队发的猪油,她没舍得擦,吃掉了。   但禾苗跟别人还不一样,她不是从小跟着队伍闹革命,而是丫环伺候着长大的。   她没薛英薛俏那么硬实的体格,要得个伤寒,说不定就会要命。   王政委说借调她时薛昶也没想到,任务会那么严竣,他问薛英:“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把禾苗留在城里?”   薛英摇头,但说:“咱们昶子,终于学会疼媳妇了。”   薛昶看了眼禾苗,深深叹了口气。   她揣着藏几百万美金的钥匙呢,听说工作辛苦,她是会走还是会留?   薛昶其实情愿她走,因为西北的冬天,他怕她熬不过去。   而且她在给龙绍清写的信里说过,解放后的日子会很苦,而她一心逃港,就是因为她吃不了苦。   但他正想着,薛解放突然声低:“顶过我粑粑的叔叔来啦。”   是段一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而来。   不像薛昶他们,军装还是厚粗布,而且洗的泛白,段一鸣的军装是崭新的,也是标准的土黄色。   他带的不是新钱或者旧钱,而是老款的银元:“挑夫,来碗面,加肉。”   相比新式钱币,老百姓更喜欢收银元。   一个银元一碗面,三个银元一斤煮熟的肥羊肉。   挑夫双手收了大洋,还专门摘了瓜皮小帽行礼:“这位同志,中午好。”   段一鸣提着小马扎过来,强势挤到了禾苗跟薛昶俩的中间,却看薛英:“那个姓王的女人,就是孙明哲的小丈母娘,已经被杜师长开除出特别任务了。杜师长还采纳了我的建议,将会抽一个女同志留在城里,专职准备礼品。”   薛英都没思考,毫不犹豫说:“留下禾苗吧,她就不下乡了。”   现在的干部都是一个人身兼数职,不是说有了特别任务就可以不干本职工作,所以礼品要准备,但本职工作也得干。   薛英也怕禾苗瘦歪歪的吃不了苦,听说有人能留守,就想禾苗留下。   这时挑夫切来了羊肉,可不少呢,是拇指长的七八条肋条肉,肥亮亮,油汪汪的。   挑夫也不穷,是养羊的富农。   社会习惯,富人愿意结交富人,所以他给段一鸣挑的是最好的肉。   但段一鸣皱眉头了:“这羊肉也太肥了点吧,挑夫,我喜欢吃瘦的,给我瘦的。”   薛解放有经验:“这个叫羊勒巴,可甜了。”   段一鸣到西州的头一顿,就是招待苏联专家的手抓羊肉,肥瘦夹花的,无比的香。   但这肥汪汪的羊肉,难道也好吃吗?   他当然是因为禾苗故意整他,薛昶又背刺了他,在故意恶心人呢。   挑起一块肉来,他都不让人,就自己吃。   薛解放是小孩子,不太擅长管理表情,两只乌油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肉,口水润在唇角。   段一鸣尝了一口,也是当场眉毛跳舞:“这肉果然香。”   薛解放了解大人们的心思,忙吸口水,说:“俺在龙家吃过,俺不馋羊肉。”   段一鸣一口闷掉一块羊肉,又故意问薛英:“对了,听说禾苗同志借调到供销社了,也得下乡征粮?”   薛英笑着说:“你不是说有名额嘛,你把她留下不就行了?”   段一鸣再挑起一块羊勒巴,却说:“我吧,准备留下刘惠兰同志来准备礼品。”   薛解放嘴上说不馋,但想起羊肉直吞口水,还悄悄的对他爹说:“那个肉肉,越吃越甜。”   他跟他娘吃过高高一盘子羊勒巴,那油润的香甜味,他毕生难忘。   薛昶忍不住了,问:“为什么你要留下刘惠兰?”   薛英也说:“惠兰那体格子,虎背熊腰的,下乡正好,但要说干细活可得禾苗来,留下禾苗吧。”   段一鸣只看薛昶,一脸欠揍的笑。   薛俏突然伸手向弟弟:“把枪套给我一个,快,我送段一鸣!”   那不叫枪套,叫避孕套,而且还是美国产的,她真要拿出来,又该被冤枉成特务了。   当然她也是好心,她知道那东西装火药,套枪都特别好,就想送段一鸣一只。   也算是用送礼换好处,那么禾苗这个冬天,就不必天天跑乡下了。   但薛昶不给,还凶薛俏:“好好吃你的面。”   深深看一眼段一鸣,他咬了咬牙,先埋头吃面。   他从小就知道修枪是门技术活,所以一直护着段一鸣。   之前也相信段一鸣说的,即使身在美国,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国的人。   而党内一直有左.派和右.派之分,薛昶当然站在左边,但是现在段一鸣,滑向右.边了。   右.派,就是所谓的投降派。   他们基本也都是虽然读了书,但没上过战场的。   就像孙明哲膝盖上打着珍贵的膏药,但是浑身打满补丁,哪怕杜师长,如果不揭出证据,也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段一鸣是张嘴闭嘴就喊爱国,也总把救国吊在口头上。   但真正有觉悟的军人和干部早不用银元了,可他却悄悄弄了一堆银元,仗着内地政策滞后就大花特花。   修飞机是他的份类事,他不愿意干,还要来欺负禾苗。   早知今日,当初多少回生死关头,薛昶会毫不犹豫的抛下段一鸣。   就现在,他都准备吃完面,找个地方揍段一鸣一顿,揍到他吐口,留下禾苗。   但显然禾苗自己有办法,因为她望着桌上那小盘羊肉,却说:“其实我正好有个想法,就跟当初用大粪换棉絮一样,用咱们最不值钱的东西,把偏远地区的富农们的粮食换回来,而且是叫他们主动来交粮,但既然一鸣同志不留我,那我就不说了。”   用大粪换棉絮那件事,据王政委说,东北那边也准备要效仿。   大粪只适用于庄稼,能让庄稼长得更肥,所以老地主们愿意拿出细软来换。   但城里还有什么像大粪一样的东西,能让富户们主动交粮食?   而且为啥段一鸣不留禾苗,她就不说了?   薛英薛俏异口同声:“为啥?”   禾苗一本正经,说:“因为那东西属于一鸣同志,他连块羊肉都不给我吃,我凭啥让他立功?”   薛昶抿唇一笑,低头继续刨面。   而段一鸣应声,挑一块羊肉给禾苗:“说来听听嘛,啥东西,你要说得好,我就留下你。”   薛英觉得可笑:“就一鸣,他能有啥值钱的东西?”   禾苗意味深长:“不是值钱,是像大粪一样不值钱,整个西北,也只有他有。”   再说:“他都不帮我,我凭啥让他立功?”   段一鸣也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虽然不值钱,但能让全西北那些吝啬的,宁可攒着粮食被虫吃也不交的富户们主动交粮。   但他得承认,他心动了,毕竟要说正经搞研发,他比不上真正的专科人才。   干维修又脏又累,还太辛苦,他是真不喜欢。   他就喜欢干一点既不会太辛苦,但是还能出风头的工作,而禾苗现在说的,听起来就是。   段一鸣想知道答案,禾苗却看挑夫:“再来两斤羊肉,这位同志给钱。”   段一鸣从申城带来了几大包银元,不愁钱花。   他也敞亮,再拍几块银元:“再来两斤肉。”   桌上有一斤肉,禾苗给大家一人挑一块,薛英薛俏还是头一回吃如此奢侈的,清水煮出来的羊肉。   而且她们早就听说过,西州的羊肉只洒把盐,就是最美味的,都迫不及待开吃。   薛解放是最爱爹的,把自己的挑给爹:“快吃吧,可香啦!” 第32章 人贩子:采生折割的人贩子,找到了!   厚重的大菜刀斩开热腾腾的羊肉再一铲,已是高高一盘。   禾苗也不客气,当即夹了一块最大的。   但段一鸣用筷子卡住她的筷子:“到底是啥东西?”   他身上到底有啥,能让那帮小气扣搜的富农们拿粮食来换。   禾苗如果不讲,她就别想吃羊肉。   薛俏和薛解放傻乎乎的,只关注聊天,都忘了吃肉。   但薛英眼疾手快,把盘子里的羊肉全挑进了自己随身背的饭缸子里。   禾苗慢悠悠说:“能让全西北的富农们主动交粮的东西就是……”   段一鸣松筷子,她挑过羊肉狠狠咬了一口,再把肉放进薛昶碗中,却说:“杜师长还是病号,有补贴的饼干奶粉,但他咋吃的窝窝头,补贴呢,给儿女啦?”   段一鸣说:“他的津贴,全寄给老丈人和丈母娘了。”   薛英也说:“他也才46,我还想着给他介绍个寡妇做对象呢,但他不肯要。”   段一鸣说:“他就一个目标,杀光西北所有的地主,收缴他们的粮食。”   薛昶又把羊肉夹回禾苗碗里,低声问:“你不吃面,在想什么呢?”   禾苗脑海里有很多关于未来的记忆画面,就比如穿越者,她看到船翻人亡。   薛农是倒在工作岗位上,段一鸣他爹,则是在牛棚里吞枪自杀。   那杜师长,就在刚才禾苗看到他的死亡画面。   他穿着满是补丁,土黄色的老军装正在办公,背后中枪倒在桌子上。   也就是说那杜师长,最终会被人暗杀。   而就在接下来,苏联军人来送飞机时,秦州铁路段会发生爆.炸,一截铁轨会被炸毁,那是国民党对于华国和苏联合作的威慑,国民党媒体也会大肆报道。   事件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但会吓到要归国的专家们。   薛俏也是因为那件事情,才被正式定性为特务,一直劳改到七十年代的。   孙明哲那窝囊样子,瞧着不像能当特务的。   而且目前就连部队首长,大多都不知道苏联军人来的具体时间。   但供销社的领导,比如杜师长和孙明哲,他们就知道。   因为付给苏方的货款是黄金,黄金不在部队,而是在供销社。   不过特务想要接近首长,无外乎亲属或者美色,杜师长虽然是个鳏夫,可他拒绝再相亲,亲人,老丈人和丈母娘也不在本地,特务又怎么能渗透到他?   那么难道问题还在孙明哲身上吗,会不会跟他那个小丈母娘有关?   禾苗问薛英:“孙明哲那小丈母娘是啥来历?”   目前才是初步的人口建档,也是各个地方各搞个的。   但调工作就要档案,所以孙明哲那小丈母娘的档案,目前在西州。   也是经禾苗提醒薛英才想起来,那小丈母娘去组织部交档案,本来该她审核的,但恰好当时她听到人在喊,说国营商店来了新鲜羊肉,她就让别人审了。   该不会那女人有啥问题,负责审核的同志没看出来吧。   她把装羊肉的饭缸子塞给禾苗,匆匆起身:“你们慢慢聊,我该去上班了。”   她得赶紧上单位,查那小丈母娘的资料去。   段一鸣要夹羊肉来吃,但是抬头一看,目瞪口呆:“肉呢,哪去啦?”   明明大家在聊天,一大盘肉凭空不见啦?   薛解放看到了,二姑把肉都挑进饭缸子了,孩子有点心虚,低下了头。   禾苗把剩下的面片倒进饭缸子,起身说:“我也吃完,该去上班了。”   段一鸣伸手就要拽,但手被薛昶半途截住。   他于是踢开马扎站了起来:“禾苗同志,你再这样耍我,我可要不客气了。”   再指空盘子:“你耍我半天,就为了一盘肉?”   薛昶穿着军装的,在大街上轻易不会动粗,他还安慰儿子:“段叔叔和爹是朋友,大家只是开玩笑,不是真的生气。”   所以段叔叔没有因为二姑偷了肉而生气吗,那他人还挺不错的。   可他怎么对薛解放的娘那么凶?   娘被凶了,爹不管的吗?   不过还好爹虽然没管,但小姑会管。   薛俏猛得推着段一鸣转个圈圈:“你吼啥吼,信不信我现在就削你一顿!”   聪明人当然不跟傻子争,段一鸣也有杀手锏的,他说:“我呀,就留刘惠兰。”   再说:“现在下乡要走路的,禾苗就慢慢走吧,脚底板都给你磨穿。”   禾苗却说:“那东西不止你有,葸靖远也有,你不留我,我找葸靖远去。”   她转身就走,但段一鸣也立刻追上:“到底是啥,你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他们俩相互较劲斗法,他道高一尺,但是禾苗总能魔高一丈。   她就一句话,击中段一鸣的软肋了。   因为葸靖远把段一鸣最想干的工作,交际花一职抢走了。   段一鸣想参与接军火的工作,就只能曲线救国,跟着这帮女同志混。   但他也随时准备挤走葸靖远,夺回交际花一职。   可如果有个东西他有,葸靖远也有,而禾苗选择帮葸靖远,那段一鸣不还得被葸靖远那个蠢货给压着?   他好声好气:“我答应留下你,不留刘惠兰,行了吧?”   禾苗却说:“但是如果有了那东西,干部们就不必下乡,只需在供销等着粮食上门就行了,那我也不需要下乡,我又何必巴结你,只为一个留城名额呢?”   她可能虚张声势,但也可能说的是真的。   段一鸣加码承诺:“明天中午,我还请你和你儿子吃羊肉,行了吧?”   这时禾苗已经走到街对面,土改队门口了。   现在外面有很多小商贩,基本都是养羊大户,有卖羊肉的,也有卖羊毡的,还有卖各种羊毛裤和羊毛袜子的,但一双袜子就得两万苏农币,不过银元只要一块。   禾苗啧了口气:“我吧,缺五双羊毛袜。”   段一鸣指她鼻子:“等我买来袜子,你要还不说,你给我等着。”   她可真够贪的,羊肉吃了还不够,要羊毛袜子。   段一鸣给她买,但她如果确实是在耍他,他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薛俏跟着禾苗在看热闹,只有薛昶在等儿子吃完饭。   孩子一放下碗,他立刻抱起小家伙走了过来,也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禾苗却说:“你赶紧去喊葸靖远,我有要紧的事问他。”   薛昶他们属于封闭训练中,无令不得外出。   但现在正好午休时间,到大门口,因为公务说几句话倒也没妨碍。   他走了,禾苗笑问薛俏:“三姐,你就不好奇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段一鸣为知道答案,贡献了三斤羊肉,外加五双羊毛袜。   薛俏就在禾苗身边,按理她应该也好奇答案,如果她问,禾苗也会讲的。   而且孙明哲是她前夫,贪污受贿被抓,她似乎也无动于衷。   禾苗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因为中枪坏了脑子。   但薛俏低头看薛解放,却笑着说:“小放的眼睛,跟星星一模一样。”   又看禾苗,笑嘻嘻问:“你刚才说什么呢?”   禾苗明白了,薛俏不是智力出了问题,而是在见到薛解放后,在战争时期顾不上宣泄的丧女之痛,如反刍般慢慢涌了出来,把她麻痹了,所以她才傻傻的。   她不关外界,是因为,看到薛解放,就会想到女儿。   可她那么单纯,纯粹一个人,却因为特务嫌疑要劳改二十年。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葸靖远跑上前来,唰的立正:“禾苗同志。”   又猛得伸双手:“你能来找我可太好了,我正想你呢。”   禾苗示意他先闭嘴,却问:“为啥龙家马家的犁,要比别人家的更好用?”   葸靖远说:“因为马州长家的子弹厂,能做夹钢打铁犁。”   禾苗又问:“生产线没有损坏吧?”   葸靖远说:“夹钢打铁犁不需要生产线的,只要有个炉子就能干。”   禾苗再问:“你们是不是有很多废钢?”   葸靖远说:“钢可是好东西,枪炮的螺丝螺母就是,我们攒着好几吨呢。”   全国的废旧武器经过铁路全被运到西部了。   确定报废的,上面只要是钢的,一个小螺丝葸靖远都会攒起来。   而目前维修部队所在的地方,是马爱珍她叔兴建的子弹厂,那也是目前整个西部唯一现成的兵工厂,它能生产一种东西,名字就叫:夹铁打钢犁。   而原来龙绍清给穿越者写信,曾说过,早晚有一天他家和马家会兼并西北所有的土地,把老百姓全变成他们的长工,也是因为一样东西,:夹铁打钢犁。   那也正是禾苗刚刚想到,吊着段一鸣的东西。   她专门来找葸靖远,是来确定,看西州的钢材够不够用的。   得到确定答案,她这才问心神不宁的葸靖远:“你咋啦,咋心不在焉的?”   薛俏和薛解放就像俩小屁孩,也眨巴着眼睛听着。   葸靖远却跟禾苗讲悄悄话:“我能跳政委舞,40个斯拉夫蹲也不在话下,但是一想到要公开跳我就腿软,害怕,直到现在,我还没敢公开跳过。”   再说:“首长们特地安排,我现在吃的病号饭,顿顿饭里有肉臊子,我也天天在练,首长们还怕大家影响到我,特地勒令不准大家看,可是我心里,虚啊!”   他当初练舞,纯粹是为报禾苗的恩。   那天首长们喊他去跳,他也不知咋的一气呵成。   然后首长们就给了他特别保护,给他专门的时间练政委舞。   他也知道任务很关键,没有懈怠过,但他怕万一到了现场他要出洋相。   之前就出过,给帅克先生背诗,他就临阵卡克了。   而如果在两军阵前,交谊时间他跳不出舞来,那可就是重大事故了。   但禾苗沉吟片刻,却问:“诗你还在背吗?”   葸靖远猛点头:“我现在已经能背40首诗了,放心,我还会继续背的。”   可他又挠头:“接待工作,要不让给段一鸣?”   禾苗还想培养他当她的得力助手呢,又哪能把工作让给段一鸣?   她暂时还没有想到办法,能让葸靖远不紧张,发挥好。   但她得安慰他:“放心,我自有妙计,能保你自信上场,一舞惊人。”   办法她慢慢想,但总之,必须得让他上场,把舞跳下来。   葸靖远现在不是崇拜,而是迷信禾苗。   毕竟就目前为止,只要是她想办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办不成的。   他唰的立正:“禾苗同志,我相信你!”   他转身立正,再起跑,还自己给自己喊号子:“一二一,一二一!”   薛昶才来补见面手续,擦肩而过,都惊呆了。   因为葸靖远撇着嘴巴,一张粗糙的黑脸上,两行眼泪汩汩的流着。   所以禾苗哄的段一鸣团团转,还捎带惹哭了葸靖远?   这时段一鸣拿着五双刚刚从老乡那儿买来的,厚沉沉的羊毛袜也往这边来了。   当然禾苗卖了好大一个关子,其实还是要忽悠他干活。   她也还要再去一个地方,而她知道那几个避孕套在薛昶兜里,所以他从到土改队就坐立不安的,她还要躲段一鸣,顾不上多说,就凑近了说:“那东西,快给我!”   她唰的伸手,语气还凶巴巴的。   而薛昶虽然知道那种东西,但今天他是头一回见,头一回摸。   因为不能带进军区,他也想交给她。   但五年前她讨厌他,是不想看到他的身体,他一脱衣服她就要吹灯盏。   那时她就是凶巴巴的,他一碰就会凶他:“好疼,快离我远点!”   薛昶因为自己身材丑陋,脚还脏,又笨手笨脚的,当时只觉得难堪又羞耻。   现在他终于自信自己不脏兮兮,是个洁净,懂得控制欲望的人了。   但禾苗突然一声凶巴巴的,叫薛昶腾的脸红,因为如果他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现在老实的不得了,这大半天时间,他有的是机会,一把火把它们烧掉。   而当他伸手递东西时,他内心的龌龊和阴暗,就暴露无疑了。   他藏着那几个小东西,不就是为了那种事?   那么那几个小东西,禾苗是会毁掉,还是会留着?   ……   段一鸣紧赶慢赶,来时禾苗已经离开了,薛昶也准备回去训练。   段一鸣追上薛昶,问:“哥,禾苗又去哪儿啦?”   再举起一沓羊毛袜子:“我怎么觉得,她就是想坑我的羊肉和羊毛袜?”   薛昶却问:“如果咱们有机会打美国,你敢不敢上战场?”   段一鸣干脆的说:“不要做那种假设,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的敌人有多强大。”   薛昶遥指:“供销总社,她说她在杜师长办公室等你。”   段一鸣扭头就跑:“她要再耍我,我有她好看!”   另一边,禾苗正在给杜师长科普只有龙家和马家才有的夹铁打钢犁。   她说:“西北因为干旱少雨,不管是小麦还是小米,再或者本地最高产的农作物谷子,都需要把根扎得更深,以便能吸收更多水份,但是老百姓的锄头或者木犁因为用的全是普通铸铁,非但无法深翻土地,而且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老百姓锄一亩田,就得修一回锄头或者犁,铸铁不经修,两三年就彻底坏了。”   杜师长很善于思考:“龙家和马家的庄稼,长得总比普通人家的好。”   禾苗说:“因为他们的锄头和犁头加了钢,不但轻便,而且犁地更深,而且百用不坏。”   再说:“有富户假装佃农来偷他们的犁,被抓到的,直接杀全家。”   杜师长正准备杀马爱珍三叔马常祥,就是因为地主哪怕不亲杀人,也罪大恶极。   在犁头上打一块钢,耕地就会省十倍的力。   他听说之后首先想的是,这个好方法要全西北推广,家家用夹铁打钢犁。   但龙家马家却藏着技术,别人要偷还要追杀?   正好这时段一鸣来了,站在门外,正在立正:“报告!”   禾苗吃了肉,又要了袜子,就会把工作交给段一鸣。   而且那个工作并不轻松,要让他吃苦嘛,当然情绪价格就要给足,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嘛。   她笑着站了起来,双手指向段一鸣:“他,能让全西北用上夹铁打钢犁。”   杜师长把上拐杖就站了起来:“一鸣,你真的能?”   禾苗笑着说:“他前段时间在维修基地,发现葸靖远积攒了一大堆的废钢,而冶炼铸铁马家的兵工厂就能干,他于是想到了,全省普及夹铁打钢犁。”   杜旅长拄着拐杖出来:“好小子,你不是懒驴,你是个功臣呀。”   但其实段一鸣知道维修基地有很多废钢,也只翻过几个小零件,还笑话葸靖远是个破烂大王,啥破烂都收着,但此刻当然得倨功:“小事而已,不算什么。”   他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悄悄掏羊毛袜,背手递给禾苗。   看来真有好事,功劳还归他了。   他多大方,羊毛袜当场就送了。   禾苗再看杜师长:“正好咱们要筹粮,您想想,只要咱们说,愿意卖十石粮食,咱们就送一只夹铁打钢犁,地主和富户们,是不是会抢着交粮?”   冶铁不费劲儿,烂钢材有的是,铸成利器富户们就会疯抢?   杜师长一巴掌拍上伤腿:“一鸣同志,先敲一千个犁出来,换粮食。”   再哎哟一声:“谁要还敢囤着粮食不给,毙他丫的。”   段一鸣可算明白了,是要生产犁头,他以为有生产线:“我下令生产就好。”   杜师长刚拍完伤腿,再拍好的一只:“你是个好孩子。“   段一鸣还以为禾苗算是无私让功呢,毕竟只是搞个小生产就能换来全省的粮食。   而且听起来,应该算是革新了生产力,那功劳可不是几块羊肉和几双袜子能抵的。   但他立刻就明白,为啥她那么好心,把功劳让给他了。   因为她说:“没有生产线,一鸣同志得带着工人们,一把把的把犁头敲出来。”   段一鸣当然不可能敲犁头,但就算盯着看都得浪费时间吧?   而且他刚刚哄杜师长开心,才拿到一份监工工作,监督禾苗她们,这绕了个大弯子,他又被搞回维修基地了。   而且这个坑,还是他自己跳进去的?   禾苗才不管他心里想的啥,笑着说:“首长,我该去忙工作了。”   杜师长点头,却指段一鸣:“赶紧去打犁,我来召集干部们开会,讨化看怎么深化开展工作。”   见段一鸣脸抽抽,眉毛扭成毛毛虫,又拍桌子:“还不快去,想我毙了你?”   维修基地有上百号工兵,真要燃起炉子挥开臂膀,十天时间也能搞出上千把犁头来。   但还是铁锤加粗煤的原始工艺,那煤烟都能把段一鸣熏死。   那确实是立功,但是苦功,得不偿失啊!   ……   龙绍清家在西北是七八代的老地主。   也是因为他的讲述,穿越者才知道西北拥有全国最大的金矿,也才知道为什么地主会世世代代都是地主,而老百姓,又为什么想要填饱肚皮都不容易。   穿越者也同情老百姓,就总劝龙绍清,既然已经那么有钱,在药品上就别赚钱。   可惜她不懂,龙家那种地主的人性,早被贪欲给吞噬殆尽了。   当然她也就注定会被欺骗,并死在海上。   马上就该要到冬天了,禾苗终于有了个小家,但铺盖还是薄的,棉衣棉裤厚毛衣,她也不像别人,都有历年积攒的。   而她听龙绍清说过,他家的长工和佃户们,等到了冬天,御寒基本靠抖。   因为没有可御寒的棉衣嘛,穷人到了冬天,为了身体热一点,反而要加倍的去帮地主们干活。   但今年有地主们贡献的棉絮,那些赤贫户就不需要靠抖过冬了。   禾苗也得给自己攒点过冬的家当,五双羊毛袜子,她准备让人给薛农带两双。   剩下三双就是她和小放的,至于毛衣毛裤,接下来再想办法吧,看还能从哪里薅些羊毛回来。   第二天正式开始准备礼品,而最重要的不是礼品本身,而是礼盒。   薛英觉得让木工打个箱子就行了,但禾苗带来了穿越者唯一遗留的,还算体面的东西,一只褐色的牛皮箱子:“这个箱子应该不难做吧,就照这个来做。”   木工挠头:“我是木匠,这个得皮货匠才能打。”   薛英一看皮箱,也觉得轻巧好看,吩咐刘惠兰:“赶紧去找个臭皮匠来。”   刘惠兰走了,木工也走了。   薛英才说:“那王老师,就是孙明哲的小丈母娘,听说是甘州的老财主从南方卖来的小妾,说是买来也不过七八年,孙明哲那媳妇,也是她带到甘州的。”   地主家的小妾,只要思想没问题的,就算被剥削阶级。   就好比王德彪那小妾翠绿,就被安排到医院,学打针,当护士去了。   但是像翠红那种整天想着勾搭军人的,就会被劳改。   薛英和禾苗是在土改队的院子里,正在等干部给钥匙,领干果,回去准备礼品。   两人正聊着,就见那小丈母娘从民兵队长的办公室里出来,眼睛哭的肿肿的。   孙明哲还在接受调查,而且受贿板上钉钉,就算不枪毙也得开除公职。   因为就在这几年,有俩被枪毙的贪污犯,其实也就贪污了几百块钱。   哪怕孙明哲只是贪了两贴膏药,但是触犯了原则,他就逃不过劳改。   薛英讨厌那小丈母娘,在瞪眼,禾苗却走了过去,问:“王老师咋哭成这样?”   小丈母娘揉眼睛:“老家来的电报,我可怜的老母亲快过世了,我得去看一眼。”   禾苗握上她的手轻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节哀顺便吧。”   又问:“电报呢,没有电报你可请不到假。”   王老师说:“电报是拍到甘州的,我家思思搭车去拿电报了,民兵队长看我可怜,同意了提前放我回老家,感谢组织,感谢党,叫我这苦命的女儿还能见一面亲娘。”   薛英又不傻,孙明哲才被抓,这女人就要跑路啦?   这不是受苦受难小妾,是跟地主同流合污的小妾,只不过会说漂亮话吧?   她一声冷哼:“以我看,现在对待地主们,政策还是太宽。”   小丈母娘点头:“是啊,老地主们作恶多端,就买了我们娘俩那老地主,甘州人都知道的,最喜欢卖买人口,可怜我们娘俩,就是从南方被他买来的。”   薛英说:“以我看,那老地主应该疼你吧?”   会撒娇会哭,会做样子,一看就是会讨好男人的。   但小丈母娘撸起袖子来,却说:“薛主任您瞧这伤,就是原来那老财主弄的。”   再说:“他开着窑子,还搞采生折割,他谁也不疼,老婆他都打死过四个,我们这些小妾不但要下地干活,做绣活,他要不高兴了,还会扮成狗咬我们!”   薛英和禾苗一看,女人手腕上果然好多咬痕,看上去触目惊心的。   只看伤痕,确实可怜。   但这女人明显是个好吃懒作的妾,也是个软骨头,只喜欢靠男人的。   给她个地主她就摇尾乞怜,给她个干部,她也能把他变成地主,因为她骨子里就没有自强自立的意识,只想着伺候男人,再教唆男人去为她搞贪污受贿。   而在刚刚解放之初,有很多像孙明哲一样的干部,自认为解放了,就该他们这些人民干部享乐了,于是肆意收地主的贿赂,袒护并包庇地主们。   所以刚解放这几年,出了好几起贪污腐败案。   然后国家才会出台政策,成立农业合作社,把土地收归集体。   小丈母娘哭哭啼啼的离开了,薛英远远啐了一口:“她也不是啥好东西。”   但又说:“小妾不好当啊,被地主咬成那样,也是可怜,唉!”   她们俩在等着拿干果,库管还没来,就得继续等。   禾苗突然说:“我不放心薛俏带小放,回家看看去,你等着拿干果吧。”   薛英一想也是:“快去,别俏儿又带枪出去疯跑。“   现在只要干部,家里就有配的枪,但哪怕亲姊妹,乱用枪就得记过。   上回薛俏去打猎,幸好唐柏是她姐夫,把事情压下去了。   不然薛英就得记过,那会影响她的提拔的。   而要说薛英俩姊妹的婚姻,其实也算是悲剧了。因为自她们记事起薛农就在打仗,薛昶也是小小年纪就跑出去打仗。   她们受够了为父亲,为弟弟流眼泪,就找的都是不用上战场的文化人。   但薛英现在得说,文人就是屁事儿多,而且就像孙明哲,还容易被腐蚀。   唐柏她也不喜欢,但胜在老实,日子嘛,就凑和过。   解放了,各种各样的诱惑也多了。   希望唐柏能坚持住,不要搞乱七八糟的事,来拖她的后腿。   ……   禾苗出了土改队,却是直接到军区大门口,对门卫说:“我是薛昶同志的家属,家里发生了一件特别大的事,请您向首长反应,就说薛昶同志必须回家一趟。”   门卫队长敬礼:“嫂子,您得写封请假条。”   现在大家还是用毛笔,门卫队长研墨,禾苗的假条一气呵成。   门卫队长捧起假条,不禁说:“嫂子的字,好漂亮!”   但再敬礼:“最早也得到晚上,您先回去吧。”   昨天喊薛昶他出来的那么快,是因为杜师长还是军管会的干部,那是军令。   但禾苗作为家属,想叫他出来一趟,可就得经历层层审批了,禾苗也只能等着。   但薛昶今天非得出来一趟不可,因为在薛英看来,那小丈母娘只会借女儿腐蚀干部,就是个好吃懒作的普通小妾,但禾苗摸过她的手之后就发现了,根本不是。   而且那女人,是禾苗真正的生死仇人。   因为被地主强迫,剥削的小妾都得干农活,必然也满手掌都是粗茧。   但小丈母娘的手里没有一颗茧子,柔软细嫩。   而且关于甘州的财主搞采生折割,以及所有涉事者被枪毙的事都登上新闻,禾苗也就以为人贩子全被杀光光了。   薛解放的仇,也就等于是报了。   但小丈母娘手腕上的咬痕,以禾苗看,就不是老财主咬的,而是一个个被她拐卖,贩卖的孩子们咬的。   要不然怎么基本在右手,而且一看就是撕裂伤,那跟SM造成的伤痕也并不一样。   应该还是孙明哲,因为被介绍了一个才十八岁的漂亮小媳妇,就没有仔细审查,放过了人贩子琏上的关键人物。   而且说不定上辈子,就是小丈母娘把薛解放买走,并采生折割的。   因为她和马爱珍俩,是相互认识的关系。   想到这儿,禾苗气的浑身发抖。   小丈母娘刚才说她要去南方,禾苗暗猜,她就是要去秦州搞爆.炸案的。   她通过孙明哲知道苏联军人来的具体时间,而现在的特务们如果想去台湾,就得先立功,爆.炸案就算一大功。   所以那个女人不但是人贩子,现在还试图跑到台湾去。   当然她今天走不了,现在是有班车了,但一天只有一趟,而且大清早就走了。   她要坐班车得明天一早,拿通行证去长途汽车站才行。   但禾苗不可能让她到汽车站的,今晚就要她死!   ……   薛俏今天比较乖,没有偷枪出门,带着孩子在玩弹弓。   看到娘来,薛解放就收了弹弓跑来了:“娘,这才晌午呢,你咋就下班啦?”   禾苗mua mua亲了儿子几口,问:“中午吃羊肉了吗?”   昨天问段一鸣讹诈来的羊肉还没吃完,今天中午薛俏就该和薛解放俩热了吃掉。   但小家伙摇头:“我跟小姑商量好了,要等俺爹回来再吃。”   禾苗亲亲儿子:“你爹在部队有肉吃,而且他说了,你必须把羊肉吃掉,因为那是军令!”   薛解放挣扎着溜下来,朝着娘立正,敬礼:“是!”   只要说是军令,小家伙就会遵守。   放下孩子,禾苗估摸着薛昶得到晚上才能回来,就去军工厂的单位食堂去打饭了。   现在大家津贴很少,不过饭由单位提供。   当然通常都是小米干饭或者小米窝头,再配上山药蛋或者土豆白菜。   又不可能天天骗段一鸣的羊肉,禾苗还是要吃窝窝头的。   但其实她前脚走,薛昶疾步匆匆的,就回家来了。   因为就在今天早晨,杜师长拄着拐杖跑到军区,专门跟正在训练的军人讲了夹铁打钢犁的事。   现在是解放了,暂时也没有硬仗要打了,但阶级斗争形势依然严竣。   有战士懈怠了吗,想要偷懒吗,那就听听夹铁打钢犁的故事吧,就知道地主的剥削有多隐秘,又有多恶毒了。   西州那么大的土地,有好犁就能长好庄稼,但是地主不让老百姓用,老百姓就依然要饿肚子,渐渐的,土地也会全归地主所有。   他也专门讲了,上报事情的是禾苗和段一鸣,当然大家还为那两位同志鼓掌了。   而当禾苗的假条送到领导手里,薛昶当即就被批了假。   用领导的话说:“禾苗同志最喜欢默默无闻搞大贡献的,快去吧,她找你,必然也是因为有要事。”   薛昶其实很怕的,怕自己一旦牺牲,禾苗离开之后,会造成的严重影响。   部队领导,哪怕老司令都听过她的名字,王政委更是对她赞不绝口,现在又多了个杜师长。   当然她做的事情就连他都觉得意外,夹铁打钢犁,他都没听说过。   他回到家,当然先问儿子:“你娘呢?”   小姑把羊肉留给薛解放了,要他一个人吃掉,但薛解放也是执著的在等爹。   拉着爹上楼,进了房间,看爹满头大汗嘛,推他进了卧室:“爹,快休息,俺给你拿好吃的去。”   这小家伙皮肤比他爹白,性情比他爹温柔,脸蛋也比他爹更漂亮。   大多数男孩子总是更亲娘,不亲爹。   但薛解放不是,他可太爱他爹了,只要看到爹,两只大眼睛就能笑成小蝌蚪。   薛昶都不敢想,如果真有一天得牺牲,他得多遗憾,他太想看看这小家伙长大后会有多帅气了。   小家伙出了里门,招呼他小姑:“咱们热羊肉吧,俺要和俺爹一起吃。”   昨天大家其实一人就吃了一块,剩下的薛英装进饭缸子,全部带回家了。   没想到今天薛昶回来了,满满一缸子肉,大家一起吃才开心嘛。   薛俏忙着砍木头生火,念叨:“吃肉喽,小放和昶子要吃肉,星星……”   好吧她的星星在天上,是不会吃肉的。   薛解放想到什么,又在喊:“爹,你该喝药酒啦,快点把酒喝啦。”   薛昶默默的听着,手轻轻抚过禾苗的枕头。   他原来抚摸过她的头发,跟他钢针一样的头发当然不一样,她的头发顺滑的就像绸缎一样,绵软,光滑,味道像水蜜桃。   他下意识手摸到枕头下面,半晌,目光如狼,唇角不由自主翘起,弯的像上弦月。   因为那几只小东西,避孕套,禾苗没有烧掉,而是藏在枕头下面! 第33章 抓特务:薛昶浑身发硬,禾苗却说他好绵?   薛昶一头撞死地主婆那年,就跟如今的薛解放一样大。   后来在赣南根据地,大部队去长征了,女人孩子们躲进了深山里。   但只要有鬼子或国军来扫荡,薛昶总能杀几个。   他读书成绩比段一鸣还好,第一批选拨去苏联的战士中就有他。   所以他的性格才那么桀骜,甚至可以说猖狂。   在禾苗身上他吃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败仗。   可她分明说过喜欢他的外貌,他现在又会讲卫生了,胡子也刮的很干净。   所以她现在是喜欢他的,甚至因为喜欢,愿意跟他做那种事了?   如果不是家里连一小方镜子都没有,薛昶就该揽镜自顾,臭美一番了。   正好薛俏在外面说:“这缸羊肉,能让咱们饱餐一顿。”   薛昶脸腾的一红,禾苗还说过要在床上喂饱他。   再一想他心狂跳,心说她喊他回家,不会是因为那种事吧?   幸好他随身带着剃须刀,赶紧把胡子刮了。   ……   禾苗的伙食在兵工厂,打一趟饭要穿半座城,走两公里路。   最近她逐渐能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干部,能真正意义上大公无私了。   街上的老百姓不认识她,但看到她的土黄色衣服就要敬礼:“干部同志好!”   有小孩子追着她说:“干部同志,俺这辈子头一回穿棉衣呢。”   还有人说:“听说乡下那些穷人,也分到棉衣啦。”   棉花不够分,但干部们猎来的野羊野鹿,兔子皮,只要是能御寒的,交到农会之后,就会集中发放,把它们分给家徒四壁的赤贫户,所以现在穷人们有棉衣了。   干部们有旧棉衣,禾苗的棉衣从哪来?   现在是猎来的野兽都得上交集体,皮毛也不分给干部们的。   想拿津贴买吧,一月津贴五百苏农币,但是一双羊毛袜子就要五万苏农币。   所以禾苗才要讹段一鸣几双袜子。   孙明哲那小丈母娘,女特务,有薛昶抓,但禾苗现在最操心的,还是她的棉衣。   但她正走着,就看到一个提着马鞭的罗圈腿老汉,带着三个同样罗圈腿的女人。   她一思索,追了上去。   因为那老汉是马爱珍三叔,马常祥。   马常祥声音不高,边走边骂:“粮食是我双腿一叉就能屙出来的吗,是地里长的。”   再一鞭子抽上个罗圈腿女人:“再敢往别人家田里屙屎,我打死你!”   禾苗依然跟着,因为那个罗圈腿,头发像鸡窝的女人,正是龙太太马爱珍。   马爱珍缩着肩膀抽噎:“三叔,你都有十坑的粪了,还要为一坨粪打我,太过分了吧。”   马常祥虽然遵纪守法,但他极为吝啬,应声唰唰几鞭子,他抽的马爱珍缩肩豪叫。   他边抽边骂:“你个败家婆娘,我为了十坑粪,交出了五千斤老棉花,你吃我的喝我的,吃的还是细面,屙的最肥的细屎,你屙到别人家去,长的就是别人家的粮食,我不抽你,我抽死你!”   禾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龙夫人因为太老,被特许不下乡。   马爱珍本来该下乡的,但因为马常祥贿赂了孙明哲,就被特批不必劳动了。   那也很简单,改造思想嘛,只要说她们思想没问题就行了。   虽然杜师长恨不能立刻毙了马常祥,但他做不到。   因为行贿目前不算犯法,而马常祥作为马州长的亲弟弟,多年来一直坚持自己挑肥施粪,种地,他虽然也打长工,但会让长工们吃饱,也就没有人会检举他。   他带的三个女人除了马爱珍,就是他媳妇和龙夫人。   他把上万亩良田交公了,但留了一百亩,因为那是他家祖传的地。   地得有人种,可现在没长工,就得几个地主婆来种了。   他媳妇估计是被打惯了,挨了打一声不吭。   但龙夫人刚刚被马常祥收编,很不服气,骂说:“马常祥,你还不如共产党!”   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她抹眼泪:“共产党都说我太老了,只要扫大街就好,你个杀千刀的,像赶驴一样赶我种田,你不是人!”   做地主是享受,但下地种田可就不爽了。   马爱珍也边走边抽噎:“早知道跟着你要种田,我还不如下乡劳改算了。”   马常祥啪的就是一鞭子:“为了捞你们俩,我费了三贴膏药。”   再说:“想吃我的饭,你们就得种地!”   马爱珍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哀求:“我的脚都磨烂了,那些地咱们也种不完。”   一百亩地,只凭三个小脚女人哪里种的完,不得苦死她们?   马常祥却说:“是你们几个太懒了,还有二十亩棉花,明天我给你们吃羊肉,但你们要种不完棉花,明晚就是你们的死期!”   龙夫人嚎啕大哭:“他三叔,我真动不了了。”   马常祥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讲文明不打人,他啪啪就甩鞭子。   龙夫人两只小脚仿佛鸡爪子一般,在路上连蹦带跳:“哎哟,疼,好疼!”   又边哀求:“别打啦,我种地,我种地行了吧。”   以为贿赂了干部就不必劳改了?   这日子可是她们抢来的,好好享受吧。   禾苗还想听听他们会聊什么,但马爱珍突然回头,她也立刻蹲下,假装系鞋带。   马爱珍再回过头,低声跟马常祥说:“三叔,你不就想要粪嘛,我给你,你别打我啦,我饿得难受,我回家给你做饭!”   马常祥冷笑着收了鞭子:“不是一坨粪的问题,我要十坑,你要还不说,我还打!”   马爱珍连忙抬手:“嘘!”   再说:“我啥都说,求您了,别打啦!”   因为她们都是小脚女人,走的太慢,怕被她们看到,禾苗另外拐了一条路。   这时薛昶因为等不到她回家,往兵工厂找她去了,但禾苗并没有回家。   她匆匆跑到土改队,这会刚好下班,只有值班的民兵。   禾苗直接问民兵:”单位下午是不是出啥事了,干部们呢,去供销总社了?”   民兵先说:“就在临下班前,队长发现丢了两张通行证。”   再说:“不是供销总社,杜师长杀去宿舍了。”   目前还在陆续分房子的阶段,干部们基本也全住在宿舍里。   土改队的宿舍并不远,就在马路对面。   那是马爱珍她爹其中一个小妾,三姨太曾经住过的院子,因为对方跑路,就被征收来,供土改队的干部们住了。   正值晚饭时间,在院外就闻到一股小米搀杂苞米的香气。   但虽然饭热气腾腾的,所有干部全端着饭缸子,在院子里列队,而且禾苗一进门,民兵队长敬个礼说:“你今天也在土改队,你也算嫌疑人,排队等审问吧。”   每个地区的通行证都有编码,每天傍晚都要核查,少一张都不行。   发现丢了通行证,也是先搜干部们。   孙明哲那小丈母娘当然也在其中,端着饭缸子立正站着。   禾苗正要问杜师长在哪一间屋,就听西厢旁边的耳房传出薛英的声音。   她说:“我确实各样干果都多要了五斤,但是因为它有损耗,至于通行证,我知道是谁塞我包里的,就那姓王,叫王金梅的,孙明哲那小丈母娘。”   哗的一声掀起帘子,薛英出来就指:“就是你,你叫王金梅吧,是你偷的通行证。”   小丈母娘扑通就跪,挽起袖子:“我是个可怜人啊。”   再高举胳膊:“诸位可瞧瞧吧,你们瞧这一疤疤的,全是老财主咬我的。”   她胳膊上遍布着被撕咬的疤痕,她为搏同情,尽可能的展示了出来。   薛英气的咬牙,扑过去就挠:“另一张肯定在你身上!”   小丈母娘连忙掏兜,又说:“实在不行你们搜我宿舍吧,我真就只有一张,而且是队长按程序给我的,我真的没有偷。”   她今天去过队长办公室,也确实拿到了一张通行证,但另两张,就是她悄悄偷的   但薛英自来有勇无谋,是有一颗忠心,可惜太过冲动。   也就目前干部队伍整体正直,要到将来玩办公室斗争,她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凡事要讲理,杜师长还喜欢毙人,一声厉喝:“还不抓了薛英,再闹就枪毙她!”   再吼:“派几个人,上她家搜东西去。”   小丈母娘拍胸脯:“也搜搜我吧,我不想被冤枉啊,我是清白的。”   杜师长也不放过她,吩咐人:“去搜她的屋子。”   禾苗上前一步,当然先解决眼前的冲突:“报告首长,我知道通行证在哪里。”   丢的两张通行证是小丈母娘偷的。   一张她用来栽赃薛英了,至于另一张,她当然悄悄藏起来了。那张通行证她是给谁备的禾苗也知道,马爱珍!   她们俩很久之前就是同伙,差点把薛解放采生折割了,而现在,要一起逃跑。   但相比通行证,有一点更重要,就是杜师长没有生活经验,他在冤枉薛英贪污!   当然只要花点时间,薛英就能解释清楚。   但这位杜师长太喜欢骂人了,又刚愎自用,禾苗就准备以贪污一事给他个教训。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性格缺陷,还总觉得自己工作比薛农干得好。   禾苗要当众指出来,让他反省,不然以后跟着他干工作,天天要忍受他的臭脾气。   杜师长抬手,看禾苗:“通行证呢,难道是你拿的,你拿它干嘛?”   禾苗瞟了一眼屋子里,却说:“师长您那床被子,盖了怕有十年了吧?”   薛农的被子上有三个补丁,已经算旧了。   但杜师长那床薄薄的被子上,大补丁摞着小补丁,补的密密麻麻。   他也确实身子够正,挺胸抬头:“我那床被子,少说还能盖十年。”   因为他们这帮老革命不但苦自己,还严以要求干部们,老百姓才会拥护解放。   这方面,禾苗佩服的五体投地。   但干部不是军人,不能太蛮横武断的。   这时搜小丈母娘房间的民兵出来了,敬礼:“报告,没有搜到东西。”   禾苗却再看杜师长,说:“其实以我看,薛英同志比您更俭仆,您现在是在冤枉她,我也立刻就能找到证据,您又是最以律己的,如果您真的冤枉她了呢?”   薛英一听又指小丈母娘:“我就是被冤枉的,通行证是她悄悄塞给我的。”   杜师长的牛脾气大概也只有禾苗能治。   他先说:“要是薛农还差不多,但是薛英,她不可能比我更俭仆。”   再说:“如果我真冤枉了她,那我自请下放,接受贫下中民的再教育!”   薛英从供销社拿了几袋干果,此刻全在屋檐下,禾苗抓起一把红枣丢到院子里,盯着几颗率先落地的捡回来,当着杜师长的面捏开:“您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红枣表面是好的,但里面生满了黑虫子。   禾苗再抓起一把核桃丢进院里的水缸中,指凫在上面的几颗:“这些全是坏的。”   杜师长在看红枣:“明明之前挑过,是好枣才入的库,怎么生虫了?”   干果是食物,哪怕专门挑选过,它也会逐渐生虫。   那也是为什么薛英要专门多拿五斤,以及必须要用糖或者蜂蜜,盐去渍它。   因为目前的保鲜技术,就只有盐腌或者糖渍。   那也是个老百姓都懂的,但杜师长因为一直在打仗,没有生活经验。   他还武断,一看薛英多拿东西就要骂她贪污。   禾苗当过采购有经验,她抓起核桃咔嚓咔嚓咬开,里面果然已经被虫子蛀空了。   她再说:“薛英拿的干果说不定还不够,但您却冤枉她贪污,事实摆在这儿,是您错了,杜师长,那您现在就自请下放吗,您的工作呢,现在就找人交接?”   所有干部全站在院子里,也全饿的肚子咕咕叫,但也同时心里咯噔一声。   杜师长那臭脾气,逮着谁就骂谁,禾苗却问他要不要下放?   别他被惹生气了,翻脸再骂她一顿吧?   但禾苗之所以敢硬刚,就是因为她知道,这杜师长虽凶,但是个正直的人。   她笑着说:“大家都能做证的,您准备什么时候下放自己?”   在部队面对军人们,杜师长说一不二的。   当然带兵嘛,只要严以律己,再凶一点,军人们很好管的。   而昨天,他头一回知道夹铁打钢犁,今天也才知道,表面看上去好好的干果,打开里面全是虫子。   而他怕的是,幸好禾苗和薛英有经验。   否则,要是没经验的人准备礼品,于无形中,就会把难得的交友机会给浪费掉。   所以他差点就犯了个大错?   这算当场打脸了,杜师长目瞪口呆。   但不对,还有一件事情。   他抬起手来:“通行证呢,在哪里?”   薛英身上搜出一张通行证,另一张不知去了哪里,那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禾苗依然不答,却问:“您十年不换棉被,那我们呢,是不是也要跟您一样?”   她其实更希望杜师长下放,让薛农回来。   因为薛农更加有智慧,性格也更柔和,对待干部们也比杜师长温各得多。   他要真自请下放,禾苗会鼓掌欢送。   但杜师长示意民兵递来个窝头,却说:“你们跟我们,当然不一样。”   今天傍晚变了天,寒风一刮透骨的寒。   杜师长嚼一口窝头,这才说:“要再能有一千斤棉花,你们今年都能换新棉衣。”   干部们也都是好几年的老棉衣,不管怎么弹都不保暖了。   杜师长他们那帮子,从战场上活下来的都是天选体质,那是真的不怕冷。   但普通干部,尤其女同志必须换新棉衣。   可现在整个西北的棉花已经全被缴回来了,真正的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   看看瘦弱单薄的女同志们,杜师长也很头疼,相较他们之前待过的地方,西北的寒冷不是一个量级,女同志们冬天怎么办?   但禾苗之所以专门问,就是因为,她今天还能再找到一批棉花。   她得确定自己能不能分到。   她怕这杜师长明明看到女同志们都在受冻,却非要苛待她们,不给她们发棉衣。   那棉花,她就会选择交给别的首长。   杜师长有点不耐烦了,再抬手追问:“通行证是你拿的吧,禾苗同志,你拿它干嘛?”   薛英忙说:“禾苗不可能拿通行证。”   再提醒禾苗:“别胡乱承认你没做过的事,私自拿通行证,要劳改半年的!”   禾苗却说:“明天一早,我会把拿了通行证的人和通行证一起带回来,我也能确定那个人不是薛英同志,杜师长您可是老首长,我也相信您,会言出必诺。”   杜师长却立刻问:“那个人是谁?”   禾苗捧起一把核桃来:“藏在人民群众中的蛀虫,想知道是谁,得先剥了她的皮。”   杜师长亲自从薛英的包里搜出的一张通行证,他也有理由怀疑薛家人。   因为不管他们再怎么工作认真,薛昶娘逃港就是他们放的。   也许嫌日子太苦,薛英想逃港找她娘呢?   但不管怎么说凡事以证据为准。   而且禾苗的话很有意思,确实就好比核桃,不剥了皮,谁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   曾经当过兵的,杜师长是只要觉得谁有能力,就会放权,也会委以重任的。   他几口啃掉窝窝头,从民兵队长手里接过了山药蛋。   咬了一口山药蛋,他沉声说:“只要你能连人带通行证带回来,我,言出必诺。”   再看满院子的干部们:“饿坏了吧,赶紧吃饭去。”   他一条腿还打着木板,裤子挽起,小腿上面只有一层皮,没有肉。   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瘦到皮包骨。   明天禾苗还回来找他,拿证据来给他,看他是不是真的愿意自我下放!   ……   才出院子薛英就回指小丈母娘:“禾苗,我敢保证,就是那女人偷的通行证。”   她的判断没问题:“她不止是小妾,我觉得吧,她应该还是个特务!”   禾苗反问:“如果不是你太不警惕,她能把通行证塞到你包里你都不知道?”   再说:“以后要当大领导,你这没心没肺的,不得被坑死?”   其实是因为斗争形势变了,解放之前特务们都在国统区活动,不会到解放区。   但现在特务隐到民间了,而她们,可比干部们狡猾了太多。   薛英感叹:“这回我可算长记性了。”   俩人正说着,迎上薛昶,看看二姐,他走向媳妇,声颤:“听说你有事找我?”   各个单位是分开的,土改队内部的事情外人也不知道。   薛昶此刻还在臭美,在飘飘然呢,虽然他也觉得不现实,但又忍不住瞎想。   毕竟就算禾苗真会离开,也会是在他阵亡之后,也许她现在不但不讨厌,还喜欢他,打算让他就算死,也能做个饱鬼呢。   偏偏禾苗的行为,还助长了他的胡思乱想。   她挽上他的胳膊,对薛英说:“回去好好反省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东西,今晚我和薛昶同志去帮你找。”   不管特务还是人贩子,脑子活络手快,嘴巴还会说,巧舌如簧,所以小丈母娘才能不但坑了孙明哲,再不动声色的坑薛英。   她如果不提高警惕,以后再有特务,还得坑她一回。   薛英自己也丧气的不行,但说:“不用你们,我去找唐柏,真要是特务,让他抓!”   她转身,急匆匆的走了,禾苗立刻问薛昶:“你的大黑马呢,在城里不?”   薛昶见她端着一缸子窝窝头,接了过来,饿了嘛,就叼了一枚窝窝头。   至于他的战马田田,他说:“在军区的马厩里,要训练来迎接苏联军人。”   苏联军人来送飞机,华方不可能坦克大炮的去迎接。   骑着战马去迎接联盟军人,也是国际惯用礼仪,所以田田最近也在军区特训。   正好这时看到小丈母娘鬼鬼祟祟的出了宿舍大门,禾苗推了薛昶一把:“快去骑马,因为大概就是今晚,咱们不但能抓到特务,还能搞到上千斤的棉花,快!”   随着冬季来临,棉花是能保命的。   而且之前禾苗确实找到过秦州的特务,目前那些特务也还被监控着。   薛昶都不知道特务是谁,但此刻,刚才他自认为帅的臭美荡然无存,转身就走。   真有特务,就算锄奸队也是委托他们抓,那也是优于别的一切任务的特别任务!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刮的嗖嗖的。   而在解放后,为方便老百姓出入做生意或者务农,下地种田,就没有城禁了。   禾苗知道小丈母娘和马爱珍要去秦州,也以为她们会走东门,所以在路边等着。   她们也必然是今晚走,因为小丈母娘害怕被抓,而马爱珍,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但半晌薛昶骑着马来了,禾苗却依然没等到马爱珍和小丈母娘。   她也挺疑惑,解释说:“马爱珍按理今晚要跑路去秦州,但可能还没准备好走!”   再说:“要不咱们直接去她家看看去?”   但薛昶一沉吟,却是直接捞禾苗上马,旋即就是一鞭子,纵马而腾。   他当然得问:“你怎么知道的?”   禾苗不但知道马爱珍要跑,还知道,为了不挨马常祥的打,她吐口了能换十坑粪的东西,也就是三千斤棉花!   因为三百斤棉花才能换一坑粪。   马爱珍承诺告诉马常祥东西在哪里,还会说会做饭,会喂驴,其实就是为了跑路。   她和小丈母娘早就约好了,必然也准备着蒙汗药或者老鼠药。   看时间,马常祥应该已经被药翻了。   他家有驴,而等小丈母娘去找马爱珍,俩人就会骑驴出城,先躲到野外去。   反正她们俩有通行证,明早在半路坐班车,反而比在城里更方便,也更安全。   薛昶策马不是往东,而是往黄河边跑。   黄边沿岸有条路通往东门外,但因为全是密林,到晚间人们几乎就不走了。   马爱珍肯定知道那条路,如果要悄悄出城,就会从那边走。   禾苗坐在薛昶身后,环着他的腰,又说:“马爱珍家,应该还有大量的棉花。”   再说:“她本来不想说的,但被她三叔打的着不住吐了口,我正好听到了。”   薛昶问:“她告诉马常祥东西在哪里了?”   禾苗却说:“马家埋掉的东西应该不止棉花,还有别的粮食,马爱珍也知道在哪。”   还别说,薛昶突然勒马:“马州长的两个儿子是被当场枪决的,马爱珍家几乎没有缴到多少粮食,那就是马老三了,他提前把粮库都给炸掉了!”   马家的粮库,棉花,又是一笔巨财。   文明审问审不出来的,得像马常祥那样,用鞭子使劲儿抽,才能叫马爱珍吐口。   其实还没出城,但这一片之前打过仗,停过尸体,所以一到晚上就没人来了。   四野静悄悄,薛昶突然声哑:“前面那两头驴,应该就是她们了吧?”   禾苗下巴磕在薛昶鬓角,因为蹭着不疼,还挺欣喜:“你刮胡子啦,好绵!”   薛昶浑身发硬,她却说他好绵?   说他绵,是不是因为她喜欢他?   但禾苗立刻又说:“放我下马,我去听听,看她们俩在说啥。”   小毛驴只能用来代步,因为它只会哒哒哒的走路,是跑不起来的。   而且马爱珍之前不会骑驴,今天才学着骑,所以走得特别慢。   禾苗怕田田跑得太快,或者嗷嗷叫两声,惊了前面的人,就听不到她们说啥了。   但薛昶突然回头,轻轻嘘了一声,再一勒缰绳,田田瞬间放轻了蹄子。   当然这是搞侦察的马,千挑万选出来的,它的蹄声,能比人的脚步声还要轻。   也是因为它足够精悍得力,薛昶从来不假人手,都是自己喂自己洗。   渐渐走得近了,能听到小丈母娘在说话。   她说:“国党早晚还能打回来,你又何必立刻出国,跟我一起,为党国建功立业吧。”   马爱珍逃脱了下放,却要挨三叔的鞭子抽,苦不堪言时终于等到这女人贩子。   这女人叫王金梅,之前一直买卖人口,最近才找到渠道,主动报名当了特务。   而当初马老三四处炸粮仓,埋细软,是因为国党承诺,说将来还能打回来。   把粮食和细软深埋到地下藏起来,等以后国党大部队来了,吃得饱才打得快。   但马爱珍现在算是大彻大悟了,她直到国党不可能回来了,她也在骗王金梅。   她说:“我在申城有五百万美金,你跟我一起去申城吧,钱,咱们一人一半。”   但以为她三叔的鞭子就够狠了?   其实人贩子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王金梅哼哼一笑,却说:“龙太太,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把多少人从人变成过狗过,等到了秦州,你得听我的,我让你跟谁睡觉你就得睡,要不然我就把你变成母狗!”   禾苗无法告诉任何人,关于小放差点被采生折割的痛苦也一直是她自己在承受。   但马爱珍突然扬声:“你,你想采生折割我,我要举报,你就得被枪毙!”   王金梅也是哈哈笑:“如果不是那叫禾苗的女人被你折磨了半个月愣是不肯屈服,要不是她一出城就碰到解放军,她的孩子你不就会交给我做成狗,你敢让人知道?”   再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女儿了,我会教你如何勾引男人睡觉,教你套取情报……”   马爱珍可是曾经西州最尊贵得女人,就算土改队,共产党都对她客客气气。   但她三叔拿她当驴,特务要她做鸡?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与虎谋皮,小巴掌拍毛驴屁股:“驾驾,吁吁,快回家。”   王金梅是人贩子,能搞不定个小脚女人?   她藏着手枪的,掏出来就要威胁马爱珍,让她跟自己走,但岂知她才掏出枪来,感觉背后有风时,手腕已经被人攥住了。   紧接着便是咔嚓咔嚓几声,由胳膊乃至整个身体,她被重重摔下驴,紧接着又是一脚飞踹,她如布袋般撞上一棵树。   她挣扎着还想跑,有人一把扯起她的头发,声音仿佛来自地狱:“采生,折割?”   当然是薛昶,而他本来在看到禾苗给龙绍清的信后,就以为她是喜欢他,爱他的。   但相比信,总是人们无心说的话更可信。   而他直到今天才知道,马爱珍曾经折磨了禾苗半个月,她愣是没有屈服。   他的儿子,还差点被这女人采生折割!   …… 第34章 军功:男人明明是在欺负她,却边欺负边哭……   深夜,锄奸队。   禾苗冻的瑟瑟发抖,竖耳听着屋内的审讯。   突然一件温热的大衣披过来,她回头一看,立正:“首长好。”   是王政委。他一来,唐柏就出审讯室了。汇报情况:“首长,王金梅的上线在申城,是一位大学教授的姨太太,也是一位军统女特务,已经安排人去抓捕了。”   再递纸:“这是王金梅的枪决申请表,请您批示。”   王政委接过毛笔,定晴一看:“搞采生折割的?怪不得会给国民党当走狗!”   再说:“还要严查,看有没有别人被渗透。”   现在抓特务不是一个个,而是一窝一窝,西北相较别的地方,还算少的。   但也要特别警惕,因为他们最喜欢在党内搞腐蚀,很多人就像孙明哲,都没意识到,就已经泄密了。   而随着王政委签上大名,王金梅就会被拉到黄河滩上,公开枪决了。   丧尽天良的人贩子,那是她该得的福报。   但王政委又问唐柏:“龙太太什么情况,我听人说,她家好像还有棉花?”   凡事讲流程的,马爱珍由锄奸队审,禾苗也只是旁听。   薛昶刚才归队汇报情况,王政委也是因为听说还有棉花,才半夜着急跑来的。   干部基本都是从南方来的,西北太冷了,急需要装备新棉服。   负责审讯马爱珍的审讯员上前一步,说:“她承认有大量棉花,还说马家有好几库的粮食,但因为库门被炸,路也被掘了,具体的地方只有她知道。”   王政委点头:“只要她如实供诉,组织就会豁免她的劳改,让她领定量口粮。”   有定量口粮,马爱珍就不必问她三叔讨饭吃了。   但薛昶就在王政委身后,上前一步就想说说那女人的恶毒。   但是审讯员却说:“马爱珍说她想改嫁,改嫁给一位名叫龙蜞的赤贫户。”   王政委笑了:“改嫁赤贫户,她的思想很不错嘛。”   薛昶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轻轻攥上手腕,他也立刻闭嘴。   他刚才一脚踹飞马爱珍,犹还不解恨,想要她被枪毙。   但媳妇握他的手,他就闭嘴了。   而龙蜞的老娘,其实是马爱珍的老妈子,她以为老妈子偷了美金。   她屈遵降贵改嫁给仆人,其实还是去找美金的。   而且如果有特务从外地来,必然会先联络她的,留着她反而是个很好的诱饵!   大家正聊着,院外响起嗒嗒的木头敲击声。是爆脾气的杜师长,架着木拐,他一瘸一拐冲进门:“听说抓到特务了?”   王政委笑着说:“还找到了大量的棉花和粮食。”   杜师长陡然一震:“我刚梦到我爱人,我想就是有好事发生。”   棉花和粮食,在如今和黄金同样重要。   而杜师长,向来梦到死去的爱人,就会有好事发生。   他们同是军管首长嘛,王政委就说:“但我要批评你,工作太不谨慎了,明知随着咱们跟苏方展开合作,军统会不计一切代价搞渗透,你还不盯紧通行证?”   通行证和人民币是同种印刷工艺,就是怕被仿制。   之所以选择在西北交接武器,也是因为这边的特务最少,能保证安全。   杜师长自认牛逼轰轰,特务的通行证却是他签发的。   寒风刮过他瘦削而单薄的肩膀,他声低:“我错了,我检讨!”   他话音才落,屋子里的人贩子王金梅突然厉吼:“美国人就要打来啦,你们全得死!”   王政委和杜师长闻言皆呼吸一滞,薛昶也身体一僵。   但旋即王政委和薛昶无声哂笑,就仿佛王金梅的话很可笑一般。   杜师长回头,笑看禾苗:“你这个小同志,我呀,要奖励你三斤棉花。”   如今的棉衣棉花有定量,每件棉衣一斤半棉花。   装三斤棉花,那就是一件圆滚滚的,保暖又防风的厚棉袄了。   禾苗脱了王政委的大衣,却说:“但您今天当众做过承诺的,您说您会……”   杜师长答的干脆:“我会打报告,自请下放。”   打赢了解放战争的这帮子人,也许脾气有缺陷,但是真正的一口唾沫一颗钉。   美国人打来又如何,他们还真不怕。   禾苗本来是想煞煞杜师长的牛脾气,被他怼的都不好意思了。   王政委不明缘由,而且接待苏联军人才是大事,他遂安排薛昶:“送你媳妇回家去,明天一早报道就好,正好你跟禾苗同志聊聊葸靖远的情况。”   又专门说:“衣服,明早还我就好。”   杜师长要走,却又问禾苗:“听你的口音,姑苏人氏吧?”   禾苗欲要回答,王政委来搀,把杜师长搀走了。   目送他们离开,薛昶迫不及待的问:“马爱珍,之前唆使仆人打过你和小放?”   真正的折磨不是皮肉之痛。   而是,穿越者真以为薛解放是去给马常祥当干儿子了。   但等上了逃难的飞机,马爱珍就会告诉她,孩子被采生折割,变成条狗了。   那是禾苗十月怀胎生的小香瓜,想想他的遭遇她就难过,穿越者的死也是活该。   至于马爱珍,嫁给她家仆人禾苗很乐意,她会见识,什么叫社会底层的恶意。   不想提旧事,又正好披着大衣,她感慨说:“首长这大衣,穿着可真暖和。”   薛昶叹息:“这是苏联来的,咱们也有皮衣,但得攒起来,不能轻易用。”   目前跟苏方交易用的是黄金,但各种皮毛也得储备后用。   所以现在除了富农们,没人穿得起皮毛。   再过几年正式开始收缴土地,就更没人能穿皮子了。   王政委这大衣是苏联来的,是整皮做成的,披着就像披了个小火炉。   而今天发生的事于薛昶,其实是证据。   那证明他之前烧掉那些足以让禾苗坐牢的信,是明智的选择。   她不是特务也不是剥削者,是革命者。   但是想想儿子差点被人……他可算不嘚瑟,也不臭美了。   俩人才到家门口,薛俏抱着孩子一把拉开了门:“你们俩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薛昶要儿子:“把孩子给我,你去睡觉。”   要不是今天爹娘都不在,薛俏都抱不到孩子,怎么可能把孩子给他。   她扭头就走:“他要跟我睡,你滚!”   团着孩子,她去她的小床上睡觉了。   而人总归是饱暖思淫.欲的,薛昶一进里屋,口干舌燥。   今晚他和禾苗可以单独睡!   在北方没条件每天洗澡,但禾苗每天必定洗脸洗脚,刷牙。   而随着解放,干部们的日子反而艰难了。   之前还会发像卫生票,糖票或者营养票的补贴,能买一点好东西。   但现在彻底没了,干部成了真正的人民公仆。   禾苗抓起薄薄一片肥皂,问薛昶:“你最近没有嘉奖票吗,我没有肥皂用啦。”   但见他目光停在她脚上,她蓦的脸红,低头揩脚。   他们俩只有过两回,第三天晚上她不准他再碰,他于是攥着她的脚过了一夜。   半夜他悄悄亲吻她的脚丫,她被胡子扎醒,狠狠骂了他一顿。   第四天他就因为抽烟被她撵出去,睡麦草垛了。   但今天儿子被薛俏抱走了,睡在外间,又还有小雨伞,薛昶如果有那方面的需求,禾苗不会拒绝的,不过他必须轻轻的,因为条件太简陋了,里外间都没有门。   薛昶接过香皂打湿下巴,声音沉哑:“有票。我兑了东西捎给你。”   他刺啦刺啦刮胡茬,禾苗又问:“有没有奖励的毛毯?”   薛昶手一顿,哑声回答:“有的。”   禾苗想的很轻松:“那就赶紧搞一床,这褥子太薄了,我需要厚毛毯。”   薛昶一噎,为了攒嘉奖票,训练中各项任务他稳居第一。但想要奖励毛毯得是一等功或者战斗英雄。   就比如攻打西州时阵亡的将士,家属们除了抚恤金,还会得到一床厚毛毯。   活着拿毛毯只有一个可能,是四个字:重大贡献。   薛昶也记得自己年轻时干过的混蛋事,更怕一碰禾苗就翻脸,又要闹离婚。   但如果是一等功或者重大贡献,她要闹,首长就会出面劝和的。   而且他突然想到,老司令专门跟他们谈过话,说这趟来的苏联专家当中,有一个叫列夫维奇的上校,是目前苏方火箭部队的首席专家。   喀秋莎火箭和斯大林坦克,就将由他负责交付。   谁如果能搞到他的私人通信地址,应该会算重大贡献,记一等功。   因为今年还有一个重大立功名额,他们可以争取。   既然禾苗需要毛毯,薛昶会努力办到的,坐到床沿上,他沉声说:“等半个月吧,我尽量弄一床。”   禾苗撩被子:“快进来吧,暖暖我,我都快冻死了。”   但薛昶身体一僵,却挪到了里侧,面向墙壁,然后就,睡了。   当然他也还记得,曾经的他简直就像条疯狗,他头一回意识到女性是柔软的,甜嫩可口的,就是从禾苗,但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是个脚都洗不干净的泥腿子。   算了不想了,说正事。   他声闷:“葸靖远那边,有些问题。”   禾苗其实已经在暗示了,但当然得男人主动,毕竟她大概还是疼而不会爽。   可他只给她个后脑壳,所以他没有那种想法,也不想做那种事?   但葸靖远可是她给自己培养的得力助手,还没用呢,又临阵拉稀了?   她当然立刻问:“他又在闹什么妖蛾子?”   薛昶说:“今天早晨公开汇报演出,他说心理压力大,拒绝登台了。”   葸靖远练的很好,但都不敢给战友跳,何况外国来宾?   薛昶再说:“首长们还是希望他能登台,目前训练紧张没时间,但是会专门安排时间,让你给他做思想工作,王政委叫你提前想一想劝他的措词。”   没有什么能比给苏联将士们跳一出政委舞更能活跃气氛的了。   所以虽然今天葸靖远拉稀,但首长们不肯放弃他。   因为就算专业舞蹈演员,初登场都会怯场,葸靖远又是个糙人,紧张再所难免。   王政委想到的,让禾苗好好考虑一下,给葸靖远做做思想工作。   但她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大大方方上场,去跳舞的?   她正在琢磨呢,就听薛昶莫名说:“毛毯,赶在落雪之前我给你吧。”   禾苗也没想到一张毛毯现在能那么稀罕。   她侧身面向他,再努力一回:“尽量早点吧,我们夜里可冷了。”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薛昶不懂人家在暗示他,她冷,他抱着她不就暖和了。   他心里只在想,他要怎么才能拿到列夫维奇的地址,做重大贡献,换毛毯!   ……   随着噼噼啪啪炮竹响,马爱珍嫁给了曾经的长工龙蜞。   那龙蜞一口大黄牙,旱烟锅子不离嘴,还一脸麻子,本来这辈子都讨不到媳妇的,没想到曾经的少奶奶居然肯嫁他,他乐的眉开眼笑。   围观的人也都说,马爱珍是一朵真牡丹,但也是真的栽到了牛粪上。   而她家埋的不是草棉,居然是高产细棉。   从库房刨出一大包细棉种子,杜师长抱着来问禾苗:“能不能现在就种?”   他看到很多人在种地,就以为棉花也能现在种。   但西北能越冬的只有小麦和苜蓿,芫荽,棉花现在只是开垄翻土,要到春天再秧苗。   禾苗还得跟杜师长科普:“这是外国棉花,但是特别认咱们西北的气候,不但高产,而且因为绒密,比咱的草棉更加保暖,这种子,咱们得留来育种。”   薛英适时拿来报纸,说:“《人民日报》上说的就是这个吧,说是首次引进的美洲棉,先到秦州育苗厂育苗,三到五年后就可以进行广泛种植了。”   再说:“这马家早引进好棉种了,但是藏着,只他家自己悄悄种?”   目光短浅的统治者就只想做土皇帝。   怕老百姓万一富起来不好抢夺土地,所以他们有好种子都不拿出来分享。   那也是为什么老百姓会扛着羊皮筏子,只为能撵走他们。   杜师长沉吟半晌,说:“马常祥也有这种棉籽。”   薛英连忙提醒:“杜叔,哪怕是地主,没有犯法就不能抄家,那是政策。”   马常祥不作恶,但吝啬如他,要他的棉籽,除非杀了他。   也只能慢慢劝,慢慢做思想工作了。   虽然西州有缝纫厂,但只负责缝军备,干部们都是现签棉花票,再凭票到国营商店去拿皮棉和布料,棉线,再拿回家自己缝棉衣。   也基本都是把新棉花加进旧棉衣里头,壮成一件厚厚的大棉袄。   禾苗领到了三斤半棉花,但那是属于她和孩子两个人的,她有点怀疑,杜师长是不是口嗨,嘴上说要奖励她棉花,临到拿棉花的时候就赖账,不算数了。   毕竟他的被子都盖十年了,他还舍不得换,他说的三斤棉花,就只是说说吧。   但她傍晚从兵工厂拿了票,打了饭经过土改队,却被杜师长喊住。   薛解放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听到有人喊就立正:“爷爷好。”   杜师长一愣,但伸手:“奖励你的,三斤棉票。”   禾苗一看是干部票,明白了:“杜师长,这是属于您的那份棉花吧?”   他不是拿公家的奖励,而是把他自己的棉花送给了她?   杜师长拄拐杖挺胸抬头:“我体热,不怕冷!”   他又问:“你是姑苏人?”   禾苗说:“但是我爹姓何,是人可何。”   因为老爹一直在四处寻找,想把她逮回去嫁人,她才改成禾姓的。   杜师长在发呆,薛解放听到吵嚷声往前跑了,禾苗也就去追儿子了。   却原来,就在西州最热闹的街道上,正在公开批.斗王金梅。   当然禾苗懒得看,围观了一会儿,就拉着孩子回家了,她要自己缝棉衣,还要准备给苏联军人的礼品,忙的不可开交。   再过了几天,薛俏的档案终于审核通过,可以重新当回民兵了。   是她跟薛解放讲的,说今天有枪毙。   小家伙清早就说:“娘,今天俺必须看到枪毙,必须看!”   他错过了龙绍清的枪毙现场,而今天,是王金梅正式被公开枪决的日子。   这已经过了半个月了,先游行再批斗,今天正式上刑场。   小孩子爱热闹嘛,就非得要去看看。   禾苗正在做冰糖核桃,薛英和刘惠兰俩异口同声:“小孩子不能看那个。”   她们最近押着王金梅四处批.斗,批累了,不想看枪毙。   而且子弹打爆脑壳,孩子看到要做噩梦的。   薛解放想说他曾经还枪毙过土匪呢,而且他见过很多死人的,他不怕。   但这时门外有人在喊:“禾苗同志在吗?”   薛英开门一看,见是个勤务兵,不由的紧张:“同志,出啥事啦?”   现在特务多如牛毛,她怕又有特务作乱。   但是勤务兵走向禾苗,抬手敬礼:“首长请您去一趟。”   禾苗也不知道有啥事,把工作交给薛英和刘惠兰,带儿子跟卫兵出门。   去的是原马州长的家,当然雕梁画栋,还有小洋楼。   在一处小院子里有一大帮年轻军人,还有几位首长,王政委也在。   薛解放一眼就瞅到他爹了,抱臂站在角落里。   但他最讨厌的段叔叔提着个亮亮的铁家伙,正站在院子中央正在口若悬河。   有好几个首长,杜师长也在,看到禾苗来,说:“其实功劳是她的。”   但段一鸣举着一柄夹铁打钢犁,却说:“是她提议的,但我建起了流水线。”   他再招呼葸靖远:“你来,咱们给大家展示一下新犁头吧。”   夹铁打钢犁终于新鲜出炉了,他专门找来军管干部们,来汇报工作。   葸靖远在前拉,他在后面推。   在已经冻土的花园里,先拉笨重的铸铁大铁犁,明显拉的很费劲,也翻不开泥土。   但是当换成小而轻便的夹钢犁,所有军人同时惊呼:“好厉害!”   大家曾经都是地主家的长工和佃户,真正种地的人,一眼就看出不同了。   钢犁毫不费力划开土地,就是深深一道壕沟。而土只要翻的够深,不但能让庄稼扎深根,还能在冬天冻死各种害虫。   就是说用这东西,不但粮食长的好,而且能极大降低农作物的病虫害。   几位首长当场鼓掌:“不愧是你啊小段,这东西,咱们现在能批量生产了。”   葸靖远个憨货只会拉犁,默不作声。   段一鸣洋洋得意:“还有镐和锄头,铁铲,我们都会做成夹钢的。”   王政委拍大腿:“加班加点做,然后全西北普及。”   段一鸣敬礼,但又说:“可惜现在没钢材了,而且……我会随时准备着的。”   他回看禾苗,眼神仿佛在说:你捧的人,拉稀啦!   段旅长也在,走向葸靖远,说:“我们都悄悄看过,你跳的是真好,但私底下跳得好好的,咋一到公开场合你就不敢跳了呢,你个大男人,你到底在怕啥?”   负责接待外宾的共二十几号军人,专门挑的大个头,阳刚威猛。   但如果没有葸靖远以舞蹈热场,他们就没有机会跟苏联来客们做朋友。   可今天大家要看他跳,又失败了,他不敢跳,骂他也没用,他腿打颤,跳不起来。   段一鸣现在是看笑话的心态,在他看来,交际花依旧非他莫属。   但是王政委突然走向禾苗,敬礼再握手,说:“禾苗同志,你的事情有批复了。经过我们的反复讨论,再上报,终于敲定,给你……重大贡献奖。”   禾苗也才知道,今天她被喊来,是因为之前捐药的事,终于等到论功行赏了。   葸靖远本来在拿铁锨翻土,闻言插了铁锨,走到了禾苗面前。   所有刚才休息的人也全部列队,随着他一声立正,敬礼,所有人集体敬礼。   薛解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立刻立正。不过小家伙摸了摸鼻头,挺害臊的。   因为跟他爹,和他爹的战友比起来,他的敬礼没有力气,也没有啪的声响。   还是他爹最帅,而且爹居然会给娘敬礼,孩子嘻嘻笑,觉得可好玩了。   禾苗眼眶不由发热,穿越者要不犯糊涂,这荣誉就是她的。   钱固然是好东西,但赚钱也有风险的。   段旅长又说:“葸靖远,你就当我们全是瞎子,你只跳给禾苗同志看吧。”   按理他给禾苗练的,就该敢调给她看吧。   但葸靖远直挺挺站着,眼泪狂流嘴皮打哆嗦,却愣是不肯跳。   段一鸣看在眼里,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在他看来,葸靖远就两个字:完蛋!   而禾苗不止得了荣誉,还有奖励的,王政委一招手,勤务员上前。   禾苗一看两眼冒星星,因为就跟首长们的皮大衣一样,现在的毛毯也是从苏联来的,应该是整张拼接的熊绒,绒的一面又厚又密,另一边直接是整张皮。   段旅长上前,笑呵呵说:“这可是王政委特别为你争取的,你应该知道吧,一等功才有这个奖励。”   禾苗之前跟薛昶提过,说想要条毛毯。   但当时她没有细想,不过她有常识,知道一等功得拿命换。   真让薛昶给她搞毛毯,他得变成骨灰盒。   但现在她凭她凭穿越者赠药的事,可以得到一张毛毯了。   毛毯因为是苏联尺寸,是两米宽的,她的床窄嘛,可以叠一半她自己睡,薛解放   是小屁孩儿,火气大,睡薄的一面就行了,那她的床,席梦思都不换。   接过毛毯,她立正:“我会再接再励,再立奇功。”   ……   应该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苏联军人就该到了。   因为禾苗看到现场有国旗,还有很多俄文标语,所以现在算是带妆彩排了。   新毛毯好沉,还滑,她抱不动,就让薛解放帮忙,拿头帮她顶着一个角。   但是还有一个特别任务,并且有任务附带的餐食费,共是五斤清油,十斤肉,是到部队食堂去领,至于任务,在所有首长看来,其难度都非常之大。   薛英以为禾苗去了军区,在门口等着。   见她从斜对面过来,再一看毛毯,嘴巴哆嗦:“你家难道死人了,是烈士吗?”   除了禾苗没人喜欢毛毯,因为只有烈士家属才能拿到它。   但听她讲了缘由,薛英大松一口气,也秒变精神婆婆搞规划:“羊肉是香,但是咱们吃个味儿就行了,买成猪肉,买最肥的,咱们炼一缸油慢慢吃。”   再说:“清油咱要一斤就好,一斤油兑五斤面,咱们要二十斤面粉,我去帮咱们领去。”   其实只要不跟她对着干,禾苗就有的福享。因为要论精打细算过日子,薛英排第二,就没有人敢排第一。   今晚据说所有参加特别任务的军人不必训练,可以回家或者回宿舍休息。   而禾苗的特别任务,就是请葸靖远吃饭,并顺带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马上苏联军人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上场跳舞。   为此首长们才给禾苗特批的粮油,做思想工作嘛,总得是在饭桌上才好做。   薛英领来五斤羊肉五斤猪肉,磨光了菜刀,在案板上切了高高一堆。   薛解放看她还在切,就问:“二姑,切那么多的肉,咱们能吃得完吗?”   切完了肉,薛英还要削土豆皮,再剁圆白菜,做一锅烩菜。   薛英那铸铁锅,还有最近薛俏捡骨头换来的一口生铁锅全都装满了。   虽然家里人多,但薛解放觉得不可能吃完。   薛英却很自信:“就这,只怕还不够吃呢,哪里有吃不完的。”   但其实肉她是要炒成臊子留着吃。   大锅烩菜嘛,菜越多,才越不浪费肉。   禾苗拿着香皂在门外等着,因为葸靖远喜欢扣脚,不洗手她不让进门的。   但她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段一鸣,他一手插兜,笑的洋洋得意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变坏了,只喜欢跟他对着干,但毕竟同为诗歌爱好者,也是老朋友,他举着一只热腾腾的猪油锅盔咬一口,故意问:“禾苗同志,你的思想工作,我也能听听吧?”   禾苗拿了首长特批的肉和细白面,就必须让葸靖远上场。   当然她也必须让他上,因为只有她去做采购,才能搞到更先进的武器。   但她也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让葸靖远再爆发。   段一鸣站在楼下,啃一口锅盔,突然说:“让高贵的愤怒,像波浪翻滚吧!”   那是之前葸靖远把他怼进愤坑前背过的诗。   还别说,段一鸣简直是禾苗的灵感之神,灵光乍现,她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叫葸靖远敢上场了。   倒不是背诗,而是情绪,葸靖远需要用一种情绪代替羞耻和胆怯,他就能上场。   而现在是废钢已经用完了,但是飞机残骸还没有运来。   火炮只要有零件的,也已经全部修好,段一鸣就有时间嘚瑟了。   可是就像他说的,锄头和镐,铁锨如果全都做成夹铁打钢的,那得多好?   禾苗想好了,她不但要让葸靖远上场跳舞,还得再让段一鸣回去乖乖打铁。   但暂时不行,得等葸靖远来了再说。   ……   同一时间,薛昶正在等葸靖远洗完澡,跟他一起回家,但杜师长从院子里出来,却说:“禾苗同志的母亲,应该是姓苗吧?”   老丈母娘虽然早就死了,但她姓啥薛昶还是知道的,他说:”是。”   杜师长跟薛昶是同乡,是皖南人。   但他爱人是哪里人氏薛昶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年纪轻轻就死了。   杜师长沉默半晌,又问:“你知道不,她外家,有没有大概四十出头的姨母?”   这个薛昶就不知道了,他说:“我回去问问吧。”   他觉得有点奇怪,心说难不成杜师长跟禾苗的姨母有什么源渊?   但他欲要再问时,葸靖远提着几把凳子,从军区院子里出来了。   现在家家户户都没啥家具,想要去别人家做客,就得随身带凳子。   杜师长一看,也忙说:“快去忙你们的吧,啥都比不上革命事业更重要。”   知道禾苗讨厌不讲卫生的人,所以葸靖远专门给自己洗了个澡。   当然皮肤还是黝黑的,尤其那双蒲扇大的事,修了太多机器,机油已经渗进皮肤了。   他也特别虔诚,因为他确实想跳舞,但就是胆怯,一到公开场合他就腿软。   日本鬼子他都没怕过,轰炸机来了,他敢站在山顶对着扫。   人人闻风丧胆的马家军,他率队堵着,愣是叫他们没能南下支援国军。   他就像常山赵子龙,打起仗来一身是胆。   但是邪了门了,每当看到战友们望着他时,他就腿软了,而且抖的像面条。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禾苗了。   虽然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做,可她承诺过,能保他自信上场。   但葸靖远之所以紧张,是因为想跳舞却跳不起来,但怎么薛昶也闷闷不乐的?   禾苗同志是他爱人,得了个活的一等功,重大贡献奖,他难道不高兴吗?   别看葸靖远总是倔倔巴巴,这个瞧不上,那个嫌弃,薛英给他介绍了几十个对象都没成。   但他自己心里知道的,禾苗那种他就配不上。   薛昶一首诗都不会背,舞也不会跳,娶了那么好的媳妇,今晚还能回家睡觉,他为啥不高兴?   禾苗她们住的是一排排的小二层楼,每一排有一个矮矮院墙的小院子。   如今渐渐住的人多了,也都吃腻了食堂嘛,就想方设法弄来食材,都在做饭。   段一鸣还在院子里,还在无情嘲笑:“禾苗,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再咬一口酥的掉渣的锅盔:“一个泥腿子,不是说背几首诗就能冒充文人的,那叫猪鼻子上插大葱,装像!”   但突然看到薛昶就在矮矮的围墙外,他立刻迎了上去,笑着问候:“昶子哥。”   薛昶拿他当亲弟弟,但要打他也从不手软。   段一鸣怕他误解,还要郑重审明:“我说的是葸靖远,不是你,真的不是。”   确实,他说的泥腿子是葸靖远。   但薛昶是八辈泥腿子,而且他自卑嘛,特别讨厌别人骂他泥腿子。   薛昶瞪了他一眼,就先一步上楼了。   段一鸣想溜的,但回头就迎上葸靖远。   葸靖远力气大,也只因为跳舞而怂,平常还是很凶的,他一把就把段一鸣摁坐到了凳子上。   随着油锅刺啦一声,楼上,薛英已经在翻炒羊肉了。   满满一锅,邻居们就不说孩子了,大人都馋的流口水,要过来看一眼。   也怕有人羡慕嫉妒,薛英就得讲讲禾苗立功的事迹。   如今的羊肉可不是说谁是干部就能吃到的,得是立功,而且是大家都学习过的,真正的战功。   禾苗因为要给葸靖远打气,搓段一鸣的威风,回屋来找道具了。   而薛昶一上楼,就被儿子拉进里屋了。   小家伙拽着爹的手,示意他:“俺们的新褥子,你摸摸呀,滑不滑,软不软?”   薛昶摸了一把,也很意外,一等功的奖品,摸起来原来这样软滑。   他是来给禾苗送肥皂和牙粉的。   那也是他拼了命攒的,毕竟被选进特种任务的人个个都很优秀。   但是个个也都嗜烟如命,而且只有嘉奖票才能换到烟抽,所以人人都在拼嘉奖票。   最近大家因为被薛昶抢光了票,没得烟抽,都快憋疯了。   薛昶换了一堆的肥皂和牙粉,还有两个蛤蜊油,拿回来给禾苗用。   这时二姑在外面喊:“小放,来,帮二姑干点活来。”   薛解放才帮爹找出药酒来,放下,又蹦蹦跳跳出门去了:“二姑,俺来啦!”   对了,薛昶有事要跟禾苗讲的,杜师长问她有没有姨妈的事。   但他手摸上褥子,又忍不住顺手再往枕头下面一摸,摸到那几枚小雨伞,好吧脑子嗡的一声,就卡壳了。   禾苗起身欲出门,但回头一看,下意识问:“你咋啦?”   时间太久她都忘了,这男人会明明是他欺负她,却边欺负边哭,好像自己委屈的不行。   ……   老司令说过,西野还有一个重大贡献奖,薛昶本来铆足了劲想拼到,换成毛毯带回家的。   他知道他是八辈泥腿子,配不上满腹洋墨水的地主小姐。   但他以为只要自己拼到那张毯子,至少暂时可以……但是地主小姐她,自己得到了那张毯子。   她还在问:“你该不会……”   薛昶竟然在哭?   禾苗得问问,他莫名其妙的,又为啥哭。 第35章 叛徒:禾苗姨妈,是他失踪的爱人!   禾苗有手绢的,见薛昶在流眼泪,就拿手绢去揩。   当然还得问问:“你哭啥,是不是出啥事啦?”   也许他在后年,1952年就会葬身它乡。   而禾苗要做对苏采购,还存着几百万美金,就是想蚍蜉撼树,看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可她毕竟只是小人物,影响不了太多,也改变不了太多。   也就想他这两年能过得开开心心。   而且俗话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她以为是出啥大事了。   但她手伸过去,薛昶一把抓住:“谁哭,葸靖远吗,他本来就是个软蛋。”   他双眸还是赤红的,但那张俊脸上,表情如常。   明明手绢都湿了,但他大言不惭:“真男人就该像我,头可掉,不掉一滴眼泪。”   禾苗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家伙死鸭子嘴硬,就想给他看看手绢。   但这时薛解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才炒出锅的羊肉臊子进来:“爹,吃肉肉啦。”   那是首长们攒的肉票,要给葸靖远补身体,让他有力气跳舞的。   薛昶接过碗欲出门,但薛英拦住他:“饭还没做好呢,你们先尝尝咸淡。”   薛昶只挑了一筷子肉,禾苗觉得好吃,刨掉了半碗。   她懂,薛英是在悄悄给她和薛昶开小灶。   至于别的肉,会存下以后慢慢吃,烩菜里也只有羊油。   把剩下的肉给薛解放吃,禾苗翻出龙绍清装过印鉴和钥匙的荷包,又翻起了报纸。   家里没有柜子,只有红砖砌成的窗台,薛昶把香皂和牙粉摆好在窗台上,这才想起杜师长托付他的事:“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姨妈,也投身革命了?”   放下报纸,禾苗又拿起了草纸,反问薛昶:“我不是跟你讲过?”   再说:“我逃往根据地就是去找我姨妈的,你忘啦?”   他俩热恋的时候禾苗掏心掏肺,滔滔不绝,把她爹为了拼儿子纳了七八房小妾,小妾们为了争宠,三五岁的女孩就拉着裹脚,以及她烧死唯一的弟弟,她娘于是被休,外公外婆劝她娘再嫁,但她娘却带她到申城读书的事,全都给薛昶讲过。   她姨妈当时在申城做地下党,但被人出卖,暴露后逃往了老区。   禾苗爹发现国党军官都爱不裹脚的姨太太,于是要抓她去给人做妾。   她当时也没钱,出不了国,于是逃往老区找姨妈了。   薛昶再问:“你姨妈也姓苗吧,叫什么名字?”   因为她娘姓苗,所以她才叫禾苗。   她娘名叫苗思贤,而她姨妈本来叫苗慕贤,后来自己改名,改叫苗木了。   这时薛解放吃完了半碗羊肉,端着空碗去找二姑,放碗去了。   禾苗于是低声问:“你刚才哭了吧,我明明看到你哭。”   薛昶自认只哭过一回,就是逃出家乡时,娘用大肚子顶着地主的枪.管,大姐中枪倒地,二姐背起他继续跑,但他当然不会承认的。   他的眉弓是锐利的,眼神是凌厉的。   带着杀气的眼神扫过来,倔而干脆:“我薛昶生平只会打枪,不会哭。”   禾苗简直无语,捧起手帕:“我都看到了,你为啥不肯承认?”   薛昶站得笔直,一脸入党般的坚定,摇头。   禾苗拿起荷包:“我姨妈的名字我说过不下十遍,你自己想想吧,她应该叫什么。”   再说:“反正咱们也没什么关系,想不起来,以后放假也不许回来住。”   她转身出门了,留薛昶一脸错愕。   当然他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叫哭,他只是因为自卑,而在生自己的气。   作为只会打枪的勇夫,他只能拿命去换毛毯,偏偏禾苗自己得到了那床毛毯,他就错失机会了,又怎么好意思跟禾苗提那种要求?   可现在,他甚至要失去假期回家住的资格啦?   而曾经在老区,俩人躺在柔软清香的麦草垛上,禾苗以为男人一言不发盯着自己,是在认真倾听她和她娘,姨妈,所谓的,尊贵的地主家小姐们所经历的苦难。   姨妈是她奔往老区的明灯,但到了之后并没有找到人。   她还专门叮嘱薛昶,如果要是碰到赣南,大别山或东北抗联根据地的人,帮她打听打听姨妈,她的名字叫苗木。   姨妈也许是死于特务之手,也许是去了别的根据地,当时有好几个根据地嘛。   而且据说是她当时的爱人出卖的她,那个人禾苗要有机会,也要找找看,看他是活着,还是死了的。   可薛昶甚至连姨妈的名字都没记住,禾苗当然生气,话都懒得跟他说。   一楼院子里有砖砌成的圆桌,专供大家待客用。   段一鸣因为有一箱子银元,天天在外面吃好的,本来不稀罕一顿羊肉,但闻着实在香,想蹭一碗饭嘛,就主动上楼来端饭。   他嘴甜,当然得夸夸薛英:“姐你真是,不但显年轻,厨艺也好,姐,你真好。”   薛英最吃夸奖,给他盛了一碗烩菜汤。   这时唐柏和薛俏也下班了,端着缸子排队来领饭。   薛英先给葸靖远盛了满满一缸子,由禾苗端下去,这才给家里人盛。   做了两大锅菜,但分到缸子里,每人也就半缸子,里面没肉。   肉被薛英存罐子里,留着慢慢吃了。   但平常吃的饭没有油水,今天这半缸子全是油,就甭提多香了。   葸靖远不是吃,而是刨,别人才拿起筷子,只听呼噜呼噜几声,他已经放下缸子了,掏出一方黑乎乎的小手绢一抹,他看禾苗:“我吃完了。”   保密任务不能公开讲,得找个私密的地方悄悄讲。   禾苗刚才吃肉吃饱了,就把自己的烩菜给了薛俏,抓了只窝头嚼着,示意葸靖远跟自己上楼。   段一鸣因为烩菜实在好吃,刨了几口抬头,这才端着缸子去追。   薛昶当然也好奇,饭缸子一端,也上楼了。   禾苗也没避着他们,捧出刚刚翻到的小锦囊,正好刚才跟薛昶聊起过她姨妈,她于是现扯谎言:“我姨妈是初代革命者,也早就牺牲了,而这个,是她给我的。”   再说:“里面装着她的革命意志,保佑我躲过了滔天的海浪和枪林弹雨,它是我一身勇气的来源,也是支撑我闹革命的信念,而现在,我要把它交给你了,葸靖远同志!”   薛昶一愣,因为他确信那锦囊是龙绍清的。   不过禾苗确实讲过姨妈,他隐约记得,但实在想不起见什么名字。   段一鸣是搞工科的,觉得很可笑:“禾苗同志,你这是装神弄鬼,封建迷信!”   但正所谓对症下药,葸靖远先啪得立正,再抬手敬礼。   双手接过锦囊,他眼睛瞪的像两枚大铜铃:“放屁,这是革命意志,是星火!”   禾苗说:“我姨妈因为被出卖而被特务抓捕,但她宁死不屈。”   葸靖远举起锦囊,正好上面有一块污渍,他颤手:“所以这,是姨妈的鲜血。”   薛昶知道,那污点是锦囊掉污水里,粘上的。   但禾苗攥上葸靖远的手:“恐惧的时候你就摸摸它,叫它给你力量。”   这不叫封建迷信,而是心理疗愈,毕竟葸靖远缺的只是勇气。   化悲愤为力量,而现在悲有了,但他还缺愤怒。   如果没有段一鸣,禾苗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激起葸靖远的愤怒。   但现在她只需两边拱火,再添油加醋即可。   她回看段一鸣:“我姨妈曾在申城闹革命,有个所谓的爱人,跟你一样也是归国的洋派留学生,但明知接头地点暴露,他逃跑,我姨妈却被抓了。”   葸靖远立刻追问:“他叫什么名字,还活着吧,我去毙了他?”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地下工作者都是躲在暗处的。   姨妈当时在银行做打字小姐,有很多人追她的,其中还有两个是老外。   比如有个白俄来的年轻人,还有个南洋来的药品商人。   禾苗也只是听姨妈提过,说她有确定的恋人,也是她的革命战友,而且还是留法的归国派。   那人还托姨妈送过禾苗好几本法文诗集。   但其人就不说名字,他的代号,禾苗也只知道一个字母:R。   那还是她悄悄翻姨妈的情报才看到的,情报都是机密,不能乱翻的嘛。   但要激起葸靖远的怒火,她遂撒谎说:“出卖我姨妈的人大概还藏在党内,可恨我找不到他。”   段一鸣刨了口饭,却说:“得了吧,也许他早就死了。”   禾苗冷笑,说:“你别忘了,咱们党内只要有留洋经历的同志,思想审查尺度会更大,遇到危险,大家也是优先保护他们,尤其是,他是从法国归来的。”   在这个年代,人们特别尊重归国的留洋派,尤其法国,它是革命的摇篮嘛。   直到后来留洋派里出了很多投降派和叛徒,强硬派们才跟他们闹翻脸的。   之后一杆子打死,留洋派就全被下放牛棚了。   而出卖了姨妈的那个人,大概率还活着,甚至腆居高位。   但要想找到难如登天,毕竟姨妈甚至没有在老区留过档案,查无此人。   这时葸靖远的愤怒值还不够,但是段一鸣放下饭缸子,来拍他的肩膀:“既然你已经得到了姨妈的革命意志,那就走吧,就现在,咱们重来一场彩排。”   一听彩排葸靖远腿立刻软了,额头上大汗淋漓。   段一鸣刨掉剩下的饭,觉得可笑嘛,笑的像公鸡打鸣。   但禾苗立刻问他:“大概有两吨废钢,但你才做了一千把犁,就把它做完了?”   白天葸靖远因为心神不宁没注意到,但他是专业的。   他说:“只有犁刃是钢,一把犁顶多用半斤钢材,你怎么可能用完废钢?”   段一鸣一噎,但傲慢提醒:“你要不行,我就得上。”   钢材还多着呢,但他就是想出风头,懒得去干工作,只爱混水摸鱼嘛。   葸靖远发愣间,禾苗笑着说:“我姨妈被捕时革命斗争还没那么激烈,如果那位留洋派肯掏钱,我和我娘就能把姨妈赎出来。可我每夜每夜竖着耳朵听,等着,却始终没有等到他拿钱来,所以以我看,留洋派全是满嘴谎言的胆小鬼!”   葸靖远捏起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如果段一鸣只是瞧不起他,毕竟留洋归来的,他舍不得打。   可段一鸣分明满嘴谎言,而且照他这样子,要是解放前,就肯定是个叛徒!   禾苗还要再激一句:“段一鸣,葸靖远要敢跳舞呢,你会乖乖回兵工厂,继续打镐和锄头,铁锨吧,那么多烈士换来解放,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生产!”   段一鸣很滑头的,意识到不对就想撤:“算了算了我开玩笑的。”   但当葸靖远被引燃怒火,他就结束不了场面了。   迅雷不及掩耳间他已被葸靖远高高提起:“我跳舞,你,滚回兵工厂去!”   再指鼻子:“胆敢不去,粪坑洗澡!”   薛解放不知何时溜进来凑热闹,忙指楼下:“伯伯,我们的粪坑在那儿呢。”   段一鸣忙看薛昶:“哥,再这样我要报军管会的。”   军人之间一旦打架斗殴,报到军管会,先动手的那个会直接被开除军藉。   再被怼进粪坑,段一鸣真要翻脸的。   但葸靖远虽然冲动,一般情况下不会过分。把段一鸣重重怼到地上,他匆匆下楼:“薛队,立即集合,我要汇报演出!”   这就对了,只要一个故事和一个喜欢作死的人。   于葸靖远,舞台就会是新的战场,他就能把今天这场仗打赢。   至于等到面对苏联军人的正式场合,反正段一鸣喜欢作死,禾苗接着用他。   还要多谢薛昶,一回穿越禾苗都把姨妈忘了。   但那不是捏造,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才能打动葸靖远。   当然相比禾苗,姨妈也才是真正的革命者!   只不过跟许多同期的革命者一样,她默默牺牲,查无此人了而已。   薛昶匆匆下楼,还在想,禾苗姨妈到底叫啥名字。   怕她生气他不敢再问,于是问薛英和薛俏俩,看知不知道。   但她俩原来只会批评禾苗,没有聊过家常,又哪会知道她家的情况。   薛英之前听过些传闻,就问:“昶子,葸靖远那狗熊舞,不会真的要公开跳吧?”   薛俏喜欢看热闹,却是笑问:“他跳舞可稀罕了,我能看看不?”   只要看过的首长都在夸,说葸靖远跳的不是一般的好。   至于到底好不好,此刻薛昶也才要去看。   临走,他交待薛英:“问问禾苗,看她姨妈到底是叫什么名字。”   ……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初了,西州正式下霜了。   禾苗猜中了,会是在后天夜里,晚间十点钟交接飞机。   杜师长其实就是军管会的大头头,他的任务也最重要,交接黄金。   他腿上打的木板已经取掉了,但走路还有点瘸。   他还在供销总社,但是民兵们被替换掉了,成了先遣营的军人列岗。   禾苗和薛英几个带着礼盒来汇报工作。   看到楚星汉就在大门外立岗,禾苗忙对儿子说:“你先去院子里玩儿。”   如今没有幼儿园,女同志们要上班,都得带着孩子。   但杜师长看她们进门,却说:“小薛,小刘,你们也一人找个孩子去。”   要说孩子,刘惠兰说:“我家马小岩算一个。”   杜师长却努嘴,示意她看院子里的薛解放:“像他一样懂事,乖巧吗?”   薛解放是开枪嘣过人的,虽然也是孩子,也顽皮,但一看就很懂事。   刘惠兰想了想小外甥马小岩,摇了摇头。   杜师长说:“最好是找女孩子吧,胆小,不敢嚷嚷,不敢动不动就嚎哭的。”   薛英想到一个孩子:“陈爱莲家的田田,是个哑巴,她想吵也吵不起来。”   干部们都把孩子陆续接来了,如果论活泼,那就是马小岩。   但要论乖巧,小田田是个哑巴嘛,也才四五岁,就算被吓到,也哭不出声音来。   杜师长点头:“换上便装,带着孩子,今晚就出发,去机场做预备工作。”   礼品在木板架子车上,车上还罩着一大块粗布。   直接把车拉进屋子,里面是十二只褐色牛皮,铜铆钉的皮箱。   因为没有玻璃制品,各类治好的干果是用油纸先包起,再装进麦杆编成的小罐子里。   杜师长一看就夸:“这罐子不错,即使箱子摔了,它也不会碎裂,还不占地方。”   还有空余地方,要再装一挂烟和一打袜子,就满了。   包括箱子都是礼品,也是一份不但体面,而且实惠的礼品。   杜师长抬头看禾苗,正欲说什么,刘惠兰笑着说:“首长,元旦有联谊会呢。”   联谊会也叫相亲会,孤男寡女们汇聚一堂,相互瞅中意的做对象。   薛英也觉得杜师长脾气太坏就是缺个媳妇。   刘惠兰既然提起,她也就趁势说:“我给您报个名吧,您到时候去转转。”   其实是这样,虽然刘惠芳比杜师长小二十岁,但瞄上他了。   毕竟他资历深,还比别的首长都年轻。   她要嫁给他,以后就不需要再辛辛苦苦工作了。   她家马小岩将来的前途也会有人操心。   而且她是烈士遗孀,介绍对象,也就该介绍杜师长这种大领导。   所以她才特地让刘惠兰来替自己问问。   但杜师长比葸靖远还凶的是,他的脸说翻就翻!   他蓦地回头,狠狠瞪上刘惠兰和薛英:“我有爱人的,去联谊会做什么?”   薛英低声说:“您爱人不是已经……”   杜师长敲桌子:“没找到尸骨就算失踪,你还是人民干部,你的严谨性呢?”   他爱人和另外几千名战士埋骨西北,但不知具体地方。   而他强行挤走薛农,霸占西州军管会和供销社,就是为了找到那些尸骨。   广袤的西北,面积有半个华国的大。   贫寒而荒凉的戈壁滩到处都是,但他准备挖遍每一处,找到那些忠骨。   其实男人四十多岁不算老,给介绍对象也正常。   但杜师长就仿佛马蜂窝,一捅他就没完了:“孙明哲为什么会被间谍腐蚀,就是因为他一解放就懈怠了,就要贪图享受了。而你们,这帮喜欢做媒的,是在助纣为虐!”   再说:“要不是走漏消息,我们何至如此被动?”   薛解放听到嚷嚷声,悄悄溜到大门口。   杜师长又朝着孩子发疯,突然大吼:“你,过来!”   薛英转身就去护孩子,心说孩子又没惹他,他发啥脾气呀?   但薛解放是用跑步的,绕开二姑进门,立正到杜师长面前,敬礼,嗓音响亮:“到!”   杜师长指孩子:“再找一个也得是这样,能泰山崩于顶,而不哭的。”   所以他吓唬孩子,是在测试孩子的胆量?   薛解放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得跟着他娘,去执行保密任务了。   ……   虽然秦州的特务在静默,一直没有动静。   但军统方面已经知道具体时间,专门悬赏过,要特务们制造恶性事件。   王金梅是被枪毙了,可是如果群众或者军人中有隐藏的特务呢?   万一在机场或者附近发生爆.炸,这趟来的那些苏联军人,下一趟可就不来了。   所以薛昶他们会是半夜急行军,出发的时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禾苗她们提前一天,但出城时穿的是花袄,拉的板车,又还带着孩子。   板车一直走到维修基地,这才要换车,前往机场。   乍一看,她们就是几个普通的妇女带着孩子,就不会引起特务的疑心。   送她们上机场的车,禾苗认识,薛解放也认识,因为就是曾经马州长那坐驾,美式大越野。   葸靖远带着工兵们把它拆成了零件,但现在,它又被修好了。   段一鸣也在,坐在副驾驶,很得意:“这台车,是我亲手焊接,亲手修好的。”   他确实有技术,一台被炸废的美式吉普,由他找零件,再亲自磋磨焊接的,就给修好了。   但是应该还有点漏油,因为车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味。   而这车上全是参加特别任务的人,就不怕泄密了。   禾苗拿了那么多的油和肉,这一个月饭都将有油水,当然得搞好工作。   她问段一鸣:“你看过了吧,葸靖远的舞跳的到底怎么样?”   薛英一听笑了:“那家伙还真要跳舞啊?”   刘惠兰也是哈哈大笑:“合着大家说他学狗熊,还真是在学跳舞?”   两个小孩儿,一个是哑巴,薛解放在装哑巴。   因为禾苗专门叮嘱过嘛,出了门,非一般就不准他说话,更不准嚷嚷。   小家伙嘴巴抿的紧紧的,坐的端端正正,坐在娘怀里。   但是狗熊一样的葸伯伯真的会跳舞吗,薛解放也好奇,耳朵竖的像兔子一样听着。   段一鸣沉吟片刻,却问禾苗:“换个场地,他还能发挥好吗?”   其实当他这样问,就证明葸靖远跳的确实够好。换个场地也简单,只要再讲一个动人的故事,再激怒葸靖远一回就行了。   他只要斗志昂扬,就敢上台。   禾苗很确定:“当然可以。”   薛英和刘惠兰都说:“我们也能看到吧,我们可得好好看看。”   段一鸣一笑,却说:“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禾苗在看后视镜,看到他翘着唇角,心头一动就意识到了,他加班加点盯着工兵们打完犁,立了功又巴结了首长,怕是搞到什么又轻松又能立功的任务了,所以就算葸靖远上场他也不是太着急,因为他还有别的路子可走。那会是什么路子?   禾苗她们要提前摆桌子,烧热水,准备茶点。   但在飞机即将落地时,她们就得全部退出去,服务将由警卫员接管。   段一鸣算是B计划,葸靖远确定不跳舞,他才能上场。   但明明葸靖远跳的很好,他却莫名的得意。而他之前是去苏联留过学的,该不会,来的人里头有他的熟人吧?   禾苗想到这儿,笑着对薛解放说:“大概后天吧,你的帅克爷爷应该就会来了。”   薛解放骨碌了一句德语:我是帅克爷爷的小鹿,小狐狸,小老虎。   老帅克喜欢给他起各种可爱的昵称,他都记得。   薛英老实,却说:“那帅克说的,不是等开春了才来吗?”   禾苗其实是在激段一鸣,他也很认激,笑着说:“老帅克红场阅兵都上不了主席台,而且这将是苏方飞机最后一次一路绿灯进入我方领空,他又有什么资格?”   禾苗说:“是我记错了,应该是他的上级,列夫维奇上校。”   段一鸣笑了笑,得意的说:“曾经留学时,我听过列夫维奇的课,所以他于我,是师长,我算是他的学生。”   怪不得他嘚瑟呢,果然是有熟人。   列夫维奇是老帅克的上级,火箭部队工程师们的头儿。   老帅克曾经吐槽过,说那列夫维奇来自列宁格勒,虽然还很年轻,也富有专业能力,但是个怪脾气的吝啬鬼,而且虽然身材高大,但是胆小如鼠,因为懦弱,就总是被实验部队拿假数据糊弄。   偏偏他们的首长是个好大喜功的,而作为一个胆怯的怪脾气,列夫维奇总是朝下,朝着他们这帮工程专家们发脾气,但是在首长面前却只会唯唯喏喏。   禾苗因为想到可能会有接待任务,打听过对方的喜好。   听来有点不可思议,因为照老帅克说,列夫维奇只喜欢黑面包配酸黄瓜。   黑面包是糙麦粉做的,本身就酸溜溜的,有股发酵味。   再配上酸黄瓜,那得多难吃?   禾苗当时怀疑,老帅克是不是因为讨厌上司,就在故意丑化上司。   可他也专门讲过,说列夫维奇是最英俊的火箭专家。   明明待遇很好,但是喜欢吃黑面包和酸黄瓜。长相英俊,但是又胆小如鼠。   如果确定这些特质都是真的,禾苗就有办法攻略他。   但怎么才能确定,老帅克讲的是不是真的?   不过禾苗突然想到一点,她问段一鸣:“列宁格勒是不是被德军包围过,而且包围了很久?”   说起这个段一鸣都觉得可怕。   他说:“你敢想,是整整九百天,将近三年,据说城里的老百姓饿到最后把门窗都锯成沫子,做成面包吃掉了,全城被饿死,战死的,加起来有一百多万人。”   列夫维奇就来自列宁格勒。   而列宁格勒经历过一场史无前例的围城,饥饿,恐惧,还有各种瘟疫轮番上演,整个城市里的人几乎全部被饿死。   所以是因为战后创伤,PTSD,列夫维奇才会胆怯又吝啬,怪脾气的吧?   禾苗也挨过饿,她知道该怎么攻略他了。   另一边,薛昶在宿舍里,睡到半夜蹭得坐起来,也是绞尽脑汁,反复回忆过去,终于想到禾苗姨妈的名字了,苗木!   他还想起禾苗说过,那是因为,当她姨妈和男人站在一起,她不是缠树的藤,而是跟男人一样,并肩而立的大树。   所以她给自己起名,单字一个木。   禾苗说相比大树,她更愿意做一株小稻谷,结出沉甸甸的谷粒,惠及百姓。   好险,如果真想不起来,那薛昶连回家的资格都得丧失。   但幸好他当时没有彻底丧失理智,最终也还是想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还是跟往常一样,要列队,出操,还要照例军训。   直到中午杜师长带着先遣送营,带着黄金来,下午还有一次全员彩排,傍晚前往机场,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领导交待的事,不论再小,有问就有答,那是纪律!   薛昶带队到彩排点,命令全员稍息,径自找到杜师长,敬礼:“首长,禾苗同志的姨妈……”   杜师长正在写着什么,抬头说:“叫苗木,对吧。她,她……”   他其实头一回见禾苗,就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口音也是,特别熟悉,但他一直不太敢确定。   而苗木,正是他失踪的爱人。   …… 第36章 面包:他还可以像五年前那样,尽情欺负她!   薛昶沉吟片刻,追问:“所以那位苗木同志,是在1936年加入了西路,到女子独立团了?听说最近有归队的女同志,难道是她,回来了?”   独立团是一帮能打仗,还能熟练操作发无线发报机的高学历女同志,当时在西北进行了长达半年的殊死抵抗,组织以为她们全军覆没,但最近确实有人归队。   如果是她姨妈回来了,禾苗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但杜师长说:“苗木同志,就是我爱人。”   再说:“有两位归队的战士一致证词,因为她不肯投降,就,就……”   努力半晌,他依然无法说出口。   因为肯投降的虽然活的很艰难,但是能活下来。   不肯投降的就只有一个下场,被杀害!   薛昶昨晚还在想解放了通消息方便,要找全国的战友帮忙查苗木同志。   可她不但13年前到了西路,而且早就牺牲了?   等禾苗知道了,得多难过?   杜师长举笔润墨,但墨汁滴在纸上,一滴滴晕开。   终于缓和了情绪,他声线平直,说:“苗木和日出同志在申城,是当时单线联络的分组织成员,因为不慎走漏消息,日出当时就遭遇不测了,而苗木在押解途中被营救,因为足够优秀,她被派往了独立团。”   所以是因为苗木太优秀,才注定会牺牲的?   不过当时西部的女子独立团,确实全是最优秀的女同志,可是在西路,基本全牺牲了。   这时有个军人上前:“报告首长,机场方面有一位女同志要求跟您紧急通话。”   薛昶的事情汇报完了,敬礼,跑步归队。   但他心说禾苗应该就在机场,怕不是她要紧急通话吧,为什么?   她姨妈大概率已经牺牲了,但被害的日出同志也是地下党吧,禾苗认不认识他?   ……   据说这几年特务们前赴后继来搞破坏,却没能阻止西北军工业的崛起。   禾苗也是直到今天才知原因,就是极度的谨慎。   吉普车是停到了机场附近的一处庄子上,一所老地主家的宅院里。   附近居民早被迁完了,十公里内荒无人烟。   而到了第二天,来送物资的,是从秦州供销社来的人。一见面,呵,居然是熟人。   但看到院子里还有俩小孩在玩泥巴,秦州来的干部当然想不到,会有那么严肃,且规格那么高的军事任务,还以为他们来,就只是普通的物资交接呢。   物资全是棺材一样的木箱,至于里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薛解放和小女孩田田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去了。   有军人负责搬运物资,禾苗她们随行。   禾苗专门交待儿子:“晚上会有很多飞机掠过头顶,但不要怕,也不要哭喊,因为那是你帅克爷爷的朋友给咱们送来的飞机,是不会投炸.弹的。”   如今的小孩只见过敌机,听到飞机声音都会被吓哭。   说起飞机薛解放心里毛毛的,但他立正:“娘,俺会照顾好小妹妹的。”   小妹妹是个哑巴,哭不出声,揣着双手在抽噎。   薛解放最讨厌鼻涕,可谁叫他是哥哥呢,他就用小手绢给妹妹揩了一下。   当然立刻他就捧着手绢,去找水洗手绢了。   而今天来的物资,可就不是给老帅克的那种,只是寒酸的罐头牛肉了。   据说是专门从申城发过来的,刘惠兰搞采购嘛,认得可口可乐和伏特加酒。   但UB友啤和白兰地,红茶格瓦斯,酸腌菜红肠,她统统不认识。   来的时候她和薛英俩还可兴奋了,因为虽然等任务结束,哪怕只有两个人时,讨论过今天所发生的事,只要对方举报,被举报的人就得记大过。   可她们会见大世面,据说十几架飞机,谁不激动?   但随着军人们拆开木箱,由她们来打开纸箱子,俩人心里有点后悔。   奶香扑鼻的白面包,散发着油润香气的蜂蜜蛋糕,酥脆的,贴着杏仁片的饼干,还有各类肉肠,而她们吃过最香的就是桃酥了,里面还搀着观音土呢。   就好比乞丐看着大肘子,馋死,吃不到!   酒会用的餐具也是随餐发来的,而她们俩,生平没见过那么精美的盘子和杯子。   当然得要清洗一遍,才能把各样点心摆进去。   她们也只负责清洗盘子,拆包装的粗活,精细的摆餐是由专门的厨师来干。   禾苗翻完所有的箱子,有点头疼:“餐食里面没有配黑面包。”   段一鸣也在,在埋头写写画画。   他笑了:“你好歹也在申城读过书的,黑面包那种东西,能上得了台面?”   禾苗走过去一看,不禁夸说:“你这飞机画的真漂亮。”   段一鸣有才华的,他随手绘的图纸,比普通人搭着尺子画的还要标准。   他的想法也很妙,学生见了老师,最好的沟通就是聊学业。   禾苗不认识他绘的飞机类型,但认得,那是可以装载火箭的飞机。   火箭是列夫维奇上校的专业,段一鸣又会拍马屁,聊上几句,师生就变成朋友了。   见她仔细端详图纸,段一鸣冷笑:“你又在想害我的小花招吧?”   再压低嗓音说:“你坐井观天只看到眼前利益。但是禾苗,咱们虽然赢了国党,可他们背后还有老美,说不定就还要再打仗,那是要死人的。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没办法告诉你,但是……我能为国家做大贡献,可以清史留名的那种!”   他整天嚷嚷着要清史留名,当然他的出发点也是好的。   禾苗也没想害他,而是,她能做得更好。   现在有短途电话,摇线的那种。   她出了厨房,找到机场的负责人,让直接挂电话给杜师长。   当然她首先讲明,自己通过老帅克,了解过列夫维奇上校的喜好。   然后提了两个要求,一是立刻去找几户贫下中农,买点他们平常家里都会备的荞面鳖鳖,就跟窝窝头一样,那是一种杂粮馍。   二是在酒会期间,要全程播放《列宁格勒交响曲》。   杜师长其实知道荞面鳖鳖,十几年前来西北,他们只有那东西可吃。   而他的印象是酸涩,苦涩,难吃。   他比禾苗更了解:“甜荞面和苦荞面的各备一份吧,苦荞的鳖鳖太苦了,一般人吃不了。”   荞面鳖鳖很好找的,因为荞麦产量高,在穷人家它是主粮。   真要说列夫维奇上校爱吃,杜师长能搞来一车。   但如今还是黑胶唱片,整个西部都没有《列宁格勒交响曲》,所以播不了。   不过杜师长还是说:“音乐,我会尽力协调。”   紧接着他又说:“如果是苗木同志去老乡家,就能买到甜荞面。”   电话声音太嘈杂禾苗没听清,她大声说:“如果方便,我想和薛昶同志见个面。”   杜师长答的干脆:“我来安排。“   禾苗不是要跟列夫维奇做朋友,而是要让他像老帅克一样,爱上华国这片土地。   其实最好段一鸣来,可他非要单干,她就只能让薛昶上了。   但凡事计划不如变化,她自己都没料到,最终能搞定那位火箭专家的,既不是薛昶也不是段一鸣,反而是一句俄语都不会讲的,杜师长!   ……   说回当下。薛英和刘惠兰,禾苗几个在打下手,厨师在忙碌着摆冷盘。   随着一阵沉沉的脚步声,葸靖远先进来,放下个旅行包。   随后是薛昶,也把一只旅行袋放到了桌子上。   段一鸣旋即走了过来:“你们提的这是什么,酸黄瓜吗,还是黑面包?”   一股酸馊味,随着包被放下而弥漫。   葸靖远上前一步,说:“荞面鳖鳖,虽然不好闻,但是跟钢棒面一样好吃。”   听说好吃,刘惠兰和薛英全凑过来了:“到底啥宝贝?”   但看禾苗打开包,捧出一个比篮球还要大的黑馍,再一闻浓浓的酸馊味,俩人撇嘴摇头:“这东西也就西北的老百姓吃吧,这能是啥好东西?”   段一鸣生气了,闷了片刻,哗的甩纸,看薛昶:“昶子哥,禾苗同志这分明是在胡搞,如果你再不管管她,我要告首长的。”   压低声音又说:“我甚至怀疑她是……”   怀疑她是特务!   因为她现在干的事,简直就像是在存心搞破坏。   而所谓的荞面鳖鳖,就跟黑面包是一个味道,长得也差不多。   薛昶也不爱吃黑面包,但他在苏联待的比段一鸣更久,见过很多老军人相比白面包,更喜欢黑面包,而且他们只是执行者,做不了主的,这馍也是首长要的。   听说禾苗有事找他,时间不多,他瞪了段一鸣一眼,只想赶紧谈正事。   但葸靖远也有正事,却非跟段一鸣纠缠:“钢棒面也是这个味道,但你知道不吧,我二弟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幸亏吃了一顿饱饱的钢棒面,他才能死而无憾。”   段一鸣也是跟过游击队的,但那是南方,物产相对丰富。   而且薛昶有点好的,全攒给他吃了,没吃过苦头他就理解不了。   他还要举着馍馍戳葸靖远的心:“你个蠢货,我都打听过了,你几个弟弟全是你瞎胡搞害死的。你闻闻这酸馍,谁会喜欢吃这个,你再看看那些食物,面包,红肠,你说这东西好吃,你还是在犯蠢!”   虽然葸靖远确实蠢,但大家善良,不当面提他做过的蠢事。   可是放眼望过去,桌上满摆着雪白而松软的面包,还有切面红彤彤的烟熏香肠。   什么荞面鳖鳖,钢棒面,听着就寒酸,能跟那些美食相比吗?   葸靖远怔住,但禾苗却说:“葸厂长,我同意你的说法,钢棒面就是最好吃的。”   再推他:“你弟弟,我姨妈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你的政委舞,是跳的最好的。”   葸靖远得了支持,在看段一鸣,理直气壮:“给我一碗钢棒面,大米饭我都不换。”   再说:“我今天吃的就是钢棒面,我能一口气蹲50个!”   段一鸣还想吵吵,但薛英站出来说:“不就是一盘黑面包嘛,没人吃就摆着呗,还能咋样?”   刘惠兰也说:“葸厂长是不想给他弟吃好的吗,他没有,他就只有钢棒面吃!”   葸靖远自己都没吃过白面包,他都不知道那东西是啥味道。   他要跳50个斯拉夫蹲,专门点名,吃了三碗他觉得最好吃的钢棒面。   段一鸣却无情打击,他得有多难过?   因为厨子是随餐来的,更懂,薛昶就问厨子:“这黑面包,能摆吧?”   就一盘黑面包,多它不多少它不少,厨子笑呵呵接了过去,改刀装盘。   而葸靖远狠狠瞪段一鸣一眼,浑身的劲儿。   为了证明钢棒面比面包好吃,他决心今晚破个记录,一次性蹲够50个!   ……   这机场刚刚经过改装,厕所是可以冲水的。就在女厕所里,随着隔壁男厕哗一声冲水,禾苗说:“日出,他是叛徒!”   ……   照薛昶说的,姨妈没有在老区留档,是因为她直接来了西路。   因为整个队伍直接被抹杀,也就没能留存档案。   但既然在申城跟她搭档的同志叫日出,那就是习惯于缩写名字,只写一个‘R’音的那位,也是当时苗木的爱人。   而苗木头也不回的去西路,是因为她以为日出被捕,并且牺牲了。   但禾苗确定没有,以及,她确定日出是叛徒。   她有证据的,她说:“我姨妈当时在远东银行做打字员,她的办公室抽屉钥匙共有三把,她一把,我一把,她那同志兼对象一把,而远东银行是特务都无权去搜查的,我亲眼看着特务们吃了闭门羹,拿着她的工作证去开抽屉,里面却是空的。”   远东银行,也正是马爱珍存东西的银行。   它是由多国政府联合投资的,解放前不管日本人还是军统特务,都无权进去搜查。   可是明明苗木在办公室存了东西,但等禾苗拿钥匙去开柜子时,里面却空空如也。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也拥有钥匙的日出先一步去,并且拿走了东西。   他都能去拿东西,又怎么可能牺牲?   而他拿走的,就是他自己的照片,以及他和苗木相互通信的信件!   薛昶明白了:“日出出卖了苗木,并假死脱身了。”   再说:“但咱们现在可以上报,查他的。”   在解放之前,所有涉及隐蔽战线的人和事全都是保密的。   就比如苗木和日出,只有他俩的直属上级知道他们的存在,当时禾苗才13岁,组织不会吸收她做地下工作的,年龄还太小了,做不了嘛。   但现在解放了,隐蔽战线也会逐步解禁。   而那个叫‘日出’的男人,应该是被定性成了烈士,可他不是,他是叛徒!   而且既然假死脱身,只要改名换姓,他就能苟且偷生的。   薛昶再问:“你见过他吧,有没有他的照片?”   虽然这俩样都没有,但禾苗说:“我见过他写的字,认得他的笔迹。”   见她努力噙着眼泪,薛昶掏出手帕来。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说:“最近有几个被俘后投降,并在解放后归队的女战士,虽然苗木同志……但也许她还活着,把照片给我,我去帮你打听。”   禾苗本来有姨妈的照片,但被穿越者扔掉了。   不过既然杜师长是她的丈夫,那他手里应该有留存的照片。   而且她想到一件事:“杜师长把他的津贴全寄到老丈人家,岂不是我外婆家?”   薛昶隐约记得:“你的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   禾苗转念一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的钱,其实是寄给了日出的父母!”   再说:“顺着那条线,就能找到日出!”   苗木因为被捕,所以不知道男朋友背叛,还以为对方牺牲了。   她到西路后就跟杜师长结婚了,而她留的所谓父母地址,其实就是那日出的。   如果上述推论是正确的,那么不管日出是死是活,禾苗都能找到他。   看外面天色将暮,等任务结束吧,她再找杜师长要照片。   拿到姨妈的照片,她要亲自带着去打听。   就像薛昶说的,既然有别人归队,也许姨妈没死,还能再归队呢?   她还得知道,为什么杜师长会把日出的父母,当成是姨妈苗木的父母来孝敬。   她直觉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   这时外面响起集合哨,但禾苗关键的事情还没谈。   她匆匆跟薛昶讲:“如果坐在列夫维奇身边,你的双手要全程在桌子上,还有……”   再说:“你吃过榆树皮吧,告诉他,榆树皮的味道,就像牛奶布丁。”   薛昶以为自己听错了:“榆树皮和牛奶布丁怎么可能一样?”   他挣开禾苗的手,再说:“我的工作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操心我的。”   虽然黑面包是杜师长点名买的,但他猜,应该是禾苗要的。   薛昶也吃过榆树皮,但那东西滑滑溜溜的,才不像布丁,反而像鼻涕一样。   而且跟火箭部队的首席专家聊榆树皮,会不会太荒唐了?   人家听了会不会生气,当场跟他翻脸?   薛昶本来计划的,是要跟列夫维奇上校谈谈他曾经在伏龙芝的求学经历。   他已经没有机会搏到毛毯了,因为那个重大贡献奖,已经归于禾苗了。   而今晚任务的关键在于,表现好的下回还能继续接武器。   表现不好的会被打回去,再重新选新人补充,这种任务,选的就是最优秀的。   黑面包可以放在无人的角落里,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薛昶可是队长,如果跟最尊贵的客人起了冲突,他会失去任务资格的。   当然这不是打仗,也不是上阵杀敌。   但他的傲气,他不允许别人比自己强,更不允许自己吃败仗。   再一声哨响,他强行挣开禾苗的手,转身就要走。可是禾苗反手握过他的手,直接恩到了自己胸膛上。   薛昶回头一看,眼球都要脱眶而出。   禾苗强行摁着他的手,掰他的手指舒展开:“这又不是打仗,一句话而已,说了又能怎么样,而且只要你敢说……嗯?”   薛昶仿佛摸到烫手山芋,一把挣开,急匆匆出门。   他刚走不久,刘惠兰匆匆而来,边走边解裤子,笑问:“薛昶同志咋啦,一脸的慌?”   禾苗做的事看起来确实有点荒唐,但她挨过饿,她确定那是对的。   而薛昶其实比段一鸣那种滑头鬼好对付,因为他除了犟,没有别的毛病。   再说了,退一万步,就算他做了,也失败了。那就把任务让给段一鸣呗,事情也只是按照原本的轨迹继续发展罢了。   她都不是暗示,是明示他可以更进一步了。   他如果不照她说的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方面,他是真的不想。   她回看刘惠兰,也解裤子要上厕所,笑着说:“我们是夫妻呀,说了几句悄悄话,咋啦?”   刘惠兰有点羡慕她的:“我男人还在甘州呢,希望能早点调回来。”   进了厕所蹲坑,她又低声说:“对了,那位杜师长咋回事啊,真就不打算再结婚啦?”   禾苗随口说:“大概吧,我哪知道?”   如果杜师长的妻子是苗木,虽然说来有点残忍,但以禾苗看,他就不可能看得上刘惠兰,因为苗木可是在远东银行当打字员的,不但是大美女,而且情商还超高。   禾苗曾经是姨妈的小尾巴,蹭她的香水,悄悄穿她的高跟鞋,幻想着自己长大,也能像姨妈一样,十指伶伶去敲打字机。   可是那么优秀的姨妈,怎么会来西部的?   而西路军遇害,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被马家的骑兵追逐,围剿,当时姨妈得有多冷,多绝望?   等到忙完吧,禾苗得去问问杜师长。   ……   夜幕悄然降临,随着漫天的轰隆声,薛英也来厕所了。   天冷,几个女同志皆揣着双手,一脸兴奋:“从现在起,咱们就要有飞机啦!”   不知道是什么飞机,外面啥情况她们当然也看不到。   但曾经只要有飞机轰鸣就是大轰炸,而此刻闻着外面浓浓的,牛奶面包,和各种肉肠,点心的香气,听到轰炸机的声音而不必逃亡,就已经是无比的幸福了。   刘惠兰和薛英铆足了劲儿,想亲眼见识一下葸靖远的舞蹈。   但按规定是不可以的,她们有单独的房间待着,只能等到结束后做清理。   不过随着隐隐的音乐声响起,本来俩人还在笑,但渐渐就不笑了。   先是音乐,单调的咔咔声,但是渐渐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慢慢的掌声越来越多,齐整的掌声,叫她俩想起苏联电影里,众人围观政委舞的场影。   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了,那证明所有人不但都在鼓掌,还在该在踏节拍。   突然禾苗一甩手:“斯拉夫蹲,开始了!”   掌声突然变成了啪啪啪,三声一顿的节奏,那就是斯拉夫蹲了。   禾苗在数,薛英和刘惠也在数,大概啪到三十下时,响起了嗒嗒嗒的脚步声。   能蹲三十个就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大家才会踏脚。   但紧接着不论掌声还是脚步声都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三十个斯拉夫蹲之后的每一个,都可能是最后一个。   但再多做一个,就能让苏联来客多惊讶一分?   几个女同志站在女厕所里,分明啥都没看到,却满额头,满鼻子的汗,直到满场爆发如雷鸣般的掌声和脚踏声。   这是水泥房子,头顶挂的是灯泡。   禾苗此时才头才注意到,走廊和厕所,所有的灯炮全都在摇摆。   她都有点好奇,葸靖远的舞蹈到底有多好看了。毕竟她都没有想到,他能在国际友人们面前,一出招就能来个满堂喝彩。   她们仨没有鼓掌,但是刘惠兰问薛英:“那钢棒面,到底是个啥味道?”   薛英形容的简洁而贴切:“酸酸的,一股泥巴味。”   钢棒面可是葸靖远心目中的终极美食,但竟然是酸的,还一股泥巴味儿?   当然薛英她们一直在南边,没有濒临饿死过,就理解不了。   薛昶也不理解,因为他也没有濒死经历。   但是人虽然会记得所有吃到过的美食,可濒临饿死时赖以续命的食物,它的味道会刻在人的骨子里,所以薛解放和禾苗俩都特别爱吃大白馒头,也百吃不腻。   禾苗母子在西州饿了半个月,薛解放都浮肿了,差一点就死掉。   禾苗也一样,穿回来就是一具濒死的身体。   而尤其是当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时,恐惧会叫他想起曾经饥饿的经历,那么人将没有心情品尝更好的美食,而是本能的,会去寻找拯救过他命的食物。   哪怕不吃,他也会看一眼的。   如果禾苗猜得没错,此刻列夫维奇上校就正在寻找那股独特馊味的来源,黑面包!   同时广播里响起《列宁格勒交响曲》,而其实到了将来,华国人都会很熟悉它。   因为它的节奏,和将来有名的《鬼子进村》非常相似。   那音乐就是为纪念列宁格勒围城而作的。   虽然外貌冷酷而英俊,但内心胆怯又懦弱的列夫维奇上校听音乐,会伤感,但同时也会很欣喜,因为不必多言,音乐就是最好的语言,让他知道,华国人知道他的故乡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并且在今天奏响,欢迎他的到来。   拿食物作为话题,半个小时能讲的可多着呢。   但以上只是禾苗的设想,现场形势,跟她想的并不一样。   列夫维奇上校确实被那独属于黑麦面包和荞面鳖鳖的味道吸引,并走了过去。   但这时薛昶被一个曾经一起军训过的苏联中校拉着在聊天。   首长们让葸靖远和段一鸣跟上列夫维奇上校,去招待对方,而葸靖远虽然会跳舞,但不会说话,就像个二愣子,傻傻乎乎。   段一鸣倒是很会说,但越说列夫维奇上校的眉头就皱的越紧,显然对方并不开心。   年龄大的不方便出面,杜师长一看不对,一瘸一拐走了过去。   听到列夫维奇上校嘟囔了名什么,他看翻译,翻译说:“这算华国人的救命面包?”   虽然不如禾苗的设想,但最终也算殊途同时。   杜师长笑着摇头:“严格来说,这个算是我们的细粮了。要说我们的救命面包,应该是观音土和榆树皮,但其实榆树皮味道很不错的,尤其是春天的时候,我吃它,味道跟粉条差不多。”   翻译当然得要先科普,观音土和榆树皮是真正饥饿时的救命饭。   而荞麦面鳖鳖,在如今于很多人都是主食。   华国落后了苏联将近十年,现在还处于饥饿阶段,救命面包的意义也不一样。   就现在,很多地方的干部食堂里,都会搀杂磨成粉的树皮。   翻译讲着讲着,列会维奇上校的眼睛逐渐明亮。   他走向段师长,用俄语说:“我们曾经甚至会淘洗旧报纸,反复过滤它,只因为报纸中含有少量的淀粉,后来我们甚至会吃掉纸浆,只因为它会让人产生饱腹感,我甚至觉得,它很好吃。”   杜师长听完翻译,笑着说:“我们在过草地时,煮掉了所有的皮带和皮鞋,还别说,其实它的味道非常不错的。对了,你应该吃过草根吧,各种草根,你还记得它们的味道吗?”   段一鸣都懵了,因为他和薛昶这些孩子没有走过长征路,不知其艰辛。   他因为去留学,甚至没有听大家讲过当时的经历,但杜师长走过长征路,也是吃过草根的。   其实段一鸣此刻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列夫维奇上校在长达900天的围城中,就不说皮鞋和报纸了,草根他没少吃,所以他才会一提起饥饿,就变的滔滔不绝。   可是900天围城已经过去将十年了。   他成功活过了饥饿,走出了围城,如今位高权重,名利双收。但看他眼里的泪花,他的心,从未走出那场围城吧?   这时薛昶走了过来,低声问段一鸣:“他们聊什么呢,聊的那么开心?”   段一鸣低声说:“观音土,榆树皮和草根。”   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对着满桌琳琅满目的美食,却聊树皮草根聊的津津有味?   段一鸣不理解,薛昶脑子里却是嗡的一声。   他还记得刚才在厕所里,禾苗突然抓起他的手,摁上她胸膛时,那小兔子的柔软和惴惴。   他也不是忘了,是被别人绊住了脚。   树皮草根,如果是他说的,她暗示过了,他就还可以像五年前那样,尽情欺负她。   可那不是他说的,而是杜师长说的,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纪律不允许他撒谎,而如果他回到家,照实说了,她肯定又会很生气吧?   毕竟她提前猜到了,想打开列夫维奇上校的话匣子,就得从草根和树皮来。   且不说薛昶脑瓜子嗡嗡的,想的全是乱七八糟。   杜师长笑着说:“我爱人曾经说过,榆树皮的味道,就像什么古列夫,夫什么来着……”   他不懂俄语,但其实苗木说的,就是禾苗叮嘱过薛昶的,牛奶布丁。   翻译大概一讲,列夫维奇上校笑了:“是牛奶布丁吧。”   他再问:“您的爱人呢?”   《列宁格勒交响曲》正在奏响,而杜师长该怎么讲呢?   他知道妻子再也回不来了,可他始终无法把死亡二字说出口。   就像列夫维奇上校经历的围城,那痛苦于死者是解脱,而活着的人,终此一生,都走不出去。   列夫维奇上校看到盟友国的军人眼眶逐渐眨红,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伸开双臂,来拥抱杜师长:“朋友,原来我们,曾经经历过同样的苦难!”   同样的苦难会缔结最坚固的盟友,火箭专家,由杜师长拿下了! 第37章 日出:我都是当爹的人了,我会很轻的,特别特别轻   酒会共计半个小时,听到首长的致辞声,就意味着结束了。   禾苗从厕所出来,才拐过弯就碰上警卫。   警卫敬礼:“同志,宴会期间,一切无关人等不得随意走动。”   禾苗只得重新退回厕所,继续等着。   但她很着焦急,因为刚才聊的时间太短,她没顾上交待薛昶一件事。   那就是,以她分析,姨妈至死都不知道她在申城时那男朋友,也就是‘日出’叛变组织,出卖她的事,所以在临死前交待杜师长,让他照顾‘日出’的父母。   杜师长不方便说那是苗木前男友的父母,就说成是丈人和丈母娘了。   他一床被子盖十年,顿顿吃窝头。   但他每个月按时寄的津贴赡养的,是叛徒的父母。   而且禾苗需要姨妈的照片,因为马上供销社要全省发放夹铁打钢犁。   她多洗些照片贴出去,万一能找到姨妈呢?   就算姨妈已经去世,葬在哪里了,能找到她的骸骨也好吧。   杜师长不方便那么做,因为寻找西路战士的遗骸是有专人负责的任务。   他作为军管会的头头,单独找自己的爱人,就涉及以权谋私了。   但今天部队首长们要飞到首都去开会,走很久,禾苗怕耽误了时间。   其实她也挺想不通的,姨妈来西路当然是为了革命。   可她之前交的男朋友,不管是那白俄帅哥还是南洋商人,都是文质彬彬的。   她怎么会爱上杜师长那样硬梆梆,性格还刚愎强势的男人的?   姨妈大概率已经牺牲,但禾苗总还是希望她活着。   终于在一阵飞机引擎的鸣响后,警卫员来敲门:“女同志们,可以随意走动了。”   刘惠兰和薛英相视,同声念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食物。”   牛奶面包,红肠,如果有剩下的,她们也好尝尝味道。   但禾苗比她俩跑得快,是第一个冲进会场的。   她今天才刚刚知道杜师长是她的姨父,但打心底里说,觉得他配不上姨妈。   不过有一点应该是真的,那就是他对姨妈的爱。   宴会厅空空荡荡,只站着他一个人,显然他也是在等她。   走到她面前,他说:“何田田是吧,你应该知道很多苗木同志的过往吧?”   禾苗的本名就叫何田田,取自莲叶荷田田。   禾苗点头,先忍着哽噎问:“你们是大概,1936年年底结的婚吧?”   苗木是10月份离开的申城,那就大概是年底结的婚。   西路军在1937年初被整体屠杀,那他们的婚姻应该也很短暂。   杜师长坚难点头:“总共不过两个月,所以我,我并不了解苗木同志……”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糙汉子,突然有了个仙女般的,年轻漂亮,活泼的爱人。   她能熟练讲好几种语言,精通操作各种无线电,打起字来双手翻飞。   她是新式的革命女性,带着智慧到的西部。   而且当时马州长邀请西路军来西北,说是要搞土地改革,建立革命根据地。   他们怀憧憬而来,却没想到那是国党设下的陷阱。   他们在冰雪寒天中被疯狂的围剿,屠杀。   就像列夫维奇永远走不出列宁格勒九百天的围城。   杜师长也走不出13年前,西北戈壁那茫茫雪原上,那一具具鲜红的尸体。   他知道自己有点唐突,模样还很可笑。   可他终于找到爱人的亲人,他迫切的想了解她的生平,和她的过往。   因为不知即将永别,他们曾经聊的全是如何搞革命。   他爱她,但并不了解她。   禾苗看到有勤务兵匆匆跑进来,打断了杜师长:“给我一张我姨妈的照片吧。”   他还有工作,要马上离开,没时间废话了,得赶紧要照片。   但这时勤务兵已经上前了:“报告,飞机马上起飞。”   杜师长一愣,却问:“你也没有她的照片?”   他话音才落,又有个勤务兵进门来,敬礼:“飞机马上起飞!”   刚刚完成一项极重要的工作,部队首长们要乘坐崭新的飞机奔赴首都汇报工作。   那个时间不能耽搁,杜师长也必须走。   但是目送他出门,禾苗心里咯噔一声,心说他也没有姨妈的照片吧?   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她该如何找人?   不过杜师长出了门又折回来,说:“有人存着照片的,而且她马上到西州!”   居然还有人存着姨妈的照片,难道是她的朋友?   禾苗正想着,刘惠兰走过来,低声问:“杜师长半天跟你说啥呢,咋瞧着不高兴?”   禾苗回眸,坦然说:“他之前的爱人,其实是我姨妈。”   刘惠兰可算恍然大悟:“你姨妈长得肯定很漂亮吧,怪不得他不肯再找。”   其实她姐刘惠芳找借口专门跟杜师长接触过几回,但人家眼皮都不抬。   刘惠兰可算明白原因了,禾苗那么漂亮,她姨妈肯定也不差。   那杜师长有过漂亮媳妇,就看不上容貌平常的女同志了。   ……   薛英已经转了一大圈了,乐的合不拢嘴:“他们几乎没吃东西。”   酒一瓶不剩,当然是苏联军人们揣走了。满地的烟头和纸盒,显然烟没有抽完的也全带走了。   但是可乐和咖啡,红茶还剩了很多,各种面包和点心几乎原封不动   苏联人不缺牛奶面包,人家不稀罕吃。   刘惠兰和薛英对视一眼,毕竟辛苦了那么久,很想尝尝味儿。   机场有负责人的,指她们随身背的绿书包,说:“你们各样拿一点吧,剩下的,我们要送到医院去。”   医院里全是伤兵,有营养品得补贴给他们。   刘惠兰刚尝了一片面包,觉得香,把一盘子都塞进了书包。   但薛英才是最擅长捞偏门的,她找来油纸,只裹着往包里猛塞熏肉和红肠。   刘惠兰一看,也不塞面包了,抓起各种熏肉片,塞进了包里。   禾苗是每样都装了一点,给薛解放尝尝味儿嘛。   想到小家伙长到那么大还没有喝过可乐,她于是又拿了两罐可乐。   哐的一声门开,段一鸣和葸靖远走了进来。   段一鸣用白面包夹上肉肠,递给葸靖远:“你今天立了大功的,快吃点吧。”   薛英端了一盘熏肉过去,也说:“你尝尝这个吧,这个肉闻着就好吃。”   葸靖远是今天当仁不让的大功臣,领导们专门交待,要让他来吃点好东西。   但望着琳琅满目的美食,他却抓起了荞面鳖鳖。   薛英都无语了:“你可真没出息,吃肉啊,吃那难吃的馍干嘛?”   段一鸣拆了一盒烟,让给葸靖远一支:“讲讲原因吧,你为什么爱吃这个?”   刘惠兰正好经过,一看说:“还真有人吃荞面鳖鳖啦?”   其实不止列夫维奇吃了,总共来了三个上校,每人都品尝了一片荞面鳖鳖。   而且他们特别夸奖,说华国的黑面包味道很不错。   也就是说禾苗顶着压力专门搞来的荞面鳖鳖,反而是今天最亮眼的点心。   段一鸣也可算意识到了,禾苗会是他事业路上的绊脚石。   甚至有可能,他想干的采购一职都会被她抢走。   他就想通过葸靖远来了解那帮苏联高层,为什么会对黑面包有情有独钟。   因为他们曾经也挨过饿,是靠着黑面包才活下来的原因吗?   他们的味蕾被饥饿改变,尝不出好赖啦?   葸靖远大口的吃着荞面鳖鳖,猛猛点头:“就是这个味儿,真好吃!”   段一鸣递去白面包:“你再尝尝这个,看是啥味道。”   这时外面响起集合哨,葸靖远转身就走:“那东西一看就不好吃,我不吃!”   所以他宁可吃难吃的荞面鳖鳖,也不吃柔软香甜的白面包?   段一鸣简直头大,心说还要来很多苏联专家,他必须搞定他们,可是他该怎么办,总不能把荞面鳖鳖当成敲门砖吧?   这时警卫员来清场,禾苗她们也该走了。   刘惠兰匆匆忙忙,往自己的水杯里灌饮料,而薛英都已经出门了,才发现杯子空着,但再想进来时就被警卫员拦住了。   痛失饮料,她心疼的脸都扭曲了。   还好禾苗临走时灌了一大杯咖啡,也算挽回了点损失。   段一鸣只顺了几盒香烟,交际工作没有搞好嘛,他走的垂头丧气!   ……   有俩勤务兵负责照看两个孩子。   禾苗她们回来,已经是半夜了,小女孩田田也已经睡着了。   但薛解放不但醒着,而且禾苗才进院子,小家伙就推开了窗户。   今晚就要撤出机场,所以薛英抱起了小女孩。   禾苗也抱起儿子来,亲吻小家伙的脸蛋:“你怎么还不睡觉?”   薛解放却低声说:“娘,总共来了13架飞机,但是刚才又飞走了两架。”   段一鸣就在车前,正好听到,吸口烟说:“这小子才五岁吧?”   薛解放其实还不到五岁,但是他已经会数数字,也认得简单的字儿了。   但他最厉害的是,因为禾苗日常训练,所以老帅克走了,但他的德语没丢。   而且禾苗还在教他讲俄语,因为以后说不定会接待专家家属嘛。   今天确实共来了13架飞机,有12架是购买的,另有一架负责返程。   但目前就连飞机场都是保密的,飞机当然也一样。   因为老蒋已经到台湾了,正在联络美方购买各种携带火箭的轰炸机。   而在华方的飞行编队训练成功之前,机场属于绝对机密。   但是薛解放个小屁孩,只是听声音,就辩别出,总共有12架飞机啦?   段一鸣搞不定这小屁孩的娘,就想吓唬一下小屁孩。   如今的华国,就不说有飞机的事,机场都是新修的,处于绝对保密中。   可他才抬手要指鼻子,薛解放扬起小脑壳:“俺是小八路,俺懂得保密,哼!”   再竖一根手指嘟上嘴巴:“俺什么都不会说哒!”   段一鸣被个孩子怼了,只好上车,他依然坐副驾驶,也依然闷闷不乐。   他当初放弃追禾苗,就是因为觉得她性格太强势,不够温柔。   可她嫁给了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哥不说,生的小屁孩儿还那么聪明?   段一鸣既觉得职业生涯产生了危机,还嫉妒薛昶。不就一个善于打枪的土丘八嘛,居然能生出那么聪明的儿子。   当然,在车上大家就不说话了。   因为一旦谈论任务,司机都可能检举他们。   段一鸣实在不想去维修基地,但想想葸靖远那两只蒲扇大的铁手,他也只得先回去。   谁叫他嘴欠,答应对方打农具呢?   而因为陈爱莲的哑巴小闺女也跟着大家辛苦了一趟。   所以第二天禾苗和薛英商量了一下,就分了小闺女一份食物。   小闺女昨晚也是跟着薛英睡的,第二天才要送回家。   红肠和熏肉只要加热就能炼出油来,再加上土豆白菜一炖,就是一顿香喷喷的烩菜了,就着西北香甜的小米窝头,既好吃吧,还不必担心长胖。   陈爱莲当然欢喜,她刚刚终于分到房子了,置办了锅具,正好可以做饭吃。   而她丈夫也在部队,但是在通信科。   她有一个关于领导的八卦,也迫不及待要和薛英她们分享。   她说:“那杜师长,你们是不是以为他真的不再找啦?”   薛英也才知杜师长跟禾苗俩人算是亲戚,而且她姨妈还是惨死于西路的。   这一听就有问题,她忙问:“他自己找啦,找的谁啊?”   陈爱莲却又说:“听说是因为咱们西北要来很多特务,上面要加派人手来。”   特务是锄奸队的工作,跟薛英不相干。   她只问:“杜师长悄悄给自己谈了对象吧,啥成份,多大年龄,是不是小姑娘?”   男领导,就怕像孙明哲,谈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子。   但还真有那样的,薛农有个老战友,就娶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   五六十岁的老头,找个小姑娘做媳妇,不管他战功再高,都叫人觉得恶心。   但其实陈爱莲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说:“据说要从申城调来一个女同志,之前是搞地下工作的,行李已经寄来了,而且她特别要求住楼房,还是和杜师长一起住。”   西州总共也就几栋楼,要用来做政府办公楼。   锄奸队是要来个女领导吧,还想住楼房,她想得美!   而其实杜师长之前是在东部带兵的,直到要解放西州,他才专门调过来的。   薛英之前一直以为他虽然脾气坏,好歹痴情。   但听这意思,他嘴上说忘不了惨死的苗木,却早有新爱人了吧?   而且新爱人一来,就要给唐柏当领导?   再一想薛英更生气了,因为薛农明明资历更老,之所以愿意调去北疆,就是因为杜师长三番五次的说,他留在西州,是为了找爱人的尸骨。   结果呢,新爱人这就要跟着来了?   女的还是从申城来的,一来就要住在一起,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关系。   薛英还以为终于碰到个痴情男人,这一听,大失所望,说:“以我看,天下男人一个样。”   陈爱莲不明所以,反问:“不是你说的,丧偶再婚,光明正大,那杜师长还年轻,又一表人材的,连个孩子都没有,抓紧结婚生个孩子,不是很正常?”   理是这个理儿,但薛英心里就是不爽快嘛。   不过禾苗的直觉,新来那位女领导,应该不是杜师长的对象,而且她还跟苗木有关。   因为杜师长专门讲说过,说自己有苗木的照片,但是需要等。   也就是说那女的应该会带来苗木的照片。   至于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只能等她来了之后再看了。   像熏肉和红肠一类的东西,如今的普通人是没有见过的。   陈爱莲一看稀罕的不行,就又问薛英:“以后还有送礼的任务没,有的话,我也参与一下?”   薛英忙说:“你想啥呢,就这一回,还是偶然碰上的,哪还会有下一次?”   因为是保密任务,不管领导还是参与者,都不会过多谈论。   后续也是由领导们继续接洽,参与者永远不能再提及。   不过禾苗可以确定的是,昨晚只是个开始。   西野和苏联军方这几年会频繁接触,并接收各种武器。   只不过为防被特务盯到,引来国党的飞机轰炸,所以地点都绝对保密。   听说没有参加的机会,陈爱莲有点遗憾,当然要客气两句:“留下吃饭吧,我把那肉做了吃。”   薛英和禾苗当然起身告辞:“不了,我们还忙着呢。”   禾苗拿了两罐可乐,一罐给了陈爱莲,另一罐薛解放舍不得喝,一直抱在怀里。   而因为迄今为止,西北就出过那王金梅一个特务。   孙明哲不算,他就只是个蠢货。   而且辛苦一场,结果就拿了点剩菜,薛英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出了陈爱莲家,她就得嚼巴几句:“西北天寒地冻又交通不便,能有几个特务呀,平常聊聊总没啥吧,这倒好,不让咱们聊说也就罢了,说是完成任务有奖励,任务完成了没,咱都不知道。”   因为西北偏远,就没有那么多特务?   非但有,而且就在此刻,眼皮子底下她们就要见识。   听到一阵马嘶鸣,薛解放拨腿就跑:“是俺爹的大黑马,是田田!”   禾苗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儿子。   薛英也听到了马蹄声,却是脸色一变:“应该是出啥事了,赶紧躲起来!”   她话音才落,十几匹马直接冲出了军区。   那一看就是有紧急任务,因为部队有严律,非任务期间,城内不得纵马。   是由薛昶带队,瞧着马匹是要去黄河边。   老百姓好凑热闹,虽然步兵在沿路警告,但都一窝蜂的追着,要凑热闹。   好多人还在议论:“是马家的匪兵吧,原来躲在山里头,最近天冷,出来抢粮食啦?”   匪兵没有被打光,还有残留的,悄悄躲在深山里。   是以为解放军放松警惕了,就悄悄溜出来抢老百姓了吧?   大家可得看看,解放军会怎么对付他们!   薛昶策马在最前面,一边往枪里装弹一边回眸四扫,突然抬手,打了一声尖锐的手哨。   紧接着几个骑兵在路口猛甩缰绳,打马拐向了东边。   有自认聪明的人说:“看来马匪是在东边!”   于是好多人也拐弯,往东边跑。   更多的步兵吹着口哨冲出军区,逐路戒严,清理路边的老百姓。   薛解放还没见过他爹打仗,伸长着脖子,见沿路涌满了老百姓,恨不能大声嚷嚷,那个骑着黑马,最年轻,但是眼神最凶,还高高举着枪的就是他爹!   而在薛解放的注视中,爹举着枪两只膝盖猛的一夹,大黑马突然四蹄扬起,原地转身。   剧烈奔腾的马疾速而停,一边嘶嚎,一边生生扭转四蹄,转过了身。   紧接着砰的一声枪响,在混乱的人群中炸开。   薛解放被娘抱着的,回头说:“娘,是俺爹,是他开的枪!”   禾苗扭头去看,就见薛昶一手举着一把莫辛.甘纳,另一只手在唇边一探,旋即一声尖锐的口哨,随着马落前蹄,他往东边而去了。   禾苗得说,虽然薛昶脾气倔,不听话,但能在马匹急速刹停时扭头射击一气呵成,那力量,那敏捷性,干脆果断,她将来谈过的男朋友,没有一个能做到的。   当然了,将来的男人生于安乐,只知享受,就算在健身房里练出肌肉来,也是浮囊的。   不像薛昶他们,如今的军人们,身上的肌肉,个个硬的向木头。   随着薛昶一声口哨,所有骑兵齐齐拐弯,纵马冲了东城门,出城而去。   而一看街上横着的尸体,老百姓们不看热闹了,四散奔逃。   禾苗和薛英对视一眼,抱起孩子就跑。   解放军都是神枪手,还没过误伤老百姓。   但显然城里来了特务,万一运气不好,被逮去当人质呢?   紧接着就是全城大搜查,人人提心吊胆。   只有薛解放抱着那罐可乐,眼巴巴的盼着爹回家。   而直到第三天傍晚,唐柏加完班回来,禾苗她们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唐柏都要抹汗:“秦州有一窝特务,他们接到任务,要到西州来找机场,并向台湾发送机场坐标。正好有几个逃窜的马家军知道机场在哪儿,他们就准备在西州接头,一起去找机场。”   虽然有了战斗机,飞行员也是赴苏联训练过的。   但在西州飞行员们还要进行试飞,才能上天,并拦截国民党的轰炸机。   而在这期间如果机场暴露,被炸了呢?   薛英听了也害怕,问:“机场没暴露吧?”   唐柏却看禾苗,笑着说:“秦州那几个特务,民兵一直盯着,闹不出乱子来。”   幸好因为秦州方面一直盯着那帮特务,及时汇报了消息。   而薛昶在城里开枪击毙的,就是之前一直躲藏在城外,才流窜进城的马家军残兵。   据说总共逮到了四个,当然,当场击毙,还要悬尸示众!   杀几个,那些残兵就不敢联络特务了。   薛英也可算知道,特务问题到底有多严重了。   ……   现在天气冷,熏肉和火腿肠也能放得住。   薛英切了两片纯白色的肥熏肉夹在窝窝头里,给唐柏,笑着说:“你呀,要有顶头上司啦。”   再撇嘴:“应该还是个漂亮女同志,你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因为锄奸队跟民兵队一样,属于临时组织,队长的权限也并不大,唐柏还真不知道情况。   但既然是从上面派下来的女同志,职位就不是队长了,而是锄奸特派员。   唐柏觉得挺冤枉的:“我们的锄奸工作干的挺好的呀,干嘛还要派人来。”   虽然出过几个特务,但都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锄奸队的工作就是合格的。   上面干嘛好端端的要搞个特派员来?   薛英却说:“要我说,特务问题大着呢,你也没啥能力,倒不如辞职开几亩荒,给咱种点地。”   现在只要是老百姓就可以分到土地,而且政府免费给种粮,给农具。   所以老百姓的日子,反而比干部们宽裕。   唐柏腿不好嘛,确实也不想继续干了,就说:“等到特派员来了吧,我就辞职。”   禾苗当然好奇,她直觉那女同志跟‘日出’脱不了关系,当然也有点期待,万一对方是姨妈曾经的好朋友呢?   禾苗虽然也在申城待过,但是目前在那边没有亲属关系,她就去不了申城。   要来的是姨妈的朋友,由她做亲属担保,禾苗就可以去申城了。   那能取几百万美金的印鉴和钥匙,就可以拿到手了。   那就且等那位女同志来吧。   对了,薛英很有心撮合薛俏和葸靖远。   他们俩都是爆脾气,也不爱讲卫生,按理就能相互包容着过日子。   而且换个男人,薛俏说不定还能再生个孩子呢?   正好这天葸靖远作为兵工厂的厂长,也分到了一间房子,他要搬家,也顺道来看禾苗。   薛俏也下了班,就在院子里洗衣服,薛英一看心痒痒,就准备做媒了。   她故意说:“葸靖远,帮我家俏儿打桶水吧,她洗半天衣服,累了,打不动水了。”   葸靖远就是个棒槌,粗声粗气问:“薛俏你不是太行山里最凶的女民兵吗,你居然拎不动一桶水?”   说薛俏拎不动水,那不笑话?   她说:“我呸!”   葸靖远也生气了:“你打枪不如我,力气也不如我,你还好意思啐我?”   薛俏起身就指着鼻子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大男人学女人扭屁股,跳舞,你还笑话我?”   葸靖远愣在原地,犹如被雷劈。   而他之所以不愿意认识的人看他跳舞,就是因为怕大家笑话。   他已经回兵工厂工作了,段一鸣也在,他们集体赶一个任务,打出更多的农具来。   但段一鸣给他起了个耻辱之极的外号,交际花。   当然葸靖远背地里听到工兵们在叫,于是逮着一人揍了一顿,把手下们的屎都给打出来了。   段一鸣他直接怼进粪坑里,就不敢叫了。   但被女同志羞辱了,他又不好动手去打,他心里得多气?   见薛解放在玩弹弓,他递过个东西,说:“这个我送给你娘了,告诉她,她的恩我就算报了!”   薛解放接过盒子就上楼:“娘,葸伯伯送你东西啦。”   薛俏还在呸:“交际花。”   要知道,葸靖远在听到段一鸣喊他交际花后,是直接扛起来,倒插进旱厕的。   还不是插一次,而是插了又插,插了好几回。   现在段一鸣乖的不得了,看到葸靖远,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飞走。   但薛俏是个女同志,他总不能也怼进粪坑吧?   咬着牙爆着青筋,他大步离开!   禾苗在屋子里,正在给自己缝棉衣。   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她都惊到了:“英雄表,葸靖远送我的?”   要知道,现在市面上几乎没有时钟,能戴得起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在部队,二等功的奖励就是一块手表。   葸靖远因为舞跳的好,得了个二等功,但是,他把手表转赠禾苗了。   薛解放很会传话:“娘,他说这是他报恩的表。”   禾苗确实急需要一块表,也很想要这块表,但她不能要。   因为马上还要接武器,就是传说中的喀秋莎坦克,和斯大林火箭炮。   那就还有酒会,葸靖远的交际花还得继续当,舞也得继续跳。   而他用一块手表还了恩情,禾苗还怎么道德绑架他,让他继续做交际花?   但等她追出门时,葸靖远已经离开了。   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禾苗也只得先收下表,等明天到了厂里再还给他。   但她才要回屋,却又看到薛昶提着两只大皮箱而来。   薛俏正在晾衣服,一看两只皮箱,又要快人快语:“昶子,这皮箱这么漂亮,怕不是特务的?”   薛昶对于这个大大咧咧的三姐也很是无奈,认真解释:“要来一位领导。”   再说:“而且是位女领导,你以后见了,说话得要注意点。”   薛俏手醒鼻涕,再一声呸:“骗谁呢,用这种皮箱的,都是女特务,哼!”   那皮箱又大又华丽,她见过的就只有特务会拎,所以她就觉得,那是特务的箱子。   她脑子简单嘛,想事情也简单。   而禾苗家这排房子,正好最后一间还空着。   薛昶提皮箱上楼,径自走到最后一间,开门放下行李,这才抱起儿子,折回了自己家。   禾苗是猜的,但猜对了:“锄奸队的新领导要来了吧,听说是女的,她叫什么名字?”   薛昶把儿子放到地上,给了孩子两颗爱西皮奶糖。   再拿起弹弓,对小家伙说:“下楼练弹弓吧,爹会在楼上看着。”   爹要看他打弹弓啊,薛解放就像小火车一般冲出门了。   薛昶这才抓起桌子上的手表,语气酸溜溜的:“我猜,葸靖远也会这块表送给你的。”   再说:“这次任务唯一的二等功是他的,这表也是奖励他的。”   薛昶这么喜欢吃醋,以后估计都吃不过来。   因为就像她姨妈苗木,曾经是连风流倜傥的白俄帅哥都对她死心踏地的。   这次酒会禾苗是没上场,要不然以她的情商和谈吐,必然会有几个苏联军人对她一见钟情,要她的地址,给她寄东西。   薛昶如果也在场,岂不得醋死?   今天是从食堂打来的窝窝头,还剩着一些熏肥肉。   那白花花的熏肉太腻了,禾苗打算把它们煸干,用油来煎窝窝头,煎出来会很好吃。   薛昶既然要吃飞醋,她就不理他,出门了。   但她才到外间,拿起冷窝窝头,准备要切,薛昶跟了出来。   接过菜刀,他还挺有经验:“把窝窝头切成丁,再把土豆也切成丁,加上肉臊子一起炒,味道很不错的。”   禾苗于是摘了围裙:“那你来给咱们做?”   薛昶从小到大没做过饭的,有俩个姐姐,他永远都是吃现成的。   但今天他像模像样切起了窝窝头,边切边说:“你姨妈在申城时那个男朋友,名字叫任昊山,曾经确实出国留学,据说回来之后,是被你姨妈发展成下线的,但才加入组织不久,就被特务暗杀了。”   再说:“他有个妹妹,名字叫任知仪,虽然参加工作不久,但因为她哥的资历,目前在做特派员。”   禾苗总算知道那人的名字了。   任昊山,昊字取掉天,山字再加个山,就是‘日出’了。   禾苗确定他没有死,更不可能被特务杀害。   因为当时国共两方最大的敌人都是日本鬼子,资深的地下党有可能被暗杀。   但一个刚刚加入组织的年轻人,特务都懒得杀他。   而他妹妹虽然参加革命不久,但就因为他是烈士,所以资历很高?   唐柏确实没什么才能,可是他生生被特务挖掉了膝盖,都没有出卖一个同志。   而现在,叛徒的妹妹要来给唐柏当上级?   而且那任知仪还特地申明,说她要跟杜师长住在一个家里。   杜师长是禾苗姨妈的丈夫,姨妈还生死未卜,她任知仪又算哪根葱,就要跟杜师长同住的?   西北的特务问题确实严重,但那新特务员,禾苗觉得很有问题。   她越想心里越不爽,遂问:“‘日出’可能是叛徒的事,你向上反应了吧?”   她知道‘日出’,也就是任昊山是叛徒,但凡事要经历调查,得有证据。   而且对方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如果查不到证据,他就依然是烈士。   薛昶向上报了吗,领导啥态度?   他正在切窝窝头,切小丁,切的特别专注。   可他突然侧眸看禾苗,眸光格外凶,就像前几天当街开枪,击毙特务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过很奇怪,他那双深深的眸子,睫毛在剧烈颤抖。   薄唇微张,他舌头迅速一抿。   禾苗以为他要说什么,也想知道‘日出’的事他到底向上汇报了没。   可他咯噔咯噔,又切了几块硬窝头,终于说:“我们已经要到了列夫维奇的地址。”   且不说‘日出’,能搞定列夫维奇也算大功一件。   禾苗凑近,笑着说:“我说得没错吧,列夫维奇对一切跟饥饿有关的事物,难吃的食物,都有种病态的迷恋,对吧?"   列夫维奇经历过地狱般的饥饿,他的灵魂里烙着饥饿。   哪怕给他如山的美食,让他吃饱,吃撑,甚至睡在食物里,他的灵魂依然是饥饿的。   他也随时准备着再次经历饥饿,所以会对一切救命粮感兴趣。   看吧,听禾苗的,轻轻松松就要到地址了吧。   薛昶举着刀,狠狠切着小窝头。   终于鼓起勇气,一字一顿说:“我都是当爹的人了,我会很轻的,特别特别轻……”   禾苗以为他在说切窝头,提醒说:“那窝头很硬的,你还是切用力点吧,要不然小心切到手。”   人要不自信,就会变得无礼。   而无礼又会让人变得蛮横,甩下刀,薛昶突然气势汹汹:“是你先答应我的,而且,而且,你答应过了,就不能反悔吧!”   他毫无怔兆的眼眶就红了,眼泪就涌出来了。   当然,国家正规划大规模购买武器,所有战士心底里也都知道,必然还有一战,敌人也将不再是手足般的国军。   不会再有曾经中原战场的克制,可以打的酣畅淋漓,可只要打仗就是要死人的。   薛昶本来没有那种想法,是禾苗先招惹他的。   这都半个多月了,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胡思乱想。   也许明天就将奏响集结号,奔赴全新的战场,去迎战帝国主义最凶悍的猛虎,美国。   他要求也不高,就一回,他还带着能让她开心的好消息。   没意识到她已经生气了,薛昶自顾自又说:“关于列夫维奇上校,组织有新任务要交给你!” 第38章 家具:你说会很轻很轻,是真的?   薛昶也是安逸日子过多了,忘了禾苗的脾气。   当初在老区虽然讲民主,但哪个女同志舍得把丈夫撵出去睡草垛的?   丈夫在外枪林弹雨,谁又舍得为了一支烟而骂他?   但禾苗不但会撵男人,还敢骂男人,甚至以死相逼她都要闹离婚!   薛昶刚把菜刀剁到案板上,她噌得一把提了起来。   那张粉白的,眉目如画的小脸上,正是欲要翻脸时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她着急什么,也不敢再卖关子,乖乖说:“因为特务数量过于庞杂,解放前的案子暂时一律不查。”   又说:“在申城和羊城,一天能收缴上百个电台,案子也多如牛毛。”   特务之间因为书信和电报邮电局查得严,都是用电台沟通的。   一天缴上百个电台,就可见能抓到多少特务了。   所有锄奸队忙的焦头烂额,又怎么顾得上查解放前的案子?   但也正是因为解放前的案子暂时不查,禾苗愈发觉得‘日出’不但活着,而且改名换姓之后,应该还在干部群体里。   当然将来也是因为特务案实在太多,才会有的W革。   那十年确实冤枉了一大批人,可是像‘日出’那样的,就会被集中清算。   但现在既然有了禾苗,她就不会让‘日出’活到W革的。   任昊山,也早晚要把他揪出来。   薛俏洗完衣服匆匆上楼,撵开了正在切菜的禾苗:“一边去,饭我来做。”   她还要问薛昶一件事:“咱们是不是要集中灭狼啦?”   狼群成灾,都已经危害到老百姓的安全了,部队也正准备集中清理。   禾苗一听有点头痛:“怕不是又要干部们集体出任务?”   西北的风特别邪门,会把女同志们的脸蛋吹成红色,就是所谓的高原红。   禾苗现在就是,不用上腮红,两颊晕出两坨天然的红色。   暂时还算好看,但颜色再深点可就难看了。   她在城里还好,坐着卡车出去一趟,皮肤又要被吹红。   但薛俏说:“这回猎狼有奖励呢,打的最多的人,奖十斤毛线。”   禾苗一听乐了:“要说神枪手可非你莫数,你去拼毛线,我来给咱们打毛衣。”   十斤毛线能打七八件毛衣,外面再罩上棉衣,保暖加倍。   但薛俏看薛昶,有点犹豫:“但是吧……”   但是这趟集中任务,干部和民兵都只是打下手,主要任务由前线军人们完成。   薛俏在民兵队是神枪手,但她枪法甚至比不过葸靖远。   而西野的前线军人们,都是骑着烈马还能百发百中的,薛俏咋跟他们争?   但禾苗实在想要毛线,又不知详情。   她就帮薛俏捏肩膀:“只要你拿了第一,以后我天天帮你捶腿捏肩膀,嗯?”   薛俏老实,就说:“既然你想要毛线,我拼一把吧?”   薛昶也听明白了,他媳妇想要毛线,猎狼而已,很简单的,他会拼个第一回来的。   刚才惹了她生气,他现在绞尽脑汁,在想怎么才能把她重新哄高兴。   而在解放后,部队就和普通单位一样了,是上六休一。   但当然只要家属不在本地的,周末就是学习时间,要识字,要搞卫生。   想外要专门请假,每周会被批准外出,尤其外宿的也少之又少。   薛昶今天之所以能出来,还是沾了禾苗的光。因为就在今天,不但葸靖远得到了奖励,他们的特别任务也得到了肯定。   下一趟接武器的名单也出来了,没有悬念,还是薛昶带队。   而且首长从首都打来过电话,特许他跟禾苗讨论一些关于下趟任务的细节。   那也就意味着,禾苗下趟任务也会参与。   但当然需要绝对保守秘密,一旦走漏了消息,他俩都会被军管会问责的。   想到这儿薛昶回头看屋子里,突然发现缺个特别重要的东西。   而只要他把那个东西搬回来,被他惹恼的禾苗,应该立刻就能被哄开心。   可他转身出门,正欲带着儿子去找东西,却见段一鸣带着几个老工兵,扛的扛挑的挑,有挑着家具的,还有挑着门板的,段一鸣绕开他,笑呵呵喊:“禾苗同志!”   再大声说:“快出来看啊,我给你送新门板,送家具啦。”   如今的屋子全是家徒四壁,禾苗的屋子里也就两张小小的木板床。   唯一的桌子是用砖头垒的,洗涮用品就放在窗台上。   平常要吃饭,或者是坐在薛俏的床沿上,再或者就是出门,蹲到外面。   禾苗出门一看,乐了:“段一鸣同志,这家具是给我的?”   段一鸣回看薛昶,笑着说:“他于我比亲哥哥还要亲,也是个好哥哥,但他不是个好丈夫,你那屋子连门都没有,他都舍不得给你买一张,这不,我给你送来了。”   再拍拍一个木头柜子:“我亲手打的大衣柜,漂亮吧?”   作为工科选手,段一鸣打的柜子当然漂亮。   而且现在玻璃还特别稀罕,他打的柜子上,就镶着一片玻璃。   正在做饭的薛俏出来一看,也开心的不行:“赶紧上楼,留下吃饭。”   隔壁邻居,民政的王大姐笑着说:“禾苗同志,你这小叔子,比丈夫还管用。”   其实薛昶刚刚想到的就是,卧室需要一个门。但之前他没有想到,是因为只要一回家,他就心不在焉,总是胡思乱想。   而且最近第一批探亲的战士全都回来了,薛昶经历过的,那一个个乐的合不拢嘴的,就是在家里吃饱了才来的。   而且跟媳妇做那种事也是天经地义的。   还是禾苗自己暗示他的,她又翻脸,薛昶觉得自己很冤枉。   可毕竟已经离过一回婚了,薛昶为了不离婚,也只能忍气吞声,低头求和。   不过段一鸣怎么回事,一说打仗就怂,而且前几天还在跟禾苗吵架,可是一转眼他就背着家具来了,他安得什么心?   乍一看工兵们扛来的家具,禾苗都有点发愁,太多了,家里头摆不下。   但段一鸣当然没那么好心,会专门给禾苗打家具。   他一手是石灰桶,另一只提着工具包,看薛昶:“把任特派员的钥匙给我。”   任特派员,任知义,就是叛徒‘日出’的妹妹。   而段一鸣接到的任务,是帮粉刷房子内壁,并安置家具。   给禾苗打门和桌板只是顺带的。   但他肯那么做,禾苗就已经很感谢了,连忙招呼工兵进屋安门。   除了大衣柜,段一鸣还打了一张小书桌,拍一拍说:“这个,给小放写字用。”   另外还有几个小马扎,他说:“以后吃饭,就不必再蹲地上了。”   且不说禾苗和薛俏俩的千恩万谢。   薛解放见爹呆呆站在院子里,遂小声问:“爹,段叔叔咋那么有钱啊?”   段一鸣并非有钱,而是现在山上的树木可以随意砍伐。   可要把木头做成柜子,不但是技术活儿,而且还需要专门的工具。   但于兵工厂来说,那些工具他们自己就能造。   可是薛昶不行,他在战场上不会浪费一颗子弹,但他打不出家具来。   不过段一鸣向来无利不起早,干嘛突然送禾苗家具?   正好这时他在招手,禾苗就去任知仪那间屋了。   薛解放简直是他爹肚子里的小蛔虫:“爹,俺们去听听吧,看他要说啥?”   既然儿子想听,薛昶遂抱小家伙上楼,带到隔壁去听。   他怀疑段一鸣也是想谈特别任务,那他当然得提醒对方不能乱讲。   因为就算一起执行任务的人,也该只了解自己那部分工作。   相互交流沟通,除非首长特许,否则就算泄密。   话说薛解放正好上楼,就看到段一鸣从兜里掏出两只褐色的玻璃罐。   见薛昶在门口,他举起罐子:“可乐,我只有两瓶。”   那可乐是从申城专门运来,招待苏联贵宾的。   段一鸣当天顺了好几瓶,但现在确实只剩下两瓶了。   而这间房子,是新任锄奸特派员任知仪的屋子,里面只有两只皮箱。   禾苗接过段一鸣递的可乐,坐到了一只皮箱上,并问:“你准备跟我聊什么?”   这时薛解放突然想起来,那褐色的瓶子,他也有一瓶。   小家伙屁颠颠跑回自己家,从卧室的后窗户上拿下瓶子,又来了隔壁。   这时娘和段一鸣都打开了瓶子,在喝里面的水了。   薛解放把自己那罐交给他爹,舔舔唇说:“爹,这叫可乐,俺俩一起喝吧。”   要不说人喜欢生儿子呢,薛昶接过可乐,抱起了儿子。   而段一鸣要谈的,确实是特别任务,但他毕竟是去过美国,见过世面的,不是薛昶那种只会执行任务的土丘八,他会谈保密任务,但他能做到不泄密。   抿了一口可乐,他问薛昶:“你所知道的,美国的蜂窝火箭炮,用的弹种是还是M8吧,但其实他们已经装备了M16,最大射程从原来的3200米,增长到了4800米,而相对应的BM-13的喀秋莎,只要小幅改良发射架,虽然射程会从原来的8000米降低一些,但是打击精度能高三成。”   这些武器知识薛昶也一直在学,但当然比不上段一鸣,他是专业的嘛。   禾苗也在苦学,但目前来说还算小学鸡。   段一鸣再看禾苗:“你对这些应该挺感兴趣吧,要不要拜师,我来教你?”   禾苗明白段一鸣的意思了,他动心要做对苏采购了。   当然他情商没得说,嗅觉也足够灵敏,已经意识到了,在这个没有特权的年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外采购,就是如今唯一能凭能力拥有特权的一批人。   而且如果能争到那个职业,就能真正意义上青史留名。   再说了,这个年代普通人肉都很难吃到。   但只要参加特别任务,禾苗很长一段时间都有肉吃。   至于段一鸣,可以实现烟和可乐自由。   而在意识到禾苗拥有超强的社交天赋后,一开始他特别沮丧,甚至有点讨厌她,觉得她抢了自己的风头和功劳,可今天突然来示好,是想她做他的小跟班了。   他没有提特别任务,但是薛昶懂,禾苗也懂。   因为改良喀秋莎的发射架,那个技术就属于列夫维奇。   采购合同只能拿到常规武器,而如果想省下科研时间,直接进行武器改良,那就要跟列夫维奇搞好关系。   简而言之,只要能搞好关系,就可以节约时间,而且省一大笔的研发钱。   而其实首长要薛昶跟禾苗谈的,也是这个问题。   对苏不是一次两次的任务,而是长期的。   以后将要设立专门的接待工作组,看她愿不愿意加入其中。   ……   禾苗正要说话,见儿子在皱眉头,忙问:“小放,你怎么啦?”   薛昶也没注意儿子,见小家伙两只大眼睛皱成小蝌蚪,也忙问:“哪里不舒服?”   薛解放之前见都没有见过可乐。   只有在他爹相亲那一回,见过一瓶北冰洋汽水。   但当时爹娘正在吵架,孩子没心情喝,只闻了闻就放下了。   刚才他终于尝了一口娘说的,最美味的可乐,没想到它竟然辣舌头。   孩子都破防了:“爹,那水,它咬俺!”   薛昶再喂儿子一口,说:“大胆一点,再尝一口,喝惯就好了。”   薛解放于是又小小的抿了一口,但不行,小家伙摆手:“它,它会在嘴巴里爆.炸!”   小家伙还是不爱喝,跑出门去玩了。   而如果以后禾苗专职干接待,她儿子就能习惯喝可乐。   因为再过两三年,西北就会来大量的苏联军事专家,他们会有大量的特供物资。   可如果她争取不到,薛解放就只能天天喝小米粥。   但关于对苏采购,就目前来说她干不了,段一鸣也不行,因为他们资历都太浅。   禾苗暂且瞄上的,就是专职的对苏接待工作。   至于段一鸣,表现好的话可以给她当小弟,但要表现不好,他就永远都只能修飞机。   不过她心里的想法当然不会表露出来的。   反而她笑着说:“你可是维修专家,不可能白白教我吧,有啥条件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这时几个工兵在隔壁安好门,过到这边来装门摆家具了。   而因为那位任特派员专门提了要求,工兵们还得把墙壁整个儿刷成白色。   段一鸣先出房间,指对面:“葸靖远,我俩的梁子,结大了!”   他话音才落,几个老工兵全哈哈笑了起来。   薛昶也想起一件事来:”听说因为你不肯好好工作,他把你扔粪坑里了?“   段一鸣突然回头,大声吼问:“你们谁张扬的?”   几个工兵不敢吭声,赶紧干活。   段一鸣见禾苗和薛昶都皱着鼻子,连忙解释:“我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了。”   之前葸靖远不在兵工厂时他不必干活的,只做监工。   当然葸靖远回厂之后,段一鸣也不必干活,只是他没时间偷懒了,得要早睡早起,按时上下班。   他不愿意,也就背后骂了一句交际花,就被塞进粪坑了。   而且更加叫段一鸣无语的是,因为葸靖远立过大功,军管会不肯处罚他。   所以他现在是吃了个哑巴亏。   而于段一鸣来说,将来真有采购一职,那工作非他莫数。   因为他爹虽然马上转业,也只是个旅级,不算大领导,可是他善于结交,会搞关系,他在首都也有很多熟人的。   就好比马上即将到岗的女特派员任知仪,在申城时他们就见过面了。   而现在她还没来,段一鸣已经帮她把家布置好了。   任知仪能不喜欢他,欣赏他,要有能立功的好工作,能不想着他?   但不管是谁,都收拾不了葸靖远,因为他能一口气来45个斯拉夫蹲,是对苏交际花。   但进粪坑之仇要不报,段一鸣誓不为人。   他专门打家具,还愿意收禾苗做跟班,就是因为葸靖远是,只要禾苗说的,哪怕让他跳黄河他都会不假思索的跳进去。   既然薛昶已经嚷嚷出来,他也就不瞒着了,直接跟禾苗提要求。   丢了烟蒂伸过手来,他说:“我就一个要求,你,去让葸靖远主动跳进粪坑,去洗个澡。”   想到他在粪坑里洗过澡,禾苗当然拒绝握手。   而且马上就该吃饭了,烟熏肉被油煎过之后,散发着股别样的香味。   小米窝头要被油煎了,表皮会是焦酥的,但内里又是软糯的,再配上棉软的土豆,甭提多好吃了。   但想想段一鸣进过粪坑,禾苗就忍不住想吐。   但她还是选择忍了,先问段一鸣:“咱的新特派员结婚了没,为什么要搞两张床?”   工兵们带了两幅床架,还有专门打好的床头,禾苗暗猜,其中一张床应该是给杜师长准备的。   也就是说,那任知仪,准备和杜师长同住。   禾苗还连个床头都没有呢,如果是,姨妈的面子,她得讨过来自己用。   但关于任知仪为什么打两张床,段一鸣并不知道,他只说:“她是单身,但她在电报里就是这么交待的。”   他再伸手:“让葸靖远跳粪坑,于你来说不算难事吧?”   禾苗却说:“拜你为师就算了,我对武器知识不感兴趣,懒得学。但我听说最近运来了很多飞机残骸,你只要能让一架上天,我就让葸靖远跳一回粪坑,你如果能修好十架,我让他以后把家都安在粪坑里。”   段一鸣喝光可乐,把瓶子递给薛解放,抹着下巴一笑:“最近我正好闲着,修一架飞机不算什么。至于以后……他葸靖远不是爱吃荞面鳖鳖嘛,早晚我送他去劳改,让他荞面鳖鳖吃个够!”   禾苗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为什么她关于将来的记忆,葸靖远会是在劳改了。   段一鸣拿了公家的钱学到知识却不修武器,现在还好,等到抗美援朝,所有武器都要上战场,葸靖远就会找他麻烦。   段一鸣的办法也很简单,耍点小阴谋诡计,送葸靖远去劳改。   但薛昶他们在战场上,用肉做的胸膛在迎战敌人的枪林弹雨,段一鸣却为私人仇恨,故意下放了最优秀的工兵?   禾苗不但要抢他的工作,扶着他去修飞机,还得让他继续吃苦头。   正好有现成的,她问段一鸣:“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为什么葸靖远只爱吃荞面鳖鳖?”   段一鸣想知道的,其实是列夫维奇对于饥饿的恐惧。   一个火箭专家,因为心理阴影而胆怯,懦弱,甚至自卑,他自己必然也很痛苦。   而下趟接武器他还会到场,他还握着改良喀秋莎发射盘的成熟技术。   那么只要能解决他的心理问题,技术就唾手可得。   葸靖远跟他得的是同一种病,也一样胆怯,自卑懦弱,所以他舞明明跳的很好,却不敢上场。   禾苗既然能治疗葸靖远,就能治疗列夫维奇。   但幸好她没有出席酒会的资格,那么段一鸣从她这儿取经,不就能拿下列夫维奇了?   那将是一大功,能助他将来脱颖而出,做对苏采购。   他很感兴趣:“讲讲呗,啥原因?”   这会儿邻居们都在吃饭,禾苗家天天吃肉,也要引起大家眼红和嫉妒的。   而且这些邻居都跟薛英一样,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干部,也是刚刚才安家,大家全都一穷二白。   禾苗说:“光我家有家具多不好意思,你给邻居们也打点家具吧。”   段一鸣皱眉头:“我得修飞机。”   其实他只负责下命令,活儿都是工兵们干,当然他是搞技术的,只有别人实在干不了的他才干。   再说了,白天他没有时间,难道不能熬夜?   禾苗示意他跟着自己往楼下走:“大不了辛苦几天熬几个通宵,你还年轻,这身板,比薛昶同志还要硬朗呢。”   段一鸣整天四处拍马屁,但其实他自己也很吃马屁的。   禾苗说他身板儿比薛昶的还要好,他盲目的自信,信了:“要论体格,昶子哥确实不如我。”   主要还是为了下回,他能搞定列夫维奇上校。   他说:“大家既然都缺桌子,那我就带着工兵们加个班,给大家一家搞一张,但是……”   禾苗当然说:“到时候,我必然告诉你原因。”   她不会藏着知识,会把诸如葸靖远,列夫维奇一样的人的心理创伤分析给段一鸣听的。   不过她也会努力,下趟接武器,直接去酒会现场。   她会亲自搞定列夫维奇上校的,至于段一鸣会不会生气,爆.炸,她才懒得管呢。   看她一脸诚恳,不像是在骗人的样子。   段一鸣答应了:“飞机我会修,桌子我也会打。”   但又说:“可是如果你再坑我,咱们可就没得朋友做了。”   禾苗暂且没跟邻居们说,怕万一段一鸣中途变卦,承诺了做不到,反而要伤她的面子。   至于让葸靖远跳粪坑的事,她有更好的办法,会用智慧来化解它的。   薛俏已经把饭做好了,喊来薛解放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于禾苗来说如今的条件当然艰苦,但诸如薛英薛俏,邻居们,刚刚经历过硝烟战火,觉得如今就是好日子。   而于从小长在山区的薛解放,一扇崭新的木门,一张可以写字的桌子,就足够让他兴奋了。   小家伙摆开桌子,翻出象棋来,要跟爹在新桌子上下一盘象棋。   当然他也拒绝去外面跟小姑睡,趴在爹的怀里,紧紧攥着爹的衣服,然后沉沉睡着。   有了门,又是木头窗户,只要关起来,隔音效果立竿见影。   小小一间屋子,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再点燃灯盏,就是个再温馨不过的小窝。   而虽然还没有正式通知,但薛昶跟所有老首长都知道,必然还会有一战。   他白白嫩嫩,香喷喷软乎乎的儿子,都睡着了他也舍不得撒手。   这时禾苗已经洗完脚,刷完牙了,正在擦护肤品。   那是从马爱珍家弄来的蜜丝佛陀,也是如今最好的化妆品,但是已经空瓶了。   禾苗于是掏啊掏,把个化妆品搞的比狗舔过的还要干净。   突然,她听到薛昶说:“下一趟接武器,你还要去,而且是以翻译的身份去。”   禾苗压抑着喉咙里的兴奋,但就只轻轻喔了一声。   如果是首长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当然得好好表个态。   但是薛昶说的,而且他板着个脸,她对着他那张脸,就表不出态来。   但禾苗当然兴奋,她会亲自解决列夫维奇上校的心理疾病,并拿回他的关键知识。   而且她直觉‘日出’那个狗叛徒不但还活着,应该还在某个关键部门,他也跟后来刺杀军工专家的事脱不了干系。   那就只有她接触的部队领导够多,她才能找到对方。   因为她没有见过其人,只见过对方的字,但那就足够了,从笔迹她就能认出他来。   其实首长还说了,要禾苗学习外语,想想该怎么跟列夫维奇沟通,以及要绝对保密,尤其是在平常生活中,再亲近的人都不能透漏消息,因为特务很可能就在身边。   再就是惩罚了,泄密是可能坐牢的。   看禾苗那么兴奋,不忍心泼凉水嘛,这些话,薛昶就准备过会儿,等她开心完再说。   西北因为天气干躁,倒是不需要每天洗澡。   禾苗昨天去的澡堂子,今天身上还清清爽爽,但薛昶很奇怪,傍晚气势汹汹跟她提要求。   但这会儿却抱着儿子悠来悠去,不肯撒手。   而如果他真想干点啥,不应该把孩子抱出去,让孩子去跟薛俏睡?   禾苗躺下许久,见薛昶还没睡觉的意思,忍不住问:“你打算抱着薛解放,就这么转悠一晚上?”   薛昶却说:“他弹弓打得可好了,如果以后当兵,肯定是个神枪手。”   他直觉自己看不到儿子当神枪手的那一天,当然也就想尽可能多看看孩子。   再说了,禾苗明明自己暗示,又耍小性子,他得让她知道,那方面,他其实没所谓的。   所以深吸一口气,他又说:“你先睡吧,咱们结婚时我就说过,我只想小放父母双全,至于那方面,我也早就……”   他之前就没有想过,现在当然也不想,一点都不想。   可他话没说完,就听禾苗哑着嗓音问:“你说会很轻很轻,是真的?”   薛昶生生吞下豪言壮语,喉咙打结,半晌才咳出一声:“嗯!” 第39章 李鬼:姨妈都死了,他怎么去找她,难道他也去死?   刚才薛昶还觉得儿子是一枚香香小甜瓜,亲都亲不够。   但此刻小家伙却成了必须立刻丢掉的炸药.包。   新门润的是价值昂贵如金的坦克机油,推拉起来毫无声响。   而水蜜桃味的,地主家的大小姐相比洞房之夜,简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薛昶才坐上床沿,她脂腻质感,温热的手臂已经环了过来。   紧接着他脑中嗡的一声响,因为是她比水蜜桃还要绵软香甜的唇,贴上他本就因为瘦削而坚硬的下颌,紧接着是他因为紧张而极度干躁,且麻木的嘴唇。   薛昶脑子一片混乱,但万幸他是有备而来的。   因为他专门找过家在申城,且刚刚探过亲的战友问过,看那小雨伞该怎么用。   他们跟分析战术一样,是画了图纸仔细研究过的。   他现在也只担心一点,只会骑马打仗的他,做事向来没轻没重。   他怕又要搞得像之前,叫她哭着把他撵出屋。   西北的冬夜,寒风会像狼嚎鬼叫一般。   薛昶知道对待媳妇要温柔,可他不会温柔,也不会轻。   为了防着媳妇半途又要哭闹,还要骂他,吓醒外面的人。   薛昶用仅剩的理智说:“就这一回!”   虽然还不知具体时间,但也许马上就会有新的战争,也许他就这一次机会。   他说:“你不要哭,不要喊,我保证就这一回!”   ……   随着一声由扩音喇叭播放的集结号,床上的俩人都很惊讶,也很意外。   半晌,禾苗低声问:“你是被集结号吓到了吧?”   再问:“在响号呢,你要不要回营?”   薛昶刚刚翻身躺下,但他自己当然知道,跟突然响起的集结号没关系。   不是轻或者重的事,而是,他打了一场闪击战。   击结号还没响,他就失败了。   禾苗当然乐意,都没来得及哭就结束了。   可是也结束的太快了!   薛昶刚才说过就这一回,可本能驱使,他还想再来一回,他都没尝到味儿。   但集结号才是最重要的,他说:“是狼群,提前到了。”   估计禾苗听不懂,他解释:“各地把狼群驱赶到了海西山里,由我们负责射杀。”   禾苗还是不理解:“他们为啥不自己打,要撵到海西来?”   其实很简单,人跑不过狼,所以五十万西野战士在整个西北拉了个大型包围圈,把狼集中起来,再由骑兵营统一射杀,就既不浪费兵力,还能节省子弹。   听完他的解释,禾苗说:“你们是要给狼来一场闪击战吧,快去!”   薛昶噎了一下,因为最近部队流行一个笑话,说军人在一个地方绝对不能打闪击战,那就是在床上,而他作为西野最强的战士,却在床上打了个闪击战?   这要传出去,战友们不得笑话死他?   听到号声再度响起,禾苗催促:“你愣着干嘛,快去啊!”   薛昶穿衣服比闪电还快,要出门又回头:“那东西放着,等我回来再洗。”   那东西得节约着用,但脏了,他得藏个地方。   可门被无声推开,薛俏提着猎枪在骂:“昶子你是不是聋啦,没到号在响吗?”   薛解放都被吵醒了,听到外面人声喧沸,光着屁屁就往外跑。   薛昶出门,把儿子捉了回来,亲了一口:“家里有王八盒子的,保护好你娘!”   薛解放知道的,大声说:“爹你放心吧,俺会开枪!”   禾苗用被子把儿子裹了,抱出去看。   街上全是提着马灯的骑兵们,蹄声踏踏,还有民兵也在路上集合。   今晚只是战士和民兵,明早干部们也得去。   而等干部们走的时候,全城老百姓站在路边鼓掌欢送。   毕竟马家军就只会打兔子和野猪那种能吃的野生动物,才会导致狼群为患的。   可是解放军却会集中灭狼,老百姓能不感谢他们?   这回禾苗占了便宜,因为只要带孩子的女干部们,这趟任务就不必去了。   但考虑到会有狼突破包围圈,流窜到城里。   所有留守干部每人配了一把王八盒子和五颗子弹,用来保护老百姓。   当然老百姓可以闭门不出,干部们得要分批出去,走街串巷的搞巡逻。   大家结着伴儿四处搜查,发现有狼,就得立刻通知留守城里的民兵。   第三天一早,轮到禾苗巡逻了。   她用机油把王八盒子润了一遍,检查过子弹,就准备把儿子托付给二姐夫唐柏。   他是残疾人,没有巡逻任务,要不然薛解放被狼咬了可就麻烦了。   但她刚到院子门口,见唐柏提着个桶出来。   她遂问:“姐夫您这是要出门?”   薛解放说:“有狼呢,大家都放假啦,您为什么还要工作呀。”   唐柏递给禾苗一张单页,却说:“新任务,特派员发电报,催我赶紧干。”   禾苗一看,说:“任特派员发的任务吧,她急着要大家踊跃举报特务,抓特务,可是她人呢,她到底哪一天才能到西州?”   新任特派员吴知仪,人还没到就让段一鸣帮她打新家具。   房子已经布置好了,她依然没到岗。   但她又指示唐柏贴单页,那她呢,这算隔空办案?   唐柏说:“说是在秦州处理特务案耽搁了,明后天应该就会到岗。”   又说:“时间紧任务重,我想辞职的,但她建议我带头下放,去锻炼思想。”   禾苗问:“你难道有反革.命思想吗,不然为啥需要锻炼?”   唐柏却说:“这不家里也没个家具嘛,我准备下放到木器厂,学学怎么打家具去。”   再说:“我虽然腿不好,但我枪法很好的,休息了给咱们攒点皮毛。”   禾苗又问:“等下放了,你还能回到原单位吗?”   唐柏笑着说:“我是在支持新领导的工作,她肯定会把我调回来的,对吧!”   现在是1950年,而今年有个全国性任务,就是改造思想。   就比如抓到的特务,因为实在太多了,哪怕拥有电台,甚至给台湾发过无线电的,也都只是劳动改造思想,就比如修路,修大坝,再或者去开野田,垦荒种田。   但西北几乎没有特务,于是锄奸队就鼓励各单位的干部们自我下放。   其实就是领导不甘于后,要搞表面工作。   而且干部都是下放到木器厂,煤厂或者毛纺厂,他们也都很乐意去。   因为不但可以学技术,下班时间猎点野味也会属于自己。   唐柏计划去木器场,就是为了学打家具。   等到下班了他出城打点野味,既能改善生活,还能留点皮毛保暖。   可他忽略了一点,下放就意味着思想有问题。   等被下放之后再想回原到单位,就需要领导签字,证明他思想没问题。   他老实巴交,但积极,第一时间响应领导。   可就禾苗不负责任的揣测,就算任知仪本身不是特务,以她现在这好大喜功的做事风格,所有下放的人,她会全都定性成特务,用来给自己攒功劳的。   毕竟葸靖远那种纯血战士,将来都会被贴上特务标签。   真正的特务是漏网之鱼,很多老革命却被冤枉成特务,那种冤假错案,就是任知仪那种好大喜功的领导搞出来的。   但暂且禾苗也不好跟唐柏说啥。   而且既然他有任务,得一瘸一拐的去刷单页,禾苗就只好自己带儿子了。   大街上空空荡荡,广播一直在播报,提醒大家不要外出。   提心吊胆的,禾苗和薛解放跟着队伍巡逻了一整天,但还好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正在煮粥,薛解放突然说:“娘快看,狼来啦!”   禾苗以为是城里进狼了,而这一片只有她有枪,得要保护大家的。   拿起王八盒子她就冲出了门,一看,直接目瞪口呆。   薛解放见过狼,还杀过人,是有战争创伤的。   按理他也会像列夫维奇上校那样,胆怯,胆小,恐惧。   但是小家伙的战争创伤,是被他爹于无形中,给逐渐治好的。   他推着娘看:“快看,一车狼,还有一车!”   禾苗举着枪还惊魂未定,薛解放已经冲下楼了:“娘,咱们去欢迎解放军吧!”   一车又一车狼的尸体,是猎狼的战士们回来了。   附近的老百姓也全等消息呢,看到卡车全冲出门,跑大街上去了。   禾苗趿上布鞋,才追着出门,就听薛解放又在大喊:“爹,看俺,俺在这儿呢。”   他爹就在卡车后面,骑着大黑马田田,走的威风凛凛。   只要想到那是他爹,薛解放的胆怯和恐惧就荡然无从,自信又豪迈!   有人在说:“那得有多少狼啊?”   有个战士勒马,大声说:“就目前的统计,共猎得野狼两千余匹。”   两千匹狼,那整个西北的狼,基本被杀光了吧!   战士们双腿一驾驾的一声,回军区了。   但是卡车过了一辆还有一辆,每辆上面都是堆成小山的狼。   狼当然全被运去供销社了,禾苗也看完了热闹,准备回家做饭。   但正要转身,却听对面一声喊:“小放!”   薛解放立刻往马路对面跑,嘻嘻笑说:“俺爹变成刺猬啦,哈哈。”   薛昶还在马上,只看下巴上的胡茬就可知,这三天他没刮过胡须。   两条紧扎的绑腿上挂满山里的小刺球儿,一身臭汗和火.药味。   看一眼儿子,他莫名其妙就红了眼睛。   他语气急的像打枪,先说:“明天上午,杜师长就会回来。”   但意识到媳妇不喜欢他的语气,又压低嗓音:“紧急任务,我们得要去接任知仪。”   任知仪可算要来了。   但是还得薛昶他们去接?   她这趟来,可够辛苦的。   禾苗答了声知道了,带着孩子要走,薛昶又唤:“小放他娘!”   他突然跃下马,走过来,一字一顿:“你懂得吧,上回不算!”   禾苗没反应过来,追问:“什么不算数?”   因为那天只是一场闪击战,薛昶觉得不算,应该再来一回。   可是他怕禾苗要嚷嚷,要反对,翻身上马双膝一夹,马已经不见踪影了。   ……   任知仪新官迟迟不到任,但已经烧了两把火了。   一是要求老百姓们踊跃揭发特务。   第二把火则是,鼓励意志不坚定的干部下放,锻炼思想。   可她从申城到西州,这沿路都走了一个月了,而且杜师长明天回来,她也是同一天到,难道只是凑巧?   且不说她,到了今天晚上,民兵和干部们就都陆陆续回来了,也全都兴高彩烈的。   当然是因为只要去打野,就能搞点好东西,补贴一下嘴巴。   薛英最先回来,浑身沾满了狼血和狼毛,但是咧着个大嘴在笑。   禾苗有热好的粥端给她,但她不喝,而是打开书包来,禾苗一看:“你捡的鸟蛋?”   鸟蛋不像野兽,是不需要上交的。   薛英全拿了出来:“咱们小放身高偏矮了,吃些蛋补补,好长高个子。”   禾苗只拿了一半:“剩下的你和姐夫吃吧。”   这年头一颗鸡蛋都难找,一大包鸟蛋,就应该大家都分点儿。   但于薛英来说,革命已经结束,她就一个目标,让薛解放长高长壮,像他爹一样能端枪能打仗,毕竟她和薛俏生不了,薛解放就是她们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把鸟蛋全拿了出来,还要发火:“这是我给小放捡的,只能小放吃!”   她话音才落,随着哐的一声门开,薛俏也回来了。   而且一进门就边掏书包边说:“姐,我打算响应组织号召,去下放!”   她背回来的不是蛋,而是满满一包松鼠尾巴。   松鼠也不属于上缴物资,她专门收集尾巴,当然也是为了薛解放。   抱着一团尾巴,她说:“我要给小放做双大棉鞋。”   薛解放当然开心啊,用松鼠尾巴做的鞋子,那得多好玩?   薛英却说:“你姐夫下放是新领导的要求,我估计也得去。但你就算了吧,我找到个中医,让帮你开几幅中药,调理一下你子脱垂那个病。”   禾苗听着觉得不对,问:“二姐,你好端端的,为啥也要下放?”   薛英也很无奈:“任特派员把电报发到单位,说是必须领导带头下放。”   本来禾苗对任知仪的印象就很差,这一听简直厌恶,因为她其实是在玩文字游戏。   首都方面说的是,让思想不坚定的干部下放,去锻炼思想,铸造坚定意志。   但任知仪专门注明‘带头’二字,各个单位必然就是领导们去。   现在的下放倒不辛苦,但是耽误了本职工作呢?   而且下放的领导越多,任知仪在上级眼里反而显得更优秀,功劳更大。   没想到她如此会耍花招,禾苗简直迫不及待,想要会会她。   但禾苗也万万没想到,俩人头回见面的主题,确切点来说应该叫,争宠!   ……   第二天,所有干部集中到供销社,开始剥狼皮。   禾苗因为识字儿,而且字写得漂亮,分配到的是计账工作。   所有狼皮剥下来还得要楦好,然后放到库房存起来。   所有皮子里头,狼皮最昂贵嘛。   转眼中午,大家各回各单位打饭吃饭,禾苗喊来在收集狼牙的薛解放,正准备去兵工厂打饭,但刚刚出供销社,一台嘎斯车停在路边,杜师长下车了:“禾苗!”   也是同一时间,街对面响起一个女同志的呼喊声:“姐夫!”   禾苗猜就是任知仪,因为昨晚薛昶他们去接人了。   街对面只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绒棉袄,厚厚的大棉裤,背着个电台。   她两只眼睛不大,脸很圆,人胖胖的。   杜师长之前在申城跟她见过几回面,所以跟禾苗介绍:“那是小任。”   再搂过薛解放:“这是田田,和小放。”   但再看任知仪满是泥泞的裤子,他皱眉头:“脏成这样,你是走路来的?”   任知仪说:“电台怕颠簸,马匹走的慢,可是我急着见姐夫,就提前一步来了。”   杜师长再皱眉头:“这几天城外到处是狼,你一个人,就不怕被狼咬了?”   任知仪却来挽他胳膊:“我可是一名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怕狼岂不可笑?”   再说:“而且我带的点心姐夫再不吃,就该坏掉啦。”   杜腾跃是禾苗的姨父,而这女人当着她的面,算是在跟她姨父打情骂俏了。   而禾苗的姨妈苗木,是最讨厌男人感情不忠贞的。   就比如追她的南洋药品商人,因为同时脚踏两条船,她就踢开了。   还有个白俄帅哥,则是因为家里有未婚妻,她坚决不答应对方的追求。   但这任知仪和杜腾跃,是要当着禾苗的面搞暧昧?   她当然忍不了,直接开问:“任特派员是吧,你哥叫任昊山吧,他人呢?”   任知仪大概三十出头,因为皮肤白而显得年轻。   她挽上杜腾跃的手,哽噎了片刻,笑着落泪:“姐夫,我可是很坚强的。”   如果她哥是烈士,她又这样笑着落眼泪,是个男人都会心疼的。   但杜腾跃的脾气是连禾苗都反感的,就是因为太硬。   他甩任知仪的开手,语气硬梆梆:“那就赶紧去工作,去找私人电台,剿电台!”   相比特务本身,剿电台一事更加重要。   因为电台是特务传播情报的唯一渠道,剿了电台,特务就没法传播情报了。   任知仪让薛昶他们去接的,就是用来检测无线电的设备。   她倒是很习惯杜腾跃的风格,笑着说:“那就晚上吧,我忙完再来找姐夫?”   她不认识禾苗,应该还在暗暗吃醋。   因为相比对她的态度,杜腾跃对待禾苗堪称判若两人。   他气呼呼反问:“抓特务的工作那么重要,你才刚来,难道不需要加班的?”   再问:“我爱人的照片呢,你不是来给我送照片的?”   禾苗也追问:“我姨妈的照片呢,给我。”   任知仪一噎,旋即笑着说:“等我整理好行李吧,就把照片拿给姐夫。”   再看禾苗,她语气有点虚:“你,就是何田田吧。”   李鬼碰着李逵了,她还好意思叫姐夫?   禾苗故意假装不了解情况,追问杜腾跃:“她叫您姐夫,她姐是谁啊?”   再说:“您再婚啦,那可真是恭喜。”   杜腾跃先看任知仪,下命令:“抓紧时间去调试仪器,立刻展开工作!”   再看禾苗,有点哽噎:“一会我再跟你讲。”   他以为禾苗不知道苗木跟任昊山相恋,并托付他照顾对方的事。   也还有点工作,就准备一会儿再跟她慢慢解释。   但任知仪带了很多只有申城才有的无线电设备过来,她的借口是怕东西颠簸,所以接她的人走的比较慢,她自己走得快,但以禾苗看,她是特地来表现自己的。   城外到处是狼,她都不怕被咬,胆子也是够大的。   但她显然也很意外,毕竟之前她可没听说苗木的外甥女在西州。   而虽然还没搞清情况,但她不走,还笑着说:“田田,于苗木同志,我就是她的亲妹妹。”   杜腾跃提了两只旅行包,声柔:“走吧,咱们回家再谈。”   如果不是任知仪非要蹭苗木的关系,强行给禾苗当姨妈,禾苗暂且就不怼她了。   为了立功就玩文字游戏,把领导们全下放,禾苗有的是办法让她吃瘪。   可是姨妈明明被她哥出卖的,她还要攀亲带故,禾苗再忍可就是王八了。   她是问杜腾跃:“师长您马上再婚,我姨妈有什么遗物,也应该是交给我吧。”   这才看欲走不走的任知仪:“我姨的照片,你转交给我就好。”   杜腾跃本来都进供销社了,回头:“谁说我要再婚了?”   而其实任知仪故意打两张床,又还特地通过熟人们传播消息,原因很简单。   杜腾跃跟那些深居简出的部队领导不一样,是在外面工作的。   而且供销社加军管会,再加土改队,他的权力空前的大。   西州城里又多的是各种小媳妇,小寡妇。   甚至于如今的社会习惯,十八岁的姑娘都愿意嫁给他。   她人还未到,先把事情宣传出去,别的女同志就不敢打杜腾跃的主意了。   再说了战争已经结束,组织都要求大龄军官们要脱单。   苗木再漂亮也已经死了,而且任知仪见过杜腾跃的老娘,得到了杜老娘的认可。   还有一点是,她一直在积极寻找苗木。   那件事恰好能合杜腾跃的心意。   那么只要她到西州,俩人再相处相处,婚事就是水道渠成的。   可千算万算,她哪能算到苗木的外甥女就在西州?   禾苗挑衅一笑,又对杜腾跃说:“您不是要跟这位任特派员结婚了吗,鸳鸯戏水的新床都已经打好了,就安放在我家隔壁,我姨妈的遗物和照片,难道不应该归我?”   杜腾跃扭头看任知仪:“什么鸳鸯戏水?”   再双眸一狭,明白了什么:“你把苗木去世的事,告诉我娘了?”   其实任知仪只是让段一鸣给她打两个床头,没说上面要雕鸳鸯戏水。   但她确实去过杜腾跃老家,讲了苗木早就死了的事。   不过既然她哥能玩假死,她也很机灵的。   她当场就把床的锅甩给段一鸣了:“姐夫,我只是让在申城时认识的段小弟帮我打了张床,什么鸳鸯戏水的,我人都没来,我根本就不知道。”   她还特别会表态:“西北的特务问题形势严峻,工作刻不容缓,我这就去工作。”   走了几步发现自己不知道锄奸队在哪,她于是又逮着路人问该怎么走。   杜腾跃因为怕老娘催自己,一直谎称媳妇还活着。   但当然,他强行挤走薛农,就是为了搏一个希望,苗木活着的希望。   可是哪怕战争已经结束,他也还有新的征程,新的工作要干的,工作更重要。   示意禾苗和薛解放跟着自己走,他一直盯着薛解放,终于说:“快一个月没见,这小子却没有变黑,看来他和你,和苗木一样,是天然晒不黑的肤色。”   顿了顿又说:“当时我们讨论过国共合作,还讨论过社会主义国际大本营。”   所谓社会主义大本营,就是把苏联争取成国际盟友。   而杜腾跃跟苗木讨论那些事,已经是13年前了。   当时他们以为马上就能办到,他们会亲自见证那些历史时刻,说起时总无比激动。   可到如今,却只剩下杜腾跃一个人。   禾苗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说:“您早晚还是会再婚的,姨妈的照片也只能归我。”   但杜腾跃止步片刻,却说:“等工作结束,我就会去找她的。”   禾苗心说姨妈都死了,他怎么去找她,难道他也去死?   杜腾跃带他们母子回的,是他在供销社的办公室,一间极大,极空的屋子,外面有民兵站岗。   他要进门,先吩咐民兵:“打一份普餐,两份病号餐。”   再看薛解放:“小鬼,上回的任务你做到保密了吗,要如实交待,因为我会调查的。“   薛解放立正,唰的敬礼,但是抿着唇,坚定点头。   这个眉凶目厉的伯伯就像他爹,初看吓人,但是习惯了,薛解放还是很喜欢他的,至于保密任务,他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过,他很自信,腰板挺的那叫一个直。   禾苗猜杜腾跃拎的箱子里应该是要交给她的东西,当然也很好奇。   他拧起一只箱子来:“衣服,组织给你的。”   又哑沉着嗓音说:“13年前苗木同志曾说,如果社会主义结盟,她要做先遣工作,她还说,届时我就可以看看,她穿上那些华丽的衣服会有多好看了,但是现在……那个工作,得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做了。”   禾苗拎了拎,沉沉的箱子,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行头。   是在外交场合专门穿的,那应该都是好衣服。   而如果姨妈没有去世,以姨妈的情商和谈吐,搞外交工作,禾苗都赶不上她。   杜腾跃再拎起一只更沉沉的:“通过汇总所有目前能够联络到的,海内海外的军工专家们,总结出来的,咱们华方没有,但是急需要的军工技术,得要你们这些懂行的同志们,把它们搞回来。”   满满一皮箱的资料,但既然杜腾跃说是‘同志们’,就不是专门给她一个人的。   刺啦一声,他拉开装资料的箱子。   禾苗瞥了一眼,立刻说:“其实在我看来,不仅列夫维奇上校有着严重的心理疾病,苏联专家几乎人人都有,因为他们全都经历过战争,而战争烙在人思想里的伤痕,是极难磨灭的。”   杜师长一沉吟:“这大部分是要交给一鸣同志的,但既然你自请出战,那就你们一起读?”   禾苗猜准了,上面只想她搞定列夫维奇,别的专家归段一鸣。   毕竟段一鸣头一个归国,又还嘴甜情商高,在首都那边,老领导们的印象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既然她先看到资料,那她可就不客气,要抢过来了。   任知仪虽然法子拙劣,但正所谓一个猴一个栓法,杜师长这种秉性耿直又喜欢听人喊口号的人,想要搞定他,就得喊口号。   禾苗捧起一本书来,说:“从现在起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把它背的滚瓜烂熟。”   杜腾跃可算一笑:“那就你先看,完了再给一鸣同志。”   禾苗先整个把书抄一遍,再给段一鸣,她不就可以存一封档了?   那么该他的任务,她不就可以不着痕迹去抢了?   她干得好,采购工作不是自然就会属于她。   杜腾跃又收了笑,拍拍薛解放:“小鬼头,去看看,咱们的饭是不是该来了。”   目送孩子跑出门,再回头,他说:“你应该知道的,苗木同志,她有一个深爱的男人……”   禾苗先问:“我姨妈亲口跟您说的,说那日出,就是任昊山,是她最爱的男人吗?”   旋即又说:“应该不是,而是任知仪吧?”   杜腾跃点头,但是又说:“没有关系的,我曾经,将来,都不介意!”   就算妻子另有炽烈相爱的人,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他的感情只属于他,他不求对方投入相同的爱。   他知道自己满身缺陷,不值得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同志全心全意爱他。   但禾苗憋了半天就是为了此刻,她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姨妈看那位‘日出’同志,就好比您看我,因为他留过洋,而且愿意接受新思想,谦虚好学,就像教导小辈一样,姨妈介绍他进入组织,像您培养我一样培养他,可是他……他是叛徒!”   任昊山于苗木来说首先是同志,其次才是爱人,还是建立在志同道合的基础上的。   她托杜腾跃照顾对方的人,也是因为以为他已经牺牲了。   可如果那一切全是谎言,是欺骗呢? 第40章 保险柜:姨妈,她还活着?   听完禾苗所讲,杜腾跃说:“你肯定知道NKVD。”   NKVD,苏联内务部,但它另外有个更加响亮的名字,就是克格勃。   杜腾跃再说:“自1937年开始,国民党向苏联大量购买过武器,同时秘密许可苏联   军方在北疆勘探并开采包括黄金在内的稀有矿石,当时,苏方派来了大量的NKVD。”   NKVD就是克格勃,也就是苏联特务。   四十年代抗日战争,国民党向苏联购买武器,是在北疆搞的交接。   借口勘探采矿,从苏联来了很多特务,当然军统也派了特务去反渗透他们。   同时还有一批懂俄语的工作人员,被派去接待那些采矿的工程师和专家们。   禾苗心头一动:“我姨妈精通俄语,还很擅长搞交流的!”   西北往上就是北疆,既然是跟苏联合作,国民党方面也急需俄语人才。   那么会不会姨妈被捕后,并没有被杀害,而是被派去了北疆?   以姨妈的社交能力,让她去渗透苏联特务,语言方面是她最大的优势。   思索片刻,禾苗不禁又说:“反正只要当时不死,她就肯定还活着。”   杜腾跃却问禾苗:“如果她还活着,你觉得她会是在哪里?”   姨妈是有可能活着,可是她会在哪儿?   这就又得说说,为什么任知仪专门申请,要来西北当特派员了。   从解放她就拿着苗木的照片给所有被抓捕的特务们看,还别说,真被她问到一个西北藉的特务,招供说大概在1943年,他在西北某地见过那么个女人。   所以,她是打着找苗木的旗号来的。   听到这儿禾苗冷笑:“任知仪是想说我姨妈投靠国党,当特务了吧?”   杜腾跃却说:“如果是,那她就是试图联络组织却又暴露,而被……”   被秘密处决了。   因为马州长就跟马爱珍是一个风格,只要利用完人,就会立刻灭口。   否则只要苗木活着,就不可能不回组织。   但还有一个可能,是任知仪猜测的。   杜腾跃说:“任知仪说,她可能她去了NKVD。”   NKVD就是克格勃。   禾苗怒了,反问:“您相信吗?”   要不说苗木投诚国民党当了特务,就说她跑到苏联去当克格勃了。   任知仪打着找苗木的旗号而来,是想把苗木打成特务吧。   杜腾跃当然选择相信禾苗,他说:“我会向公安总局反应任昊山的事,并展开特别调查。”   再说:“如果结论正确,那么,任知仪就是特务!”   这时薛解放在前带路,民兵带着打好的饭来了。   杜腾跃抓起窝头咬一口,揭开病号餐说:“听说是新猎的黄羊肉,快吃吧。”   黄羊比狼还要难猎,羊肉也好,闻着就比绵羊肉更鲜。   但禾苗把两碗羊肉汤全倒进自己的饭缸子,却问:“什么时候调查会有结果?”   相比羊肉汤,她更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到任昊山那个狗叛徒。   杜腾跃再咬窝头,答的干脆:“案子列为特级,最多也就两个月,很快的。”   目前除非军事电话,西州和首都是无法电话直联的,各种公务也全靠拍电报。   何况还要去申城调查,杜腾跃能想象到的,两个月就已经很快了。   虽然任知仪的工作时长只有一个月,但杜腾跃会留下她,直到案子彻底查清。   可是任知仪敢抹黑苗木,她惹到禾苗了。   两个月太久禾苗等不了,她现在就要结果,等上级查太慢,她要自己来!   ……   最近干部们可太乐呵了。   西北虽然贫瘠,但大片的野林子,只要把狼杀光,里面的宝贝可多着呢。   尤其是各种鸟蛋,恰好冬天不会孵化,人人都捡了一大包。   大家今天都在炒鸟蛋,禾苗晚上也就炒了一大盘。   再在中午杜师长给的羊汤里兑点水,就着窝窝头,全家有能吃一顿好的。   吃完饭,薛俏一张张的仔细剥开松鼠尾巴,给薛解放衲棉鞋。   因为唐柏在加班,薛英去给他送饭,兴冲冲而去,但回来时怒气冲冲。   半天她憋出一句来:“以我看,那任特派员就是在胡闹!”   又说:“她也够厉害的,不知疲倦,满大街的拉着老百姓,劝大家举报特务。”   薛俏脑子直,问:“咱西州特务到底多不多?”   薛俏说:“特务当然是藏起来的,得要悄悄打听慢慢抓,如果鼓励举报,就会变成挟私报复,你举报我是特务,我再举报他,他再举报他,过几天大家都是特务。”   再说:“现在锄奸队挤满了人,唐柏他们今晚得彻夜加班处理案子。”   只要鼓励告密,就会告密成风。   W革就是最好的案例。   更叫薛英头疼的是:“任知仪还说明天要抽调所有男干部,那狼皮就得咱们来剥了。”   薛俏还是不理解:“咋会有那么多特务呢?”   其实是因为就算被指控为特务,去劳改,工作也轻松,溜到山里还能打点野味。   所以很多人即便被举报为特务,也不会闹得太凶,骂两句就去劳动了。   所以今天任知仪才到岗,已经可以向上汇报几十个特务了。   但来举报特务的群众太多,锄奸队忙不过来,就需要征调男干部们去支援。   而现在哪怕是冬天,狼皮长时间不剥,皮子的成色也会变差的。   薛英是个耿直性格,拍桌子说:“这不行,我得去部队,找领导反应情况去。”   薛俏发现禾苗那屋子里多了两只皮箱,挺好奇里面装的是啥。   但是听说要去部队,薛解放率先跑出门,她喜欢带孩子嘛,遂也跟着一起走了。   仔仔细细的把手洗了一遍,禾苗才要开杜师长给的两只箱子。   她对衣服更感兴趣,当然先打开了衣服箱子。   里面有一套青色的,女式的解放装,那也是如今高级女干部们的公装。   禾苗比划了一下,腰太宽了,她得改一改才能穿。   还有两件纯白色的,西式的白衬衫,是搭配解放装穿的,算是一整套公装。   但这些禾苗都一般,她最感兴趣的是两件大衣。   一件是呢子,藏青色的,于她来说肩膀有点宽大,但版式又大气又好看。   另外一件是首长们穿的皮衣款女装,而这衣服,贼保暖。   这些衣服平常她拿都不能拿出来,也只能是在特别任务时穿着。   工作最重要,装资料的皮箱里就笔记本和钢笔,正好不用做家务,孩子也不在,挑了一下资料,点上油封,禾苗就开抄了。   这些只是武器知识,不算保密,她留一封不算违反纪律。   也不知道薛英跑到部队怎么闹的,但转眼夜里十点半,薛俏匆匆回来,拿起针线说:“小放已经睡着了,今晚让他跟二姐睡,二姐夫不在嘛,我也去那边睡。”   她们姊妹总是用各种办法哄着薛解放一起睡,其实也是母性的本能。   四五岁的小豆丁儿,团着热乎乎,摸一把绵乎乎的,搂着睡甭提多好玩了。   禾苗倒也没所谓,只问:“三姐,部队领导咋说的?”   薛俏说:“领导们劝我姐让忍一忍,还说最多一个月,那任特派员就会走的。”   因为只是短期任务,只要任知仪闹得不太过分,领导是不会干涉的。   薛俏又问:“你晚上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睡?”   禾苗知道她更想跟薛英睡,就说:“我不怕,你快去找你姐吧。”   薛俏刚出门,任知仪哼着小曲儿上楼了。   负责送她的是段一鸣,边走边提醒:“这儿楼梯高,任姐,你小心脚下。”   还热心介绍:“你应该已经见过禾苗同志了吧,我的好朋友,就住在你的隔壁。”   任知仪特别会搞表面功夫,也特别会说漂亮话,她笑着说:“禾苗同志跟我是亲戚,马上,我们还会成为好朋友。”   把薛俏认成禾苗,她来握手:“真是没想到,咱们居然是邻居,这可太好了。”   可就这时,禾苗出门了,说:“咱的新特派员这就开始工作了,辛苦辛苦。”   再说:“段一鸣同志是兵工厂的厂长,为了支持特派员的工作,你应该积极揭发特务,再主动带着工兵们下放,锻炼思想,铸造坚定意志吧?”   段一鸣讪讪一笑,说:“我会的。”   再一扬手:“葸靖远你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东西搬上来?”   葸靖远抱着个铁家伙,上了楼禾苗才看清楚,却原来,那是个大保险箱。   任知仪到底当领导的,专门解释:“这个保险箱可是公务用品,跟我私人无关。”   再拍拍段一鸣:“走吧,你不是要跟姐聊聊兵工厂的情况吗,咱们就今晚,加班谈!”   薛俏看她离开,悄悄凑在禾苗耳边,低声说:“以我看她就是个特务,哼!”   禾苗推了她一把:“不早了,快去睡吧!”   薛英在另一栋楼,拿上东西,薛俏就去找薛英睡觉去了。   葸靖远还忙着要到供销社去加班剥狼皮,照呼都没打就匆匆走掉了。   而虽然只是半天时间,任知仪的工作就已经惊动了部队领导,她还跑到兵工厂,拉拢了段一鸣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那不门一关,俩人就聊上了。   隐隐约约,禾苗听到她一直在提葸靖远。   至于段一鸣在说什么,因为声音太小,她倒是没有听清。   而且转眼凌晨三点了,禾苗都困得着不住,刚刚搁下笔,才听到开门声。   段一鸣从门前经过,劝说:“西州有狼呢,任姐你就别送我啦,快去睡觉吧。”   任知仪声音很大,说:“作为一个革命者,真要被狼吃掉,我也算死得其所。”   又说:“就这一个月,我要把西州的特务整体清楚,一鸣同志,等回到首都,我会特别向上提起,并专门表扬你。”   听到这儿,禾苗把皮箱放进了柜子里,舀水洗脸。   正所谓臭虫一窝,看来段一鸣跟任知仪,这就算勾搭上了,如果任知仪查实是特务,那段一鸣这辈子都休想再翻身。   但洗完脸刚要上床,禾苗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阵低低的鸟叫声:“咕,咕咕!”   过了半晌,又是低低一声:“我知道薛俏不在,快开门!”   禾苗这才开门,知道来的是谁虽嘛,开了门她就低声问:“你举报了几个特务?”   当然是段一鸣,而且他一直在等任知仪,望眼欲穿,如果没有禾苗,如果葸靖远不会跳政委舞,他就会毫不犹豫举报对方。   但现在虽然他依旧恨葸靖远,可真说要举报,他又有点不忍心。   大半夜的,他个男同志也不好去里间,就坐到了外间,薛俏的床上。   半晌他闷声说:“那混蛋的葸靖远,白面都没吃过,怎么可能是会是特务?”   禾苗反问:“群众相互举报,揭发的那些呢,他们难道就是特务了?”   这个段一鸣倒能理解:“管他们是不是,随便劳改一下,于任姐就是功绩。”   可他双手抱头,沉沉叹气:“但普通群众没搞头,而且葸靖远之前故意隐瞒武器情况,炸死过他三个弟弟,那个如果追究责任,他就应该去坐牢的。”   他这是想坑葸靖远,在给自己找理由。   禾苗了然,冷笑说:“而且他不跳政委舞,特别任务也就抢不了你的风头了。”   段一鸣不算啥好人,所以将来W革,他能混的风生水起。   而且任知仪的目标很明确,她想搞一个大特务,最好还是部队的人,段一鸣一下就想到了葸靖远,他正好也能从中获利。   可他双手抱头,半晌又说:“葸靖远吧,从没吃过白面馒头。”   再说:“这样吧,你让他明天跳个粪坑,我就不整他了,我还回去修飞机去。”   一个这辈子都没有吃过馒头的人,段一鸣虽然讨厌,但也不忍心整他。   而且葸靖远那么听禾苗的话,只要他跳个粪坑,俩人间的仇怨也就了结了。   禾苗偏偏不答应,反而问:“她刚才提苗木了吧,说她什么了?”   苗木,段一鸣也是最近才听说其人的。   他说:“说她跟你一样,属于苏联军人们只要一见,就会喜欢的相貌。”   其实任知仪这样暗示,是想说苗木即使活着,也是加入了克格勃,那么现在就是在苏联当特务,但有杜腾跃在,她怕要挨耳光,不敢直接说,就转着圈儿的搞暗示。   其实禾苗倒希望姨妈去了苏联,当克格勃了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如果真的做了克格勃,物质条件至少很不错。   克格勃大多是潜伏在欧洲或者美国,是衣香鬓影的美人特务,可比待在西北好多了。   禾苗因为要听着门外面,是站在窗户边上,她再冷笑,反问:“你的任姐也很漂亮,下一趟特别任务,你不如带着她去?”   段一鸣没理解禾苗愤怒的点,嗤笑:“她又老又胖,谁会喜欢她?”   禾苗立刻回怼:“你妹妹年轻漂亮,要不送给苏联专家去换情报吧,你不是很想那么做吗,段红妆同志,秦州最漂亮的女民兵,去啊,送给苏联专家搞美人计啊!”   段一鸣反应过来了,忙摆手,说:“你这不是误解我嘛,我不是那个意思。”   再压低声音:“任姐她不了解你,胡乱猜测的,我已经帮你解释过了。”   任知仪暗示段一鸣,苗木和禾苗一样,特别善长对着苏联专家搞美人计。   但他知道的,老帅克喜欢的是薛解放。   至于列夫维奇上校,搞定他的是杜师长,禾苗甚至没见过她。   半晌段一鸣起身,才又准备开口,禾苗却说:“去举报吧,把葸靖远打成特务吧。”   再说:“只要有苏联援助的化肥,有干部们,工兵们的狠劲儿,这广袤的西北早晚良田万倾,亩产万斤,白花花的馒头吃不完,而葸靖远,他注定吃不到白馒头。”   这不戳心嘛,段一鸣蹭得站了起来。   一个没心没肺,打了一辈子仗,却在解放后连个馒头都没吃过,自认最好吃的面条是用苦荞做成的,苦吧,还带股泥土味的老军人,却在解放后被坑成是特务?   等任知仪回去述职,那就是她的一大功劳,段一鸣也会得到利息。   可是葸靖远呢,日本鬼子听说他的遭遇,都得笑死在天上吧?   段一鸣叹气:“我回去修飞机,行了吧?”   他恨不能杀了葸靖远,可想想那个混蛋都没吃过白面,他也下不去手!   走到门口他还得撩窗帘先观察外面,万一被任知仪撞见他在隔壁,那不就尴尬了?   半晌他到门口,又说:“任姐一直在打听你的情况,你要还想参加特别任务,就尽量小心点,别招惹她。”   普通人被打成特务倒没所谓,劳动一下就行了。   但如果禾苗被认定是特务,那么接武器的任务,她就没有资格参与了。   部队也不好干涉,还是那句话,任知仪是特派员,只对首都负责。   西野的领导们也无权干涉她的工作。   要是别人,既然任知仪一再示好,为防不必要的麻烦,就向她低头了。   可惜禾苗非但不会坐以待毙,还要亲手歘下任知仪的皮。   她倒要看看,任知仪那胖乎乎的皮囊下,藏的到底是人,还是个鬼!   转眼第二天,才清早就又有人小声敲门。   禾苗还想着是不是薛昶有啥急事回来,一开门,却见是光屁屁的薛解放。   小家伙早晨醒来发现睡在二姑怀里,悄悄溜下床就跑回来找娘了。   跑得太急,他衣服都没穿。   但小家伙一边打喷嚏,一边还安慰禾苗:“娘,俺身体好着呢,俺没冻着!”   这可吓到禾苗了,因为现在是冬天,孩子要冻感冒,缺医少药的,很难好的。   她也决定了,以后还是不能让薛英她们随便抱走孩子,这小家伙恋娘,真冻感冒,岂不得心疼死她?   ……   话说,就在今天,男干部们全被抽调到锄奸队,解决群众反应的特务问题了。   怕狼皮被沤坏,所有女干部提着刀全去剥狼皮了。   但禾苗是杜腾跃专门特批的,对外就说生病请假,集中复习武器知识。   而任知仪把苗木的照片给了杜腾跃两张,剩下的自己揣着。   审特务的时候,她就会专门拿出来,让特务们辩认,看有没有见过苗木其人。   她愿意那么做,杜腾跃就会信任她。   而且她不仅在锄奸队安装了一套收听无线电的设备,在家里也装了无线电台,还是外面架起天线,无线电信号可以达到上百公里的那种大无线电。   每天她都在侦查无线电信号,可惜西北既然没特务,又哪里来的电台。   所以折腾了好几天她一无所获。   反而是干部们,被她整的人仰马翻!   这天抄东西抄累了,看着时间也差不多,禾苗就准备动手,亲自剥她的皮了。   禾苗有个方围巾,出门用来包头。   她和薛解放都专门换上新衲的大棉袄,但是外面的罩衣,她是拎在手里的。   这时距离任知仪到西州,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薛解放跟着娘经过土改队,走到锄奸队门口,哇的一声:“娘,好多人啊!”   且不说院子里,外面排着七八行队,全是来举报的群众。   有些人还在队伍里相互唾口水,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你是特务!”   另外一边队伍里的人却说:“放屁,你才是特务。”   禾苗踮脚看院子里,估计得有上百号干部,正在苦着脸做记录。   而据说,已经抓到上千号特务了。   任知仪也没想到能搞出那么大的政绩,乐的合不拢嘴。   但今天禾苗得点一把火,叫她收不了场!   她把头巾包给薛解放,指着路对面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你去帮娘给那几个小哥哥们传个话去,切记,一定不能摘了头巾,而且只要传完了,立刻就要跑。”   跟着娘见识的多了,薛解放秒懂:“娘,俺懂,是保密任务!”   他虽然小,但口齿伶俐,还最善于传话。   但是今天他这个小小八路不仅要传话,还有一项特别重要的任务。   小家伙传完话跑回来,禾苗就把他的头巾给解了。   边走边给他套上罩衣,把衣服一换,刚才那几个小男孩就认不出他了。   禾苗攒了两个月的羊肉票,其实也不过两斤,路过国营商店,她把两斤羊肉买了,叫薛解放提着,她则把小家伙抱了起来,吩咐等到晚上,他还要帮她的关键任务。   当然还得告诉小家伙,那是独属于他俩的秘密,就算是他爹都不能说。   薛解放可太知道了,竖一根手指:“娘的秘密,是最重要的。”   可是再竖一根:“娘,解放军的任务也很重要喔。”   禾苗说:“解放军的任务可以告诉你爹,但是娘的可不行,必须只有咱俩知道。”   再吓唬说:“你要说啦,你爹可就不要娘了,知道了吧?”   被爹不要可是薛解放最怕的,小家伙郑重点头:“娘,俺保证不说!”   这几天女干部们要忙到夜里十一二点才会回家,所以宿舍区静悄悄的,锄奸队也很忙。   但是任知仪向来会提前回家,做饭吃饭。   吃完饭她就会去拜访各个单位的领导来,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带头下放。   她还特别擅长以退为进,半路碰上禾苗,伸手就要抱薛解放:“孩子给我抱着吧。”   一摸兜里没有糖,没得哄孩子,她又笑着说:“禾苗同志,其实只要你跟我姐夫讲一讲,他随时可以把你调到申城或者羊城去的,那边气候暖和,待着也舒服。”   禾苗反问:“既然内地气候好,你干嘛要跑来西北?”   任知仪如果是特务,那她就是迫不得已才来的,因为国党方面为了刺探西北的情报,会专门挑选人才,特务敢不来,就一个下场,被曝光。   而任知仪这种只要被曝光,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被枪决!   她笑着说:“虽然我不及苗木姐姐和禾苗你漂亮,但在革命方面,我也想努力追赶你们的脚步,而且吧,我总觉得苗木姐姐还活着,姐夫那么爱她,我想帮忙找到她。”   以退为进,以为拍拍马屁禾苗就会被她迷惑?   说话间进了院子,上了楼,薛解放问任知仪:“婶婶,你家有糖吗,我想吃糖。”   他满打满才五岁,字都不识,说起糖果,手指就会叼进嘴巴里,一副馋样。   任知仪说:“进来吧,婶婶给你找糖吃。”   她的房间守的特别紧,窗户还要厚厚的帘子,只要她回家,就会把门反锁上。   禾苗观察过,她只要一回家,就会把文件放进保险柜里,而且只要开保险柜时,她就会把门窗全部关好,就连窗帘也会拉的严严实实。   所以她那保险柜里,藏着很重要的东西。   虽说今天邀请薛解放进屋,但给了糖,她立刻就请孩子出门:“去找你娘吧!”   再进门,她唰的一把拉上了窗帘。   而就在刚才,那几个薛解放传过话的小男孩就摸索着跑到这儿来了。   还有几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的在院子外面张望。   禾苗把羊肉切成小块,看到任知仪拉窗帘就下楼,到井边洗羊肉,并问一个瓜皮小帽:“叔你在看啥呢,怕不是要找啥人?”   瓜皮小帽问:“锄奸队的特派员,是住那间上面有天线的屋子不?”   任知仪的房子特别显眼,因为上面有接受信号的天线,而这些人,是照着天线找来的。   禾苗洗着羊肉:“可不?”   男人朝外面一招手,呼啦啦进来七八个人,上楼就敲门:“特派员同志!”   还有人直接砸门:“有特务,有大特务!”   哪怕关的再紧,毕竟木头门,一帮人哐哐哐的砸,都快要砸烂了。   任知仪不得不出来,一看外面人多,还真以为有个大特务。   她想抓的是葸靖远,退伍军人嘛,还在兵工厂,真要抓了算大老虎。   而且段一鸣没有拒绝她,她就以为这些人抓的是葸靖远,她还笑问:“大特务呢?”   一个瓜皮小帽指旁边一个人:“他就是大特务,真正的大特务。”   任知仪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跪下了:“对,我承认,我就是大特务。”   然后另外那人伸手:“奖励的羊肉呢?”   承认自己是大特务的也站了起来,逼近一步:“给羊肉吧,吃完我就去劳改。”   任知仪的门还开着,怕人闯进去,连忙扣门关子,把门锁了起来。   然后大声呵斥:“乡巴佬,都去锄奸队!”   几个瓜皮小帽却说:“不是说只要揭发了大特务,特派员就奖励我们羊肉吗,楼下那女的吃的不就是羊肉?我们才不走,我们也有大特务,你凭啥不给羊肉?”   这时外面来了更多的人,纷纷在问:“哪里有羊肉,只要是大特务能换羊肉吗?”   禾苗护着自己的羊肉,大声说:“想吃羊肉去找特派员去,这是我的肉!”   她这样一说,外面那帮半大孩子直接大声开喊:“快来啊,特派员发羊肉啦!”   还有孩子大喊:“爹,你当特务吧,给咱家换二斤羊肉吃,爹,快来啊爹!”   更多人涌上楼,直接自己拍自己的胸脯:“我就是大特务,快给羊肉。”   还有人源源不断涌来,院子里挤满了人。   再一看禾苗端着一盆羊肉,大家愈发相信了:“只要举报大特务,就能换到羊肉?”   大家纷纷说:“我们就是特务!”   任知仪被挤在墙角不得动弹,大吼:“救命啊,救命!”   再吼:“乡巴佬,滚远点,滚啊!”   她折腾的唐柏带病的身体连续工作了一周顾不上回家,大冷寒天的,女同志剥羊皮剥到半夜才能回家,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问题严重了,大喊:“唐柏,救我啊,快来救我!”   可要说能换到两斤羊肉,很多人不介意当特务的。   刚才还需要别人指控,这会儿怕被抢了便宜,所有人都在说:“我是特务!”   而且小屁孩们跑得快,出去就满街大喊:“当特务换羊肉喽,快来当特务!”   顶多也就半个小时,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人涌了来,院子里被挤的水泄不通,路上也全是人,大家还纷纷对口供,都计划好拿到羊肉该怎么吃了。   任知仪就不说下楼或者解释情况,被挤在楼梯角落,动都动弹不得。   当然禾苗早回自己屋子了,把门用棍子顶得严严实实,悠哉游哉的炖着肉。   几百人还好说,上千人的集结是很可怕的。   随时可能发生踩踏或者暴动,打架斗殴,那是要死人的。   最终还是部队出马,朝天鸣枪,集结的老百姓们怕枪子儿,这才轰的一声散了。   而要说之前部队领导都不好插手的话,现在就不得不插手了。   段旅长策马而来,大声吼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才到,杜腾跃也来了,声音更大:“任知仪,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呼啦啦的,全是提着步枪的军人们,包围了院子,驱赶闹乱子的老百姓们,当然还要一户户的搜查,看有没有潜藏的人。   真以为自己是特派员,就惹可以尽情惹乱子而不必负责任啦?   任知仪刚才被群众撕烂了衣服,这会儿还缩在墙角,在哭着喊救命。   杜腾跃扬手:“来人,带她去军管会!”   任知仪赶忙辩解:“姐夫,我从来没说过举报特务就能换羊肉的事,是有人在害我。”   再可怜巴巴的:“我一直勤劳工作,我还,还一直在帮您寻找我姐呢。”   杜腾跃愣了一下,但旋即说:“带走!”   如果只是号召大家举报特务,领导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毕竟也就个把月,闹完她就走了。   可她闹得全城的群众暴动,领导能不管?   她还在喊呢:“姐夫,我真是被冤枉的啊,我一心扑在工作上,是有人在坑我。”   又呵斥民兵们:“抓我干嘛啊,放开我,我还忙着找我姐呢。”   杜腾跃瞟一眼楼上,就见禾苗恰好开门出来,唇上噙着一丝冷笑在看他。   杜腾跃了悟,刚才的乱子应该是禾苗搞起来的。   她怀疑任知仪兄妹都是特务,又不想等组织按流程来查,所以选择了自己查。   这个杜腾跃不会干涉的,毕竟禾苗也是为了苗木。   而且有人说1944年还曾见过苗木,那她大概率还活着吧。   如果活着,她会在哪儿?   ……   等任知仪被逮走,乱子也就结束了。   而且因为是热闹嘛,邻居们全跟到军管会,去看关于任知仪的审讯了。   也直到这时薛解放放风,禾苗拿着孩子顺来的钥匙,悄悄溜进了任知仪的房间。   进了门,她直奔里间,去摸保险柜。   一把摸上去禾苗就笑了。   刚才她卡着时间喊人进来搞乱子,就是想让任知仪来不及锁保险柜。   果然,她轻轻一掰保险柜就开了。   因为任知仪怕人看到密码,窗帘挂的特别厚,点上蜡烛,外面是不会透光的。   禾苗擦燃火柴,摩拳擦掌就要翻保险柜。   但也就在这时,外面响起薛解放清清脆脆的一声:“爹,你咋来啦?”   是薛昶,在问:“你娘呢?”   涉及足够重大的秘密时,薛解放会无条件的偏向娘:“俺娘啊,她去厕所拉屎啦!” 第41章 天山:禾苗要任知仪亲自带着她,逮到她哥!   听到儿子谎撒的有模有样,禾苗打开了保险箱。   里面分着上下两层,上一层摆着一本红色的密码本,另有一本《红楼梦》和几截干电池,再是两支钢笔,一把驳壳枪,还有一沓崭新的人民币,大概是十元钱。   下层就一个便携式电台。   禾苗目标明确,对着密码本核对电台旋钮。因为微型电台开启后,通常会有一分钟的预热时间。   人们也习惯于在预热时间提前调好微调旋钮,把它拧到发送波段。   但没什么惊喜,因为波段指向西北总台。   那证明任知仪准备发的是工作电报,是经由总台转往首都的。   密码本是印刷的,唐柏有一本一模一样的。钢笔是全新的,没有吸过墨汁,书上没有任何记号,电池也没拆封。   从保险箱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禾苗起身翻桌子,却听身后一声嘤哼:“娘!”   她吓的毛骨耸然,回头:“小放……”   薛昶抱着儿子,也不知何时进来的,就站在她身后,身材高而薄,挺直站着。   他哑声说:“这儿所有的东西我们全部拆开搜查过,才带到西州。”   哪怕任知仪是特派员,想进西州也得先经历地毯式的搜查。   在秦州女民兵们甚至把她脱光搜过,以确保她没有携带任何特务设备。   反而禾苗溜进特派员的屋子,要被逮到,就能被指控为特务。   当然薛昶不可能指控禾苗的。   抱着孩子转身,他低声说:“别耽搁太久,尽快出来,不然别人该看到你了。”   赶时间邻居们也快回来了,是得赶紧走。   灯盏是禾苗自己的,检查东西的时候她都垫了手帕。   但她在桌子上留了几个指纹,哈了口气擦掉,她就准备走人了。   才起身她又弯腰,因为桌上空白的草稿纸上可见钢笔印迹,是任知仪之前写的字。   仔细看,写的是:to:天山。   那应该是任知仪刚刚写的吧,但垃圾桶干干净净的,纸去哪里了?   禾苗再一想,明白了,刚才有人砸门,任知仪撕掉纸,并吞掉了。   看来她是准备给天山写信,那天山是谁?   出门锁门,禾苗把钥匙就丢在任知仪刚才待过的地方,方便她寻找嘛。   薛昶还在放风,薛解放圆头圆脑,在家门口探头探脑的等着娘。   禾苗虽然没啥收获,但理直气壮对薛昶说:“那任知仪,肯定是个特务。”   薛昶不谈这个,而且话说的莫名其妙:“我吧,不需要你你捶腿捏肩的。”   再迅速舔唇:“但你知道的,上回不算,下周三半夜吧,你不能睡的太死,得给我留着门,我到时候要回来。”   说完他疾走几步纵身一跃,从侧面直接跳出围墙,当然是回军区报道了。   禾苗心说他还想要捶腿捏肩,他怕不是在想屁吃?   薛解放环上娘,撇着嘴巴说:“俺都说了娘在拉屎,可是爹,他非不相信。”   禾苗香了儿子一口:“刚才你一直在舔嘴皮子,对不对?”   薛解放小小年纪就被娘训成小间谍了,他恍然大悟:“对喔,我下回不舔了。”   他因为是在撒谎而舔嘴皮子,就被他爹看穿了,可算记住了,下回不敢再舔了。   禾苗刚才炖的肉已经软烂了,这会准备再把凉掉的窝头蒸一蒸。   如今干部们的口粮主要就是窝窝头,各人从各人的单位打来,回家后热着吃。   边干她心里就边在琢磨,看那个天山到底会是谁?   邻居王大姐看完热闹,最先回家。   她笑着说:“任特派员也是可怜,被杜师长骂的直抹眼泪。”   薛英搀扶着薛俏也来了,说:“以我看她也太好大喜功了,判了几百个特务了还嫌不够,非说西州有什么大特务,这下倒好,大特务没抓着,她惹了一身骚。”   薛俏因为剥狼皮而累到子宫脱垂了,走的很慢:“以我看,她就是那个大特务!”   但这时任知仪进了院子,接话茬说:“俏儿,看来你对我的误解有点大呀。”   又说:“你要是觉得我不清白,立刻举报,让部队来搜查我呀。”   她算老几啊,就好意思叫俏儿?   薛俏想骂的,但薛英掐了她一把:“闭嘴!”   任知仪毕竟是特派员,就杜腾跃都没资格惩罚她,只能是骂一顿。   薛俏前夫有特务嫌疑,人家要下放她随随便便,而且任知仪表面工作做的特别好。   站到院子中央,她朗声说:“邻居们,革命战友们,因为我的工作纰漏而对大家的生活造成了很大困扰,我向大家说声对不起!”   但话头一转又说:“但是,咱们西北确实有个大特务,我保证马上逮到他!”   薛英和薛俏只当她还是在闹笑话,懒得理她,就回家了。   王大姐却问:“大特务是男的女的,人在哪儿?”   任知仪说:“我只能说他就隐藏在咱们这些干部中,具体是谁,目前还需要保密。”   西州有几百号干部呢,其中真有大特务吗,那会是谁?   王大姐的丈夫在新成立的省委任职,当然得撇清自己:“我们家可都清清白白。”   任知仪正在四处找钥匙,可算找着,开门回家了。   但隔着窗户她又大声说:“到底谁是大特务,咱们拭目以待吧!”   这边薛俏在跟禾苗分享一个喜讯:“可靠消息,咱家昶子这回猎狼得了第一。”   薛英说:“能奖十斤毛线,到时候咱们一人打一件毛衣。”   薛俏又说:“毕竟他在部队辛苦,下一趟回来,禾苗得给他捶捶腿捏捏肩的。”   禾苗才恍然大悟,刚才薛昶为啥特地说他不需要捶腿捏肩,还理直气壮的要求她给他留门,原来是因为他打猎得了第一,能奖励毛线的缘故。   还三更半夜给他留门,把他嘚瑟的。   不过任知仪那么笃定的说有个大特务,她又是想耍什么花招吧?   她在信纸上写的那天山就是她的同伙,一起的特务吧?   而那天山,会不会就是任昊山?   第二天一早禾苗就准备找杜腾跃去沟通一下情况。   她得问问,看他知不知道‘天山’这个代号,来分析任知仪到底想干嘛。   但是不凑巧,连着好几天杜腾跃都在新成立的省政府开会,家都没回。   转眼下周三,广播正式通知,说新的省政府已经正式成立,也就意味着会正式开完了。   今天杜腾跃肯定会回供销社的,禾苗遂也早早去了供销社。   而到今天,所有猎来的狼皮全部剥干净,并用木屑楦好,就剩下晾晒一道工续了。   供销社也是人还离得远着呢,就闻到股浓浓的狼臊味。   禾苗因为听到广播才来,到的比较晚。   但别的干部全都一大清早就到了,也全在前院立正并列着队,因为清理狼皮属于集体工作,干完之后要等领导来检阅。   供销社前院就堆的满满当当,是一沓又一沓的狼皮,只留一条可通行的路。   薛解放挣开娘的手往腥味更加浓烈的后院去。   一看才叫大开眼界,因为两进宽大的后院整个被狼皮塞的严严实实。   禾苗因为没有参与劳动,就站到了最后面。她刚刚站好,就见任知仪提着那种微型电台进门,并说:“唐柏同志,请出列!”   唐柏拄着拐出列:“到!”   任知仪把电台交到他手里:“紧急任务,赶紧搭顺路的狼肉车去甘州。”   西北的总军区设在西州,但驻兵大营在甘州,去一趟距离也不算远。   而狼肉,是要送到甘州去堆肥的。   因为那边有劳改队垦出来的荒田,狼肉要被送去沤肥。   锄奸队都是保密任务嘛,不好当众说。   运肉的车正好这会儿要,唐柏拄上拐就走了。   而任知仪负圆圆的胖脸谜之微笑,扫过所有列队的干部。   薛俏是个小民兵,站在最后面,但是掂脚问:“大特务你瞅啥呢,你笑啥笑?”   任知仪说:“据我核查,真正的大特务,就在咱们这帮干部中间!”   所有西州的干部全在这儿,里面真有大特务吗?   其实大家不咋相信,因为之前任知仪判为特务的那帮人,就全是冤枉的。   那些人之所以不追究,是因为也就劳动一下嘛,不疼不痒的,大家都没所谓。   大家也都盼着这场闹剧赶紧结束,任知仪赶紧滚蛋。   但薛俏很生气,她看身边的禾苗:“你知道的,她就是特务呀。”   禾苗低声说:“三姐,有一场好戏马上开幕,你闭上嘴巴好好看戏吧!”   薛俏懵头懵脑:“啥戏,戏在哪儿?”   以禾苗分析,任知仪这一趟来,是必须要逮一个‘大特务’的。   否则,就凭她前几天闹的羊肉风波,军区领导们会向上反应,那么她以后就来不了西州了,她想渗透进西北的任务也就宣告失败了。   但西北马上会有核基地,火箭基地和各种兵工厂。   任知仪现在就把任务搞失败,那她将来还怎么窃取大情报?   所以她要不搞出个‘大特务’来,军统都不会放过她。   她显然是准备从这帮可怜又老实的干部中找一个替死鬼来做‘大特务’。   至于具体会怎么做,禾苗也得静观其变。   但她耍的花招越多,破绽就越多。   这时外面响起轰隆隆的一阵脚步声,薛英回头掐了薛俏一把:“闭紧嘴巴!”   紧接着军区那帮老领导呼啦啦的全涌进门来了,一个个胡子拉茬,还人手吊着一支烟。   显然大家都是熬了几宿才开完会,直接就来供销社了。   杜腾跃一瘸一拐,但是又风风火火,在问:“楦的怎么样,干不干净?”   王政委直接拎起一张来,一看,感叹说:“嚯,楦的可真够干净的。”   另有个姓张的师长掐了烟,拎起一张皮子,笑着说:“拿去给老司令看看吧,这么干净,又还是最好的冬狼皮,这一张至少能折二十卢布,一千张就是两万卢布。”   王政委却是低声吩咐杜腾跃:“尽量再搞干净一点,不然怕人家不收。”   干部们知道的并不确切,但都明白这狼皮是要用来换粮食的。   武器只能用最硬的东西,黄金来结算。   可西北大面积缺粮食,集中收集的干果和兽皮,就是用来问苏联换粮食的。   禾苗大概估了一下,那些皮子能换两万斤黑麦或者荞麦。   领导们视察完就该要了,但经过禾苗时王政委低声说:“马家小楼,十点钟集合。”   禾苗立正:“是。”   任知仪则追上杜腾跃:“姐夫等等我,我有关于大特务的情况,要立即汇报!”   因为遍地狼皮,杜腾跃都得要侧身才能挤进办公室。   他说:“你要再敢谎报军情胡说八道,立刻给我滚蛋!”   ……   马家小楼就是特别任务组开会的地方。   禾苗到时那帮执行特别任务的营级干部们正在列队。   她才低头,薛解放立刻说:“娘你放心吧,俺不会去找俺爹的。”   他知道的,爹列队的时候他只能远远看,不能靠近。   禾苗挺好奇那栋小楼的,因为据说那是马州长和他的原配太太住的房子。   而在整个州长府,那幢小洋楼也是最大,最阔气的。   隔着窗户可以看到,墙上挂着很多马州长在各种场景下的照片。   有一张还是在甘州慈善堂,一群孩子簇拥着马州长。另外还有个头发像鸡窝,戴眼镜的男人,应该是慈善堂的负责人。   领导们还没来,而在小楼的屋檐下,桌子上摆着个又大又笨重的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报新闻,大概内容是,目前分属两党的朝鲜半岛,南边正在组织武装力量,准备要北伐,并且还大力极力斡旋,要邀请美军到他们本土,帮他们去作战。   禾苗正在看屋子里,却听身后有人说:“混蛋,他们这是想给美国人当孙子了。”   是段一鸣,他又说:“邀请别国军队到本土作战,就成被殖民者了。”   就国民党,在内战时期都不会喊外援的。   因为一旦外援介入,全体国民就会变成被殖民地的二等公民。   而目前朝鲜半岛,南边就准备自愿当被殖民者,请美国大兵来帮他们打仗。   禾苗不跟段一鸣妄谈国事,看到王政委来,她迎了过去:“您找我有事?”   王政委却问:“吉斯-150,能不能做喀秋莎火箭的发射架?”   段一鸣笑:“她不懂,我来回答您吧。”   吉斯-150是卡车,而喀秋莎是火箭炮,俩者组合起来才是一台火箭发射车。   看来领导喊禾苗来,是要抽查她的军事知识。   当然特别任务不养闲人的,她真的想上场,就得熟知各种武器知识。   段一鸣想抢答,但王政委瞪眼:“你为什么不去列队?”   段一鸣只好灰溜溜的离开   禾苗等他走开了才说:“因为吉斯-150的传动轴是一整条长轴,当火箭击发时难以泄力,就会导致后坐力轰散整台车,而解决方案是,把轴截成两断,以分散火箭的后坐力。”   王政委笑着说:“所以啊,咱们正在投产的解放CA-10,出厂就是两段轴。”   虽然生产火箭炮的兵工厂还没建起来,但国产卡车已经做好准备当发射架了。   禾苗立正:“我回去就了解解放CA-10的相关知识。”   王政委点头:“下趟任务会是在春节期间,至于细节嘛……”   他手指着远处一笑,禾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薛昶的背影。   倒是别的军人全在看她,应该也很好奇,领导是在跟她讲什么。   禾苗也是恍悟,为什么薛昶说周三半夜要给他留门了。   他白天当然出不来,而关于下一趟任务的细节,他得今晚半夜回家,并告诉她。   这就算聊完了,王政委来握手,禾苗就可以走了。   但她反握上领导的手,大着胆子问:“您知不知道一个代号‘天山’的特务?”   王政委不但知道,而且很意外:“难道天山并没有离开西北?”   见禾苗也一脸懵,他解释说:“天山是在1940年,由重庆方面派遣到西北的,他隐藏身份,潜伏在民间监视马州长,以防他私自藏匿从苏联运来的武器。”   再说:“但照目前咱们收集的记录,他最后一次向重庆发电报是在1944年,自那之后‘天山’那个代号就沉寂了,我们推测他应该是被马州长找到并杀害了。”   禾苗忙问:“那您知不知道,天山一般是在哪里活动?”   王政委答的果断:“甘州。”   继而解释说:“为了运输苏联给的武器,马州长从1939年到1944年长驻甘州,直到1944年,老蒋准备要跟咱们开战,才让马州长把驻军大本营搬到西州的。”   但他又提醒禾苗:“关于特务的工作有锄奸队,你就不要插手了,不要分散精力。”   她要学武器知识,就不能浪费时间干别的,不然学不好,要耽搁任务的。   禾苗立正:“是!”   从马家小楼出来,她准备直奔供销社。   先是‘日出’,接着是‘天山’。   虽然都已经是被官方认定本人已经死亡的代号,但既然任知仪把它写在纸上,禾苗的第六感,那就是任昊山,而且他就在西北。   但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吃惯小米的人最懂了,它是杂粮,不顶饿。   薛解放这会儿就饿的肚子咕咕叫。   但娘行步匆匆的,猜到她很忙嘛,孩子就念叨说:“啊,真想念爷爷啊。”   禾苗了然,抱起了小家伙说:“你是想爷爷的饼干了吧?”   薛农在的时候总会把补贴的饼干留给薛解放,他要饿了就可以吃两片垫补。   被娘戳穿心思,小家伙吸溜口水,嘿嘿笑。   听到孩子的肚子直咕咕叫,禾苗只好拐个弯,先去兵工厂打饭。   但在路上她碰到个难得一见的热闹,马爱珍搀扶着她丈夫龙蜞,正在路边痛骂她曾经的老妈子,如今的婆婆龙大娘:“臭不要脸的,你是想把东西带进坟墓不成?”   龙蜞比马爱珍还要凶:“死老婆子,你把东西到底藏哪啦?”   看来马爱珍贼心不死,还在找美金呢。   可怜老妈子虽然抢过绣花鞋,可是她并没有拿到美金。   她可怜巴巴看儿子:“儿啊,娘没拿东西。”   马爱珍曾经是阔家太太,嘴里只会念阿弥陀佛,也不讲狠话。   可如今嫁给贫民了,她就仿佛被解除了封印,她咬牙切齿的咒骂:“死老婆子,胆敢藏我的东西,你且等着吧,我会让人活剥了你的皮,叫你痛七天七夜才死!”   她这回改嫁可算有好日子过了,可惜她想做的事是违法的。   禾苗正好经过,提醒说:“龙太太,你胆敢那么干,公安会抓你去坐牢的。”   马爱珍她叔就喜欢用剥人皮做惩罚人的酷刑。但现在已经解放了,新社会了,谁敢那么做处坐牢的。   马爱珍敢欺负老妈子,是因为她忍着恶心,让龙蜞沾了她的身子。   对上禾苗她当然不敢放肆,立正:“禾苗同志好。”   再说:“我这婆婆又懒又馋的,在家里不肯干活,我也不过说叨她几句。”   禾苗却问:“对了,你叔叔不是喜欢剥人皮嘛,他向来在哪儿剥人皮,你见过吗?”   马爱珍一个瑟缩,讪笑着说:“我跟我叔都没见过几回面,我跟他不熟。”   薛解放特别讨厌马爱珍,被她盯着浑身都不舒服。小家伙催促娘:“娘,咱们不跟她说话了,咱们快走吧。”   看禾苗离开,马爱珍鞠躬:“禾苗同志请慢走。”   但再回头看老妈子,她呲牙咧嘴:“你胆敢不说,我让龙蜞亲自剥了你的皮!”   看看龙蜞那个恶心鬼,禾苗真觉得生儿不如养块叉烧。   他猛踹他老娘:“再不说我两脚踹死你!”   ……   而其实杜腾跃也正在找禾苗,他此刻就在兵工厂的大门口。   见她抱着饿到眉毛都耷拉着的薛解放来,他说:“今天咱们去招待所吃饭。”   再说:“省委开大会,邀请了进步人士们参与,今天这边有白面条。”   薛解放已经闻到了,小声说:“娘,是臊子面。”   杜腾跃有两张餐票,但他自己吃的还是窝窝头,只把餐票给了禾苗。   然后又掏出几块手绢抱着的饼干给薛解放:“你先吃两块这个,我跟你娘说几句话,你们一会儿再吃饭。”   他把禾苗带到一边,俩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天山……”   但禾苗打断了他:“天山就是任昊山。”   再说:“任知仪上午跟你讲的,她有特务‘天山’的消息,对吧?”   如果天山就是任昊山,任知仪就等于是在自曝她哥了,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但任昊山那个狗杂种,难道真在西北?   杜腾跃说:“任知仪只说申城来的可靠情报,天山会被军统再度启用。”   再说:“今晚有特别任务,监听天山的无线电消息,来确定他的位置,并抓捕他!”   所以任知仪给杜腾跃汇报的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特务,还是老特务,天山。   而且今晚就能抓捕,也算立竿见影了。   但禾苗说:“依我看,无线电会是从甘州发来的,如果去逮捕,逮到的将会是唐柏。”   但杜腾跃皱眉头:“唐柏四十年代一直在延安教书的,他怎么可能会是特务?”   禾苗说:“任知仪会说他在申城被特务逮捕后就被策反了,现在是新启用的天山。”   她又问:“抓捕天山,任知仪也要一起前往吧?”   杜腾跃闷了片刻,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她随抓捕部队前往甘州,抓的是被冤枉的假天山,然后跟真正的天山完成接头,交接消息,再然后,她就可以带着情报返回首都了!”   他掏了个窝窝头啃了一口,转身就走:“吃饱点,今晚出发甘州,去抓任昊山。”   走了几步又回头,嚼着窝头说:“关于你姨妈是死了还是活着,任昊山肯定知道答案!”   ……   禾苗都得说,任知仪是真聪明。   没有人见过任昊山,那么他跟任知仪接头甚至都可能在公开场合完成。   那也是为什么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特务设备。   她哥就有设备,她又何必多带一套?   而本来任知仪想要冤枉的‘天山’是葸靖远,他是本地人,此前一直活动在西部。   如果被确定他作为一名军人,居然还兼职当特务,他这辈子就只剩劳改一条路,永远都甭想翻身了。   但因为段一鸣最后关头良心发现,任知仪就只能冤枉唐柏了。   而唐柏此刻刚到甘州,应该正在准备接收无线电。   那条无线电的距离刚好能抵达西州。   唐柏来无线电,是想询问任知仪要给他派什么任务。   但既然任昊山就在甘州,那他就有的办法栽赃,用证据把唐柏诬陷成天山。   禾苗必须去,因为只有她能认得出任昊山的笔迹。   而且就像杜腾跃说的,只要逮到任昊山,应该就能知道姨妈到底去哪里了。   先吃臊子面吧,纯正的细白面,而且西州这边不吃挂面,全是手擀面。   面也不是纯白色的,泛着黄,捞进豆腐和鸡蛋皮,土豆丁,肉臊子烩成的汤里,吸溜一口,筋道爽滑。   薛解放一边吃饭,一边看着隔壁:“娘,那个叔叔身上补丁好多啊。”   其实外面的老百姓衣服上补丁多得是,但来吃饭的都是进步人士,衣着比较光鲜。   看到有人身上补丁打得多,孩子就觉得有点奇怪。   禾苗回看了一眼,是个瘦瘦的中年人,眉目格外慈善,在朝她和薛解放点头。   因为孙明哲,禾苗对打补丁的人有偏见。   而且她莫名觉得那人眉眼有点像任知仪,觉得眼熟。   但旋即又进来几个人,同时朝那人鞠躬:“这不是盛老师吗,您还没走呢?”   叫盛老师的站了起来,笑着说:“我说我才疏学浅难以胜任,可是西州这边非要留下我教书,我也正苦恼该如何是好呢。”   原来那人是个老师,怪不得一身书卷气质,而且他的嗓音是纯正的北方口音。   但任昊山是申城人,会跟任知仪一样是申城口音。   禾苗刚有点,这就打消念头了。   跟薛解放吃了一顿香喷喷的臊子面,回到家,她还得安排了儿子。   她反复叮嘱薛英要看好孩子,小家伙还不懂事,尤其早晨起来找不到娘就会乱跑。   禾苗也不必自己找借口,因为傍晚杜腾跃就派民兵来喊她了,借口是要加班整理供销社的账本,让她过去彻夜加班。   任知仪要抓大特务嘛,今晚都没回家吃饭,在锄奸队监听,扫描电台。   只要扫到可疑电台,将由军区派车,她亲自率人去抓捕。   但她不知道的是,禾苗会提前一步在甘州等着,今天也就一个目标,让任知仪亲自带着她,逮到她哥!   而今晚最郁闷的人当属薛昶了,因为领导特批他今晚可以回家给媳妇传达任务。   他这人最喜欢赖账,上回也确实不算。   他也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当然就不是闪电战了,他要让禾苗知道什么叫《论持久战》!   可吃完晚饭他匆匆去洗澡,刚出来就又被领导提溜回去了。   晴天霹雳,大晚上的要去甘州,也不知道是什么破任务,他心说简直败兴!   但他气势汹汹出军区,看到媳妇坐在马州长那台美式吉普上,笑容甜的像水蜜桃,还在朝他招手,一瞬间他的气就荡然无存了。 第42章 电台:你们能逆天改命,打赢美国佬的证据!”   相比把媳妇弄的哭哭啼啼,当然是看她笑容明媚的,薛昶才开心。   而且头回结婚禾苗就提过,说她想要蜜月旅行。   那么这趟去甘州,还是这么豪华的好车,勉强也算得上蜜月旅行了吧。   但随着楚星汉拉开车门,薛昶瞬间歘了脸。   开车的是段一鸣,因为这台吉普是全西北跑的最快的车,也只有他能开。   但烦人的是他妹妹段红妆端着猎枪坐在禾苗身边。   她还拍坐椅:“薛营长,快来坐。”   薛昶让楚星汉坐到后面,他上了副驾驶,问段一鸣:“你妹来干嘛的?”   他最烦被女同志纠缠,而这段红妆,就总喜欢纠缠他。   今天还故意把他和他媳妇分开,他火蹭蹭的。   其实是因为段旅长在甘州大营,段红妆顺路去探亲的。   但她却故意说:“听说甘州黄羊成灾,我准备去帮你们解决羊灾。”   段一鸣则说:“咱们薛营长连黄羊都追不上,还妄想能打败美国人呢,呵呵!”   段红妆也要挤兑薛昶:“薛营长猎不到黄羊,不怕,我来猎!”   楚星汉一直在甘州,有经验的,他说:“就段哥这车,只怕也追不上黄羊。”   但随着段一鸣加速,他又说:“这车可真够快的。”   部队做过估算,西北约有上万匹狼,但是黄羊有几十万只。   因为它跑的比狼还快,而且在戈壁腹地里,只要啃食苔藓就能生存和繁衍。   它的皮子价格比狼皮还要贵,所以是笔巨财。   而部队接下来就准备集中打黄羊,多一只就多换一分粮食。   但目前苏联产的嘎斯和吉斯150只能跑40码,骑连也就50码,追不上黄羊。   可这美式吉普,楚星汉看仪盘表:“这车能达到60码?”   段一鸣拍拍方向盘,却说:“这已经是美国最烂的车了,你们凭啥跟人家打?”   但段红妆跟她哥也有分歧的,她说:“凭我们的革命意志!”   段一鸣嗤笑:“你的革命意志能对抗原子.弹?”   因为禾苗读的书多,也懂得多,段红妆看她:“原子.弹爆炸,真能杀一城的人?”   禾苗急着抓特务,却是催段一鸣:“别磨磨蹭蹭的了,再跑快点。”   段一鸣狠踩油门,薛昶都有点被吓到。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车速提到90码,那就能追上黄羊了。   而如果有几十台这种吉普,打羊不过顺手的事。   但段一鸣又说:“在日本,就只一瞬间,一颗原子弹杀了十万人。”   薛昶有点烦了,寒声说:“大不了一死,你怕你就不要上前线,闭嘴吧。”   楚星汉也说:“真要怕死我们就不当兵了。”   段一鸣却是呵呵一笑,再问:“昶子哥,你如果死了,媳妇孩子怎么办?”   薛昶一噎间,禾苗笑着说:“我当娘子军,我儿子当童子军。”   段红妆也忙说:“我就是娘子军,不怕死!”   如今的军人是真正意义上的视死如归,就好比薛昶,他没那么贪婪,想着能多睡几回媳妇,睡不到也没关系,多看媳妇一眼,他都觉得自己是赚到了。   今天难得跟媳妇出来,他心情格外好。   但段一鸣叽叽歪歪的不停煞风景,他心里极度烦躁。   突然楚星汉说:“营长,这么快就到乌梢岭啦,瞧那夕阳,可真漂亮啊!”   据说被残杀的西路军就埋在这乌梢岭大山里。   要是苏联卡车或者骑兵,得三个小时才能上山,美式吉普只用了一个小时。   车到山顶了,段红妆突然大喊:“哥,赶紧停车!”   她忙忙碌碌的开着窗户:“我要给咱们薛营长看看,什么叫女民兵的枪法!”   如果苗木真的死了,骨骸就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但乌蒙蒙的天色中,此时山中只有一头头肥硕的黄羊,在悠闲的啃着枯草。   山因为海拨太高,又是冬天,只有贴地的枯草皮。   但黄羊惊人的生存本领,只啃那些冻成冰茬子的草皮就能存活。   猎上几只大家分了,两个月都不必再愁肉吃,禾苗也忙催:“赶紧开枪啊!”   但其实黄羊贼敏锐的,车一停它们已经跑了。   再一声枪响,也只有一头倒地,别的全不见踪影了。   段红都还没有瞄准呢,这一看居然连个羊的影子都没啦,谁那么快?   当然是薛昶,他下车拖羊去了,楚星汉负责开后备箱。   回到车上,他命令段一鸣:“从现在起闭嘴,好好开车,不然就休想吃肉!”   再看段红妆:“不准再喊停车,因为我媳妇有急事。”   段一鸣看到了,他瞄准的是疾驰中的黄羊,得感叹一声:“你枪法可真好。”   薛昶拍引擎盖:“闭嘴,把车开到最快!”   如果是抓普通特务,这荒凉的大西北他又跑不出去,不需要那么着急。   但如果特务真是任昊山,就能找到苗木了。   禾苗不论怎么想,也觉得姨妈不当特务怕是活不到如今。   但也许就有那么一条路,她既没有当特务,而且现在还好好活着呢?   自此大家一路无话,夜里十一点到了甘州大营,也就是最有名的黄羊镇了。   但薛昶和楚星汉一打听,才知唐柏去了劳改队。   据说是因为劳改队的犯人反映,曾经亲眼看到有一个女犯人在摆弄电台。   薛昶和楚星汉不但带着手枪,还带着步枪的。   劳改队路不好走怕陷车,就让段一鸣他们在军区等着,他们俩骑马去找人。   段红妆是来探亲的,报备过后,就去找她爹了。   看到凌晨十二点了,段一鸣在军区院子里抽烟:“其实那个特务,就是唐柏。”   他看得很透彻:“唐柏是个废物,任姐想拉他立个大功。”   禾苗没有听他的废话,而是在观察四周,正好看到有俩军干部经过,她指着侧面问:“同志,那边,那黑鸦鸦的是什么地方,是一座山吗?”   俩军干部同时止步,其中一个说:“那是解放前,保安团的堡子。”   另一个说:“现在是福利院,怕马匪骚扰,我们把孤儿和老人安置了进去。”   马家军的残部在祁连山里,但经常来甘州抢劫。   孤寡老人和失了双亲的孩子,尤其烈士子女,就养在那高高的堡子里。   禾苗再问:“福利院院长是不是姓盛,而且一直在办福利院?”   俩干部同声说:“盛老师可是位进步人士。”   禾苗想起为啥那盛老师她觉得眼熟了。   他跟马州长在福利院拍过合照,只不过现在他摘了眼镜,她就没对上号。   而她脑海中杜腾跃被枪杀不是在西州,是这儿,甘州!   是薛解放的第六感吧,他当时觉得那位盛老师不对劲,他还真有大问题。   禾苗转身回车上:“赶紧开车,咱们先回西州!”   段一鸣砸了烟头:“这就对啦,让薛昶他们挨冻吧,咱们暖暖的回西州。”   美式吉普上有暖风,比军营都暖和。   更何况真要抓特务审特务就得熬大夜,不如赶紧溜回西州去呢。   上了车,都已经凌晨一点了,又正好只有他俩,段一鸣得跟禾苗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国民党好打,是因为他们没好枪好炮,但美国不行,人家有原.子弹。”   禾苗猜到他的心思,遂问:“所以呢,真要打,你咋打算的?”   段一鸣说:“虽然美国敢跟咱们打,但它不敢打苏联打,真要打起来,薛昶他们全得死,咱们也得干跟苏联相关的工作,万一打核战,咱们上飞机就能去苏联。”   莫须有的核战,吓的他现在就想跑路了。   但叫禾苗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几乎所有的军人都不怕。   真正战争爆发,他们背上包,唱着歌就去打仗了。   段一鸣跟禾苗掏心掏肺:“小时候要不是昶子哥,我早死八百回了。组织公费送我出国,我就得回来报效国家,还有很多比我聪明的人也会回来。但是禾苗,死的是我昶子哥那种老实人,真正能留名青史的,是我和任姐这种人。”   其实是他爹以自杀威胁,把他给喊回来的。   不管赢不赢,他知道薛昶注定会死,而他认为他和任知仪,会青史留名。   禾苗专心盯着前路,先说:“你觉得任知仪能参与特别任务。”   段一鸣笑了:“只要搞掉你,她就可以了,所以我才提醒你,要提防着她。”   如果不是因为当特务,任知仪确实有可能搞掉禾苗。   那女人精力太旺盛了,也特别会喊口号,活到W革,是个优秀的红小兵。   禾苗再说:“真要跟美帝打起来,肯定是咱们赢,任知仪处心积虑,但绝对进不了特别任务,我有证据的,马上就能给你看。”   半岛现在在打内战,大家也只是判断美国可能亲自下场。   但是随着解放,窜出一批善于媚上而欺下的家伙,那些人会直接影响战局。   段一鸣还好,任知仪混身心眼子,满身功利。   禾苗却说她有必胜的证据,段一鸣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说话车已经到乌梢岭山下了,凌晨三点钟,翻山还得要一个小时。   但看到山上有隐约的灯光,禾苗说:“靠边停车,熄火。”   再打个哈欠说:“任知仪不仅好大喜功会排挤人,而且是特务,但今晚杜腾跃就会察觉真相,她也只有一条路可走,杀人并逃脱,又怎么可能加入特别任务?”   段一鸣也打哈欠:“不能吧,她可是老地下党。”   再笑:“杜腾跃被她一声声姐夫喊的神魂颠倒,能发现啥?”   禾苗伸手过去:“如果她被发现是特务,你和葸靖远俩一起跳粪坑给我看?”   段一鸣不知道任昊山的存在,就不认为任知仪是特务。   毕竟以她的精明,真要是特务,早该跑台湾了,来西北干嘛?   他反握禾苗的手:“任姐真要敢开枪杀人,只有一个可能,死在戈壁滩上。”   说话间一台嘎斯车经过,可以看到杜腾跃和任知仪在后座。   另外还有几个人,但车一闪而过,当然看不清那些人到底都是谁。   听说任知仪是特务,段一鸣也好奇,赶紧跟上。   夜里嘛,只要他不开车灯,美式车的噪音小,前面的人发现不了被跟踪的。   而前面车上的对话,禾苗要能听到,得气死。   杜腾跃是亲耳听到无线电,然后开着车快马加鞭来的城州。   在路上碰到个眼熟的人,是甘州福利院的院长,在半路等着搭车。   因为对方一直在搞慈善,杜腾跃对他很是尊重,喊叫盛老师。   任知仪是只要碰到陌生人就会拿出苗木的照片。   她照例拿出照片问那盛老师:“老师,您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位小姐?”   盛老师捻胡子:“我还真有点面熟,让我想一想……”   杜腾跃一听有戏,当然也回头去看:“您好好辩认,看有没有见过。”   盛老师说:“她应该懂俄语,跟的是苏联人,人们把她叫啥,交什么来着……”   任知仪唰的收了照片:“算了,你应该是认错了。”   盛老师却说:“……交际花,马州长安排,陪苏联人睡觉的,当时有好几个。”   任知仪忙说:“姐夫,这人老糊涂了,在胡说八道!”   再叹气:“如果知道死后还要被人们这样污蔑,苗木姐心里得多难过?”   至此,就算没有禾苗,杜腾跃也会开始怀疑任知仪是特务的。   他先说:“苗木跟我讲过,她曾经是朵交际花。”   但眸厉,他再问:“难道你不知道吗,她只会因为自己的交际特长而骄傲?”   出卖皮.肉的妓/女。   而交际,是像禾苗那样,用一块荞面憋憋,就能抠开一位外壳坚硬但内心敏感的,苏联军工专家心防铠甲的手段,那也是独特的个人魅力。   拥有那种才华的女人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又怎么可能出卖皮.肉?   杜腾跃在前一排,而盛老师在后一排。   他本来想盘问一下盛老师,但对方突然剧烈咳嗽。   任知仪和手绢去接,全是红色的血,想着老先生也辛苦,杜腾跃反而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了对方,并诚言:“您还是需要多读书,多了解一些社会常识的。”   把交际花当成妓.女,盛老师就不配被称之为师。   出乌梢岭不远就是军营了,车停,任知仪搀扶盛老师下车。   杜腾跃也下车,然后立刻伸手,直接就把任知仪腰间的佩枪给卸了。   但他还是贴心问盛老师:“你家住在哪里,不必下车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盛老师继续咳嗽:“就那堡子,车上不去,我自己。”   薛昶和楚星汉一直在军区门口等着,立刻来给领导敬礼:“报告,电台找到了。”   任知仪抢着接东西:“我是特派员,把它交给我就好。”   也是同一时间,段一鸣突然从后面而来,拉起薛昶就走:“有急事,快跟我来。”   楚星汉懵头懵脑的,也跟着要走,但却被禾苗拦住:“我也有急事。”   任知仪怀抱电台,问:“出什么事了?”   楚星汉觉得很惊讶,因为禾苗说:“唐柏唐队长,失踪了!”   任知仪先走到门卫,亮证件再敬礼:“麻烦帮我办理,我要直接跟首都通话。”   再看杜腾跃:“有些关于唐柏同志的事,咱们边走边聊。”   杜腾跃两眼狐疑:“唐柏唐队长失踪了,薛昶他们应该是去找人了,而你,任特派员,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唐柏就是特务天山吧,你有什么证据?”   薛昶他们赶到劳改队,但管教干部却说没有见过唐柏。   可他们在半路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追过去,就找到了一个电台。   不是唐柏用的,而是一款比较老的电台。   楚星汉和薛昶没来得及汇报情况,关于唐柏失踪,是禾苗自己猜测的。   他本身就有点摸不着头脑,可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唐柏是带着电台失踪的,而要找人,得要领导下新命令。   只他和薛昶也不行,前是乌梢岭,后是祁连山,这边到处都是马匪。   杜腾跃不肯走,瞪眼看着任知仪:“你什么意思?”   任知仪突然打开手里的电台,趁着车灯给杜腾跃看:“姐夫你看,这是什么?”   杜腾跃看了一眼,转身就往旁边的树林子里走。   同时禾苗抓上楚星汉的双肩,在他耳边一句匆匆一句耳语,他已经窜出去了!   大营门外有站岗的卫兵,门房里还有警卫。   眼看楚星汉三步并作两步扑向任知仪,也同时提枪出门,悄声围了过来。   这边还是交战区,哪怕警卫,也都是训练有素的。   杜腾跃转身时,任知仪已经被摁倒在地上了。   几把步枪同时对准脑袋,楚星汉猛得起身,高举手,手中赫然是一把巴掌大的迷你手.枪。   杜腾跃提着电台,一转身就明白了:“她不止有公开的佩枪,还藏着一把手.枪?”   再看俩下属:“你们怎么搜身的,一把枪,你们怎么没有搜出来?”   上车前专门搜过,没有枪。   可她身上却藏着一把枪,怎么回事?   任知仪正在疯狂翻滚,还试图叫出声,来警示同伴。   但楚星汉一把捂上她的嘴巴,将她的头牢牢摁在地上:“老实点!”   禾苗拧过电台,几步进了林子,举起电台,却问杜腾跃:“你为什么要跟她走?”   如果不是她在,他今天依然会被任知仪从背后枪杀。   可显然他既不迟钝也不愚蠢,而他的死,也会让任知仪彻底没可能进入特别任务。   所以禾苗才会跟段一鸣说她有证据,那场仗能打赢。   特务问题非常残酷,部队领导也基本都很耿直,极容易被迷惑。   可核心部门,特务从来没有渗透过,就是因为首长们都足够警惕。   但是杜腾跃明明已经意识到任知仪是特务了,为什么还要跟她单独走进树林?   要不是禾苗提防着,他会被枪杀,任知仪会逃走。   她哥就在不远处的堡子里,会帮忙掩藏,然后送她离开西北。   杜腾跃默了片刻,打开电台,从里面摸出几张照片来,声音里透着沮丧:“你看看,这是谁?”   这是个苏产的老电台,里面共有三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苗木,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裹着同色的头巾,皱眉看着镜头。   而她所站的地方,正是如今的驻兵大营,也就是解放前,马州长囤兵的保安团所在地。   后方的囤兵堡子清晰可见,上面标注有日期:1944年,元旦留恋!   1944年,正是马州长和苏联合作紧密的时候,从照片来看,苗木当时在西北,生活的也很不错。   所以真有可能她加入了军统,并在做对苏的交际工作吗?   禾苗说:“抓了任昊山吧,看他会怎么解释。”   杜腾跃回看堡子:“刚才那盛老师就是任昊山,可我以为,我以为……”   话说到一半,他招呼上楚星汉,再命手下跟上,他也上山了。   为什么他明明察觉任知仪是特务,依然会被杀害,还有一点就是他太尊重知识分子,太怜悯所谓的弱者了。   也是因为任昊山的隐藏身份太好了。   福利院院长,进步人士,他自带光环。   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任知仪的枪,是任昊山刚才悄悄给的。   任昊山发现他无法被渗透,就暗示任知仪杀他了。   杜腾跃不相信妻子会到军统当特务,更不相信她会去给苏联人当特务。   问任昊山吧,看苗木到底去了哪里。   ……   段一鸣跟在薛昶的屁股后面,边走边抱怨:“这么冷,我就不该来。”   任昊山跑的极快,已经进堡子了。   薛昶可不是莽夫,毕竟打仗讲策略的,他得悄悄进去,悄悄逮捕人。   里面全是老人小孩,不能叫任昊山逮到人质。   曾经他有多护着段一鸣,现在就有多厌恶,他恶声恶气:“那你就滚!”   段一鸣却说:“不行,我要去看禾苗所讲的证据。”   到了堡子外面,见门口有几个卫兵在站岗,薛昶考虑了一下,准备翻墙,并问:“什么证据?“   段一鸣说:“你们能逆天改命,打赢美国佬的证据!”   薛昶没有听清楚,摁段一鸣到墙跟站好,纵身一跃就要往上爬。   如果刚才那老头真是任昊山,那他现在已经拿到枪,子弹也上了膛,在黑暗中警惕了。   狡猾的军统特务,马州长都没识破,他就不好抓。   但段一鸣觉得自己有点吃亏,说:“你当梯子,我来翻墙吧。”   薛昶把步枪给他,低声说:“里面应该有窝藏的马家军,小心点,别冒头就被秒了。”   段一鸣一秒改口:“别了,我给哥你当梯子就好!” 第43章 笔记:想要任昊山吐口,还得禾苗亲自上!   段一鸣被薛昶狠狠蹬了两再抬头,手一摸索,才发现自己被他耍了。   因为堡子的围墙足有七八米高,如果是悬壁,没有人能爬上去的。   但是墙外挂着绳子和木头绑成的梯子,顺着那梯子就能爬上去。   薛昶从小就这样,表面正经,暗搓搓的坏。刚才明明他是找到梯子才准备上墙的,却非要踩段一鸣几脚。   段一鸣踩着梯子也往上爬,还想骂薛昶几句,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呢,他也太不够意思了。   但转念一想,段一鸣却毛骨悚然。   这是堡子的背面,那梯子方便的是谁,不就是流窜的马家军们?   已经快凌晨五点了,天边泛着鱼肚白。   薛昶爬上了堡子,但并没有冒头,而是打量堡子内部,先听声音。   很快他锁定高处一个夯土砌成的小房子。   那是堡子的哨所,也是瞭望所。   他猫腰过去,就听里面有人在叹气:“这憋屈的日子,也不知要过到啥时候,那些穷老百姓因为解放军撑腰,耀武扬威的,咱们这些人却成了过街老鼠。”   另有人问:“咱这穷地方,解放军还真就不准备走啦?”   解放军非但不走,而且定居了,垦荒囤田盖房子,好像要跟老百姓一起过日子。   老百姓当然开心,可是地主们不开心,流窜的马家军们也不开心。   有解放军在他们就不敢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了。   但有个悦耳磁性的嗓音说:“忍忍吧,不管世道怎么变,地主早晚还是地主,穷人,也永远都是穷人!”   刚才问话那人说:“北疆军管会的头头,薛农,听说原来就是个长工。”   还是那愉耳磁性的嗓音,说:“长工哪怕当了头头,他也是天天吃窝头的命。”   屋子里几个人全笑了起来:“也是,共产党的干部,日子还不如长工好呢。”   薛昶现在所在的,其实算是房顶,因为整个堡子是用夯土和青砖建成的。   人在下面起居,而回字形的上层走廊用来巡逻放哨,抵御外敌。   关于地主早晚还是地主,穷人永远都是穷人这句话,之前薛昶就听人讲过。   就是他娘给地主生的那个儿子姓金,名字叫金昱。   因为娘以死相逼,薛昶当时手下留情,让金昱和他娘一起逃去港府了。   临走之前金昱专门对薛昶说,作为地主的儿子,等他将来再回国,依然会是地主。   至于薛昶,曾经是泥腿子,那么将来他依然会是泥腿子。   金昱带了上百万的美金赴港,过的当然是潇洒日子。   薛昶扎根于这荒凉的西北,除了军事任务外还要垦荒囤田,也确实还是泥腿子。   他也犹还记得娘临别时说,如果日子太辛苦,就到港府去找她。   只要她好好相劝,金昱会拿他当哥哥,并分一份钱给他。   如果薛昶牺牲了,禾苗大概率也会去港府。因为她手里握有开启五百万美金巨款的钥匙,去了就可以拿到。   薛昶没去过港府,也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花花世界,当然他也没当过地主,不知道做地主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曾经爱他的娘做了地主婆,就不但不再爱他,还陪着地主一起设陷阱,想要杀了他,幸亏他心眼多,躲过了。   谁能想到呢,他去解放他的亲娘,娘却和地主一起出谋划策,试图杀了他。   但不管是去港府还是做地主,薛昶都不乐意。   深吸一口凛烈的西北风,他是降生于泥土地上的孩子,只想留在这片泥土地上。   就算牺牲了,他也会是庄稼的养分!   ……   屋子里那愉耳磁性的声音,所谓的‘盛老师’,应该就是禾苗所找任昊山了。   就在几天前作为进表人士,他在西州参加了省委会议。   在会议上他侃侃而谈,说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再穷,也不能穷了教育。   他的发言搏得一大片热烈掌声,可他却是隐藏的特务?   听声音屋子里就三个人,哪怕都有枪,薛昶也能当场掉解决他们。   可他才抬腿,却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呜呜,眼睛好辣呀!”   紧接着是‘盛老师’的声音,磁性而愉耳:“被烟熏着了吧,快闭上眼睛!”   孩子嘟囔着问:“盛老师,他们是谁啊,来干嘛的呀?”   另外俩人是潜逃的马家军,是半夜搭着梯子悄悄溜进来的,正在屋子里抽烟。   盛老师却说:“是解放军,来保护你们的,快睡吧。”   小孩儿嗓音带着童稚的快乐,梦呓说:“我最喜欢解放军啦!”   听到里面有孩子,薛昶生生收回了脚。   有人质,他就得谨慎一点。   旋即‘盛老师’吩咐其中一个人:“这都半个小时了,去看看怎么回事。”   再说:“有问题就用狼嚎通知,然后迅速躲进戈壁。”   这四周全是荒凉的戈壁滩,只要躲进去,就不可能再被抓到了。   而且他们都是用狼嚎声通知同伙,解放军听不懂的。   听到有人出来,薛昶绕到屋后,鱼肚白的天色中,那人伸个懒腰就欲从后方翻墙下堡子,但才走了两步,只觉得身后一股风声,欲躲间,脑袋已经被一双大手拧上。   那人是马家军,也是身经百战的土匪。   可他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因为薛昶不是拧断他的脖子,而是一手捂着他的嘴巴,一手摁着天灵盖慢慢扭转他的脖颈,同时两条腿还牢牢锁着他欲蹬的双腿!   低低一声咯噔脖子一错位,人就没气了。   解决了人再看枪,居然是一把莫辛.纳甘。薛昶用的也是这枪,这在如今也是极好的枪,屋子里应该还有两把。   检查完子弹潜到门口,他想来个出其不意的。可他才要踹门,却听屋里响起枪栓声,‘盛老师’说:“快端枪,解放军来了!”   所以他被发现了?   薛昶毫不犹豫抬脚就踹,冲进了屋子。   ……   说回早些时候,屋子里。   ‘盛老师’,也就是任昊山一边抽烟,一边在擦枪。   于他来说,前几天去西州,其实已经是一桩失败的任务了。   因为按理一个丈夫最恨的事,就是妻子水性杨花,勾搭别的男人,做交际花。   他在车上不仅暗示,还直说苗木给苏联人出卖过皮.肉。按理杜腾跃应该愤怒,并直接把苗木打成特务,再移情任知仪。   任知仪也就能顺理成章留在西州,加入特别任务组了。   但杜腾跃对苗木似乎有着超乎常人的信任,他非但不信,还怀疑起了任知仪。   他的职位特别关键,渗透不了,就拿不到有效情报,那就不如杀掉。   任昊山于是悄悄给了任知仪枪,让她解决杜腾跃,自己在山上等着接应她。   他手下那几个不仅仅是马家军,还是其中的小头目,身手精悍。   他们平常躲藏在戈壁滩上,夜里潜进福利院吃东西。   有老人孩子做掩护,解放军就不会来查。   可这都半个小时了还没有枪声,难道任知仪出什么意外了?   还真是,任昊山转身看后窗户上的望远镜,就见从山下来了七八个解放军。   他也毫不犹豫就扯睡在炕上的孩子,因为那是个烈士子女。   从现在起,那孩子将是任昊山最好的肉盾!   但他才一把扯起呼呼大睡的孩子,只听哐的一声门响,随着冷风一个高大的人影扑进来,目标明确,抬起马家军的枪管,扯着他的头撞向了任昊山。   马家军已经在扣扳机了,但子弹哒哒扫上房梁,土簌啦啦的往下落。   任昊山一手孩子,也不管瞄准的是谁,抬枪就扫。   但在他扣扳机的刹那,那马家军整个人堵上他的枪口,子弹突突射进身体,那马家军整个人撞了过来,脑袋撞上任昊山的脑袋,撞的他晕头胀脑。   紧接着枪被人一把暴力扯走,任昊山才看到马家军身后那剑眉星目的男人,薛昶!   任昊山抱着孩子就上窗户,欲要突出去。   可薛昶一只大手扯上他的头发再哐哐几撞,撞的他头破血流。   他无奈松手哇哇大哭的孩子。   但他也拳脚并用,跟薛昶厮打了起来。   可薛昶毕竟比他更年轻,更敏捷,长腿长臂,当然也更能打。   抓起他的脑袋哐哐几撞,枪.管抵上任昊山的脑壳,薛昶问:“你就是任昊山?”   再调转枪托砰砰几砸:“你还是个地主?”   任昊山当然了解薛昶,他还挺会威胁的:“你娘逃港了,而且是你亲自放走的,小心我向组织揭发你!”   但伴随着儿童尖锐的哭声,他的脑袋又被薛昶狠狠撞向墙壁,哐哐的砸。   晕头胀脑中薛昶扯他面向自己,两只睫毛密长的眸子黑而深邃,里面燃着幽默的火焰,他一字一顿:“我是个穷长工,泥腿子,但现在,我要打倒你这个地主!”   哭泣的孩子终于看清楚了,大叫:“救命啊,解放军叔叔!”   薛昶拎起任昊山的头发,迎面就是狠狠一拳!   地主永远是地主,但在这片土地上,地主会被打倒,永远都休想再爬起来!   同一时间,躲在下面吃东西的几个马家军听到枪声就开门往外跑。   他们还一人抱一个哇哇而哭的孩子,用来做人质。   但大门才开,他们还没举起枪呢,只听砰砰的子弹连梭响,所有人全是脑壳中弹,眨眼之间全部倒在了地上。   孩子们,则被杜腾跃他们全抱了起来。   至此土匪加特务,被一锅端。   ……   由楚星汉押着任知仪,押后一步上山,禾苗提着电台随行。   任知仪扭看着禾苗,讪笑着说:“你怕不知道吧,这些年,你姨妈可想你了。”   再说:“你也很想知道她在哪儿吧,我现在就告诉你吧,她一直都在港府。”   禾苗问:“你是不是想说她为军统工作,还是你的上线?”   因为从台湾到大陆不方便,军统大部分特务都在港府活动。   目前港府和大陆还没有严格管控,特务们时不时就会溜回大陆,港府也才是特务们的老巢。   任知仪猛猛点头:“你姨妈总说你打小儿就聪明,还真是,这都被你猜到了?”   再讪巴巴的笑:“我哥是她的初恋嘛,他俩现在也在一起工作。”   她话音才落,楚星汉突然侧首,举枪就欲扣扳机。   紧要关头来人高举手,大呼:“是我!”   楚星汉得亏没扣扳机,但问:“段哥,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杜腾跃他们刚刚上山去了,因为害怕发生枪战,段一鸣就悄悄溜下山了。   好险,他差点被楚星汉当成马家军给一枪轰掉。   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可算相信任知仪就是特务了,而且刚才偷听了几句,搞得他很好奇,遂问任知仪:“你哥不是那个‘盛老师’吗?而且苗木,她真的在港府?”   任知仪谎撒的跟真的似的:“我哥在港府,和苗木在一起。”   又说:“什么盛老师,我不认识。”   其实盛老师虽然马甲叠的多,但就是她哥任昊山。   几人正走着,激烈的子弹声划破夜幕。   任知仪双腿发软,步履匆忙,几乎是小跑着往山上而去。   毕竟亲兄妹,她担心她哥要被打死!   段一鸣押后一步,跟禾苗走到一处,低声问:“以你分析,她讲的是真的不?”   再问:“如果你姨妈真的在港府,你考不考虑过去?”   禾苗却问:“你不是说任知仪能名垂青史吗,看看她现在呢,什么下场?”   段一鸣舔了舔唇,却说:“杜腾跃那方面,怕是不太行吧?”   禾苗冷笑:“杜师长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你记住了,你打过赌,要跳粪坑的!”   再说:“可惜任知仪找错人了,要是诱惑你,你早上钩,成她的线人了。”   别看任知仪不算漂亮,可她足够主动。   她勾搭了杜腾跃半个月都没勾搭上,段一鸣就觉得杜腾跃应该是生理有问题。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军干部们或者没那么精明,可他们会坚守原则。   而只要原则不退让,机密军事情报,特务们就接触不到。   可要说任知仪能色诱段一鸣,他可不服。   紧跑几步追上禾苗,他说:“我可是去过苏联,美国和港府见过世面的,就咱们国内,你这样的小土妞想嫁我我都要考虑考虑,任知仪还想色诱我,岂不笑话!”   其实当初因为禾苗性格太倔,他是想晾一晾她,等着她来追自己的。   他还等着她向他低头呢,结果一转眼,她已经去和薛昶扯证了。   他又说:“如果你姨妈真在港府,你要去找她,我可以带你去,那边我熟。”   禾苗懒得跟他胡扯,紧走几步进了堡子。   这时天色已经麻麻亮了,堡子中央升着一团高高的篝火。   老人们在叫,孩子在哭,现场一片混乱。   而在听说‘盛老师’是特务后,所有的老人集体摇头否认。   他们作为本地人,在此多少年了,最清楚不过,‘盛老师’是搞福利院的。   他接济老人,收养儿童,马州长都对他礼遇有加,说他是坏人,大家都不相信。   看他被打的鼻青脸肿五花大绑,老人孩子全跪到地上,在哭着求情。   军人们则在忙着往外清理尸体,按抚群众。   杜腾跃亲自押着,在让任知仪指认‘盛老师’,看是不是她哥任昊山。   段一鸣好奇结果,凑过去就去看情况了。   但见薛昶在一间屋子里,禾苗遂追了进去,得先问问:“你没受伤吧?”   薛昶摇头,却说:“这是那个盛老师的办公室,看看吧,有没有关于你姨妈的线索。”   高处那间屋子用来起居,但是‘盛老师’的书信文件,全在这间房子里。   薛昶撬开他的抽屉,正在翻阅里面存的各种信件。   禾苗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有一本《红楼梦》,打开一看,里面有很多标注。   看来他和任知仪俩加密通信,凭借的就是这本书。   禾苗正翻着,薛昶递过来一本笔记簿:“这就是他的笔迹,能确定是任昊山吧?”   接过笔记本,只看字体,确实可以判定这家伙就是任昊山。   他人不咋地,但一手字写得非常漂亮。   不过禾苗再一翻,从笔记本里飞出几张照片的底片,她举起来一看,恰是苗木那几张照片的底片,而且这笔记本的扉叶写着‘苗木’二字,那赫然是姨妈的笔迹。   难道说姨妈后来在西北碰到过这任昊山,俩人还有过往来?   但是任昊山明明已经牺牲了,却又出现在西北,姨妈难道没有怀疑他是特务吗?   禾苗正想着,另有个人冲进门来:“昶子,禾苗?”   禾苗回头一看,立正:“谷叔?”   是曾经随薛农调到北疆的谷满仓,既然他来,薛农应该也来了。   而他带来的,是关于唐柏的消息。   他说:“唐柏同志昨晚在野外被狼咬了,伤势特别严重。”   见薛昶和禾苗一脸疑惑,再解释:“薛老总调来甘州,来主持剿匪工作了。”   北疆的土匪已经剿的差不多了。   西州向来没有土匪。   但甘州因为就在祁连山脚下,所以土匪流寇的极易躲藏,还难抓捕。   在剿匪方面薛农有经验,就被调过来了。   唐柏昨晚是被那些流窜的马家军骗到土改队的,而且在半路他就被绑架了。   然后那帮王八蛋把他扔到了戈壁滩上。   半夜戈壁滩到处是狼,唐柏走的又慢,就被狼给咬了。   听说姐夫被狼咬了,薛昶丢下东西就走。   但禾苗想了想,却把苗木的笔记本悄悄给带了出来。   还会有别人来搜查任昊山的房间,清查他的特务线索,但这本有苗木亲笔写的名字的笔记本,如果问不清来路,那么只要任昊山说苗木也是特务,它就会成为最强有力的佐证。   禾苗不信姨妈会做特务,她得把笔记本带回去,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俩人一路下山,薛昶本来行步匆匆,却突然慢了下来,问禾苗:“港府,也就是香江,听说有些普通人都买得起汽车?”   虽然现在的香江还比不上将来,但也已经很繁华了,禾苗说:“它比解放前的申城还要繁华,而且因为是殖民地,更加洋气。”   薛昶又说:“那花销应该也不小吧。”   禾苗觉得莫名其妙:“咱们又不去那地方,你关注它干嘛?”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薛昶身上倒是干净的,但是胡茬青青。   他突然靠近,逼着禾苗后退两步,踏进旁边的草丛里,而且他一手搂她的腰,突然就猛的凑了过来,倒是吓了禾苗一跳。   山坡上有军人正在往上走,而且现在作风方面可严格了,禾苗伸手就推:“小心被人看见,回家再说,而且……”   而且他姐夫受伤了,他难道不着急?   禾苗在推,但薛昶的脸已经贴过来了。   怕他被人看到要笑话,她也没敢再吭声,她也以为他是想亲她一口,毕竟夫妻嘛,她闭眼挨着。   但结果是,他猛的靠近,然后用胡茬狠狠扎了她一下,禾苗疼的不禁啊的一声。   她正想骂来着,薛昶却松手起步,直接往山下跑了。   他的胡子就像刺猬,扎的禾苗生疼。   而且有亲她的机会他不亲,干嘛要扎她?   禾苗心说那男人怕不是疯了?   ……   薛农果然在山下,披着大衣袖着手,老爷子正在咳嗽。   薛昶好久没见老爹,看他瘦了许多,想问问他的身体状况。   但薛农拍儿子:“你姐夫那伤甘州治不了,赶紧开车带他回西州去抢救。”   薛昶才发现唐柏就在不远处,躺在一张单架上,昏迷不醒。   禾苗撩起罩着的被子一看,那条瘸腿上绑着纱布,但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   显然军医紧急包扎过,可这边没有好药,得立刻回西州。   段一鸣开着整个西北最快的车,一看也不敢耽搁,忙把唐柏扶上了车。   话说,唐柏当初和薛英离婚,是他自己非要闹着离的。   他成了个残疾人,怕要拖累薛英。   但虽然他为人太老实总叫薛英嫌弃,可薛英对他也一直不离不弃,悉心照顾着。   本来之前唐柏也想过,找个乡下寡妇,给自己生个孩子,薛英也再婚,看能不能也生个孩子,总归解放了,两人都试试嘛。   但后来有了薛解放经常在身边玩耍,他俩时不时要帮忙带孩子,俩人心情也好了,舍不得分开,前几天也才商量,说如今日子也好起来了,他们也该复婚了。   而且薛昶扛回来一头大黄羊,听说是半路打的,薛英开心的差点笑裂嘴巴。   但紧接着她就看到血肉模糊的唐柏,又还哪里还有心情吃羊肉?   她直接哭成了个泪人!   转眼又过了两天,禾苗把羊肉剁了,给邻居们都分了一些,因为现在天气够冷,肉不怕坏,而且任知仪的房子空着,她索性就把肉剁了放进去,就在里面自然阴干。   羊肉做臊子没啥吃头,真要好吃,得大锅煮了,炖的软软烂烂直接吃。   但这天傍晚,她刚炖好肉,准备劝薛英来吃肉,有人却喊她:“禾苗同志。”   是好久不见的葸靖远,在楼下,边喊她,边用一块黑手帕擦着脸。   只要煮羊肉香味就会散出去,而且这年头悄悄吃肉也容易拉仇恨。   禾苗出了屋子,问:“葸厂长你带饭缸子了吧,快来家里吃羊肉吧。”   葸靖远却示意她下楼,走到旱厕旁,直接问:“听说你想看我跳粪坑?”   禾苗明白怎么回事了,段一鸣狐假虎威,假传圣旨,说她想看葸靖远跳粪坑。   之前因为太忙一直没见过,还有个东西,禾苗要交给葸靖远。   她喊薛解放:“小放,把窗台上那块英雄表拿来,给你葸伯伯。”   葸靖远连忙摆手:“表是我送你的。你要想看我跳粪坑我现在就跳,不含糊。”   毕竟是他的恩人。   禾苗真想看他跳粪坑,他立刻就跳。   但她却说:“段一鸣也答应过我要跳粪坑的,你们俩个抽个时间一起跳吧。”   葸靖远为人耿直,也信以为真,爽快答应:“那行,我们改天一起跳。”   可他又说:“禾苗同志,盛老师不可能是特务,你是不知道,十几年了,西北一带多的是孤儿,没有人养,大家就全交给他,他帮我们养大了好多孩子。”   禾苗却问:“那些孩子长大之后呢,去哪里了?”   葸靖远愣了一下,也说:“对啊,长大的孩子呢,去哪啦?”   任昊山一直在收养孩子,抚养孩子,可是孩子长大以后去了哪里是个谜题。   真想让他吐口,也得从孩子入手。   不然狡猾如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吐口的。   禾苗和葸靖远正聊着天,又来一个人,陈爱莲的丈夫齐斌。   他之前在军区通信科,但是在唐柏病倒,抢救之后,他就被调去锄奸队了。   他开门见山就问禾苗:“你是不是从堡子里带走了一本笔记本?”   再说:“该你去配合任知仪录口供了,那笔记本你也得带着,不然就算盗窃罪证了。”   葸靖远又问齐斌:“盛老师到底是不是特务,你们有证据吧,不会屈打成招吧?”   齐斌说:“因为他是个大善人,部队领导一再勒令我们不能动刑,就别说屈打成招了,我们好烟好酒招待,他是被拘留了,可他的日子,过的比我们好多了!”   正所谓大奸无形,就不说甘州的老百姓,哪怕葸靖远这种军人,都不愿意相信那位慈眉善目的‘盛老师’会是特务。   锄奸队审问他,进展也特别缓慢。   禾苗当然不能私藏笔记本,而且笔记本就在她的书包里,让薛解放帮她背着就好。   这就要去锄奸队配合口供了,禾苗问齐斌:“他依然不肯承认自己是任昊山?”   齐斌说:“主要是有很多证人能够证实他是西北人,从小长在西北。”   禾苗再问:“他是不是招供说他的上线叫苗木,目前人在港府?”   齐斌放低声音,说:“因为他那么说,杜师长特别生气,当时就拔枪了,现在王政委亲自盯着审讯,就怕杜师长控制不住要再发脾气,开枪打死人可就麻烦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锄奸队,禾苗匍一进门,就看到杜腾跃在院子里火急火燎的走来走去。   看到禾苗来,远远指她,他说:“那王八蛋不见棺材不落泪,要我说就该直接毙了!”   齐斌走了过去,劝说:“您都几天没休息了,您也不肯好好吃饭,赶快回去歇歇吧,免得累倒了,要耽搁了工作。”   杜腾跃咬的牙齿咯咯响,但终于忍下怒气,对禾苗说:“你去看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招!”   ……   任昊山被抓之后就一直在耍花招。   首先是他和任知仪都拒不承认他是任昊山的事实,还说任昊山人现在港府。   再就是拉扯苗木了。   俩人统一口供说苗木叛党,加入了军统。   而且他们提供了一个位于港府的确切地址,说苗木就住在那个地方。   当然,羊城那边也立刻安排人私底下前往港府,去调查,看苗木到底在不在了。   但是任昊山一口咬定自己姓盛,是西北人,任知仪也是一口咬定她哥在港府。   同时两人还说,苗木是他们的上级。   而且目前已有的,那张苗木在甘州,堡子前拍的照片,就足以证明她叛党了。   而因为没有盗窃到军事情报,也没搞出人命,杀害老百姓,任昊山和任知仪甚至不必死,以目前的罪责,只需要劳改就行。   再就是真的要从香港找到苗木,鉴于他俩的婚姻关系,如果苗木不回来,杜腾跃都得退出特别任务。   试问,杜腾跃又怎么能不着急?   知道妻子活着,他当然开心。   他也依然不相信她叛党,而现在,他等了十几年的事终于有结果了。   苗木在不在港,如果在,她会不会回来?   这就够他头痛了吧,任知仪和任昊山虽然被分别关押,分别提审,可他俩目标明确,就想把他搞出特别任务组。   而只要他们俩不死,劳改不算什么,他们可以逃脱,也依然可以搞特务活动。   杜腾跃看得清这一切,可他也必须依法办事,毕竟只要罪责不够,就不能枪毙。   但禾苗看他着急,临进审讯室前,特地举起那本笔记本,说:“就算不是特务,任昊山干的事情也足以让他被处以死刑,您甭着急,等着看他被枪毙就好,还有……我姨妈就算目前人在港府,她也不会做国党特务的,证据,就在这本笔记本里。”   其实那就是一本很普通的红皮笔记本,杜腾跃之前甚至没见过。   可哪笔记本,真就能证明苗木没有叛党?   杜腾跃还是很信任禾苗的,看薛解放也想跟进去,把小家伙拉了回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有一点他心里倒是很明白,他年龄大,脾气还不好,苗木跟他结婚也是因为他曾经能打仗,有战功。   她爱的,仰慕的,也是战场上那个能英勇杀敌的他,而非生活中暴躁,还直脾气,既没有生活常识,也没有情趣的他。   尤其是在旁听了几回任昊山的审讯,发现他学识有多渊博,见识有多广之后。   可是他那么擅长诡辩,还一直在做善事,到底有什么罪责,让他足以被枪毙的?   因为薛解放惦着脚要看窗户里,杜腾跃就把他抱了起来,但又忍不住闻了闻孩子。   薛解放知道原因,体贴的说:“杜爷爷,有时间去我家吃羊肉吧,俺娘炖的羊肉,让俺浑身都想想的,谁都乐意闻俺。”   却原来他香,是因为羊肉香。   再说禾苗,她进了审讯室,还特地端详了许久,才敢确认那是任昊山。   他之前是络腮胡,因为是个浓眉大眼的相貌,一笑眉毛弯弯,看着就很慈祥。   现在他的胡子被刮掉了,头发也剃掉了,露出真实年龄,也就三十七八的样子。   不过他依然笑得很慈祥,嗓音也特别悦耳,笑着说:“禾苗同志是吧,我听过几回,你的俄语讲得很不错。”   再问:“你姨妈送给我的笔记本呢,是你把它带走了吧,你为什么要带走它?”   禾苗却问:“咱们之前见过面?”   任昊山微笑:“你儿子不是还跟着老帅克学过德语,我听过好几次,孩子讲得不错!”   在禾苗刚到西州时,他就见过她了,因为他作为进步人士,当时就住在招待所里。   而他一见面就提笔记本,主要是拉扯禾苗,因为只要禾苗有嫌疑,特别任务的名额就能空出来,任昊山或者无法加入,可还有别的特务,说不定就能渗透进去。   他又没有直接杀过人,熬过审讯就去劳改,戈壁滩和祁连山他那么熟悉,只要被判刑,送回甘州,他就等于重获自由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依然笑得轻松从容。   但禾苗一开口,他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她说:“薛昶同志的三姐夫孙明哲以为王金梅的女儿思思看上自己只是偶然,但其实王金梅是个人贩子,那思思是她拐来的,而给王金梅下任务,让思思去腐蚀孙明哲的人,就是你,目的是搞走薛农。”   顿了顿,她再说:“你收养过很多孩子,残疾的,笨的就想办法弄死,不听话的就交给王金梅,采生折割,至于像思思一样聪明乖巧的,你就会培养他们,训练他们,让他们潜伏到各地做特务……对吗?”   显然是对的,因为任昊山突然就不笑了。   而涉及残害儿童的人贩子网,至此禾苗才彻底摸清楚,找到背后真正的主谋。   荒唐吧,历经几届政府,就连马州长那种土匪,都对任昊山礼遇有加。   但禾苗是个母亲,她的儿子还差点被采生折割。   那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她就都不可能放过,也要他们统统被枪毙!   一口唾沫啐上任昊山的脸,她问:“你的阴私勾当已全被我识破,还敢污蔑我姨妈?” 第44章 密电码:营救苗木!   薛昶抱着只箱子,急匆匆赶到锄奸队。   齐斌一看,羡慕嫉妒:“猎狼奖励的羊毛线吧,竟然有这么一大箱子?”   又说:“你媳妇煮了一锅子的羊肉,要犒劳你呢。”   杜腾跃和王政委都在,就连老司令都围在审讯室的窗户外。   薛昶压低声音,却问:“我媳妇在里面吧,有没有撬开那王八蛋的嘴?”   齐斌叼了支烟,点火:“你也是无妄之灾,自己去看吧。”   薛昶不走,而是又问:“如果苗木被确定是特务,咱们要派人前去解决问题吧。”   齐斌说:“真是咱们西野的奸,就得咱们自己除,领导们正在筹经费呢。”   薛昶正色说:“我有探亲假,不需要占用工作时间,而且我可以自费赴港。”   齐斌先开玩笑:“你这小子,你不会是想逃港吧?”   立刻再说:“再等等吧,只要确定苗木真的在港做特务,组织第一个考虑派你。”   薛昶凑近,声低:“得瞒着我媳妇。”   齐斌了然的点头,说:“保密任务,你让我说,我不会乱说的。”   苗木如果真的不但叛党,还在为军统工作,就必须除掉。   薛昶也已经准备好,去帮组织解决那个难题了。但他走到窗外,恰好听到禾苗在说:“……你还胆敢污蔑我姨妈?”   所有人同时呼吸一滞,也同时看杜腾跃。   难道说,苗木不是特务?   杜腾跃坦然回看所有人,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勾起唇角,轻轻嗤了一声。   ……   按传统节日,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崭新的大年初一了。   这也是解放后的第一个春节,意义非常。   而且马上又将有一场接武器的特别任务,薛昶本来也是最期待的人。   因为不但他会去,禾苗也会作为翻译前往。   但现在刚刚被逮捕的任昊山成了任务里最大的变数,因为只要他咬死‘苗木是特务’这句话,只要他不翻供,杜腾跃和禾苗就都得退出特别任务组。   再不说如果真在港府找到苗木,且确定她是特务之后的影响了。   要处理不好,薛昶都得退出特别任务。   领导们都很惋惜,战友们也都觉得他是无妄之灾,也太倒霉了。   但他自己倒是平常心,毕竟就算没有苗木,他放他娘离开的事早晚也会曝出来。   而且虽然目前为止他并没有证据,但他知道的,他娘用命护着的那个狗崽子,金昱,一旦美国宣战,他就会立刻加入特务组织,只为助美国打赢华国。   因为薛昶老家虽然是在皖南,但那姓金的老地主一直在羊城经商。   羊城和港府就一海之隔,往来非常方便。   薛昶在解放皖南亲手毙掉了金姓地主,但金昱也说过,他早晚还会以地主的身份大摇大摆回来,而已知他在港府,一旦开战必成特务。   所以薛昶积极表态想去港府,不仅是因为任务,还因为被他放走的那个小兔崽子。   他不能放任那家伙当特务!   但禾苗向来不会错的,她又哪来的证据,能证明苗木是清白的?   说回屋子里,任昊山作为一个精明的伪装者,和气的时候显得慈眉善目,但当被戳穿真面目,他那双浓眉瞬间变的狰狞。   他也知道在共产党这边人命是红线,而且不分高低贵贱。   先顾不上管别的,他忙着澄清那些死去的孩童:“禾苗同志,解放前咱们甘州是个啥情况你大概不了解,但部队领导是清楚的,死的孩子,都是自然夭折的。”   再挑眉:“而且说我故意杀婴,采生折割,你总得有证据吧。”   在甘州,有病的或者残的,智障的孩子,只要扔进戈壁,自有狼帮忙处理。   所以确实死了很多孩子,但没有证据能证明任昊山故意杀了他们。   他只戴着脚镣,双手可以自由活动。   他指禾苗手中的笔记本:“确实有些孩子长大后做了特务,但那是苗木指使我们干的。这笔记本就是她送给我的,但你为什么不敢翻开?难道是因为,笔记本的扉页就有苗木的亲笔签名的缘故?”   窗外,杜腾跃都很意外,看薛昶:“什么亲笔签名?”   那笔记本是薛昶最先发现的,其实也是他认定苗木叛变的直接证据。   苗木去过甘州福利院,还拍照留念过。   照片应该就是任昊山帮她拍的,然后,她赠送了他一本笔记本作为纪念。   目前看,笔记本反而证明苗木有叛变嫌疑,但看禾苗怎么说吧,她敢拿出笔记本,必然就有翻盘的办法。   ……   杜腾跃抱着薛解放的,薛昶趁着空闲,伸手接了过去。   小家伙笑眯眯贴过脸,对爹说:“快闻闻俺呀,俺身上有股肉香香呢。”   薛昶嗅了嗅儿子,其实并不香,而是一股羊肉特有的膻味儿。   小家伙最近长高长壮了,抱起来沉甸甸的,那也全是羊肉的功劳。   而薛昶小时候候就不说羊肉,吃的只有红薯藤和窝头。   家里佃的几亩薄田,收成却永远赶不上地主飞涨的租金。   直到现在,薛昶也没吃过一顿饱肉。   当然不管是谁当了特务走狗禾,他都会毫不犹豫清除对方。   因为他害怕地主会卷土重来。   害怕儿子和曾经的他一样只能做佃户,一辈子都受地主的剥削敲诈。   吻了吻儿子带着膻味的小脸蛋,薛昶以为,禾苗最多只能证明他姨妈没有做特务,却万万没料到,她不仅能证明姨妈无罪,更能证明,她立过大功!   其实很简单,禾苗翻开页,指着第一页的编码‘8’说:“这笔记本前面还有七页,看断口是被撕掉了,那些页面上记录的,就是苗木不是特务的证据,对吧?”   任昊山低头一看,好吧,百密一疏,编码出卖了他。   禾苗再说:“当时她成功打入了苏联特务团,要我猜得不错,她拿到的应该是苏联特务的加密通信,一次性密码本,也就是这七页所记录的内容,所以你才撕了它。”   任昊山突然勾起唇角,仿佛在笑,肌肉却在激烈震颤。   不愧苗木总是夸赞,这禾苗确实厉害。   她没有证据,只是推测,但她猜对了,那七页纸记录的,恰恰就是一次性密码本。   那是一种因为太过复杂而无法被破解的密电码,就在苏联特务内部,也只有核心高层们才掌握密电码,能破译它。   当然现在苏联特务的密电码已经全面升级,他们的称呼,也都改成克格勃了。   但苗木,是唯一拿到过密码本的女间谍。   也就是说她渗透进了克格勃高层。   听到这儿,窗外的王政委和老司令都倒抽了一口寒气。   因为就是在1944年,军统内部透露的消息,他们掌握了苏联特务的加密通信,并且在破译之后,把那些苏联特务一网打尽,全部逐出了华国。   而那本密电码,正是能清除特务的关键。   王政委低声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密电码是由特务天山上交的,军统为他记了特别功勋,专门给过他嘉奖。”   杜腾跃可算没了刚才的冲动愤怒。   他平静反问王政委:“照证据,天山甚至不懂俄语,他又怎么可能直接拿到密电码?”   但其实那是推测,依然缺乏证据。   有可能是苗木把密电码亲自转交给天山的,那么反而更能证明她的叛变。   但半晌,老司令说:如果有证据,只要苗木同志目前没有为军统做事,她就可以得到组织的豁免,因为当时的密电码事件,其功勋在于咱们整个民族,而非国民党。”   王政委点头:“是这样!”   算算其实也就是五年前,当时的军统拿苏联人毫无办法。   他们知道境内的苏联人不但采掘着华国的金矿,还在刺探并传播各种军事情报。   可他们破解不了,就无法指控。   直到某天他们拿到了苏联特务的密电码。   而现在只要禾苗能证明那密码本确实是她姨妈偷的,苗木就能直接被组织赦免!   只可惜记录着证据的纸,早已经被任昊山烧掉了。   他勾唇一笑,问:“小丫头,你有证据吗,没有,你全凭揣测,空穴来风!”   再笑着反问:“你也是个娇滴滴的娇小姐,你在这苦寒的大西北,有能待多久?”   禾苗毕竟南方人,身姿体态就跟北方女同志有明显差别,她还有意保养自己,皮肤比别的女同志更白皙娇嫩。   就连薛昶都觉得她在西北不会久待。   而任昊山这样问,显然是想倒打一耙,引部队领导们怀疑她的立场。   禾苗才不上当,反而说:“向军统上交密电码,你得了大功一件,你本来可以凭功绩调去军统总部,你为什么不敢,因为你怕出了西北就会被熟人认出来,不是吗?”   任昊山才不上当,说:“那密码本是特务天山交给军统的,与我无关。”   禾苗挑眉:“你不就是天山?”   任昊山身子向后一靠,声音慵懒:“你个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个屁!”   再轻笑,说:“任昊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苗木女士的男人,如果他留在西北,也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他在等他的爱人苗木……你的推论很精彩,只可惜,缺乏证据!”   其实他已经是在明说了,苗木千辛万苦拿到密码本,却被他半路截胡了。   已经化成灰的纸无法复原。   他和苗木在西北碰面后发生的事,除了他和苗木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而那其中的曲折,又岂是禾苗个小姑娘能猜到的?   任昊山的真面目被禾苗歘的干干净净,可他依然不慌。   因为禾苗只有推测,没有证据,她甚至找不到唯一的当事人苗木。   她很愤怒吧,但她奈何不了任昊山。   但那只是任昊以为的,他也还是把禾苗想得太笨了点。   她勾唇冷笑,把笔记本拍到桌子上:“这本子上有苗木同志密写的密电码以作备用,只需加热就可以看到,所以我已经有证据了,看你还敢抵赖!”   再说:“你杀了苗木,抢夺了本该属于我党的密电本,等着被枪毙吧你!”   任昊山戴着脚镣,而且被锁在椅子上,但双手是自由的。   禾苗恰好翻开着笔记本,虽然是空白页,可是页面有被烘烤过的迹象。   于间谍来说,用牛奶,柠檬汁,还有很多化学品都可以写成加密信息。   最简单的就是烘烤,空白的纸张只要一被烘烤,字迹就会显现出来。   难道苗木不但明写,还做了一封密写?   任昊山不怕劳改,但当然怕被枪毙,毕竟谁不怕死啊!   他不懂俄语,所以他不可能直接拿到密电码,而如果有苗木亲笔写成的密电码,这笔记本之前又在任昊山手里,就能证明是他抢夺了苗木的功劳!   不远处生着火盆,几个锄奸队员意识到不对劲,冲过来就想抢笔记本。   外面的首长们也全开门冲了进来。   可是笔记本已经被任昊山抢到,投入火中,旋即便燃起熊熊的火焰来。   很好,能证明苗木得到过密电本的证据被大火焚之一炬了。   任昊山依然可以咬死,说苗木是他上级。   眼看所有人朝着火盆扑过去,他笑着回头,却于瞬间,如坠冰窟。   因为禾苗还举着一本红色的笔记本。   显然这一本才是真的,反而任昊山刚才急着烧笔记本,就已经能证明他的心虚。   当然苗木并没有做什么密写。   她是被一个渣男坑了两回,第一回是因为信任同志,也是因为爱。   至于第二回,很简单,当时的任昊山头发像鸡窝,满身沧桑,她没有认出他。   而这个,禾苗有证据的。   她说:“当时苗木同志受控于马州长,与苏联特务周旋。而有一天,马州长携众人视察福利院,苗木也在其中,她没有认出你,可你一眼就认出了她,并且出卖她,拿到她的笔记本,还从中发现了密电本!”   直到这时她才讲明证据:“她的照片,和马州长视察福利院时是同一天拍摄的。”   再说:“马家应该有照片,能证明她随同的是苏联代表团,因为当天马州长和你合过影,那他和苏联代表团肯定也合过!”   看来确实如此,任昊山肩膀塌落,颓然的坐回了椅子上。   王政委回头,吩咐人:“去马家小楼,把所有照片全部拿来!”   禾苗再问:“你翻出密电码,出卖了她,然后呢,她是坐牢了,还是……”   还是被马州长杀害了?   杜腾跃被一帮人摁着,防止他乱来。   老司令缓步走向任昊山,双目灼灼,问:“为什么?”   苗木在被俘后被派去渗透苏联特务,而她拿到了最重要的一次性密电本。   那得是多么优秀的红色特工。   她周围没有战友,只有敌人,她在孤身奋斗,任昊山又为什么要举报她,坑害她?   之前因为慈善光环,部队领导谨慎再谨慎,要求以礼相待,还要求证据确凿。   但其实涉及特务,劳改或者枪毙,部队就能一言堂的。   老司令向来是能劳改就决不枪毙,被劳改的马家军们,管教干部每天都要给他们上课,宣传新思想,要他们挥起锄头,来共同建设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可任昊山作为喝过洋墨水,留学归来的,为什么要两次加害那么优秀的苗木?   他自己不说,禾苗代他说:“是因为无能而生的嫉妒!”   哪怕任昊山是从国外回来的,他也只是苗木发展的下线而已。   他因为无能而被抓捕,出卖苗木换生路。   因为怕被熟人认出来,后来就仓惶躲到了西北,苟且偷生。   但不想在西北潜伏时又碰到她,而她出色到,甚至渗透进了苏联特务的高层。   狗东西,如果不是出卖苗木,‘天山’又怎会赫赫有名,得军统的嘉奖?   但今天终于他的报应到了。   老司令举起朱笔,直接在档案上划叉,他也就一个下场:被枪毙!   到这儿禾苗就拿着笔记本出门了。   任昊山也慌了,大声说:“我只是拿了密电码,没有举报她,苗木没死,她还活着!”   再说:“我知道她在哪里,她现在的地址,可以换我免于一死吧!”   禾苗停了停脚步,但头也不回的出门。   她知道的,姨妈只要不是被滥杀掉,凭她的聪明才智就一定还活着。   至于姨妈到底在哪,其实并不重要。   她被同志连续出卖两次,她于杜腾跃应该也没那么爱,也许现在她有了新的爱人,和新的生活了呢?   而就为那些枉死的,被狼吃掉的孩子们正在地下等着任昊山,他必须被枪毙!   ……   见薛昶一手抱着只大箱子,儿子骑在他头上,禾苗也挺好奇的:“那是什么?”   薛昶暗压着心底的骄傲:“大概是毛线吧,但我没看。”   又说:“我也就随便开了几枪,没想到能得第一。”   其实为了能拼到第一拿毛线,他当时三天三夜没合眼,杀狼杀的眼睛都红了。   而且说的淡然,但他睫毛剧烈颤抖,唇角翘着,显然,他心里得意极了!   现在已经是阳历二月份,快要到春天了,就算打好毛衣也是明年才能穿。   但禾苗当然很欣喜,她笑问:“今晚你能回家住吧,我给你捶腿捏肩。”   本来薛昶走得好好的,却突然止步,眸色一沉,又下意识舔了舔唇。   当然他之前就专门讲过,他不需要捶腿捏肩,而他想要什么,他也说过好几次。   也就在他止步时,屋里的任昊山突然一声巨吼:“不过早晚,你们大家都得死!”   再吼:“美国会向大陆的每一座城市投放原.子弹,咱们会亡国的,我等着你们来陪我,哈哈哈!”   薛昶只停了停,就架着儿子出院子了,并低声对禾苗说:“我今天才洗了澡的。”   他总在训练,出汗多,难免一股汗腥味。   他知道她不喜欢,所以回家前专门洗了澡,这是终于不用打仗的,难得的,也也是一个和平的大年三十夜。   他暗示了那么多,禾苗如果还装聋作哑,薛昶都要生气了,毕竟上回不算数。   但他可以不在意,薛解放却很好奇。   孩子说:“爹,俺听说过原.子弹,它可厉害了,嘭的一声就能把咱们大家都炸上天。”   又问:“如果美国人真给咱们扔原.子弹,咱们该怎么办啊,咱们能跑掉吗?”   薛昶说:“爹会提着枪去打跑美国人,至于你,留在家,只要照顾好你娘就好。”   那么残酷,血腥的战争。   他却说的仿佛出门赶集般轻松。   薛解放也就以为果然很轻松,说:“嗯!”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有很多人在噼噼啪啪的放着炮竹,今天各单位都发了肉,一路走过去,到处都是浓浓的肉香味。   是薛昶猎的黄羊,但今天才能吃得到。   而且相比别人家其乐融融,因为唐柏还在昏迷不醒中,薛英一直在抹眼泪,就连薛俏都不咋咋呼呼了,声音放的低低的。   不过她得小声给禾苗讲个笑话。   她说:“葸靖远往咱们那旱厕外面背了好多柴禾,说是准备过几天点粪坑。”   禾苗在吃肉,不想提粪,但用火点烧粪坑是为啥,她好奇嘛,当然就得问问。   薛俏低声说:“他说他和段一鸣要跳粪坑,担心粪坑里冰太厚,跳不进去!”   禾苗忙说:“不说他了,快吃肉。”   她只是开玩笑,是为了能让葸靖远押着段一鸣修飞机,谁知他就跟粪坑干上了呢。   估计早晚他得把段一鸣再扔进粪坑!   得了十斤毛线的待遇就是好。   禾苗早早就哄睡了儿子,还亲自抱出去交给薛俏带着睡,她喜欢洗啊洗的,薛昶也就翻看着她抄写的笔记本,耐心等着。   当然心猿意马,时不时就要暼一眼。   也许明天战争就会爆发,他将要奔赴前线,但今晚是宁静的,和平的,他也是会在床上打一场持久战的。   那也是必须的,不然他死都不甘心!   不过就在媳妇儿柔软温热,花瓣般的唇覆过来时,就在薛昶担忧自己会不会又打闪击战时,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简直要命,他差点就要骂人了。   薛俏就在外面,问了两声没人答应,但她还是去开门了:“二姐吗,姐夫出事了?”   薛昶和禾苗对视一眼,也同时猜测,怕是唐柏伤太重,没熬过去,牺牲了。   俩人也连忙穿衣服,出门。   但来的不是薛英,而是杜腾跃。   他披着军大衣,一身寒气,看禾苗:“你是不是以为你姨妈在港府,生活安稳而平静?”   再说:“所以你并不想我打扰她?”   禾苗确实是这样以为的,今天也只追求一点,证明姨妈没有叛变组织,加入军统。   私心来说,她也不希望姨妈回国。   总有人会前赴后继投入革命,但也总有人需要过安宁,平静的生活。   杜腾跃深爱苗木,可也许她已经有了新的爱人呢,毕竟她魅力无限,不管到了哪里都不缺追求者。   禾苗想劝杜腾跃放下姨妈,他可以相亲找新对象,现在生孩子也还来得及。   没必要总纠结于姨妈。   但杜腾跃进了里间,关上门才说:“任昊山说,她因为被指控盗窃军事情报,被秘密关押在远东军事监狱,刑期是,无期!”   他甩了甩手套,解扣子:“准备一下,这次特别任务多了一项工作内容,营救苗木!”   远东,那岂不是寒冷的西伯利亚?   禾苗以为姨妈在港府享福,坦白说心里还挺开心,毕竟她也更爱物质生活。   可是,从1944年到如今,快六年了,她一直被克格勃关押在远东军事监狱!   禾苗转念一想,明白杜腾跃为什么来找自己了:“列夫维奇上校,或者能救姨妈?”   但杜腾跃说:“可他是极端民族主义者!”   就好比让薛昶或者葸靖远释放一个日本鬼子,作为极端民族主义者,列夫维奇最痛恨间谍的,又怎么可能帮忙斡旋,释放苗木?   不过杜腾跃既然来了,就是想禾苗能给他个希望。   如果苗木安稳港府,他不会打扰她的。   可她正在经历的,是无期监禁。   监禁不仅仅是坐牢,更是繁重的,无休止的劳役。   禾苗也正绞尽脑汁在想呢,突然门咯吱一声,是薛解放,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进门来,撇着小嘴巴,揉着眼睛往娘怀里钻。   抱起儿子,帮小家伙揩着口水,还别说,她想到办法了! 第45章 核桃苗:薛营长的爱人,怀孕啦?   外面时不时响起噼噼啪啪的炮竹声。   解放后的第一个大年夜,人人都喜气洋洋,但床上的薛昶觉得很不妙。   因为就算不是闪击战,他也不该只在几分钟内结束战斗。他很擅长耍赖的,才结束,就差点要脱口而出:这回不算。   但一想以禾苗的脾气肯定要哭要骂,虽然不甘心,可他还是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他以为媳妇睡着了,岂知她突然哎的一声:“你能代我往苏联寄封信吧?”   再说:“我有老帅克的地址,可我自己寄不了信。”   薛昶猜到她的想法,但是无情提醒:“跨国通讯,苏联特务会严密审查信件内容的。”   禾苗想让老帅克从远东监狱帮她捞出苗木来。但不管是发信还是发电报,都会被苏联特务提前审一遍。   那么非但办不到,老帅克还可能惹上麻烦,因为他会被指控为间谍,并被投进远东监狱。   但禾苗刚才感觉很不错,心情也比较愉悦,环上薛昶的胸脯,她却问:“在你看来我就那么傻么?”   起伏的胸肌上有个豆豆,她下意识一揪。   但薛昶旋即抓过她的胳膊并放到一边,声音还很凶:“不许动。”   他再说:“你准备搞加密通信吧,但你别忘了,苏联特务是全球特务里能力最强,手段最高的,就没有他们破译不了的密电码,而且只要是密电,他们就会销毁掉。”   特务之间传递情报,就是借助加密通信。   但不管是隐写还是搞密电码,以克格勃的能力,都会轻松识破。   禾苗一笑,下意识手又不安分的伸了过去。   她说:“我要给他写,就只是写很平常的信,至于营救姨妈的请求,咱们不是还有列夫维奇上校嘛,就放在他身上。”   薛昶还是觉得不现实,因为哪怕是列夫维奇,回国时也要被苏联特务搜身。   她得把情报藏在什么地方才能既躲得过搜查,还能被老帅克收到?   但苗木和薛昶关系不大,而且随着禾苗不停的揪揪,他逐渐心猿意马。   好在如今他有了年龄,也成熟了,不会只一味耍凶狠了。   他改了话题,说:“就在昨天,朝鲜半岛爆发了大规模内战,而且据说南边有美军和美式武器参战。”   禾苗侧向男人:“他们如果一路往北打,咱们也得参战吧?”   其实半岛的内战就是美军在拱火,他们一路向北,就是为了拉华国下场。   而当事态到一定程度,被逼无奈,华国也得加入战局。   薛昶闷了片刻,又说:“随时可能出发。”   半晌又悠悠来了一句:“我如果牺牲了,你,你会……”   她将来,会记得他这个人吧?   事实证明男人不能一味横,而是要学会卖惨装可怜。   满嘴水蜜桃香的女人送上香甜的吻:“咱们明天拍张全家福,再给你多拍几张照片,小放只要想你了,我就拿出来给他看。万一小放不记得,我会给他讲你的故事。”   薛昶知道儿子肯定会记住自己,但是也知道,禾苗肯定会有新的爱人。   而他就好比没牙的老头,心里馋,给了机会不中用。   牺牲什么的他全没所谓,他也不在意能否在禾苗心中永垂不朽。   生于战乱,他的心思很简单,只要眼前。   可他怕挨骂不敢说,禾苗又呼吸渐沉,似乎是快要睡着了。   所以今晚他又白来一趟,浪费了?   但就在薛昶火急火燎,心有不甘时,就听他媳妇问:“你要不要再……”   他啥也没说就堵了媳妇的嘴。   他当然要!   ……   这段时间最生气的人当属薛英了。   因为任昊山特别滑头,他把罪名全部自己包揽,他妹妹任知仪就只要被劳改教育。   考虑到她可能在甘州勾结马家军,锄奸队于是把她安置到了西州。   她每天也只要扫扫大街,再挨点例行批.斗就好。而且因为表现积极,对地主们够狠,她不几天就混成了优秀劳改犯。   据说已经是地主们的头头了。   任昊山本来应该被枪毙的,可是,他在关键时刻吐口了重要情报。   戴罪立功嘛,他不必死不说,目前只被羁押着,甚至不需要劳动。   这天下班,薛英准备去医院,又正好碰到禾苗下班回来,就捧着窝窝头,恨恨说:“人说咱们是干部,可干部有啥好的呢,就任昊山那种狗特务,口粮也跟咱们是一样的,顿顿有窝头吃。”   禾苗说:“他是死缓,这辈子都得坐牢,而且他手里确实有重要情报。”   他知道苗木在远东,应该也能提供一些营救意见便于参考,所以才没判立即枪毙。   但薛英咬牙切齿,说:“那种人只要不死,哪怕关他一百年,放出来依然会当特务。”   确实,任昊山是不可能悔改的。   而军统,还会源源不断的往西北派特务。   万一任昊山立功减刑出狱,肯定也还要勾结特务,刺探情报,或者暗杀军工专家。   外面来的特务禾苗管不着,可是任昊山,就凭他对苗木的背叛,她都会盯着,早晚叫他吃了他该吃的枪子儿!   她对薛英说:“二姐夫病重,你赶紧去医院吧,别的事就别多想了。”   薛英急匆匆离开了,禾苗带着儿子回到家,母子俩个小心翼翼,从被窝里捧出个罐头瓶子,就可见里面是一罐核桃。   薛解放轻声问娘:“它们快芽了吗?”   禾苗摇头:“想要核桃树发芽,特别特别难的,咱们要维持温度,然后耐心等着。”   薛解放扭头就跑:“俺去烧热水!”   核桃树如果自然培育,发芽率特别低,据说只有十分之一,发芽也特别缓慢。   尤其冬天温度低,它极难发芽。   为了催这罐核桃早点发芽,禾苗专门在床上捂了几玻璃瓶的热水,不停的煨着它。   煨了快一周了,但核桃没有任何动静。   禾苗把碗放回去,再烧一壶热水,替换掉玻璃瓶里凉掉的水,再用被子将它捂紧,这才对薛解放说:“咱们去做骨碌吧。”   薛解放抱起窗户上的铁皮盒子,出到门外:“娘,来这儿干,这儿亮堂。”   如今大家还是点油灯,但煤油供给特别紧。这会天已经黑了,就得到外面干活。   邻居王大姐下班回来,见禾苗拿个小锉刀在锉核桃,笑着说:“真是羡慕你,有小姑子帮忙做饭,你下班回来,就还有时间给孩子做玩具,我是再腾不开手的。”   把核桃用刀锉了,能做一种只有西北才有的小玩具,它的名字就叫骨碌。   本地孩子偶尔有玩的,但都是家长做,街面上没有卖的。   禾苗也不是做一个骨碌,而是做二十个。   因为她没跟薛解放讲过原因,小家伙就以,为那骨碌全是娘给他自己做的。   他蹦蹦跳跳:“俺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   想到什么,他又说:“俺娘夜里还孵宝宝呢,每天晚上都孵,孵来给我玩儿。”   王大姐误解了,但说:“恭喜恭喜!”   可是正好薛俏回家来,一听就急眼了:“禾苗,你咋那么不小心,昶子才回来几次啊,你这就又怀上啦?”   王大姐不理解薛俏对难产的恐惧,说:“真要怀了可是大喜,你生的哪门子气?”   再说:“传说马上还要打仗的,她给你家多生几个孩子难道不好吗?”   真打仗就得死人,万一薛昶死了,多留一个孩子,总比只有薛解放一个的好吧?   但薛俏不管那个,只不住念叨:“万一难产,可是要死人的。”   她急的饭都不做了,抱着头出出进进:“我心里着急,我害怕,我怕会难产!”   王大姐悄悄骂了句神经病,回屋去了。   禾苗连忙耐心解释,说:“我是准备在咱们院子里种几颗核桃树,为了催芽,夜里就把核桃放到肚子上,小放就误解了,三姐你也别怕,我没有怀孕,我好好的。”   薛解放也说:“不是娃娃,是核桃树。”   薛俏还是不理解:“西州满山遍野的核桃树,你还要种核桃,你可真闲。”   其实不是禾苗太闲,而是,她不管做核桃玩具,还是培育树苗,都一个目的,为了营救姨妈。   也只有她的办法,才能躲开克格勃的监视,把情报送到老帅克手中。   过了年就是农历二月了,虽然还大雪纷纷的,但已经是西北的春天了。   新任务在农历三月,也马上该到时间了。   禾苗白天用热水煨,夜里就直接把装核桃的玻璃罐捂在肚皮上给它加热,催芽。   但足足二十颗核桃,等过了半个月,就只有四颗萌发根系,当然还得继续培育。   恰这时接到通知,又要准备礼品了。   不过这一回因为唐柏一直昏迷不醒,可能随时咽气,薛英就不参与了。   而等刘惠兰来找禾苗时,她已经做好12个骨碌了,薛解放一手一个,那些玩儿。   所谓骨碌,就是在一根筷子上面顶几颗核桃,里面有小机关,拉一下绳子,一颗核桃就会骨碌碌的转,拉两下,两颗核桃会一起转,但是再多拉几下,所有的核桃都会骨碌碌的一起旋转。   刘惠兰是来约禾苗,一起去供销社领新任务的。   但一看这东西好玩,爱不释手,就说:“小放,这玩具,送你小岩哥哥一个吧。”   她姐刘惠芳的儿子马小岩之前和薛解放被养在同一个村子里,等到上小学,还会成为同学。   但薛解放并不喜欢马小岩,气闷闷说:“不给!”   刘惠兰笑着说:“你可是出过任务的小八路,你咋这么小气啊!”   别看薛解放平常脾气好,从不跟大人斗嘴,可毕竟他娘伶牙俐齿,他当然也是。   他说:“这是俺娘辛辛苦苦做的,马小岩想要,让他娘给他做去。”   刘惠兰实在喜欢那玩具,想问禾苗要的。   可她还没开口呢,禾苗就说:“这些骨碌都是有主的,你要喜欢我教你咋做,你自己做去。”   核桃是硬壳,要敲碎当然容易,一锤子就行,但要钻孔可就费劲了。   刘惠兰忙着工作,哪有闲时间做那个。   听说还要学,她当场拒绝。   俩人带着薛解放到供销社,新的女队员也已经到了,就是段一鸣他妹段红妆。   因为她思想端正枪法好,被选了进来。   一个多月没见面,杜腾跃的头发白了一半。他交待几个女同志:“你们只有一周的时间,礼品不变,抓紧去准备!”   段红妆年轻气盛嘛,也比禾苗和刘惠兰更会表态,她立正,嗖的敬礼:“是!”   又主动请缨:“我是民兵队长,就由我来当特别任务的小组组长吧。”   但杜腾跃的脾气,越是喜欢积极想表现自己的人,他骂的就越凶:“连是什么任务你都不知道,就急着要当头头,官瘾那么重,不如我这位置让给你,你来干?”   段红妆连忙低头,低声:“我错了!”   也就对禾苗,杜腾跃的态度会温柔一点。   等刘惠兰和段红妆离开,他先说:“我得下去督田了,你盯着任务,所有干果,要保证绝不能有腐败变质的!”   再说:“不是我狠,是地主们太给脸不要脸了,禾苗你看看吧,有没有解决办法。”   他示意禾苗跟自己去到隔壁,原来的土改队,禾苗刚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吼:“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棉种呢,马常祥,快点把它交出来!”   紧接着是个老头的哀求声:“军爷,你去我家搜吧,搜到的棉种都归你。”   禾苗率先进门,就见地主马常祥跪在地上,磕头磕的额头满是流血。   院子里还有几个破衣褴褛,袖着手的富户地主们,正在寒风中不停的抹着眼泪:“军爷,我们冤枉啊,冤枉!”   骂马常祥的是最近才新上任的,西州供销社的社长,名字叫刘永康。   他刚刚从部队转业,脾气当然很火爆。   而且因为他跟葸靖远一样,老家就在西北,于这些富农和地主们,他很了解。   他说:“地是你们的没有错,但是要种什么,得听政府的规划和建议,而你们呢,表面装怂装弱,一骂就哭,就喊冤枉,回去就悄悄捣鬼,把政府的建议当成耳旁风,你们极可能导致明年西北闹饥荒,可你们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们这帮王八蛋,要我说就该统统枪毙!”   地主富户们一听,集体下跪喊冤枉。   这时杜腾跃也来了,但他更凶,直接拨枪抵马常祥的额头:“棉种,你交是不交?”   马常祥混身补丁,颤巍巍掏两只破兜:“军爷,我真的只有二十亩棉种。”   但马爱珍小脚颠颠到供销社门外,说:“我三叔在撒谎,他悄悄藏着几千斤棉种!”   再看别的地主富户们:“他们家家也都藏着土豆,但就是不肯拿出来播种。”   杜腾跃提着枪一个个逼近地主和富户们,可他们除了哭就是磕头,简直气死人。   但他更气的是,春节一过就该播种了。   如果把几千斤棉种播到地里,就能产出上万斤的棉花,还能多产出几千斤的棉种。   明年种植面积就能继续扩大,产出更多的棉花和棉种,那是在造福老百姓。   马常祥确实有棉种,可他宁死都不肯交待他把东西藏在那儿。   至于别的富户们,政府经过研究,要求他们统一种植糜子和土豆。   那是政府领导专门请教了很多老长工和佃农后决定的,因为佃农们判断今年西北会大旱,种别的农作物很大可能会绝收。   可不管地主还是富户,他们要种粮食,只看供销社的收购价。   目前收购价最高的是胡麻和菜籽,他们就不肯种土豆,悄悄去种胡麻和菜籽。   杜腾跃要乡下督田,就是为防止大家乱种,因为不管怎么讲,总有人偷奸耍滑!   而且西北的种植窗口期就一两周,早了苗子会被冻死,晚了赶上霜冻就会绝收。   不盯着,自作聪明的那帮富户们,将直接导致明年西北饿死人!   而在嫁给贫民后,马爱珍就成斗地主和富户的积极分子。   杜腾跃本就气的想毙人,她还拱火:“把我三叔的腿打断吧,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只有熬不住疼,才会招供藏棉种的地方。”   马常祥回头,气的大骂:“小窑婆,小娼妇,早晚一天你要受报应的!”   马爱珍却冷笑:“我死,你也别想好过!”   马常祥给杜腾跃磕头,哭着说:“军爷,您打死我吧,我是真的没有一粒棉种了呀。”   土改队外不知何时涌来许多贫民,红五类,举拳高喊:“打倒地主,枪毙地主!”   甚至有人冲进门,一大脚踹上马常祥,大骂:“老地主,受死吧!”   杜腾跃转身看禾苗,没问,但只看他焦急的目光,就是想要个解决办法。   当然,占便宜,投机是人的天性,哪种农作物价格高,聪明人就会选择种它。   土豆收购价太低了,现在又没了长工,地主们都是自己种地,辛苦一年赚得太少,他们当然不乐意,就要种值钱的农作物。   而当这种矛盾无法调和,国家就会宣布收回所有土地,并搞计划种植的。   计划种植也才能保证西北不饿死人。   但暂且,禾苗必须解决棉种的问题,还得让富户们听话,都去种土豆。   先说马常祥吧,其实很简单,她到他身边,悄悄耳语了几句,老头双眼蓦的瑟缩,颤抖着声音问:“你说的是真的?”   禾苗坚定点头:“我可是人民干部,不会说的,你考虑一下吧,要不要交棉种。”   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但叫杜腾跃和刘永康,以及所有富户们惊讶的是,马常祥明明刚才还宁死不交棉种,此刻却说:“交交交,我来告诉你,棉种就在……”   禾苗听完,转身对刘永康刘主任耳语了一番,他立刻招呼:“民兵队跟我走。”   杜腾跃也凑头在听,听完,感慨说:“不愧西州最狡猾的老地主,棉种藏的够深的。”   他还有工作,就去忙自己的了。   马爱珍其实知道马常祥的棉种藏在哪里。   拱火也只是为让马常祥死。   可按理她三叔就是个屁股里夹一个铜板,机关枪都扫不下来的吝啬鬼。   但禾苗就说了一句话,他就吐口藏棉种的地方了,她到底说了什么?   马爱珍小脚颠颠,见禾苗从土改队出来,忙问:“禾苗同志,你跟我三叔说啥啦?”   还有很多地主和富户们,也全凑了过来。   大家都笑问:“你刚才说啥啦?”   说白了富户们贼心不死,还想捞钱,想搞更多的地,想继续奴役长工。   只有等到土地被收回,地主被彻底打倒他们才能死心,可那是等着他们的,就是来自无产阶级,贫苦老百姓们的铁拳了。   禾苗不喜欢斗争,也只想哄着这帮地主富户,让他们听政府的,免得明年饿死人。   至于禾苗跟马常祥说了什么,她当然不会告诉马爱珍,因为她还要用那句话,哄着富户们老老实实种土豆呢。   她没回答马爱珍,反而问:“龙太太,你现在是贫民了,日子过得应该挺不错吧?”   马爱珍目前还不错,但龙蜞夜夜折磨她,要她生孩子,而她本身是不孕不育的。   过段时间她要还生不出孩子,龙蜞就该翻脸了,到那是,她怕又要挨鞭子。   她恨不能立刻找到美金,想办法逃去港府,可她做不到。   她心里恨的牙痒痒,却还得讪笑着对禾苗说:“我正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的思想也变得又红又正啦。”   禾苗当然没搭理她,转身离开了。   再过一周,马上就该开始特别任务了。   段一鸣这段时间倒是老老实实的,一直在修飞机,还别说,他真的修出点眉目了。   估计再过个把月,就有两架美式战机能被他送上天,最近老司令一天去一趟维修基地,就是为了那两架美式战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那就是,他可能有机会,现在就去一趟苏联。   今天特别任务组要开会,他特地早早到场,等到薛昶来,就把薛昶喊到了一边。   然后他对薛昶说:“我听来的消息,苗木是在盗窃苏方军事指挥部的特级密电码时被捕的,那个密电码直到现在,还和豪密一样,没有被破解,它的价值就是巨大的。”   是的,苗木本身活着普通,可她身上有着极为有价值的情报,所以才非营救不可。   薛昶能打仗,但论鬼点子,他比不过段一鸣,所以他问:“你有办法?”   段一鸣说:“关于营救苗木同志,老司令的意思是要不顾一切代价,如有必要可以派人亲自前往,那就咱们俩吧,咱们一起去远东,你负责武力,我来救人。”   薛昶反问:“那边有没有人能帮咱们?”   段一鸣在苏联待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没有结交到特别铁的朋友,但他很自信,他说:“等去了,我可以现交朋友。”   他这就是胡搞了,苏联的阶级斗争虽然没国内那么严峻,但全民警惕意识也很高。   别他俩人没救出来,再被投进远东监狱!   薛昶干脆的说:“你自己去,我不去!”   段一鸣其实是窝了太久,想出去溜达一圈,到苏联吃点牛肉,喝点伏特加和咖啡,享受一下人生。   至于苗木所在的远东监狱,那在西伯利亚,目前为止,除非国家层面的换俘虏,非官方的营救就没成功的先例。   所以就算任务失败也没人会怪他们。   他实在想去苏联,可他一个人去,他爹都不会放人,所以他才要拉薛昶陪同。   为了激怒薛昶嘛,他就又说:“苗木可是禾苗同志的姨妈,远东监狱的劳改,可比咱们西北还要残酷,你就不心疼她?”   再说:“如果你能救出苗木,禾苗自此,就会死心塌地爱你的,你干嘛不去?”   薛昶不耐烦了,呵斥段一鸣:“闭嘴!”   但他因为好几周没出来,也得问段一鸣点事,默了片刻,他问:“你最近几天见过禾苗吧,她啥情况,生气还是开心?”   段一鸣其实自过年就没见过禾苗了。   因为他但凡想休息,去找禾苗,葸靖远就会跟着他,然后要求他跟自己一起,去给禾苗跳粪坑。   段一鸣本来还找借口,说黄河都结冰了,粪坑也上冻了,跳不进去,就不跳了。   可葸靖远居然说他会加热,让粪坑融化!   关键那家伙就是个榆木脑袋,力气又大,段一鸣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通,被逼无奈,就只得缩在车间里修飞机。   可他明明没见过,但想激薛昶跟自己去苏联,就撒谎说:“见过,她心情很不好。”   薛昶皱眉头:“她…有没有骂我?”   段一鸣冷笑,说:“咱们是在苏联留过学的,现在有往来公干名额,只要咱们打个请求就可以前往苏联,尝试营救苗木,可你胆小怕事,你不敢,禾苗能不生气?”   薛昶一听他就是在撒谎,气得说:“滚!”   其实是这样,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至于孕事,传播起来更快。   禾苗每天是在孵化核桃树,但是薛解放说错了,说成了孵宝宝,邻居又听错了。   流言传到部队,就变成是,薛营长的媳妇怀孕了,战友们全都羡慕嫉妒的。   薛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同时特别怕,因为他很可能马上就要出发,去打仗。   他有可能见不到孩子,而且是在给禾苗制造麻烦。   一会儿禾苗就要来了,简直好比刑处,薛昶只怕她要告诉自己,她真的怀孕了。   而就在他和段一鸣准备回队伍时,听到远处一阵说笑声,听着是禾苗的声音。   听声音,她似乎在跟老司令聊天。   不约而同,段一鸣和薛昶同时迎了过去,但绕过一从迎春花,两人却只看到薛解放。   西北的天是昨天还大雪纷飞,今天就能春暖花开的,最近几天天天艳阳高照,气温回升,迎春花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了。   薛解放穿的,是他娘用灰色哔叽给他衲的小解放装,立领,里面是新打的毛衣。   他本是个脑袋大大的小娃娃,但是衣服让他显得像个小大人一般稳重成熟。   他抱着一直玻璃瓶,走的虽然快,但又很小心,知道爹要抱自己,他连忙提醒:“爹,你要轻轻的,小心碰到瓶子!”   段一鸣手欠,伸手就要去抢:“里面是什么东西,几颗核桃吧,拿它干嘛!”   薛解放在躲,禾苗追了上来:“不许碰!”   段一鸣看清楚了,玻璃瓶里有土,几颗小小的核桃,瞧着像是发芽了。   他明白了:“原来是小放秧的小树苗啊,你就让我碰,我都懒得碰它,呵!”   他只喜欢吃喝玩乐,最厌烦的就是工作,更讨厌的,是跟一切种植有关的事。   几颗核桃树苗,他才不稀罕。   但禾苗抱过罐子,刚搂到怀里,老司令却伸手接过罐子,并笑着说:“以你的意思是,就这个东西,能营救苗木同志?”   薛昶和段一鸣同时愣了一下,还以为他们听错了,或者耳朵坏了。   但禾苗在点头:“对!”   段一鸣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   哪怕他和薛昶一起去苏联,亲自去远东,都不可能救出苗木,因为目前为止能从远东搞国际营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交换特工。   禾苗搞了几颗小树苗就说能救到苗木,她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第46章 征粮:疗愈饥饿创伤的良药就是…   段一鸣对农业没啥兴趣,也是头一回见核桃树苗。   倒是很可爱,两片胖乎乎,鸡蛋大的厚叶子,里面有两片小树叶。   总共就两枚,被栽种在微湿的玻璃罐里,瞧着倒是很着茁壮的样子。   既然老司令都信任禾苗,段一鸣就不会当面驳斥她了。   但他对于‘救苗木’事件,既不认为它能成功,也不认为它有多重要。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去苏联溜一圈儿。   亲手修好两架飞机,他需要度个假。但禾苗简直就是他追求舒适生活路上的克星。   那不,老司令笑着说:“小段同志专门找我请缨,说再选一个人做搭档,他们直接去趟苏联,以你看呢,有没有必要?”   段一鸣多滑头,忙说:“昶子哥准备跟我一起去,救苗木就不是问题。”   再说:“禾苗同志,你还有啥需要的尽管说,我顺路给你带。”   饼干巧克力和化妆品,别人或者不需要,但禾苗肯定需要,她喜欢那些东西,也就该促成他的苏联之旅。   禾苗在沉吟,当然她很想要化妆品,也想吃点好饼干,可她也知道马上将要打仗。   她怕段一鸣耽搁了修飞机。   薛昶是肯定要去前线的,多一架飞机,他就少一份死亡的可能。   老司令于是又问薛昶:“以你看,你们去苏联,能营救出苗木的概率有多大?”   如果真的需要,薛昶可以去一趟。   但他也得讲明风险。   他说:“有七成的概率,我们俩其中一人会被捕,并被投进远东监狱,因为我的能力,就那么高。”   对上身手老练的克格勃,他最多只能救下段一鸣,而他大概率得去远东坐牢。   段一鸣一听,气的差点跳起来。   他这哥哥啥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   他们如果搭乘列夫维奇他们的航班,不需要太多经费,就能直接到莫斯科。   他们也不必担心被抓,因为只是去溜一圈,又不搞特务活动,谁会抓他们?   禾苗自己还捧着一只玻璃罐的,只不过上面裹着她的围巾用以保暖。   从老司令手中接过另一罐,用围巾包起来,她说:“就不需要一鸣同志帮忙了吧,我自己就能营救出姨妈。”   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直接把段一鸣旅游的机会就给歘掉了!   段一鸣简直无语,试图抢玻璃罐:“就凭这几颗小树苗,你就能从远东监狱营救出犯人,你开玩笑吧!”   再追问:“你到底准备怎么干?”   他知道她总有奇思妙想,但这也太奇了。   段一鸣去不了苏联,总能知道禾苗救姨妈的具体做法吧!   但至于禾苗具体要怎么做,就属于只有领导层才能听的机密了,忙着开会,禾苗被老司令带走了。   薛解放还在,认真帮娘解答:“段叔叔,俺娘说这个叫,唔,叫无可奉告。”   段一鸣看薛昶,敲脑袋:“你知道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不?”   但再一看马家小楼内部,又说:“今天领导来的可真多,怕不是要开什么重要会议?”   今天确实有个重要会议,所以就连薛农都来了。   而且薛昶才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   昨晚薛农跟他讲的,那就是,禾苗她爹,终于知道她在哪里了,准备来找她。   应该是之前禾苗捐药的事情,因为登上过报纸,被她爹发现她的行踪了。   她还有几个妹妹,说是也想来找她。   薛农今天开完会,就会马上启程回甘州,没时间跟禾苗见面,所以让薛昶问问她,看要不要见她亲爹和她的妹妹们。   薛昶刚才因为着急怀孕的事,把禾苗亲爹的事给忘了。   他现在也只忧心一点,战争马上打响。   他如果牺牲在朝鲜半岛,禾苗要真的怀孕了,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该怎么过。   甩开段一鸣,他把儿子抱到个角落里,低声询问:“你娘最近夜里都在干嘛?”   本来他就害怕,儿子的回答直接吓的他魂飞魄散。   小家伙一脸正经:“孵小苗苗呀。”   再笑着拍拍小肚皮,说:“每天晚上,娘都会用肚皮孵小苗苗。”   所以禾苗真怀上了吧,都告诉儿子啦?   小苗苗,是孩子的乳名?   且不说薛昶着急头痛,不知该如何是好。   禾苗这边,一进马家小楼,她就发现除了原来那帮子领导,还多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一身解放装,一看就是女领导。   女同志坐在薛农的身边,正低语着什么。   禾苗莫名觉得那女同志自己很面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她是谁。   杜腾跃负责押运黄金,当然也在场。   他负责给禾苗介绍:“那位是省宣传部的何部长,一会儿她有问题要问你,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   禾苗低声问:“她老家是哪里?”   她总觉得那何部长看着像姑苏人,怕不是她老家的熟人?   但杜腾跃答的硬邦邦:“我怎么知道?”   关于如何用核桃苗传递情报的事,详情只有老司令一个人知道。   禾苗也只需要跟领导们见个面,让大家知道,营救苗木一事将由她负责就好。   聊完主要工作,那位中年女同志,何部长笑眯眯的说:“同志们,马常祥总共有两千五百斤棉种,现在我们也已经全部秧成苗,并投放给了贫下中农们了,今年保守估计,咱们西北能多产出三万斤的棉花。”   部队首长们一听全笑了,纷纷说:“好事啊,那至少能装备一个团的被褥和棉衣。”   薛农是从甘州过来开会的,也才刚刚听说这事儿。   而其实他更惊讶的是,这回交接武器,地址是在甘州,唯一跟内蒙接壤的边境上,所以他才有资格参与。   他都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禾苗。   关于棉种,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说:“马常祥可是出了名的吝啬,谁给他做的思想工作?”   杜腾跃看了看禾苗,但只皱眉头,没说话。   何部长也看禾苗,却说:“西北的饥荒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自己都无法供给自己,可现在国家无比困难,部队急需粮食,所以从今年秋天开始,粮税征收工作就要正式启动了,可咱西北的播种面积现在严重不足,只能问地主要粮。”   军人需要吃饭,国家也必须征粮税。   而现在的西北是,土地很多,但没粮种。   但现在不播种,等到了秋天,收啥,又何谈征收粮税?   何部长再看禾苗:“讲讲吧,你是怎么能劝到马常祥愿意交出棉种的。”   别的领导也都说:“听说禾苗同志因为是地主成分,对付地主比咱们更有经验,快讲讲吧,上面说了,程度由咱们自己决定,但只要能温情劝导,就不搞武斗吧。”   但杜腾跃砰的一拳头砸上桌子,却说:“不武斗我收不来粮食,要不你们去收?”   薛农才明白棉种是禾苗从马常祥手里搞来的,当即脸上浮出笑容。   但听到杜腾跃讲的,他立刻皱眉头:“地主也是老百姓,放开武斗,他们全都得死。”   何部长是女同志,心肠更软一点,显然也更赞同薛农的态度。   但她看禾苗,直问:“你有办法劝马常祥,有没有办法劝别的地主把粮种交出来?”   杜腾跃再敲桌子:“想要粮食就一个办法,武斗抄家,你们这样,是在浪费时间!”   禾苗大概翻过历史书,从1954年到1958年,是斗地主斗的最猛烈的年代。   尤其是大西北,地主们的下场也最悲惨。   但跟某个普通人的态度没有太大关系,而是因为地主们虽然每天叫穷叫苦,可他们的棉衣更加厚实,人也更加白胖。   普通老百姓却个个瘦的像骷髅,那证明地主们藏着粮食在偷偷吃,而老百姓甚至没有种粮,他们又焉能不恨?   只要上级点头,杜腾跃这种激进派的干部,就会放任红眼的老百姓们,按照成分,把地主们全部撕成碎片的。   禾苗今天被拎出来,是因为只要她的办法有参考性,领导们就准备沿用她的方式去搞种粮,不行,就只能搞武斗。   见她一直在看自己,何部长笑着说:“觉得我很面熟吧,其实呀,咱们俩是熟人。”   禾苗蓦地想起来了:“您是何八姑吧!”   她老家在姑苏,本姓何,她有一个跟人私奔了的远房姑妈,名字就叫何八姑。   所以这位就是何八姑,她也不是跟人私奔,而是参加革命,现在还成干部了。   她还是省级领导,可真厉害!   其实禾苗也很好奇她老家的人和事。   她有四个裹脚的妹妹,而她爹叫何光有,养着七八个姨娘,有上万亩土地,作为地主,现在生活是不是很悲惨。   但当然,仅仅只是好奇。   禾苗可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杜腾跃着急公务,敲桌子:“不要扯这些,禾苗你有办法就讲,没有就动枪杆子!”   薛农跟杜腾跃意见分歧特别大,他语气也很不好:“地主也是人,不能滥杀无辜!”   再看禾苗:“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其实禾苗对付马常祥的事,于别的地主和富户们,没有任何参考性。   因为她只是悄悄告诉马常祥,他无儿无女,而新社会的法律会让旁亲在他死后继承他的遗产。   马爱珍处心积虑的害他,就是为了继承他那一百亩的良田,他如果不想死,就要用棉种换命,所以他才肯交出棉种的。   但如果禾苗如实讲,杜腾跃就会占上风。   因为事实就是,除非告诉地主们死到临头,否则他们就会心存侥幸,死咬着粮食不肯交出来。   可真正把武斗搞起来,就收不了场了。   真正闹到凶的程度,禾苗这种地主成分的都会被拉下场,要挨批.斗。   她会想到办法,敲诈出地主们的余粮的,但暂时她的想法还不完善,她需要时间。   所以她说:“请给我点时间吧,等到特别任务结束,我来问地主们要粮食。”   杜腾跃突然欠身,何部长立刻问:“你是不是饿了,肚子在咕咕叫?”   薛农却问:“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   人如果太过饥饿,不但肚子会咕咕叫,而且还会不停的放屁,屁还特别的臭。   杜腾跃就是饿过劲了才会放屁的,还奇臭无比,而他没讲的是,他的定量口粮,有一半他都从食堂要出来,加进种粮里了。   一粒谷子播进地里,秋天就能多收一把小米,他为了筹粮种,急的嘴巴里生大泡。   对于禾苗的提议他也很不满意。   他说:“再过一周可就过了播种季了,就算找到粮种又有何用?”   再看老司令和薛农:“直接开枪吧,依我说,杀几个地主最管用。”   禾苗跟姨妈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姨妈喜欢强悍的,杀伐果断的,也就杜腾跃这种。   但禾苗更喜欢有知识有涵养,阳春白雪,懂浪漫的温柔男人。   当然杜腾跃激起的矛盾最终会波及她,按成分来打,有人举报禾苗,她就要挨斗。   而当群众的怒火被激起来,管你青红皂白,地主们全得死。   那种清查下,所以人要被刨祖宗八代。   八代以内是地主的,都得挨斗!   但负责斗人的贫下中农,就比如马爱珍的丈夫龙蜞那种,也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有些人之所以穷,原因是好吃懒做,要品行再坏点,在如今简直是无敌的。   她反问:“马豆和黑麦不是四月份才播种吗,咱们赶在四月之前只要能找到马豆和黑麦种,不是一样能把地种上?”   杜腾跃蓦地抬头,却气汹汹的问:“你吃过马豆,吃过黑麦吗你就这样说?”   禾苗知道那都是被迭代掉的粮食,但还真没有吃过,不过她知道,肯定不好吃。   可人都快饿死了,还关心好不好吃?   老司令一句话定了调,他说:“这样吧,马豆和黑麦,到时候随土豆一起拨到部队,咱们来吃,给老百姓吃细粮。”   但杜腾跃立刻反问:“万一打仗,天天吃马豆和黑麦,咱能打得过……”美国人吗?   老司令不听他的了,直接说:“散会吧!”   杜腾跃刚把枪拍到了桌子上,此刻噌的拿起来,第一个冲出门,扬长而去。   薛农去追,大概是想跟他聊几句,他却大声说:“闭嘴吧薛老总,你那些叽叽歪歪的废话还是讲给小孙子听吧,我不想听!”   禾苗一出来就看到薛昶和段一鸣,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站着。   因为段一鸣在,薛昶犹豫了一下,先跟禾苗讲她爹的事,他说:“你爹说是在找你,还想要来认你,你认是不认?”   禾苗答的干脆:“不认!”   薛解放在问爹:“爹你啥时候再回家呀。”   再看娘:“俺们都很想你呢。”   说话间何部长也出来了,来跟禾苗握手,她也说:“田田,你爹正在四处找你呢。”   禾苗有点忐忑:“他要来西北?”   再说:“他可是老地主,不能随意离开老家的吧。”   但何八姑一句话说的禾苗差点没缓过气来,因为她说:“你爹是贫民,他不需要审查就能来西北,而且……如果我碰见你却不告诉他,他怕是要跟我家过不去。”   禾苗老爹就跟马常祥一样,因为读书少,就只能以种地为生。   他也是个极其精明的地主,整天算计,侵吞别的地主们,她家田地最多的时候,每年她爹寿辰,会有三个县长同时来祝寿。   因为他家拥有三个县的土地。   那样的老地主,成分却被定成贫民了,怎么回事?   当然凡事有原因,薛昶都来不及跟媳妇多说,禾苗就被何部长就被喊到了一边。   她也才知道,她爹明明是大地主,是怎么成分就会定成贫民的。   却原来因为没有儿子,她爹因为郁闷,染上了赌的恶习,就在解放前,把家业全都败完了,几个妹妹都被他输出去了。   但幸好解放,妹妹们才得以重新回家。   禾苗因祸得福,也是贫民成分!   何八姑家本身只是富户,可她哥哥因为特别善于赌博,赢了很多地,解放时反而被定成大地主了,现在属于被打倒的对象。   何八姑是干部又如何?   禾苗她爹作为贫民,就能专政,打倒何八姑全家。   禾苗总怕自己的地主成分会让她挨批.斗,但这么说,她反而是最不怕批.斗的?   她爹就是最精明最市侩的老地主,除了会种地,就是坑人损人,骗人的土地。   他要来找禾苗,禾苗只想骂一顿再撵走。   但其实真要治地主,还得地主来。   因为夹铁打钢犁,禾苗让富户们基本交光了粮食,上一回马常祥交棉种,吓的胆小的富户们又交了不少粮食。   而那些不见棺材不流泪的老地主,相比她,有一个人就是他们的克星。   那个人就是她爹,何光有。   作为南方地主,他能搞垮别的小地主们,又何愁搞不定北方的老地主们?   想到这儿,禾苗冲出院子去追杜腾跃。   杜腾跃也没走远,在外面跟段一鸣俩聊天,问美式飞机的事。   禾苗上前,却说:“杜师长,如果您去世,有没有想要葬的地方,您提前讲一声吧,我们好安葬您,但最好别离西北太远了,要不然等我姨妈回来,如果路途太过遥远,她想祭奠您也不方便,您说呢?”   段一鸣皱眉头,心说杜腾跃活得好好的,她干嘛要说埋葬之地?   难不成他得病了,还是绝症?   但之前他有个问题,禾苗答应他修好一架飞机就解惑的。   就在今天,在此刻,突如其来的,她没有专门解释,可是他却顿悟了。   杜腾跃还在等妻子回来呢,又怎么可能现在就死?   他也知道禾苗生气的点,他说:“我虽然吃素,而且一天向来只吃一顿饭,但是你放心,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再说:“谢谢你总给我送肉,但我不是故意不吃,而是一吃就会吐,所以……”   禾苗说:“是负罪感吧,就像葸靖远咽不下白馍,你只要想起吃羊肉的马家军曾经杀死你那么多战友,你吃羊肉就会呕吐!”   因为薛农的反复推荐,以及苗木的关系,杜腾跃对禾苗才有超乎常人的尊重。   但现在他特别后悔,后悔让她找马常祥要棉种,因为那件事会阻碍他搞武斗。   他还生气一点,禾苗拖延播种时间,战士们明年很可能天天吃黑麦和马豆。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苗木的外甥女,他早开骂了,就现在他都很不耐烦。   他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管。”   他吃不下羊肉,因为他恨以吃羊肉为主的马家军,他恨战士们还要吃杂粮。   他只想杀几个地主解恨,禾苗却阻碍他,他不骂人已经算好的了。   但他才要走,禾苗突然说:“除了黑麦和马豆,四月还可以播种马牙玉米,它生长期短,成熟快,而且产量高,是优良玉米品种,西北的老地主们肯定都囤着大量马牙玉米,咱们把它找出来就好。”   马牙玉米杜腾跃知道,但他记忆里,那是南方的玉米品种,西北他不确定有没有。   而且她让地主交马牙玉米,他们就会老老实实的交吗?   杜腾跃当然立刻问:“你要怎么做?”   他不是刽子手,如果能不武斗,不杀人就拿到好种子,他很愿意配合。   可是他得怎么做?   当然具体要怎么做,禾苗得等她那吝啬又滑头,奸诈的爹来了,才能讨论出主意。   而她之所以来跟杜腾跃讲,是怕姨妈还没回来,他要先把自己饿死。   她说:“你先多吃点饭吧,确定活到特别任务结束了自己看,但是,我是肯定能搞到玉米的,尤其是,马牙玉米!”   马牙玉米不但产量高,而且口感好。   如果是做军粮,都能跟小麦相提并论了。   禾苗真能搞到马牙玉米?   留杜腾跃和段一鸣在原地发呆,她转身离开了。   再说薛昶,好容易等到媳妇忙完,可是紧急集合,他又得回军区训练了。   而因为儿子不负责任的误导,他以为媳妇真的怀上了,一边焦虑,一边又忍不住要想,儿子有一个就够足够了,他还想要个闺女,跟他媳妇一样聪明,漂亮!   当然就算他死了,薛英和薛俏也会照顾禾苗,直到她平安生下孩子。   薛农不会上战场,他津贴最高,再加上薛英薛俏的钱,就足够养孩子了。   ……   转眼就是特别任务的日子了。   这天薛昶他们还提前拿到了最新款的军装,区别于之前的土黄色,新款是绿色。   具体地址他们当然不知道,而且因为是坐飞机前往的,连东南西北他们都不知道。   薛昶以为能跟媳妇一起搭乘同一家飞机,就能好好聊一聊,但岂知她全程和老司令坐在一处,他愣是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薛解放这回当然不在,但是他画的,送给老帅克的涂鸦,此刻就在老司令的手里。   王政委拿着一个骨碌,时不时拉扯一下。   桌子上还摆着四颗禾苗精心培育的核桃树苗,王政委其实有点担心,怕情报埋藏在种植核桃苗的土里头太简单了。   小小的核桃树苗,只要随便一揪,揪起来起来就能找到情报,而克格勃搜查搞得那么细,又怎么可能放过这几颗核桃苗?   这个问题其实还得禾苗来解答。   她举起一只骨碌,说:“苏联当然也有核桃,而且有好几种,但特点是壳都特别厚,里面隔间又密又杂,肉少,苦涩味还特别重,而咱们西北这个,叫纸皮核桃!”   她轻轻敲击骨碌:“这个可以直观展示它的皮有多薄,内部有多简单,礼品里的核桃仁可以展示它的肉有多厚。就好比羊,他们的羊又瘦又柴,还难吃,咱们的胖而肥美,哪怕是苏联特务,他们首先是人,他们也更爱薄皮的核桃,就像爱肥美的羊一样,又怎么会伤害这难得的树苗?”   其实大多数人都不理解,就个核桃树,还能分出那么多品种来,味道也不一样?   纸皮核桃,听名字确实更好。   但禾苗这个设想之所以会被老司令采纳,是因为,他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虑,就不说别的,如果有人现在从国外带回来能增产三成的麦种,试问他能舍得伤害它?   民以食为天,人对于粮食,对于种子的珍惜和爱,是值得赌一把的!   当然如今也只能等,看它是否能发挥作用了。   王政委再拉骨碌:“好玩!”   老司令有点生气:“放下吧,别还没送人,就被你玩坏了。”   那骨碌,说是薛解放送给老帅克的,但其实是用来展示纸皮核桃内部构造的。   核桃薄脆,玩几下玩坏了,岂不麻烦?   而其实那几颗树苗还有一项作用,就是疗愈列夫维奇上校的心理疾病。   因为不管再多的食物,都无法治好饥饿创伤,但是种子和种植可以。   看着植物发芽,蓬勃生长,人对于饥饿的恐惧就会逐渐被治愈。   种植,也是唯一治疗饥饿的方式。   禾苗如果表现好点,她就能把列夫维奇上校从一个民族主义者,改变的像老帅克一样,主动贡献军事机密,帮助华国!   ……   飞机快下降时,领导们都不聊了,逐渐打盹,禾苗可算能溜到后面去上个厕所了。   她其实也很想跟薛昶聊几句,但尿憋的慌,得赶紧先上厕所。   厕所里是马桶,她一边拉门一边解裤子,因为皮带是新的,涩,她几下没解开。   结果一回头,吓的差点尿裤子。   薛昶如今穿的就是将来军装的标准色,军绿色,他锁了门的,伸手就摸她的肚子。   禾苗被吓到魂飞魄散:“你疯啦?”   薛昶其实是想看看,怀胎两个月的肚子到底有多大,孩子有多大,之前没见过嘛。   但禾苗以为他是急着做那种事,骂了两句又觉得他可怜,窸窸窣窣解了裤子,低声说:“轻点,速战速决吧,被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第47章 酒会:最多两分钟,你说我们能干嘛?   先说西州这边。   被任昊山害了的唐柏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牺牲了,而虽然他没有过太出色的贡献,却也是许许多多革命者中的一员。   薛英悲痛欲绝,薛俏今天也就没去上班。   傍晚,她背着薛解放匆匆赶往供销社,跑的特别着急。   因为今天有外出捕猎任务,现在狼少了,进深山容易,民兵们应该猎的不少。   看到路上血迹斑斑,她还以为今天收获特别大,还挺高兴的。   但甫一进门就看到好几个女民兵在哭,队长龙大炮低着头,也在唉声叹气。   薛俏忙问:“猎物呢,别的民兵呢?”   一个女民兵突然举枪:“队长,下令吧,咱们毙了那帮坏心肠的老地主!”   大家纷纷提枪:“对,毙了他们!”   薛俏一听要毙人,兴奋了:“你们技术不行,我来,保证一枪爆头。”   薛解放忙说:“小姑,胡乱开枪会被公安抓的,还要坐牢,不能乱开枪。”   但一个女民兵说:“有人反应,今天的山几个姓龙的老地主都经常去,可我们碰到七八个兽夹,有两个民兵腿断了,一个脚掌被劈裂,那兽夹肯定是老地主们放的。”   薛俏气的血冲脑壳:“队长,人都受伤了,还不毙人吗?”   队长龙大炮在犹豫,薛解放再提醒:“小姑,公安都说了,不能乱开枪。”   民兵可以批.斗,但开枪就是故意杀人。   薛解放听娘讲过的,杀人要坐牢。   可一个女民兵却说:“龙大炮,那些老地主都姓龙,你也是,因为是你的同宗,你就偏袒着他们吧,他们的兽夹伤害了害民兵,是他们先做错的,我们是在报仇!”   薛俏拉枪栓:“队长你不敢毙,我来毙!”   老地主们,就比如龙家曾经的亲戚们,原来各自都霸着一个县的土地,但现在特别可怜,平常得在家种地,一到周末就要来城里扫大街,完了还要亲自挑粪回家。   虽然还都拥有土地,可也无比辛苦。   本来他们都该带着粪回家的,但民兵遭了兽夹,他们就得挨打,这可能吃挨枪子。   地主们破衣褴褛,袖着手蹲在墙角,听到枪栓上膛声,全哭了起来。   有人说:“开枪吧,我要去享福啦!”   还有人说:“对啊,死了,可就享福了。”   可怜的地主们生不如死,是真巴不得民兵赶紧开枪,让他们早点接受吃苦受罪。   但薛俏转头就瞄,差点就要扣扳机,关键时刻有人高喝:“女同志,快放下枪!”   民兵们回头一看,顿时集体立正。   因为进来的是个穿着青色解放装,还戴着纠察红袖章,戴眼镜的男人。   他走向龙大炮:“你是队长,一个大男人,你就任由一群女同志们吵吵?”   再走向薛俏,伸手夺走她的枪,瞄准一帮可怜的老地主们,一个个的瞄过。   纠察是领导,而这领导是南方口音。   那帮老地主们对着纠察又是磕头,哭着喊开枪,但别看他们可怜,兽夹就是他们是故意放的,也是他们害的民兵断了腿。   因为他们在深山里藏了很多粮食,再往里走会被发现,索性就设了兽夹来挡人。   他们个个头都磕烂了,看着是真可怜。   但他们其实还悄悄埋了地雷,民兵们就算找到粮食,也会被炸上天的。   新来的干部命令薛俏:“回去立岗。”   再看地主们:“解散!”   老地主们现在的态度就是装可怜,装弱,熬到毁灭性的大饥饿来临,到时候民兵干部全都饿死,他们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一个个瘸腿歪肩,可怜巴巴的,地主们推着粪车,挑着粪担离开了。   干部才又问大家:“禾苗同志呢?”   薛解放总觉得这个人又年轻又老的,很怪,也不像别的干部一样一身正气。   他也是小解放装,身板儿直挺挺:“同志,你找俺娘干嘛?”   新干部跟个猴儿子似的,眼睛贼溜溜,盯着薛解放上下打量。   又故作威严,示意孩子跟自己进了间屋子,说:“我猜,你没有长牛子。”   这不胡说八道嘛,薛解放唰的脱了裤子:“哈哈,你猜错啦,我有!”   这新干部其实就是禾苗她爹,何光有。   他一生除了抢别人家的土地和粮食,就一个爱好,生儿子。   但天不遂人愿,终于有个小妾生了儿子,但因为那小妾抽大烟,儿子是个傻的。   就那傻儿子,还被他大闺女何田田一把火给烧没了,再生,就全都是闺女了。   他差点饿死,好容易活解放,但就是因为差点被饿死,他现在才能有贫民成分。   多少年他都没见过男孩的小牛子了。   他是生不动儿子了,但是女孙就算半个儿,这小子不就算是他的儿了?   但薛解放看他两眼放贼光,唰的提起裤子,扭头就跑:“不好,你是个坏人!”   何光有忙的追:“慢点,小心摔了牛子!”   ……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薛昶才急匆匆的出厕所,而且耳根子都是红的。   不一会儿禾苗出来了,也红着脸,边走边抿着唇偷笑。   段红妆等她经过,强行拉她坐下,笑问:“刚在厕所里,你俩鼓捣啥呢?”   薛昶简直有毛病,跑进来摸禾苗,搞得她以为他多猴急呢。   结果她裤子都脱了,他问了句你没怀孕啊,然后就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也幸好俩人没有胡来,要不然得被这薛红妆揪了小辫子,举报上去可就麻烦了。   禾苗打起遮阳板看窗外,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荧光导示灯在闪烁。   她说:“最多两分钟,你说我们能干嘛?”   段红妆毕竟未婚,谈性变色,而且她心里不舒服的是,薛昶小时候从来不跟女孩子玩,还会拿小蛇,小毛毛虫故意吓唬女孩子,就是特别顽皮的那种男孩子。   而且干部们教育她们,说男同志都喜欢膀大腰圆的劳动妇女。   经了薛昶,段红妆是一点都不信。   禾苗皮肤像豆腐,腰细的马蜂似的,哪一点像劳动妇女了?   可是薛昶呢,拿她当宝贝!   段红妆看不惯,也嫉妒,但是革命妇女嘛,她就嘴欠,不会过分的。   又是一座机场,因为天特别黑,禾苗只能观察土地和气味,她判断这里应该是戈壁滩,有一条刚刚新修建好不久的跑道,北边应该是沙漠,月光下能看到沙山起伏。   就一栋新建造的水泥大楼,孤零零的矗立在月夜之下。   几个女同志刚刚进屋,薛农披着大衣走了过来:“抓紧时间布置吧。”   又对禾苗说:“你需要处理点紧急情况。”   禾苗正要问出了什么事,就见葸靖远和几个警卫倒退着进了厨房。   紧接着进来几个体形壮硕,穿军装的女兵,环顾一圈,其中一个讲了几句蒙语,用她的小眼睛深深瞪了一圈,转身走了。   这是边境,就建筑物都是新建的,而今天的会是有三国军人共同参与的。   华国这边有蒙语翻译,薛农就有一个专门配备的,翻译解释说:“她们说,食品要先行扣押,她们检查一遍,确定安全咱们才能继续后续的工作。”   薛农看表,对翻译说:“转告她们,尽量快一点,因为只剩下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翻译走了,葸靖远上前立正,说:“老总,她们,搜走了我背的唱片。”   薛农生气了:“她们凭什么搜你?”   苏方专门点名过,这一趟还要看政委舞。   以防万一唱片机和黑胶唱片由葸靖远亲自携带,那东西就跟他的命一样重要。   可他居然直接让别人拿走了?   薛农再看禾苗:“你去把唱片要回来?”   再说:“这儿只有简易广播,今天还有舞会,音乐要黑胶唱片来,没唱片可不行。”   现在还没有磁带,唱片也特别昂贵。   上一回的《列宁格勒交响曲》,禾苗后来才知道,那是卡着时间点,由国家广播总台播放的,也就是说全国人民,那一刻陪着苏联客人听了同一首音乐。   可这大沙漠里,机场广播都是蒙古的,一会儿怎么搞音乐?   薛农还有别的工作,离开了。   事实证明禾苗也并非万能的,她跟着翻译和警卫,还得一重重跟蒙方的警卫核实身份,报备,才到一间房子里。   结果就见几个蒙方女兵已经撕开面包在吃了,所以她们不是检查食品,是克扣吧!   还有人一手蛋糕,另一只手抓着唱片,而且手上还戴着好几个戒指。   黑胶唱片一张有多贵就不必说了。   如果被戒指划了,它很可能就废掉了,一会儿舞会怎么播放音乐?   禾苗懂得蒙语不多,当然也先讲礼貌,进门先用蒙语问候女兵们:“大家好!”   但几个胖女兵讲的是普通话:“出去!”   有一个甚至来推搡:“退出去,不然把你,抓起来!”   禾苗脑子不停乱转,依靠将来的知识,又改用韩语来问候:“大家好。”   可几个女兵同时来推她:“出去,出去!”   段一鸣非但不是没用的,而且大有用处,禾苗被推出去了,但他喊着hello走了进去,还受到了热情欢迎。   禾苗印象中蒙古比较亲韩,但那是将来,而虽然现在同为社会主义国家,这边的民众却都对西方怀着别样的崇敬和仰慕。   几个女同志异口同声:“hello!”   段一鸣指唱片,用英文说:“这是我的,请把它还给我。”   禾苗看翻译愣着,连忙半蒙语半汉语的讲:“他的唱片,他要跳舞给你们看。”   其实英文就是个噱头,女兵们根本听不懂,但听说段一鸣那么白净帅气还会跳舞,有女兵就主动带着他去找唱片机了。   葸靖远后知后觉,才发现唱片机居然都被她们给截留了。   禾苗一看她们不停的拆食物包装,赶紧示意警卫们:“快把食物搬走。”   几个女兵一看急了,要拨枪。   禾苗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改用英文,骂说:“贪吃鬼,也不怕撑死你们!”   再用英文骂:“丑八怪,讨厌鬼!”   几个胖女兵其实听不懂,可是她们又怕懂英语的人,可算不敢再卡着食物了。   薛昶他们腰上别着枪,背上还是步枪,是正规军人,当然不会受刁难,领导们也不会。   可是厨子去上厕所,要出来时,就又被几个警卫给拦住了。   只有一小时备餐时间,没了厨子可还行?   薛红妆到底也是女兵,愣是不顾警卫用刺刀阻止,强行跑出来通报消息。   禾苗连忙去交涉,但是英语,德语,俄语,甚至就连日语她都讲了几句,可跟那帮女兵不一样,这帮细眼睛的男警卫们软硬不吃,只会亮刺刀,逼她后退。   把厨子关在厕所,还怎么做菜?   这也太过分了吧。   薛红妆说:“我找领导反应情况去。”   警卫们也说:“禾苗同志,向上反应,让领导们交涉吧。”   但其实刚才薛农专门找禾苗,应该就是为了解决目前所面临的问题。   他们是后勤,是最小的单位,为难他们的,其实也是最底层的普通军人。   出了问题层层往下查,得查多长时间?   禾苗略一思忖,说:“翻译同志去找领导就好,红妆,咱们赶紧备餐。”   现在最重要的是备餐。   匆匆进了厨房,刘惠兰很给力,已经按地方把盘子全部都洗好,铺开了。   切火腿和熏肉嘛,女同志们手拿把掐的。   蛋糕都是蛋糕厂专门做好,从申城空运过来的,摆进盘子里就行。   但禾苗本来以为她们就能搞定,到中途突然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   虽然如今的酒会还没有餐盘雕花的惯例,但是食物上层得要有花刀装饰的。   蒙古摆的全是奶制品,花样很精美。   苏联人普遍在审美方面品味比较高,土了吧叽的他们会笑话的。   刘惠兰试着切了几刀,看她:“不行,切花刀还是得厨子来。”   禾苗放下菜刀才要出门,被段一鸣拦住了,他笑问:“哈哈,你也有今天?”   这一听就是他能行,禾苗当然说:“快去,把厨子救出来。”   段一鸣却反问:“你啥时候都跟我卖关子,凭啥你着急我就得帮你的忙?”   又说:“我能帮你,但是有个条件。”   其实这是大家的事,而不是禾苗一个人的,可她现在必须哄着段一鸣。   看她点头,他又说:“列夫维奇上校据说从来不跟女同志跳舞,而且也不喜欢跟女性交谈,你就别上赶着了,他不找你你就不准找他,我今天要跟他好好聊聊。”   禾苗爽快答应:“只要他不主动找我,我肯定不找他,我找别人。”   她需要物色一个在远东工作过的,能接触到远东监狱相关负责人的人。   所以今晚她会和很多人交谈。   但以她估计,列夫维奇肯定会主动找她。   如果是人家主动找来,那她也没办法,她总不能拒绝人家吧。   所以她只能做到不主动接触对方。   段一鸣谈好条件,转身就去厕所了,不过几分钟,厨子就被放回来了。   这事他干的好,禾苗对他都刮目相看。   听到飞机的轰鸣声,禾苗就赶紧去换衣服了,白衬衫,藏青色的干部装,头发她梳的很简单,就扎成了低马尾。   毕竟她是翻译,是去工作,而不是跳舞的。   她培育的树苗会由何部长带着。   那树苗将由她和薛农代表禾苗交给列夫维奇上校,其中有两颗是送他的,另外两颗,则是托他转交给老帅克的。   给老帅克的,薛解放在罐子上专门写了德语,里面就藏着禾苗写的密信。   老人和孩子的友谊嘛。   列夫维奇肯定会把罐子转交的。   但俗话说的好,凡事,计划不如变化!   禾苗提前进入会场,得跟她曾经的老同事王翻译待在一处,当有两国军人交流,需要他们时,他们才会上前。   但她刚进会场不久,两国军人也还没有进入会场,薛昶突然匆匆走了进来,并说:“出意外了,列夫维奇据说身体不舒服,不下飞机,会直接离开,来的会是他的上级伊万诺夫,但他既不懂火箭技术,对咱们的态度也非常不友好!”   王翻译知道伊万诺夫:“他是苏联火箭部队的政治部主任,是搞思想工作的。”   搞思想工作的就是喊口号的,肯定不懂技术,但偏偏还是领导。   就像任知仪,那种人最难缠!   王翻译话音才落,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宴会厅入口处涌进来了一大帮人。   禾苗只问:“能不能把树苗送上飞机?”   列夫维奇上校性格特别敏感,稍微有不顺心,就会像甲虫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   但禾苗确定他会喜欢种植的。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小树苗送上飞机,要不然,今天新来的那位,什么伊万诺夫的,禾苗不了解他,可不敢冒险。   但薛昶摇头:“我们不被允许靠近飞机。”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所有人都在鼓掌,也不像上一回苏联军人比较拘束,因为这一回,他们算是半个主场。   禾苗脑瓜子直转,也在想怎么办。   偏这时杜腾跃在招手,她必须过去了。   她也没有确切的办法,可她想到一个人,她说:“去找段一鸣,他有办法!”   这会儿是领导讲话时间,薛昶也不敢耽搁,赶紧去找段一鸣拿主意了。   杜腾跃找禾苗,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列夫维奇不来了,事情该怎么补救?   他的焦急无以言说,因为据他最近的调查,远东监狱关押的基本都是小鬼子。   而且犯人们的劳役是在西伯利亚修公路。   而用知情人的话说,西伯利亚的公路,每一米下面都埋葬着一个囚犯的骸骨。   存活最长的犯人也不过五年。   苗木在那儿恰好待了五年,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多熬一天,是不是就会多一份死亡的可能?   她如果死了,会和小鬼子被埋葬在一起,她的尸骨,也很难被带回国,作为一个革命者,她不该承受那样的痛苦命运。   杜腾跃自己也想了个办法,他对禾苗说:“一会儿咱们去找伊万诺夫,就说我是列夫维奇的朋友,我可以解除所有武器,但想以朋友的身份,去探望列夫维奇上校。”   禾苗摇头:“我觉得他不会答应。”   杜腾跃追问:“你觉得他们关系如何?”   虽然禾苗具体不清楚,但凭直觉判断,她说:“应该不好,或者很差!”   苏联是由很多国家组成的,列夫维奇来自列宁格勒,喜好偏欧式。   但伊万诺夫是单眼皮,蒙古面相。   禾苗也在仔细观察,他不喝别的酒,给自己选的是蒙古族人爱喝的马奶酒。   且不说杜腾跃的焦虑,薛农和何部长因为是代表农业方面的,而且之前约好的要赠送核桃树苗,所以何部长让勤务兵端着树苗就要上前,禾苗也顾不得再跟杜腾跃多说,紧急去追,拦住了何部长。   大庭广众不好问,但何部长摊手。   禾苗也没法去解释,那伊万诺夫一副蒙古长相,就证明他大概率是蒙古人。   看他的酒糟鼻就可知,他很能喝酒。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的老家,故乡,他今晚很开心,肯定就要酩酊大醉。   他醉了,他的手下只会更醉。   要把树苗交给他,那些连厨子都要刁难的底层蒙古士兵们能不使坏?   它们甚至离不开这座沙漠!   禾苗把核桃苗收起来,转身要走,何部长也很着急,来阻拦她,但关键时刻,坐在附近的王政委摆了摆手,平息了事情。   禾苗端着树苗匆匆出了宴会厅,但不敢出门,因为这边的天气还很冷,她小心培育的小树苗极为娇嫩,一冻就会死。   而且它们已经长出真叶了,再过几天不移植到土壤里,玻璃罐里营养不够也会死。   她特地卡时间,是想树苗能被抓紧时间送到老帅克手里,他要移栽,就会发现信。   她自以为聪明,想利用人们对于植物,农作物的热爱,想的也很美!   但谁能想到计划还没开始就出纰漏了?   不过这一回,段一鸣简直神了。   禾苗都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厨子从厕所里弄出来的,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回头,是薛昶。   他伸手:“段一鸣被允许上飞机了,快把种苗给我,要不然,他要被人发现了。”   机场都是蒙古警卫,段一鸣怎么就能混上飞机的,他今天怎么就那么厉害?   禾苗都好奇的不行,想知道他是怎么搞公关的了。   但这么带出去,小树苗就冻死了。   还好禾苗带了围巾,把树苗裹起来,就能捱住沙漠里,寒夜的冷风了。   而且虽然经历了波折,但是值得的。   因为禾苗会到会场,恰好到了葸靖远表演政委舞时,她正准备要看,薛昶又来找她了,并说,列夫维奇上校要亲自见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禾苗又错过了葸靖远的舞姿,遗憾于不能亲眼见识。   但当然,见列夫维奇才是最重要的。   ……   而要说段一鸣此刻的感受,就俩字,后悔!   当然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火箭专家,怎么会对小树苗感兴趣的呢?   列夫维奇其实根本没生病,他只是讨厌虽然粗鲁但是会拍马屁,而且总是喜欢喝的烂醉的伊万诺夫,就拒绝了出席酒会。   他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跟杜腾跃聊一聊关于救荒面包的事,他对那个很感兴趣。   但是当看到几颗蓬勃盎然的小树苗,都没有看到骨碌,他就知道那是薄皮核桃了。   他吃过核桃,记得他的美味。   他还专门了解过,知道西北不但拥有薄皮厚肉的核桃品种,扁桃仁也比苏联本土的品种颗粒更大,油脂更丰富。   当经历饥饿,人们会本能的关注食物。   相比果树,饥饿过的人也更喜欢坚果,因为相比水果,坚果富含的油脂更顶饿。   列夫维奇用最精美的诗句赞美,用婴儿,天使,甜心,造物主的恩赐,各种语言形容几颗小树苗。   段一鸣当时还挺乐,只要让列夫维奇开心,就好讨论如何改良火箭弹的发射架了。   还有很多别的武器信息,他也急需要从列夫维奇这儿取经。   但列夫维奇欣上校赏了片刻的小树苗,提了一个要求,他要见禾苗,立刻! 第48章 亲爹:薛解放又被外公套路啦!   禾苗的经验,俄国多帅哥,但是花期都特别短。   男人基本一过三十岁,基本就肥头大耳,浑身酒臭味了。   比如那位伊万诺夫上校,离得还很远,她就闻到他身上浓重的体味。   但列夫维奇上校据说今年都46了,头发确实有点稀薄,但是硬帅。   禾苗进了机舱,都愣了一下。   军装笔挺,眼神犹豫,一张脸俊的,让她瞬间觉得,薛昶其实也没那么帅了。   男人还得是这种,爹系的更有韵味!   他也果然喜欢种植,而且很有研究。   他说:“我的故乡列宁格勒没有生长条件,但我所定居的斯大宁格勒,它全年阳光充足,而且有伏尔加河作为灌溉河,阳光与水土都非常适宜核桃生长,本地就有非常多的山核桃树。”   三更半夜的,禾苗刚坐飞机颠簸而来,刚才还灌了几大口冷风。   但幸好有勤务兵端来的咖啡,她连忙喝了一口压了压。   她了解斯大林格勒,而她抛出的话题,列夫维奇也极为感兴趣。   她说:“山核桃树是可以做嫁接的。”   再说:“你们可以通过嫁接来改良核桃品种,那比直接种植见效更快。”   别看苏联工业很强,农业却一塌糊涂。   毛子天生就不是种地的料,就比如嫁接,他们有专家在搞,本来也应该有成果的。   但列夫维奇遗憾摇头:“你的主意很好,但是,改良品种需要漫长的审批之路。”   再捧起核桃树苗:“谢谢你将它们赠予我,我会小心呵护,照顾它们成长的。”   禾苗想了想,说:“嫁接其实非常简单。”   再说:“在很久之前,西州漫山遍野也是野核桃,但是有人偶然发现了纸皮核桃的变种,于是一代代人接力嫁接,才有的,如今大规模的优良品种。”   列夫维奇皱眉头:“那是一种专业技术。”   禾苗却说:“不,在我们华国,尤其是嫁接树苗,是个老百姓都会,不信您亲自去看看,每家每户都会嫁接喜欢的果树。”   段一鸣也说:“老师,我可以作证。”   这就是民族特性了。   毛子地大物博,东边不收西边收,也不喜欢在吃的方面动脑筋。   但华国,尤其西北,耕地被地主霸占,老百姓碰到颗树,就会自发去嫁接它。   俗话说的好,烂桃烂杏也能充口饥嘛。   也是这几年狼太多,老百姓才不敢进山的,而狼多是因为战争,以及别的野生动物都被马家军给猎杀完了的缘故。   禾苗再伸手:“我诚挚的邀请您去,因为嫁接真的非常简单,您当时就可以学习!”   要知道,苏联这一趟派了搞思想政治的伊万诺夫来盯着列夫维奇,就一个原因,害怕他会向华方泄露军工机密。   所以这趟虽然有长达两个小时的会晤,但他们注定会一无所获。   而能把列夫维奇请到西州,估计给他金条他都不会心动,可他热爱种植,他甚至计划退休后就专门去搞种植的。   他,肉眼可见的心动了!   段一鸣趁热打铁,说:“我们会找人,现场给您演示各种果树的嫁接技术。”   谁敢想呢,这位英俊的苏联高级军官,他居然喜欢种地种果树,那就投其所好吧!   列夫维奇军装笔挺,正襟危坐:“但是,中校帅克说,你们的物质条件非常差!”   段一鸣忙说:“您只要愿意光临,抽水马桶,我亲自去帮您采购。”   虽然禾苗已经费尽心机哄老帅克了,可他回去以后还是四处倒苦水。   就搞的有技术的专家们不敢去西北,打发一帮半调子去,华国反而白白浪费经费!   而在禾苗的提心吊胆中,列夫维奇看腕表:“4月8日,咱们西州再见。”   不愧研发火箭的,他可真干脆!   段一鸣跟他握手:“西州在见。”   禾苗说:“请您相信,我们定叫您不虚此行。”   4月8日所有武器将运达西州,苏联技术团也会同时抵达。   等他去了,华方的技术人员现场请教,关于如何改良,不就是他的一句话了?   突然有人出现在舱口,用蒙语喊了一句报告,段一鸣了然,是有苏联军人出来,蒙古军人来提醒,要他们赶紧离开。   他在说一句:“您虔诚的学生我,会等待着你的,我最尊敬的老师。”   列夫维奇没有再回答,而是拉过毛毯,小心翼翼的裹住了几枚嫩们的小树苗。   这于他,是最珍贵的礼物!   ……   外面刮的不是风,而是劈头盖脸的沙砾,禾苗一张就吃了满口的沙子。   但这种天气对于华方来说反而是好事。   因为沙尘暴太大,起飞条件不足,而且这是才刚刚修好的临时机场,也没有住宿条件,飞机上也就那么几个座位,大家多喝点酒,正好拉拉家常。。   今天这场酒会,保守估计能搞到天亮。   杜腾跃当然着急,负着双手在宴会厅的大门外走来走去。   此时薛农也出来了,在问警卫们:“禾苗同志呢,怎么哪里都找不到她?”   她突然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禾苗拉着段一鸣,在围墙的另一边,她在问:“你到底是咋搞的?”   对苏采购就不说陆地运输要通过蒙古,飞机也得经过蒙古领空,等到援朝战争打响,怕老蒋派飞机来轰,援助的粮食都是陆地运输,与蒙古的外交也就特别关键。   而且华方明令禁止行贿,所以采购人员没有额外的金钱。   但是,没钱开路寸步难行。   段一鸣不是基于熟人,而是不管啥样的蒙古军人他似乎都能搞定,他咋搞定的?   可算有禾苗不懂的了,段一鸣微微一笑:“所以呢,你考虑给我当助手?”   虽然说来有点丧良心,但只要战争爆发,薛昶他们先遣营,说难听点就是炮灰。   因为他们作为前锋,将要用身体去仗量敌方火箭炮的打击距离。   段一鸣也不像年轻时心气那么高了。   真要薛昶牺牲了,毕竟亲哥哥,他可以代哥哥照顾禾苗和薛解放的。   解放那小子憨憨的,很可爱。   至于禾苗,情商高眼色好使,和她一起搞采购和军事机密,简直不要太爽。   隔着一堵墙,宴会厅里载歌载舞,有人在唱,有人在吼,一派欢腾。   段一鸣越想越美:“那就,合作愉快?”   但禾苗盯着窗户里,突然回头,来了句:“谁稀罕跟你合作,一边去!”   段一鸣怒了:“你懂不懂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我这人,就擅长跟小鬼打交道!”   涉及外交,大人物反而不会刁难人。   但恰恰小警卫们是最难缠的。   现在部队就要组建采购班子了,段一鸣是保留人选,禾苗啥态度啊,给脸不要脸?   当然禾苗也知道首长们在甄选采购班子,可以她这人心气高,只想做老大!   她进宴会厅了,段一鸣随后,还气悻悻的。   但甫一进去他差点惊掉下巴,还揉了揉眼睛,因为所有人站在两边,正在打节拍。   胖胖的伊万诺夫军装都脱了,裤子也脱了,腆着个大肚皮正在跳舞,还有一个人在陪他一起跳,跳的是蒙古舞。   而那个人居然是,葸靖远!   关键葸靖远他娘的也懂蒙语,还在边跳舞,边背蒙语诗?   那王八蛋不是笨的像颗实心蛋嘛,啥时候学的蒙语,还讲得那么好的?   另一边,王政委也在跟禾苗夸葸靖远:“好小子,他是真能喝,跟伊万诺夫左一杯右一杯的,喝了大半天了。”   有个年轻军人弯腰,解释说:“葸厂长的祖辈就在内蒙,他家是迁居到西州的。”   禾苗之所以不要段一鸣,就是因为葸靖远,显然他的能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强。   关键一点是,他还特听她的话。   先见领导的先告状,因为老司令没有出席宴会,禾苗就找王政委先献宝。   列夫维奇要去西州了,对住宿有意见,就得赶紧把有马桶的招待所搞好。   说完,禾苗当然还得表表态,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才能拿到采购一职。   但她正说着,有人拉她背在身后的手。   禾苗于是回头,是薛昶。   他们俩毕竟是夫妻,交换个眼神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出宴会厅,长长的走廊一侧,有个年轻的,脸颊青青的苏联军人。   他跟禾苗握手:“我的故乡就在加马丹。”   就好比西北将来会成为下放和劳改区,位于远东的加马丹,就是苏联的劳改区。   它也被泛称远东监狱。   禾苗还愣着,薛昶说:“直接写信,他马上回乡探亲,就能转交给苗木同志。”   年轻军人拍了薛昶一把,纠正说:“如果那位小姐还活着的话,就可以。”   远东监狱死人太容易了,所以这位年轻军人要提一句,苗木很可能已经死了。   禾苗也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建立的友谊的,哆嗦着手掏出笔来,再翻开随身的笔记本,但当然有点狐疑,这军人如果转身把信交给克格勃,苗木会被直接处死的。   薛昶却低声说:“你尽管写,我们之间有承诺,他不会告密的。”   俄国军人则说:“如果战场上相逢,我亲爱的朋友,请一定遵守你的承诺。”   薛昶眉如锋如锋,眼似丹漆,抬手与对方相握:“当然!”   他们的承诺涉及生命,哪怕各自为阵,但同为军人,就会遵守承诺。   禾苗先是通过薛昶他们部队,给老帅克写信,讲了姨妈的生平,当然只是说她下落不明,没有讲她在远东的事,而在树苗里埋的信,才讲了地址和请求他营救一事。   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姨妈离开时禾苗才在读中学,这封信,她该写什么呢?   但来不来过多思考,她匆匆写了几行字,叠起来,把信交给了年轻军人。   她摸摸都,想托这俄国军人给姨妈带点钱,但是很遗憾她兜里没有钱。   随着外面响起集合哨,俄军军人也不敢耽搁,赶紧去集合了。   这时外面刮起了狂风,鬼哭狼嚎似的。   但伊万诺夫穿好衣服,和葸靖远勾肩搭背,摇摇晃晃的出门,正式在说再见。   已经延误了很长时间,该收的黄金他们也已经收到,他们该走了。   何部长看看天色,很担忧,对王政委说:“目前这天气,怕是达不到起飞条件。”   沙尘暴下飞机无法起飞,万一坠毁了呢?   王政委起身,却是一笑说:“你也太小看毛子们的飞行技术了。”   因为只是禾苗讲了,而且据她说,是几个蒙古警卫私底下放行,把她和段一鸣放上飞机的,王政委不太确定消息是否可靠,就还得找段一鸣再确定一下。   列夫维奇肯去西州,那量级顶十个老帅克,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别空欢喜一场!   但甫一出门,他的心就落到胸膛里了。   就那一架飞机,停在不停远,此时已经开动了,引擎在轰鸣,飞机在绕弯。   列夫维奇就坐在舷窗处,在朝外面招手。   上一回他可高傲的,除了跟杜腾跃说了声再见,跟别人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既然他态度那么客气,应该是真的。   而等到客人们一离开,薛昶他们立即背起行囊,也得徒步离开了。   见他朝自己努嘴,禾苗走了过去:“咋啦?”   薛昶眼神望着远处,手在整理行囊绑带,一脸漫不经心,嗓音轻颤,莫名的问:“你,能等到我回去吧?”   禾苗也是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脸色噌的一红,反问:“要等不到呢,咋办?”   她真是以为他急,才在厕所脱的裤子。   但薛昶误会了,以为她着急做那种事呢。   他们在执行那么重要的任务,任务中当然不敢胡来,现在也不行,因为他还有工作要干,半个月才能再回西周。   禾苗当然是开玩笑的,但薛昶当真了,他转身就走,闷声闷气说:“你忍一忍吧,我马上就回去。”   ……   这是边境,而他们会在边境的另一边,等着接手大规模的武器并负责押送到西州。   但除了他们,包括领导们,喝口水再歇会儿,就得坐飞机离开了。   禾苗因为穿了工作服,得换掉衣服。   但她刚进厕所换衣服,冲进来个胖女兵,朝她伸手:“holle!”   再递来一只羊皮包:“送给,miu的。”   这包闻着一股浓浓的奶味儿,应该是奶制品,应该是这胖女兵要送给段一鸣的。   禾苗接过了包,她热爱一切奶制品,这得收下。然后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兵用蹩脚的汉语说:“我叫满都海。”   她是那帮蒙古女兵们的小头头,满都海,禾苗记住了,下回见面再收拾她们!   而在登上飞机之后,她就知道段一鸣是用什么法子搞定那帮蒙古男兵的了。   答案很简单,是酒,他带了几个警卫去跟蒙古兵拼酒,用酒搞得外交。   喝醉了三个警卫,一个直接喝晕过去了。   飞机上,王政委在问段一鸣:“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   段一鸣说:“是马奶酒,一牛皮袋的话,应该是一斤吧,也不算多吧。”   王政委拍桌子:“一牛皮袋马奶酒是三斤,那不得喝死人,赶紧让他吐!”   段一鸣才发现闯祸了,赶紧摆弄那警卫,让对方把喝进去的酒都吐出来。   蒙古兵不但自己好喝洒,也喜欢灌别人喝酒,跟他们喝酒很可能要命的。   禾苗找到葸靖远,也得问问:“你喝了那么多酒,没事吧,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葸靖远也没想到自己能跟伊万诺夫一见投缘,酒喝的开心嘛,只会咧嘴傻笑。   直到第二天禾苗找警卫们复盘了一下,才知道,他喝了就有至少三斤的马奶酒。   就不说喝醉了,睡了一觉,下了飞机他还能继续上班。   有他,禾苗的采购事业就彻底不必愁了。   ……   从机场回来,禾苗和刘惠兰,薛红妆同时赶往政府大礼堂,去参加唐柏的追悼会。   其实她们走的时候,唐柏就已经弥留了。   说他性格软弱吧,他哪怕被特务挖了膝盖,可他没有背叛过一个同志。   说他工作干的不好吧,全城因为狼而警戒时,就他一个人在兢兢业业的工作。   什么是人民干部,人民公仆,他就是。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轰轰烈烈做大英雄的,大多都是质朴的平凡人。   政府大礼堂专门布置,今天做他的追悼会现场。薛英才做了一身崭新的哔叽解放装,哪知如今却就丧服了。   但搂过禾苗,她咬牙切齿说:“那任知仪,现在跟地主们打成一片了!”   薛俏在她姐身边,低声说:“我们猜是她教唆的,那帮老地主,用捕兽夹害了我们好几个民兵,有一个也得破伤风了。”   关于兽夹,那是猎人都恐惧的存在,因为除了让人受伤,还有一点是染上破伤风。   而在如今这个年代,破伤风一旦感染,人可就没命了。   唐柏的死因,就是被狼咬之后的破伤风。   听说老地主们竟然敢害民兵们,禾苗第一反应,也是跟任知仪脱离不了干系。   虽然国民党离开了,但老地主们贼心不死,还盼望着他们能打回来。   如果任知仪在劳改时宣传或者唆使一下,老地主们就很可能被她蛊惑利用。   那个可恶的女人,吃枪子都是便宜她。   禾苗要让她尝尝兽夹的滋味才行。   但她左看右看:“小放呢?”   薛俏说:“你父亲来了呀,而且你之前撒谎了吧,你父亲是贫民,还是一位监察员。”   薛英也说:“快回家去看你爹吧。”   禾苗都没想到,何光有能来的那么快。   她从蒙古女兵满都海那儿拿了一包奶酪干,因为段一鸣不要,她就和薛红妆,刘惠兰三个一人分了一份。   带着奶酪回家,禾苗一路急跑。   关于一把火烧死弟弟的事,她没跟别人讲过,但是何光有当然知道。   他那么恨她,会不会害她儿子?   他也够会表现的,居然当上监察员了?   而监察员,在农村,主要就是组织,开展斗地主活动的,所以他个老地主,倒是混成斗地主的积极分子了?   再说薛解放,他其实是主动留在家里的。   因为何光有有家乡开的介绍信,还有何部长的亲笔信,来了之后就直接住他家了。   就这会儿,他又在用激将法激薛解放。   他指着里屋的衣柜说:“我猜这柜子你从来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薛解放已经这样被他骗过好几回了。   虽然听说他是自己的外公,但并不相信,也已经不上当了。   他大声说:“你这个坏人,你是想当小偷吧,你想偷俺娘的书和衣服。”   可他这样说,其实就已经暴露柜子里面是什么了,很简单,书,还有几件衣服。   何光有皱着眉头,负着双手不停摇头,喃喃念叨:“都没粮食,这日子可怎么过?”   又说:“不是部队的大领导家吗,怎么也穷成这样?”   他以为上锁的柜子里是粮食,没想到居然是书,而他摸底了一圈,该怎么形容呢,西北这地方穷,他闺女更穷。   可她闺女嫁的据说是个大领导家庭。   南方的大领导他都摸底过了,一个个都跟老百姓一样穷,但北方的咋也那么穷?   所以这共产党的干部,就没个能发财的?   薛解放两只眼睛看会儿屋子里,还得看会儿外面,小手紧紧攥着仿真枪。   坏外公,他随时警惕着。   突然看到娘绕过围墙,他立刻大喊:“娘,快来呀,咱们家来坏人啦!”   何光有一听就知道是女儿来了,而他一兴奋,就难免要露出点地主派头来。   下意识手摸并不存在的瓜皮小帽,再撩不存在的长袍子,下楼:“我的田田哎!”   邻居王大姐和几个街坊也都说:“禾苗快来,你爹千里迢迢的来看你啦!”   但何光有眉飞色舞,伸双手来抱,禾苗却寒着脸冷笑:“何光有,离我远点,要不然我现在就揭了你的老底,让你去劳改。”   大家都是南方来的,偶尔有亲戚来都无比惊喜,旅途那么遥远,来一趟不容易嘛。   但那是禾苗亲爹,还戴着监察的红袖章,就证明他哪怕不是干部,觉悟也很高的。   但禾苗怎么回事,又是说揭老底,又是劳改的,难不成她爹犯过什么事?   王大姐好奇了:“禾苗,这是咋回事?”   楼下的邻居问:“难道他不是你爹?”   何光有挤眼睛:“田田,我是贫民,不信你去土改队,去农会问嘛,我真的是。”   再对大家说:“我这闺女从小聪明,被我宠坏了,就喜欢跟我斗嘴,她开玩笑的。”   但禾苗不理他,冷笑一声,绕开他上楼。   何光有忙也追上楼,抹下脸,继续嬉皮笑脸:“田田,爹当初大错特错,也悔不当初,爹是来给你赔罪的,你原谅爹吧。”   进了门又说:“田田,你就原谅爹吧。”   他确实很后悔,因为他好几次物色到得意女婿,准备把禾苗抓回家成亲,结果不几天,那准女婿就打仗打死了。   找一个女婿死一个,但是禾苗,他始终没找到,也没能抓回家。   他当初押错了宝,以为国军能赢,于是捐钱捐物,但结果呢,国军节节败退。   他那帮姨太太也是,根本管不住,国党军官只要来征粮,她们就死命勾搭。   他在前厅好酒好烟,他的姨太太在后面绕手帕,一个个的,把军官们往里勾。   好几个跟军官私奔了,但等军官打仗死了,又死皮赖脸回来找他。   那时候他就知道国民党赢不了。   反而他闺女押对了宝,跟对了队伍。   但虽然他勤劳一世,却最终落得过身无分文,可谁承想呢,解放军居然把他给救了。   他来找女儿,其实也还有点贼心未死,一是想禾苗给几个妹妹物色几个好女婿。   二是既然薛农战功赫赫,年龄也还不大,那他就要扶持对方到更高的位置。   亲家当了大官,他也跟着沾光嘛。   因为禾苗从小被他宠坏了,脾气大,嘴巴坏,他习惯了,跟着进门继续哄。   到底是他大闺女争气,当了干部,给他生了男孙,他打心眼里的开心。   但他突然止步:“田田,不至于吧!”   薛解放都有点被娘吓到,因为她回到里屋,找出王八盒子,直接就对准了外公。   看娘动真格,小家伙眼疾手快,把门哐的关上,这样就没人看到他娘杀人了。   屋子里,禾苗枪指老爹的脑袋,示意他举起双手,进了里屋再关上门,冷哼一声说:“你加入特务组织了吧,老实说,你是来西北搞渗透,窃取情报的,对不对?”   何光有简直无语:“你这不冤枉人嘛!”   他早就发现国民党不行了,军官乱纳小妾,走到那睡到哪儿,人均花柳病。   他又不是傻子,会给那种党派当特务?   他再说:“天地良心啊田田,你爹我聪明一世,能做那种糊涂事吗?”   禾苗知道何光有这种人不会做特务。   精明如他,眼里只有土里和粮食,再就是接交达官贵人,傍上权贵做人上人。   他来西北就是想傍着薛农那个亲家,继续做人上人的,还有给几个小女儿也找个好的高干家庭嫁出去,他不就更风光啦?   但她必须用特务的名头威胁何光有。   因为只有他,能弄来西北老地主们的粮食! 第49章 猎杀:禾苗,让她死在了奔向自由的出发点!   何光有还以为女儿也就吓唬吓唬自己,转身就往外走:“你可真会开玩笑!”   但随着嘎达一声,禾苗说:“这枪随时可能走火,崩死你,我概不负责!”   她的枪是王八盒子,松了保险就可能走火的。   何光有只好举胳膊抱头:“祖宗,我是你亲爹呀,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却要杀我?”   禾苗一看屋子就被他彻底翻过:“你个狗特务,在我房间里搜什么情报呢你?”   再说:“信不信我现在就举报你?”   何光有嘿嘿一笑:“你是我闺女啊,你家穷成这样,爹操心你的日子才翻的呀。”   再说:“我要是特务,你就甭想当干部。”   现在是讲血统的,父亲英雄儿好汉,父亲如果是汉奸,那儿女就是小汉奸。   毕竟是亲爹,如果举报何光有,禾苗的工作都要受影响。   但她冷哼:“你找了一圈发现我家家徒四壁,不是已经计划要外逃,逃港了?”   再说:“你要外逃我怎么办,家里那些妹妹怎么办,倒不如一枪嘣了你干净。”   何光有千里迢迢来投奔女儿,却没想到北边更穷。他又是贫民,跑起来也容易,说实话,确实动了心思要跑路了。   再想想闺女是坚定的共产党,他可算有点怕了:“禾苗,不管咋样我也是你爹。”   再说:“你还有过洋先生,那不是我请的?我心疼你,直到你十四岁才给你裹脚,你一把火烧了几库粮食,你弟弟都被烧没了,我打过你一巴掌没有?”   就因为个裹脚,她把家点了,可她去申城读书,花的还是他的钱。   但禾苗并不领情:“你花钱供养我,还不是为养大了好嫁给权贵?”   何光有摊手:“不然呢,我让你过如今这样的穷日子,难道就是对你好啦?”   再说:“你给咱生了个带把的,你够争气,可他三天吃不到一顿肉,爹能不心疼吗。”   其实他想给女儿物色个好女婿没错的。   错的是时代,多少好男儿,从打鬼子到打内战,全都死在战场上了。   而且他娇生惯养的女儿,如今过的那么苦,何光有能不心疼?   禾苗沉默片刻,收枪,拉开了屋门。   薛解放一手握着小枪,正在跟隔壁的王大姐打哈哈:“俺娘没事,俺娘好着呢。”   现在举报特务或者潜逃的地主是有奖励的,奖励一包饼干。   但不能乱举报,只有查实才有奖励,不然就要处以牢改。   王大姐觉得不对劲,就在外面探头探脑。   见禾苗开了里屋的门,她笑问:“你们父女俩关着门,说啥悄悄话呢?”   何光有却问:“这位大姐,你家俩孩子好像两个姓,那是咋回事儿?”   王大姐解释说:“我俩弟弟都牺牲在前线了,所以我小儿子就跟了我的姓。”   何光有啪的拍手掌:“这事儿办得好,特别好!”   禾苗一出来,薛解放就跟着娘了,那模型枪也交给娘收着。   何光有笑着来抱孩子:“现在相信我是你外公了吧,来,给外公摘个牛子!”   薛解放最讨厌被人摘牛子,躲到娘的屁股后面瞪外公:“哼,你是个坏人!”   禾苗也很生气,勒令何光有:“你敢碰一下孩子的裤.裆,你立刻走,回老家去。”   原来她那个傻弟弟,何光有就整天抱着摘牛子,其实就是显摆自己有儿子。   但禾苗于那事深恶痛绝,用将来的话说,那就叫性骚.扰,可真恶心!   今天唐柏开追悼会,晚上组织管饭的,但因为四五月青黄不接,所以没有肉,是素汤汤菜。   禾苗打开带回来的包,抓出一把奶酪干给薛解放,又从缸里刮了小半碗羊肉臊子。   那还是过年猎的羊腌的,到现在,就吃剩个缸底儿了。   她刚挖出臊子,薛俏提着几个饭缸子来了,笑着说:“我来热饭吧。”   何光有最善于拍马屁的,奉承说:“薛俏是个好同志,有枪法,有觉悟。”   薛俏心情不太好,但还是应付说:“谢谢叔叔夸奖。”   何光有得以的看禾苗,又说:“我家大闺女不赖吧,对你们薛家的贡献够大吧?”   薛俏生煤球,热锅,诚心说:“她主要是对组织的贡献很大。”   何光有又说:“我都打听过了,她的贡献,比薛昶那小子大多了。”   薛俏老实嘛,也说:“是。”   禾苗本来想诬赖她爹是特务的,但刚才发现新的诱饵了。   当然她现在是猎物,何光有才是猎人。   她几天不在屋子里脏的厉害,正在擦桌子,就又听何光有说:“既然她的贡献更大,现在又讲究男女平等,那咱们小放就不该姓薛,应该跟她姓何才对,你说呢?”   其实孩子不管姓啥,只要健康就好,薛俏觉得不问题,她说:“禾苗同意就改呗。”   共产党有一点特别好,会给女同志地位。   而只要给薛解放改个姓,何家不就有后了?   何光有第一眼看到大外孙,就琢磨着要列上族谱,要做他何家的大孙子了。   薛家人要不到对,那可太好了。   但薛俏答应的那么爽快,禾苗却说:“爹,我家小放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姓薛,改姓一事,你想都不要想。”   何光有跟着闺女进了里屋,还想诉诉苦,再来点亲情架。   她还可以再生,下一个姓薛不就行啦?   何光有确实想跑,日子太苦了,待不下去嘛,但要是有个男孙,他还跑啥。   人这一辈子奋斗,不就是为了儿孙?   但才进里屋,却听禾苗说:“小放只能姓薛,但你要是能帮我点忙,再生下一个儿子,我就让他去何氏的家谱。”   何光有倒不着急,他先说:“算命的说过,你命中有三子,个个大富大贵。”   再说:“另外两个都姓何吧,咱们家人丁太不兴旺了,而且小放一个就能顶两个。”   其实禾苗性.生活都在避孕,不打算再生了,又何来三个儿子?   但她这滑头老爹看到西北无利可图肯定要逃,逃去港府或者台湾。   真要说他是特务,禾苗自己也得受影响。   而何光有迷信血统,宠禾苗是因为她是嫡出,血统纯正的大小姐。   庶出的那些就算生了儿子,改了姓他也觉得不光彩。   禾苗可就不一样了,不但她是嫡小姐,而且薛农可是战功赫赫的老首长。   她生的儿子何光有就稀罕。   反正没影的事儿,不说两个,三个禾苗都能答应,她瞪了何光有一眼,点了点头。   何光有嬉皮笑脸:“说吧,啥事需要你爹帮忙?”   薛解放凑了过来,也想听。   但眼看外公眼珠子瞟过来,小家伙扭头就跑:“坏人,你又想摘我牛子,哼!”   ……   凡事要看长远的。   去年在薛英她们的有意纵容下,龙家的细软差点被焚毁一空。   但现在政府招待大楼已经建成,那些东西就刚好能用。   尤其是那几十张精美的波斯地毯,有它们,招待所的地面就不寒酸了。   段一鸣也确实立了大功,因为就在他的捣鼓下,有两架美式战机真的能启动,一架还飞上天了。   美式战机投入实战的可能不大,因为他们没有美式火箭.弹,无法进行投弹。   但即使作为飞行员的日常训练用,那一架飞机,都能省上千克的黄金了。   正好招待所需要去申城采购一批物资,杜腾跃爽快放行,就让段一鸣去了。   他还得去找一下禾苗,她承诺过的,对苏任务结束,她就会帮忙找马牙玉米的种子。但他才出招待所,就听到一声喊:“姐夫。”   是任知仪,背着粪筐,穿着打补丁的破衣服,带着几个破衣褴褛的老地主。   她笑着卸了粪筐,高高举起来:“姐夫你看,我拾的粪好不好?”   在西北的城市里,拾粪是个特别重要的工作,但不是人粪,而是驴粪和马粪,还有羊烘蛋蛋,城里人不种地,不会义务拾粪,就需要被打倒的坏分子们把它拾了。   其实地主们拾粪也拾的很不错,他们爱粪,见了一坨就好比见了宝。   但不同的是老地主们一个赛一个的脏,一个赛一个的窝囊。   任知仪不一样,即使劳改,她浑身干干净净,她的态度也特别积极。   杜腾跃由衷说:“积极接受改造,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不错。”   任知仪回看老地主们:“听到我姐夫讲的吗,记住了吗?”   老地主们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杜腾跃转身要走,任知仪追了上来:“姐夫,我有个秘密情报要向您汇报。”   杜腾跃皱眉头:“跟我讲就是搬是非,你该找直属上级,民兵队长龙大炮。”   但任知仪已经在讲了:“禾苗同志那位亲爹,我敢发誓他是地主成分,应该是薛农帮忙捣的鬼,改成贫民了,而在姑苏曾有过个大特务,木蝴蝶,我怀疑就是他。”   何光有的成分问题,何部长讲过。   原来是地主,临解放前夕输光了家业。   那跟薛农没有任何关系,杜腾跃也是转身就走:“你胡说八道,快回去劳改。”   任知仪忙说:“您要不相信我就去问问我哥,而且我确定,木蝴蝶会被派来西北。”   木蝴蝶不但是来自姑苏的大特务,还策划过一次性杀害十几个地下党的惨案。   根据申城锄奸队的消息,刚解放那会,木蝴蝶就接到指令,要来西北潜伏。   何光有来的也确实巧了一点。   而且木蝴蝶,可是比天山更狠的角色。   但涉及特务有锄奸队调查,杜腾跃不会跟任知仪多说的。   他转身欲走,任知仪忙又说:“西北也就三月雨多,进四月就是旱季,不好播种了,姐夫您肯定急种苗吧,我正好有关于马牙玉米的重要线索,要向您汇报。”   ……   说回禾苗,她也在找马牙玉米,因为目前还没有杂交培育,马牙玉米最高产。   老地主们肯定储存着大量的种子,西北现在也不缺耕地,却缺的是种子。   把所有的玉米集中下种,明年部队就不必只吃马豆黑麦那种粗粮了。   她也不知道地主都把粮食藏在哪里,但她讲了一下情况,何光有手指北边:“不管那个地主,粮食应该在野外,而且是那边。”   这个禾苗知道:“你是说北边吧,干燥,光照好,种子就不怕发霉。”   所有地主盖粮仓都是在北边,也就是向阳面,那个禾苗从小就知道。   但西北太大了,不像南方村挨村镇挨镇,有些地方,方圆几十公里就一户人家。   一座座的刨山找粮食就更不可能。   连绵的丘陵式土山包,挖起来太费劲了。   禾苗就知道老爹作为地主,对藏粮食有研究,她索性拿出地图,指最近的一个县,问:“这个县的地主,会把粮食藏在那?”   何光有的鼠尾须早就刮了,但是习惯性捻胡须,说:“西北的山行地理我实地看的不多,我的去现场看了才好研究。”   禾苗卷地图:“走吧,咱们去供销社。”   何光有本来都出门了,薛解放才敢去牵娘的手,结果眼不丁的他又折回来,对着孩子的裤子就弹个响指,还意犹未尽的咂嘴巴:“小放的牛子,真香啊!”   薛解放恼羞成怒,气的说:“你给我等着,等我爹回来,我让他好好收拾你,哼!”   何光有却说:“你娘小时候光是大丫鬟就有四个,从小没碰过阳春水,胭脂都是专门从申城买来的,你爹却让她过这种苦日子,等他来,看我不骂死他,哼!”   薛解放说:“我爹是解放军,可厉害了,你敢骂他,他会打你的,哼!”   何光有却说:“小子,你娘那么凶我不怕,我还能怕你爹?”   薛解放一想也是。   他心里愤愤,心说这哪是外公啊,简直就是个小鬼子,不,比小鬼子还要可恨!   供销社里里外外都是人,也都在讨论一件事,就是西和县的地主龙绍明又招供了一批粮食,而且是马上就可以下种的玉米。   不是小打小闹的几千斤,而是一仓。   在西北,最小的一仓粮也要3万斤,所以那是一件大事。   地主龙绍明是龙绍清的堂哥,年龄其实不大,就四十多岁,但是特别显老,罗圈腿络腮胡,满脸皱纹。   他站在供销社的大院里,面对围观的民兵们,讪讪笑着,不住的点头哈腰。   任知仪又巴结上杜腾跃了,在他办公室里,一口一个姐夫,正在拍马屁。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但是春种不等人,杜腾跃专门从部队调了人,还专门调来卡车,准备立刻出发,去西和县找种子。   何光有毕竟老地主,知道轻重缓急,也知道形势,他总觉得事有蹊跷,就让龙绍明从地图上指给自己看,他的粮食到底是在哪一座山上,又是什么位置。   龙绍明也很配合,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这时十几台卡车已经来了,杜腾跃步枪和手枪全部装满子弹,一个个检查过民兵们的枪,招呼上大家,就准备出发了。   禾苗抽空回家拿来了王八盒子,因为薛俏也得去,没处托管孩子,只能带上儿子。   何光有是外来探亲的,是去凑热闹嘛,跟禾苗坐一台车,除了城就观察山形地貌。   禾苗凑到耳边问他:“你觉得那龙绍明有没有撒谎,粮食是不是在那个地方?”   何光有点头:“依我分析他没有撒谎。”   禾苗也有不懂的,要问:“为啥?”   何光有说:“看山形地貌,那个地方不但光照好,而且排水好,不就能藏粮食?”   西和县距离西州不过几十公里,卡车跑了一个多钟头,就已经到地方了。   这地方的特色是,山上几乎没有绿草,只有一片片贴地生长的矮荆棘。   但粮食当然不在附近,进山就没路了,只能步行,据龙绍明说,还得走五公里。   军人不怕行路,杜腾跃斟酌了一下,安排女同志们留在外面,自己带着部队军人和男民兵们进去,当然任知仪也得去。   任知仪特别踊跃:“姐夫,我不怕走路,但是我担心这龙绍明耍我们,我押着他吧。”   龙绍明只会讪笑:“嘿,嘿嘿!”   杜腾跃又不傻,瞪了任知仪一眼:“你和他一样是犯人,进山就得戴手铐。”   再勒令兵民:“给她上手铐!”   野外流窜的马家军多,她要跑出去,说不定就有马家军接应,她再跟着马家军们钻进祁连山,杜腾跃作为领导都得受处罚。   任知仪爽快抬手:“来吧,把我拷上。”   她又笑着说:“我已经被改造成功了,是个有思想,有觉悟的人,又怎么可能逃跑?”   可虽然她一再表态,杜腾跃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临出发前,大家还得检查一回枪。   禾苗总觉得不大对劲,就单独去找正在检查枪的杜腾跃。   她想说的是,前阵子民兵们遭遇兽夹不是偶然的。   滥杀地主当然不可取。   但地主注定比老百姓更加狡猾,他们看似软弱,但真要搞事情,就能搞出人命。   可禾苗还没开口,杜腾月就说:“我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因为我绝对不可腐蚀,但再换个领导可就不一定了。”   他拉枪栓再松枪栓:“但马上就要打一场无比残酷的仗,我不能让我的兵到了战场上,不但要面对战火硝烟,还只能吃苦涩的马豆,和粗糙到剌嗓子的黑麦!”   他扬手:“出发!”   他率领军人和男民兵们走了。   夕阳马上落山,但此时天还亮着。   何光有爬到就近的小土山包上,正在手搭凉棚望眼四顾,突然低头,就看到薛解放捧出个望远镜来,看的有模有样。   他说:“小放,你这东西坏了,看不到的。”   薛解放已经被外公套路过很多次了,但还是不长记性,举起望远镜说:“才不呢,我这可是侦查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何光有举起望远镜四面一看,指着一边说:“要我猜,那边就是龙绍明家吧。”   一个女民兵说:“对啊,你怎么猜到的?”   何光有说:“那个地方风水好,就是有点守不住财,龙绍明找人调过风水,你们看东边那一排白杨树,就是他用来截财的。”   凡事都是学问,风水也是。   何光有就是通过风水来找粮食的。   他举着望远镜继续看,突然说:“不对啊,那不明明白白的,粮食在那儿嘛……”   禾苗忙问:“哪里?”   何光有指对面的山:“那个地方,山顶专门挖了大排水渠,不就是用来藏粮食的。”   他放下望远镜:“快去通知民兵,龙绍明那王八蛋没安好心,是在设陷阱!”   小孩子不知深浅,何光有才说完,薛解放拔腿就跑,已经跑出好远一截了。   禾苗一看不好,也跟着儿子跑,薛俏一看也跟着追,别的女民兵们也追。   何光有在后面喊:“小放,慢一点!”   但薛解放就仿佛飞毛腿,小孩子嘛,蹿过一个小山坡又一个,突然站不稳,滚下山坡,但这种小土坡倒是不会摔痛人。   他一骨碌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不好啦,杜伯伯,快停下!”   薛俏她们边跑也边在喊。   战士们进山时间不长,应该还能听到。   可大家正跑着,突然听到远处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声,薛解放吓到止步。   禾苗追上孩子,把小家伙扑倒在地上。   果然是陷阱,可恶的老地主居然埋了地雷。   就不知道又伤了几个人,死了几个,这时女民兵们怕误踩地雷,也不敢再往前了。   半晌所有人才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但禾苗却是反其道,拼了命的往马路边跑,刚跑到路边,就看到戴着手铐的任知仪正在往为首的大卡车上爬。   她果然在耍花招,这是要抢车逃跑。   如今的手铐因为链子宽,并不影响开车。   禾苗举起王八盒子,毫不犹豫扣动扳机,怕打不死,连着补了三枪才停手。   任知仪摔下车来,趴到地上又艰难转身,翻过来,困惑不解的看着禾苗。   当然她已经很聪明了,上一回趁着首长们不在,她害的几个民兵断了腿。   老地主们正好恨杜腾跃,想报复他,龙绍明因为搞过地雷阵,还主动请缨出头。   而本来任知仪答应好的,是带龙绍明去投奔马家军的,可她半路反水,准备丢下龙绍明,自己一个人逃跑。   但怎么又是禾苗,直接让她死在了奔往自由的出发点了,她好不甘心啊!   且不说她的不甘心,禾苗杀完人,心砰砰跳,手也直颤,但还得赶紧去找儿子。   她怀疑杜腾跃总喜欢打前阵,走在最前面,怕是已经踩到地雷,牺牲了。   但才走了不几步,她却看到杜腾跃把薛解放高高架在脖子上,身后是刚才那帮军人们,灰头土脸的从山后面绕了过来。   不是踩到地雷了吗,难道没死人?   要说为什么没有踩到雷,就得说说薛解放他爹,薛昶同志的先遣营了。   杜腾跃把薛解放扔进车厢,才跟禾苗解释:“那所有的地雷,都是临解放前,地主们紧急埋的,昶子他们当时一直在暗中观察,并在大多数雷区专门做了标记。”   民兵队长龙大炮说:“怪不得到了地方,师长您非得让龙绍明先走,原来您是看到标记了,倒是龙绍明,被自己埋的地雷炸了个稀巴烂。”   原来是虚惊一场,男民兵们在笑,女民兵们也全笑了起来。   但虽然因为薛昶他们之前的侦查,部队知道哪里有雷,不怕误踩地雷阵。   可是玉米呢,时间不等人,玉米在哪?   禾苗再聪明也不会看风水,所以哪怕何光有专门指过方位,她不知道具体位置。   唯物主义不讲风水,所以军人们能打仗,能按照山形排兵布阵,但当然不懂的该怎么藏粮食。   荒凉的大西北到处是土山包,粮食在那个土山包里?   禾苗正要问何光有,老头却翻身上车,对薛解放说:“快来,给外公摘个牛子,外公就带你去找玉米,满满一仓的玉米!”   薛解放本来是的憨娃,被外公坑出智商了,他说:“我爹也有牛子,你敢不敢摘呀?”   他爹薛昶,拐了何光有的心肝宝贝大闺女,何光有卯足了劲儿,见面就要狠狠收拾他呢。   摘牛子,他配吗? 第50章 双胞胎:口干舌躁,他恨不能一口吞掉他媳妇!   随着龙绍明被炸上天,他存来度荒年的三万斤玉米被翻出来了。   果然是好玉米,都脱好粒了,而且晒的特别干。   而这些种子能播五千亩,种出15万斤。   杜腾跃其实知道何光有是地主,他也最痛恨地主。   他还怀疑何光有是不是大特务木蝴蝶。   但过是过,功是功,共产党的干部就讲究个赏罚分明。   他当即舀了15斤玉米,赠送给何光有,在部队,那是二等功的物质奖励。   拿到种苗,所有民兵和干部一同下乡,去老乡家突击播种。   而在发现亲家颇有才能后,薛农从甘州拍来电报,邀请何光有前往叙旧。   甘州可是西北最大的产粮区,还是马州长的老巢。   据传马州长在戈壁滩上囤了将来起兵用的粮食,不正好让何光有去找?   但地主跟老百姓不同的是,他不但有心机,而且还很贪婪。   那不,薛英拿着电报回家,要请何光有去甘州。   但他蹲在旱厕的围墙上看着粪,却是叹气:”不去了,因为我呀,活不长啦。”   薛英不明所以:“何叔您生病啦,咱们赶紧上医院吧?“   她还想说不管啥病,先去医院看看。   但禾苗出了屋子,却说:“爹,你如果真的想死,黄河没盖子,我给你领路,你要不敢跳我推你一把,但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我禾苗,不吃你这一套。”   薛英刚刚经历过死亡,说:“何叔可能身体不舒服,禾苗你说话软点吧,毕竟是你亲爹,他还满腹学识又那么疼你,他要真的死了,有得你后悔。”   禾苗把一盆泔水泼进粪坑,却说:“装腔作势!”   再说:“你是我爹,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何光有跳下粪坑,气惺惺:“田田啊田田,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又说:“你再这样,我不如跳河算了。”   薛英还要通知禾苗一件事:“特别任务马上开始,虽然……但小放也得去。”   她因为唐柏的事而后悔,就又说:“对你爹好点吧。”   ……   今天是4月6号,西北的春播刚刚结束,而苏联专家团,是后天到。   特别任务就是招待苏联专家团,那可是大好事。   如今的招待所是重新修建的,有几间客房里还配了抽水马桶。   禾苗都有可能蹭住几天,当然是看薛解放的面子,老帅克来他们就能住。   西北的四月恰好适合穿呢子,禾苗终于能穿大衣了。   就像何光有天生喜欢耍小心眼,她天生爱穿好衣服,已经迫不及待了。   至于老爹,正所谓五行相克,禾苗知道他在想啥,也能治他。   她故意对薛英说:“我爹之所以闹腾,就一个原因,看上咱们小放了。”   薛英听说过了,爽快说:“就让小放姓何呗,昶子不会反对的。”   革命者推翻了一切封建糟粕,孩子姓啥没所谓。   何光有就有门外,耳朵竖的像兔子。   他越看薛解放就越稀罕,不想再等了,就想给孩子改姓。   但禾苗抚肚皮:“我才不呢,我在南洋吃过多子丸,生个双胞胎一样姓薛。”   如今只要说南洋,比如新加坡港府,人们还是比较迷信的。   多子丸薛英都没听说过,但问:“能保生双胞胎?”   但她担忧一点:“两个怕不好生吧?’   禾苗当然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是最新的西药,一颗500两黄金,安全可靠。”   她一回头,何光有嬉皮笑脸:“田田?”   假装没听到女儿刚才说的,他说:“你可说过的,下一胎孩子要姓何。”   再伸两根手指:“要是双胞胎,两个可都得姓何。”   因为薛昶很快出远门,得多备几双鞋子给他,禾苗正在衲鞋底子。   她拍了鞋底:“你不是说地主马常义有藏的粮食?”   马常义也是一个县的大地主,瘦的像个骷髅,瞧着特别可怜。   但何光有只瞅了一眼,就说老货藏着十万斤粮。   禾苗当然要追问,看粮食藏在哪儿。   何光有不回答,只一味的念叨自己要死了,就是在耍花招。   不过禾苗一个双胞胎就成功把他给勾起来了。   要是俩儿子,换薛解放也值得。   他嬉皮笑脸还想哄闺女来着,禾苗再瞪眼:“马州长在甘州也藏了大量的粮食,你不去找,就只会窝里横,欺负我,还想我的孩子跟你姓,没门!”   孩子不过莫须有,但恰恰能吊住何光有。   他忙说:“我这不瞅着马常义,准备找他的粮食嘛,找完我就去甘州。”   再嬉皮笑脸:“咱女婿快回来了吧,我去给他弄点好吃的去。”   如今没有幼儿园,小学也才刚刚开办,也要七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才收。   薛解放没别的事,就是跟附近的小孩子们瞎完。   他也有几个小兵,都是附近市民家的孩子,带着一帮小兵堵了何光有,他小枪一举,说:“你不是说俺爹回来你要他好看吗,你为啥要给俺爹弄好吃的?”   再叭的一枪:“哼,你怕我爹。”   何光有看外孙,是孩子越匪他就越喜欢。   他迅雷不疾掩耳摘个牛子嘬嘬:“我的乖乖哟,你懂个屁!”   ……   4月8日一早,西州部队整装已毕,迎接苏联代表团。   段一鸣当然也在,他一直在盯招待所的装修。   他也没忘了一件东西,从申城特地给禾苗带来的化妆品,蜜丝佛陀,还得提醒禾苗:“这种化妆品目前在申城,只要谁敢用,就会直接被定义为特务。”   但又说:“所以它特便宜,地摊上一块钱买十盒。”   现在的化妆品不标生产日期,也没那么多讲究,禾苗也就随便用了。   她也坦言:“对不起,一鸣同志,我要跟你争采购的职位。”   段一鸣之所以买化妆品,还是想把禾苗纳到自己麾下。   也想过她有野心,但没想到她野心如此之大。   他想了想,突然冷笑:“是因为何部长吧,听说是你远房姑奶奶?”   其实就好比钱塘钱氏,好多名人大牛都姓钱,但要说他们的血缘,并不亲近。   何八姑也是姑苏人,但跟何光有都出五服了,更何况禾苗?   她说:“咱们各显能力,就看鹿死谁手吧?”   这一回的招待工作,领导层就要正式选采购了,禾苗也只想凭能力上。   但段一鸣勾唇一笑:“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条件还行吧。”   禾苗当然说:“恭喜恭喜,你也该结婚了。”   段一鸣勾唇一笑:“老司令的小闺女,一般般吧,主要她追我追的紧。”   禾苗挺感兴趣:“那女孩干啥工作,你们准备啥时候结婚?”   段一鸣只是想暗示她,他有关系,采购工作就属于他。   他勾唇一笑:“保密!”   但说话间葸靖远进门来了,军装崭新,脖子上还有血痕。   那是拿丝瓜瓤子搓澡出来的,他几个月才洗一回澡,不搓不行。   他掏出个小黑手绢,禾苗连忙抓过来摇了,把自己那块干净的递给他。   他那小黑手绢其实是白色,脏成黑色的。   而这一趟伊万诺夫上校也要来,葸靖远就负责陪他喝酒,哄他开心。   段一鸣也知道,葸靖远就是禾苗的最佳助手。   但他背后也藏着一招,也有得力助手的。   此刻对面的厨房里往外散发着阵阵牛羊肉的香味。   进行过专门训练的勤务兵们来来往往,在进行迎接贵客之前最后的准备。   领导们全是正装,也各有所忙。   这所新建成的招待所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毕竟头一回招待苏联专家代表团,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一个穿着土黄色老军装,提着红缨枪的女同志走了进来:“哥!”   是女民兵队长段红妆,她上下打量禾苗,撇嘴说:“咱们新时代的妇女要以朴素为荣,但是禾苗同志,你这打扮,这,这……”   雪白的衬衫,藏青色的解放套装,外面是掐腰的青色呢子大衣。   要说花哨也不对,她就扎个低马尾,也素面朝天。   可相比段红妆和别的女同志们身上皱巴巴的土布衣服,她也太好看了。   禾苗也知道她没有坏心眼,就是直爽,也只是嫉妒。   也不需要禾苗说什么,段一鸣说:“她是涉外翻译官,不穿好一点,难道穿的像你们,乞丐一样,那不得笑话死苏联代表团的专家们?”   段红妆气的噘嘴:“你懂什么,朴素最光荣。”   女孩子们都是爱美的,可是现在的风气,不允许女孩子们打扮,她们也很可怜。   女孩子得哄,但当然不能没有技术含量的哄。   禾苗说:“红妆同志,裁一身蓝哔叽吧,你再瘦一点,就跟我一样好看了。”   段红妆摸脸:“我有布票,但我想买红哔叽。”   她脸两个脸蛋上有高原红,穿红色就俗了,蓝色反而能衬托出美感。   禾苗坚定的说:“买蓝色,我保证好看。”   段红妆被她哄开心了:“改天咱俩一起去买面料呗。”   再看她哥:”兵工厂的后面,树苗和工人,我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她在讲工作,而工作方面,她当然帮她哥。   段一鸣得意的瞟一眼禾苗,却是走向了老司令:“报告,咱们不需要去乡下了。兵工厂后面就有大片扁桃和核桃树,我们也已经找好嫁接的树苗和园林工人了。”   再说:“兵工厂,崭新的吉斯151已经到位,可以直接做修改样本。”   老司令沉吟:“先看嫁接,再直接让他去厂里指导工作。”   段一鸣说:“一天之内就能办完。”   其实每到春天,满山遍野都有发芽的各种果树。   在西北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找果树,然后移栽到家里头。   而禾苗之前的计划其实不算计划。   因为他想让列夫维奇自己来指,到哪个村子就随意找人,让人表演嫁接技术。   她笃定是个老百姓就都会,但万一碰上个不会的呢?   老司令沉吟片刻,喊来了杜腾跃,讲了一下情况,问:“你怎么看?”   他还担心一点:“咱们太穷了,我怕国际客人会笑话。”   段一鸣也有这种考量:“咱就尽量不露穷了吧?”   但杜腾跃沉默片刻,却说:“你们不了解列夫维奇上校,以及,维持原计划。”   段一鸣还想争辩,或者说,还想把禾苗踩下去。   禾苗上前一步,直接对老司令说:“我想您应该也在考虑,把我列入对苏采购的人员名单,我也特别想要那份计划,列夫维奇上校的事,就按我说的做吧。”   如今的农村还人人身上是大补丁,全家只有一床棉被。   老司令见过列夫维奇,且不说相貌极度俊美,而且一身忧郁的俄国贵族气质。   把他带到乡野最贫穷的人家,那算得上冒险了。   但是禾苗刚才说的也属实,目前军区首长们正在物色对苏采购的人选。   因为只能在西北选,首都大多领导认为就该是段一鸣。   但王政委和薛农锲而不舍的在推荐禾苗。   老司令来敲定最后上报的名单,而他心里属意的是段一鸣。   那小子嘴甜,还跟他闺女谈上了,他更欣赏他。   但是负起双手,他看所有人:“就用原计划吧,不行再去兵工厂。”   杜腾跃立正:“是。”   先用禾苗的计划吧,出趟城也就半天时间。   列夫维奇挑剔到都要特别申明,有马桶他才会来,应该也不喜欢农村。   而且段一鸣会全程陪同的,觉得不对就赶紧往回撤,再实行第二套计划就好。   那么老司令也好回绝薛农,他们同级别,不好直接回绝的。   随着叮咛咛一阵电话铃声,警卫员上前:“报告,客人还有5分钟到达。”   老司令穿的新式礼服,一身勋章,整理风系扣。   段一鸣和段红妆,葸靖远,这些毛头小兵们就得向后退了。   迎接专家代表团,那是首长们的工作。   薛红妆实在羡慕,因为禾苗穿的还是皮鞋,跟在首长们的身后。   ……   薛昶他们之前一直在甘州大营训练,今天才回西州。   他知道他媳妇有一件特别漂亮的呢子大衣,但一直没见她穿过。   而本来今天他也应该在接待现场,他也有那个资格。   但不太妙的是,部队给他们所有已婚的,本地的放两天,外地的三天,强行勒令他们回家探亲,这就搞得相冲突了,因为禾苗很可能住在招待所,那他回家干嘛?   而且才到家门口,薛昶一瞅楼上,一个跃身直接攀了上去。   何光有哼着小调儿正在炖茶,只觉得额头一凉,忙举双手:“好汉饶命!”   薛昶声哑:“你是谁,在我家干什么?”   何光有一听眼睛就亮了,连忙拉凳子:“哎哟女婿,你可回来啦。”   再拍红袖章:“自我介绍,你的贫民老丈人,何光有。”   其实薛农专门找他说过,他老丈人来了,但是薛昶没想到这人会这么怪!   当然明明是地主,却能变成贫民,他就不是一般人。   何光有也知道,薛昶不答应就一切都免谈。   可他除了禾苗就没有搞不定的人。   他拍胸脯:“知道前几天龙绍明家的玉米是谁找到的吧,就是你的贫民老丈人我,通过什么呢,咱的传统文化,风水学。”   再找了几样中药扔到茶罐里咕嘟,他又说:“我还正准备要找马常义家的粮食。”   长工的儿子也是长工,也只会被地主耍的团团转。   而马常义,是马州长一位远房哥哥,但他占着西州最大的县城,和最肥沃的土地。   他因为抽大烟而瘦的像个骷髅,据他说,粮食也全抽成大烟了。   在他家没搜到粮食,他也没有上缴过一颗粮。   何光有炖好了茶,双手捧给女婿,才又说:“马常义牙齿不黑,头发是剃光的,虽然瘦,但腰不佝偻,就证明他抽大烟只是装装样子,让人觉得他把家败完了,但其实他的粮食,藏得好着呢。”   见薛昶疑惑,了然一笑:“我曾经也当过地主,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薛昶抿了一口茶,点头:“谢谢您的茶,味道不错。”   何光有再折些树皮样的东西丢进茶盅里:“明天吧,咱们翁婿俩就去找粮食。”   薛昶明天正好休假,但他皱眉头:“就你跟我,为什么?”   那还用说嘛,今天晚上就怀孕,八个月后,何光有就有俩大胖外孙了呀。   瞧这女婿猿背蜂腰,一张俊脸,那孩子得多俊?   但薛昶说:“粮食的事您应该上报土改队,按流程来,而且我明天也还有事。”   他一口抿了茶,起身:“您歇着,我得出去走一走了。”   何光有一听急了:“别呀,我这有羊肉呢。”   薛昶转身就走:“我不吃,今晚也不回来住,谢谢。”   他现在其实没有想睡媳妇的心思,因为他已经睡过了,而且甭提有多满足了。   真要说再睡,他还担心一点,那小雨伞万一不管用,媳妇怀上。   可现在的情况是见一面就少一面,军令他又违法不了,正好今晚他闲着,他就准备去招待所外面蹲守,万一有专家出来,他媳妇正好跟着,不也能多见上一面?   他们该要照个全家福的,可是西州照相馆得排队。   因为几个月才能到货几个胶卷,大家都在排队等着拍照片。   连媳妇一张照片都没有,薛昶只能寄希望于偶遇。   他的要求也不高,就多看媳妇一眼。   不过也是在今天,他将清醒的意识到,地主和长工之间的区别到底有多大。   北方因为天气凉,肉好储存,何光有搞来的是熟肉臊子。   他搞肉也很简单,他懂掐八字算命,随便出去找个人掐一卦,就能搞到肉回来。   有一大罐是给他闺女和宝贝大外孙的,另外还有一小罐是单独给女婿的。   他刚出小羊肉罐,一愣:“你跟田田感情不好吗,闹矛盾啦?”   再说:“还是你怕她打你,躲着她?”   闺女太凶,何光有一点都不担心她会受欺负,只怕女婿搞不定她。   薛昶反问:“她今晚会住部队招待所的,你不知道?”   何光有一脸恍悟:“原来如此,你慢慢喝茶,我只要叫一声,她今晚保准回来。”   他转身离开了,而整个干部家属区今晚格外的安静。   毕竟来了外宾嘛,怕万一有意外,民兵全体在外巡逻,干部们则在忙着清洁街道,在路上值勤。   可能没有哪个专家代表会到街上走动,可也要做好迎接的准备。   衣服太破烂,形象太难看的地主老财们,也得关起来,免得被国际宾客们笑话了。   到处静悄悄,薛昶喝了几杯茶,浑身躁热,索性把上衣脱掉了。   还是觉得热,他于是出门,再看隔壁,里面的保险柜和无线电什么的全被搬走了。   但里外两张床都没有铺,看来是还没有新干部入住。   不一会儿何光有又回来了,身上背的褡裢鼓鼓囊囊,上楼就眉开眼笑:“这身材,一看就是练过的。”   女婿赤裸着上半身,那紧实的肉,宽阔的胸肌。   何光有得夸夸闺女,有眼光,这薛昶的身材,是个国民党的军官都比不了。   老岳父看女婿,越看越中意,他眉开眼笑,又说:“田田可能晚一点,但是肯定会回家,咱们这条件太差,也就只有馒头和肉臊子了,薛女婿,你可千万别嫌寒碜呀。”   这个老岳父怎么说呢,据说最近全国在找大特务木蝴蝶。   让薛昶来判断,这何光有又滑头又虔诚的,简直就像个行走的特务,甚至有可能,就是大特务木蝴蝶。   但当然他只是猜疑,禾苗自有判断,也不需要他操心。   但就不说一罐羊肉臊子了,青黄不接的四五月,馒头可不好找,老丈人从哪搞来的馒头?   而且薛昶怀疑他在给自己下毒,因为他炒了两碗油汪汪的羊肉臊子,是分别从两个罐子里挖的,而且是分开炒的。   热腾腾的羊肉臊子,一大碗,配上掉酥的凉馒头,甭提多好吃了。   但薛昶犹豫片刻,端来了老丈人那一碗,并把自己的推给老丈人,摘了一口馒头:“吃吧。”   防止他下毒,就把他的那碗换回来。   何光有一看更中意女婿了:“怪不得你能打胜仗呢,你看着憨,比那帮国民党军官有心眼多啦,哎……是不是田田回来啦?”   薛昶果然以为禾苗回来了,但出门一看没人,只得回屋。   他怀疑老丈人有可能调换了食物或者给他下毒。   但是又不太像,因为何光有特地从他碗里挑了两筷子自己吃了,才又说:“快吃呀?”   按理今晚禾苗就算不需要住在军区招待所,也得到市委招待所待命。   她是翻译,随时需要处理突发情况的。   薛解放甚至还有新床睡,因为今天,老帅克也会来。   而这突然出现的老丈人如果是坏人,禾苗不可能放任他,可他要不是,为什么显得那么怪异?   他说禾苗会回来,薛昶怎么觉得他在撒谎?   可要说他给自己下毒吧,薛昶吃完肉又喝了两杯茶,看了半个小时的书,既没吐血也没晕倒啊。   可老丈人时不时出现在门口就要笑一笑,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还别说,四野俱寂中,薛昶清晰听到媳妇哼唱的声音。   这半夜的,媳妇还真回来啦?   他本坐在桌旁看书,蹭得站了起来,也终于发现哪里出问题了。   他回家时下定决心这回不睡媳妇,就只搂着睡睡。   但现在他浑身躁热,口干舌躁,他恨不能一口吞掉他媳妇! 第51章 赎罪:把三条羊鞭都炒了,就不信他们怀不上!   媳妇是怎么就会被放回家的,薛昶不知道。   老丈人给他吃了啥喝了啥他也全不知道,甚至禾苗笑嘻嘻的一直跟他说着什么,薛昶脑瓜子嗡嗡的,全没听到。   他就像个在沙漠里徒步,渴到奄奄一息的旅人看到绿洲和清泉。   就好比血战一场后,由他把胜利的旗帜插在城门之上。   黑天乎地,但他也酣畅淋漓。   直到禾苗突然哼叫:“不好,有虫子!”   薛昶一秒也被吓到冷汗直冒:“虫子在哪,哪里有虫子?”   禾苗慌得点灯盏,哭:“虫子爬了我满脸。”   灯盏点着她再一看,吓的尖叫:“不好啦,你在流血,快,快上医院!”   薛昶也被唬到魂飞魄散,因为他媳妇的脸上全是血。   血滴到脸上,热乎乎的,就像虫子在爬。   他还叭叭叭,不住的流血,再一琢磨,提上裤子他冲出了门。   隔壁因为还没安排新人,何光有自顾自给霸占了。   他忙得很呢,西北那么广袤,粮食不好找,他也得对着地图研究。   看女婿气势汹汹冲进来,他拍巴掌:“我当你瘦成那样,身子虚呢,你这身板儿,不错呀,别急,明天我再配点别的药,保证把你的流鼻血治好。”   毕竟老丈人,薛昶还能说啥,只得回去睡觉。   禾苗也才发现是老爹在捣鬼,揭开羊肉罐子一看,差点呕出来。   里面腌着几条羊的那东西,但还别说,闻着挺香。   其实只要身体好,锁阳羊肉的加上,就得流鼻血,流了也不必怕。   人的身体嘛,浊血排出血还会生新的。   明天接着补,何光有必须给自己补出俩大胖孙子来。   但次日一早他还在呼呼大睡着,被子突然被扯飞,窗户都被打开。   西北不但穷,而且还冷,简直鬼地方。   何光有被冻醒,一睁眼就是闺女细伶伶的手指:“薛昶同志,你盯着他,如果今天他再找不到粮食,就说我举报的,他是反革命,我禾苗,要大义灭亲!”   何光有态度好的不能再好:“我们女婿老丈人,现在就去找粮食。”   另一边,崭新的招待所里,一楼已经摆上自助早餐了。   勤务兵有井然有序,正在换岗中。   昨晚在市委招待所,跟薛英一起睡的薛解放打着哈欠在调收音机。   好几个部队领导在围观,都急的直搓手。   终于俄文频道被调出来,薛解放一松手,俄文音乐随之流淌。   负责人齐斌抹汗:“小鬼,还得是你。”   千算万算算漏了一项,苏联专家们带来的苏款收音机,没人会调频道。   但薛解放因为跟老帅克玩过,拧了两把就调出来了。   薛英想夸夸孩子,齐斌却示意她先闭嘴,到了院子里才说:“有窃听器。”   老帅克本来要来,但据说被特务部门驳回了申请。   而且伊万诺夫带来了一套高功率的窃听设备,昨晚就已经安装好了。   当然有原则的,只窃听招待所,以及苏联专家们。   薛英一听啧舌,低声问:“那些专家们,身上都有窃听器?”   齐斌摇头:“不好说,但应该是,所以尽量别提老帅克,给他招麻烦。”   现在招待所归苏联方面使用,人家窃听自己的专家也不违法。   就算大家用中文,万一说错话,就会害了专家。   而别的专家全是陌生面孔,看肩章也都是中校级别,就还得攻关列夫维奇。   而且要极度小心,因为伊万诺夫带来了几大箱子的窃听器。   说不定过几天,华国的车辆上他也会悄悄装。   那当然是违反两国友好条约的,但目前来说,华方只要搜到就会拆除,而不会揭穿,因为齐斌他们,军区通信部,也会悄悄窃听伊万诺夫,相互窃听嘛。   不过段一鸣被原地打懵,因为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去兵工厂将是一大批专家,万一哪个身上装有窃听器,能传话呢。   所以最好是把列夫维奇单独约出去,约到野外去。   禾苗昨晚回家,是因为何光有说了,今天他要去找粮食。   杜腾跃特别交待她,回家商量粮食问题的。   今天他就在招待所外面等着禾苗,一见面就说:“形势有点复杂。”   再说:“只有今天,而且必须一次搞定。”   只有今天,伊万诺夫昨晚被葸靖远灌醉了,还在睡大觉。   他是老派克格勃,装窃听器的手段高明着呢,到了明天就不保险了。   列夫维奇到明天也不敢再张嘴,更加不敢泄密了。   因为从1945年开始到现在,苏联正在搞内部大清洗,专家们也人人自危。   禾苗思考片刻,小声叮嘱了杜腾跃一件事,进了招待所。   段一鸣主动递来餐盘:“看你的了。”   禾苗就知道克格勃难对付,才要野外约人,亏他还要自作聪明。   接过餐盘,她低声说:“你要给我当助手,我是欢迎的。”   段一鸣个大男人,给个女同志打下手?   但他竖了竖大拇指:等她能搞定苏联专家再说吧。   禾苗打了早餐,直接坐到列夫维奇对面:“伊万诺夫上校听说昨晚醉的厉害。”   列夫维奇停了刀叉,面带愠怒,片刻后端起了黑咖啡。   禾苗看表:“今天是欢迎仪式,而且下午才开,您不介意的话咱们出去走走?”   再说:“由您来决定去哪里,就到周围转一转?”   但列夫维奇至少现在,从本心来说,是不愿意分享核心技术的。   可是他来指定方向,随意的行动,正好伊万诺夫在酒醉中,就不会派人盯梢了。   他端着咖啡杯站了起来,看窗外:“那台车还不错。”   禾苗笑着相请:“咱们就坐那一台。”   列夫维奇出门:“但是今天,我不愿意聊任何工作方面的问题,谢谢!”   想要军工技术哪有那么容易,他愿意出去溜达一圈,是因为整个苏联没有美式车辆。   马州长那台美式大吉普还算新,他想体验一下乘坐感。   段一鸣就知道该他上车了,因为那吉普坏着呢,别人都挂不上档,只有他能。   他也依然心里没底,毕竟谁知道列夫维奇想去哪儿?   碰不到会接种苗的人,又不岂不扫兴?   而且列夫维奇戒备心特别重,就只要他和禾苗俩个人。   齐斌是通讯组的,带着窃听设备,试图要上车,被他阻止了:“请留步,谢谢。”   其实这种专家很可怜的,本国的特务监视着他。   华国人看似殷勤,如果在他的鞋子里,或者包里头装窃听器呢。   如果被装了,如果被伊万诺夫搜到,他也会被指控成间谍。   要不是基于对种植的热爱,他都不可能出来的。   就这一次机会,看禾苗吧,看她能否搞定。   但出了招待所的院子,段一鸣一脚刹车,也觉得今天西州政府所有人得挨批评。   有个老汉骑着头驴,哼着歌儿,差点跟他撞一块儿。   今天的大街上不该有乱窜的人吧,又是哪里来的毛驴?   那驴也不听话,老汉拍着驴屁股喊:“犟驴啊犟驴,让你往东,你非要往西。”   其实不用翻译,光看肢体语言列夫维奇就懂。   他笑着说:“跟上那位老农夫吧,在我看来,他应该非常善于种地。”   那头驴不听话,往东跑了一截又拐弯,嗷嗷叫着,一路往西边跑,带着老农夫出城了。   段一鸣小踩一点油门,对禾苗说:“那老头,应该来说挺会种地。”   其实真正优秀的地主,都特别擅长种地。   那老头也不是别人,正是禾苗那奸诈狡猾的爹,何光有。   驴是紧急从马常祥家征来的,确实是头犟驴,但是跑起来特别快。   但别看何光有一路在骂驴,其实他驾着驴要去的,正是禾苗专门琢磨过,要带列夫维奇上校去的地方。   那是黄河转了一个大弯,冲刷出来的一片大平原。   路比较崎岖,驴始终在奔跑,颠的何光有不的住哀叫着。   列夫维奇上校,行走的忧郁贵族,但居然被他的狼狈模样给逗乐了,全程在微笑。   走着走着前面就是山崖了,而随着何光有嗷嗷直叫,驴冲下了山崖。   段一鸣也以为这是随机的,因为这一带全是黄土戈壁。   有驴车的车辙,汽车压着也能走,但再往前坡比较大,就不好下了。   车停,但列夫维奇一把拉开车门,下了车。   他怀疑那骑着犟驴的老头跃下悬崖,怕是被摔死了。   但往前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再往前看:“这应该是你们华国的伏尔加河!”   再发感叹:“丰饶的水草,美妙的土地,它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一片安祥宁静的田园。”   段一鸣下车一看都惊到了:“西州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又说:“这么看,黄河确实壮丽。”   禾苗这才跟列夫维奇介绍:“就像您说的伏尔加河,这是我们的母亲河,黄河。”   其实西州就在黄河边,但要直戳戳把人带到河边,没什么好看的。   可这是一片黄土悬壁,黄河在下面经流,在视线所及之内,它绕了一个巨大的弯。   河两侧是裸露的黄土山壁,中间却是一块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   而那恰是一个有饥饿创伤的人梦想中的家园。   两边的黄土山坡上种满了一臂粗的,参天的大果树,平原上是一望无际的耕地。   而就算在斯大宁格勒,列夫维奇都不曾见过如此美妙的地方。   他不喜奇山异水,欣赏耕地,喜爱田园。   他饱览着眼前的美景,半晌说:“我想,我需要拍一张照片。”   后面其实还跟着车,也有人,段一鸣本来想安排人去取照相机,来照拍一张照片。   可他略一沉吟,却说:“老师,请允许我赠送您一副油画吧。”   再指山下:“就画您所看到的一切。”   真要说投其所好,十个葸靖远都赶不上段一鸣的能力。   列夫维奇跟他握手:“谢谢!”   但当然戏还没有演完,不一会儿,何光有灰头土脸,揉着屁股爬上了山坡。   列夫维奇也才想到,这位老者才是他来此的初衷。   他嘿了一声,示意禾苗去问,这位老农夫那倔犟的毛驴去了哪里,驴又为什么不听话。   其实真正的长工佃户装农夫反而不像,他们会局促,木讷。   反而老地主们装可怜,那是真可怜,也才能真正意义上博得人的同情。   禾苗问:“老不死的,你的驴呢?”   何光有从破兜里掏出颗被屁股压扁的熟土豆,可怜巴巴:“呜呜,连驴都欺负我。”   而现在段一鸣要领教的,就是禾苗的翻译功力了。   她对列夫维奇说:“那是农奴主家的驴,是解放军分配给他的,所以它才不听他的话,可怜的农夫,他被驴摔了,驴也逃走了。”   列夫维奇看何光有,破衣褴褛眼神怯懦,怪不得呢,原来是个农奴。   他看禾苗,又说:“问问,他的家是否在那片平原上。”   何光有早晨是听杜腾跃传的话,记性再好也记不住全部,这时忘词了,一脸的可怜巴巴:“田田,我该咋说呀?”   段一鸣眼球都快凸出来了,心说合着这俩人认识啊?   他心说这老鬼是谁,禾苗的帮手吧,但他是从哪里来的,瞧那一副可怜的怂样。   何光有不需要担心词,他只管演,说的有禾苗,她说:“上校先生,其实直到今年,那片土地才算是这位农奴的家。”   列夫维奇皱眉头:“我不明白小姐您的意思。”   禾苗说:“虽然他一直生活在这里,但就在去年,他还只能算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列夫维奇刚才还很开心,在笑,但此刻神色陡然忧郁。   他再问:“农夫,你看得到你家乡的美吗,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   何光有蹲到地上,仔细剥掉土豆的皮,仿佛人间美味一般口尝了起来,一脸愁苦,他问禾苗:“我现在该说啥,我忘了。”   禾苗看列夫维奇,却说:“不,他还处于饥饿中,他只看得到粮食,至于他的家乡美不美,他要等吃饱才会思考那个问题。”   她只当没看到列夫维奇发红的眼眶,而是热情邀请:“上校,去趟山下吧,就是那片平原上,随便哪一户人家,曾经的农奴纤夫们如今终于挣脱束缚他们的长铁锁,他们自由了,那些山上的果树也不再由农奴主支配,而是他们,他们自由嫁接,不仅有核桃,还有桃子,李子,苹果,都任由他们改变口味,他们正在为了吃饱而奋斗!”   其实段一鸣也得说,禾苗这一席话可太牛逼了。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她只用一副画,就让列夫维奇知道了华国解放对于普通老百姓的意义。   也让他意识到,给军工技术帮助的不是国家,而是那些贫民老百姓!   他觉得现在是时候了,他可以代表火箭部队讨要技术了。   但紧急关头禾苗掐了他一把,示意他闭嘴。   然后对老头说:“愣着干嘛,别忘了你的工作,赶紧去找粮食啊。”   何光有叹气:“田田啊,你也太凶啦。”   列夫维奇又听不懂,禾苗对他说:“上校先生,农夫在跟您说再见。”   列夫维奇点点头,上车了。   段一鸣才问禾苗:“他到底是谁啊?”   何光有起身,拍屁股上的土:“自我介绍,我是禾苗同志的贫农父亲……”   禾苗低声斥:“滚!”   这回就算段一鸣输了,他觉得自己输的也不冤枉。   谁敢想呢,禾苗竟有如此清奇一个爹。   而上回禾苗是怎么搞定老帅克,现在甚至敢叫他营救苗木的,段一鸣没见过,心里还不太服气。   但今天他亲眼所见,终于明白为什么禾苗不选择目的地了。   列夫维奇需要的不是学会嫁接某一种果树,而是自我救赎,是让他不再为死在列宁格勒的上百万老百姓而愧疚。   那些人不因他而死,可他满身愧罪!   他们是在黄河以北,一大片矮矮的土丘山陵中,路不好走,车行的很慢。   段一鸣可着急了,因为回去,可就不好谈了,有什么就该现在说。   但他看后视镜,禾苗知道他在看,在撇嘴,她不允许他问。   段一鸣心说难不成列夫维奇会主动送技术吗,那可能吗,做梦都梦不了那么好吧?   但还别说,奇迹发生了。   列夫维奇,还真就主动给技术了。   他突然问禾苗:“你知道吉斯151吗?”   段一鸣一脚刹车,想要抢答,因为他现在是兵工厂的副厂长,他也参于过拆车,就是为了研究改良导弹发射架。   但他没敢吭声,毕竟对方问的不是他。   不过相比他的自私,禾苗在这方面拧得很清,因为她先说:“我以我儿子的健康起誓,上校先生,这台车上没有任何窃听器,在今天您想说什么都可以畅所欲言,但明天我将不能再保证,因为您比我更知道伊万诺夫的工作能力。”   说完她就拉开门直接下车了,把谈技术的工作,交给了段一鸣。   段一鸣拉开副驾驶,着急麻慌的翻着图纸,那是能省几百两黄金,省几个月研发期的技术,这就要得到啦?   可他甚至还没有准备好。   列夫维奇接过图纸,语气哀伤:“农奴得到了地主的驴,可是很难驾驭它。而你们,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解放,但是我亲爱的学生,解放不是最终的胜利,你们还有漫长而艰难的革命之路,我也不是给你什么,而是给那位可怜又可笑的……农夫!”   他只想那可怜的农夫税赋轻点,徭役轻点,能像路过的旅客一样有闲心,去欣赏他家乡的美景。   而不是终生困在饥饿的阴影中。   就像他那些死了的乡亲们,他们成为亡灵也将被饥饿纠缠,而不记得列宁格勒那片土地有多么的壮美。   段一鸣语无伦次:“老师,谢谢您!”   列夫维奇却说:“只有导弹发射架的改装,射程方面,请原谅我的自私,我爱莫能助。”   其实他这样说,就意味着,射程方面也可以找他要技术,只不过不是现在。   管它呢,先搞到导弹发射架再说。   ……   说回刚才那头倔驴,它摔下了山,但它倒是没事,可薛昶和他的大黑马田田有事。   他一直策马在远处,随着何光有,而关于摔下山崖,是禾苗专门交待的。   老丈人再讨厌也不能被摔死吧,所以他在山崖下面守着呢。   何光有一看驴滚下坡,自己一跳,往另一边滚了,驴直戳戳冲薛昶砸了下去。   一头驴可不便宜,薛昶和驴一起滚下坡,得亏大黑马机灵,半徒一卧才能拦住驴。   因为驴骨折了,薛昶就在山崖下面,现找树枝,再拆了自己的绑腿,给驴捆腿呢,还被驴尥蹶子踹了几大脚。   他就在下面,看得到禾苗,也看到列夫维奇和段一鸣。   但他们被黄河对面的壮景吸引,在看对面,全程没有看他,所以才没有发现他。   薛昶都没有被马踢过,却被驴踢了几大脚。   而且明明禾苗让何光有滚,但他直等到薛昶给驴裹完蹄子,才慢悠悠下山。   不过一下山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大女婿,辛苦坏了吧,来来,吃土豆。”   薛昶当然没好气:“我不吃,谢谢。”   他现在不是长工,不怕地主,当然有话直问:“您就在山上看着,都不来搭把手?”   何光有也愿意教女婿点东西的:“做人啊,你要是愿意干活儿,那完了,你会有干不完的活儿,可你要善于指挥别人去干活,就像我一样,那也是为啥我能当地主,你不能,乖女婿,你得学着点儿。”   他想把女婿培养成个地主,但薛昶脑瓜子也太轴了:“我只会打倒所有的地主。”   牵起马来,再说:“还要踏上一万只,来自无产阶级的大脚。”   何光有虽然想腐蚀女婿,把他变成地主,让地主阶级在这片土地上死灰复燃。   但他也见好就收:“对对对,咱们要打倒所有地主。”   这会儿都下午了,薛昶口干舌躁,问:“你不是要找粮食吗,粮食呢?”   关于这个何光有也要谈条件的,他可是禾苗的爹,跟她一样会花言巧语。   他说:“我家缺个儿子顶门楣,田田说以后只她生的孩子都姓何,但她乐意没用,得你同意,乖女婿,你不同意,我找粮食也找的不得劲啊。”   其实还是给孩子改姓的事。   薛昶永远不会成为地主,但也没啥繁殖欲,也不想再生孩子了。   他说:“就算生十个八个,都随你姓。”   但也诚实的说:“不过我和禾苗同志,并不计划再生孩子。”   何光有点头:“放心,我懂!”   意思是昨晚补的还不够,那他今天把剩下的三条羊鞭都炒了,在多炖点锁阳肉苁蓉的茶,给他俩都喝,就不信他们怀不上!   翁婿俩讲的牛头不对马嘴,但有一件事目标明确,就是找粮食。   而那位马祥义,就是对面那片地的地主。   甭看土地不大,但被黄河围着,土地肥沃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别看地方小,是个小麦仓。   至于他的粮食藏在哪里,何光有指那悬崖:“这儿曾经是一条运粮的路,为什么现在成了悬壁……”   他再说:“因为那狡猾的老地主知道解放军来了不会轻易离开,所以他把通往粮库的路全炸了,要打那叫什么来着……”   薛昶说:“持久战!” 第52章 策反:赴港,营救姨妈?   不是说把红旗插上城门就叫解放了。也不是说只要叫地主跪下,他们就被打倒了。   聪明的老地主们深挖洞广积粮,早准备好,要跟解放军打一场持久战了。   但这个真相,直到今天薛昶才发现。   ……   马常义的粮仓是何光有找到的,功是他立,风头也是他出。   薛昶也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坐在列夫维奇站过的地方,看夕阳与远方的黄河。   突然闻到一股水蜜桃的芬香,他就知道是媳妇来了。   但他是个犟种,他故意别过了眼。   列夫维奇已经回招待所了,禾苗也是听说找到粮食才来的。   她坐到了薛昶身边,但问远处忙碌的民兵们:“你们议论啥,骂啥呢?”   段红妆说:“狡猾的马常义,粮仓外面你猜糊的是啥?”   禾苗已经闻到味儿了:“大烟膏?”   龙大炮说:“要不是何叔提醒,看到大烟膏子,我们就放一把火烧掉了。”   另有民兵说:“马常义宁可带着粮食上黄泉,也不给咱们。”   还有民兵说:“所以咱们就不该仁慈,该把所有地主统统都杀光!”   但有干部呵斥他们:“不许胡说!”   大家于是又议论,既然发现粮食,又马上端午节,应该可以吃到白面馒头了。   当然大家还是惊叹马常义的聪明,他的粮仓依据黄河天险,筑在半山腰。   西北的黄土质地松软,从山底挖一挖,再埋点炸药一炸山体就会滑坡,变成悬壁。   谁能想得到他的粮食,是在悬崖上呢?   他还特地在粮仓外面糊了一层大烟膏子做障眼法,那也算是他最后的悲鸣,是鱼死网破。   因为就算最终民兵队找到了粮食,也会当成鸦.片一把火烧掉。   马常义会死,但也会带着粮食下黄泉。   禾苗早晨偷拿了些好东西的,都没给儿子,这会儿要给薛昶。   是巧克力,她喂给男人却一愣:“薛昶你,咋又哭啦?”   薛昶猛吸鼻子,扭头:“笑话,就算阎王爷哭,我都不可能哭。”   禾苗以为他是为了昨晚没尽兴才哭的。   但大概是有了年龄的缘故,昨晚她没觉得疼,反而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酥酥痒痒的,惹得她今晚还想再试试。   可她正欲逗他,却听薛昶说:“你爹想劝你离开大陆,一起去港府生活吧?”   他又不傻,当然看得出何光有独属于地主的奸诈。   禾苗坦言:“他挺看上你的,真要走也得等咱俩再生个儿子,他抱着走。”   薛昶说:“所以地主们是宁死,也不肯建设国家的。”   他这样说禾苗就有点生气了:“我也是地主阶层,但我不正在建设国家?”   薛昶蓦的回头,眼眶湿漉漉的:“所以呢,你永远都不会离开?”   禾苗陡然一噎,因为这个她没法保证。   薛昶也没生气,他起身,说:“你想走就走,想带走小放也行,你是自由的。”   他休息嘛,穿的粗麻布的汗衫,其实反而衬托的他有种乡土气息的温润和好看。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了。   而在这个国家,像龙绍清家那样的巨富,大资本家并不多。   但是像何光有,马常祥和马祥义,龙绍明那样的小地主们遍地都是。   党的政策是感化他们,一起携手建设国家。   原来薛昶也很有信心,他可以战死沙场,只要国家越来越好就行。   但经历过狡猾的何光有他才明白,只有地主才能治地主。   可地主注定不会过穷日子,只要瞄到机会他们就会策反干部,策反军人,让封建主义复辟,实在复辟不了就会逃跑,逃到港府或者台湾,再或者别的国家去。   就像他娘生的狗崽子金昱,不就逃港了?   薛昶不会阻止禾苗离开,但也不免要想,像她这样能治得了地主的人离开,留下耿直如杜腾跃,薛英等人,这个贫困交饥,矛盾重重的国家会多难。   杜腾跃他们不会退缩,地主也不会低头。   最终很可能将会血流成河,这片土地上,也将没有赢家。   薛昶的肌肉是硬的,但心肠是软的,想到就不禁泪湿了眼眶。   禾苗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离开,毕竟她到港就能拿到五百万美金。   如果薛昶死了,西北这穷日子她是真熬不住。   但她的心态是只要过一天就开开心心的过,人生不留遗憾嘛。   她紧跑几步追上薛昶,轻声说:“我就不去接小放了,让他和他姑住招待所?”   她是在暗示男人,今晚他可以为所欲为。   但薛昶没听懂,说:“你忙的话我去接,我都好久没陪小放睡过了。”   这意思是他今晚没那种想法,不跟她睡了吧?   要知道新招待有抽水马桶,晚上还会供应热水洗澡的。   禾苗还想去蹭着洗个澡呢,是为薛昶才专门回的家,可他这算是变相嫌弃她?   恰这时杜腾跃来了,远远在问:“禾苗同志,今晚你能值夜吗?”   禾苗有点犹豫:“今晚不该我值夜。”   杜腾跃再看薛昶:“司令部正到处找你呢,紧急归队,快去。”   其实本来今晚俩人都可以休息的,可这么一来,反而都得上班?   禾苗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今年十月战争就会爆发。   第一批是东北野战军,薛昶他们西北野战军是第二批次,最迟年底就要上战场。   不陪她没所谓,可薛昶连孩子都陪不了?   虽然知道不是薛昶能做主的,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看到有运小麦的卡车离开,她也不跟薛昶再打招呼,搭上卡车就走了。   再说薛昶,本来心情也不好,但紧急赶到指挥部一问,乐了。   据说是招待所意外状况比较多,他得去支援,简而言之,去他媳妇工作的地方。   昨晚他就想去的,没去成。   而相比跟媳妇睡觉,他更喜欢她工作的样子。   不止是漂亮,而是她有从骨子里散发的美丽和自信。   如果注定会死在异国他乡,薛昶得多看媳妇几眼,才好安心闭眼嘛。   ……   说回禾苗的工作。   列夫维奇上校直接回绝,没去兵工厂。   但是作为专家,在车上,他寥寥几笔就画出了改良款的发射架,丢给了段一鸣。   段一鸣颤抖着手把它交给了老司令。   老司令再转交王政委,由他亲自携带,即刻乘坐飞机前往东北。   解放汽车厂,专家和生产车间正在待命,争分夺秒搞设计和生产。   等生产出来,就会装上喀秋莎火箭炮!   段一鸣的心情也没太差,因为虽然他的工作不算出彩,但是他,恋爱了!   今晚本该他值夜,但他女朋友非闹着约会,他就借口请假,把工作甩给禾苗了。   禾苗才进院子,他包一背,已经出门来了。   齐斌带着警卫们在院子大门口,示意禾苗等着,喊住段一鸣:“检查窃听器。”   段一鸣拍拍包:“我自己就会查,你就不查了吧?”   他背了一大包啤酒可乐香烟的,就不想被检查,当然他自己就会手搓设备,随时检查自己是否被窃听,他也不可能被窃听。   但齐斌还是接包,扫完仪器翻查完,这才还给他:“去吧。”   段一鸣也挺不好意思的,塞了齐斌一盒烟:“这烟算我的,你拿去抽。”   那烟是招待苏联专家的进口烟,他顺手拿的。   齐斌塞了回去:“你拿可以,但我要拿了得上军事法庭的,谢谢你,但我不敢收。”   段一鸣看别的警卫,大家也纷纷摆手。   这个年代的翻译和对外采购独有的特权,特供商品,他们可以随便拿。   政策也给予让步,因为他们是特殊人才。   但普通军人和干部绝对不可以,拿了被抓到就得上军法,被审判。   齐斌放走段一鸣,还得提醒禾苗:“千万要保持警惕,因为到处都有窃听器。”   到了今天,整个招待所里就全是苏联特务们安装的窃听器了。   而他们要传递军事情报,用的是密电码。   所以虽然这是华国地盘,但在招待所里,他们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作为招待人员,只要进了大楼,也就没有讲话自由权了。   禾苗跟齐斌聊了两句,正欲进门,一个警卫怀里抱的木头箱子突然滋滋叫了起来。   所有人脸色齐变,看禾苗。   总不会,她身上被装窃听器了吧?   齐斌示意她放下包,眼神示意她后退。   禾苗首先觉得不可能,但也配合的放下包,掏出口袋,也举起双手配合检查。   如今的微型窃听器也有一节干电池大,那个目标很大的,她也随时在检查,但是没发现有窃听器啊。   当然如果有,列夫维奇上校可就完蛋了。   四五个警卫同时过来,翻禾苗的黑色皮包,搜她的身,所有人也都严阵以待。   但翻这边大家没翻到东西,那边抱木头箱,也就是监测设备的同志一转向,箱子又滋滋叫了起来,那证明信号在院子里而非禾苗身上,只是虚惊一场。   齐斌下令停止,并对禾苗说:“看来是楼上谁在用无线电,但是差点冤枉了你。”   差点吓死禾苗,但万幸她没事。   有警卫提醒:“队长,客人快回来了。”   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齐斌一看表,示意警卫直接抱走了监测设备。   禾苗也先不进门,站在大院门口立正。   专家团今天下午在军区参加欢迎宴,此刻宴会结束,陆陆续续回来了。   而之所以要关掉监测设备,是因为伊万诺夫身上有一枚外号‘金唇’的窃听器,它由黄铜制成,只有硬币大小,而且因为信号的原因,华方的监测设备检测不到它。   早晨伊万诺夫故意把它砸在监测箱上,笑容里满是挑衅。   华方不想翻脸嘛,就得避其锋芒。   但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伊万诺夫醉熏熏走到招待所门口,举起了金唇窃听器。   找了一圈没找到监测设备,他向禾苗伸来手:“美丽的女士,晚上好。”   禾苗只得应付,跟他握手:“晚上好。”   伊万诺夫既爱喝酒又爱吃奶酪和羊肉,浑身一股浓浓的羊骚味儿。   他握着禾苗的手,却突如其来一声怒吼:“我最好的朋友呢,他去了哪里。”   口水喷溅,再大吼:“葸,你在哪里?”   他找的是葸靖远,他俩这两天也一直在一起,警卫科也赶忙派人去找葸靖远了。   伊万诺夫不是拉,而是攥着禾苗的手。   他喝醉了,一直攥着她的手,她好不容易挣开,皮肤已经被他给攥成青紫色了。   好在葸靖远及时赶来,伊万诺夫也立刻由怒转喜,扑上去拥抱:“噢,我的朋友!”   再热情拉葸靖远上楼:“我们约好的,今晚要彻夜长谈,快走吧,去我的房间。”   葸靖远难得有个好朋友,很珍惜对方。   要上楼了,他还不忘跟禾苗挥挥手,感谢她曾经的督促,让他能不但能参加接待工作,还能交到伊万诺夫这样的好朋友嘛。   但目送俩人上楼,齐斌低声说:“伊万诺夫那老家伙,可不是个善茬。”   又说:“咱们葸厂长太纯朴,我总担心他要被伊万诺夫给耍了。”   禾苗也担心,但她说:“葸厂长虽然傻了点,但是有原则,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不会胡说的。”   齐斌说:“但愿吧,那个小窃听器金唇,它不需要携带干电池就可以录音,葸厂长如果敢胡说八道,就会被那东西如实记录。”   禾苗想到一件比较可怕的事:“金唇窃听器,咱们的监测仪器监测不到吧。”   金唇是目前苏联最高端的窃听器,华国完全无法监测。   齐斌点头,但说:“好在应该只有一枚,咱们盯紧点就好。”   金唇的造价极为昂贵,只要投放了,就会有被发现并被解构,仿造的风险。   所以伊万诺夫只是显摆它,拿它录音,是不会轻易投放它的。   可只要他举着那东西进进出出,就算是在打所有华国人的脸了。   毕竟同为社会主义联盟兄弟,人家的窃听器那么高端,而华国人用来检测的设备老旧到甚至检测不出它来,就不说齐斌他们搞谍战的,部队首长们都觉得汗颜。   禾苗突发奇想,又问:“齐队长,那窃听器,就不能趁他酒醉,咱们给偷过来?”   齐斌笑着说:“你想啥呢,那东西,他24小时都戴在身上的。”   从克格勃手里偷东西,还是偷窃听器,禾苗想的也太美了。   说回当下,禾苗进了招待所,就要和勤务兵们在一楼大厅里值夜了。   她刚才被伊万诺夫攥过,手掌痛的厉害,正好勤务连的杨排长在发夜宵,刚煮的鸡蛋,禾苗就用那颗鸡蛋滚着手掌,免得明天手肿成个猪爪子,字都没法写。   转眼就快夜里十二点了,楼梯噔噔作响,她也下意识回头。   她还以为是某个苏联专家有事下楼呢,但其实还是葸靖远,下楼时脸色铁青。   禾苗迎上就说:“有事吧,去外面去聊。”   葸靖远是个直性子,忍不了,还没出门就骂:“伊万诺夫他娘的,他是想进粪坑!”   不管出了任何事,他现在在骂的,伊万诺夫都会听到的。   禾苗手肿着,推不动,杨排长干脆利落,直接把葸靖远搡到院子里。   禾苗随后,把他拉到后院,先问:“你身上没有被装窃听器吧?”   葸靖远又不是傻的,人给他装那玩意儿他能发现不了?   但他极度愤怒,气的喉结咯咯作响。   结舌半晌,他声音嘶哑:“我拿伊万诺夫当朋友的,可是他娘的,他居然想策反我。”   再捏拳头:“我差点没忍住捶他!”   其实只要是克格勃,就不管他外表如何,都极度奸诈精明的。   伊万诺夫喜欢葸靖远吗,当然不是。   只是看葸靖远一身糙,傻呼呼的,想要拉拢,策反他而已。   禾苗早有预料,也不惊讶,这时齐斌也来了,她当然立即汇报了情况。   齐斌转而向领导反映情况去了,禾苗追问:“伊万诺夫有许诺吧,给你承诺了什么,你呢,没有透漏军事情报吧?”   葸靖远如果能被策反,价值将是巨大的,但是针对他的诱惑呢,是什么?   葸靖远默了片刻,声音一粗:“不好,我可能还真泄密了,我得去找老司令亲自汇报!”   新招待所和部队领导的家属区就隔着一道墙,他说完,急冲冲的走了。   当然,伊万诺夫可是克格勃,当他开始提条件时,葸靖远大概率就已经泄密了。   事情重大,他亲自去汇报也好。   而本来值夜班就该吃点宵夜,找个房间洗个热水澡,再在一楼找张桌子趴一夜的。   这可倒好,葸靖远一句话勾的禾苗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了洗热水澡的心思。   因为葸靖远往领导家属区去了,她索性就在铁门边站着,看他还会不会回来。   半晌,她突然听到老司令应该是在跟谁说话:“对面的接头人只能到港府,而且他认识你爱人,也点名只要见你爱人,事情也也宜早不宜迟,要不然只怕夜长梦多。”   老司令讲的应该属于军事机密,禾苗听到了不太好吧?   但她要走吧,突然意识到门口有警卫在值岗,她要走反而显得太刻意。   反正她不是故意的,老司令要过来她就解释,要不过来她就装作没听见吧。   反正她只要不四处讲就行了。   但这时她听到老司令再说:“因为负责营救的人只认识你爱人,也只相信她。”   到香江接头,营救人,是要营救一位特工吧,总不会是……   应该就是姨妈,苗木!   因为跟老司令一起走过来的是薛昶,他止步,说:“我和我爱人,保证完成任务。”   老司令也止步:“刚才警卫还说你媳妇在这儿,难道她是回去了?”   招待外宾的阶段,没有人可以在军区内部胡跑而不被人发现的。   所以禾苗在这儿的事,至少警卫知道。   老司令之所以专门过来,也是来找她的。   禾苗站在两颗松树中间,天黑嘛,没被注意到,她向前一步:“我在这儿呢。”   老司令跟她握手,讲的果然是苗木的事:“你姨妈,苗木同志的营救,有眉目了。”   再说:“具体的情况薛昶同志会跟你讲,总之,还得你们自己努力,才能有好结果。”   禾苗有点不敢相信,因为照她刚才听到的,要营救姨妈,应该要去趟港府。   她去港府吗,就现在?   当然现在两地只是禁止偷渡,还有公务往来的,而且很多回国科学家都是从港府周转,政府也会专门派人去接。   可要说从西北跑去港府那种花花世界,禾苗简直跟做梦似的,不敢相信。   当然她表面还是表态:“请领导放心,我和薛昶同志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老司令点头:“去吧,去工作吧。”   他转身离开了,禾苗先不说姨妈的事,得问问葸靖远的情况。   那家伙太耿直了,运气也不好,第一次碰到克格勃,就是其中最牛逼的一种。   他跟老司令咋汇报的?   以老司令分析,他有没有泄密?   薛昶来加班,当然穿的军装,禾苗着急问问题,可他不答,反而塞给她个东西。   禾苗接过来一模:“煮鸡蛋,还是热的?”   薛昶说:“司令的营养品,他说他不爱吃,送给我了,我也不爱吃,你吃了它吧。”   将来鸡蛋是最普通的食品,但现在属于保健品,勤务兵们,也只有值夜班的才会有,而且每人限量一颗。   薛昶也不是不爱吃,而是给媳妇存着。   禾苗是不稀罕吃,也着急工作,语气不免有些埋怨:“我不爱吃鸡蛋,你吃吧,赶紧说啊,葸靖远他到底咋回事?”   她把鸡蛋还回去,薛昶一噎。   他旋即说:“鸡蛋呢,很好吃的。”   禾苗下意识说:“小时候吃太多,我看到鸡蛋就烦,我是真不爱吃。”   物以稀为贵,在这个时代,大概也就地主家的大小姐从小吃惯了鸡蛋,不稀罕吃。   像薛昶这种穷孩子,一颗鸡蛋无比珍贵。   算了,他给儿子留着吧。   禾苗着急嘛,他就先讲葸靖远的事。   目前并不确定他是否泄密,但据他自己所讲,他把伊万诺夫当成知己,讲了很多目前华国部队,尤其是重武器一行的困境。   情到深处,他连他三个弟弟被炸死的事都讲了一遍,讲着讲着都哭了。   以为伊万诺夫只是个喜欢喝酒跳舞的死胖子吗,当然不是。   他也给葸靖远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悲惨事,比如他爹是个酒鬼,他妈是个妓.女,而他五岁开始就当了童工,和他妈一起赡养他的酒鬼父亲,还经常要挨打。   然后俩人抱头痛苦,伊万诺夫还承诺,说下一趟他妹妹也会来。   还特地说他妹妹特别喜欢小孩,目标就是生三个儿子,要介绍给葸靖远做媳妇。   当然到这儿,事情就不对劲了。   伊万诺夫向葸靖远提了个要求,就是那枚金唇窃听器,他要求葸靖远把它放进老司令的办公室,并保证它不会被监测到。   禾苗明白了:“那昂贵的窃听器,伊万诺夫准备用来窃听西野最大的首长。”   薛昶语气里带着些嘲讽:“以为能策反葸靖远,就证明伊万诺夫的水平并不高。”   葸靖远看着傻,却是最有原则的。   所以虽然上一秒还抱头痛哭,但下一秒,听说伊万诺夫想策反他,他就翻脸了。   策反他确实是一步臭棋。   就不知道葸靖远有没有无意识泄密了。   因为如果有,又被伊万诺夫讲出来,他不但厂长没得当了,还得坐牢的。   但那也没有任何人能帮葸靖远。   他必须独自面对,并接受考验,经得住,从现在开始中苏将展开十年合作,他就能一直参与其中。   要经受不住考验,禾苗也无能为力。   ……   这大晚上的,已经凌晨两三点了。   月亮正圆,西北的春天气候微寒,但是空气温润而清冽,夜风吹来格外的舒服。   薛昶眉头微垂,月光下看不清表情,但是眉峰显得格外温润。   已经四月了,西北的牡丹才开,而这院子里,满园的牡丹正在开放,格外的香。   俩人的孩子都五岁了,但禾苗甚至没跟薛昶正经逛过一回街,更甭提赏花了。   反正也没人会看到,她于是挽上薛昶的手,这才要问那个最叫她兴奋的问题:“司令刚才说的是,咱们俩,要去趟港府吧?”   她不会滞留,但她很想去一趟。   薛昶唔了一声,问:“要不要带小放?”   禾苗脱口而出:“当然啊,难得见世面的机会,只要有名额,我儿子就必须去!”   可她说完薛昶就沉默,不说话了。   禾苗半晌等不到他说话,摇他胳膊,低声问:“你咋啦,你不想去港府,不乐意?”   突如其来的赴港机会,其实薛昶比禾苗还要惊喜。   因为他之前放走他娘生的那地主狗崽子时,并没料到华国还会到朝鲜半岛打仗。   可既然要打,他就算不弄死,也得把那小子弄残,免得他去给美国人做特务。   而只要去了港府,他就找得到那小子。   那小子名叫金昱,跟禾苗一样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地主家,从小家里就专门请的洋先生教育过的。   小小年纪他就去过多个国家,懂多种外语,他还亲口说过,他会做特务。   薛昶计划弄死他,但想到他死了娘会恨自己,他的心里不免又有点难过。   还有就是,有个问题他心有怀疑,可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也不敢问禾苗。   禾苗是不但冰雪聪明,而且既不愿意受气,也不愿意被人怀疑的。   她就直接问了:“你不想带小放,是因为怕带着小放去了港府,我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薛昶忙说:“只要你想,就可以带着。”   听禾苗在吸鼻子,似乎是生气了,忙又说:“我已经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了,也没想强行把你留在这儿,你,是自由的。”   她如果真的不回来,薛昶能接受的。   他已经意识到地主和长工佃户间的思想差异了,阶级矛盾很难调和。   他会坚守这片土地,但没想过改造禾苗。   而本来今天禾苗几回暗示他都不接招,她就很生气,再听他这样说,更生气了。   她说:“你是在怀疑我,一个党员的思想不够纯粹,你还怀疑我对信仰的坚定和执着,反正你说的,你在那方面没什么想法了,那以后,咱们就各过各吧。”   薛昶并不知道港府的小旅馆有多窄。   真要俩人挤到一张窄窄的小床上,血气方刚的他得多难受,他毫不犹豫回答:“好!” 第53章 人权:段一鸣,终于肯向禾苗低头了!   薛昶跟媳妇犟完嘴,才要说目前营救任务的进展,以及为什么他们是要去港府。   苗木可是判了无期的间谍,不得减刑不得保释。   但老帅克通过关系,找到远东监狱一位负责人,其人的联络人,会到香江见面。   禾苗这趟去当然见不到苗木,只是送钱。   等联络人收到钱,那边才会拿着钱去疏通关系,并把人捞出来。   禾苗忙问:“要多少钱,港币还是卢布,那笔钱将由谁掏?”   国际营救钱肯定不少,得要一大笔的。   如果没人掏,就用龙家的钱。   但薛昶说:“要十万美金,钱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就是带着钱,去交钱的。”   禾苗好奇一点:“负责收钱的人,是不是认识我?”   她刚才听老司令讲了,好像是她的熟人。   当然这不是公开的换俘程序,而是通过行贿的方式私底下悄悄捞人。   为什么对方点名要见禾苗,原因很简单,因为联络人是苗木曾经的追求者,那位白俄帅哥,他愿意帮忙捞人,但是又怕华国人坑自己,所以才特地要求,要见熟人。   禾苗记得那个白俄帅哥,曾经在申城时,他还跟她,苗木一起吃过饭。   她说:“那人是叫彼德.安德烈吧,我一直叫他彼德叔叔。”   但想了想她有点生气:“他认识我姨妈的,但还要一笔巨款才肯捞人?”   薛昶却说:“如果是别国特务,捞一个人的要上百万美金,这已经是他义务帮忙了。”   说来其实算是幸运了,因为老帅克四处找人活动,才找到的彼德.安德烈。   彼德.安德烈又正好认识苗木,才愿意挺身营救的,要不然都没人愿意接那个活。   那十万美金也是行贿监狱的,彼德.安德烈一分都不会赚。   禾苗人还在西北,心已经飞到港府了。   她还在考虑,那五百万美金放着也是放着,要不要拿出来搞投资。   因为被她挽着胳膊,薛昶试图挣脱:“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巡逻了。”   害怕有特务来搞破坏,除了正常警卫,薛昶他们还要巡逻值勤。   但在禾苗看来就算有特务,也不敢来军区招待所的,所以薛昶没必要那么紧张。   她想到一件事:“有空房间,而且天亮之前都有热水,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洗个澡多正常,她有钥匙,而且她问过招待所的负责人杨排长,只要不耽误工作,大家随时都可以去洗澡,搞服务工作的嘛,保持干净整洁的面貌最重要。   可她才说完,薛昶抽走胳膊,又摸了摸下巴:“我身上有味道了,很难闻?”   立刻又说:“放心吧,我不会再欺负你的,脏就脏点吧,改天再洗。”   他不但身上臭了,胡子也老长,但既然决定以后都不再睡媳妇,巡逻任务期间,他才不会为了洗个澡而脱岗,耽误工作呢。   可他自以为是好意,他不欺负她,她不是应该开心的,但那知禾苗突然就生气了。   她扭头就走:“我以后要再提醒你洗澡我就是小狗,你也不许再来找我!”   薛昶额外巡逻,就是为了能天天见媳妇儿,可她居然不许自己再找她?   也行吧,他不找她,能远远看看她就行。   说到做到,虽然每天夜里薛昶都会来招待所巡逻,但再也没来找过禾苗。   ……   葸靖远在跟老司令汇报过之后,就又重回兵工厂了。   他和伊万诺夫俩,当然也宣告友尽了。   他回了兵工厂就可以安心工作了,但是苦了另外一个人,就是段一鸣。   因为不像别的专家,需要去校场教导华方军人如何使用武器,伊万诺夫是个闲人,还专门点名要段一鸣陪他逛,陪他喝酒。   翻译不够用,这几天禾苗也得去校场,段一鸣就只是陪着伊万诺夫。   好在这只是短期任务,总共五天时间,转眼第四天,到明天苏联专家们就回国了。   今天是第四天,列夫维奇说起那个漂亮的黄河大转弯,下班时间特别安排,要让同行的苏联专家们都去看一看。   就在去黄河边的半道上,禾苗远远看到段一鸣那台美式吉普。   但他并不在车上,而是在车旁,弯着腰,正在哗哗的吐黄汤。   而且奇怪的是,开车的人是伊万诺夫。   禾苗身边是王翻译,她说:“情况不对吧,外籍专家怎么能在咱们国家随意开车?”   王翻译却说:“但你敢信,据说伊万诺夫曾在醉酒状态下,把飞机开上过天。”   伊万诺夫整天喝酒,永远处于醉酒状态。   可作为一个合格的克格勃,他虽然永远醉熏熏的,工作却一点都不会耽搁。   陪着他的段一鸣酒量不行吧,还要担惊受怕,也是够惨的。   而且禾苗有点担心,毕竟伊万诺夫极度滑头,她怕段一鸣要着了他的道儿。   说回苏联专家们,大家欣赏了一番夕阳下黄河的壮美,都很开心,也都拍了照片。   然后就愉快的返回招待所了。   但伊万诺夫和段一鸣俩还在外面瞎逛悠。   好在禾苗终于可以下班了,当然,她也会顺点好吃的回家去。   出招待所,薛解放就在不远处等着娘。   娘才出来,他已经跟只欢脱小狗似的扑过来了。   何光有也在等闺女,还捧着个热红薯,问:“饿不饿啊,赶紧吃点东西垫一垫?”   禾苗这几天忙的没有回家。   夜里薛昶会去招待所,她赌气嘛,也没有见过他,当然相比男人,她更想儿子。   她先问小家伙:“外公有没有欺负你呀?”   小家伙头发务蒙蒙,眼儿圆的像葡萄,就是娘几天不在家,没好好洗,有点臭。   薛解放终于找到斗外公的法子了,他说:“外公想摘牛子,我就给他放个屁,哈哈。”   何光有却死皮赖脸的说:“我家小放就算放屁,那也是香香屁。”   可他越这样,孩子就越烦他。   薛解放愁眉苦脸的:“娘,咱们不要外公了,让他回家吧。”   禾苗也催何光有:“爹,你休息够了,该去甘州找粮食了吧?”   马常义那在悬崖上的仓可不小,共计找出10万斤小麦和三万斤豆类。   因为品质好,要储到明年做种粮。   但还有甘州马州长储的,少说也得几十万斤,那才是大头。   所以禾苗要催何光有,让他赶紧去甘州。   但何光有却冷笑说:“要是没有我,你们得有多大的损失你们都不知道,还催我走?实话告诉你吧,这回的招待工作,你们闹出了大乱子,丢丑要丢到国际上,哼哼!”   他虽然喜欢偷奸耍猾,但就好比千年的狐狸,他看事情向来敏锐。   他要说有啥事,那必然就是出事了。   而且关于招待工作,禾苗本身心里就有些不安的,她也觉得怕是有什么篓子,只是不知道出在哪里。   她边走边笑着说:“我带了红茶,还有奶粉呢,爹,你要不要喝呀?”   这毕竟是大闺女,何光有的头一个孩子。   人对第一个孩子的爱,是别的孩子所无法替代的,何光有还想卖卖关子,但嘴角已经勾起来了,他叹气说:“我最疼你了,可你呢,田田,我的大小姐,你只拿我当成驴使唤,唉!”   禾苗是被惯大的,不爱听人讲废话,就直接问:“到底出了啥事?”   再说:“不想说就滚,我一天那么累,凭啥还要哄你个老不死的开心?”   也就她敢叫何光有老不死   何光有慢悠悠走着,突然止步在马常祥家的对面,笑着说:“一会儿你自己看吧。”   老地主马常祥,他跟苏联专家扯上关系啦,那是啥关系?   禾苗被成功勾起好奇心,止步了。   薛解放在嗅嗅娘:“娘,你的包里有咸肉吧,好香啊。”   禾苗不敢多带东西,因为她怕从小影响,让薛解放养成贪小便宜,贪污的习惯。   她还要特地给孩子讲明:“那些咸肉是因为娘翻译的好,部队给的奖励。”   薛解放却说:“娘,来小汽车啦!”   如今的马路上没有车的,这几天因为临时警戒,驴啊马啊羊啊的也不准进城。   暮色中,那台美式大吉普绕着S弯大摇大摆而来,在路上慢悠悠溜达。   就在禾苗眨眼之间,好戏上演了。   老地主马常祥和他家老婆子,龙夫人三个一起出现在马路中间。   车被一脚刹停,仨人同时高举一块布,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救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禾苗没看清。   但她猜得到,肯定是污蔑政府的,再或者就是反革.命语言论。   随着啪的一声闪光灯,不必说,是开车的伊万诺夫在拍照。   啪的一声他照片拍完,马常祥迅速收起布条,鬼鬼祟祟的跑回家了。   他家老婆子和龙夫人跑不了,相互搀扶着走,禾苗故意一声大喝:“你们干嘛呢!”   俩老太太被吓到了,小脚跑不快,一起摔倒在马路上,连滚带爬的回家了。   薛解放好奇的问:“娘,她们在干啥呢?”   禾苗没好气的解释:“她们觉得日子太辛苦,在向苏联专家求助呢。”   薛解放摸脑袋:“可是大家都在干活,都很辛苦,也都吃的是窝窝头呀。”   何光有说:“我的乖孙,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地主是狼,只想吃肉,不想吃屎,把他们变成老百姓,他们当然不乐意,他们就要闹呀。”   薛解放可是革命后代,他说:“哼,那就把地主统统枪毙!”   地主们当然辛苦,但如今这个时代,老百姓苦,干部更苦,就小孩子们,只要长到七八岁就得下田劳动了,只不过大家觉得那是正常日子,地主就觉得是苦日子。   也是因为段一鸣喝醉了,睡着了,车由伊万诺夫开,他才能随意拍照的。   他拍完照,一脚油门开车离开了。   禾苗也算大开眼界,问老爹:“那苏联老特务,拍的照片怕是不少吧?”   何有光歪勾唇,反问:“要不然那苏联来的老头怎么整天在外面瞎转悠?”   要知道,因为怕万一照片流出去外媒要做文章,最近地主们的劳改都暂停了。   普通人不会作妖,可当地主们看到外宾的车,就会动歪心思的。   跪到车前举白布,还是血书,写的还是求救命,那不是故意捣乱吗?   但段一鸣闯大祸了,因为苏联来客在国内严禁拍照,而他陪着伊万诺夫的情况下,对方拍了一大堆的照片,且不说他得被记过,首长们都要挨首都方面批评的。   因为照片传到国际上,国际社会就会骂华国没有人权。   将来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以后的接待工作会更麻烦,因为很多专家都会动心思,悄悄拍照,再拿出去卖钱!   这事儿禾苗今天必须管。   那些照片,今晚也必须拿回来。   她把绿书包交给何光有:“你先回家,让薛俏把里面的肉炒了吃。”   何光有只关注自家的小事:“田田,你感觉这几天咋样啊,怀上了不,害喜了不?”   禾苗拉过儿子的手,就一个字:“滚!”   ……   段一鸣喝了太多酒,难受,正在一间客房里,抱着马桶在呕吐。   看禾苗进来,还笑着说:“明天那帮王八蛋就会走,咱们也可算解脱了。”   但又说:“以我观察,伊万诺夫给葸靖远还有后招的,就看他顶不顶得住吧。”   薛解放头一回见马桶,但大概知道:“娘,那个是拉粑粑用的。”   因为段一鸣埋头在马桶里,孩子又小声问:“娘,段叔叔他是在,吃粑粑吗?”   禾苗低声吩咐薛解放,让他悄悄到四楼,最里面一间去溜达一下,看看情况去。   关上门,她这才把伊万诺夫拍照的事给他讲了一遍,并问:“你知不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因为拿到技术的是禾苗,她的采购名额已经内定了。   但段一鸣就算还得兼职修飞机,只要有采购任务,他都必须去。   他喜欢享受生活,喜欢在天上飞,还喜欢烟酒和巧克力。   要没人目击还好,禾苗现在是目击者,可以作证,确定责任在他。   她只要向上报,他就别想再去苏联。   段一鸣吓的酒都醒了,扑通跪地:“怪不得伊万诺夫整天要往外跑。”   再说:“那胶卷必须拿回来。”   他才知道为啥伊万诺夫总是强行给他灌酒,把他灌醉了就开车出去溜达了。   原来他是为了拍老地主们的丑态。   而老地主们呢,一看到外国人举着相机,就要喊冤喊救命的,他们是活腻歪了?   看段一鸣醉熏熏,摇摇晃晃要出门,禾苗把他拦住:“你就这样去要胶卷?”   段一鸣路都走不稳,想的很美好,摆手:“不怕,我去把胶卷偷回来就好。”   伊万诺夫的醉酒是装的,但他是真的。   他走两步都能摔倒,怎么偷胶卷?   说话间有人敲门,禾苗打开门,是薛解放,小家伙说:“娘,俺上楼看过啦,葸伯伯和一个大胖伯伯,两人在房间里聊天呢。”   再伸手:“这是胖伯伯给我的巧克力。”   看来伊万诺夫又把葸靖远喊来了。   段一鸣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叹说:“幸好有老葸在,让他帮我偷东西去。”   禾苗却说:“不可以,你现在上楼,借着酒劲儿去找葸靖远吵架,最好打他一顿。”   本来段一鸣还有点晕,但听到打架,顿时吓的酒全醒了:“你开玩笑吧!”   葸靖远不会打段一鸣的,但一生气就会把他扔进粪坑里,那个比挨打还难受。   要说整个西州段一鸣最怕谁,现在就一个人,葸靖远。   而且他有啥理由跟葸靖远吵架,段一鸣摇头:“不行不行。”   禾苗有点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伊万诺夫有多精明?”   再问薛解放:“是不是你刚走到门口,那胖伯伯就发现你,喊你进屋了?”   薛解放点头:“他会说德语的,还用德语问我是不是帅克爷爷的小朋友。”   禾苗再看段一鸣:“你以为伊万诺夫醉着,偷他的东西就很随便,但是你看看,他甚至认得小放,那就证明他很清醒。”   再问:“就葸靖远那直肠子,你觉得他能偷翻伊万诺夫的包而不被发现?”   段一鸣一想也是。   葸靖远都没受过特工训练,偷一个克格勃的东西,那不可能的。   但吵架得需要理由,禾苗再说:“你上楼就问一件事,葸靖远是不是馋酒喝了,跑来跟你抢朋友的,再扇他两巴掌,然后……”   段一鸣懵了片刻,点头:“我懂了。”   禾苗推他:“快去!”   他们现在是在招待所,这房间里很可能就有窃听器,他们的谈话也是被窃听的。   不过语言不通就需要翻译,而且伊万诺夫和葸靖远在一起,恰好是个机会,禾苗就准备赌一把。   赌因为时间太短,负责窃听的特务还没来的及翻译她和段一鸣的谈话,并上报给伊万诺夫,趁这个时间偷到胶卷。   段一鸣醉熏熏上楼了,禾苗出到院子,直接找齐斌:“快,帮我找薛昶同志。”   齐斌管着手摇电话,边摇,边得问问禾苗,看出什么事了。   禾苗低声说:“需要有人徒手爬楼,应该只有薛昶同志能做到。”   薛解放竖起耳朵在听,但是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多他就听不到了。   而这家招待所,是目前西州最高的楼,足足有四层,而且每个房间都是大玻璃。   楼房嘛,是用红砖砌成的。   薛解放来过几次,但之前都没有去过四楼,听到娘说的,他抬头去看,四楼可真高啊。   他知道他爸爸在先遣营,专门爬高墙,据说西州城的城墙,他爸爸都能徒手爬。   但薛解放觉得,这儿的四层楼,哪怕是他爸爸,应该也不可能爬上去。   就算爬上去,万一摔下来了呢?   孩子正想着呢,他爸爸已经跑来了。   话说,薛昶他们已经正式换新军装了,草绿色的,薛昶是营级,是四个兜的。   平常就松穿着,但任务中就需要扎腰带。   他还在晚间训练中,扎着腰带配着枪,小跑而来,都跑看到好久不见的儿子,哪怕他平时不苟言笑的,也已经在笑了。   刚才禾苗跟齐斌已经通过气了,由他来问薛昶,正是刚才薛解放好奇的那个问题,他爸爸,到底能不能徒手爬上四楼。   薛昶没说话,抬头看了看楼,点了点头。   这时楼上已经响起剧烈的争吵声了。   禾苗还得回去激化矛盾呢,只能跟薛昶长话短说:“四楼左侧最后一间,窗户开着,胶卷是最重要,如果还有时间……”   薛昶居然知道:“金唇吧,窃听器。”   他必须从外面爬墙进入,因为从二楼开始,就有苏方的警卫在执勤了。   不管是谁上楼,都会被记录的。   首要是胶卷,伊万诺夫拿出去,卖到国际上,华国就要遭受国际社会指责。   所以必须拿回来,销毁。   但还有个东西是禾苗一直蠢蠢欲动想偷的,就是那枚高端窃听器,金唇。   伊万诺夫不止来这一次,而是以后不管那个专家来,他都会陪同,他也总会策反某个人,把金唇安放到司令办公室的。   想要阻止就一个办法,偷到那只窃听器,并破解它的工作原理。   禾苗都没说薛昶就抢答了,她很开心。   正好院子里没人,她就忍不住笑着夸了一句:“不愧是我男人,你可真聪明。”   薛昶一噎,却问:“你现在不生我的气了?”   又问:“那我今晚可以来找你吗?”   他已经值了四个大夜的勤了,本来是为了多看看媳妇儿,怕她生气就没敢去见她。   今晚她都夸他了,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   禾苗愣了许久才明白,合着薛昶这个棒槌,她说的气话他也当真?   她生气,他不应该哄她开心的吗?   可他居然躲着她,是觉得只要躲着她就会自己消气吗?   她说:“我当然还在生气,不可以!”   说话间只听楼上响起啪的一声耳光声,在一楼都清晰可闻,葸靖远在吼:“你他妈疯了,段一鸣,你敢打我?”   看来段一鸣不但骂了,而且已经动手了。   一楼的勤务兵们已经在上楼了,禾苗也跟着,紧赶慢赶,飞快爬上四楼。   只听走廊里传来一阵阵惊呼,她到的时候,葸靖远跟拎小鸡似的拎着段一鸣,正准备下楼。   禾苗拨开人群,大喊一声:“停下!”   又问葸靖远:“你不是辞掉接待工作,回兵工厂了嘛,葸厂长,你跑来干嘛的?”   再故意说:“段一鸣同志整天辛辛苦苦干工作,又没招你惹你,你打他干嘛?”   勤务兵负责人杨排长上前提醒:“葸厂长,在这儿大吵大闹,你要被记大过的。”   葸靖远简直比窦娥还要冤枉。   他刚才被段一鸣狠狠抽了两巴掌,而且他是知道的,伊万诺夫居心不良。   他现在怀疑段一鸣被伊万诺夫策反了。   但现场有苏联专家和警卫,还有华国的勤务兵,不好多说,他于是一把推开禾苗和杨排长,拉扯着段一鸣就要下楼。   禾苗追上,大声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再喊:“你这样我要向上举报,关你的禁闭,不,我要举报你,让你坐牢!”   杨排长也说:“立刻松开段一鸣同志,不然我要喊警卫进来了。”   禾苗使劲儿拱火:“快喊,抓了他。”   再大声说:“等着上军法,去坐牢吧你!”   本来伊万诺夫在房间里,还在装醉,但听到这儿,他就摇摇晃晃的出来了。   拨开人群,他笑着说:“美丽的小姐,这肯定是个误会,我和葸,和段,我们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再说:“而且我的妹妹下次也会来,我和葸,我们刚才是在聊我最亲爱的妹妹。”   他耍的花招禾苗当然看的穿。   他第一次想策反葸靖远失败了,但并没有放弃希望,而他愿意生三个儿子的妹妹于别人不算什么,但于葸靖远就是诱饵,因为葸靖远是个繁殖癌,就想多生几个儿子。   策反是个细水长流的工作,他想慢慢来。   今天请葸靖远来,纯粹就是聊家常,也继续用他妹妹撩拨葸靖远爱儿子的心。   当然禾苗也会慢慢对付他的。   她笑着说:“怪不得我听葸厂长说你们不只是朋友,还会成为亲人呢,原来我们葸厂长,已经爱上您的妹妹了。”   葸靖远本来提溜着段一鸣的,说起伊万诺夫的妹妹就有点不好意思,松手了。   他想辩解的,他不是爱伊万诺夫的妹妹。   只是对方邀请,来聊聊天的。   但算了,他这人堂堂正正,不屑于解释。   伊万诺夫很谨慎的,房门开着嘛,他就随时在瞟房间,看矛盾平息也就准备回去了。   但暂时他还不能回去,因为薛昶得找胶卷,还得找那枚窃听器,金唇。   只要那东西在房间里,薛昶偷到它,这一会接待苏联专家,华方就算是赚到了。   禾苗正在想要怎么阻止他,却见段一鸣扑向伊万诺夫,并用俄语说:“我亲爱的朋友,你的妹妹不是应该嫁给我吗,怎么能嫁给葸靖远那个蠢货呢,我不同意。”   他倒厉害,这是要抢着当女婿?   伊万诺夫笑着说:“跨国婚姻很难的,我们也只是在聊我的妹妹,与婚姻无关。”   再说:“你打了葸,应该向葸道歉!”   段一鸣虽然因为酒量不行被伊万诺夫给耍了,但只要清醒过来,他还是很聪明的。   醉汉最好发挥嘛,他拉着伊万诺夫就要下楼:“让我们用你们苏联人的解决事情的方式解决矛盾吧,我们来掰手腕,怎么样?”   再吩咐杨排长:“请所有人下楼,布置场地,我和葸厂长,我们要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表演掰手腕!”   华方的勤务兵都在严阵以待。   但楼道里的苏联专家们纷纷在鼓掌。   因为不管任何矛盾,在战斗民族,是只要掰手腕就能解决的。   就说伊万诺夫多谨慎,大多数人都只是带上房门就走,可他特地折返,进屋检查了一遍,又把窗户关掉才出来。   不止禾苗,段一鸣也提着一口气。   也不知道薛昶在不在里头,有没有找到胶卷。   只有葸靖远不明就里,也想不通,就段一鸣个小鸡崽儿,敢跟他掰手腕?   伊万诺夫一出来,所有人就呼啦啦的往楼下涌,要去观看掰手腕了。   段一鸣假装呕吐押后一步,跟禾苗走到了最后面,而这还是头一回,他终于肯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了。   他低声说:“我可比葸靖远那个蠢货聪明多了,禾苗同志,考虑一下吧,采购工作,就让我来当你的助手吧!” 第54章 窃听器:杀了他娘给地主生的,那个狗崽子!   就在一楼餐厅,段一鸣和葸靖远正在准备掰手腕。   苏联专家们基本都已经换上睡衣了,但也陆陆续续下楼,来围观战况。   葸靖远还是不懂,段一鸣为什么非要自取其辱,勤务兵们也都摸不着头脑。   因为段一鸣一会儿扭腰一个会劈叉,正在疯狂的搞热身,烘场子。   苏联专家们看他那么热情,也来兴致了。   伊万诺夫喜欢跳舞,索性甩起一身肥肉,跳起了助兴的舞蹈。   掰手腕大战热火朝天,一触即发!   但相比楼里的热闹,大院门口的警卫们,还有个小不点儿薛解放全扬着头,却是个个屏息凝神,提心吊胆。   招待所大楼有外露的排水管,是铸铁的,可以顺着往上爬。   军人,尤其警卫们,都可以试着爬一爬。   但是任谁都爬不了薛昶那么快。   几乎是眨眼间,他已经在伊万诺夫的窗户外面了,一跃身他就进去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松口气时,他们亲眼看到伊万诺夫来到窗户边,来关窗子。   薛昶刚进屋子,撞了个面对面吧,会不会被捉现行了,这可怎么办?   齐斌回看一个警卫:“赶紧去政治部,让张政委准备好,可能需要他出面道歉。”   警卫敬个礼,转身跑掉了。   黑暗中,所有警卫微不可闻,低低叹了口气。   虽然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但那句话并不适用于目前华国和苏联之间的关系。   因为虽然是同盟国,但是首都的高层,元帅们好容易争取来粮食和武器。   解放军面对的,也是国民党曾经面对过的困境。只要合作中出现摩擦,因为有求于人,华方只能是一个态度:低头道歉!   招待所悬挂的是苏联国旗,现在是属于人家的领地。   而一旦有解放军违规侵入,伊万诺夫就是搞政治的,会大闹特闹,把事情搞大!   所有人提心吊胆,直到薛解放轻声说:“哇,俺爹!”   他爹的影子出现在窗口,一闪而过,但被小家伙捕捉到了。   看到薛营长还在,所有警卫也松了口气。   当然薛昶又不傻,而且他是习惯于执行特种任务的。   伊万诺夫进门时他躲到窗帘后面了,等到对方离开之后他才出来找东西。   首要是找胶卷,还得检查拍没拍过,拿到空胶卷可就麻烦了。   胶卷找得很顺利,但是那枚窃听器,金唇,抽屉,手提包,床底下,甚至就连伊万诺夫的军装薛昶都翻了,但是依然没有找到,薛昶不死心,于是继续翻找。   可惜时间不等人,一楼的掰手腕已经开始了。而且开始即结束,因为没有悬念。   段一鸣嚣张了大半天,但才伸手就被葸靖远死死摁到桌子上。   而且他大手捏的咯咯作响,段一鸣痛到几乎晕厥。   当然,他的体能甚至比不上普通军人,又哪能比得上葸靖远?   但禾苗一声加油把段一鸣惊醒。   他一把拉住葸靖远:“你不是生我的气嘛,来啊,把我扔粪炕去啊。”   拖延时间嘛,只要伊万诺夫不上楼,他不介意进粪坑。   但围观的勤务兵,包括杨排长都傻眼了。   他们甚至怀疑段一鸣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了。   求着葸靖远把他扔进粪坑,他也一表人才的,难道是喜欢吃屎吗?   葸靖远也不懂,骂了句神经病就走。   但段一鸣赖上他了,缠着闹着,非要他把自己扔粪坑里去。   苏联专家们也还兴致盎然的,但禾苗暗叫一声不好,因为她始终盯着伊万诺夫。   而此刻他已经悄悄离开人群上楼了,或者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坑了。   她冲出大门,朝着齐斌疯狂摆手。   薛昶最多只有三分钟的时间。   齐斌也早有准备,举起手电筒,光准确打进伊万诺夫的房间。   紧急信号,通知薛昶赶紧撤。   薛解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他爹翻窗户出来,反手吊在窗台上关窗户,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那么高的楼,要是他爹摔下来可怎么办?   手电筒转眼熄灭,薛昶也隐入了黑暗。   但在窗户合上的刹那,啪的一声房间里的灯亮起,伊万诺夫进房间了。   事情也还远没有结束,因为伊万诺夫迅速扑向窗户,并一把打开了窗户。   他意识到有人侵入,想抓住侵入者。   但这时薛昶纵身一荡飞扑向排水管,并迅速下降。   而就在他降到二楼时,伊万诺夫拿出手电筒,光也随之打了过去。   可在那一瞬薛昶松手,自由落体落到了地面。   齐斌疯狂挥手,示意他赶紧躲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手电筒的光追了过来。   也是在同一时间,黑暗中禾苗扑向薛昶,并伸开双臂将他整个儿环住。   手电光恰好打在他们俩身上,禾苗笑着抬头,挥手:“嗨,伊万诺夫先生!”   她可以帮薛昶作证,证明他们一直在一起,院里只有华方的警卫们,大家当然也会帮薛昶作证的。   伊万诺夫只有自己,孤证不能成立。   所以这场盗窃结束了,而且苏方将找不到理由来发难。   远在四楼的伊万诺夫脸上的肥肉在颤,看得出的愤怒。   半晌他叼起钢哨一声吹,声音响遍全楼。   紧接着所有苏联专家和警卫们全部跑步上楼,匆匆赶往他的房间。   且不说苏联人在做什么,这时政治部的张政委匆匆赶来,手电一打,正好看到薛昶和禾苗俩人还搂在一处,他当时就生气了:“你们俩,当这儿是自家炕上吗?”   禾苗意识到这个时代的规矩,忙松开了薛昶。   薛昶偷东西时心都没跳,但此刻心却怦怦狂跳。   被媳妇搂着,还被很多人看到,他倒没觉得害臊,就是有点激动,不,特别激动。   齐斌也赶来了,敬礼:“领导,我来解释情况吧。”   段一鸣最着急,推开禾苗拉走薛昶,边走边问:“胶卷,你拿到了吧?”   ……   通往家属院的岗亭里,薛昶掏出一大把胶卷来。   段一鸣扯开一张,对着灯光一照,上面的画面随即曝光,变成了一片漆黑色。   但就只是那一眼就够吓人的,甚至可以说叫他毛骨悚然。   一卷胶卷总共32张,就记录了32个地主的喊冤画面。   只要列夫维奇找个中间人,再把它送到港府,国民党就会斥巨资购买的。   完了拿到联合国,就是华国政府迫害老百姓的证据了。   好险,它差一点就被带出国了。   段一鸣曝光了一卷,但别的就不曝光了,要洗出来,看看都是那些地主在搞事。   但他一扭头,又皱眉头:“禾苗同志,你摸啥呢?”   禾苗从薛昶身上摸到个东西,不等他自己动手,正在掏他的裤兜呢。   她以为是金唇窃听器嘛,掏出来一看有点失望。   是个微型窃听器,但有一块肥皂的大,属于老款窃听器。   薛昶也适时摇头:“金唇,没找到。”   其实禾苗觉得没所谓,这回没偷到下回再偷,至少这一趟伊万诺夫没把金唇藏到司令办公室,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合作还长,金唇,以后再想办法偷。   禾苗的工作也结束了,薛解放正在打哈欠呢,她也该去休息了。   因为薛昶看起来不高兴嘛,她于是专门安慰:“没关系的,咱们下回再偷吧。”   但段一鸣举起一只铁青的手,却说:“怎么就没关系啦?”   再说:“葸靖远刚才差点捏碎我的骨头,薛昶同志完不成任务怎么行?”   禾苗反问:“他不行,那你去偷?”   段一鸣赖笑:“偷倒不难,但得由你来出谋划策,据我所知,金唇在伊万诺夫身上,你来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偷东西?”   刚才她让他上楼打葸靖远简直神来之笔。   要不然哪怕薛昶能飞檐走壁,他也进不了伊万诺夫的房间。   所以任务能成功,她是关键。   她再出个主意呗,然后他去偷窃听器。   那个功就不劳薛昶了,他来立。   但且不说偷房间,要偷伊万诺夫身上的东西谈何容易?   更何况刚被偷了一回,伊万诺夫现在极度愤怒,苏方的警卫也都极度戒备。   这种情况下还想偷窃听器,禾苗想说段一鸣这是在想屁吃。   不过这时张政委和齐斌,另外还有几个领导来了,要询问刚才的情况,开内部会,禾苗也就带着孩子出招待所了。   一场热闹,出来都夜里十一点了。   天太晚了又没有路灯,禾苗就不回家了,去住对面的市委招待所。   那是专供军区招待所的勤务兵们居住的。   薛解放几天没见娘了,得跟她讲一件事儿。小家伙特别郑重其事的说:“娘,俺二姑,怕是又要结婚啦。”   薛俏寡了那么久没找到对象,但是薛英才丧夫几个月,却已经有新对象啦?   禾苗很感兴趣,问儿子:“你咋知道的?”   薛解放说:“因为,那个人给俺送过一大包爱西皮奶糖,俺可以吃好久呢。”   薛英那性格,要不确定关系,不可能收人的糖,所以她不但谈了,还准备再婚了吧。   禾苗停在招待所门口,认真问儿子:“那男的是谁啊,你认不认识他?”   薛解放摇头:“有一天他在二姑家,但是俺一去二姑就把门关了,俺没看到。”   怕薛解放看到,那应该是大家都认识的熟人吧,那会是谁?   当然禾苗不会瞎打听的,等薛英要结婚了,自然就会公开的。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因为带着孩子嘛,招待所的前台给禾苗分了一间单独的房子。   今晚她得好好泡个脚,再团着儿子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但她正准备进门,段一鸣赶来,抢着推门:“禾苗同志,咱们还得聊一聊。”   薛昶居然也来了,抱起儿子,他一把推开了房间门。   而他们俩一起来,就证明首长不但许可,而且对今天偷胶卷的事很赞同。   当然解放军不是国军,不会受糊涂气的。   如今的首长们可都是从游击战,地道战过来的,讲的就是灵活作战。   只要不被捉住把柄,还能狠狠收拾苏联特务,首长不但不会批评,还会大力表扬。   也是因为如今的首长们强势,这十年的中苏合作,苏联没有占道任何便宜!   这地方也就是之前禾苗和薛解放住过的那个招待所,狭窄逼仄,点的还是油灯。   刺啦一声,薛昶点着了油灯。   段一鸣负责关门,并说:“金唇咱们要是拿不到,早晚伊万诺夫会把它藏进司令部的办公室,如果那样,咱们面对苏联就好比赤身裸.体,也就是在裸奔了。”   再说:“我们刚才跟张政委立了军令状的,明天之前,一定要偷到金唇。”   在薛昶看来那是他没完成的任务,也只想执行任务。   但他没段一鸣那么迫切,着急。   他说:“张政委的意思是,有好的办法咱们就行动,但如果没有,就下次再说。”   他还有点不理解:“段一鸣,你原来也没那么积极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其实段一鸣的心思禾苗最知道了。   她说:“一鸣同志呀,是想拉着我讨好他的新老丈人呢。”   段一鸣赖笑:“禾苗同志你看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明明是为部队着想,也是想和薛昶同志联手,再接再厉,再立奇功,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招待所没有洗手间,但是有热水壶。   刚才在前台禾苗领到了脸盆和脚盆,此刻准备洗脸洗脚。   先倒水烫搪瓷盆,她先问:“要不是跟黄司令的闺女谈恋爱,你会那么热心立功?”   再说:“等你这趟立个功,就准备正式提亲,做老司令的得意女婿了吧?”   西野的老司令姓黄,小闺女名字叫黄爱秋,老司令当成眼珠子疼爱的。   听说那女孩长得也特别漂亮,目前是在刚刚成立的西野歌舞团工作。   段一鸣不是着急偷窃听器,而是只要这趟能偷到,他就好向老司令提亲了。   但禾苗就算有心帮他也做不到。   从伊万诺夫的身上偷东西,那太难了。   段一鸣忙着献殷勤嘛,到处帮禾苗找肥皂,要不是薛昶在,估计他都不介意亲自给禾苗洗个脚的。   但禾苗从包里翻出肥皂来,直说:“抱歉,我想不到好法子了,你也早点回吧。”   段一鸣不甘心走,还要死皮赖脸:“我都准备给你做助手了,就是因为觉得你足智多谋,你再想想嘛,多动动脑筋好好想。”   但薛昶知道目前的情况,也看得出来,他媳妇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他也干脆,一把把段一鸣推出门,哐的一声关上了门,小小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了。   禾苗其实猜的到,薛昶同意来跟她商量情况,是为了找借口,好出来住一晚上。   可她还是故意问:“你今晚不用归队?”   薛昶是个凶相,平常总是显得凶巴巴的。   但此刻他眉目温温,嗓音也是轻轻的:“嗯!”   能出来住一晚,与他就是意外之喜。   看娘在洗脚丫丫,薛解放就把自己的脚丫丫也放进了脸盆里了,还热情邀请薛昶:“爹,你也跟我们一起洗脚吧?”   薛昶答应了一声,解了皮带脱了军装,挽起衬衫,屈膝跪地,来帮儿子洗脚。   禾苗没进过伊万诺夫的房间,但是好奇一件事,就问:“伊万诺夫是不是带了他妹妹的照片来,你看到照片了吧,他妹妹到底有多漂亮?”   还别说,伊万诺夫为了攻关葸靖远,确实带了他妹妹的照片。   因为照片就在桌子上,薛昶恰好看到过。   但该怎么形容呢,他说:“是个典型的蒙古姑娘,胖,脸盘子特别大。”   又说:“以我看,没有男人会喜欢那位胖姑娘的,拉她搞美人计更是搞笑。”   但还别说,其实葸靖远不喜欢太瘦,太柔弱的女孩子。   作为北方人,尤其他自己也有蒙古族血统,他反而喜欢那种胖胖的姑娘。   而且蒙古族女性有个显著的优点,喜欢生孩子,那也是葸靖远所喜欢的。   而在这十年的中苏合作中,跨国婚姻不少,也有不少的苏联女同志选择跟华国军人结婚。   而且要禾苗记得不错,七十年代一个轰动全国的克格勃女特务,就是通过跨国婚姻而嫁到华国的苏联女性。   所以薛昶的判断其实是错误的,那个胖姑娘给葸靖远搞美人计也恰好合适。   那也是伊万诺夫的绝顶智慧,他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攻略什么样的人。   禾苗倒是很好奇,等那胖姑娘来了,看葸靖远能不能顶得住美人计。   ……   媳妇和儿子,两双脚丫在洗脚盆里。   薛昶帮儿子洗了片刻,自然抓起媳妇的脚,轻轻揉了起来。   揉了会儿,他抓起儿子的脚放到下巴上,薛解放忙缩脚:“爹,不要扎俺,好疼的。”   薛昶说:“那就赶紧上床,闭眼睡觉,要不然,爹就会用胡子扎你。”   薛解放害怕被扎,爹一声令下乖乖闭上眼睛,小孩子觉多嘛,不一会就睡着了。   禾苗洗完脚,正要收脚,但薛昶突然拽了一把,然后把她的脚抬了起来。   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在意。   但下一秒,他直接把她的脚摁上了下巴。   旋即起身,他端着盆子去倒水了。   他的胡茬跟钢丝似的,可硬了,扎的禾苗好疼,他是在欺负她,而他上次吵完架就没低头,禾苗还在等着他低头呢。   就算他难得出来一回,故意拿胡子扎她,禾苗还是被气了个不轻,也卯足了劲儿,等着他洗完脚回来,好好跟他吵一架。   半晌薛昶回来了,而禾苗本来都睡下了,但是蹭的坐了起来,就准备发作。   可薛昶莆一进门,关上门就说:“我娘本名叫乔金凤,但现在改名叫殷红梅了。”   禾苗一噎,心说他突然说这个干嘛?   她知道的,他杀了地主婆,然后他娘就顶用了地主婆的身份,做了新的地主婆。   床很窄,薛解放当然是睡中间,禾苗在靠窗户的一侧,她没接茬,躺倒了床上。   薛昶坐到另一边,自顾自又说:“羊城有潜伏在港府的地下党,专门汇报的消息,殷红梅生的那个狗崽子,金昱在报社工作。”   金昱,他娘给地主生的狗崽子。   去港府之后做了记者。   但港府的记者嘛,大多名声不大好。   禾苗明白了:“他是专门写骂大陆,骂大陆政府的文章吧,但他不是很有钱吗,当记者又不赚钱,他就纯粹是因为爱好吧。”   地主们在国内除了藏粮食,就是故意在苏联专家面前喊冤枉,喊国民党回来。   出了国,就算不赚钱也要抹黑国家。   可他们不会提自己带走了多少钱,毁了多少粮食,又有多少老百姓忍饥受饿的。   他们还贼心不死,想回来继续当地主,就是因为剥削老百姓的日子实在太舒坦了。   金昱当记者,也是为了再回来而奋斗。   薛昶深吸一口气,又说:“今天老司令专门说起,说北朝鲜前几天到苏联秘密请求援兵,准备要正式开打全面内战。”   禾苗其实知道,就只说:“喔。”   薛昶缓缓躺下,压抑着语气里的愤怒说:“去港之后,我必须去见一趟金昱,去问他一个问题,但你得帮我保守秘密。”   禾苗听他的语气,直觉他不是问问题,而是想杀了金昱。   但夫妻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得要共同进退的。她低低点头:“嗯!”   总还是要讲点开心的事嘛,她于是改口说:“我对那边还挺熟的,我带你和小放去玩,叫你们也见见世面。”   薛昶其实想说,没想到在战争爆发之前,或者说在他牺牲之前,居然有幸能去一趟港府,去看看传说中的花花世界。   也能叫他亲手修正他一念之仁,造成的错误,让金昱那狗崽子从此闭上只会骂国家,骂大陆的,那张恶臭的嘴巴。   他估计等他死了,禾苗就会去港府生活。   他也算是有幸,能亲眼去看看她和孩子将来生活的地方,此生也算死而无憾了。   他确实想弄死金昱,可又不免难过。   因为他娘曾经用大肚子挡着地主的枪时,是薛农的妻子,也是他们兄妹的母亲。   她用命换来了他们全家的活路。   她爱地主的儿子也很正常,那是她生的,也是她亲手抚养大的。   如果那狗崽子死了,她得多难过?   她独自一人夫离子散,以后要怎么生活?   但伤心归伤心,薛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也必须弄死金昱那个狗崽子,因为他做记者只是表面,私底下肯定在做特务。   当然,在庞大的特务队伍里,金昱不过蝼蚁。   但当渺小的薛昶面对美军的轰炸机时,也不过蝼蚁。   解放,也是由蝼蚁们发起的战争。   薛昶可以死,但地主不能再还魂,否则他的儿子,就还可能做长工。   这些薛昶都无法讲给禾苗听,就只轻轻拍着熟睡的儿子,看着他的眉眼。   但突然禾苗坐了起来,笑着说:“我想到办法了,不用等下次,明天就能偷到金唇。”   薛昶噎了一下:“送别的时候。”   明天一早苏联专家们就要离开了,也只剩一个欢送仪式。   想动手,就只能是在欢送仪式上。   禾苗兴奋点头:“还得是你去偷,但是,我会给你找个比段一鸣更得力的帮手。”   薛昶已经偷过一回,伊万诺夫恨不能弄死他呢,明天再偷一回,确定能行?   但默了片刻,他突然起身,噗的一口吹熄了灯盏,并说:“别坐着了,躺下说。”   禾苗觉得这人毛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她好端端说话呢,他干嘛吹灯?   当然她意识不到,于薛昶来说,日子越温馨,儿子越可爱,她越展现她的美,和她非凡的才能,他闭眼的时候就会越遗憾。   该怎么说呢,他不敢看她。   她又被薛昶惹生气了,躺下以后就不肯说了,好奇害死猫,薛昶等了半天也等不住,只得主动问:“你要找谁来配合我?” 第55章 陷阱:投怀送抱男人却不领情?   就在六年前,就在西州,国军还在跟苏联合作。   伊万诺夫之所以敢光明正大显摆金唇窃听器,是因为之前他就来过西州。   在他看来解放军和国军一样,是任他捏的软柿子。   如果真能在明天拿到那枚窃听器,就不说薛昶,全军区都会觉得扬眉吐气。   还能在伊万诺夫临走之前,狠狠赏他一记耳光。   但薛昶想听办法的,却听旁边一阵窸窸窣窣,旋即耳畔一热。   当然是禾苗,声音温柔的像小猫咪:“你儿子睡着了。”   再哈一口气,声音更轻了:“你真就不想?”   薛昶肌肉紧绷呼吸震颤,半晌嘣出冷冰冰的两颗字来:“不想。”   当然他不但想,而且想的快疯了。可他怕万一媳妇再怀上,且不说他大概率见不到那个孩子,她要丧偶了,带着一个娃,总比带着两个更好再嫁。   禾苗当然生气,她小心翼翼把儿子抱到另一边,投怀送抱男人却不领情?   她保证这是她最后一回犯欠,以后薛昶,否想再碰她。   她气的要转身,却不小心与他擦唇而过。   她气不过嘛,翻身过去叼上他干躁而颤栗的唇,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她估摸着应该见血了,可他一声不吭,她更气了,就又连着咬了几口。   但她转身正欲睡觉,薛昶大手攥上她的肩膀。   禾苗以为他是生气了,想家暴自己,刚想喊,唇已经被他吻住了。   ……   次日一早出招待所,薛昶荣光焕发,步履翻飞的出门。   到了军区直奔司令办公室,片刻后司令喊来秘书,安排:“马上给兵工厂的葸厂长拍电报,紧急任务,十万火急,叫他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立刻来报道!”   秘书立正敬礼,去拍电报了。   薛昶来汇报的,正是他们准备偷金唇窃听器的事。   黄老司令可是走过长征路的老将,早看伊万诺夫不顺眼了,听了当然开心。   薛昶想要葸靖远的帮助,那就立刻调来,让配合行动。   那帮老毛子,是该狠狠给个肘击了。   但司令欲问详细情况又皱眉头:“你小子傻笑啥,开心啥呢?”   薛昶本来唇角勾着,但是立正,也旋即严肃:“报告首长,我不开心。”   他不但不开心,而且还特别后悔,后怕。   因为本来昨晚只是禾苗咬疼他,他想凶她一下的,等反应过来事都办完了。   他以为也就几分钟,一看表才知折腾了近一个小时。   明明怕媳妇万一怀上孩子怕的要死,结果昨晚偏偏还闯了大祸。   薛昶哪可能高兴,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跟司令汇报完情况出来,在楼梯间,他碰上俩年轻女同志。   其中一个穿花裙子的问:“军人叔叔,黄司令的办公室在哪,能指一下路吗?”   薛昶指了路,但问:“女同志,你这裙子哪里买的,国营商店吗?”   那裙子挺漂亮,他想给他媳妇买一件。   俩女同志对视一眼,穿花裙子的那个说:“这叫布拉吉,是苏联进口的。”   薛昶敬礼,转身就走:“谢谢告知!”   但另外一个穿军装的女同志低声说:“瞧那当兵的笑的,大概是看上你了。”   穿花裙子那个不说话,只抿唇微笑。   薛昶意识到她们说的是自己,止步回头:“女同志!”   他严正申明:“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而且我这人,从来不笑。”   他说完就走,俩女孩对视一眼,同声说:“有病吧他。”   俩女孩,穿军装的是段一鸣的对象黄爱秋。   穿花裙子的是她同在歌舞团工作,跳芭蕾舞的闺蜜,名字叫袁琳。   她俩是来找黄司令的,骂完薛昶,就进司令办公室了。   而另一边,禾苗虽然腰酸背痛,但也六点钟就早早喊薛解放起床了。   然后她就得回家一趟。   但当然不是闲逛,她是有事得找趟她老爹。   而老地主们除了精明,都有一个美德,就是喜欢早起。   何光有每天雷打不动,也是六点钟起床,然后打一套太极拳。   禾苗回家的路上正好碰上段一鸣他爹,段师长,端着饭缸子从巷子里出来。   但是看到禾苗并不打招呼,头一低,他急匆匆的离开了。   禾苗回到自家院子,何光有刚好打完八段锦。   他昨晚提供的情报有价值,禾苗也乐意提供情绪价值。   她笑着说:“我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别人的爹会早死,但我爹肯定长命百岁。”   老地主嘛,吃得饱喝得好,都喜欢长命百岁。   但何光有冷哼,却说:“我不是在帮西州政府,我是帮你啊,我的大小姐。”   还得说要紧的:“你要再怀不上,我可真得撂挑子了。”   他是来西北享福,当地主的,没享到福不说,天天帮政府义务劳动。   所图就是个男孙,要不然,他早跑港府了。   禾苗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怀上了怀上了,你看我这肚子都鼓起来了。”   何光有不但会看风水,也懂中医,尤其会掐孕脉。   因为原来他的小妾们总喜欢谎报孕情,他于是自学,学会了看孕脉。   他伸手:“把手给我,我来捉捉看。”   见禾苗不给,知道她没怀上,是在骗自己,何光有就又要碎嘴,低声说:“你那二姑姐都有对象了,早晚来给她送饭吃。她都要怀孕了,你还怀不上?”   禾苗忙说:“爹,不许胡说八道。”   何光有却说:“你知道啥呀,追她的男人是个大师长。”   虽然薛英还瞒着大家,但何光有起得早睡得晚,眼睛又灵,早就发现了。   禾苗刚才虽然只是看了一眼,也察觉了。   跟薛英好的不是别人,正是段一鸣他爹,曾经的段旅长,如今升师长了。   说来唐柏最可怜,父母兄弟都为革命而牺牲了。   他自己离世也不过才两个月。   薛英哪怕被段师长追求,肯定要隐瞒一段时间的,不然面子上太难看。   而且邻居都是同事,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背后嚼说。   但其实薛英就算再找,禾苗也能理解。   因为唐柏自打被特务挖了膝盖,那方面也就不行了。   她虽然说有丈夫,但一直在守活寡。   说回正题,打仗亲兄弟,上阵,禾苗和何光有就是父女兵。   今天想要偷到金唇窃听器,还得这狡猾精明的老爹来助一臂之力。   给老爹安排了任务,她继续给他画饼:“我要再怀肯定是双胞胎,两个男孩儿。”   再把薛解放交给老爹:“你可不许再摘他的牛子了。”   何光有天天被闺女拉着给她当牛做马,也就逗逗大孙子是唯一的乐趣。   禾苗在时他不敢,但她一离开他立刻伸手:“小放,来摘牛子啦!”   得亏薛解放如今长大了,嗖的,小家伙已经窜上楼了。   但要偷伊万诺夫,就薛昶都算陪跑,而真正的主角,是葸靖远。   禾苗再回国营招待所,葸靖远就在大门外等着。   不等禾苗走近,他跑步上前,压低声音说:“昨晚的事……我也太蠢了。”   要不是段一鸣专门跟他讲了一遍,他甚至被蒙在鼓里。   当然此刻他除了后怕,还觉得愤怒,甚至觉得被羞辱,因为多年合作,在他的意识里,苏联就是华国的老大哥,伊万诺夫,也是他的老大哥。   他以为苏联只要收了钱,就会真心给技术,让华国走上强国之路。   也以为只要他拒绝做特务,伊万诺夫就会适可而止。   而且昨晚伊万诺夫约他到房间聊天,专门表扬了他,说他是个正直的,勇敢的,刚正不阿的军人,还保证自己以后绝不再搞间谍活动,并且会把妹妹嫁给他。   他正讲着,禾苗笑问:“伊万诺夫的妹妹是不是特别漂亮?”   葸靖远脸一红,低声说:“不。已经结束了。”   伊万诺夫的妹妹,脸蛋圆的就像个大满月亮,眼睛像两只小蝌蚪的尾巴。   其实不算漂亮,但膀大腰圆,一看就能生儿子。   昨晚葸靖远已经答应了,要跟伊万诺夫的妹妹见面,并且尝试跨国婚姻。   他想他的三个弟弟再回来,而那女人,能生。   可伊万诺夫表面说不再搞特务活动,却在四处偷拍地主们?   而要不是地主们霸占了粮食,葸靖远的三个弟弟能到临死时都吃不到个白馍?   仨兄弟啊,没有一个吃过白馍,就死了。   看葸靖远红了眼圈,禾苗递给他手绢:“别说了,先擦擦眼泪吧。”   葸靖远接过手绢一揩,手绢就成黑色的了。   他吸鼻子:“说吧,要我干啥,只要能拿到窃听器,我都干。”   其实如果段一鸣是他,一开始就会佯装答应做间谍,那么窃听器已经到手了。   可葸靖远秉性太过耿直,就把最好的机会生生错过了。   当然如果不是他昨晚够傻,完全被蒙在鼓里,伊万诺夫也不可能上钩。   每个人的性格都有缺陷,重要的是知人善用。   禾苗说:“从这儿到机场,今天你全程跟着伊万诺夫,就一个目标,偷窃听器。”   葸靖远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可以用抢的。”   禾苗歘的脸色一变,直接一把搡:“如果不是想要策反你,伊万诺夫根本就不会来华国,所以他是你招来的,可你如果打了他,所有合作会立刻停止,再想启动合作,又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你能耽搁得起,国家能吗,部队能吗?”   再说:“打架谁不会啊,你只能是偷。”   要拼力量,打架,伊万诺夫应该打不过葸靖远。   但作为同盟国,两国的军人一旦打起来,同盟都有可能决裂的。   届时禾苗他们就不说立功,甚至会成组织的罪人。   葸靖远默了片刻,大步过了马路,今天就是死,他也要偷到那枚窃听器。   薛昶早晨就被派出来了,刚还跟葸靖远打了个照面。   但这会儿他端着缸子从远处走来,禾苗一闻,顿时眼睛一亮:“羊肉汤?”   西州的羊肉是真香,完全没膻味,只有一股浓鲜味。   正好招待所最近做的都是俄餐,禾苗吃腻了,就想喝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呢。   接过汤她问薛昶:“你到街上买的,你哪来的钱?”   部队津贴现在是半年一发,还不到发津贴的时候,薛昶哪来的钱?   当然还是嘉奖票,因为能换香烟,在外面是硬通货。   薛昶攒得票多,不但能换到羊肉汤,还准备给媳妇换条裙子呢。   可惜他看上的布拉吉国内没有,要从苏联购买。   今天他买的除了羊肉汤,还有一个大白馍,端进招待所前厅,让禾苗坐下慢慢喝。   这会儿才七点一刻,很多人才陆陆续续起床。   禾苗吹着羊汤上的热气,抬头见薛昶微勾着唇角,问:“你笑啥?”   说来也是奇怪,薛昶心里明明极度焦虑。   可他的嘴巴就好像有毛病,不知不觉的就会翘起来。   马上就该去执行任务了,还不知结果如何。   但至少此刻四处安安静静,无人打扰,薛昶就想看看媳妇儿。   禾苗喝的也不着急,因为早晨有一场欢送会,到上午十点才结束,然后所有苏联专家就会坐上大巴车赶赴机场。   而她预计的盗窃,会是在去机场的路上。   不着急嘛,她悠哉悠哉喝羊汤。   但她还没喝完呢,随着一阵脚步声,段一鸣跑了进来。   毕竟公开场合,不好大声嚷嚷,但他压低声音问:“禾苗同志,那葸靖远是个憨货,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虽然啥也没说,可我看到了,他脸上写着个偷字。”   再问:“你让他去偷伊万诺夫,那不搞笑吗?”   葸靖远能跳政委舞,尤其能一次性蹲50个斯拉夫蹲,是因为他体能好。   他长的跟个铁塔似的,要掰手腕一般人也掰不过他。   但让他去偷个克格勃,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而且段一鸣幽怨的抬起伤手,还得跟禾苗算个账:“昨天咱们可说好的,只要我跟你配合的好,以后你的任务,都由我当助手,可你现在呢,你是故意甩开我?”   薛昶也有禾苗安排的任务,看表也该出发了。   但他得问问禾苗:“要不要我把他带走?”   段一鸣太聒噪,还可能干扰任务,他觉得不如带走。   禾苗却摇头,看了一眼表说:“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去吧,注意安全。”   薛昶走了,段一鸣想了想,笑了:“葸靖远是在自投罗网。”   禾苗咬口白馍,却说:“他是在自投罗网,但是他不怕死,伊万诺夫,狠毒,还贪婪。”   段一鸣暂且还不能理解,直到禾苗说了句将计就计,他才说:“行吧,但是我劝你,可别玩脱了。”   葸靖远其实完全是被本能所驱使的。   他在军区招待所等到大概快九点钟,伊万诺夫才下楼。   这时部队领导已经陆陆续续到招待所大院,来送行了,伊万诺夫才慢吞吞的吃早餐。   葸靖远自己都能感觉到,他显得鬼鬼祟祟的。   他也立刻就发现金唇窃听器在哪儿了,就在伊万诺右侧的衣兜里。   他只要伸手就可以拿到,为了方便偷嘛,他就陪着伊万诺夫去吃早餐,还抢着给伊万诺夫倒伏特加,拿三明治,还有伊万诺夫最爱吃的大白肉。   有好几回他他伸手,差一点就够到窃听器,可恰那时伊万诺夫转身,再或者弯腰,他没有偷到,也只好按捺着性子,陪着对方继续瞎聊天,再瞅机会。   但经过昨晚丢了胶卷的事,伊万诺夫心情特别不好。   他说话也是满满的嘲讽,他用蒙语说:“葸,以我看,你是个可怜又可悲的蠢蛋。”   葸靖远坐在伊万诺夫身边,牙齿都快咬碎了,但说:“也许吧。”   伊万诺夫再说:“你的国家也一样,从我们开始合作到现在,整整十年了,它依然贫穷而积弱,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片土地上,全是像你一样的蠢蛋!”   葸靖远咬牙切齿,嘣出一句:“也许吧。”   伊万诺夫突然大掌拍过来,满嘴酒臭,说:“可即使你如此愚蠢,我依然愿意做你的朋友。”   要是平时的葸靖远,此时大巴掌已经呼过去了。   可他低头盯着那装着金唇窃听器的衣兜,却说:“我非常荣幸。”   他俩交流用的是蒙古语,别人听不懂。   说话间华方的领导全部就位,列夫维奇他们,所有的专家也都就位了。   但伊万诺夫懒洋洋的喝完一杯伏特加,又指苏联专家们:“他们,也是一群蠢货!”   葸靖远结舌半晌,终是说:“也许吧。”   据说在苏联,搞政治的就是权力最大的,所以伊万诺夫才不可一世。   列夫维奇那样的军工专家,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拍了拍葸靖远的肩膀,又说:“但是亲爱的葸,我希望你今天能送我去机场。”   就不说去机场,只要上了大巴车,就属于苏联领地了。   葸靖远就算在路上偷到窃听器,只要被捉在车上,他就将被押到苏联受审。   他隐隐觉得,伊万诺夫应该是在给他设陷阱。   但想了想,他点头,并用蒙语说:“长生天见证,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伊万诺夫狞笑,手拍胸脯:“长生天见证。”   段一鸣和禾苗都是翻译,而今天是送别的大场合,俩人也都在场。   段一鸣当然一直在关注葸靖远,然后就眼睁睁的,看他上了苏方的大巴车。   他有点无语,低声对禾苗说:“他如果在车上偷东西被捉现形,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禾苗却说:“你别忘了,你怕死,但他不怕死。”   这点段一鸣承认,他爱国,但他不会为国而牺牲,葸靖远是能做到的。   ……   其实葸靖远上苏方的大巴车并不符合双方签定的条约,但华方不想惹事,而苏方唯一能制衡伊万诺夫的只有列夫维奇,他也不想惹事,大家也就默契装没看见了。   后面有负责护送的车辆,之前薛昶通过气的,禾苗上了第一辆。   因为送行一事,出城的路上,行人全部被清空,街道,马路也打扫的干干净净。   大巴车疾驰而过,随后是几台越野车,扬长出城。   大巴车上,伊万诺夫用的还是蒙语,此刻正在大放厥词:“葸,我知道你拥有赫赫战功,但是请你相信我,国家会解放,人民会获得幸福,但是英雄,永远只会流着眼泪死去。”   隔着军装,葸靖远的手背甚至能触摸到窃听器。   他问:“为什么?”   伊万诺夫笑着说:“因为享受荣誉的,注定不会是那些战功赫赫的英雄们。”   苏联刚经历过残酷的大清洗,清洗的就是战争英雄们。   伊万诺夫之所以得意,就是因为,他,正是清洗那些所谓战争英雄的人。   葸靖远脑子简单,思考不了那么多,只说:“我有点闷。”   伊万诺夫坐在窗户边,他打开了窗户。   车突然紧急刹了一下,因为车前有个老头骑着毛驴走的慢悠悠。   司机也是苏联人,毛子嘛,比较粗鲁。   随着几声喇叭,惊的毛驴弹跳,把老头甩到了地上。   毛驴跑了,老头坐在地上揉着屁股大骂驴,车上的苏联专家们全笑着摇头。   但旋即老头让到一边,车加速,继续往前跑。   此刻窗户开着,也终于,在葸靖远或者是十,二十次伸手时,终于抓到了那枚他梦寐以求的窃听器。   然后他用蒙语骂了一句脏话,旋即就往窗外扑去。   窃听器就在他手里,只要伊万诺夫眼睛没瞎就看得到。   按理他应该一把拽住葸靖远,也该掏枪。   因为只要跳车,葸靖远或者会伤,也或者会死,可他会拿到窃听器的。   伊万诺夫也确实在掏枪,但掏的慢悠悠的。   葸靖远扑出窗户的一刹那也随即就知道原因了,刚才他只顾关注窃听器,没有看窗外。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是黄河以北最险的一截公路。   公路非常窄,下面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黄河。   他跳的慢一点,就会被伊万诺夫开枪并击毙,死在这台大巴车上。   因为那枚窃听器在他手里,甚至还会引发外交争端。   跳的快一点,他会滚下悬崖落入滚滚黄河。   悬崖绝壁旁的黄河段,是最湍急,也最险的一段,他不可能生还的。   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此刻才赫然发现他只是猎物。   伊万诺夫早看穿了他,并诱惑他落入此刻的陷阱。   葸靖远并没有犹豫,他不能随意把窃听器扔出去,它是精密部件,摔坏就麻烦了。   他紧紧攥着窃听器,但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就往外跳。   他将滚下悬崖落入黄河,他会死,可他的手不会松。   就像伊万诺夫说的,英雄注定只会流泪又如何呢,是英雄,就注定不怕死的。   只要他的尸体漂在水上,那小小的窃听器就能被交到部队。   ……   但不止葸靖远预料错了,伊万诺夫也错了。   这时不止伊万诺夫,前后左右的苏联专家和警卫们全都掏出了枪。   之所以没开枪射击,是因为伊万诺夫没有下令。   可突然葸靖远退了回来,伊万诺夫则在大叫:“外面有人,开枪,快开枪!”   但这毕竟是别国,朝车外开枪就需要更高的授权了。   伊万诺夫扑向窗户看了半晌,回枪托就砸向葸靖远,大吼:“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长生天只会赐予你诅咒,去死吧,你这条阴险的豺狼!”   葸靖远坐回了原位置,脑袋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升腾着喜悦。   他仔细回忆,刚才车在半路突然紧刹了一会儿。   应该就是当时,薛昶就爬上车了,然后一直趴在车顶上。   而在葸靖远扑出窗户的刹那,在全车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时,薛昶夺过窃听器,并把葸靖远搡回了车里,然后双手一松,跃下了飞驰的大巴车。   薛昶会不会滚落悬崖,又会不会受伤,葸靖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薛昶哪怕死,也会保护好那枚只有硬币大的小窃听器。   他也终于知道,禾苗要利用的正是他的傻气和呆气,以及伊万诺夫的狡猾和恶毒。   他只是那只捕蝉的螳螂,而薛昶,是守在终点的黄雀。   但现在证据没了,伊万诺夫又怎么能指控他偷了窃听器呢?   这毕竟还在华国境内,真想把葸靖远带到苏联,就需要充足的,他盗窃过的证据。   可是证据随着薛昶,已经到伊万诺夫所够不到的地方了。   舍了孩子却没套着狼,就是此刻的伊万诺夫。   他还觉得解放军就像国军一样软弱,好欺负吗?   葸靖远勾着唇,任由伊万诺夫的唾沫飞到脸上,笑的那叫一个开心。   当然哪天要能敞开了抽他几个耳光,葸靖远会更开心!   ……   伊万诺夫布了一场精密的局,禾苗只是跟着他的局而动。   成本也不高,就是有点费薛昶,和何光有。   薛昶要想扒上车不难,但难的是怕被人发现。   所以何光有才会骑着驴故意慢悠悠的走,还被驴甩在半路,而在苏联专家们看窗外的热闹时,薛昶就扒上车了。   那是一截极窄的公路,因为山体滑坡还只剩了半边。   伊万诺夫最近一直四处转悠,知道这截公路的危险,今天打定主意,就是想看葸靖远胆怯,求饶的。   因为汽车行使中的惯性,葸靖远真要跳出去,大概率会滚下悬崖,落入黄河。   禾苗知道他敢跳,也不怕死。   可今天她要的不是他死,而是给不停侮辱,戏耍华国军人的伊万诺夫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到薛昶滚下车,后面的车旋即刹停,禾苗也立刻开门下车。   她不知道薛昶在哪,也悬提着一口气。   她怕他滚落之后万一失了方向,滚下悬崖落入黄河可就麻烦了。   四处张望半晌没看到人,她顿时吓的后背浮起一阵冷汗,却听身后响起一声口哨。   禾苗回头,却见薛昶就在她身后,正拍着身上的黄土。   吉普车还有护送任务,而且这地方路太窄,没法超车,看到薛昶是安全的,一台又一台,就全都驶离了。   薛昶走向禾苗,抬手,那小硬币大的窃听器,恰就在他手掌中。 第56章 新邻居:就今晚,他闺女必定怀上!   禾苗都不敢相信那是一枚窃听器。   因为它的正反面都跟苏联硬币,戈比长得一模一样。   它也就比一枚硬币稍微厚了一丢丢。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禾苗都要怀疑葸靖远是不是偷错了,偷了一枚普通硬币回来。   直到将它掀开,看到里面精密的构造。   薛昶都感慨:“这么一点小东西,它的设计可够复杂的。”   他不是专业搞锄奸的,看了一圈有点疑惑:“这东西好像没有电池了。”   禾苗也不是专业的,不懂它为啥没电池。   还好这时段一鸣开着美式吉普来了。   齐斌也在车上,但是小心翼翼捧过东西一看,他也懵了:“咋就没有电池呢?”   窃听器没有电池,它怎么工作?   但到这时就该段一段上场,大显身手了。   接过一看,他说:“这东西用的是高频无线电,总之就是,它不需要电池。”   再用手绢将它裹上,又说:“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去军区复命了。”   要知道为偷这东西,薛昶差点摔下悬崖。   葸靖远直到现在还在苏联方面的大巴车上,生死未卜,段一鸣算老几,就轮到他去复命了?   禾苗正欲骂人,薛昶已经夺过窃听器了。   段一鸣还要装傻充愣,赖笑说:“昶子哥,司令等着呢,快把东西给我。”   薛昶性子闷,也比较耿直,但之前总在各个大资本家,地主家溜达窃听搞侦察,他见惯尔虞我诈的,他瞪眼看段一鸣:“葸靖远还生死未卜,你呢,只琢磨着抢功劳?”   再指吉普车:“快去捞人,不然我一脚把你踹进黄河。”   偷到东西只算阶段性胜利,把葸靖远营救出来,任务才算彻底结束。   但段一鸣是去美国熏陶过的,从心底里说他其实更认同资本主义。   他干活是需要报酬和利益的。   这次的是他没沾到好处不说,现在伊万诺夫正处于盛怒中,他去捞人肯定要挨骂。   葸靖远跟他无亲无故,他凭啥去触霉头?   可如果没人营救,葸靖远会直接被带到苏联,再关进远东监狱的。   薛昶的办法很简单,揍段一鸣,他怕疼,就会去。   至于能不能救到人,就不能保证了。   但还是那句话,因人而异,禾苗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让段一鸣主动去救人。   她说:“伊万诺夫这趟没占到便宜,下趟肯定还要来的,克格勃也不止金唇一种高端窃听器,肯定还有别的,一鸣同志,你现在跟他搞好关系,到他下回再来时……”   段一鸣多聪明,一点就透。   他转身就上吉普车了,并说:“下一回的窃听器,可就得由我来偷了。”   可是想了想,他又说:“禾苗同志,你这叫画饼充饥,哄着我给你当牛做马呢。”   禾苗可不觉得自己是在画饼,相反,她是在描绘美好未来。   因为不甘心这一趟的失败,下回再来,伊万诺夫肯定会带更高端的窃听器。   到时候段一鸣再偷呗,不就能立个更大的功了?   目送他一脚油门开车离开,禾苗挥手:“你可一定要把葸靖远带回来!”   ……   首长们也着急,一直在关注情况呢。   所以薛昶他们才往回走了一小截路,就被黄司令和一帮首长们给拦在半途了。   黄司令双手颤危危,接过了小小窃听器。   打开一看,他也要问个问题:“这东西,它居然没有带电池。”   王政委是搞情报工作的,更懂。   他说:“不带电池,就意味着能耗不会衰竭,也就是说它可以无休无止的工作下去,只要不被发现,它就能永远窃听。”   听他这样讲,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永远不停的窃听,还查不到,就说多可怕!   而禾苗将来看过新闻,克格勃给美国人装的窃听器,能工作整整三十年不停歇。   美国人自己都没找到,还是苏联解体时,克格勃们内斗,自曝出来的。   这才五十年代,克格勃的窃听器就能不依赖电池了,就说他们有多牛逼。   黄司令把窃听器交给了王政委:“立刻拿去研究,争取尽快破解它的工作原理!“   张政委笑着说:“咱们也造几个吧,完了给咱的苏联兄弟也装一枚,来个以牙还牙。“   在场所有人全都笑了起来,唯独薛昶一脸严肃,在看他媳妇儿。   从胶卷到窃听器,都是他媳妇的主意。   但段一鸣是老司令的新女婿,还总喜欢抢功劳,薛昶得替媳妇把功劳争回来。   黄司令这才正式把目光投向禾苗,与她握手:“你这个女同志,还真是不一般。”   再言有所指:“派你和薛昶去港府,我反正是放心的。”   杜腾跃杜师长也在,干脆的说:“如果他们俩都不可信,就没有可信之人了。”   为了营救苗木,组织拨款了十万美金。   而在贫穷积弱的如今,那十万美金于组织都算是大出血了。   钱花出去,当然就得把人救回来。   可现在有太多人只要有机会就会滞留港府,所以在出国这件事上,亲人之间都不敢保证出去之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薛昶和禾苗带着那么一笔巨款,会不会选择直接滞留在港府?   他们俩没有拍过胸脯,也没向谁表过态。   但在此刻,在场所有的部队领导,都坚信他们俩必定会回来。   ……   再穷不能穷首长,所以黄司令有吉普车。   但像段师长,王政委和张政委他们,就只能坐大卡车回去。   禾苗有幸,今天能坐司令的御用坐驾。   也是直到今天,她才得知赴港的具体日期,是6月18日。   她和薛昶会坐飞机到申城,再转机到港。   那再好不过,因为禾苗需要在申城的保险箱里拿到钥匙和印鉴,到港以后才能取美金。   当然她依旧没考虑好,钱该怎么办。   把五百万直接上交吗,可她做不到那么无私,但如果不上交,让她自己用,她也不忍心,毕竟薛昶很可能会死,而人,永远比钱更重要!   话说,黄司令还有点私事要拜托禾苗。   他笑着说:“我有个小闺女,年龄跟你差不多大,但是被我们老两口给惯坏了,整天除了跳舞就是唱歌,真真叫人头疼。她呀,要托你帮忙捎点东西。”   禾苗的购物欲比较旺盛,也乐意帮人买东西。她爽快说:“是黄爱秋同志吧,她想要啥尽管说,我来帮忙买就好。”   黄司令又说:“因为是老来女,她妈也比较宠,娇气的丫头,歌舞团有宿舍她非不肯住,一鸣帮忙联络了一间房子,听说跟你们是邻居,拜托你们,以后照料着点她。”   禾苗家隔壁一直没人住,所以从现在开始,她要跟司令家的小姐做邻居了?   但司令小姐不是可以在家住小洋楼的吗,为啥非要搬到外面来住?   禾苗觉得有点古怪,但还是说:“黄爱秋同志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们就好。”   吉普车跑得快,这时已经到军区了。   车刚停,有人跑步上前,敬礼:“报告司令,段一鸣同志从机场发来电报,说葸靖远同志已经安全了,叫您勿念。”   直到此刻禾苗才松了一口气,薛昶也是。   段一鸣肯定挨了顿骂,葸靖远说不定还挨了揍,但如今的局面就算全面胜利了。   黄老司令当然也很开心,但深深叹了口气,他说:“是很畅快,可是也太危险了,但愿苏方能吸取教训,以后再来,就不要妄图再撒野,打探我们的军事机密了。”   不过拳头一捏,他说:“可要他们还敢撒野,就狠狠治,治到他们服气!”   伊万诺夫还以为能像解放前,来了华国就能尽情撒野?   此刻他应该已经上飞机了,要还不老实,下一回来,薛昶还要接着治他。   他立正,对老司令敬礼:“是!”   ……   到军区,他们俩口子就下车了。   黄司令也是年轻过的。   他笑着对薛昶说:“跟你媳妇复盘一下任务,写份报告吧,明天一早再来报道。”   意思是今天他可以获得半天休假了吧?   报告嘛,写起来很快的。   目送司令的车离开,薛昶立刻摸出一卷胶卷来,说:“趁着今天咱们去照张相吧。”   禾苗接过胶卷一看,明白了:“你从伊万诺夫那儿偷来的吧,是新胶卷?”   没想到呢,薛昶居然会以权谋私。   他把胶卷给媳妇:“照一张全家福吧,剩下的都给你和小放照。”   禾苗也是想到他万一牺牲嘛,就说:“给你也多照几张吧,留着给小放做念想.”   薛昶想想也是,牵起媳妇的手:“好。”   没想到还能跟媳妇牵手散步,他简直幸福的跟做梦似的。   何光有骑的是小毛驴,估计还得几个小时才能回来。   薛俏她们今天有打猎任务,出城了,怕危险嘛,没有带薛解放。   但薛英在城里上班,而且这两天还感冒着,请了病假在家,所以薛解放也在家。   小家伙当然不在家待,带着几个和他一样大的小豆丁,在巷口玩打仗。   而本来黄司令说的只是他闺女,但薛解放却说:“隔壁搬来了两个阿姨,她们还背来了一个大蘑菇,俩人一来,那蘑菇就开始唱歌了,她们就边搞卫生边跳舞。”   可怜的孩子,他甚至不认识唱片机。   薛昶把儿子抱了起来,耐心说:“那个不叫大蘑菇,叫唱片机。”   薛解放歪了歪脑袋,却说:“Grammophon.”   这个薛昶就不懂了,但禾苗懂,那是德语单词,唱片机的意思。   老帅克离开那么久了,但他教给薛解放的德语,他一点都没忘。   人都喜欢跟同龄人一起玩,听说有了两个年轻邻居,禾苗也很期待。   而且她一进院子,顿时眼前一亮,因为两个女孩站在房门口,正在拍照呢。   禾苗自己就有胶卷,借她们的相机不就可以拍照了,那又何必再去国营照相馆?   她主动打招呼:“二位是歌舞团的新兵吧,我叫禾苗,你们也可以叫我禾姐。”   俩女孩同时笑着转身:“禾姐好。”   但一看到薛昶又同时皱眉头:“怎么是你?”   这俩女孩,薛昶在军区碰到过。   段一鸣那对象,司令小姐黄爱秋还好。   另一个女孩自我介绍名字叫袁琳,等薛昶进了屋子,低声对禾苗说:“姐,那是你男人啊,平常脾气应该不怎么好吧?”   禾苗含糊应付:“还行吧。”   其实薛昶别的都好,就是在床上折腾起来没轻没重,禾苗也是想着他有可能牺牲,那方面就不像之前任性,咬牙陪着。   可昨晚他居然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今晚她得跟他讲讲,那种事可以有,但时间太长了她是真吃不消。   话说,今天薛英生病,薛俏打猎,回来的应该也晚,禾苗就得自己动手来做饭。   主食还是小米窝头,而且得去几个单位打,禾苗就安排薛昶,让他带儿子去打。   昨天她从招待所拿的熏肉还剩了一些,炒菜不够,但可以切来炖烩菜。   她在忙碌,俩女孩也就跟她闲聊。   黄司令的老家禾苗知道,在四川,但袁琳讲话是明显的南方口音,她当然就得打听打听,看对方老家是哪里的。   袁琳却笑着说:“姐,咱们俩应该是老乡,因为我也是姑苏人,而且你喜欢西北,我也喜欢西北,咱们俩还算知己呢。”   薛英感冒了,一直在流鼻涕。   她的房子在前面一个院子,但是听说来了新邻居,包着头巾也过来打招呼。   禾苗正在跟袁琳聊天:“你居然喜欢这贫穷的大西北?”   黄爱秋正在擦桌子,燃煤球,笑着说:“她不但喜欢西北这地方,还喜欢西北的人。”   薛英正好到院子里,一听,立马就来了做媒的兴致:“这位女同志你看上谁了,哪个单位的,放心,做媒的事包在我身上。”   黄爱秋十八,袁琳顶多也就二十岁。   其实她俩谈对象都有点早。   但黄爱秋跟段一鸣应该是计划要结婚了。   且不说这袁琳自己瞧上了谁。   她笑着说:“嫂子,不是给我自己,我爹牺牲了,我娘是个寡妇,她需要对象。”   薛英一听更感兴趣了,说:“寡妇好啊,咱们西北老军人多,最欢迎寡妇。”   袁琳说:“您要这么说,我就拍电报让我娘过来,正式到这边安家了。”   薛英豪气的说:“赶紧来,对象的事包在我身上。”   禾苗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果然,袁琳紧接着说:“其实吧,我有瞅好的人,就是咱们部队,一野的大师长,段师长。”   黄爱秋没有燃起炉子,但捂着嘴巴在笑。   薛英有点懵:“你们早商量好啦?”   袁琳点头:“差不多吧。”   禾苗得说,薛英做了一辈子的媒,这回算是被俩小女孩给治住了。   段师长已经丧偶近十年了,以他的身份,再娶随随便便,但他一直没有再婚。   薛英才成寡妇他就来了,证明之前他对薛英应该就有点意思。   当然薛英才三十二,他都四十六了,老夫少妻,反而是他占了便宜。   但听袁琳的意思,段师长是想娶她妈吧?   那他最近给薛英献的殷勤算啥?   薛英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挺好的。”   她和段师长正在暧昧阶段,应该彼此还没挑明。   而段师长在禾苗关于将来的记忆中是吞枪自杀的。   且不说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但只看黄爱秋恶作剧的笑,禾苗就猜到了,袁琳早瞄上段师长那个黄金老单身汉了,应该也发现他和薛英的暧昧了。   她故意含糊,就是为了让薛英和段师长目前的暧昧能适可而止,然后她妈再来。   想到这儿,禾苗故意说:“我算是明白了,原来我二姐给段师长介绍那么多对象他都不要,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有人了。”   袁琳正在扫地,也勾着唇在笑。   禾苗摘了围裙:“我现在就去找他,代我二姐批评他,谈对象就谈了呗,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害我二姐为他操心那么久!”   袁琳的脸色唰的一变。   黄爱秋也说:“别呀禾姐,你这是干嘛呀。”   看她俩的紧张,禾苗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俩小姑娘其实是在捣鬼呢。   禾苗故意又说:“恭喜黄爱秋同志,别的女同志婆婆或者不好,你的肯定好。”   黄爱秋憋不住的笑,但说:“禾姐,你可别瞎猜,我和一鸣同志就只是革命战友。”   其实她帮着袁琳,就是因为她不喜欢薛英,更喜欢袁琳的娘给她做婆婆。   段一鸣父子的婚事就被她俩内部消化了。   当然如果只是旅长,因为各个旅在逐步撤销,随时可能转业,不算什么。   但师级干部将来大概率是能当司令的,袁琳够聪明,瞄着逮着要给自己找个好继父呢,黄爱秋也想要个好婆婆。   也是因为段师长最近升职了,要是还没升,这俩小女孩也不会那么热心的。   人们总是喜欢权利大于人本身嘛。   至于薛英,在她俩看来就是个咯脚的小石头,踢开就好。   禾苗今天不可能去找段师长的,晚上首长们有会,还不知道要开到几点呢。   但明天她必须去问问,看他一趟趟跑来看薛英,是为了结婚,还是有别的想法。   ……   几个女同志正聊着,薛昶父子回来了。   禾苗正好问黄爱秋借来相机,傍晚光线好,先给她和薛昶父子,薛英几个拍。   等何光有和薛俏来了再给他俩拍。   黄爱秋和袁琳用的是个美式相机,只有半块砖头大,还带一个小喇叭式的闪光灯。   就在禾苗喊了薛英来照相,并忙碌着给她洗脸梳头发时,摔坏屁股,一瘸一拐的何光有回来了。   俩女孩热情招呼:“叔叔好。”   何光有摔坏了屁股,心情很差,都懒得在这破地方待了,想着索性逃港算了。   但一看到薛昶,嗨,他的眼睛又亮了。   既然女婿回来,那就得努力,让他们赶紧怀一个,当然,他昨晚搜查过,已经知道避孕套那个拦路虎的存在了。   以他的精明,就今晚,他闺女必定怀上!   那相机据说是袁琳的,而因为薛昶对她不客气过,她对薛昶也特别冷淡。   但她对薛解放特别亲切,明明应该把相机给薛昶,因为禾苗和薛英已经在摆姿势了,而薛昶态度很好的在问她要相机。   可她故意把相机给薛解放,并说:“弟弟,让姐姐来教你怎么拍照好不好?”   又说:“我一看你就聪明,肯定包会。”   但薛解放可不是那种被人夸一夸,捧一捧就会飘飘然的孩子,相反,别看他玩起来没心没肺,可他杀过人,他很沉稳的。   袁琳一滑手,他立马双手举过相机给他爹:“爹,婶婶没力气,你来抱相机吧!”   袁琳明显故意针对薛昶。   她寒着脸,伸手来夺:“这是外国进口的相机,薛昶同志你不会使,给我,我来吧。”   薛昶却说:“ansco,美式塑料相机,我用过它,袁琳同志是吧,麻烦请你站开一点,我要给我媳妇拍照了。”   他居然不但知道这是美式相机,甚至知道它的牌子,还知道它是用塑料做的?   所以这薛昶不止长得帅,还跟西野别的那些,大字都不识的丘八们不一样?   袁琳看着薛昶,有点呆住。   薛解放跑过去,站到娘的身边,红砖小院夕阳正好,恰是拍照的好时间。   薛昶不但认识相机,而且用的很熟练。   而他头一回见这种相机,是在皖南老家,那金姓地主家,就是他娘后来的家。   作为先遣部队,他前去侦查,进了少爷金昱的房间,看到博古架上摆着形形色色,琳琅满目的进口相机,和无数的照片。   他还看到堆的满满当当的谷仓。   可就在金家之外,大街上饿殍遍地,人们无力收敛的尸体,在被野狗们尽情啃食。   墙内是地主少爷的奢靡,墙外是人间炼狱。   而薛昶但凡小时候跑的慢一点,但凡后来打仗不够狠,早就是被野狗啃食的尸体了。   他只想多拍几张照片,记录下妻子孩子,带到战场上好随时看。   但突然禾苗扭头,笑着说:“哎呀一鸣同志你怎么来啦,是来看你继妹和你对象的?”   她知道袁琳是在耍花招,但想着明天再说。   没想到段一鸣这会儿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此刻正好。   是骡子是马让袁琳拉出来溜溜。   段师长是不是在跟她娘处对象,玩什么暧昧啊,今天就挑明!   袁琳那知禾苗会这样讲,当场目瞪口呆!   段一鸣也很懵,他爹这么些年了,不是死活不肯再婚的吗。   怎么突然之间他就多了个继妹的? 第57章 木蝴蝶:薛解放又抓到特务啦!   薛昶今天对段一鸣态度很不错:“葸靖远,听说被你平安带回来了?”   段一鸣说:“我差点就挨了伊万诺夫一顿打,但为救战友嘛,那点辛苦不算什么。”   其实葸靖远不是他捞出来的。   而是列夫维奇上校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平息了矛盾,放了葸靖远。   但因为段一鸣去了趟机场,他又善于花言巧语,就给自己捞了个功。   他今天专门来,则是因为他也想去港府。   去的借口他也找到了,那就是,去抓任昊山的上级,大特务木蝴蝶。   而那木蝴蝶,在解放前残杀过无数地下党,组织下令,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但段一鸣倒是没想着抓特务,他单纯就是想去港府溜达一圈。   首长们的态度是,如果薛昶夫妻同意和他同行,他就可以去,他们要是不同意,就不准他去。   段一鸣知道薛昶如今色迷心窍,心里只有媳妇,所以他准备攻略禾苗。   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去港府了。   但是不对,他爹才升师长就谈对象了,女方还带着个继女?   正所谓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后娘带个拖油瓶,他爹不得多掏一份生活费?   段一鸣看禾苗,问:“哪个老大婶闲着没事,在招惹我爹呢?”   禾苗正欲隆重介绍他的继妹袁琳,黄爱秋却突然跺脚:“段一鸣,我要跟你分手!”   跟老爹相比,当然是女朋友更重要。   段一鸣忙问:“爱秋你咋啦,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有谁欺负你了?”   黄爱秋说:“就是你欺负我,马上分手!”   说完拉起袁琳,她哭哭啼啼走了。   段一鸣愈发摸不着头脑了,问禾苗:“你们谁招惹黄爱秋了,她到底咋啦?”   薛昶反问:“她不是说了,是你欺负她?”   段一鸣摊手:“天地良心,我都好几天没见她了,也才刚来,咋欺负她?”   其实黄爱秋是怕禾苗要把事情张扬出来,袁琳会尴尬,就故意耍的小脾气。   她一耍脾气,禾苗就不好揭袁琳的短了。   还有个原因,得薛解放来说。   小家伙说:“段叔叔,那两个阿姨已经点了半天煤球了,点不燃煤球,就生气啦。”   段一鸣了悟,女朋友想独立生活,但就不说做饭了,生火都不会。   是在朝他撒气,泄火呢。   薛昶皱眉头:“连煤球都不会生,她俩之前干嘛的,难道没参加过革命训练?”   段一鸣解释:“她俩之前在申城学跳舞,就不说革命训练了,就在去年,她们都还有专门的丫鬟老妈子伺候。”   薛昶冷哼,心说怪不得俩女孩一身资产阶级做派,却原来是专职搞跳舞的。   尤其那袁琳,全无革命者的大气和豁达,反而一身小资产阶级的脾气和恶习,可真叫人讨厌!   段一鸣的女朋友闹脾气是个麻烦,但公关禾苗更重要。   正好她在给刚刚下班回来的薛俏拍照,段一鸣于是自告奋勇,要帮忙洗照片。   他也知道自己糊弄不了禾苗,就诚心说:“我在西北都快一年了,要再不出去溜达溜达我就要憋死了,你们这趟去港府,把我也带上吧,我也去透个气儿?”   禾苗最了解了,段一鸣就爱到处跑。   当然如果一直拘着不让他出去,他受不了,说不定哪天就悄悄跑掉了。   而且组织安排的,是只有交赎金一件事,但薛昶还准备找到金昱,并杀了对方。   金昱很可能在给国民党做特务,要杀没那么容易,带上段一鸣正好做帮手。   但禾苗当然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的。   把相机交个段一鸣,她说:“你跟着我们到了港府,万一从此不回来,我们两口子要被问责的。这样吧,你给大家再多做点家具,我们就带你去,咋样?”   段一鸣去年就给干部们做过家具。   那段时间他天天熬大夜,忙的四脚朝天。   最近才清闲几天,又要做家具?   但为了能去港府嘛,他还是咬牙答应了。   不过临走,他特地对薛昶说:“港府讲的是粤语和英语,到了那地方,你就没有用武之地了,但是放心,谁叫你是我哥呢,我这个好弟弟,就负责保护你们全家。”   薛昶翻个白眼:“滚!”   话说,何光有显得鬼鬼祟祟的。   让拍照不拍,让吃饭也不吃,非说感冒了,外面冷,要睡禾苗的床上捂一捂。   薛昶用觉得老头在耍啥花招。   可今晚他并没有流鼻血,那是怎么回事?   ……   说回禾苗,第二天她本来想专门问问段师长,看他和薛英是怎么回事的。   但老爹何光有次日一早起来就正式宣布,他要前往西州,去找粮食了。   他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找粮是天大的事。   所以杜腾跃,段师长,薛英,甚至几位政委都陪着何光有去甘州了。   说来有点怪,何光有天天催禾苗生孩子。   但是这回要走,他甚至都没有跟禾苗打招呼,是悄悄离开的。   不过虽然他表现的特别积极,但到了甘州以后,找粮一事并不顺利。   首长们陪着何光有跑遍了戈壁滩,汽油都不知费了多少,却始终没找到粮食。   转眼六月,就是禾苗期待已久的赴港之旅了。   怕穿的太土叫人笑话嘛,她用专门攒的布票扯了布,给自己做了条裙子。   给薛昶和薛解放,也一人做了一套新汗衫,虽然穿着显土气,可她已经尽力了。   这天她正在衲衣服,有勤力兵上门:“禾苗同志,请您去一趟锄奸队。”   禾苗有点好奇:“抓到新特务了?”   勤务兵摇头:“应该是老特务,天山。”   禾苗当然没有忘记出卖过苗木两回的大渣男,代号天山的任昊山。   她已经亲自开枪毙掉他妹妹了。   可是还没找到机会,把那家伙也给毙了。   而虽然她有心理准备,可是一见面,她还是气的不轻。   因为整个西州不管地主老百姓还是干部,全都因劳累满脸沧桑。   尤其杜腾跃,其实也才四十出头,但脸上皱纹多的就跟六旬老汉似的。   可任昊山不必劳动,坐牢坐的白白胖胖。   审讯室里,杜腾跃在,薛昶也在,看来提审是由他们俩主持的。   齐斌在审讯室外,见面先跟禾苗谈情况。   却原来,任昊山的上级木蝴蝶,被申城锄奸队监测到,最近在申城发过无线电。   也就是说那木蝴蝶就在申城潜伏。   而今天提审任昊山,主要是想知道木蝴蝶到底是男是女,有多大年龄。   因为任昊山虽然没见过对方,但他们通过电话。   电话里木蝴蝶的声音到底是男是女,听起来有多大年龄他是知道的。   问到这些情况,就好细化搜查目标了。   任昊山在被提审后,答应了会供述,但是提了个条件,他要见禾苗一面才肯说。   ……   禾苗进了审讯室,问:“你找我干嘛?”   说来残酷,任昊山年龄比较小,又保养得好,看上去比杜腾跃年轻至少二十岁。   而如果他不是个狗叛徒,只看外貌,他跟苗木其实才更般配。   嘘了口气,他说:“我大概至死也无法离开这片土地了,但是何田田,如果你是真心爱你姨妈的,想她下半辈子能生活的幸福平安,就不要让她再回大陆了。”   等苗木被释放,也是先到港府中转,然后才能回大陆。   禾苗其实也那么想,她想苗木待在港府,负责打理那500万美金。   因为等到朝鲜战争爆发,粮食和药品都可能短缺,而那500万,能买大量的物资。   但杜腾跃说:“任昊山,你想逃离大陆是因为你和国民党一样无能,贪婪,还懦弱,但苗木是强者,是英雄,她热爱这片土地,更何况大陆还有她的亲人,有我们。”   任昊山勾唇,嘲讽一笑:“但是你们能给苗木什么,顿顿难吃的窝窝头吗?”   再摊手:“她是在申城享受过浮华的,而这样贫穷的解放,你以为她会喜欢?”   杜腾跃骤然犹豫,因为如今这苦日子,他也不知道苗木会不会喜欢。   她当初到西路只是去逃难的,她也总在怀念申城的咖啡,洋酒和各种小甜点。   可如今财富被国民党掳掠一空,国家一穷二白,她能吃得了奋斗,创造的苦吗?   任昊山接着说:“你们所谓的奋斗,跟美国人的原子弹相比,就好比蚍蜉撼树!”   再深深叹气:“我之所以出卖苗木,是因为我深爱着她,我其实是在救她。她在远东监狱是很辛苦,可她不会死,但当回到大陆,她很可能死于原子弹的轰炸!”   关于美国人会不会扔原子弹,如今大部分的国人都认为会。   但逃跑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都选择坦然面对,尤其薛昶这样的军人。   他提醒任昊山:“不要东拉西扯,赶紧讲木蝴蝶。”   任昊山默了片刻,但张嘴又是废话:“你们不懂,我对苗木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情,我爱她!”   禾苗忍无可忍,说:“你爱不爱我姨妈不好说,但你肯定特别害怕她回来,你害怕她知道你没有死的真相,害怕她回到西州,然后像唾弃一条野狗一样的唾弃你。”   再说:“你还害怕我姨妈会对国家创造更大的贡献,名垂青史,因为如果那样,你也会被载入史册,只不过你,是遗臭万年!”   还别说,禾苗很了解任昊山这种人渣的心思,一席话说的他哑口无言。   他假惺惺说爱苗木,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自作聪明一场,最终却要遗臭万年。   可偏偏他自视清高,是个人才。   被苗木唾弃也就罢了,被后世的子子孙孙都唾骂,他那厚脸皮都受不了。   看他垂头丧气,禾苗再说:“配合我们多抓几个特务,组织或者会给你宽大处理,要不然,你就等着上小学课本吧!”   现在国家正在编纂小学课本。   时代特色嘛,国党的大特务据说都要被列上课本,孩子们启蒙就是认汉奸和特务!   大汉奸,会被孩子们从小学开始唾骂。   而被禾苗连着一顿输出,任昊山终于老实吐口了,但他说:“我所听到过的,木蝴蝶的声音是个年轻男性,但据我妹妹说,木蝴蝶是个中年女性,所以我并不确定他到底是男还是女。”   杜腾跃沉吟半晌,看齐斌:“以你们专业的角度分析呢,那是怎么回事?”   齐斌说:“有可能木蝴蝶擅长化妆易容,也可能为了迷惑我们,那个代号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在用。”   两个人用一个代号,就像一个人用好几个代号,都是特务迷惑人的手段。   那到底他是男扮女,还是女扮男?   当然木蝴蝶既然在申城,就由申城锄奸队负责抓捕,薛昶他们就不必操心了。   而本来杜腾跃想亲自去港府替苗木交赎金的,但既然接头人彼德.洛维奇点名要见禾苗,他就失去前往的资格了。   苗木是他的爱人,可关于营救,他做不了任何事,就只能是等待。   审完任昊山出来,他唤住禾苗,说:“我有个东西,要托你带给你姨妈。”   但他又看薛昶,显然是不想薛昶在场。   ……   这就要和媳妇孩子一起出去旅行了,而且还是去港府,薛昶心情格外雀跃。   可惜不是今天走,最近没有休假,他想回家都不能,也只能看媳妇一眼就走。   等他离开,杜腾跃从手腕上褪下块表来:“这是一块飞行员专用表,也是我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了,让接头人转交给你姨妈。”   普通手表是二等功,但飞行员专用表是一等功才能获得的奖励。   而活着的一等功,个个都是传奇。   杜腾跃默了片刻,又说:“再让接头人转告你姨妈,就说我过得很好,如果她身体不好,就不必回来了,在港修养即可。”   不像禾苗因为有薛解放,而且薛英薛俏都对她很好,她也还想努力,看能不能让薛昶不必死,活过朝鲜战争。   她想薛昶能看到西北工兵业,从各种火炮到坦克的新鲜出厂,看到原子.弹,氢.弹的爆.炸,还能看到卫星上天。   半生戎马,薛昶应该看看那一切。   但苗木没有孩子牵扯,而且由衷来说,禾苗觉得杜腾跃太老了,配不上她姨妈。   当然苗木大概率会选择留在港府,帮忙购买物资,刺探国民党的情报。   杜腾跃也不想苗木回来受苦。   所以他把自己最珍贵的表转交她,就是想好此生不复相见了。   禾苗接过表,说:“我替姨妈谢谢您。”   得感谢他的坚持,因为禾苗都把姨妈忘了,但是他锲而不舍,一直在追查。   因为他,这辈子姨妈不必老死西伯利亚。   杜腾跃高大而瘦削,面庞被风沙吹成古铜色,皱纹仿佛刀劈斧刻的一般。   说起苗木他声音就变得极温柔了。   他说:“她是我爱人,只要她活着,就比啥都好。”   收下表回到家,禾苗还得抓紧衲衣服。   如今没那么多缝纫机,做衣服都要排队的,但好在她手巧,手工不比机器差。   转眼就到出发的日子了,在这个时代,禾苗还是头一回坐飞机,薛解放当然也是。   薛昶和段一鸣直接在机场等着。   禾苗和薛解放则需要坐军用卡车去机场。   如今还没有民航飞机,而是巨大的运输机,也是以运输货物为目的的。   至于人,哪里有位空就挤在哪。   但段一鸣就是修飞机的,懂专业,所以专门调度货物,给他们安排了个好位置。   可美了薛解放了,不但有座位坐,还可以在飞机起飞时,看到它的怎么腾空的。   且不说小家伙头回坐飞机有多震撼,薛昶的人生中,这也是为数不多坐飞机的机会,但起飞时他有点晕,就闭眼挨着。   段一鸣却非得摇晃他,问:“咱们直接搭当天的飞机多好,为什么要在申城停一天?”   又问:“是要补什么手续吧,我在申城有熟人,你说嘛,我看能不能找人搞搞关系。”   禾苗却打岔问:“你在远东银行有熟人不,我有个保险箱需要开,你也能帮忙?”   这下轮到段一鸣意外了:“就你,能租得起远东银行的保险箱?”   禾苗撒谎:“是我姨妈租的,租金太高了,这趟去我就准备把它退掉。”   段一鸣急着去港府,就非缠着闹薛昶。   但一听禾苗说的,他就不着急去港府了,他说:“我只知道远东银行有保险柜,但我没啥钱,连那保险公司都没进去过,咱们一起去吧,我也正好见个世面。”   薛昶突然睁眼,却说:“据说目前特务们基本都在远东银行活动,你要去也行,但得小心点,免得被当成特务误抓。”   段一鸣一听犹豫了:“要不暂时先算了,等咱们从港府回来,再去远东银行?”   ……   这趟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保险柜的印鉴和钥匙,禾苗是直接缝在衣服里头的。   目前远东银行还可以自由出入。   但据说因为通过保险箱传情报的特务特别多,所以锄奸队和公安盘查的特别严。   而且一旦抓捕,至少得关三天。   为此禾苗特地让兵工厂给她出具了一封介绍信,因为他们在申城只停留一天,万一被抓,就会耽误去港府的行程。   但有兵工厂的介绍信,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她也就不必担心被抓了。   但禾苗还以为段一鸣有多大能耐呢,没想到他连远东保险公司都没进去过。   飞机直达申城,然后又是坐卡车。   摇摇晃晃一路,一直到外滩,哪怕是五十年代,这地方依然无比繁华。   薛解放今天可算见大世面了,孩子才五岁,还小嘛,总是忍不住张嘴流口水。   但是怕别人看到会笑话,他就紧紧攥着娘给他的小手帕,时不时擦擦小嘴巴。   禾苗有介绍信就不怕,敢进保险公司。   段一鸣实在想去,可是他没有介绍信,万一被抓,那岂不是去不了港府了?   话说就在这几天,朝鲜半岛爆发了全面内战,因为美军的飞机越过三八线,首都方面严正警告,申城还有学生游行。   游行就集中在外滩,也就是远东银行的所在地,所以这地方今天特别热闹。   薛昶不好奇保险公司长啥样子,就带着薛解放在外面等着,顺带看看学生游行。   段一鸣就又陷入纠结了。   他怕被抓,可他又太想见见世面了。   要知道,在解放前,两块银元就能买一件皮衣,但是远东银行最小的保险柜,一年的租金是280块银元。   所以租那保险柜的人都非富即贵。   据说国党排得上号的达官贵人们,在远东银行人手一个保险箱。   保险公司的服务也是头一份的,直到现在,客人去办事,职员还会给客人送牛奶咖啡和面包呢。   禾苗没所谓段一鸣去不去,因为他就算进去了,也只能在大厅等着。   她是拿钥匙的人,也只有她才能进保险库,开启保险柜。   她开保险柜时,银行职员都要回避,没人能看到她从里面拿出了什么。   犹豫来犹豫去,段一鸣还是跟上了禾苗。   他没别的,就是喜欢凑热闹。   游行的学生他不稀罕,解放前这地方天天学生游行,他都看腻了。   他今天就想看看,国民党的高管们存钱的地方有多豪华阔气,金碧辉煌。   但还别说,最近因为木蝴蝶在申城活动,远东银行外面七八个便衣公安在蹲守。   还是禾苗通过任昊山知道的,目标是两种人,一,年轻男性,二,中年女性。   而段一鸣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又还是个年轻男性,就被公安们给盯上了。   随着公安们交头接耳,一下子来了十几个锄奸队员,准备抓捕段一鸣。   但且不说他和禾苗俩。   整个外滩今天全是游行的学生,年轻人们太激动,不注意嘛,好几次差点踩到薛解放,薛昶于是把儿子抱了起来。   不知道禾苗啥时候出来,怕孩子饿,他于是拿出了包里的干粮,窝窝头。   薛解放吃干粮,得问问爹:“那些哥哥姐姐们是在干嘛呀,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薛昶耐心解释:“因为美国人的轰炸机炸了咱们东北的老乡家,哥哥姐姐们希望解放军们能出国,去打美国人。”   薛解放又问:“有人被炸死啦?”   目前美军的轰炸还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跨越国境的轰炸就是挑衅,是侵犯领土了,不予以还击,美军就会得寸进尺的。   薛昶正欲给儿子解释,薛解放突然指对面:“爹,看那个姐姐,她的奶奶,嘻嘻,她的奶奶要掉啦!”   孩子说的奶奶就是乳房。   但女人的奶奶怎么可能会掉?   除非……薛昶看过去,是个穿蓝大褂,黑裙子的女学生,边走边扶着胸脯。   呜呜泱泱的女学生都是蓝大褂,黑裙子,也是一样的长辫子,但那女孩鼻梁很挺,也很英气,就是时不时的要扶一下胸。   薛昶盯了片刻,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鼻梁,看着像个男性。   他抱着薛解放挤进人群,跟上那女学生。   盯着盯着他毛骨悚然,因为那不仅是个男性,而且他越看,就越觉得那像是他娘给地主生的那狗崽子,金昱!   女扮男装,是在搞特务活动吧! 第58章 金昱:当着禾苗的面大声密谋,要杀她男人?   薛昶身上带着十万美金,就在他胸前的褡裢里。   刚刚解放的申城鱼龙混乱,非常乱。   如果不是觉得那个女孩子像金昱,为不惹麻烦,他就不追了。   但他一手行李一手儿子,跟着游行队伍,越看越觉得那人就是金昱。   薛解放凑在爹的耳边,小声说:“姐姐,走路好凶。”   虽然那人穿的是裙子,而且算得上漂亮。   但薛解放都能看出来,那人走路太有力,更像个男人。   游行队伍停到了外滩码头,学生们集体喊口号。   他们要求国家出兵,去朝鲜半岛抗击侵略者,以保护东北边境。   他们还嚷嚷着要参军,要奔赴前线去打仗。   薛昶也挤在人群中,问儿子:“你看那个姐姐,还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   侦察很讲天赋的,要看出某个人的异样,还要记住他的特点。   而薛解放,是逃难训练出来的细心和敏锐。   当初任昊山一脸慈善,但看禾苗时眼神特别阴森,薛解放就觉得他不对。   此刻看着远处的‘姐姐’,小家伙指嘴唇:“这儿有颗小痣,红色的。”   那就是金昱,因为金昱的唇角就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痣。   薛昶不禁吻了儿子一口,心说这小子跟他一样,以后能当侦察兵。   薛解放小声问爹:“他,是特务吧?”   说来也算冤家路窄,申城公安现在的首要工作,就是排查并抓捕特务。   可金昱躲过了他们,没躲过薛解放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   但金昱可不是地主惯坏的纨绔,他从小练拳练枪,又会多种语言,再有在港府做记者的便利,他就是一名虽然年轻,但经验非常丰富的特务。   命中注定吧,他是薛昶放走的,也将由薛昶亲自来抓。   把行李放到马路边,还得交待薛解放不要乱跑,这年头丢个孩子很容易的。   把十万美金的褡裢紧了紧,薛昶又挤进了人群。   但就在他准备要抓人时,远处响起一声大吼:“来人呀,抓特务!”   金昱可是练家子,行动当然迅速,闻言已然起跑。   而且翻过栏杆,他纵身一跃进了黄埔江。   薛昶也拔腿就追,但迎面被两个公安拦住:“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金昱直觉不对,在江里回头。   薛昶也怕被他认出来,举双手的同时猛得转身。   被公安搜查时他盯着他,就见金昱游到江心,爬上了一艘船。   ……   说回禾苗,出了保险库,她开心的想唱歌。   因为保险箱里有一张渣打银行的存折并一本支票,还有一整套牛角签名章。   那意味着她只需要开支票,想取多少钱就能取多少。   保险库在最高层,14楼楼。   下了电梯一看段一鸣不在,禾苗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喝掉保险公司送的咖啡,拿上面包出来,她找到了不远处的薛解放。   小家伙正在流眼泪:“娘,段叔叔被公安抓走啦。”   再说:“俺爹去抓特务了,可是好半天了,他还不回来。”   禾苗不认识金昱,当然也想不到那么巧,他和薛昶会在外滩碰上。   但这才刚刚落地申城,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四人小团体就变成三个小分队了。   薛解放担忧段一鸣:“娘,段叔叔会不会被公安枪毙啊?”   说起他禾苗就忍不住要笑:“他呀,活该。”   但考虑到孩子的心情嘛,她就又说:“没关系,公安查过就会放人的。”   段一鸣确实活该,他太喜欢凑热闹了。   而且为了显得有面子,他在进保险公司脱掉了土气的解放装,露出里面有英文字母的T恤,但外面的公安一看,当然就要怀疑他是特务了。   如今申城做特务的,都是喜欢搞洋派的那帮子嘛。   禾苗还有要紧事要力,就暂且不管薛昶和段一鸣了,自己行动。   但大概是被飞机颠着了,又喝了咖啡,她就总想吐。   把行李捡起来,正好看到叮叮车来,她拉着薛解放赶紧上车。   孩子不肯走:“娘,咱们把俺爹丢啦。”   禾苗安慰说:“有约好的招待所呢,你爹找不到咱们,就会去招待所的。”   她之前一直在申城,对这边更熟悉。   选的招待所当然也是不但床舒服,而且交通方便,出门就能坐电车的。   上叮叮车走两站路下车,就是航运管理局了。   因为现在港府和申城之前没有直达客机,他们要坐的是从苏联来,经停申城,然后再前往港府的货运机,那也是西野总部层层申请,专门联络的。   那也是为了营救苗木而专门协调来的专线。   只此一架,也只此一班。   揣着支票,禾苗虽然总觉得想吐,但也想好去港府潇洒一圈了。   而且少个段一鸣,就他们一家三口,能玩得更畅快。   但俗话说得好,计划不如变化。   到了航运局,禾苗才到门口报备,警卫就说:“请稍等,我挂个电话。”   西野总部发过函,通知这边的领导来接待她。   挂了电话,警卫帮她拎着行李,直接到局长办公室。   禾苗已经准备好拿护照了,嘴角都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但等着她的,却是兜头的冷水。   局长是个退伍军人,对着她敬礼:“实在抱歉,但事情有变。”   再解释:“苏联方面新发来的函,因克格勃查机,你们将无法登上飞机。”   禾苗忙说:“我姨妈被判的无期,而且是在西伯利亚,随时可能会死。”   他们到港也就交个钱,而且接头人在港也只待一天。   他们要不去,人家就走了。   航运局长也是军人退伍,他也很想苗木得救。   但他摇头:“实在抱歉,但有克格勃在,那架飞机是不会开启舱门的。”   所以那么辛苦协调的专线,可说登不上就登不上了?   随着警卫喊报告,薛昶径直走了进来。   薛解放刚还担忧,怕把爹丢了呢,没想到他爹竟然也跟来了。   警卫给他也倒了水,他忙把水杯捧给他爹。   娘给了他面包,他也要问问爹,看爹要不要吃面包。   局长认识薛昶,相互敬礼再握手,他直接讲处理办法:“薛营长,那十万美金你大概得返回给组织了,这趟营救任务,目前来说也算是宣告失败了。”   要跨国从监狱里救犯人就不可能那么容易。   但薛昶曾经到苏联留过学的,他想到一个办法:“我们可以贿赂机长。”   再看禾苗:“你带了金条吧,把它给机长,让机长负责带钱。”   小金条是马爱珍的,正好可以用来行贿。   薛昶他们也可以不登机,让机长把钱给接头人就可以了。   局长沉吟:“这倒是个办法,但万一失败,你们家属就得承担责任。”   机长因为是公职,收了金条就不敢贪钱。   可万一钱被克格勃查到,钱就会被没收,组织也不会再出钱营救苗木。   所以十万美金很可能丢,但苗木也不会得救。   当然人命比钱更有价值,航运局长也听说过,苗木很可能掌握着目前苏联克格勃内部通信的密电码,而一旦能营救出来,组织就等于直接打入了克格勃内部。   他觉得这个险值得冒,就说:“把钱给我吧,我去运作。”   薛昶打了半生的仗,风格干脆,觉得值得冒险,就准备把钱给航运局长了。   但禾苗手抚胸脯,却说:“如果钱丢了,任务也就终止了?”   航运局长说:“禾苗同志,不论苏联还是台湾,港府,等待我们营救的同志非常多,每个同志组织都想救出来,但条件不允许,所以这确实是最后一次机会。”   薛昶也说:“要么把钱还回去,要么交出去,没有第三条路。”   他也觉得禾苗不大对,又问:“你身体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航运局长抽烟的缘故,禾苗胸闷又恶心的,忍不住想吐。   而且薛昶和航运局长能果断决策,是因为苗木不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能接受任务失败,但禾苗不能。   而薛昶向来脾气急,当然他今天也确实有急事。   他看了看表,催促禾苗:“就这样定了吧,我还有急事要办。”   薛解放插嘴:“爹,特务还没抓到吗?”   禾苗有点生气,反问:“抓特务不是应该是公安局的事嘛,你去干嘛?”   再说:“让我想想吧,看有没有第三条路。”   薛昶再看表,却来了一句:“那你慢慢想着,咱们晚上招待所见?”   禾苗一口黄汤差点吐出来,又被气的噎了回去。   申城之前是国党大本营,特务多如牛毛,她觉得薛昶那么急吼吼的,是看到特务多就兴奋了,跑去抓特务纯粹是多管闲事。   而且他分明看到她身体不舒服,却还是要先走?   当然当着外人的面薛昶也不好说,他要抓的特务,是从他娘肚子里出来的。   而且曾经是他违规放走的,如果被公安抓到,他要吃处分的。   刚才因为怕耽误飞机行程,薛昶就赶来这边了。   但现在他必须回外滩,慢慢去找,把金昱那家伙找着,并亲手解决了他。   因为禾苗不说话嘛,他看了看表,干脆的说:“再见。”   他会直接回招待所嘛,就把行李提走了。   而局长本来就抽着一支烟,送完薛昶回来,又点了一支。   禾苗被他的烟味熏的直想吐,偏偏他还坐到了她对面,对着她喷云吐雾。   当然局长也是好心,劝说:“你是苗木同志的家属,对她的感情跟我们外人不一样,我们能理解,但这几天海运全面停航,飞机就那一架。组织,也尽力了。”   坐船去港府最少也得三天,而且最近台湾海峡正在打仗,船泊全面停航了。   禾苗都快想破头了,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但这时薛解放发现娘的不舒服了,小家伙伸过手来:“要我帮你揉揉吗?”   他爹是叉烧,但这儿子可太暖心了。   而且小家伙以为是娘的书包太紧勒着娘了,来解书包。   可他手一动,禾苗脑子里灵光一闪,就发现真有第三路,而且就在她身上。   但她不能擅自行动,得跟薛昶商量,然后由他出面。   那么这趟她去不了港府了,但钱能送到,人,也就必然能救出来。   从民航局出来,就在路边的花坛里,禾苗吐了个稀里哗啦。   不过一吐完她立刻就有了胃口,想吃饭。   申城的商业方面目前还没有改革,老字号的饭馆也都还开着。   带儿子上了叮叮车,再回外滩,禾苗得去吃点好的。   绕过万国饭店,那边上有家面馆,是一家百年老字号,宾客盈门。   而禾苗之前最不喜欢一种面,就是酸菜肉丝面。   但今天给薛解放要的红烧牛肉面,她特地给自己要了一碗酸菜肉丝面。   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她就觉得酸酸辣辣的味儿特别香。   这时的薛昶,其实在黄埔江里,江上停着许多船只,他正在一条条的搜。   只要能逮到金昱,直接摁进黄埔江,淹死就完了。   但就在岸边的面馆里,薛解放透过玻璃窗,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过刚才他见的是个皮肤白白,穿裙子的小姐姐,但此刻是个皮肤不那么白,穿着汗衫的年轻男性,看上去并非一个人,可他们眼神很像,而且唇角都有红痣。   隔着玻璃薛解放看着那人,那人也在看他。   片刻之后那人也进了面馆,并对店家说:“掌柜,要一碗三鲜面。”   这时禾苗母子的面已经端来了,禾苗端起碗先喝汤。   一口酸汤下肚,可真舒服。   薛解放还没来得及跟娘讲呢,那个年轻人就会到了他们的对面。   面馆里面人多,都是陌生人,有拼桌的也就瞟一眼。   禾苗一边吃面,一边在听隔壁的俩个人聊天,聊目前偷渡港府的价格。   说来也够贵的,不保活,但只要上船,就要三根小黄鱼。   禾苗摸了摸兜,从中掏出几条小黄鱼看了看。   坐在对面的小伙子突然出声,用申城话问:“姐,你是外乡人?”   这小伙相貌极俊,唇角有颗红痣,笑起来眼神柔柔的,讲一口正宗的申城话。   禾苗摆手,讲普通话:“我们听不懂。”   小伙子点了点头,正好面来,他就低下头吃面了。   薛解放吃的快,禾苗今天胃口好,也吃的快,吃完就出饭馆了。   但刚出门不多远,刚才那小伙子追了上来,用普通话说:“我们有船,价钱也不高,而且三天后就会出发,姐,如果你想逃港,我们会是你的最佳选择。”   禾苗直接掏出三根小黄鱼来,并指对面:“我们会住在那儿。”   小伙子笑了:“巧了,我就住在那儿,302房间,想走,你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薛解放跟着娘一起往招待所。   小家伙虽然没经验,但有敏锐的目光,把中午游行时他和他爹见的那个小姐姐讲了一遍,才说:“娘,刚才那哥哥,跟上午那个姐姐,他们的嘴角,晤,晤晤,有一样的痣喔。”   禾苗刚才故意认真听偷渡的情况,掏小黄鱼,也是因为觉得那小伙古怪。   也许他单纯是个蛇头,但目前大多数蛇头也都是特务。   而虽然因为薛昶撂下她跑去抓特务她很生气,但只要碰到顺手的,她也会逮。   嘘了一声,示意薛解放不要再说,她进了招待所。   不像西北,人们普遍憨厚,申城人则要灵活得多,也方便打交道。   禾苗拿的是招待票,可以免费住宿。   但她专门多掏了五毛钱塞给开房的服务员,说:“303或者304房吧,麻烦安排一下。”   不论任何年代,钱都是最保险的润滑剂。   服务员转身拿下304的钥匙,并把薛昶寄存的行李,并一暖壶水一并交给了禾苗。   薛解放帮娘提着暖壶,因为娘今天不舒服嘛,等她开锁进了房间,见床上居然有雪白的被子,就忙的招呼娘:“娘,你快躺下睡觉吧,想喝水俺给你倒,这儿还有痰盂呢,你就在房间里尿尿,俺来帮你端着到。”   其实禾苗很不喜欢小屁孩,但薛解放这样乖的孩子,她要不是嫌怀孕辛苦,都想再多生几个。   她在床上闭目养神,天热嘛,门和窗户都半开着,薛解放在看他那本都快要被翻烂的《李小二从军记》。   但是听到有人说话,小家伙看门外,顿时张大了嘴巴。   因为有两个人从门前经过,其中一个小伙子,正是跟他们吃面时拼过桌的那个。   薛解放总觉得他就是早晨自己碰到的,那个摸奶奶的姐姐。   但他身边还有个中年人,皮肤特别黑,倒三角眼,只看目光就是个又凶又坏的人。   那中年人止步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小伙子笑了笑,也说了句,但不知是哪里话,薛解放完全听不懂。   那俩人到了隔壁,打开门锁就住进去了,还是在讲话,讲的薛解放也依然不懂。   小家伙于是低声问娘:“他们说的哪里话啊,娘,你能听懂吗?”   禾苗摇头,并拍了拍床:“累了吧,早点睡觉。”   薛解放知道娘不但懂俄语,还懂德语,但他也知道,还有很多语言是娘不懂的。   小家伙也累,趴到了床沿上,但是一边操心爹,一边还操心段一鸣会不会被枪毙,虽然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着。   转眼又过了几个小时,夜深了,薛昶才一身疲惫的回来,打听到房间,并上楼。   如果说今天是场战争,那无疑就是一场全面失败的败仗。   因为申城特务实在太多,而且段一鸣还有留美经历,哪怕他隶属部队,申城公安也不肯放人。   薛昶去了趟公安局,交涉失败,就只能让段一鸣先在局子里蹲着。   碰到金昱只能说薛昶幸运,可那幸运没有维持多久,他默默搜遍了黄埔江上的每一条船,但都没有找到金昱。   而那交给航运局长的十万美金是会打水漂,还是能交到接头人手里。   苗木不单单是个人,而是在两国合作期间,华方能够破译苏联最高密电码的唯一希望。   可如果钱打了水漂,她也回不来呢?   薛昶上了楼,找到304,虽然房门只是半掩着,但他还是先敲了敲才进门。   申城已经全面普及电灯了,薛昶一进门,禾苗也就把灯打开了。   而本来薛昶就算想破脑子,都想不到第三种可能性,但是此刻,禾苗把它递到了他手里。   那是一张砖头大小的硬纸,薛昶接过去一看:"现金,支票?”   薛解放一直忧心忡忡辗转难眠,但这都过了几个小时了,小家伙当然已经睡着了。   说来还得多亏了他的提醒,叫禾苗能找到更稳妥的办法。   其实很简单,她今天拿到了马爱珍在港存钱的账户,还有支票,那么只要签张支票不就行了?   支票的抬头就是接头人的名字,那钱就只有接头人能拿到。   而且十万美金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克格勃搜到,但支票只有薄薄的一张,不是更方便藏匿?   这个主意确实好,还得感谢龙绍清夫妻,那钱是他们储蓄的。   薛昶接过支票,正欲说什么,猛得回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这半天都在黄埔江里,每一条船都搜了,连水里的石头都一块块的摸了一遍,就是在找金昱。   而作为专职搞侦察的,那怕楼道黑着,他在明,对方在暗,但只眼角一瞥间他就认出来了,那就是金昱。   薛昶起身就准备去追,却被禾苗猛得一把拉,拉进了怀里。   然后她气啾啾的说:“白天我身体不舒服你也不管,这大晚上的回来,还不帮我倒杯水?”   再又一把推:“都半夜了,不关门,你就不怕小偷进来?”   薛昶也不傻,略一斟酌,哐的一声关上了门,回头再看媳妇儿,没说话,只以眼神询问,看是怎么回事。   说来惭愧,薛昶得承认,除了跑得快,下手狠能杀敌,各方面他都比不过禾苗。   电灯也是个极妙的东西,灯光微黄,洒在她皮肤白皙,五官灵动的脸上,她依然是曾经那个,叫薛昶一眼看到,心脏就会停跳的,仿佛剥了皮的水蜜桃一般娇嫩,又鲜艳的,仙女般的女人。   他没想到金昱不仅仅是在港传点情报,甚至敢大摇大摆再潜回大陆。   他甚至怀疑金昱就是木蝴蝶,也恨不能立刻掐死对方。   毕竟当初放他出国,薛昶是因为他的娘,他以为金昱出去,会陪伴,会照顾他娘。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   但禾苗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她一住,就住到金昱的隔壁,做了邻居了?   说来有点曲折,但其实并不复杂。   住进来之后禾苗一直没关门,而金昱和他那同伙,中年男人交流,用的是马来语。   他们以为禾苗听不懂,但其实她懂的外语中,就包括了马来语。   毕竟隔着墙,她也得躺下,闭着眼睛才能听真切。   她也是听了才知道的,金昱中午在外滩就看到薛昶,也看到薛解放了。   但他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薛昶,所以才会在经过面馆,看到薛解放之后故意进来吃面。   禾苗以为他是偷渡的蛇头,在用金条钓他。   而其实他因为在找薛昶,也是在将计就计,故意咬钩,所以才会暴露自己的住址。   刚才他和那中年男人在隔壁,就是在讲他和薛昶之间的渊源,以及大声密谋,看有没有可能杀掉薛昶。   现在他当然已经躲到暗处了,薛昶贸然出去,还可能遭他的冷枪。   敌不动我不动,以禾苗看,薛昶不如先静观其变。   而且有个消息,她此刻必须告诉薛昶:“我听隔壁那小子谈话时透露的,你娘,已经去世了。”   薛昶蓦地抬头,死死盯着禾苗:“他亲口说的?”   其实还有个特别残酷的事情,那就是,既然薛昶他娘去世了,就证明将来,到了W革时期,借由他娘的口吻往西北写信,邀请薛英赴港的不是她娘,而是金昱,而其目的,就是要害死薛英。   也确实金昱如愿了,薛英,一个十二岁就加入革命队伍的女战士,最后背着间谍的污名死在了下放的牛棚里。   而薛昶之所以能成烈士,也是因为他死在了战场上,叫金昱有阴谋诡计都耍不出来。   但薛解放有多爱禾苗,薛昶就有多爱自己的娘。   不过毕竟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会像孩子一般脆弱的,见禾苗点头,他再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禾苗不想薛昶轻举妄动,还有个原因就是,听金昱和那中年人的口气,他们是为了执行一项任务,才专门潜来申城的。   特务抓了一个,军统还会再派一个,所以更重要的,是结束掉那个任务。   但禾苗正欲再说,莫名又觉得恶心,转身就找痰盂。   到底是因为晕飞机,还是因为中暑了,她今天都吐了三回了,但还是觉得恶心呕逆。 第59章 爆.炸:还真怀上啦?   禾苗要专门来住这家招待所,是因为在她和薛昶这个级别能住到的招待所里,只有这家的弹簧床垫不是国产,而是进口的。   床垫弹性好,睡着就舒服。   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她翻身找痰盂,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薛昶见她一呕一呕的,也吓到了,问:“你到底怎么了?”   禾苗是一阵阵的,刚才还在呕,但是弯腰欲吐吧,咦,又不觉得恶心了。   她说:“大概是中暑了吧,躺躺就好了。”   再拍了拍床说:“别看这家招待所外面看着一般,但它是万国饭店老板的八姨太的爹开的,这家的床垫,也是跟万国饭店的床垫一起进口的,我本来想让小放蹦一蹦,感受一下真正好的弹簧床垫是啥样,可我只顾着自己躺,给忘记了。”   万国饭店是整个外滩最高级的饭店了,但目前处于关门状态。   所以申城最好的床垫就在这家招待所,禾苗带薛昶父子来,就是来见世面的。   但薛昶闷了片刻,却说:“他会住在这家招待所,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吧。”   禾苗一想,还真的是。   因为知道这家招待所的床垫好,所以金昱才会来住,那么薛昶和金昱的重逢也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了。   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对金昱,但禾苗斟酌片刻,劝说:“这是申城,咱们的公安就算当时破不了案子,但所有案子都会备案,慢慢破的,你可别冲动,别乱来。”   如果是在港府碰上金昱,薛昶可以弄死他,禾苗不会说什么,甚至会帮他杀人。   因为目前那边偷渡过去的大陆人太多,死了就死了,没人会追查。   可申城就不一样了,只要是人命,公安就会记录备案,慢慢追查。   薛昶如果亲手弄死金昱,可就背上人命官司了,早晚公安会查到他的。   他一个军人,背上命案,真被查出来,以后薛解放当兵或者就业,都要受影响的。   薛昶未置可否,但半晌又低声说:“金昱他娘,是被他害死的!”   禾苗有点想不通,问:“你怎么知道的?”   再问:“你有证据吗,有的话,咱们直接在大陆报警,一样可以判他枪毙的。”   其实是这样,为了保金昱不死,他娘曾经对着薛昶发过毒誓。   她说,她保证金昱到香江后,就会规规矩矩工作,过普通人的日子。   但凡他敢违法乱纪,害人,尤其是敢加害于薛昶,她就死在异国,做孤魂野鬼。   可才解放不过两年,金昱就回来害人了。   就像他娘起誓的那样,她也葬身异国,成个孤魂野鬼了。   那他娘,不就是金昱害死的?   娘没错的,她知道薛昶一家都是战争功臣,没有她也能过得很好。   但金昱孤身一人赴港,她害怕他会出意外,就想陪着一起去。   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也只想保护孩子。   可不管她具体是怎么死的,在薛昶看来,她因金昱而死,他就是凶手。   听薛昶解释了一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禾苗怕薛昶纠结着更难过,遂岔开话题,拍了拍床垫说:“上来躺一躺吧,咱们也就当是住过万国饭店了。”   薛昶知道弹簧床垫,但之前从来没睡过。   这一坐上去,却听咯吱一声。   于一瞬间他蹭的起立,问:“谁在放屁?”   禾苗也以为是谁在放屁。   但儿子睡着了,屋子里就他们俩个,她反问:“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   薛昶不但不会哄媳妇,遇事还喜欢争高低,而且他确实没放屁嘛,就说:“是不是你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我。”   可他屁股才挨到床,立刻清晰一声吱!   那声音就在他屁股底下,他蹭的又站了起来,就见媳妇抿着唇,笑的两颊都飞红了。   但薛昶明明没放屁,屁股底下怎么会响的?   他既尴尬又恼火,脸都红了。   看他急眼了,禾苗忙解释:“应该是弹簧床垫的问题,它老化了,就会咯吱咯吱响。”   薛昶乡下人进城,头一回,没经验。   仔细摸了一把床垫,他虽然不想扫禾苗的兴,但还是说:“这床垫坑坑洼洼的,应该不怎么舒服,你们怎么会喜欢睡这个?”   床垫变得坑坑洼洼,是因为弹簧不行了。   那也是弹簧床所不可避免的。   当然这招待所已经开了十多年了,再是进口的床垫,时间一长也会变差的。   禾苗才欲解释,却听隔壁咯吱一声,薛昶立刻嘘了一声,站到了门口。   而在意识到金昱就在隔壁的那一刻,他就把枪攥到手里了。   因为从去十月一到今年二月,接连发生了好几次恶性案件,四月份申城面粉厂爆.炸,直接死了四百多人。   那全是特务们制造的恶性案件。   而且所有的案件都是以港府为中枢,由特务们在申城发起的。   金昱是离开了,但隔壁还有个中年人是他的同伙,那必然也是特务。   但他伪装的是什么身份,是会逃跑,还是会继续伪装?   答案很快揭晓,那就是,中年人想要瞒天过海,继续伪装。   那也意味着,金昱是要搞个大案子!   ……   这边薛昶刚到门口,有人敲门,说:“有只老鼠,是不是跑到你们这边了?”   是金昱那同伙,中年人,他胆子可够大的,居然主动上门来了。   禾苗跟薛昶对视一眼,故意哎呀一声:“我最怕老鼠了,你快开门看看。”   薛昶开了门,问:“同志您是住在隔壁?”   就在刚才薛解放还觉得那中年人眼神阴森,但此刻中年人笑容可拘:“我刚才打老鼠没打着,它跑到你们这边来了,我送你们点老鼠药吧,免得它夜里咬你们。”   再自我介绍:“我家在嘉兴,是来申城办公务的,同志,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薛解放被吵醒了,揉揉眼睛还想再睡。   但看到门口那人,顿时孩子也精神了,依偎到娘的身侧,警惕的看着外面。   薛昶把枪背到身后,一只手接了老鼠药,说:“我们是从西北来的。”   中年人眼睛一直往屋子里瞄,仔细看禾苗:“女同志,我瞧您面熟得很呢。”   这家伙一看就是要套近乎。   禾苗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起床,到门口:“难道咱们认识?”   中年人说:“咱们姑苏原来有个大地主,名字叫何光有,你认不认识?”   禾苗不认识这中年人,但对方既是嘉兴人,认识她倒也正常。   因为从小何光有不管走哪都会带着她。   很多人见过她,也认识她。   既被认出来,她坦然承认:“我就是何光有家的大闺女。”   中年人说:“怪不得呢,原来是大小姐。”   再自我介绍:“我叫何忠,原来在您家当过长工。”   原来他是长工,但如今看他衬衫兜里别着钢笔,显然是当干部了。   禾苗说:“如今解放了,不分长工还是小姐的,咱们都是无产阶级的兄妹。”   何忠却摆手说:“大小姐,长工和地主是不一样的,就比如今年,还得多亏了何大地主,咱们的春水稻才能大丰收呢。”   禾苗问:“这话怎么说?”   何忠说:“何大地主不是做了督察嘛,劝政府搞了秋晒,今年咱的稻田就没生蝇子。”   禾苗笑着说:“我爹不会干别的,但种地还是很擅长的。”   何忠叹气说:“原来当长工,年年秋天被撵着哂地,又苦又累的,我一见何地主就恨得牙痒痒,可如今我当了干部,方知道在种地方面,他比我懂了太多太多。”   稻田如果不在秋天彻底翻耕并暴晒,杀死虫卵,春天就会生蝇害。   而大多数佃户种的粮食产量不及地主,也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杀虫的重要性。   但何光有是祖传地主,有祖辈传授的知识,就特别重视杀虫。   这个中年人何忠,既是何家曾经的长工,如今又是干部,属于解放的得利者。   要不是亲耳听到过他和金昱的聊天,禾苗都会以为他是个好人。   可她刚才分明听到金昱说准备杀掉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何忠在给他出谋划策。   而且他和金昱的聊天,他该如何解释?   禾苗倒要看看,他还能缠什么谎。   他是这么解释的:“我同房间是个闽南来的年轻人,卫生习惯不太好,正好我会讲闽南话,就一直在批评他,没吵到你们吧?”   他刚才和金昱聊天,因为时不时就会发现teh这个音,一开始禾苗也以为是闽南语。   但幸好穿越者跑过南洋,听得懂马来语,她才逐渐听明白的。   但她当然装作不懂,说:“怪不得呢,我偶尔听到一句,不明白你们在讲什么。”   又问:“那年轻人呢,他已经睡下了?”   何忠笑着说:“他今天房子到期,已经退了房,也已经走人了。”   金昱分明是看到薛昶来,怕暴露才跑的。   何忠却撒谎撒的一本正经。   禾苗也假装信了,再问:“何叔叔您呢,准备哪天走?”   何忠说:“我是来交稻米的,啥时候稻米过了磅,我就啥时候走。”   说话间木楼梯蹬蹬作响,以为是金昱来了,薛昶拉开禾苗站到了前方,何忠一瞬间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才把事情瞒过去,金昱再来,他可就不好解释了。   会不会打起来?   他做特务只是为了赚点小钱,可不想打架,更不想被公安抓捕。   禾苗也怕万一打起来,果断抱起儿子,躲到了薛昶的身后。   但随着来人上楼,那何忠松了一口气,薛昶语气里满是意外:“你居然被释放了?”   来的是段一鸣,一手提着旅行包,一手拎着招待所前台给的暖壶。   他皱眉头:“昶子哥,这人是谁啊?”   何忠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嘉兴人,在供销社工作,是来申城交稻谷的。”   再问:“这位先生也是西北来的吧,怎么这么大晚上的才来住店?”   本来只要被怀疑是特务,至少得关三天。   但段一鸣在申城熟人多,专门托人给自己做了担保,就提前出来了。   天太晚,招待所本来都没有床位了,但刚才金昱下楼退了房,那张床就归他了。   一看门牌号他笑了:“同志,看来咱们是同房的客人,有烟没,给我抽一支。”   何忠忙掏出烟来,给段一鸣点上,也让了薛昶:“你也来一支?”   薛昶当然不抽烟,而这何忠曾经只是个长工,可在解放后,他做了干部。   但显然他并不满足于做干部,所以又搭上了金昱做特务。   当然,恶人不分阶级,而且穷人要是坏起来,比富人更加没底线。   为防打草惊蛇,薛昶暂且不揭穿这何忠,但段一鸣啥都不知道就跟他住一间屋子,会不会乱说话,反而搞乱计划?   想提前通个气,他就说:“一鸣,厕所能冲凉,咱们一起去厕所冲个凉吧。”   但段一鸣折腾了一天累的要命,而且这种招待所只有冷水,他才懒得洗。   转身进门,哐一把关了门,他喊说:“你自己洗吧,我现在只想睡觉。”   别看薛解放小,但他心里有本账的。   他知道隔壁住的是坏人,大晚上的,怕万一爹去洗澡,坏人要害他娘,就拉禾苗:“娘,俺也想洗澡,咱们和爹一起去吧?”   申城的夏天不止热,而且特别闷。   禾苗闷了一身汗,也很想洗个澡,但她本来就有点中暑感冒,当然不敢洗冷水澡。   而且她偶然回头,就看到厕所让的开水房里,猛得闪了一下火星子。   她想提醒薛昶,金昱表面离开了,但应该就在那开水房里,正在窥伺他们。   不过既然她发现异常,薛昶当然也发现了。   但他并没有直接嚷嚷,而是对禾苗说:“你身体不舒服,就别洗澡了,我给你多打几壶热水擦洗一下吧,你也好早点休息。”   说完,他让薛解放先进屋,他还特地把枪也摘了,就在房门口,灯光下交给了禾苗,这才提着暖壶进了开水房。   禾苗只把门半掩着,在往外看。   金昱肯定有枪的,而且这地方他住的久,更熟悉,薛昶不拿枪,万一被反杀了呢?   就在她的提心吊胆中,薛昶进了开水房。   开水房有电灯,但灯泡坏掉了,只有走廊的灯光照进去,而薛昶一进门就拿起马勺,揭开锅子往暖壶里舀开水。   金昱刚才一直在暗中观察,还抽了一支烟,但是薛昶并没有发现他?   他觉得应该没发现,要不然,薛昶敢就这样进开水房,而且毫无防备?   金昱就在角落里,手里有枪,只要他开枪,薛昶杀了他爹的仇就算报了。   他也准备那么做,也已经悄悄举起枪了。   但说时迟那是快,就在他举枪的刹那薛昶人还背着,马勺却唰的挥了过来。   金昱只觉得脚似乎是被抽了一鞭子,意识到薛昶已经发现他了,夺门就跑。   但他不跑走廊,而是蹿进女厕所跳窗户。   等他跳到一楼一摸脚踝,才发现薛昶刚才泼的,是滚烫的开水,他两只脚上都被烫起老大的水泡来。   薛昶此时也已经进女厕所了,目光寒寒,一眼就锁定了金昱藏身的角落。   不知道他有没有带枪,又会不会开枪,金昱不敢轻举妄动,就缩在角落里捱着。   半晌薛昶咳嗽了一声,然后扭头走了。   等他离开了好半晌,金昱忍着脚上的痛处,这才匆匆跑出了招待所。   金昱又不傻,当然已经意识到了,薛昶刚才故意把枪交给他媳妇,就是为了稳住他,让他以为有机可乘。   可是他分明可以杀了金昱的,为什么却只是泼一勺开水?   甚至于,薛昶只要现在报案,公安就会满城大搜捕,金昱也只有一条路可走,立刻坐黑船出海,逃回港府。   但是薛昶没有那么做,所以他的意思是想跟金昱私底下较量,分个你死我活吧?   还别说,只要在大陆,别的任何城市,金昱都怕薛昶,但唯独在申城,他不怕。   而且既然薛昶逞强好胜,想来一场私底下的较量,金昱当然要奉陪到底。   不,走在黄埔江畔,此刻的金昱甚至有点隐隐的骄傲,按耐不住的骄傲。   因为他正准备在申城造一场惊天大案。   那将是一场可以比肩刺杀申城市长,以及死伤五百人的,工厂大爆炸的重案。   薛昶自以为能耐,那他正好看看吧,看看金昱这位地主家大少爷的本领。   他,要让整个申城为他颤抖!   且不说他往何处去。   薛昶带着薛解放冲了个冷水澡,禾苗打的开水把自己擦洗了一番,全家就睡觉了。   薛解放之前睡了一觉嘛,过了困意,就发现自打他爹上了床,只要一翻身,床就会咯吱咯吱,像放屁,又像老鼠在叫。   小家伙睡不着,就缠着他爹讲故事。   薛昶只善于讲打仗的故事,别的不太会讲。   但因为今晚床总在咯吱咯吱作响,他突然想起老鼠偷灯台的故事。   还别说,薛解放特别爱听,团在爹的怀里,时不时咯吱咯吱一声,假装自己是只小老鼠。   禾苗倒是早早就睡着了。   听到媳妇呼吸稳了,怕孩子闹腾吵到她,薛昶遂也假装睡着,薛解放无聊吗,渐渐的也就睡着了。   咯吱咯吱,床响了一晚上。   而次日一早醒来,禾苗心里特别不得劲儿,因为她昨晚做梦了,梦到一条通体白色的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的。   而且明明昨晚都好了,可早晨她有想吐。   话说,她突然想起来,她曾经怀薛解放时也做过一个梦,当时梦到的是一条小黑蛇,那会不会就是胎梦?   可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前段时间她来过例假,而且之前跟薛昶在一起,她都特地叮嘱他带了小雨伞的。   有那东西防着,就不应该怀上啊。   罢了,先不想这个。   今天除了给航运局送十万美金的支票,薛昶和禾苗就一个任务,搞清楚金昱到底想干嘛。   他必然要犯大案,但他准备犯什么案子,搞爆炸吗,炸药呢,引线呢从何而来。   他又准备炸什么地方?   但还别说,人各有长,也各有短。   禾苗暂且想不到,薛昶也准备拿今天一天来查,但是段一鸣一早来到隔壁,敲开门又关上门,点了支烟就说:“昶子哥,应该就是住在这宾馆里的客人,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他正准备制造大爆炸案!”   禾苗一看他点烟就准备发火骂人。   她这几天别的都好,就是闻不得烟味,一闻就吐,段一鸣明明知道却还要抽烟?   但一听他说的,她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收回,改口问:“你怎么知道的?”   薛昶也问:“怎么回事?”   他心说难不成是那何忠说什么了?   但其实都不是,段一鸣之所以发现有人要造爆.炸案,是因为一个从昨晚就困扰过薛昶的问题,当然在薛昶看来,只是小问题,那就是,床不停响的咯吱咯吱声。   段一鸣可是修飞机的,军工专家,只要涉及军工业,他就比薛昶更加敏锐!   毕竟爆.炸重案,他也不好卖关子。   他转身坐到床沿上,床旋即咯吱一声响,而禾苗以为床响,是因为弹簧老旧了的原因。   但段一鸣拍了拍床,却说:“你们这种笨脑瓜肯定想不到吧,有人悄悄偷走了这招待所,床里头的弹簧,准备制造可以远程遥控的炸.药包!”   再嘘一口烟,摊开双手:“目前还不知道对方偷了多少弹簧,但是,一个弹簧,就能造一个遥控炸.药包!” 第60章 抓捕:金昱就是木蝴蝶?   隔壁的门咯吱一声,段一鸣也识趣闭嘴。   薛昶打开门,正好何忠从隔壁出来。   经过304房间,他下意识弯腰问候:“何大小姐,您早啊。”   禾苗走到门口,笑着说:“何叔您也早。”   又问:“今天稻谷该要过磅了吧,你得去现场盯着?”   何忠说:“终于轮到我们嘉兴交粮了,我们今年啊,应该能拿头名。”   看他的笑容,再听他的语气,朴实的不像是个能做特务的。   但扫一眼薛解放,他的眸光却浮着狠戾。   特务习惯于对着成人伪装,但当看孩子时,就难免会暴露本来面目。   这时从别的房间陆续出来几人,应该也是来交粮的干部,大家说说笑笑的下楼了。   目送他离开,段一鸣说:“昶子哥,你去报案吧,我和禾苗去港府。”   见薛昶不动,他拍了一把床垫:“有人在造定时.炸弹呢,你还不赶紧去报案?”   所以他大清早急吼吼来报告消息,其实是想甩开薛昶,跟禾苗单独赴港吧?   还别说,他还真就是那个意思。   低头看薛解放,他又说:“我们俩带个小屁孩也不方便,小放就留在申城吧,你们父子安心等着,顶多两三天我们就回来了。”   再伸手:“把十万美金给我吧,我拿着。”   见禾苗一脸郁闷,他还没明白咋回事,薛解放说:“港府,咱们去不了喔。”   段一鸣大惊:“为啥?”   薛昶推他出门:“先吃早餐吧,边吃边说。”   除了金昱和何忠,这家招待所说不定有别的特务,要紧的事情得出去说。   但段一鸣一听去不成港府,当时就冒火了:“昶子哥你机灵点吧,赶紧去找关系,去疏通啊,哪有个说不去就不去的?”   薛昶不习惯吵架,就想动手。   俗话说的好,弱国无外交,他们是要蹭苏联的飞机,可人家不开舱门谁也没办法。   找关系,疏通,段一鸣当国际关系是过家家,是薛昶一个小丘八能干涉的?   但禾苗拦住了薛昶,只问:“一鸣同志,不能公费出国花天酒地,你就活不起了?”   再说:“你这个态度,等你爹再升职,到公示期,我要写举报信,举报你爹的”   段一鸣正因为去不了港府生气呢,这一听更气了:“我的事跟我爹有啥关系?”   禾苗冷笑:“大家同样都是老总,小放爷爷和杜师长为了土改的事转业了,也没可能再往上升了,而你爹能升师长,你的回归就是关键,可你呢,你现在这是啥态度?”   薛农他们全都赫赫战功,是为了土改工作才转业的。   段一鸣确实是段师长的加分项,叫他升了师长,也就有机会当司令了。   但段一鸣觉得账不能这么算,他说:“禾苗同志你有点良心吧,我用破铜烂铁拼凑出了两架战斗机,去港府就是我应得的。”   禾苗反问:“葸靖远难道不比你更辛苦,而且你之前说赴港是为了抓木蝴蝶,合着你只是在找借口,就是为了出去玩吧!”   段一鸣默了片刻,举双手投降:“我不去港府了,行了吧?”   再冷笑说:“你这人,没劲透了!”   他要去港府确实是为了玩儿,但他觉得,既然他能修好两架飞机,那就是他该得的报酬,也是国家该给他的。   所谓的抓木蝴蝶也确实是借口。   但真要以部队的规章制度来论,禾苗如果翻了脸搞举报,且不说段一鸣得被通报批评思想不够进步,他爹就要受牵连的。   而且禾苗这样讲,段一鸣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他如果留在美国,就他修飞机的手艺,一个月随便几千美金的薪水。   可回国后呢,他想待在申城都不能,因为害怕被国党的飞机轰炸,他只能躲在鸟不拉屎的大西北。   一年两年还好,但照部队领导的口气,他们说不定还要躲十年,二十年。   是个人都受不了吧。   有机会出去玩玩,那不是部队该给他的?   但既然已经回国,就没有后悔药了。   段一鸣也怕禾苗真要举报他爹,也不敢太过分。得,忍气吞声,下楼吃早餐吧。   进了饭馆,专门坐到个墙角,看四周无人注意,薛昶才低声说:“据说目前,只有克格勃和美国情报局才有可以精准定时,并按预期爆.炸的炸.药装置。”   禾苗说:“那个叫定时炸.弹。”   大人说话薛解放向来不插嘴的。   但此刻小家伙忍不住问:“娘,是我们想叫炸.弹什么时候爆.炸,它就会听话的吗?”   到了将来,定时炸.弹很普遍的。   但现在属于革命性的发明。   也只有苏联和美英等几个发达国家才有。   禾苗点头:“对。”   再给儿子个小笼包:“你可是咱的小八路,有话咱们回家再说,现在不许插嘴。”   有人在造定时炸.弹,那是很严重的问题,大人们的认真讨论,孩子也不能插嘴。   薛解放说最后一句:“娘,你可真厉害。”   段一鸣本来因为气禾苗,小笼包都懒得吃,但一听孩子夸他娘,就忍不住想打禾苗的脸,他低声对薛解放说:“既然你娘厉害,那让她做个定.时炸弹出来?”   再说:“你娘做不到,但是她会打小报告,还会揪人的小辫子,哼哼!”   薛解放反问:“段叔叔你会做吗?”   段一鸣摸摸小家伙的脑袋:“目前全国来说,应该只有我会做。”   但薛昶打断了他的废话,说:“做定时炸.弹要用到弹簧,对吧?”   段一鸣却是一声嗤笑:“薛大营长,连这你都不懂,你还想打赢美国佬?”   咬了一口包子,他说:”咦,真好吃。”   ……   能精确定时引爆的炸.弹薛昶都只是听说,没见过。   至于为什么段一鸣不认识金昱,却能推测到对方要造定.时炸弹,其实也很简单。   定时炸.弹需要两样关键东西,一是钟表,二就是弹簧。   用钟表来定时,通过闹钟设定时间,而弹簧的作用,就是拉爆炸弹的引线。   而虽然国内也能生产弹簧,但是只有铁质弹簧,它承重差,也不敏感。   且不说做不了定时炸.弹,还可能误炸人。   而昨晚禾苗和薛昶为了弹簧在争执,看到底是谁放了屁。   但段一鸣天天跟弹簧打交道的,一屁股坐上去他就感觉到了,那是精钢弹簧,它的钢好,承重力就强,当然也足够敏锐,用来拉炸弹再合适不过。   段一鸣再一摸,发现床上少了弹簧,再看床沿有缝补,立刻就明白,是有人在造定时炸弹炸.弹了。   因为他能力强,薛昶从小就护着他。   现在其实也是,别看薛昶表面凶巴巴的,但其实对段一鸣可好了。   申城物价高,一笼小笼包就要八毛钱。   而以薛昶的身高和肌肉量,真要敞开了吃,他一口气就能吃掉三笼包子。   但他只吃了一个包子,就改吃窝窝头了。   段一鸣一个人吃掉了两笼包子,薛昶又起身,帮他再买了一笼回来。   啃口窝窝头,他问:“那样一个弹簧能带动多少斤炸.药?”   禾苗想的简单:“十斤,或者二十斤吧?”   十斤能炸塌一个小公寓,二十斤能炸塌两层楼。   而一个弹簧能拉动多少斤炸.药,就证明它的破坏力有多大。   而且既然是定时炸.弹,等到爆.炸发生时,特务就已经乘坐黑船出海,跑掉了。   当然既薛昶知道特务是谁,他就跑不掉。   但相比金昱,更关键的,正是段一鸣嚷嚷,说完抓的那位,木蝴蝶。   他和金昱应该就在一条线上,薛昶就想顺着金昱,把那木蝴蝶也给逮了。   不过首要他得知道,一个弹簧做的定时炸.弹,其威力到底有多大。   段一鸣咬开小笼包嘬汤汁:“我哪知道。”   但是偶然回头,看到薛昶手里捧着硬梆梆的窝窝头在啃,他不禁有些心酸,就又认真说:“大概能拉一百公斤左右。”   且不说薛昶,禾苗都变了脸色:“那岂不是能炸一栋楼?”   其实两个月前,申城那起死了四百多人的爆.炸案,就是把一栋楼给夷平了。   那场爆.炸用到的炸.药,公安估计的也就是一百公斤。   而且事情比薛昶和禾苗想象的更加严峻。   段一鸣再吃个小笼包,说:“招待所的每张床垫大概被抽走了四个弹簧,加起来就是上百个弹簧,也就能造出上百个能炸楼的定.时炸.弹。”   薛解放忍不住了,小声问爹:“那能炸几栋楼呀?”   真要放任特务们造炸.弹,他们恨不能把整个申城夷为平地。   但薛昶对儿子说:“爹会抓到他们的。”   薛解放继续吃包子:“嗯!”   禾苗回忆历史,申城自从今年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特别大的爆.炸案了。   但那个代价是,申城公安的数量是别的城市的三倍。   所有的公安每天要上十几个小时的班,在各个工厂和码头不停的巡逻。   而且因为排雷牺牲的公安不是几十,而是几百号人。   所以建国之初,特务横行之下,老百姓的安全,是用公安的生命换来的。   更叫人难过的是,那些公安基本都是从抗战到解放战争,然后退役的老兵。   和平终会到来,可他们注定牺牲半途。   而爆.炸屡禁不止,就是因为金昱那种大特务,他们既善于伪装,在海上还有黑船接应,听到风声就会立刻逃到港府去。   但段一鸣也有个疑惑:“他们的炸.药是从哪里来的?”   公安整天满城搜查,缴获炸.药。   可特务们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炸.药,他们是从哪里搞来的?   这个禾苗知道,她说:“南方的地主们,最爱囤炸药。”   北方的地主爱囤粮食,是因为天气干躁,粮食能囤十年不坏。   南方潮湿,粮食囤不住,地主们就囤炸.药。   在战争年代炸.药可以用来换粮食,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   而且特务和地主们是最容易勾搭的,只要相互瞟一眼就能接上头。   听禾苗这样讲,薛昶吞了最后一口窝窝头:“我去航运局反映情况,一鸣你……禾苗脸色不大好,对面就是医院,你陪她去看看,然后陪她回招待所,等着我就好。”   段一鸣刚才还懒洋洋的,这会儿倒是蓦地殷勤起来了。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给了薛解放,说:“昶子哥,你快去吧,禾苗同志我来照顾就好。”   薛昶了解他的人品嘛,特地说:“你嫂子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而且申城不是西州,你不能丢下她和小放乱跑。”   段一鸣连连点头:“放心,我们这就去。”   薛昶必须赶紧去航运局反应情况。   因为如今南方的地主们还拥有大片良田,而且因为稻谷都要送到申城来,所以最近周边的地主们都在往申城运稻谷。   不确定是哪个地主,但是他会通过运粮船直接把炸.药运到申城。   把情况反应到航运局,就可以搞搜查了。   逮捕地主,搜出炸.药,就能从源头上遏制爆.炸。   薛昶匆匆离开了,段一鸣回头看禾苗,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了,他说:“你早晨对我那么凶,应该自己就能去医院吧?”   薛解放愣住了:“可是,可是……”   可是段叔叔明明刚才答应好的,要陪他娘上医院,怎么爹一走他就翻脸啦?   禾苗知道自己早晨骂了段一鸣,他心里不舒服,也知道他想去干嘛,提醒说:“发现申城有大特务,你就想去碰碰运气,抓了大特务立个功,抢走我的采购一职对吧。但是一鸣同志,申城的特务可不好抓。”   段一鸣打个饱嗝,却说:“你照顾好你自己就得,我在这边有朋友的,我也知道在干嘛,不需要你操心。”   再说:“我算是看出来了,局势越来越紧,以后想出国会很难,对苏采购大概也是唯一能出国的职业,而且我也看出来了,禾苗你对我有成见,你不愿意我出国。我也是被你逼得,我必须为自己争取。”   修飞机,天天浑身机油臭烘烘。   而做对苏采购,可以穿国家用公款购买的昂贵西服,或者到莫斯科,再或者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甚至去东德,见的也都是大人物,喝的是香槟红酒。   那好日子禾苗想过,段一鸣难道就不想?   而且他有预感,能精明到用床垫弹簧做爆.炸装置,那个特务大概率就是木蝴蝶。   所以他准备抓的,也就是木蝴蝶。   而他要真抓了木蝴蝶,对苏采购那个工作,在组织交给禾苗之前,就能被他抢过来,所以现在他们俩就又是竞争对手了。   他叮嘱薛解放:“傻小子,你不是小八路嘛,也算小小男子汉,叔叔要去抓特务了,你娘,我可就交给你了。”   薛解放说:“可是……好吧段叔叔,你也小心点,可别被特务抓走了呀!”   小孩子懂得不多,但既段叔叔是要去抓特务,薛解放就只想一点,不拖他的后腿。   孩子回头:“娘,俺陪着你上医院?”   禾苗虽然总还是觉得胸闷不舒服,但斟酌了一下,拉着薛解放果断前往了外滩。   中暑忍一忍就会过去,既来了申城,她就必须去逛逛商场,买点东西。   段一鸣能不能抓到大特务不好说。   但是禾苗只想逛商场。   附近的巷子里就有回收金银玉器的。   禾苗用马爱珍的金项圈换了五十块钱,然后就直奔对面的百货大楼。   上回她来已经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商场里全是西洋货,到了圣诞节还会有圣诞树,放圣诞歌,禾苗犹还记得跟姨妈一起来购物的快乐,但现在的申城百货商场就一个字可以形容,土!   商场只开放着一层,也只摆着几种东西,解放装,绿书包,还有帆布鞋。   薛解放有点兴奋,因为这儿有军用水壶。   他马上要读小学,正好缺个水壶呢。   一个五毛钱,娘给他买了一个。   买完水壶继续往里走,禾苗眼前一亮。   在一楼的最后一排,堆着解放前遗留的各种翻毛皮鞋,还有皮氅和皮大衣。   因为提倡勤俭节约嘛,这些东西如今就无人问津了。   但其实只要在皮鞋外面蒙一层绿布,它不就可以冒充成解放鞋了?   禾苗沉吟片刻,一口气买了八双翻毛皮鞋。   全家人一人一双,到了今年冬天,大家的脚就不必挨冻,可以暖暖和和的了。   皮氅皮大衣统一都是五块钱一件,也太划算了,禾苗想买几件。   但一看旁边的柜台,她忙问正在打哈欠的售货员:“大姐,那力士香胰子和三星牙粉,还有双妹唛的化妆品都是怎么卖的?”   售货员在打哈欠:“香胰子一盒一元,牙粉一盒两元。”   薛解放小声说:“娘,好贵啊。”   但见娘皱眉头,忙又说:“娘,你想买就买吧,俺就是随便说说的。”   禾苗用的是部队的劳保香皂,虽然去污好,但是很伤皮肤。   力士是进口香皂,用来洗脸当然好。   再就是三星牙粉,也是进口货。   至于双妹唛,虽然是国货,但用它护肤比蜜丝佛陀更好,但是价格应该不便宜。   果然,禾苗一问,售货员指着说:“双妹唛最贵了,一瓶要一块五。”   禾苗把剩下的26块全部掏了出来:“买八瓶双妹唛吧,剩下的钱买香皂和牙粉。”   反正是用马爱珍的首饰换的钱嘛,她不心疼,舍得花。   但她一次性买那么多东西,如今又是国营商场,售货员就要起疑心了。   凑近禾苗,售货员低声:“妹子,你是地主成分吧,是不是准备逃港?”   禾苗以为这售货员跟蛇头特务们有勾扯,就想来个钓鱼执法:“姐,你有门路?”   售货员却说:“国军驻扎在台海,看到大陆来的船会直接放炮,你别以为蛇头也在船上就保险,看到国军他们就会放小艇逃跑,偷渡的人吆,大半都要死在海上的。”   穿越者和龙绍清,马爱珍等人偷渡时,就是被国军的大炮轰沉了船死的。   至于他们带的金银财宝,全被特务和人贩子拿走了。   禾苗误解售货员了,人家其实是好心。   她特别愧疚,反手给了售货员一盒香皂:“大姐,谢谢你提醒,这个你拿着。”   售货员不收,诚心说:“瞧你儿子那么乖,就不要带他寻死了,安心过日子吧。”   逃港或者能搏到大富大贵,但有七八成的风险是葬身大海。   相较之下,还是待在国内最保险。   售货员讲完偷渡的可怕,因为禾苗出手阔绰,一看就有钱,又说:“你要想吃蛋糕呀,就去黄浦江那边,往东三战路,啊吆,什么蛋糕都有的啦,还比原来便宜。”   咖啡厅都已经被打倒,关门了。   但是原本开铺子的人还得生活,大街上不让卖蛋糕,他们就转移到了附近巷子里。   禾苗给售货员塞了一块香皂感谢对方,又问对方要了个麻袋用来装东西。   薛解放虽小但有劲儿,帮娘提了两双鞋。   禾苗自己背的是麻袋,里面除了四双鞋,就是满满一大包的化妆品了。   有这些东西,她也算不虚此行了。   薛解放还记着要带娘上医院,回到招待所放下东西,他就说:“娘,咱们现在去医院吧。”   禾苗曾经怀过孕,但那是战争时期。   敌机天天在头顶盘旋,人心惶惶的,但是薛解放特别乖,几乎没有让她孕反过,所以她没有经验,此刻她也只有一个感觉,就是馋,想吃奶油。   拉上儿子的小手,她说:“娘的病医院治不了,但是有个地方可以治,也不远,走吧,咱们去给娘治病,顺带让你见见世面。”   薛解放又不懂,当然说:“好吧。”   出来还得坐叮叮车,走三站路,照着售货员说的,下车后往东拐,一个小巷子里蹲着一排挑担子的人,禾苗还没到地方呢,已经闻到奶酪和奶油,巧克力的香味了。   她才走进巷子,就有人揭起担子上的白布,问:“蛋糕要伐?”   还是禾苗熟悉的,十几年前的东西。   朗姆蛋糕,白帽蛋糕,黑帽蛋糕,还有她原来最喜欢吃的拿破仑蛋糕。   禾苗要了两个拿破仑,够贵的,一个就要一块钱,而一笼包子才八毛钱。   外面挺热闹的,有哭声有喊声,也不知道出啥事了,禾苗回头看了一眼,见江边有很多人,但跟她无关嘛,她看了一眼就回头了。   她正在掏钱,突然,抓着她左手的薛解放轻轻挠了挠她的大腿,低声唤:“娘!”   禾苗迅速给了钱,端着缸子拉孩子出了巷子,这才问:“怎么啦?”   外面就是黄浦江,就在江边上,有一群绿制服用绳子拉着一串人在往前走。   而被绳子串着的人里头,其中一个蹦了起来:“禾苗,快,快找人捞我。”   薛解放这才说:“段叔叔又被抓啦!”   禾苗看到了,段一鸣被绳子捆着,跟随队伍正在往前走。   穿绿制度,戴红袖章的是锄奸队。   但段一鸣不是去抓特务了,怎么才出门不久,就又被锄奸队给抓起来了?   队伍还在往前走,段一鸣回头再喊:“禾苗,快去找薛昶,让来捞我!”   禾苗有介绍信的,而锄奸队的权利不如公安,只要拿出介绍信,他们就会放人。   但她正欲去追,薛解放却使劲拉她,再掂起脚:“娘,第三个人,你看,你再看!”   禾苗仔细一看,一个机灵。   ……   其实还是金昱,昨天晚上他还是苦力打扮,但今天他变成了一个锄奸队员。   而且他多了一圈胡茬,那颗小红痣也藏起来了,眉毛比昨天更浓,皮肤也更黑了。   要不是薛解放专门指,禾苗都认不出来。   当然既然认出来了,她只要嚷嚷一声,金昱被识破,就或者被抓,或者逃跑。   可他都能混进锄奸队,他也太厉害了吧?   往前两站路就是锄奸队的办公地点了,在个小码头的对面,是个大院子。   既然碰上,禾苗当然得去探探虚实,看锄奸队有几个人是他的同伙,都是啥职位。   毕竟申城天天抓特务却越抓越多,就证明公安系统和锄奸队里头肯定有奸细。   但她才准备进院子,却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口哨,那口哨声她还特别熟悉。   她回头,就见薛昶和几个老公安簇拥着一个人,站在旁边的巷子里。   禾苗一看,又忍不住要笑了。   因为那个人也是她的老熟人,就是何八姑何部长的哥哥,也是用赌博的方式赢走何光有所有家产,成为新地主的那个家伙。   他是个赌鬼,也是个混混,他的名字叫何五。   何五手上也捆着麻绳,显然是被抓了。   而既然何五被抓,就证明他是给金昱提供炸.药的人,那么,他会不会就是木蝴蝶?   相比金昱,木蝴蝶是更大的特务,也更有情报价值,整个申城的公安都在找。   何五原来就在申城赌场里混的,要说他是木蝴蝶,倒还挺能说得通。   但禾苗才上前,就听何五说:“那些炸.药虽然在我手里,但是何光有买的,你们是不知道,我当了三个月的地主就解放了,我算什么地主啊,我就是个冤大头啊!”   又说:“何光有当了半辈子地主,却被判为贫民,我饿了半辈子,才当了几天地主却要劳改,我心里委屈,我才给特务送的炸.药,我是做的不对,但何光有才是大恶人,你们既然抓我,也应该抓他呀!”   有个老公安问:“你确定那叫金昱的小子,就是特务木蝴蝶?”   何五点头如捣蒜:“我确定就是他。”   再说:“金昱亲口承认过,说他代号木蝴蝶,他还说只要我给他炸.药,他就带我去港府,还会给我十根金条让我做小买卖,要不然我也不可能做那种丧天良的事呀。”   所以绕来绕去,炸.药是禾苗她爹,何光有囤的,然后被何五送给了金昱?   公安看薛昶:“你的意见呢,现在就抓人吧,那咱们这就分头行动,逮捕木蝴蝶?”   但金昱就是木蝴蝶吗?   禾苗直觉那个答案有点太简单了。   金昱就那么巧的,找到曾经何光有藏的炸.药,就像她和金昱会住进一个招待所,应该也不是巧合,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毕竟关于招待所,她和金昱看上的都是弹簧,而且姑苏那么多地主,金昱为什么偏偏找到禾苗家,也有原因吧。   而且这就要逮捕金昱了,她和薛解放可以围观现场?   但薛昶却说:“我一个人去就好。”   老公安提醒说:“这是黄埔江边,据我们所知,金昱水性特别好,只要进了黄浦江就没人能逮到他,而且既然他在锄奸队工作,就配有枪的,可不好抓。”   薛昶却说:“我可以,我自己来就好。”   于薛昶,抓金昱并不难。   但他得单独去,因为他有个问题必须单独问金昱,那就是,既然薛昶任由金昱拿走所有的钱离开,金昱也说过,他再回来,还会是地主的身份,还会风风光光的回来,为什么要食言,为什么还造炸.弹杀人。   再就是,薛昶也觉得,金昱不应该是木蝴蝶,那个答案太简单了,他也不相信。   但总之,抓住那家伙再拷问吧! 第61章 抓金昱:薛昶摔地主家的少爷,就好比摔一条死鱼!   先说被抓到锄奸队的段一鸣。   他现在经历的荒唐事就在半年前,西州也闹过。   很简单,他在大街上走着,就被锄奸队以有特务嫌疑给逮捕了。   锄奸队跟公安局不是一个系统,队员都是没啥文化的贫民。   他们抓人的理由很简单,看你长得像特务就抓你。   段一鸣有做公安的朋友,昨天捞他出局子的时候专门交待过,要躲着锄奸队。   因为一旦被锄奸队抓了,哪怕是公安出面,都捞不出他来。   但要说事情严重吧,倒也不严重。   那不,一大群人被集中到院子里,有个小胡子举着喇叭说:“国家政策,对于特务,只要悬崖勒马就回头是岸,坦白存宽的劳改一周,负隅顽抗的劳改一个月,如果有人拒不承认,咱们就成立专案组专项调查,再让公安给你判刑,蹲大狱。”   这一套之前任知仪在西州就搞过。   其实就是打着抓特务的旗号,往劳改队输送劳动力而已。   听说只需要劳改一周,就有人问:“劳改期间,政府管不管饭啊?”   小胡子举起喇叭说:“不但管饭,劳改完还会发改造证。”   有了改造证,以后出门就不会再被抓了。   而只要政府管饭,劳动嘛,也就是疏通河道,再或者到郊外去筑田埂。   很多人就自认倒霉了:“行行,劳改吧,换个证书也好。”   愿意被劳改的就直接送去民兵队,大通铺大锅饭,跟着去干活儿。   而人是有从众心理的,看很多人走了,顽固分子们索性也就低头认罪了。   反正也就劳改几天嘛,换个证书,以后就不会再被怀疑是特务了。   所以不过十几分钟,院子里就只剩下段一鸣一个不肯低头的顽固分子了。   小胡子大步上前,问:“你是打算负隅顽抗?”   虽然段一鸣不是最优秀的归国工程师,可他是解放后第一个归国的。   让他承认自己是特务,那不搞笑嘛。   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免于被拷问,拘留,段一鸣自我介绍:“我来自西州,我爹名叫段杭,是一位老总,小同志,我家两代革命人,我不可能当特务的。”   但小胡子却笑了:“你叫段一鸣,你有个朋友叫薛昶,对不对?”   所以是碰到熟人了,那就不必被劳改了吧?   段一鸣忙说:“我和薛昶虽然异父异母,但感情比亲兄弟还要亲。”   又说:“你应该知道吧,他在西野可是战斗英雄。”   小胡子皮笑肉不笑:“但你和薛昶,似乎都没什么家教。”   这话听起来有点难听,但段一鸣当对方是好人,就依然好话好说。   他说:“我们的父辈都忙着打仗,我们就跟野草一样,是野生着长大的。”   小胡子点头:“怪不得野狗一样,原来是有爹养,没爹教的东西。”   这话也太难听了,但段一鸣为免矛盾就没接话。   小胡子转悠一圈,掏出张照片,指上面的人:“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段一鸣一看,说:“这是我昶子哥的岳父。”   照片上是禾苗她爹,何光有,照片大概是他四十岁时照的。   穿着大马褂戴着瓜皮小帽,还戴了一副墨镜,一副老地主的打扮。   段一鸣还以为自己只是随机被逮捕的。   正好他不太喜欢何光有,就下意识问:“这何光有,怕不是特务吧?”   小胡子转身打开柜子,从中抽出个文件夹,再掏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内容说:“这是我们缴获的,军统毛局长的亲笔信,他在去年12月份,离开申城之前下令,他要求木蝴蝶去西北深度潜伏,那何光有呢,是什么时候到的西北。”   还别说,何光有恰好就是去年12月到的西北。   所以段一鸣想抓的木蝴蝶,其实一直就潜伏在他身边?   段一鸣激动了:“我认识何光有,我也怀疑他是木蝴蝶,我要检举他!”   小胡子仿佛早有所料,递过纸和笔,示意他写检举信,却又问:“薛昶那位太太曾经可是去南洋经过商,赚过大钱的,你知道吗,她为什么会跟薛昶结婚?”   这小胡子一直在盘问薛昶的事,其实很不对劲。   但段一鸣以为他是在怀疑禾苗的立场,怀疑她也是特务,忙说:“要说禾苗同志喜欢我昶子哥什么,很简单,他是战斗英雄,是个女同志都喜欢他。至于禾苗同志有没有特务嫌疑,我可以帮她做担保,就我的思想境界和觉悟,都比不上她。”   他认薛昶是亲哥,那禾苗就是亲嫂子。   虽然私底下他们会争功劳,也会闹矛盾,会吵架,甚至会翻脸。   但他可以检举何光有,不会检举禾苗。   小胡子略一沉吟,又问:“你知道她前几年总共赚了多少钱吗?”   段一鸣知道的都是公开消息,他说:“也就八万美金,而且她全上缴组织了。”   小胡子再沉吟片刻,又说:“如果你选择检举薛昶和他爱人,那么现在你就可以离开锄奸队了,当然,你也可以嘴硬,选择不供述他们,那么……”   段一鸣既是军人,还是归国工程师。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而锄奸队这帮子,就跟曾经的任知仪一样,是小鬼。   实在不行段一鸣就劳改几天算了。   可他如果以笔墨的形式检举了薛昶夫妻,那他们可就麻烦了。   因为只要落笔,白纸黑字就会成为证据。   段一鸣搁了笔,也收了嬉皮笑脸,耐心说:“薛昶同志是我亲哥,如果是你呢,同志,如果你哥不但是个好人,而且还战功赫赫,你会不会检举他?”   他在好好说话,耐心沟通,但只觉得鬓边有风,小胡子一掌已经劈过来了。   而且小胡子的手劲格外大,一掌之下,段一鸣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晕过去了。   当然,小胡子就是被薛昶杀了爹,立志要为爹复仇的地主少爷,金昱。   段一鸣被他一掌劈晕,闭眼之前还两眼震惊,不可置信。   他意识到对方跟任知仪一样是特务了,可他很生气,他心说怎么特务都是藏在锄奸队的呢,也就怪不得特务越抓越多了吧。   敌人藏在指挥部啊!   而金昱冷冷望着他,啐了一口:“我最鄙视,最痛恨的,就是所谓的兄弟情。”   当然,当初薛昶是当着金昱的面,一枪爆掉他爹,金大地主的脑袋的。   那是血海深仇,不报,金昱誓不为人。   但可笑的是,金昱他娘到港府之后,发现房子都小的像鸽子笼,物价也特别高,而且她但凡上街总要受人欺负,虽然金昱找了一份记者的差事,可是并不受人尊重,反而见了人就要点头哈腰,低声下气的,她就有点后悔,想要回大陆了。   她还天真的提议,让金昱和她一起回去。   她还说薛农是个好人,只要她跪下求他,他就会接纳金昱做儿子。   还说别看薛昶打仗凶,只要金昱肯低头,也会认他做弟弟。   要不然,虽说他们藏着一百万美金,但是港府的治安那么乱,物价又那么高,要说辛苦创业吧,金昱细皮嫩肉的创不了业,做记者吧,也没什么前途。   他曾经可是地主少爷,到了港府就成丧家之犬了,倒不如带着一百万回大陆,有薛农那个靠山,至少不必受窝囊气。   且不说他娘是怎么死的,但金昱要做特务,帮助国军反攻大陆,还要为爹复仇。   而因为他娘总讲兄弟情,他对兄弟情几个字深恶痛绝。   段一鸣认薛昶是他兄弟是吧。   那金昱就让段一鸣看看吧,他的好哥哥薛昶,会怎么被金昱玩死!   ……   说回院外,隔着一条巷子,薛昶这边。   虽然说特务就好比蟑螂,层出不绝,但在申城有个特务禁区,就是公安系统。   至于公安们的来历,就连薛昶都得肃然起敬的。   因为他们大多是渡江战役转业的老兵,如今申城的治安,也全由他们撑着。   以为金昱就是木蝴蝶,逮捕队伍是由黄埔分局的岳局长亲自带领的。   公开抓捕再审讯,只要确定身份就枪毙。   但像岳局长这样的老兵们都有个习惯,会无条件服从于先遣连队。   申城如今还处于战时,而战时,领导无令,就听先遣营的。   所以虽然不同战区,但薛昶隶属于先遣营,他的意见就具有说服力。   岳局长同意了他单独抓捕金昱的想法,说:“那我们就在原地待命?”   薛昶一个人怕是抓不住金昱,公安在外面设包围圈,等着支援他。   但薛昶却说:“岳局你们先撤吧,等今晚12点咱们再联络。”   他这样说,就是准备搞秘密逮捕了。   岳局长虽然不理解他的动机,但也同意了,跟他握手:“外滩就有公安岗亭,如果事情有变,你随便差个人到岗亭通报情况,公安会第一时间赶来支援你。”   薛昶向老上级敬礼:“是。”   几个老公安拍何五:“走吧何大地主,回局子。”   何五从刚才就一直盯着禾苗在看,此时可算认出来了:“你,是田田吧?”   见禾苗点头,又说:“田田,那炸.药可是你爹囤的。”   再说:“有人来找我,说是你爹的朋友,想要炸.药我才给的炸.药,我这地主就是替你爹背锅,特务应该也是,要说谁是特务,以我看,你爹何光有才是。”   岳局长都要走了,回看禾苗:“你是嘉兴大财主,何光有的闺女?”   薛昶上前一步:“何光有是我老丈人。”   岳局长面色一沉,语气也不太好:“喔!”   另有个老公安说:“最近我们接到好几封举报信,说何光有有特务嫌疑。”   何五忙说:“不止何光有是特务,就这田田,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解放前她一直在南洋,帮国民党,尤其是军统购买药品,他们父女才是真正的大特务!”   其实到这儿,薛昶跟禾苗对视一眼,就猜到金昱是在耍什么花招了。   他是有意策反的长工何忠和这何五,并刻意问他们购买的炸.药,而其目的,是把何光有栽赃成木蝴蝶,因为炸.药是何光有原来购买的,正好能形成证据琏。   但金昱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就是禾苗的名气。   所以本来公安们一脸严肃,现在原地打量禾苗,但随着何五说了贩药的事,岳局长和几个老公安们同时围向了禾苗。   何五一看乐了:“快抓她呀,她才是特务。”   又唠唠叨叨说:“我当了不过三个月的地主解放军就进城了。当时何光有端着个破碗在街上讨饭,他就得到了贫民身份,而我呢,我比窦娥还要冤枉啊。”   不过他蓦地住嘴:“你们这,这是干嘛?”   禾苗也以为这帮申城公安是想逮捕她,还挺紧张的。   她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当然不想蹲局子。   但所有老公安立正,岳局长带头,朝着她敬了个礼。然后依次跟她握手,岳局长还说:“禾苗同志是吧,你的故事我们都学习过,也很荣幸能跟你见面。”   其中一个公安还说:“原来你是咱们薛老总的媳妇儿啊,怪不得觉悟那么高呢。”   岳局长再说:“你父亲有些嫌疑,但只要他本身没问题,放心,特务嫌疑,我们会帮他洗清的。”   关于禾苗给泾川驻军送药的事,全国的军警都学习过。   薛昶知道,薛解放也知道,他们俩父子见惯了大家对禾苗的尊重,习以为常。   但何五傻眼了,憋了半天说:“我真是冤枉的啊!”   他因为运输炸.药而被抓捕,这就被公安带回局子了。   不过金昱还有一个手下的,就是那何忠,此刻躲在远处,正在遥遥观望。   看到公安们对着禾苗敬礼,他也摸不着头脑,心说他家大小姐任性又娇气,脾气还坏,当初老爷何光有都天天被她气的吐血,但那些公安咋就那么尊重她呢?   当然他是金昱的下线,暗中盯梢,看到薛昶夫妻要去锄奸队,旋即掏出一支细细的小钢哨,对着锄奸队的方向吹了一声。   听到哨声,金昱就会躲起来的。   再说薛昶,往锄奸队走着,他得问禾苗件事:“你早晨去过医院了吧?”   他媳妇必然不舒服,脸蛋黄黄的,眼神都缺了光泽。   她上医院看过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薛解放想如实招供,他们没去医院,而是去逛街了。   但禾苗怕薛昶跟自己生闲气,就说:“去过了,只是中暑而已,没什么大碍。”   薛昶果然以为媳妇没啥问题,就谈正事儿了。他说:“金昱在锄奸队应该还有个公开身份,那个身份也有助于栽赃你爹。”   禾苗点了点头,没说话。   木蝴蝶跟任昊山不一样,不是文人,而是懂武的。   据说他曾经觑到地下党们暗中接头,一次性杀掉了七八个地下党。   军统给他下任务,也是毛局长亲手来写。   他要潜伏到西北,那些刚刚从苏联买过来的火炮和坦克,还有刚刚才开始飞行训练的战斗机机场就可能全部曝光,老蒋就会从台湾派飞机过去搞轰炸。   冤枉何光有是木蝴蝶也是任务的一环。   因为只要何光有被当成木蝴蝶枪毙掉,真正的木蝴蝶就可以放心潜伏了。   且不说这些,到了锄奸队的大门外,薛昶问:“那个小胡子是你们的什么人?”   小胡子就是金昱,他上嘴唇有两捋胡须。   锄奸队员笑着说:“你是说我们何队长吧,那是我们的队长。”   禾苗问:“你们队长是哪里人,啥成分?”   锄奸队员说:“嘉兴人,他爹叫何忠,原来是个长工,现在是贫农身份。”   所以金昱在锄奸队的身份是队长,而那何忠假作是他爹,帮他搞到了贫民身份。   禾苗再问:“你们何队长在吧,我们能不能见见他?”   锄奸队员摆手:“真是不巧,就在刚才我们队长正好有事,出门了。”   薛解放看他爹,说:“段叔叔就被抓进这里面了。”   孩子担忧他段叔叔,想爹能把他救出来。   禾苗也想救人,就又对锄奸队员说:“我们有朋友被抓了,你们能不能把人放了?”   锄奸队员敬礼:“对不起,只要是因为特务罪而被逮捕的,所有人都必须接受劳改。”   薛昶今天必须抓住金昱,当然,金昱也必然会躲着他。   金昱特地抓了段一鸣,也是为了做人质。   毕竟段一鸣可是留美归来的飞机机械维修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真正到了生死关头,金昱用他的性命做要挟,要求离开大陆,公安方面肯定会妥协的。   但只要薛昶在,事情就发展不到那一步。   段一鸣不听话,喜欢出去瞎跑,也该吃点教训。   想到这儿,薛昶说:“先不管一鸣了,去吃饭吧,完了我还要陪小放逛一逛呢。”   禾苗最近特别容易饿,中午才吃的阳春面,这会儿又饿了。   而且她买了小蛋糕,不吃就该坏了。   得,不想救人的事了,先吃东西吧。   锄奸队的对面就是黄浦江,坐到江边的台阶上,凉风习习的,格外舒服。   两个拿破仑蛋糕,禾苗吃一个,让薛昶父子俩吃一个。   但薛昶盯着锄奸队,只尝了一口就说:“我不爱吃这个,小放你吃吧。”   甜甜的奶油蛋糕,爹居然不爱吃?   薛解放两口就把蛋糕吞掉了,然后问:“爹,你想去哪里逛,要买什么呀?”   娘买的全是化妆品和鞋子,他并不喜欢。   但薛昶了解儿子的喜好,他说:“申城是咱们革命的起源地,《李小二从军记》讲的,就是这儿的故事,爹准备去给你买一整套的《李小二从军记》。”   薛解放立刻站了起来:“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李小二从军记》,他做梦都想有一套,完完整整看一遍它的故事呢。   薛昶抱起儿子,见媳妇在打瞌睡,轻声唤:“禾苗?”   禾苗蓦地惊醒,打了个哈欠说:“真是奇怪,我最近不但贪吃,还特别贪睡。”   再回忆:“好像原来怀小放的时候,我也特别喜欢睡觉。”   薛昶抱儿子走着,还不知道自己捅出了多大的篓子,温声说:“上回是我对不起你,你怀孕了,我却跑去打仗了,但是那种错误,以后我绝不会再犯了。”   禾苗在将来也会来申城,那时这地方的繁华,是如今的人所不敢想象的。   但现在也有好处,没有那么多的车和人,四处安安静静。   她手抚着小腹,毕竟怀过一个孩子嘛,贪吃嗜睡,她心里咯蹬一声,心说自己怕不是又怀上了吧?   那可就麻烦了,毕竟马上又要打仗了。   但只是有这个念头她都怕的不行,也就不想它了。   见薛解放望着她,笑了一口小米牙,她问:“小放,你笑啥呢?”   小家伙贴贴爹的脸:“娘,俺好开心呀。”   禾苗笑问:“为啥开心?”   薛解放说:“就咱们仨一起走路呗,俺就觉得开心。”   自在娘胎里就天天听轰炸机的声音,从小就在躲大轰炸的孩子,于薛解放来说,能被爹抱着,娘还牵着他的手,一家三口慢悠悠走着,他就开心的不要不要的了。   但正所谓乐极生悲,再往前走,就能看到稀稀拉拉的学生们。今天没有游行,学生们也只是三三两两在逛街。   但薛解放却想到了让人难过的事,他问:“爹,你是不是又要去打仗啦?”   薛昶回看一眼媳妇,声音哑沉:“等爹走了,就得你来保护你娘了。”   再说:“如果……等爹回来,到时候爹教你背诗吧,拜伦,雪莱,泰戈尔,所有你娘喜欢的诗咱们全都背下来,背给你娘听。”   薛解放答应的很认真:“好。”   但禾苗才不信,说:“切,你就吹牛吧。”   薛昶要真能活着从朝鲜归来,那么从此应该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只要禾苗喜欢,就不说背诗了。   葸靖远斯拉夫蹲一次能蹲50个,薛昶也可以练,还是那句话,只要禾苗喜欢。   这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江畔只有几盏昏昏绰绰的路灯。   但又有几个女学生匆匆走过,薛解放看到,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又问薛昶:“爹,那个坏人,他昨天为什么要扮成一个姐姐,假装自己是女学生啊?”   金昱有个公开的身份,何忠的儿子,锄奸队的队长。   但昨天他假扮成女学生在游行闹事。   原因其实很简单,老百姓想打仗,而军统的特务们,也在暗中拱火。   毕竟大陆出兵朝鲜是跟美国打,结局很可能会是惨败。   等他们惨败,国党不就可以趁势发起反攻了?   作为国党的忠诚爪牙,金昱巴不得仗马上开打,当然就要混入其中拱火。   这些就没法讲给薛解放听了,毕竟他听了也理解不了。   但薛昶回头看禾苗:“你有没有发现,金昱,始终都在黄埔江畔行动。”   禾苗不算太聪明,但也不傻,说:“他的水性应该很不错吧?”   薛昶点头,但又摇头:“我虽然也出生在南方,但是我的水性,远不及他。”   金昱几乎不会离开黄埔江畔,因为只要他跳进水里,一般人就逮不到他了。   薛昶今天就想抓金昱,可他水性不行,那该怎么补救?   说话间他们一家三口又走到了外滩广场,薛解放远远一看就说:“爹,有书!”   这地儿到了晚上就有摆各种小摊的,书摊最多。   书也不贵,找到一个卖《李小二从军记》的,麻绳捆扎起来的一摞子,总共20本,禾苗一问才五毛钱,她当即就买下来了。   大晚上的,禾苗饥肠辘辘,也该吃饭了。   话说,虽然薛解放眼睛很灵,但孩子看世界是随机的,但薛昶就不一样了,他是带着目的的在看。   带着媳妇孩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截他突然止步,拉了一下禾苗的手:“看到了吧,他和何忠,在那儿吃面。”   禾苗才反应过来:“这半天,你是在找金昱吧?”   金昱是个活人,他就需要吃喝拉撒,同时,他还需要一个住址。   怕身份暴露,他不敢住到城里,就必然住在江边。   作为地主少爷,他肯定不会自己做饭,所以到了晚上,必然得找馆子吃饭。   这一路走过来,薛昶一直在找金昱。   而此刻,他和何忠俩,就在对面的露天摊子上吃面条。   爹一提醒,薛解放也看到了,小家伙低声问:“爹,咱们要抓坏人吗?”   薛昶看了禾苗一眼,却说:“咱们先吃面吧,吃完再说。”   ……   再说金昱,作为特务,他当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所以薛昶带着媳妇孩子还在过马路,他就已经看到了,当然何忠也看到了。   何忠用的马来语:“金特务,现在怎么办,咱们要不要立刻逃跑?”   金昱屁股都离开凳子了,但又坐了回去,冷笑:“你以为薛昶能抓得住我?”   再说:“慌什么,他抓不住我的,至于你,就算被抓,你安心坐牢就好,等到咱们国党反攻回来,论功行赏,到时候你想当市长就是市长,想当省长,你就是省长。”   何忠原本就是个长工,帮地主家种地的,还因为懒总被何光有骂。   但是一解放,因为成分好,政府就把他安排到供销社当干部了。   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他大字都不识几个,要论种地,他经验远不及何光有。   可现在他当了小领导,尝到了当官的甜头,就还想捞个省长或者市长当。   当然也是因为贪心,他被金昱忽悠的就跟傻子似的。   说话间薛昶和禾苗带着孩子过来了,而且就从到了他们的邻桌。   这店有伙计的,过来问要吃什么。   禾苗要了一碗酸菜面,薛昶是三鲜面,他俩吃的简单,但是给薛解放要了一碗大排面,禾苗还特地给儿子加了一个狮子头。   点完面,禾苗这才仔细打量金昱。   他有个硬伤,个子太矮了。   他大概就173cm左右,那也是为什么他能伪装成女性,他有身高优势。   但虽然个头不高,他的五官不止好看,而且有一种冲击力,睫毛又长又密,鼻梁也挺,外貌雌雄莫辩,还带着几分妖娆的美感,是个美人儿,就是不干人事。   他跟何忠交流用的是马来语,他低声说:“薛昶,可真像条狗啊。”   何忠挺尴尬的,还得问候禾苗:“大小姐好。”   他看金昱,再用马来语说:“金特务,要不您慢慢吃,我先走?”   昨天撒的谎今天已经不适用了,或者说,现在大家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薛昶那双漆黑寒冽的眸子更是牢牢盯着金昱,仿佛猛虎,又仿佛饿狼,正欲捕猎。   金昱因为薛昶听不懂马来语,就故意说:“薛昶不过是一条狗而已,你怕什么?”   只有禾苗还有认真演戏,问何忠:“忠叔,这位就是您的儿子?”   何忠讪笑,心说只要大小姐眼睛没瘸,就应该认得金昱,但他不好明说,就只咧嘴傻笑:“嘿嘿。”   又没话找话:“大小姐,您这女婿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论相貌,薛昶没金昱那么精致,可他肩宽腰细身材高大,更有男子气概。   但禾苗正欲说话,金昱回头看薛昶,却说:“这位同志,我看你有点面熟。”   薛昶没吭声,禾苗也没说话,但薛解放问:“你认识俺爹?”   金昱声音还挺大,说:“曾经我见过一个男人,好吃懒作不爱劳动,最后闹得没饭吃,他就把妻子卖给了别人家换粮食,而这位同志,长得就很像那个男人。”   哪怕小孩子,也知道卖媳妇是不对的。   薛解放说:“那才不是俺爹,俺爹可不是那样的人。”   说话间伙计已经把面端过来了,禾苗接过面,递给儿子:“快吃面吧。”   再提醒金昱:“这位同志,我看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她怕他再嘴欠,一会儿要挨薛昶的打。   金昱当然知道,今天薛昶非抓他不可,也观察过了,他只有一个人,没带公安。   当然就算他带着公安,在这黄浦江畔金昱一样能跑掉。   可既然已经碰上了,金昱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毕竟说难听点,薛昶就是金昱家的奴才。   他爹曾经还卖了他娘换钱呢,他又算什么好东西?   金昱要走,但要狠狠羞辱薛昶一顿。   ……   其实真相是,薛昶他娘是在他爹因为起义而坐牢后,眼看几个孩子快饿死,不得已才拿自己换粮食的。   当然如今已经解放,老百姓被迫佃妻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   薛昶只会狠狠揍金昱,是不会跟他废话的,抓过筷子,他挑起面狼吞虎咽。   但金昱不甘心,因为这趟来大陆,他的任务就是把何光有栽赃成木蝴蝶,以便掩饰真正的木蝴蝶。   虽然目前有了段一鸣的证词,但证据并不完善。   可怎么薛昶的眼睛就那么毒,一下子就找到他,逼着他不得不跑了呢?   他于是再说:“咱们革命队伍讲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而一个懒到拿妻子换粮食的男人,我想他的儿子跟他一样,也又懒又窝囊吧?”   这回是何忠打断的,用的嘉兴话:“你少说几句吧?”   禾苗瞟了一眼薛昶,见他依然在低头扒面,不知道他咋想的,可既然他不行动,她就得问点要紧的。   她看金昱:“我们有个朋友,被锄奸队抓了,你知道他人现在在哪吗?”   何忠用的马来语,问:“那段一鸣呢?”   金昱也用马来语:“死狗而已,我把他藏起来了。”   禾苗听得懂,但是假装不懂,问:“你们俩在说什么?”   又说:“一鸣同志还蛮重要的,公安正在到处找他,你们最好赶紧把人放了。”   何忠依然用马来语:“你把人藏哪了,公安能不能搜得到?”   禾苗以为金昱会用马来语说出藏人的地方,所以假装在吃面,但竖着耳朵在听。   不过金昱只说:“放心吧,没人能找到他。”   然后他看着何忠,但余光瞄向黄浦江,说:“大概半个月后吧,咱们再见面……”   话才说完,他果断起跑,跃向了黄浦江。   而他一跑,何忠扭头也跑了。   看到有人突然跑路,吃面的群众也有经验的,异口同声:“有特务,抓特务!”   禾苗没看到薛昶,还在纳闷他怎么不去追。但回头一看,只见儿子不见他爹,忙问:“小放,你爹呢?”   该怎么形容呢,本来薛昶抱着薛解放的,就在金昱跑的一刹那他跃身而起,窜上了路旁一颗大树。   大家只关注金昱,没人关注薛昶。   但薛解放一直看着他爹的,看到他爹跃过一颗颗大树,就不见踪影了。   小家伙也不知道爹能不能抓住坏人。   但是极迅速的,他打开娘的绿书包,从中掏出了老帅克送给他的模型.枪。   把枪交给娘,他吸鼻子:“娘,俺这个枪,可以拿来唬人的,快拿着吧。”   其实现在禾苗要做的,是立刻赶到公安岗亭去报警,但她还是接过了儿子给的枪。   这小家伙,不愧杀过土匪的,跟他爹一样,沉得住气,临危不乱。   ……   刚才金昱夹枪带棒的,拿佃妻狠狠骂了薛农。   当然了,一个男人能把妻子送人换粮食,他就是个窝囊废。   薛昶也是个窝囊废,愣是一声没吭。   而他或者能打,但论聪明才智可比不过金昱。   金昱此刻已经到江畔了,只要纵身一跃就能跳进黄埔江。   他还没想好是要直接逃回港府,还是在申城找个地方躲起来,躲风头。   但在骂了薛昶一顿后再大摇大摆的离开,不就意味着,如今的他比薛昶更厉害?   而只要国军个个是他这样的人才,又何愁反攻不能成功?   骂了薛昶一顿,可真爽啊。   金昱退几步助跑再纵身一跃,就要跳进江里逃之夭矢。   但就在他起跳之后,突然一只大手将他拽了回去。   紧接着长臂一甩,就好比甩一条死鱼,金昱被重重摔在草坪上。   他还想挣扎,想反击,但对方不给他机会,一把将他抡起,又重重摔到了草地上。   当然是薛昶,而他身材高大,胳膊也长。   高高甩起又摔到地上,摔着地主家的少爷,他就好比摔一条死鱼! 第62章 胎梦: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凤凰!   薛昶比金昱高了足足一头。   通常来说,个子高的人行动就会比较笨拙。   而且金昱拜师习武,拜的可是羊城的功夫高手,是一代宗师。   他还自幼绑着沙袋练习轻功,人送外号飞毛腿。   薛昶呢,小时候就好比条野狗,是在鬼子一次次的扫荡中艰难长大的。   就不说吃饱,他甚至经经常饿肚子。   但俩人是从同一个肚子里出来,他个头高也就算了,他跑起来都比金昱更快?   金昱从牙缝里嘣出一句来:“这不公平!”   薛昶比他高,不公平。   薛昶跑得比他快,更是苍天不公!   但没办法,自信如金昱,还是被薛昶给逮住了,他清醒着,可狡猾如他,咬着牙一动不动,装死。   但等薛昶摔够了,把他扔到地上,准备卸他的枪时,他一边手扬沙土,一边抬脚就踹,紧接着又就地一滚,试图拨枪,反杀薛昶。   但还是那句话,命运不公。   薛昶又快金昱一步,不但卸了他的枪,还抓起他的腿又是重重一摔。   金昱被撤底摔趴,爬不起来,也反抗不了了。   也直到这时薛昶才拎起他的头发,哑声问:“你娘,她是怎么死的?”   再问:“你不是承诺过,说会照顾好你娘的?”   但金昱咧嘴一笑,却说:“薛昶,我娘的名字叫殷红梅,出身皖南名门,是大家闺秀,至于你娘乔金凤,只是我家端屎倒尿的粗使婆子。她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宁可认地主婆,也不认生了他,养了他的亲娘,他还是人吗?   薛昶提拳就要揍,但这时公安已经找到他了,打着手电筒,七八个公安围了上来。   ……   何忠当然也没跑掉。   路上有巡逻的公安,一把就把他摁趴下了。   而随着金昱被捕,在今晚,就连申城市长都要被惊动的。   谁敢想,锄奸队黄埔分队,全市最关键的锄奸队伍,队长却是个大特务?   但于普通老百姓,那无疑是个好消息。   因为从现在开始锄奸队内部整顿,人们上街,就不必担心随机被抓去劳改了。   至于段一鸣的下落,自有公安拷问金昱。   这天晚上薛昶没有回来,而禾苗掐着手指算了半晚上,就发现她的月经延期了。   再一想何光有去甘州之前的异常,她心里咯噔一声,这才觉得不妙。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薛解放直奔医院。   但现在还没有太多的仪器,妇产科也只有算月经和把脉两个手段。   禾苗是到妇科嘛,薛解放就乖乖背着她的书包,站在门口等着。   医生一边捉脉,一边看门外豆丁大的薛解放,笑着说:“大的都五六岁了,同志,你也该要个小的了,正好为国家做贡献。”   现在人口少,只要生孩子就有奖励。   生孩子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但禾苗不想要孩子,也还心存着幻想:“大夫,会不会只是月经不调了?”   医生却说:“我捉着是孕脉,就不开药了,回家养着去吧。”   能怀上只有一个可能,何光有悄悄扎破了小雨伞。   那狡猾的老地主,禾苗千防万防,还是被他阴了一道。   她当然生气,甚至恨不能冲到甘州把何光有给揍一顿。   但这年头还没有流产技术,怀上就只能生,就当是个危机吧,禾苗得准备万全的应对方法,才能既保证孩子和她的健康,也还不至于耽误工作。   暂时她也不能声张,得把怀孕的事瞒着。   因为马上要宣布对苏采购人选,而她的怀孕,很可能影响首长们的决策。   毕竟人们通常是不会对孕妇委以重任的。   总之是个麻烦,但也只得面对。   看到娘从诊室出来,薛解放忙问:“娘,你生的啥病啊?”   可怜的小家伙,本来他可以拥有娘独一分的宠爱,但以后他就得当哥哥了。   禾苗弯腰看儿子,想了想,跟他开了个善意的玩笑。   她说:“娘确实有病,也只有一个办法能治。”   薛解放忙问:“啥办法,要俺帮忙不?”   禾苗掐掐儿子的小脸蛋,说:“娘的病只有买东西才能治,你帮娘背东西?”   薛解放别的没有,但他有的是力气,孩子猛猛点头:“嗯!”   他有经验:“咱们要先卖黄金,对不对?”   马爱珍给过禾苗一包首饰,她昨天卖掉了个金项圈,今天准备卖金镯子。   因为克数差不多,也是卖了五十块。   揣着钱,她直奔百货商店。   申城有不限量的棉纱,得多买一点,因为薛解放小时候用的是粗布尿介子,那东西又硬又不透气,孩子的小屁屁就总是被沤的红红的,而棉纱就不会捂屁屁。   禾苗还得给自己买几件宽松的衣服,等肚子大了再穿。   再就是孩子的衣服了,她得买申城独有的细棉布给小婴儿做衣服。   不过该选红色,还是蓝色的?   禾苗把布拿给儿子看:“小放,这两种布,你喜欢哪一种?”   薛解放果断指红色:“这个吧,要做成衣服,娘穿着肯定好看。”   红色是给女孩儿穿的,而要禾苗再生个女儿呢,何光有会不会被气死?   其实要生个闺女,随她的姓也挺不错的。   禾苗正在掏钱,身后响起一声:“小放!”   薛解放连忙挥手:“爹!”   来的是薛昶,松绿色的军装笔挺,脸上胡茬刮的干干净净,身姿笔挺。   正在收钱的售货员一看,不禁说:“妹子,那是你男人吧,长的可真俊。”   但看到媳妇提着大麻袋,儿子背着小麻袋,薛昶下意识问:“你们怎么回事,买那么多东西?”   想起怀孕禾苗就气不顺,当然张嘴就是怼:“又不是用你的钱,要你管?”   薛昶一噎,但不知道媳妇为啥生气嘛,就没敢吭声,而是接过了她手里的麻袋。   薛解放声音可大了,说:“爹,俺娘生病啦,她的病也只有买东西才能治。”   傻小子一句话,搞的商场里人全在看禾苗,她于是赶忙拉着孩子出门。   好在薛昶也在孩子只是胡说八道,拎起袋子,就跟着出商场了。   边走他边说:“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一鸣。”   禾苗反问:“就不能假装给金昱判个死刑,吓唬吓唬他,他难道还能不招?”   但这就是她的理想主义了,因为在内战之前,总理曾经专门讲过一句话,说不论国党还是我党,皆为华夏同胞,严禁自相残杀,所以我党是不搞严刑逼供的。   当然公安不会那么死板,也会适当用刑。   但现在金昱咬死就一句,除非放他回港,否则就鱼死网破。   段一鸣也就一个下场,死!   公安这会儿就在给金昱上刑,而薛昶来找禾苗,是因为别的事情。   背着沉沉的麻袋,他说:“就在今天上午,接头人发来无线电,说是十万美金他已经从渣打银行取到了,下午就会启程回苏联,前往远东营救苗木同志。”   禾苗都想着那十万美金打水漂了。   但接头人不但收到钱,而且这就开始营救她姨妈了?   因为这个好消息,她的心情总算好了点。   怀孕了就会比较馋,而今天晚上,她还准备去吃昨晚吃过的那家面。   她看得出来,薛昶为找段一鸣很着急。   其实她能帮他的,但她的脾气是,凡事要等她吃饱了,休息好了再说。   所以兴致勃勃,她只想一家三口去吃饭。   但是才一进招待所,薛昶就翻出两个干巴巴的窝窝头嚼上了。   禾苗一看就生气了:“你晚上就吃这个?”   薛昶给水壶满了水,亲了儿子一口,转身就走:“金昱大概率是不会吐口的,今天晚上,申城所有的公安会全员加班,一晚上的时间,看能不能找到一鸣吧。”   要让禾苗找段一鸣其实很简单。   但薛昶让她怀孕,还惹她不能痛快,她就懒讲,宁可看他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不过两人擦肩而过,她一看他的脖子,忙问:“你脖子上怎么有血痕,金昱打的?”   薛解放知道:“爹,你是边走边刮胡子,不小心碰到人,就把脸刮破了吧。”   曾经薛昶蓄的是络腮胡,也不爱刮胡子。   他的衣服领子也总是一圈油,因为喜欢抽烟嘛,他就像个行走的大烟囱。   但现在不管再忙,回家前他都会刮掉胡子的,而且因为戒了烟,哪怕两三天不洗澡,身上也干干净净,味道也是正的。   他摸了把儿子的小脑瓜,转身出门了。   但禾苗想了想,跟了出来,并说:“想找到段一鸣吧,就一句话的事儿,要不要?”   薛昶正在下楼梯,止步,答了一声:“当然要。”   禾苗依然没好气,但说:“把窝窝头扔掉,陪我们去吃面条,我就帮你。”   薛昶回头,好吧,媳妇还是气鼓鼓的。   听说娘能找到段叔叔,薛解放比他爹还要积极,帮娘拿绿书包,再拿水壶。   但被爹抱起来,小家伙看爹眼眶红红的,还潮湿着,忙问:“爹,你咋哭啦?”   薛昶当然说:“爹怎么会哭?”   但顿了顿又低声说:“可不许告诉你娘!”   薛解放懂:“放心吧爹,俺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薛昶这辈子都不可能哭的,但他有个毛病,一激动就会掉眼泪。   而其实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金昱拿他娘是当老妈子的。   金大地主也是听说他们父子要带兵杀回去,才匆忙把他娘扶为正妻的。   那之前,他娘一直是个老妈子。   他娘名字叫乔金凤,她的父母是长工,丈夫是佃农,她也只是个劳动妇女。   她生育了五个孩子,也对得起五个孩子。   可薛昶甚至撬不开金昱的嘴巴,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更叫薛昶沮丧的是,他都没想到金昱的嘴巴会那么硬,怎么撬都撬不开。   申城公安局已经集结了所有公安,要连夜加班,地毯式搜索段一鸣。   但这时禾苗挺身而出,说她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试问薛昶又怎么能不激动?   ……   再说金昱,此刻被拷在羁押室,他其实也特别沮丧。   昨晚跟薛昶交手,被打的跟条死狗似的,他直到现在都想不通。   因为从小,他爹金大地主就告诉他,他们金家是前清遗贵,他的生母殷红梅家更是大清皇族,他们天生就血统尊贵。   他也比薛昶那狗杂种优秀了不知多少倍。   可明明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薛昶个头那么高,金昱就那么矮?   为什么薛昶没练过,却跑得比他更快?   金昱正想着,岳局长进羁押室了:“金少爷,想通了没有?”   金昱抬起满是鞭痕的胳膊,冷笑着问:“岳局长,这就是你们宣扬的不残害同胞,我被你的手下打成这样,不算严刑逼供?”   岳局长负手,却说:“我们真要严刑逼供你,就会用军统那一套,上烙铁和老虎凳,剥你的皮了!”   再说:“皆为同胞,念在你手上没有人命,组织还是希望你能回头是岸,但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今晚就是你的死期,来人,上断头饭!”   这几年特务屡禁不止,其实就是因为政策太过宽松了。   因为总理一再强调不能残害同胞,公安就不搞刑讯逼供,可是反而惯得特务们有恃无恐,无法无天。   就比如金昱,他敢横,就是因为他知道他犯的罪还够不上被枪毙。   听说送来断头饭,瞬间他也吓了一跳,但旋即他就明白了,岳局是在诈他。   他勾唇一笑:“要枪毙我?好哇,正好有段一鸣陪我一起上路!”   岳局长转身离开了,不一会儿,戴着镣铐,面如灰死的何忠被押了进来。   他哭丧着脸,说:“金特务,公安说要枪毙咱们呢,你可想想办法吧。”   金昱用马来语说:“蠢货,他们是在耍诈,咱们只要咬紧牙关,等他们找不到段一鸣,着急了,自然就会释放咱们的。”   但本来他心理就自卑的不行,偏偏何忠还说:“那薛昶怎么说也算是你哥,你看他一表人才,还是个大军官,要不咱们向他投降吧,叫他饶咱们不死?”   金昱呲牙,改用普通话:“你他妈的是想找死吧?”   再大声说:“薛家八辈长工,要不是我爹当年懒得读书,让薛农帮忙写过几篇作业,还赏了他几块田,哪里来的他薛昶?”   何忠虽然当了特务,但是个蠢特务。   他说:“我家大小姐都能看上薛昶,就证明他人不错的,金特务,你认他做哥哥呀,不寒碜,我觉得你还是认了吧!”   金昱咬牙切齿:“禾苗,狗屁的大小姐,她是阶级叛徒,也是个败类!”   公安给他们送了断头饭,是白米饭,除了青菜,还一人有一个大鸡腿。   但俩人都没心情吃,半晌何忠又问:“那段一鸣你到底藏在哪儿了,安不安全,如果是哪个桥洞,万一要是涨水,他可能被溺死了,那咱俩也得死。”   真要把段一鸣搞死可就玩砸了。   但金昱说:“潮水应该涨不到防汛墙吧?”   何忠问:“他在防汛墙里?”   金昱怕隔墙有耳,忙说:“嘘,小声点。”   但其实禾苗就在外面,她也是故意把他和何忠关一块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俩吵吵出段一鸣的下落。   她回头,身后是乌鸦鸦的公安队伍,岳局长为首。   她说:“段一鸣在防汛墙里。”   一个老公安立刻说:“马上就该涨潮了,防汛墙会被淹掉的。”   另一个转身就跑:“快去救人,不然人该淹死了!”   呼啦啦的,公安们全跑了。   但岳局长不是本地人,没有经验,反问禾苗:“防汛墙里怎么能藏人的?”   其实是这样,目前黄浦江畔的防汛墙还是清代时筑的,用的是石料,江水不断侵蚀,石料里头就会有些大大小小的凹洞,恰好能藏一个人。   那些凹洞也只有常在水边混的人才知晓。   但既然知道大概目标就不怕了,公安们已经出门,去搜防汛墙了。   而金昱本就因为禾苗背叛阶级而愤怒。   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听得懂马来语,但是一直在装傻。   他踹翻米饭碗就准备骂人,只听哐的一声门开,穿着雪青色短大褂,黑裙子的禾苗出现在门口,而且她张嘴就是嘲讽。   她说:“小矮子,你脾气还挺大的嘛。”   金昱呲牙:“何田田,据我所知你当初贩药,至少赚了五百万美金,你就不怕我举报你,指控你也是特务?”   他猜得很准,穿越者恰好赚了五百万。   但禾苗在组织可是过了明路的,还是无名英雄,又怎么可能怕人威胁?   而且找到段一鸣事小,还有件大事情。   禾苗再鼻嗤一声冷笑,又故意嘲讽说:“小矮子,我家薛昶同志不但长得俊,还是战争英雄,而你又矮又丑,你很自卑吧,所以才要冒充木蝴蝶。小狗站在粪堆上就冒充自己是大狗,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说自己是木蝴蝶,我们就会怕你?”   其实在南方,一米七几的身高并不算矮。   但薛昶抱着皮肤和他一样黝黑的儿子站在羁押室门口,两条腿长得骇人。   身高又是先天的,金昱也没可能再长,他又焉能不羞愤?   当气极,他就会口不择言:“何田田,我可是毛局长的亲属,木蝴蝶只是我的手下!”   但他话音才落,薛昶已经到他面前了:“木蝴蝶,他在哪儿?”   禾苗也问:“他在申城,还是西州?”   但金昱也很狡猾的,意识到木蝴蝶是他最后的筹码,就于一瞬间闭嘴了。   禾苗还想再盘问,但这时外面响起呼喊:“段一鸣找到啦!”   她和薛昶当然转身就往外走。   公安准备锁羁押室的门,但薛解放探脑袋进去看金昱,认真询问:“小矮子,你虽然个头很矮,但是个大汉奸,对吗?”   何忠刚捡起鸡腿准备吃,金昱一脚踢飞,吼骂:“小屁孩,你给我等着!”   什么小矮子大汉奸的,也太侮辱人了吧。   金昱早晚打烂那小屁孩的屁股。   ……   其实金昱自己都没意识情况有多危机。   他以为潮水轻易不会漫上防汛墙,但等公安们赶到时,被五花大绑的段一鸣已经被潮水淹没,就剩两个鼻孔露在外面了。   再晚几分钟他都得溺死在黄浦江里。   且不说这回能不能取了段一鸣喜欢胡逛,爱凑热闹的臭毛病。   他被紧急送往医院,薛昶和禾苗也不敢回招待所,就在医院守着。   而本来因为怀孕,禾苗心里很忐忑,就怕采购工作要落空。   但就连她都觉得意外的是,恰恰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让那份工作真正属于她了。   那不,她正靠着薛昶在打盹,搂着她的薛昶突然身体一僵:“岳局,您是有急事?”   这都半夜了,但岳局长又来了医院。   看到禾苗闭眼睡着,他压低声音问:“薛昶同志,你爱人据说会讲七国外语?”   薛解放也偎着爹闭,但并没有睡着。   小家伙坐起来点头:“对。”   岳局长点头,说:“怪不得她懂马来语。”   禾苗本身比较累,听到是岳局长来了,但不想打招呼,就继续眯着。   岳局长坐到薛昶身边,先说:“你应该知道,组织一直在物色对苏采购任务团的一把手,而在首都,首长们都觉得,那个任务应该让你和一鸣同志来。”   薛昶因为留过苏,所以也在任务名单上。   但大家心照不宣,马上还要打仗的,所以他果断说:“岳局,我还要上战场的。”   但有问:“那个任务,到底归谁了?”   岳局长之所以知道内幕,是因为他的老父亲还在部队,而且就在首都。   他说:“刚才我向首都汇报金昱的事,那边终于统一意见了,采购任务得辛苦你媳妇,而其中最关键的原因是……一鸣同志虽然很优秀,但是,他太喜欢惹麻烦了。”   薛昶并不意外,但是很惊喜。   他跟岳局长握手,说:“请组织相信,我爱人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的。”   岳局长点头,说:“国际形势尤其艰难,克格勃更难对付,要辛苦你爱人了。”   禾苗假装睡着,但其实耳朵竖的像兔子。   她也终于知道,首长们为什么愿意放弃科班出身的段一鸣,而选择她了。   其原因就是,段一鸣太喜欢惹事了。   他头一天到申城就被公安抓,第二天又被锄奸队抓,今天更是轰动全城。   让他去苏联呢,肯定会被克格勃抓吧?   异国他乡的,谁能营救他?   ……   听说工作拿到手,禾苗大松了一口气。   但因为她怀孕这个意外,她也不得不让一步,让段一鸣做她的副手。   毕竟到了临产期,以及做月子时,她就需要一个得力的,能独当一面的助手。   葸靖远不行,那家伙太笨了。   而要说谁最合适,其实依然非段一鸣莫数。   这次他连着被抓两回,第二次还被特务绑架,也算是个深刻教训。   而且现在是首都的首长们把他给否了,那他出国的可能性几乎就为零了。   这时禾苗能帮他一把,提拔一下,他必然心存感激,暂时,也就能为她所用了。   而她本来想对薛昶也瞒着怀孕的事,暂且不说的,因为她的胎梦是一条蛇,她怀疑跟薛解放一样,二胎会是个男孩儿。   她还挺丧气的,因为如果再生个男孩,何光有估计得笑死在天上。   薛昶本来就因为打仗的事很焦虑,她就先不提了。   半夜回到招待所,禾苗当然倒头就睡。   但薛昶还得给他们一家三口洗衣服,明天就该回去了,他还得捆扎所有的行李。   而他是搞侦查的,凡事当然就瞒不过他。   禾苗买那么多的棉纱细布的,也有点反常,薛昶觉得不对嘛,就得翻翻她的行李,这一翻,愈发觉得不对了。   那不,第二天一早,禾苗才睁开眼睛,薛昶就坐到床边,先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一只好大的凤凰,落在咱们那红砖小楼的屋顶上,后来钻进了咱们家。”   但紧接着再说:“我刚才翻过你的月经带,包它的报纸还是4月份的,就证明上个月你没有拆过它……禾苗你怀孕了,对吧!”   他媳妇应该是怀上了,要不然,薛昶都没见过凤凰,就不可能做那么个梦的。   梦里一只五彩斑斓,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鸟,扑开翅膀能遮盖半边天的大鸟。   它停在房顶,又飞进了他家的小屋子。   所以他媳妇,是又怀孕了吧! 第63章 猎黄羊:代号木蝴蝶,就在今晚,我们要抓到他   大清早的,小笼包,生煎和三鲜面的香气自窗外飘进来。   禾苗闻到香味就饿了,只想赶紧吃饭。   她说:“怀了就生呗,你发啥愁啊,我饿了,去吃早饭。”   从她承认自己怀上薛昶就呆住了,木头人一样愣了十几分钟。   说起吃饭他才仿佛活过来,并说:“这一回,我至少能陪到你生。”   再说:“你先辛苦两年吧,最多两年仗就结束了,等我回来,孩子一手由我来带。”   还别说,援朝战争从开战到把美军打进太平洋,恰好就用了两年。   但禾苗知道是因为她去过将来,薛昶是怎么知道的?   她摇醒薛解放,喊孩子起床,并说:“万一两年打不完呢,你岂不是在哄我?”   薛昶的气质就两个字,桀骜,要再多两个字就是嚣张。   谈到他的老本行,他的语气格外狂妄嚣张:“打美军,最多就两年。”   禾苗故意打击他:“人家可是全球第一强。”   薛昶深吸一口气说:“但我们只有两年,否则等台湾缓过来,就该反攻了。”   这时恰好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旋即有人敲门:“查房!”   薛昶去开门了,禾苗帮薛解放系盘扣。   而虽然她去过将来,也了解过这段历史,但直到听了薛昶说的才明白,为什么那场仗会结束的那么快,是因为所有军人心照不宣,他们只有两年时间。   两年赶不走美军,国军就该打回来了。   也就怪不得所有奔赴前线的士兵,都那么勇猛了。   他们背水一战,无路可退。   来查房的,是黄埔分局的公安们。   为防再有特务造定.时炸.弹,他们要没收所有床垫。   正好大家都认识,薛昶遂问:“偷走的弹簧都找到了吧?”   一个公安掏出枚弹簧来,说:“得拆了床垫核对数量,否则我们也不敢保证。”   禾苗又问:“那金昱呢,他差点害死段一鸣,会不会枪毙?”   说起金昱公安们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说:“他昨天晚上试图自杀,但是被何忠救了下来,今天他正式宣布要开始绝食了,狗东西,他真当绝食而亡是件容易的事呢。”   另一个公安说:“特务都一样,来了就搞绝食,但没一个饿死的。”   在申城,内战的四年无数地下党在被捕后绝食而亡。   军统也号召特务向他们学习,一旦被逮捕就绝食,死了算光烈,能进英雄祠。   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特务把自己饿死的,全都投降了。   金昱是申城公安局的犯人嘛,禾苗和薛昶也只能提供一些辅助意见。   具体会怎么判,得由申城公安决定。   作为满清遗少,又是地主后人,金昱应该很想进台北英雄祠。   但能不能做到,就得看他经不经得起饿了。   而因为段一鸣伤的比较严重,暂时要在申城休养,薛昶一家就先回家了。   妻子怀孕于丈夫来说是天大的事,但工作不能耽搁。   禾苗坚持要隐瞒,而她作为孕妇,就好比法.西斯专.政,薛昶也不敢抗议。   到了家,略微收拾一下,他就得回单位报到了。   但临走话别,禾苗说:“我梦到一条蛇,你梦到凤凰,估计又是个臭小子。”   孕妇都喜欢猜一猜,看怀的是男是女。   禾苗已经有个儿子了,更想要闺女,也想薛昶说一句是闺女才好安心。   薛昶却说:“我们这回,必胜无疑。”   禾苗还想跟他聊聊孩子该叫啥名字呢,一听生气了:“你就知道打仗。”   正好孕反难受,她就又说:“赶紧走吧,我想睡觉了。”   薛昶一门心思要赢美军,是因为一旦他们输了,老蒋就会带着逃到台湾的那两百万地主阶级卷土重来,霸占大陆。   到那时,禾苗她们就会像他娘乔金凤,成为佃妻佃妾,任由权贵奴役剥削。   她们给地主阶级生的孩子,就像金昱,也会视生母为耻辱。   而不想老蒋带着权贵们打回来,他们就必须赢。   但媳妇突然生气,薛昶也着急,怕影响她的身体嘛,就想该怎么哄一哄。   他还真想到了,他说:“马家小楼的梨和苹果快熟了。”   禾苗正好嘴馋,想吃水果。   马家小楼就是马州长家,院子里的水果据说特别好吃。   但她说:“那院子要改成宾馆,不让人进。”   薛昶斜勾唇,却是一笑:“进不去就翻墙,放心吧,我帮你偷。”   他可是侦察兵,偷颗苹果而已,岂不简单?   但转眼九月中旬,禾苗没等来薛昶给她偷的苹果,却等来了采购工作。   ……   她还没显怀嘛,就一直瞒着怀孕的事,再加上最近没任务,就在供销社点卯,每天依然学习各种武器知识,也正好抽时间给孩子衲衣服,缝尿介子。   突然看到美式吉普进院了,她站了起来:“段一鸣吧,有新任务?”   但从车上下来的,是侦察排长楚星汉。   看来段一鸣被排除出涉外任务之后,组织就另选司机了。   杜腾跃下了车,瞟一眼,禾苗于是进他办公室:“杜师长,您找我有事?”   楚星汉抱来一大沓文件,杜腾跃举起一份:“这是种苗预购单。”   再连举几份:“这是牲畜和农用器械,医疗器械的预购单,拿去学习”   任务突如其来,禾苗问要紧的:“采购会是什么时间?”   那是涉及到农牧业,医疗业和矿业的大型采购,当然没那么容易。   从开始组团到第一次成行,就需要漫长的时间。   杜腾跃说:“刚刚谈妥贷款,但是还要确定交易金额,筹集首款,第一张采购合同拟三年搞定,但是明年九月份吧,咱们争取带头笔款前去选品。”   也就是说明年这时候,禾苗就能去苏联了。   而为什么对苏采购由西北方面负责,是因为气候。   苏联的种苗只在西北适宜种植,苏联的牲口,也只适合在西北养殖。   这份预购单是西北农会上缴的,禾苗得先熟悉它。   之后还要熟悉苏联的农牧,医疗和农业器械,学透所有知识。   但采购名单并不由她来决定,而是首都的专家和各地农会的负责人们商讨。   当然禾苗也很关键,她负责带队,也负责传话和沟通。   拿到职位,也要拥有权力了,还能有手下了。   那不,杜腾跃又说:“从现在开始,你自主选择两个助手,帮助你对接农会,联络首都和省委,可以是兼职,也可以是专职的,专职的话,给干事身份。”   关于助手禾苗早就考虑好选谁了,她说:“我明天给您名单吧。”   资料太重了她抱不动,楚星汉帮她抱着。   但她欲走,杜腾跃猛得一笑:“也许明年,咱们就能把你姨妈给接回来。”   营救的事迟迟没有消息,但明年禾苗和杜腾跃都要去苏联。   说不定他们就能把苗木带回来呢?   禾苗也笑了笑,出门,喊上薛解放,得把资料带回家。   楚星汉好久没见禾苗了,笑着说:“最近伙食不错吧,嫂子你胖了,也更好看了。”   禾苗孕身都五个月了,当然会长胖。   见他开车门,她却问:”这美式吉普,是不是现在就归我所用了?“   美式吉普是西州最好的车,总不会要成她的坐驾吧?   但当然没那么美的事,楚星汉解释说:“这车是归对苏工作组,就比如省委的何部长,您,还有咱们杜师长,薛老总,只要是对苏工作,就可以用这台车。”   禾苗的肚子会越来越大,行动也会越来越不方便。   有这么一台车,她要出门就方便多了。   摸摸真皮坐椅,她再度感慨,幸好抢到了工作。   至于华国与苏联决裂,要到15年后,时间还长呢,禾苗且不操心它。   她倒不是非得吃苹果,但薛昶答应过帮她偷苹果,却一走就了无音讯。   楚星汉和他一直是在一起的嘛,她当然得问问,这三个多月,薛昶他们干嘛去了。   肯定是有特殊任务,但是啥任?   薛解放抢着问:“楚叔叔,俺爹最近不在西州吗?”   楚星汉正要解释这个:“我们所有排级以上将士,去了一趟东北。”   禾苗猜测,应该是为预备开战,去那边搞演习了。   但薛解放又不懂,问:“你们是去帮老乡家修牛棚了,对吗?”   关于美军炸了东北老乡家牛棚的事是他爹说的,他一直记在心里。   楚星汉笑了笑,说:“对。”   薛昶这会在开会,他给楚星汉交待了任务的。   楚星汉就又对禾苗说:“我马上还要回军区,薛营说他攒了一些旧衣服要带回家,让嫂子你给他收拾个麻袋,最好是个大.麻袋。”   旧衣服能用来衲鞋底子,是得收回来。   回到家,禾苗翻出两只麻袋,说:“你要不穿的旧衣服,也可以捎给我。”   楚星汉敬了个礼,才转身,却撞上隔壁住的袁琳。   撞了女同志当然不好意思,他先敬礼再鞠躬:“女同志,对不起!”   袁琳并没有生气,而是莞尔一笑。   楚星汉也是大小伙子,挺不好意思的,红着脸走掉了。   袁琳回看禾苗:“嫂子,我有事儿找你。”   她和黄爱秋因为有宿舍,一周一般回来住个两三晚上。   而且她们把唱片机放在窗户边,白天会开窗户。   所以即便她们不在,大家也可以听音乐。   禾苗肚子里那颗小苗儿喜欢听音乐,但凡放开,胎动就会很活跃。   所以禾苗对地俩女孩的印象,也比原来好了些。   但她还是半开玩笑的问:“小袁同志,你不会是想请我二姑姐做媒吧?”   部队集训,段师长就是带队的主力,最近当然不在。   可既然楚星汉和薛昶都回来了,那么段师长应该也回来了。   袁琳分外亲热,禾苗就怕又是做媒的事。   但袁琳目送薛解放进了厕所,却说:“我怀疑咱们小砖楼有潜伏的特务。”   禾苗收了笑,问:“你怀疑谁?”   申城公安最终没能撬开金昱的嘴巴,木蝴蝶也还在逃。   而且很可能其人已经到西州了,要潜伏也会是在这附近,因为小砖楼是西州第一批干部的居住区,住的全是领导,就比如隔壁王大姐,她丈夫是省委二把手。   军区很难突破,但潜到小砖楼就容易得多。   领导们都有亲属,也经常有人来探亲,再或者投亲。   但袁琳没讲自己怀疑的是谁,而是说:“我是在厕所发现了几截炭棒。”   再说:”东西我交到锄奸队了,我就是想提醒嫂子你,夜里上厕所小心点。”   炭棒是干电池的芯子,通常只有特务才会拆装电池。   袁琳是想提醒禾苗,夜里上厕所小心点,免得被特务袭击。   但禾苗却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觉得相对人生安全,防渗透更重要。”   在西北特务轻易不会行凶,因为犯了事跑不掉。   相比之下,反而是伪装成亲戚或者朋友,从而悄悄套取情报更有效。   袁琳点头:“谢谢禾苗教诲,我记住了。”   又说:“禾姐你真好,不嫌弃我和爱秋聒噪,还愿意跟我们做好朋友。”   在西州禾苗只想跟一个人做朋友,就是段红妆。   她心直口快,武力也不容小觑,枪法更是跟薛俏不差上下。   可惜她心高气傲,不屑跟禾苗做朋友。   至于袁琳,虽然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出头,但心机很深。   她绕了一大圈,其实还是想给她妈做媒。   但她拉过禾苗的手欲说正事,薛英人还未至,声音先至:“快看看谁回来啦?”   薛解放在蹲厕所,裤子都没穿就冲出来了:“爹!”   但出来一看,小家伙捂着牛牛跑路:“不好,坏外公居然又回来啦!”   禾苗也趁势甩开袁琳的手,大声问:“你怎么还没死?”   出门,她直接把笤帚砸飞过去:“你滚,以后也永远都不许再来我家。”   袁琳见过何光有,但乍一看没认出来:“这是个,货郎?”   她也不明白,禾苗为啥发那么大脾气。   而何光有在甘州一待半年多,直到今天才敢回来,当然,满载而归。   他脖子上挂几条狐狸皮,还背了个好大的木箱子,上面还插着拨浪鼓,乍一看确实像个贩货的货郎,而就连薛英薛俏都没察觉,他一眼就看出,禾苗怀上了。   再看她身姿轻盈不笨拙,他初步判断,是男孩。   他顿时嬉皮笑脸:“这狐狸皮是我找到黄金,政府奖的。”   薛英早知情况,笑着解释:“何叔不但又找到一仓粮食,还找到过一批黄金。”   禾苗心说马州长在西北藏了大量黄金,难道被她爹找着啦?   她忙问:“找到多少黄金,几百斤?”   何光有示意薛英闭嘴,先上了楼梯才伸手指:“五块大金砖,怎么样?”   一块一斤,五块也就五斤。   但是马州长据说藏了几百斤,那才是大头。   而且现在粮食更重要,因为哪怕是在西北,粮食最久也就存七八年。   毕竟不是专业冷库,过了年限粮食就会生芽,继而腐烂。   禾苗瞪眼:“整整半年,你就找到一仓粮食,以我看你就是在偷奸耍滑。”   何光有却说:“来进个门,我看看你是先迈哪一只脚。”   孕妇迈步,男左女右,其实是封建迷信。   而何光有不怕被闺女暴打,敢回来,当然是因为他有利她的筹码。   禾苗不肯走,还说:“离我远点。”   何光有并不着急,只低声说:“田田啊,我听老亲家说,你当官啦,啥官啊?”   见禾苗不理他,又从腰上抽出把算盘来:“田田啊,你得算很多账吧,你个小淘气鬼,不是最讨厌拨算盘的嘛,就让爹以后帮你拨算盘,好不好啊?”   还别说,禾苗很需要一个账房先生。   因为要是别人,怕账目出错,只会照章,照着目录去执行。   但这趟要采购的不是粮,而是种。   就比如各种高产种粮,高产的种猪,种马,种羊等。   西北目前只有小黑猪,它的肉是真香,但出肉量也极少。   而且养起来太费劲,两三年才能出栏。   苏联的欧洲大白猪虽然味道一般,可它一年就出栏,长得肉还多。   西北的土羊是短毛,毛保暖性好,可也长得很慢。   但苏联的细尾羊,它的毛又长又密,出栏也快,只需几个月。   多一头种猪就能多配几只母猪,而多一只结羊,也就能多配几头母羊。   禾苗在将来做过采购,她懂砍价。   拿着同样的钱,她要多买种苗,而当产量提起来,人们就能告别饥饿了。   何光打算盘不仅仅是不会出错,而且特别快。   禾苗其实也料到了,老爹敢死皮赖脸回来,就是因为她缺个算账的。   但想她低头没那么容易,她跺脚:“你不走是吧,我走!”   何光有一看急了:“你身子重,慢点儿啊。”   忙说:“田田啊,你别生气嘛,爹还可以给你做别的贡献,咱们进屋聊。”   薛英帮他说:“禾苗,好好说话吧,何叔说他有办法打黄羊。”   禾苗冷笑:“他都没见过黄羊,咋打黄羊?”   何光有是南方人,作为地主他胆小怕死,都没骑过马,也没用过枪。   他只要出行骑的都是小毛驴,他是个好账房,但要说他能打黄羊,禾苗才不信。   何光有甩手:“田田诶,爹要没有金钢钻,敢来见你这个瓷器吗我?”   袁琳都好奇了,插嘴:“何叔,你难道练过枪法了?”   又说:“您这把年纪,要枪法好,是不是因为您一直在打枪啊?”   何光有得意洋洋看禾苗:“这半年呀,我一直在研究猎黄羊,用枪打黄羊那是浪费子弹,打不着,我有好办法,猎黄羊不用枪,那叫什么来着,空手套白羊。”   他这样一说,其实就连禾苗都挺好奇的。   如今的西北只有一家子弹厂,而且只能产不多几种型号的子弹。   但是西野部队外号万国武器博览园,因为部队的武器全是打仗时缴来的,就比如枪,各个型号都有,子弹也各不同,打一枚少一枚,不能浪费。   何光有个狡猾的老地主,真有办法不浪费子弹就猎到羊?   薛英也好奇,劝禾苗说:“你问问你爹呗,看是啥办法。”   ……   是因为部队从东北集训,今天恰好回来。   也是因为采购项目正式成立,今天宣布了禾苗的任职。   所以不止何光有今天风尘朴朴,专门从甘州赶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解背上的箱子,从墙外又走进个人来,接何光有的话茬:“不用枪,你要怎么猎黄羊?”   薛英扭脸一看,瞬间神情就不自然了:“你怎么来了?”   袁琳却蹦蹦跳跳跑了过去,敬礼:“段叔叔好。”   是段一鸣他爹,段师长,也不知道他是来找薛英,还是来找袁琳的。   但他走进院子,直接说:“今年黄羊直接成灾了,我们试过集中围猎,可是失败了,那东西是一大害,也浪费了我们大把的子弹,我们也很头疼它。”   薛俏也下班回来了,见何光有在艰难的解箱子,连忙上前帮忙。   她跟段红妆一个性格,莽撞,自大。   她说:“就该把我们民兵调过去,你们正规军不行,我们上。”   何光有却说:“傻丫头,黄羊真要跑起来,子弹都不及它快。”   放下木箱,他还得把一条条狐狸皮慢悠悠卸下来,是立功所得嘛,他得意洋洋。   他说话也是慢悠悠的:“天地万物,牲灵之间也要讲相生相克的,一年时间你们灭了上万头狼,黄羊没了唯一的天敌,今年在甘州,不知糟蹋了多少庄稼。”   虽然解放就是要破四旧,打倒封建迷信。   但段师长和薛英都在点头,因为何光有说的很对。   在狼患被消灭之后,黄羊没了天敌,今年爆发式增长,再不灭,庄稼都要被它们吃完了。   而且灭它另有个好处,它的皮毛带到苏联,跟一等羊皮一个价。   可它跑得太快,前线军人都打不中它,反而浪费子弹。   段师长虚心请教:“何先生是吧,您刚才说,你有比枪杀更好的主意?”   何光有先纠正:“叫我何贫民吧,我是一名骄傲的贫民。”   再向段师长作揖:“我的主意也不完善,要跟闺女商量,改天你问她吧。”   段师长才知这油滑老头是禾苗的爹,也说:“好,我问她。”   看来禾苗总有些鬼主意,是遗传的她爹,那么到时候找她拿主意就好了。   他走向薛英,别了别脑袋,问:“英子你,打算几点回家?”   薛英的家在前面一排小砖楼,但自打唐柏去世,她就再没开伙,做饭吃饭都在禾苗这边。   段师长和她关系没过明路,不好在公开场合聊天,就想问问,看她几点回家。   薛英直觉禾苗看出啥来了,没好意思吭声,只使了个眼色,示意段师长先走,不要打扰她。   但袁琳笑着说:“好久不见段叔叔,您瞧着好像年轻了不少。”   要夸老登就得夸他们年轻,情绪价值嘛,谁都喜欢。   段师长要就这么离开,也挺尴尬的,索性就跟袁琳寒暄:“听说你们歌舞团条件比较艰苦,有好几个女同志在向上反应,说住宿条件不好,伙食也不好。”   袁琳却立正说:“那是别人,我吧,不怕艰苦。”   段师长点头,说:“这就对了,你们因为年龄小,之前一直在国统区,不像禾苗同志她们,早早到了老区,经受了历练和考验,你们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袁琳笑着说:“我娘也是这样讲的。”   她又环上段师长的手,要拉他上楼:“段叔叔,上回我不是说过嘛,我娘寄的鞋垫子,还有两双呢,我还小,也没想处对象,没处送,段师长您拿去穿吧?”   段师长在看薛英,总觉得她格外冷淡,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月他不在,出啥变化了。   当然他都快五十了,薛英才三十几岁,好些年轻的男同志追求她的。   他心说莫不是她新谈了对象,才会那么冷淡。   当然袁琳比他闺女段红妆还要小一些,脾气比段红妆温柔得多,做长辈的嘛,也不忍心打击女孩子的心思,就耐心说:“鞋垫子就算了吧,我不需要,谢谢你。”   但他上了楼,负手看屋子里:“你们这小屋子,布置的倒挺不错的。”   俩女孩子又没别的花销,发了津贴都是花在自己身上。   所以袁琳她们的屋子里不仅有一台洋气的唱片机,凳子上都包着褥子,桌子上还有碎花罩布。   段师长其实想说桌子上都要铺布,也太铺张浪费了。   但他儿子正准备娶司令闺女,而他要做公公,就不好儿媳妇。   他回头要走,但袁琳站在走廊上:“我们这样的布置要是被我娘看到啊,我要挨打的,因为她总说胜利来之不易,我们要俭仆,不能铺张浪费。”   这女孩很会聊天,而段师长想找薛英要个准话,不愿意走,就一边看着舀小米面,和面,准备做饭的薛英,含糊应付:“你娘说的是对的。”   袁琳突然嘟嘴:“但要那样说,她就不应该来,应该在老家孤苦伶仃。”   段师长皱眉头:“这话怎么说的?”   袁琳突然笑的灿烂:“因为段叔叔你们打了胜仗,咱们西州只有好日子,没有苦日子,她唯一能吃的苦,也就是我不在身边,叫她孤苦伶仃。”   她这话很艺术的,是在歌颂解放,赞扬新生活。   而一直戎马沙场的军人们,为的不就是让大家过好日子?   段师长成功被她逗开心,笑了起来。   这院子里共六户人家,此刻都在准备晚饭。   薛解放正在瞪他外公,因为外公在用拨浪鼓诱惑他。   但他虽然喜欢拨浪鼓,不会要的,因为坏外公会摘他的牛子。   薛英姊妹和隔壁的王大姐都在和面,小米擀不成面条,只能做疙瘩汤。   西北人叫它懒疙瘩,大家都在做懒疙瘩。   只有禾苗因为还要跟何光有斗智斗勇,赌气在院子里,不肯回家。   薛俏要往厕所倒泔水,经过禾苗,说:“小袁的语气,今天变的怪怪的。”   当然怪啦,那叫绿茶,一般男人是没有抵抗之力的。   薛俏又说:“何叔人不错的,别跟他置气了,回家休息吧。”   何光有说有猎黄羊的手段,现在就等禾苗低头,才会告诉她。   但禾苗偏不,她爹能想到的办法,她也可以,她会自己找到那个办法的。   而她一直坐在院子里,其实是在观察袁琳。   她是去过将来的,还观摩过所谓的上嫁名媛培训班。   以她看,就跟解放前,军统培训女特务们,是一个套路。   袁琳据说刚刚上缴了炭棒,举报了特务,是个积极分子,但她此刻跟段师长聊天的那套话术,怎么就跟名媛培训班,军统的女特务们,套路那么像呢?   她才二十岁,当然不可能是木蝴蝶。   可她一个劲儿推销老娘,而她老娘,据说还是个老革命!   禾苗正想着,却听段师长突然声厉:“好了我知道了,我走,行了吧!”   薛英在窗户里头,哐啷一声把面盆砸在案板上。   段师长怒冲冲下楼,他是骑马来的,解了马翻身上马,走掉了。   袁琳锁上门,笑眯眯跟大家打招呼:“我先回单位吃饭啦,晚上见。”   大家都笑着招呼:“赶紧去,不然没饭啦。”   但她经过院子,禾苗问:“小袁,你和黄爱秋怎么就能单独出来住的?”   歌舞团是集体宿舍,按理她们也该住宿舍。   当然是段一鸣和黄老司令的面子,但总得有个理由吧,理由是什么?   袁琳说:“我俩自请了一个任务,破译克格勃的密电码。”   克格勃的密电码可是连美国情报局都破译不了的,目前西野也只寄希望于苗木活着回来,带回密码本,但这俩小姑娘年龄不大,口气倒不小。   当然且不说能不能破译,她们愿意努力,组织就会给条件支持的。   ……   转眼饭做好了,今天有羊肉臊子,何光有从甘州带来的。   还有薛农给薛解放带的饼干,奶粉,家里一下子物资就又多起来了。   禾苗也饿,准备上楼吃饭,一抬头,何光有盯着她的脚呢。   本来她想迈右脚,但想了想,迈了左脚。   何光有一个蹦子差点蹦上天,连迭声:“儿子,保准是个儿子。”   禾苗瞪眼:“闭嘴,不然你就立马滚蛋。”   父女哪有隔夜仇呢,何光有跟着闺女的屁股:“做过梦吧,梦到啥了?”   又说:“你娘生你那会儿,爹梦到好大一只凤凰呢。”   禾苗脚步一顿,薛昶也说他梦到一只大凤凰,难道真的是个闺女?   何光有亦步亦趋,讨好闺女:“其实黄羊不难抓,爹来教你怎么抓,好不好?”   但再问:“说说吧,你梦到啥啦?”   禾苗偏不讲,扭脸就走。   薛英是因为不跟禾苗住一块儿,薛俏是纯粹的马大哈,都没发现禾苗怀孕的事。   直到此刻何光有跟只猴儿似的上窜下跳,俩人才有点意识,也才发现禾苗的肚子确实胖了一圈。   但俩人对视一眼,正想问情况,大晚上的来了一帮绿军装。   见是齐斌带队,薛俏抢先一步出门,问:“齐队,还这么晚了,你们是有啥任务吗?”   齐斌只发号施令:“要抓特务,全员回家,没我的号令不准出来。”   薛俏一听又紧张又兴奋,再问:“啥特务啊?”   齐斌一脸严肃:“很可能是真正的大特务,代号木蝴蝶,就在今晚,我们要抓到他。”   是袁琳举报的,说附近有特务出没。   抓特务当然不能声张,所以齐斌示意所有居民回家,就让手下们全散开埋伏了。   埋伏蹲点,看特务今天晚上会不会在旱厕里接头。   而木蝴蝶的名号,因为是军统毛局长亲自点名让潜伏到西州的。   西州锄奸队也向全市发了警示令,目前在西州,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说是要抓木蝴蝶,大家也不敢再多说,赶紧关门闭户。   其实有薛俏这样的姑姐也很不错的。   她有猎枪,上好子弹拉好栓,就放在床边,随时能开枪。   听说有特务出没,邻居们哐哐哐,全把门窗关严实,也全竖着耳朵在听。   只有何光有不关心特务,只盯着闺女的肚子看。   怀了孕就喜欢上厕所,禾苗想出去上厕所,但薛英薛俏异口同声:“不可以。”   薛俏端来痰盂:“尿在里头,我去倒,但你不能出去。”   薛英也在看禾苗的肚子,不过她更希望生个闺女。   薛俏没了个小闺女,如今再有一个,她们好好疼一回,才能补偿遗憾。   她也说:“你只能待在屋里,哪都不许去。”   ……   禾苗有点怀疑袁琳是贼喊捉贼,她才是跟特务有勾扯的人。   那么今晚就是虚惊一场,再说了,部队刚刚集训回来,全在军区集结。   特务今天晚上出来活动,是活腻歪了,要撞枪口?   转眼八点,手表嘀嘀哒哒走着字儿,再一晃眼,九点,十点。   禾苗憋不住了,准备出门上厕所。   但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窗户上的薛解放突然说:“来了来了,有人来了!”   快十一点了还有人出没,难道真是特务?   薛俏薛俏,就连禾苗都凑了过去,因为齐斌他们已经退进院子了。   薛解放眼睛也够灵的,突然指围墙:“那边!”   今晚有月亮,影影绰绰一个黑影,真是特务吗,他够大胆的,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但不对,在所有军人冲过去的刹那薛解放喊:“爹!”   紧接着蹭蹭几个人被放翻,还真是薛昶,在问:“搞什么了你们?”   七八支手电筒同时亮起,两层楼的住户开门,隔壁院子的人也全来凑热闹。   齐斌也在挠头:“怎么是您啊薛营长,您这是……”   禾苗已经下楼了,见王大姐想要打开麻袋,她忙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已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苹果香。   但是她只想吃几颗苹果而已,薛昶他疯了吧,偷了两麻袋回来! 第64章 助手:难道是个急性子,着急想出生?   所以齐斌他们守着厕所,是为了抓木蝴蝶?   薛昶简直无语:“木蝴蝶可是二十年来,军统能力排几名的顶级特务,他要偷的是军事情报,跑到间旱厕里干嘛,偷大粪吗,大粪有情报价值吗?”   齐斌立正:“但在厕所里发现过炭棒。”   炭棒做电池,然后启动无线电台传递情报,那是齐斌他们所能想象到的,木蝴蝶会进行的特务活动。   但薛昶是专业侦察兵,关于特务,他也更有经验。   他说:“木蝴蝶那种水平的特务,只要有电线,他就能自己造变压器发连接电台,他都不需要干电池,要几截小炭棒干嘛?”   自己动手造变压器?   在齐斌的认知里,只有克格勃才能做到。   但木蝴蝶的能力应该就能比肩克格勃,那确实,人家的手段会高明。   他沉默片刻,扬手:“撤了吧。”   锄奸队员们撤走了,但不仅王大姐,邻居们也全都闻到了,好清甜的苹果香。   大家也都七嘴八舌的问:“薛营长,这鼓鼓两麻袋,怕不是苹果吧?”   西州虽然果树很多,但因为前几年打仗没粮食,人们把树皮剥了吃,而果子只要剥了皮就会死,所以基本死光了。   就导致西州山里野干果很多,但是种植的水果特别珍贵,几乎买不到。   分明是两袋果子,薛昶却说:“不,只是两袋旧衣服。”   谁家的旧衣服会散发那么浓的苹果香?   但因为薛昶一身军装,又讲的诚恳,大家居然信了。   也已经很晚了,家家户户锅都还没洗,也还忙着收拾厨房,也就全散了。   直接把两麻袋果子提进卧室,连儿子都关到外头,薛昶打开了麻袋,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红彤彤的苹果。   他说:“也算凑的巧,这果子刚好成熟。”   禾苗一看,问:“你把果树都摘秃了吧,一颗都没留,全摘来了?”   薛昶都计划好了:“搁在柜子里吧,够你吃一个冬天了。”   再用手绢揩干净一颗递过来:“尝尝吧,反正我听楚星汉他们说,这果子特别甜。”   因为特种军人们偶尔到马家小楼集训,这果子就归他们吃。   但薛昶把树薅秃,他们就没得吃了吧?   但禾苗也馋,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好清甜的味道,一嚼汁水溅满口腔。   但这不是将来的苹果,它学名叫丹柰,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据说这果树要十二年才结果,味道足够香甜,但是产量很低,所以它会因为产量低而被淘汰掉的。   禾苗到将来,也是因为做采购,才偶然吃过一回这果子。   说来有点伤感,她的采购任务,就是要用结果更快,更高产的杂交苹果,来嫁接,并淘汰掉丹柰这种虽然好吃,可是产量太低的千年古树品种。   相比味道,产量更重要嘛。   ……   薛解放都被他爹关在了门外面。   媳妇在吃苹果,薛昶屈膝半跪到床沿边,小心翼翼解开了她的外套。   他没见过她怀孕的样子。   打了四年的内战,他一直在前线嘛。   就薛解放,他也是前年才头一回见面的。   但解开衣服一看,薛昶着急了,媳妇的肚子瞧着很小,那得抓紧补营养吧?   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说:“我们要大规模征召新兵,但正好还有猎黄羊的任务,我争取多猎几头黄羊吧,你也多吃点肉,让肚子抓紧长,现在瞧着还是有点太小。”   征新兵当然是为了打仗,但见禾苗皱眉头,薛昶忙又说:“至少要到元月份。”   东北野战军兵力已经集结,马上国庆节,他们就将渡过鸭绿江。   薛昶他们的排期,今天开会也敲定了,大概会是明年二月份,整体来说是好事,因为薛昶跟有孩子的战友认直研究过,禾苗要生孩子,应该会是十二月前后。   可以确定的是,他当时还在国内。   看他坐立不安的,禾苗问:“你现在就要走?”   其实已经请假了,薛昶今天晚上就不必回部队,但他说了不碰媳妇,结果媳妇就怀孕了,他偷果子偷的理直气壮,但面对媳妇时,就总是心虚紧张。   毕竟她才拿到一个艰巨的任务,怀孕只会让她更辛苦。   但大概是两麻袋苹果起的作用,她笑着拉他的手:“你来摸摸,跟他打个招呼。”   薛昶粗糙的大手被她轻轻摁上去,还别说,孩子仿佛感应到他,踢了一下。   薛昶猛得缩回手:“他居然会动!”   看他懵头懵脑的,禾苗开玩笑:“你来听听,他还会说话呢。”   薛解放啥都好,就是嘴巴有点笨。   二胎薛昶梦到一只大凤凰。   据说凤凰不但会唱歌,还唱得特别好听,薛昶信了,屈膝跪到地上,他缓慢弯腰。   他并没有听到声音,但媳妇温柔的手缓缓触上他的脸颊。   紧接着弯腰,她问:“怎么你又变瘦了?”   薛昶浑身一僵,默了半晌,终于说:“最多两年,你放心,我肯定能回来。”   关于他的牺牲,禾苗分析,是因为他最大的寄托,儿子被穿越者卖掉了,她也不知所踪,而于他来说,当跨过三八线,他就只有一个想法,打败敌人。   自己能否活下来,他没所谓。   现在小的一个马上出生,禾苗和儿子也在等他,真到生死关头,他会选择求生吧?   薛昶就做梦都梦不了那么美,媳妇缓缓弯腰,低头,来亲吻他的额头。   但总有人喜欢在关键时刻煞风景。   那不,门被叩响:“大女婿?”   媳妇差点亲到他,但此刻已经抬头,在吃苹果了,薛昶气的呲牙咧嘴,说:“我已经睡了,你们也赶紧睡觉。”   何光有不语,只笑看薛俏。   薛俏双手叉腰,骂说:“她都怀孕了你还欺负她,你再不开门,我可要开枪啦!”   薛昶无奈,只得开门。   但他当然没好气,瞪着所有人。   薛解放最先进门,禾苗给他个苹果,也给薛俏和薛英一人一颗。   偷来的果子嘛,大家啥也不说,默默吃。   何光有就不客气了,他自己拿。   但也怕薛昶要算戳破小雨伞的账,他这会不但不卖关子了,还要抛出他这半年,走遍全西北才找到的,价值千金的大消息。   那不,薛昶瞪着老丈人,在考虑要不要给他一拳头。   何光有咔嚓咬一口苹果,却说:“整个北方,约有两百万头黄羊。”   见所有人一脸的不相信,他又说:“咱们境内有一百万,蒙古境内还有一百万。”   黄羊皮的价值比狼皮还要高,皮子又不会坏,运到苏联就能换成钱。   就算只猎五十万头,都能卖二百万卢布。   禾苗得承认,何光有这老贼太精明,有时候她都算计不不过。   她可算语气缓和了点:“说说你的办法吧。”   何光有先讲历史:“几百年来,黄羊都属于蒙古贵族,由他们集中狩猎,后来俄国沙皇把蒙古贵族灭了,马州长占了西北,但他不懂猎黄羊的技巧,羊就成灾了。”   禾苗明白了:“你是跑到内蒙古,找人去请教的灭黄羊的法子了?”   何光有当然不懂打猎,但这半年他走遍整个西北,了解了气候,农作物和庄稼,最关键的就是,他了解了羊灾的来源,溯源,他就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了。   找到了解决办法,他放炮得表表功的:“田田,爹翻了三座大沙漠,几番生死才到内蒙,找了几个月才找到蒙古贵族的后裔,问到了古时候的狩猎方法。”   再看薛昶:“我一个老头子,那么辛苦为什么,是为了你们啊,我的大女婿。”   禾苗无动于衷,但薛昶有点动容,一个老头子,徒步翻越沙漠去内蒙,能活着回来,算他厉害了,薛昶也就不好意思再算小雨伞的账了。   薛俏被感动到了:“何叔,辛苦你了。”   薛解放小嘛,也有点小感动,伸手说:“给吧,外公,我允许你亲我一下。”   何光有抓过大外孙的小手就嘬嘬:“这就是儿子的味道嘛,唔,可真香啊。”   在重男轻女方面他从不避讳。   他也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儿子的热爱。   但看到禾苗在翻白眼,他忙说:“等咱们的小宝儿出生,我保证只疼他一个。”   禾苗再翻白眼:“不稀罕!”   大家都在里屋吃苹果,只有薛英没有进里屋,一直在外面坐着。   此刻夜深了,她也该回去睡觉了。   但她说:“禾苗,准备一下,过几天跟我们一起搬到甘州去吧,我们得去围猎黄羊了,把你一个人放在这边,我不放心。”   薛昶也说:“搬到那边吧,离我们驻军基地更近,羊肉多,能养好你的身体。”   西北的驻兵大营就在甘州,所以那边羊肉更多,孕妇吃的好,孩子才能长得好。   但禾苗却摇头:“明天再说吧。”   摆手打哈欠,她说:“我困了,咱们大家都早点睡吧。”   她也想去甘州,因为她有个必须参加的重要会议,就是在甘州召开。   但她又放不下一个人,就是隔壁邻居,袁琳。   既然那姑娘能通过政审来西北,证明她的档案没有问题。   能被许可破译克格勃的密电码,就意味着组织准备培养来让她搞外交。   但怎么偏偏会是在今天呢,禾苗正好拿到采购任务,她就在厕所找到了炭棒?   以在将来经历办公室斗争的经验来分析,就算袁琳不是特务,今天她也是在耍花招,其目的,应该是想给禾苗做助手。   就是说她想加入对苏采购任务。   禾苗要先试探过那姑娘,才好去甘州。   ……   薛解放跟俩姑妈去薛英那边睡了,何光有乐的好比过年,正在往墙上贴胖娃娃呢。   薛昶躺到媳妇身侧,以手抚孕腹,半晌说:“每当我说要杀光所有地主,我爹就总会说,要和平不要战争,要听总理的,同胞之间不能自相残杀,而是要统一战线。”   再说:“总理的智慧,我今天才懂。”   其实薛农当初非要薛昶娶禾苗,也是因为看上她地主小姐的身份。   在华夏大地上,王朝会迭代,但地主从来没有消失过,要消灭地主也很难的。   总理也总说,杀不可取,只有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才是能消灭地主的唯一手段。   薛昶原来并不理解,还觉得总理太仁慈。   但是从何光有,他可算明白总理的目光有多长远,又有多智慧了。   何光有那种人,杀他是浪费子弹。   但要能统一战线,他的贡献就是巨大的。   不过说起地主,禾苗又想到一个人,她问:“金昱,申城公安就撬不开嘴巴吗?”   又问:“他绝食那事,绝成功了吗?”   说起金昱,薛昶莫名的烦躁:“据说在公安的监视下,他绝食了足足半个月,然后就死了,但在要殓尸时,岳局长用烟头烫了一下他的脚底板……然后申城公安专门侦察,就发现是有人一直在通过茅厕给他送吃的,所以他,差一点就假死逃生了。”   公安局的羁押所管得没那么严,厕所可以通向外面。   金昱假装绝食,但有人通过悄悄给他送吃的,以确保他饿不死。   他差点就假死脱身了,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的诡计最终被公安识破了。   禾苗好奇一点:“给他悄悄送食物的,会不会就是木蝴蝶?”   薛昶说:“后来公安用刑,他熬不住,招供了,说木蝴蝶其实是两个人,是一对夫妻,然后他就在配合公安抓捕木蝴蝶,但暂时,咱们也只能等消息了。”   那么说的话,木蝴蝶还没到西北,而是在申城活动?   且不说这个,薛昶直挺挺躺着,突然觉得耳侧一热,媳妇柔软的唇已经贴过来了,而且紧接着……他蓦地脸通红,嗓音一哑:“不行,你怀着身孕呢。”   但随着媳妇细手伸了过来,攥上他的手,他就识趣的闭嘴了。   媳妇想做那种事,他不好拒绝的。   提心吊胆,但也叫他欲罢不能,直到一阵窸窸窣窣后,他才哑声说:“田田……我,肯定会活着回来的。”   毕竟怀着孕嘛,禾苗也提心吊胆,生怕要伤着孩子,但效果很不错,薛昶有生的信念了,关键时刻他就会有救生的意志。   那他必然就能活着回来。   次日一早才五点钟,外面还黑的跟墨似的,薛昶早早起床,就得回去报道了。   要征新兵,还要猎几万头黄羊,他们这几个月的任务格外艰巨。   当然,这回之后,大概只有等禾苗生产时,他才能再请到假出来。   说回禾苗,关于袁琳,在薛英和薛俏离开后不几天所发生的事,恰好就验证了她的猜想。   ……   西州的十月正值秋高气爽,早晨一口气吃了两颗苹果一颗梨,摄入的糖份多,禾苗的心情当然也好。   而现在,何光有也得启程去甘州了。   因为要搞一场大型的围猎,他得去给部队提供参考意见,以便于他们排兵布阵。   她和薛解放去送何光有搭车,正在等车,有人于身后喊:“禾苗同志!”   禾苗回头,是军区搞政治工作的张政委,身后还跟着袁琳。   张政委笑着说:“你知道吧,前段时间,咱们这位小袁同志帮助锄奸队抓过特务。”   其实袁琳只是哄着锄奸队员们守着粪坑守了半晚上,算不上立功。   但禾苗当然没那么说,只问:“政委您怕不是有什么安排?”   张政委说:“小袁同志目前是破译密电码的人员中最优秀的一个,而且她的俄语成绩,在歌舞团的考试中刚刚拿了第一名。”   再说:“我听说你选了葸靖远做你的助理,我们商量过了,他不懂俄语是个大问题,所以我来给你推荐小袁,你考虑一下呢?”   禾苗笑着说:“不用考虑,我接纳。”   张政委看袁琳:“那以后你就跟着禾苗同志好好干,争取明年去苏联?”   说来奇怪,袁琳想要工作,禾苗也愿意接纳她,但她看了一眼薛解放,却说:“禾姐,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工作,但是对不起,咱们西州歌舞团只有我一个跳芭蕾舞的,缺不了我。”   张政委皱眉头:“你这丫头,刚才你都同意了,怎么这会儿又反悔了?”   再厉声说:“管你什么工作,都得为对苏工作让路,歌舞团那边我会打招呼的,从现在起,你必须跟着禾苗同志。”   袁琳咬唇:“但我怕我胜任不了那份工作。”   再猛的朝着张政委鞠了一躬:“歌舞团还有训练任务,政委,我先回去了,再见!”   张政委被她搞了个莫名其妙:“你这姑娘,组织给你安排重要任务呢,你搞什么?”   袁琳一路小跑,跑着跑着还哭了。   大声哭着,她进了歌舞团。   张政委再回头看禾苗,说:“那姑娘年龄还小,父母也不在身边,看来胆子也小,一听说要出国,你瞧瞧,她都被吓哭了。”   但再说:“放心,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禾苗说:“袁琳不愿意就算了,我也有得力人选,别她情绪不稳定,关键时刻反而掉链子。”   张政委却说:“那不你报的两个都是兼职嘛,组织也担忧,怕他们配合不好你的工作。”   禾苗报的当然就是段一鸣和葸靖远,都是兼职,葸靖远还不懂俄语,所以组织就一直想帮她再物色个专职的,也更得力的。   张政委说:“暂时工作不忙,先凑活吧,我继续帮你物色。”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   而要乍一看,今天的事像是张政委剃头挑子一头热,袁琳胆子小,于是黄了一分工作,但禾苗觉得另有原因。   那不,薛解放手里玩着一根从电池里拆出来的小碳棒,而那东西必然是禾苗拆的,就证明禾苗懂得特务专业。   而如果袁琳真的是特务,她是不敢和懂行的人过多接触的。   所以在意识到禾苗懂特务一行后,她就有点怕了,不敢跟她一起工作了。   再就是,她哭哭啼啼的,张政委首先想的是她因为父母不在,没人帮忙撑腰,就叫她有能力都不敢往外使。   而现在,一个会跳芭蕾,又会俄语的人才是很珍贵的,那么下一步,张政委自然就会批准,叫袁琳的家属来随军。   也就是说过段时间,袁琳的母亲就会来。   相比袁琳,禾苗也更好奇她母亲。   那就暂且等着,看那袁母是何方神圣吧。   但禾苗都得感叹袁琳的机智。   她能把危机转化为助力,要真是个特务,那水平比金昱高了不知多少倍。   何光有要走了,但还是放心不下闺女,要叮嘱她别跑太快,小心颠了孩子。   还有就是不要吃得太多,导致长胖,因为他有个姨太太,就是孕期太胖导致难产。   他还有个问题:“田田,你做过梦没,梦到的到底是啥?”   孩子一天没出生,他就一天担心,怕不是儿子嘛,但禾苗偏要吊着他。   看车来,她推了何光有一把:“别废话了,赶紧上车吧!”   何光有上了车,还得喊一句:“咱们可商量过的,小宝儿必须姓何!”   可算送走了老外公,薛解放可太开心了。   但玩着一截小碳棒,他挠小脑瓜子:“娘,隔壁的袁姐姐,她好奇怪啊。”   这小子仿佛小雷达,特别善于发现特务。   难道他有什么新发现?   禾苗弯腰问:“她哪里奇怪了?”   薛解放深吸了一口气,说:“味道,她身上的味道,动不动就会变得怪怪的。”   禾苗说:“是化妆品的味道吧,香香的。”   跳芭蕾舞的需要化浓妆,所以孩子说的,是化妆品那股特有的油漆味道吧。   但薛解放摇头:“不对,是铁锈味,袁姐姐好像是块铁,动不动就会生锈。”   一个女孩子身上为什么会有铁锈味?   禾苗很想去隔壁搜一搜。   但现在她肚子大了不方便,而且小砖楼好几家子都来了老人,也总在院子里转悠,去隔壁也不方便,她暂且也就没行动。   总之,等袁琳母亲来了再说吧。   而在何光有离开之后,就连杜腾跃都带着供销社的民兵们集体前往甘州了。   但是连着下了几场雪,路不方便走,怕颠到孩子嘛,禾苗就也就待在西州了。   转眼已经是十二月,这时她的孕身已经八个多月了,她这才准备去甘州。   对了,因为被她点名征召了回来,段一鸣又获得了驾驶吉普车的权力。   而在被组织抛弃后,又被禾苗捡了,他现在的表现,空前的殷勤。   来接禾苗,他直接把车开进窄窄的巷子,倒进院子里,还特地停到楼梯下方,然后小跑步上楼。   莆一进门,他忍不住要羡慕:“你家这灶台是谁砌的,不漏烟,屋子里还这么热乎。”   禾苗说:“薛英砌的,不错吧。”   在西北,都是灶台在屋子里,烟道就是火炉,负责烧热整间屋子。   但如果砌不好,整间屋子就会被熏黑。   而且烟跑掉了,屋子也不热。   但禾苗家墙上糊的报纸都没有熏黄,屋子里还热腾腾的,也没有烟熏火燎的味道,那砌烟道的技术就很高超了。   段一鸣还不知道他爹老房子着火,跟薛英好的事,开玩笑说:“薛英同志单身也很久了,要不是我比她小七八岁,我肯定要追她,她呀,太贤惠能干了。”   禾苗踢箱子,示意他把箱子提下楼。   隔壁的王大姐看禾苗出门,来帮她系她的狐狸皮围巾,叮嘱说:“你这是二胎,我有经验,等发作的时候就该生了,所以要提前住院,你就得估着时间,提前往回走。”   禾苗点头,说:“我的半盆臊子就在桌子上,你拿去吃,不然就该被老鼠吃了。”   王大姐说:“薛英薛俏隔一天来一趟,打水送肉收拾煤渣,可你吃的也太少了,枉了她们那么辛苦,也没把你养胖起来。”   两地距离不远,而且每天有军车往来。   所以薛英薛俏轮流着,隔一天来一趟,给禾苗送水送肉,再帮她掏炉灰,倒煤渣。   但凡下雪,禾苗都不需要出门的。   至于没能吃胖,是因为她爹有个姨太太,就是太胖,搞了一身妊娠纹不说,还难产了。   而且她已经算胖了,她这胎的肚子,比怀薛解放那会儿大多了。   因为西州医疗条件好,要生孩子她还得回来,至于这趟去甘州,她不得不去。   因为首都来的专家和从北疆,南疆,各地来的农会会长们聚集甘州,要开大会。   作为对苏采购,禾苗是团队一把手,这趟去,就是去第一次亮相,并主持会议的。   助理目前还没啥活需要干的。   段一鸣在申城赖了两个月,回来之后就依旧在修飞机,今天难得开车出来,而且最近西北天气好,没下雪,路况好。   一脚油门车飙到八十码,想想明年就能出国了,段一鸣开心的恨不能唱歌。   出了西州就是乌鞘岭,得翻山了。   上到乌鞘岭山顶,看没有积雪,风也不大,段一鸣停车,拿出他的军用望远镜来,调好了才给禾苗,再帮薛解放调他的,让他俩看北边。   薛解放一看,问:“那是俺爹他们吗?”   孩子看到远处的,雪白的平原上,群马正在奔腾,那应该是战马,就是他爹了。   段一鸣却故意要害孩子担心,说:“你爹这会估计在蒙古沙漠里呢,那边狼比咱们这边还多,说不定他会被狼吃掉。”   薛解放扯毛衣:“俺爹又不是你,他可是西州猎狼第一名,他得过奖,就是这毛线。”   他爹的枪法,薛解放很自信的。   禾苗捧着望远镜,说:“薛昶他们直接潜到蒙古境内,去散发鲜草引诱黄羊群,而在沿途,隔几十公里就有一支队伍负责陪跑,直到把黄羊赶到弱水河上?”   段一鸣感叹:“战线太长,耗力太大,而且要经过好几处沙漠,里面全是饿红眼的狼,枪法不好就得死,也就难怪马州长宁可打光兔子也不猎黄羊了,他的兵既无能力也无枪法,就是一群他妈的祸害!”   蒙古贵族每年都是十二月份猎黄羊。   但首先要温棚种植一大批鲜嫩的青草,一般都是捂麦芽,因为麦芽甜嫩的香气就好比鲜血于狼,几十公里内就能吸引黄羊。   十二月的黄羊闻到鲜草味,因为四野只有枯草嘛,就香晕了,会跟着跑。   薛昶他们先遣连,要直接深入蒙古沙漠里去散播诱饵,引诱羊群,然后就是几百公里的战线,大多数路段也都是沙漠。   羊会不知疲倦的奔跑,但是马会累倒,累瘫,而一旦有军人和战马掉队,就会立刻被尾随羊群的狼盯上,并群起而攻之。   所以即便于身经百战的西野将士,这也是一场极其危险的硬仗!   几百公里的长路上,一队骑兵追到马累瘫,等在半途的骑兵立刻接力追。   几天几夜的接力赛,最终会把疲惫又滚烫的羊群驱赶到弱水河。   弱水河在十二月份刚刚结冰,冰层的厚度足以让大量浑身热汗的黄羊踩上去,并在羊足够多之后,冰层轰然裂开,羊陷落。   而为什么只能是弱水,也有原因。   它河面非常广,足够容纳十万头羊,但是水最深的地方也只有两三米。   当羊溺水,很容易就能捕捞上来了。   那就是只有蒙古贵族才能搞得起的,不必浪费一颗子弹的猎羊方法。   何光有用半年时间找到没落的贵族后代,要到了方法和路线,就帮部队成功省了子弹。   就在今天,骑兵经过乌鞘岭,大概明天,羊群就会被驱赶进弱水河了。   薛解放虽然嘴上不服输,但其实可担心他爹了,举着望远镜仔细看着,口水流出来,天气冷嘛,在嘴角结成冰溜子。   段一鸣在吸溜口水,笑着说:“这回羊可多了,烧烤手抓,清水涮羊,咱们都可以安排起来了。”   禾苗说:“羊不是战略储备物资嘛,你怎么说的,好像都归你一样?”   段一鸣说:“咱们是谁,对苏采购团,整个西北,咱们这个小单位是最重要的,咱们要去开会,甘州政府羊肉能不管够?”   葸靖远也去猎羊了,团队就禾苗和段一鸣,就他们两个还要搞特权?   禾苗摇头,故意说:“我最近没胃口,你交代一下,咱们的伙食里,不需要羊肉。”   段一鸣本来开开心心的,又被禾苗搞生气了:“你不吃就我也不能吃吗,凭啥?”   这次最少能打七八万头黄羊,大部分是战略物资,会储存起来,但也能叫大家吃饱几顿。   作为传说中陆地巡洋舰,黄羊的味道,绵羊可比不了。   段一鸣刚才心里还充满感激,感激禾苗肯拉他一把,叫他明年能去苏联呢。   听说吃不到羊肉,心情瞬间就不美妙了。   且不说他的不爽。   禾苗算的怀孕日期是四月,那就该是元月份才生,现在八个月,正是稳的时候。   可这会儿她小腹时不时发紧,像是宫缩。   但这可是禾苗工作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小家伙该不会想拖她后退吧?   难道是个急性子,着急着想出生? 第65章 争执:小二宝,是禾苗的小福星!   禾苗肚子不舒服,怕孩子万一生在半路,赶紧了上车,也催段一鸣快走。   但薛解放还赖着不肯走。   他好几个月没见爹了,还想多看看望远镜,能不能看到他爹。   但段一鸣才不惯着这小家伙,抓小鸡似的,就把他抓上车了。   山里的天气小孩的脸,说变就能变,也幸好他们跑得快。   眨眼间乌云四合,大雪片砸上了车玻璃。   这是大中午,但天色一片漆黑,开着车灯也只能勉强照亮路。   纷扬的大雪中,美式吉普像道利箭往山下冲去。   禾苗这会儿肚子舒服了,但有新的担忧。   她提醒段一鸣:“开慢一点儿,小心轮胎打滑,车飞出去。”   路上还没有积雪,但车跑的太快就难免打滑,而这路一边是悬崖绝壁,车要滑下去,他们仨尸骨无存。   但段一鸣更有经验,他说:“咱这不是卡车,没人推也没人拉,如果不趁着路面还没有积雪赶紧下山,就得有人下车铲土,我得把方向盘,难道你个孕妇去铲土?”   到了冬天,车进了乌梢岭,上山要推,下山要铲土,那工作都是乘客来干。   坐一趟车,会搞的比走路还要累。   禾苗挺愧对俩姑姐的,因为就这样的鬼天气,隔三岔五的她们就要回一趟西州。   禾苗执意待在西州,也没查出袁琳的问题,反而把俩姑姐搞的那么辛苦,她心里很过意不去。   但幸好美式吉普车速快,赶在大暴雪到来前下了山,甘州遥遥在望。   禾苗松了一口气,轻抚肚皮,仿佛有心灵感应,腹中的小家伙也轻轻踢了她一下。   薛解放小脸蛋偎过来,低声问:“娘,你说俺爹现在在哪儿,在干嘛?”   禾苗估计这种暴雪天,薛昶他们在野外也不好过。   但她说:“你爹要不是在赶羊,就是在吃香喷喷的烤肉,别担心他了,记得娘教过你的吧,只要娘说肚子不舒服,你就得去帮娘喊人来?”   二胎生起来快,她又不想麻烦太多人,总跟着她的薛解放就很重要了。   万一她发作了要生产,小家伙就得第一时间去找俩姑妈。   薛解放乖乖点头:“娘,俺记着呢。”   再看车窗外,孩子心想,爹要是赶羊赶累了,就抓一只羊,升起篝火烤羊吃,那就算雪再大,爹应该也吃的饱,睡得好吧。   这样想想,孩子就安心了。   但约三百公里外,沙漠深处,此刻,又渴又冷的薛昶正在懵逼中。   原因很简单,他们徒步好几天,也早已经弹尽粮绝了。   终于到了负责向导工作的葸靖远所说的水源地,结果只看到一片枯胡杨。   薛昶舔干躁的唇,问:“葸厂长,水呢?”   葸靖远的解释听起来简直荒谬,他说:“应该是跑了。”   那不开玩笑嘛,水难道长着脚,会跑路?   薛昶他们是五百人的先遣骑兵,一路深入到蒙古境内去赶羊的。   这是返程的路,也已经走了三天了,此刻所有人都正在给马舒松大腿肌肉。   他也在替大黑马松肌肉,手一顿,反问:“大家渴成这样,没水喝怎么成?”   葸靖远吞口唾沫,也不甘心,翻身上马:“我去附近找找。”   薛昶提醒:“别走的太远,碰到狼群就鸣枪。”   一个下属走了过来,叹气说:“营长,好渴,好饿啊。”   薛昶摘了褡裢丢过去:“我还有点存的豆子,你们一人吃几颗,垫一垫吧。”   下属递烟:“营长,抽一支吧。”   人在极度疲惫,紧张时,香烟可以有效缓解焦虑。   在沙漠深处,五百人又饥又渴找不到水,薛昶此刻就非常需要一支烟。   但想想禾苗知道了肯定要骂,接了烟,他就又转给别人了。   掏一把豆子,他弯腰喂大黑马:“你得争气点,咱们还要回家看二宝呢。“   大黑马眼皮都耷拉了,喘着粗气,艰难的阖着眼,薛昶于是继续给它舒松肌肉。   他估算,禾苗最多再有二十天就该生了。   他也早请了假,决心照料她至少一周,然后他就该奔赴前线,去朝鲜了。   而他们这趟必须去蒙古,是因为入冬后,甘州的庄稼收完,黄羊没得吃,就会一路跑到蒙古境内广袤的戈壁去吃荒草。   想要捕猎黄羊,就得先把它们赶回甘州。   羊群早被别的骑兵接手,往前驱赶了,薛昶他们为了能尽早赶回去训练,才横穿沙漠抄的近道。   但没水是个大问题,因为他们还需要再走两天,没水,人能顶得住,马可不行。   不一会儿,葸靖远拍着马跑了回来,但他摇头:“四野都没有水。   下了马再解释:“我去年回乡探亲时还有水的,我也没想到今年它会跑。”   五百匹马先是在雪原上急速奔跑,这要再脱了水,就只有一个下场,死!   就比如大黑马,它向来最爱吃豆子,但此刻看到豆子也不张嘴。   它已经脱水了,再找不到水就得渴死。   没水就够可怕了吧,但葸靖远再看了看天色,挽起袖子说:“马上要来沙尘暴,以我看最少要刮三五天,薛营长,下令大家赶紧接马尿吧,留着咱们人畜饮用。”   其实此刻沙漠里还艳阳高照的,也就北边有一片乌云。   就算真刮沙尘暴,也得几个小时后吧?   薛昶这样想嘛,就没有表态。   楚星汉和几个排长一商量,来说:“薛营,咱们继续走吧,也就两天嘛,咬牙走。”   刘排长是本地人,挺起胸膛说:“沙尘暴没什么好怕的,我来带路。”   士兵们也纷纷说:“扶起马来,咱们继走吧。”   五百将士,但是只有葸靖远在哄着马嘘嘘,拿水壶接马尿。   别人都是一个想法,还是要走,走出去。   看葸靖远还在接尿,一个新兵笑着说:“我爹走长征喝过马尿,但咱们年轻一代有的是力气,也该比父辈更厉害,喝啥马尿呢,葸厂长,继续走吧,肯定能走出去。”   葸靖远脾气坏,张嘴就骂:“懂沙尘暴吗,你个蠢蛋!”   再说:“我在这地方放了多少年的羊,沙尘暴能不能走,我不比你知道?”   新兵也不服输,反问:“你不是说这儿有水吗,水呢?”   葸靖远就一个字:“滚!”   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新兵们围住薛昶:“营长,我们不怕沙尘暴,咱们继续走吧。”   另有个马排长说:“咱们五百精兵,还能斗不过小小的沙尘暴?”   葸靖远正在哄着马喝尿,这一听又是破口大骂:“你懂个屁,你那脑袋都不如我的马屁股更聪明,还要自作聪明,小心我把你怼进粪坑。”   再吼:“沙尘暴马上就到,还不赶紧接尿,哄着马把它喝了,快!”   新兵们还想犟嘴,但薛昶叼起哨子一声吹:“全体立正,稍息……接马尿。”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士兵们默默散开,接马尿,还得哄着马把它喝了。   毕竟人捱得住,马再不喝水就该死了。   但刘排长随便撸了撸,接了两滴马尿,一闻尿臊味儿,就又来找薛昶了。   他说:“那云还远着呢,咱们咬咬牙,一口气冲出去吧。”   再说:“我虽然没走过沙尘暴,但我爹走过,他给我讲过经验,我来给咱们带路。”   楚星汉也在闻水壶里的马尿,说:“真不敢想,长征路上,前辈们怎么能喝得下这东西,这也太臊太臭了,啧,又酸又苦,可真难喝。”   但本来大家以为最少也得几个小时候后刮沙尘暴,都还在轻松聊天。   那知眨眼间天色大黯,没有酝酿也没有缓冲,狂风大作。   葸靖远大吼:“快牵马,马受了惊,要跑的!”   应声,本来风平浪静的沙漠,突然间沙子升腾而起,打的战士们脸颊生疼。   大家张嘴想说话吧,还没开口就是一嘴沙子,空气里也满是沙子。   也幸好大家牵的及时,因为随着风刮起来,还能站起来的马纷纷挣脱缰绳,试图跑路,战士们拼命把它们牵回来,驱赶着围成圈,然后所有人才解行囊拿铺盖。   气温骤然降低,要不裹被子就得冻死。   而且沙尘暴无休无止,刮了一天一夜都没停的迹象,到这时人都要喝马尿了。   要不是喂过马尿,至少一半的马要渴死。   而在依赖骑兵作战的西部,那将是巨大的损失。   其实薛昶本来也想咬牙往外走的,他向来瞧不起葸靖远,也不想采纳他的意见。   要说他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明智的选择,信任葸靖远,其实是因为老丈人何光有。   别看老头坏,但他找到了猎黄羊的办法。   而葸靖远曾经就是蒙古贵族,牧场主家的农奴,那他肯定就比别人更懂沙漠。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昶一觉醒来,看到葸靖远点燃一支烟,抖了身上的沙子,也想抽一口,可他伸手,葸靖远却递过来一个水壶,并低声说:“喝吧,是水。”   顿了顿又一笑说:“明年我就要去苏联了,你敢信,是禾苗同志要点名带我去的。”   再说:“不管能不能去得成,有她那句话,我这辈子就值了。”   他这一路忍着没喝水,水壶还是满的。   这两天等沙尘暴过去,他喝的也是马尿,那壶清水,他选择送给薛昶。   原来很简单,他此生心中只有一个最优秀的女同志,给他的部队送药的禾苗。   也只有一个向往,想去的地方,就是社会主义的大本营,苏联。   本来他都以为没可能了,毕竟内战之前错过了,如今他年龄太大,没留学的资格了。   但谁能想到呢,禾苗愿意带他去。   而要沙尘暴不停,刮很多天,也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他必然选择让薛昶活下去。   禾苗同志,她愿意带他去苏联的那句话,就值得他用自己的命,换她丈夫的命。   当然薛昶是老大,不可能独吞水的。   他把水壶传给了新兵们,让他们分着喝。   他也没喝马尿,硬扛着呢。   因为怕万一喝了,以他媳妇的娇气和爱干净,以后怕就不给他亲嘴巴了。   但是这场沙尘暴,到底多久才能刮完?   ……   说回甘州,驻兵大营,大食堂。   禾苗和段一鸣都饥肠辘辘,但是一看伙食,都有点心凉。   段一鸣问打饭师傅:“不是说最近猎了好多的黄羊嘛,咋还吃窝窝头?”   师傅勺子一顿:“谁说的,我们怎么不知道有羊肉的事。”   段一鸣指禾苗:“她姑姐动不动就拎着羊肉回西州,就说是在甘州打的。”   师傅想起来了:”是薛俏同志吧,猎过二十匹狼,五头黄羊,但那是她个人猎的,而且会上交供销社,送到国营商店去卖,跟咱们部队无关。”   段一鸣合上饭盒,看禾苗:“咱们去找薛俏吧?”   他这几个月在兵工厂,吃窝窝头吃到想吐,今天就只想吃肉。   既然只有薛俏有肉,那就去找她。   但禾苗一直有肉吃,不馋,而且一尝就发现甘州的小米格外的甜,她爱吃这个。   再说了工作更要紧,所以她说:“别闹了,快吃,吃完好去招待所见专家们。”   落过霜的大白菜黏乎乎,窝窝头棒棒硬。这伙食,也不知道士兵们怎么的下去。   但要想去苏联过几天好日子,暂时还得熬,得,段一鸣硬着头皮吃。   吃完了开上车,直奔招待所见专家们。   甘州招待所也是才新修的红砖楼,因为要用来招待苏联专家们,所以配备了自来水和厕所,还有就是暖气,所以一进大厅就热气腾腾的,格外舒适。   薛农其实一直站在门外,在外面等禾苗,也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出神。   直到薛解放来拉他的手,他才猛然回神。   他于是赶忙进招待所,儿媳妇都快生了,他都还没见过她呢。   正值晚饭时间,从首都派下来的,还有本地的专家们此时全在餐厅里,边聊天边吃饭,餐厅里烟雾缭绕,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豆腥味儿。   那是因为餐厅今天做的是荞麦面条,而荞麦是只要不加猪肉,就盖不住土腥味的。   但就荞麦面,已经是甘州最好的伙食了。   大家边吃边聊,讲的不亦乐乎。   禾苗因为闻不了香烟的味道,所以就先不进去了,但是段一鸣进了餐厅。   而专家们边吃饭,边在讨论如何快速在甘州建立国营农场,以及收购母猪,母羊,母牛等牲畜,还有怎么才能尽快拓出更多的荒地,以便展开育种的工作。   为搞好农业大生产,集体商讨计划   但是有两个专家一直在争论,这会儿甚至争吵起来了。   一个是禾苗的老相识,方州长。   他敲桌子:“以我看,引进那么多的大型农耕机,纯粹是在浪费咱们本就有限的采购资金,而且我把话撂在这儿,那些大铁牛买回来,一大半都用不上。”   但另一个,南方口音的专家说:“方同志,我去过美国的,看过人家用大型机械搞的集体化农业,省时省力产量还高,以我看,咱们也该那么搞。”   但方州长又说:“我看过介绍,苏联的农耕机,翻耕深度要达25厘米,可咱们西北呢,咱们的土壤层只有15厘米,下面就是沙石层,农耕机没有作业条件。”   南方专家却说:“农耕机于农业就好比坦克于战争,方同志,我知道你曾经是大地主,了解旧式农耕,但我想说的是,你的思想是迂腐的,老旧的,已经也已经过时了。现在是新时代,要讲科学种植,这个咱们就不争了,农耕机必须大量引进。”   方州长是在解放前,国民党时代做过秦州州长的。   且不说他思想是否迂腐,但他最了解这片土地,也是在为国家着想。   一台耕种机约两万卢布,折合一万元人民币。   而如今就比如薛农这种,农会的会长,一月工资也才五元钱。   从南方来的农耕专家准备学苏联和美国,在西部大搞机械化农业,给每个乡镇都配备一台大型农耕机,那笔钱将会占到预算资金的七成,是一笔超大支出。   可方州长觉得农耕机用途不大,不如多买农副产品的种粮,再多引进些粮食。   他们争着争着,注意到段一鸣,于是同声问:“你就是咱们的对苏采购吧?”   段一鸣还没澄清身份,南方专家又问:“我们俩的意见,你赞同谁的?”   段一鸣给大家让烟,笑着说:“我赞同您。”   他再看方州长,说:“方叔,要搞农业大生产就得来大手笔,大动作,你没出过国,不了解现代化农业,但没关系,明年去苏联我带你去看,但现在,咱们得听南方专家的,农产品可以少买,农耕机的预算必须加大!”   但方州长很固执:“依我看你们是在浪费钱,我也不愿意去苏联。”   专家当中有个戴眼镜的小个头突然就说:“以我看,方同志虽然有进步履历,但是思想极度顽固,还是老式官僚思维,而你这种态度,是需要劳动改造的。”   刚才那南方专家也点头:“我认同钱特特派员的意见。”   段一鸣觉得应该搞机械农业化,但方州长跟他爸是好朋友,而且是秦州和平解放的功臣,就因为意见不统一就被送去劳改,不好吧?   而且本来好好的讨论会,怎么就上升到政治和思想的高度去了,这不对吧!   但戴眼镜的小个头站了起来,说:“我来检举方同志吧,薛会长呢,安排他劳改吧。”   方州长可是良绅,大善人,这就要被抓去劳改啦?   段一鸣连忙站了起来,拦住小个子,给让烟:“有话好好说嘛,你搞什么检举啊?”   但小个子一看他给的烟,连他也拉扯上了:“骆驼牌,这是资本主义的香烟吧,你一个社会主义的对苏采购,抽着资本主义的香烟,你的立场何在?以我看采购工作应该让别人来,你也需要去改造思想。”   不就一支烟嘛,也能扯到劳改上?   这小个头好像还是个特派员,以段一鸣看,他就是个搅屎棍。   但莫名其妙的他也要被劳改了,咋办?   关键时刻他想到一点,他说:“别,我不是对苏采购,对苏采购在外面呢。”   大家都在等采购,因为他们现在矛盾分歧特别大。   刚才之所以争执,也是因为以为段一鸣就是采购,想让他来统一意见。   一听采购在外面,所有人就出餐厅了。   去找采购,给他们断官司。   段一鸣看大家离开,忙找了个空烟盒,把他的骆驼牌进口香烟全装了进去。   还特地把烟上面的英文字母全涂掉,这下别人可就捉不到他的小辫子了。   但他也发现了,专家们内部意见不统一。   而且戴眼镜的小个子特别善于揪别人的小辫子,还动不动就要检举人。   那禾苗呢,有没有小辫子可抓?   点了一支烟,段一鸣才出餐厅,准备看戏,或者说,看禾苗有没有小辫子。   ……   招待所大厅,薛农正在跟儿媳妇和大孙子聊天,但他算是强颜欢笑。   因为下午才收到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超强沙尘暴。   不知道沙尘暴会刮几天,但是先遣营今天正好在沙漠里,就肯定被困住了。   也不知道他们找到水源了否,会不会迷路,或者被沙尘暴卷走。   心里的担忧不好告诉儿媳妇,而薛农要跟禾苗聊的,是一个何光有托他问的问题。   他说:“禾苗,你爹让我问问你,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做过特别清晰的梦?”   何光有如果问梦,禾苗就怼他,骂他,也不肯说。   薛农问起,她不好意思不说,可也是在撒谎,她说:“我吧,梦到过一个金元宝。”   其实何光有也在招待所,只不过躲在墙角的窗帘后面。   而他着急确定是男是女,是因为万一小二宝是个女孩,那他就还要选择薛解放。   薛农父子都开明,愿意给娃改姓,但他要占便宜的,他只要男孩。   而老地主们的最爱只有一个,大金元宝,当然元宝也意味着儿子。   既然禾苗的胎梦是大金元宝,就证明小二宝不但是男孩,而且将来会大富大贵吧。   何光有的心落入了胸膛,他也决定好了,就要小二宝。   他其实也可想他的大闺女了,但怕惹她生气嘛,就悄悄上楼,回房间休息去了。   薛农于胎梦倒没所谓,于男女也没所谓。   他说:“禾苗,等孩子出生,就让跟你姓吧,新时代了,领袖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孩子,也理该有一个随你姓。”   禾苗点头:“好,二宝就姓禾吧。”   她要改的,依然是禾苗的禾,而不是人可何。   而且她预感大概率是闺女,到时候何光有就等着哭吧。   俩人正聊着,餐厅一阵喧嚣,呼啦啦的,专家们全都出来了。   薛农站了起来,笑着介绍:“诸位,这是禾苗同志,也是咱们采购团的一把手。”   禾苗穿的大棉袄,乍一看只觉得胖,也看不出怀孕。   反而她脸儿圆圆,两只眼睛黑跟葡萄似的,脸蛋又长的好看。   乍一看专家们都觉得亲切,也觉得采购选的好,这么一位女同志,很能代表华国。   但关键是解决矛盾,专业来说,也叫采购配比。   因为国家贷到了款,而那笔钱,是由这帮子专家来商量,看要怎么花出去的。   南方专家一马当先上前,要讲他关于大手笔,花七成预算买耕种机的事。   以他看,广袤的西北,一万台耕种机都不够使,也必须学习美国,搞机械化农业。   方州长跟禾苗是老相识嘛,也了解她,就没多说什么,只默默站着。   但那戴眼镜的小个子还不肯放过他,他走向薛农说:“薛老总,这位方先生一身腐儒作派,思想也极度老旧,据说还是大官僚,以我看,他急需要被劳改。”   再跟薛农握手:“我知道您虽然是贫农出身,但因为读过书,更愿意跟官僚士绅们结交,也更认同他们,但是薛老总,反官僚主义,可是中央下发的任务。”   薛农只专注工作本身,对政治并不敏感,也没意识到对方是在给他扣帽子。   而思想改造,算是五十年代的主旋律。   就算本身是贫民,但只要有官僚主义思想,也是要被劳改的。   所以如果薛农承认了这小个子的话,那么对方就会要求他自我下放,接受劳改。   而在禾苗看来,现在的思想斗争,就跟将来的办公室斗争差不多。   工作可以慢慢聊,还有一年时间呢,不着急。   但帽子就好比屎盆子,等扣到头上再要洗清,可就难了。   所以这边薛农还想就事论事,禾苗抢过小个子的手来握,却是笑问:“这位同志,您是哪一行的专家?”   小个子自我介绍:“我姓钱,是咱们西北的三.反特派专员。”   所谓三.反就是反贪污,反浪费和反官僚主义。   禾苗明白了,别人是真专家,但这位钱特派员是鱼目混珠的假专家。   他还想给薛农和方州长扣个官僚主义的帽子,算是他的政绩。   她上下一打量,笑着说:“钱特派员,既然您是搞三.反的,我正好要举报一个人。”   钱特派员一听兴奋了:“什么人,是铺张浪费,还是官僚主义?”   禾苗笑着说:“就是您自己啊钱特派员,您瞧瞧您这眼镜,石头镜吧,可不便宜吧,还有您这皮鞋,您再瞧瞧我们本地干部,我们可都是布鞋,您啊,铺张浪费啦。”   西北这鬼地方,如果穿布鞋,脚不是冻,而是疼,冻的生疼。   但确实本地人都是穿布鞋。   而且禾苗可是对苏采购,但钱特派员低头一看,她是军绿色的胶鞋,再看身上,粗布大棉袄,薛农身上还打着补丁呢。   就衣着来说,钱特派员还真找不到理由发作。   但他不发作,就以为意禾苗也会放过他,可她笑眯眯的:“一鸣同志!”   段一鸣也是笑呵呵的,上前:“到。”   禾苗说:“写封材料,反应一下钱特派员的情况吧,直接寄到首都,三.反工作组。”   所以她不但要检举他,而且是直接检举到他的本单位去。   三.反特派员被基层举报搞铺张浪费,单位领导还不得骂死他?   钱特派员也很油滑的,一秒转变态度:“别,我也该走了。”   又笑着说:“以我看甘州没有任何铺张浪费和官僚主义问题,我明天就出发,到西州去。”   他扭头就走了,倒搞的专家们笑了起来。   只有那个南方专家,跟钱特派员大概是朋友,朋友突然离开,他不大高兴。   可他非但没吭声,还往后站了站。   因为他的脚上穿的也是皮鞋,真要揪小辫子,他也算得上铺张浪费。   这时禾苗才说:“大家早点休息吧,关于工作,咱们明天会议上再谈吧。”   大家旅途劳顿,也都辛苦,这就散了。   而段一鸣看着禾苗,既觉得好笑,隐隐又觉得有些丧气。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谁像钱特派员一样给他扣帽子,先下手为强,他先给对方扣顶帽子。   面对政治方面的刁难,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段一鸣本来以为禾苗不懂,以为她今天会被钱特派员整,自己正好上位。   结果她不但懂,玩的那还叫一个娴熟?   她这凡事滴水不漏的,难道他就只配永远给她当手下啦?   且不说他的伤感和郁闷,从第二天起,禾苗和小二宝就要被迫吸二手烟了。   关于是要搞大型的机械化农业,还是搞小农农业,也就是应该拿钱买农耕机还是种苗,因为涉及到资金配比嘛,专家们争的面红耳耻,互不相让。   当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禾苗也不好轻易表态,看她到底该支持谁。   同时朝鲜战场上,战争已经打得火热了。   也就在甘州,七八万头黄羊溺死在弱水河中,军人和干部们正在集体打捞。   禾苗这边会议开了整整五天,专家们也吵了五天,但是等会议结束都没有吵出结果来。   以方州长为代表的,想搞小农农业的是一派,而想搞机械化的,南方专家是一派。   当然他们都想博得禾苗的支持。   她作为采购,拥有花钱的权利,她的意见,等报到首都,领导们会重点看的。   而就禾苗所知的历史,一开始国家会搞农业大发展,机械化,但是只有北疆搞成了,西北则整体转型成了小农农业。   大的路线方面,她的态度影响不了最终结果,但她想多争取些种苗回来。   当然她也不能跟国家政策唱反调,因为那样做,她很可能会丢工作的。   转眼会议结束,她还想耍赖,活活稀泥,就找不表态了,但南方专家一派把她堵在会议室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烟,非要她赞同他们花七成的钱采购农耕机的事。   禾苗暂且不想跟他们翻脸,因为他们是主流,他们的意见会被首都采纳。   可她并不赞同他们的政策,因为那些昂贵的大农耕机被买回来,在西北没有任何用处,就只能是放着生锈。   还不如多买几头公猪来,让它们配种呢。   而且她最烦闻二手烟,都想发火了,但突然觉得小腹咕叽一热,她也啊的一声叫。   南方专家则被吓到了:“你,你怎么啦?”   别的人也问:“你那里不舒服?”   禾苗本来以为能捱到回西州才生,但是不妙,这回是真的,孩子要出来了。   她大声喊:“小放,娘要生了,快!”   薛解放在走廊里玩耍,一听到娘说的,扭头就跑,跑去找他俩姑妈了。   禾苗莫名觉得,小二宝是她的小福星。   上回在乌鞘岭,要不是肚子发作,她可能就被大雪困在山里头了。   今天也是,她被堵着出不去,还是小二宝救了她。   背上绿书包起身,她对大家说:“我要去生孩子了,这个可等不得,你们要想问我的态度,就陪我一起去?”   女同志要生孩子了,他们还堵着人家?   专家们也没想到陪了他们五天的,会是个临产的孕妇啊。   南方专家咋得手足无措:“你就这么走着去,那不行吧,你赶紧坐下。”   另有专家说:“搞个担架,抬她上医院。”   七八个人呢,说干就干,找床单,拆床板,七手八脚的,薛英薛俏还没来,但是一帮专家抬着担架,要送禾苗上医院。   另一边,薛昶他们也才刚刚走出沙漠。   被困了三天,又徒步了两天,等到甘州城外时,好多年轻战士也需要担架了。   只有薛昶,把大黑马交给葸靖远,虽然一瘸一拐,但是走的飞快。   今天就到他请假的日期了,他得回西州。   乌鞘岭大雪封山,但是没关系,只要有车,打滑他就推,刹不住他铲土。   只要过了山就是一马平川,他必须去看媳妇,陪到她生,陪到,他要出发的那天。   但他正走着,碰上七八个人在往前跑。   后面还有抬着担架的,边跑边大喊:“有孕妇生孩子呢,都让开,赶紧让开!”   他们一喊,路上的人也喊:“快让啊,让孕妇先走。”   薛昶两只脚上全是大肿泡,但想到他媳妇也马上生了,于是咬牙往驻兵大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