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炮灰的人生(快穿)3-jjwxc 作者:倾碧悠然 简介:   帮助各种各样的冤死的人讨回公道,地府公职人员,在线虐渣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快穿 爽文 复仇虐渣 轻松 炮灰 第1章 多生的母亲 一:    楚云梨还未睁开眼,先听到了一声女子高亢的尖叫,然后就是不停……   楚云梨安慰睁开眼,先听到了一声女子高亢的尖叫,然后就是不停的喊:“我肚子好痛,好痛……娘,我肚子痛……”   此时楚云梨端着个盆子,盆里还有不少湿衣裳,挺沉的,压得人手腕疼。她看着面前地上躺着的女子,只见其身下渐渐蔓延开了一滩暗红,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楚云梨环顾一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丈许宽两丈长的院子里,不远处拉了两根绳,其中一根绳上已经挂满了衣裳,衣裳不停地滴水,应该是刚洗好晾上。   地上女子捂着肚子叫得厉害,楚云梨却没有伸手去扶,她是个大夫,这女人是真痛还是假痛,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旁边厨房里冲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到这边情形后,拍了下大腿:“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你妹妹扶起来啊!”   妇人冲上前扶人。   “孩子!”地上的年轻妇人,一把抓住冲过来的妇人,声音悲怆,“娘,我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要没有了……大嫂她撞我……”   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妇人的声音太尖,吵醒了屋中睡着的孩子,反正另外一间正房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又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从屋中小跑出来:“娘,弟弟醒了……”   楚云梨伸手扶了一下头,蹲在了地上。   她接收记忆的时间似乎缩短了许多。   *   原身叶灵秀,出身玉城,这是一个小县城,叶父是个走街串巷摆摊的小生意人,偶然的一次机会,在巷子里碰见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他喊了人,将其送去医馆。   中年男人气质文雅,很感激叶父救了自己的命,上门送贺礼时,看到了叶灵秀,说是她与儿子年纪相仿,要为二人定下婚事。   叶父这一救,给自己女儿救出了一门姻缘。   叶灵秀就这么嫁给了夫君沈保传。   沈保传家里兄妹三人,他是老大,底下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叶灵秀来时,小姑子十三,小叔子十一岁。   沈父几代单传,到他这里才得了二子一女,原本是喜事,可是小儿子八岁那年过于调皮,大人们踏春挖野菜时,他跟着那些孩子去跳高坎。   就是大孩子领着一群孩子顺着土坡一路往下跳,无论高矮,反正都闭眼跳,谁不跳就是胆小鬼。都说孩子摔不伤,可沈小山就摔伤了,当场就能看出骨头已折断。   饶是众人急忙将其送到了城里请高明的接骨大夫帮忙治,沈小山还是瘸了,很明显的长短腿,走路是一高一矮一高一矮。   叶灵秀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好不好,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嫁进了沈家后,就没了救命之恩那回事,反正上要孝敬公公婆婆,下要照顾小叔子和小姑子。   除了身子上的疲累,叶灵秀心里的压力很大,婆婆在她进门时就问了她的月事的日子,每个月掐着点的盯着她。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月事按时来,直到整一年的那个月,叶灵秀月事才迟了。   月事一迟,全家都很欢喜,沈母说沈家几代单传,这头一胎肯定是个儿子,从襁褓到小孩子的衣物,全部都准备成了男娃所用的东西。平时更是逼着叶灵秀吃酸,吃不下去硬塞。   各种酸酱菜吃得叶灵秀想吐。   如此折腾了大半年,叶灵秀一朝分娩,生下来了一个女儿。   沈家人都很失望,不太乐意伺候叶灵秀,也不太管孩子,月子里叶灵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还要给孩子洗尿布,她也知道婆家过分,逮着机会跑回了娘家诉苦。   可惜母亲病了,父亲让她忍一忍。   两个月后,叶灵秀再次有孕,沈家人又满腹期待,结果又是个闺女。   第二个闺女半岁时,叶灵秀又有了身孕,她压力很大,真的受不了沈家上下那种嫌弃又期待的眼神,恨不能一举得男,可老天爷好像是聋了,没听到她的祈愿,第三个孩子,又是女儿。   这一次叶灵秀有些伤着了身子,直到一年后,才再次有孕,连续几胎,很伤她的身子,明明也才二十出头而已,看着像是三十多岁的妇人,整个人苍老又疲惫。   叶灵秀心灰意冷,对这一胎完全不抱希望,想着如果再生闺女,被休回家也好过在沈家被人嫌弃。   这一次,竟生下了一个儿子。   为沈家留了后,叶灵秀大松一口气,想着这回终于能够好生过日子。这怀着孩子带孩子还要照顾全家的日子她简直过得够够的,都打算弄一份绝子汤来喝。   可是,孩子才两个月,沈保传郑重地找她商量再生孩子,她不愿意再生……但她的肚子不由她做主,孩子四个月时,她还是有了身孕。   如今楚云梨是有孕七个月,屋子里正在哭的是叶灵秀的小儿子,如今十一个月,不会走,不会说话,活脱脱一个哭包,早上哭,中午哭,晚上还哭,哭得人耳朵发麻。   “杵在这里做什么?”沈母孙桂香张口就吼,“要么去带孩子,要么去请大夫,你总要占一头啊!这么大一坨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兰花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林家不放过你,老娘也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转身出门。   孙桂香看着儿媳要出门,质问道:“去哪儿啊?哑巴似的,也不吭一声!世上怎么有这么木的人?沈家简直是倒了大霉了,别人家的媳妇机灵又勤快,懂事又知礼,我家这个又傻又木,就是个癞蛤蟆,戳一下动一下,比个癞蛤蟆还丑,年纪轻轻的,弄得跟个四五十岁的婆子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虐待她呢……”   她说话嘎嘣脆,一大串话说下来连个停顿都无。   楚云梨出了门,沈家住在主街上,就因为一开门就是大街,孙桂香很是自得,总说叶灵秀能嫁进他们家,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距离沈家最近的医馆叫和安堂,医馆挺大,在这附近一片挺有名,沈家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去和安堂找大夫,而两条街外还有个医馆,叫保安堂。   保安堂很小,坐堂的是祖孙三人,性子有点直,说话不讨喜,做事一板一眼,抓药又不肯给人抹零头,于是,保安堂的生意连和安堂的零头都没有。   楚云梨走过去时,保安堂的戴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大夫?”   戴老大夫惊醒过来,看向楚云梨,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可是要请脉?坐过来!”   “不,我想请您出诊。”楚云梨催促道,“是初有孕的妇人摔了,身下流了不少血,求您救命去呢。”   大夫治病救人,多数大夫都有医德……没医德的,先就拜不成师了,都没有成为大夫的机会。   大夫们但凡能救的,都会尽力救。   戴老大夫听到这话,立刻起身,随手拎了旁边的医箱,打开后拨弄查看了一番,往里添了几味药材,拎了就走。   “快!”   老人家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腿脚却比楚云梨还利索几分。   楚云梨扶着肚子飞快跟上。   戴老大夫路上就问:“怎么摔的?”   楚云梨摇头:“弄个明白,我端个盆,一转身她就摔了,说是肚子被我的盆子给撞了,但我明明记得没有撞人,我自己还揣着孩子呢,自然格外小心,撞没撞人,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戴老大夫点点头。   两人紧赶慢赶,到了沈家门口时,发现大门敞着,门外站着不少人往里瞧,还有一些街坊邻居都已站到了院子里。   楚云梨大喊一声:“大家让一让,大夫来了,急着救命呢,都让让。”   “大夫不是早到了吗?”   “刚才那大夫说孩子救不回来了,这来的是戴老大夫,兴许有法子呢,快让路。”   “让开,戴老大夫来了……”   ……   戴家人脾气臭,医术却不错,有一些和安堂治不好的病人去戴家的保和堂就治好了。   楚云梨和戴老大夫一起到了屋檐下。   沈家有个躺椅,一般是沈父闲着无聊摇一摇,此时沈兰花躺在上面,捂着肚子满脸痛苦,还不停地哭。   旁边和安堂的周大夫脸色格外难看:“你们还请了保和堂的大夫?既然要请他们,何必请我?”   同行相轻。   但大家都维持着一份面子情,当着对方的面就表露出水火不容态度的到底是少数。   不光周大夫脸色不好,孙桂香也骂:“谁让你去保和堂的?和安堂的大夫已经看过了,孩子已落,救不回来了,叶氏,你造了大孽……呜呜呜……我女儿以后该怎么办?”   说到后来,开始掩面哭泣,又催促:“周大夫说神仙难救,还不赶紧送老大夫回去?”   戴老大夫有些尴尬。   如果请他来的人是孙桂香,此时尴尬的就该是和安堂。   可谁让请他的是家里做不了主的儿媳呢?   他转身就走。   楚云梨抓住了他的药箱带子:“娘,老大夫来都来了,反正我们也要付出诊费,把下脉嘛,万一老大夫能救呢?”   戴老大夫来了以后没把脉,大家又是街坊邻居的住了多年,他当然不可能收路费钱。   他看出来了,沈家这个媳妇不信保安堂大夫的医术,想到此,他心下一乐,上前两步,伸手就去抓摇椅上年轻妇人的手腕。   沈兰花抬手避开,尖叫道:“你做什么?”   这一声极为高昂。   “中气很足啊。”戴老大夫隐约明白了里头的事,一本正经道:“光听声音,似乎不像是才落胎。”   ————————!!————————   今天先一章,悠然理一理先[比心] 第2章 多生的母亲 二:    一言出,和安堂的周大夫上骤然变得难看,狠狠瞪向了孙桂香。\r……   一言出,和安堂的周大夫上骤然变得难看,狠狠瞪向了孙桂香。   方才周大夫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沈兰花这个孩子保不住的,此时想要改口,无异于将吐出来的口水咽回去。   不说他自己干不出这事,即便干了,旁人也不会相信。   沈家这办的什么事?   明明保证了万无一失,为何又要请那个多话的老头子来?   沈兰花手捂着肚子,瞪着戴老大夫:“我肚子……孩子真的没有了……你说这话,这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吗?”   戴老大夫一本正经:“我意思是,你还这般有力气,说不定这孩子救得回,快伸出手来,我帮你把脉。”   沈兰花当然不肯。   她不光不伸手,还躲避戴老大夫的手。   楚云梨故作满面焦急地催促:“兰花,快啊!你成亲好几年了才得这一个孩子,如果没了,林家不会放过你,万一老大夫能救,岂不是柳暗花明?”   沈兰花脸憋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不要这个大夫看。”   “可由不得你!都什么时候了,还任性呢。”楚云梨强调,“你说我撞了你,这孩子没了,回头也算是我造的孽,我可背不起人命债。”   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沈兰花疯狂挥舞的手,抬起一条腿摁在她的腿上。   沈兰花半躺着,楚云梨这么一拉一压,她根本就起不来身,想要抽回手,又抽不动,她眼神惊恐地看向母亲。   孙桂香皱眉去拉,又呵斥:“灵秀,你做什么,快放开兰花!”   “我帮她救孩子。”楚云梨死活不推开,紧紧拽着沈兰花,看向戴老大夫的眼神带着催促之意。   一般人可能不会管这些闲事,戴老大夫不一样,保安堂生意差,不是祖孙三人医术不好,而是他们脾气硬,还不肯接那些见不得人的私活。   他们不接,也看不得别人接,在戴老大夫看来,大夫就该专心救死扶伤,靠医术养家糊口。   就周大夫干的这事,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也丢大夫的脸。   沈兰花拼命挣扎,楚云梨死抓着不松手。   戴老大夫见状,以不符合他年纪的敏捷上前握住那手腕,凝神把脉几息,皱眉道:“这哪有孩子?哪里来的落胎?简直胡扯嘛,谁说你落了胎?”   一言出,满座皆惊。   其实早在戴老大夫进门说听沈兰花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刚刚落胎,院子里的邻居也好,围观众人也罢,都开始怀疑沈兰花这胎是假的。   沈兰花成亲已四年,一直未有身孕,之前孙桂香到处给女儿打听生子的偏方,附近这一片都知道沈兰花成亲四年还未给婆家生下血脉……还有人私底下猜测她何时会被休回娘家。   听说沈兰花有了身孕,好多人都说她总算是熬出了头,不管是男是女,能生一胎,就还能生第二胎。   方才听说沈兰花被她嫂嫂撞到在地,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变成了一滩血水,好多人都挺惋惜,也有人看好戏……总有人看不得别人过好日子。   结果,转头又得知沈兰花根本就没有身孕。   几年都没怀,突然怀上了,大夫说是假孕,众人都有种恍然之感。   楚云梨像是惊呆了一般松开了沈兰花的手,收腿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道:“大夫,你确定没看错?我妹妹这个孩子可是已经快三个月了,眼瞅着就要坐稳胎,过去两个月,我们家和林家简直把她当生鸡蛋一样护着,还特意给她做了不少补身的饭菜,事关重大,您可别开玩笑!这不好笑!”   戴老大夫气得吹了一下胡子,面前的妇人特意揪了他来戳穿这假孕,这会儿装得倒是像。   “没开玩笑,有没有身孕也不是老夫一个人说了算的。”他拎着药箱转身就走,“身康体健的妇人说是落了胎,还催着我来救命,差点没把老头子跑死在路上,简直胡闹嘛!害得我医馆里都没有大夫坐堂,这要是有人等着救命……你们害的是别人的性命!”   一边责备,一边出门。   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来。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周大夫:“是您说的她落了胎?”   周大夫反应也快,身为大夫,必须得有一个好名声,而且,和安堂的名声也得维护。他皱眉道:“是你们说她落了胎,我来看到那么多血,她脸色又白,我光想着配药给她补身了,都没有仔细摸脉……你抬起手来!”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沈兰花说的。   此时院子里气氛怪异,孙桂香暗暗叫苦。   年轻妇人落胎,都是藏着掖着,生怕被外人知道,本来事情不会闹得么大,是她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是儿媳妇害得女儿落胎,才故意闹大了动静,吸引了这么多人前来。   此时女儿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戳穿假孕之事,想要装无辜无知,怕是不行。   可不行也得行啊。   总不能让别人说女儿在林家生不出来孩子后装作假孕,然后又跑回娘家装着被嫂嫂撞到小产吧?   孙桂香抬手扯住了周大夫要把脉的手:“周大夫,关于我女儿的这一胎……她月事一向不准,一个多月前开始吐,一直折腾到现在都没好,这期间我看她吐得可怜,便去问过附近的几间医馆,你们那儿我也去过,好多大夫都说可以配药,可我怕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谁家的药我都没配……她今儿确实是被她嫂嫂撞到地上以后流了这么多血……”   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接下来要怎么编,全看周大夫怎么说了。   周大夫点头:“我先把脉!”   沈兰花倒是不抗拒周大夫。   周大夫这脉摸得时间有点久,他微微闭着眼睛,旁人一瞧,感觉他摸得挺认真。   楚云梨却知道,周大夫根本就是在想要怎么扯谎,既能将他摘出来,又能表明沈兰花的无辜。   她扶着肚子,月份大了,站着有点累,沈兰花假孕之事被戳穿后,算是解了今日困境,她搬了椅子,刻意用椅子压着地上染血的大块料子,然后往椅子上一坐,闲闲看周大夫编故事。   “确实是肝郁气滞,气血两虚,月事不调之症。”周大夫叹口气:“所以说找几个能说明白病情的家眷很要紧,方才我都被你们带到沟里去了。”   孙桂香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你说我女儿的胎是假的,这怎么可能呢?她之前可是看过大夫的……就在你们和安堂看的,给她把脉的那个大夫叫……叫……叫什么来着?一个小年轻,当时我觉得不妥当,偏他保证了说自己已经学了好多年,我才让他把脉的。”   周大夫叹气:“我们医馆没有特别年轻的大夫,估计是个药童,也可能是谁家后生闲得无聊跟你们开了个玩笑。”   孙桂香愤然道:“那我女儿岂不是空欢喜一场?我们医馆的大夫说我女儿有身孕,如今又说是开玩笑,不行!你们医馆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话里话外,竟然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大夫确认的沈兰花有孕。   周大夫还说是谁家后生……一杆子把话支到了医馆外面去,回头只说找不到人,事情只会不了了之。   两人一唱一和,就将沈兰花说成了是被一个假大夫蒙骗才以为自己有了身孕。   周大夫一本正经保证:“我会回去好好查!一定把那个人找出来给你们赔礼道歉!”   楚云梨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讥讽之意。那人多半找不到,找到了还只是赔礼道歉?   孙桂香哎呦一声,坐倒在地,开始拍大腿哭:“我可怜的女儿啊!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想要个孩子,结果却被人诓骗……以后可怎么办?”   沈兰花仿佛被母亲勾起了心底的悲伤,用帕子捂住脸,哭得浑身都在抖。   周大夫还劝呢:“想开点,你女儿还年轻,好生调养一番,肯定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开始收拾药箱:“既然不是落胎,那这些药就用不上了,我带回去。”   然后又对着众人拱手,“今儿是我的失误,方才纯粹是被她们误导了,这是我个人的错,与和安堂无关,还请大家对和安堂嘴下留情!”   语罢,拎着药箱要走。   沈兰花悲伤至极,孙桂香又嚎又哭,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出言安慰二人了。   恰在此时,楚云梨用脚踢了一下椅子下的大块血布,布上的暗红色足足有两尺见方那么大一片:“周大夫别急着走,我妹妹流了这么多血,还没解释这是什么血呢。”   周大夫知道今日的事情搞砸了,心里窝火至极,是为了医馆和自己的名声才强撑着解释了一通,没想到都能脱身了,又被人给拦住,瞄了一眼血布,张口就来:“这是经水,病人几个月都未来月事,所以经水多了些,看着骇人,实则正常。”   楚云梨呵呵:“就那么巧?刚好我的盆子撞到她时,她几个月未来的经水突至?而且,这么大一片,估计是十年不来月事,都流不了这么多。周大夫,你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瞎子和傻子吧?”   沈兰花:“……” 第3章 多生的母亲 三:    多数女子在月事快来时,都会有所感应。\r\n\r沈兰花流这……   多数女子在月事快来时,都会有所感应。   沈兰花流这么多血,如果说自己在月事来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估计没人会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血布,然后看向了周大夫。   周大夫皱眉:“你们说那血是她流的,难道不是?”   楚云梨摊手:“我亲眼看到这血染红了她的裤子,然后染到这块料子上。方才戴老大夫说她中气十足……”   那老人家还是不愿意掺和别人的家事,否则多说两句,楚云梨也用不着这么费劲。   “娘,我记得你今日一早去菜市杀了鸡?”   孙桂香:“……”   她对上儿媳的眼神,只觉那眼神格外通透,好像儿媳已经对所有内情了然于心一般。   “是!”楚云梨又问:“你有没有多买鸡血?”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沈家这个媳妇分明就是在暗指母女两人合起伙来将这小产的事情赖到她身上。   孙桂香脸色难看:“你胡扯什么?难道我会买血来诬赖你?”   楚云梨点点头:“您是长辈,诬赖我又没好处,我只是刚好想吃鸡血了多问一句而已。菜市上杀鸡的商户就那几家,你有没有买鸡血,旁人一问便知。”   众人:“……”   对啊!   回头问一问,就知道那是什么血了。   如果真是特意买了猪血来诬赖儿媳……图什么?   假装有孕糊弄亲家,也别害自己儿媳妇啊!这不是让自家平白矮了林家一头吗?   孙桂香深吸一口气:“灵秀,别胡扯!我比谁都希望妹妹肚子里的孩子好着……”   楚云梨此时却起身看向众人:“我妹妹不是真的落胎,劳累大家前来帮忙,接下来的事……我们得关起门来说一说,还请各位自便。”   她很是客气地撵客。   院里和门口的众人围在这里看热闹,打的都是前来帮忙的借口。   如果主家真有事吩咐到跟前了,能帮是一定要帮的。现如今主家明确表示了不需要他们帮忙,而且一家人关起门来有话说,众人都不好意思再留。   孙桂香觉得儿媳妇这时候撵人,女儿假孕赖给嫂嫂的事情就解释不清了……她以为这事简单,不会出意外,此时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和女儿辩解。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去找今天早上卖鸡的那个东家,让他别对外乱说。   众人退走,楚云梨关上门,双手环胸靠在门板上:“说吧,为何要害我?”   她伸手摸着肚子,“这孩子还是沈家的血脉,娘,你往我身上泼这么大一盆脏水,不怕我因此而动胎气?”   叶灵秀已经生了三女一子,这是第五个孩子……原本她不想再生了,公公和男人长期在外头摆摊,天天早出晚归,进门就说自己很累,别说帮着带孩子,饭菜都得做好了送到他们手上,但凡哪里没做好,两人就会当场甩脸子。   而孙桂香呢,在儿媳妇进门之后就口口声声说想要为儿子分担压力,跑去附近一个食肆的后厨做了帮工,半夜就要出门,午后过半才回来。每次回来都说自己要补觉,反正,天大的事也不能耽搁了她睡觉,否则晚上会打瞌睡,会被管事骂,差事会丢云云。   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的活计都累,好像叶灵秀不累似的。   随着孩子越生越多,她要养的孩子也越多,生到了儿子,她打算封肚。沈保传死活都不愿意,说是他弟弟无后……今年十九岁的沈小山走路瘸得厉害,孙桂香试图帮小儿子说亲,到处找了媒人,媒人当时答应得挺好,转头就没了音信。   反正各种威逼利诱,各种保证,让叶灵秀再生一个儿子给他弟弟!   叶灵秀都有点绝望,她为了不折腾自己的身子,都愿意过继一个女儿在小叔子名下,但是沈家人不乐意。   还非得是儿子才行!   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因为有孕后喜欢吃辣,而且肚子圆圆,一点都不尖,怎么看都像是女儿……孙桂香一直都想让她落了这个孩子再怀,理由是生多了家里养不起。   而母女俩近日闹的这一遭,也是想让叶灵秀不小心撞没了小姑子肚子里的孩子以后理亏,到时候孙桂香再出面让儿媳再生一个孩子过继给小姑子。   因为沈兰花夫妻俩生不出来孩子。   不是林家那边非要过继沈家的孩子,而是母女俩认为养林家的孩子怕养不熟,最好是养沈家血脉。   林家过继一个,沈家过继一个,养上兄弟两个,如此,哪怕是林家的那个孩子不肯孝敬沈兰花,沈家的这个孩子也会孝敬她……兄弟两人即便不能平分家财,沈家这孩子也能分到四成,如此,即便是沈兰花的男人走在了前头,她也有儿子可依靠。   母女俩打算得挺好,上辈子叶灵秀得知自己要赔偿小姑子一个儿子时,当场气得昏死过去。   可是这件事情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因为沈兰花肚子里的孩子是她撞没的,所有人都默认了她欠了沈兰花,欠了林家,所以她该赔人家一个孩子!   沈家家上下都说,也就是看在是兰花的份上,否则,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被她撞没了,林家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好像只需要生一个儿子赔偿给林家,是她占了大便宜似的。   没有人问过叶灵秀还愿不愿意再生孩子,所有人都默认了她至少还要生两个儿子。   叶灵秀顺利生下了腹中孩子,这是个女儿,一家人都很失望,他们不愿意再养女儿,也不喜欢别人笑话沈家是千金窝,于是叶灵秀再有孕,就会找神婆和大夫来看,只要说腹中是女儿,就会让她落胎。   偏偏能看出男女时已是六七个月的大月份,每次落胎,叶灵秀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她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愿,但无人听,娘家也劝她把孩子生完就好了。   然后,她又落了三次胎,其中第三次落下来了才发现是儿子。   沈家人都觉得很可惜,叶灵秀怀第九个孩子时,沈家人也不再找人看男女,无论男女都生。那一胎是个儿子,这孩子先给了沈兰花……因为沈兰花等不及了,天天催,年年催。   叶灵秀一年后再次有孕,这一回难产,孩子的脚先出来,隐隐约约是看得见是个男娃,她清晰地听到窗外的沈家人在稳婆询问时选择了保小。   然后,她没了。   在给沈家生了足够的男孙后,她死前痛到死去活来,痛苦万分。   明明她早就不想生孩子了,但是所有人都默认了她欠沈兰花和林家……以至于她这短短三十年不到的人生,后面的十几年是在怀孩子和生孩子。   前后怀了十三胎,生了十个。   其中老五还没满月就病亡。   每次生孩子,她都特别痛。   痛到想死!   可是她明明不想死,想要好好活着!   她记得自己在欠一下沈兰花那个孩子前,身子还算康健,所以,她恨透了算计这一切的母女俩,也希望改变这一切。   孙桂香被儿媳妇质问,脸色有些尴尬:“不是算计你,就是刚好撞上……”   楚云梨呵呵,起身就走:“我要回娘家住两天。”   家里四个孩子,小的那个还不会走,她撒手走,孙桂香今晚上都不能去上工。   孙桂香顿时就急了:“灵秀,你回来,有话好好说嘛,这会跑了,晚上我上不了工,该要被扣工钱了!”   叶灵秀真心将沈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也认为公公和男人包括婆婆辛辛苦苦赚钱,也是为了养活家里。因此,一向很体贴他们的疲累,揽下了家中的所有杂活,孩子再难带,从来没让几人操过心。   楚云梨走得头也不回:“你们总说我在家闲着,只带孩子不用上工是享福,您老年纪大了,也来享几天福,省得以后说我这个媳妇不孝顺。”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   屋中孩子早已在哼哼唧唧的哭,一直没人去抱,哭声渐大,孙桂香听着孩子哭,整个人都麻了。 第4章 多生的母亲 四:    孙桂香并不想这时候跑出去追儿媳妇。\r\n\r家里刚刚才让……   孙桂香并不想这时候跑出去追儿媳妇。   家里刚刚才让人看了一通热闹,即便她想尽了办法为女儿遮掩,邻居中肯定有人猜到了她们母女俩想要将小产之事赖到叶灵秀身上的内情。   此时叶灵秀要离开,她跑去拉扯……叶灵秀不回来,她费心去劝,用力去扯,肯定又会被人看笑话。   不用想也能猜到,邻居们肯定会说的叶灵秀受不了这委屈,要跑回娘家去,而她不让儿媳妇告状才要把人扯回来。   沈兰花脸色苍白:“娘,怎么办?要是林家人知道我是骗了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别家的媳妇成亲三年不生孩子,多数人都会选择休妻。   她实在扛不住婆家长辈给的压力,这才说自己有了身孕……当时还带着男人一起去的和安堂把脉,找的就是这位周大夫。   方才说被一个年轻小大夫把脉说有了身孕,她信以为真的话,不过是托词而已,这话骗得了沈家这边的街坊邻居,却骗不了林家人。   沈兰花是越想越怕,手都开始哆嗦了:“娘,你说话啊!”   孙桂香眉头紧皱:“多大点事,你就说被你婆婆逼得一时糊涂……”   “他们会休了我!”沈兰花声音颤抖。   “不要慌!”孙桂香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慌,听孩子越哭越凶,她飞快进了屋去抱孩子。   三个孙女,一个孙子,最大的才五岁,一点不懂事,小的那些更不要提了。   孙桂香将孩子抱了起来,可是孩子的哭声并未停下来。   这么大的孩子,已认人了,往常一天到晚都是娘在身边,如今来了个不太熟的,他自然越嚎越凶。   “小祖宗,你别哭了!”孙桂香平时很少帮儿媳妇带这几个孩子,但当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孩子哭了,不是饿了就是尿了,她抱着孩子喔喔喔地哄,冲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有给孩子用细粮熬的粥,碗橱里还用碗盖了几块点心。   孙桂香取了点心递给怀里的孩子,回头才发现身后一串萝卜头,个个都期待地看着她。   沈家不是多富裕的人家,在孩子的吃上一向舍得,只要不是特别贵的吃食,家里都买得起。   一家三口父子两人摆摊,孙桂香还去后厨帮工,为的就是养孩子。   孙桂香取了一块点心,分给了两个小的,又拿了一块给大的那个:“出去,别搁这儿杵着,小心我踩着你们。”   三个孩子穿得干干净净,大的头上扎一个小揪揪,行二的扎俩,最小的那个扎了三个揪揪。   姐妹三人排排坐在厨房门口的一个小板凳上,乖乖坐在那里啃点心。   孙桂香隐约记得这是儿媳妇给孩子们定的规矩,吃东西就得坐在那处。那地方旁边就是柴房,如果孩子不小心吃洒了东西,扫帚就能把东西扫到柴火堆里。   而且,哪怕是小的那个,掉在衣领上的点心渣也会捡起来放进嘴里吃掉,规矩特别好。   孙桂香怀里的孩子啃着点心,也不再哭,瞅着一群孩子,她回头道:“一个个的都这么乖,她却总是说累,哪里累了?不知道享福的,还跑呢,有本事别再回来!”   她说着,心头生出了几分火气。   她平时一般不带孩子,更不会带着一大串孩子出门,若是带着孩子去找娘,肯定会有人好奇问……她没法解释。   撒谎骗人,很容易被戳穿。这些邻居中有几个性子恶毒的女人看不惯她,会故意在人前问她一些让人不好答的事,刻意让她下不来台。   孙桂香还惦记着晚上去上工的事,且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父子俩要回来吃晚饭……他们俩早出晚归,早睡才能早起,几乎是一进家门就要洗手吃饭,吃完后抓紧时间睡觉。   沈家是有点儿积蓄,可家里的银子都来得不容易。   孙桂香那份活计有好多人盯着……这一片许多妇人在家闲着,可不能被人给顶了。   “兰花,你帮我看孩子,有空就把晚饭做了,我去一趟叶家,把那个孽障接回来。”   她说着就要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沈兰花。   沈兰花这会儿又惊又惧,心里越想越怕,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跟林家人解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假的,见母亲递个孩子过来,她下意识推拒。   “我这还一堆事,哪有空帮你看孩子?记得去找那个卖鸡血给你的鸡贩子闭嘴!”   孙桂香:“……”   “我得把你大嫂接回来,今晚去上工绕路去一趟菜市……”   沈兰花催促:“天还没黑,鸡贩子肯定还在,你就不能现在去吗?”   名声已毁,如今是能捡回来一点是一点。   “那这些孩子谁看?”孙桂香满心烦躁。   沈兰花随口道:“带着去啊,往常你不是说大嫂总喜欢把孩子关家里,一个个都关傻了么?你去找那个鸡贩子,顺便把这些孩子带出去遛一遛。”   孙桂香白了女儿一眼:“这么一大串孩子出门,别人肯定会好奇你大嫂的去处,我怎么解释?”   沈兰花张口就来:“你就说她动了胎气,在家歇着。”   “没脑子的!”孙桂香呵斥,“你大嫂才被我们冤枉,转头就动了胎气,落旁人眼里,都是你的错……你帮我看孩子,我去接你大嫂!”   说着,强行将小孩子塞到了沈兰花怀里。   沈兰花裤子那一片还有干掉的血迹,这家里没有她的衣裳,倒是可以穿母亲和大嫂的,可她脑中一片空白,这会还没想好应对之策,没顾得上换衣。   孙桂香一直就是个强势的人,在儿子儿媳面前是这样,女儿跟前也一样。   塞了孩子,孙桂香匆匆往外走,出门后拦了马车,直奔叶家。   *   楚云梨并未回叶家。   叶灵秀自觉在婆家受了不少委屈,日子过得很累,也回娘家诉过苦,可是叶母病着,家里花销大,叶父也好,家里的兄弟和嫂子们,都让她好生过日子,别闹腾。   还说她只在家里带带孩子,不用担心家里的花销,已经很有福气。   某种程度上来说,叶家人的话不无道理。   毕竟,叶家不如沈家富裕,家里还有个常年要喝药的病秧子,常常是工钱还没到手,就已经欠了医馆一笔债。   楚云梨不想回去听所谓叶灵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话,绕过一条街后,进了路旁一家客栈,要了一个雅间,进屋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叶灵秀要照顾三个女儿和一个只会爬的婴孩,且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她好久好久没有睡过整觉了,白日从早忙到晚,夜里还要起来喂奶,老四是个特别磨人的孩子,夜里哼哼唧唧。   沈保传还嫌弃孩子吵闹,但凡孩子一哭,他就要发脾气,后来更是直接搬到了另外的屋子里住……理由是他夜里经常被吵醒,会耽误白天赚钱。   楚云梨这一觉睡得特别熟。   她不知道,孙桂香直奔叶家。   叶家是生病的叶母在家带孙子孙女,她进门没有发现儿媳,便机灵地没提今日家里发生的事,两家之间相距好几条街,消息要传过来,还没那么快。   她只说是自己路过叶家,顺道进门看看,婉拒了亲家母留饭,匆匆忙忙回家。   回到了沈家,发现儿媳妇没回。   孙桂香面色难看,因为院子里几个孩子又在哭,而剩下的两块点心,落在地上还被踩得稀烂,女儿怀里的孩子正哇哇大哭。   沈兰花都顾不得自己裤子上那一片暗红很丑,这会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圈圈,看到母亲进门,飞快冲到门口将孩子塞了过去。   “你一出门就嚎,哭得震天响,我耳朵都被他吼聋了,你自己带,天不早了,我得回去。”   语罢,扯了一块刚刚就找好的布栓在腰上,飞快溜了。   她动作麻利,将母亲那些让她再帮忙看一会孩子的话直接忽略过去。   孙桂香抱着孩子喔喔喔在院子里转。   孩子不吃这一套。   孙桂香知道孩子会认人,而且认人表明孩子聪慧……往常还挺得意。   孩子只认他娘,一家子回来逗一逗,就能丢回给儿媳妇。   儿媳妇一跑,麻爪了!   她被哭得烦躁,大吼道:“还哭,你娘跑了!”   孩子被吓得身子一抖,哭声顿住,瞪大眼睛看着她,见她神情凶恶,哭得更大声了。   院子里几个孩子都开始嚎,老三还坐在地上哭,又尿了裤子,湿裤子粘了地上的泥,黑糊了一片。   孙桂香脑子疼得厉害,打算给小的换裤子,才发现晾在绳子上的裤子没干,而盆子里还有许多小衣裳没晾上。   孩子有干净裤子,得去屋子里找寻。   她想把孩子哄睡了去做事,结果谁都不睡,而小的那个又非要抱着才不哭,将其放床上让大的看着……她放弃了将孩子哄好,只要没滚下床摔着,随便他哭,哭够了,自然就不哭了。   可是这孩子气性大,嚎了两声无人理,能哭到哑声,将自己的脸憋成红紫色。   孙桂香在门口看到孙子这样,差点没吓死,这下她不敢再将孩子丢下,只好一手揽孩子,一手晾衣裳。   十一个月的孩子身子壮实,孙桂香抱孩子的左胳膊很快就受不住了,腰酸痛得厉害。   她瘫坐在凳子上,眼神发直地瞪着自家的门口,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因为孩子哭得太狠,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外头敲门,询问为何孩子这么哭。   其中有两人表示这孩子把她家孩子吵醒了,让安静一点。   是孩子自己要哭啊,那是孙桂香不想安静吗?   她安抚了邻居后,在孩子的哭声里咬牙切齿低骂:“叶氏,你个心毒的,孩子都不管,是死了不成?今儿不回,以后就都别回了!” 第5章 多生的母亲 五:    楚云梨对沈家的乱象一无所知,一觉睡到了夜里。她肚子饿得咕咕……   楚云梨对沈家的乱象一无所知,一觉睡到了夜里。她肚子饿得咕咕叫,不是饿醒,而是被吵醒的。   沈家父子三人回到家后,看到乱糟糟的院子,空荡荡的桌子,到处扔着的尿布和脏衣,还没来得及训斥,先就听孙桂香发了一通的脾气。   吵归吵,闹归闹,这人不见半天了,得赶紧把人找回来,踹着那么大的肚子,万一想不开寻死了怎么办?   一家人这时候完全顾不得丢人,孙桂香其实在从叶家回来的路上就已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追出去拽住儿媳……下午带孩子忙不过来时,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这时候的沈家人也顾不得丢人,出门后一路打听叶灵秀的行踪。   叶灵秀嫁过来已有七年,几乎每天都会出门买菜,附近这一片好多人都认识她,今儿邻居们看了一场沈家的热闹,见着了叶灵秀路过,难免都会多瞅一眼。   楚云梨又没走太远,天黑后不久,他们就已找到了客栈里。   “灵秀,快开门!”   沈保传的声音里满满的催促之意。   楚云梨拥着被子坐起来,扬声道:“我饿了,让伙计送点吃的。”   “你先开门!”沈保传开始砰砰砰踹门。   楚云梨动也未动,大声吼道:“我说我饿了,你聋了吗?”   客栈的门栓都能很好的从里面锁住门,但大多数的客栈都有开自家门栓的法子……不然,客人死活不开门,他们也不可能放任客人一个人赖在里头住。   还要防备万一,如果客人是单独住,一个人出事了开不了门,就得外头的人开门进去。   楚云梨刚才上楼就已经嘱咐过伙计,天塌下来都别强行开她的门,敢开门,她就从这二楼窗户跳下去。   正常人从这木房子的二楼跳下,一般受点轻伤,倒霉些的可能会摔断腿。   可是叶灵秀怀有身孕啊。   随着生的孩子多,肚皮是越来越松,叶灵秀肚里孩子才七个月,看着跟要生的妇人差不多。   伙计不认识叶灵秀,当时还保证了不开门,却也觉得这客人麻烦,得多留神盯一盯。   没想到,麻烦这么快就上了门。   伙计和东家站在房门口。   里面的客人说了不许开门,外头的客人又非逼着他们开,一时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决定不开。   外头的这些人因为他们不开门,最多就是骂几句,踹几脚门板,真把门板踹坏了,还能捞一笔赔偿。   可若是开了门,里头妇人真的从窗户跳下去……这客栈惹上了人命,哪里还能做生意?   “既是一家人,好好说嘛。”东家劝道。   东家性子软和,无论沈家人如何暴躁他都不生气,反正他就是不开门。   沈保传差点没气死:“给她煮碗面来!”   既然想吃面,总要开门取面,到时候他们能顺势闯进去。   一刻钟后,面来了,托盘里端着,旁边还有卤牛肉和卤猪耳朵各一碟,此外还有碟花生米。   这三样是许多喝酒的客人爱点的菜。   沈保传瞅见托盘里的碟子,皱眉道:“让你们煮面,这些是面?”   “我们家的面是清汤面,没有菜不好吃。”东家敲门,“客人,你的面来了。”   这分明就是强买强卖!   沈家人原本还想理论几句,听到东家的话,纷纷住嘴。   楚云梨这才穿了鞋子开门,也不抬头看沈家人,一手接托盘,口中道:“我心情很差,不想说话,你们有任何话,都等我吃过面再说!”   伙计还有点儿紧张。   开门做生意,不能太死板,厨房里准备好的那些菜是能卖就卖。   眼看客人接了托盘,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伙计心下一喜。   他这么机灵,东家肯定要夸他。   楚云梨端着面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低头开吃,一口牛肉一口面,她是真的饿,吃得快,却并不粗鲁,眼瞅着那面碗就渐渐见了底。   沈保传一直坐着楚云梨旁边。   他已知道白日里院子里发生的事,叶灵秀因此生气正常……被婆婆和小姑子算计,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   “灵秀,吃饱了吗?还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家其他人无数次想要说话,都被沈保传给瞪了回去。   这会儿众人或坐或站,都盯着楚云梨。   “饱了。”楚云梨抬眼,第一回认真看沈保传的眼睛,“兰花和娘一起算计我……我端那盆衣裳去晾,根本就没有碰到她,她自己倒在了地上,身下流了很多血。”   沈家人早在众人来之前就商量过,这件事情没有必要再多扯,如果叶灵秀非要问个明白,就说是母女俩自作主张,其他人都不知情。   只被母女俩算计,怎么都好过被全家一起合起伙来算计。   沈保传叹气:“灵秀,刚才娘已经跟我道了歉,她……妹妹被大夫给骗了,才知道自己没孩子,林家那边格外欢喜,可是这孩子不能平白没有,所以……”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冤大头?她们算计的是我,跟你道什么歉?”楚云梨一拍桌子,猛然起身,直接把面往地上狠狠一砸,还狠狠一抬,直接将桌子都给掀了。   屋子里噼里啪啦一片,汤汁碎片四溅。   沈家人都吓了一跳。   惊吓归惊吓,包括沈保传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因此生气,更无人开口责骂。   沈保传满脸担忧:“灵秀,有话好好说,别砸东西,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孩子孩子,你眼里只有孩子!”楚云梨愤然道:“今日的事情若被坐实,我怎么跟林家道歉?我拿什么来赔偿他们夫妻求了四年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   沈保传急忙安抚:“你别生气,小心动了胎气!”   沈父看不得儿子在儿媳面前这般低声下气,哪怕是儿媳占了理也不成:“老大媳妇,今天那事纯粹是她们母女俩一时糊涂,你跑也跑了,闹也闹了,大晚上的,我们为了找你,连晚饭都没吃,你也忒不懂事,一把年纪的人了,四五个孩子的娘,居然还这般任性……差不多就得了,赶紧回家去,我们明儿还要起早呢。”   “想跑就跑,想回就回?”孙桂香呵斥,“像你这种动不动跑到外头来睡觉的儿媳,我们家可以休了你!”   闻言,楚云梨立刻偏头看她:“你要休我?来来来,休书拿来,白纸黑字写明我与你沈家从此断绝关系,以后我再不回你沈家!”   孙桂香:“……”   “你想被休,不要脸了吗?”   楚云梨呵呵:“好像你休了我不丢脸似的,别把所有人都当瞎子,今天的事情,那么多人都看在眼中,一转头我就被休了……外人会怎么说?多半会说你沈家算计儿媳不成后恼羞成怒把人撵走。”   她伸手摸着肚子,“不为名声,你们也不会放我走,没了我,你们上哪再去找一个冤大头给你们生孩子?”   “你你你……”孙桂香伸出来指着儿媳的手指气得直颤,“能生孩子了不起啊,哪个女人不能生?”   哪个女人都能生。   当下这个世道,八成的人家都非得求男丁传家,可是,沈家要了一个儿子还不足兴,他们要仨儿子!   更气人的是,他们想要叶灵秀生孩子,完全可以明着商量,却偏偏要这般算计她。   楚云梨点头:“既如此,休书拿来!”   沈保传一脸无奈:“别闹了,娘是刀子嘴豆腐心,纯粹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没有真的要休你,这是客栈,别人的地方,咱不在这儿吵,有话回家慢慢说。”   楚云梨起身站到了窗边,看着街上的夜景:“我不想回去了,今天是被污蔑害人性命,明天不知道又要添出哪些新罪名。”   沈父耐心告罄,呵斥:“好话说尽,一个字听不进去,还跟她扯什么?直接把人抱回家,你也帮忙。”   前一句是对的沈保传说的,后一句对着孙桂香。   话音未落,孙桂香已冲上前抓人,沈保传紧随其后。   两人眼冒凶光,势在必得。   楚云梨搬起椅子狠砸过去。   椅子砸到了孙桂香的脚,她哎呦一声,摔倒在地上,凶狠的气势瞬间消失。   沈保传被扔过来的椅子吓一跳,确定自己没受伤后,忙上前去扶母亲,只觉心惊肉跳。   叶灵秀何时变得这么凶了? 第6章 多生的母亲 六:    楚云梨让沈保传见识到了什么叫凶猛。\r\n\r她砸完一把椅……   楚云梨让沈保传见识到了什么叫凶猛。   她砸完一把椅子,像是开了闸似的,噼里啪啦兀自砸得爽快,还每次都拿着东西往沈家人身上砸,入目一片狼藉,沈家上下没有人练过武,看到她那凶狠的架势,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后退。   因为楚云梨在搬了东西砸人,谁敢上前就砸谁!沈家人狼狈地退出,很快就都退到了门口,沈保传脸色难看至极。   原本楚云梨不打算这么放开,毕竟客栈是无辜的,可她刚才砸了椅子后,余光瞥见客栈的东家和伙计眼神兴奋,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还退得飞快。   想到她要的是一碗面,结果随便送来了好几样小菜,楚云梨明白了。   客栈东家想要换新的桌椅物什。   于是,她把自己能够摸到的所有东西全都砸了。   客房里东西不多,很快就砸了个精光,沈保传方才就在出声喊妻子,奈何那女人兀自砸得痛快,根本就听不见他的话。   东西砸完,楚云梨恶狠狠瞪着门口:“来啊!不是要拉我回家吗?走走走,不用你们拉,我自己回!”   她扶着肚子怒气冲冲往外走:“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算计我,那大家都别过了!我回家去砸,不!干脆放一把火,全部烧个精光!”   今日之前,叶灵秀说这话,沈家上下不会相信。   但满屋狼藉在眼前,叶灵秀说要回家去砸,本家人只觉胆战心惊。   别是真的疯了吧?   沈保传看她出来,伸手要去扶。   楚云梨狠狠打开了他的手:“别碰我!我恶心!”   沈保传:“……”   “灵秀,我是怕你摔着,你这么大肚子,踩滑了怎么办?”   楚云梨呵呵,大声质问:“我挺着肚子在家照顾你们全家上下之时,怎么不见你这么体贴?这时候跑来装什么好人?”   方才屋里噼里啪啦,动静大得像是要拆房子,其他客房里的客人都站在了廊上往这边偷瞄。楚云梨目光一扫,看到不少人围观,嘲讽道:“沈保传,你故意的!就想让人夸你疼爱妻子,而我是个不识疼的对不对?”   她叉着腰,挺着肚子看向众人:“大家伙评评理,我肚子里都是老五了,哪个男人会体贴妻子体贴到逼妻子生七八胎?”   在当下,不是没有女人在成亲后生七八个孩子,最多的有十多个。   那都是子女缘分到了随缘生的,而不是女人都不想生了,男人还要逼着媳妇生。   说是多子多福,可只要儿女双全,多数人就满足了。强行非要生……那是人吗?那是母猪!   沈保传吓一跳,急忙安抚:“别乱说话,咱回家。”   他又对着众人拱手,“没有七八胎,我媳妇她……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婆媳之间啊,一两句说不清楚……打扰大家了,对不住,我们这就走。”   话说得吞吞吐吐,又不说清楚,格外引人遐思,他那话里话外,就是婆媳之间吵架,做儿媳妇的才跑来这里发疯,还打伤了婆婆。   孙桂香脚趾被砸,这会走路一瘸一拐,依靠在自家男人身上,一跳一跳地往前挪,更像是佐证了沈保传的话。   楚云梨都要气笑了,这时候了,沈保传还在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本就是怒气冲冲走在前头,沈保传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试图扶她,听到沈保传的话后,她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狗东西!阴阳怪气的说谁呢?”   沈保传还在对着众人拱手,脸上就挨了一下,脸皮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他下意识伸手捂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廊上只有那么宽,孙桂香在更靠后一点的地方,真没想到乖乖巧巧的儿媳妇会变成这样,眼看儿子挨打,她气得跺脚:“疯了疯了!”   “是你疯了才对!”楚云梨叉着腰,挺着大肚子,“你女儿假孕,想要找一个害她小产的冤大头,这么离谱的事你不想着阻拦,反而还帮着她往我这个儿媳妇身上泼脏水……我是撅了你沈家祖坟,还是烧了你沈家的祠堂?”   她怒气冲冲,却三言两语将话说清楚了。   看热闹的众人原以为是婆媳矛盾,没想到里头还有这种内情。   一时间,众人看向沈家人的目光都不太对。   楚云梨扶着肚子蹬蹬蹬下楼。   客栈的东家眼看沈家人都下楼了,几步掠到了门口:“你们方才砸了不少东西,是按照市价赔偿,还是让衙门的大人来判?”   沈保传:“……”   真闹到了公堂上,他家的这些事就会弄得人尽皆知。   他丢不起那人。   东西确实是叶灵秀砸的,而叶灵秀是他的媳妇……叶灵秀从进门起一直都在生孩子,带孩子没有赚过半文钱,且她这些年不怎么回娘家。   这银子,确实该沈家来赔。   楚云梨扶着肚子回头,讥讽道:“你也可以不赔,让他们去报官,让大人直接把我抓去大牢里。沈保传,实话说,我宁愿去坐牢,都不要和你们家的那几条毒蛇同处一屋檐下。”   这话忒气人了。   孙桂香脚痛,强撑着从楼上走下来,这会再也受不住,忙坐在了大堂里的凳子上,听到这话,忍不住质问:“你说谁呢?”   “说你啊!一把年纪了听不懂人话?”楚云梨呵呵,“也对,但凡有人性,都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   沈保传一心想赶紧将发疯的叶灵秀带回家,从楼上下来时,他以为这丢人的一切即将结束,没想到又在大堂里卡住,眼看婆媳俩又要吵起来,他对着东家道:“我姓沈,住在茶壶街,你去那边一打听就知道,回头你把账算出来了,直接去我家里取钱就行。”   东家才不会傻到依他所言。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客栈雅间被砸个稀巴烂,正是要钱的好时候。   东家噼里啪啦拨了一轮算盘珠子:“我已算了出来,连同房费面钱,再加上屋子里东西的毁损,拢共三两银子……那些物件我已折旧,没让你们按原价赔。”   “三两?”孙桂香跳了起来,好像感觉不到脚痛似的,像是个嘎嘎叫的鸭子,“你怎么不去抢?”   东家无奈道:“我要家里的那些东西都是上好的木料,门口那一对花瓶,当初花了一两银子买的古物,转眼放了十多年,去年有人开价五两,我都没舍得卖。刚才只给你们算了原价,如果你们连这银子都嫌多,那就报官吧,大人怎么判,你们怎么赔就行。”   沈保传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丢人的一切,恨不得立刻带着全家人离开客栈,他知道客栈东家肯定是虚报了价钱,但整个屋子都砸光了,虚报不了多少……只不过沈家人当了冤大头,买下了一堆客栈用旧了的家具而已。   真去了公堂上,丢人不说,估计要赔的银子也比三两少不了几个子儿。   他认真道:“我给!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你得去家里取,或者我给你送来。”   东家皱眉:“那你写张字据。”   沈保传不愿意为了这件事情按什么字据,而且,写字就浪费时间,他一息都不愿意多留,目光一扫,很快有了主意:“小山,你在这里坐一坐,一会儿我来接你。”   言下之意,他直接压个人在这儿。   这一回,东家没有再拦着沈家人离开。   楚云梨扶着肚子出了客栈,一路走得缓慢。以至于脚痛的孙桂香都能跟得上。   孙桂香一想到今天闹得这一出出,心里就格外烦躁,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不多,她忍不住就开始念叨:“灵秀,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都已经四个孩子的娘了,一生气就往外跑,孩子你不管,家里的事也不顾,这是过日子的做法?瞧瞧你闹的,今晚我都上不了工了……”   合着一切都是叶灵秀的错?   楚云梨脚下一顿,看着不远处的酒楼。   沈保传心头窝火至极,盘算着回家跟叶灵秀好好谈一谈,看她停下,顺着她目光看去,见酒楼里格外热闹,饭香味飘到街上,闻着就香。   “你饿了?”   楚云梨侧头看他:“你娘再唧唧歪歪,我就去那个酒楼里打砸!”   沈保传:“……”!!   他伸手就拉妻子:“千万别!”   楚云梨侧身一让:“别碰我!我只问你,你到底能不能让她闭嘴?”   刚刚才赔了三两银子,孙桂香就是因为过于肉痛,想给儿媳妇立一立规矩,才忍不住多嘴。   沈保传扭头看向母亲:“娘,你有话回家再说!”   孙桂香:“……”   楚云梨扶着肚子走在前面,这一回,孙桂香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她忽然冷笑一声:“你说管不住你娘,原来都是假的!我以前太傻,把你们当真正的家人,各种忍让谦让,我还真信了你的鬼话。你是他们唯一能干的儿子,真要是用心劝,他们怎么可能不听你的?”   沈保传无奈:“灵秀,那是我爹娘,你就不能为了我迁就他们几分么?”   “为了你?”楚云梨脚下一顿,愤然质问,“总说要我为你,你可为我考虑过?沈保传,我是嫁给你,不是到你沈家来做母猪和丫鬟的!你拿我当什么?看我没脾气是吧?”   她掉头,往那间热闹的酒楼飞奔而去,“我今儿非得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脾气!”   沈保传吓一跳。   赔钱是其次,关键是丢人啊。   他急忙伸手去拉,可抓了个空,头皮炸了的他忙改口:“以后我迁就你,我让他们都迁就你,行了吧?” 第7章 多生的母亲 七:    不行!\r\n\r楚云梨大着肚子,身子却很麻利,一路飞快奔……   不行!   楚云梨大着肚子,身子却很麻利,一路飞快奔到了酒楼外。   沈家人吓得头皮发麻,拼了命的去追。   街面拢共就那么宽,楚云梨奔到了酒楼门口。   除非是那种小食肆,一般稍微大点的酒楼,门口都会留一个揽客的伙计。   看到有客人靠过来,虽然气氛不太对,伙计还是含笑上前:“客人,您几位?”   楚云梨摆摆手:“我找人!”   这间酒楼生意好,一天要招待许多客人,揽客的伙计自然应付过前来找人的客人。   如果是来找客的客人,伙计一般不好多问,都是直接放客人进去,让酒楼内的伙计看着点就行,除非是客人主动要求门口的伙计帮忙找,伙计才会陪同着一起进门。   面前这几位,一看就来者不善,说是找人,更像是找茬。   “你们找哪位客人?”   楚云梨一挥手:“我和他们不是一路。”   沈保传刚刚才赔了三两银子,心里肉痛不已,真要是让叶灵秀再去这间酒楼里打砸一通,若是不小心再伤几个人,可能三十两都打不住。   “我们一起来的,她闹脾气,别放她进去,会打扰到酒楼的其他客人。”   孙桂香脚痛,追不动,她也怕又来一笔债,扯着嗓子喊:“灵秀,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楚云梨说是要冲进酒楼打砸,不过是吓唬沈家人罢了。事实上,方才在客栈,如果不是看东家神情兴奋,她也不会把屋子砸得稀巴烂,最多就是砸两把椅子。   像这种生意好的酒楼,若有人跑去乱砸一通,即便不是酒楼本身的原因,也会被影响生意。   吵归吵,闹归闹,楚云梨一般不会打扰无辜的人。   沈父倒是追到了儿媳妇,可他不敢伸手扯啊,快步上前拦在了媳妇面前,沈保传终于拉到了妻子的胳膊:“灵秀,回家!我娘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楚云梨算是见识到了叶灵秀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今日之事,明明就是孙桂香伙同女儿往儿媳妇身上泼一盆脏水,若不是她反应快,这会儿已然百口莫辩。   可落到沈保传眼中,孙桂香愿意跟儿媳妇道歉,好像就是纡尊降贵,叶灵秀不肯原谅,就是在无理取闹。   楚云梨顺着他的力道离酒楼门口远了点,眼角余光看到伙计神情都放松了几分,她质问道:“她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   沈保传感觉心力交瘁,自从下午推着摊子回到家到现在,他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上,这会是疲惫又心累:“灵秀,不管你要什么,咱们都回家说,我求你,好不好?”   楚云梨一把甩开他的手:“我要沈兰花夫妻俩人给我斟茶道歉!”   沈保传讶然,让妹妹来道歉,这不难。一家人嘛,关起门来做的事,外人又不知道。   可是让妹夫也来道歉……妹妹的身孕是假的,林家人盼了四年的孩子变成了空欢喜一场,他都不知道林家那边吵成了什么模样,林家上下肯定会生妹妹的气,不休了妹妹,都是念及夫妻情分,这时候让妹夫来道歉,做梦!   “行!”沈保传一口答应了下来,为了把人哄回家,他是豁出去了。   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回沈家的路,这一次,孙桂香没再吭声,沈父阴沉着一张脸,沈保传则一副小心翼翼护着妻子的模样,但凡有个小坑,都会喊小心小心。   看到沈家大门,楚云梨彻头问:“孩子谁看着?”   “找了我姨母帮忙。”沈保传有一个姨母就嫁在沈家附近,中间隔了七八户人家。   姐妹变成了邻居,平时来往挺多,这位姨母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每次到沈家来,总是挑叶灵秀的毛病。   叶灵秀偶尔被骂麻了,恍惚间都觉得自己有两个婆婆。   楚云梨强调:“一会你最好让她闭嘴!今天的事,如果不是你娘和林家太过分,我也不会跑出来,闹成这样的缘由是因为你娘和你妹妹!”   不就是倒打一耙吗?   谁不会似的。   沈保传深吸口气:“我会拦住她,其实姨母也是为了我们好,她是好意,没有坏心……”   话音未落,旁边的人脚下顿住,沈保传顺着她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的馄饨摊子,他抹了一把脸:“灵秀,你别看那边,咱回家,一会姨母说话,我会让她闭嘴。”   “她会听你的?”楚云梨讥讽道:“怕是更要说我不懂事,骂我把男人当狗训。”   沈保传:“……”   他好像挨骂了。   算了,不重要!如今最要紧是赶紧把这个疯女人带回家去!   “她如果不闭嘴,那我就冲上去把她的嘴捂住,这总行了吧?”   楚云梨能够感觉得到孙桂香淬了毒一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作不知,慢悠悠往前走,因为沈家就在主街旁边,这条街比较直,还隔沈家大门有一段距离,就看得到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十多个人,还有人在敲门。   天色晚了,只看得到门口有人,认不出是谁。   一家人又走了一段,门口的众人发现了他们,立刻有两个妇人匆匆迎上前来:“桂香,怎么回事?你家孩子哭得厉害……”   她目光一扫,看到一家四口,“孩子是谁在带?你们该不会是把那么小的孩子丢家里了吧?”   妇人满面担忧,孙桂香却很不喜欢这种被质问的感觉。   “我妹妹在里面看孩子,孩子认人才哭。劳你费心了,我家没事,你们都回去吧!”   邻居们好心帮忙,孙桂香心里再不高兴也不敢冲人甩脸子,还得笑脸迎人。   “原来是家里有人啊,听孩子扯着嗓子嚎,我们怎么敲门都不打开,怕孩子出事,我刚刚让我当家的回家拿梯子,准备翻墙进去瞧瞧……你们回来了就好,咱们邻居住着,如果需要帮忙,只管言语。”   另一个妇人也说了类似的话,孙桂香还强忍着怒火跟众人道谢,寒暄了几句,才把这些好心的邻居送走。   孙桂芳听到外头姐姐的声音,才打开了门,孩子一直在她怀里不停扑腾,一边扑腾一边哭,眼泪糊了一脸,不光眼睛红肿声音嘶哑,脸都肿着。   叶灵秀很喜欢自己的这几个孩子,压根舍不得让小儿子这么哭,可是这孩子真的很喜欢哭,完全不分白天黑夜地嚎。   如果只带这一个哭神,那还好点,孩子嘛,哭累了总有睡的时候,可叶灵秀不光大着肚子,前头还有三个五岁以下的孩子,又要洗一家子大小加起来十口人的衣裳,还要给这十口人做饭……孩子们吃的东西和大人的不一样。   当然了,孩子带糙一些,大人吃什么,就给她们吃什么,同样也饿不死,可是这些孩子从生下来就是叶灵秀一个人养,家里人完全是不管不问。   叶灵秀在家里有各种细粮的情形下,疼爱孩子的她天天都会费心给孩子做一些好克化的饭食。   若是不想煮几锅,就只能让大人们跟着吃细粮……凭着沈家人的本事,应该吃得起,但孙桂香舍不得,孙桂芳也会在旁边呵斥。且叶灵秀自己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平时能省则省,也不舍得大吃大喝。   于是,天天两样饭,累的就是她。   “大姐,怎么去了那么久?”孙桂芳看到一家人回来,张口就抱怨,瞧见了挺着肚子的楚云梨后,呵斥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不是三岁孩子,你是孩子的娘,动不动就往外跑,天黑了你跑出去做什么?偷人吗?四六不懂的玩意儿,小心被沈家休……”   她完全是张嘴就来,一番话说得噼里啪啦,连个停顿都没有。   楚云梨眉头一皱,扭头看沈保传。   沈保传上前:“姨母,您少说两句。回头我跟她讲道理!”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孙桂芳满脸的不赞同,“但凡你凶一点,把她压住了,她敢这么跑?再怎么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面子,今儿也太过分了,你必须好好教训她……”   楚云梨转身就走。   这破家,她本来就不乐意待。   沈保传转身去追,反而被孙桂芳一把拉住:“追她做什么?孩子哭成这样,说不管就不管,没见过这种当娘的女人……让她去!叶氏,你今天晚上不进这沈家的门,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楚云梨头都不回。   孙桂香急得跺脚,可一跺脚,脚趾又痛,她方才一直都在拉扯妹妹的袖子,想让妹妹闭嘴,偏偏妹妹说话特别快,她几次出声都被打断,眼看好不容易哄回来的儿媳妇连门都没进又要跑了,她忍不住吼:“你回家去吧!”   孙桂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姐!我这是在帮你啊!”   “这里头有些事……你先回家去。”孙桂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孩子给我,你走吧。”   孙桂芳倒也没强求,她到这院子里来已经耽误了近一个时辰,天都黑了,晚饭还没吃上,家里还有一堆的事:“那你要好好说说灵秀,什么臭脾气,一生气就往外跑,可不能让她养成了习惯,老大脾气太好了,从不跟媳妇动手,像他表弟似的,媳妇不听话就直接捶,没有教不乖的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孙桂香随口敷衍,目送妹妹离开,她小声对着双手环胸靠在墙上生闷气的沈父道:“今晚就别做饭了,我脚疼,灵秀还在气头上,也指望不上,你让人送几碗馄饨来,刚好这些孩子也能吃。”   因为叶灵秀长年累月的给大人孩子做两样饭,孙桂香在做饭时,也会下意识照顾孩子的口味。   沈父确实饿了,不满道:“方才你怎么不说?”   “忘了。”孙桂香催促,“快去,早吃早睡,明早还要出摊呢,我一会到了时辰起来看看能不能走动,要是脚好一点,我还得去上工。” 第8章 多生的母亲 八:    楚云梨站在离馄饨摊两三丈外的位置,沈保传各种说好话赔小心,……   楚云梨站在离馄饨摊两三丈外的位置,沈保传各种说好话赔小心,还承诺了第二天就让沈兰花夫妻俩来斟茶道歉。   “说的比唱得好听。”楚云梨并不放过他:“你明天一早就推着摊子走了,他们何时来,来了怎么招待?谁招待?”   沈保传只想把她带回家,关键是叶灵秀肚子里有孩子,她今天跟头犟牛似的,他瞅准机会拉住了她的胳膊,她不肯顺着他的力道走,还会拼命拉扯。   打了老鼠怕碰坏玉瓶,沈保传为了护着孩子,不太敢用力。   不用力就扯不走,夫妻俩在街上僵持着。   好在这会夜色深浓,街上没几个人,夫妻俩乍一看像是互相搀扶着站在路边看街景,不怎么引人注目。   沈保传深吸一口气:“我明天在家陪你,我去叫他们回来给你道歉,我招待他们,行不行?灵秀,回吧,我忙了一天,已经很累了,这会好饿好困……”   叶灵秀往常听到他这么说,就会迁就他。   夫妻之间,本来就是要互相照顾,在叶灵秀看来,沈保传这么累,也是为了这个家。   虽然她也不太明白沈保传在固定的位置摆摊能有多累,又不是一天到晚都有客人需要招呼,来人了才需要应付而已。   比起家里那几个孩子和哭神,叶灵秀真心觉得在外摆摊一点不累。   而叶灵秀还是认为沈保传累……那是因为她没有赚过哪怕一文钱,吃穿都得靠沈家出银。   把沈保传哄好了,她才能多拿到一些铜板。   “你辛苦,我不辛苦?”楚云梨吩咐,“今晚我们换床睡,你带着几个孩子睡。”   沈保传愕然:“可是孩子晚上要喝奶……”   叶灵秀自从怀上肚子里这个孩子,奶水就已很少,到后来她都怀疑自己没有奶水了,可小四一直要喝,多数时候是喝个安慰。   她想给孩子断奶,但是孩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黏在她身上,都没个人帮她搭把手,而她除了带孩子还要干许多的杂活,根本就没有时间和耐心哄哭闹的孩子,反正一哭就给奶,她能省不少事。   方才小四哭得那么凶,不是没给他东西吃,一是因为天黑了没看到娘,他认生,二来,估计也是奶瘾犯了。   毕竟,从楚云梨午后出门到现在,足足三个多时辰过去。如果叶灵秀在家里,这些时间里至少要喂两到三次奶。   “我记得跟你说过,我早已没有奶水,孩子该断奶!”楚云梨厉声强调,“我从今天起就不想再喂奶,肚子里的孩子再过两三个月要生,你能不能让我歇两个月?真当我是母猪了?”   她声音越来越大,沈保传怕丢人,急忙安抚:“行行行,你说断奶就断奶,咱先回家。”   楚云梨还是不肯动:“你跟孩子睡?”   沈保传才不要带着孩子睡:“我觉大,怕压着孩子,让我娘带,行不行?”   “不行!”楚云梨质问:“我那孩子是给你生的,不是给你娘生的!我带着孩子睡了四五年了,你带几天都不行?”   “行,”沈保传再次答应下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回吧,我眼皮子都打架了!”   可是楚云梨下午睡饱了,这会一点不困,也很有精力。   “今天晚上我想住客栈。”   沈保传一口回绝:“这不行!”他耐心解释,“我不放心你一个女人住在外头,今晚我得留在家里看孩子,顾不上你,万一你被人欺辱了怎么办?”   叶灵秀连生几个孩子,许久没有睡过整觉,也没时间打理,整个人憔悴又疲惫,肤色暗淡,人老珠黄指的就是她。   她跟那些过得好的同龄人站一起,完全就是两代人,说她是同龄人的婆婆都有人信。   再则,不说叶灵秀长相怎样,客栈开门做生意,肯定会护着客人。   沈保传这话纯属放屁。   所谓担忧妻子,是他舍不得房费罢了。   又磨蹭了小半个时辰,馄饨摊子给沈家人煮的馄饨送了过去,沈父吃完把碗都送回了摊子,楚云梨这才敢挪步往沈家走。   除了做生意的铺子,周围几乎所有的住户家中都灭了烛火,沈家点着一盏烛火,小四在孙桂香怀里哭睡着了,院子角落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孩子的衣裳,应该是小四尿了后换下来的。   楚云梨后脚跟才入门槛,沈保传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可算是进门了!   孙桂香翻了个白眼:“孩子睡了,赶快抱回去,我一会还得去上工呢。”   沈保传皱了皱眉:“娘,你脚上有伤,歇一天。”   “歇着你发工钱给我?”孙桂香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老娘不想歇?好多人盯着呢,就想让我腾位置,反正是洗碗洗菜,我都是坐在那小凳子上,不动就是了。”   孙桂香是寅时离家,沈保传眼看拦不住母亲,叹口气:“灵秀,这家里谁不辛苦?娘一把年纪了,还去酒楼里看人脸色,一天到晚蹲在那儿洗碗,图的还不是咱们全家和乐融融?”   “你娘赚钱养家,那是你没本事。”楚云梨讥讽道:“养不起,你别娶媳妇别生孩子啊!”   沈保传:“……”   他感觉今天的媳妇跟吃了一万个炮仗似的,从在客栈里把人找着到现在,没有哪句话不呛人。   他深吸口气:“睡!”   孙桂香催促:“快点来抱孩子,压得我腿都麻了。大着肚子在外站了那么久,你不累?”   “只是在街上站着而已,比起在家忙得团团转,我真觉得站着不累。”楚云梨扶着肚子去了旁边的厢房。   这是五间正房,两边各配了一间厢房,除开待客用的堂屋,能睡觉的屋子有六间。   家里人多,但有好几个孩子,孩子夜里都是跟叶灵秀睡觉,因此,沈兰花出嫁以后,家里还有两间空余的屋子。   沈保传当时被孩子吵的烦了,半夜里出来进的是沈兰花出嫁前睡的屋。   那间屋子里有床,铺了被褥就能睡,沈保传去睡了一宿,就在那个屋子里生了根,除了想要同房时会去两人成亲的屋子找叶灵秀,同完房都是回厢房。   孙桂香看着媳妇去的方向不对,直到儿媳妇推开了厢房的门,她才恍然明白了什么:“灵秀,你不带孩子睡觉,去那间屋做什么?”   楚云梨回过头瞪沈保传:“你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样装哑巴?娘在问话,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沈保传心想着等她生了孩子……他今天好几次都差点动手打人,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娘,今晚我带着孩子睡。”   孙桂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带孩子?你夜里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带孩子?万一压着了怎么办?小四晚上要喝奶,你又没奶给他喝,那他肯定要哭,闹你一宿,明天你还怎么摆摊?”   楚云梨已经关上了厢房的门,听到这话,心下呵呵,原来孙桂香也知道孩子闹人一宿,带孩子的人第二天做不了事……可能孙桂香眼里的儿子上是正常人,儿媳妇是个不需要睡觉的铁人。   沈兰花是个姑娘家,家里的屋子不是每个门栓都是好的,而厢房的门栓一直都是好的,但凡坏了,最多一两天之内就会修好。   楚云梨栓上了门,还把窗户拉关了栓上,然后将床上的被子全部扯了丢地上,重新去箱子里拿干净的铺了。   家里所有的屋子都是叶灵秀在收拾,这些干净的被褥放在哪个地方,她摸黑就能找到。   屋子里昏暗,铺床花费了一刻钟,楚云梨也不管外头的动静,铺好后往床上一倒。   沈家用的枕头是木制的,枕头上一股味儿,那是独属于沈保传的味道。   楚云梨直接将枕头扔了,然后去箱子里找了一件旧衣裳叠好当枕头。   躺在床上,楚云梨伸伸手伸伸脚,完全没有叶灵秀记忆中那种拥挤。   当下的床,普通人家夫妻睡的新床一般都是四尺宽。睡四个孩子一个大人……那滋味,谁睡谁知道,真的是选一个位置躺下,睡着了就再也别动弹,不然,会压到孩子。   而且,叶灵秀经常半夜睡醒,身上躺满了孩子,横七竖八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偏偏这些孩子都是她生的,她不光发不了脾气,还得将孩子照顾好。   楚云梨闭上眼睛,听得到外头孙桂香气急败坏的给几个孩子洗手洗脸……不洗干净让孩子上床,两三天就要洗被子,否则,那被子最多三天就会油到发亮,拿去井边浆洗,都很难洗干净。   不想洗被子,就只能洗孩子。   往常这些都是叶灵秀一个人的活儿。   楚云梨白天睡得多,这会她不太困,纯粹是在想事,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楚云梨来了点困意时,听到正房那边孩子在哭,嗷嗷哭,听得出孩子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保传夜里不跟孩子睡,白天又在外头忙,跟几个孩子都不太熟,最多就是睡前抱一抱小儿子。   只那一点点相处,孩子根本就不要他。   小四半夜里醒来没有看到熟悉的娘,也没有熟悉的奶香,哪里肯依?   只听得孩子的声音越来越高,到后来竟然失了声。   沈家人都知道小四有这个哑声的毛病,每次一哑声,就是孩子气急了,肚子换不了气,脸能憋到通红发紫,大夫说过,尽量别让孩子这么哭,若是缓不过来,轻则晕过去,重则再也醒不过来。   孙桂香听到这动静,哪里还坐得住?开了门,一瘸一拐往儿子的屋子去:“哎呦,怎么哭成这样?我就说不行,男人哪能带孩子?这心狠的,得毒辣成什么样,才能对孩子都要哭晕了还不闻不问。你是耳朵聋了吗?”   除开第一句,口头的几句话都是冲着厢房嚷的。   楚云梨只当听不见,翻个身继续睡。   这种日子叶灵秀过了五年,他们一宿都不行? 第9章 多生的母亲 九:    一整个晚上,孩子好像都在哭。\r\n\r楚云梨被吵醒了好几……   一整个晚上,孩子好像都在哭。   楚云梨被吵醒了好几回,因为气血亏损,肚子里怀着孩子,浑身疲惫,她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楚云梨打开门去准备上茅房,一开门就看到院子里顶着两个乌青眼圈的沈保传,他昨晚抱孩子起来哄,孩子非要抱着转圈才不哭,没法子,他在院子里转了半宿,孩子睡着了,他就抱着孩子在躺椅上眯了会儿。   胸口压着个孩子,睡觉都要做噩梦。   “灵秀,你可算醒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才熬一宿而已,”   沈保传这一宿感觉比往常一年还要难过:“你……”   楚云梨根本不搭理他,直接去了茅房,再出来时,沈保传抱着孩子站起来了。   小四又醒了。   半天加一宿没看到娘,孩子看到楚云梨后,下意识朝她伸出了手。   楚云梨没有去接。   沈保传胳膊酸痛,催促:“赶紧抱一抱啊!”   楚云梨似笑非笑:“往常你早上起来蹲完茅房,就赶紧推着车跑,不管孩子怎么哭,你都听不见……”   沈保传早就知道带孩子很难,但也没想到会这么难,他苦笑道:“我知道你累,可这个家里谁不累?原先你还跟我说,几个闺女出嫁,你都想要给她们把嫁妆备齐……我这是为了谁?”   “你养得艰难,可以不生这么多。”楚云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一胎我不想怀,是你……”   夫妻俩因为生这个小五吵过好几次,沈保传揉了揉眉心:“我不想跟你吵。”   楚云梨呵呵:“你以为我想吵?”   久久等不到亲娘怀抱的孩子又开始抽噎。   沈保传昨天带了一宿,孩子刚开始哭就这样,如果不如他的愿,几息之内就能哭到哑声。   他眼神都有些惊恐了:“叶灵秀,抱孩子!”   楚云梨转身:“我要出去买点早饭吃,对了,你记得给林家传话,让他们今天之内过来斟茶道歉!如果不来……那你明天也别想去摆摊,何时他们来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亲自跟我道了歉,你才可以出门。”   叶灵秀身上有一些钱,三五天沈保传就会给她一把铜板,主要用于家里买菜买肉。   她完全不顾沈保传的呼喊,自顾自出了门,说来好笑,昨天晚上那个馄饨摊子,叶灵秀老早之前就想吃,嫁过来七年了,总共就吃过三次。   摊子是住在这附近的一对老夫妻摆的,二老五十多岁,轮流守摊子,每天摆摊的时间能有七八个时辰。   楚云梨在小桌旁坐了,叶灵秀胃口不太好,她在家里带孩子,孩子一哭就得哄,很少能一次吃饱,都是断断续续的吃。   馄饨分大碗中碗小碗,楚云梨要了个中碗,吃到后来都有点撑。   填饱了肚子,楚云梨又买了两个大碗端着回家,摊主还把托盘借给她了,大家都是这附近的人,互相之间认识。   两碗馄饨,端回家还冒着热气。   此时院子里只有沈保传和几个孩子。   昨晚沈父又跑了一趟楚云梨砸坏了东西的客栈,花了银子把小儿子赎回来。   沈小山回来时,楚云梨早已睡了。   今儿父子两人去摆摊,孙桂香天不亮就拖着受伤的脚去干活。   因此,沈保传早饭还没着落,看见楚云梨端着托盘进门,他眼睛一亮。   楚云梨将托盘放在桌上,去厨房里拿了小碗,将其中一个大碗里的馄饨又分成了大中小三碗,这些是三个孩子的。   大女儿盼花,二女儿盼朵,小女儿盼盼。   除了最小的那个,大的两个可以自己吃,说起来,叶灵秀对孩子的耐心是真好。   如果图简便,这么大点的孩子,完全可以她一碗端着直接喂,孩子抢着吃,吃得快,还。不会弄脏衣裳。   亦或者,狠心一点让老大喂小的两个。   虽然脏一点,也能把肚子混饱。   叶灵秀从来都是给她们盛三碗,吃饭之前要围布兜,盼花最懂事,看到分馄饨,自己去将三个兜兜取了来。   楚云梨给她们一一围上,然后搬了姐妹俩当桌子的凳子,把馄饨放在上面,又把勺子递给她们,她做这些活计时不紧不慢,两个孩子也耐心坐在独属于她们的小板凳上等着。   小的那个有点坐不住,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楚云梨抽空喂了她一口,她就老实了。   沈保传看着这一切,动了动唇。   楚云梨当他不存在,慢悠悠喂盼盼。   小四一直都在抓沈保传,转而又试图够碗,抓不到碗,眼看亲娘不正眼看自己,又嚎了起来。   沈保传又开始哄孩子。   可是小四是想吃馄饨,无论沈保传怎么拍怎么转,他就是一直张着嘴嚎。   沈保传无奈:“灵秀,你不能喂他一口吗?”   楚云梨侧头看他:“你没手?”   沈保传以为,自己辛苦一宿,叶灵秀该消气了,结果今天还是浑身是刺。他想要发脾气,努力压下怒火:“我不会。”   早上天凉,馄饨一路端回来,又分到碗里,正是刚好入口的温热,盼盼人小,每次吃半个,吃得特别快。   听到他说不会,楚云梨都气笑了:“你觉得我是生下来就会照顾孩子?”   不都是生下孩子以后慢慢学的么?   沈保传看着面前妻子脸上讥讽的神情,肚子实在饿,孩子也哭得厉害,他没好气地坐回桌旁:“昨天到现在,你愣是没有抱过儿子,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是我们沈家,你拿孩子撒什么气?这是你十月怀胎生的,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声音都哭哑了,你是聋了听不见?”   夫妻两人吵架,尤其是沈保传发脾气时,姐妹三人会有些怕,他每吼一句,三人都会抬头看他的脸色。   楚云梨继续喂孩子,她神色过于镇定,带得孩子也不像往常那样被吓得哭。   沈保传朝她伸出手:“给我个勺子。”   “你又不是没脚!”楚云梨讥讽道:“带个孩子屁事多,张嘴要这要那,我在家带孩子的时候,可没人给我送饭!原先我让你给我拿筷子勺子,你怎么说的?”   沈保传反正不会去。   叶灵秀喊过几次,就放弃了让他帮忙,有了力气喊他帮忙,自己都去厨房拿过来了。   沈保传抱着孩子怒气冲冲去厨房取勺子。   家里孩子多,勺子也多,可是昨天孩子是孙桂香带的,后来还交给了孙桂芳,都没时间洗碗洗勺。楚云梨几个勺子是现洗出来的。   沈保传进了厨房,看见里面一片狼藉,心下更烦躁了几分,翻来找去,只看到锅中有脏了的勺子,孩子哭得厉害,他也顾不上再去找,随便拿了个脏的,都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勺子直接放到水缸里涮了涮。   勺子上沾着面糊,都干了,涮不干净,他伸手去扣,然后又在水缸里划拉了两圈。   其实还不太干净,沈保传却顾不上了,拿了勺子重新坐下,切了一小块儿,放进孩子嘴里,总算堵住了孩子的嘴。   孩子不再哭,沈保传感觉耳朵还嗡嗡的。   这日子他是一天都过不下去,还是得出门摆摊!   “我已经让人去给妹妹传话,妹夫有事,今天可能来不了……”   “今天来不了就明天来,让兰花别回,我看见她就烦!”楚云梨喂饱了盼盼,另外两个孩子也吃得差不多,她把几个碗和勺丢进了厨房,又取了一个干净的大碗出门,将沈保传吃的那一碗倒进碗里,然后拿着馄饨摊子的两个碗和托盘作势出门。   沈保传皱了皱眉,馄饨摊子离得近,大家又都是熟人,稍微迟点去还托盘和碗也不要紧。   “你先把厨房收拾一下!”   楚云梨好笑地道:“那都是我带着孩子干的活,我都能干,你不能干?”   沈保传:“……”   他认真道:“灵秀,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咱们俩这么多孩子,好好干活,好好把孩子养大。”楚云梨转了一下脖子,“我好累了,你能不能闭嘴?不能闭嘴就滚出去,想睡了再进来。”   沈保传感觉这些话很耳熟,好像是以前自己说过的话,连那种不耐烦的语气都差不多。   只不过,那时候是妻子想要跟他好好谈,而他不想谈。 第10章 多生的母亲 十:      等到楚云梨还了碗回来,沈保传都吃饱了,剩一点汤,正在喂……   等到楚云梨还了碗回来,沈保传都吃饱了,剩一点汤,正在喂给小四。   沈家人很喜欢儿子。   因此,无论小四多大的气性,楚云梨从来不担心沈家人会苛待了孩子。   沈保传绝对不会让小四生病!也不舍得让孩子哭太久。   “灵秀,以前我是不够体谅你,我给你道个歉。”   楚云梨不吭声,往摇椅上一躺,闭上眼睛摇晃,姿态悠闲。   沈保传心里一沉,他发现妻子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此时不大的院子里到处乱糟糟,昨天晚上洗脚的水盆没倒,到处都是孩子的尿布和脏衣,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把屋子里的针线笸箩扯出来了,东西掉得到处都是。   不是每个女子都有针线笸箩,有些人家置办不起,往常叶灵秀会将这些东西小心捡起来收好,楚云梨只当看不见,一脚下去,还把纳鞋底的顶圈给踩扁了。   当下的人穿的千层底,一般人的手劲穿不过去,都是买个像玉戒指一样的铁圈套在手指上顶针。   这东西看着小,价钱不便宜。   换做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叶灵秀,才不会舍得踩。   沈保传看着地上那个被踩扁的小东西,一时间特别心慌,本来答应让妹妹和妹夫过来斟茶道歉只是想把人骗回来的权宜之计,这会他却不敢糊弄了。   “灵秀,你抱抱孩子,我出去一趟!”   楚云梨呵了一声:“你敢扔给我,我就敢把他扔到大街上去!沈保传,跟你做了几年夫妻,我今儿才算是明白了,做你们沈家人,谁心软谁就吃亏。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但往常都给了我一个人带……你也别扯什么你没闲着,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比我轻松!我能做你们干的活,怎么反过来你就替不了我了?”   她伸手划拉了一圈院子,“尿布,爹娘换下来的衣裳,房里的那堆碗,翻倒的凳子,地上的笸箩,那些盆里的水,还有屋子里桌椅上的灰,对了,昨晚上我换的被褥还在厢房里的地上……你带着这一群孩子把这些收拾干净试试?干不完还说我懒,你勤快一个给我看看?”   沈保传昨夜几乎没睡,听着这些话都觉得窒息,弱弱地辩解道:“我没有说你懒。”   “你娘说了,你姨母说了,包括你爹,总是嫌弃我这里没收拾好,那里没弄好,还说辛苦一天回来吃不上一口现成的。”楚云梨呵呵,“我不信你一点没听见,往常你都是死的,张嘴就要我体谅,呵呵!一会而他们回来看到乱糟糟的院子肯定会骂,而且只骂我一个人。丑话说在前头,你最好是跟他们讲讲道理,若是还要说是我的错,我就……”   沈保传头皮发麻:“你别想着去砸别人的东西,赔的都是咱们家的银子,而且,人家会以为你是个疯子!人要脸,树要皮,难道你要让别人说沈家的孩子有个疯娘?”   “我不去砸,昨天砸完我都后悔了。”楚云梨看他眉目轻松下来,道:“你们家害了我,我不该去祸害别人,冤有头债有主,做人要讲道理,如果你爹娘不分青红皂白在骂我,我就去……买落胎药!”   打蛇打七寸。   沈家最在意的还是孩子。   确切的说,他们在意的是小四和肚子里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果然,沈保传气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咱们怎么吵都行,你别拿孩子来开玩笑!”   “急了?”楚云梨一拍桌子,“急就证明我押对了!今天之内,沈兰花夫妻俩不来给我斟茶道歉,或者往后你爹娘再不分青红皂白骂我,我就喝药。你不给我银子买药,落胎的法子多的是,我直接往桌子角上撞……”   沈保传听不下去了:“行行行,都依你!”   在当下民间流传有一种说法,孩子如果到了娘胎里,家中所有人都不可以说嫌弃孩子和不要孩子之类的话,不然,小气的孩子可能就不来了。   那孩子就会小产。   沈保传盼了好多年才盼了一个小四,如今至少还要生两个儿子,孩子都还不够,怎么能落胎?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沈保传心中再无侥幸,出门找了邻居,请人帮忙去林家传话。   沈兰花回来得很快,她一个人来的,左右脸颊都红肿着,隐约可见五指印,眼睛也肿。   她冲进门后,趴在桌子上呜呜直哭。   闻着味道不对,才发现旁边的板凳上有一块尿布,她扯了那块尿布,狠狠砸到了角落里,啪一声直接将其啪到了墙根。   “怎么这些都不洗?”沈兰花红肿的眼睛看到乱糟糟的院子,“大嫂,你怎么不收拾?”   沈保传是真没发现这些话不对劲,察觉到妻子看过来的严厉目光,他才后知后觉:“妹夫呢?”   “你还说!”沈兰花哭了出来,“他们都知道孩子是假的,要休了我,昨天还打我了……呜呜呜……我想回娘家都不敢……”   林家本来就要休了她,她如果敢因为挨打而堵气回娘家,林家绝不会再让她进门。   今天能出门,是她从传话的人那里得知亲娘的摔瘸了腿,说是回来看看。就这,林家的长辈们还很不高兴。   “大哥,现在怎么办?”   沈保传怀里的孩子又开始抽抽噎噎,他下意识站起身。   沈兰花见了,不满地看向旁边摇椅上的楚云梨:“嫂嫂,抱孩子!”   楚云梨眼睛都不睁:“你不是想要么?你去抱吧,送你了!”   沈兰花昨天故意让众人误以为她的孩子被娘家嫂嫂给害了,就是希望嫂嫂给自己生一个儿子。   小四哭的时候很乖,这又是沈兰花唯一的侄子,她是真疼这个孩子。   不过,沈兰花心里明白,她再想要孩子,都得等着嫂嫂生完了肚子里那个孩子后再帮她生……抱小四走,爹娘和大哥都不会答应。   “没开玩笑。”楚云梨侧头看她,“我认真的,送你了。”   沈兰花:“……”   沈保传呵斥:“灵秀,这是我们的儿子,怎么能随口送给别人?妹妹没孩子,你偏偏要拿孩子说事,这不是往她心口上扎刀子吗?”   “说得好像他没扎过我似的!”楚云梨不疾不徐,“原先她可说过,我叶灵秀活在这世上的用处,就是给你们沈家生孩子,如果不能生,就不配端你沈家的碗,该被休出门去。”   叶灵秀性子软弱,被公公婆婆和婆家的姨母训斥,她不是没有想过反驳,可她很忙,累得精疲力竭,没有精力跟这些人吵,曾经她也反驳过,可吵到最后,沈家还会来一群亲戚七嘴八舌说她不对。   她没有娘家撑腰,不想再被人指责,不想花费精力吵架,干脆懒得搭理。   因为她的不反驳,就连沈兰花都敢对她大小声。   沈保传隐约知道这些,叶灵秀偶尔会找他哭诉,只是他不想搭理……明明一家子上下挺和睦的,拿这些事情来说,又会吵起来。   所以他多数时候都劝叶灵秀忍耐,让妻子大度一些。   沈保传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回过神来发现妻子又看着自己,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呵斥:“兰花,给你嫂嫂道歉。”   他还冲着楚云梨讨好道:“我们俩都没空去烧水,斟茶就算了。”   明明沈兰花此时失言就该道歉,沈保传这个机灵的还将之前的事情混为一谈,楚云梨强调:“我要的是他们夫妻一起来道歉,沈兰花已是林家的人,她干出这事,是因林家纵容。林昌茂不来,这事过不去!”   沈兰花瞪大了眼:“让我男人给你道歉?不可能!”   她骗了林家,现在全家上下都极为厌恶她,这时候还让林昌茂来道歉……她生不了孩子,娘家还不讲理,这谁能忍?   叶灵秀分明是在逼着林家休了她。   楚云梨慢悠悠起身:“那我就去问问,他林家为何要把人命债赖我身上。”   话里话外,竟然是要去林家。   沈兰花假孕之事还没翻篇,沈家还跑去质问,到时她能有好?   她急得尖叫:“叶灵秀,你不能去。” 第11章 多生的母亲 十一:    楚云梨就要去林家!\r\n\r沈兰花身为林家妇,为了个孩子……   楚云梨就要去林家!   沈兰花身为林家妇,为了个孩子把叶灵秀搅和的死去活来,林家凭什么置身事外?   叶灵秀辛辛苦苦生了四胎,才得了一个儿子,如今还欠着沈小山一个儿,这些事情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又不瞎又不聋的,但凡他们懂情理,都会阻止沈兰花过继孩子。   可事实是,叶灵秀拼死生下的儿子,确实被沈兰花给抱走了!   如果林家不肯接纳这个孩子,沈兰花敢抱?   楚云梨直接冲出门去,因为她跑得飞快,院子里又在吵闹,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沈保传不停地哄孩子,叫着别哭别哭,又扯着嗓子喊:“叶灵秀,孩子哭了?你聋了吗?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孩子哭了,换做叶灵秀,定然要回头。   楚云梨没有回头,因为沈家就住在主街上,刚好有马车过来,她伸手一拦,直接跳了上去:“去弯刀巷子。”   车夫吓一跳:“小嫂子,这肚子没事吧?几个月了?”   别一会儿生在他车厢里。   “没事。”楚云梨摆摆手,又递过去一把铜板,“麻烦你快点。”   车夫一边赶车一边问:“小嫂子这是回家吗?”   楚云梨要说去找茬,车夫肯定不愿意送。   “嗯。”   车夫又问:“小嫂子是在这边走亲戚吗?”   “嗯。”   车夫放心了。   从沈家去弯刀巷子的林家,走路也才一刻多钟,坐马车半刻钟都不到。   弯刀巷子路比较宽,马车能直接进,但许多车夫不愿意进去,因为不太好掉头。车夫是个热心肠,看楚云梨大着肚子,一头就扎了进去。   “你家住哪?”   叶灵秀带一群孩子,平时不爱走亲戚,孩子在别人家里吃喝拉撒都不方便,尤其是像盼盼那么大点的孩子,在家里习惯了不会尿裤子,但出门和走亲戚就很容易尿在裤子上。   裤子湿了,得换得洗得晾,又不能指望沈家上下多体贴地指点她在哪儿洗裤子在哪儿晾衣裳。   叶灵秀在林家人生地不熟……给孩子换个裤子,她一般避着人,但是多数人认为那么小点的孩子没必要避。   种种顾虑之下,叶灵秀干脆就不走亲戚了,一家人想去就去,她留在家里带孩子。   叶灵秀来的次数少,但还是找得到林家的住处,她伸手一指。   林家的门开着,门口有好几个妇人和一群孩子,原本看到马车过来要让路,结果马车停下了。   林婆子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一片,梳成了一个圆髻盘在脑后,应该用了些头油,一丝不乱,还戴上了一支银钗。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哪怕后来不去了,也讲究了半辈子。   看见楚云梨扶着肚子下马车,她先是一愣,随即不冷不热地道:“亲家大嫂,你一个人来的?”   “全家上下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我只能自己过来讨个公道,遇上事了,才知道身边的人是人是鬼。”楚云梨意有所指,“你是在这里说,还是进屋去说?”   周围这一群都是林婆子的邻居,看楚云梨的模样来者不善,其中又有人认出了她来……就在方才,林婆子还在这里跟众人说她儿媳妇为了不被休弃,装作自己有孕,因为月事来了装不下去了,又来装小产。   话里话外把她儿媳妇骂得狗血淋头。   如今她儿媳妇的娘家人出现,原以为是来道歉说和的,没想到,上来还是这种语气。   众人都挺好奇这里面的事,立刻有人起哄:“就在这里说嘛,我们也评评理,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不就那点事吗?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后问话的这个妇人还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婆子。   林婆子早就不喜欢沈兰花这个媳妇了,去年那会就想休,奈何儿子不答应。   因此,在沈兰花做了错事后,她没有丝毫要帮儿媳妇隐瞒的意思,反而还主动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儿媳干的奇葩事,就是希望儿媳妇自己没脸在林家待下去而自请下堂。   “就在这里说吧。”林婆子双手环胸,“兰花假装自己有了孩子,那几个月我恨不得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燕窝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一辈子都没尝过几口,特意每天半夜起来炖,接连炖了十盏给她……我都不知道她怎么那么狠的心肠,怎么吃得下去……我帮她洗衣,小衣都洗了,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脸?你们沈家的女儿,我是真的要不起,这次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必须让你爹娘过来把你接走……”   她振振有词,越吼越凶。   楚云梨呵呵:“昨天她说是被我推倒的,口口声声说我这个娘家嫂嫂害她。”   沈兰花昨天自己跑回来,这条巷子里都是林家的老邻居,有人看到了她身上有血,而林婆子又知道媳妇假孕之事瞒不下去,这才主动说了沈兰花骗家里人有孕之事。   对于沈家昨天到底发生了何事,这条巷子里也有几个人听说了,只是没当着林婆子的面提及。   林婆子皱眉:“那我不知道。”   “她意思是我欠她一个孩子,让我赔她一个儿子!”楚云梨质问,“你们林家没有自己的孙子,就这么算计别人孩子?”   林婆子跳了起来:“胡说什么?谁要你沈家的孩子了?如果不是沈兰花耽误我儿,我早抱上了孙子!让你家中长辈来把话说清楚,把人接走,回头我再娶一个媳妇……真的,我们家没有对不住沈兰花的地方,反而是她耽误了我儿子好几年!如今还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过门几年生不出孩子,还算计我这个婆婆低三下四的伺候她,也不怕遭报应。”   “如果你们没有松口说要养沈家的孩子,她怎么会算计我?”楚云梨大声道:“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们沈家的人从头到尾不知她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也没有答应过愿意养沈家过继来的孩子?”   她挺着肚子往前几步,“你敢发誓,我就信你。”   林婆子衣着讲究,做不出那等当街哭闹的事,气得直喘粗气:“这是你们沈家的计谋吧?明明是沈家女有错,反过来倒打一耙。”   越是这种几年都求不到孩子的人,越信那些因果报应,叶灵秀原先还听说过林婆子经常出城去求子。   楚云梨咄咄逼人:“那你发誓啊!”   林婆子愤然,声音比楚云梨还高:“错的是沈兰花,我发什么誓?”   “你不敢发誓,假孕之事你们早就知道,为的就是算计我给你们生孩子。”楚云梨大吼,“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自己生不出来,就算计别人的孩儿……”   沈家兄妹此时匆匆赶来。   本来还能更快,可是小三小四麻烦至极,出门了还尿裤子,沈保传身上都被尿湿,只好又回去换了衣衫才来的。   而他们找的那个车夫远远看到弯刀巷子里众人堵成一团,说什么也不肯进来,两人只好下了马车跑过来。   沈兰花隔着老远听到叶灵秀的话,只觉浑身发麻。   “嫂嫂,你不要乱说!”   楚云梨反手推了她一把:“扯我做什么?我哪句说错了?如果林家不答应抱沈家的孩子养,你敢让我给你生?”   沈兰花脸色煞白。   “嫂嫂,我没有要过继……”   “那你为何要算计我?”楚云梨伸手一指林婆子,“是不是这个老毒妇给你出的主意?我伤了你们林家唯一的孙子,就该生一个孩子给你抱回来给林家传宗接代。”   林婆子逮着机会再次强调:“我不要沈家孩子。”   楚云梨质问:“那你为何不敢发誓?沈兰花嫁入你们家好几年,突然跑回去算计娘家嫂嫂,谁给的底气?”   反正,她一口咬定沈兰花是和林家人商量好了才会算计她。   林婆子差点被气抽过去,她用手捂住胸口,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滚!滚滚滚!姓沈的,把你妹妹带走!”   沈兰花大惊失色。   她最怕被休,叶灵秀那个女人说要跑到林家来闹,她心里就特别慌。   “娘,别听她胡说……”   她朝着婆婆扑了过去。   林婆子眼疾手快,避开了媳妇的拉扯,一步踏入了林家门,抢在沈兰花进门之前,砰一声将门板甩上。   沈兰花砰砰砰拍门,又哭又喊,滑倒在门口处哭到起不来身。   围观众人越来越多,林婆子还在院子里嚷:“姓沈的,我可把你妹妹全须全尾交给你了,回头因为你没看住而出了事,别来找我林家麻烦!进门几年不生孩子,还骗我们说有了身孕,骗吃骗喝骗银子……沈兰花,识相的,就自己滚走!赶快滚!”   忽然,门被打开,沈兰花还来不及欢喜,兜头一盆水直接泼到了她的身上。   楚云梨早早避开,没有被水淋到。   沈保传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也想敲开林家的门好好谈一谈,没被泼个正着,浑身也湿了大半。   沈兰花周身湿透,心也凉透了,扭头怒瞪着楚云梨:“你满意了?”   “明明是林家人不厚道,事情没办好,他们就翻脸不认人。你哪来的脸怪我?”楚云梨振振有词,“难道我被你诬赖只能老实认?”   沈保传气急,跳着脚道:“都少说两句!”   楚云梨声音比他更大,吼道:“我才不要,如果都听你的,现在我已是害小姑子小产的恶毒嫂嫂了!而且这还是林家盼了几年的孩子,我背不起这么重的债!” 第12章 多生的母亲 十二:    楚云梨的话一出,众人便都理解了她闹着异常的缘由。\r\n\r   楚云梨的话一出,众人便都理解了她闹着异常的缘由。   按理,沈兰花嫁人后几年不生孩子,沈家在林家人面前该矮一头,即便沈兰花做错了事,也该把人叫回沈家教训,而不是跑到林家来闹……这不是逼着林家休妻么?   谁家多一个被休回娘家的姑娘,脸上都不好看。   可沈兰花把小产的事情赖到娘家嫂嫂身上,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娘家嫂嫂害死了林家盼了几年的孙子,这确实不厚道。   如果叶灵秀不说清楚,就得赔林家一个孩子!   但若顺着这个思路,要说林家人对于沈兰花回娘家之后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知情,估计没几个人相信。   沈家兄妹不肯离开,他们不走,看热闹的人也不走,林婆子气得够呛,一怒之下跑去了儿子的屋子,把那些衣裳被褥扯出来,打开门后直接丢在了沈兰花身上。   “把你的这些破烂带走,林家要不起你这种恶毒的女人!”   被婆婆在众目睽睽之下撵出门,沈兰花真心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可她不能被休,于是又伸手去拉偏偏。   林婆子砰一声关门,门板甩得又快又急,刚好砸到了沈兰花的手指,手指当场就有一股血飙了出来。   十指连心,沈兰花几乎痛晕过去。   沈保传上前帮妹妹止血,怎么都止不住,正想带妹妹去看大夫,不远处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催促:“你到底要不要你们家的孩儿?”   小四又在哇哇大哭。   叶灵秀一个人带的孩子,特别认生,沈家人勉强还能带一带,小四根本就不让外面的陌生人碰他,一碰就嚎,这么一会儿,几乎要嚎破了天。   沈保传下意识吩咐:“灵秀,你去带孩子,我送兰花去看大夫。”   楚云梨冷哼一声,这弯刀巷子两头都和主街相连,几个孩子位于来时的那个路口,她直接穿过人群,从另一个路口离开。   沈保传气急败坏地喊。   楚云梨装聋作哑。   沈家都习惯了把孩子丢给叶灵秀。他们带不了,好像叶灵秀就一定带得了又带得好似的。   楚云梨到了主街上,先找了一个路旁的摊子吃面,想加肉的,手里铜板不够了。   叶灵秀管着全家老少的吃喝,手头没缺过钱,但一向不宽裕,最多只能养活全家两三天,钱快花完的时候她就得告知沈保传。   沈保传心情好的时候还好说,心情不好了,他会不耐烦地问她为何银子花得这么快。   叶灵秀没有读过书,只会算一些小账,反正付每一笔钱都会算了又算……沈保传过一两天再问她这些钱买了什么,她忙得头晕脑胀的脑子哪里还想得起来?   于是,沈家人口中她是个乱花钱的女人。   孙桂香曾经还在邻居面前振振有词说叶灵秀一个月花了多少多少……可是全家的吃喝拉撒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楚云梨吃过饭,慢慢溜达着往林家走。   到家后,她先回了正房翻找一通,找到了沈保传藏的几处银子,然后去厢房午睡了一会儿。   睡到一半,沈保传和沈兰花回来了。   林家人铁了心不开门,沈兰花也不想去求讨厌她的婆婆,想等她男人林昌茂下工回家后,再由爹娘带着她回去谈。   姐妹俩带着一串孩子进门,院子里安安静静,又脏又乱,不像有人。   沈保传却觉得叶灵秀很可能回来了,因为她无处可去,于是他抱着睡着了的小四回了正房。   正房里无人,刚才他和小四脱下来的衣裳还在地上一大堆,床上被子是乱的,无人整理,屋中一股子难闻的尿骚味。   沈保传将孩子放床上……昨晚上孩子尿湿了床铺,只能选一处干的将孩子放下。   他出门后,看见厢房门紧闭着,走过去推,推不开。   门从里面栓,屋中无人,不可能栓得上,沈保传心头窝着一团火,叶灵秀搅和得家里不得安宁,还跑到林家去闹,将妹妹一家也闹得鸡犬不宁……如今竟然回来睡觉,她怎么睡得着?   “叶灵秀,你出来!”   楚云梨翻了个身。   沈保传一怒之下,抬脚踹门。   沈家这房子好多年了,门板被他踹飞了出去,沈保传怒气冲冲奔到床边,伸手就要去拽床上的人。   楚云梨翻身而起,捡起小桌上的烛台狠砸过去,一下就砸到了沈保传的眼睛。   沈保传惨叫一声,下意识用手捂着眼,很快有鲜血从他手指缝里流出来。   楚云梨还不解气,将床上被子枕头,边上的箱子通通都往他身上砸。   屋子里噼里啪啦,沈兰花原本在院子里哭自己的委屈,听到动静不对,跑过去就瞧见自己哥躺着一片狼藉中。   “大哥?”   沈兰花看着站在床上的女人,惊怒交加地质问:“叶灵秀,你疯了吗?”   屋中这么吵,院子里的孩子又开始嚎。   楚云梨从床上下来,还踩了一脚沈保传,怒气冲冲出门。   她眼神凶狠,似乎一言不合要打人。   沈兰花有点儿怕她,下意识让开了路。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哭着喊娘,楚云梨没有搭理她们,独自一人出了门。   她又去了昨天的那间客栈。   客栈的东家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瞅见楚云梨出现,立即站起了身,想笑又笑不出。   “我来住店。”   东家为难:“你们家还吵吗?”   楚云梨扬眉:“真砸坏了东西,我们会赔偿。”   “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东家方忙不迭从柜台后面出来,伸手一引,示意楚云梨往楼上走,“客人这肚子都快要临盆了,生气伤身。”   楚云梨没有多说话:“送点茶水点心,我要坐一坐。”   东家笑吟吟道:“我们这里景致最好的那个雅间刚打扫干净,客人要去看看吗?”   最好的雅间,比昨天楚云梨砸坏的那个要雅致,屋中摆件看起来更贵重,这间屋子更宽,位于楼梯的另一边,吵闹起来,不太影响得到其他客人。   东家送了四样点心,四样拼成一盘,送的不是茶,而是蜂蜜水。   虽说这东家会算计了些,却没有乱七八糟塞一大桌,楚云梨一个人吃不完,但不会剩太多。   楚云梨吃了一半点心就去床上睡了。   一觉又睡到了天黑。   由此也可看出叶灵秀有多缺觉,感觉只要有空,能从早睡到晚,还能从晚上睡到天明。   楚云梨吃了剩下的点心,感觉不太够,又要了一碗面,特意嘱咐只要两样小菜。   面刚吃完,就听到外面的木质楼梯上有一群人闹着上来,好像东家和伙计都在小声劝着什么。   没多久,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沈家人,而是叶灵秀的爹。   叶父是个挑担货郎,常年风吹日晒,身子矮壮,肌肤黝黑,他怒气冲冲进门:“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事,你是当娘的人!”   他越说越怒,还在楚云梨四五步远外,就抡起了巴掌狠狠扇来。   楚云梨心中一股郁气堵得厉害。   这就是叶灵秀的亲爹,完全不问女儿发生了何事,上来就打,上来就骂,叶灵秀回娘家诉苦,只会劝她好好过,让她别作妖,还说如果沈家容不下她,真把她休出门,那娘家也没有她的住处,让她找个僻静处一根绳子吊死,不要回去恶心家人。   正因如此,楚云梨再往外跑,都没想过要回叶家去。   “你打!”楚云梨不退反进,挺着肚子吼,“反正都活不下去了,你把我打死,就当我这个做闺女的还了生养之恩,来来来,打。”   叶父来此的目的不是为教训女儿,而是为把女儿送回沈家去。   见女儿这般,叶父皱眉:“受了委屈你说,别在这儿要死要活。”   叶灵秀上辈子对于自己害小姑子落胎一事完全是稀里糊涂,后来也憋不住跟父亲哭诉说她不想再生孩子。   毕竟这孩子未生出来之前,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别的女人一生一个儿,她生的多数都是闺女,想要生够三个儿子,不知道要折腾多少年。   她心里绝望,感觉自己生到死,都生不够孩子。   那时叶父跟着唉声叹气,却没有试图劝女婿,后来叶灵秀一个接一个的落胎,叶家也没有插手。   叶灵秀对自己的双亲已失望透顶,似乎小时候父母对她的那些疼爱都是假的。   “跟你说了委屈有何用?”楚云梨满脸讥讽,“你是会质问沈兰花,还是会帮我揍沈保传一顿?你只会跟他们一起打压我,欺负我!” 第13章 多生的母亲 十三:    “别在这里吵,回家再说。”叶父感觉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下   “别在这里吵,回家再说。”叶父感觉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下回有事,先回家告诉我!”   楚云梨稳稳当当坐着,动也不动。   叶父瞪她:“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听?”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生气?”楚云梨看向窗外,“你叫他们到这里来谈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不然,回头一吵架,不管是谁的错,他们都会把你抬出来压我。”   叶父皱眉:“这里人多眼杂,你们夫妻当着人前吵架,光彩吗?”   楚云梨反正不走。   叶父劝说半天无果后,只好让伙计请个人去沈家传信,然后他坐到了女儿对面,问起此次的原委。   楚云梨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叶父越是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到沈家人赶到,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其实来的只有沈家母子,孙桂香进了雅间后,气急败坏地控诉:“亲家,就在这个客栈内,她把人家所有东西都砸了,害我们赔了三两银子。我们不敢来接,就是怕她又砸东西……亲家,家里那么多孩子,花销忒大,你说这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拿来吃,拿来穿,拿来修房子,干什么不行?为何非得拿来赔给外人?你说是不是?”   叶父早就听女婿说过女儿在客栈里砸东西赔钱的事,问:“你们想算计我闺女生孩子给林家养?”   “没有没有!”孙桂香连声否认,“我女婿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过继?”   “那兰花为何要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叶父皱眉,“不是为了赖个孩子,她要装作小产,不应该是在外头滑一跤吗?跑回来赖给娘家人,林家更要休了她了。”   沈兰花不想被休,却偏偏要选择回娘家时小产,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孙桂香发现,亲家好像长脑子了。   往常儿子和儿媳妇吵架,亲家都会教训女儿,勒令夫妻俩好好过日子来着。   “亲家,那你说灵秀跑到这里来砸东西是对的?”   叶父强调:“我教我闺女勤快懂事,善解人意,以前她回家说活计太累,孩子太多了不想生,我都训斥她。女人生儿育女天经地义,她嫁了你们沈家,就该为你们沈家传宗接代,你们想要她多生一个儿子给沈小山,她不愿意,我也压着她点头了。但是,林家都来算计她的孩子,兜头就说听害了一条人命,这有点过了吧?”   他敲了敲桌子,“我闺女可没有对不住你们沈家的地方,我只问一句,你女儿为何要算计她?”   孙桂香张口就要说话,叶父率先道:“我的闺女我知道,她绝对不会撒谎!你们想让她勤快懂事,孝顺长辈,友爱弟妹,疼爱侄女,对夫君贴心,累死累活完还不能发牢骚发脾气。这些都可以,但是,你们不能往她身上泼脏水!她一个小小女子,整天辛苦侍奉你们沈家上下所有人,还要养育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背负得起一条人命?不怪我女儿发疯,就你们这么干,任何人都会被你们逼疯!”   楚云梨没想到叶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明明他从来都不肯帮女儿撑腰来着。她反应快,立刻接过话头强调:“我忙得都没时间出门,沈兰花还能跑到我跟前来摔倒……做你们沈家的儿媳可真倒霉!估计圣人来了,都不能让你们家满意。”   沈保传叹口气:“兰花有错,我有让她给你道歉……”   楚云梨忍无可忍,捡起桌上装点心的碟子就朝他的头猛砸了过去。   沈保传吓一跳,下意识想要偏头躲,不偏头还好,一偏头,刚好撞上飞来的盘子。   他额头一痛,整个人天旋地转。   孙桂香刚要开口指责,楚云梨已经快步过去弯腰扶人:“哎呀,你没事吧?对不起啊!”   见状,扶儿子慢了一步的孙贵香气急败坏骂:“你个贱东西,你分明是故意的!”   楚云梨张口就来:“沈兰花那个贱东西也是故意害我的,她故意将一条人命赖我身上,道个歉就能过去。我只是砸了你儿子一下,你们凭什么不原谅?”   叶父没想到女儿会突然动手,刚要训斥,听得这番话,低头喝茶。   楚云梨看着伸手捂额头的沈保传,问:“你能原谅吗?”   沈保传昨天被砸出血的眼皮上还有一道疤,才刚结痂不久,鲜红色,这会又有血流到那道疤上,他脑子嗡嗡的,也听见了妻子的话。   他心里明白,这一回母亲和妹妹做事太过,惹怒了叶灵秀,即便是叶灵秀嘴上说着原谅,心里也还有气。   沈保传苦笑一声:“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别说只是砸我的头,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只能原谅啊。灵秀,我这两日才知,你以前确实很辛苦,我们家不应该把孩子都丢给你一个人……我知错就改,以后你一定抽空回来帮你带孩子。不,我去摆摊的时候可以带上盼花,让我爹他们带盼朵,你在家里带好盼盼和小四就行。”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如果一个也不想带呢?”   沈保传愕然抬头看她,见她不像是开玩笑,沉吟了下:“那我娘辞了活计回来带孩子,行吗?”   楚云梨还没吭声,叶父拍板定下:“好!亲家母在家带孩子,顺便照顾灵秀,那么大的月份了,你们放她和一群孩子关家里,也是真的胆子大。”   反正女儿的诉求是说家里太忙,没人帮忙带孩子才不想生,如今有人帮忙,女儿应该能满意。   他起身:“灵秀,既然你娘都要留家里照顾你,你也别闹了,回去好好过!”   楚云梨就知道会这样。   叶父根本就不接纳和离回娘家的女儿。   他方才帮闺女说话的原因……估计也是不想要一个害得小姑子落胎的女儿。   说白了,叶父很好面子,女儿的善解人意的好名声能让他面上有光。   孙桂香忍不住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砸东西,东西砸坏了要赔,这要是落眼睛上怎么得了?你男人变个瞎子,对你有何好处?孩子们有个瞎子爹,不光会被人笑话,以后说亲都难。”   叶父附和:“对对对……”   楚云梨反驳道:“那是你们故意气我,沈兰花污蔑我是杀人凶手,你们轻飘飘……”   她话还没有说完,那边的三人已经抬步往外走。   见状,楚云梨忽然一抬手,直接把门口那个花瓶给砸了,然后又跑回了窗边,把桌子上的茶壶茶杯碗碟全部挥到地上,最后把桌子都掀了。   又是一轮噼里啪啦,东家站在门口探头,对上楚云梨视线后,忙将头收了回去。   哪怕只一刹,楚云梨也看清楚了他嘴角的笑意。   门口的三人回头,叶父满脸惊愕,孙桂香尖叫了一声。   这又得赔多少银子?   沈保传面色难看至极。   楚云梨冷笑,踹了一脚地上没碎的茶杯:“都不说话了,能听见我说话了吗?”   茶杯飞一尺多高,砰一声落地。   得,一套茶具里,最后一个完好的茶杯也变成了碎片。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沈保传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脑子转向门外的东家,脖子僵硬无比,转得咔咔响:“赔……赔多少?”   东家装都不装了,端着一把算盘进了雅间,对着各个方向噼里啪啦一顿拨:“三两八钱,已扣了折旧,已抹了零。”   楚云梨率先道:“我最近害了一种喜欢听响的病,沈保传,你要么以后别再委屈我,要么就得时不时的赔钱,当然了,你们也可以选择休了我。”   孙桂香原本还要跟东家讲讲价钱,这会也失了力气。   儿媳妇完全转了性子,这次能讲下来一二钱银子,还有下次,下下次!   如果早知道媳妇在外头砸两次东西就要赔六两银子……有这六两银子,把叶灵秀休了,重新聘一个进门都够了。   楚云梨第一个走下楼梯,叶父一边下楼,一边偷瞄女儿的背影。   到了客栈之外,叶父快步上前:“灵秀,不能再这样……”   楚云梨呵呵:“你总说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却又没有告诉过我要怎样护着自己,现在……我不听你的了,你再唧唧歪歪,我就回家去砸!”   叶父:“……”   女儿在客栈砸了东西,客栈可以让沈家赔,要是女儿砸了叶家的东西,他哪来的脸让人家赔?   “我没你这么暴躁不讲理的闺女!”   叶父气急,抬步就走。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这话我记住了啊,回头你别再管沈家的闲事。”   “要不是你是我生的,我才懒得管你。”叶父丢下一句,匆匆离去。   沈保传把他娘押在了客栈,然后带着楚云梨回家。   一路上,夫妻二人格外沉默。   沈保传感觉自己好话说尽,叶灵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深吸一口气:“灵秀,咱们夫妻几载,今儿我们把话摊开来说,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愿意好好过日子。”   楚云梨直言:“我要你回家带那些孩子,然后……我们俩再也不要生了,包括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四个孩子足够了!”   沈保传皱了皱眉:“那小山怎么办?”   楚云梨张口就来:“可以把盼盼过继给他!让盼盼长大以后孝敬他。”   曾经夫妻俩就此事谈过,叶灵秀那时候也提议过去女儿给沈小山。   沈保传还是同样的回答:“盼盼是个女儿,长大后一出嫁,等于白养!这养儿防老,还是得儿子才行。”   “那就是谈不拢了。”楚云梨呵呵,“我又不急,继续闹吧。”   沈保传:“……”   家都不成家了,院子里乱七八糟,还闹? 第14章 多生的母亲 十四:    沈保传退了一步:“你再生一个儿子,我们就好好过。”\r\n\r\n……   沈保传退了一步:“你再生一个儿子,我们就好好过。”   楚云梨肚子里的孩子都七个月了,过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乍一听这话,感觉就要熬出头了。   总共五个孩子,累是累一点,也不算多。   可是这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   而且之后的几胎都是女儿!   林家那边还没来找沈家谈,但孙桂香纵容女儿在家里小产,其实就已经默认了让儿媳妇生一个孩子给闺女抱去林家养。   叶灵秀上辈子到死才替他们两家生够了儿子。   她以为的只带孩子不再生孩子的日子,死都没等到。   “我这个都不想生,没有再!”楚云梨语气不容商量,“沈小山自己不生,那就别挑,有个女儿就不错了!”   沈保传脸色难看至极,眼看前面就到自家大门,他低声呵斥:“当爹娘的给儿子娶妻是应该的,如果你不肯给小山生个后人,那他就要娶媳妇,他是个跛子,聘礼少了,根本就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那都是我们的钱!”   “是你的!”楚云梨强调,“我嫁给你七年,从来连银子的边边都挨不到。”   “我没把银子给你,也是攒着给我们以后的儿女,你生个孩子给小山,以后这家所有的东西都是咱们儿子的。小山娶了媳妇,平白分一半东西出去,你舍得?”   看来楚云梨这两天的所作所为是真的将沈保传给逼急了,叶灵秀和他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些真心话。   楚云梨轻笑一声:“又不是我的东西,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沈保传没想到这几年那些隐秘的小心思都剖白出来,叶灵秀居然还不听话。   “你如果不想好好过,别怪我翻脸无情。”   楚云梨呵了一声:“想翻脸就翻脸,哪来的情?你有那种玩意儿,就不会把我往死里整了。”   沈保传咬牙:“你真不怕被休?”   楚云梨朝他伸出了手:“休书拿来。我肯定掉头就走。”   沈保传一脸不信,他觉得这女人是笃定了他不会休妻,毕竟,他从来就没有掩饰过自己想生儿子的想法,而她肚子里如今还揣着个孩子。   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不怕被休的女人!   更别提叶灵秀根本没有地方去,叶家那边不会接纳她,真把她休了,她肯定会哭着喊着要回来。   夫妻二人对视,两人的眼神里都没有惧意。   叶灵秀看向他的眼神从来都饱含了怨气不甘和……期待。   如今只剩下了挑衅。   沈保传不允许自己在夫妻相处时落于下风,叶灵秀这么嚣张,得把她摁下去才行。   “你不后悔?”   楚云梨颔首:“不后悔!”   沈保传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走,我们去找书写先生。”   意料之中的,身边女人猛猛抽胳膊。   沈保传松了手,似笑非笑问:“后悔了?”   “不要拉拉扯扯!”楚云梨强调,“既然要分开,那就分个彻底,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别再碰我。”   沈保传笃定了她不敢去:“行,我不拉你,走吧。”   楚云梨故意道:“我有条件!”   沈保传双手环胸:“什么?”   楚云梨强调:“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休书我不接,我可以接受和离书!”   沈保传想看她求自己,一口答应下来:“行。”   “那走吧。”楚云梨率先走在了前头。   沈保传愣了一下:“你真的答应?那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得生给我,毕竟是我们沈家血脉,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在别人家做拖油瓶。”   楚云梨呵呵:“你以为我想养?这根本就不是我想生的孩子,放心,肯定还给你!或者我现在就可以把他生下来……”   “不不不!”沈保传急忙劝,“好歹是你的亲身血脉,足月生下来,给他一个长大的机会。”   楚云梨没吭声。   沈保传侧头看她:“你该不会等和离以后拿这个孩子来威胁我吧?”   “那又怎么了呢?”楚云梨双手扶着肚子,“孩子是我的,我们又不再是夫妻了,别人想要我孩子,肯定要付出代价!”   两人现如今是走在去写和离书的路上,沈保传就觉得这女人摸准了他看重这个孩子,话里话外故意透露说他想要孩子得付出很大的代价,逼着他认错妥协,求她回心转意。   她做梦!   “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没了你我可以再娶,想生多少儿子都行。”沈保传语气轻飘飘的,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楚云梨呵了一声。   沈保传这两天受够了窝囊气,这会就想找补回来:“说起来,如果不是娶了你,我早就有两个以上的儿子了,咱们同年成亲的,除了隔壁的小虎,就属我闺女最多。那胡家的媳妇,都生了四个儿子……”   楚云梨气笑了:“我已经很能生了,每年都在给你生孩子,种瓜想得豆,做什么美梦?真种出来了,你敢要吗?”   沈保传气得脸红脖子粗:“粗俗!”   前面就是书写先生的摊子,楚云梨忽然道:“当年我们两人定亲,说的是我爹对你爹有救命之恩,他们家娶了我,是为了报我爹的恩情。结果呢,让我进门来给你们家生儿育女,当牛做马,如今嫌我不能生,就将一脚将我踹出门去,你家的救命之恩是这种报法?”   沈保传心下一惊,立即狡辩:“不是我休你,是你自己要走,这可怪不得我。”   楚云梨也不走了,双手环胸盯着他:“那你说说,这几年来,你做的哪件事情算是报了救命之恩?”   沈保传愈发笃定了她不想离开,连当年的救命之恩都拿出来说事:“我是对不起你,但我已经知道错了,如果你留下来,往后我多多体谅你,你偏不听,非要走,我能怎么办?”   楚云梨质问:“我非要走,非不要你报救命之恩,你就不报了是吧?”   “那你想怎样?”沈保传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屑,“说了让你别闹,告诉你,今儿我还就非要写了这张和离书不可,无论什么恩,都可以用银子来报清!说吧,你要多少?”   楚云梨反问:“你爹一条命值多少?”   亲爹的命是无价之宝!   沈保传呵呵:“我爹不是你救的,要谈酬劳,也是我去跟叶家谈。”   想要银子,做梦!   楚云梨点点头,率先走向了书写先生:“帮我们写一张和离书,我不要他的银子,也不分他的家财,我就这一身出门,但是,他以后必须要照顾好我们的四个孩子,如果想把孩子过继或者是送人,必须要经过我的允许。”   沈保传气笑了:“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不过,他回头一想,叶灵秀只给他生了小四一个儿子,过继孩子给小山和妹妹,都得过继儿子才行,除非叶灵秀肚子里的那个是儿子。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叶灵秀愿意把孩子生下来给他,想来也会答应他把孩子过继出去。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沈保传要争的是面前这口气。   书写先生很擅长写文书,很快就写就了一封和离书。   楚云梨强调了只身出门,从现在起就不回去,和离书一签,互相之间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纠缠对方。   对于这个条件,沈保传是欣然答应。   在书写先生那个摊子面前,不到半刻钟,就已经写了一式三份的和离书,书写先生就是见证人,三人各取了一份。   沈保传自从摁了指印后,一直都在偷瞄身边叶灵秀的神情。   以为的痛哭流涕没有,也没有反过来求他,更没有大哭大闹不甘心。   楚云梨吹了吹手里的和离书:“那么,咱各回各家,后会有期。”   语罢,抬步就走。   沈保传傻了眼:“你去哪里?”   楚云梨弹了一下手里的纸张:“让互相之间不要纠缠。忘了?”   沈保传皱了皱眉:“我是担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你管得着?”楚云梨强调:“我都不是你沈家的人了,从这里离开以后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沈保传喃喃:“不该是这样。”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不怕被休弃的女人?   他想到自己出门这一趟,是为了把叶灵秀接回家好好过日子,家里还有四个孩子等着她……他忍不住问:“岳父会让你进门?”   那还真不一定让。   楚云梨在知道了叶家一直都在劝女儿好好在沈家过日子后,怎么可能还想着回叶家?   即便是今天勉强进了门,回头也会被叶家上下合起伙来劝和。   她头也不回:“关你屁事。”   沈保传:“……”   她怎么还能这么硬气?   ————————!!————————   明天见[比心] 第15章 多生的母亲 十五:    楚云梨又一次去客栈之前是在厢房里睡觉,而在睡觉之前,她去沈   楚云梨又一次去客栈之前是在厢房里睡觉,而在睡觉之前,她去沈保传和叶灵秀住的屋子里翻找了一圈。   都说父母在,儿女不能有私财,这话在沈家不适用,沈家夫妻不怎么跟两个儿子计较钱财,沈保传自从成亲以后,摆摊赚的钱就自己收着了,虽是自己进货,但他经常有从父亲和弟弟的摊子上拿东西去卖……拿沈父的东西,自然不用给进货价,但卖了的银子,他却自己收着。   楚云梨从屋中翻出来了三十二两,她拿着这笔钱,先去找了中人,租下了一个只有两间房的小院。   这两间屋子是别人家正房隔出来的,院子不与人合用,有自己的厨房和柴房。   她除了租房,还请了个厨娘照顾自己起居,叶灵秀多年操劳,夜里睡不好,又一胎接一胎的生孩子,身子亏损很严重,即便她最后一胎不难产,能够平安生下孩子,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厨娘姓周,据说是郊外村子里的人,常年在城里做工,有一手的好厨艺,爱干净又勤快。   屋子里全是灰尘,楚云梨扶着肚子要帮忙,周娘子不许她干,擦干净了椅子让她坐着,然后家里家外的打扫擦灰,连房顶都用大扫帚清理了一遍。   楚云梨看她忙着,去街上买了两人吃的晚饭,顺便还买了些菜,添置了一些锅碗瓢盆和被褥。   当天夜里,楚云梨就在新家住下了,她和周娘子一人一间房。   *   沈保传回家的路上始终想不通,叶灵秀到底是哪里来的胆气。   他一开始赌的就是叶灵秀不敢和离,进而低头认错……他就没想过要把叶灵秀赶出门。   即便真的要换个媳妇,也得等叶灵秀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以后。   若这一胎还是个闺女,叶灵秀还是天天闹得不消停,不再像以前一样勤快做事,老实带孩子,那他可能真的要考虑休了叶灵秀重新再娶一个媳妇。   可是,叶灵秀能去哪?   沈保传想不明白。   他拿着一张纸回家,一进门就对上了几乎要崩溃的沈兰花。   “大哥,这孩子怎么这么会哭?”   小四的眼睛又哭肿了。   沈保传心疼不已,急忙将儿子抱过来:“我不是说了吗?如果他哭,你就带着他出去转。”   沈兰花深吸口气:“哭神转世,我跑两趟了,盼盼裤子湿了,赶紧给换。”   沈保传:“……”   他抱着孩子转圈哄:“我哪儿还有手?你帮着换一下。”   沈兰花做梦都想要个孩子,但这几个孩子差点把她逼疯,她无奈道:“我找不到干净裤子,叶灵秀那个女人没洗,全都是脏的。”   沈保传心里烦躁:“那你也找一条干的来先换上,孩子穿凉的,要生病。”   沈兰花听出了哥哥的暴躁,想吼两句,又看哥哥手忙脚乱,伸出两根手指捻起旁边盆子上的脏裤子给孩子穿,问:“娘呢?叶灵秀那个女人还是不肯回?”   她不问还好,一听这些话,沈保传心里更烦了。   他还得拿着银子去赎娘。   沈保传去拿银子时,发现自己的银子丢了。   他分了好几处藏的银子,一个子儿都没有,像是那地方从来没有过东西似的。   沈保传急得到处翻找,这两天叶灵秀在外到处跑,有段时间家里没人,还有他姨母和妹妹都有在家单独带过孩子。   一时间,沈保传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念头。   “兰花,我银子不见了。”   沈兰花一脸惊讶:“我可没拿。”   沈保传见妹妹脸上的惊讶不像假的,皱起了眉头:“那是谁拿的?”   沈兰花跳了起来:“反正不是我。”   沈保传朝她伸出手:“借点银子给我,我要去赎娘。”   “我哪有银子?”沈兰花得知叶灵秀又把人家客栈砸了一通,要赔三两多银子,气得尖叫,“她是疯了吗?这一下子小十两出去了,你居然还纵容着?”   沈保传转身去了双亲所住的另一间正房,颇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父亲藏的银子,然后带着小四出门去客栈接母亲。   从客栈出来,孙桂香才知道儿子儿媳已经和离,她气得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你傻啊!再娶媳妇不要银子?人家看到你有四个……五个孩子,谁不怕?”   要说沈保传一点花花心思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这些年没有偷偷出去喝花酒,全因为他抠搜。   叶灵秀一生一个女儿,沈保传在小四出生之前,耐心已然告罄,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如果小四还是女儿,那就休了她。   小四是儿子,他得偿所愿,欢喜之余,还有点失落。   如果叶灵秀生不出儿子,不用他自己提休妻,双亲就会逼着他休,还会尽心尽力操持着帮他再娶。   沈保传振振有词:“我以为她是故意以此来威胁我,我要是从了,以后我们全家都得看她脸色。”   孙桂香白了儿子一眼:“看她脸色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等孩子落地,她还敢甩脸子,直接上手揍,两顿就打服了。敢不听话,哼!”   “她没地方去,肯定回家了。”沈保传提议,“我们去叶家接人。”   岳父岳母肯定会尽力撮合二人和好,叶灵秀住不了娘家,自然就只能跟着他回沈家。   孙桂香满脸恨铁不成钢:“老娘又要跟你一起去叶家赔笑,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亲娘?”   沈保传讪笑。   祖孙三人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叶家。   叶家风平浪静,家里只剩下叶灵秀的娘。   叶母常年病着,需要喝药,家里人都不敢让她做事……多少干一点活儿,就得喝许久的药。   孙桂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亲家母聊着,沈保传抱着孩子把整个叶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愣是没看见叶灵秀。   又有叶母在给女儿道歉:“亲家母也是过来人,这女人有了身孕,真的很容易钻牛角尖,灵秀是想不通了才闹,等她生了孩子回来,我再说说她,亲家母别跟她计较,可好?”   母子俩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叶灵秀没回来!   她挺着个大肚子去哪了?   母子俩人没说漏嘴,只说是来探望叶母,顺便说一说这次矛盾的原委。   从叶家出来,母子俩对视一眼,决定先回家。   一天几趟跑下来,外头摆摊的父子俩都回来了,全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一群孩子哇哇大哭,个个面色沉重。   沈保传银子丢了,一开始没往叶灵秀身上想,成亲几载,她要花钱,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开口讨要。   偶尔他做生意回来的钱袋子放在屋子里,叶灵秀会帮他捡一下,但绝不会从里面偷偷拿钱。   “这银子肯定是被她拿走了,有了银子,她哪里去不得?”沈父面色难看至极,“你啊你,简直蠢得无药可救!不管怎么吵,你都不该跟她写和离书……你怎么能干这么糊涂的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粪吗?”   沈保传被骂得狗血淋头:“她以前不这样……”话说到这里,他跳了起来,目光落到妹妹身上,“本来我们家日子过得好好的,灵秀累归累,我安抚几句就能好,她从来就没发脾气,这一回是被沈兰花给气着了!”   沈兰花当然不认账:“明明是你自己不会哄人,少赖我身上。”   “我说了她肯定不愿意再生,你们偏不信,非要把人逼到绝处。”沈保传越说越气愤:“叶灵秀是老实,可不是傻子,你们一撅屁.股,她就知道你们要拉什么屎。都还没有商量让她赔孩子,她就知道了沈兰花的那些算计。”   沈兰花不信:“我就没提过让她赔孩子,肯定是你告诉她的!”   沈保传反驳:“我没说。”   眼看兄妹俩要吵起来,沈父拍了拍桌子:“得赶紧把人找到才行。不为孩子,也为银子。”   沈兰花很不喜欢叶灵秀,本来她在林家处境就很艰难,叶灵秀这一闹,让她直接回不去了。   “就不能去报官让衙门找吗?”   沈父皱了皱眉:“太丢人了!”   “省事啊。”沈兰花振振有词,“大街上那么多人,谁知道她在哪?你们跑去街上一路走一路问就不丢人了?”   这话有理。   于是,沈家父子去衙门报官,其他人去客栈寻人。   沈保传到了衙门,没说自己要找和离的媳妇,只是说是媳妇跟自己吵架,偷了家里的银子跑了。   衙门里记案子的师爷问:“你妻子姓甚名谁?娘家住哪?你去她娘家寻过了吗?”   “姓叶。”沈保传忙道:“她没有回叶家去,我去找了,只剩病重的岳母在家,我没敢说,怕老人家病情加重。”   师爷原本在抬手磨墨,准备记录在册,听到姓叶以后,磨墨的动作停了下来,面色有些古怪:“你妻子娘家该不会是住在玉儿巷吧?”   沈保传心头顿生不好的预感:“啊对!”   “叶氏来过了,我们知道她如今的住处,但她提前就来跟我们说过你会纠缠她,所以,这案子我们不接。”师爷一脸鄙视,“你个大男人,连自己摁下的契书都不认,要不要脸?”   沈保传愕然:“她偷了我银子!”   “不拿这个当借口,衙门也不会帮你找人。”师爷摆了摆手,“叶氏说你会诬赖她偷银子,以此为借口把她带回去,果然是一点都没说错。”   沈保传:“……”   “不是,她真偷了我银子,我可以对天发誓!”   师爷摆摆手:“拖出去。再纠缠,直接关大牢里去。”   沈保传傻了眼。   ————————!!————————   稍后见[比心] 第16章 多生的母亲 十六:    衙门的师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保传哪里还敢纠缠?\r\n\r……   衙门的师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保传哪里还敢纠缠?   父子二人灰溜溜出了衙门,沈保传一脸茫然:“现在上哪去找人?”   沈父看着儿子,恨恨叹一口气:“你脑子怎么想的?”   沈保传狠狠揉了一把脸:“先找人吧。”   沈家这几年来,除了大年三十,每一天都在摆摊,风雨无阻。   他们并不觉得叶灵秀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不就是生孩子养孩子么?   不管哪个女人嫁给沈保传,干的都是这些事,别家的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天底下大部分女人都过的日子,叶灵秀凭什么不能过?   沈保传真心觉得,叶灵秀嫁给自己享福了,至少,她只是在家里辛苦,不为钱财担忧,其他人家的女人忙完了家里,还要出去干活补贴家用呢。   他家唯一和别人家不同的,就是需要叶灵秀多生两个儿子……可是这天底下能生三个儿子的女人很多,只不过叶灵秀自己生不出来,才弄得那么累。   那怪得了谁?   如果叶灵秀一生一个儿,五胎生五个儿,多的都有了,谁还会强迫她生孩子?   父子两人从衙门那条街,问遍了路边所有的酒楼和客栈,没有找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独自来住店的女人。   回到家里天已黑透,晚饭无人做,院子里到处都是灰,简直无处可下脚。   孙桂香又去给家里每人买了一碗馄饨,傍晚时,林昌茂带着长辈来了。   院子里乱糟糟,孙桂香一时间特别狼狈。   在当下,谁家男人出门穿得脏乱,家里不够整洁干净,就是家里的女人懒散。   原先孙桂香将家里这一摊子一股脑的甩给了媳妇,都不习惯收拾屋了,不干净了张口就骂……而且这两天也是真的没空,她脚还痛着呢。   再狼狈,也得招呼客人,孙桂香让女儿去厨房烧水,一边捡院子里的各种尿片和裤子,顺手还拿了扫帚扫地,一边尴尬地解释:“这两日家里事多,都没收拾。”   沈兰花入门四年没生孩子,沈家在林家人面前要矮一头,即便那天林母放了话说不再要沈兰花这个媳妇,沈家人也还想让夫妻俩和好。   错的是沈家,想和好的是沈家,全家人在林家面前都得低三下四。   “我们今日来,是为把话说清楚。”林母衣着讲究,也不去端儿媳妇送的茶,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个茶碗的嫌弃,伸出一根食指轻佻地将茶碗推远了一点,“兰花进门几年,没有孩子,前些日子还耍了我们一家人,我半夜里起来帮她炖燕窝……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吃得下去的?简直一点良心都没有。这儿媳妇我林家不要了,你们可以给她再找个婆家……”   沈兰花偷偷看林昌茂。   但是林昌茂根本不理她。   直到林母话都说完了,林昌茂还是没吭声,沈兰花坐不住了:“叶灵秀跑去林家说我敢把小产的事赖给她是婆家给的底气,这话原也没错。昌茂知道我的孩子是假的,也赞成我回来赖给她,然后抱养一个我哥哥的孩子放在名下养老……”   林昌茂脸色阴沉至极,扭头狠狠瞪着沈兰花。   沈兰花怡然不惧:“昌茂,被休弃的女人会被人指指点点,我受不住!这辈子我生是你林家的人,死是你林家的鬼,你休想抛开我!如果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们大家都别想好。”   这话中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林母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父盯着儿媳妇:“如果我们非要休你,你要如何?”   沈兰花愤然:“那我就告诉所有人……”   “兰花!”林昌茂打断她,“我不休你,今日来这一趟,是因为你嫂嫂太过分了,本来可以关起门来说的事,她非要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嚷嚷……现在整个弯刀巷子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爹娘实在气不过,我拦了,拦不住。”   说到这里,林昌茂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娘。   林昌茂是家中独子,他和双清感情一直很好。   林家夫妻俩一看儿子这模样,就知道里面有事,而且是大事。   林母心头有不好的预感,这夫妻俩成亲四年还不生孩子,她一直认为是儿媳妇不能生,可瞧这样子,不能生的……搞不好是自己儿子。   她脸色格外难看,瞅了一眼自家男人。   沈家人看见了林家几人的眉眼官司,但不明白是何意,也没心思细究其中的内情,眼看林昌茂松了口,孙桂香立刻打蛇随棍上:“我知道,昌茂是个有情有义的后生,又有担当。”   她张口就夸赞女婿,“一日夫妻百日恩,孩子是很重要,但几年夫妻情分也不是假的。孩子的事情可以商量着来,因为这点小事断了这夫妻缘分,你们肯定会后悔……夫妻还是原配的好……”   她劝了一大堆,林昌茂没反驳。   最后,沈兰花跟林家人走了。   临走时,孙桂香还苦口婆心嘱咐女儿好好和女婿过日子。   林家二老来这一趟是为休了儿媳,临走时脸色都不太好。   孙桂香觉得亲家那样的脸色,女儿回去后可能会受委屈,可这会儿她完全顾不上。   关上房门,估摸着林家人走远了,孙桂香气得在家破口大骂。   骂儿媳妇叶灵秀不干人事,又懒又馋,好好日子不过非要闹……脏乱的屋子见人,回头别人说的是她。   因为今儿林家人来看到沈家的这一摊子乱象,让孙桂香觉得丢了颜面。   孙桂香骂归骂,还是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又收衣裳来洗……过去几年这些都是叶灵秀的活计,全家人都看不上不赚钱的叶灵秀,因此,没养成个好习惯,鞋子随便脱,脏衣裳随便扔,就连柜子里的衣裳也卷成了一坨,衣袖和裤脚纠纠缠缠。   叶灵秀干这些活,从来也不敢说公公和小叔子应该怎样,孙桂香摸到这些乱七八糟,本来就在气头上,那是张口就骂。   “没手啊?这桌子找个帕子顺手一擦能怎地?会不会死?”   “这鞋子就扔路上,不辣眼睛吗?顺手捡一捡不行?”   “这吃完了油饼的黄纸包非得塞缝隙里吗?招一大堆虫……呕……祖宗的,居然比茅坑还臭……”   ……   这家里上上下下九口人,如果都能顺手干一点杂活,在家里的人会轻松许多。   就比如孩子的脏裤子和尿布,明明院子角落有个篓子专门装,沈保传兄妹俩带孩子却偏偏不丢进去,换了就放手边。   孙桂香收拾到半夜,衣裳多到两条绳子都晾不完,她一边干活一边骂,后来嗓子都吼哑了。   *   楚云梨睡了一觉后,还去看了大夫。   这一胎养得不太好,上辈子叶灵秀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因为难产,她格外虚弱,月子里孩子有跟着孙桂香睡了几日,然后没满月就没了。   叶灵秀怀疑孩子是被害死的……刚生下来的孩子,毫无反抗之力,又小又弱,如果孙桂香下得去手,孩子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大夫配了不少药给她喝,还嘱咐她生完这一胎即便还要再生,也得缓一缓,否则会影响寿数。   楚云梨抓着几副药慢悠悠回家,周娘子已帮她熬好了汤。   她对于厨娘从不苛刻,两人一桌吃饭。周娘子有些放不开,专吃素菜,让她吃鸡肉,她也是挑边角料。   楚云梨劝了又劝,她一个人确实吃不完。   如此过了一个月的安宁日子。   这一日,叶父找上了门来。   叶父早就知道女儿的落脚处,又在外面蹲守了半天,看到女儿从这里出来又回去,这才登了门。   沈家人一开始没说和离的事,是叶父担心女儿和女婿之间没有和好,买了些吃的上门探望,没见着女儿的人,还得了亲家母一通愤怒的控诉。   叶父发了脾气。   他这么大的一个女儿没了,沈家都不告知他一声。   太他么狼心狗肺了!   难怪女儿不跟沈保传过日子。   叶父进门,看见不大的小院子里干干净净,旁边绳子上晾着衣衫,最重要的是,还有不少孩子穿的小衣裳。   当下的孩子都是找别人家的旧衣裳穿,后面的孩子都穿老大的,如果借不到,就拿大人的衣裳改小,只有那种特别富裕的人家,才会买新料子给孩子做衣裳尿布。   “你是打算一辈子都这么过?”   楚云梨靠在躺椅上,手扶着肚子,姿态悠闲,闻言嗯了一声,她也没有起身:“在这儿清静!”   叶父一脸无奈:“你现在是有从沈家拿来的银子撑着,可银子会花完。家里你娘这些年药费开销很大,我和你哥月月欠债,真的帮不上你。”   “我也没想过你们会帮我啊!”楚云梨侧头看父亲,“你不劝我回沈家,我都要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叶父沉默,半晌问:“真那么讨厌沈家?”   “对!”楚云梨提醒,“你可以去问他们讨要救命之恩,他们那样的报答,我是真受不住。”   叶父:“……”   这桩婚事是因救命之恩而起,因为女儿嫁得太久,他都忘了这桩事。   这么一算,沈家欠叶家的多了去了。 第17章 多生的母亲 十七:    父女二人坐在院子里,相顾无言。\r\n\r楚云梨再次出声:……   父女二人坐在院子里,相顾无言。   楚云梨再次出声:“如果你来是想劝我们夫妻和好,那趁早别开口,别逼我撵你出去。”   叶父确实想让女儿和女婿和好,这会有点张不开嘴。听到女儿的话,听有些受不住:“我是为你好。”   楚云梨呵呵:“当年你说,两家有救命之恩在,沈家但凡要脸,就会好生待我,果然待我极好,生怕我歇着了,肚子一年一鼓,还怪我不会生儿……”   叶父心情沉重:“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楚云梨一脸好奇:“你是想让我回叶家?还是想让我回沈家?”   院子里一片沉默。   叶父张不开嘴,都已出嫁了多年孩子都生了四个的女儿,若是捧着大肚子回叶家住,旁人问起,他怎么说?   难道说因为闺女生的女儿太多被婆家嫌弃给撵了出来?   他丢不起那人!   可是把女儿送回沈家,女儿明显不愿意。   楚云梨不喝茶,喝加了陈皮的蜂蜜水,蜂蜜放得少,味道不甜,却不难喝。   “你是从哪里听说我住在这里的?”   叶父叹气:“沈家一直都在打听你的下落,你这……挺着个大肚子独居,很容易就能打听得到。”   “你劝不回我,他们又要来纠缠我了,是不是?”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从沈保传那里拿的银子已然花光,他们在乎的只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而已。想接我回去,为的也是这个孩子。”   叶父无奈地道:“若你这又是个男胎,你们夫妻就熬出头了。”   “孩子没落地,谁都不知道是男是女,更何况,我很容易生女儿,你能保证我生完这胎就不生了?”楚云梨目光一抬,“还是你能确定我生两个儿就能解脱?”   叶父皱眉:“你之前和林家之间闹得那样难看,他们应该不会要你生的孩子。”   “应该?”楚云梨呵了一声,“不是你生,要拼的不是你的命,生下来不要你把屎把尿地带,你当然可以轻飘飘说这些话。”   叶父很不喜女儿对自己的言语态度间的轻慢和不客气,语重心长道:“灵秀,我是为你好。”   “我过得好不好,我自己清楚。”楚云梨喝完了最后一口水,“你以后就当你的大女儿死了,不要再管我。可好?”   叶父怎么可能不管女儿?   活着就是活着,哪能“当”她死了?   父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不欢而散。   *   过去一个月里,孩子是孙桂香在家带的,她要带孩子要干杂活,忙不过来,要么沈家父子将大的两个带着一起出门,要么就让孙桂兰过来帮忙。   饶是如此,孙桂香在短短一个月里就苍老憔悴了不少,头发都白了一片。   知道儿媳妇的下落,孙桂香立刻就想去把人带回来,但是父子俩想让叶父出面……往常夫妻吵架,都是叶家那边压着叶灵秀回来。   沈保传实在不愿意与叶灵秀交谈,谈不拢,她还总是砸了一大片东西等他去赔,又费精力又费钱财。   没想到,叶父虽然没能劝得动,看那样子,对沈家还很不满。   沈家人没招了,眼瞅着还有一个多月叶灵秀肚子里的孩子就要临盆,得赶紧把人带回来……叶灵秀买料子花了不少钱,再让她在外头生孩子坐月子,估计又得欠一坨债。   在沈保传看来,叶灵秀性情大变之后完全不拿家里的银子当一回事,特别任性。兴许,叶灵秀生完孩子会让沈家帮她承担住在外头欠下的所有花销。   沈家人坐不住,全家出动去劝。   楚云梨没有把人拒之门外,不让他们进门,他们只会把事情闹大,惹得路人频频观望。   这世上有些人脑子有病,总觉得夫妻是原配的好,哪怕对方臭不可闻,性子恶毒,也得为了孩子与之凑合一辈子。   楚云梨不想被那些脑子不清醒的人跑进来劝,放了几人进门后,还让周娘子关上了院子门。   沈保传看到妻子的第一眼是震惊。   叶灵秀嫁给他几年,刚开始长相清丽,身段玲珑,后来邋里邋遢,身子臃肿,肌肤蜡黄,看着比他要大好几岁。   他对叶灵秀已然没有了心动的感觉,圆房也只是为子嗣和发泄,可此时的叶灵秀,肌肤白皙,臃肿却不丑陋,头发又黑又顺,眉目舒展,浑身气质凛然。   恍惚间,沈保传觉得妻子长这模样,很给他面上添彩。   “灵秀,回家吧!”   楚云梨皱眉:“你再说这些废话就滚出去!别逼我扇你!”   沈保传:“……”这脾气是越来越爆了。   孙桂香很有心眼,来时还带上了一串孩子,在她看来,天底下的女子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心软,母女之间一个月不见,除了心肠特别硬的,都会很想见自己的儿女。   一家人先劝一劝,如果劝不动叶灵秀,就让几个孩子出面抱着她的腿喊娘……不信她不动容。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了孙桂香:“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你,瞧瞧,苍老了许多。你可得保养好身体,我是不回去了,如果沈保传再娶不顺利,可还得劳烦你亲自生一个儿子给小山,毕竟,沈小山没儿子不行……”   孙桂香差点气疯:“你胡说什么?”   “我随口一说,你随口一听,别发脾气。”楚云梨笑吟吟,“我可不是你儿媳妇了,别这么嚷!”   “你偷拿我银子!”沈保传质问,“叶灵秀,你何时变得这么卑鄙又无赖?”   楚云梨白了他一眼:“啊对,我拿的,花完了,你把我送进大牢去?你那几个儿女有一个蹲大牢的娘,以后可怎么办?”   沈保传哑口无言,尽量将声音放软:“灵秀,跟我回家。以前的恩怨咱们都不提了,就当都是沈家的错,以后我们家好好对你,你但凡有不满,都可以直说,我们尽力迁就你,可好?”   “不太好。”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一个月不到,你老相了好多。好像你们全家都瘦了,该不会是舍不得吃吧?”   不是舍不得吃,事实上,沈家这个月在吃食上的花销足足翻了一番,因为家里经常来不及做饭,要么吃馄饨,要么让食肆送菜。   外头买着吃,味道是好,可价钱也高。不舍得买着吃,就只能将就。   一个月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将就,不瘦才怪。   往常一家子忙完回来,吃不到顺口的,或者哪里看不顺眼都是张口就说,不高兴了还可以骂,甩脸子。   现在不行,孙桂香带孩子带得脾气暴躁无比,跟个炮仗似的,随时都会炸。众人只能好吃多吃点,不好吃就少吃点,或者悄悄在外头吃饱了再回。   孙桂香承认自己的儿媳妇很能干,不光能忙活家里那一摊子,做饭的手艺也不错。   看来硬的不行,她压住脾气,真心实意地问:“灵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去好好过日子?”   楚云梨慢悠悠道:“之前我说让沈兰花夫妻二人给我斟茶道歉,沈保传当我是个傻子糊弄,如今……迟了,不管你们如何退让,哪怕就是把家中所有银子送我,以后全家都听我的吩咐办事,我也不会再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家人心里便知,让叶灵秀回家是不可能了。   事实上,叶父都劝不回女儿,他们心里就有了预感。   更何况叶灵秀出门后躲藏了一个月,愣是不透露自己的行踪给他们,这也不像是想和好的做法。   一家子面面相觑。   楚云梨端茶,放下,又端茶,讥讽道:“端茶送客,看不明白吗?知道你们想劝我回去,我不拒绝你们不死心,话都说明白了,你们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沈保传好话说尽,眼看叶灵秀还是这幅态度,越想越气,撂下狠话:“你别后悔,咱们走着瞧!”   语罢,怒气冲冲出门。   楚云梨一抬手,手里的茶碗飞出,刚好落到沈保传的脚下,他整个人往前扑倒,嘴撞在了门槛上,当场磕得满口鲜血。   孙桂香惊呼,急忙去扶儿子。   与此同时,楚云梨笑出声来:“瞧什么?瞧你摔得一脸血?”   沈保传:“……”   ————————!!————————   今天有事耽误,明晚上见[比心] 第18章 多生的母亲 十八:    孙桂香扶起儿子后,看到儿子那满脸的血,回头就骂:“叶灵秀,……   孙桂香扶起儿子后,看到儿子那满脸的血,回头就骂:“叶灵秀,我看你真是被恶鬼上了身,瞧瞧你如今的样子……”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搬过来以后认识的那些人都说,我最近养得不错,脸色比来时多了,我这样子怎么了?难道还比以前丑?”   孙桂香承认,儿媳妇的脸色确实比在家里好看许多,不像原先那般不修边幅,穿一身崭新的细布长裙,姿态悠闲,眉目间毫无怨气。   比起离开那会儿,至少年轻了五岁。   反而是她自己苍老了几岁,看来这带孩子,真的挺熬人。   “生一堆孩子不养,你倒逍遥。”   “一堆孩子又不是我想生的。”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如果生了小四以后你们不逼着我生小五,我还是会踏实过日子,但你们欺人太甚,让我给沈小山生孩子就算了,居然连林家也要让我生,我只好……跑了。”   沈保传口中的血怎么都止不住,而且还掉了一颗白生生的牙,他靠摆摊为生,缺一颗牙……人家嫌他丑,都不会买他摊子上的东西,这会影响他生意!   “叶灵秀,你个贱妇!”   他怒火冲天,抡着拳头要去砸椅子上的人。   正在跟儿媳妇讲道理的孙桂香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去抱儿子的腰:“你冷静一点,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老子不要了!”沈保传气得几乎失了理智,“天底下能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我不求她。”   孙桂香心里赞同儿子的话,可儿媳妇再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忍她一个月又如何?   她扭头喊沈父:“走走走,赶紧把他拖走。”   夫妻二人拖了沈保传离开。   楚云梨起身追到门口:“沈保传,你装什么?如果你真的想打我,他们拦得住?”   沈保传:“……”   贱妇!   再容她一个月。   出了这个意外,孙桂香带去的一群孩子都没来得及拿来威胁儿媳。   *   沈保传在回家路上,还去请和安堂的大夫看了看牙。   磕掉的牙接不回去,伤势也不重,大夫连药粉都没上。想要不那么丑,只能去镶颗金牙。   沈保传心情糟透了,一路上孩子们看到新鲜东西要买,孙桂香不舍得买,这个哭那个叫,吵得人耳朵发麻。   一家人进了门,沈小山问:“我儿子没回来?”   孙桂香:“……”   沈小山十九了,婚事艰难,媳妇都没娶,哪里来的儿子?   他的儿子……是叶灵秀承诺给他生一个儿,他指的是叶灵秀肚子里即将临盆的那个孩子。   “小山,别开这种玩笑,让人听见,人家会胡乱编排。”   沈小山不以为然:“我又没说错,如果大嫂不肯回来,我想娶个媳妇生自己亲生的孩子。”   “胡闹!”沈保传呵斥,“以后我不光要养你,还要养你妻儿,你干脆逼死我算了。”   沈家夫妻就是念着小儿子养不了家,所以才想将大儿子的孩子过继到小儿子名下,如此一来,全家合力将孩子养大,小儿子也不怕无人养老送终。   沈小山呵呵:“有钱给你再娶,没钱给我娶第一个媳妇?你还总说爹娘偏心我,这偏爱的到底是谁?”   沈保传现在说话漏风,口中又痛,实在没有精力跟弟弟吵架,干脆不搭理他。   *   周娘子对于楚云梨这个东家很是尽心,每日天不亮就去菜市抢最新鲜的肉蛋鱼菜。   这日,头一天夜里整理孩子的襁褓尿布,睡得迟了些,又因为厨房里还有些菜,不去买也行,所以,她睡到了天亮再起。   起来后又听隔壁的邻居说菜市今天来了一批海鱼……府城难得来外地鱼,周娘子曾经学过海鱼的做法,味道还行,便又拎着篮子跑了一趟。   楚云梨在家安胎,一般不出门,看周娘子回来关门时还往外瞅好几眼,问:“在看什么?没抢到鱼?”   “抢到了。那些人挤不过我的,她们没有我力气大。”周娘子笑呵呵邀功,“东家也尝尝我的手艺,这海鱼做得好了,一点都不腥气。”   她欲言又止,“刚刚有人跟我说,最近总有人在外头盯着我们家的大门。”   楚云梨倒不知道这事,于是起身:“那我出去走走。”   周娘子不放心:“我陪着您。”   “不用!”楚云梨摆了摆手,“光天化日之下,那些人不敢对我怎样,你陪我一起,他们就不敢冒头了,你在家帮我做海鱼,我最多一刻钟就回。”   确实有人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盯梢,似乎对楚云梨没有什么恶意,她绕着附近的街走了一圈,对方也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凑近的意思,似乎只是想知道楚云梨的行踪。   翌日,楚云梨去了一趟和安堂。   和安堂有四位大夫,轮流坐堂。   今儿那位周大夫在,他坐在门口的位置,因为看起来较年轻,他这边排队的人少,不过两三人,就轮到了楚云梨把脉。   周大夫看见楚云梨出现,强制镇定着把脉:“哪里不适?”   “这个地方难受。”楚云梨用手捂着胸口。   和安堂是距离沈家最近的医馆,叶灵秀几次有孕都是在和安堂把出,大家都算是熟人。   半晌,周大夫收回手,一本正经道:“母子俩脉息都挺强健,你那处难受,应该是心病。无需安胎药,回去静养便可。”   话说到此处,病人就该起身离去,楚云梨却不动,问:“像你这种连是否小产都把不出的庸医,在此坐堂,肯定会误人病情。”   周大夫眉目严肃:“不可胡说。”   楚云梨整理自己被拨乱的袖口:“你陷害我一场,却一直没来道歉,不会以为这事就这么轻易过了吧?”   后面有两个病人在等待,一般大夫把完脉就会提笔开方,然后病人拿着开好的方子去抓药。   把完脉了不开方,却坐在那处闲聊,本身就不大对劲。   察觉到后头两个病人打量的目光,周大夫很紧张,他不敢否认,万一这女人站起身来大吵大闹,对他名声影响很大。   和安堂和坐堂大夫虽是一体,如果哪个大夫名声有瑕,和安堂一定会毫不犹豫舍弃,若是被医馆赶出去,周大夫再想去找其他医馆坐堂……除非他医术高明,否则,多半没有医馆愿意收留他。   自己几斤几两,周大夫心里清楚,他急得头上直冒汗,经受不起撕破脸的后果,只能尽力安抚好面前的女人。   他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看面前女子作势要起身,惊慌之下脱口问:“你想怎样?”   楚云梨只不过是挪了一下位置,见他惊慌,问:“那个姓林的,林昌茂夫妻俩成亲四年无子的缘由为何?”   周大夫一脸为难:“做大夫的,不能透露病人的病情给旁人。”   楚云梨满脸讥讽:“你这种人还有医德?”她站起身,“大家听我……”   周大夫吓得亡魂大冒,低声且迅速地道:“是那个林昌茂有病,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亲生儿女!他妻子沈氏也因为喝药坏了身子,生不出孩子来。”   楚云梨没有坐下,恍然问:“两个人都不能生?”   “嗯。”周大夫故作镇定地整理面前的镇纸笔墨,“沈氏调理一番,喝上三五年的药,兴许有两分可能。快坐下来!”   大夫面前的病人突兀站着,像是有话要对众人说,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察觉到众人目光,周大夫浑身紧绷:“有话好商量。”   楚云梨似笑非笑:“就是这位周大夫,说我小姑子小产……有孕是他说的,小产也是他说的,其实我小姑子根本就没有身孕,就这种大夫,你们敢让他把脉开方?”   那天沈家发生的事在小范围内传开,可是在和安堂求医的是满城的人,还有不少是从府城外村子里赶来的病人,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周大夫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你要与我为敌?”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别做出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模样。最先是你算计我的,咱们无冤无仇,你兜头往我身上泼一盆脏水,怎么,只许你做,我连说都不能说?”   她看向另一位坐堂的老大夫:“我记得这城内有个医盟,专门管你们这些大夫的品行,我能告他吗?”   周大夫脸色煞白,那位老大夫是和安堂的东家之一。也是和安堂的招牌,老大夫名气很大,许多病人来和安堂,都是冲着他老人家。   医盟之事,外人不知。   其实就是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夫联合起来,想要规范一下大夫的医术和各种药价,其中一位大夫还是衙门中一位大人的岳父。   这医盟,变相地让那位老人家过了个官瘾儿,也是真的为百姓办了不少事,比如各种药材的价钱是定死了的,每一张方子拿到各个医馆,药钱不会相差太多,敢卖贵药,医盟会插手。   近些年医盟名存实亡,不太管事。   医盟一般不会针对哪位大夫,可若是有人告,他以后在这整个府城都别想立足。   即便医盟不针对,让东家之一知道他私底下干的好事,也不会再要他坐堂。   “误会误会!”周大夫冲着众人拱手,小声软语相求:“沈叶氏,有话好说!你有什么要求,咱们可以私底下谈。”   楚云梨呵呵,伸手一指周平,沉声问:“林老大夫,我要告这位周大夫,要怎么告?” 第19章 多生的母亲 十九:    周平是从小地方来的大夫,在和安堂已有五年,当年来的时候做的……   周平是从小地方来的大夫,在和安堂已有五年,当年来的时候做的药童,后来才得已坐堂。   林老大夫一脸的严肃,看向旁边的弟子。   弟子行礼退下,往后院而去。   林老大夫这才从桌案后出来,走到二人面前,对着楚云梨一礼:“这位客人,咱们去后院谈,把你的遭遇全部说出,若真是和安堂有错,老夫一定给你个交代!”   老人家一把年纪,楚云梨侧身避了他的礼:“周大夫给我小姑子把错脉是一个月前的事,当时事情闹得挺大,至少有二三十人亲眼所见,你们医馆离事发处不算远,我不相信你们一点消息都没听见,一个月过去,和安堂始终没有找我道歉。”   “客人请,去后院说。”林老大夫伸手一引。   此时医馆中大概有十几人,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楚云梨不动。   周平不想把事情闹大,知道的人越少,对他的影响就越小,他咬牙低声道:“是我的错,我认!我愿意赔偿,咱们去后院说,如果你非要争一口气,我给你斟茶道歉,磕头道歉!行不行?”   楚云梨再次强调:“林老大夫,我要告他!”   每个人遇事的反应不同,有些人受了委屈,愿意拿丰厚的赔偿后闭嘴不言,但也有些人非要争一口气。   在林老大夫看来,面前的女子是后者。   “好,老夫帮你告。”林老大夫吹了一下胡子,狠狠瞪向周平,“老夫的师兄就是医盟中主事之一,老夫跟你保证,如果他真有错,他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周平脸色难看至极。   楚云梨这才踱步,去往和安堂的后院。   后院之中好几个屋子,其中就有空着的,楚云梨跟着进了一间屋,将一个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时还有戴老大夫在场,我那前小姑子有没有身孕,戴老大夫一清二楚。”   她伸手一指周平,“这个混账帮我小姑子假孕,又帮着我小姑子陷害我害人性命,我不光要把他告到医盟,还要把他送上公堂,让大人替我讨个公道。”   周平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林老大夫听说姓戴的插了手,便知假孕之事已板上钉钉,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一眼周平,肃然道:“一个月前的事情,和安堂确实听到了风声,但他说那女子确实有孕,也是真的落了胎,至于你说戴大夫把过脉,老夫确实没听说过……”   戴老大夫是个什么性子,与他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一是一,二是二。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撒谎隐瞒病情。   倒是周平,乡下来的,在城里的根基不深,时不时的就会在医馆中犯点小错,贪财且好色。   林老大夫顿了顿,真心觉得没有去找戴大夫确认此事的必要:“事情闹上公堂和医盟,对我和安堂影响很大,如果可以,老夫希望你能接受和安堂与周平的赔偿和道歉,将此事大事化了。”   “我不接受。”楚云梨一口回绝。   周平噗通就跪下了。   不光跪下,他还磕头:“求嫂子饶过我一回”   楚云梨讥讽道:“你这骨头倒软,谁是你嫂子?”   周平立即改口:“求大姐饶我一回,我愿意出二十两银子补偿于您。”   “我缺银子,但我也不是什么银子都收。”楚云梨一字一句道:“我要告你!让你身败名裂,以后再也不能行医,有你这种庸医,遇上你的病人都有可能被你算计误诊,我这是替天行道!”   周平:“……”   “五十两!”   楚云梨质问:“林老大夫,你们难道要包庇这个庸医?”   周平一咬牙:“一百两!叶大姐,我从林家那边拿到的好处拢共也才十两而已。一百两是我进城以来所有的积蓄,还得卖房来凑。”   眼看楚云梨不为所动,林老大夫忽然侧身看向门口。   那处进来了两个高壮的伙计,说是伙计,更像是护卫。   二人大踏步进门来,周平浑身哆嗦,刚要说话,已经被其中一人飞起一脚踢趴在地,然后有人压在他的背上,另一个人拿起一根铁棍,狠狠敲在周平的手腕上。   手腕的骨头瞬间就断了,看得见只剩下皮肉连接。   周平脸色瞬间煞白,当场晕厥过去,又很快痛醒过来。过于痛苦,他想伸完好的左手去扶自己断了的手腕,左手凑近了都不敢碰。他痛到浑身都在发抖,根本起不来身,整个人张嘴无声大叫,面目狰狞扭曲。   两个壮汉打完后,对着林老大夫一拱手,很快就退出了房门之外。   楚云梨都吓一跳,她没想到和安堂下手这么重。   林老大夫一直都在偷偷打量面前女子脸上的神情,一般弱女子看到这情形,不吓得跳起来,也会吓得尖叫,可面前女子……好像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收敛了神情。   “客人消气了么?”林老大夫踹了一脚地上的周平,“再让他补偿你一百两,和安堂三十两,这是我们的诚意。客人,老夫劝你见好就收。你是差点被陷害,周平可是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行医。”   楚云梨皱了皱眉:“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你打断他的手,他恨上了我,从此后纠缠不休怎么办?”   “他不敢!”林老大夫又踹了一脚周平,“说话!是想有牢狱之灾,还是从此后隐姓埋名老实过日子?若选后者,赶紧再诚心诚意给这位客人道个歉!”   周平痛到哆嗦,慌慌张张道歉,又表示会在两三日内将银子凑足。   沈家住的那个宅子,六十两就能买到。   和安堂称得上诚意十足。   楚云梨如果再纠缠,反倒像是在故意找茬。她提了个要求,此事必须要宣扬出去,和安堂可以尽量撇清自己,但是林昌茂夫妻俩不能生,算计她生孩子的事情必须要在附近人尽皆知。   林老大夫一口就答应了,这对和安堂有好处……医馆敞开门接八方来客,是为治病救人,最重要的是医术要好。至于大夫收了银子跑去陷害旁人,那纯属是人品有瑕,和医术无关。   而且,和安堂立刻就将骗人的大夫撵出门交由医盟……和安堂没有包庇,对医馆的名声影响不大。   写好了契书,楚云梨手握三十两银子,让和安堂安排的马车送回家。   她以为和安堂或许会插手,却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   上辈子叶灵秀认下了自己害小姑子落胎之事……她又不知道小姑子的胎是假的,而且当时她稀里糊涂,满脑子都是林家盼了几年的孩子没了,只以为真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沈兰花。   毕竟,沈兰花好不容易才怀上孩子,自然是格外小心,不可能主动往他的盆子上撞。   当时她还心存愧疚,因为沈兰花在当天还为周平诊断出以后再也不能有孕。   后来叶灵秀快死了,才知道一切都是阴谋,只是沈兰花想要一个沈家血脉给自己养老而已。   明明林家那边要过继其他的子嗣,是沈兰花害怕林家的孩子不孝敬自己,这才非要一个侄子。   她一点私心,害惨了叶灵秀。   *   翌日,半个城的人都知道沈兰花自己生不出孩子,丧心病狂到假装有孕,跑回家陷害娘家嫂嫂,逼着娘家嫂嫂替她生子。   众人都不能理解沈兰花的做法。   不能生孩子,也没必要把事情赖给自家嫂嫂吧?   而且,想要过继孩子,为何非得是娘家侄子?天底下没有爹娘的孩子多了去,挑个长相俊秀又聪明的不好么?   这时候又有消息传出,说林家那边早已选好了要过继的孩子,是林昌茂本家堂哥的儿子,再有三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而消息之所以会传出,是答应过继孩子的那户人家反了悔,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个诬赖别人的爹娘。   不过短短半天而已,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多数人都只当这件事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林昌茂夫妻俩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只觉得天都塌了。   楚云梨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刷牙,外面敲门声砰砰作响,一听动静,就知道敲门的人很暴躁。   她顺手开门,门板一打开,尖利的指甲就朝着她的脸挠了过来。   楚云梨反手一拍,手里的葫芦瓢狠狠拍了回去。   手的主人是沈兰花,她尖叫一声,挠人的右手痛得抬不起来,她眼睛血红:“贱妇,你满意了?所有人都在说我恶毒,林家要休了我……”   ————————!!————————   明天见[比心] 第20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    沈兰花愤恨不已,整个人气到几乎癫狂。\r\n\r她不是一人……   沈兰花愤恨不已,整个人气到几乎癫狂。   她不是一人来的,林昌茂站在她身后,强调道:“外头的人都在乱说,我压根不知沈兰花私底下的算计,而且我们商量的是抱林家的孩子,没想过抱沈家血脉,我爹娘根本就不可能答应养别人家孩子。”   “谁乱说了,你找谁去,跑这里来跟我解释……凭着我和沈兰花之间的恩怨,我只愿意看你们倒霉,不可能出面帮你澄清。”楚云梨手里的葫芦瓢摆了摆,“赶紧滚!”   两人来这一趟,确实是为让叶灵秀帮忙澄清一二。虽然外人不一定信,但澄清了比不澄清要好吧?   林昌茂深吸口气,夫妻俩说的是先把叶灵秀打一顿出气,将其气势压下,然后让叶灵秀找个机会在众人面前帮忙澄清。   结果,没能打到人,沈兰花的手反而还被葫芦瓢打伤了。   三根指尖都被打出了血,好像是指甲和肉之间破了,指间血流不止。   门口两人赖着不走,楚云梨没有放他们进门的意思,问:“你们早就知道我住在这里,外头那两个盯梢的人是你们安排的?”   虽是在问,语气却笃定。   林昌茂皱眉:“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   楚云梨似笑非笑:“是不是想在我生孩子的时候来抢人?”   一猜就中。   沈兰花脸色格外难看,她从来就看不起自己的嫂嫂,也懒得掩饰自己的心思:“我要的是我哥的血脉。”   楚云梨都气笑了:“那让他给你生啊。”   语罢,砰一声将门板拍上。   门板拍得太快太狠,沈兰花想要躲,已然来不及,她鼻子被撞,当场血流如注,想伸手去捂,指尖又痛得厉害,扭头看到旁边林昌茂在发呆,她怒而质问:“你还是男人吗?你媳妇都要被人打死了……”   有不少人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林昌茂觉得丢人:“瞧瞧你那身血,先去找大夫看看。”   他伸出手,强行拽着沈兰花离开。   沈兰花不敢不走,心里委屈又愤怒。   回去是对着林昌茂,她被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女人给打了,林昌茂不说帮她报仇,还拽着她走……旁边是有不少人在看,可难道他的面子比她受委屈了还重要?   “你轻点,我胳膊都被你捏痛了。”沈兰花抽回自己胳膊时,察觉到了男人身上的冷漠,这在以前从未有过,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真要听从你爹娘的意思休了我吧?”   林昌茂沉默。夫妻俩人算计叶灵秀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活一张脸,林家丢不起那人,依着二老的意思,是要休了沈兰花,然后就说一切都是沈兰花自作主张,林家人不知情。   不管外人信不信,林家好歹是为自己一扯上了一层遮羞布。   沈兰花见他沉默,心里更慌:“那事是我们两人一起商量着办的,而且我原本可以生孩子,是你娘到处找些偏方给我乱吃,才把我害得不能生……林昌茂,你这时候抛下我,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你还有良心吗?”   林昌茂一脸无奈:“爹娘想这么办,我说服不了他们。”   “我被你们害得不能生孩子,现在你想踹开我,做梦!”沈兰花大声道:“你不能休我,而且,还得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接纳一个沈家的孩子给我养老,不然,咱们谁都别想好!”   最后一句话,纯粹是脱口而出。   夫妻俩这几年感情不错,沈兰花是知道自己不能生了,才得知林昌茂不能生。   两人都不能生,天生一对,谁也不嫌弃谁。沈兰花因为要继续留在林家过日子,哪怕心里对婆婆找些乱七八糟的偏方来给她吃坏了身子之事很有怨言,也从来没在男人和婆婆跟前表露过。   这还是两人第一回撕破脸.。   林昌茂顿住脚步,狠狠瞪着她。   沈兰花怡然不惧,坦然回望:“你得想办法帮我将叶灵秀这一胎抱回家,以后我也会尽力帮你照顾你过继来的孩子。咱们是一双孩子的爹娘,得将他们视如己出,林昌茂,我没有怨怪过你,你不能……兔子急了还咬人,你不要逼我。”   话里话外,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男人不能生孩子,和太监无异,那会被人笑话,全家都要跟着被笑得抬不起头。   林昌茂接受不了别人用看太监的眼神看自己的,他捏了捏额角:“兰花,何至于此?要休你的是爹娘,我会尽力说服他们。”   沈兰花再次强调:“你必须要把孩子给我抱回家!”   夫妻俩先去了一趟医馆,然后回了家。   林昌茂从双亲那里得知,之前商量好的那个孩子不成了,哪怕要给一笔养身的银子,对方也不愿意将孩子过继给林昌茂。   此举,无疑是给林昌茂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就差明摆着说林家人品不好,对方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们养。   林母叹口气:“外头的人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就在方才,有人找到我说,今早上有个孩子出生,爹娘都不想要,问我们要不要抱来养。”   “不要!”沈兰花一口回绝,“要么养林家的血脉,要么养沈家的血脉,不明不白的孩子,我不想养。”   “我也是这样想。”林母压低声音,“这个孩子是富商老爷在外头找的女人生的,被大妇知道了,勒令着不许老爷管,外室女图的是银子,只想拿着大妇给的一笔银子远走高飞。”   说到这里,她眼神意味深长,“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真的不管自己的子嗣?尤其那大老爷特别富裕,到时候,大老爷手指缝里随便露一点,都够咱们家花用不尽。”   林父赞同妻子的想法:“养孩子除了传承林家,就是为了老有所依。如今这刚生下来的孩子就能靠上,傻子才不养!养了这个孩子,也还可以抱养其他的孩子啊,人家又没约束你只能养这一个。”   林昌茂赞同抱孩子,除了日后很可能会得一笔好处,还以为他想争口气,那堂哥不把孩子抱给他……天底下孩子多了去,他又不是非得求着堂哥。   林昌茂多了个儿子。   才隔了一天,就有人说林昌茂是因为算计不到妻子娘家的嫂嫂才死心抱养了孩子。   听说林母那么好温婉的人,都在林家门口拍着腿骂人,骂得很难听。   *   楚云梨发现自家附近盯梢的人还没走……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女儿,而且没有活到满月,那是之后众人才能知道的事情。   如今孩子还在肚子里,旁人不知是男是女。   反正,沈家人是觉得小四是个儿子后,叶灵秀很可能转了胎。   生了三女才得一子,转胎后,应该连生三个儿子才生女儿。   因此得出结论,这胎多半是儿子。   眼瞅着盯梢的人守得紧,楚云梨这天又扶着肚子去了林家门口。   上一次楚云梨来吵过一架,弯刀巷子里的人好多都认识她,不认识的也听说过,她还故意问路,于是,众人都知道沈兰花娘家嫂嫂又找来了。   沈兰花迫切地想要生个孩子,一直没生出来,往常她挺喜欢家里的侄子侄女,觉得孩子长相小小巧巧,很是可爱。   但如今自己带孩子,才知道这孩子有多难带。   因为孩子才生下来两天,一天只知道哭,饿了就要吃东西。   他们抱孩子时,一起领回了一头奶羊。   孩子饿了,得先去挤羊奶,然后在火上热到滚开,再往里面放些红糖。孩子小,倒也不挑剔,就是吃得不多,喂个十来勺,孩子就不张嘴了……精力不够,睡了过去。   但睡不到一刻钟就要醒,一天要拉要吃,沈兰花忙得不可开交,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这么难受,也隐隐明白了娘家嫂嫂为何不愿意再生孩子。   这一个孩子,跟伺候祖宗似的都伺候不过来。   多来几个,正常人都要被逼疯,日子还怎么过?   林母想要孙子,但想要林家血脉,这外头来的……她纯粹是看以后可能会得一大笔好处的份上才把孩子给领了回来。   孩子刚进门那半天,林母有试着帮儿媳妇,但很快就遛弯串门去了。   太难带,嚎得人耳朵发麻。   楚云梨敲门,走出来的是蓬头垢面的沈兰花。   一大早起来给孩子换洗,挤奶烧奶喂奶,她哪里还顾得上打理自己?   沈兰花看到娘家嫂嫂出现,只觉头皮一炸,本就心情烦躁,当即气急败坏地质问:“你来做什么?”   门口站着许多人,沈兰花不想被人看笑话,但又不想让自己讨厌的女人进门。   “有话直说!”   楚云梨双手环胸:“听说你家里有了个孩子?”   沈兰花坦坦荡荡:“是!天底下能生孩子的又不止你一个,我们早就有抱养孩子的念头,刚好有合适的就抱了来。你一个沈家弃妇,不管我们抱养谁的孩子,又抱养几个孩子,都与你无关。”   “那你还找人盯我的稍?”楚云梨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家都有孩子了,还没放弃偷我孩子?”   沈兰花:“……”   她下意识否认:“我不偷你孩子!”   楚云梨呵呵:“那你对天发誓啊!”   人群里的林母听到这话,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前头她就是被那句“你发誓”给逼着狼狈不堪。 第21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一:    林母原本是在邻居家里闲聊,听到外头有热闹看,这才匆匆赶了过……   林母原本是在邻居家里闲聊,听到外头有热闹看,这才匆匆赶了过来,看到是自家的热闹,她立刻就想冲上前去把人轰走。   听到这句“你发誓”,林母头皮发麻,没敢上前,反而还灰溜溜往人群里退。   沈兰花不想发誓。   这别人的孩子,怎么可能养得熟?   亲侄子都不一定靠得住,想让外头的孩子拿她当亲爹娘一样孝敬,做梦!   所以,叶灵秀肚子里这个孩子,她势在必得!   “你都已经不是我嫂嫂了,能不能放过我?”   沈兰花哭得泣不成声,“是不是要把我逼死了才满意?”   楚云梨站在台阶上,扭头看向围观众人:“是我被他们逼得在沈家过不下去,现在我一个人在外头租宅子住,门口天天有人探头探脑,我都问过了,人家说的是受人之托在那里盯我,不会伤害我……除了在算计我的孩子,我想不到他们为何要这么做。让她发誓,她又不肯发,既然不是你,你心虚什么?”   沈兰花扭身进门,飞快将门给栓上了。   楚云梨要的是把事情闹大,扶着肚子抬脚一踹。   年久失修的门板经不起她这一脚,大门当场就倒了。   门板砸得“砰”一声。   众人吓一跳。   院子内的沈兰花呆住了。   谁家要是无缘无故被人打坏了门,肯定要讨个说法,否则就是众人眼里的软柿子,谁都敢欺上门来。   林母本来都退到人群之后,看自家大门倒了,哪里还忍得住,当场就冲了上去。   有人注意到了林母的动作,立刻伸手将她拽住。   拉住林母的是她娘家一个表妹,就嫁在这附近,平时表姐妹俩经常凑一起说话,私底下也没少说对方的坏话,但真的遇上事了,还是会真心替对方着想。   “你冷静点,她那大肚子……你要是把人伤着,拿什么来赔?”   林母气急:“她踹我门!”   ……   楚云梨扶着肚子,慢悠悠走了。   于是,整个弯刀巷子的人都知道,沈兰花还在打她嫂嫂肚子里那个孩子的主意,哪怕家里有孩子了,也还想强行把侄子抱到林家来养。   更有人跟相熟的人家嘱咐,以后要看好家里的孩子,千万别被林家给盯上了。   *   这一日,周平上门来送银子。   比起在和安堂里侃侃而谈的周大夫,如今的周平格外狼狈,蓬头垢面,衣衫破旧,吊着一只胳膊,跟街上乞丐的差不多,区别是他要干净一点。   周平哆哆嗦嗦送了一张银票:“银票在此,把契书还我。”   楚云梨接过了银票:“你很可怜,可我不想要这玩意儿,更想为自己出一口气,那天如果不是我机缘巧合之下请来了戴老大夫,你那几句话会让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周平闭嘴不言。   楚云梨没有拿契书,周平只好在门口等着,她沉声道:“你明明把过我的脉,知道我生孩子很凶险,却还是帮着那些狼心狗肺的人算计于我,你这种人,倒霉了都是自找的。若你平安顺遂万事无忧,那才是老天无眼。”   周平苦笑:“为了给你凑银子,我卖掉了房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就连我的药箱都没能留住。叶大姐,你知道我这一路走来多难……”   楚云梨打断了他:“你是很难,做这种事情被我抓住也是真的倒霉。但是,不是我让你收了沈兰花的银子来陷害我!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多说无益,自己滚吧!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还是会去衙门告你!”   周平不敢再纠缠,灰溜溜走了。   他从五岁开始给医馆打下手……当时医馆嫌他年纪小,不想要他,是周平自己厚着脸皮主动去干活,这一干就是三年,医馆的大夫发现了他的恒心和毅力,这才收了他放在名下当伙计使唤,前面十年,周平只做药童,他自以为什么都会,但是师父一直不让他上手给人治病,他熬不住了,和师父撕破脸后才进的城。   进城后又是十年,一开始他也想做一个好大夫,可是每个月的那点工钱养活他自己都难,他还要娶妻生子……一个没忍住,便收了别人的银子。   这十年,周平干过许多不好的事,他这一次收的银子不多,以为会很顺利……一个普通人家出身,没丝毫见识的中年妇人而已,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结果,他在最不可能栽跟头的地方被人摁到了烂泥坑里,且再也爬不起身。   周平不甘心。   他去了林家。   沈兰花找周平商量假孕,到后来又请周平当众说落胎一事,都是她独自一个人去的。   因此,当沈兰花打开门看到穷困潦倒的周平,先是不敢认,反应过来后,立刻溜出了门,还顺手带上了刚刚修好的门板。   “你来做什么?”   周平侧头看她:“姓叶的让我赔了一百两银子,否则就要把我送到公堂上。”   沈兰花瞪大了眼,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气得尖叫:“一百两,凭她也配?你是猪吗?她让你给你就给?那她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如果不给,她会去医盟和衙门告我!”周平强调,“我吃了这个哑巴亏,也是为你们家保全了名声,没让你私底下干的那些丑事闹到公堂上……你得补偿我一笔银子。”   于沈兰花而言,这是天降大祸。   “不关我事!”   沈兰花扭身就走。   周平厉声道:“我如今一无所有,以后也再不能行医。会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因为帮你们做事。我不要你全出这一百两,只出一半……”   一半也是五十两银。   沈兰花之前是豁出去了,连同请周平一起给他们夫妻的病情保密,才给了十两银子。   就是这笔钱,也让夫妻俩心痛得滴血。   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夫妻俩认为这银子该花。   可是被周平讹诈五十两,如果给了,沈兰花估计自己以后每天半夜睡醒都会坐起来扇自己巴掌。   “没有!”沈兰花一口回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我做的事,我也顾不上管旁人怎么想,如果你非要闹到公堂上,随你高兴。”   她认为自己的脸皮没那么值钱。   这脸都丢了,五十两拿出去,能让这一切糟糕的事情回到最初,她可能还会考虑。   如今是给了银子也改变不了夫妻俩的处境,更何况,沈兰花真的拿不出这笔银子来。   那干脆破罐子破摔,如果名声更烂一点能省五十两,划算!   周平气不紧不慢:“你不拿银子,我就将咱俩私底下的那些事情宣扬出去。”   沈兰花心下奇怪,问:“何事?”   实在是周平说“咱俩私底下那些事”时,神情和语气都过于暧昧。   周平慢悠悠道:“你为了让我帮你行污蔑之事,也为了让我尽心尽力帮你调理身子,私底下勾引我,我没能把持住……”   沈兰花差点没气疯,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周平再是右手受伤,也是个高壮的男人,反手就抓住了她的巴掌,厉声威胁:“给你两天时间筹银,凑不足五十两,也必须要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否则……哼!”   语罢,他扬长而去。   独留沈兰花站在门口气得胸口起伏不止。   林母又在屋子里喊:“快点!孩子又吐了。”   沈兰花匆匆进门,看到孩子吐得脖颈那一片都是奶,而襁褓打开着,两条腿在外面直蹬,她崩溃地道:“我早就说他吃饱了,这时候别动他,一动就会吐……”   “都拉了,再不给他换,一会儿肉都要烂了。”林母心情烦躁,“你来,我再不碰他,行了吧!”   沈兰花不敢在婆婆面前甩脸子,像刚才那样,已是她她对婆婆不耐烦的极限。如果语气再差一点,老婆子又要提休妻的事。   她匆匆上前,接手婆婆没干完的活,想到婆家日子难熬,姓周的还要逼迫,她脸上的泪水止都止不住。   林母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总找儿媳妇的茬,儿媳妇脸皮越来越厚,就凭那几句话,不应该哭得这么伤心,想到儿媳妇刚才在外头鬼鬼祟祟与人说话,问:“刚刚是谁敲门?”   沈兰花张口就来:“邻居家孩子随便敲的,我出去没人了,门口脏得厉害,我扫了一下,这才耽搁了时间。”   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林母却不信:“扫个地而已,你哭什么?”   沈兰花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哭自己命苦,明明能生,却嫁了个不能生的,还被婆家算计到毁了身子,如今只能捏着鼻子养外头的野孩子……”   “把话说清楚。”林母厉声呵斥,“谁算计你了?你要觉得这日子苦,自己收拾行李滚!这天底下的女人多了去,林家不是非你不可!”   沈兰花偶尔也嫌弃自己没骨气,这时候就该说走就走。   可是……不管她不能生孩子是谁算计的,如今她是真的很难再生出孩子,女子二嫁本就艰难,再不能生孩子,另嫁一户人家,也不过是被人当成老婆子使唤罢了。   年轻的时候干得动,可能还能得几分好脸,等到年纪大了,多半要被扫地出门。   与其辛苦多年被人像破布一样丢弃,还不如就留在林家,至少,林家对她有愧,林昌茂是真的不能生,不会嫌弃她。她和林昌茂一起养这种自小没娘的孩子,老了后被扫地出门的几率要大大降低。   沈兰花抽泣不止:“若林昌茂说让我滚,不用你催,我自己走!”   林母呵呵:“你这种臭脾气,又满是小心思,也就是老娘能容你,换一户人家,早把你撵出去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带孩子,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   她说完这些,得意地出门。   沈兰花气得想杀人,而且,周平的那番威胁就像是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至于将实情告诉林昌茂……她和周平之间清清白白,可那又如何?   男人多疑,周平又确实帮了她的忙,且被叶灵秀害得很惨,哪怕主动说了实情,林昌茂可能也不会相信她的清白。   本身林昌茂没怀疑,她提了,反而是染了脏水在身,洗都洗不清。 第22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二:    沈兰花心里存着事,整个人都心不在焉,带孩子本身是个细致活儿……   沈兰花心里存着事,整个人都心不在焉,带孩子本身是个细致活儿,当天晚上差点把孩子丢到地上去。   林昌茂脸色格外难看。   “你在想什么?”   这孩子是大老爷不要的,目前大老爷说的是以后再也不管孩子死活,但如果他们敢让孩子受伤或者是孩子不小心夭折,大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沈兰花低着头:“你也帮着带一带,我一个人好累。”   “带孩子能有多累?”林昌茂满脸不以为然,“你嫂嫂可是带四个孩子,肚子里还揣一个,平时得照顾你们全家的吃喝拉撒,那时候你还说她是在家里享福,如今这福气给你,你却说好累,呵呵!”   沈兰花:“……”   “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带得好了有好处拿!”林昌茂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对孩子细致一些,以后他长大了会更孝敬你几分,我不帮你带孩子,那是不跟你抢以后孩子的孝敬。”   沈兰花心头堵得厉害,很想说自己不带这个孩子,但是她在林昌茂面前不敢发脾气。   *   楚云梨最后这两个月养得挺好,足月生产,她提前就请了稳婆和大夫,又和左右的邻居打好了招呼,她这边一有动静,邻居们就会帮忙请人。   发作是在半夜,楚云梨从傍晚时就感觉肚子有些不适,总想去茅房,她让周娘子去嘱咐了左右两边的邻居,夜里别睡太实。   当然,邻居们帮忙,楚云梨肯定不让人白干,在此之前,她就给左右的邻居们送过礼物了。   礼多人不怪,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哪怕不爱搭理她这个揣着孩子独居的妇人,看在礼物的份上,也愿意与她相交。   周娘子挺紧张:“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会不会进来抢孩子?”   多半会。   楚云梨安慰她:“你只要把门关好,他们不敢硬抢。”   周娘子心头压力很大。   深夜,楚云梨肚子剧痛,让人去请了大夫和稳婆,这边大夫和稳婆一进门,门外就有人去报信。   孩子还没落地,沈保传先到了。   孙桂香那个脚趾养了这许久,不怎么瘸了,母子俩到了院子里,倒也没往屋子里冲,只是搬了椅子坐着等。   周娘子早就得了东家吩咐,没有费心思去撵二人,她心里的猜测没问出口……其实她怀疑东家不想养孩子,不拦着这母子俩,多半是想等孩子落地以后,将孩子交给沈家。   才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妇人,这跟婆家闹翻了,以后肯定要改嫁,改嫁时带个拖油瓶,不管是对东家自己,还是对孩子本身,都不是好事。   这孩子跟着他爹,日子应该差不了……怎么都要比做拖油瓶好。   沈保传刚到不久,又来了人。   沈兰花夫妻俩也到了。   兄妹俩在院子里“偶遇”,都挺意外对方会出现在此。   林昌茂不吭声,找了个角落蹲着。   孙桂香将女儿扯到另一边的角落:“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沈兰花看向灯火通明的正房:“前头你答应过我,这孩子让我抱去林家……”   “我儿子,凭什么给你?”沈保传最近很烦,叶灵秀闹着不肯回家,他心底里想再娶,可是弟弟要闹。   沈小山说他一个媳妇没娶,兄长却要娶第二个,不公平。   他天天在家闹脾气,说沈保传想要再娶,必须得是他娶了媳妇之后。   因此,沈保传迫切地想要将叶灵秀肚子里的这个儿子抱回家……弟弟有了后人,以后一心养儿子就行,应该不会再闹着娶媳妇。   沈兰花眼看哥哥不乐意,跳了起来:“早就答应好的事,你要反悔?”   “对,我反悔了!”沈保传一脸坦然,“我的儿子,我想送给你,那是情分,我不乐意送给你,你不能强要,就像是林家承诺要抱养给你们的那个孩子,孩子没抱给你,人家随时可反悔,难道你还敢找人闹?”   “那家人不讲情义,不肯守诺,难道你也要做食言而肥的小人?”沈兰花动之以情,哭诉道:“大哥,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孩子。”   如果不是沈小山闹腾得厉害,沈保传其实不在意这个孩子是先抱给弟弟还是抱给妹妹。   沈小山如果再娶,二十两银子都打不住,他手头的银子几乎被叶灵秀偷光花光,双亲手里大概有四五十两……真给沈小山娶媳妇,积蓄瞬间要没一半。   等于家中近百两银子,变成了二三十两。   这落差太大,沈保传接受不了。   “这孩子不行。”沈保传叹口气,“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兄妹一场,我也愿意帮你的忙,下次……下次我再有儿子,一定抱给你!”   “我就想要这个孩子。”沈兰花发现家里那个孩子抱回来以后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林家上下都没觉得能养那个孩子长大,即便要养,也得孩子他爹出银子……到时候好处送来是全家人的,孩子却是她一个人操心。   当她冤大头么?   比起辛苦养育孩子让林家拿好处,她更愿意让一个会孝敬自己的侄子。   孩子长大了,才能得孝敬。   养得越早,享福就越早。更别提沈兰花为了这个孩子还被周平那个无赖给缠上。   因此,沈兰花半步也不肯退。   沈保传眉头紧皱:“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大哥!你答应过我的!”沈兰花哭得伤心,“我最近真的好难,外头的人都在笑话我,背地里戳我脊梁骨,有了这个孩子,以后我就不出门,天天在家一心一意照顾他……你家里一群孩子,都要忙不过来了,不要跟我抢他好不好?”   沈保传阴沉着脸。   “其他的孩子好商量,这个不行!”   兄妹俩在外头争,楚云梨在屋中床上一言不发,专心生孩子。   生孩子时大喊大叫浪费力气,生起来会更加艰难,楚云梨一脸严肃不吭声,倒让稳婆心里没底。   生孩子的妇人最忌讳情绪激动,容易血流不止,稳婆之前就知道面前这娘子的经历,出言安慰:“这有人抢孩子,总比没人抢要好。”   楚云梨泄了一口气,又得再等一等,她讥讽道:“孩子他爹将孩子抢去,并不是有多疼这个孩子,抢去了也是交给别人养。”   稳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恰巧看到孩子露头,忙道:“快了快了。”   半刻钟后,屋中想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楚云梨脑子里想的是上辈子这个小五没满月就夭折了。   到底是真的养不活,还是孙桂香下了狠手,叶灵秀不太清楚。   外面争得跟乌眼鸡似的兄妹二人在听到孩子的哭声时瞬间哑声,不约而同地朝着生孩子的那间房门口冲。   沈兰花更麻利些,她冲到最前,又觉得自己是女人,没必要避讳,推门就要进。   沈保传一把将她拽住。   他一是不想让沈兰花进去添乱,二来,也是怕她强行把孩子抱走。   沈兰花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可惜沈保传力气很大,她抽不回,反而还把胳膊扯得生疼,一怒之下,回头狠狠推了沈保传一把。   沈保传脚下不稳,身后又是个缺了角的台阶,他身子往后一倒。   孙桂香想去扶儿子,又因为腿脚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朝自己砸来,情急之下,只来得及护着自己不被压住。   沈保传死拽着不松手,将沈兰花也扯了过来,兄妹两人在不大的院子里摔成了一团。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房门打开,稳婆抱着襁褓笑道:“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还是孙桂香最先反应过来,尖利的声音几乎掀破屋顶:“不可能!明明大夫和神婆都说这是个男胎!”   她跌跌撞撞冲到房门口,一把揪住稳婆的衣领,眼睛气得血红,恶狠狠道:“说,你把我孙子藏哪去了?”   稳婆吓一跳。   接生多年,稳婆也遇到过这种想儿子想疯了的长辈:“你冷静一点,我空手来的,一会空手走,藏不了孩子。你儿媳妇生下的就是个女儿啊!”   沈保传呆呆坐在地上。   沈兰花刚刚被兄长拉摔倒时,头撞到了旁边的磨刀石,这会儿额头上肿一个大包。   早知道是个闺女,她至于么?   这大晚上的,是觉不好睡,还是被窝不够软?   林昌茂过来扶她:“回吧。”   沈兰花狠狠淬了一口:“呸!废物!”   不知道是在骂屋中生孩子的叶灵秀,还是骂沈保传生不出儿子。   沈保传心头窝着一团火,今天不抱个儿子回家,弟弟还得闹着娶媳妇。听到沈兰花骂人,他怒声呵斥:“你骂谁?”   “骂的是你!”沈兰花心里无比憋屈,在婆家时不敢发作半分,对着娘家兄长其实也不太敢,可这会她满腔期待落空,心头又怒又恨,理智被烧没了大半,也完全顾不得能不能吵架。   “瞧瞧你们夫妻,一生一个女儿,你是不是不行?”   沈保传本来不爱和妹妹吵架,听到这话,实在是没忍住,是男人就不能说自己不行:“我不行?那你们俩成亲几年,连女儿都生不出,岂不是更废物?”   这话戳中了林昌茂的肺管子。   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两个男人扭打成一团,扫帚扁担齐飞,很快打得头破血流。   黑暗的院子角落有一个小小熏香炉,这会正袅袅冒着烟雾。   那香用以提神,药量有点重,闻多了以后会心情暴躁,总想找事干。   大半夜的,院子里打出了血,楚云梨还拜托稳婆帮忙报官。   衙门距离楚云梨租住的院子隔了三条街,大人赶来时,林昌茂额头上的伤刚刚包好,大夫还在给沈保传包扎胳膊。   胳膊被打肿了,骨头没断,但伤着了筋。   面对闯进来的衙差,院子里四人都傻了眼。 第23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三:    楚云梨已经下地,身上裹着披风,头上戴着帽子,脸色煞白地站在……   楚云梨已经下地,身上裹着披风,头上戴着帽子,脸色煞白地站在屋檐底下。   她刚刚生孩子,身子格外虚弱,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泣声道:“求大人替民妇做主!”   这副模样实在可怜。   大人将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带去了衙门。   因为楚云梨刚刚生完孩子,大人特许让师爷两个人留在此处问前因后果,然后记录在册,回头再查看。   沈保传和林昌茂都不明白自己今日怎么会那么暴躁,二人就没想过去公堂上。即便心里怨对方下手太重,但说到底,大家是亲戚,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对簿公堂。   二人都说是误会,可大人半夜里从被窝里爬出,来都来了,不愿意白跑一趟,于是,强行将二人押了带走。   连孙桂香和沈兰花都一起被带走了。   楚云梨一口咬定他们要来抢孩子,说她生孩子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对于两人在院子里大打出手的缘由,她不知道。   沈保传和林昌茂互相不告对方,那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大人让他们求得院子里的主人原谅……毕竟两人半夜里跑到别人家打架,让主人家受到了惊吓。   主人家没去衙门,于是由衙门里的几个衙差陪同着回到楚云梨所在的院子里道歉。   楚云梨在坐月子,旁边是睡着了吐泡泡的小五。   听衙差隔着门说了大人的意思,楚云梨在屋中大声道:“我不要他们道歉,我也绝不原谅,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大半夜的闯入别人家院子里要抢孩子……”   对于这话,林昌茂和沈保传都不服。   “谁要抢你孩子?”   “谁稀罕你那赔钱货?”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说赔钱货的是沈保传。   要说这沈保传平时是特别喜欢儿子,但对几个闺女也并不是太刻薄,反正闺女的吃穿用度都是叶灵秀在管,而银子是沈保传出。   沈保传指责叶灵秀花钱太多,却从来不提闺女身上哪样该省。   当然了,也可能是沈保传之前手头宽裕,不在乎叶灵秀在闺女身上花的那些银子。   毕竟叶灵秀拿到的钱拢共就不多,习惯了俭省的她除了必要的花销,都是能省则省。   楚云梨不说话了。   不说话可不行,沈保传二人必须求得她的原谅。   两人好话说尽,楚云梨无动于衷。   旁边衙差有点不耐烦了,为了这个事,大家几乎一宿没睡,他们还得等苦主原谅了这二人还才能回家歇着。   “干脆赔点钱,小嫂子,你这事也定不了他们大罪,毕竟你自己没有受到伤害,拿点实惠算了。”   大人不在,衙差就是官。   谁敢不听官说的话?   楚云梨嗯了一声:“赔少了可不行。”   “那就一人赔十两!”其中一个衙差张口就来,伸手一指沈保传,“你别嫌多,那是你闺女,你又不打算接回去养,银子就当是给你闺女的花销。”   沈保传:“……”   林昌茂不服气:“那又不是我闺女,凭什么我也要出十两?”   “就凭她不肯原谅你!”衙差格外烦躁,“你俩打的什么心思,傻子都知道,别磨蹭,快点给银,人家好不容易原谅你了,给钱了事不好么?小爷还要回家睡觉呢!”   沈保传和林昌茂都暗暗叫苦。   沈兰花更是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有衙差在,且两人一脸暴躁,脸上写满了没得商量。沈保传看向亲娘。   孙桂香气得脸皮直抽搐,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应对之策:“我这就回家拿银子。”   “快去快回!”衙差催促。   沈兰花一咬牙,大喊道:“娘,帮我也拿十两来,当我借的。”   回头不还,亲娘又能怎地?   周平还在等着她拿银子,每次给一点,能让他消停两日,但最近他追得越来越紧。沈兰花私房银子早被榨完,还找着理由从林昌茂那里拿了一些,被逼得都要出去借银……本来也想问亲娘借一点来着。   孙桂香一口回绝:“没有!家里拢共只有十两!”   她倒不是真的拿女儿当泼出去的水不闻不问,而是她愿意爽快给银,是心里另有打算,女婿的这笔银子,必须要让林家人来出。   她可以借给林家周转,但这笔银子不行。   赶在中午之前,楚云梨拿到了二十两银子,衙差和院子里的几个人都各回各家。   周娘子一直在忙,厨房里忙完,就帮着带孩子,抽空还安慰楚云梨:“闺女贴心,有好多人想生闺女还生不到,他们不要正好,回头您身边有个贴心小棉袄……若是您以后改嫁,这带着个闺女,比带着儿子要好嫁。”   楚云梨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周娘子是在宽她的心,顿时哭笑不得。   *   沈兰花忙了半宿,孩子没抱回来,还往里搭了十两银子。   回家路上,夫妻二人满心疲惫,林昌茂额头上还上了药,两人走入弯刀巷子时,又被不少人围观。   林昌茂心里窝着一团火,两人一进门,就对上了满脸阴沉的林母。   夫妻俩三更半夜出门,孩子得有人带,这么小点的孩子,沈兰花也不可能半夜里带孩子出门,二人出门之前就叫了林母来照顾。   “我一把年纪了,你们是真不知道心疼长辈。”   沈兰花低下头,满心不以为意,她娘在家里还要带四个孩子,这才到哪?   林昌茂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痛嘶了一声。   林母方才就想问儿子额头上的伤:“你那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林昌茂熬了一宿,只想睡觉,不想费心思给婆媳俩断官司:“撞的。”   “在哪撞的?”知子莫若母,林母一看就知道儿子撒了谎,当即就怒了:“我是你娘!辛苦养你一场,你竟然糊弄我。林昌茂,老娘还给你带了半宿的孩子,你有没有良心?”   林昌茂将亲娘的满腔怒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后,立刻开始装可怜:“娘,我好累。”   林母心软了几分:“怎么没把孩子抱来?”   “是个闺女。”林昌茂摆摆手,“沈家不要,我也不想要。”   “又是闺女?”林母一脸惊讶,“我看到肚子尖尖,真以为是个男娃……”   “分明是圆滚滚的,肚子不尖。”沈兰花打了个呵欠,“娘,我好困,你再帮我带半天。”   林母没吭声,却没有去屋子里抱孩子。   孩子就在沈兰花的床上。   沈兰花看了生气,想等林昌茂进来抱……可能因为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沈兰花对孩子真的没有耐心,恨不能将他直接送走。   等了又等,没等到林昌茂进门,倒是孩子先哭了,沈兰花干脆嚷道:“昌茂,给我打点热水。”   打热水进来的人是林母,她将热水往边上一放,用的力气很重,溅了不少水出来,她语气还不好:“带个孩子而已,恨不能把你男人使唤得团团转,嗓儿还这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好看还是好听?”   沈兰花不敢发脾气,一脸疲惫地道:“娘,我想睡一会儿。”   林母呵呵:“不带孩子就滚!娶你过门是为让你为我林家开枝散叶,这么几年一点喜信没有,如今只是让你带孩子你都推三阻四,既然不想过,大门在那边,自己滚出去!”   沈兰花忍无可忍,起身就走。   林母没想到儿媳妇今天居然敢跟自己对着干,往常只要一说休妻或者一让儿媳滚,儿媳就变乖了,她从来就没有哄过媳妇,此时也不想服软,眼看儿媳走得头也不回,她厉声道:“沈氏,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沈兰花心里紧张了一瞬,想到婆婆一把年纪带不动孩子,很快又放松下来。   林昌茂肯定会去沈家接她。   既能让婆婆知道她是有脾气的人,也能歇上一日。   沈兰花一路赶回了家中,院子里也是大人骂孩子哭,还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动静。   她忽然就后悔回娘家了,可这会儿掉头回婆家也不行,婆婆撂了狠话,回去也进不去门。   一时间,沈兰花进退两难。   门打开,孙桂芳闷着头往外冲,姨侄二人撞成了一团。   沈兰花肩膀被撞得生痛,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姨母,你慢点。”   孙桂芳很生气,撞了人刚想道歉,发现是自己的外甥女,瞬间就将到了嘴边道歉的话咽了回去:“什么慢点?不识好人心,我这辛辛苦苦帮你们家养孩子,还要被嫌弃干不好,你自己干吧,我不管了!”   语罢,气冲冲跑了。   沈兰花只觉莫名其妙,进门看到几个孩子身上湿透,还沾染了不少土,个个哇哇大哭,剩下亲娘在收拾,忍不住问:“娘,怎么闹成这样?”   “快帮我打点水来。”孙桂香气急,“你姨母那个蠢货,装了一盆泥土回来让几人抓,弄得到处都是。”   沈兰花面对一群乱糟糟的孩子,心头特别烦躁,怎么到哪都有孩子等着她呢?   “我大哥呢?”   “他有正事。”孙桂香催促,“快点啊!”   沈兰花感觉自己就是闲的,在林家做事,好歹能讨好婆婆,回了娘家,同样要被呼来喝去,慢了还要挨骂。   “让大哥留在家里帮你的忙啊,你一把年纪的人,逞什么强?”   孙桂香刚和妹妹吵了一架,心情不好:“我说了你大哥有正事!”   *   沈保传确实有正事。   孙桂香不愿意拿银子来赔给儿媳,但碍于官家的面,又不敢不赔。于是她想了另一个主意,只要儿子能把媳妇接回家,不光不用花钱给儿子再娶,拿出去的银子能回来,林家赔的十两点也能回来,何况还有周平赔的一百两。   这么一算,孙桂香喜得拍大腿,做生意起早贪黑的守摊子,赔尽笑脸,都赚不到这么快。   沈保传想要再娶个年轻貌美的,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觉得自己可以再委屈一下。   委委屈屈到了叶灵秀租住的院子之外,他抬手敲门,开门时扬起笑脸。   然后,一盆臭水兜头泼来。   ————————!!————————   下章入V,谢谢大家的支持~   本章留评有小惊喜,下章也有[比心] 第24章 多生的母亲 三合一:    沈保传猜到了开门的会是那个照顾叶灵秀的厨娘。\r\n\r伸……   沈保传猜到了开门的会是那个照顾叶灵秀的厨娘。   伸手不打笑脸人,笑着敲门总没错。   哪里想得到,厨娘居然敢拿臭水来泼他。   沈保传当时是张嘴微笑,水不光泼到了他的头上,还泼进了他的嘴里,隐约闻着有点臭。   他憋不住,干呕了一下。   周娘子没有什么歉意的道歉:“我还以为是哪个无赖来敲门,对不住。”   沈保传深吸一口气:“我要见灵秀。”   周娘子一脸为难:“你这……刚才泼你那一盆是给孩子洗尿布的水,味儿太重了,你知道的,孩子的尿布上有蛋花一样的东西,这会你身上就沾了不少,东家刚刚生孩子,吃饭没胃口,你再这么恶心她一下,她更吃不下,到时没有奶水,孩子不好带不说,也遭罪。要不,你先回去把衣裳换了?”   话音未落,门板已甩上。   沈保传认为,这厨娘肯定是故意拿水泼他!   一个厨娘当然没有胆子得罪主家的客人,敢这么干,定然是得了东家授意。   沈保传不想白跑一趟,于是去了附近的成衣铺子,给自己挑了一身衣裳。   原本是打算随便找一身来换,买衣裳的时候听伙计夸得天花乱坠,说穿一身好的能够迷得妻子晕头转向。   他知道这是伙计卖货的说辞,但还是听入了心里,挑了一套天蓝色的长衫。   如今他身上带着股臭味,必须要洗漱完了才换衣,他拿着衣裳又回到了叶灵秀租住的院子敲门。   若能够进去洗漱一番换衣,哪怕叶灵秀在月子里,二人什么都干不成,也表明了他和叶灵秀之间非同一般的亲密。   门是开了,周娘子拧眉看着他:“又做什么?”   沈保传扬了扬手里的包袱:“我想来换衣。这一身走在街上实在不雅,我与灵秀是夫妻,我丢人就是她丢人,你放我进去……”   话音未落,门板又甩上了。   沈保传:“……”   他到附近找了个客栈,让伙计送了两大桶热水,从里到外洗干净后,穿上了新衣,等头发晾干,又梳了发髻。   再次去叶灵秀那个院子的路上,沈保传还去买了一把油纸伞。   这一次敲门,他学聪明了,将油纸伞拿来挡住自己的上半身。   周娘子见他这副模样,颇为无语。   “东家说了,天色已晚,男女有别,不方便招待你。”   沈保传就觉得这些话都是周娘子的搪塞之言,他在这里敲门,那叶灵秀在屋子里坐月子,她又不知道门外的人是他,怎么可能提前嘱咐?   “来都来了,我想看看小五。”   周娘子想要关门,沈保传提前将油纸伞塞到了门缝里,然后强势地挤进了院子里。   屋子只有两间房,昨天生孩子的那个屋房门关着,沈保传伸手就推。   门开了,床前摆着个屏风,沈保传绕过了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母女二人,他扬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灵秀,今日如何……”   楚云梨一抬手,将旁边洗手的木盆直接砸了过去。   她动作迅捷,饶是沈保传早有准备,脑子里叫嚣着要避开,可动作没那么快,又被水盆砸个正着。   木盆里的水不多,飞得挺高,砸到了沈保传的鼻子。   沈保传感觉到鼻子痛得厉害,一股温热流出,伸手一摸,满手的血。他心中默念着一百二十两,一连默念了五六遍,才压下了心中陡然生出的怒火。   楚云梨看着他捂着鼻子脸色变幻,讥讽道:“不发作?我记得你原先脾气没这么好,是什么让你变了性子?”   沈保传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一把鼻子流出的血:“人都会变,你不也变了吗?灵秀,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知道你很辛苦,以后我会尽力补偿,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个照顾你补偿你的机会,可好?”   楚云梨打量着他的狼狈姿态,一针见血地问:“想要我银子?”   沈保传笑容一僵:“你觉得我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   “你是!”楚云梨白日里几乎都在睡,这会精神不错,“原先你看不上我,认为让我给你生儿育女都是恩赐。如今我有了银子,你才会这般客气,我若是稀里糊涂的把手头的银子全部交给你,多半又得过回以前那种被人呼来喝去,忙得团团转还要被人说是享福的境地。”   沈保传心中一沉,叶灵秀太清醒了。   分开这两个月,叶灵秀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不顾及他的态度,完全不在意他高兴还是生气,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讨好他。   来之前,他认为哄叶灵秀回心转意之事手到擒来,此时却再也乐观不起来。   “我不是为银子……”   楚云梨气笑了:“说话要想骗过别人,先要骗过你自己,沈保传,你要不照照镜子?你的两只眼睛里都写满了贪欲,骗得了谁?”   她闭上了眼睛,“滚吧!如果你再纠缠,我就去报官,说你是赔偿了银子后心中不忿,想要来把银子抢回,还要掐死我。”   沈保传被说中心思,顿时恼羞成怒:“我哪里有掐你?”   楚云梨伸手在自己的脖颈上用力一捏,收回手时,脖子上红肿青紫一片。   沈保传:“……”   他一脸震惊:“你陷害我?”   “是你们先污蔑我。”楚云梨催促,“我数三个数,你再不退出去,回头就得去大人跟前分辨你没有掐我之事,只怕你到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沈家的独苗苗有了一个杀人犯的爹,你说他长大以后是会孝敬你,还是会恨你?一……二……三……”   “三”字音未落,沈保传吓得落荒而逃。   沈保传在出了小院子后才敢放慢脚步,回头看着紧闭的门,他心里特别堵。   一路溜溜达达回家,路上想了许多哄人的法子,又一一被他否去。   叶灵秀如今看着他的眼神只余冷淡和厌恶,可能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沈保传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   还隔着老远,就听到沈家院子里小四嚎得惊天动地,沈保传原先会很心疼儿子,如果在夫妻俩吵架之前,他还会出言指责叶灵秀不会带孩子,此时却只剩下满心疲惫。   看着不远处的小院,他一时踌躇不前。   恰在此时,沈家的门打开,孙桂香抱着孩子冲了出来,都掠过了沈保传,才想起来这是孩子他爹。   “快快快,小四发了热。”   孙桂香满面惊慌,声音颤抖。   沈保传急忙撵上。   和安堂的林老大夫亲自给孩子把脉,道:“这分明是得了风寒,最近这天冷热交替,你们该记得给孩子穿衣减衣。”   孙桂香一脸无奈:“早上冷,中午热,我发现的时候他已全身是汗……周身热汗时减衣,凉风一吹,岂不是又要着凉?”   林老大夫没有多说,抬手给孩子按压穴位,又用上了银针,挤出了几滴黑血。   “这孩子喝得下去药吗?”   有些孩子喂不进药,灌下去还会吐出来。   沈保传满心都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可能会出事,心中格外惊慌,后悔自己在客栈耽误那么久,他应该在衣裳湿了过后就赶紧回家的。   “喝得下去,我灌也要给他灌下去!”   “对对对。”孙桂香赞同,“总不能让他一直热着。”   家里有许多孩子,沈家人在外也打听过孩子要怎么带,许多孩子都是因为着凉风寒后,高热了退不了热而出事。   沈保传成亲都已七年了,就得这一根独苗,万万不能出事。   在母子俩心里,盼盼姐妹三人不算是沈家的人。   即便现在是,以后也不是。   这一宿,母子俩不敢合眼,因为小四离开亲娘以后夜里都是沈保传陪着,他只认爹,孙桂香嫌弃儿子睡觉太死,想要把孩子接手过来陪自己睡……孩子不乐意,碰都不要她碰,一碰哇哇哭。   沈父半夜里起来看了好几次,沈兰花都被吵醒几回,只有沈小山睡得香甜。   *   翌日,沈保传一大早又到了楚云梨租住的院子外,一宿没睡的他看起来格外狼狈,昨天才洗过的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的。   他敲门想要入内,周娘子堵着门口不让他进。   沈保传一着急,扯着嗓子喊:“灵秀,孩子病了,你回去看看!”   周娘子颇为无语:“东家在坐月子,你让她怎么回?”   沈保传立即改口:“我把孩子给你抱来。”   楚云梨不想扯着嗓子喊,而且她要喊已来不及,沈保传转身就跑了。   半个时辰后,沈保传和他娘抱着生病的小四坐着马车到了院子之外。   之前都还愿意开门应付沈保传的周娘子,这一次始终没开门,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里面的人都不在了。   沈保传刚开始还扯着嗓子喊,说孩子多可怜,又说孩子想娘,到后来气得骂叶灵秀心肠冷硬。   里面无动静,沈保传越说越觉得叶灵秀错上加错,大错特错,一怒之下,直接把门板给踹开了。   入目之处,空无一人。   此时天色已晚,各家各户亮起了烛火,这院子里却冷冷清清,沈保传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冲到了厨房里。   厨房冷锅冷灶,两间房中无人,就连被褥和衣物都不见。   半个时辰之前,这里面还有人来着。   更糟的是,刚才死了一样的邻居冒出来了。   “你们怎么能踹别人家房门?”   孙桂香也傻了眼,屋子搬得这么干净,很明显,儿媳已经不住在此处。   沈保传声音艰涩:“我找叶氏,就是之前在这里生孩子的女人,她是我妻子,生下的那个孩子是我女儿。”   “刚才搬走了。”邻居讥讽道:“既然是你媳妇,搬走了你都不知?”   楚云梨在此住了两个月,之前又闹过几场,但凡消息灵通一点的,都知道她和婆家闹翻的缘由。   这一家子只要儿子不要女儿,女人们特别能够共情叶灵秀受到的苦楚。   哪一家都需要儿子传宗接代,为了求子,多看大夫多喝偏方都正常,可是这沈家生了一个儿子还不行,得生三个儿子……太为难人了。   这不是把女人当下崽的母猪了么?   房子的东家匆匆赶来,看到被踹坏了的门板,闹着要报官。   沈保传当然不想报官,主动提出赔偿,于是,又花了一两银子,一家人才得以脱身。   可叶灵秀又搬去哪了?   沈保传一脸茫然,他发现自己原先的安逸日子是因为叶灵秀乖巧懂事,从不给他添堵。   如今他们把人给惹恼了,若说家里的积蓄是水缸里的水,叶灵秀生气后,那水缸到处都是洞,水哗哗往外流。   母子俩没有太多的时间难受,因为小四又发起了高热,沈保传匆匆将孩子送去和安堂。又是林老大夫亲自动手,这才让孩子有惊无险地退了热。   沈保传弄得心力交瘁,他认为一家人有必要坐下来好生谈一谈。   “娘再也别去上工,那边的活计辞了吧。”   孙桂香最近天天跑,一开始说脚伤,管事还承诺了会把差事给她留着,如今早已请了人。   “人家早就不要我了。”   沈保传点点头:“你一个人带孩子行吗?”   肯定不行啊。   母子俩在家天天守着这几个孩子,小四一生病,母子俩完全忙不过来。   “我不成,老胳膊老腿的,照顾不了他们。”   沈保传心中悲愤:“你忙不过来,凭什么认为灵秀就该忙得过来?”   孙桂香不耐烦:“你非得翻这些旧账是吧?”   “如果不是你们一次次打压她,骂她,还往她身上泼脏水,她怎么会走?”沈保传言语间满满都是对妻子的维护之意。   他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舍不得叶灵秀的勤快,还是舍不得她拿到的大把银子,也可能是真的放不下二人多年夫妻情分。   沈保传越说越生气,扭头瞪着角落里不吭声的妹妹:“尤其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都说了灵秀不愿意再生孩子,那你去别的地方抱养,你非要算计她……盼花她们哪里不好?明明盼盼的年纪正合适,你抱过去,她也不记得自己亲娘是谁,都省得你把屎把尿的照顾,你嫌盼盼太大,抱小五不是正好?”   沈兰花不吭声。   她心里还慌着。   负气离开林家时,沈兰花笃定了林家离不开自己,全家上下没有哪个人心甘情愿照顾那个小的……多半会来接她回去。   还有,林昌茂不能生孩子的事情一直对外瞒着,他不愿意让此事被外人所知。   如果林昌茂再娶,成亲后又没孩子,别人肯定会怀疑他不能生。接了她回去,她就可以帮着背这口不能生的黑锅。   只要二人是夫妻,那天底下的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沈兰花不能生,和林昌茂无关。   等了又等,这都两天了,还是不见林昌茂。沈兰花如何能不慌?   “女儿家怎么能一样?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指望她回娘家孝敬亲娘,做梦!”   这话于孙桂香而言有些刺耳,她没忍住出声:“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若是老到床上动弹不得,也指望不上你?”   换做平时,沈兰花还会嘴甜地哄上几句,此时她心情很差,便随口说了实话:“你两个儿子,你们辛辛苦苦赚钱也是为他们,老了不指望他们,来指望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合着好事没我的,有麻烦了又有我一份是吧?”   孙桂香:“……”   她被女儿堵得哑口无言,顿时恼羞成怒:“既然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那你回来做什么?走走走,别赖在家里。”   沈兰花翻了个白眼:“我说不干,有真的不干活吗?如果不是我帮你看孩子,刚才你们敢把姐妹三人放家里?”   沈父砰砰砰拍桌子:“有事说事,不要吵!”   最后商议好,由沈保传和孙桂香两人留在家里看孩子,尽量抽出时间去打听叶灵秀的下落。再找她三个月,无论最后找没找到,三个月内她还不肯回沈家,那就给沈保传另娶。   沈保传心里便有些纠结,想要让叶林秀回来……那可是一百多两银子,哪怕是沈家上下积蓄最多时,都没有一百两。   可是,叶灵秀回归,他就娶不到年轻貌美的女子。   事情即将定下,沈小山又不乐意:“那以后就是我和爹起早贪黑摆摊养活全家,还得养着老大和他生的那些赔钱货?原先说了让我一起帮着老大养家,以后过继个侄子在我名下为我养老送终,如今侄子没见着,倒是先让我养上了老大和他的儿女……怎么,你们生我一场,就是让我给老大当牛做马的?”   “小山,你大哥现如今摆不了摊。他若去了,我一个人照顾这些孩子,累死了也忙不过来。”孙桂香耐心给小儿子讲道理。   沈小山完全不听:“那我不管,让我养老大,不可能!要么分家,要么你们帮我娶个媳妇。”   孙桂香:“……”   沈父叹气:“不是我们不想给你娶,是没有人愿意嫁。”   “那是你们舍不得银子。”沈小山一针见血,“如果你们把最近老大败的那些银子全部拿来给我娶媳妇,什么样的娶不上?这前前后后,二十多两都打不住,他才是你们的宝,我是地里的草……就因为腿跛了,都不配做你们的儿子!”   他越说越悲愤,眼神里满是怒火。   孙桂香只觉心力交瘁,她对小儿子的疼爱一点不比老大少,甚至因为小儿子是她没看住才跛了腿,明面上一碗水端平,私心里她还更疼小儿几分。   “小山,你说这话,那是在戳我心窝。娘何时偏心过?”   “银子在哪,爱就在哪,你们给老大花了多少,又给我花了多少,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沈小山满脸厌恶,“我最讨厌你们明明偏爱老大,却口口声声说疼我!真疼我也罢了,处处为老大考虑,总是让我吃亏受委屈……呸!”   他啐了一口。   孙桂香看清楚了小儿子眼中的怨毒和悲愤,只觉胆战心惊。   沈兰花手撑着额头发呆,心里想着林昌茂今日会不会来。   林昌茂没有来。   一家子吵架,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沈兰花又等了两日,还是没找到叶灵秀的行踪,林昌茂始终没出现,她忍不住去了弯刀巷子附近打听,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接手了那个孩子。   离开前她就看出来了,婆婆不愿意带那个孩子。   这一打听可不得了,林家居然请了奶娘。   奶娘可比一般照顾孩子的婆子价钱要高!   沈兰花瞬间明白,肯定是那孩子的亲爹私底下给了银子。   和婆婆相处几年,沈兰花也知道一些婆婆的脾气,特别好面子,讲究个体面,家里家外必须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都要彰显自己和周围邻居的不一样。曾经总听婆婆说想请人,一直没请,就是舍不得钱财。   明明那个孩子有羊奶喝,偏还要花大价钱请个奶娘,这不符合婆婆平时的习惯。   奶娘一个月的工钱,要比普通的婆子翻一番,依着沈兰花对婆婆的了解,那孩子的亲爹不光给了银子,还给得很丰厚。   明明熬夜带孩子的人是她,如今有了好处,林家却把她撇到一边。沈兰花越想越生气,一转头又得知,林家居然在给林昌茂相看……虽然只是林母托了相熟的妇人打听,八字还没一撇,沈兰花也彻底慌了。   她再也坐不住,直接回了林家。   敲开林家的门,发现是个眼生的妇人,这个妇人年轻,才二十岁左右,胸口鼓鼓囊囊,应该就是传言中的奶娘。   奶娘刚来,不认识沈兰花,眼看沈兰花要往里闯,急忙把人堵住:“你是谁?既是到别人家拜访,也该先让我去报个信,动不动就往里闯,这算什么规矩?”   沈兰花气急了,颤抖着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说我没规矩?”   她一怒之下,反手一巴掌扇在了奶娘的脸上,扇完了还不解气,张口就骂:“一个下人而已,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你又是什么规矩?”   奶娘捂着脸,恰巧孩子哭了,她恨恨瞪了一眼沈兰花,飞快跑回了屋子。   沈兰花看奶娘去的是自己睡的屋,又气了一场。那可是她入林家门时的新房……当下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这年轻夫妻的屋子,一般是成亲时睡哪间,以后就住哪一间,只要没有把房子扒了重建,或者是儿子长大成亲要用屋子,夫妻俩一般都不会挪窝。   让给其他人睡也罢了,偏偏是一个年轻又貌美的奶娘。   沈兰花决定找林家人理论一下,几个屋子里窜了一圈,没有找到人。   于是她要去外头打听,这回挺顺利,很快就在邻居家里找到了婆婆。   林母如今春风得意,一切都按照她设想的事情走,不出意外,家里靠着那个抱养来的孩子会越来越富。   看见沈兰花,林母眼皮都不抬,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回来了?该不会反悔了吧?那天我可说过了的,一踏出林家的门,以后就别想再做林家的人。”   过去几年,她早就看不惯儿子极尽呵护一个一个连孩子都不生的女人。   沈兰花瞪着婆婆:“那位大老爷给了银子,对不对?”   林母轻哼:“不关你事。”   大老爷没给银子,她肯定要否认,既然没否认……林家已经拿到了那位大老爷付的酬劳。   “给了多少?”沈兰花看婆婆对自己爱答不理,咬牙切齿道:“孩子是我在养,你才养一两天大老爷就来了……那些银子谢的是我。”   “滚!”林母一直忍耐沈兰花,是承受不起失去这个儿媳的后果。如今她承受得起了。   沈兰花被婆婆骂滚不是第一回,但这老虔婆是第一回这般有底气。   “我偏不滚,你不让我进林家的门,也不拿银子给我,我就把你们家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部宣扬出去。”   林母气急:“我们家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你要说就说,随你说,随你高兴!”   她一边说,一边把儿媳妇推出了门。   沈兰花真的是越想越气,于是去了街口蹲人。   蹲一大半天,没有看到林昌茂。   *   楚云梨重新租了个院子,这边要宽敞一些,院子阔朗,还种了有花花草草。周娘子很喜欢,忙完了杂活后,就会去修剪花草。   周娘子不会剪花剪草,一转头,发现东家请了个专门修剪花草的匠人,她忙碌之余,可以在旁边请教。   坐月子的楚云梨并没有闲着。   沈兰花前脚没蹲到林昌茂,气冲冲回家打算第二天再来,结果第二天一早再回到弯刀巷子口,就听见几个妇人围拢在一起,正在说林昌茂的事。   她们说难怪夫妻俩成亲几年没孩子,原来是林昌茂不能生。   沈兰花偶然听到这话,头皮一炸。   是谁说的?   她平时很恨林昌茂给自己扣黑锅,但话又说回来,两人是夫妻,夫妻俩一荣俱荣,别人笑话林昌茂,就是笑话她。   林昌茂被别人暗地里笑话是太监,她面上也无光。   沈兰花心里很慌,绕开那几个人,直接冲去了林家,却在距离林家还有两丈远时被人拦住。   此时沈兰花满心都是赶紧找林家人商量对策,根本没在意面前的人。她想绕开他,结果,她往左,那人就往左,她掉头往右,那人又往右。   “急什么?”噩梦一般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沈兰花大惊失色,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人是周平。   周平说了,五天来一次,每次都必须要看到沈兰花的诚意,否则就会把夫妻俩都不能生的消息全部说出去,也会对外说沈兰花和他有一腿。   沈兰花很害怕他乱说,如果这两件事情传得人尽皆知,那她就面子里子都没了。   看见周平,沈兰花心中疑惑顿解,咬牙切齿道:“是你?”   周平呵呵:“不认识我了?又是五日之期,拿来!”   自从周平辈和安堂赶出来,他就缠上了沈兰花,说的是要沈兰花赔偿他五十两银子。   沈兰花自然是拿不出的,周平跑来威胁她,为的是要银子,并不是撕破脸。因此,他便退了一步,五天来一次,每次沈兰花要给一点银子,一个多月过去,前前后后沈兰花给了五六两。   一开始是二两,后来一两,如今是越来越少。   周平强调:“我不要铜板。”   沈兰花气得脸红脖子粗:“我都给你银子了,你为何还要把我家的那些事往外说?”   周平一脸莫名其妙:“谁说了?我没说!”   沈兰花眼神淬了毒一般瞪着他:“不是你还有谁?”   她心中无比恐慌,那些人议论的是林昌茂不能生,还没有说她和周平之间有二三事……万一都说了,她还回得去林家吗?   “你都在外头说了些什么?”   周平眯起眼:“这个嘛……”   他伸出了手。   沈兰花心里惦记着回林家,也还记得要安抚周平,她一咬牙,掏出一角银子放在他手里:“这是我娘给的,你可有说……有说我们俩……”   她是个女人,到底还要脸面,不太好意思把那话问得太直白。   恰在此时,有人来了,周平一闪身,躲进了旁边房子和房子的夹缝之间,那处有小路,能通往大街上,周平跑得头也不回。   沈兰花深吸一口气,先回了林家。   林昌茂昨夜回来得迟,今儿起得晚。   但是林母起得早啊,她平时和弯刀巷子的妇人们凑在一起说长道短,说别人说得多了,也怕自己沦为旁人口中的谈资,因此,她还找了两人交心。   今儿刚出门,两人就凑过来,问是不是林昌茂不能生。   极力遮掩的真相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林母刹那间感觉自己还在做梦,在做噩梦。   她强制镇定地打听消息来源,想着肯定是沈兰花在报复自家,那两人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反正整条弯刀巷子的妇人都在说这件事。   林母跑回了家中,将门关上,不敢再出门。   沈兰花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她敲开了林家的门,闪身而入。   林昌茂早已睡不着,从母亲那里得知自己不能生的消息已被外人所知后,他阴沉着脸在院子里转圈圈,看见沈兰花进门,他一怒之下,反手就是一巴掌。   沈兰花话还没说,脸上就先挨了一下,她委屈得直哭:“我回家几天,你不去接我,见面就打我……亏我还那么担心你。”   “你个贱妇!”林昌茂气急败坏,“你与我娘几句口舌之争而已,转头就要毁了我,沈氏,咱们夫妻几载,我那么照顾你,为了你没少顶撞我娘,你就这么对我?我林昌茂被人骂做太监,对你有何好处?”   沈兰花急忙辩解:“不是我说的!”   眼看母子俩不信,沈兰花张口就发毒誓:“若是我将你不能生的事告诉过外人,那我就不得好死。”   闻言,林昌茂冷静了几分。   沈兰花力证自己清白:“是周平!他因为帮我们做事,叶灵秀告到了和安堂,他最近总来讹诈我银子……”   林昌茂脸色难看,想起沈兰花最近确实是想方设法问他要银子,皱眉问:“他要你就给,你给了多少?”   沈兰花低下头:“他要五十两,我拿不出,就五天给一次……”   林母质问:“你为何要听他的?”   沈兰花振振有词:“我还不是怕他乱说。”   “不止如此!”林昌茂打量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往常你帮我背了黑锅,嘴上没说,其实早就想证明自身,如果他是拿我不能生的事情来威胁,你完全可以将此事告诉我,让我去跟他谈,亦或者装作不知,将计就计让他毁了我名声……你还不说实话吗?”   沈兰花知道这事瞒不住。   周平可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正人君子,她也不可能长期拿银子供养周平,如今勉强能满足周平的胃口,日后满足不了了,他肯定还会污蔑于她。   “他威胁我,如果我不给银子,就会说我勾引过他,还成过事。”   林母打量儿媳:“那你有干过吗?”   “当然没有!”沈兰花面对婆婆的怀疑,气得跳脚,“我怎么可能做下那种不要脸的事?”   林母质问:“既然没有过,你怕什么?分明是你心虚!”   沈兰花:“……”   她就知道会如此。   “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我真的有做对不起昌茂的事,就不得好死。”   林母一个字都不信:“老天若是有眼,天下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冤屈之事。昌茂,休了她!”   林昌茂皱了皱眉:“娘,要不……”   沈兰花泪眼汪汪:“昌茂,我不能没有你。”   林母厉声呵斥:“你敢不听我的话?”   林昌茂:“……”   他一脸无奈:“兰花,你先回家住几天,大家都冷静冷静。”   沈兰花心都凉了。   这一去,想要再等到林昌茂来接人,估计这辈子都等不到。   “我不走。”   林家母子容不得她不走,直接把人扔出了门。   沈兰花不敢在林家门口纠缠,今儿整个巷子都是林家的闲言碎语,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丢不起那人。   到底是谁在拿着林家的事到处乱说?   沈兰花越想越恨,回娘家的路上,她脚下一顿,忽然想起来一人。   知道林昌茂不能生的,还有叶灵秀!   一瞬间,沈兰花气得想杀人。   沈保传每天都会出门打听叶灵秀的行踪。   可是城里那么多人,一个女人大着肚子跑去租宅子住格外醒目,可两个女人带着孩子住……打听不到。   叶灵秀像消失了似的。 第25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五:    沈保传真心觉得带孩子这个活就不是人干的。\r\n\r他们父……   沈保传真心觉得带孩子这个活就不是人干的。   他们父子三人在外摆摊,风吹日晒确实辛苦,但总有休息的时候,推着车子回家,就再也不悬心生意之事。   带孩子不同,那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要支着耳朵听,孩子但凡哼唧一声,他就得赶紧起来抱。   小四脾气大,如果抱晚了让他哭出声来,至少要嚎近一刻钟,嗓门还大,三更半夜一哭,全家都别想睡。   于是,沈保传也成了被埋怨的那人。   “一天什么都不干,只在家里带个孩子都弄不好,看着杵着这么大一坨,实则废物一个。”   沈父被孩子哭得睡不着,推开窗户骂了一通。   沈保传很想回嘴,可惜孩子不光哭,他又尿了,前头才发了高热,鬼门关走了一遭,花费了不少药钱,还费了不少精力才照顾好,他万万不敢让孩子继续包着这湿了的尿布,顾不得孩子还在哭,赶紧放床上换。   他手忙脚乱换尿布,听到外头亲爹在骂,想辩解两句都没空。   盼着亲娘来帮帮忙,等了又等,双亲所住的那间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这深黑的夜里,沈保传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心中一片悲凉,只觉天底下无人能懂他的辛苦。   叶灵秀肯定懂。   沈保传很想即刻冲出去找人,可是床上都是孩子,盼花被母亲带去睡,床上还有仨。   也就是小五没回,不然,还要多一个更难带的。   难怪叶灵秀不想再生。   沈保传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小四又哭了两场,等到哄好孩子,外头天雨蒙蒙亮,隔壁双亲的屋子总算有了动静,孙桂香起来做早饭了。   母子两人在家带孩子,完全忙不过来,屋子内外到处乱糟糟。   沈保传吃过早饭就想往外跑。   孙桂香瞅见,扑到门口一把拽住儿子:“你要去哪?”   “我去找灵秀。”沈保传甩开母亲就要走。   孙桂香拽得更紧:“你看孩子,我去找。”   沈保传头皮一麻:“我不行的,你在家抽空还能收拾一下屋子,我只照顾孩子都忙不过来。娘,还是你在家看着,不然,他们回来没晚饭吃。”   话音未落,沈保传狠狠甩开母亲,飞快奔出了门。   *   和安堂摊上大事了。   两年前有个后生来求医,当时撞得头破血流,和安堂的林大夫当时有事,将其交给其他大夫,让帮着包扎了一下,他自己匆匆走了。   结果,后生从医馆出门不久就死在了路边,然后被巡逻的官兵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事情过去了两年,为何最近才闹出来?   是因为那后生的家人以为儿子是被人绑走,最近才找到儿子的下落,得知是和安堂没有好生救治,一怒之下,将和安堂告上了公堂。   后生当时遇见的是林老大夫最小的儿子,他是急着赴友人的邀约,将事情交给了周平。   周平不甘心就此回乡,最近躲在了妻子的亲戚家里,这倒方便了衙门,都不用去家乡抓人,直接就能把人薅到公堂上问案。   当年那个后生的额头确实是药童包扎的,倒不是周平想偷懒……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要长大后做大夫,几岁就得去医馆中打下手,翻晒药材,碾磨药粉,打扫屋子,帮所有大夫洗衣,甚至还得去大夫家里打杂。   学个几年,能认识药材了,才能去柜台抓药。   站柜台后面抓药就已经是许多普通人的一生,想要做大夫,还得是帮大夫打下手,比如给人包扎,帮大夫写方子……后头两样事,多的是药童抢着干。   当时其中一个药童想上手帮人包扎,私底下给周平送了丰厚的礼物。   那天和安堂里其他大夫都走了,只剩下周平一人,自然是他让谁上手,谁就能包扎。   当时他专注指点药童包扎的手法,病人只说是头晕目眩,没有想吐,周平便以为他只是外伤。   当时情形周平都记不太清楚了,反正他没有把脉。   大夫讲究望闻问切,有医盟在,接诊任何一位病人,必须要走过这四重流程。   周平一样都没做到,身为大夫,如此忽略病人,轻视人命,按照医盟定下的规矩,已然犯了罪。   就连当时将病人交给周平的林大夫,同样也要入罪,这是罪名轻些,被罚了一大笔银子。   这笔银子不是交由衙门,而是交给医盟,拿来熬制伤寒汤……每年秋冬交替之际,多家医馆都会在门口放置免费的伤寒汤,供百姓随意取用。   但凡是有伤寒汤的医馆,那都是医盟认为医术和医德上佳的医馆。   周平已不是和安堂的大夫,虽然和安堂本身只是其中一位林大夫被罚了一笔银子,但这件事情对于医馆的影响很大,首先门口的伤寒汤被取消,如果和安堂还想供伤寒汤,就得自掏腰包熬制。   其次,和安堂中大夫草菅人命,周平因为上了公堂,之前伙同旁人污蔑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之事又被众人宣扬开来。   和安堂的名声大降,瞬间就从原先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原先几位大夫轮流坐堂,坐堂的大夫守一天累得不轻,如今是闲得都要发霉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年轻后生的家人是楚云梨费心找出来状告和安堂,如今和安堂名声一差,又有其他人冒出来状告。   其中就有和安堂接诊临产妇人,结果一尸两命,缘由是大夫不在,药童说了去请,还保证一刻钟内大夫就会到,送妇人来的一家子听说大夫很快就到,便没想着换医馆。   结果,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这期间一家子几次提出要走,都被药童拦下,说是大夫已在来的路上,很快就到,比他们换医馆能更早得到救治。   大夫赶来时,已经迟了,大小都没能保住。   当时婆家人拿了丰厚的赔偿,娘家人试图去闹,还被和安堂的人威胁,如今娘家人再次将和安堂告上公堂,总算替母子俩讨了个公道。   更有伤了左腿,却治了右腿之类的乌龙。   对于和安堂而言,这只是一桩乌龙事,事过后还能当笑话一样谈论,但对于伤者本身,那是一辈子都难以挽回的遗憾。   和安堂后来连门都开不得,因为有百姓会特意准备了臭鸡蛋和烂菜叶子过来砸。   *   周平被抓,众人都拍手称快,但要论最高兴的,还属沈兰花。   沈兰花在娘家住了几天后,厚着脸皮住了回去,虽然林家上下谁都不拿正眼看她,她却死赖着留下,对于林母动不动就让她滚的话充耳不闻。   奶娘没来之前,沈兰花一个人带孩子,恨不能把孩子扔出去,如今有了奶娘,沈兰花却热衷于跟奶娘抢孩子。   她留在林家的价值就是带孩子,孩子稍微大点会认生,如果这个孩子像小四认他亲娘一样,到时她要走,林家还得求着她留下。   周平被判了四年,沈兰花只觉得天都亮了几分,心情格外的好。   这日午后,沈兰花把孩子伺候睡了,准备出门买点零嘴犒劳自己……被周平讹诈了这么久,她才知道自己原先有多蠢。   有银子给周平,还不如自己多吃喝。   拿着零嘴往家走,沈兰花口中还哼着小曲,路过其中一个夹缝时,忽然听到有人唤:“兰花。”   熟悉的声音,让沈兰花立时顿住了脚步。   这条巷子左右两边都是宅子,而宅子和宅子之间,有些是共墙,有些是各有各的墙头,两堵墙之间会留下夹缝,但凡能挤得过人,都会被人踩出一条路。   沈兰花扭头,看见消失了许久的嫂嫂站在夹缝处,她愣了一下:“叶灵秀?”   楚云梨已满月,此时穿一身绯色长裙,神采飞扬,肌肤白皙红润,原先叶灵秀几乎掉光了的头发也长了出来,乍一看,比离开沈家那会儿年轻了十岁不止。   “兰花,别来无恙。”   沈兰花皱起眉来:“你去哪儿啊?知不知道我大哥在到处找你?”   原先她嫌弃叶灵秀蓬头垢面,请娘家人来做客时,就属叶灵秀事最多,她真心觉得这个嫂嫂给自己丢人,如今嫂嫂看着倒是有了人样,配得上她大哥了。   楚云梨双手环胸,缓步从暗处走出,“前头我养胎坐月子,顾不上你们,今儿我特意过来……”   沈兰花总觉得她没安好心:“什么?”   楚云梨伸手取过了她手里的零嘴:“想去你家做个客。”   沈兰花只觉心惊肉跳:“我家待不了客,家里没人。”   “怎会没人?”楚云梨含笑走在了前头,“我都打听过了,林家除了你爹,都在家看孩子。”   沈兰花上前两步,伸手就去抓人:“你跟我回沈家去!”   楚云梨自然不会被她抓住,抬手一让,避开她的拉扯,脚下加快几分,直接推开了林家的大门。   林昌茂最近不爱出门,总觉得外人在私底下笑话他是太监,后来沈兰花跟他说过了,传出消息的人多半是叶灵秀。   叶灵秀恨他们!   此时看见叶灵秀出现在眼前,林昌茂心中恨极,咬牙切齿问:“你还敢来?”   说着,抡起拳头就朝楚云梨砸了过来。   楚云梨侧身一让,对着他的腰背处踹了一脚。   林昌茂收不住势,一头撞在了门槛上,刚好跪在了赶过来的沈兰花面前。   沈兰花:“……”   “昌茂,你没事吧?”   说着,抬手去扶。   林昌茂抬眼看到门口有人正盯着这边,自觉又丢了脸面,瞬间怒火冲天,狠狠推开了沈兰花,质问道:“你把这个贱妇带到家里来做什么?” 第26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六:    沈兰花被推摔在地上。\r\n\r面对林昌茂的质问,她有些反……   沈兰花被推摔在地上。   面对林昌茂的质问,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急忙为自己辩驳:“是她自己要来……”   林昌茂当然看出是叶灵秀自己进的门,而且也看见了沈兰花一直都想要把人拦下,他生气的是沈兰花连个人都拦不住,这种一看就是要到家里来找茬的,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把人拦在巷子之外才对。   “你个蠢货。”   沈兰花:“……”   林昌茂猛然起身,又要动手揍人。   楚云梨提醒:“我知道你那个儿子的亲生爹娘是谁,如果让孩子的嫡母知道你们拿了孩子亲爹给的银子……”   她话未说完,却让林昌茂汗毛直立。   沈兰花变了脸色,她就知道,叶灵秀自从跟沈家闹翻后,每次跑来都是给她找麻烦。   本来林家对她就不满,如今她娘家嫂嫂一次又一次的跑来找茬,长辈肯定要迁怒于她。   就像是林昌茂,明明知道人不是她带来的,却张口就骂她。   沈兰花只恨自己嘴馋,刚才就不该出门买零嘴……叶灵秀自己进门,她也不会挨一顿骂。   一时间,院子里的三人谁都没出声,林昌茂面色几变,沈兰花机灵地关上了院子门,隔绝了外人窥视的目光。   如今的林家变成了整个弯刀巷子的谈资,家里但凡有风吹草动,门口就会有人守着。   林母脸色阴沉:“你来做什么?”   “我来讨要赔偿。”楚云梨双手环胸,“当初沈兰花明明没孩子,张口就说我害她落胎,事情虽过去了几个月,在我心里却还没过去。周平是帮凶,赔了我一百两银子……其实我不想要银子,更想为自己讨个公道。”   沈兰花察觉到了婆婆看过来的凶狠目光,脸色煞白:“我……我道歉。”   楚云梨摇摇头:“不行,还是过不去!”   林昌茂知道,绝对不能让家里那个孩子的嫡母知道他们收了孩子亲爹的银子……不然,那位夫人不会放过他们家,没替孩子亲爹保守好秘密,林家肯定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被那样的贵人联手针对,林家扛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兰花,磕头道歉!”   沈兰花麻溜地跪下,楚云梨笑了:“想当初,我只要你们夫妻斟茶道歉,沈保传明明答应了,却东拉西扯,说家里没有茶水,说都是一家人,让你口头上给我道个歉就行……那时你还不乐意。”   沈兰花特别后悔,当时谁都没把叶灵秀放在眼里,如今……脖子被人扼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低下头,诚恳地道:“嫂子,对不住。”   “你恶心到我了。”楚云梨满脸嘲讽,“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在沈家做了多年的贤妻良母,你们沈家上下,根本就不值得我付出。还有,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凭什么是你一个人跪在这里道歉?”   沈兰花惊讶,下意识看向了林昌茂。   林昌茂将自己不能生的事情视为此生最大的秘密,不允许沈兰花往外传,就连他亲娘,也是前两年才知。   沈兰花帮他背了黑锅,还愿意照顾林家抱养来的孩子,帮他保守秘密的条件,就是她要过继娘家的侄子在名下。   夫妻之间有商有量,林昌茂看妻子退让了那么多,也答应了养沈家的孩子,还给沈兰花出主意,夫妻俩将算计叶灵秀之事预想了许多遍,一起查缺补漏,力求完美。   林昌茂有点跪不下去。   他从来就看不上叶灵秀,如今更是视叶灵秀为仇敌……他此生最见不得人的秘密都被叶灵秀宣扬开来,别说给人跪下,他这会恨不得将叶灵秀掐死在当场。   楚云梨作势要走。   林昌茂心中一慌,扑通跪倒在地:“对不住,我们不应该算计你。”   都跪下了,于林昌茂而言,最难的事情都做了,他不介意把话说的漂亮些,因此,道歉时堪称诚心诚意。   夫妻俩跪成一排,做出一副虔诚认错的模样,楚云梨忽略旁边林母杀人一般的目光,双手环胸在二人面前溜达了两圈,点头道:“还算真诚,但是……你们把我害得夫离子散,光道歉就想过去?”   沈兰花猛然抬头,眼神中怒火冲天:“你还要怎样?”   她从来没想过对叶灵秀下跪。   在她眼里,叶灵秀高攀了她的哥哥,该在沈家无怨无悔侍奉沈家上下,只有他们骂叶灵秀,只有叶灵秀求他们一家才对。   楚云梨慢悠悠道:“这要看你们的诚意,你们脑子一动,试图逼我为你生孩子,闺女还不行,非得要儿子,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你们做了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她缓步离开,“不行,我实在是气不过,还是去告诉那位夫人实情。”   林昌茂忍无可忍,猛然起身冲了过去,既然叶灵秀不让他好过,那他下手狠点,不让这女人从这院子里出去不就行了?   他不敢杀人,但可以下哑药,打断叶灵秀的手脚……总有法子让她再也开不了口告不了状。   他眼神里满是凶狠之色,冲过去的同时已想好了把这女人抓住以后要如何折磨以泄自己心头怒火。   他气势汹汹冲上去前,速度极快。   楚云梨速度比他更快,抬脚一踹。   看似顺脚一抬,林昌茂却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地上。   这样的变故,旁边的婆媳俩都没想到。   林母冲上前去扶儿子。   沈兰花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膝行着立面前这个浑身煞气的女人远了些。   她从来都不知道叶灵秀力气这么大。   不光力气大,胆子还大,说踹就踹,动作利落至极,丝毫不拖泥带水。   林母想扶儿子起身,可林昌茂肚子痛得厉害,一时间起不来身。林母愤然质问:“沈叶氏,你凭什么打人?”   “你眼瞎啊!”楚云梨张口就骂,“只许他动手,不许我动手?身下多二两肉,谁都得让着他是吗?呸!他那不是摆设么?但凡生得出来孩子,至于算计我?”   她看向沈兰花,故作怜悯:“你真可怜,周平都跟我说了,你原本可以生孩子,是被人故意下药才坏了身子。”   沈兰花:“……”   她早知道了。   可身子已毁,除了林昌茂,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会嫌弃她,她便只能装傻,不计较这些事。   楚云梨再往外走,林昌茂起不来身,大喊大叫着不让她出门,林母呵斥:“兰花,快拦住她!”   沈兰花:“……”   她很怕叶灵秀,但也不能不听婆婆的话,即便拦不住,也要做出拦人的姿态。   她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楚云梨看着跪在门槛处的沈兰花,似笑非笑:“你再不让开,别怪我踹你!”   沈兰花灰溜溜让开了。   楚云梨得以顺利出门。   林昌茂很慌,家里实在受不住那位夫人的针对:“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走得头也不回。   婆媳二人急忙去扶林昌茂,林昌茂气急败坏,一巴掌拍在沈兰花的脸上:“我让你把人拦住,你为何不拦?”   沈兰花也有理由:“你伤得这么重,需要人照顾,如果我也受伤了,谁管我们?”   “拦住她,你只是受伤,若没拦住,你会死!我们都会死。”林昌茂越想越慌,“快点去追,把她追回来。”   沈兰花爬起身去追,出门就瞅见了叶灵秀渐渐远去的背影,她选择了和叶灵秀背道而驰的那条路,飞快跑出了弯刀巷子,回了沈家告状。   她心头窝火至极,一想到自己在叶灵秀面前低声下气,姓叶的女人还不肯原谅,怒火就蹭蹭往上涨:“你怎么能把那个疯子放在外头祸害别人?赶紧去把人抓回来!”   沈保传最近这些日子都在打听叶灵秀的下落,也是借着打听她而天天往外躲。   家里这群孩子,谁带都累。   “她人在哪?”沈保传急切地问。   沈兰花摇头。   沈保传:“……”   “人都出现了,你不知道找个人跟着她吗?”   沈兰花当然有想过,可这个念头刚一起就被她给打消了。   叶灵秀那个疯子要是知道了她背地里的干的事,说不定又会找上门来。   而她每次出现在林家,她都会倒霉。   沈保传见妹妹不说话:“你让我到哪里去找人?”   沈兰花在沈家人面前从不认错,嚷嚷道:“你吼什么?如果不是连个女人都留不住,她又怎么会跑?”   嗓门太大,吵醒了屋中睡觉的小四,沈保传听到孩子哭声,转身就跑。   不赶紧把孩子抱起来,一会又要尿在床上。   床上到处都是湿的,这边还没干,那边又湿了,沈保传感觉自己都被尿骚味给腌入了味。   结果,还是迟了一步,沈保传看着孩子湿透的裤子和床上又浸湿的那一大片水迹,气冲冲出门质问:“如果不是你和娘要算计她,她怎么会走?你还敢回来冲我嚷嚷,谁给你的脸?”   他万分不愿意给孩子换裤洗衣,上前一把揪住沈兰花的衣领。   母女俩都被他癫狂的模样给吓着了,沈保传抓住沈兰花后就往外冲。   沈兰花根本敌不过他的力道,一路直喊哥哥松手,不停的拍打沈保传抓着她衣领的手。   沈保传这会正在气头上,满心都是这个妹妹,害得他妻离子散,一路揪着妹妹招摇过市,直冲林家所在的弯刀巷子,不顾众人异样目光,直接一脚踹开林家大门,将沈兰花狠狠往里一扔。   “管好你家的人,别再让她到我家去角搅三搅四搅风搅雨,我家都被她搅散了,再有下次,就是你们林家见不得我好,到时别怪我不客气!” 第27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七:    林母气得够呛。\r\n\r她在大户人家干了几年丫鬟,见识过……   林母气得够呛。   她在大户人家干了几年丫鬟,见识过一般人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的荣华富贵,心底里很看不上沈家。   对着沈家时,心中一直很有优越感。   如今林家接连被她看不上的人上门找茬,这让她如何能不气?   “这不是我家的人,你给带回去。”   沈兰花被哥哥这般对待,差点没气死,一转头还得了婆婆这话,她瞬间怒火中烧,理智被烧没了大半,吼道:“你不要逼我!”   这一声吼,让林昌茂胆战心惊。   前头叶灵秀才用孩子的身世打得全家灰头土脸,估计沈兰花想有样学样。   还真不能把人给逼急了。   不然,沈兰花跑去跟孩子的嫡母乱说一通,林家要倒霉。   “娘,别胡说!我与兰花几年夫妻,原先没孩子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放弃她,如今我们夫妻已有了孩子,以后自然要好好过日子。”   林昌茂上前扶起了沈兰花,温声询问:“有没有摔疼?”   沈保传懒得看这辣眼睛的一幕,同为男人,他能感觉得到林昌茂对妹妹没有多深的感情,所谓的情深都是装的,而且他曾经撞见过林昌茂从暗娼的大门里出来。   此事沈保传没有往外说过,即便告知了妹妹又能怎样?   夫妻俩吵过闹过,日子还得过。   而且妹妹过门几年不生孩子,闹起来也没底气。   那时候他是真心替妹妹着想,认为这种事妹妹不知道最好,不知就不会伤心。   一想到亲生妹妹搅和得自己妻离子散,沈保传心头就一股邪火到处乱窜,冷笑道:“挺耐心,也不知道妹夫在对着黄叶街上那个柳娘子时,是不是也这么耐心?”   黄叶街风评不好,住在那条街上的人家几乎都是暗娼,明着是普通人家的宅子,实则总有各种不三不四的男人进出。   久而久之,正常人都不爱住哪条街,会想方设法搬出来,黄叶街名声在外,想做皮肉生意的人都会主动往里搬。   城里稍微有些见识的妇人,都听说过黄叶街的名声。   沈兰花听到哥哥提及黄叶街,连那女子的姓氏都说了出来,心知此事九成九是真的,她扭头狠狠瞪着林昌茂。   林昌茂反应也快:“大哥肯定认错人了,而且,大哥连黄叶街女子的姓氏都知,看来平时没少光顾,难怪大嫂不和他过。”   “你胡说什么?”沈保传这些年洁身自好,没有在外头乱来过。   一是怕得病,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舍不得银子。赚到的每一个铜板都是他风吹日晒守来的。   但是他平时很爱听别家男人的这些风月之事,尤其喜欢打听黄叶街上那些女子,哪些从了良,哪些又是新来的,哪个身段玲珑,哪个容貌娇美,又是谁最会伺候人。   沈保传冷笑:“我若是去过,全家都不得好死。你敢发誓吗?”   林昌茂:“……”   他不敢!   沈兰花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姓林的绝对去过,且还不止一次。   她在家里帮他侍奉长辈,完了而被害得不能生,他在外头倒是逍遥。   沈兰花扑了过去,拼命抓挠林昌茂,一边抓一边哭着质问:“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对不起我?”   林昌茂怕她一怒之下乱说,还不敢下手。他发现女人总是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   *   叶母病重。   上辈子老人家在叶灵秀坐月子时病得很重,这辈子楚云梨抽空回来过几回,倒是推迟了一些时间。   楚云梨得了消息,自然要回去送终。   叶灵秀前头有哥哥,底下有弟弟,这从病重到办丧事,短则三五日,多则三五十日。   因此,楚云梨回娘家时,带上了孩子,还有奶娘和周娘子。   最近她忙着做生意,开了一间墨坊。   里面所有的墨都是她亲手调制,带着各种香气,还有各种颜色,铺子才开张几日,生意特别好。   开张之前和开张这段时间,楚云梨忙得脚不沾地,干脆请了一个奶娘照看孩子。   楚云梨穿一身素白色的罗裙,头上别一朵素钗,整个人素净到底。因为这一身白,让她看起来又年轻了几分。   自从离开了沈家,楚云梨回来几回都是来去匆匆。   因此,沈家附近这一片的邻居并不知道叶灵秀已不再是沈家妇。   看着楚云梨通身的气派,有人说沈家是不是富裕了。又说沈家富裕了翻脸不认人,叶母病得这样重,沈保传身为女婿,连个面都不露。   叶母病了多年,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家里父子三人赚的钱,多半都给她买了药,在她病得愈发重,大夫让全家人要有准备时,一家子难过归难过,难过之余,还有种解脱之感。   叶灵秀从小得了双亲疼爱,对双亲都有濡慕之意,她在沈家被呼来喝去多年,将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并不是她没脾气,而是她听从了父亲的吩咐,以为双亲不会害自己。   楚云梨坐在床前,给叶母喂鸡汤。   鸡是楚云梨抓回来交给周娘子熬的。   叶母只吃了两口,就不愿再吃,她眉目柔和地看着面前女儿:“你也吃。”   楚云梨放下碗。   “你这一次生孩子,倒是养得不错。”叶母夸赞,又道:“可我总也放心不下你。”   楚云梨笑了笑:“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叶母迟疑了一下,问:“沈家……又让你为难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不要紧。”   “当初你爹说,沈家要报咱们家的救命之恩,等你嫁进去,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他们会善待你。”叶母叹气,“我觉得这话有理,所以才答应了这门亲,你恨不恨我们?”   叶灵秀并不怨家里的双亲给她定下沈家这门婚事,只是怨双亲在她受委屈时不帮她做主。   当然了,怨不着叶母。   叶母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每个月需要许多药钱,她想要照顾女儿也有心无力。   “你早离开沈家了吧?”叶母语气笃定,“你生孩子,沈家没有来报喜,倒是在那之前莫名其妙来过两回,说是来探望我,又没拿东西,神情和语气都不太对,今儿你回来,只带了一个孩子,又带了奶奶,又带了厨娘……这些人是你自己请的,还是别人帮你请的?”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最近是养得不错,但从沈家出来那会儿,被折磨得老相又憔悴,那副尊容,哪个男人会要?”   “那你的银子从哪来的?”叶母面露担忧。   楚云梨本来也没想永远瞒着叶家人她在做生意的事:“我开了一间卖墨条的铺子,生意不错。”   叶母感觉面前的女儿跟变了个人似的,很有主见,脾气也倔强,不再像原先那样心软。   “那你以后就这么过?沈家那些孩子你不管了?”   叶灵秀很疼爱自己生下来的几个儿女,如果沈家不愿意照顾孩子们,楚云梨会把孩子接回家照顾。   “到时再看。”   叶母精神只好了一会儿,很快就萎靡下来:“灵秀,我对不住你……以后……以后你要好好的。叫他们进来。”   父子三人进门来,看到叶母这副模样,兄弟俩捂着嘴哭出声了,叶父蹲在床前,眼圈通红。   叶母越来越虚弱:“他爹……我……拖累了你这么久,对不住。”   “别说这些。”叶父哽咽着道:“你跟我一场,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倒是吃了不少苦,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更让他难受的是,此时他心底里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解脱。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轻松,可就是控制不住……他心中无比愧疚,觉得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我这一生,有许多遗憾。”叶母侧头看着蹲在床前的男人,“他爹……我想再麻烦你一回,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叶父心里愧疚不已,“但凡你所愿,我一定尽力。”   叶母盯着他的眼睛:“不要再逼……逼灵秀回沈家,随她……随她可好?算我求你。”   她从女儿生下孩子起,就再没有在女儿的眼神里看到过光亮。今日出现在眼前的女儿让她意外又欢喜。   如果女儿离开了沈家才能过好日子,他们非要逼着闺女回沈家,岂不是成了逼着闺女吃苦?   叶父欲言又止。   叶母耐心地等着他答复。   多年夫妻,叶父看着妻子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眉眼,终究是点了头。   叶母去了。   屋子内外哭声一片。   楚云梨跪在床前,忽然就有些明白叶灵秀的难过,母亲真疼她,她割舍不下娘家,心知父亲不会赞成她和离,所以她只能在沈家忍着,盼着有朝一日媳妇熬成婆,熬出头。   可惜,叶灵秀和叶家都低估了沈家的狠辣。   家里办丧事,得去所有亲戚家中报丧,一般是周围的邻居出面帮这个忙,问明亲戚的住处后,有人会特意跑一趟。   沈家身为叶家姻亲,自然是被报丧的人家之一。沈保传得知岳母离世,立刻给几个孩子换衣洗脸。   孙桂香不赞同:“不用带孩子去,都这么小,万一被吓着丢了魂儿可怎么好?”   当下有种说法,太小和体弱的孩子最好别出现在灵堂,容易被吓病。   “叶灵秀肯定会回去奔丧。”沈保传一边给小四装尿布,“娘,我得让她心软,主动回沈家。”   孙桂香心里没有底:“能行吗?她如果真疼孩子,也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   沈保传手忙脚乱收拾着孩子:“不行也得行,她那么疼孩子,一会你教一教,让几个孩子抱着她的腿哭。” 第28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八:    沈家母子带着四个孩子匆匆赶往叶家。\r\n\r沈保传一心想……   沈家母子带着四个孩子匆匆赶往叶家。   沈保传一心想要挽回妻子,去时还穿上了孝衫,披麻戴孝,身子佝偻着,一进门直奔灵堂,跪在灵堂前嚎啕大哭,做足了孝子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的一串孩子有样学样。   孩子不懂事,孙桂香让他她们哭,她们不明白,跪在那儿左看右看。   叶家兄弟给母亲准备了许多纸仆纸马,用的都是夸张鲜亮的颜色,这些东西平时也见不着,几个孩子都觉新奇,忘记了哭,只盯着那一堆东西瞧。   孙桂香提醒了好几次,说那边是你们的娘。三个孩子才看向楚云梨。   其实在孙桂香提醒第一遍时,她们就看了楚云梨几眼,奈何楚云梨如今的打扮和周身的精气神与叶灵秀大不相同。   盼花盼朵她们认识娘,但没认出来这人就是娘……因为楚云梨也看着几人,他们不太敢盯着她一直瞧。   又看了几眼,姐妹俩才认出这是娘,当即放声大哭,本就是强行被人摁跪在地上,这会朝着楚云梨的位置爬来。   楚云梨伸手抓住盼花和盼朵的手,腿还被盼盼给抱住。   这倒不用孙桂香教,孩子看到了一直照顾她们的亲娘,再加上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孙桂香和沈保传一天忙到晚,对大的孩子没有耐心,不光呼来喝去,还不许几个孩子哭,谁要是敢哭,大巴掌伺候。   孩子心里一直积攒着的委屈在看到母亲的这一刻,再也憋不住了,哭声震天响。   一片嚎啕声中,沈保传小声道:“灵秀,我知道错了,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跟我回家,可好?”   楚云梨看向他的目光格外冷漠,声音也冷:“我不想在我娘的灵堂上跟你谈这些。”   “好好好,丧事办完了我们再谈。”沈保传一副善解人意的温柔模样。   楚云梨垂下眼眸,看向面前的姐妹三人。   在当下,谁家的男人和孩子穿得脏乱,在旁人眼里,都是家里的女人不会收拾。   孙桂香以前最不喜欢别人说她邋遢不爱干净,因此,叶灵秀必须要把全家人的衣裳洗干净整理好,不能脏不能皱,孩子的也一样,但凡哪里没办好,孙桂香都会开口骂。   沈家少了一个叶灵秀后,孩子和沈保传都不再体面,姐妹三人衣裳皱就不说了,身上还有一股尿味,也不知道是小四的尿布扔到了姐妹三人的衣裳上,还是她们的衣裳都拿来给小四垫床了……这还是穿出来见客的衣裳,在家里,只会比这更皱,味道更臭。   老人去世,灵堂前都跪着孝子贤孙,儿子儿媳和女儿女婿,只有没事要办,都得在这儿跪着。   但如果带着孩子,就得以照顾孩子为要。   因此,楚云梨把几个哭着的孩子带出了灵堂,去了她在叶家住的屋子。   屋子里有奶娘,床上是小五。   姐妹三人看到亲娘是真的很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孩子们哭也快,笑也快,看到床上小小的人儿,三人围拢过去,兴致勃勃看妹妹。   楚云梨说离开沈家时是入秋,如今已是冬日,姐妹三人身上的袄都是去年的,盼朵和盼盼的还好,最大的盼花因为长了一截,衣裳和裤子都短了。   “来来来,穿新衣。”楚云梨早有准备,给姐妹三人各换了一身新衣。   姐妹三人很兴奋。   小四刚才在来的路上睡着了,孙桂香抱着放在了另外的屋子里,然后她也去灵堂上行礼上香,做足了礼数。   楚云梨将姐妹三人交给了奶娘和周娘子。   这几天家中有丧,有人接下了厨房的活儿,周娘子是在给奶娘打下手,如今要带三个孩子,她勉强也顾得过来。   沈保传带够了孩子,恨不能全部丢给旁人,从别人口中得知叶灵秀生下的孩子不光有奶娘,还有一个厨娘打下手时,心里愈发坚定了要把人接回家的决心。   再一看叶灵秀对几个孩子格外耐心,孩子出去一圈还穿上了新衣时,沈保传心里更有了底。   小四醒来,不太要亲娘。   楚云梨离开那会他才十一个月大,且她如今气质和精神都完全不同,小四只是一直瞅她,但不敢要她抱。   有眼尖的人发现了沈家人相处时微妙的气氛,因为叶灵秀衣着富贵,但是沈家还是普通人的打扮和穿着。而且沈保传在媳妇面前各种低三下四,偏还不得一个好脸。   男人富贵了,旁人都会夸男人有本事。   这女人一富裕,众人下意识都会觉得是傍上了富商老爷。   叶父当然不会允许旁人这般误解自己的闺女,有意无意透露出了闺女在内城有一间墨坊。   沈保传很快就知道妻子不光是养了奶娘和厨娘,甚至还做起了生意,且生意还不错。   于是,姿态愈发低,语气愈发温柔。   叶母的丧事办三天,就是去世的第三天下葬。   很快到了最后一日,亲近的亲戚都要一起将叶母的棺木送往城外,沈保传和孙桂香自然也同行,这一路,遇上岔路口和桥都要磕头,前前后后要耽误大半天,事情才算完。   孩子自然是不去的。   再回来时,已是午后,只等着再摆一顿席面,客人和邻居们就各回各家。   沈保传一路磕磕跪跪,因为是初冬,今儿还下了些雨雪,路上又湿又滑,他折腾一趟回来累得够呛,好在人已下葬,回到沈家后就等着吃,他坐在桌前,用手撑着额头,眼睛发直,其实脑子里在想要怎么劝叶灵秀回家,如果她不回,也要摸清她的住处。   小四半天没看见孙桂香,这会正赖在孙桂香肩上哼哼唧唧。   孙桂香腿有点儿疼,很想让人帮自己接手,男人在外一般不带孩子,再加上她想让儿媳妇回家,于是一眼又一眼的瞅儿媳,动作还挺大,一副孩子哭得厉害,孩子娘却不管不顾的姿态。弄得看见了她动作的人都忍不住瞅楚云梨。   楚云梨没有闲着,回家后就帮着收拾屋子……棺木抬走,到处乱糟糟的,忙完后开始吃饭。   吃完饭该各回各家了,孙桂香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   她孙女呢?   三个那么大的孙女,明明早上走的时候都还在,如今去哪了?   她疯了一样把叶家所有的屋子都扒拉了一遍,愣是没看见人。   “灵秀,你把盼花她们藏哪去了?”   楚云梨比她更惊讶:“孩子丢了?”   孙桂香:“……”   “孩子被你带走了对不对?”   楚云梨皱眉:“你爱诬赖人的破毛病又犯了是吧?孩子丢了不赶紧去找,只问我要,我从哪儿给你变?”   她直接冲到了院子里,将泡茶用的大水桶狠砸到沈保传的头上:“畜生!我不肯回去,你就把孩子藏了威胁我是吧?有本事你一辈子也别让他们出来见人,他让我继续回你沈家当牛做马,做梦!”   沈保传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个正着,浑身都被茶水淋湿,身上还沾了不少茶叶,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会丧事已办完,院子里却还有不少人。   在当下,女子但凡从婆家出来,不管是谁的错,世人多是指责女子。   楚云梨认为,还是有必要把沈家的脸皮给撕下来,多少挽回一些叶灵秀的名声,她一边骂,一边将沈家算计叶灵秀生孩子的事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原先叶灵秀要怀着身孕在家干所有杂活还要被嫌弃懒,如今却是母子两人在家还理不清杂活的事实。   又说了姐妹三人来的那天身上的味道很重,衣裳都没洗云云。   沈保传面对众人目光,只觉如坐针毡,这期间他好几次想要打断叶灵秀,可叶灵秀说话速度极快,偏偏又吐字清晰。   孙桂香这几天没少哭诉这段时间家里的苦,那时候是想让众人指责叶灵秀跑出门不管家里,今日楚云梨的话一出,所有的指责变成了笑话。   孙桂香所有的苦,都是叶灵秀过往几年的日常。   叶灵秀做得,他们就做不得?   谁还比谁高贵了?   “你妹妹没怀孩子,赖我害她落胎,如今你们把孩子藏起来,又无诬赖我偷了孩子,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了你们这种不讲理的人家……今儿大家都在,我把话放在这儿,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回你沈家,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沈保传心里一沉。   他身上全是水,冷风一吹,一股凉意直入骨髓。   孙桂香面色不太好:“你没良心,你娘去世,我儿没日没夜守了三天……”   “这是他该做的!”楚云梨一字一句道:“不提当年我爹对你们家的救命之恩,让他不至于年少失父受人欺凌,只我给你们家生了五个孩子,我娘还不配让他跪一跪?你们沈家欠我们叶家,欠我的情分,这一辈子都还不清!识相的,以后别再纠缠,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孙桂香愕然。   众人这才想起,当年两家结亲的缘由,是叶父救了沈家人一命。   这么一算,沈家确实过分,使唤叶灵秀干活就算了,还要让叶灵秀生三个儿……就是没有救命之恩,娶进门的儿媳生一个儿子就行,他们家却要生仨。   “侄子门前站,就不算绝户汉。”叶灵秀的舅舅出声,“你们家是有多少家财,非得要两个孙子才行?”   楚云梨轻哼:“家财没有,锅碗瓢盆倒有一堆。”   沈保传动了动唇,想说自家情形不同,他弟弟非要一个儿子,否则就要娶妻……可面对众人谴责的目光,他说不出这些话来。 第29章 多生的母亲 二十九:    此时的沈保传心里很慌,当着叶家亲戚和邻居们的面,叶灵秀直接……   此时的沈保传心里很慌,当着叶家亲戚和邻居们的面,叶灵秀直接说了不会再与他过日子,还说了沈家的卑鄙之处。   沈保传很想为自家辩解几句,可感受到众人鄙视的目光,他脑中一时间只余空白一片。   楚云梨催促:“滚!”   沈保传知道自己留不住,更知道自己此时离开以后,想要再见叶灵秀会很难,他脱口问道:“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你哪里来的方子做墨条?”   此言一出,果然将旁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沈保传挺直了腰板:“你们叶家如果有墨条方子这种好东西,也不用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不是没有人疑惑叶灵秀方子的来处。   叶家肯定是没有这种好东西,沈家……如果有的话,早就跳出来闹着分一杯羹了。   此时听到沈保传如此质问,众人更加确定东西不是出自沈家。   只是,众人都不太好意思开口问,打听人家方子的来处,这和打听人家有多少积蓄没有区别。   将心比心,谁乐意将自己发财的真相告知外人?又有谁乐意将自己家中钱财告诉旁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说呢,你为何揪着我不放?合着是盯上我的铺子了。”   沈保传颇有些尴尬:“我真的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想要和你再续前缘,即便是你做错了一些事,我也愿意原谅。”   话里话外,即便叶灵秀为了开铺子没了清白贞洁,他也不在意。   楚云梨呵呵:“墨坊是我与人合伙开的,铺子的一半盈利属于方子的主人,至于人家为何会给我……大户人家的夫人,从来不会抛头露面做生意,我说是铺子东家,其实不过是个管事罢了。”   众人恍然。   这就是叶灵秀的机缘。   有老话说,乞丐都有三年大运,叶灵秀是倒霉到底后否极泰来。   沈保传并不相信:“那人家为何不把方子交给其他擅长做生意的女子,偏要交给你一个连门都不出的妇人?”   楚云梨满脸嘲讽:“自然是因为我比旁人更可怜,生了五胎才得一子,却要被婆家逼着生三子,估计生到死都不能让你们满意,那位夫人觉着与我同病相怜,愿意多照顾我几分而已。还要问吗?”   她一步步逼近,“还是你想说,我凭着被你们沈家摧残过后蓬头垢面的尊容,在生下了五个孩子之后还能够引得富商老爷垂青,那富商老爷因为爱我至深而扶持我做生意?”   有人笑出了声来。   这确实是个笑话。   年轻貌美的女子能够得富商老爷刮目相看,也最多是的一些首饰和华美的衣物,等到韶华不在,或者是又出现了更美貌的新人,就会被富商老爷抛至一边。   叶灵秀做生意前后,那是在即将生孩子和坐月子,而且生下来的还是个闺女,哪个能扶持她做生意的富商老爷会看上一个生了五个孩子的女人?   沈保传很不甘心,无论怎么听,叶灵秀说的扶持她的贵人都格外合理。   可如此一来,沈家在这叶灵秀这一番遭遇中,却是大大的恶人。   也就是说,那位幕后的富贵夫人,很厌恶沈家的所作所为,对叶灵秀格外怜惜,才会出手相帮。   沈保传越想越恐慌,那位富贵夫人怜惜叶灵秀,所以给方子让她开铺子,那有没有可能会因为厌恶沈家的作为而出手针对?   楚云梨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一字一句道:“你再纠缠我,一定会倒霉。”   沈保传直接胆战心惊,连连后退。   孙桂香忙道:“你把孩子还回来。”   楚云梨扭头看她:“是你们要把女儿给我找回来,三天之内,看不到孩子,哼!”   沈保传走时失魂落魄,还没忘了带上小四。   他心中无比庆幸,好在小四没丢……那些丫头片子没了也好,他早就不想带了。   可随即又想到叶灵秀要在三天之内看见孩子,这上哪去找?   今日扶灵出城后,院子留下的人不多,沈保传又回头去打听了一番,愣是无人看见孩子何时出的门。   而且在送葬的众人回来后,有些人等不及摆席就走了,院子里众人来来去去特别混乱……这期间沈家母子没有想过要找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人悄悄带走了姐妹三人。   *   夜里,沈保传陪着孩子睡,难得几个女儿都不在,他总算是可以伸直了腿,跪灵很累……跪在那儿不动的滋味,谁跪谁知道,他膝盖都跪肿了。   前头闺女在时,他身子弯曲着才躺得下去,难得能将身子拉直了睡觉,孩子又没有在身边哼哼唧唧,沈保传是一觉到天明。   天亮后,他又翻了两次身,期间想起了小四,迷迷糊糊想要摸一把孩子的位置,可困极了实在不想动,恍惚间觉得脚那边有一坨东西,像是被子,又像是孩子,困极了的他权当那是孩子了。   直到外面喊吃早饭,沈保传猛然惊醒,想起一宿没给孩子把尿,下意识看一下脚边那坨,那是被子和姐妹三人前几天出门前换下的衣裳。   几日了,脏衣还未洗,昨儿他将就睡的……丧事已办完,亲娘今儿肯定会收去洗。   入目之处没看见孩子,冬日寒冷的天气里,沈保传一瞬间吓得浑身冒冷汗,他害怕孩子被被子闷着,猛然床上的被子扯开,衣衫一样一样捡开,就连一块块小小的尿布,他都一一挪开了寻找。   没有!   孩子不在了!   沈保传吓出了一头汗,慌慌张张出门:“娘,你抱小四了吗?”   正在给一家人拿早饭的孙桂香愣了一下:“小四不是跟你睡吗?”   听到沈保传说孩子在屋里消失,一家子慌慌张张去找,整个沈家院子所有的屋子包括柴房茅房全部寻过一遍,然后两遍三遍,年前沈父丢了一只鞋子都找着了,还是不见孩子。   孙桂香又问会不会在茅坑里。   沈家人的旱厕,半年掏一回,茅房下面有一个坑,里面全是粪。   其实附近有人天天掏,不要钱。   半年掏一回还能卖点钱……这东西拿去肥田很好使。   孙桂香想着能赚则赚,那茅坑就半年没掏过,本来是年前掏了好过年,可这离过年还有两个月。   沈父不信:“那么小点的孩子,怎么可能独自一人跑到茅房里去?”   孙桂香无奈:“总不能是独自出门了啊。”   如果没有外人进来,孩子在茅坑比孩子独自一个人打开门出去的可能要大得多。   于是,沈父也不急着带小儿子出门摆摊了,父子三人把茅坑里的粪出了……往常在这附近敲着梆子掏粪的人愣是大半天都没见着,直到快掏完了,才来了一个。   孙桂香还问人要了一百个钱。   掏粪的人那边吭哧吭哧装粪,沈家人臭烘烘的坐在屋檐下发呆。   方才沈保传已经去附近一片打听过了,着重问了卖馄饨的老夫妻,没有人看见孩子被人抱走。   小四好像从未出现过似的。   如果不是床上的尿骚味,还有为了带几个孩子前些日子熬得昏天黑地,沈保传都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梦里才有的。   梦醒了,儿子也就消失了。   “有没有可能是叶灵秀派人来偷的?”孙桂香话说出口,越发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看她那通身的气派,一个丫头片子还要两个人来照顾,手头肯定有不少余钱。我听说城里有不少飞贼,给足了钱,没有他们不敢偷的东西。”   “肯定是她!”沈保传猛然起身,“我去找她!”   可出门之后,沈保传一脸茫然,他完全不知道叶灵秀的住处,只听说她开了个卖墨条的铺子。   找不到也得找!   孩子自然是被楚云梨给抱走了。   将孩子留下,是为了让沈家人知道带孩子的艰难,但是一家人做事都凑合,直白点说就是懒。如果彻底将孩子留给他们,小四稍微好点,姐妹三人肯定要受不少委屈。   一家子死要钱,姐妹三人长大后的归宿……如今的沈兰花在林家受尽了鄙视,沈家却从未想过带她离开,或者为她在长辈面前争取,即便沈兰花被林家人害到不能生孩子,沈家同样在装死。   归根结底,是因为林家有个铺子,每个月的租金就能养活林家上下,且沈兰花每次回娘家都不空手。   这种人家根本养不好孩子。   一家子不拿女儿当后代,那干脆不给他们女儿!   沈保传跑了好几天,总算在一间铺子门口堵到了楚云梨。   楚云梨如今租了一个大宅子,孩子喜欢的小玩意样样都有,他们压根不用出门,而伺候的人都不会把院子里的消息往外说。   因此,任是沈保传如何打探,得到的都是叶灵秀身边只有一个小女儿的答复。   “灵秀。”   沈保传拦住了马车,楚云梨一挥手:“好狗不挡道,拉开!揍!”   于是,沈保传挨了一顿揍。   楚云梨临走还好心告知:“你是跑到街上来拦我,故意纠缠,我才打你的,你可以去衙门告一下试试,看看你是不是活该被揍。”   沈保传:“……”   “盼花他们是不是被你带走了?”   楚云梨沉声道:“你不提我都忘了,当初逼着我生,生下来又不好好养,甚至把孩子都给我弄丢了。再揍他一顿!”   沈保传被打得鼻青脸肿。   楚云梨终于下了马车,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弄丢我儿女,不好好缩着,还敢跑到我面前来提醒,你要么赶紧找到孩子,要么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第30章 多生的母亲 三十:    沈保传打又打不过,偏偏鼻青脸肿,说话都扯着疼,痛到连话也不……   沈保传打又打不过,偏偏鼻青脸肿,说话都疼,痛到连话也不敢多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   当初定亲之前,双亲还找了道长帮他和叶灵秀合八字,说的是二人天作之合,叶灵秀旺夫。   后来成亲时,叶灵秀端庄温婉,长辈们都说她那是有福气的长相。   如今再看,道长和长辈们说的都是真的。   叶灵秀安心和他过日子那会儿,家里一切顺顺当当,除了子嗣上有些艰难,眼瞅着家里的积蓄是越来越多。   如今叶灵秀一闹脾气,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七零八落,倒是叶灵秀自己越过越好。   沈保传隐隐觉得,叶灵秀是那种命好的女子,谁和她做夫妻,都能一切顺当。   他灰头土脸回家。   孙桂香看到儿子回来,急忙上前问:“可找到人了?”   沈保传颓然点点头。   孙桂香这才看到了子脸上的伤:“怎会如此?谁打你了?”   沈保传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叶灵秀身边养了打手,下手很重。她是真的想把我打死,娘,别想着劝她回来,我觉得她不会回,真回来了,肯定也是奔着弄死我。”   孙桂香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沈保传在回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孩子也别找了,她那么本事,又那么富贵,孩子肯定被她带走,而且不会再让我们找到。找到了也带不回来,我们抢不过她。”   孙桂香气得跳脚:“她太过分!那是我们沈家的血脉!不行,我要去找她讲道理……我就不信,她连我也敢打!”   她狂奔而去。   然后求打得打。   孙桂香跑去了铺子附近,鬼鬼祟祟的,被铺子里的伙计追到了一条街外被扫帚拍了一轮,伤势不重,但实实在在是被儿媳妇手底下的人给揍了。   夜里,一家人商量过后,决定放弃与叶灵秀纠缠,实在惹不起。   孙桂香翌日就去找了附近的三个媒人,想要尽快另娶一个儿媳进门。   然而,几个媒人只答应,完全没有下文。   不知何时起,沈家附近那几条街私底下都在传,说沈保传是把三个女儿卖掉了,装模作样找了一下而已,其实压根找不到。   又有传言说,孩子他娘知道沈保传所作所为后,找了门路将几个孩子买走,沈保传这个不要脸的,居然跑去纠缠前头的媳妇,试图把孩子讨回来再卖一遍。   众人都是私底下议论,孙桂香从自己妹妹那里得知这些传言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哪里来的这些事?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孙桂芳之前跟姐姐生了气,但俩人是姐妹,没有隔夜仇。   听到外头有人编排亲姐姐,孙桂芳哪里还坐得住?   孙桂香跺脚:“是谁在传,我去撕了她的嘴。”   “你就别想着撕谁了,外头的人都在说,谁知道是从哪里先闹出来的?”孙桂芳叹气,“媒人不接你家话茬,就是因为你家这名声……生了闺女抱去卖,卖了一遍还要问孩子的娘讨回来卖一遍,孩子对你们家而言就是猪崽,这谁敢嫁?”   孙桂香差点没气疯:“胡说!我是想要孙子,但我也没亏待了孙女!”   “你跟我嚷有什么用?”孙桂芳伸手一指周围一片,“得外面人信你啊。”   孙桂香咬牙切齿:“一定是叶灵秀那个贱女人传的流言,她把我们家祸害成这样,还不愿意让老大再娶,忒狠了!”   孙桂芳皱了皱眉:“走,我跟你一起去教训她!”   孙桂香:“……”   “人家养着护卫和伙计,我们压根到不了她跟前,去了也只有挨打的份。”   孙桂芳跳脚:“那这天下就没个说理的地方?我们去告她!”   叫嚣得再凶,孙桂香却不敢顺着妹妹都意思去闹。   *   沈兰花最近跟奶娘抢活干。   奶娘倒也不怕丢了活计,装模作样抢一抢,既然沈兰花愿意带孩子,就让她带。   反正沈兰花再怎么能干,再会哄孩子,她没有奶。   沈兰花如今就是力求孩子离不开自己,希望孩子认生时,只认她一人。   等到孩子稍微大点,三四岁后,不再尿床尿裤子了,她就把这个奶娘赶走!   到时,孩子只要她一人,说不定孩子的亲爹看她照顾孩子这样尽心,会赏她一笔银子……亦或者,要接孩子去读书时,顺便把她也接走藏起来。   她如今是想明白了,与其依靠林昌茂这个不靠谱的,不如依靠怀中的孩子!   因为她有了盼头,又因为娘家的侄子侄女都丢了便寻不着,如今她都已经歇了抱养侄子的念头。   这一日,沈兰花正在院子里耐心哄孩子,难听到外头喧闹声一片,有马车到了门口停下,她正准备出门看热闹,外头竟然有人踹林家的门。   沈兰花最近很不顺,总有人到家里来找茬,她一时间眼皮狂跳,以为又是叶灵秀那个疯子。   外头的人眼看里面无人开门,只能踹门而入。   入目一片雍容华贵,沈兰花心头咯噔一声,刚想要抱起孩子转身进屋,就被冲过来的两个仆妇给摁住,与此同时,怀中孩子被人强行抢走。   沈兰花被摁趴在地上,恍恍惚惚抬头,先看到了满头的珠翠,然后是富贵夫人冷漠的眉眼,那姿态,高傲得犹如九天玄女,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烂泥,嫌恶又不屑。   “你知道这孩子的身世吗?”   沈兰花早晨看到这富人周身的华贵时就已猜到了她的身份,多半是孩子的嫡母。   前头叶灵秀还拿这件事情来威胁,明明林家都退上了,没想到叶灵秀还是跑去告了状。   “装傻?”富贵夫人一挥手:“给我砸!”   随着她一声令下,门外涌进了七八个护卫,完全不顾婆媳俩神情间的惊惶,拿着棍棒一通打砸。   不过眨眼功夫,院子里一片狼藉,除了婆媳两人是完好的,入目的所有东西都坏了。   对上富贵夫人冷漠的眼神,沈兰花周身瑟瑟发抖,颤声解释:“我……孩子是他们抱回来的,我只负责照顾,夫人一打听就知,我入门四年没有生孩子,婆家总想休了我,我只有把孩子照顾好了才能留下……夫人饶命!”   饶是沈兰花知道面前的富贵夫人再怎么打砸也不敢要人性命,可是夫人这通身的气派,那看向她的眼神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脏虫子。   沈兰花心慌恐惧之下,连饶命的话都说出口了。   林母曾经是在大户人家伺候过,自认为见过一些世面,正是因为见识过大户人家那些夫人的凶残,此时她连话都不敢多说。   “孩子我带走了,既我家老爷的血脉,还是要交给他自己处置。”   一群人来了又走,前后不过半刻钟,林家院子就像是被劫掠一空般,找不出一样完好的物什。   沈兰花咬牙切齿:“肯定是姓叶的。她见不得我好,故意去告状!”   “那又如何?”林母缓缓起身,“难道你还敢去找她算账不成?别跟这种狠人斗,否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兰花心弦一颤。   她始终认为叶灵秀是曾经那个在沈家被她呼来喝去,不是在怀孩子,都是在怀孩子路上的沉默妇人。   她悄悄溜出了门。   楚云梨在叶家办完了丧事,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铺子的所在,当她的马车又被沈兰花拦住时,她一点不意外。   真想叫人撵走沈兰花,就听沈兰花质问:“是不是你?”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沈兰花满眼愤恨:“你之前就说要告状,是你告的状对不对?”   她打算好了的富贵路,只等把孩子养大,她就能依靠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楚云梨恍然:“你们养那个孩子的事情被人家府里知道了?”   “你还装!”沈兰花眼神愤恨,“你敢说不是你?你发誓!”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不会以为那样的大家夫人眼睛瞎的,耳朵聋的,无人给她通风报信吧?”   那位周夫人早上林家不过是迟早的事,楚云梨真没有去报信。   沈兰花神情癫狂:“那几个孩子被你偷走了对吗?我要去告你!”   “疯子。”楚云梨手指轻轻一挥,“拉走!”   沈兰花被人拖到了路边,还想要去挡路,楚云梨慢悠悠道:“马儿是畜生,畜生撞死了人,主家最多赔点银子,你是想拿你的命来换一笔银子?我赔得起,只是,这银子是赔给林家,还是赔给沈家?”   无论赔给哪家,沈兰花肯定是一个子儿都花不到,她恍惚间觉得面前的叶灵秀气势比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还要狠上几分。   不自觉间,沈兰花心中生出了怯意,不敢再上前。   回到林家才知,林家装货的库房着火,庆幸的是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可被烧的都是最值钱的货物。   伙计认罪,可伙计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赔不起。   林父回家后,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颓然坐倒在地:“着火不是意外,是那位周夫人。” 第31章 多生的母亲 三十一:    林母听到这话,气急败坏大骂:“死不要脸的……”\r\n\r   林母听到这话,气急败坏大骂:“死不要脸的……”   一连串的脏话从她口中倾泻而出,连个停顿都没有。   林父坐在院子里一片狼藉之中,只觉得耳朵很吵,皱眉道:“小点声!那样的富贵夫人,手边多的是人使唤,说不定此时门口就有他安排的眼线在偷听。”   林母的谩骂声戛然而止,好半晌,她才问:“那我们就这么干受着?烧毁了的那些货物就这么算了?”   林父深吸口气:“且记着,待日后……”   周夫人根本不给他们日后,林父第二日得知给他们供货的大商户手头周转紧张,货物比平时便宜三成.。   要知道,林父把这货物买过来,总共的利润也没有三成,只不过大来大去,赚个差价而已。   林父很心动,又亲眼见到过有人来问卖主催债,他再不迟疑,将家里的宅子和铺子的房契全部都押了,换了一笔银子出来摊下了那整个库房的货。   拢共花了四百多两,这是林家所有的积蓄和家底。   一转头,卖主却不认账,说没有收到这笔银子。   林父顿时就慌了,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给出了这笔银子,一怒之下,他将卖主告上了公堂。   像这种买卖纠纷,不是急案,大人一般都会往后推。   林父此时才发现自己中了圈套。   原本想的是把货物拉过来,三五天之内转手卖掉,手头有了银子就能把宅子和铺子赎回来……如今倒好,他问衙门的人打听过,大人最近正在忙着收税盘库,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审案。   而且这案子两人各执一词,林父不一定能顺利拿回自己的银子。   即便顺利拿到了,房子和宅子也早已被收走……他说的是周转十天就还。   就差五天!   林父没办法,天天去找卖主白老爷纠缠。   白老爷被他缠烦了,干脆避而不见。   林父短短几日之内苍老了好多岁,头发都几乎白完了,如今要么去别的地方借一笔银子先把债还上,要么就只能……等债主来把房子和铺子收走。   着急之下,林父一病不起。   沈兰花现在没有孩子带,整日闲得心慌,家里一片狼藉,她无心收拾,于是跑回了娘家。   心头的这些恐慌如果不跟人说一说,她感觉自己就要被逼疯了。   回到沈家,才发现沈家也是焦头烂额。   “姓叶的那个贱女人,把孩子抢走了,将我们的名声弄得死臭,居然还不放过我们。”孙桂香跟女儿说起儿媳,简直是火气冲天,“你知道她多过分吗?找人摆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摊在他们父子旁边,专门抢家里的生意。”   沈家人卖的都是些针头线脑的便宜小玩意,会买这些东西的,本来就是些斤斤计较的妇人,哪怕只少一个铜板,客人也会一窝蜂的去买别人的东西。   沈家的摊子不算暴利,但也真的能赚不少,每天不需要卖太多东西,一个月下来一个摊子也能有个二三两银子的盈余。   这个盈余,是除开一家的花销之后能够攒下来的积蓄。   如今倒好,父子三人天天风吹日晒,白守一天,有时候一天都做不成一单生意。   沈兰花面色奇差,说起了林家遇到的难处。   孙桂香得知林老爷居然能够攒出四百多两银子来买货,惊讶之余,觉得自己当初给女儿定的婚事没错。   “那可是四百多两……你就不该闹,老老实实帮他们林家养孩子多好?”   沈兰花深吸一口气:“银子已经没有了。”   孙桂香倒很乐观:“不是说半个月之后大人会亲自审问么?大几百两银子,给就是给了,没给就是没给,总不可能凭空没了吧?到时肯定会还回来,你们林家损失的利钱……好歹有四百多两呢,哪怕房契收不回来,也能重新置办。不是说你婆婆不喜欢住弯刀巷子吗?正好,换一个喜欢的地儿住!”   两人都觉得对方遇上的难处是小事,不爱听对方说话,不停强调自己的难处,最后变成了鸡同鸭讲。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沈兰花原本以为江心头的这些恐慌告知了家人后,心里会好受一点。   说了半天,口都干了,没能好受半分,反而愈发烦躁郁闷。   沈家父子三人的摊子赚不到钱,干脆也不去摆了。   等过段时间……他们就不信那两个摆摊的还能摆一辈子。   凭着他们的卖价,虽然不会亏本,但绝对赚不了多少,最多把自己养活。   沈保传因为自己当务之急是赶紧娶个媳妇。   这人一闲着,想法就多,沈小山也想娶。   一家子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都在说自己付出的多,收获的少……兄弟两人中,沈保传确实花了家里不少银子,娶媳妇生孩子,双亲没拿他当外人,好多银子都是长辈出的。   可话又说回来,沈保传什么都没剩下啊。他让爹娘花销,自己的银子攒着……攒下来的银子飞了,叶灵秀也跑了,孩子更是被偷得一个都不剩。   一家子都知道孩子多半在叶灵秀那儿,但他们找不着孩子,衙门那边只说尽力找,城里每天要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大人哪里忙得过来?   而且,大家都在说孩子在叶灵秀那儿……落在大人眼里,就是一家子在抢孩子。   一家人之间生的矛盾,那叫家事。这孩子没出事,大人还有别的大事要忙,哪里有空来操心夫妻之间的小矛盾?   因此,沈家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明白,这孩子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   楚云梨带着几个孩子去衙门立户籍。   她要立女户。   女子单独成一户,叶灵秀是户主,几个孩子的户籍都随她。   她特意给孩子们改了姓,盼花盼朵盼盼,其实都是在盼儿。   叶灵秀没有读过书,楚云梨给取名为明珠宝珠玉珠。   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所有孩子都跟她姓叶,小四取名为柳州。   随着楚云梨立下户籍,孩子都落到了他的名下,沈家那边报的孩子失踪案便销了。   孩子找到了,没有失踪,衙门不会再帮着寻。   楚云梨照样把几个孩子放在院子里,明珠已有五岁多,她请了个读过书的夫子,每日给他们读一刻钟的书,明珠还要练一刻钟的字。   孩子有了事做,楚云梨在铺子用的心思更多,又推出了好几种颜色鲜亮的墨。   墨有许多颜色,还有各种香味,铺子里生意特别好,还有客人称呼她为墨娘子,墨东家。   *   沈保传得知自己给孩子报的失踪案已销时,便确定了孩子被叶灵秀藏了起来。   其实……孩子跟着富裕的娘也不错。   叶灵秀对孩子一向耐心,肯定不会如在沈家一般脏污不堪。而且叶灵秀如今生意越做越大,至少有了几百两的家底,分给每个孩子也各一百两。   沈保传不停安慰自己,孩子跟叶灵秀是好事。   但是,还是姓叶啊!   他的宝贝儿子以后生下来的孩子再也不姓沈。   沈保传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哪怕知道再见叶灵秀可能会挨一顿打,还是大着胆子去了铺子外蹲守。   楚云梨这一日忙到傍晚才回,当时还送走了一位中年儒雅老爷。   这位老爷姓刘,家中有商队,分别去往江南和京城,说起来还是戴老大夫的亲戚。   楚云梨之所以和他谈这么久,是刘老爷想要买下一批墨条送往江南和京城,刚才两人一直都在掰扯墨的价钱和货物数量。   目前楚云梨几乎没有存货,即便是尽量挤,也挤不出来多少。   而价钱……楚云梨卖货给这种富商老爷,下手一向挺狠,她卖得贵,人家照样有得赚。   一般人不会想起来买彩墨,愿意买彩墨的,都不是一般人家。   两人扯到后来,刘老爷有些不满意,他都不压价钱了,只想拿更多的货,可惜还是没能如愿。   此时铺子里客人已散尽,只剩一个伙计在后头关门,楚云梨身边带着个管事,还有四个护卫侯着。   她目送刘老爷上马车,直到马车走远,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沈保传就是这时候跳出来的。   “灵秀,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想问孩子?孩子跟我姓柳,我跟他们说了,他们的爹已经不在人世。”   沈保传气得跳脚,他梗着脖子道:“盼盼他们可以归你,但小四必须要姓沈……”   他气急败坏,楚云梨心情却很好:“孩子改名了,盼盼不好听!至于你说的孩子姓沈……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又是我一手带大,凭什么姓沈?”   “我养的他们。”楚云梨哈哈大笑,“怎么养的?把我们当猪崽一样,给口饭吃就算养了?别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上次我说过,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既然你好了伤疤忘了疼,特意跑到我面前来求揍,我成全你。”   楚云梨缓步上马车:“打!下手重点,别打死就行。”   沈保传转身就跑。   却已迟了。   他虽是个男人,但却从来没有练过,几个护卫可是练家子,其中一人出脚绊倒了他,另外几个人一拥而上,手中棍棒不停,沈保传被打得嗷嗷叫唤。   这一次,沈保传手指都动弹不得,好在有路过的好心人将他送回了家。   沈保传到家才发现,家里有客人。   林家一家子都过来了。   这倒稀奇,林父从来就看不上沈家,结亲这几年,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沈家的不屑,从不登门,姿态傲慢至极。   沈家人登门做客,林父态度冷漠,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有说有笑过。 第32章 多生的母亲 三十二:    姿态高傲的人突然变得随和热情,曾经被他看不起的人难免会觉得   姿态高傲的人突然变得随和热情,曾经被他看不起的人难免会觉得受宠若惊。   沈家人并不会因为林家这突变的态度而甩脸子……往日沈家就知道林家很富裕,这一次林家的变故,让沈家知道了林老爷的底子。   四百多两!   沈家如今积蓄去了大半,还要娶个儿媳妇……家里的那点银子都不一定够,关键是后路被人给断了,摊子摆不了,没有进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从前那样每天都有盈余的日子。   看到沈保传被人用车拉回来,孙桂香急忙上前询问:“这又是怎么了?”   话问出口,孙桂香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儿子这两天总是念叨着要去找叶灵秀谈一谈。   这回比上回伤重,上次是鼻青脸肿,这一次估计是全身都又青又肿,但凡能站起来,沈保传肯定不会让人把他抬回来……抬回来多难看啊!   动静这么大,附近的邻居都能看得见,肯定会被人看笑话。   沈保传闭了嘴,扭头看向林家人:“伯父有事?”   “是有点事。”林父方才进门东拉西扯,就是不说自己的来意,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觉得跟沈家其他人说也是白费唇舌。   想要说动叶灵秀帮林家的忙,还得是沈保传出面……好歹几年夫妻,好歹夫妻俩有五个孩子。   可是看见沈保传整一身伤,且沈保传还不愿意跟家人吐露这一身伤的来处,林父也不确定他能不能帮上自家的忙。   但林父已经借遍了能够帮得上他忙的人家,估计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曾经那些跟他哥俩好的老爷个个都避而不见,好不容易把人堵住,喝酒是不醉不归,借钱是一文没有。   林父这才想到了叶灵秀。   叶灵秀如今生意做得好,哪怕生意刚起步,拿不出几百两银子来借给他,若诚心诚意帮忙,应该能够挤出一批货物给他。   墨条转手一卖……同样是银子。   林父就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深吸一口气:“保传,我一直拿你当自家后辈,今儿伯父遇上了难处找上你,如果你能帮得上忙,你帮还是不帮?”   林母接话:“如果你说不帮,我们掉头就走,绝不多留。”   沈保传讶然:“我帮你们的忙?”   见二人点头,沈保传过于惊讶,都顾不得疼痛,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能帮你们的忙?”   他一脸茫然,自己何时有了这么大的本事?   林父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又怕话说得太快沈保传听不清楚,声音沉稳地道:“你帮不上,墨娘子可以。”   沈保传没有听过别人叫叶灵秀为墨娘子,但这个称呼一出,他就知道林家这是在打叶灵秀的主意。   林昌茂出声:“大哥,你帮我们去求一求墨娘子……”   沈保传:“……”!!   他瞪大了眼睛,顾不得手痛,手挥得快出来残影儿:“不不不不不!”   林昌茂惊讶:“你不愿意帮忙?”   沈保传苦笑,一向不爱搭理自家的妹夫突然这般热情,且这份热情是沈家人早就想要的,但凡能留住,他肯定要尽力。   可是,只是出现在叶灵秀面前就被揍去了半条命,哪里还敢指望叶灵秀帮忙?   更别提让叶灵秀帮林家。   沈保传瘫在门板上:“你们怕是忘了曾经算计过叶氏之事。你们忘性大,她可没忘。”   沈兰花不满:“我都给她磕头道歉了,她还要怎样?”   “这话你别问我,拿去问她。”沈保传可不想再去讨打,“你们想求她借钱,自己去就是,我不拦着你们。”   他心里还有点不满……明明算计了叶灵秀的是亲娘和妹妹,结果这俩人就受一点点伤,倒是他被打个半死。   沈保传并非走不动,只是走起来就痛,这会儿他也不指望家人扶自己,缓缓起身,稍微一点动作就让他痛得呲牙咧嘴,可他还是想去床上躺一躺。   慢慢挪步,好不容易进了屋,迎面一股尿骚味。沈保传险些崩溃,孩子都丢了这么久了,这些天一家子都没做生意,怎么就不能把这些被褥换下来洗一洗?   *   林父到底是没脸去求叶灵秀。   只看沈保传伤得那么重,便知叶灵秀对沈家的怨气很深,那么,面对着曾经算计过她,且她还上门找茬过林家人,怨气只会更深。   这时候上门去求,又没有沈家人牵线,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说不定还会向沈保传那样被打个半死。   眼瞅着日子一天天临近,林父想尽办法也筹不到银子,手里只有库房里剩下那些货物换到的十多两银子。   十日之期一到,那些人立刻带了一群护卫登门,让他去衙门过契书,并且当天就要他们搬走。   林父手头还有点余钱,不至于让全家流落街头,可宅子铺子都被收走,连货物都被清扫一空,毫无退路的境地,真的很让人崩溃。   如今能翻身的唯一机会,就是盼着五日后大人亲审。   林父心里盼着周夫人只是想给林家一个教训,而不是赶尽杀绝。   若是后者,那些银子多半拿不回来了。   林父知道未雨绸缪的道理,但是一家人都好面子,又没有吃过苦,干脆去不大不小的客栈里要了两间上房。   一家子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伤,又请了大夫治伤。房费要提前付,饭钱要提前给……东家说了,先收钱再做饭,到点就有热饭吃。   刚刚安顿下来,为数不多的积蓄瞬间没了一半。   *   这一日媒人回了话。   孙桂香欣喜若狂,家里名声差,几个媒人答应了说帮着留意,结果都没有下文。   她不着急,干脆给了其中一个媒人三两银子的红封。   有钱果然好办事,才过去几日,媒人说有个合适的姑娘,问愿不愿意相看,孙桂香当然愿意。   她这几天在家闲着没事,带着全家把屋子里里外外通通都打扫了一遍,如今院子看着清爽不少,如果姑娘此时登门相看,倒是不用费太多的精力来收拾。   当下相看,是姑娘家到男方来看。   约好了见面的日子,孙桂香早早就开始打扫,还把全家都使唤得团团转。   沈小山脚跛着,家里的杂事从不沾手,沈保传躺在床上养伤,也没有帮家里收拾,此时他心里正发愁,这站都站不稳,怎么相看?   跟人家姑娘说他养好了伤会玉树临风行不行?   估计不行!   沈小山也想到了此处,靠在沈保传房门口打量了他一圈,问:“娘,大哥如今跟个废物似的,人家姑娘眼睛又不瞎,怎么可能答应?而且,大嫂那么恨大哥逼她生孩子,让人把大哥打成这样,说不定已悄悄下了狠手绝了大哥的后。还不如让我相看,我就腿跛,这伤摆在明面上,而且,我肯定能生孩子……您要是花费大把银子娶个大嫂进门来,因为大哥不能生,到时不还得给我娶媳妇么?”   他从小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嘴皮子练得特别利索。说这一长串时,完全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乍一听,这些话好像还挺有道理。   沈保传做梦都想再娶,如今叶灵秀不拿他当夫君,一心赚钱。   他也想要叶灵秀后悔!   叶灵秀连揍他两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放不下那个女人呢。   沈保传迫切地想娶个媳妇进门,以此告诉这世上的所有人,他不是非叶灵秀不可!   没有了叶灵秀,他照样娶妻生子!   眼看沈小山要撬自己墙角,沈保传呵斥道:“你个跛脚,有了妻儿谁帮你养?”   “反正不要你养。”沈小山满眼鄙视,“大嫂恨毒了你,一出手就把你打个半死,说是你凑到她面前主动找打,其实早就想揍你了,不过是随便找个借口而已。等你这伤好了,肯定会再次受伤……说我是累赘,呵呵!以后你才是这个家的累赘!”   沈保传怒火冲天,愤怒之余,心底里蔓延起一阵阵恐慌,哪怕他一次次告诉自己叶灵秀不会这么干,可理智告诉他,弟弟的话是真的。   叶灵秀说不定下半辈子都不会放过他,如同藏在暗处的恶鬼,见他日子稍微好点,就会出来推他一把。   沈小山见兄长面色青白交加,得意道:“你最好对我态度好点,不然,以后我不给你饭吃。等你老了,我直接把你丢出去,让你睡大街,让你要饭!”   因为跛脚,沈小山常年被人另眼相待,心性早已扭曲,只是往日遮掩得好,无人发现罢了。   孙桂香呵斥:“小山,别乱说。”   沈小山呵呵:“此次如果不是给我相看,我就要搅黄了这桩亲事!不给我娶媳妇,那就谁都别想娶!” 第33章 多生的母亲 三十三:    沈小山腿瘸后,沈家夫妻自觉对这个儿子有亏欠,平时都尽量迁就   沈小山腿瘸后,沈家夫妻自觉对这个儿子有亏欠,平时都尽量迁就。   久而久之,纵得沈小山脾气越来越差。   孙桂香就跑去跟儿子商量,今天先给沈小山相看。   就是家里的银子只够娶一个媳妇进门,沈保传心里不乐意。   孙桂香看出了儿子的不高兴,小声道:“只是相看而已,不一定成,那媒人都约好了时辰,好不容易才有个姑娘登门,咱要是拒了,媒人估计都不想再沾咱们家的事。”   言下之意,先让姑娘来看,或者找个借口说不成。   沈保传不吭声。   孙桂香有些恼:“你如今站都站不起来,人家怎么可能答应嫁给你?”   沈保传深吸口气,默认了母亲的决定。   于是,沈家这边临时换人,从要相看的老大,变成了家里的老三。   媒人进门,孙桂香先就把人拉到旁边说了这事。   姑娘还没到,媒人瞅了一眼沈小山:“也行!我就说要先看的人是你们家小山。”   孙桂香做梦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老大身康体健,摆摊做生意。老三腿跛着,做生意都要亲爹带,这都能换?   很快,孙桂香就知道缘由了。   因为来相看的那个姑娘走路一瘸一拐,长短腿,右手还不方便,只有四个指头。   孙桂香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扭头瞪向媒人。   媒人对上她眼神里的怒火,也很不满,不好当着姑娘的面吵,把人扯到旁边低声质问:“你说的是要年轻,长相好,性子乖顺,好生养,人家哪条不符?”   孙桂香:“……”   “至少要四肢健全吧?”   媒人一脸惊奇:“你这人可真是……住城里高人一等吗?姑娘是腿脚不便,你儿子的腿脚也没好到哪去啊。”   她一挥手,“不乐意就算了,我带人家姑娘走,还有下家等着相看,就是你们家这条街。”   孙桂香一愣。   媒人来之前就猜到了会不成,不过是收了沈家的好处后,带着姑娘来这里交差而已。   当日下午,那位姑娘收下了另一户人家的见面礼,那家的儿子是个哑巴,手脚健全,还在附近一个酒楼里做冷菜,酒楼是他舅舅开的……他这一辈子都会在酒楼干活。   沈小山很烦躁:“我要手脚健全,长相好的……”   孙桂香:“……”   “以前相看那么多都不成,哪儿那么容易?”   沈小山大吼:“那是因为你们不舍得多给聘礼!如果愿意把大嫂败的那些银子拿来给我砸,什么样的砸不来?”   这是事实!   *   林家的案子开审了。   林父是盼了又盼,眼瞅着兜里的银子见底,总算是盼到了日子。   他不是没想过先找衙门里的师爷打探一下……大人每审一个案子,都会提前看一看,有时候还会询问身边的师爷,许多的案子大人在开审之前心里就已有了偏向。   可惜,囊中羞涩,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几位师爷的门房看出了他的穷酸,根本就不愿意帮他通禀。   楚云梨还抽空去凑了个热闹。   围观的人很多。   大人从两人见面开始问起,林父说了自己如何得知对方缺银需要紧急出一批货,又亲眼见证了别人催债,所以才愿意卖房卖铺筹钱,给银子时,林父这边带着一个较好的兄弟作证,而那位白老爷,身边带着一个管事和一个随从。   之前白老爷翻脸不认人,林父还去找这个兄弟一起去讨公道,当时所谓的兄弟义愤填膺,可到了此刻,他却欲言又止。   “大人,林兄托草民帮他做伪证,草民实在是跨不过心里的那个坎,还请大人明鉴。”   林父傻了。   所谓的人正不如实说,看到的一切反而还倒打一耙,说是给他逼着才来的公堂。   反应过来后,林父愤然道:“你不能……”   对方一脸为难:“林兄,对不住,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能跟着你一起胡闹,公堂上撒谎,那是要入罪的,我自己无所谓,但我不能让家中妻儿老小无依无靠。”   临走,还对着林父行了一礼。   林父气得差点晕过去:“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里有一笔银子交给了姓白的。”   白老爷一脸无奈:“你说要买我的货,一直没交钱,那天你来见了我,却东拉西扯……反正我没有看到你的影子,如今那批货已卖给了旁人。”   林父没有人证和物证,听到大人一拍惊堂木,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说他污蔑旁人。   污蔑?   林父再也听不到接下来的话,因为他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林父回到了之前住的那个客栈,不过是从雅间换成了大通铺,因为他们所有的银子都花光了。   林昌茂一脸沉重:“白老爷说,看在曾经的交情上,不追究你讹诈他的事,所以大人没把你抓去关起来。”   这话让刚刚醒来的林父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他又晕了过去。   这一回很快就醒了,沈兰花已经打算回娘家去住……这客栈的大通铺,只招待男客,不收女客,刚才林母说了她今晚回娘家,沈兰花便也打算回娘家。   临走,沈兰花很不甘心:“我看到那位周夫人出来时跟姓叶的女人打招呼了,两人不只是认识,好像还挺熟。”   林母愤然:“这又是你给家里惹的麻烦?”   沈兰花比她还怒:“当初我回家算计叶灵秀,林昌茂答应了的,这是他亏欠我后给的补偿……我说这事,不是让你找我算账,而是让你们知道到底谁才是害了林家的罪魁祸首。”   屋中安静,沈兰花缓步出门,临走甩上了门。   *   楚云梨和周夫人不相熟,以前有过几面之缘,没有正经说过话。今儿在衙门之外碰见,周夫人想要和她谈生意。   于是,两人去了茶楼的雅间细聊。   这别人找上门来的生意,但凡楚云梨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   二人有说有笑从茶楼的雅间下来时,醒后特意转过来的林父瞅见这一幕,心中恶念陡生,凭什么他被害得家财尽失,罪魁祸首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眼看两个女人站在楼梯中间的转角处闲聊,他扭头用眼神示意儿子上楼。   林昌茂肚子上有伤,养了这些天,还在隐隐作痛,走路身子都佝偻着,这众目睽睽之下,想要让二人付出代价,必须做得自然。   于是,他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楼,然后走到了楚云梨人所在的楼梯口,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滚下。   他想的是将两个女人撞下去,不死也要让二人丢尽颜面,然后他自己抓住栏杆扶手,最多只是受点轻伤。   周夫人还真没防备。   楚云梨早已瞅见了鬼鬼祟祟的林昌茂,知道他没憋好屁,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摔下来,这间茶楼的楼梯不宽敞,两个人几乎就能占完整条台阶。   在林昌茂即将撞上二人时,楚云梨脚下一错,刚好让开了自己那半边的楼梯,再一迈脚爬了两步,本来是林昌茂在上她们在下,如今变成了她在上,林昌茂和周夫人在下。   与此同时,她左手扶栏杆,右手去抓周夫人,但慢了一步,只抓到了周夫人的肩膀上的衣衫。   周夫人被带得身子一歪,控制不住地往楚云梨的方向倒了过来。   之前楼梯上的林昌茂咕噜噜滚到了大堂里。   这番变故说起来慢,实则就在眨眼之间,楚云梨抬脚让路,顺手将周夫人扯倒。   周夫人坐倒在了楼梯上,半晌回不过神,而地上的林昌茂,已然头破血流。   林父以为是儿子砸到两个女人所在的位置顿住,然后将两个女人推下来,没想到那么窄的楼梯二人居然也能让开一条路。   反应过来后,他扑上前,声音悲愤又担忧:“昌茂!”   其他客人都被这变故给惊住,纷纷看了过来,掌柜和伙计飞快上前,一个扶人,一个去请大夫。   林昌茂头破血流,眼珠子都不会转,掌柜的立刻让人将他抬到了一楼的雅间之中,楚云梨二人没有急着走,就坐在大堂里的空桌上。   周夫人虽然没有看到姓林的后生是怎么滚下来的,但明白这一切绝对不是意外,林家父子是冲她。   她是算计了林家,这会满心的后怕,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除了后怕还有愤怒。   他们怎么敢?   楚云梨也端起茶杯:“那两个与我还是熟人,前头姓林的想要算计我生个孩子给他养……”   周夫人完全听不进去,满心都是林家父子要她的命,这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   她猛然起身:“我去更衣。”   楚云梨有注意到,周夫人带走的是两个丫鬟,回来时只有一个丫鬟了。   没多久,大夫赶到,说是林昌茂伤得很重,而且他眼神呆滞,还吐了几次,俨然是伤着了脑袋的症状。   即便侥幸能捡回一条命,日后多半也会留下些隐疾。   林昌茂被人抬上马车,林父抹着眼泪跟着后头,路过楚云梨本人所在的桌子时,厉声质问:“是不是你们?”   楚云梨只觉莫名其妙:“我可不知道你们父子会出现在此。”   “是你将计就计。”林父一想到唯一的儿子可能会变残变傻,甚至还有可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中就满腹怨恨,“还有你!”   周夫人不知道对面的叶灵秀是否是将计就计,她只清楚,若不是叶灵秀扯了她一把,这会儿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就是她。   她眼神阴狠德瞪着林父,质问:“什么叫将计就计?难道你儿是故意伤人?”   林父:“……” 第34章 多生的母亲 三十四:    林父没否认:“才不是!”\r\n\r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   林父没否认:“才不是!”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去救治儿子,可心头怒火中烧,他实在是不甘心,临走时狠狠在地上啐了一口。   掌柜和伙计送走了受伤的林昌茂,又一起过来给楚云梨二人道歉,主动免了她们今日的花销。   周夫人没有坚持付账,原本两人在雅间中商量好了付定金,正因为今日周夫人临时起意要与她谈,虽然谈成了,但银子还没付。   楚云梨回去后等了又等,没等来周夫人的定金,倒是听说林昌茂变成了傻子。   确切地说,是睁着眼睛的活死人。   深夜,前来照顾儿子的林母回了娘家去睡觉,林父借酒浇愁,和同住在大通铺上的人喝酒,因为喝得太多,半夜迷迷糊糊以为自己住的是雅间往楼上走,结果一脚踏空,在快到顶时摔了下来,当即就没了。   父子两人都因为楼梯非死即伤,在城里还是件新鲜事,都说父子俩和楼梯相克。   外人是闲聊随便说几句,对于林母和沈兰花而言,真就和天塌了差不多。   沈兰花才听说自家男人变成了睁着眼睛的活死人,才去看完回来,正跟家里哭呢,又听说公公又从楼梯上摔下来,直接摔没了。   消息报到沈家,沈兰花的腿当场就软了。   “怎会如此?”   她想要去看看,孙桂香一把将闺女拉住:“你傻啊!这时候凑上去,除了给人披麻戴孝做孝子,你能得什么?”   沈家什么都没了,因为养了一个不该养的孩子,被周夫人报复到家破人亡。   沈兰花抹了把泪:“我做了好几年的林家儿媳,免不了披麻戴孝。哪怕要改嫁,我也得有个好名声。”   孙桂香皱了皱眉:“外人觉得是意外,你觉得真是意外吗?傻丫头,你赶紧出城去,找个亲戚家里待几天,省得被人给迁怒了。”   沈兰花:“……”   “我不去能行吗?身为孝媳,连面都不露,谁会与我相看?”   她和林昌茂几年夫妻,实则早就对他不满,往日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诸多忍让,如今人快没了……沈兰花难受归难受,也总要为自己想条后路,改嫁是必然。   这又没外人,在亲娘跟前,她也没必要遮掩自己的小心思。   孙桂香皱了皱眉:“嫁远一点!”   沈兰花却有不同的想法:“我如果去告状,为他们讨公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孝顺的媳妇,他们负责出事不像意外,如果我因为帮他们讨公道而又出了事,幕后的人肯定逃不掉。如今我越是张扬高调,就越能保住命……”   孙桂香都服气了:“这时候你不躲着,还往上凑,那不是找死吗?”   沈兰花早已长大,嫁入林家几年,她其实也被林家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从心底里不太看得上自己的爹娘,这会当然不会听孙桂香的话办事。   于是,楚云梨在自己的墨坊中等来了沈兰花。   沈兰花一身素白,身披孝衫,直接就要往铺子里冲。   伙计门当然不允许,纷纷冲上前将人拦在门外,沈兰花却不依不饶,站在门口捂着脸哭:“姓叶的,你好狠的心呐……我们不就是跟你开了个玩笑么,你至于一连取林家两条命……”   在沈兰花看来,叶灵秀再怎么凶,到底是不如周夫人凶残,沈兰花生气了只是揍人,最多把人打个半死,而周夫人确实一出手就要人性命。   因沈兰花选择把事情闹大,又不是非得去找罪魁祸首,只有事情传扬开来了,满城的都知道她这个林家的儿媳妇在为自己的夫君和公公讨公道就足够。   铺子之外闹得这么大,伙计们不敢瞒着,立刻报到了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看到沈兰花这般模样,问:“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人?”   沈兰花还记得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哥哥,来之前她就想过了,只要叶灵秀一出现,她说完该说的话,立刻就躲。   “难道你没有吗?我们林家除了得罪你,也没得罪过别人……”   楚云梨点点头:“来人,去衙门报个官。”   沈兰花反应很快:“我已经报官了,两条人命,除非我死,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让大人帮他们讨个公道。”   楚云梨慢悠悠道:“我开这铺子,那是交了税的,有人跑到我铺子门口来闹事,衙门的人肯定会管,你别走啊!省得一会儿衙门里的大人还得到家里去抓你。”   沈兰花愕然。   她只顾着把事情闹大,完全忘了这一茬。   或者说,很少有铺子会因为有人上门找茬而跑去报官,她又没打算在铺子跟前多留。   “你杀了我男人,杀了我公爹……”   楚云梨好奇:“不是说林昌茂没死吗?”   沈兰花:“……”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眼珠子都不会动……”   这和死了有何区别?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进来坐等!”   这话提醒了沈兰花,她拔腿就跑。   楚云梨还是去了衙门一趟,说了沈兰花误会她是凶手一事。   林家父子从楼梯上滚下来,林昌茂滚时,周朝一丈之内都没有人,更像是自己踩滑了。至于林父……他上楼梯时是半夜,因为住的那间客栈不大,值夜的伙计都睡着了,完全不知道他摔倒时身边有谁。   不过,今天晚上整个客栈入住的客人也才只有七八位,那些人都和林父无冤无仇,与他喝酒的那人更是醉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都出了人命,那人还醒不过来,第二天早上酒醒了才被问话。   沈兰花被带到衙门,被师爷警告了一番。   出了人命,大人肯定会彻查,结论没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胡编乱造污蔑旁人,包括沈兰花这个苦主。   事情闹得足够大,沈兰花老实了,回娘家守孝.。   孙桂香没有撵女儿走,最近家里的气氛很差,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她希望女儿住在家里能两边都劝一劝。   实则,孙桂香想多了。   沈家兄弟都觉得做父母的偏心,其实沈兰花也是一样的想法,不管双亲偏了哥哥也好,偏了弟弟也罢,总归是没有偏向她。   在兄弟两人吵架时,沈兰花看似在劝,实则两边拱火。   林母这一日来了。   许多出嫁女是没有家的,林母当年就是被家里卖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出来以后认识了林父……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   林家比普通人家要稍微富裕一些,林母嫁人之后和娘家相处得不错,但这一次她回娘家住了几天,一家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她一怒之下就出来了。   出来了以后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儿媳。   “兰花,我想陪你住几天。”林母当然不会说自己在娘家住不下去,“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爹,他跟我说他死得冤……我这……我心里好难受,好像旁边有人就不在做噩梦,可是我娘家那边没有人愿意跟我住。”   沈兰花在娘家有单独的屋子。   但是她如今已经不想做林家妇,而是有了改嫁的想法,只不过得等这个风头过去。   孙桂香也不愿意接纳这个曾经看不上自己的亲家母:“我家里吵吵闹闹的,一整天不得安宁,怕是会吵着亲家母。”   林母必须要留下来:“热闹点好,我现在就怕清静。”   孙桂香:“……”   以前她都没发现,亲家母是脸皮这么厚的人。   “我们家不想收留客人。”   林母心中恼怒,耐着性子道:“我又不是客人,大家都一家人!”   孙桂香眼看她听不懂话,干脆伸手一指:“你出去!现在我们家手头的银子不多,再也养不起闲人。”   林母:“……”   往常沈家人在她面前各种讨好谄媚来着。   “亲家母,我想在这儿住一宿,明天我就走。”   外面天色已晚,林母是生气了跑出来的,本来就没银子,出来后又没好意思回去,更别提回家问弟弟要钱了。   今晚住在沈家,好歹不用露宿街头。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孙桂香也不想把事做得太绝,闺女的好名声,可不能毁在这人身上。   “我们家已经吃了晚饭,没有多余的剩饭,你如果饿,自己去街上买点来吃。”   林母算是彻底明白了,沈家这是翻脸不认人,不认林家这门亲家了。   现如今,林昌茂还一个人待在客栈里……没有人去接,车站那边倒是派了几拨人到林母的娘家让接人,还说再不接就往人扔大街上。   林母原本想把儿子接到沈家,如今看来,这打算估计不能成。 第35章 多生的母亲(完):    林母以为,做生意的人都要名声。\r\n\r把一个没有理智的……   林母以为,做生意的人都要名声。   把一个没有理智的活死人扔到街上,那和害人性命没区别,客栈只要还想做生意,就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林母当日夜里去找了个姨母借住,她不知道的是,客栈那边见他们始终不去接林昌茂,当真把人抬到了屋檐底下,还派人去林母娘家说了一声,自认为仁至义尽。   林母娘家那边想着她出门就没回来,应该是去接儿子了,只当伙计没来过。   结果,林昌茂当天夜里,独自一个人死在了客栈的屋檐下。   伙计一开始去看的时候他还有气,后来伙计睡着了,再次醒来,人已去了多时,身子都硬了。   林母第二天想远远去瞅儿子一眼,然后尽快找个落脚地再去接人,隔着老远,听到众人在说客栈外有死人,她大惊失色,先还抱着侥幸,请了个人去客栈一打听,死的就是她的儿。   一家四口,瞬间去了一半,儿媳妇住在娘家不接纳她,明显已有了改嫁的想法。   林母越想越恨,理智告诉她,千万不要再追究,最好是找个厚道的人家嫁了……可是她不甘心,跑到衙门去告状,又吵又闹。   她偏执地认为大人偏袒罪魁祸首,明明凶手就是周夫人,大人却不肯将其抓进大牢。   林母一辈子没撒过几次泼,悲痛欲绝之下,不管不顾跑到衙门外去闹……然后,被抓了!   *   沈兰花得知婆婆被抓,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要改嫁,但得过了这个风头。   沈小山天天闹着要娶媳妇,可是家里的生意不好,积蓄越来越少。   孙桂香在前儿媳妇手里吃了几次亏,万分不愿意再去找叶灵秀,但如今这情形,不找不行啊。   那两个摆摊的,价钱卖得特别便宜,沈家换地方,他们也跟着换地方,简直阴魂不散。   孙桂香认为,父子俩换地方,叶灵秀就该见好就收,这追着不给人留活路,实在是太过了。   她一个人不太敢去,还带上了女儿陪同。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楚云梨马车被母女俩拦住,听到这问话,忍不住笑了:“我为你们沈家生了五个孩子,辛辛苦苦七八年,你们怎么对我的?这才到哪……你们就受不住了?”   孙桂香心里一沉,她以为叶灵秀会否认,毕竟,那两个摊主是叶灵秀安排之事只是他们的怀疑而已。   “兰花是一时糊涂,我当时鬼迷了心窍,所以才帮着他……我们母女对不住你,在此给你道个歉,斟茶也好,磕头也罢,都依着你,只求你放我们一马。”   这边母女俩纠缠楚云梨时,沈小山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食肆中喝酒。   最近他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沈父看到他就烦,巴不得他多出去多走一走。   沈小山喝多了酒,难免就说起自己受的委屈,指责长辈的偏心。   他那些都是一群酒肉朋友,一起聚在这里吃吃喝喝,都靠沈小山结账。   这会便劝沈小山要为自己打算,爹娘不帮着娶媳妇,他可以自己张罗……有了银子,夜夜做新郎都行。   众人是喝到兴头上随口一劝,沈小山当时喝得迷迷糊糊,也没放在心上,等到第二日酒醒,外头天已大亮,宿醉过后头痛欲裂,他正想起身,到外头母女俩在互相责备。   孙桂香怪女儿出的馊主意。   沈兰花怪母亲没有拦着她:“你比我多吃那么多年的饭,又和姓叶的女人朝夕相处,应该早就知道她不好惹,知道我是馊主意,你倒是骂我啊!如果你不帮忙,我怎么敢?出了事怪我一个,讲不讲理?”   母女俩吵吵,事已至此,两人都是想到哪就吵到哪儿,谁也没放在心上。   这时候争论出了谁对谁错,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沈小山却听入了心里。   家里银子不多,叶灵秀跟个鬼一样盯着家里,不让他们做生意,想要积蓄越来越多,暂时是不可能。   沈小山一想到同龄人家里都有妻有子,而他还要等着哥哥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大嫂进门后帮他生儿子……第一个儿子,大哥肯定要留着,第二个才轮得到他。   万一新大嫂跟叶灵秀一样,一生一个女,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于是,沈小山先去茅房放了水,回来后发现双亲屋中无人,悄悄摸了进去,他翻箱倒柜,小半个时辰后又溜了出来,兜里已经多了二十多两银子。   兜里有钱,出手都大方,沈小山想要有人给自己出个主意……这怎么娶媳妇,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于是又找了昨天的那些友人喝酒。   当天就敲定了其中一个友人的表妹,人说了,图的就是银子。   不过,姑娘本身长相美,身康体健,性情温顺,嫁给他以后一定会好生伺候他。   都是兄弟,绝不会骗人。   沈小山喝了酒,格外相信兄弟的话,当天就给了二十两银……几乎所有的银子都被他偷来了,如果被双亲发现,肯定要被拿回去,这到手的媳妇就要飞。   他干脆给了二十二两,剩下的二两银子就当是给姑娘买新衣的银子。   这笔钱一给,回头就可请花轿上门接人。   这一顿酒,沈小山喝得心满意足,回家后倒头就睡。   半夜里,沈父大概心有所感,突然想起来找自己的积蓄,发现家里又遭了贼。孙桂香忽然想起小儿子今天鬼鬼祟祟从屋檐下路过,那次好像就是从他们夫妻的屋子里出来。   两人立刻去找了沈小山,也不管他醉不醉,直接把人扯下地质问。   沈小山是敢作敢当,当场就承认了,并且说自己过两天要上门接媳妇。   看着满脸桀骜地儿子,沈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   他觉得小儿子能把这件事情办成,多半是被人给诓骗了,本来家里一直有几十两的积蓄,日子过得特别从容。   沈父活了大半辈子,从来就没有将银子花到精光过,他刚要张口骂儿子,只觉得额头一痛,整个人瞬间软倒在地。   孙桂香大惊失色:“他爹!”   她弯腰去扶,沈小山吓呆了。   他就是想娶个媳妇而已,父亲至于气晕过去么?   沈保传还躺在床上养伤,听到这边动静不对,扶着墙一瘸一拐过来,看到父亲这般,他听到外头的争执声,隐约猜到发生了何事,当即大吼:“快去请大夫!”   沈小山吓一跳,拔腿就跑。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闯了大祸,出门后并没有请大夫,而是往兄弟家里跑去。   母子俩等了又等,沈父七窍流血,眼角落下血泪,孙桂香以为大夫随时会出现,又等了半刻钟,实在蹲不住了,干脆跑出去接大夫。   一路接到医馆,孙桂香都没有撞见前来的大夫,她进了和安堂,发现只有林老大夫一个人……和安堂的生意很差,平时一个大夫就忙得过来,但这会儿不巧,医馆中只一个大夫,但有两个病人等着把脉。   孙桂香连催了好几次,说是家里人命关天,但林老大夫还是执意将那两个病人给看完了,这才收拾药箱和孙桂香一起走。   林老大夫是有些迁怒孙家的。   和安堂就是因为掺和了他们家的破事,名声越来越差……哪怕是医馆有错在先,林老大夫也觉得是这家的人不好相处,不然,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   足足一刻多钟后,林老大夫才看到了地上的沈父,原以为人命关天是夸张,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林老大夫急忙抽出银针去扎,折腾了好一会儿,额头上都满是汗,终是叹口气:“太迟了,节哀吧。”   孙桂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上人还好好的,怎么就节哀了?”   沈父确实没了。   他本来就有晕厥的毛病,如果不及时醒,就会有性命之忧,之前独自一人晕倒在巷子里被叶父相救,这一回身边有人,却因为救治不够及时……如果沈小山出门一点都没耽搁地请大夫,刚才林老大夫执意看的那两个病人说不定还没登门,那至少能提前一刻钟赶至此处。   林老大夫收拾药箱:“他这个病不能气,不能过于激动,发病了要赶紧喊人,这一回事太迟了。”   大夫走了,孙桂香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会如此?   *   沈小山那个友人得知了前因后果,觉得这事情有点儿大,但凡和沈家相熟的人都知道沈父的病症,那可是一不小心就能要人命的病。   人命关天,友人一家催促沈小山回家。   沈小山没敢直接回,跑去医馆喊了大夫,从林大夫那里得知父亲已亡,他当时就吓傻了,下意识往家跑。   沈保传很生气,看到弟弟回来,抡圆的棒子去敲,本来是想敲弟弟的腿,给他一个教训。   结果,孙桂香他生气的大儿子把小儿子打出个好歹,想要扯小儿子让开。   这一扯,本来腿脚不便的沈小山倒在了地上,刚好撞上盛怒之中沈保传挥出的棒子。   “砰”一声。   沈小山躺在地上后手脚抽搐,额头上还留下了血来。   沈保传都傻了。   关键是门开着,屋内屋外有不少前来帮忙办白事的邻居。   众目睽睽之下,兄弟俩打架,沈保传失手打伤弟弟……这件事说到底是家事。   无人报官,一点事都没有。   孙桂香伤心欲绝,又让人去请林老大夫。   结果比大夫来的更快的是衙门的人。   楚云梨陪着衙门的人一起来的,她不知道兄弟俩打架的事,只是听说沈父被儿子气死,她去衙门说出了人命,衙差自然要来一趟。   结果,刚好撞上沈小山被打成重伤。   师爷问了一遍,得知沈父被儿子气死……是本来就有病才会被气死,便没再追究沈小山的过错。   关键是沈小山只剩下了一口气,也追究不着啊。   沈保传当天就被带到了衙门。   沈小山没有死,只是伤到了头,从此以后只能躺床上等着别人伺候吃喝拉撒。   *   大牢里,楚云梨特意去探望。   沈保传发觉自己格外暴躁,很看不惯牢房里的犯人,他脾气本就不好,说话很冲,短短两天,已与人打了好几架。   听说有人来探望自己,沈保传以为是亲娘,这大牢里什么都没有,吃穿都要人送,不然夜里硬扛,一日两餐只能吃衙门里送来的霉烂饭菜。   他才住两天,就受不了了。   他惊喜地抬起头,看到面前女子一抹浅紫色衣裙,眉目含笑,他先是呆住,随即惊讶问:“你怎么会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是想说,我给小四找了个好去处,我认识了一个商户人家,那位老爷没有自己亲生的儿子,特别喜欢小四的机灵,因此……”   沈保传瞪大眼睛:“你敢!”   “儿子是我生的,我有什么不敢的?”楚云梨笑吟吟,“现在你儿子姓李,李传言。名字文雅好听,家世也好,这辈子他即便什么都不干,也花不完祖辈留下来的家财。这生儿育女,我是图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万事顺遂。今儿就是想来告诉你,以后你再不用为小四担忧。”   沈保传被关进大牢后,还安慰自己好歹有了后,哪怕儿子跟她娘姓,但凡知道叶灵秀过往的人,就都知道她那唯一的儿子是沈家血脉。   如今……这女人竟然把孩子过继给了别人!   “你怎么敢?我掐死你!”   沈保传脾气暴躁,扑到门处想要抓楚云梨,他还没有碰到楚云梨的裙角,看守的鞭子抽到了他的手背上。   “啪”一声,抽得他手背红肿一片,伤势最重处几乎渗出血来。   沈保传惨叫一声,下意识收回了手,痛得浑身直哆嗦。   楚云梨冷哼:“做人要大度,咱们带儿女来这世上,图的是让他们过的好,而不是强求着让他们跟你一起受穷……你都一把年纪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以后……你就在此好好反思吧。”   可是沈保传根本冷静不下来,一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不知道去了哪户人家替别人传宗接代,他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感觉这辈子都没了盼头。   他心情烦躁,当天又和旁边那两个犯人打了一架。   半个月后,沈保传案子还没判清楚,他先被人打死在了大牢里。   说是孙桂香去探望儿子,也是想知道儿子在大牢里到底缺些什么。   沈保传除了要吃要穿,还要了一根钗环,说是拿来防身。   结果,他用那支钗将同屋的犯人扎伤,两个犯人为了自保,下手挺重。   沈保传死了。   人死在大牢,衙门会告知家中,愿意接就去接,若是不接,衙门会把人送往义庄。   只一样,接回来也不可大事操办丧事。   孙桂香在儿子的灵堂上晕倒好几次,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又苍老。   几个孩子还小,不明白“死”是什么。   楚云梨没有去帮他收尸,也未送终。沈保传的灵堂上,儿女一个都没出现,也无人帮他扶灵抱牌位。   孙桂香想要花钱请人帮忙,都无人接这个活计……说到底,就是嫌弃沈保传是个犯人。   为这,孙桂香又受一场打击,她在一个月内,先是丧夫,后又丧子,床上还有个瘫子等着她伺候,短短时日之内,她老得不成样子,一转头又听说儿媳妇把她唯一的孙子送给了别人做儿子,她一怒之下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人就有点糊涂了,偶尔清醒她知道要照顾好儿子,但糊涂起来,她看谁都是自己的儿媳妇叶灵秀,各种发脾气砸东西。   受伤最多的就是沈兰花。   弟弟傻了,亲娘糊涂了,沈兰花倒是想撂下一切改嫁,但是男方听说她家里情形后,连相看都不愿意。   为人子女,必须要孝敬长辈……管着吧?家里管不起,他娶的是媳妇,可不想带一串拖油瓶。   如果不管母子俩,又会被人指责。   因此,沈兰花暂时嫁不掉。   除非母子俩死,而且她身上还有大孝。   沈兰花实在是熬不住了,家里的银子不多,她不光是要照顾俩傻子,其中有个是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傻子……还得想办法赚钱为这二人买药。   于是,沈兰花逃了。   城里嫁不掉,她就去外头嫁。   结果,还没跑出城,就被孙桂芳给拦住。   孙桂芳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姐姐老无所依?   如果沈兰花跑了,母子俩谁照顾?孙桂芳自己还有一家人,顾不上他们,可若是不闻不问,她又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最好的法子就是将沈兰花拦住。   之后几年,沈兰花做梦都想跑,奈何每次都跑不远就会被孙桂芳拦住,她又干脆摆烂什么都不干,结果却是孙桂芳带邻居来看,去衙门告她不孝。   沈兰花每次跑都会被抓住,她感觉姨母没那么大的本事,后来才知,周边的邻居们都是叶灵秀的眼线,但凡她一动,立刻会有人告知她姨母。   知道是叶灵秀盯自己,沈兰花几乎崩溃,特别后悔当初所作所为……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侄女到非要一个侄子养老。   如果她没有强求,没有算计叶灵秀,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惨?   知道所有人都是眼线,沈兰花也不跑了。   所有的人都盯着沈兰花,沈兰花不光要照顾亲娘和弟弟,还要把两人照顾好,但凡有差池,所有的邻居和孙桂芳都会指责她。   三年后,孙桂香离世。   同一年的冬日,沈小山没了。   沈兰花此时脑子已有些不正常,她放弃了嫁人,一个人浑浑噩噩住在沈家的老宅。   众人都说,沈家这是遭了报应。   明明说了是报救命之恩才娶了叶家女,结果却恩将仇报,对恩人之女各种苛待,甚至还往恩人之女身上泼脏水。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几年后,周老爷被人告上公堂,夫妻俩枉顾人命,还强买强卖,双双入狱。   *   楚云梨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办了孤幼院。   几个孩子长大后,楚云梨没有瞒着她们的身世。   一个个都挺开朗,至于从小没爹自怨自艾,不存在。   从懂事起,要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每天睁眼就是学,后来还要学做生意,她们太忙,顾不上抱怨自己没爹。   四个女儿,都是年过二十了才成亲,而且,还都是住在楚云梨买下的宅子里。   楚云梨离世时,已是附近几个府城之中有名的善人。   但凡有人提及叶大善人的过往,便会有人骂沈家不做人。   那么好的大善人,到了他们家里,只剩下生孩子养孩子,生了五个还嫌少,逼着人至少还要生俩儿子……这要是一直没生到儿子,岂不是要生到死?   沈家人也有福气,去得太早,没被人戳脊梁骨。不然,一家子上下,绝对会被骂到无脸见人。 第36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一:    楚云梨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双手刺痛难忍,痛里还带着几分……   楚云梨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双手刺痛难忍,痛里还带着几分痒,这滋味……像是手上长了很严重的冻疮。   果不其然,楚云梨睁眼就看到手指肿大,大到发亮,痛痒中又带着木,手指捏拳都不灵活,关节像是锈住了一般。   面前是五六个大盆,每一个盆都不空,有些装着衣,有些装着水,此时夜色深浓,月光也不亮,楚云梨隐隐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小巷子中的井旁边,四下无人,隐约能听到不远处房子里有孩子在哭。   “快些洗完了回来睡觉,磨磨蹭蹭熬半宿,别人还以为我们虐待你。”   有妇人的声音在身后院墙内响起,楚云梨回头看了一眼,五六步远外的大门没有关紧,开着一条缝,方才的声音就是从那院里传出的。   “聋了吗?”   声音又来,楚云梨嗯了一声。   她出声才发觉自己嗓子很哑,脑子一阵一阵的疼,应该是受了凉。   就她把手拎出来看的这几息,一阵阵寒风吹来,风如刀子一般刮脸刮骨,头痛到感觉寒风要把手指头都吹走。   除了手之外,脚趾也痛得厉害,肯定有冻疮。   “说话像蚊子哼哼,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你这种,嫁得出去才怪。”   就在妇人唠叨的期间,楚云梨已经接收了大半记忆。   原身何娇妹,出生在云城,家住靠近内城的那条街,父亲何富贵,小时读过书,娶了她娘闵玉。   夫妻俩恩爱了几年,后来闵玉受不了婆家的欺负,执意要回娘家。   何富贵觉得夫妻和离丢人,说什么也不答应,哪怕闵玉承诺了会把所有嫁妆留下,然后把何家不喜欢的女儿带走,何富贵与何家都不放人。   闵玉强行走了,留下了五岁的女儿何娇妹。   不过,她倒没有离开后就再也不见女儿,也经常回来探望,还每次都不空手,有悄悄给女儿银子花,甚至在之后那些年,一直都在与何富贵商量接女儿离开的事宜。   价钱都出到了十两!   普通人家嫁一个女儿,聘礼才二两。   闵玉五官柔美,何娇妹完全是挑着双亲的优点长,越长越美……但家世摆在这儿,正经议亲嫁人,绝对收不了十两的聘礼。   而闵玉愿意出十两银子把女儿接走,真的算是很有诚意。   何娇妹十六岁那一年,何家给她定了亲,悲剧也因此而起。   在此之前,何家好几次想要给何娇妹定亲,都被闵玉想方设法给拦了。   就因为闵玉改嫁的那户人家挺富裕,比起何家是要富的多,凭着闵玉如今的身份,可以帮女儿说一个稍富裕些的人家。   何家最多给女儿找个衣食无忧的人家。   闵玉能给女儿找个衣食无忧之外,还不用亲力亲为干活伺候一家子老小的婆家。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   从何娇妹五岁到十六岁这期间,夫妻两人一直都在争,何富贵死活不放女儿走,而何娇妹在何家并没有过上好日子。   何富贵的娘不喜欢这个孙女,全家上下多数人都当何娇妹不存在,不与她说话,从不拿正眼看她,如果吃饭的时候何娇妹不在,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不在桌上,都再没有她的饭吃,何婆子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少吃一顿饿不死。   何娇妹像是个隐形人,众人但凡跟她开口,都是骂她。   何娇妹十岁之前帮家里干杂活,十岁后,家里有找活给她干,半年后开始接附近人的衣裳来洗。   这一洗就是六年,不分寒暑,每天都有不少人来取衣裳送衣裳,偶尔还得给人送到家里去。   一家子接活计,完全不管何娇妹能不能洗完,只是告知客人何时会来取。   何娇妹年纪轻轻,骨头就特别疼,尤其是变天时,从胳膊到手指,无一处不痛。   她不想干,可不干就要挨骂,还没饭吃。   楚云梨被一阵冷风吹回了神,因为手指在寒风里吹了一会儿,寒风入骨,此时完全不再痒,除了麻就是痛。   何娇妹一直都在坚持,母亲这些年从未放弃过接走她,她真的以为自己在何家待的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再不济,等到嫁人,总能离开。   所以她一直熬,一直在等。   可惜没等到。   楚云梨看了一眼面前摆着的六个大盆,她要帮着全家做晚饭,吃完后收拾了碗,一家人都准备睡了,她才把六盆衣裳拿出来洗。   这些衣裳不全是那种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拿出来洗的,还有一半是干苦力的人……十天半月洗一回,脏得看不出本身的颜色,不光要洗,干了还要补。   而洗衣裳也有技巧,当下的料子经不起洗,多洗几回,料子会变得格外脆弱,用点力就会烂。   洗烂了衣裳,遇上好说话的人家补了就行,遇上不好说话的客人,还要让何家赔偿。   何家赔了钱,何娇妹就会挨骂。   但凡客人来拿衣裳,何娇妹就没有不挨骂的。   因为何家人不觉得何娇妹有多辛苦,洗衣的价钱收得极低,如果客人纠缠,也会给人赔偿……何家洗衣的生意特别好,其他人家完全抢不过。   价钱低,还经常赔人钱,以至于何娇妹从早忙到晚,一月下来却没有多少余钱。   楚云梨站起身来,踹了一脚面前的搓衣板,转身就进了院子,还顺手将门给栓上。   方才喊楚云梨早点洗完了睡的女人是何娇妹的二婶。   何富贵家兄妹五人,他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全部都已成亲。   二叔何富华,娶妻柳氏,生了三个儿子。三叔何富文,生了二子一女。   何富贵这些年没有再娶,一家子都靠着给人做工为生。   看见楚云梨关门,柳氏问:“洗完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惊讶,明显也知道何娇妹拿出去的活计不可能这么快干完。   “没有,不想洗了。”楚云梨转身进了厨房,她这会周身冷得厉害,想要尽快暖和起来,最好是烧点热水暖手,顺便还能烤烤火。   柳氏声音尖利到几乎掀破屋顶:“不想洗?后天一早人家就要来拿衣裳,你今天不洗出来,拿什么给人家?”   楚云梨全当这话是耳边风,进厨房找到了火折子点火。   柳氏追到了厨房门口,看到她点火,跳了起来:“大晚上的你浪费柴火做什么?”   住在城里的人家,几乎所有的柴火都靠买,而且这冬日里柴火烧得极快,偏偏樵夫会选择在冬日里涨价。   普通人家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省,能省则省。   半夜里烧柴,明显触着了柳氏的逆鳞。   楚云梨不搭理她,柳氏气得冲进厨房,朝着楚云梨扑来,一手扇她的脸,一手粗暴地伸手抢火折子。   昏暗的夜色里,楚云梨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照耀下,柳氏眼神凶狠,眉目狰狞得如同恶鬼。   火折子上明明有火,楚云梨却感觉不到分毫热意,此时她浑身从里到外都冷透了,手指痛得厉害,面对柳氏的纠缠,不耐烦地反手狠狠一推。   柳氏摔倒在地,而楚云梨已经猛然起身,居高临下瞪着她:“别碰我!”   她声音冷而沉。   柳氏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侄女,一时间心里发怵,她连滚带爬退出了厨房,叉着腰在院子里骂:“好的不学,学会打长辈……”   楚云梨直接扯了厨房里的一个瓦罐砸了出去。   瓦罐落在柳氏的面前。   柳氏尖叫:“你疯了?”   楚云梨直接抱了一摞碗狠狠一砸。   柳氏怕被砸到,跳着脚尖声大叫。   院子里噼里啪啦,加上柳氏声音尖利无比,整个何家的人都躺不住了,纷纷起身。   何富贵最先冲出来:“闹什么?”   他下意识张口就骂,“死丫头,你皮子又痒了是不是?大晚上不睡觉闹什么?”   “我闹?”楚云梨愤然道:“我烧水暖一暖手都不行,你们才是人,我不是?还是家里就你们在赚钱,我一文没赚?”   何娇妹十岁多开始帮人洗衣,虽然价钱便宜,也经常赔钱,但实实在在有干活,而且她经常忙到半夜,赔完了客人,剩下的工钱也不比几个堂弟少。   楚云梨刚才说那些话时有刻意拔高声音,想来耳朵尖的邻居应该也听到了。   何家上下不喜欢何娇妹,又不放她走,邻居们都知道。   至于何娇妹干活……住在这附近的人,家里十岁岁以上的孩子,少有不干活的。   何婆子打了个呵欠,责备道:“就你金贵,大晚上洗什么手?躺下自然就暖了。”   躺下确实能暖手,但要睡到半夜才能感觉到暖意,而且这冻疮暖了后,能痒到人睡不着觉,那股痒意完全是从骨头缝里蔓延开来,挠破了肌肤也止不住痒。   此时楚云梨手上就有红肿后恼出来的伤,伤口发青发黑,一双手烂得不成样子。   楚云梨进厨房薅到了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对着众人泼出去。众人连连跳着脚尖叫,边退边骂,屋檐下看热闹的几人更是被吓得退进了屋子里。   这种天气,又是夜里,井中的水都特别凉,这缸里的有一半是冰碴。   一群人从被窝里出来,被冰碴子迎头泼来,那滋味……楚云梨泼一下不够,她连泼了好几下,泼得众人连连尖叫。   大家一起冷!   凭什么她一人受冻?   何富贵气急败坏,眼看闺女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抓起旁边的扁担就往厨房冲:“死丫头,反了天了,居然敢拿水泼人……”   楚云梨对着他迎面结结实实又浇了一瓢水,冻得何富贵打了个激灵。   风一吹,何富贵冷得瑟瑟发抖。 第37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    所有人都没想到,何娇妹会突然变得这么胆大,一个个都跟见了鬼……   所有人都没想到,何娇妹会突然变得这么胆大,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何富贵反应过来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从来都很听话的女儿突然变得这般忤逆,这是他绝对容忍不了的,他抡起拳头往前冲:“死丫头,老子打死你!”   楚云梨往后退的同时,洒了一把栗米出门。   夜色深浓,盛怒之中的何富贵没注意脚下,踩上栗米后身子一滑,整个人仰倒在地,摔得他哎呦哎呦直叫唤。   他后娶的媳妇高慧娘急忙上前去扶,因为看不清脚下,也差点摔倒。   “这地上是什么?”   何富贵尾椎骨痛得厉害,也没心情教训女儿了,一群人慌里慌张将他弄进屋,何婆子连问了好几次,确定儿子摔得很重后,立刻让何富华去请大夫。   因为门口的地上有些水,何富贵这一摔,衣衫上和身上都沾了不少泥,这种天气擦身,必须要热水,因此,没有人再阻止楚云梨点火烧水。   柳氏这期间路过院子时,拿扫帚将厨房门口扫了一遍,然后双手环胸靠在了厨房的门框上:“你这丫头,今天发什么疯?等你爹好了,他一定饶不了你!”   楚云梨站在锅灶旁,将手伸入锅中,随着锅中的水越来越热,她双手渐渐有了知觉,先是痛,后是痒,到后来痒得厉害,恨不能又拿出来挠,她忍着烫,将手浸在热水之中。   灶中有火,其他地方灯下黑,柳氏只看到锅灶后面黑乎乎一片,听到屋中喊打热水,她才去找了个烛台点亮。   有了烛火,柳氏看清楚了锅灶后的情形,皱眉质问:“你怎么能把手放锅里?”   楚云梨眼皮都不抬。   柳氏看出来了这丫头今天不好惹,疯到往亲爹身上泼凉水,她气归气,也怕何娇妹疯起来往她身上泼热水。   凉水泼身,只是冻一会儿,赶紧暖和起来,兴许不会生病。   若是被热水泼到身上,不死也要脱层皮,被泼到脸上可能还会被毁容……惹不起!   别人的女儿,轮不到她来教。   反正这丫头绝对要挨一顿狠揍。   柳氏靠过去,取了葫芦瓢往盆里装热水。   楚云梨出声:“舀了多少,给我添回来。”   柳氏皱眉:“你爹摔成那样,不赶紧拿热水去擦身可能会受凉,你自己添两瓢不行?还有,你外头摆那一摊子,赶紧去收拾……啊……”   最后一声是尖叫。   因为楚云梨直接一抬手,将她装水的那个木盆掀翻了。   盆子落在地上,水溅了一地,打湿了两人的膝盖以下的裤脚。   锅中热水还没咕噜,只是大雾弥漫,溅到腿上不烫,就是打湿了裤脚。   这种天气,穿的都是棉裤,湿透了不好干。   柳氏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扇来。   楚云梨又是一瓢水泼过去。   柳氏扇到一半,察觉到她的动作,扭身就跑,却还是迟了,因为两人距离近,一瓢水实实在在泼上了她的背。   这一下,不光裤子湿了,衣裳也湿了,柳氏大怒,转身取了盆子去水缸里舀了凉水,朝着楚云梨的方向泼来。   楚云梨跳上了灶台,避开大半,溅到身上的那点水,也冻得她透心凉。   她直接跳到了灶前,与此同时,柳氏舀出了第二盆水,楚云梨这时将灶中的柴火抽了一根出来朝她砸了过去。   柳氏:“……”   她转身就跑,柴火却已飞出,她险之又险的避开,柴火撞到了水缸上后,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柳氏看到这情形,大叫着质问:“你想点了房子是不是?”   楚云梨在她惊惧的目光之中,又抽出了一根小却烧得旺的柴火朝顶上扔去。   城里人的房子多数是青砖做墙,青瓦盖顶,但不宽裕的人家,厨房和茅房多实用土做墙,茅草盖顶。   何家的厨房就是茅草。   楚云梨顺手一扔:“这是你逼我的!”   哪怕是冬日,哪怕外头寒风呼呼,火星子沾上了茅草,瞬间就着了,不过眨眼之间,着火的地方就有木盆那么大一片。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房子被烧,无异于全家遭遇灭顶之灾,柳氏眼神惊恐无比,转身就喊:“快来人,走水了。”   这会多数人都在屋中围着何富贵,少数不方便围着的人都站在屋檐下,听到走水,众人吓一跳,纷纷围到厨房。   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到房顶上有火苗冒出,反应快的都没有进厨房瞧,打开门往外冲,将外面盆里的衣裳往地上一倒,装了水就进来泼。   楚云梨反应快,丢出了那根柴火后,就捡起地上木盆,舀了两瓢咕噜着的热水进盆,端着出门时还大喊:“小心热水!”   众人纷纷闪开,忙着救火,也无心与之计较。   楚云梨将盆子放到屋檐底下,继续烫手。   手烫完虽然会痛,但今晚应该不会再痒,能睡个好觉,往后再不受冻,涂点冻疮膏,手会渐渐好转。   隔壁邻居们察觉到了林家在吵架,然后发现房子着了,纷纷出门帮忙灭火。   有人看到了屋檐底下不慌不忙洗手的楚云梨,但这会儿完全顾不上她。   寒风里,火势蔓延的速度不快,救火的人多,一盆接一盆的凉水泼上去,不到半刻钟,火势就已被扑灭。   整个厨房内外一片狼藉。   何家众人心有余悸,一个个或蹲或坐,有前来帮忙的人不愿意坐在地上,又想知道着火的始末,便站在院子里。   “娇妹,别洗你的手了,赶紧搬点凳子出来。”   吩咐楚云梨的是何娇妹的四姑,她就嫁在斜对面,因为住得近,每天都要回来好几趟,还经常使唤何娇妹帮她做事。   何娇妹不愿意还要被何富贵和何婆子骂,说她帮姑姑一点小忙都不行,又馋又懒,骂她以后嫁不出去。   尤其是何婆子,那声音又尖又利,每次一骂人,半个胡同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何娇妹大了,知道要脸面,宁愿多做点事,也不想挨骂。   因此,何富欢使唤何娇妹愈发顺嘴。   何娇妹堂弟堂妹好几个,但凡有她在,何富欢从来都看不见别人。   楚云梨抬头:“我手这样了,你看!”   因为院子里着了火,这会不少帮了忙的人都没走,何家人点了好几盏烛火,还有一些是邻居们自己带过来的烛台。   院子里很亮,楚云梨一双手本来就通红,用热水烫过以后,更是跟熟了似的又红又肿,有伤口的地方完全青黑一片。   何富欢张口就来:“不就是长冻疮么,谁不长?”   睁眼说瞎话。   天天用冷水洗衣的人长的冻疮,和平时不怎么摸凉水的人长的冻疮完全不同,后者会少许多,没那么肿,更不会发烂。   何富欢此话一出,虽然邻居们没有出声反驳,但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还有人说不搬不搬,不坐不坐。   何富欢的男人赵大昌反应过来,吩咐:“冬发,搬凳子。”   何冬发是何娇妹的堂弟,只比她小半岁,闻言带着几个弟弟进屋搬凳子。   赵大昌扭头呵斥妻子:“娇妹的手那么严重,你也看得下去,明儿记得给她送盒冻疮膏来。”   何富欢反应过来:“大嫂真是,怎么连冻疮膏都不给闺女买?”   旁边有大娘接话:“又不是亲娘,能有多贴心?”   正在忙前忙后给众人倒茶的谭慧娘闻言:“我买了的,死丫头弄丢了,买多少丢多少,我看她还是不痛,就没再管……”   楚云梨抬眼看她:“你给我买过冻疮膏?那我怎么没见着?”   何富贵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呵斥:“闭嘴!平时跟你娘顶嘴就算了,这么多人跟前还不老实,名声不要了?”   话里话外,好像在说何娇妹从来就不听话,一直爱和后娘吵架,他们夫妻私底下已对这个女儿格外包容似的。   柳氏出声:“刚才是娇妹故意扯了火往房顶上扔,所以才走水。大哥,不是我多嘴,这闺女你真的该好好教一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云梨身上,何富贵怒气冲冲,转身就去薅扁担。   有邻居见了,急忙上前摁住何富贵。   “冷静点!”   何富贵怒火冲天:“我还以为是不小心着的火,结果是这死丫头故意放火,要是无人发现,我们这整条街都要遭殃……老子给你吃给你穿,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粪水?”   “你打死我啊!”楚云梨站起身,“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人家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柳氏听到她暗指自己胡乱编排,气了个倒仰:“就是你放的火。”   楚云梨不看她,只看着何富贵:“我又没说不是我。对!就是我放的!”   何娇妹从小到大替堂弟妹们背了不少黑锅,每次都被揍得很凶,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到揍完了,她才能说清楚自己是被冤枉的。   孩子挨揍是常事,别人家不会在意,但是何娇妹有亲娘,闵玉但凡发现,回来探望女儿时,会在门口多停一停,跟邻居们说一下女儿受的委屈。   因此,邻居们都知道何家有出了事就揍何娇妹的习惯……不管谁犯的错,但凡能与何娇妹扯上关系,她就免不了要挨一顿揍。   当即去拉何富贵的人就更多了,有人劝:“别打,姑娘大了,脸面要紧。”   “对对对,有话好好说,姑娘大了明白道理。”   “先问清楚,看这火到底是怎么着的?”   ……   别人家十五六岁的姑娘,便是真的脾气不好,家里人也不会往外说,真有哪家姑娘烧了房子,怕闺女嫁不出去,藏着都来不及,绝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嚷嚷出来。 第38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三:    柳氏当着众人的面就说何娇妹放火烧房子。\r\n\r\n谁家会要一个……   柳氏当着众人的面就说何娇妹放火烧房子。   谁家会要一个放火烧房子的儿媳妇?   何娇妹今年十六,最迟十八岁要出嫁,正是相看的年纪,这条街上年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几乎都已定了亲。   何娇妹没定亲,那是闵玉在从中搅和。   何富贵被好几个人拉着,打不到女儿,后来赵大昌更是把扁担都给他抢走了。   “有事说事,别动手!姑娘家娇娇弱弱,哪里经得起你这么大一根扁担揍?”   柳氏有察觉到众人怀疑的目光,跺脚道:“真的是她抽了柴火往房顶上扔,当时只有我们俩人,不是她扔的,难道会是我?”   楚云梨低下头:“是我!都说了是我!你还要怎样?非得逼着我爹揍我一顿你才满意是吧?”   柳氏:“……”   何娇妹这种语气不对,像是被迫背了黑锅不得不承认似的。   何婆子被吓得浑身发软,这会儿才有了几分力气:“天色不早,大家都回去睡,别耽误了明天的正事。多谢大家前来帮我家的忙,明儿我会让富贵他们一一登门道谢。”   光一张嘴去道谢可不成,要么把这几户人家请过来吃顿饭,要么得送上一份礼物,哪怕就是半斤干菜,好歹也能表达一下何家人的谢意。   得了别人的好,及时还一份礼,下次再需要人帮忙,旁人才不会吝啬。   众人很快散去,何富欢最后离开,嘲讽道:“你这丫头,越来越精了。”   楚云梨没吭声。   大门关上,何婆子凶狠的目光落到了楚云梨身上,眼神利得像是要把她的血肉寸寸刮掉。   “厨房里怎么回事?”   柳氏跳脚道:“真的是娇妹烧的房子,我舀她两瓢热水,她让我添上,我那会忙着端水给大哥,顺口让她自己添,结果她脾气大得直接把我的盆都掀了。娇妹,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想打就打。”楚云梨抬眼看向众人,“我很困,头也晕,好像得了风寒,想回去躺会儿。”   柳氏不悦:“你去睡了,外头那堆衣裳怎么办?”   楚云梨只当这话是耳边风,转身要进屋,就在转身之际,何富贵猛然扑过来,蒲扇一般的大手狠狠往楚云梨的脸扇来。   察觉到不对,楚云梨扭头就对上了何富贵凶狠的目光,她侧身一让,微微偏头,避开了何富贵的手。   何富贵一巴掌落空,气急败坏地吼:“你还敢躲?”   他不依不饶,还要出手揍人。   院子里无人出言阻止,都已经在看一片狼藉的厨房要怎么修整。   楚云梨干脆往地上一蹲。   何富贵的手又落了空,一怒之下,他抬脚就踹。   楚云梨顺势往地上一倒,黑暗中一脚踹到了何富贵站着的那只脚上。   何富贵高壮的身子轰然倒下,楚云梨又滚了一圈,没让他砸到自己身上。   此时楚云梨身上又是水又是泥,刚刚烧房子挺暖和的,这会院子里都是凉水,寒风一吹,冷意入骨。   “富贵!”   方才何富贵要打人,所有人都跟瞎了似的,这会何富贵倒下,众人的眼疾又痊愈了。   谭慧娘扑上前去扶人,那边的何父也过来帮忙。   何富贵感觉脚上巨痛,好像是被人踹了,但是看女儿当时蹲着的那个位置,似乎又不是她动的脚。   外头太黑,众人一走,烛火便灭得只剩下一盏,他脚痛得厉害,眨眼间就肿了,却不知道受伤的缘由为何。   楚云梨趁着这个乱劲回了她的房。   何家三兄弟,各自都已成亲生子,二老还在,屋子里不太够住。   到了何娇妹这一辈,堂姐妹有四人,她是老大。姐妹四人只有一张床睡,而当下的床铺都比较窄,睡三个人就很挤……所谓做姐姐的要让着妹妹,何娇妹几年前就已经被挤下来打地铺。   屋子小,得等姐妹三人都上床了,何娇妹才能铺床,不过,对她而言没有多大影响,因为她本就睡得最迟。。   等她忙完进这个屋,姐妹三人早睡了。   何娇妹床铺白天装在箱子里,衣裳也在里头……夏日两身衣,冬日一身衣,换都换不过来,楚云梨这会儿裤脚腿湿了,连换的都没有。   楚云梨打开了旁边的几个箱子找,三叔家的大女儿也就比她小一岁,穿的衣裳比她还要大点,她栓上了门,找了一身碎花棉袄换上,瞬间暖和不少,扣子还没有扣完,外面有人在砰砰砰敲门,催命似的。   何美妹的声音响起:“大姐,你快开门,一个人关屋子里做什么?”   “我在换衣!”楚云梨不紧不慢扣好了衣裳,外头的人跟聋了一般,非要立刻就进来。此时门板几乎要被人拍飞了,她拉门栓,因为外头有人在推,门栓被门板卡得很紧,不费点力气打不开。   “别推了,我打不开。”   她声音大,外头肯定听见了,但却没有分毫收敛,继续将门拍得震天响。   楚云梨没有试图开门,等到外面终于消停了,她才拨开了门栓,而门外的几人立刻冲了进来,三婶刘氏伸手就来薅她:“你关门做什么?屋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楚云梨为避开她的拉扯,往后退了一步。   借着微弱的光,刘氏已看清楚了侄女身上的衣裳,当即尖叫:“这是我给美妹做了走亲戚穿的衣裳,才穿过两次,你怎么敢?快给我脱下来!”   何娇妹只有一身旧衣,把这棉衣脱了,楚云梨就只能受冻。   此时姐妹三人已进门,门口只有一个刘氏,楚云梨这才上前,一把推开了刘氏再次想抓她的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是我娘拿回来的料子和棉花做的,你一开始说的是帮我做衣,做完了又说借给美妹穿一次……完了说洗了还给我,洗干净了又说这么好的衣裳穿着干活糟蹋了,还说我那箱子埋汰,会把衣裳弄脏,让美妹的箱子给我收着……她后来又穿一回,现在变成了她的衣裳?”   刘氏:“……”   “我从小照顾你长大,不过就是拿你一块料子而已,你别不识好歹,做姐姐的要让着妹妹,被你爹知道了……”   楚云梨都气笑了。   全家上下都知道何富贵不喜欢何娇妹这个女儿,大人也好,孩子也罢,所有人都合起伙来欺负何娇妹。   每当何娇妹觉得不公,他们就会来一句“你爹知道了会如何如何”。   偏偏何富贵还真的如他们所言,但凡家里有人觉得何娇妹不够大度,没有照顾到弟弟妹妹,或者是偷懒之类,何富贵就会动手揍女儿。   所谓的这些错,都是何家人认为何娇妹有错。   何娇妹辩解了就是错了还不认错,更该受一顿教训。   如果何富贵不在,就是何婆子的大嗓门骂人。   何婆子也骂别人,但骂的最多的是何娇妹,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何娇妹都以为自己是个很糟糕人。   “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去找我娘!”   楚云梨丢下一句,掠过刘氏拔腿就往外跑。   刘氏伸手去拉人,却只碰到了一角衣裳。   何家的男人们没有进屋,围着厨房商量要怎么整修,此时大门已关,还上了栓。   这种普通人家的大门都有一些小毛病,没经常开关的人,不能做到一次就能打开。   得益于何娇妹经常睡得最晚起得最早,这大门几乎都是她在开关,楚云梨开门时木栓用力往上一拔,很轻松地就把门打开了。   她跑得快,动作麻利,跨出门槛时,在厨房门口的几个男人才拔腿追来。   楚云梨当然不会被他们抓住,一双腿倒腾得飞快,出了巷子往暗处一躲,就把几人甩开了。   *   何家住的地方,位于内城门的城墙根底下。   和内城就一墙之隔,但却实实在在是外城。   闵玉的娘家在外城,婆家却是内城,她祖父当年读过书,没有考中秀才,特别擅长书画,那些年有不少读书人登门求教。   她如今婆家的公公贺堂就是曾经求教闵老的书生之一,那时候贺堂还带上了儿子贺端方。   因此,贺端方与闵玉从小就相识,正是因为有这份情谊,加上贺堂对闵老很是崇敬,即便闵老已不在人世,还是愿意让儿子娶闵老的孙女。   此时天色已晚,内城门有宵禁,深夜不许人进出。   楚云梨没有真的去贺家,也没去闵家,就在两条街外找了间客栈住。   何娇妹从来都睡不好,天冷了以后她的被子薄,一晚上要被冷醒好几次,手脚上的冻疮也折磨人。   再多的事,都先睡饱了再说。   楚云梨入了客栈,先让伙计送来热水,将手脚泡暖了以后,涂上了她在路上买的冻疮膏。   何家人不允许何娇妹身上有银子,洗衣裳的所有工钱都被家中长辈收走,闵玉每次登门过后,何婆子和何富贵会连番追问何娇妹到底得了多少银子,然后,他们会强行“替”何娇妹保管。   理由多得很,说何娇妹年纪小,有人会偷她。   说她不懂事,很可能被骗。   还说她一天到晚都在干活,银子丢了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还苦口婆心劝,说闵玉的银子也来得不容易,不知道要在贺家如何委曲求全才能拿到。   从小就受委屈受尽责备的孩子很会替人着想,何家人说得多了,何娇妹也觉得母亲给她的银子来得难,不能乱花。还认为她有事情不能麻烦母亲,让母亲经常为她操心,贺家人会不高兴,母亲的日子也会更难过。   于是,何娇妹很早就学会了不将自己受的委屈告诉母亲。   ————————   0点见[比心] 第39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四:    小时候的何娇妹很听家中长辈的话,虽有闵玉嘱咐受了委屈一定要……   小时候的何娇妹很听家中长辈的话,虽有闵玉嘱咐受了委屈一定要说,可和她相处更多的人是何家众人。   而且何家众人很凶,她敢不听话,不光要被嚷嚷的满巷子都知道她干了错事,她还会挨揍。   何娇妹是近两年才隐隐明白,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只有亲娘。   明白了道理,她才悄悄将母亲给的银子藏下来了一些。   楚云梨住客栈,买药的钱,都是何娇妹藏的,拢共有一两多。   经不起花。   楚云梨睡了一觉,半夜里,手上脚上和身上的冻疮又开始发痒,她迷迷糊糊又涂了一次药。   再次醒来,外头天已大亮,楚云梨下楼,要了一碗面填饱肚子,这才往内城而去。   住在内城的人家都富裕,但贺家是内城最底层的人家,家中只有一个厨娘,闵玉过门后是长嫂,底下还有四个弟妹。   家里人多,矛盾也多,因此,闵玉知道女儿在何家过得不好,想把女儿接出来的条件一直没谈不拢……也因她没有那么急。   女儿在何家过不好,到了贺家,不一定就能好。   楚云梨到了贺家门外,直接去敲门。   贺家院子没有照壁,大门一打开,直接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开门的不知道是闵玉哪个弟妹,倒是见过何娇妹,也可能是从长相上认出来是闵玉的女儿。   “你怎么来了?”   闵玉从窗户看到女儿出现在门口,飞快出门:“娇妹?”   三十多岁的闵玉看着二十出头,一点都不显老,她穿一身湖绿色衣裙,走动间衣袂翩飞,英气飒爽,而站着不动时,又是一副温婉的美人图。   两种相冲突的气质揉杂在她身上,却并不显得突兀。   “进屋说话。”   闵玉一看就知道女儿绝对是出了事,都没把人带进堂屋,而是直接带回了自己的房里。   “怎么了?”   楚云梨伸出自己满是冻疮的手:“我不想洗衣了,水好冷,扎得我手痛,我的腿蹲太久,一下雨就疼。”   闵玉看着闺女那满是冻伤的手,眼圈微红:“那就不洗,我去跟你爹说。”   “我昨晚自己跑出来的。”楚云梨抬头看她,“出门之前先烧了房子,娘,我回不去了。”   闵玉瞪大眼。   女儿在她的印象之中,是一个很柔弱乖巧的小丫头,很容易就被何家人给糊弄住了,她刚离开何家那段时间,闺女才五六岁,一看到她就跑,完全不愿意与她独处,弄得她想让闺女过好一点,都只能把东西交给何家人。   她不怪闺女不亲近自己,小小的孩子不知道何为好,何为不好,整天被何家那些人劝说,不懂事也正常。她后来还花重金请了一个何家的亲戚把女儿带去住了几日,不分白天黑夜地劝……闺女才又愿意和她见面。   那些年何家怕她把闺女带走,不让母女俩单独相处,近两年,她会特意堵在女儿的必经之路上,这才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闵玉听到女儿的话,惊讶之余,又特别地慌:“为何要烧房子?烧成什么样了?可有人受伤?”   楚云梨将昨晚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受够了,一家子总想欺负我,你给我的东西,堂弟能用的都给了堂弟,不能用的都给了堂妹们,那些银子……全被奶拿走,我敢不给,他们就会揍我。”   关于挨揍这事,闵玉曾经嘱咐过女儿,挨了揍就告状,她会帮闺女讨公道。   可她跑去何家闹一场就要走,又不可能长期守着。   她一离开,何娇妹会遭受更重的毒打。   再告状,再打!   再再告状,再打一顿!   那一年何娇妹十一岁,被打得痛晕过去,一度以为自己会死,一觉睡醒是半夜,又冷又饿,周身疼痛,头痛喉咙痛,一动就晕眩。她不敢再告,悄悄安慰自己长大就好了。   等长大,等嫁人,就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如同豺狼一般的家人。   闵玉深吸一口气:“走!我们去把话说清楚。”   夫妻俩商量女儿的去处,凭着何娇妹对何家人的恐惧,她自己肯定不愿意出面。   楚云梨不怕,顺从地起身:“可以不去吗?”   “他们会找上门来。”闵玉也有自己的为难之处,公公愿意接纳她这个儿媳,婆婆这些年也接受了她再嫁的身份,可是妯娌们,包括左邻右舍的邻居们肯定很乐意看她的笑话。   贺家自认为是体面人,不愿意与何家那样帮别人干活为生的人家吵架纠缠。   如果何家找上门来,贺家会觉丢人。   闵玉不愿意自己的公公和男人因为她而丢脸。因此,她宁愿多给些银子来买何家的消停。   可惜,何富贵那个混账一直不松口,她便也不敢把女儿藏起来。   楚云梨点头,心里明白,闵玉疼女儿是真的,不想丢人也是真的,总想要两全法。   可惜,遇上某些人,不可能两全!   母女两人出了房门,方才给楚云梨开门的那个妇人从窗户探出头:“大嫂,去哪儿?”   “去何家。”闵玉头也不回,“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闵玉出门之前,有带上自己这些年来的私房,拢共十两多。   母女两人坐马车直接到何家门口……巷子比较窄,车夫不愿意进,闵玉还添了钱。   她当年从何家离开时闹得很凶,后来她但凡一出现在这巷子,就能感觉到众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等她从何家耽误一会儿再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看热闹的人会更多。   因此,她多数时候都挑众人繁忙之际前来,尽量少遇见些人。   今儿完全顾不上挑时辰,干脆坐马车到门口。   何家院子里有人,多数是孩子,大人除了何婆子之外,只有一个在家养伤的何富贵。   何富贵的脚踝肿得比昨晚更厉害,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在家歇几日,不知道有没有伤着骨头……伤筋动骨一百日,如果真要在家养伤三个多月,那才真是倒了大霉。   昨天请的是这附近的赤脚大夫,看完后说不出个所以然,让他先养几天看,说消肿了就不要紧。   楚云梨刚才下马车时有察觉到,巷子里安静,看到母女俩出现,并无多少惊讶。   看来,巷子里的人并不知道她昨天晚上跑出去。   确实不知,何家追出去没看到人影,附近几条街上寻了一圈,便回来睡觉了。   今早上一直没有提何娇妹跑出去的事,一是因为姑娘家半夜出门在外过夜名声不好,以后相看时,别人根本就不考虑娶她。二来,都觉得何娇妹肯定是去找她娘了。   至于宵禁,城门关了进不去内城……那跟他们有何关系?   真出了事,只要死干净一点,不拖累家里其他女儿的名声就行。   何婆子看到母女俩进门,冷哼一声:“回来了?说跑就跑,拉都拉不住,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进我何家的门啊。”   一语双关,除了骂孙女,也是在讥讽闵玉。   闵玉这些年已经能够做到面对何婆子的阴阳怪气时心如止水:“我要带娇妹走。”   “呵!我何家的血脉,你说带走就带走?”何婆子振振有词,“昨晚上她还把她爹踹伤了,这种不孝女,活该打死,活着就是祸害,嫁出去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闵玉不搭理她,直接走到了何富贵所在的屋子门口:“娇妹以后不回来,你们别再插手她的婚事……”   何富贵坐起身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求我啊!”   闵玉深吸一口气:“何富贵,过往之事我不想再提,谁对谁错我也懒得与你掰扯,娇妹是你亲生女儿,你怎能纵容旁人作践她?你觉得我有错,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楚云梨垂下眼眸。   何富贵再娶了谭慧娘,生下了一子一女。   大的儿子比何娇妹小四岁,女儿小五岁,今年也十一了。   何富贵面对另外两个孩子完全就是慈父,只对何娇妹如此苛刻……他在迁怒。   他恨闵玉改嫁,所以拼命作践两人的女儿,但又不舍得把闺女弄死。对闺女每次都下手特别狠,但又会及时收手。   “我真冲你来,你又受不住!”何富贵眼神意味深长,在闵玉浑身上下打量。   那眼神像是舌头舔过闵玉浑身上下一般,让她恶心到作呕,若不是为女儿,她一辈子也不想再与何富贵见面。   闵玉深吸口气:“写切结书,我给你十两!”   何富贵轻飘飘道,“娇妹可是我最疼爱的女儿,眼瞅着就能嫁人了……我辛辛苦苦把闺女养大,你张嘴就想摘桃子,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类似的话,夫妻俩谈了许多次,何娇妹都听过几回,扯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闵玉质问:“你到底想怎样?你有没有看过娇妹的手?这是你的亲生女儿,不是仇人,何富贵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遭报应?”   何富贵呵呵:“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都好好活着,我怎么可能有事?老天真要用天雷劈人,先劈的也是你。”   “当年我是在你家住不下去才走的。”闵玉强调,“而且我是回娘家以后才改的嫁,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嫁入我何家,就该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何富贵语气怨毒,“闵玉,我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女人,野种都生出来了,还说没有对不起我。想要带娇妹走,做梦!你欠我的那些债,我会在她身上一笔一笔讨回来!”   那怨毒的语气,凶狠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   明天见[比心] 第40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五 :    上辈子何娇妹老老实实干活,盼着自己嫁人以后摆脱何家的这些烂……   上辈子何娇妹老老实实干活,盼着自己嫁人以后摆脱何家的这些烂人烂事,没有烧房子,也没有去求着母亲过来与何富贵商谈。   因此,她从未见过父亲这一面。   往日闵玉和何富贵私底下谈女儿的归处,一般不让何娇妹在旁。   大抵是闵玉知道何富贵这张狗嘴里吐不出好东西,所以不想让女儿看见她被人辱骂。   何富贵第一回在女儿显露自己对母女俩的恶意。   闵玉气得胸口起伏:“我欠你什么了?都是你们家欠我,当年我嫁进门来时带了那么多的嫁妆,全都给你留下了……你们说拿了东西会好生善待娇妹……”   何富贵不耐烦:“想要带娇妹走,做梦!”   闵玉眼圈通红,扭头看向女儿。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胳膊:“娘,我留下,你走吧。”   女儿过分听话懂事,让闵玉心头的愧疚如潮水。   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以前是我蠢,没想明白,现在我懂了,以后……谁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他好过,反正我有手有脚,做饭可以下耗子药,没人的时候还可以玩火……”   何富贵皱了皱眉:“死丫头,昨晚上我没打你,你贱皮子又痒了是吧?”   闵玉只感觉胸口被扎得鲜血淋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五脏六腑剧痛,这哪是一个亲爹该对女儿说的话?   亲爹骂女儿贱皮子……何富贵骂的不是闺女,骂的是她才对!   闵玉咬牙切齿:“何富贵,你再动闺女一个指头,我捅死你!”   “呵呵,捅死了我,你也活不了。”何富贵一脸鄙视,“你抛夫弃女,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会舍得和我这种烂人同归于尽?”   他说到这里,哈哈大笑,“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一样,说起来,咱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闵玉双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眼睛越来越红。   楚云梨察觉到身后何婆子靠近,拨弄了一下她的手:“娘,你走吧。”   闵玉捂着脸,哭着离去。   何婆子啐了一口:“这不要脸的,怎么好意思登门?”   楚云梨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情绪,闵玉或许是因为各种顾忌而不敢把女儿强行带走。   话说回来,如果闵玉绝情一些,再不管女儿死活,也不会被这母女俩羞辱。   何婆子催促:“别傻愣着,昨天晚上你那件衣裳没洗完,明早上人家就要来拿了,赶紧去洗。乖觉一些,不然,凭你昨儿干的事,又该挨一顿揍。”   楚云梨早已看见好几个大盆里的衣裳全部都放在角落,昨晚要挪盆子出来打水灭火,所有的衣裳被倒到地上过,本来就脏,如今还沾染了不少泥土,光是打水洗那些沾在衣裳上的泥,估计就得淘洗上三四遍。   何婆子眼神凶狠,随时可能动手揍人。   如果孙女不动弹,她是真的要打人。   楚云梨转身去角落里搬衣裳,打开大门时,外头闵玉还在。   刚才的马车没走,闵玉特意嘱咐马车在此等候……如果要带女儿离开,女儿肯定有行李,有马车拉着,能省大力气。   此时闵玉就坐在车厢里哭,稍微离马车近一点,就能听得到闵玉的哭声。   冬日里的衣裳沾了水后很重,本身木盆子长期浸水就很有分量,楚云梨端着衣裳时,根本直不起腰来。   好在何家门口就是井。   城里的人不是每户人家都来喝这口井里的水,有那宽裕一些的人家,嫌弃出门打水太远,也不够体面……而且这水井用的人多了,又在路边,平时路过的人也多,往不往井里扔脏东西,全靠大家自觉。   有些孩子不懂事,什么都往里扔,狗屎都有可能,因此,多数人会选择打井。   这口井已有两三年没有淘洗过,里头满是青苔,井底什么都有。楚云梨决定帮街坊邻居们一次。   她把盆里的衣裳全部倒到了井里。   闵玉从帘子缝隙间看到女儿弯着腰拖着盆去井边,这么大的盆,女儿都端不动,她看在眼中,心疼得无以复加,哭得格外伤心,泪水模糊了视线,然后,她整个人呆住,忍不住用手抹掉了脸上的泪。   过于惊讶,她都忘记了哭。   她看见了什么?   楚云梨倒完一盆,又回屋去端下一盆。   车夫满脸惊诧,忘记了阻止,反应过来后,发觉得那姑娘是故意的。   如果车夫是这条巷子里的人,自然要拦着……那么脏的衣裳往井里倒,回头这水还怎么喝?   但是车夫不喝这口井里的水,而且衣裳已经下去了,再阻止已经太迟。   于是,车夫和闵玉眼睁睁看着前面的瘦弱姑娘一趟又一趟地将脏衣往井里扔。   闵玉心里已经在考虑将闺女带回家避一避风头……闺女这么干,再留在何家,可能要被打死。   何婆子在屋檐底下缝补衣裳,看到孙女吭哧吭哧将角落里那几盆脏衣裳全部搬出门,一点没察觉到不对。   每一盆水打上来,把所有脏衣裳过一遍,比起洗干净一盆再洗下一盆,前者要少打许多桶水。   前后不到半刻钟,楚云梨开始往院子里搬盆,何婆子终于发觉了不对劲之处:“衣裳呢?”   楚云梨张口就来:“水太难打了,我直接把衣裳丢到了井里。”   何婆子愣住,那些衣裳都脏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估计只丢一件下去就能把整口井里的水弄浑浊……脏衣怎么能扔到井里,别人还怎么喝?   她以为孙女在说气话,可是这丫头面色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把衣裳扔井里了?”何婆子见孙女点头,还不相信,一下子冲出门去,当看到井里密密麻麻的脏衣时,气得尖叫。   叫出一声,何婆子急忙用手捂住嘴……这事可不能让邻居们知道,否则就会让他们何家淘井。   捂住嘴以后,何婆子才反应过来是多此一举,这整条巷子里,接活给别人洗衣的只有三户人家,而那些人愿意把衣裳送出来洗,也怕被人掉包,送出来之前有在衣裳上做记号。   该是谁家的就是谁家,赖都赖不掉。   何婆子勃然大怒,站起身后跳起来对孙女狠狠一巴掌扇来。   时隔多年,闵玉又看见了凶恶的婆婆,钻出车厢大吼:“有气冲我来,别打娇妹!”   楚云梨侧身避开,就围着那口井转啊转。   何婆子也跟着绕圈追。   不知道何婆子踢到了哪里,整个人一头栽倒,身子歪歪扭扭,跌入了井中。   楚云梨伸手去拉,抓了个空。   “噗通”一声。   楚云梨探头往井里瞧:“奶,底下那么多衣裳垫着,你应该没事吧?”   有马车停在何家门口,旁人本来就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刚才没看见楚云梨往井里扔衣裳,却有人亲眼瞧见何婆子掉入了井中。   那人立刻冲到井边救人,一边冲,还一边喊人帮忙。   此时在家的人多数是老人和孩子,还真找不出几个壮年来,好多人围拢到了井边,七手八脚救人。   楚云梨退到了人群之后,闵玉凑了过来,一把抓住闺女的手:“跟我走!”   “去哪儿?”楚云梨不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会到贺家去找我。”   “我给你定亲,你赶紧嫁人。”闵玉脱口而出,“快走!”   如果是何娇妹闯了这些祸,嫁人确实是一条出路,但站在这里的人是楚云梨。   何娇妹被这一家子害死,楚云梨怎么可能就这么走?   “娘,我没事。”   闵玉拼命扯她:“听话!”   楚云梨抽回自己的胳膊:“昨晚我点了房子,今天我把衣裳丢进了井里,昨晚我爹受伤,今儿我奶受冻……娘,我受了那么多的罪,如今不是他们不肯放过,而是我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闵玉愣住。   “娘放心,我没事。”楚云梨推了她一把,“你走,如果他们真要打死我,我会在那之前跑到贺家来。”   闵玉:“……”   她急得跺脚:“你这丫头,胆子忒大。”   恰在此时,听到母亲掉到井里了的的何富贵蹦跳着出门。   楚云梨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冲过去扶父亲:“爹!您慢点!”   她冲得太快,炮仗一样,直接把何富贵撞倒在地。   闵玉:“……”   她还想招呼闺女离开,就见闺女“慌慌张张”去扶人,一不小心,又一脚踩到了何富贵的肚子上。   何富贵被踩得嗷一声,只听这一声叫唤,就知道何富贵伤得不轻。   闵玉转身去敲了另一户邻居家的门,想请邻居帮忙盯着女儿,万一何家真要下狠手,好歹冲出去拦一拦,顺便帮她报个信。   楚云梨这边还没把何富贵扶起来,井中的何婆子已被人救起。   何婆子从水里被捞出来后,整个人是控制不住的抖,抖得特别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问:“井中怎么有那么多的脏衣裳?”   楚云梨忙碌半天,何富贵还躺在地上,她闻言低下头:“是我扔的。”   承认后,又慌乱地扑过去抓住何婆子的衣裳:“奶,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你饶过我这一回,千万别打……我害怕……”   众人:“……”   这么害怕挨揍的人,怎么会故意把衣裳往水里扔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何婆子的身上。   谁都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多半是何婆子故意以此栽赃孙女。   何婆子说不出话,狠狠瞪着楚云梨:“烧……烧水……”   楚云梨麻溜地进屋烧水。   谁都不愿意下井,可是井里那么多的东西得捞出来,于是,有人提出请人来淘洗井底。   至于银子谁出?   自然是何家!   不说里面掉的那些衣裳是何家帮别人洗的,何婆子可是实实在在掉了进去……谁乐意喝她的洗澡水? 第41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六:  要么说何家人动作快呢。\r\n\r昨天晚上被烧的厨房,整个房顶   要么说何家人动作快呢。   昨天晚上被烧的厨房,整个房顶被烧光,今儿楚云梨回来时,厨房里的狼藉已经不在,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家的厨房里是一大一小两口锅,浑身湿透,自然是要用大的那口锅来烧水。   楚云梨往锅里添水时,转身去将厨房门口的那块磨刀石搬到了锅中,抱起狠狠一砸。   大锅被砸穿了一个大洞,里面的那点水全部漏到了灶中。   今儿在家的孩子有何娇妹的妹妹何软妹。   其他的人要么走亲戚,要么出去干活了。   何软妹有看到楚云梨搬磨刀石,但一声不吭。   边上只剩下个小锅,大概能烧半桶热水,楚云梨扯着嗓子喊:“奶,锅坏了怎么办?”   何婆子被冻得直哆嗦,感觉浑身上下都僵了,好不容易把身上的湿衣裳脱下来将自己窝进被子里……不是只有一身棉衣,而是她太冷了,来不及穿棉衣。听到这话,骂道:“要你何用?”   楚云梨开始往小锅里添水来烧。   何软妹就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她。   姐妹二人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感情,何软妹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三房的姐妹两人带着欺负何娇妹。   在何娇妹眼里,何家上下都合起伙来欺负她。   “大姐,要帮忙吗?”   楚云梨摆摆手:“你站远一点。”   何软妹应了一声,飞快跑进了何婆子的屋中。   整个何家上下,所有的大人们都在干活,孩子们都是做徒弟和帮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已有人去告知了在巷子口帮忙洗碗的谭慧娘。   谭慧娘赶回来之前,又让人去叫了柳氏,然后她磨蹭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娇妹,怎么回事?你奶好好的,怎么会掉到井里?”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要你何用?”谭慧娘头有点儿疼,跑去屋中,见婆婆衣服没穿,整个裹在被子里还在发抖,急忙把棉衣找出来,让婆婆就在被子里穿。   这边忙完了,柳氏才回来。   柳氏干活的地儿不远,回来得这么迟,肯定有在路上磨蹭。   谭慧娘催促:“快去打热水,娘都要冻坏了,是绕了一个大圈才回来的吗?”   “在外干活,看人脸色做事,你当在家,说走就走?”柳氏翻了一个白眼,匆匆出门打热水。   锅中的水只有一小半,何家最多的就是各种大木盆,刚好方便何娇妹洗衣。   久而久之,家里也不准备小盆了,此时柳氏就拿了一个大盆来打水,所有的水舀完,还不够铺一个底。   “你怎么就烧这点水?”   柳氏很生气,直接将盆砸出,选的刚好是楚云梨所在的方向。   楚云梨起身避开,拔腿就跑。   这到了快吃午饭的时辰,在家肯定别想安安静静吃饭,楚云梨一路跑出了巷子,在路边的街旁买了三个包子,啃完后,又溜达了一圈,这才往家走。   家里柳氏与谭慧娘已经不在。   她们再怎么生气,再想要教训何娇妹,也是干活要紧。   门口的井一整个下午都有人爬上爬下,那些从井里捞出来的脏衣裳全部堆到了路边。   当下染料工艺简单,深色的衣裳都会掉色,何娇妹往常洗衣裳,那都是从浅到深,一件洗完了,再拿另一件入水。   如今这全部堆成一团,浅色衣裳上染了深色,如果及时拿水来漂洗,还有可能洗干净,堆这么半天,想要解救,估计只能拿到染坊全部染成深色。   楚云梨也不去扒拉,直接推门回家。   家里是何软妹,看到楚云梨进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大姐,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在楚云梨折腾之下,短短一日夜不到,何家人已经倒下了俩。   一口小锅根本就来不及烧热水让何婆子暖身,她能做的就是暖暖手脚,用被子盖好全身,喝一大碗姜汤驱寒。   楚云梨看了一眼厨房:“你们吃饭了吗?”   何软妹点点头:“奶特意嘱咐了不让你吃,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饭菜。”   楚云梨就没指望过在何家能得到饭吃。她进屋去收拾何娇妹的针线笸箩。   何娇妹心灵手巧,会绣一些简单的花草,楚云梨找了块白布,拿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几缕绣线去了绣娘邻居家中请教。   绣娘梅花,据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她是整个巷子里绣工最好的绣娘。   楚云梨本身绣艺精湛,且何娇妹于绣花上是真的有天赋。   往常梅花偶尔会帮着何娇妹说话,但两人没有单独相处过,邻居家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上门请教,梅花颇为意外,倒也指点了几句。   但是梅花没想到,这不爱说话的姑娘天赋竟然那么好,不仅能听得明白她的指点,转头就能按照她所言那般绣出来。   “好厉害啊!”梅花看着手里的绣品,又看看面前的姑娘,“原先我绣这细叶草,足足练了两个月,还算学得快,因此而被府里的绣娘收为徒弟。”   她没想过要收徒弟,此时却动了念头,可惜……何娇妹不得家中宠爱,便是她主动去提,何家也不会答应。   而且,何家上下都在针对这个姑娘,如果收其为徒,她看不得自己的徒弟受委屈受欺负,还得站出去和何家争论,这与她的性子不符。   梅花不愿意在生人面前多说,嫁到巷子里好几年,平时忙着绣花,连巷子里的人都没认全。   “以后你有空可以多过来坐一坐,不懂的就问我。”   楚云梨道了谢,拿着那白布上的细长叶子回了家。   天色已晚,在外头上工的人都开始回家,楚云梨进门时,刘氏已经带着两个女儿回来了。   刘氏在一间绣房里给人做饭,顺便还要打扫整个绣坊上下,活计也不轻松,一个月二钱银子,每天只中午包一顿吃,不包住。   整个绣坊上下三层楼,全靠刘氏一个人忙活,辛苦是真的辛苦,但她甘之如饴,因为她两个女儿都在绣坊里,没有工钱,只图学个手艺。   大女儿十五,绣坊里面的师傅说了,最多半年,大女儿的绣品就可以被绣坊花钱收回。   也就是说,半年以后,她闺女绣出来的花样就能卖钱了。   楚云梨到家时,母女三人都在,中午妯娌俩在厨房里噼里啪啦烧水打水,弄得到处都是湿的,外头天气太冷,吹一个下午也没干。   往常的晚饭都是何娇妹在做,刘氏为了不让女儿那么辛苦,会特意让姐妹俩带一些绣线回家练手……手头有活计,家里的活自然就轮不上她们了。而刘氏只需要帮着摆碗筷之类就能吃饭,结果今日到家冷锅冷灶。   姐妹俩习惯了不进厨房,刘氏看到这一片狼藉,心头很火大,回头看见楚云梨进门,张口就质问:“你去做什么了?到时辰了为何不做饭?一会干活的人回来没饭吃……我不会帮你!”   楚云梨呵呵,刘氏为何会说不帮,因为曾经何娇妹被打得满地乱爬,必须得有人拉住何富贵,她才能逃过一劫。   何娇妹每次都感觉自己会被打死,会抓住所有能够抓住的人请他们帮忙求情,曾经也抓过刘氏。   在她被打个半死之后,妯娌三人才会出面阻止何富贵。   “昨天到现在,家里没给我留一口饭。”楚云梨呵呵,“你们谁吃谁做,反正做了也没我的饭吃。”   “你不吃就不做了?这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刘氏瞪大了眼睛,她不明白这丫头怎么突然就跟天借了胆子似的。   “娇妹,滚进来!”何富贵在屋子里嚷嚷。   楚云梨进屋。   何富贵呵斥:“滚过来!”   楚云梨站到他床头,一声爹还没喊,何富贵已经薅起了旁边的木枕头朝她砸了过来。   这木枕跟个石头似的,只看何富贵砸过来时的那凶狠劲儿,如果被砸中,肯定要受重伤。   何富贵就是这样,每次都会下狠手打女儿,却又不至于要了女儿的命。   何娇妹偶尔都盼着他打死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再也不用拖着浑身疼痛的身子干活。   本来身上就痛,活计怎么可能干得快?   曾经何娇妹许多次夜里都没有回房去铺那个破被子,直接从夜里洗到天亮。   楚云梨侧身躲开,弯腰去捡地上的枕头。   何富贵怒喝:“我看你是找死,居然敢躲老子。”   楚云梨拿着木枕头一步步上前,何富贵蒲扇般的大手已准备好,就等着女儿靠近后狠狠一巴掌扇出。   往日何娇妹心里很害怕何富贵,面对何富贵类似的吩咐,哪怕知道靠近以后会挨揍,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因为她明白,如果不过去,会被揍得更惨。   楚云梨拿着木枕,靠近后在何富贵一双手猛然扇来时,她抱着木枕先一步对着他的额头狠砸。   只三下,何富贵就感觉到额头上有血流出。   血流到眼睛里,模糊了他的双眼,一片血色之中,他看清楚了面前女子看向他时那冷漠的目光。   没有了惧怕惊恐和想要亲近他又不敢的怯弱,只有冷漠。好像木枕砸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   何富贵胆战心惊,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结果又砸了他的手。   楚云梨一连砸了十来下,血色飞溅……那枕头是木头的,再怎么狠,只要收着点力道,便不会砸死人。   何富贵已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头的惧怕。   楚云梨收手扔枕头时,何富贵还以为又要被砸,身子都抖了抖,眼神惊恐。   见状,楚云梨故作一脸惊奇:“原来你也会怕?疼不疼?”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何富贵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努力想要躲开她。   楚云梨恍然道:“你同样是血肉之躯,也会痛,也会流血,还会害怕。” 第42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七:    何富贵想要张嘴喊,可此时屋中无人,面前的女子又一副随时可能   何富贵想要张嘴喊,可此时屋中无人,面前的女子又一副随时可能会掐死他的架势,他想要出声,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这一刹那任他如何用力,愣是发不出声音来。   楚云梨将手指上的血擦在他的被子上:“不要再打我!听见了吗?”   何富贵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怒斥:“大逆不道!你个不孝女……”   楚云梨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何富贵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云梨手上越来越用力,看着他脸颊涨红,眼睛越瞪越大。   半晌,她才收了手:“这个力气掐冬成,能不能把人掐死?”   何冬成是何富贵唯一的儿子,年纪小,却已在医馆中学了一年多。   何富贵咬牙切齿:“你敢!”   “你打你闺女,我就打你儿子。”楚云梨看着看着自己消了肿的手,“不信你试试,还是你先打死我,还是我先弄死你儿子。”   何富贵牙齿打颤,既是恨也是怒。   “你走,我放你走!跟你娘去!”   他喉咙被掐过,嗓子很哑。   楚云梨乐了:“你让我走我就走?”她起身,“外头一家子等着我做晚饭,一会肯定要骂我,我现在……可能是被你逼疯了,脾气很大,受不得半分委屈,谁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你儿子不好过。”   何富贵差点被气疯:“那是你弟弟。”   何娇妹一双弟妹都是谭慧娘所生,从小就被教得和何娇妹不亲近。   在这个家里,何娇妹没有得到过哪怕半分善意。多是莫不关己,甚至好多人还在刻意针对她。   楚云梨找来了一块布,给何富贵包好了额头上的伤,动作轻柔:“爹,你为何不放我走呢?原先你松口,或者是方才你松了口,我都走了……你也不会弄得伤上加伤,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何富贵活了半辈子,对女儿从来都是为所欲为,想吼就吼,想骂就骂,从来没有被闺女这般忤逆过,他怀疑昨天晚上腿上的伤也是被女儿踹出来的。   当时黑灯瞎火,他没有怀疑离自己最近的闺女,是以为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和胆子。   “昨晚也是你?”   楚云梨不回答,给他头上绑了个好看的结:“冬成要回来了。”   何富贵:“……”   “你走,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滚出我家!”   楚云梨用力在他额头上按了按。   何富贵吃痛,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捏紧了拳头狠狠挥出。   楚云梨再次退走,径直出了门。   何冬成年纪最小,去年被何富贵送去医馆里学抓药,每日要天快黑了才能回来。   楚云梨出门时,忽略妯娌二人哇哇叫,直接往大门外走去。   柳氏不甘心,追过来要骂,楚云梨回头怒瞪她:“你确定要我做饭?”   “都是你做饭,你不煮,我们吃什么?”柳氏气急败坏,伸手指着外头那堆衣裳,“你不好好洗衣,反而把衣裳给人弄坏了,回头你自己赔。”   这洗衣裳的工钱何娇妹一文都没拿到,她凭什么要赔?   楚云梨转身就走:“没生下我之前,你们家也没饿死。”   柳氏追出门去骂人。   楚云梨回过头:“我爹让我去找我娘!”   “你走了,我们吃什么?”柳氏愤然质问,“再不滚回来,以后就别想回来了,我绝不会再帮你求情,任由你爹打死你。”   楚云梨就觉得好笑,何娇妹被亲爹揍,想要不死,还得去求一个外人帮忙求情。   她直接出了何家所在的那条巷子,一路到街上闲逛,手头银子不多,倒是可以问闵玉拿……闵玉不会给她太多银子。   几十个铜板,拿来顶不了大用。   楚云梨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转身进了绣坊。   她掏出白天绣的那个细叶,说自己要留在绣坊学绣花。   管事细细打量了一番绣工:“这真是你自己绣的?”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帮人补多了衣裳,其中有客人是绣娘,学了一些针脚。”   在绣坊里绣花,没有出师之前,绣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归绣坊。   “你家住哪?”管事上下打量她,“外地人?还是住在城外?”   “我没地儿住,被家里赶出来了。”楚云梨抹了下眼角,“绣坊不收留我,我就去酒楼里做女伙计。”   管事又看了手里的绣花:“女伙计哪那么好做?有些客人喝多了酒,借着酒意占人便宜,你还不能发脾气……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就留在绣坊,后面有个小屋,一会我给你拿被子。丑话说在前头,你想留下,必须得有眼力见儿,还得认真学,干不好,我赶你走时,你不得纠缠。”   楚云梨知道自己凭着绣工能留下,她立刻跟着管事去收拾自己的小屋,其实就是楼梯底下一个黑乎乎的屋子,搭两块木板,就算是床了。   铺床时,管事还不放心,又拿来了针线,让她再绣几针。   楚云梨这一回在管事的指点下绣出了花瓣。   管事欣喜若狂,真心觉得挖到了宝:“你早点歇着。”   楚云梨在这陌生的地方躺下了,何家却是鸡飞狗跳,锅坏了,无人做晚饭。将家里收拾得妥妥贴贴的那个人突然就撒手不干,一切都乱了套。   何富欢还跑回来拿自己的衣裳……昨天晚上放在院子之外的那几盆衣裳里,有一盆是她家的。   她想着这种天气衣裳晾多了不好干,便拿回家自己晾,结果,今儿干活回家看到井边堆着衣裳山,她心里还存着些侥幸,想着何娇妹再怎么荒唐,应该也会先把她的衣裳拿出来,哪怕没洗,她自己拿回家洗也行。   不过,敢不洗衣裳,得好生教训了丫头一通,不能再有下次。   “都在外头。”柳氏气急败坏,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自己去找!”   何富欢惊呆了。   “那是我最好的一身棉衣,是小碎花的,怎么能和那一堆放在一起?”   柳氏呵呵:“那你要问娇妹,都是她干的,我们可没碰。”   刘氏这会腰酸背痛,一家子上下十几口子吃饭,都是拿大锅来做,只剩下一口小锅,熬了粥就蒸不了馍炒不了菜,一样一样做,格外浪费时间。   “那死丫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要我说,还是没下手揍,揍一顿就老实了!”   何富欢已经跑去外面扒拉自己的衣裳。   她最喜欢的碎花棉衣确实被一堆深色的衣裳纠缠着,衣袖和裤腿缠缠绵绵,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解开,她看得见自己碎花袄上大片大片的晕黑,急忙打了水井里的水来洗,染太久了,根本就洗不掉。   何福欢气得尖叫,叉着腰冲进娘家:“那个死丫头呢,让她滚出来!”   天色渐晚,一家子的饭总算是快熟了,全家上下怨声载道,没出声抱怨的脸色也格外难看,几个人都去找何富贵,让他好生教一教女儿。   何富贵心情很差,额头被打破,他也想把那丫头好生教训一顿。   “人跑哪去了?去找!”   全家上下除了何软妹,所有的人都忙活了一天,别觉得几个孩子轻松,给人做徒弟,要有眼力见,又要舍得下力气,否则会被撵回家。而他们学徒的身份还是家里到处求来的,不敢不听师傅的话。   忙活一天,没有谁不累。   何富贵喊着让人去找,院子里众人就跟聋了似的……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腰酸背痛,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哪有力气去找人?   何婆子在被子里睡了一下午,身子是暖和回来了,好像又有点太暖了,她头晕脑胀,端着媳妇送到手里的粥,只觉暖和,一点都不烫人。   谭慧娘察觉到不对,伸手去摸婆婆的额头:“哎呦,发热了!娘,你赶紧回去躺着发发汗……”   当下的人生病受伤,除非伤筋动骨有性命之忧,否则都是先自己在家养。   何婆子躺下了,家里的这些烦心事也不敢拿到她跟前。   虽然家里杂事多,但何家的人多,妯娌三人带着堂姐妹三人在院子里忙活,一边干活一边往门口瞧,因为所有人心头都积攒了一股怒火,只等着何娇妹进门好发脾气。   等了又等,天已黑透,无人提出去找何娇妹,所有的人便都装作不知此事,柳氏有暗自发愁明天那些人来拿衣裳要怎么交还,随即又想,何家这么多人,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反正她们都不在家,等母子俩在家应付。   翌日,楚云梨早上起来,去厨房领了一碗粥。   刘氏下工最早,她也是上工最早的,当看到昨天晚上没回家的侄女居然在绣坊里领粥时,她惊讶之下,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恰巧管事也来喝粥:“她是绣坊的小娘子,以后也跟着学绣花。”   管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对楚云梨这个无家可归的姑娘心有怜悯,端了粥后嘱咐道:“我们这儿干活可以吃饱,吃完了不够,你再来添。”   刘氏:“……”   “金管事,绣坊的小娘子不是只吃一顿午饭?”   金管事皱眉:“又没吃你的,多嘴!”   刘氏噎住。   等她忙完了厨房的一摊子,楚云梨早已喝好了粥坐在了透亮的屋中,这个屋子里坐了二十多人,除了三个绣娘,其余全都是十到十五岁的姑娘。   楚云梨今日刚来,坐在最前面。   在上工之前,金管事拉着三个绣娘嘀嘀咕咕一通,期间还指了几次楚云梨所在的位置。   楚云梨拿到了绣线和料子,还有一个桃树花样。   桃树上花瓣艳丽,一簇簇开得茂盛。   其中一个绣娘让她先绣树干。   树干黑漆漆的,只要有个形就行,花瓣让别人绣,到时也不算浪费。   没多久,楚云梨将树干上深深浅浅的阴影都绣了出来。三位绣娘围在她身边细瞧,还问她是怎么选的色。   坐在后面的何美妹姐妹二人先是因为何娇妹出现在这里而惊讶,两人不敢闹,只悄悄往那边瞧。   瞧见何娇妹被三个绣娘围在中间,姐妹俩都以为她要倒大霉。   “学都没学过,金管事心地善良才让她进来,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坐的。说不定啊,一会就被撵走了。”   何美妹说到这里,心下有些得意。   何烟妹小声道:“好像不像是要撵她走。撵人就一句话的事,她们好像在那边聊上了,难道大姐把我们家的那点事告诉了管事们?”   何美妹皱了皱眉:“这终究是靠手艺才能留得住的地方,她只会洗衣裳,怎么可能留得下?”   等了又等,两人都没看到何娇妹被撵走,反而是三个绣娘搬了凳子,将她围在了中间,隐隐还在说什么天分好之类的话。   不会吧? 第43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八:    何家姐妹两人从七岁起就坐在了这间绣坊之中。\r\n\r在近   何家姐妹两人从七岁起就坐在了这间绣坊之中。   在近几年内,他们见识过不少想要上门学艺却被拒之门外的姑娘,据说有些人私底下给金管事塞了不少银子。   金管事和三位绣娘收人,从来都只看天分,天分不行,便没得商量。   何美妹已经学了八年,妹妹小两岁,学了六年,二人的天分不算太好,听说有十三岁就能出师的姑娘……只要金管事三位绣娘承认出师,所有的绣品就都有了价,绝对不会白干,就是价高价低的区别。   前面几位绣娘不光围着何娇妹,还时不时的拿走何娇妹手中的绣品。   何美妹心下实在好奇,假装去茅房,故意朝着何娇妹所在的位置过去……她这边出门,总要路过那一片,也不算很刻意。   走过何娇妹身边时,何美妹眼角余光朝秀娘手中的料子撇去,看清楚上面的锈花后,她差点没能收敛住脸上惊讶的神情。   堂姐妹三人每天晚饭过后,同样都拿针,只不过她们姐妹俩练的是各种针法,而何娇妹手里拿的是各种破衣烂衫。   同样是绣花针,这期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往日何美妹看着大堂姐缝衣裳,心里总有种优越感。   用刘氏的话说,缝缝补补一辈子,还只是个洗衣娘。   绣花则不同,越往后,手艺越好。   且绣花的人手不能粗糙,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婆家,手拿一根绣花针,就可以不用碰任何的杂活。   此时何美妹心中在大堂姐跟前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好在还有几分理智,去了一趟茅房再回自己的位置,她重新看着面前的桃花,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整整学了七八年,从各种针法到配色,绣线和料子也要相配……学了多年,竟不如何娇妹这个才拿针的。   何美妹见姐姐神思不属,前面不远处就有师傅们在,她没敢多问,但何美妹一下针就扎着了自己的手指。   何烟妹大惊,她们是学了多年的绣娘,绣花针由她们拿着,就如同自己的手指一般,指哪戳哪,一般不会伤着自己。   “姐?”   何美妹回过神来,脸色苍白,笑容虚弱,重新打起精神绣花,但很明显,针法已不如先前流畅细腻,等到金管事转了一圈过来,看到她新绣的那几针,皱眉道:“怎么绣得这般扭曲?照你这么干,半年以后出不了师。”   何烟妹忙道:“我家房子走水,姐姐被吓着了,所以……”   “被吓着了就先分线,心绪平静以后再拿针!”金管事语气加重,“乱下针,学不好技艺,还会浪费绣线和料子,你们胡作非为,我们也没法跟东家交代。”   何美妹心神不宁,忍不住问:“那个新来的天分很好?”   话问出口,她差点咬着了自己的舌头,低下头准备迎接金管事的责骂。   金管事没有生气,面色柔和:“是!有些人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不信你可以抽空去看她今日绣出来的东西,没有学过配色,却能将各种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所有的绣娘中午能留在绣坊吃一顿饭,虽是素菜,偶尔才能见一次肉,但能管饱。   半天过得很快,眼瞅着该吃饭了,其中一位姓周的绣娘伸手拉着楚云梨的胳膊:“你今日才来的,走,我带你吃饭去。”   何美妹很想找个机会和堂姐说几句话,又不确定堂姐将家里的事说了多少,如果全说了,姐妹俩凑上去,说不定会惹得师傅们厌恶。   师傅和金管事肯定是先打饭,刘氏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多问,看见几人很重视侄女,她都不敢给侄女往少了打。   金管事还嘱咐:“娇妹太瘦,还多吃一点,何娘子多打些。”   吃饭时,楚云梨和几位师傅一桌。   好不容易轮到了何美妹打饭,她低声问:“娘,何娇妹怎么会在这里?”   刘氏也想问这话,瞅一眼女儿:“别得罪她。”   何美妹就很不满意,姐妹俩从小到大不干家里的杂事,心安理得地将所有的事都甩给何娇妹……明明何娇妹家里的丫鬟,凭什么比她们姐妹俩还受重视?   何娇妹如今也开始学绣花,那以后家里的杂事谁干?   “她昨晚在哪住的?”何美妹好奇问。   刘氏已经打听过了:“住在那边的小屋。”   何美妹惊讶:“啊?以后都不回了?”   何烟妹不紧不慢等着两人说话,但后面的人等不得,所有人吃饭都是定好了的半个时辰,吃快一点,还能睡会儿。   “聊什么呢?能不能快些?你们母女俩有话,就不能回家去说,非得耽误我们的时间?”   关于姐妹俩是厨娘的亲生女儿之事,早已人尽皆知。   众人是看出来的,姐妹俩的饭菜永远最多,如果吃肉,最过分的一回,别人是菜多肉少,姐妹俩是肉多菜少。那一回还闹得挺大,刘氏在金管事面前保证了没有下一次,这才得以留下。   从那之后,一群人就总盯着姐妹俩的碗,以至于刘氏想要偏心两个女儿都不能太明显。   母女三人这一整天都想要找何娇妹问一问缘由,直到下工,都没有找到与之单独相处的机会。   于是,刘氏决定先回家。   *   何娇妹从来没有出门干过活,往常洗衣缝补都是在家里,而且她干这些活,得先把家里的杂活干完。   今儿一大早,好多人来取衣裳,何家人到底是不敢太过分,把那一堆衣裳挪到了院子里,何婆子想要从中挑出几件好的,除了几件深色,其他的通通都不能看。   只能认赔!   何婆子一边挑选,一边把何娇妹骂得狗血淋头,还让何富贵好生教训女儿云云。   年纪大了又多年不干活的人,光是整理那堆衣裳就已累得腰酸背痛,何婆子中午的饭都没吃,让外孙送了些过来凑合。   刘氏一回家,就面对一片狼藉的院子,角落里是成堆的没洗的衣裳。   何婆子吩咐:“让烟妹做饭,你带着美妹把那一堆衣裳洗出来。”   刘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指着自己鼻尖:“我?”   “你不洗,难道让我来洗?”何婆子语气不耐,“那死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最好是烂在外头。她要是敢拖累家里女儿的名声,老娘饶不了她。”   刘氏立即告状。   何婆子眉头紧皱,听完后问:“她住绣坊?”   刘氏母女连连点头。   何美妹忙道:“奶,大姐的年纪在外头住,绣坊还有伙计值夜,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回头谁敢娶她?”   何婆子怒极:“我去找她!”   刘氏立刻示意两个女儿跟上……洗衣裳只是一部分活计,一会儿还得做饭,这时候躲出去,耽搁完回来,家里的活都忙完了。   不是刘氏懒,而是家里这么多人,凭什么要她们母女来伺候别人?   何婆子一出门,察觉到了母女三人的动作,回头吩咐:“把衣裳洗了,饭做好!我一个人去,又不是找不到路,不用陪着!”   刘氏:“……”   “娘,管事脾气不好,我怕她骂你。”   活了大半辈子的何婆子并不怕和一个绣坊的管事说话,她一眼就看穿了媳妇的想法:“滚回去干活!一个个的都想偷懒,难道要老娘一把年纪了反过来伺候你们?”   刘氏不敢再多说了。   何婆子在家里脾气不好,出门却是个有礼的妇人,至少在惹不起的人面前,她很懂规矩。   金管事怕楚云梨夜里一个人住会害怕,她在绣坊的三楼有一间房,一个月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里面。   今儿她特意邀请楚云梨上楼住。   雅间有正经的门窗,有床有桌有椅,楚云梨才不会傻得自讨苦吃,推迟一番后,她就拿着铺盖上了楼,从窗户看着楼底下众人各回各家,楚云梨说起了自己的身世,也表明了她和刘氏母女之间的关系。   金管事早就发现了她满手的冻疮,冻疮上的伤口经常挂毛了料子和绣线,今儿她还特意送了些专门养手的药膏给这个姑娘。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身世。”   楚云梨苦笑:“何家人稍后知道了我的去处,肯定会找上门来……我不想再回去洗衣,真心想学绣花。”   金管事一脸为难,她是觉得这么一个绣花的好苗子一天洗衣缝补过于可惜,但何娇妹有家人,她一个外人,可不好跟何家抢人。   如果她是这绣坊的东家,倒是可以给足何家好处将人留下,奈何她只是个管事而已。   即便她去东家跟前求情,东家也不会为了一个还没有学成的绣娘费太多心思。   楚云梨像是没察觉到金管事神情间的变化:“我愿意将以后赚到的银子全部都孝敬给何家,只求不要再见他们的面。”   金管事眼睛一亮。   等到何婆子到了绣坊,说了要见自己孙女后,很顺利地就见到了人。   金管事陪同在侧,何婆子白天那些等孙女回来要如何骂人如何揍人的想法早已被她压下:“管事娘子,这是我孙女,她一个人出来,我们家都不知道……”   “还未恭喜大娘。”金管事打断了她的话,“大娘有一个如此有天分的孙女,以后肯定有享不尽的福。”   何婆子只知道孙女得了绣坊收留,没听母女三人提及孙女的天分,闻言一愣:“天分?”   金管事掏出了一张帕子:“你瞧。”   帕子上有一株绣了一半桃花。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哪怕何婆子只是一个外行,见识过另外两个孙女绣工的她,一眼就能看出这张帕子上的绣艺比两个孙女要好不少。   她送孙女学手艺,图的是银子!   如今另一个在家洗衣裳赚点辛苦钱的孙女有了更高超的绣艺……她之前就听三儿媳说过,手艺高超的绣娘,大户人家的夫人们很愿意给高价,如果绣娘忙不过来,甚至等上半年也愿意。   而这种绣娘,每一副绣品几十两打底。   何婆子见到孙女后,从头到尾没有发脾气,她也很庆幸金管事及时打断了自己,让她没机会数落孙女的不听话和不孝。   “这……这得何时才能拿工钱?”   “不出半月,一定有工钱拿。”金管事语气笃定。   何婆子话锋一转:“娇妹,你又不是没地方住,绣花可以,你得跟我回家。”   “不行。”金管事张口就来,“她天分好,但以前耽误了,如今得不分白天黑夜地学,留她在这里,我晚上还能指点几句。”   何婆子:“……”   还带不回去了? 第44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九 :    何婆子一个人回的家。\r\n\r刘氏以为,婆婆亲自去接人,   何婆子一个人回的家。   刘氏以为,婆婆亲自去接人,肯定能把那丫头接回来。   因此,她在厨房里和柳氏做饭时,已经商量好了要让家里好生将何娇妹教训一通。   “那么大的一堆衣裳,不知道要赔出多少银子,还有,她爹的伤……”   刘氏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最后进门的谭慧娘,“大嫂,大哥的伤都是怎么来的?”   谭慧娘不想提。   何富贵额头上被缠了好几圈,还有血迹渗出,愣是说他自己摔的。   谭慧娘一直以为前头留下的那个闺女于何富贵而言就是个累赘,何富贵很多次都差点把人打死……她做梦都想不到,何富贵居然会护着那个孩子。   “不知道,想知道,你自己问他去。”   听着谭慧娘语气不好,柳氏强调:“弄坏了的那堆衣裳,再加上淘洗井,还有修缮厨房……娇妹太不像话,短短两三天闯了这么多货,这要是我闺女,我非得把她的腿打断不可!再不听,直接给她远远嫁掉!”   她没有闺女,放起狠话来连个磕巴都没有。   听者有意。   谭慧娘很难接受何富贵被女儿打伤后瞒着她……为何要瞒着?   说到底,就是怕她责备何娇妹。   还不如远远嫁掉,父女之间见不上面,再多的感情都会慢慢淡去。   妯娌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刘氏想将去绣坊的何娇妹带回来继续为家里当牛做马,柳氏口花花,各种拱火,只等着何娇妹回来以后挨揍,她好看笑话。   而谭慧娘则在估摸着给那丫头定一门亲事的可能。   妯娌三人看到何婆子独自回来,忍不住面面相觑。   婆婆是个什么性子,三人最清楚,上来先是与人讲理,讲不通道理便要撒泼,然后就是各种污蔑谩骂,这一通下来,没几个人受得住。绣坊开门做生意,有人闹,会影响生意,管事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小丫头而影响绣坊名声。   刘氏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娘,娇妹不跟您回来?”   何婆子嗯了一声。   柳氏强调:“方才又有人送衣裳来,她不回来洗,怎么交还?”   何婆子抬眼:“娇妹以后都住绣坊。”   谭慧娘忍了忍,没忍住:“那丫头在家闯了不少祸,就这么算了?”   刘氏赞同:“对啊,今天赔出去那么多钱,这房子是她烧的……她要不回来,以后这家里的杂活谁干?”   何婆子阴狠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个儿媳:“老三家的,你两个女儿在绣坊中那么多年,天天跟你一起去一起回,家里的事情从不沾手,近十年了没有看到过一个子儿,她们到底行不行?”   刘氏咯噔一声:“行啊,金管事今儿还夸她们,美妹已经算是学得快的……”   “闭嘴!”何婆子呵斥,“别拿老婆子当蠢货来糊弄,她们姐妹学得好不好,你心里有数!以后娇妹住在绣坊,家里的活儿你们三人轮流做。”   此言一出,瞬间炸了锅。   谭慧娘忙出声:“我回来得迟,天天等我回来做饭,岂不是……”   “那就别干活了!”何婆子语气不耐,“反正你们出去干活也只是往家交一半工钱,不干了便不用交。”   谭慧娘:“……”   她才不要留在家里。   家里这么多的杂事,谁留在家谁辛苦,关键是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了就要挨骂,骂了还不能还嘴。   谭慧娘本意是想推掉摊在自己身上的杂事,眼看推不掉,便闭了嘴。   “娘,娇妹这个年纪该相看该定亲,这夜里住在外头,好说不好听,万一人家因此而嫌弃她……”   何婆子已从金管事口中得知,大孙女天分极高,一个月之内就能赚到银子,给她个两三年,兴许就是那些大户人家夫人争相邀请的绣娘。   依着金管事所言,这孙女就是个金娃娃,嫁什么人?   让她嫁人,就是好不容易养大的金娃娃平白送给别人家。   “谁敢嫌弃?她是和一个女管事住在一起!”何婆子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大儿媳,“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娇妹是何家人,你再嫌弃她多余,也只能怪你自己来得太迟。”   她目光环顾众人,沉声道:“别让我知道你们在私底下针对娇妹,都老实点,娇妹的婚事必须要我点头,谁敢悄悄将娇妹定出去,老婆子饶不了她!”   她撂下狠话,拉了老头子进屋,说了金管事的那些话。   翌日,刘氏母女三人临出门时,何婆子早已在外等着:“别给娇妹使绊子,你们要是敢毁了她的好事,就给我回来嫁人!”   姐妹俩脸色苍白。   刘氏见状,忙道:“娘,您别吓唬孩子。”   “老婆子可没有吓唬谁。”何婆子鼓着眼睛瞪她,“老三媳妇,咱们全家上下辛辛苦苦替人做工才能勉强糊口,这些年求爷爷告奶奶的给孙辈们寻了各种师父,图的就是出一个有手艺的后辈让咱们家改换门庭,此人可能就是娇妹,你给她添堵,那就是阻拦何家上下的富贵路。”   刘氏愕然:“娇妹有这么大本事?”   “金管事的原话,娇妹先在绣坊练上一年,明年就会跟着姚娘子学艺。”何婆子说起此事,心情也很激动,“就是那个一幅绣品上百两的姚娘子,多少人想拜她为师,迄今为止,她还没有正式收过弟子。”   绣花的人都知道姚娘子的名声,何美妹惊呼:“金管事吹牛的吧?娇妹一个洗衣娘……”   话未说完,就被何婆子瞪得闭了嘴。   何美妹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何婆子却没有轻易饶过她:“如果七八岁时去学艺的是娇妹,她早已为家里赚了不知多少银子,往常你们作贱她,欺负她之事老婆子不与你计较,但往后你要还敢这么干,就给我滚出何家!对了,娇妹以前睡地上,等她回来,你们姐妹俩睡地上。”   何美妹愕然抬头。   何烟妹也傻了。   在这个家里,许多事都是二老说了算,刘氏还要赶着去熬粥,再耽误就迟了。   早上只有那几位管事吃饭,若是去迟,轻则受责,重则被辞。   如今家里迫切地需要一个干杂事的,刘氏此时丢了差事,刚好接下原先何娇妹的活。   她才不要!   “娘,我会跟她们姐妹说,时辰不早,我们先走了。”   母女三人到绣坊时,楚云梨已经在绣花。   用金管事的话说,绣娘落针,往往不能如脑子想的那般落在想落的位置,绣线也不一定服服帖帖,而何娇妹动手,不光服帖,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今儿何美妹姐妹两人没有来找楚云梨,因为几位绣娘一天到晚都围着她,吃饭时,金管事还会特意嘱咐刘氏给楚云梨多盛一些。   傍晚,在众人盼着回家时,有人到了他们绣花的大堂之外。   来人是闵玉。   楚云梨坐的地方较亮堂,一眼就看到了她。   “娘。”   闵玉上下打量女儿:“你怎么来绣花了?这么大的事,你不亲自去跟我说,也该找人告知我一声。”   楚云梨刚才出门时,挖了一坨护手的膏药,手上不停的搓揉,闻言随口道:“我在家里闯了那么大的祸,弄废了一大堆衣裳,点了厨房,还打伤了何富贵,如果不躲出来,他们会把我打死。”   闵玉一脸无奈,想说让女儿乖点,又说不出口。   这些年何家的和睦都是女儿的步步退让换来的,闺女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如今有胆子反击,挺好!   “你躲在这里也不行啊,何家有两个姑娘在这儿学艺,你上午到,他们下午就能找来。”   楚云梨冲她一笑:“管事说我绣花的天分好,半个月后就能开始赚工钱,昨儿老婆子来过,听说我能赚大钱,没舍得带我回去。”   闵玉眉头紧皱:“她是贪图你的工钱才没把你带回,那个不讲理的,回头多半会直接从管事那里替你领工钱,到时你辛苦一场,拿不到一个子儿。”   楚云梨笑了:“他们压榨我多年,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反抗,怎么会再走从前的老路?她想要我工钱,就一定拿得到?娘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拿走我任何一枚铜板。”   闵玉面色复杂:“娘没本事,护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就吃这么多苦……”   要问何娇妹怨不怨,肯定是怨的。   何富贵折腾亲生女儿,看似有了后娘才有后爹,实则,每一次何娇妹受了重罚,闵玉都会回去一趟,或是送药或是送银子。   在楚云梨看来,何富贵纯属有病,他应该是不甘心被闵玉抛下,故意折腾闺女,以此让闵玉难过。   偏偏闵玉还真的特别在乎俩人的女儿,看到何娇妹受伤,她又哭又求,又骂又喊,经常情绪激动,正好满足了何富贵想让闵玉伤心的病态心思。   “不怪娘。”何娇妹没有怪过亲娘,像何家那种烂透了的人家,母女俩能跑一个算一个。   闵玉听到女儿不怪自己,心头愈发歉疚:“要不你晚上跟我去贺家住?”   绣坊去何家与贺家方向不同,距离差不多。   楚云梨摇头:“不去,金管事晚上还教我针法,若是我学得慢,他们又要带我回去嫁人。”   闵玉抱着女儿,伤伤心心哭了一场:“怪我……怪我眼瞎……”   当年闵玉与何富贵的亲事,是闵玉一个姨母从中牵线,彼时何富贵除了穷点,本身很上进,对闵玉真的掏心掏肺,他有十文钱,会舍得全部花在闵玉身上。   可惜,何富贵那些家人得寸进尺,总想算计闵玉,平时各种针对,闵玉烦不胜烦,这才决意离开。   ————————   悠然感冒了,说了眯一会儿,跟昏迷了一样,晚上尽量有[比心] 第45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 :    接下来的半个月,没有人来打扰楚云梨,刘氏母女三人看到她都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没有人来打扰楚云梨,刘氏母女三人看到她都是绕着走。   而楚云梨也终于绣出了自己的第一幅绣品,花了三天时间,绣的是帕子上角落一簇小小的桃花。   桃花虽小,技艺却精湛,金管事管的是绣娘,她拿给了前面铺子里的掌柜的,得了五钱银子。   刘氏一个月三钱银子,要打扫上下三层楼,中午要给三十多口人做饭,而何美妹姐妹二人这些年在绣坊之中一文钱没赚到,只能混中午一顿饭吃。   楚云梨从入绣坊就很高调,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她,才入门二十天不到就赚到了五钱银子,瞬间在绣坊之中炸开了锅。   何婆子就等着孙女赚钱,所以才容忍楚云梨夜里不回家,如果她得到消息,怕是当天就要找上门来。   楚云梨立刻让人去了贺家,请了闵玉过来。   闵玉一头雾水,楚云梨直说了让她领工钱。   “娘,我这银子能不能守住,全看你了。”   闵玉当年从何家离开,其实是知道自己斗不过何家人后的一种逃避,她这些年只愿意与何家和谈,也是知道何家人有多难缠,不愿意被他们打扰了如今安宁的日子。   此时闵玉得了女儿的请求,心中有些纠结,拿了这工钱,免不了要与何家斗智斗勇,可是……女儿不能一辈子被何家辖制。   其他绣娘初接活儿只能赚个三五文,女儿第一幅绣品就如此值钱,何家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如果一开始让何家得到了甜头,可能女儿这辈子都再也逃不出何家人的手掌心。   闵玉只纠结了一瞬,就点了头。   “我帮你攒着,你要用的时候我就给你。”   楚云梨眉开眼笑:“娘,您真好!”   闵玉苦笑,她心中有愧,自觉担不起女儿的这一声夸赞。   于是,刘氏当天回去说侄女赚到了钱,何婆子匆匆忙忙赶到绣坊拿工钱时却被告知银子已被取走时,当场就炸了。   “娇妹赚的钱,肯定是家中长辈来取,谁能越过我们领她的工钱?”   金管事这些日子是真的喜欢何娇妹这个姑娘,也愿意帮她几分:“是她娘来拿的,论起来,那也是正经的长辈。”   何婆子一愣:“她都不是我们家的人。”   金管事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和:“但她确实是娇妹的娘。老人家,绣坊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要在此大吵大闹,也就是这会客人不多,若不然,你胡搅蛮缠影响了铺子里的生意,东家会去告你。”   “何娇妹的工钱不能给她!”何婆子嚷嚷道。   “至于娇妹的工钱给谁,应该是你们自家人商量好……”金管事摊手,“今儿的工钱已经给了,你别在这里吵,出去!”   何婆子被两个伙计“扶”了出去,她怒火冲天,回头喊:“让娇妹那死丫头滚出来!”   金管事没有出门,只站在铺子里道:“娇妹忙着绣花,绣坊可不是平白收留她的,愿意给她丰厚的工钱,本身就是看中了她的天分。如果因她而影响了我们绣坊的生意,那只能让她滚出去!老人家,当初姚娘子也不是第一幅绣品就能换到银子……你可别短视地砸了家里的聚宝盆。”   何婆子不敢再闹,她也听出来了这个管事的话中之意,只要将娇妹继续留在此处,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酬劳可取。   她想要拿到娇妹赚的工钱,就得先去跟闵玉商量好。   闵玉不来,何家才能拿到何娇妹的工钱。   于是,何婆子在前儿媳妇改嫁之后,第一回去了前儿媳的现婆家拜访。   闵玉早就猜到了她会来,甚至有可能何家上下所有人一起到贺家门口来吵闹。   何婆子一人来,闵玉心中格外庆幸,她没把人往院子里带,飞快出了门:“我们找个地方坐。”   “你怎么有脸去拿娇妹的工钱?”何婆子看到前儿媳妇,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言语间很不客气,“这些年你养过她吗?我们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你却跑来摘桃子,要不要脸?”   她一边走一边冷笑,“也对,你这种男人还没死就急着跟其他男人勾搭的水性杨花的女人,本就不是个东西,你如果真要脸面,也干不出这龌龊事。”   闵玉不想在街上和她吵,深吸一口气,带她去了最近的茶楼雅间。   “娇妹是在你们何家长大,但你们从来没有照顾过她,当初我走的时候她已五六岁,那时候她就在帮你们家干活,更别提最近几年她做洗衣娘赚的钱都被你们给收了。”   闵玉在面对前婆婆时,心中除了愤恨还有恐惧,但为了女儿,她不得不撑着。   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些应对之词,此时张口就来:“你们家收了娇妹五年的工钱,也该我收接下来的五年。”   何婆子切一声:“没有这种道理。”   “那你去衙门告我啊。”闵玉一步也不肯退,“孩子不是何富贵一个人生的,这些年娇妹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左邻右舍都知道。我打听过了,像夫妻和离孩子该归谁,若是个男娃,肯定归你何家,但娇妹是个姑娘家,衙门那边会问娇妹想要跟谁……你觉得娇妹想归谁?”   何婆子不知道儿媳口中所说孩子归谁的律法是真是假,可跑到公堂上去断孩子该归谁的官司……没有那个必要,娇妹是她孙女,本来就是何家人。   “当年我放过了你,倒让你胆子越来越大。”何婆子满脸讥讽,“你不要脸,贺家也不要脸吗?识相的,把娇妹的工钱还回来,否则,一会我们全家就到贺家门口坐着不走!”   闵玉最怕的就是何家人到贺家门口去闹。   “你们可以去,大不了这日子我不过了!”闵玉一副豁出去的姿态,“都说养儿防老,娇妹长大了,养得起我这个娘,把我逼急了,我就从贺家出来,到时我们母女相依为命。反正娇妹说过,她肯定跟我!”   何婆子:“……”   “娇妹前些年做洗衣娘根本就没有赚到多少钱,她力气小,又不会洗,赚到的钱都拿来赔给客人了。”   这话是真的,而闵玉也因此格外讨厌何家。   明明知道何娇妹一个人干不好洗衣娘的活,偏偏何家人还各种帮她接活,宁愿赔钱也要接……结果,闺女只忙了个热闹,辛辛苦苦多年,愣是没剩下几个子儿。   闵玉心里也明白,如果一点好处都不漏给何家,这一家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主动退了一步:“娇妹有了份好活计,工钱高,咱们不能阻孩子的前程。至于你说的娇妹过去五年没赚到多少钱……这样吧,我们一人收一年,我先收了今年,明年的正月到腊月,娇妹的工钱由你们何家去收,如何?”   何婆子眉头紧皱:“娇妹是何家人……”   闵玉打断她:“她也可以是闵家人,若你们不应我的提议,那以后一文都没有。明年她的手艺更好,赚到的工钱会更多……还是那话,没有我,你们何家也生不出来娇娘这样擅长绣花的姑娘,你小儿子家里那两个女儿学了十来年了,有赚到钱吗?”   哪有十年?   最大的何美妹也才八年左右而已。   何婆子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道:“你个不要脸的贱妇,当年抛夫弃女,说走就走,如今又回来争女儿……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种畜生……”   “你再骂,我就去衙门告你们何家虐待我女儿,到时让闺女跟我,一文也不分给你!”闵玉语气决绝,今日这吵架的思路是女儿提醒的。   先说一文不给,如果何家乖乖的,就能分走一半。   果然,女儿的脑子要好使些,这老婆子再生气,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张嘴乱骂。   送走了何婆子,闵玉感觉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回了一趟贺家,收拾了行李后,跟贺端方说了想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贺端方没有拦着。   贺家好面子,不愿意被人上门找麻烦。因此,贺端方在知道妻子捅了何家这个马蜂窝后,一点都没挽留她。   何婆子当然不甘心,转头又回了绣坊。   彼时绣坊已关门,除了值夜的伙计和金管事,所有的人都已回家。   何婆子跑到旁边小门砰砰砰的敲,眼看门不开,开始哭天抢地,后来还坐在地上拍地大哭。   金管事看到她这样只觉头疼,于是,楚云梨主动下了楼。   何婆子看到孙女,大喊道:“何娇妹,你怎么能把工钱给你娘?”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啊?”   “别装傻!”何婆子咬牙切齿,“若不是你的意思,闵氏如何能知道你有了工钱?老婆子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我?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你娘走后,就该直接把你丢到井里淹死!”   “那为何没有把我淹死?”楚云梨一步踏出门,“我娘并非不要我,是你们不放我走!你说我是白眼狼?其实我分辨出了谁是对我最好的人……关于我的工钱给谁,如果问我的意思,我是一文都不想给你!”   何婆子怒火冲天,一巴掌狠狠扇出。   楚云梨推了她一把。   何婆子受不住力道,不光没有扇到人,反而跌坐在地:“反了天了,死丫头,你不想活了?”   她爬起来就要打人。   楚云梨没有回绣坊,而是拔腿就跑。   何婆子急忙去追,一开始还能看到孙女的身影,后来就寻不到人了。   天色已晚,夜里有宵禁,何婆子不敢在街上磨蹭,只好先回家,她一边走,一边把孙女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46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一:    刘氏以为,婆婆出面,肯定能够拿到工钱。\r\n\r一家子做……   刘氏以为,婆婆出面,肯定能够拿到工钱。   一家子做好了晚饭等了又等,饭菜都凉透了,一连热了两遍,还是没见着何婆子回来。   做儿媳妇的要孝敬婆婆,婆婆没回,一家人都只能饿着肚子等,后来妯娌三人放弃了热饭,干脆等婆婆回来了再热。   何婆子到家后,谭慧娘立刻端了菜去厨房热,妯娌俩纷纷围拢上前,一靠近门口的婆婆,两人就后悔了。   只怪天色太晚,隔远了看不清婆婆的脸色,不然,两人绝对不会凑上前。   此时何婆子脸色很差。   “干什么?”   刘氏试探着问:“金管事没给您工钱?”   她以为是管事给了何娇妹自己收着。   “娇妹年纪小,手里拿着钱,很容易被人骗,如果让别人知道她绣花的手艺好,又自己拿着工钱,肯定会有人起歪心思,说不定啊,两三个月之内,娇妹就会被人骗进别人家门。”   柳氏赞同:“对对对,小姑娘最容易被骗。”   何富贵腿脚不便,这几日都躺在床上养伤,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母亲回来了的动静,就一直在等着人给他送饭:“能不能吃饭?都要饿死了!”   这一声抱怨,瞬间就点燃了何婆子的怒火:“你家那个死丫头能干得很,赚了钱让她娘来领,姓闵的那个贱女人脸皮厚,还真好意思接钱,我去找她算账,她还说今年由她领,明年由我们领……养女儿的时候不见她出力,这有好处了,她就像是狗见了屎似的扑上来抢……”   这话其实把何家人也骂了进去。   闵玉来领工钱是抢屎,可这工钱何家也在抢。   当然了,哪怕众人察觉到不对,也没人敢提醒气头上的何婆子。   何富贵一开始还怒火冲天,后来渐渐沉默下来。   何父皱眉:“都知道娇妹是跟着我们家,她凭什么来领钱?”   何婆子不知道闵玉那一番若告上公堂,娇妹选择跟亲娘就能母女团聚的话是真是假,于是便说了出来。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们还真的不能去争。”   如果不争,明年还能拿到何娇妹绣花的工钱。   若是争……一文都拿不到。   “老头子,你说怎么办?”   何老头确实也听说过衙门判的一些案子,但关于夫妻和离以后女儿该归谁……好像跟谁的都有。   关键是和离的女人本就不多。   而夫妻和离还闹到公堂上的就更少。   一家子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饭菜热好,大家都饿了,决定先吃饭。   刘氏皱眉:“如果那丫头不肯把工钱拿回家,那就让她回来继续洗衣……”   她这话饱含着私心。   说到底,她就是不高兴!   刘氏活了半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出了两个有手艺的女儿。别人提起她,都夸她有福气,而两个闺女凭着绣花的技艺,以后提亲的人都会踏平何家的门槛。   如今一个全家上下呼来喝去的小丫鬟,突然变得比她两个女儿能干,珠玉在前,显得她两个女儿比草都不如,这怎么能行?   何娇妹半个月就赚到了工钱,一对比,她女儿跟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似的,继续让何娇妹留在绣坊,以后何娇妹工钱越高,老婆子越要骂她俩闺女。   如果何娇妹从此以后不在绣坊,那这个家里,绣花手艺最好的还是她两个闺女!   何婆子一眼就看出了小儿媳妇的私心,呵斥道:“馊主意!让最赚钱的人回家来干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显得你俩闺女能干是吧?”   她说到这里,瞄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姐妹俩:“废物!刚我都问过了,金管事说她们俩天分是有,但学得不认真,所以才迟迟不能以手艺换钱。”   何美妹愕然:“我真的很认真了!金管事怎么能这么说我?”   “你去问她啊!”何婆子张口就骂,“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偷懒,再不行就给我回来做饭洗衣!要么赚钱,要么干杂活,你总要占一头啊,什么都不会,到了婆家也要被长辈嫌弃,还丢我何家的脸……不如死了算了,省得丢人!”   何美妹被骂哭了。   一家子商量过后,决定先认下闵玉说的两边各领一年工钱的说法,回头想法子将何娇妹的心哄回家。   只要何娇妹愿意跟着何家,到时,工钱自然也归了何家。   于是,三日后,在楚云梨又绣了一幅同样的绣品,换得了六钱银子后,何婆子再也按捺不住,在家做了一桌好菜,掐着下工的时辰到了绣坊,好声好气请楚云梨回家吃饭。   何娇妹心底里其实很想要得到家人的承认和疼爱,何婆子耐心十足,眉眼俱是笑眼。   说来可怜,如果是何娇妹出事之前能够得到亲奶奶这般和颜悦色地对待,估计会欣喜若狂。   “真的只是回家吃饭?”   何婆子反问:“不然呢?你这丫头,往常我的嘴是厉害了些,但都是为你好,想让你学着勤快,也是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去个好人家。咱们女人呐,嫁人就等于又一次投胎,胎投得好,下半辈子就能享福。如果走错了路,选错了人家,或者是好人家看不上你,那这辈子就是来吃苦的。”   她苦口婆心地各种劝,楚云梨不紧不慢往前走。   今日回家后,她应该不会被为难。   果不其然,一进门,看见楚云梨的人个个面上带笑,极尽客气。   楚云梨可不是回来和他们一家团聚的,笑盈盈看下屋檐底下的何富贵:“爹,你好些了吗?头还疼吗?”   一问这话,何富贵就想起来了这丫头砸他头时的那股狠劲。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回来了?坐下吃饭吧,你奶忙了一天。”   桌上五菜一汤,楚云梨还没坐,何婆子就已经在招呼:“快来,你坐这边!”   她所指的那个位置是全家为数不多的几把好椅子之一……这何家上下那么多人,个个都忙着做工赚钱,何娇妹能做的是洗衣做饭打扫,修桌椅这些,那都是家里男人们的事。   不算孙辈的那些半大孩子,何家的成年男人有四个,一个比一个忙,活计都挺累,因此,家里的墙也好,桌椅也罢,但凡坏了,要过好久好久才能修好。   在修好之前,椅子都是将就着坐。   往常何娇妹别说坐好椅子,这家里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每到吃饭的时候,自己拿两个馍躲去角落里悄悄啃,过于显眼了都会挨一顿骂。   总之,何娇妹在这家里的任何一个动作,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遭一顿骂,而她还不敢还嘴,但凡敢应,会被骂得更凶。   楚云梨看着桌上有鱼有肉,笑道:“这么多菜。”   何婆子笑眯眯的:“你给你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呐,这盘红豆糕最甜,我特意给你买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可我吃了红豆糕会长疹子。”   是真的,何娇妹第一块红豆糕是小姑父登门,给家里的孩子每人发了一块,那时她当着客人的面就开啃……因为她知道,如果客人走了,这块红豆糕落不到她的口里,肯定会被其他几个孩子抢走。   就那一次,当着小姑的婆家人的面,何娇妹浑身长满了疹子,也好在小姑的小叔子学过医术,写了一张方子让人去抓药,何娇妹才捡回了一条命。   客人离开,还在发热的何娇妹挨了一顿揍,全家都说她丢人,跟没吃过似的上不得台面。   那一次之后,何娇妹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一块点心。   何婆子听了孙女的话,瞬间就想起来了当年小女儿收聘礼时的情形,一时间颇为尴尬:“我记错了,家里孩子多……”   “家里孩子再多,我也是老大。”楚云梨一脸讥讽,“现在我想明白了,谁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谁好过,你们特意请我回来,却又摆出了一盘红豆糕,是想提醒我当年被你们打得半死之事?打回来肯定不可能,谁让我是晚辈呢,但……”   楚云梨双手抓住桌沿,猛抬手一掀。   桌子整个飞出去,杯盘碗碟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动里,何婆子特意起了大早准备好了一桌饭菜,瞬间变成一片狼藉。   何婆子尖叫:“你疯了?”   她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抖着手想去捡,后知后觉发现捡不起来后,气急败坏地骂:“贱丫头,你想死是不是?”   楚云梨侧头看着她:“你再骂?”   何婆子正在气头上,什么哄好孙女拿工钱之类的事全被她抛诸脑后,她猛然抬手,就要扇人巴掌。   何老头回来了,没有阻止老妻打人。   其他人本来就不赞同全家上下一起哄何娇妹……在他们看来,何娇妹敢不听话,打一顿就教回来了。   如果打一顿不行,那就打两顿,打到她怕,自然愿意把工钱给何家。   因此,何婆子发脾气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阻拦,连言语阻拦都无。   楚云梨然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何富贵的旁边:“爹,全家都拿我当仇人……”   她话没说完,已经捡起边上桌子上的茶壶,朝着扑过来的何婆子砸了过去。   茶壶刚好砸到何婆子的眼睛和鼻梁,她痛得哎呦一声,伸手去摸眼睛,手掌碰到了温热的鼻子,垂眸一看,满手的血。何婆子怒不可遏:“好啊你,居然敢打长辈!富贵,教教她规矩,越来越不像话……”   何富贵抬起完好的那只脚,楚云梨在他抬脚之前先一脚踹了过去。   何富贵的两个弟弟见状,气势汹汹上前。   就连柳氏与何氏都撸袖子要上前帮忙,楚云梨拔腿就往外冲,她像个炮仗一样,将碰到的所有人都撞开,一路跑一路喊:“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   明天见[比心] 第47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二 :    楚云梨很顺利地冲出了门外。\r\n\r她嗓门大,一边跑一边   楚云梨很顺利地冲出了门外。   她嗓门大,一边跑一边喊,左邻右舍的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   哪怕追出来的何家人嚷嚷着拦住她,众人都只是看热闹,没有谁出手来拉她。   就在路过其中一户门口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抓楚云梨。   楚云梨假装看不见,猛然撞了上去,直接把人带飞到了地上,摔了个人仰马翻,听得何富欢哎呦一声,楚云梨却连眼神都没给,直接朝巷子口冲去。   她跑得飞快,自然不会被何家人抓住。   何家众人气急败坏,铁了心要把这丫头抓回来好生教训一顿,出了巷子之后,又跑了一段路,前面无人了。   那丫头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何家众人不甘心,在附近一顿搜寻,然后碰头商量了一下,跑去绣房门口蹲。   楚云梨从一处屋檐下轻巧落地,走另一边的小道往绣坊跑去,饶是如此,她到地方时,何富华兄弟俩已经堵在了小门之处。   偌大一个绣坊,不止一个门,楚云梨绕去了另一个门,也没叫里面的人,直接助跑几步,轻巧地跃上墙头,跳进了绣坊之中。   金管事最近都住在绣坊的三楼,她一直都在等楚云梨回来,眼看夜深了等不到人,都准备睡了。   房门推开,一抹纤细人影轻巧地跳进门,金管事一愣,认出来是楚云梨后,笑道:“我以为你今天要在家住。”   楚云梨坐到桌旁,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把碗砰一声放在桌上:“别提了!说是好心给我做了一桌菜,实则好几样我都不能吃,我吃红豆糕长疹子,还说特意给我买的……后来说几句就翻了脸。”   她站到窗前往下望。   金管事觉得奇怪,也跟着靠到了窗边,绣坊偏门处挂着一盏灯笼,此时那里蹲着两个人影。   “他们要打我,我跑出来,他们还不依不饶,一路追到了这里。”   金管事皱眉:“怎会?你如今这么高工钱,这一家子是疯了吗?”   楚云梨没吭声。   “以后别回去了。”金管事又瞅了一眼窗户,“至于那两人……不用管,内城有宵禁,他们不敢多留。”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后,俩人就走了。   楚云梨无奈道:“只要我在绣房,他们就还会找上门来。”   金管事提议:“要不你就在这间房里绣花,我时不时来看看你?”   楚云梨嗯了一声:“大娘,你真好。”   金管事无奈:“你这丫头,手是真巧,命也是真的苦。”   翌日,楚云梨没有下楼,饭都是金管事打了是送来。   刘氏给众人打饭时就想要等何娇妹出现,一直到饭菜打完,都没见着人影。   她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等到绣娘们上了工,一群学绣花的小姑娘里根本就没有何娇妹的身影。   三位绣娘还跑去找金管事寻人。   金管事直接找到了刘氏:“昨儿娇妹回去,怎么这个时辰还没来上工?”   刘氏:“……”   “娇妹她……要在家歇两日。”   金管事呵斥道:“这不胡闹吗?刚刚有点起色就歇,还想赚钱?让她明天来,如果不在上工之前赶到,以后就别来了!”   刘氏吓一跳。   稍晚一些的时候,何婆子亲自来了,眼睛和鼻子那块青紫一片,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瞅她一眼。   刘氏一直防着婆婆来找管事,就怕婆婆说话难听把管事得罪了,到时不光何娇妹回不来,她们母女三人也得被撵走。   何婆子一出现,刘氏立刻迎了上去:“娘!”   婆媳二人到旁边嘀嘀咕咕。   何婆子惊讶到高声问:“一直没回?到现在也不见人?”   “是啊!”刘氏跺脚,“这丫头忒不听话,也真的不懂事,这么好的活计居然不来……管事说了,如果明儿还不出现,就不要她了。”   别看刘氏面上焦急,心里其实还巴不得何娇妹不来。   何娇妹在绣坊之中,将她两个女儿遮得暗淡无光,本来好多人都有意求娶美妹,他们看中的都是美妹的手艺。如果让人知道何娇妹比她女儿的手艺更好,肯定会转而求娶拖油瓶。   何婆子是真的舍不下这一个月几两银子的工钱,短短六天就有一两银子,以后手艺好了工钱还会更高,家里怎么能丢了这样好的差事?   她一点没多留,立刻转身去找人,还一路绕去了两个儿子上工的地方,让他们先告假寻人。   母子三人恨不能掘地三尺,刚开始还能忍住不问,寻了半天见不到人影,便憋不住了,一路走一路问。   大姑娘不见了,很容易被人怀疑是与人私奔,何婆子为了自家孙女的名声,说是她昨天晚上训得重了些,下手重了点,姑娘家挨了打,一时间想不通,所以才跑了出去,让看到何娇妹务必告知他们去处。   昨晚几人追出来时,路上已没有几个行人,死盯着何娇妹的几人都不知道她从哪消失的,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且楚云梨这一整天又没在外头晃,因此,何婆子他们注定是白费心思和力气,寻了一天没见着人,打听了许久,也没谁见到过她的踪迹。   何婆子在夜色降临时,还跑了一趟贺家。   贺家人只说闵玉不在,也不让他们进门。   何婆子怀疑闵玉是故意躲在家里不见人,还去附近打听了一下,得知闵玉前两天就回了娘家,于是,她又跑去闵家寻找。   闵家讨厌极了何家人,往常是懒得上门去找茬,如今何家人找上门来,他们哪里还会客气?   于是,就在闵家门口,何婆子凭一己之力,与闵家上下对骂。   足足骂了半个时辰,引得路人频频观望,两边都骂了个痛快。   闵家人是骂完就回去睡觉,今儿一早,闵玉还在家来着,有绣坊的伙计跑来报信,说何娇妹昨天回家被打,她悄悄溜回了绣房躲着,让闵玉别担心。   闵玉猜到了何家找不到人会跑到闵家来闹,先一步去了城外一个姨母家中做客。   何婆子心里还惦记着找孙女,骂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等不到天黑,又匆匆去附近的几条街转了转。   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何婆子到处去找,直到宵禁的时辰到了,还是没能找到人。   她颓然地回家,何富华兄弟两人先一步回来了。   何婆子看到兄弟俩比自己先回,心里很不高兴:“让你们回来找人,找到了?”   何富文摇头:“没有。”   “没找到你们这么早回?”何婆子气急败坏,“一家上下都懒,一群孩子都随了你们的懒根,全都使唤不动,不听话……小的跟着老的学,你们都不好好听老娘的话,哪里能指望他们乖巧?”   言下之意,一家子上下的懒都是跟兄弟俩学的。   何富华兄弟俩天天上工,一个月歇不上一天,有时候过年那天都得先去干半天的活,两人辛苦归辛苦,平时还不抱怨,这会儿挨了老娘的骂,都很不高兴。   兄弟俩知道亲娘的脾气,这时候就不能应,但凡敢吭一声,那就不得了了。   可是何婆子没完没了,兄弟俩掐了好几次大腿,才忍住了没有回嘴。   就在这时,赵大昌来了。   白天赵大昌就跑了几回,想要帮何富欢讨个公道。   “岳母,找到人了吗?”   何婆子正在气头上,对着女婿的语气要稍微好点,但也没好多少,没好气地道:“没!估计是死了!那死丫头最好是死在外头,如果没死,老娘一定送她上西天!”   赵大昌只想知道人有没有找到,即便知道岳母正在气头上,不是商量正事的时候,他也等不及:“富欢昨天被那丫头推了一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我以为她歇歇就能好,结果今天中午她痛得不行,实在撑不住,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她这里的骨头断了,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   他伸手比划了从腰到腿的位置。   何婆子骂声一顿:“真的假的,这么严重?”   “您又不是外人,我们哪儿敢诓您?”赵大昌叹口气,“那丫头如今赚钱挺厉害,我想着,姑侄之间就不与她计较,但是这药费得出,她姑歇几个月的工钱得拿吧?”   因为两家离得近,何富欢几乎每天都要回来一趟,有时候还不止一趟,跑得太勤快,她又总是在家里挑众人的刺……何婆子暴躁,有时候因为她一句话就会大发脾气,虽然多数时候挨骂的是何娇妹,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少遭殃。   久而久之,何家上下都不拿和何富欢夫妻俩当客人。   出嫁女回娘家是娇客,家里的人除非有事,不然都要守着客人聊天。何家对待赵大昌夫妻俩就没有这么客气,打了一声招呼后,就都忙自己的事,这会听到赵大昌是来要钱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妹夫,你别开玩笑,四妹哪有那么严重?”   “真的有。”赵大昌叹气,“如果只是躺几天就好,我肯定不跟你们张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要躺半年,大夫半年以后下地,不一定能如同常人一般,可能她从此就跛了,再也干不了活,你说这……”   他摊着手,一脸的为难,“都说多年媳妇儿熬成婆,我娘辛苦这么多年,还没享媳妇几天福,如今还要反过来伺候儿媳,这上哪说理去?我打听过了,孩子他娘这种被别人弄伤的,按照衙门的律法,伤她的人不光要赔所有的药费诊费,还要赔她耽误的工钱,甚至连照顾她的人,也要付一份工钱……这么一算,可不是一笔小数。”   何家众人:“……”   何婆子没好气:“这么会算账,你干脆把人送回来给我们伺候得了。”   ————————   感冒没好,但感觉快好了[比心] 第48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三 :    赵大昌还真有把何富欢送回来的想法。\r\n\r何富欢因为娘   赵大昌还真有把何富欢送回来的想法。   何富欢因为娘家离得近,在婆家时底气很足,嗓门也大,脾气暴躁。   赵大昌完全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忍耐,正是因为他对妻子没有多少耐心,所以在妻子受伤以后,才会跑到何家来要钱。   何婆子这话一出,赵大昌一脸严肃:“岳母是打算一文都不赔?”   “你让那个死丫头赔,她人都不见了,你去找,你有本事把人找到,我绝不拦着她赔钱。”   在赵大昌看来,这分明就是在耍无赖。   何娇妹绣花赚钱的事,只有何家几人知道,还没有传出去,一个洗衣娘,三天两头把衣裳给人洗坏,经常赔钱……累死累活一个月忙下来赚不到二百个钱。   赵大昌也不可能给何娇妹定亲事……女儿家只有定亲才能收到一大笔聘礼,不然,就是把人逼死,何娇妹也拿不出几个钱。   何娇妹有爹有娘,祖父母也在,轮不到他一个姑父来做主。   “那我把孩子他娘送回来。”赵大昌说干就干,“我娘最近腰疼,自己都要人伺候,实在伺候不了旁人。”   何婆子:“……”   闺女嫁入赵家多年,孩子都生了三个,怎么就是旁人了?   合着闺女做了赵家的媳妇就不能受伤,一受伤就要被送回来?   她想要说几句,女婿已经出了门。   没多久,赵大昌真的把骂骂咧咧的何富欢给背了回来。   何母气了个倒仰,把赵大昌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大昌不还嘴,只假装听不见。   何富欢气急败坏:“赵大昌,你个没良心的……”   她昨天晚上才受伤,这会儿浑身痛得厉害,根本就不敢动,连骂人都不敢太大声。   赵大昌直接将何富欢送回了几个姑娘睡的那个屋子,其他人呆住,一时间竟没人上前去拦。   何婆子叉着腰吼:“我家也没有多余的人手照顾她,赶紧背走……”   “什么时候她的伤养好了,我再来接人!”赵大昌丢下人就跑,跑回家还把门给栓上。   想要过去讲道理的何家兄弟连门都进不去,在门口叫嚣半天,赵家人就跟聋了似的。   何富贵从受伤以后,再也没有出过门,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在屋檐底下吹吹风,天气寒冷,在外面坐不了多久就浑身冰凉,手脚都长起了冻疮,夜里痒得人睡不着觉。   这一日,何家人在吃晚饭时,气氛格外凝滞,谁都没开口说话。   何婆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她还是想去找孙女,可如此一来,大儿子没人照顾,中午那顿饭无人做,还有这全家上下的衣裳,之前那一堆废了的衣裳主人有些还没来取……衣裳洗坏了,主人来拿,何家得好声好气跟人解释,商量赔偿事宜。   如果何家人躲躲藏藏,把客人惹恼了,人家非要原价赔,何家也只能认。   “慧娘,你那里的活计先别去干了。”   妯娌三人都不愿意在家,事情太多太杂,干不好了还要挨骂,关键是没工钱。   谭慧娘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我一个月二钱半,可惜了的。”   刘氏忙强调:“我一个月三钱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柳氏身上。   柳氏当然不干:“我活计少,但是我空闲……错过了这份活计,以后再想找这么轻省的可不容易。”   谁都不愿意回来。   谭慧娘眼眸一转:“富贵不太需要人照顾,大不了,我中午给他送顿饭。谁家缺人手,谁就自己回来干。”   可是需要照顾的人是何富欢。   刘氏试探着道:“娘,要不把小妹送回去?反正娇妹工钱高,回头让她自己赔……”   “人都跑了,哪里有工钱?”何婆子砰砰砰拍着桌子,“老娘是老了,还没死,一个个都当老娘的话是耳边风,都想被休是吧?”   众人一声不吭。   “老大媳妇,你回来照顾,一家一个月,轮流照顾家里。”   此话一出,谭慧娘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妯娌三人心里都在骂何娇妹,如果何娇妹老老实实,她们也能好生上工。   *   楚云梨两天都没下楼,第二天傍晚,所有的绣娘都回家了,她才下楼来溜达了一圈。   她绣艺突飞猛进,金管事对她很是喜爱,完全包揽了她的一日三餐。   何家遍寻不到人,半个外城都知道,何家那个洗衣娘不见了。   何娇妹平时过的什么日子,巷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附近几条街的人也有所耳闻,听说她凭空消失,众人都觉得,她受不了家里的压榨悄悄跑了。   也有人说,何娇妹可能是爹不疼娘不爱,心里想不通跑去寻了死,也许尸体正在哪个犄角旮旯发烂发臭。   旁人不知道何娇妹绣花天分高才会这么猜。   何婆子却不这么认为,这人一定还活着,多半是被闵家给藏起来了。   闵玉在亲戚家里住了三天,又回娘家住了两日,然后回到了贺家。   何婆子再次找上门,婆媳俩又大吵一架。   吵就吵了,何娇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二人吵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天,出门干活的何富华在回家路上被人套了麻袋,他没看清楚凶手是谁,对方将他打得浑身是伤,然后丢到了小巷子的深处。   当天夜里,无人发现何富华在那处夹缝里,第二天住在附近的妇人扫大街时,看见了奄奄一息的人。   彼时天色蒙蒙亮,妇人以为自己撞见的是尸首,吓得连声尖叫,赶过来的人多了,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才发现何富华还活着。   世上还是好心人多,众人七手八脚将何富华送到了医馆之中,彼时何富华的声音已经沙哑至极,他连说了好几次自己家所住的位置,旁人才听出来。   何富华一夜未归,又连句话都没带回来,何家上下都挺担忧,柳氏几乎一宿没睡,早上柳氏都准备出门干活了,听说男人被打伤后送到医馆,她只觉天都塌了,来不及多想,急忙赶去了医馆之中。   大夫说,何富华受伤挺重,身上好几处的骨头都断了,虽然腿还能动,但也要卧床休养至少半年。   何富贵在休养,何富欢也要躺半年,如今连何富华都受伤了……何婆子的就觉得自家最近很倒霉。   而且,这些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她仔细问了二儿子,最近可有在外头得罪人。   何富华活了半辈子,每天都在外头干活,避免不了与人生口舌是非。   就在前两日,他才与一起干活的人大吵一架,对方总想着将两人干的活丢给他一个人忙活,这哪里能忍?   谭慧娘一个人在家伺候几个伤者,累得腰酸背痛,于是她“病”了。   何婆子不再出门找孙女,可是家里的活太杂……全家上下十几口人的衣裳,还要做那么多饭,一个人忙不过来,何况她年纪大了,好几年都不干活,完全撑不下来。   她感觉再撑下去,这条老命都要交代了,于是,她勒令二儿媳妇回来。   最近家里开销极大,兄妹三人都要治伤,用的还都是价钱很贵的续骨膏,但凡何婆子还能撑,她都不舍得叫二儿媳妇回来。   刘氏愈发乖觉,原先带着两个女儿回家,她都是能不干就不干,如今回家主动抢着活干,就怕柳氏撂挑子,然后家里这一摊子归了她。   倒不是说家里的活有多累,刘氏在绣坊可是要扫扫上下三层楼,近百个屋子,一天下来并不轻省。   区别是绣房有工钱拿,在家里累死累活,没有一文钱!还要和满口污言秽语的婆婆从早到晚抬头不见低头见,想想就窒息。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金管事在自己的屋子里藏了个人,一开始无人发现,后来就让人起了疑。   往常金管事一日三餐都是在楼下和众人一起吃,如今是打了饭就上楼,胃口还比以前好,让刘氏打饭,喊了几次多打一点,刘氏觉得够多了,结果她自己拿了勺子往上添菜。   主要是添菜时的底气很足……绣娘师傅也好,金管事也罢,说到底都是替东家办事。而这些饭菜是东家准备的,每顿吃多少,应该由她这个厨娘来打。   金管事再觉得不够吃,添两次也够了,再多,应该会不好意思。   堂堂管事,工钱那么高,吃不饱,可以去外头买点好吃的回来打牙祭,不至于光明正大盛一大盆。   后来刘氏又听人说白天金管事的屋子里有动静,想到遍寻不到的侄女,她心里面有了几分猜测。   但她没有亲眼看到侄女躲在金管事的屋中,不敢去质问,甚至不敢把这事告诉婆婆……那老人家做事冲动,说话也难听,如果让她来直接问金管事要人,多半会得罪了绣坊,到时,母女三人的差事都要飞了。   这天,刘氏午后打扫绣坊时,趁着金管事不在,跑去敲门。   “娇妹?”   楚云梨坐在窗前飞针走线,旁边没人盯着,她也不用装生手。   听到外头刘氏在唤,楚云梨手中动作未停,也没吭声。   刘氏大着胆子推门。   推不动!   这间屋子是金管事夜里睡觉的地儿,她人还在底下干活,门却栓上了,这分明是屋中有人!   刘氏整个人激动起来,又跑去推旁边的窗户,这一回推开了,她探头进去瞧,屋子不大,床铺桌椅一目了然。   整间屋子空荡荡,没有人。   刘氏心里泛起了嘀咕,又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动作,忙关了窗。   如今母女三人对于晚上回家,心头都有种恐惧感。   家里气氛太压抑,让人呼吸都不畅快。   都怪何娇妹! 第49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四:  不只是刘氏一个人怪何娇妹。\r\n\r整个何家上下的所有人都觉……   不只是刘氏一个人怪何娇妹。   整个合家上下的所有人都觉得何娇妹太不懂事……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好么?   如今弄得一家子谁都不想回家。   何家的倒霉事并未到头,先是学抓药的何冬成犯下错事被大夫抓住,当天就被撵了回来。   就在同一日,何富文在下工回家路上,被人打晕了带到郊外,丢到了一个池塘之中。   那个池塘不大,冬日里太冷,池塘里结了冰,何富文手脚被捆,等他醒来时,外面天色已晚,路上没有行人,任他喊破了嗓子,也无人来救他。   他像个蚕蛹一样往岸上挪,最后却越泡越深,差点没被淹死,早上有人路过救他上来时,他只有口鼻在外面,这还是他一整个晚上努力伸长了脖子的结果。   被人拖出水后,何富文早已脱力,全身又酸又痛,当场昏死过去。   上次何富华一夜未归,回家时全身是伤。   何富文没回来,刘氏根本就不敢躺上床,循着何富文下工的那条路找了回去,一路找到了何富文上工的地方,都没有看到他人。   找了值夜的老头一打听,得知人下工就走了。   刘氏吓得够呛,立刻回家找众人帮忙寻人。   何婆子也知道事关重大,嫌弃自家人手不够,还求到了最近没怎么说话的女婿家里。   赵大昌在不耽误这家正事的情形下,还是很愿意帮岳家的忙,不光是他,就连赵家二老,还有赵大昌的几个儿女都纷纷拿着火把出门找人。   何婆子怕小儿子再像二儿子那样被人打得浑身是伤,还大着胆子报到了巡夜的官差那里。   一群人找了一夜,愣是没有发现何富文。   直到早上何富文被送进城里的医馆……何富文人是昏迷了,但也害怕别人不救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在进城的板车上,立刻拜托人将他送往最近的那一间医馆。   他头上被人敲了一棒子,有点痛,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就是昨天晚上被冻了一宿,还有他撑了一宿,全身很痛,皮肉也痛。   他指了侄子学抓药那家医馆,原是想到了医馆之中,见到了侄子,家里人会来接他。   到了地方才发现侄子不在,一问之下,得知侄子被撵出了医馆……一个半大孩子,居然敢悄悄买了外头的次等药材进来换掉好药材赚取差价。   何富文听完这些,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侄子还那么小,他怎么敢的?   他这么做多久了?   有人去何家报信。   如今何家正经上工的只剩下刘氏,其余正在学艺的孩子分毫不敢耽搁,到了时辰就赶紧出门。   等到何富文在大夫那里上了药,发现自己目之所及处的家人,个个都有伤,区别只是伤势的轻重不同。   何富文被冻伤,周身都要长冻疮,大夫说了,这避免不了,能做的就是赶紧把冻疮膏涂上,还有何富文头上的伤,肿了一个大包,暂时看着不严重,但脑子里有没有出血,看不出来,得继续观察。   何婆子没忍住,问:“如果脑子里有出血,会怎样?”   “轻则半身不遂,又聋又哑,甚至是救不回来,都有可能。”大夫摆摆手,“赶紧抬回家,给他暖着点,发了热记得过来喊人,我们要给他针灸退热。”   何婆子:“……”   家里跟犯太岁似的,这些顶梁柱一个接一个的受伤,太倒霉了。   回家路上,何婆子询问儿子:“是谁伤的你?”   何富文摇摇头,他昨天晚上泡在水里身子特别冷,脑子是麻的,但他在一片混沌里,突然就想起来了两年前他干活回来……那天来的货物特别多,他一直搬到了半夜,回家后让在井边洗衣的侄女给自己热饭,那时也是天寒地冻,他又冷又饿,眼看侄女磨磨蹭蹭,说是要先倒水,当时他就怒了,一脚踹了出去,直接把侄女踹到了一盆脏水之中。   他以为自己用的力道不大,可当时侄女在盆里半晌不动弹,他还骂了几句,以为侄女是装的,后来他半夜出来,发现那丫头真的一动不动,才伸手去捞了一把。   那一脚,把人给踹晕了。   而侄女因为在水里泡了近两刻钟……到底泡了多久,他也不记得了,吃饭连同上茅房,还回房和媳妇来了一回,又眯了一觉起来,出门看见大门开着,他才出门去拉的人。   当时他心里挺害怕自己那一脚踹出了人命,后来发现侄女起身后浑身都在抖,当时他威胁了一番,不许侄女乱说话,第二天那丫头就发起了高热。   发了高热也还要干活,前前后后咳了几个月,每次都是在众人睡着了以后咳,很少因此被家里人骂。   事情过去几年,何富文会记得,一是因为他当时真的以为死了人,二是侄女的咳嗽声特别吵,家里人都很烦,那一整个冬天都没好,他还害怕侄女咳成肺痨再染给自己的儿女。   他莫名想到了当年的事,但又觉得何娇妹那丫头没这么大的本事报复自己。   首先何娇妹胆子小,绝对不敢拿棒子敲他,即便真的是她将他敲晕,应该也到此为止。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来的胆子晚上将他送出城去?   昨晚上他躺的那片池塘周边阴森森的,他清醒的时候都吓得汗毛直竖。小姑娘家,白天都不敢去,夜里就更不敢了。   等到何富文躺上家里的床,距离他被捞起来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一是害怕,二是真的冷。   刘氏早上去上工,临走之前有嘱咐过家里的侄子,如果找到了人,务必去绣坊告知她一声。   当她得知自家男人被人敲了头,还在池塘里冻了一宿,一刻也坐不住了,立刻告假回家。   何富文觉得不太可能是侄女报复自己,但心里的怀疑却怎么都按不下去,问:“那丫头回绣坊了吗?”   刘氏在自家男人面前,没有任何隐瞒:“我怀疑她就在绣坊之中,那个金管事的屋子,不分白天黑夜都关得特别紧,好像里面藏着宝贝似的。”   何富文追问:“是以前就这样,还是最近才关紧的?”   “以前就关着。”刘氏强调,“但是金管事最近经常往房间里端茶水,还总是买点心,饭量也比以前大,她每天打的饭菜,足够两个人吃,而且她一点都不遮掩,说是胃口好,嫌我打得少,自己抢了勺子去舀……当着东家的面她也这么干,一点矜持都无,明明她脸皮没那么厚……”   何富文盖了三床被子,身上渐渐暖了,听了妻子的话,也觉得那丫头很可能就在金管事的房中……如果她真的在绣坊,应该抽不出空来将他丢到郊外池塘。   他想到什么,裹紧了被子去了旁边何富华的屋子里:“二哥,原先你有没有打过娇妹?”   何富华皱眉:“你问这话是何意?”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何富文的声音,想几年前那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多大的仇啊,这种天气把我丢进结冰的池塘里……如果你曾经也打过她,那可能是她找人来教训我们。”   何富华面色难看至极。   他……确实有私底下欺负过何娇妹。   何娇妹经常挨揍,挨完之后还要跪在院子里反省,他偶尔半夜你起来上茅房,看见何娇妹跪着,就会过去训斥几句,看她跪得不直,还会拿脚踹她。   那晚上他受得伤……如果没记错,都是被脚踹的,有一脚还踹到了他的下巴上。   当初他好像也踹过何娇妹的下巴……他动手太多次,都不太想得起来当时情形。   “娇妹?”外面传来刘氏惊讶的声音,“你这些天去哪了?怎么不回家?”   何富文裹着被子往外冲,一眼看到穿着一身小花袄的姑娘进门,他怒目圆睁,厉声质问:“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想自卖自身,去牙婆家里住了几天。后来被金管事找到,她不让我卖身,又把我接回了绣坊,还劝我回来给家人报平安。”   何家众人纷纷出门。   就连两条腿都受伤了的何富贵也跳着站到了屋檐下。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别这样,我害怕。”   何婆子很想把这丫头揪进来揍一顿,默念了好几遍一个月五两五两,才将心头的戾气压下去。   “回来就好,外头这么冷,先进屋。”   楚云梨小心翼翼上前:“奶,你不打我吧?”   “以后我们都再也不打你了。”何婆子打量着面前的孙女,见她脸上原先的青青紫紫消了大半,手上的冻疮几乎养好了,只剩下一些血痂。   “你在哪个牙婆家里?”   楚云梨摇头:“我不认识她。”   何富文一脸不信:“牙婆都把你带回家了,还会放你出来?”   “可能金管事帮我赎身了?”楚云梨摇摇头,“我在回来的路上问了她,她说让我不用管,回头跟你们商量。”   何婆子听到这话,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世上要论黑心,牙婆首当其冲,鸡蛋从他们手里过了都要小一圈,何况是这么大个人。   金管事绝对花费了不少钱财才把这丫头带回来……人家只是绣坊的管事,这银子肯定还要让何家人出。   何家人不出,肯定也是这丫头自己绣花来还!   这一次又花多少?   三两?五两?   十两都有可能。   “娇妹,你怎么能自卖自身?”何婆子又想骂人,勉强才忍住了,“往常你那么乖,最近闯的祸一次比一次大,你脑子呢?” 第50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五 :    楚云梨挨了一顿训,心下不以为意,小声道:“你们也没有教过我   楚云梨挨了一顿训,心下不以为意,小声道:“你们也没有教过我遇上事要怎么办,从来都只会骂我,只会打我,今天我不敢回来……我觉得你们还会打我,是金管事逼着我回的,她说我敢不听话,以后就不再收留我。”   何婆子只觉头疼。   家里最近很不顺,所有的倒霉事都凑到了一起,兄妹四人个个都躺床上,银子像流水一般往外淌,而且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有这么大的花销。   家里是有一些积蓄,却也经不住这么花,何婆子都怀疑这一场灾祸会让家里拉下饥荒。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让何娇妹再跑出去。   哪怕是何娇妹要先还上绣坊的钱,那也认了!   一个月五两,就算是花了十两赎身,两个月也还清了……接下来的每个月五两,能够包揽完家里兄妹几人的药费。   何婆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后,松了口气,家里的积蓄撑两个月……即便不够,也差不了多少,可以去借一点。   家里有每个月能赚五两的能干人,想来借钱不难。   想到此,何婆子尽量让自己变得和颜悦色,语气也极尽温和:“你这傻孩子,我们平时对你凶,那都是为你好,是恨铁不成钢,心底里真心盼着你好,所以才骂你。你不在的这些天,我夜里都睡不着,一直放心不下,到处托人找你。”   楚云梨感动:“真的?”   何婆子见这丫头不信,眼眸一转:“老三媳妇,把我给娇妹做的新衣裳拿给她!”   刘氏:“……”   她最近给大女儿做了一身碎绿花袄……也是想趁着何娇妹绣花天分传出去之前,赶紧给女儿定下一门亲事。   两家相看结亲,要讲究门当户对,但也要年轻人之间互相有眼缘。   刘氏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上门相看的人家,只有何家拒绝,不想给别人拒绝的机会。因此,她不光给女儿准备了新衣新鞋,还买了些首饰,配了帕子……这些是她自己攒下来的私房钱所备。   她当然想让婆婆出这份钱,家里的姑娘到了相看的年纪,让长辈出钱置办行头本就是情理中事。可是家里最近出了不少事,花钱如流水,还没开口,她就猜到了会被婆婆拒绝,兴许还要挨一顿骂。   所以,给闺女置办行头的事,她提都没有提,只自己默默准备。   家里人会做衣,裁剪出来却不如专门做成衣的师傅手艺好。   同样的料子,同样的做法,师傅做的衣裳,上身就是要好看一些。   刘氏前天才给女儿拿回来的新衣,当时她还让婆婆瞧了瞧……如果老人家愿意出钱,这时候就该有所动作。   不出意外的,何婆子瞅了一眼就让她收着,还骂她不会过日子,当时还勒令她把衣裳拿去退了。   刘氏真心觉得女儿需要一身体面的行头,与婆婆据理力争,被骂得狗血淋头。   一转眼,婆婆居然让她把那身她们母女挨了一顿骂才留下的衣裳拿出来送给拖油瓶。   刘氏先是惊又是怒,她就知道,何娇妹天分暴露后,绝对要压她的女儿。   她不愿意!   在对上婆婆饱含威胁的眼神后,刘氏心头的怒火瞬间就蔫了,她尴尬笑道:“我还说你不回来就把那身衣裳先给美妹……”   何婆子呵斥:“美妹那么多的衣裳,还要穿多少?咱们娇妹的衣裳少,她最近受了不少委屈,给一身新衣,也算补偿。”   不说别人听到这话是什么想法,楚云梨只觉得好笑,何娇妹从小到大受尽苦楚和委屈,还真就是最近才过得安宁些。   在绣坊里一天不碰凉水,不受冻,一日三餐有人送,冻疮都养得七七八八,落到何婆子口中,竟然是最近受了委屈。   睁眼说瞎话!   刘氏不舍地将碎花袄取出来。   楚云梨伸手接过,立刻打开,瞅一眼后皱起了眉:“这不像是我能穿的,袖子长了,裤脚也长……应该是美妹的尺寸。”   何婆子张口就骂:“刘氏,你是不是又有私心?说了是给娇妹做衣裳,你为何……”   刘氏真的很想发作,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怒火:“娇妹不在家,我想着做大一点,明年还能穿,就……娇妹,你要觉得不合适,回头让师傅给你改,每套衣裳能改三次。”   楚云梨故意找茬,点头道:“哪个师傅做的?是得拿去改一改才行。”   刘氏牙齿都咬碎了。   这死丫头,有得穿就不错了,还挑。   楚云梨抬眼看她:“三婶,你不想我拿去改?”   衣裳改小容易,改大却难……没有的料子,师傅也变不出来,往上拼一块,肯定就不如最开始裁剪那么好看。   刘氏心里一直将这件衣裳当成自己女儿的,此时只觉得剜心挖肝一样难受。   心头堵得厉害,嘴上还不能承认,刘氏笑呵呵道:“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改就改。”   何美妹在旁边,眼睛都气红了。   家里人给女儿家做衣衫,很少会量体裁衣,都是往大了做,好不容易才做一套合身又好看的,她还一次都没穿出门,这就要被人抢走。   她看着何娇妹欢欢喜喜抱着衣裳出门去,眼泪再也憋不住。   何婆子咬牙道:“从今日起,谁都不许惹娇妹生气,对她客气着点!家里接下来的药费诊费和花销,可全都指着他她,谁敢把人气走,谁就出这笔钱。”   没谁出得起。   整个何家上下各有各的事忙,看似每个月都有工钱,但要交一半的工钱给何婆子,剩下的那一半各家拿着走人情,一年下来,剩不下多少。   楚云梨从成衣师傅家里出来,买了封点心,一路吃,一路往家走,到了何家门外,刚好塞完最后一口。   何婆子已经在张罗着做饭。   此时受伤的几个人都回了各自的屋子,院子里众人各有各的事做,他们知道得罪不起楚云梨,也怕泄露自己的恶意,干脆不搭理人。   楚云梨先去了何富贵的屋子:“爹,你额头上的伤可有找大夫看过?”   何富贵:“……”   “你不用试探,我是你爹,你就是杀了我,我气归气,却不会真的与你计较。”   楚云梨一脸欢喜:“爹不生我的气?那可太好了。”   她俯身去何富贵的床里面将那个木头枕抱了出来。   何富贵吓一跳,两条腿都痛的他愣是生生靠自己坐了起来:“你做什么?”   楚云梨张口就来:“上次伤了爹,我心里也很后悔,看到这个木头枕,我就难受……拿去烧了。”   她拿着木头枕去厨房,砸坏的那口大锅还没买回来,家里最近都用小锅做饭,小锅底下的灶也小,她直接把那木头枕往里塞。   灶口太小,木头枕大,这一塞,直接把火都给塞灭了。   烧火的柳氏面色格外难看,换做往常,她早就开骂了。   反正这丫头在家爹不疼娘不爱,别说骂几句,就是上手打了,那也是她该打。   可如今这丫头有人护着,柳氏面色扭曲了一瞬,强行压下心头怒火:“这么大的木头,肯定要劈开了烧,你做了这么久的饭,连这都不知道?还有啊,这个枕头是你爹花钱买回来的,就算他用不上,家里其他的人还可以用,怎么就要拿来烧?”   “你凶我!”楚云梨瞪着她。   柳氏:“……”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只是语气重了点而已。娇妹,你以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不!我一直就很小气,只是往常被你们打狠了,心里再难受也不敢说。”楚云梨抬眼看向在厨房里切菜的何婆子,“奶,我想把这枕头烧了,行不行?”   何婆子从来都舍不得乱花钱,刚才孙女把那枕头抱起来的时候她就想拦着,又怕这丫头一言不合往外跑,这才忍住了没吭声。   “你要看不惯,想烧就烧。”何婆子笑道,“这里是你家,我们都是一家人……娇妹啊,是这样,你爹和你两个叔都受伤了,那天你急着跑走,把你四姑撞摔在地上,她伤得挺重,赵家那边问你要赔偿,我们说不赔,那一家子没良心的居然把你四姑送了回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个个勤快,天天都忙着赚钱,可家里的花销特别大,这些年都没有多少积蓄,一下子受伤好几个,家里的积蓄有点扛不住,前头我跟你娘商量,一家领一年工钱,今年归你娘领……可是,咱们家积蓄花完,已经在外拉下了几两银子的饥荒,能不能跟你娘商量一下,你今年的工钱先交到家里,明年再由你娘去领?”   真的是装都不装。   楚云梨从进门到现在也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   不过,何婆子确实耐心了不少,往常看不惯何娇妹,张嘴就骂,抬手就打,如今还愿意扯一大堆所谓的道理。   楚云梨点点头:“当然可以。”   何婆子欢喜至极。   楚云梨转而又道:“这些事你跟我娘商量。”   闻言,何婆子脸上笑容一僵。   “你娘心里恨着咱们家,但凡是能给咱们家添堵的事,她是一样都不落。”何婆子叹口气,“娇妹,银子是你赚的,你想给谁,只需要你一句话。”   “可是我娘从小到大给了我不少银子,我的那些衣裳都是她买的料子。”楚云梨振振有词,“娘肯定不会害我,她拿走的工钱也没花掉,全部都给我攒着当嫁妆。怎么,你们拿我的工钱是为了还饥荒?”   何婆子:“……”   楚云梨愤然质问:“家里其他的人都只一半工钱上交,怎么到我这里就是全交?”   她气得拔腿就跑。 第51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六:    何婆子吓一跳,眨眼之间,人都跑出了院子。\r\n\r“还傻   何婆子吓一跳,眨眼之间,人都跑出了院子。   “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追啊!”   这一回出来追楚云梨的只剩下了一群女人,男人只剩下了一些半大少年。   楚云梨没跑太快,在巷子里就被何婆子抓住。何家这么大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围观。   于是,楚云梨当着众人的面哭诉,说她绣花如何赚钱,亲娘如何保证了会把工钱攒起来给她当嫁妆,又说何家人如何偏心,别人都是交一半工钱,她得全交云云。   前后不到半刻钟,半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何娇妹绣花的天分极好……前头就有巷子里的绣娘提过几句,众人对这话都深信不疑。   合着何家将两个没天分的姑娘往绣坊送了七八年,真正有天分的却留在家里做洗衣娘?   这分明就是故意作贱人!   且不说闵玉改嫁之事做得对不对,何娇妹实实在在是何家的血脉,何富贵当爹的这般作贱女儿,简直是畜生不如。   何家只觉得特别丢人。   何婆子好多次想要把孙女扯回家中,奈何那丫头看着娇娇弱弱,愣是扯不动。   楚云梨敢如此大闹,就是知道她哪怕捅破了天,如今的何家上下也只会容忍。   她又说了一些何娇妹曾经受的委屈,全家上下没把她当人云云。   何婆子面红耳赤,却没有发脾气,扯不动孙女,只好耐心劝:“娇妹,有话咱们回家去说,都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行,别在外头闹,惹人笑话。”   楚云梨轻哼一声:“人家又不会笑我。”   何婆子:“……”   “走走走,先回家。”   她好话说尽,姿态放得极低,楚云梨才跟着往家走。   “你不想将所有的工钱都交了,那就只交一半,只是如今家里艰难着,得先借来用一用。”何婆子语气堪称温柔,“回头缓过来了,再把银子还你,如何?”   楚云梨不置可否:“我夜里住哪儿?”   何婆子方才就考虑过此事。   家里的屋子是多,但人也多,根本腾不出空屋子来。何婆子之前就让堂姐妹分男女住。   就是夫妻俩都分开住,兄弟睡一屋,妯娌睡一屋,堂姐妹三人就跟各自的亲娘一起睡,床上挤不下,那就睡地上。   “跟你四姑住吧,有她陪着你,夜里你也不会怕。”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经常洗衣到半夜,怎么可能会怕?奶,我想一个人住,从记事起,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睡过。”   何婆子一脸的为难,跑去屋中跟女儿商量。   家里都这么挤了,何婆子是真的不想长期收留闺女。但何富欢来之前有跟赵大昌商量过,她这些日子就住在娘家……婆家那边无人照顾她,她那个婆婆整日阴阳怪气,腰痛腿痛背痛,何富欢可不敢让她伺候。   所以,何富欢在伤养好之前,都不想回婆家,她主动退一步:“娇妹,你想一个人睡床,那夜里我睡地上,行不行?”   楚云梨嗯了一声。   晚饭吃的是炖鸡。   四斤重的鸡不老不柴,鸡汤香味浓郁,楚云梨一连喝了好几碗。   吃饭的人太多,鸡肉不太够,楚云梨分到了一条腿,剩下的那只鸡腿给了何老头。   何老头平时不言不语,家里的许多事都是何婆子做主,但是,全家上下无人敢轻视他。   “你年纪还小,遇事别自作主张,拿不定主意,可以问一问长辈。也别总想着往外跑,大姑娘了,在外过夜次数多,名声不好,以后你怎么嫁人?”   楚云梨专心吃饭,问急了才含含糊糊应一声。   等到洗漱完进屋准备躺下,何富欢在床上躺得好好的,没有要下地的意思。   楚云梨还没说话,何婆子已撵进了门:“你姑腰疼,说来也是被你撞的,都没问你赔偿,如果让她在地上睡,肯定会伤上加伤,娇妹,你从小就懂事,今晚跟你姑将就着睡啊。”   “我说了想独自睡床!”楚云梨强调。   “听话听话。”何婆子走到床边,拍了一下女儿,“你挪进去点,给娇妹让个位置,人家七八个人都能睡,你们就俩人,怎么可能睡不下?”   看似训女儿,实则训孙女。   何富欢不情不愿往里挪了一下,何婆子笑呵呵回头:“娇妹,你来躺着,我帮你盖好被,明儿你还得去绣坊上工,千万别耽误了。”   楚云梨转身就往外走。   何婆子怕的就是孙女又往外跑,上前两步将人拽住:“娇妹,你懂点事,大晚上的又往外跑,你脸面名声不要了?”   “你说得对。”楚云梨不再往外冲,“我是何家的姑娘,本来也该在家住,只是……你们这些做长辈的,说到就该做到啊,说是让我单独睡,又让人占我的床,还不许我走,既如此……”   她说到这里顿住,甩开何婆子的手,几步走到床边。   屋子内的母女俩都以为何娇妹这是要躺上床。   毕竟,何娇妹从小到大都很听话。   楚云梨到了床边,掀开被子,伸手就去抓何富欢的胳膊。   何富欢吓一跳,刚要出声骂人,只感觉身子悬空,紧接着她被狠狠摔到了地上。   伤处朝下,那一瞬间的剧痛,差点让她昏死过去。   何婆子惊呆了:“死丫头,你……”   楚云梨双手环胸,回身笑看着她:“我如何?你们还当我是原先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可怜?我说了要自己睡,你们要么别答应,答应又就做不到,别怪我不客气!”   她掀开被子躺上床:“我困了,这些天都没睡好,你们出去!再多说一个字,我回绣房去睡。”   何婆子心头火气冲天,但又真的惹不起这个丫头,跺了跺脚,弯腰去扶女儿。   何富欢是大夫嘱咐了卧床休养,并不是一点都动弹不得,她眼神里都是怒火,狠狠瞪着床上的人,她想发作,何婆子却不允许,冲女儿使了好几个严厉的眼神,强行将人拖出了门。   楚云梨第一回在何家独自睡了一张床。   就是被子上都沾染了何富欢的续骨膏,闻着一股药味。   翌日,天还没亮,何婆子就来喊人。   楚云梨起身后,给她盛的粥已经摆在了桌上。   何家人过得俭省,熬粥的杂粮是最差的那种,瞧着就不成型,煮出来成了稀糊糊,闻着还有一股霉味。   楚云梨喝了一口,道:“我还是住绣坊,绣房包我一日三餐,吃得比家里好多了!”   何婆子顿时就急了,她还没有说服这个丫头松口将工钱交回家里,怎么能让人住外头?   “你有家的人,长期住绣坊不像话,人家那是可怜你,你在绣坊吃饭,就和要饭差不多,人家是只包一顿,你三餐都在那儿吃……吃人嘴短,凭要饭度日,没人看得起你。”   楚云梨将手中的碗放下:“金管事说,有手艺的人就该得一些优待,他们供我一日三餐,不是可怜我,而是因为我有本事。我绣的花样能够引来富贵夫人,能拓展绣坊的人脉,这可不是几顿饭能买到的好处。”   何婆子:“……”   其实她早就发现,这丫头变得机灵了不少,一家子都糊弄不住她。   “娇妹,家里就要断顿了,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忍心让我们饿肚子吗?”   楚云梨摆摆手:“容我想一想。”   何婆子亲自送了四人出门,暗暗松了口气,好歹愿意想一想了,之前可都一口回绝。   刘氏带着两个女儿天天往返于绣坊,多是走路。   何美妹昨晚上睡在地上,特别得硬,睡完后不觉轻松,反而浑身又酸又痛,她迫切地想要赚点银子……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比何娇妹差。   应该是何娇妹羡慕她过的日子才对,如今竟然反过来了,这怎么能行?   “大姐,绣花针为何那么听你的话?你教教我好不好?”她说到这里,低下了头,“家里如今处处都要花钱,我……我也大了,愁得夜里都睡不着觉,真的很想要学好绣工,好赚钱为家里分担。”   楚云梨摇头:“我都是随便扎的。”   何美妹心里愈发憋闷。   绣花有许多讲究,不光是要学习各种针法,还有针脚之间的距离和匀称,多数时候要匀称,但偶尔又不需匀称,绣花最终目的是为了美,怎么绣出来才美,这就得考验绣娘本身的天分。   同样是绣娘,何美妹学了多年,却一个子儿都没赚到,她在家里战战兢兢,何娇妹从昨儿到现在跟个祖宗似的,全家上下都哄着。   “你今天在哪里绣?”   楚云梨摇头:“看管事怎么安排。”   金管事当然把她安排到大堂里,总有人说绣娘们和管事偏心,何娇妹其实没有那么高的天分。   楚云梨借口自己这些天一直都在练手艺,拿着一张帕子就开始飞针走线,不多会儿的功夫,就出了一簇桃花。   众人亲眼看着她绣,那是不得不佩服。   楚云梨绣了没多久,还被叫出去吃了一顿早饭和点心。饶是如此,她绣得也比别人更快。   刘氏母女三人一有空就盯着她,尤其是何美妹,干脆搬了凳子坐在她的旁边,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心酸。   “姐,你教教我好不好?”   刘氏真心觉得,不能再让这丫头留在家里了。   于是,当天几人一起回去后,刘氏抽了个空跟何婆子出主意:“娘,那丫头现在机灵了,没有个三年五载,可能都不相信我们是真心为她好,家里想要拿她的工钱来周转,难!”   何婆子眯起眼:“你有主意?”   刘氏轻咳一声:“我要说了,您又该说我嫉妒她抢了姐妹俩的风头。” 第52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七:    何婆子知道小儿媳妇看不惯大孙女得意。\r\n\r那所谓的法   何婆子知道小儿媳妇看不惯大孙女得意。   那所谓的法子,可以先听一听,行不行的再说。   刘氏见婆婆等着自己的下文,似乎没什么耐心,咬了咬牙道:“不如给她定一门好亲事,现在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娇妹绣花有天分,咱们放出风声,从那些上门求娶的人中挑一个舍得出聘礼的……舍得花银子求娶,证明男方很看重娇妹,我们也算是为她好……对不对?”   她实在是不愿意讨好那丫头了。   哪怕何娇妹嫁得比她女儿好,她都认了……何娇妹在这个家里一日,她两个女儿都暗淡无光。   想要俩闺女出头,得先把何娇妹这尊大佛请走。   何婆子皱了皱眉:“娇妹才刚开始赚钱……”   她并不想放走这个金娃娃。   一月五两,这还是刚开始的价钱,一年下来就是六十两!家里的这些人赚点工钱来保证平时的花销,何娇妹的赚的银子全部攒着,两年时间,就能给家里换一个体面的大宅子。   儿子们在这个院子里成亲,勉强够住,但孙子们也在这里成亲……估计要被人嫌弃,可能没几个姑娘愿意嫁。   刘氏能够猜到婆婆的想法:“咱们收上几百两聘礼……应该没几户人家舍得出价,但总有眼光长远的,把娇妹娶回去,那就是个聚宝盆!”   何婆子若有所思。   “你们在说什么?”   年轻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吓得何氏差点跳起来。   刘氏回过头,满脸心虚的她根本就不敢看面前的侄女,勉强笑道:“在商量给你做哪些好吃的。”   楚云梨呵呵:“全家上下十几口子,真有好吃的,我也吃不上几口,还是把钱省下来给他们买药吧。”   这番话说得格外讨喜。   何婆子是真的舍不得放金娃娃出去:“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给你做。”   楚云梨点了一道猪肚鸭:“当年我们家吃这道菜,我洗猪肚花费了半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洗,炖好了以后我连汤都没喝上,又因为没把衣裳洗出来,客人来了拿不到干衣,那回三婶骂了我好久,还拿柴火在我身上烫过……呐,疤都还在,以至于这事都过了三四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特别想知道,猪肚鸭煮出来是哪种味道。”   她一脸追忆。   刘氏满脸心虚。   何婆子狠狠瞪了一眼儿媳妇。   儿媳妇拿柴火来烫孙女的事,她今日才知……当然了,即便是她当年知道,也不会觉得这事有多重要。   “你啊你,早就跟你说过,对孩子要耐心些。”   刘氏缩了缩脖子:“我太忙了,看到活没干完又要赔钱,脾气就暴躁了些,这丫头也是,自己不知道躲……”   楚云梨呵呵:“能给我做猪肚鸭吗?”   “做!”何婆子呵斥,“还不快去买?今儿就由你来洗。”   “洗干净点啊。”楚云梨嘱咐,“那一年我可是从早上洗到了中午,你们又要让我洗干净,又嫌弃我洗得慢,好几个人冲出来骂我,骂得我耳朵都麻了。那时候我总提防着挨打,手上干着活,吓得浑身发抖……”   何婆子不想再听:“娇妹,这事我不知,不然,想骂她了。”   “骂?”楚云梨满脸讥讽,“巴掌大的这么一片疤,不说当时有多痛,嫁人以后都要被夫君嫌弃,你就只骂几句?”   何娇妹被烫出疤的位置在腰上,不是一个疤有巴掌大,而是星星点点的伤疤,每一个都如指尖那么大,有巴掌那么大的一片地方不平整。   何婆子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微变。   女儿家身上疤痕太多,确实会被夫君嫌弃,尤其是收了高价聘礼……轻则嫁过去被夫君讨厌,一辈子不得宠爱,重则被休。   要是新婚当晚被发现,当场退回,收再多的聘礼都得乖乖给人退回去。   何婆子越想越气,伸手一把薅住刘氏的头发,狠狠在她的身上掐了好几把。   刘氏吃痛,急忙闪躲。   不躲还好,她一躲,何婆子更加生气:“你还敢躲?下手没分寸,有你这么教训自家姑娘的吗?嫁不出去,你养她一辈子?”   “痛。”刘氏痛得满眼泪花。   “就你知道痛,她是木头?”何婆子气急败坏,又狠狠掐了几把,“你有多痛?能有娇妹被烫的那片伤痛?”   刘氏实在撑不住了,哎呦哎呦叫唤几声,挣脱了婆婆的拉扯后,飞快跑了。   何婆子气急败坏:“赶紧去买猪肚!”   刘氏实在忍不住:“娘,天都快黑了,哪里还有猪肚卖?你这是想逼死我!”   楚云梨慢悠悠道:“我受那么多的罪,挨那么多打,每天从早到晚的挨骂都没死,三婶这才到哪儿?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死,那我坟头的树可能都落了十几茬秋叶了。”   刘氏:“……”   侄女分明没安好心,故意挑拨婆媳俩,目的就是为了看她挨揍。   她进门都十好几年,为何家生儿育女,还每天从早到晚的干活,不管是往家交了多少工钱,总归她赚的所有工钱都花在了这个家里,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婆婆却说动手就动手。   刘氏嚎啕大哭。   柳氏这两天留在家里干杂活,尽量都不往祖宗跟前凑……现在何家上下一致认为,何娇妹就是祖宗,惹不起,只能躲着。   楚云梨今晚上吃的是炖肉,柳氏的手艺,常年在食肆帮忙,味道还行。   何富欢昨天夜里被送到了另一个屋子里打地铺,睡地上的滋味,真的是谁睡谁知道。   大夫让她卧床休养半年,特意嘱咐了被子要软,这往地上睡,可能真的会加重伤势。   因此,何富欢这一整天都在琢磨着要怎么让侄女松口许她睡床上。   “娇妹,我这老腰真受不了,平时还罢,关键我身上有伤啊。”   楚云梨不以为然:“原先我有伤也睡的地上,不也没死?只要死不了,都是小事。”   何富欢:“……”   她真的想回家去住,去找赵大昌商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指望何家赔钱不可能,想要降低这一次受伤的损失,就只能在何家养伤。   *   一夜无话,翌日,楚云梨又和三房母女一起去绣坊。   母女三人每日来往于绣坊的路上,多数时候都是埋头赶路,一般不看路旁摊子和铺子。   三人走得飞快,楚云梨慢悠悠坠在后头,后来干脆不走了。   刘氏得了婆婆的吩咐,要看好这尊金娃娃,不许她偷奸耍滑,于是,她眼角余光一直都注意着侄女,见其不动了,心里一惊:“娇妹,时辰快到了,咱们得抓紧。”   楚云梨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巷子口:“那个好像是四姑父。”   听说有熟人,刘氏下意识瞅了一眼,只一眼,她眼神就收不回了。   巷子口处的确实是赵大昌,他身边还有个年轻妇人,两人有说有笑,姿态亲昵。   男女有别。   不光女子要爱惜名声,男人也一样,无论成亲与否,除了自己的妻子和未婚妻,都得与其他女人离远点。   赵大昌和那个女人之间离得那么近,要说两人之间没点猫腻,刘氏不信。   刘氏多瞅了两眼后,很想追上去看看那女人是谁,但身边跟着三个姑娘……全都是没定亲的姑娘,这些龌龊事,可不能让姑娘家知道。   “你看错了,快点走。”   白日里,楚云梨老老实实在绣坊干活。   刘氏瞅准了机会去金管事那里试探侄女赎身花了多少银子,得知是二十两,她惊得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这么贵?”   金管事瞅她一眼:“你们小瞧了娇妹的手艺,二十两银子是很多,于娇妹而言,两个月都不用就能赚回来。也就是娇妹自卖自身,否则,二百两都不一定能把人赎得回!”   刘氏眼神游移:“那如果让娇妹卖身,能卖到多少银子?”   金管事随口道:“娇妹还没学成,有咱们绣坊做保,娇妹的手艺才能得那些夫人承认。不然,没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一个年轻绣娘的绣品。”   刘氏满脸颓然。   看来,想要将侄女送走,只有让她嫁人一条路。家里迫切地需要大笔银子,这一时半刻,上哪去找合适的人?   *   楚云梨当天下午不回去。   刘氏吓一跳,跑来好话说尽,劝了又劝。   今儿要是没把人带回去,婆婆肯定要训她。   “昨天你要吃的猪肚鸭今天肯定炖好了,老人家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敢不回去吃,回头说不定要找到绣坊来教训你!”   楚云梨呵呵:“你是说奶会跑来打我?”   刘氏:“……”   过去那么多年,想要侄女听话,只管威胁就行。   如今侄女一双手变成了金爪子,她在面对侄女时,还是会下意识将她当成那个胆小怯懦害怕挨揍的姑娘。   “今早上你看见你姑父……这事得告诉你奶,你亲眼所见,咱们多个人作证,你四姑才会信。”   楚云梨被说服了。   四人往回走,楚云梨还要吃路边的点心。   刘氏为了让她乖乖回家,老老实实付了账。   家里果然炖了猪肚鸭,闻着味道就很香。   楚云梨进门后,何婆子立刻给她盛了一碗:“尝尝。”   刘氏迫不及待地跟婆婆说起看到赵大昌和一个女人当街有说有笑之事。   何婆子第一个反应是不信:“你们肯定看错了。”   在她看来,四女儿和女婿的感情极好。   “我一个人看错有可能,总不会是我们所有人都看错了吧?”刘氏看向不知何时探出头来的小姑子,“四妹,你在娘家住,倒方便了妹夫在外偷腥。”   何富欢面色极差:“娘,送我回家!”   刘氏满意了。 第53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八 :    何婆子早就想送女儿回去,奈何送不走,而且赵家那边不接纳…………   何婆子早就想送女儿回去,奈何送不走,而且赵家那边不接纳……女儿家长大以后胳膊肘往外拐,这话一点都不假,她试探过,闺女铁了心要在家里养伤。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何婆子也不愿意与其撕破脸,如今闺女自己提出要回家,她自然是求之不得,立刻让刘氏背她回去。   何富欢这一趟回去,不光是要搬回家住,还要回去吵架,因此,何家去的人越多,她底气越足。   何婆子叫上了何家能下地的所有人。   楚云梨也在其中。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富欢嫁人后,就再也没有回娘家过夜,这两天睡地上,比不睡还累。   她想要回家,奈何赵大昌不肯。   这夫妻之间,有时不能太强势,在何富欢看来,退一步其实是进一步,比如她听从了赵大昌的意思住在娘家养伤,那赵大昌在之后面对她时,会对她客气一些,她妥协了这件事,就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何富欢是不想和男人吵架,不想住在婆家招人白眼,所以才退了这一步。如今有了充足的理由让她搬回来,还能出之前和赵大昌非要逼她住娘家的恶气,她自然不会客气。   她一进门就嚷:“赵大昌,你个缺德冒烟的畜生,给我滚出来!”   这个时辰,赵大昌早已下工回家,他人在茅房惬意地蹲着,听到何富欢这一声嚷嚷,才干了亏心事的他差点摔到茅坑里。   赵大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何富欢,便继续蹲着没起身,可是外面的何富欢却没有耐心等。   赵婆子看儿媳妇大发脾气,顿时恼怒不已:“有话好好说,你们家来这么多人,这是想做什么?拆房子吗?”   “你儿子干的好事!”何富欢咬牙切齿,“我这才一受伤,他就有了相好,还想方设法将我撵回娘家去住,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哪天新人都过门了我这个原配还被蒙在鼓里?”   赵婆子一愣:“没有的事,大昌不是那种人。”   “你这个老婆子也不是好东西。”何富欢早就不满婆婆,碍于孝道才极尽忍耐,这会占了理,当然要趁此机会将往日积攒的憋屈全部发泄出来。   “如果不是你纵容,他敢这么干?”   何富欢的嗓门很大,引得不少人在门口路过,赵婆子真心觉得儿媳妇不懂事:“你小点声。”   “凭什么?”何富欢大声反问,“干下丢人事的又不是我,他既然敢干,那就是打定主意不要脸面……怕丢人,他倒是别偷人啊!”   赵婆子真不知道儿子在外头的事,眼看儿媳妇越嚷越凶,呵斥道:“是哪个是烂嘴的在你耳边嚼舌根?”   刘氏上前一步:“如果是从别人口中听来,我们肯定是问清楚了再说,但是赵大昌跟其他女人勾且是我亲眼所见,绝对不可能有误会,两人还在街上就当着人前搂搂抱抱,不拿满街的人当外人。”   赵婆子一愣。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儿媳妇的娘家嫂嫂亲眼所见,这都跑到家里来当面对质,那肯定是有这回事了。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扭头就喊:“大昌,你出来!”   赵大昌在茅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前院走:“吵什么?上个茅房都不得清静。”   何富欢也就是腰上有伤,只能勉强走动,蹦跳不得,否则,这会儿一定会扑上去挠得赵大昌满脸花儿。   她满面愤怒:“你把我撵回家,是想我为你的新人腾地方?”   “没有的事。”赵大昌眉头紧皱,“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不信我,跑去信外人,你脑子呢?”   刘氏强调:“我不是外人!真让外人看见你在外头干的那些龌龊事,人家多半还不敢捅破。”   “你胡说!”赵大昌死不承认,“我没有干过,哪儿有相好?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眼睛瞎,难道我两个闺女和娇妹的眼睛也瞎了?”刘氏满脸讥讽,“敢做不敢当,你也配做男人?”   赵大昌呵呵:“那你说是在哪看见的,那女人是谁?捉奸要拿双,你当时为何没有跳出来指认我?”   他叹息一声,看向何富欢,语重心长地道:“咱们夫妻多年,我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不要听别人乱说,你是真心盼我好,我是真心盼你好,别人可不一定……你听了这事,是不是想立刻搬回家来住?”   言下之意,是何家人不想再收留何富欢,故意胡编乱造,逼得何富欢自己搬回赵家。   何富欢心里开始动摇,不是说她不信娘家嫂嫂,而是她真心认为几个嫂嫂拿她当外人,赵大昌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楚云梨站在人群之后,无论男女,在外偷人这种事,都不适合未定亲的大姑娘插嘴。   她挤到了前面:“今天早上辰时初,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姓李,是你舅舅的儿媳妇。”   此话一出,众人愣住。   赵婆子原本想要维护儿子,无论这事是真是假,在何家人面前,都必须是假的,听到这话,她下意识扭头瞪向儿子。   何富欢在今日之前并非毫无所觉,再一看母子之间的这番机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先她的那些怀疑,根本就不是冤枉了赵大昌,而是真有此事,她一怒之下,顾不得自己的伤,猛然扑过去,伸手就挠。   “赵大昌,你敢对不起我,畜生!”   赵大昌当然不会站在原地老实挨揍,下意识伸手一推。   他没用多大的力道,奈何此时的何富欢身上有伤,根本就经不起这番推攘,手还没碰着他的脸,整个人就狠狠砸在了地上。   伤上加伤,何富欢当场惨叫一声,生生痛晕了过去。   何婆子看到女儿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打晕,怒不可遏,猛然冲上去抓住赵大昌的衣领,拼命抓挠。   赵婆子去帮忙,刘氏和柳氏哪里能容?   二人立即冲上去护着婆婆,三人转瞬之间就扭打在一起。   谭慧娘也去帮忙。   几人打得不可开交,赵大昌的弟媳妇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看到这动静,一时间不敢进去:“这是怎么了?不要打了,有话好好说……”   众人只当这话是耳边风,打得热火朝天,楚云梨慢慢往后退,退到了门外。   有人去拉架,反而被挠了几把。   何家的女人们很厉害,手上不停,口中也不闲着,赵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遭了殃。   两亲家之前就互相看不惯,不过都忍了而已。   此时她们不光骂人,还下黑手,你扯我的头发,我掐你的肉,扯袄又扯裤,到后来完全打出了火气,那都不是亲家之间切磋,而是下了狠手。   众人瞅着不对,纷纷上前去拉架,何婆子已经掐住了赵婆子的脖颈,把人掐得直翻白眼。再这么下去,要闹出人命了。   那边赵大昌要帮忙,但顾及着男女有别,一时间不知道从何下手,便开口请求门口的众人帮忙。   赵大昌不承认他与表弟媳妇之间有染,其实何富欢早就听说过风言风语,往常也质问过,赵大昌从不承认,何富欢为了夫妻和睦,也不想在孩子跟前吵这些事,加上又没证据,便都忍了下来。   如今有人亲眼所见,何富欢自觉在娘家人面前丢了脸,还有狗男人在她受伤的时候将她撵回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家里省银子,转头却和那个女人打得火热,这是一点都不担心她!   合着这个家有她没她都一样?   做事能赚钱时赵家才有她的饭吃,她一受伤就连赵家的碗都不配端?   何富欢是越想越气,醒过来后,察觉到本来稍微好转了的腰比以前更痛,拼了命翻起来,一把抱住赵大昌的腿,狠狠咬了上去。   赵大昌惨叫一声,想要把何富欢甩开,却压根甩不掉。   “你疯了!”   何富欢不松口,脑袋上又挨了赵大昌几下,疼痛之余,她一颗心也渐渐冰凉。   于是她松了口,瘫软在地上。   众人好不容易将两家拉开,何婆子叫嚣着要赵大昌跟女儿磕头道歉。   赵大昌怎么可能道歉?   他甚至都不认错!   如果他错了,岂不是承认了他和人通奸?   这件事从白天吵到晚上,一直到深夜,以赵大昌在赵何两家人面前对妻子道歉而结束。   楚云梨早早就睡下了。   翌日,几人去上工的路上,刘氏好奇问:“娇妹,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你四姑的亲戚?以前你们见过?”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言,故意诈他的。”   刘氏惊讶:“从哪听的?我都没有听说过。”   楚云梨笑道:“三婶,四姑住回了家里,你不高兴?”   刘氏高兴,但这份欢喜不好表露在人前。   “别胡说!对了,你有没有跟你娘说工钱的事?”   楚云梨一脸惊奇:“为何要说?”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将工钱交给何家人。   刘氏:“……”   “家里的银子不够花,你得帮个忙啊,都是一家人……”   “帮你?”楚云梨呵呵,“昨天我让小姑执意搬回家,难道不是帮了家里大忙?原先四个病人,现在只有三个了。”   刘氏噎住。   楚云梨打量她:“三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三叔躺床上烧得生死不知,你竟然还有心情上工?你就不怕见不上我三叔最后一面?”   刘氏气得跳了起来:“你咒谁呢?那是你亲叔,你有没有良心?”   “至于这么生气?”楚云梨语气淡淡,“我是没拿他当叔,可他也没拿我当亲侄女对待啊。”   ————————   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悠然跟大家请个假,今天一更,明年不见不散[比心] 第54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十九 :    刘氏跑出来上工,不是不担心男人。\r\n\r而是绣坊这边离   刘氏跑出来上工,不是不担心男人。   而是绣坊这边离不开人,她告假一两天还行,日子久了,绣坊会另外请人,等她忙完家里,再想让绣坊把人撵走重新请她……她没那么大的面子。   毕竟她这做饭打扫的活计,随便找个妇人就能干,而绣坊中,三个绣娘,两个管事,一个掌柜的,还有五六个伙计,谁家还没个在家闲着的亲戚?   东家请人,就喜欢知根知底,当年她是捡了个漏,刚好厨娘闹着不干,想要涨工钱,她一个表姐的儿子在里头做伙计,这才轮到了她。   退一步讲,即便是东家看在她干了好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愿意帮她留着这份活计,不干活的这些天,绣房肯定不给她发工钱,家里拿工钱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全家只有她和公公的工钱最高,也只有他们俩还在上工,每天都入不敷出。   刘氏想留在家里,何婆子也不干。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三叔不是不疼你,是干活太累……谁累了还有心思哄孩子?”   楚云梨不与她争辩。   今儿楚云梨绣好了一幅梅花,换得了八钱银子。   刚刚才绣完,立刻就被伙计送到了客人府上。   稍晚一些的时候,闵玉就到了。   刘氏知道侄女绣好了帕子,一直分神盯着门口,一刻钟要往门口看十来次,眼睁睁看着闵玉找到金管事取走了银子。   她当时没敢闹,回家路上却再也憋不住:“不是说金管事帮你赎身花了二十两么?怎么你娘又来拿工钱了?”   楚云梨随口道:“那银子是金管事帮着垫的,不是绣坊出的钱,我娘觉着管事已经帮了我大忙,不好意思再让人垫一大堆银子,所以她帮我出了这银子。也是不希望我在绣坊之中低人一等,被管事欺负。”   刘氏哑然。   “你娘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楚云梨点头:“对啊!”   刘氏:“……”   “娇妹,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是真心为了你好,等过完年你就十七,该嫁人了,但是你奶的意思是让你留在家多赚点钱。姑娘家嫁人以后,再赚到的银子就属于婆家,她想留你至少到二十岁。那怎么能行呢?姑娘家错过了花期,相看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   楚云梨点点头:“这样啊!”   刘氏见她语气平淡,丝毫都不着急,皱眉道:“你不怕?”   楚云梨点头:“怕,明天就让我娘找媒人去!”   刘氏迫切的想要让何娇妹嫁人,但是家里的婆婆不愿意把这个金娃娃放走,实则刘氏也不舍得一个月大几两的银子,白天她在干活时,心里琢磨了大半天,决定将何娇妹嫁给她娘家的侄子,她还打算今天下工就去找娘家哥哥商量。想办法把这聚宝盆搂回家里,以后得到的好处兄妹两人平分。   当然了,得是何娇妹瞒着长辈和她娘家的侄子好上,且要死要活非君不嫁才行。   这事艰难,刘氏却还是打算试一试。   结果,这丫头倒是精,张口就要找媒人。   真找了媒人出面,哪里还有她的好处?   要是让婆婆知道她给这丫头出了赶紧嫁人的主意,绝对不会放过她。   楚云梨回家后就找到何婆子质问:“你不让我嫁人?”   何婆子眼皮一跳:“胡说!谁在外头编排我?我都打算这几天帮你找个媒人问一问,哪有不让你嫁人?娇妹,我是你亲奶,你该信我,别信外人……”   楚云梨打断她:“三婶不是外人!”   旁边胆战心惊想要打断侄女的刘氏立刻就接收到了婆婆凶狠得像是要吃人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何婆子抓住儿媳的胳膊,将人扯进屋中,将其臭骂了一顿。   骂着骂着,觉得不太对。   小儿媳妇再不喜欢何娇妹,和银子又没仇,一个月大几两,谁舍得丢?   何婆子眯起眼睛质问:“你是不是想把娇妹说回你娘家去?”   “没有没有。”刘氏急忙否认,心里还庆幸自己没有对外表露过这番心事,哪怕是女儿那里都没说。   何婆子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掐了她几把:“你当老娘是傻子?我会信你?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敢害老娘的孙女,老娘一会就休了你!”   听着婆媳两人争吵,院子里剩下的妯娌两人对视一眼,又很快避开对方的视线。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都睡下了,谭慧娘进了门。   “娇妹,别听你三婶的话,她没安好心。”   楚云梨嗯了一声,心想着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谭慧娘试探着问:“你记不记得谭家的表哥?”   一听这话,楚云梨立即嚷嚷:“奶,娘问我记不记得谭家的表哥,他来过吗?”   何婆子刚刚教训完小儿媳,心头怒火未消,转头就听到了这话,当即取得七窍生烟,冲进了楚云梨所在的屋子,狠狠一巴掌扇扇在谭慧娘的脸上。   当下的婆婆可以随意教训儿媳妇,但是做儿媳的不能还手,甚至不能还嘴,否则就是不孝。   谭慧娘尖叫着求饶。   她越是叫,何婆子下手越发重。   楚云梨听着外面鸡飞狗跳的动静,满意地躺回了床上,原先是全家安宁,何娇妹受尽苦楚,挨打又挨骂。   既是一家人,那就该全家整整齐齐一起挨打受骂。   柳氏一开始还在门口探头,谭慧娘挨了骂以后,她就没再过来了。   但是,妯娌三人谁都怕对方抢了先,于是,柳氏悄悄找到婆婆出主意:“娇妹年纪小,容易被人诓骗了去,让她天天和三弟妹一起来来去去,万一被弟妹说动了怎么办?”   何婆子觉得这话有理,但是也不可能让三媳妇抛下活计。   “老三家的要上工,怕娇妹出事,肯定要让她们一起。”   “找人护送啊。”柳氏不想挨揍,便也没表露自己的心思,一副真心替家里着想的模样,“我和大嫂轮流着护送,路上盯着弟妹不许她乱说,最好是分开走……”   何婆子讥讽道:“让你和娇妹独处,然后把她诓到你柳家去?”   柳氏笑了:“我娘家又没有适龄的后生,哥哥家几个儿子都已成亲,不能让他们休了妻娶娇妹吧?”   何婆子冷笑:“娇妹无论在哪都能卖个好价钱,没点好处,你会为家里出力?”   这话极为刻薄,几乎是将柳氏的脸面扒了下来,弄得她一时间颇为狼狈,张口结舌,完全不知该怎么接话。   闵玉手里给女儿攒的工钱已有五两多,她看到何家人如今的惨状,愈发不敢上门何谈。   尤其是在女儿长了一双巧手的情形下,想要让和家人完全放弃女儿,完全是痴人说梦,别说十两,估计百两都不成。   闵玉放弃了和谈,但没有放弃救女儿。   女儿家大了,总归都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以后,那就是婆家的人,娘家就不好再多管。   于是,闵玉决定将那十两银子拿来给女儿当做陪嫁,私底下找了好几个有名的媒人帮女儿说亲。   除了谢媒礼之外,闵玉单独给媒人给了五两红封。   花了大价钱,媒人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找来的这一位是家中独子,有一个点心铺子,家资颇丰,急需要相看一位妻子进门为父亲冲喜。   此人身高八尺,瞧着像是读书人,长相俊秀,年纪十九。   样样都合适,无论谁嫁给他,只需要安心生儿育女,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对于何家这样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儿,能够搭上这门亲,真的算是高攀。   闵玉私底下还去见了那个叫秦玉安的年轻人,真心觉得不错后,这天午后找到了绣坊。   绣坊的掌柜和管事知道闵玉的身份,并不拦着她。   楚云梨放下手里的活计出门,闵玉看着最近变得白皙又圆润了几分的女儿,笑道:“你别一低头就不起来,要歇一歇眼睛。”   “娘,有事?”楚云梨好奇。   有金管事提点过,闵玉一般不来打扰她。   闵玉拉了楚云梨到旁边:“这个秦玉安长得不错,你要不要去见一见?”   楚云梨若有所思。   闵玉怕女儿不愿意相看,劝道:“我帮你相看,你还能选个自己满意的,若是由着何家……那一家子都往钱眼里钻,到时我怕他们把你推到火坑里。”   “行。”楚云梨答应了下来。   闵玉喜道:“那我就让媒人去回话,找个日子相看?”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刘氏,“得避开她们,不然,好事都要被他们搅黄。”   楚云梨点头:“到了日子我告假,就说是陪你买东西。”   *   接下来两天,何家上下,除了何婆子之外,都在劝楚云梨嫁人。   刘氏挨了一顿打后,当着婆婆的面各种认错,转头却让她娘家的侄子到绣坊之外接三人回家。   刘进高今年十八,在一间布庄之中做伙计,去年被管事带在身边,提拔的意思明显。   他不太喜欢何家的姑娘,别说何娇妹了,就是亲表妹他都不喜,会绣花有什么了不起?等他变成了布庄管事,又不需要女人帮忙养家。   他愿意来相看,纯粹是被家中长辈逼着来的。   本来不情不愿,看见楚云梨从绣坊中走出来时,眼睛都亮了:“何家表妹,你还记得我吗?”   刘氏笑呵呵道:“进高也在这条街上的布庄上工,很得东家看重。”   楚云梨只点点头。   刘进高能够察觉得到她的冷淡,一路上都在说他在布庄里如何风光:“东家那次请客人喝茶,还请我作陪。”   楚云梨随口道:“让你在边上倒茶?”   刘进高:“……”   一猜就中。   ————————   晚上应该有[比心] 第55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    刘进高不贪图何娇妹的手艺,被家中长辈逼着过来,原是想随便把   刘进高不贪图何娇妹的手艺,被家中长辈逼着过来,原是想随便把人给打发了,到了这里看中了何娇妹的容貌,才转变了心思。   他认为,何娇妹忒不会说话。   “何家表妹,你别觉得给东家倒茶是一件易事,我所在的布庄在城中首屈一指,光伙计就有十五人,不是谁都能陪着东家招待客人的。”   楚云梨点点头:“你是想说,你特别能干?”   刘进高一脸理所当然地颔首。   “表哥好厉害。”何美妹真心实意地夸赞。   这话说到了刘进高的心坎上。   刘进高一乐,转而又说起了他其他的风光,楚云梨一声不吭,何美妹倒是很给面子,时不时的惊呼出声,还问楚云梨:“大姐,你说呢?”   楚云梨不搭理他们,走得更快了些,她入了何家人所住的那条巷子后,刘进高就退走了。   母女三人落在后头,楚云梨一路走得飞快。   何婆子如今对大孙女有无限的耐心,笑着问:“怎么跑这么快?后头有鬼在追你?”   “那个姓刘的太会吹牛了,我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实在听不下去。”楚云梨摆了摆手,看厨房里饭还没好,先回了自己所在的屋子。   何婆子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番话后瞬间收敛,阴狠的目光瞪向了进门的母女三人。   “刘氏,滚出去!”   刘氏吓一跳,猜到是何娇妹告了状,勉强笑道:“娘,怎么了?”   “还给老娘装傻!”何婆子怒不可遏,上前抓住刘氏的衣领,直接把人推出了门外,“滚!我们何家要不起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儿媳妇。”   何美妹姐妹俩被吓得直哭,连连求饶,其中何烟妹还伸手去扒拉何婆子抓着亲娘的手,反而被何婆子狠狠推了一把。   何烟妹后退好几步,撞到了院子里的水缸才稳住身子。   刘氏被推出了门,婆媳俩人的动静不小,刘氏怕丢人,决定先回家去。   何富文在冰水里泡了一宿,两天时间内请大夫来针灸了四回,勉勉强强捡回一条命,但是他身上有许多地方被冻伤,浑身上下都是冻疮,那处也不行了……这是大夫的原话。   而且大夫还说,何富文被伤到了底子,以后可能干不了活。   刘氏虽然被婆婆撵出门,但何富文都变成了废人,除了她,也没谁愿意嫁。   婆婆回头肯定要上门来接她,大不了,她认个错就是。   何美妹二人被吓得够呛,在院子里哭了好久,何婆子原本不想骂孙女,可这两人哭哭啼啼近半个时辰还止不住,听得她格外烦躁。   “滚出去哭!有什么好哭的?有点福气都被你们给哭没了……”   这一下,姐妹俩哭都不敢哭了。   何美妹现如今跟两个伯母还有大房的堂妹住一个屋,姐妹俩夜里睡地上,她悄悄躲回房里哭,越哭越生气,忍不住跑去推开了原先姐妹四人住的那间屋子。   楚云梨半靠在床上假寐。   “你太过分了。”何美妹满脸是泪,“告状精,我娘本就是好心……”   “好心让我嫁给那个姓刘的吹牛精?”楚云梨呵呵,“你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如果他真的那么好,你怎么不嫁?”   何美妹:“……”   她去舅舅家做客时,这位表哥格外殷勤,那时母亲就说过,以后一定给她找一个比刘进高更好的夫君。   别说刘进高还没做管事,就算真的做了布庄的小管事又如何?   一个月那点银子,还得靠她绣花贴补家用,日子紧紧巴巴,护手的药都买不起。   “那是你特意为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娘对我是个什么态度,你清楚,我也清楚,她会真心为我?”说到这里,她扬声喊,“奶,二妹说她娘是好意,怪我告状呢。”   何婆子拿着扫帚就冲了出来。   何美妹吓得不轻,拔腿就跑,完全来不及多想,拨开门栓就跑走了,何烟妹一个人在家害怕,也跟着撵了出去。   何婆子不想追出去丢人,一怒之下,将手里的扫帚砸了过去。   怒火冲天的她回头看到屋檐下的大孙女时,立时变得眉开眼笑,语气格外温和:“娇妹,别听他们胡扯,姓刘的自己日子都过得差,怎么可能认识那些富贵公子?你的婚事,奶一定帮你好好寻。”   楚云梨点点头。   今日的晚饭有一盘肉炒豆腐,在何家,豆腐都是难得的菜色,肉就更别提了,一个月只能吃三四回,如今这样菜就放在楚云梨的面前,堂弟妹们伸长了脖子流口水,却不敢朝豆腐伸筷子。   吃过晚饭,何婆子来屋子里找楚云梨谈心,先是问绣坊的人好不好相处,转而就说起了家里的艰难。   楚云梨不接话茬,沉沉睡了过去。   何婆子发现孙女睡着了,有种把人摇起来继续劝的冲动,但到底忍住了。如今只能哄着,不能凶,要有耐心,再过上十天半月,应该能让这丫头松口。   翌日,楚云梨到了绣坊,刘氏带着两个女儿来朝她道歉。   刘氏眼睛红肿,苦笑着道:“昨天进高真的只是顺路送我们一程,没有别的意思,你误会了。”   “三婶,别拿我当傻子。”楚云梨直言,“我原先胆子小,却不至于分不清好赖,你说刘进高没有想要讨好我的意思,那你敢不敢对天发誓?”   “什么誓不誓?”刘氏一脸不悦,“你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把这事闹到长辈那里。”   大抵是过去十多年里欺负惯了何娇妹,刘氏嗓门越来越高。   楚云梨往后退了几步,看向绣坊里的金管事:“这三个人哇哇叫,真的很影响我的心情。明天要绣的石榴花要用些什么配线,刚刚想好的都被吵忘了。”   金管事立即道:“以后你们母女三人不用来了。”   刘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东家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娇妹绣花,回去吧,我们会另找厨娘。”金管事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刘氏傻了眼,这一次何美妹变得特别机灵:“大姐,以后我们再也不惹你生气,你照顾我们这一回可好?”   何美妹还没出师,离开了绣坊,她又到哪去找绣花的师傅?   金管事却已铁了心:“绣坊每天接待那么多的客人,东家说的话就是规矩,你当是过家家?快点走,别逼我叫护卫来撵你们!”   刘氏不敢惹恼了管事,一步步往后退,心想着回家以后让何娇妹原谅自己……家中还有活计的人不多,想来婆婆也不愿意看她闲着,回头多半会帮她说话。   有婆婆开口,不怕何娇妹不听话。   楚云梨当天就没回去,去了贺家住。   闵玉当年改嫁时才二十出头,如今改嫁已足足有十个年头,她在贺家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八岁,小儿六岁。   何娇妹与这两个弟弟只有几面之缘,如今凑一起,也实在尴尬。   楚云梨会住在贺家,是闵玉的安排。   这与人相看,尤其是想高嫁,不说打扮成绝世美人,至少也要赏心悦目,别让人看一眼就没有聊下去的兴致。   翌日,楚云梨穿了一身粉色衣裙,发髻高挽,还带着步摇。   母女两人出门坐了马车,直奔约定好的茶楼。   二人到时,秦玉安早已到了,几人寒暄后坐下,立刻有伙计送上了茶水点心……送得这么快,肯定是秦玉安提前有安排。   媒人起身:“我在那边的铺子里定了几颗珍珠,听说又大又圆又亮,你们聊着,我去瞧瞧。”   秦夫人也起身:“我也想去开开眼,贺夫人,你去吗?”   几人刻意给两个年轻人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   楚云梨就觉得面前的人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秦玉安有些不太敢看她,只盯着面前的茶杯,耳根通红一片。   楚云梨瞄了他好几眼,两人目光相对,秦玉安急忙避开:“秦姑娘,她们去看珍珠,你喜欢哪种首饰?”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勺子递到她面前,“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之一,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楚云梨伸手接过,匣子里是一支步摇,她头上的那支精致又好看,但与面前的相比,少的那种精致的厚重感。   她将东西放回匣子里推了回去:“秦公子,咱们才初相见,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可我就想送你。”秦玉安话说得飞快,伸手去推匣子时,刚好碰到了楚云梨的手指,他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急忙收回手。   “这是我母亲的意思,姑娘收下吧。如果实在不喜欢,回头……回头……再还也行。”   两人就说几句话的功夫,外头有凌乱的脚步声过来,原来是看珍珠的几人回来了。   三人进门,看到桌上的匣子,秦夫人瞄了一眼儿子,顿时眉开眼笑,上前握住楚云梨的手,取出那支钗,直接给楚云梨插到了头上。   “哎呦,正正相配。何姑娘先戴回去,多瞧瞧,多试试,若是觉得不合适,再还回来也行。”   言下之意,大家先相处看看。   一刻钟后,众人互相寒暄着下楼,楚云梨母女俩坐上马车走远了,还能看到门口的三人。   闵玉伸手取下了女儿头上的步摇:“挺好看,也真有心,你觉得呢?”   楚云梨没拒绝。   秦家那边很着急,两边长辈的动作很快,前后不过几日,婚事就定了下来。   闵玉在定亲后,亲自去了一趟何家。   彼时何家三兄弟都在屋檐底下,屋子里太冷了,被子薄,躺在床上也冷,于是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   看见闵玉进门,何富贵身子瞬间坐直。   ————————   0点见[比心] 第56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一:    闵玉在进门之前还有点怕。\r\n\r何家人爱一言不合就动手   闵玉在进门之前还有点怕。   何家人爱一言不合就动手,曾经她挨过揍,那一次她娘家的兄弟来把何富贵打了一顿。   之后何富贵一般不对她动手,却也不拦着她不妯娌排挤,在她被婆婆欺负时,何富贵不光不帮她,还会帮着长辈欺负她。   闵玉今日是硬着头皮来的,尤其还要说她已经给女儿定了亲,让何家的打算落了空,想也知道这一家子不会善罢甘休。   她都想好了,进门的时候将大门开着,事情不对,转身就跑,跑出门就大喊,有邻居在,何家人应该不太会对她动手。   结果,闵玉看见了什么?   兄弟三人个个都鼻青脸肿。   何富贵头上包着布,何富华到处青紫,何富文脸上大片大片的青色,不像是打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最厉害的兄弟三人,全都躺下了。   何富贵看见闵玉,皱眉问:“你有何事?”   闵玉站定:“我给娇妹定了一桩亲事,聘礼已收。今日特意过来告知你们家一声,你们家别再找媒人,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一女二嫁会被入罪。”   何富贵双脚都有伤,这些天稍微好了点,能够稍微跳着走动,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聘礼?你收聘礼了?”   闵玉颔首:“聘礼五十八两,这银子我不收,回头添入娇妹的嫁妆之中。就这样,记得告诉你娘一声。”   她说完,转身就溜。   何富贵气急:“冬成,拦住她!”   闵玉或许打不过何家兄弟,但不至于连个孩子都跑不过,一溜烟就出了门,飞快爬上马车。   车夫早已得了她的吩咐,立刻催马离开。   何冬成没能把人拦住,屋檐底下的何家兄弟都急了。   何娇妹怎么能定亲?   何富文皱眉:“大哥,姓闵的太过分了!娇妹是你的女儿,她一个改嫁了的贱东西怎么敢?让她将亲事退了!”   何富华也赞同这话,如今何娇妹那双巧手,就是金爪子,关于她能赚多少银子,根本就不能细算。   这么个金娃娃,怎么能轻易送给旁人?   兄弟俩义愤填膺,何婆子从外面进来了,方才到巷子里就有相熟的妇人告诉她,说是闵玉回来了一趟,几息就走了。   “姓闵的女人跑了?”何婆子怒火冲天,“算她跑得快,不然,我撕了她!”   何富文急忙告状:“娘,她给娇妹定亲了。”   何婆子脑子轰然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震惊地质问:“什么?她怎么敢?定的什么人?”   何富文冷笑:“她能认识什么好人家?本身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东西,愿意与她做亲家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也对,何婆子转身就走:“我让她把这婚事退了,什么玩意儿,老娘养大的孙女,她招呼不打一个就送给别人,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兄弟三人没拦着,拦也拦不住。   何婆子怒气冲冲直奔内城,一开始的想法是到贺家将闵玉臭骂一顿,逼着她退了这亲。因为过于生气,一向能走着去就绝不租马车的何婆子也上了马车,还难得的不与人搭车。   就在进城的路上,何婆子冷静了几分,闵玉自从离开何家,从来就不听她的话。即便跑到贺家大吵一架,闵玉死活不肯退亲,她也没法子。   而且,闵玉很会躲,尤其干了坏事后,何婆子很难找得到她人。   当年闵玉改嫁,事前没与谁商量,就是寻常的夫妻吵架过后闵玉气得回了娘家,何婆子后来去接,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就是闵家人告知她,说闵玉以后再也不会回去,让她给儿子另寻良缘。   直到闵玉都嫁入了贺家,何婆子才把人堵到。   眼瞅着就要到绣坊下工的时辰,何婆子让车夫改了道,直奔绣坊而去。   楚云梨如今要在绣坊中吃完晚饭再走,新来的这个厨娘手艺不错,而她在刘氏被辞以后再也没有回何家过夜,后来何家人来找过她两回,都被金管事给挡回去了。   何婆子找上门来时,楚云梨正在吃晚饭,三菜一汤,一荤两素。   当何婆子看到悠悠闲闲的孙女时,皱眉问:“娇妹,你定亲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自己决定?”   楚云梨抬眼:“我娘定的。”   “你还小呢,急什么?十八岁再成亲也不迟,咱们那条巷子里有个姑娘二十岁才成亲。”何婆子苦口婆心,“你知道对方秉性么?女儿家嫁错人,一辈子就毁了。”   “我见过未婚夫,真心觉得他不错。”楚云梨笑道,“奶,你要是见了他,肯定也会觉得这门婚事合适。”   何婆子细细问了,得知对方是点心铺子的独子,而且那家的点心何婆子还听说过,没吃过……因为太贵了,一般人家都不舍得买。   秦家点心铺的客人都是富家夫人,明明可以做一些没那么精致的点心便宜卖,秦家偏不,说是忙不过来,实则是人家不做穷人的生意。   实话说,何婆子不觉得自己的孙女能够找得到这么好的亲事,聘礼五十八两,也表明了秦家足够重视孙女。   但是,家里需要孙女的这双巧手。   何婆子抹了一把脸:“娇妹,你听我说,这婚事不成,我跟人打听过,凭你的天分和手艺,二三百两的聘礼都不多,秦家太没诚意。”   楚云梨呵呵:“老人家,你孙女又不是天仙。我是高嫁!你懂不懂?我嫁进门是去做少夫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这绣花的手艺是为糊口,能有好日子过,我何必没日没夜的绣?”   何婆子哑然。   半晌,她悲悲戚戚地问:“那你就不管我们死活?家里缺银子,很缺!”   楚云梨饭菜吃得差不多,便放下了碗筷,认真看着她:“从我开始绣花起,何家上下没有拿到过我赚的银子。老人家,你觉得我是那傻到分不清好赖的人吗?谁对我好,谁是利用我,我心里都门清。所以我的工钱全部给我娘收着,我的婚事也交给我娘来定……我把话放在这儿,以后不管是我的工钱也好,我来聘礼也罢,你们合家都休想拿到半个子儿!”   何婆子这些日子从来没有对孙女发过脾气,各种哄着捧着,就希望这丫头心甘情愿把她赚的银子拿出来交给家里,因此她压着自己的脾气,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到头来,这丫头冷心冷肺,没有半分心软。   她多日以来压抑的怒火再也憋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楚云梨猛然起身,也拍了桌子,声音还比何婆子拍的更响。   何婆子胆战心惊,关键是她余光瞥见金管事朝这边走了过来,她心惊之余,愈发愤怒:“别以为你定了亲腰杆子就硬了,老娘不点头,你嫁得出去才怪。”   她冷笑一声,“想嫁人,也得有个好名声。你如果不乖乖听话,别怪我下手狠辣。如果我告诉秦家人,说你早就和街上的混混私底下来往,你说……他还会不会娶你?”   说这些话时,她一直紧紧盯着面前姑娘脸上的神情变化,只要这丫头慌了,她就能将人捏在掌心随意拿捏。   可是,没有!   “你不怕?”何婆子眯起眼。   名声对于天底下任何一个姑娘都很重要,许多女子被毁了名声之后,受不住外头人的指指点点,干脆一死了之。   楚云梨点头:“我怕,不过我提前跟秦公子说过了,我有一些毒如蛇蝎的家人,知道我定了亲,肯定有人诋毁我的名声。”   何婆子脸色格外难看,如果孙女真的提前跟人打个招呼,她跑到秦家人面前乱说,人家也不一定会信。   “我就说是你心虚,故意这么说!总之,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过安宁日子!”   她得不到的好处,别人也想得,做梦!   她宁愿毁了,大家谁都拿不到。   楚云梨点点头:“那咱们就走着瞧。”   何婆子私心里并不想与孙女撕破脸,可这丫头油盐不进,她这些日子低三下四,压着全家捧着她……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金管事就站在不远处,何婆子很想动手,却明白自己承受不起动手的后果,她深吸一口气:“你不打算回家了?”   “家?”楚云梨呵呵,“从我记事起打地铺十多年,就睡了几天床的地方,也能叫家?乞丐还能有个窝,我比乞丐都不如。但凡你们全家上下不把事情做那么绝……”   她摆摆手,“管事过来了,你走吧。”   金管事还真走了过来:“大娘,娇妹一会还要绣花,你有话快说,不好一直在这里打扰她。”   何婆子侧头看她:“管事,你评评理,我们养了她十几年……”   金管事打断她:“我这里是绣坊,不是公堂,我只是个懂绣花的管事,不是断案的大人,实在没空听你扯。”   何婆子噎住。   “好!好得很!”   刘氏被辞,一开始还不敢告诉何家,何婆子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今天她就跑到了刘家去问,后来就逼着母女三人找何娇妹道歉。   一连跑了几天,何娇妹的面还没见着,先就被管事们训斥了一通,并且扬言,永远都不会再请刘氏干活,如果她还要纠缠,就会以扰乱铺子生意的罪名将母女三人告上公堂。   何婆子还让妯娌三人找活计,一点眉目都没有。她往外走时,忽然想起家里那些孩子被师傅厌弃,包括何家兄弟三人丢了差事,都是最近才出的事。   而且,还都是在何娇妹翻脸之后。   何婆子猛然回头,咬牙切齿道:“娇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明天见[比心] 第57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二 :    何婆子回家时,一路上失魂落魄,脑子里想了许多事,很想找出一……   何婆子回家时,一路上失魂落魄,脑子里想了许多事,是很想找出一个让大孙女乖乖听话的法子,却始终想不出来。   她心里明白,只怪那些年全家人对大孙女太狠,以至于如今那丫头一朝翻身,完全不拿何家上下当亲人,只记得她那个水性杨花的娘。   何婆子满脸颓然地回到家里,看到所有的人都在院子里烤火。   烧了一个大火堆,全家上下围着坐,三个儿子半躺着,身上裹着被褥,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乍一看,比他们的爹还要颓废。   三个媳妇都没活干,今儿刘氏大着胆子回来,何婆子原先还想着好生教训一下,只是也没了心劲儿。   看到何婆子进门,除了父子四人,家中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何婆子游魂一样飘进了自己的屋子,直接躺到了床上。   谭慧娘虽然是大儿媳妇,却是妯娌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平时也最得何婆子看重……她是村里到城里找活干的姑娘,年纪小小,被何富贵骗回了家里。   刚来那时,何婆子一直害怕她回娘家,各种哄着劝着,又想要让闵玉看一看何家对媳妇有多好,因此,谭慧娘平时挨骂最少,何婆子对她的耐心也最好。   “娘?”   何婆子睁着双眼瞪着自家的房顶:“如今家里只剩下你爹一个人还有活计?”   谭慧娘没敢答这话。   明摆着的事,这还要答?   就在这时,外头有凌乱的脚步声过来,何婆子在发呆,一点没觉得那脚步声是从自家来的,直到敲门声传来,何婆子像是床上有刺一般,猛然跳了起来。   何老头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今儿干着活,突然就倒下了,口鼻流血,身子抽搐,后来口中还抽出了白沫沫,这一下把和他一起干活的人和东家都吓着了,急忙将他送去医馆。   医馆的大夫说他的病症很是凶险,东家拍板,让伙计将他赶紧送回了家。   与何老头一起来的还有看着他干活的管事:“东家说了,老何病得这样重,回家要紧。”   当下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这在外头断气的人,回家以后办法事都不能进屋,只能摆在院子里。   何婆子身子发软,两个媳妇撑着她,她也有些站不稳,口中喃喃:“怎会如此?怎会……难道真有报应?”   她知道自己苛待了大孙女,完全是将闵玉决绝改嫁的愤怒全部都撒在了孙女身上。   她想到什么,扑过去揪住管事:“他什么病?”   管事早就问明白了:“年纪大了容易半身不遂,血脉不通,他最近睡不好,是不是?”   何婆子狠狠瞪着他:“你的意思是,他是自己病了,不是被人害的?”   “不是!”管事无奈,“不过,东家说了,老何在铺子里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三两银子。”   说着,掏出一个荷包,递到了何婆子手中。   何婆子只想要知道自家男人是不是被那个白眼狼给害的,不是想把男人倒下这件事情赖给东家……虽然她也想赖,但是前年东家就不想要他,嫌弃他年纪太大,还是他们夫妻找了管事帮忙说情。   当时东家就说过了,如果是因为他本身年纪大眼力不够而出了事,东家不会赔!   如今男人是自己生病倒下的,东家还主动送了三两银子,何婆子不觉得还能从东家身上讹下钱来。   管事走了,大夫给何老头看诊,还针灸了一番,又留下了几副药:“先养个十天半月再看。”   何婆子亲自把大夫送出门:“十天半月后会有好转吗?”   大夫一脸无奈:“不管有没有好转,都不用再请大夫了,白浪费银子。”   何婆子瞪大了眼睛:“那你还给我配这么多药?”   大夫反问:“你们家病人不喝药?”   真正有医德的大夫,不会给病人配太多的药,最多两副,吃完了把脉再配。但也有一些大夫恨不得把医管中所有的药材都卖出去,多塞一副是一副,很明显,眼前的大夫是后者。   何婆子本来心里就憋屈,一把抓住大夫的胳膊就开始骂。   她性子泼辣,又豁得出去。   大夫想要甩开她离开,何婆子死活都不撒手,被人甩到地上了,手还狠狠拽着大夫的性子,差点把大夫的衣裳都扯下来。   最后,大夫实在赖不过她,退了所有的银子,拿走了配的药。   这一折腾,傍晚时何老头再次吐血,妯娌几人去街上请大夫,就没有大夫愿意过来。   当日夜里,何老头就没了。   楚云梨得知这个消息时,颇为意外,她如今住在贺家,是何家的邻居来报丧。   何婆子还是希望孙女回去给老头子磕个头。   送走了报丧的人,闵玉叹气:“人没了,还是该去一趟,我们一起去。”   闵玉是何家的儿媳妇,给去世的老人家磕个头,是她懂礼。   母女俩穿一身白,一起回去的。   何家上下都知道何娇妹如今和秦家点心铺子的独子定下了亲事。   楚云梨好多天没回来,何家人再看到她,心情都挺复杂,也是因为家中办着丧事,来了不少亲戚友人,有些话不好说,不然,母女俩一进门,可能就要被这一家子围起来骂。   孝子贤孙需要跪灵,楚云梨不打算跪太久,和闵玉一起磕个头就起身退到了旁边。   何富贵如今不能行动自如,走路蹦蹦跳跳,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母女二人:“娇妹,咱们去屋子里说说话。”   楚云梨就坐在了院子里的凳子上:“没什么好说的。”   “你……”何富贵想要发脾气,被边上的谭慧娘给按住了。   何娇妹如今的所作所为,虽然是与何家疏远了些,但无论是将工钱交由生母保管,还是私自定下的亲事,都没有太大的错处。   秦家点心铺子在城中那么有名,何家这样的普通人家能够与秦家结亲,那真的是顶顶好的亲事,何家把这门亲退了,再想找一桩媲美秦家的亲事,凭何家根本就找不到。   母女俩坐了半个时辰后退走。   没有人拦着,众人还夸闵玉有情有义,改嫁多年了还愿意回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至于何娇妹,孙女确实应该给亲祖父跪灵,可何娇妹这些年在家过的什么日子,在场的所有人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也有所耳闻。   何家最近的开销很大,兄弟三人每天都要喝药,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如今又要办丧事,家中积蓄不多,何婆子不想拉饥荒,在何老头去了的第三天,就将人送到郊外下了葬。   郊外有荒山,城里人如果没有族地,不把人扔到乱葬岗,就是葬在荒山上。   其实何家二老心中有一份野望,他们想在有生之年买下一份族地,将家里的祖宗迁到族地之中,二人死后也有个去处……如果只在荒山上堆个坟包,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给铲了。   坟包被铲,不是自家的地儿,想找人算账都找不着。   何婆子在得知大孙女绣花的手艺后,以为这份野望能够得到满足,做梦都没想到,家中情形每况愈下,到如今,连一场体面的丧事都办不下来,如果她这时候离世……可能连棺材都买不起。   荒山上到处都是坟头,根本就没有空余的地儿,何婆子无奈之下,只好让娘家的亲戚铲了别人的坟头,才给老头子找了个容身之处。   她不敢指望儿孙会给二人找个好地方住,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在这三五年之内,必然要买下一块地,先把老头子安顿好了,她才闭眼。   至于银子从哪里来?   何婆子在葬完老头子的第二天就直奔贺家。   不出意外的,再次被贺家拒之门外。   何婆子一点都没迟疑,转而直奔秦家的点心铺子。   秦父是点心铺子的大厨,点心卖得贵,是因为用料好,每天的点心不多,那是因为只有秦父和他徒弟两个人忙活。   “我找秦公子。”   秦玉安最近都在点心铺子,听说有人找,便出来见了何婆子。   何婆子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心情有点复杂,这样富贵又端正的年轻后生,如果是其他孙女的未婚夫,她会很高兴。   只大孙女不行!   “秦公子,我有些关于我孙女的事要告诉你,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吗?”   秦玉安上下打量她。   何婆子皱眉:“你看什么?”   “果真是个不懂礼的老妇。”秦玉安没有把人请进门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说何姑娘上不孝父母,下不友爱弟妹,还和她娘一样水性杨花四处勾搭人?甚至……她肚子里已有了孩子?”   连番的质问,让何婆子哑口无言。   这些确实是她想要摁在孙女身上的罪名,肚子里你有了孩子更是杀手锏。   她就不相信,世上还有男人能忍受自己的未婚妻怀上其他男人的种。   “你你你……你不要被她给骗了。”   秦玉安垂下眼眸:“我没那么傻。还是在你眼里,我是个糊涂到分不清是非黑白的蠢货?”   何婆子沉默了一瞬,眼看骗不到面前的年轻人,退亲是不能了,她反问:“难道你不是?”   她上前一步,看向了用各种花草隔出来一个个小雅间的大堂:“你爹把所有的点心手艺教给徒弟,以后你们的秦家点心铺,估计要换东家了。”   秦玉安似笑非笑:“听说何家最近发生了不少事,看来老人家还是不够忙,且精力也不错,不然,也不会有精力来说秦家的闲话。” 第58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二:    何婆子今日到秦家铺子来,是一心想要毁了这门亲事。\r\n\r   何婆子今日到秦家铺子来,是一心想要毁了这门亲事。   何娇妹这桩婚事确实定得很好,但是,为了这门亲事,何娇妹也可以赚大把银子。   眼看毁不了,何婆子便改变了想法,想要帮孙女婿一把。   无论如何,何娇妹过得好,家里多多少少都能捡点便宜……别到时候嫁了人,婆家还落魄了,自顾不暇,何家有事相求,何娇妹想帮也帮不上忙。   “我想帮你!”何婆子强调,“人都有私心,你爹收留的那个徒弟会做所有的点心,但凡你出点意外,这铺子可就是他的!”   秦玉安面色淡淡:“不关你事。”   何婆子:“……”   “你和我孙女定了亲,以后是我的孙媳妇,如果你的家财被抢,受委屈的是我孙女。”   秦玉安没有回头:“何姑娘嫁的是我这个人,又不是嫁秦家的家财。而且,我与她只是未婚夫妻,你的手伸太长了。”   何婆子一喜:“那你退亲啊!”   退亲是不可能的。   何婆子转而又去了绣坊堵人。   楚云梨如今每天都去贺家过夜。   她早出晚归,又不在贺家吃饭,只是回去睡觉,不怎么与贺家人照面。   贺家人原先就只当何娇妹不存在,如今倒是对楚云梨挺客气。   楚云梨这天一出门就看到了路旁蹲着的何婆子。   何婆子看到孙女,立刻跳了起来,上一回祖孙俩闹得不欢而散,她刻意带上了笑容,隔着老远招手喊:“娇妹,奶在这儿。”   楚云梨没有靠过去。   何婆子主动迎上前来:“你怎么不回家?”   “你不是说家里日子过得苦吗?我不回去,就不在家里吃饭,何家就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何婆子:“……”   “家里肯定不会嫌你吃得多,你又不是贺家的人,长期住在贺家,难免受人白眼。”   “不会,贺家从来也没嫌我多余。”楚云梨抬步就走,“家里近来可好?”   不好!   所有的人都没上工,因为何家的名声越来越差,所有学艺的孩子都被撵回了家。   妯娌几人天天带着孩子们在外城所有的街上转悠着找活干,偶尔还到内城来寻,要么是被人抢了先,要么人家就听说过何家的名声,不要何家的人做事。   一家子在家里不停咒骂何幺妹。   谁说一家人没活干不全与何娇妹有关,但实实在在是何娇妹开始闹事以后家里才倒了霉。   他们一致认为,如果何娇妹像原先一样听话,亦或者在到了绣坊后愿意将工钱拿回家,家里不至于越来越穷。   是的,何家变穷了。   原先全家上下都在干活,孩子们个个都在学艺,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兄弟三人天天喝药,何富文更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再给何老头办一场丧事,所有的积蓄全部花光,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妯娌三人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份活计,不说赚多少工钱,好歹能找口饭吃。   何婆子张口就想诉苦,但一想到孙女这些日子不回家,应该就是不想听她诉苦,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挺好的,全家都很想你,昨天你爹还在说,家里有十几尺花布,可以拿来放到你的嫁妆里。”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用,你们拿来做衣裳,或者拿去当了换粮食。”   “那是给你的嫁妆。”何婆子苦笑,“原先家里一个个都忙,脾气都不好,让你受了不少委屈,这花布……就当是补偿你。”   “我用不上。”楚云梨不紧不慢地道:“以后我嫁到秦家,他们家有丫鬟伺候,我穿的是各种罗裙,怎么可能还穿花布?”   何婆子听了这话,心里的酸水是一股一股往外冒。   她特别后悔自己那些年里亏待了这个孙女,但凡对其好一点,有拦着几个媳妇欺负孙女……这丫头可能都愿意回报几分。   “回家看看,可好?”   何婆子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满都是哀求之意。   “我怕你们把我卖了。”楚云梨不回去。   何婆子指天发誓:“我真的是想弥补你,不会伤害你,但凡我有坏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转身,踏上了去何家的路。   何婆子欣喜若狂,一路上说话都格外小心。   但何家上下多年以来对何娇妹的轻视,让何婆子很快就露了底:“你定的那门亲事我打听过,确实不错,只是……你未来公公收了一个徒弟,他所有做点心的手艺都交给了旁人,反而是你的未婚夫什么也不会,这怎么能行呢?等你公公百年之后,那铺子归谁?娇妹,你年纪不小,也该留个心眼……”   楚云梨侧头看她:“我爹的腿好了?”   何婆子摇头:“哪有那么快。”   “我二叔的伤养好了?”楚云梨再问。   “没,脸上的青紫都还没退。”何婆子答完这话,后知后觉发现孙女这是嫌她多嘴。   这丫头就是个滚刀肉,来硬的不成,耐心哄着,还能得几句好话。何婆子也怀疑自己的好心劝说多半是白费唇舌,可如今她实在找不到别的法子解何家人的困境。   孙女自己有手艺,未婚夫又富裕,只需她稍稍漏一点给何家,何家就能吃香喝辣。   祖孙俩一路沉默,到了何家所在的那条巷子,路过的人都纷纷与楚云梨打招呼。   何娇妹在这巷子里住了十几年,因为平日寡言,手头的事又多,与这些邻居一点都不熟。   如今众人热情待她,一是因为她的手艺,二是因为她定了一门不错的亲事。   楚云梨在踏入何家院子前,听得到里面众人在闲聊,妯娌几人吵吵闹闹,何婆子推门而入,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见楚云梨出现,所有人的面色都挺复杂。   谭慧娘最先反应过来:“娇妹回来了?”她目光一转,看向婆婆,“娘,娇妹难得回来,咱们添个菜?”   何婆子很想跟孙女说家里的艰难,偏偏孙女不爱听,她不敢提,大儿媳妇这话头递到跟前,她立即道:“我也想添菜……实在是添不起。”   她苦笑了一下,“好在娇妹吃过了,她不在家吃。对吗?”   最后两个字,问的是楚云梨。   楚云梨正在环顾院子里的众人,笑道:“看来大家都过得不错?”   何婆子:“……”   孙女是眼睛瞎了吗?   老头子没了,兄弟三人浑身都是伤,人家关在院子里混吃等死,这叫不错?   “要不去看看你小姑?”何婆子看三个媳妇开始摆饭,“家里的饭菜差,怕你看了恶心。”   “饭菜再差,好歹也有吃的。”楚云梨似笑非笑,“那些年我在家里,你们可动不动就让我饿肚子反省。要不,你们今晚也反省反省?”   何婆子脸色霎时变得格外难看。   她最怕的就是孙女忆苦。   她如今特别后悔自己当初苛待孙女,如果早知道,她一定好好待她。   “对不住!”何婆子苦笑,“娇妹,当初我脾气不好,亏待了你,其实……也跟你娘说走就走有关,我对其他的孩子也没像你这么……”   “我娘为何要走?”楚云梨双手环胸,看向了何富贵。   闵玉为何要改嫁?   何婆子愈发心虚。   闵玉是三个媳妇中娘家最富裕的,她害怕儿媳妇看不起家里人,各种打压,也不拦着另外两个媳妇打压她,还各种偏心。   “事情过了多年,不记得了。”   楚云梨呵呵:“但是我记得你骂她的那些话,你说她不是好人,就是你口中的坏人,这些年来给我买料子买棉花,私底下给我银子……小时候我不懂,不收她的银子,她只能给你们,前前后后加起来,好像有四两多,那是她给我的……你们能不能把这银子还我?”   还不起!   无人吭声。   “不管我娘有多坏,她不想让我冻着,生怕我饿着。反而是你们这些好人各种骂我,打我,还留下了不少伤疤,让我想忘都忘不掉。”   所有的人如坐针毡。   何婆子也没想到,在路上还是好说话的孙女到家以后居然开始翻旧账。   何富贵最先按捺不住:“死丫头,你有了银子不孝敬爹……”   “你也配做爹?”楚云梨讥讽道:“不拿闺女当人看,老天是瞎了眼,你这种人,该断子绝孙才对。”   何富贵气急,捡了东西就要砸人。   何婆子大声骂:“住手!”   已人到中年的何富贵没那么听亲娘的话,手边的凳子还是砸了出来。   凳子飞出,何富贵余怒未休,又提起了边上的一块磨刀石。   楚云梨原本要躲,看到何婆子扑出去挡,她便没动。   凳子砸上了何婆子的腰,她一下子跌倒在地。   何富贵手中即将要脱手的磨刀石立刻收回。   石头可比凳子重多了,这砸到身上,伤不到骨头,皮肉也要遭大罪。   何婆子坐在地上满脸痛苦,捂着腰哎呦哎呦直叫唤,她这伤是为救孙女,三分的痛苦喊出了八分的痛处。   楚云梨没有弯腰去扶她,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我爹脾气不好的时候,你可以扑出去挡着,只是……以前你为何不挡呢?”   何婆子对上了她眼底的冷漠,原以为这一回护住孙女多少能让这丫头心软几分,没想到,她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楚云梨感慨:“我就不该回来,越看越心酸,你们根本就不是真的疼我,愿意照顾我,愿意给我好脸,都是因为我的手艺和那一桩好亲事。”   这话撕下了何家人的脸皮,将那些不堪的心思直接暴露到阳光底下。   一时间,院子里众人面色青青白白,煞是好看。 第59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三:    何婆子自以为能让孙女感动的这一扑,都受伤起不来了,却得了孙   何婆子自以为能让孙女感动的这一扑,都受伤起不来了,却得了孙女这样一番话。   合着因为她救人,反而让孙女看清了她原先的不受宠?   何婆子胸口一堵,一口老血喷出。   楚云梨呵呵:“瞧瞧,方才那凳子可是冲我来的,如果是我被砸中,吐血的就是我,这就是你们说的疼我?”   何家人听着这些话,清晰地认识到,何娇妹再也不是原先那个呼来喝去的小丫头。   她很机灵,也聪明。   楚云梨合掌笑道:“你们想方设法的想让我掏出银子,但我不想给银子,找出许多理由来证明你们不疼我……看来没错,我真的是你们何家的血脉,大家都一样喜欢银子,不舍得把到手的好处让出去。”   何富华咬牙道:“家里银子花得精光,如果你不帮忙,我们就把你关在家里,找个男人来跟你圆房,到时你嫁不去秦家……再剁了你的手指,让你绣不成花!”   他本是威胁,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目光看向离门口最近的亲娘,见其不动,又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兄弟俩慢慢往门口而去。   楚云梨将二房兄弟俩的动作看在眼中,那边的何富华眼神中恶意越来越浓:“你吃肉,你该给我们喝点汤,凡事做得太绝,咱们大家都别想好!”   与此同时,大门被砰一声关上,何冬发还飞快栓上了门。   兄弟俩搓着手,朝着楚云梨慢慢靠近。   何富文也出声:“你最好别叫,叫了也没有用,就像是你小时候,这院子里哭爹喊娘,声音大到几乎掀破屋顶,谁来救你了?”   何富贵强调:“把你的聘礼给我们!何家养你一场,在你出嫁时,本来也能收一笔聘礼,五十八两银子拿回来,我们就放过你。”   何富华不赞同:“让这丫头以后绣花的工钱都拿回来……至少要拿回来一半。她如果不从,打断她的手直接卖掉,送去那些花楼里,应该能换十来两银子。”   何婆子皱了皱眉,妯娌三人同为女子,听着这话,也觉得格外刺耳。   家里可不止何娇妹一个姑娘,何娇妹去了那种地方,剩下的三个女儿家在谈婚论嫁时,名声都会受影响。   何富华没闺女,完全没有这番顾虑。   不过,这当下谁也没吭声,卖不卖何娇妹,那都是以后的事。   楚云梨这些日子已经养好了手上的冻疮,结痂后的皮肉鲜红。   在何冬发兄弟两人即将靠近时,楚云梨忽然转身。   兄弟俩一点都不怕她,猛然朝她扑了过来。   楚云梨倒也不怕,捡起地上的凳子,狠狠朝着何冬发的头砸了过去。   只一下,何冬发头破血流,捂着额头蹲下了身。   不蹲不行,脑子太晕,他感觉自己摔倒了。   与此同时,楚云梨从何冬发旁边掠了过去,顺手薅起了大门后面立着的扁担,对着三弟何冬财狠狠劈下。   何冬财肩膀被劈,身子砰一声倒地。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兄弟俩就已倒下。   只是这院子里还站着的,除了妯娌三人,就只剩下堂姐妹三人,此外还有两个堂弟。   楚云梨目光看向两个半大少年:“要不要抓我?”   二人齐齐后退一步。   何美妹堂姐妹三人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谭慧娘快走几步,却不是朝着楚云梨,而是往儿子的方向扑去,将一双儿女护在身后。   刚才动手的是二房的兄弟俩,柳氏挡住自己还完好的儿子,刘氏则是拉住了儿子的手。   楚云梨手中的扁担横放在前:“谁还要抓我?”   无人吭声,无人动作。   楚云梨拿着扁担一步步朝何富华靠了过去。   众人眼中都生出了几分惧意,只觉得面前的煞星一般,她是真的下得了狠手,一时间无人敢上前阻拦。   何婆子试图起身,无果后忙道:“娇妹,有话好说。”   何家三兄弟里,只有何富华养好伤后能恢复到如同常人一般,楚云梨走到他前面。   何富华忙起身,因为身上有伤,还没站稳就狼狈地跌倒在地。   柳氏不敢上前,吼道:“娇妹,你住手。”   楚云梨抬起扁担,对着何富华的右手狠狠劈下。   下一瞬,何富华惨叫声几乎掀破屋顶。   柳氏以为侄女不会下重手,也是,他不敢上前阻拦,眼看何富华的手受了伤,她急得直跳脚:“你疯了?”   楚云梨抬眼看她:“打人就是疯了?那你们全家上下,有一多半都是疯子。这院子里谁没朝我动过手?”   她环顾一圈,呵呵冷笑:“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有打过我。”   她目光重新落到何富华身上,“你想断我的手,还要把我卖到花楼?我只断你的手而已,哪里过分了?”   说到这里,楚云梨拿着扁担慢慢朝门口走,“你们总想哄我回家,而我又始终对你们抱有期待,以为你们真的会疼我几分,每次回来都会让我失望。”   何婆子心里明白,如果今天让孙女走了,回头再想把人叫回来会很难,即便找去绣坊,可能都见不着孙女的面。   “娇妹,不是这样……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很想疼你……”   楚云梨回头看她:“刚才何富华说要把我卖进花楼,你拦着了?”她目光环顾院子里所有人,“谁拦了?”   何富贵出声:“只是说说而已,又不是真要卖了你。”   楚云梨手里的扁担敲了敲栓紧的门栓:“这是说说?”她忽然将手里的扁担朝着何富贵扔了过去,“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生而不养,畜生都知道护崽,你连畜生都不如!人家合起伙来欺负你闺女,你脑子呢?”   扁担狠狠砸到了何富贵的脚上。   他的脚本来就没好,当时也想躲了,一抬脚,好像是刚好撞上了飞过来的扁担,痛得他一下子抱住了双腿哀嚎出声。   楚云梨打开门栓:“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咱们走着瞧。”   何家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没有人跑出门追楚云梨,实在是被她的狠劲给吓着了。   她一出手就要见血,这谁受得了?   都知道所有人一起上,兴许能把何娇妹留下,可谁上?   无人敢上。   *   何家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家中积蓄花完,还要给受伤的几人请大夫。   何婆子的腰也受了伤,刘氏请来了大夫,凭着何家在这附近多年的脸面,跟大夫赊了账。   大夫这一次总共治了五个人,欠下了三两银子。   一个时辰后,何家人总算是可以坐下来商量对策,这伤了人就该赔,他们完全可以去告何娇妹。   但是,何娇妹原先在家受了不少罪……且衙门就不愿意管家事。   “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没人想吃亏,可何娇妹油盐不进,恨毒了何家人。   刘氏出主意:“先去跟她商量,如果她不给钱,我们就把她告上公堂,不管能不能告成,气势要拿出来。”   “行!”何婆子一口答应,“你先去试试。”   刘氏怕挨揍,不愿意出这个头:“大嫂陪我一起,后娘也是娘,她如果对你动手,那就是大逆不道!”   谭慧娘答应了。   两人结伴到了贺家。   彼时天色已晚,楚云梨洗漱完,听说妯娌俩到了门外,她都躺下了,不想起身。   妯娌俩赶在宵禁之前回了家,翌日天蒙蒙亮,又回到了贺家门口。   楚云梨总要去绣坊,避不开二人,她也没想躲避。   谭慧娘硬着头皮上前,说了家里人商量好的说辞。   “如果你不赔药钱,他们会去衙门告你。”   楚云梨一脸惊奇:“凭什么是我赔?”   刘氏气急:“你打伤的人你不赔?”   “谁看见我打伤了人?”楚云梨盯着二人,“你们何家上下都想要我的银子,眼看哄骗不成,竟然苦肉计污蔑我!我哪儿有揍人?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不是你们何家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妯娌俩傻了眼。   当时院子里只有何家众人,没有旁的人证,到了公堂上,何娇妹一口咬定说是他们的苦肉计,到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人怎么判?   楚云梨目光一转:“怎么是你们两人来?”   俩人觉得这话古怪,刘氏皱眉:“其他人都倒下了……”   “二婶没倒啊。”楚云梨恍然,“二婶没来,那是因为她没有闺女。昨天二叔不是说了么?姑娘家即便是断了手,也能卖个十两银子,足以解家里的难了。”   她语气意味深长,“何家可不止我一个女儿。”   两人顿时就慌了,谭慧娘心里着急,但想到自己闺女才是十一岁,也没那么慌。   刘氏一刻也坐不住了,拉着谭慧娘就往回跑。   两人嫁入何家十几年,何家众人的性子两人都清楚,本身在养女儿时让她们学手艺就是为了能多收点聘礼……何美妹还有半年就要出师,肯定要比普通姑娘的聘礼高。   刘氏很害怕自己的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定下了亲事。   她得赶紧替女儿定亲!   不然,说不定哪天两个闺女就被何家人给卖掉了。   谭慧娘也有同样的急迫。   闵玉心里也急,何家那边日子过得差,难保他们不会打闺女的主意,好在秦玉安也急着成亲来为家中长辈冲喜。   旁边都有意早成亲,婚期定在了半个月后。   楚云梨来的时候天很冷,如今还没出正月,她就要出嫁了。   定下婚期后,闵玉还在为女儿的出阁发愁,贺端方就主动揽下了此事。   “你的闺女也是我女儿,从贺家出嫁,应当应分。”   ————————   0点[比心] 第60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四:    贺端方不止愿意让继女从家里出嫁,还给准备了一份嫁妆。\r\n\r   贺端方不止愿意让继女从家里出嫁,还给准备了一份嫁妆。   这一举动,让闵玉感动不已,夫妻之间感情更胜以往。   楚云梨这些日子一直在绣坊中干活,手艺愈发精湛,经她出手的绣品样样都很精致。   等到嫁了人,肯定不可能天天来绣坊,绣坊的东家还给她准备了一份添妆。就是希望楚云梨嫁人以后如果还有绣品,再送回绣坊中来。   退一步讲,她以后是秦家点心铺子的少夫人,同为生意人,多一份交情,说不准何时就能用上。   秦家的婚事办得着急。   从相看到成亲,总共才一个多月,秦父的病情越来越重,之前是大夫说只有两三个月的活头,一开始还能在铺子里指点,到了成亲那两天,他彻底倒下了。   大婚那日,楚云梨一身大红嫁衣,身后有十八台嫁妆……一半是贺家准备,剩下的那些是闵玉给女儿准备的十两银子,还有最近给女儿收着的工钱,再加上人家给的聘礼准备的。   买东西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全部放到了箱子里。   秦家住在内城,与贺家相隔两条街,只是内城的街道宽敞,说是两条街,坐马车要足足一刻钟才到。   婚事办得急,却处处妥贴喜庆。   秦家住的是一个两进小院,后院中住了秦家夫妻,家中长辈已经不在,前院里住了秦玉安和他的干哥哥。   干哥哥秦方,也就是秦父收的那个徒弟。   秦家的主子不多,除了病重的秦父,还有秦夫人,就只剩下秦方一家。   行大礼时,秦父几乎是被人抬着到大堂受礼。   新婚夫妻三拜,大礼一成,秦父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众人吓一跳,急忙围拢上去,还没来得及细问,秦父一口黑血喷出,围拢过去的好多人都遭了殃。   这一吐血,众人都觉得冲喜怕是不成了。   冲喜这事本来就悬,多数都是冲不成,所谓的冲喜,更多的是长辈在离世之前想看见儿孙娶妻。   秦玉安急忙上前扶住父亲,楚云梨揭了盖头站在另外一边。   这事办得,满堂的大红也没了几分喜气。   今日来贺喜的宾客之中就有大夫,众人急忙将大夫推到了堂前。   大夫把脉,又看了舌,惊奇道:“这一口血,好像是将多年淤毒吐出了大半,喝几副药调理一下,差不多能痊愈。”   此话一出,众人都格外震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新嫁娘身上。   原来冲喜真的有用。   秦夫人看向楚云梨的眼神中满是欢喜,一把抓住了楚云梨的手,温柔道:“好孩子,吓坏了吧?礼还没成,盖头不能揭。”   她将盖头格外珍惜地给楚云梨戴上,旁边的喜婆忙高喊:“礼成,送入洞房。”   楚云梨从来就不觉得冲喜有用,只是这人生地不熟的,她按捺住了心里的疑惑。   今儿秦父被儿子的喜事冲好了,多年沉疴一朝痊愈,秦家上下也没精力待客。   客人们觉得新奇,却也不会在这时候不识相地纠缠秦家人,于是纷纷告辞。   新婚之夜,楚云梨想问一问原委,心里正措辞,秦玉安就揽住了她。   “在想什么?”   楚云梨侧头看他,只看得到他精致的下巴:“你爹如何了?”   “喝了药已睡下,接下来可能要休养几个月。”秦玉安躺下,笑出了声,“你可是救了我爹的大功臣,从今往后,你在秦家尽可以横着走。”   楚云梨试探着问:“巧合吧?”   “众目睽睽之下,你一成为我秦家妇他就好了,哪里是巧合?”秦玉安笑看着她,“分明是你有福气,旺我秦家。”   *   翌日早上,一双新人给长辈敬茶。   秦夫人很欢喜,非要将手上一双剔透的镯子往楚云梨手上套。   其实秦家算不得豪富,细较起来,大概就比贺家富了一线,家中一个厨娘,两个丫鬟,一个门房,一个车夫。   “那屋子是我随便布置,你如果不喜欢,我带你去库房里挑,如果家里挑不出,那就去外头买。”   秦夫人眼眸弯弯,极尽热情,对媳妇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楚云梨装作羞涩地笑:“一切都很好,多谢母亲。”   她转而又对着秦方的妻子林芳华行礼。   新媳妇进门,对公公婆婆要磕头敬茶,而对着平辈的兄嫂,只需福身行礼便可。   林芳华急忙双手扶起楚云梨,笑着递过来了一只木头钗:“比起干娘,我送的东西就差多了,弟妹别嫌弃才好。”   “礼轻情意重。”楚云梨双手接过,又看向秦方,“也多谢大哥。”   秦方似乎是个颇为严肃的人,点点头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气。铺子里事忙,我和家兴家园就不多留了。”   父子三人离去,秦夫人感慨道:“近几年你爹身子愈发不济,多亏了阿方看着铺子。”   “你们养夫君长大,这些都是他该做的。”林芳华上前去扶秦夫人,“父亲可用了药?今早上还未去给父亲请安,儿媳很是不放心呢。”   婆媳两人往前走,秦夫人回头:“玉安,你们去床前给你爹磕个头吧。”   秦父面色苍白,还在熟睡,几人乌泱泱进门,吵醒了他,他缓缓起身。   男女有别,楚云梨和林芳华就站在屏风之外行礼,秦夫人带着儿子进去。   楚云梨只隐约看得到床上躺着个人,听着里面秦父嘱咐儿子要好好对待新妇。   林芳华小声道:“我和夫君都以为干爹这一回……没想过他居然真的能好转,多亏了弟妹。”   楚云梨垂下眼眸,她是个大夫,还是个医术颇为高明的大夫,昨天吐出来的那些血,确实是在排毒。   与其说是楚云梨进门冲活了秦父,不如说是秦父刚好在那时候吐血排毒,巧合而已。   “爹病了多久了?”   “前前后后有五六年,这两年身子愈发沉重,三天两头才去铺子里一趟,最近都起不来身。”林芳华一脸无奈,“没法子,二弟不会做点心,也不会做生意,夫君也希望二弟能学一学,他一个人在茶楼忙里又忙外,半夜做梦都在训伙计,我能感觉到他压力很大,生怕辜负了干爹的信任……如今干爹有所好转,他也不用再那么辛苦,不过,茶楼早晚都要交给二弟,还是得让弟去学……”   恰在这时,秦夫人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笑道:“娇妹,让玉安带你四处走走,若觉得无聊,让他带你出去转一转,我听说你之前一直都在绣坊里埋头绣花,以后不喜欢就别绣了,我们秦家的儿媳妇不用赚钱养自己,传出去要笑死人。”   楚云梨故作羞涩。   秦李安从屏风内出来,伸手拉了楚云梨的袖子:“走,我带您看看府里。”   秦家的宅子不算大,两个小院一目了然,转了一圈过后,两人在前院的亭子里坐下。   这亭子冬日里四面都挂上了帷幔,烧上了两个火盆,一点都不冷。   边上小炉子里煮着茶,楚云梨趴在亭中椅子的靠背上,从帷幔的缝隙往外瞧,刚好瞅见了林芳华带着个丫鬟往外走。   楚云梨好奇问:“你们家的丫鬟可以出门?”   秦玉安正在煮茶,动作行云流水,闻言随口道:“原先两个丫鬟伺候我娘和嫂嫂,大哥的女儿长期在铺子里帮忙,又说不要人守着……娘和嫂嫂无论在哪儿,身边都不缺人。”   楚云梨若有所思,既然家中女眷都有丫鬟,家园说了不需要换,才没给她准备,那她这个新进门的媳妇,身边是不是也要配个丫鬟?   “我看见嫂嫂出了门。”   秦玉安随口道:“多半是去铺子里,大哥一家都在为铺子操心。”   说话间,他递过来了一杯茶:“尝尝,今年的云雾。”   茶香袅袅,楚云梨轻抿一口:“出去走走吧。”   秦玉安笑道:“不急,喝了茶再走。”   两人喝完茶后就收拾着出门,秦玉安还吩咐门房,说二人不回来用膳,让府中不要准备。   门房满脸歉意:“公子,府中马车不在。”   府中的马车自然是被秦方和林芳华带走了,两架马车,平时够用,因为秦玉安平时不爱出门,都在家里照顾生病的父亲……如今秦玉安要出门,恰巧秦芳夫妻俩还分开走,自然便不够用了。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走路上街是寻常事,但稍微体面一些的人家,都得坐着马车。不然,被熟人撞见,面子上会挂不住。   出了门,秦玉安笑着道:“我们现在就去买马车,你一架我一家架,再给你配两个小丫鬟。”   楚云梨哑然:“我不需要人贴身伺候。”   “这是你身为秦家少夫人的体面。”秦玉安一本正经,“不和外人比,但府中女眷有的,你也必须要有。”   楚云梨明显察觉到秦玉安和秦方夫妻俩相处时气氛微妙,乍一看,没有不对劲之处,细一想,处处都挺不合适。   真正好用的马车,是要请专门的车匠打造,从图纸开始,等到马车造好,快的两三个月,慢的要两三年。   秦玉安等不及,就挑了俩看起来贵重的车厢,一架挂玫红,一架挂深蓝。   然后两人又去买了母子三人,母亲带着一儿一女。   两人坐着新买的马车往秦家走,刚到门口,旁边小巷子里突然窜出个人影,直接挡在了马车面前。   “大姐,你帮帮我。”   窜出来的人是何美妹。   楚云梨好奇问:“出了何事?”   “家中长辈给我定亲。”何美妹满脸是泪,泣不成声,“我娘说不合适,他们打了我娘,还把她关了起来……” 第61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五 :    对于何美妹的遭遇,楚云梨丝毫都不觉得意外。\r\n\r何家   对于何美妹的遭遇,楚云梨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何家人原先合起伙来欺负何娇妹一人。   如果那时候缺钱,他们想卖的人绝对是何娇妹。   没了何娇妹,就轮到了其他的姑娘。   在何家人眼中,姑娘家就是不如男娃珍贵……是缺钱了可以拿来换银子的物件,让姐妹俩学手艺,为的也是以后能够卖个好价。   “我帮不上你。”楚云梨都没有下马车,“一家子恨毒了我,不会听我的话。”   何美妹满脸是泪:“大姐,你那么富……”   楚云梨嗤笑:“如果让他们知道卖家中女儿能够从我这里抠出银子来,回头你们姐妹三人就会被轮番地卖,然后你们轮流到我这儿来讨要银子,我当了十多年的冤大头,你能不能放过我?”   何美妹泣不成声:“你不帮我,我就完了,我会死的,还会死得很惨。”   楚云梨笑道:“当初我的处境比你可惨多了,谁帮我了?你帮过我?还是你娘帮过我?”   何美妹愕然。   她万分不愿意嫁给那个死胖子,年纪比他爹还大,就因为死胖子愿意给十两银子的聘礼,任她在家如何哭求,何家上下都没有心软半分。   “大姐,你帮我指条明路,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求你!”   她说着就要跪,哭得凄凄惨惨,“姐,你救我这一回,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楚云梨不以为然:“美妹,你七八岁就开始学绣花,天天去绣坊坐着,除了学手艺,应该也学了不少人情世故,增长了不少见识。你又不比我傻,想要摆脱你目前的困境要如何做,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非要她出主意……回头闹出了事,何美妹肯定会一股脑地将干的所有坏事往她身上推。   秦玉安平时冷冷淡淡,看着就不好惹,此时吩咐道:“把她撵走。”   何美妹之前有远远见过这位姐夫,长相好,家世好,就是人过于冷淡了些,今日凑近了相处……她在来之前心里不是没想过姐夫看上她的可能。   姐夫家世这样好,她不介意姐妹共事一夫。   结果,这姐夫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她。   “姐夫,我是大姐的妹妹,你能不能帮帮我?求你了,只要你帮我,怎么着都成……”   秦玉安脸色冷如冰霜,不愿意再与她多说一个字,目光冷冽地看一下门房。   门房没有动手拖人,是顾忌着男女有别……好歹这是府中少夫人的娘家妹妹,虽然少夫人娘家普通,可公子如此看重少夫人,他们便不能怠慢了少妇人和其娘家人。   对上秦玉安的目光,门房吓了一跳,顾不得男女有别,急忙冲上去扯何美妹。   何美妹才不要被中年男人拉扯,连连后退,亲眼看到帘子落下之际,那文雅公子怕马车驶动时晃到了堂姐,伸手护着堂姐时的小心翼翼。   楚云梨两人是早上出门,回来时天都快黑了,夫妻俩坐了一架马车,身后跟着一架空的。   秦家的大门打开,可以容马车通过。   整个秦家只有两进小院,前院旁边隔出了一个偏房,拿来当做马房,放马儿和车厢。   今多了两匹马,又多了两个车厢,挤得满满当当,完全掉不了头。   秦玉安不管下人们要怎么安排车厢的摆放,带着新买的三个下人回了前院。   前院有十来间屋子,几乎是一分为二,左边住了秦玉安,右边住了秦方。   秦方一家都住前院,他有自己的书房,属于他的那一半便有点挤。   相比之下,秦玉安才成亲,半截房子几乎都是空的。   吃晚饭时,在点心铺子里忙活了一天的一家四口回来,很快发现了院子里多了三个人。   秦家的下人穿的衣裳和铺子里的伙计一样,此时母子三人已经换了衣,一看便知是新来的下人,林芳华笑道:“才说今日把铺子里的事情忙完去牙婆那里给弟妹挑个丫鬟,没想到弟妹办事风风火火,这就把人选来了……也对,听说弟妹曾经因为和家中生了矛盾,自卖自身在牙婆家里住过几日,此次去买人,应当算是熟门熟路,倒是比我这一辈子都没去过几回的要从容些。”   句句都是夸赞,还是笑着说的,但言语却诛心。   对于正经人家的清白姑娘而言,去牙行住过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秦夫人眉头微皱。   秦玉安解释:“没有的事,所谓的在牙婆那里住过几日,不过是托词罢了,娇妹没去过牙行,今日买人才去第一回,我从头陪到尾。”   秦夫人很相信儿子,闻言眉头微松,瞪了一眼林芳华:“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林芳华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我还以为是真的呢。方才在外头看到新出现的三个生面孔,我吓了一跳,以为家里闹了贼,看见他们身上穿的衣裳,我才反应过来……不怪我胆小,这几年家里缺人,都是我去挑。看来以后我得改掉一直以来的习惯,家中多了弟妹,凡事我都得和弟妹商量着来……”   她笑呵呵看向楚云梨,“弟妹,我脑子不够数,心直口快的,万一哪句说得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此时饭菜已经上了桌。   秦家伺候的人不多,宅子也不大,但屋子里各种摆件和桌椅都是上佳的样式和木料,吃穿上都很舍得,此时桌上七个人,摆了十菜一汤,满满的一大桌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都说做生意的人八面玲珑,大嫂这张嘴长得跟炮仗是的,说话噼里啪啦,完全不给人插嘴的机会,如果在铺子里待客也这般说话……娘,客人会喜欢这种东家么?”   秦夫人觉得大儿媳妇的话过于多了些:“吃饭,有事吃饱了再说。”   林芳华含笑起身,给众人盛汤。   给楚云梨盛的汤里,装了一个鸡爪子。   楚云梨双手接过,送到了秦夫人面前:“娘,您喝。”   林芳华愣了一下:“弟妹,娘那边已经有汤了。”   “大嫂盛的汤,那是你的一片孝心,我送的汤,那是我的孝心。”楚云梨笑呵呵,“大嫂不必忙了,我不爱喝汤。”   秦夫人看着自己得了大儿媳妇孝敬的鸡汤,里面的是几块鸡腿肉,而小儿媳的除了一只鸡爪,还有两块没肉的骨头,她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神情:“来人,把这碗汤撤下去,吩咐厨房,以后上菜之前先挑一挑,鸡爪和不规整的骨头别往里放。越干越不像样,想被发卖直说!”   在当下,鸡爪是很脏的东西,而且炖汤远远不如鸡肉好吃。   楚云梨说送就送,林夫人也不给面子,林芳华一时间颇为尴尬:“有鸡爪?哎呦,今天我在铺子里太累,手都忙麻了,大概没注意……弟妹,我真不是有心的。”   秦夫人眉目淡淡:“没人说你是故意,安静点。”   林芳华急忙闭嘴。   等到秦夫人放了筷子,楚云梨立刻起身:“娘,儿媳送您回房。”   林芳华也跟着起身:“娘,儿媳也送您,顺便给弟妹道个歉。”   秦夫人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拒绝两个媳妇的搀扶,回房的路上一路沉默,到了房门口,她拍了拍楚云梨的胳膊:“早点回去歇着,明儿一早要回娘家……天黑前得赶回,礼物我已让人备好,你们早点出门,到时也能和你娘多聊一聊。”   成亲的第三天要回娘家,楚云梨含笑谢过。   秦夫人又看向林芳华:“你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声音都哑了,少说几句,别缠着你弟妹。过于热情,会吓着她。”   林芳华:“……”   她总觉得便宜婆婆话里有话。   *   何美妹回家路上失魂落魄,她真的以为自己学了绣花以后能得一门好亲事,而在家做洗衣娘的何娇妹永远都比不上自己。   没想到,何娇妹短短几个月,从一个小可怜变成了绣坊很看重的绣娘,还找到了那样一个家世好,长相好,性子还温柔的夫君。   如果这门亲事是她的该有多好?   何美妹万分不愿意回家,可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何家门外。   何婆子看到孙女进门,暗暗松了口气,这死丫头偷跑出去,两个儿媳妇出门寻了几圈都没找到人。   “去哪了?”   何美妹在回来的这一路上,脑子没闲着,完全应对自如:“我去找大姐,她今日和姐夫一起出门买下人,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   提及何娇妹,何婆子心里一阵阵发酸,死丫头命不好,没想到长大了还有这样一番运道,也是真的狠心绝情,说翻脸就翻脸,完全不管全家上下的死活。   出嫁女没有娘家,会被婆家欺负……若是没有贺家撑腰,那丫头的胆子也没这么大。   想到此,何婆子心里又将前儿媳妇骂了个狗血淋头。   何美妹想要让家里退了那门离谱的亲事,她自觉不比何娇妹差,何娇妹能够拿到五十两的聘礼,她三十八两总能有吧?   “大姐听说家里帮我定了亲事,让我告诉你们,我的亲事她那边有打算,回头一定会帮我找一个不输于姐夫的夫君。”   腿被打伤出不了门的刘氏听到这话,瞬间欣喜若狂:“娘,赶紧退了亲事……”   她对着婆婆说话,眼角余光却看见女儿低下头,小手指互相勾着。   刘氏心头咯噔一声。   她养大的孩子,当然知道孩子的一些小动作,大女儿勾小手指,分明做错了事在撒谎,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小错。 第62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六:    刘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r\n\r她偷瞄院子里其他人的脸   刘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偷瞄院子里其他人的脸色。   何婆子目光冷冽地盯着孙女。   本来就心虚的何美妹被祖母这样的目光看得低下头去,两个小手指勾得更紧。   何婆子嗤笑:“娇妹恨不能把我们全家打死在当场,怎么可能会费心帮你说亲?”   何美妹打算了回来撒谎,当然也准备了各种谎言来赌家里人会有的问话,张口就来:“她是高嫁,婆家不太看得上她,她想有几门拿得出手的实在亲戚……咱们何家找不出有头有脸的亲戚,所以她说要将我和几个妹妹全部高嫁,到时我们互为臂膀,互相照顾……”   何婆子眯起眼:“你没骗人?”   何美妹勉强笑道:“我怎么敢?奶,您知道我一向胆小。”   何婆子那天被砸到了腰,痛得她大喊大叫,其实一个小凳子并不能将她真正砸伤,当时是真的有点痛,过后就好了,她转身出门:“我去问她!”   “别去!”何美妹当然猜到家里人很可能会去找何娇妹当面对质,“大姐说,她不想见你们,如果你们去问,她不会承认要帮我高嫁,以后也不会再帮我的忙。”   说到这里,何美妹噗通跪下:“奶,以后我嫁得好,一定不会忘了娘家,您就……听我这一次吧,求您了。”   何婆子没有再出门,坐回了屋檐下的躺椅上。   何美妹暗暗松了口气。   刘氏不想让女儿嫁一个比她年纪还大的男人。   当女婿的比岳父岳母还要老,以后怎么相处?刘氏一想到那样的女婿以后还要拿着礼物从巷子里过来拜访她,真的是死的心都有。   人活一张脸,辛辛苦苦半辈子,就指望着儿孙替自己长一长脸面,结果女儿找了这样的人……她下半辈子都再难抬起头来做人。   何婆子当时没出门,稍晚一些的时候,就找去了城内的秦家。   门房不认识她,但私底下得了自家公子的吩咐,如果听说是何家人来找,直接把人撵走,无论和家人怎么说,都不可以进屋去禀告。   “我们家没有何家的亲戚,老人家快走,天这么冷,回去烤烤火。”   何婆子再次强调:“你们家的少夫人是我的亲孙女,她必须要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她……”   门房无奈,伸手拽着何婆子出门。   何婆子甩不开他,一路被扯到了街上,她大喊大叫:“男女有别,你要对老婆子做什么?”   门房做事有分寸,把她扔到街上后,飞快跑回去关上了门,之后无论何婆子怎么敲,大门都始终没有再打开。   天快黑了,夜里有宵禁,何婆子一咬牙,干脆坐在了台阶上。   门房无奈,再次过来催促。   何婆子便说起了自己嫁到秦家的孙女要帮她另一个孙女说亲的事。   “绝无此事!”门房小声道,“秦家上下都很不喜欢你们何家人,我劝你赶紧走!方才夫人很生气,说是要去买几个护卫,回头你们再纠缠,就会棍棒加身,你年纪这么大了,受得了几棒子?”   何婆子根本就没有将他后面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什么叫绝无此事?你是说,人家少夫人不肯帮她堂妹说亲?”   门房直言:“白天有个自称是我家少夫人堂妹的姑娘在这里被拖走。”   何婆子:“……”   她愤愤起身:“死丫头,居然敢骗我!”   她一怒之下,先跑到了之前定下的孙女婿家里,让他们准备花轿上门接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何美妹自以为糊弄过了家里的长辈,心里还在盘算着从哪里刨出一个勉强看得过眼的夫君赶紧把婚事定下,省得何家人戳穿了她的谎言后又给她定那些乱七八糟的亲事。   谁知就在当晚,院子里闯进了四五个粗壮的仆妇,一言不发直接闯入何美妹睡的屋子。   何美妹吓一跳,然后就看见院子里的何婆子出声:“就是她,赶紧拖到外头的花轿里。”   刘氏后知后觉,冲出来要阻拦,反而被何婆子摁住。   眼看闺女就要被拖走,刘氏又恨又怒,拼了命的挣扎,看到婆婆那张老脸,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猛然扑了出去,狠狠将人一推。   何婆子受不住力,头狠狠撞在了厨房门口的地上。   当时砰一声!   像是有东西被撞碎。   院子里多是泥地,但厨房门口垫了一块门槛石,那是一块平整的硬石头。   何婆子只觉天旋地转,再也爬不起身,又觉得恶心,想要弯腰趴在地上吐,却根本起不来,眼前一片血色,她想抬手去抹,发现抬不动胳膊。   仆妇们拖着何美妹很快消失在巷子里,刘氏也不管婆婆如何,跌跌撞撞追上去,院子里的何烟妹吓得哭都不敢哭,其他人发现了倒下的何婆子,最后只有谭慧娘妯娌二人围拢上去。   柳氏皱眉:“大夫说了不再赊欠药钱,我们再去请,他也不一定愿意来……也不知道娘有没有拿到聘礼。”   谭慧娘胆子大,直接伸手就去婆婆身上掏,容易地在袖子里的一个荷包之中寻到了小小的银锭。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柳氏提议:“我去请大夫,顺便把之前的药钱全部结了。”   “让大夫到家里来结!”谭慧娘才不会傻到把银锭拿给她。   万一柳氏把银子弄“丢”了怎么办?   柳氏看她一眼,起身走了。   谭慧娘给婆婆顺了一下趴着的姿势,一回头,看到何烟妹在屋檐下捂着脸哭。   何烟妹鼓起勇气:“那是我姐姐的聘礼。”   “那又如何?”谭慧娘满脸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地上的何婆子开始吐,她是趴着的,不光吐秽物,她还吐白沫沫。   谭慧娘都吓了一跳,掏出帕子给婆婆擦头上的血,然后发现那处凹了一个坑,伸手轻轻按压,明明该是很硬的骨头,摸着却是软的。   大夫在一刻钟之后赶到,看见地上的何婆子,眉头紧皱:“怎么摔的?”   谭慧娘一脸愤然:“我那三弟妹推的。”   她面上愤怒,其实心里很慌,慌张里又带着点压不住的欢喜。   活了半辈子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头上的伤重了会要人性命。   如果……谭慧娘不敢深想。   大夫查看过后,叹口气:“准备后事吧。”   谭慧娘猜到了婆婆会走,真正听到大夫说这话,还觉得很不真实。   她看向地上的婆婆,半晌说不出话来。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婆婆的脾气不好,妯娌三人深受其害,谭慧娘早就盼着这一日,想要笑,又不太敢笑。   身为儿媳妇,婆婆没了,得痛哭大哭悲痛欲绝,万万不能笑,哭的不够伤心,那都是不孝。   柳氏也傻了:“那……那……那还配药吗?”   “不必了。”大夫收拾药箱,“说的今天结账,总共加起来是五两半。”   欠的这些银子万万赖不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家人祖祖辈辈都住在此处,人活一张脸,可不能出门就被人指着鼻子骂赖子。   谭慧娘很不舍得手里的银子,还是交了出去。   大夫得还一小半儿,他手头没有现银,这么好的银锭绞坏了可惜,于是他让身边打下手的弟子回来一趟医馆,取来了四两半。   送走了大夫,寿衣已买到。   周围的邻居亲戚也纷纷赶来。   *   楚云梨还准备早上回门呢,就听说何婆子没了。   她满脸的意外,二老的离世都不在她意料中,还以为那些年轻的会走在前头。   人没了,身为孙女,该回去磕个头。   “你就别去了。”楚云梨嘱咐秦玉安,“若你要陪同,在巷子外等我就行。”   秦玉安不愿意:“我若不去,他们都不知道你夫君是谁。”   楚云梨失笑:“那巷子里好多姑娘嫁出去,婆家人不爱登门,女婿不去岳家拜访的有不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想去。”秦玉安扯她的袖子。   楚云梨:“……”   有人来报丧,夫妻俩换下了身上的大红,穿了一身白。   细算起来,楚云梨算是在孝期成的亲,不过,普通人家没有那么多的忌讳……十多年前城内有过瘟疫,影响了附近的几个府城,当时死了不少人,瘟疫刚刚过去,衙门又有律法,让外地来的人必须要有户籍,若是流民,得赶紧找本地人成亲,否则就会被驱逐。   那时候许多人都在孝期成亲,当时许多人找的理由是死者已矣,不好耽误家中儿孙传宗接代。   之后的这些年,孝期成亲者比比皆是。   *   夫妻俩带着姐弟二人回的何家。   姐姐如画,弟弟如华。   两人如今是夫妻俩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   深蓝色的直接到了何家门口,夫妻俩从马车里下来,院子里的众人都静了静。   何婆子是半夜断的气,彼时都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了堂屋的棺材里。   活人放进棺材,也是冲喜的一种,有些老人家躺了棺材还能活过来,那就是冲活了。   楚云梨身上穿的是素色的烟罗裙,秦玉安一身白色长袍,身形修长,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显眼又般配。   何家人看着这一双年轻人,心情格外复杂。   楚云梨站在何婆子的棺木前道:“都说祸害遗千年,本来这话也不一定准。”   秦玉安身边的如华跑出去一趟,回来后在主子耳边耳语了几句。   “老人家是被人害死的。”   楚云梨没有看何婆子的尸身:“哦?谁害的?”   “既然死因有疑,该请大人来查一查。”秦玉安振振有词,“这是你的亲祖母,你合该为其讨个公道。”   此话一出,院子里霎时安静。 第63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七 :    老人家昨儿白天还活蹦乱跳,晚上就不行了,而且当时来得早的人……   老人家昨儿白天还活蹦乱跳,晚上就不行了,而且当时来的早的人旁观了何婆子被儿孙们抬进屋子里换寿衣,当然知道他是因为头上受伤而离世,何况还有大夫来看过。   所有人都知道何婆子死于意外。   至于这意外怎么来的,那只有何家人自己清楚。   刘氏追不回女儿,就想回来拿银子去赎人……说到底,那个老男人敢把闺女抢走,是因为给了十两银子的聘礼。   把银子还给他,她在门口不依不饶,人家可能会把女儿还给她。   等她跑回来,银子去了一大半,她再想跑走,妯娌俩不允许。   谭慧娘和柳氏有私心,银子都花了,拿什么来还?   于是借着刘氏害死了婆婆这事,不许她再离开。   此时刘氏正跪在灵堂前,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她当时狠狠把婆婆推出去的那一下,确实气得想杀人,但……她承受不起杀了婆婆的后果,此时她格外后悔自己当时的力道。   好多人都说,如果不是刚好撞上门槛石,何婆子不会死。   刘氏一直都在安慰自己此事巧合,不是她杀的人。   这么劝自己久了,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此时听到秦玉安的话,刘氏吓得魂飞魄散。   “没有人害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大嫂二嫂,你们说话啊!”   从何婆子倒下到现在,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提出去报官,何富文只是气的把刘氏踹了两脚,勒令她一直跪在棺木前不许起身。   何富文如果真的想让妻子偿命,就不会是只踹两脚勒令她跪灵,而是要么去衙门报官,要么休妻。   他恼怒妻子手狠,这还打算与刘氏继续做夫妻,夫妻一体,刘氏成了杀害婆婆的不孝儿媳,那他也是不孝子。   他万分不愿意将此事闹上公堂,呵斥道:“你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不要管家里的闲事,若你不想回来奔丧,没人逼着你。”   楚云梨点点头:“行!你们何家上下全部都烂透了,全都是疯子,没有一个正常人。老人家都被人害死了,居然还让罪魁祸首跪在这里……怎么,这是想把人气活过来?”   “你闭嘴!”何富贵满脸愤怒,“这不是你家,滚出去!”   楚云梨呵呵:“我难得回来一趟,你非要给我添堵是吧?行啊,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谁都别想好。”   她扭头吩咐如画,“你去一趟衙门,就说我祖母死因有疑,人命关天,让大人务必替老人家寻到凶手严惩。”   刘氏吓得心惊胆战,她跪了许久,膝盖疼痛不已,努力起身时,还差点摔到了棺木上,她跌跌撞撞奔向楚云梨:“娇妹,你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凶手是你?”   刘氏怀疑何家人中有何娇妹的眼线,院子里还有不少人,她咬紧了牙关:“走,进屋。”   楚云梨没有进去:“我爹都说我不是这家的人,也对,我是从贺家出阁,那你才是我的娘家……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   她说走就走,刘氏看到夫妻俩出门,暗暗放下了心。   *   楚云梨回家时,去了一趟贺家,将秦夫人准备的回门礼一股恼的全部塞给了闵玉。   秦夫人其实准备了两份,一份送往何家,一份送往贺家。   何婆子两日之后下葬。   都说有娘的地方才是家,话一点都不假。   何婆子脾气很不好,一天到晚在家骂骂咧咧,全家上下包括何老头在内,没有人不怵她。   如今她走了,家里的活计没人安排,你不想干,我也不想干,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如今二老已离世,众人便干脆拍板分家。   刘氏很想分家,二女儿已经长大,又可以谈婚论嫁,这家里伤患那么多,那四两多银子把丧事办完几乎不剩下什么。可兄弟三人都还要喝药,大女儿已经倒了霉,再不分家,紧接着倒霉的就是二女儿。   谭慧娘想法差不多,何富贵受伤很重,半年后应该能干点活。   不想分家的人是柳氏,他们一家五口,只有柳氏和小儿子身上没伤。   何富华鼻青脸肿,儿子伤了头,二儿子伤了肩,父子三人都伤到了骨头,短则三月,长则大半年……这段时间之内别说干活,还得让别人伺候着,而且得花许多药钱。   如果分了家,大房和三房都各一个伤患,二房却有三个,分了家,柳氏不觉得自己能有给三人治病的本事。   “要分也要等满了周年祭后!”   兄弟三人中,两个人都要分家,便都有志一同忽略了剩下的那个人的想法。   家里银子没有,各房之前的私房钱倒是有一点,这些不拿出来分,能分的就是房子和那一堆锅碗瓢盆。   只是分锅碗瓢盆,全家上下也吵吵闹闹,柳氏觉得自家很亏,还在哭着喊着不分,可是,如果分家的时候她不争抢,剩下的就是一些破盆烂碗,她被逼着不得不争。   因为这,还被妯娌俩合起伙来嘲讽。   *   秦玉安不去点心铺子,天天在家陪着楚云梨。   秦父的身子有渐渐好转,这两天已经能出门溜达几步,且他神情轻松,没有了原先那种命不久矣的愁苦,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这一日,秦父还去铺子里溜达了一圈,待到天黑后,与秦方全家一起回来。   当日夜里,秦父发起了高热。   楚云梨夫妻俩深夜里被吵醒,匆匆赶到后院时,秦父浑身滚烫,还长了不少疹子,找了大夫来看,说是他吃了相克的食物。   秦父今日去了点心铺子……好久不去,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查看得要比平时更细致些。   卖吃食,想要生意好,其他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吃食本身的味道一定要上佳才行。秦父要看看点心的味道是否有变化,自然是每一样都要尝。   而做点心用到的花生杏仁红枣等等各种干果,有些人吃了确实会出疹子。   秦父做了半辈子的点心,以前也有相克的食物,吃着吃着身上没了反应。今儿尝了一通,也弄不明白到底吃了哪些。   既然吃坏了身子,那就赶紧治。   大夫配了药,秦父连夜喝了,折腾到快天亮了,众人才回去睡。   楚云梨翌日早上起来,用了早饭去后院探望,发现秦父全身上下都肿了,另一个大夫正在把脉。   秦夫人的脸色格外严肃:“你是说我家老爷不是吃了相克的东西?而是是中了毒?”   大夫一脸慎重:“这是老夫的拙见,若由老夫来配药,是以解毒为主。夫人要配药吗?”   “配!”秦夫人深吸一口气,侧头接过儿子早就送过来的茶,瞄了一眼儿子的神情,“你早怀疑了?”   秦玉安垂下眼眸:“儿子年前病的那一次,明明没有乱吃东西,大夫也说是生病,但是身子沉重,儿子之前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一个验自己是否中毒的法子,就是从某处穴位上扎出血珠,观察血珠的颜色是否变黑……是黑的。”   秦夫人脸色煞白。   她不愿意相信夫妻俩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会下这么狠的手。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以为养子媳妇排挤儿媳这小心眼,是品行有瑕疵……跟养子夫妻俩要害全家的性命比起来,这些都是小事。   床上的秦父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喉咙也肿,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一边配药,一边叹气:“好在你们找到了我,如若不然,还按之前那配的那种药喝,最多今日傍晚,可能就要准备办后事。”   秦夫人身子摇摇欲坠,一怒之下,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来人,给那一家子收拾行李,今天就让他们滚。”   楚云梨:“……”   秦方一家子下手如此狠辣,只是把人撵走?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秦玉安的神情。   秦玉安眉目冷淡:“儿要他们付出代价。”   秦夫人讶然:“玉安,你……”   “娘,你别管了,照顾好父亲。”秦玉安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此时的秦父大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却很是被憋得满脸通红,脸本来就肿,此时变成了又红又肿。   秦夫人蹲到床前,泪水滚滚而落。   “明明我们那么用心的教导,从来没把他当做外人,玉安有的他都有……”   秦父一个字都说不出,满脸都是泪。   傍晚,秦方一家从外面回来,先是进了后院探望秦父。   彼时秦夫人躲去了小间,丫鬟说的是她身子不适,去隔壁厢房里歇下了。   林芳华眉心微蹙,一脸焦灼:“母亲也病了?”   秦方叹气:“肯定太着急,我去劝一劝。”   “让母亲安静会儿,才睡着,你一去,又要把人吵起来。”秦玉安语气不容拒绝,“累了一天,先去用晚膳。”   秦方摆摆手:“今日李家的老爷谢我前些日子做点心给老妇人开胃口,请我们一家在酒楼里用了膳。二弟和弟妹去用膳,不用管我们。”   “爹要歇着了。”秦玉安上前,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强行将她揽出了门。   楚云梨落在后头,看着屏风外的林芳华:“大嫂还要在这里守着?”   男女有别,林芳华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守在公公床前,急忙跟着退走。   “爹今儿喝药了吗?怎么我看着没有好转?”   楚云梨已率先走在了前头:“喝了药的,可能是药不太对症,一会重新请个大夫。”   六人在往常吃饭的大圆桌旁坐下,看得出来,二房一家是真的吃饱了来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楚云梨和秦玉安喝汤,一碗汤还没喝完,秦方捂着脖子,满脸痛苦,大口大口喘气,却像是喘不过来气一般,憋得满脸发红。 第64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八:  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秦方很痛苦。\r\n\r林芳华吓了一跳,急忙   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秦方很痛苦。   林芳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去扶人。   秦方根本坐不住,捂着脖子软倒在地上,他的一双儿女都被吓着了,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楚云梨连连后退几步,吩咐门口的如画:“快去请个大夫来。”   林芳华不停地喊秦方。   秦方泪眼汪汪看着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秦家兴扶住父亲另一边胳膊,冷冽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色,沉声吩咐:“桌上的菜不许撤,让大夫看过再说。”   他瞪向门口伺候的下人,“谁动这些菜,谁就是害了我爹的凶手!”   下人们被吓得齐齐后退。   秦玉安不紧不慢地问:“你这话……说得好像有人在菜里下毒似的。”   秦家兴没吭声。   大夫在小半个时辰之后赶到,此时秦方已经被扶到了旁边的软榻上躺着,他脸涨得通红,泪水就没干过,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芳华满脸焦灼地站在旁边等大夫把脉,看到大夫收手,忙问:“我家大爷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垂下眼眸。   秦方是个孤儿。   当年秦父从点心铺子出来,手里的东西被抢,才七八岁的秦方第二天将东西拿了回来,但周身都是伤,鼻青脸肿。   秦父一问之下,得知秦方感念于点心铺子救济他的恩情,跑去小乞丐堆里抢东西,被对方打得半死,当时他还要辞行,这秦父的再三追问后,才表示要饭的乞丐也讲究地盘,他得罪了小头目,留在此处会被人揍。   那时候秦父还很年轻,也未成亲,就将其带在了身边教导。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林芳华那一声大爷喊得自然而然。   “吃了一些相克的食物,所以才会长这么多的疹子,喉咙也肿。”大夫转身打开药箱,“喝上几副药,三五日之内,必定痊愈!”   秦方下意识看向了妻子。   夫妻二人目光对视,又悄悄打量秦玉安的神情。   林芳华不太相信,追到了大夫旁边:“真的是吃了相克的食物?”   “不然呢?”大夫被人质疑医术,语气不悦,“你们若不信我的话,何必请我过来?”   他将抓好的药倒回箱子,收拾东西就要走。   林芳华急忙将大夫拦住:“对不住,我们是太担忧了,才忍不住多问一句,劳烦您开方配药。”   大夫不愿意回去,林芳华又说了几句好话,大夫才留下了三副药后离去。   林芳华吩咐身边丫鬟去厨房里熬药,楚云梨也吩咐:“如画,让人把这些菜热一热。”   秦家园泪眼汪汪站在软榻旁边。   秦方一双儿女,大的十岁,小的八岁,都在点心铺子里帮忙,每日跟着他一起早出晚归,十岁的秦家兴前年就进了厨房打下手。   饭菜热了上来,林芳华还特意坐在旁边细细查看:“怎么没有汤了?”   如画福身:“放得太久,成了黏糊糊,口感很差,厨娘说,一会重新煮碗鸡蛋汤来。”   林芳华打量着楚云梨神情:“弟妹,听说你娘家那边出了事,你回去了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   林芳华再问:“不在娘家住?”   楚云梨头也不抬:“大嫂,你也太心直口快了些,何家人对我不好,那些年我在家里都没有属于我的床,打地铺睡了十年,你让我回去住,住哪儿?何家那么多的亲戚友人,打地铺都没我的地儿,要想住下,估计只能睡房顶上。”   林芳华用帕子捂住嘴惊呼一声:“啊?你们家这么穷?对不住,我没想到。”   “没有什么对不住。”楚云梨笑吟吟看她,“我家里是穷,但是我命好啊,夫君独独要娶我,他还夸我有福气,母亲也很疼我。”   林芳华噎住。   有丫鬟送来了药,林芳华亲自喂给秦方。   秦方喝了药后却不见好转,脸色越来越红,张着嘴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林芳华心中焦急万分:“大爷,你怎么样?哪里难受?指给我看!”   秦方用手捂着自己脖子。   此时楚云梨已经吃好了,探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好像是和爹差不多的病症,大哥是不是也尝了各种点心?”   秦父的病症怎么回事,秦方夫妻俩心里最清楚,林芳华当机立断:“去请上一堂的周大夫。”   周大夫擅长解毒,上一堂也卖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药。   下人们又跑了一趟,上一堂离得较远,半个时辰后,周大夫才赶到,看了秦方的脸色,再一把脉:“中毒了!”   林芳华大惊失色:“什么毒?”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飞快打开药箱,取出一粒药丸子塞到了秦方的口中。   林芳华脸色难看至极,又悄悄瞄了旁边的楚云梨二人几眼。   一刻钟后,秦方呼吸渐渐放缓,方才只能发出嗬嗬声,这会已经能说话,虽然嗓音很哑,旁人也听不明白,只能靠猜。   “怎么会中毒呢?”秦玉安看向周大夫,质问,“早就听说过上一堂的名声,周大夫方才直接就能拿出解药,那么,不是可以表明毒是从上一堂流传出来的?”   周大夫张口就来:“那是解百毒的药丸,我师傅半年才练一炉,每炉只有五粒,我们师兄弟六人,我一年能抢到一粒都算好的,也是看你们家不差银子,所以我才给他用上了……”   秦玉安缓缓靠近,忽然伸手一把抓了周大夫的药箱,麻利的打开盖子,抓出其中一个瓷瓶。   他速度很快,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周大夫才伸手去拽自己的箱子呢,瓷瓶就已经落到了秦玉安的手中。   秦玉安将那食品里的药丸倒在手心,足足有十几粒。   “这玩意儿解百毒?既然这么好用,卖我个十粒吧,保不齐哪天就能用上。”   周大夫一脸严肃:“秦公子,看你是个斯文人,想到做事这般野蛮,但凡你懂点道理,就该知道不要随便碰大夫的药箱,这里头的许多东西都能救人性命,你碰坏了东西,说不定就是一条性命!”   “训我?”秦玉安瞄了一眼地上的药箱,“我瞅着好像没有东西被摔坏。”   他将手中药丸捏在掌心:“开个价!”   周大夫当然不可能把这药丸卖给他,解百毒的药丸很难得,怎么可能一个瓶子里装十几粒,真有十几粒,也不会全都带在身上。   那药丸只是拿来解喉毒……喉毒是周大夫为自己调制的一种毒药取的名,中了此毒后,喉咙会发肿,全身起疹子,医术不够高明的大夫都看不出来是中毒,只以为是吃了相克的食物。   如果把药丸卖掉,周大夫的谎言可能就会被拆穿。   如果秦玉安起了疑心,告他卖假药……他会惹上大麻烦。   毕竟,城里因为吃了相克的食物而丢命的人,没有二十,也有十几人。   周大夫笑着道:“秦公子别开玩笑,这是拿来救命的药丸,非得是命在旦夕才会用,你买一粒,我就要少救一个人。”   “不卖?”秦玉安看向旁边故作淡定实则紧张的林芳华,“你师父是谁?回头我给他银子,让他多练几炉。”   周大夫没想到秦玉安会这么较真,一脸无奈地道:“有些药材难得,一粒药,就要卖上百两!”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夺药。   “百两?”秦玉安抬手一让,“那这整个府城之内也没几个人买得起,买不起的这药的人中了毒,照样也是个死。你这十几粒药,大概几年都卖不完,卖我一粒能怎地?放心,我不少你银子。”   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来,药钱。”   她伸手去拉秦玉安的袖子,“我们只买了一粒,把剩下的还给周大夫。”   秦玉安像是被她说服了,弯腰去捡药箱,弯到一半,脚下一滑,手中药丸飞出,大部分都飞到了旁边给秦方擦脸的盆子里。   楚云梨惊呼出声:“完了!你扔了多少粒药?肯定不止十粒,百两一粒,那就是千多两银子!”   秦家的富裕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离真正的豪富还很遥远。   一千多两银子不是小数!   所有人都被这番变故给惊着了,周大夫眼皮子直跳,心中很是不安。   楚云梨叹气:“你赔得起吗?”   秦玉安看向周大夫:“这药也太贵了,周大夫,能不能便宜点?”   周大夫点头:“付一半价钱就行。”   “我觉得不行。”楚云梨和秦玉安一唱一和,“五十两一粒的药丸,只有这么一小点,那比金子还贵,这里头都用了哪些珍贵的药材?周大夫,你该不会是骗子吧?故意拿一些烂药材制成的丸子来讹诈我们。”   秦玉安无奈道:“娇妹,不要胡乱揣测周大夫。是不是好药,也不是周大夫一人说了算,城里那么多的大夫,药丸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那是得问一问。”楚云梨抓了那里完好的药丸就往外走。   周大夫彻底慌了,这并不是什么名贵药材来搓成的药丸,只是单纯解喉毒而已,实则只用了十来种药,大部分都很常见,只有一两样比较独特。   他后知后觉发现,秦玉安不是得知药丸能解百毒而起了贪欲,定是起了疑心,所以才唱了这一出大戏。   想到此,周大夫看向秦方。   秦方吃了解药,已然缓过来大半,想要阻止这一切,奈何身上乏力,对上周大夫的眼神,他一时间特别慌乱。   如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养父给的,如果事情一切顺利,那他自然不用看谁的脸色。   可养父好转,秦玉安还怀疑了……他要怎么办?   ————————   明天见[比心] 第65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二十九:    如今的秦方,根本就承受不起被养父一家厌弃的后果。\r\n\r   如今的秦方,根本就承受不起被养父一家厌弃的后果。   养父是个好人,可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原谅杀身仇人。   他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秦方心里慌乱至极,喉咙处还红肿的他气血一急,张口喷出了一口血。   秦玉安见状,一把揪住周大夫的衣领,狠狠一拳抡出。   “你不是说能解百毒吗?为何我大哥还是吐血?”   周大夫被打得踉跄两步,扶住了桌子才站稳,口中血腥味浓厚,有血迹从他唇边流下。   林芳华吓得尖叫,慌乱地拿帕子给秦方插嘴。   此时秦家兴兄妹俩已经不在,解毒后就被林芳华撵回去睡觉,听到这边动静很大,兄妹俩飞快赶了过来。   就连后院之中的秦夫人也听到了动静,院子不大,她赶过来很快,只比秦家兴兄妹俩慢了一步。   看到屋中一片狼藉,又是水,又是药,又是血,秦夫人都惊了:“怎会如此?出了何事?”   “周大夫是个庸医。”秦玉安愤然,“他真是个骗子,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药丸,说是能解百毒的药,要卖我百两银子一粒,张嘴就问我要千多两银子……娘,他们这是拿我当傻子骗!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来人,多去找几个大夫,让他们来看看这个药丸,省得到了大人那里说不明白……”   立刻有人应声而去。   周大夫额头上落下了大滴大滴的汗,想让身边的徒弟去将人叫回来。   徒弟飞快奔出门,但只听得到两人纠缠的声音渐渐远去。   周大夫越想越慌,他承受不起将此事闹上公堂的后果,深吸一口气:“秦公子,是我鬼迷了心窍,方才不该骗你,这不是什么解百毒的药丸,没那么贵。”   除了坦白后求得秦玉安的原谅,他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办法能够避开此次的麻烦。   毕竟,这里是秦家,他拿不到周玉安扣在手里的药丸子,还有刚才端出去的那盆水……世上医术高明的大夫很多,他们都特别擅长辩药,药丸也好,那盆水也罢,都可以看出里面用了哪些药材。   正在吐血的秦方听到周大夫这话,又说不出话的他不要妻子帮自己插嘴,而是将林芳华往周大夫那边推,让她去阻止周大夫的话。   事到如今,林芳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大夫……”   周大夫狠狠揉了一把额头,回头看向秦方,今日秦方中的毒……他一来以为是秦方在下毒之时不小心让自己中了招,当时只想着救人要紧,既能得到秦方的感激,也能得到一笔钱财。   如今再看秦玉安一环扣一环,周大夫明白,不是秦方自己中了招,而是秦玉安知道了前因后果借此为亲爹报仇,还逼得他们二人原形毕露。   事情已败露,继续隐瞒下去,就得到公堂上去解释。   周大夫不觉得自己是硬骨头,大刑一上,他什么都藏不住。   与其等着到大人跟前被用刑了以后招认,还不如现在就说实话。   到大堂上去招,不光会被人指点,他下半辈子也完了,儿孙跟着抬不起头。   在这里说,说不准秦玉安顾忌着家丑不可外扬,愿意原谅他呢?   “秦公子,我什么都说。”   林芳华吓一跳,嘶声大叫:“不行!”   周大夫和秦方之间并不是从属,两人是一拍即合干了些不好的事,实则二人都有自己的傲气,也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都报官了!   再隐瞒下去,周大夫自己和医馆包括他的儿孙全部都要完蛋。为了自救,他才不管别人死活。   “是你的养兄找到我,让我给找出一种中毒了却让旁的大夫看不出的药,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会用在谁身上,我……贪财,被他给的大笔好处迷了眼,把药卖给了他,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药用在了你爹身上。”   门口的秦夫人始终没有吭声,她早就发现儿子不是在胡来,听到周大夫的话,秦夫人紧绷的脊背都软了。   “秦方,你怎么对得起我?”   这一声质问中,饱含失望和愤怒。   秦玉安面色淡淡:“害了人就要付出代价……”   林芳华反应很快,对着秦夫人扑通跪下:“娘,你饶过我们这一回,爹不是好好的吗?”   “你们没害死我爹,就等于你们没害过?”秦玉安气笑了,“我爹前头的病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心里清楚!想要我饶过你们,行!前头给我爹怎么下的药,你们夫妻俩自己来一遍。”   林芳华嘴巴张张合合,浑身哆嗦着,说不出任何话来。   秦方面如死灰。   “怎么?如果是让你们受一遍我爹的罪而已,这都不行?”秦玉安居高临下看着二人,“还没让你两个孩子一起受罪,已是我心地善良,若你们不答应,咱们就按律法来。”   楚云梨出声:“谋害养父,谋害养弟,谋夺家产,不孝不悌,不忠不义,都等不到秋后问斩,可能会被立刻推出去斩首。”   立即斩首,就是大人在公堂上定了罪后,当即被拖到菜市行刑。   曾经秦方去看过犯人被斩首,刽子手一刀砍下,头颅飞起,血能溅一丈高。   当时他被你吓着了,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被摁在那处,众目睽睽之下被砍头。   不不不!   “二弟,我那么疼你……”   秦玉安听到这话,哼笑一声:“你谋夺铺子不是一两天,我明明是全家唯一的公子,何时变成了“二弟”?”   林芳华称呼秦方,还一口一个大爷……本人以前没这么嚣张,可能是之前秦父即将离世,秦玉安唉也差点被他们害死,两人以为胜券在握,便显露了几分心思。   秦玉安眼神一转,呵斥道:“滚出去!当年秦方就是一个小乞丐,如今滚回去要饭!”   林芳华脸色难看至极。   秦玉安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叫了人将榻上的秦方扯下来,如华拿着一根棍棒,狠狠敲碎了秦方两个膝盖骨。   惨叫声起,秦家兴眼睛血红,冲上前要救父亲,却被人狠狠摁住。   “放了我爹……你这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这话骂的是秦玉安,完全是脱口而出。   可见秦方一家四口心里,真觉得秦玉安是个废物。   “我爹有本事,所以我可以做废物,你不服气?”秦玉安看着面前少年,聪明的孩子早慧,十岁的孩子已知对错。   可秦家兴却觉得他爹不该挨揍……根子上已经歪了。   林芳华见秦方痛苦到喊都喊不出声,对着一脸漠然的秦夫人哭求道:“娘,大爷在铺子里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一分工钱都没要啊,爹病了那么久,如果不是大爷撑着,点心铺子早已没了……”   秦夫人脸色苍白,听到这话后,不光没有半分心软,眉目间的怒气还更浓了几分:“老爷为何会生病?如果不是你们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冲老爷下毒,点心铺子轮得到你们来撑?”   秦父病了的这些日子,秦方确实很忙,每日早出晚归,生怕铺子的生意不如从前,真的是,做梦都在想铺子里的事,所以秦芳华下意识就说了自家男人的辛苦。   被便宜婆婆质问,秦芳华哑口无言。   秦夫人心地善良,现在还有点接受不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变得这么恶毒。   “弄走吧,该怎么判怎么判。”   大人来得很快。   周大夫万万没想到,自己都坦白了,并且表示愿意赔偿,还要被告上公堂。   “秦公子……秦公子……有话好说……”   听说人命关天,大人亲自来的。   当天就把除了秦父之外的秦家所有的人都带走了,包括楚云梨二人。   所谓的冲喜,不过是秦玉安找到了能够解毒的大夫,悄悄换了父亲早上喝的药。   秦方一家当天就被下了大狱,还有好多事情要查,暂时没有审理此案。   秦玉安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就被放了回来。   秦方一家被抓走,府里的车夫早已是秦方的人,同样被关入大牢。   等到楚云梨二人扶着秦夫人回到秦家,只觉得院子都空了许多。   秦夫人脸色惨白,回了后院,坐在秦父旁边沉默许久。   秦父倒是看得开,他之前怀疑自己中了招,可是找来的几位大夫都看不出毛病……如今再看,只怪他太过信任秦方,做梦都没想到养子会害自己。   “夫人,看开些,好歹咱们的亲生儿子是好的。”   秦夫人深吸口气:“臭小子,这么大的事,竟然敢瞒着我。”   还说着呢,秦玉安就来赔罪了。   养子如此狠毒,多亏了亲生儿子机灵才让全家逃过一劫,秦夫人哪里舍得责怪他?   *   秦家这么大的变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外人不好问,闵玉也没有这个顾虑,翌日就登了门。   当听说秦父两次生病都是被人下毒时,闵玉先是痛骂了秦方的恶毒,随即察觉到不对。   “如此说来,你冲喜冲活了亲家岂不是假的?”   楚云梨颔首。   闵玉:“……”   “那他们家会不会嫌弃你身份太低?”   “不会。”楚云梨语气笃定,秦夫人本身就是个很善良的人,一开始定下亲事,确实是为让她冲喜。   但冲喜这事,本身就很悬,冲好的几率不足一成。   闵玉拍了拍胸口:“我就怕你在婆家受欺负……何家那边,三兄弟闹分家,吵得不可开交,最近你躲着点,不要见他们家的人。”   她看看向了秦家院子,轻笑道:“是我多虑,你们家这么多伺候的人,你不想见客,他们定闯不进来。” 第66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三十:    闵玉真的没想到女儿还有这样的运道,她这些年一直想把闺女接出   闵玉真的没想到女儿还有这样的运道,她这些年一直想把闺女接出来,就是害怕何家人胡乱安排了女儿的婚事,到时女儿就不是苦十几年,而是要苦一辈子。   自从女儿出嫁,她夜里才睡踏实了。   何家那边确实在闹分家。   只不过二房不愿意分,被逼着分了,分完后就开始扯皮。   你家花得多,我家花得少,又论谁家挣得多,简直成了巷子一景,每天都要吵吵闹闹。   何富贵的脚之前能跳着走,如今不见好转,好像还越来越严重,谭慧娘瞅着不对劲,想找个大夫来治……家里的银子花完了,分家没有分到钱。之前家里所有人干活都能留下一半工钱,谭慧娘手头有一两多银子。   不办大事,这一两多银子捏着,还颇为从容。   但如今他们要当家,全家总共就这一点钱,实在是不够花。   谭慧娘请来了大夫。   大夫叹气:“没有好好养,说了让他躺着,谁让他去跳的?”   谭慧娘很慌张:“大夫,您千万要治好他,求您了……”   兄弟三人身上都有伤,分不清谁的伤更轻,好像都伤得挺重,但妯娌三人承受的压力不同。   二房的三兄弟都大了,最大的十五六岁,能当个大人来用,就是头上受了伤……应该能养好。   三房大女儿嫁了,二女儿也到了快出嫁的年纪,如果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把闺女一嫁,便又能宽裕几分。   谭慧娘就觉得二房三房都比她的日子要好过,但是在其余两房眼中,大房的日子过得最好……何娇妹有手艺,又嫁入了富贵人家,亲爹揭不开锅,何娇妹再不管,那就是不孝!   送走了大夫,谭慧娘一边熬药一边哭。   刘氏知道今日大房抓药花了半两银子,她手头的银子也见了底,还要给男人抓药,提议道:“之前娇妹不肯把他赚的钱拿回家,那是家里的日子还过得去,如今她爹都要病死了,她还一个子儿不拿,这怎么行?”   谭慧娘一想也对,但她有点怕秦家。   人都欺软怕硬,秦家可是养着下人的富裕人家,万一他们没能拿到钱,还挨一顿揍,那多亏?   谭慧娘最后还是去了秦家,在快到秦家的那条街上,突然听到外面众人议论纷纷,说是秦方这个白眼狼毒害养父,又说秦老爷运气好,被养子害了,还能捡回一条命来,还有人说所谓的冲喜是假的,只不过秦老爷刚好在儿子娶妻的那一天找到了能够解毒的大夫,所以才当着人前吐血排毒。   这些传言对于谭慧娘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秦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此时登门借钱,实在不合适。   还有,她以为秦家看在继女冲喜将公公救活了的份上,应该愿意给何家几分脸面,愿意出手相助,如今得知冲喜是假……何家女儿在秦家便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谭慧娘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直接登门。   *   楚云梨不知道外头有人堵自己,秦父身子有好转,但还不能做白案。   秦方被抓,点心铺子里没有了厨子,秦玉安在十来岁时学过一点,近两年没有进过厨房。   秦玉安干脆不买点心,编了几台戏,将点心铺子改为了茶楼。   夫妻俩为了忙这事,天天早出晚归。   楚云梨这天回到家时,谭慧娘冲了出来。   谭慧娘与何娇妹说是母女,实则就是同处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罢了,做了母女十多年,不算谭慧娘骂人,正经的话连十句都没说上。   “娇妹,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原先何娇妹在家任劳任怨干活时,全家上下无论男女走出门都体体面面,穿得干干净净。   谭慧娘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如今谭慧娘却跟变了个人似的,衣裳皱巴巴,眉目憔悴,头发也乱,满脸的愁苦之色,一双眼睛却特别亮,像是要吃人。   楚云梨打量了她一番,就知道何家的日子过得不好。   何家过不好,她就放心了。   “你说!”   “得私底下说。”谭慧娘看了一眼马车里的秦玉安,“这是何家的事。”   秦玉安不耐烦:“哼哼唧唧,磨磨蹭蹭,不说就滚。”   他这般凶狠,谭慧娘吓了一跳,越发笃定了何娇妹在婆家的日子不太好过。   如果秦家在乎何娇妹,对何家和贺家都应该格外客气才对……何家人对何娇妹再不好,那也是她的娘家人。   秦家对何家人不够客气,折辱的是何娇妹的面子。   秦玉安这样的态度让谭慧娘心里安稳了几分:“娇妹,这是我们何家的私事。”   楚云梨下了马车。   马车进了门,门房将门关上,在楚云梨的示意下退回了屋子。   门口只剩下二人,如今还寒风呼呼,谭慧娘在门口守了一天……她在此蹲守已是第三日,一开始猜到了何娇妹可能在马车里,但也不敢赌。万一不是,她这个亲家母在秦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一连堵了几天,确定夫妻俩早出晚归,马车里一定有继女,她才站了出来。   “我听说你公公前头生病是中毒?”   楚云梨嗯了一声。   谭慧娘再问:“有没有你冲喜,他都能活下去,是也不是?”   楚云梨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初秦公子娶你,是为了让你冲喜,实则你没有这个用处。”谭慧娘在此守了几天,早已打好了腹稿,此时张口就来,“你大字不识一个,无论家世人品才华,样样都配不上秦公子,所谓的绣花手艺,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也并不被看重,他们家肯定已经后悔娶你过门……富贵人家的女眷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天天跟着秦公子一起出门,定然也是怕他觉得你无用后抛弃你……”   楚云梨用手撑着下巴,乍一听,这些话还挺有道理。   但是,她和秦玉安之间虽是新婚,相处起来却像是老夫老妻。   秦玉安好像不记得她,但她记得啊。   秦玉安此生此世,都不可能离开她。   且秦夫人挺好相处,秦父也从未为难,二老没有悔亲的意思,秦玉安更是处处妥贴,她完全不担心自己在秦家的处境。   谭慧娘一边说这些话,一边偷偷瞧继女的脸色:“他们不想要你,不过是碍于面子才给你留了个位置……我也不瞒你,你爹病得很重,大夫说,即便是用足了药,也是个跛子,若是不用药,以后都下不了床。家里的银子花完了,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所以才来找你……”   楚云梨打断她:“要钱没有!当年我娘给我的东西被家里用了,给我的银子前前后后加起来四两多,到现在我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当年轮不到我花那些钱。我在何家没少做事,那些年的工钱也没见你们还给我,无论怎么算,我都不欠你们,所谓生恩养恩,早已还了个清楚。”   谭慧娘不想听这些话,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到银子:“我不来与你算账,只想要让你明白家里很难,眼看就要揭不开锅,而我要救你爹!如果你不肯接济我们,我现在就回去敲大门告诉秦家上下,这门婚事是何家高攀,今日我就要带着你回娘家改嫁。”   她说到这里,以为拿捏住了继女,眉眼之间俱是得意之色,“秦家巴不得甩掉你,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做主,我一开口,你休想再做秦家少夫人!”   楚云梨一脸惊奇。   以常理来论,谭慧娘这番算计不算是错。   秦家如果不是急着冲喜,压根不会考虑她,如今冲喜之事已过,秦家看不上她是必然,没把人撵走,多半是受不起旁人指指点点。   何家主动来解除婚约,秦家顺水推舟答应,既摆脱了儿媳妇,也不会被人指责,   但凡楚云梨想要继续做这秦家夫人,就必须要安抚好何家,不能让谭慧娘去提议解除婚约。   谭慧娘见她不说话,眉梢眼角愈发得意:“三两五两不嫌少,十两八两不嫌多,要么你拿了银子咱们一起吃香喝辣,要么,你就跟我一起回家过苦日子。”   楚云梨笑了:“何富贵的脚伤都是我踹的,你敢这么干,都不怕我回家掐死他再毒死你们母子?不想让我好好活,那就大家都别活!”   二人图穷匕见,谁都不肯退让。   谭慧娘心里很慌,但是到如今,她已没有退路,一咬牙,掠过继女,作势要敲大门。   她握住了大门上面的铜环,回头看继女:“你不后悔?”   楚云梨双手环胸靠在柱子上:“敲!”   谭慧娘深吸一口气:“我不相信你在这短短几日之内就笼络了秦公子的心,但凡我提出取消婚约,他们一定会撵你走。”   她对上了继女眼神里的讥讽,恍惚间,她还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卑劣与恶毒,一咬牙,手上用力一磕。   敲门声起,门房打开了大门。   “少夫人?”   谭慧娘沉声道:“我要见你们家夫人!有很重要的事情商量,去禀告!”   门房看向了楚云梨。   楚云梨似笑非笑:“不用管她,无赖而已,母亲这两日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些,别让这种人去母亲跟前添堵。”   在谭慧娘的愕然中,大门重新关上。   谭慧娘再去推门,纹丝不动,她瞪大眼睛惊讶问:“下人怎么会听你的话?”   “不听我的,难道听你的?”楚云梨催促,“赶紧滚回去好生伺候何富贵。”   谭慧娘咬牙切齿:“只要我想,总有办法能够见到秦夫人。”   楚云梨呵呵:“你尽可以试一试!”   ————————   今天悠然实在是支棱不动,明天见[比心]   明天尽量多点[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三十一 :    谭慧娘特别恨面前这丫头的笃定与自信。\r\n\r几个月之前   谭慧娘特别恨面前这丫头的笃定与自信。   几个月之前,这丫头穿得破破烂烂,根本就不敢看她,因为她一句话或者是一个眼神,就会吓得瑟瑟发抖,哭着求饶。   “你以为秦夫人就一定会要你?”   楚云梨不搭理她,轻轻扣了扣大门。   门打开,在门房恭敬的态度中,她缓步跨过了秦家高高的门槛。   谭慧娘站在门口,恨得牙齿打颤。   又是一文都不给!   太狠了!   这丫头太绝情,不都说富裕的人会格外大方么?   谭慧娘气急,扬声吼:“你只需要稍稍从手指缝里漏一点点好处就能安抚我们,为何不给?”   回应她的,是渐渐关起的大门。   谭慧娘不甘心,当天夜里干脆不回家,就坐在秦家大门外不远处的巷子里。   夜里有宵禁,不允许有人在大街上乱晃,更不许有人露宿街头,但是,像这种小巷子里,一般不会有官兵来巡逻。   所谓的不允,那是让官兵发现了会被抓到大牢里。   如果没被发现,一点事儿都没有。   春寒料峭,谭慧娘这一晚只感觉全身都冻僵了,大半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眯着了,感觉没睡多久她就惊醒,天已大亮。   不远处,秦家的大门重新打开,昨天那一架深蓝色的马车再次离开。   谭慧娘咬了咬牙,起身时发觉自己周身又麻又痛,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出门。   她再次去了秦家大门之外:“我要见你们家夫人。”   何娇妹以为她不敢……呵呵,她今儿非得给那丫头一个狠狠的教训不可。   没有了秦家少夫人的身份,何娇妹还是个绣花天分很好的绣娘。   谭慧娘今日一定要带她回家。   家中每况愈下,何娇妹不肯帮忙,日子都要过不下去。   门房皱眉,谭慧娘干脆往门槛上一坐:“我是你们秦家的亲戚,今日见不到亲家母,我就不走。”   这回倒是顺利,门房进去禀告一番,前后不过几息,便出来带谭慧娘进门。   谭慧娘第一回走进了秦家的大门,绕过了照壁,看到院子里花草错落有致,在这大冬天,景致不见半分萧瑟寥落,处处生机盎然。   房子高阔,屋檐底下站着好几个下人,入了后院,景致更胜几分,此时秦夫人正站在一簇花草前,手里拿一把剪刀,正在剪花。   看见谭慧娘进门,秦夫人瞄了她一眼。   “有事?”   姿态很高,也没喊亲家母。   谭慧娘心神定了定,对于将继女带回家又多了几分把握。   秦夫人看到她这个亲家母,没有半分客气和热络,谭慧娘心里将继女与何家视为一体了,秦夫人看不上她,便是看不上儿媳妇。   “我今日是为退亲而来,何家的女儿,配不上秦家的公子,既然冲喜是假……”   秦夫人已经从儿媳妇那里得知了谭慧娘的来意,都没耐心听完。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家老爷前头是生病了,为儿子操办喜事不单是为冲喜,也是我家老爷想亲眼看儿子成亲,想喝媳妇茶。”   谭慧娘一愣,心下很是慌张:“那……娇妹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我儿,不是你说了算。”秦夫人在经历了养子的背刺后,真心觉得人品比家世更要紧。   他们夫妻教导养子掏心掏肺,衣食住行上从来没有亏待过那一家子,结果呢?   人品卑劣,连亲爹都害。   在秦夫人眼中,何家上下的人品,就与秦方一模一样。   不记好的玩意儿,无论给多少好处,通通都不记得,永远不知足。   那就是头白眼狼,无论怎么喂,逮着机会就会反过来咬恩人。   秦夫人如今只想离这样的人越远越好,所以她特别讨厌何家人:“娇妹是我儿八抬大轿接进门来,在秦家祖宗面前三拜九叩行过大礼的媳妇,如今已上了我秦家的族谱,她这辈子,活着是我秦家儿媳,死了入我秦家族地。”   她一脸郑重的说完,问满脸惊愕的谭慧娘:“你还有其他事吗?”   谭慧娘心中恐慌至极,万万没想到,何娇妹一个出身那么差的丫头,居然能得到秦家夫人的喜欢……昨天她还威胁那丫头来着。   “我们家……我们家缺银子,娇妹她爹现如今……”   秦夫人再次打断她:“你们何家上下如何对我儿媳妇的,我早已派人去打听过。你们根本就没有拿娇妹当一家人,我家的丫鬟都没有娇妹过得苦。想让我秦家帮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请回吧!以后别再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何家上下,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我秦家的门!”   她剪下一只粉色的花,用手拨弄了一下花瓣,“我儿护短,我也护短,欺负我家的人,别怪我们……不客气!”   最后几个字,说得杀气腾腾。   谭慧娘吓一跳,直到退出秦家,走到了秦家一条街外,她才惊觉自己浑身都是汗,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来之前,她对于从秦家手中拿到银子之事有九成把握,走了一趟,彻底打消了让秦家接济的念头。   何家经不起秦家的针对。   得想想,她得为以后打算。   *   楚云梨和秦玉安前前后后忙活了十来天,排出了几台戏。   点心铺子以前做的是富家夫人的生意,如今也是个个富家老爷听戏。   生意特别好,赚得比做点心还要多。   秦玉安新做好的账本送到秦父面前。   秦父是个生意人,不在乎做什么生意,能赚到银子就行,看到账本,连吼了三声好。随即又觉可惜:“早知如此,该给你另买个铺子。”   秦家做这么多年的点心生意,只有那小小的二层楼,家中有不少积蓄,但一直都由秦父收着。   秦玉安提议:“我已和隔壁的东家商量好,将他们家的二层小楼买过来,价钱合适……爹,等你好转,便可以去隔壁继续做点心。”   闻言,秦父很是欣慰:“你总算开窍了,以后……即便是我出了意外,也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   一般夫妻过日子,家里缺银子后,想的都是去岳家借一点。   谭慧娘从来就没想过要回娘家去讨银子……谭家的日子,比何家还难。   她那些年漠视娘家的穷困,即便是娘家找上门来相求,她或是诉苦,或是糊弄,这么多年,谭慧娘从来没有帮过娘家,就连平时走动,因为娘家那边拿不出像样的回礼,她逢年过节都不爱回去。   娘家靠不住,婆家愈发落魄,谭慧娘又放不下一双孩子,看着何富贵整天躺床上吃了睡,睡了吃,还嫌弃她做的饭,这个不好,那个不行,顿顿都要挑剔几句。   谭慧娘听得很烦,她出去找活干,碰到了原先和她一起上工的其中一个中年伙计。   这个伙计是东家的亲戚,平时干的活不累,工钱却是所有伙计里最高的,去年做了鳏夫。   谭慧娘总想找个依靠,两人在街上偶遇了几次,她心里便有些意动。   想要改嫁,何富贵得死。   于是,因为家里付不出药钱,何富贵断了药。   而且他额头上已经拆开的白布又包了起来,隐隐还有血迹渗出。   柳氏早上起来做饭时,问:“大嫂,昨天晚上你们屋子里在敲什么?我听见砰砰声响,喊了几声,你又没答应。”   谭慧娘眼底青黑,闻言打了个哈欠,用手捂着眼睛:“什么?哪有声音?我早早就睡下了,你听错了吧?”   中午,何富贵开始吐,跟他娘一样,除了早上吃下去的东西,还吐了不少白泡泡。   傍晚时,何富贵要不行了。   谭慧娘将此事告诉了两个妯娌,等到邻居们赶到,她说何富贵今日下床方便时,一头栽倒在地,头不知道撞着了哪,额头上有了伤。   何富贵听到这话,口中的白沫吐得更加厉害。   楚云梨有让人盯着巷子里的动静,听说何富贵伤势加重,而且各家各户都赶了过去,要准备办丧事,她带着闵玉跑了一趟。   一日夫妻百日恩,闵玉已经送了前公公婆婆最后一程,也不差送何富贵一程。   七年夫妻,闵玉得知何富贵要死了,没有半分难过,只有解脱了的轻松。   别看两人分开十多年,闵玉后来为了女儿,没少去找何富贵商量……何富贵看她的那种眼神,说的那些言语,都特别下流。   即便两人没有任何触碰,闵玉都感觉到自己有被他冒犯到。   母女俩到时,恰巧有白事铺子送了寿衣来。   楚云梨一步踏进门,看到了床上的何富贵。   此时何富贵脸色灰败,已然有了几分死气,闵玉听说他就是这几日的事,真正看到,还是格外惊讶。   这么快?   楚云梨身为何富贵的女儿,她要进屋送父亲最后一程,不光没人拦着,众人还特意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此时何冬成姐弟俩就跪在床前。   楚云梨没有跪,站在了床头,伸手去摸何富贵的额头。   “这……”   所有人都看着她。   楚云梨疑惑地问:“怎么摔下去,才能撞着这个位置?”   谭慧娘站在旁边,在母女俩进门时,她心里就格外紧张,听到这问话,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当时屋中无人,我去厨房里给他熬药,端着药进来时,他已经趴地上了。额头上流了好多的血,我说请大夫,他不让我去……”   楚云梨侧头看她:“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万一能治呢?”   谭慧娘深吸一口气,强调:“是你爹自己不愿意看大夫!” 第68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 三十二 :    此时邻居友人们都在院子里,何富贵两个弟弟就坐在床前的桌旁,   此时邻居友人们都在院子里,何富贵两个弟弟就坐在床前的桌旁,妯娌俩都在,侄子侄女们站在屋子角落,就等着何富贵断气后跪下磕头。   谭慧娘再次强调:“你爹……都这样了,无论她说什么,咱们都得听着。”   楚云梨点点头:“爹,你要是想看大夫,就动一下食指。”   何富贵说不出话来,急得满眼是泪,满头是汗,听到这话,急忙动食指。   他受伤太重,手指动的弧度不大,但真的动了!   旁边的何家兄弟面面相觑,何富文叹气:“娇妹,没有必要再请大夫。”   楚云梨:“……”   这还真不是何家兄弟不疼哥哥,在这种普通人家,如果知道人要没了,一般都不会在请大夫浪费钱财。   “我出钱!”   此话一出,无人再阻拦。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门口的秦玉安。   秦玉安立刻让身边的如华跑了一趟。   在这城中有许多大夫,多数大夫都是在自家或者是别人家的医馆之中坐堂,而这其中又有一少部分身份较特殊,他们会听从衙门的吩咐给人看诊。   除了看诊,还兼仵作之职。   若是能帮衙门看死人,也算是半个官家人。   秦玉安请的就是这种大夫,花费的时间颇长,小半个时辰后才赶到,彼时何富贵已经换上了寿衣。   在换寿衣时,何富贵不太愿意,各种挣扎,给帮他换衣的人添了不少乱子。   赵大昌就是其中之一。   原本该是何富华兄弟俩的事,可他们身上有伤,站着都难,换不了衣裳。   赵大昌烦透了这个大舅子,也是因为他住得近,又是实在亲戚,别人能躲开,他是躲开了都会被人找过来。   “大哥,你就老实点!就当冲喜了,兴许你躺进棺材就好了。”   大夫就是这时候到的。   楚云梨给何富贵治伤是假,帮他验伤是真。   大夫一来就解开了何富贵额头上的布,谭慧娘看到大夫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阻止。   “那是青布,不可以解……”   人去后头上要包青黑布,和寿衣是一套穿戴。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我爹还有救,什么青布,你是怕他活过来了不成?”   谭慧娘深吸口气,别开了脸。   大夫连死人都看,这会何富贵还没断气,他自然也不怕,麻利地解开了额头上的布,仔细查看了伤口,道:“肯定不是摔的,是被人砸的,用的还是……石头?”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何富贵脚受伤了,在家里躺着许久,最近半个月都没有出过门,肯定不会是外头的人砸伤了他。   再一看谭慧娘遮遮掩掩,不许大夫看,众人都在和相熟的人交换眼色,心里都有了计较。   楚云梨追问:“能治吗?”   大夫点头:“先喝点药试试。”   谭慧娘大惊失色,即便有人猜到何富贵是被人砸伤,她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反正何富贵说不了话,此事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悬案。   但如果何富贵有所好转,开口指认她……她就完了!   慌乱之中,谭慧娘大声强调:“我没有银子付药费!”   “不要你出钱。”楚云梨请大夫开方。   谭慧娘心里很着急,目光茫然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都定好了下葬的日子,这……”   话一出口,她就惊觉自己失言。   众人也觉得离谱,确实有人看好了最近下葬的好日子,但人还没死……哪有活人将就日子的?   闵玉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何富贵,眼中讥讽之意甚浓。   她常来探望女儿,自然也知道谭慧娘在何家的处境……原先她在何家被欺负,何富贵就跟瞎了似的,又是聋子,又是哑巴,完全不闻不问,任由别人辱她骂她。   谭慧娘进门后,何富贵知道护着妻子了。   何家三个媳妇中,数谭慧娘日子最为宽松自在……虽然也没好到哪去,但比闵玉,真的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这就是你说的贤妻良母?还说她比我好百倍千倍?”闵玉看到如今何富贵的惨样,心头多年的郁气散去,“我是比不上她,比不上她狠毒!更做不到像她一样,男人还没死,就已经找好了下家。”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极低,只有靠近床前的两三个人听得到,柳氏一脸惊奇地瞅了一眼年轻的大嫂,刘氏也满脸惊讶。   她们是惊讶,何富贵则是震惊又愤怒,他瞪大了眼,张嘴想说话,口中的白沫沫吐得更多,他越涨越红,后来口鼻都开始往外喷血。   众人吓一跳,胆子小的纷纷后退。   闵玉也吓一跳,她就是想气一下何富贵,没想到他这么脆弱,几句话就被气得吐血。   那边大夫正在配药,听到众人惊呼,冲到床前瞅见这情形,无奈道:“不用配药了,把布给他包回去。”   何富贵在众人把他往棺材里挪时,又喷一口血,没了。   孝子孝侄跪了一地,楚云梨身为长女,她没有跪。   “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大夫说的!”   霎时,院子里喧闹声一片,都和相熟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谭慧娘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她觉得何娇妹和自己相克。   “当初奶被人撞倒在地,那回你们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许我插手家里的事,但这一次是我亲爹……”   谭慧娘反应极快:“你爹有儿子,轮不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来管。”   楚云梨扭头看向何冬成:“你不给爹讨个公道?”   何冬成之前不知道父亲为何会突然病得这么重,此时却已明白,多半和自己的娘脱不开关系。   如果细查,娘被抓进大牢,他和姐姐落不到好……本来没了爹对于他们以后的婚事就很不利,再有一个坐牢的娘,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爹不让查。”   楚云梨呵呵:“随你高兴。”   她转身就走。   何富文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给大哥讨个公道,最后决定不闹。   何富贵的丧事办得极其简陋,当下讲究入土为安,这死者入了土还被挖出来,说是会惊扰死者在天之灵,会让其不安宁。   谭慧娘心中有鬼,当然希望尽快将何富贵埋了……只要不再把棺材撅出来,她杀人的事就不会为人所知。   旁人再多的怀疑,也只是怀疑。   谭慧娘成功将人下葬,松了一大口气,结果就在回城的路上,旁边的柳氏和刘氏问她是否有改嫁之意。   她知道闵玉那番话让这些人听见了,当然不承认。   “没有!”   刘氏强调:“都说长兄如父,大哥去得不明不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们没与你计较,但是,你日子好过了,也要记得回头拉我们一把,改嫁是可以,我们不拦着……给我们二十两银子,我们不给你添乱。”   谭慧娘瞪大了眼:“我上哪去找银子给你们?”   她想要改嫁,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养不活一双儿女,想找人帮忙。   而约定好了要娶她的那个男人只是东家的亲戚,他能在那铺子里干一辈子,但是,得不到多少钱财,家境也并不富裕。   勉勉强强能让他们母子三人吃饱穿暖罢了。   问人要二十两银子……那男人如果愿意拿二十两银子来娶妻,也不会看上她一个有夫之妇。   谭慧娘深吸一口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妯娌俩私底下已经商量过对策,柳氏强调:“你若不给银子,我们就去衙门告你!大哥是骨头上受了伤,别说埋了,就是再过个三五年开棺,照样能够查出他的死因!这银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你去蹲大牢,说不定,今年秋后问斩的犯人之中就有你一个。”   谭慧娘胆战心惊:“你们……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刘氏呵呵:“谁欺负你了?你是何家的长媳,都说长嫂如母,你这个做母亲的照顾一下弟弟妹妹,应当应分。”   谭慧娘:“……”   她落下了把柄。   明明一切很顺利,都怪闵玉母女!   谭慧娘心中恨极,却没有余力去找母女俩算账,于她而言,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摆脱二房三房!   这么大的把柄落在两房人手中,除非她愿意替何富贵偿命,否则,这辈子都要被他们捏在掌心。   谭慧娘和这一家子同一屋檐下相处十几年,最清楚他们的性子,贪心不足,贪得无厌!这个二十两银子给了,以后还要给无数个二十两!   “你们容我想一想。”   *   兄弟三人已分了家,如今各住各的,但是家里有丧事,还要答谢邻居,自然是全家一起吃饭。   办丧事准备的菜剩得不多,下午那顿答谢宴几乎吃了个精光。   谭慧娘一宿没睡,快天亮时,独自一人上街去买菜,还买了一些骨头。   骨头炖汤,味道很鲜美,但是,这玩意又费功夫又费柴火。   谭慧娘回家后给全家做了早饭,我说要答谢兄弟二人,还说伤哪补哪,要给全家炖骨头汤吃。   傍晚,谭慧娘准备了一桌好菜,还买了些酒。   刘氏和柳氏看到满桌的菜,忍不住对视一眼。   各房都有私房钱。   但大家的私房钱都有数,谭慧娘的娘家在乡下,只会拖后腿,帮不上她半分,大房分家后又看了大夫,谭慧娘手头的银子应该不多了才对,如今办了一场丧事,还准备这么一桌酒菜……绝对有跟外人借钱。   妯娌二人没听说谭慧娘跟谁借了钱……那这一桌酒菜,多半是姘头给的银子。   有姘头就好办,看来那二十两银子稳了。   有好菜又有好酒,全家上下,包括何烟妹,都被谭慧娘劝着喝了酒。   没多久,所有的人都歪歪倒倒。   ————————   下章完结这个故事[比心]九点见 第69章 被抛下的拖油瓶(完) :    当夜,何家房子燃起熊熊大火。\r\n\r正月的天气,房子特   当夜,何家房子燃起熊熊大火。   正月的天气,房子特别肯燃,从厨房开始,烧到厢房正房。   火势熊熊。   饶是住在附近的邻居们反应快,即便何家门口就有一口井,哪怕众人都自带了水桶来救火,还是没能及时将大火扑灭。   又因为何家许多人都喝了酒,逃出来的人只有谭慧娘和她一双儿女,还有何烟妹。   所有的人都喝醉了,谭慧娘一双儿女年纪小,喝酒最少,何烟妹因为是个姑娘家,不愿意喝多,所以,被呛醒后才有余力跑出来。   其他的人要么醉死过去,要么是醒了后,因为醉酒加上吸了烟,浑身乏力,呛咳不止起不来身,何烟妹逃出来时,还试图去拽母亲。   她力气不够,根本拽不动。   何烟妹坐在院子之外,哭得泣不成声。   谭慧娘一条胳膊被烫伤,衣裳被烧坏,粘在肌肤上,看得到一片黑,旁边还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燎泡,她痛得直抽气。   何家房子一片狼藉,救完火后,众人都瘫坐在地上。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着火?”   “是啊是啊,前天还下雨呢。”   会不会是有人放火?   众人心中都有怀疑,但没傻得说出口。   如果有人放火,这放火的人是谁?   等到火灭了之后,众人还从废墟里找出来了刘氏。   刘氏她被烧得很惨,但还有一口气,她死死盯着谭慧娘。   谭慧娘被她那样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心里害怕,说出话却很坚决:“三弟妹,你放心,但凡有我一口吃的,我肯定会照顾好烟妹。”   刘氏看向了女儿:“姐……姐……”   她想告诉女儿,不要信任谭慧娘,想让女儿去找姐姐何美妹。   可惜,她受伤太重,说不出话来,一着急胸口像是扯破风箱似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又有好心的邻居将此事报给楚云梨。   楚云梨半夜里匆匆赶到何家。   黑暗中,众人议论何家的声音很放肆。   “跟倒了血霉似的,这都死了多少人?一个接一个……”   对于秦父是被养子所毒害的消息早已传遍城中,但许多人还是觉得何娇妹是个有福气的。   “以前肯定是被娇妹的福气压着,所以一家子上下都没事,娇妹一走,就开始倒霉。”   “别胡说!这种事哪能信?”   “宁可信其有。不然,为何娇妹一走,何家麻烦事就没停过?”   ……   此时院子里摆着不少尸首,被烧死的人,模样格外凄惨。   何富欢在院子里哭晕过去几次,何烟妹则是晕过去就没醒来。   谭慧娘紧紧抱着一双儿女,浑身哆嗦不止,心中不停默念别怪我,听到马车过来,她回头看到继女,心里像是揣了一万只兔子。   明明她砸伤何富贵以后,能够平安脱身,就是何娇妹带着大夫过来,又有闵玉胡说八道!所以她才被人讹诈……如果二房三房没有逼她,她也不会干出这事。   当时想的是一不做二不休,谭慧娘想要过好日子,长痛不如狠击,将这些人送走,他们母子三人就过安宁日子。   但是,谭慧娘没想到会这般惨烈。   院子里除了房子的烧焦味,还有一股肉烧糊了的味道,闻着有点香,谭慧娘却觉得特别臭,从方才到现在,她干呕了好几次。   谭慧娘很害怕继女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看着抬出来的尸首,真心觉得谭慧娘手狠……楚云李梨明明找了人盯着这条巷子,却完全不知道谭慧娘何时将桐油搬到了院子里。   绝对有桐油。   这种天气,没油火势不会烧这么快。   年前楚云梨放火那次,还是在茅草上,后来都只是将房顶烧了一个窟窿,需要整修厨房,那是因为众人泼水太多,将房顶给泼垮了。   谭慧娘下手隐秘,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楚云梨深吸一口气:“我娘家所有的人都没了,我不能来?”   谭慧娘垂下眼眸:“怪我……晚饭那会,想着最近家里倒霉事太多,也想让众人高兴,所以花钱买了酒,我不知道会失火……”   “人都在?”楚云梨看向院子里。   “在。”谭慧娘揪着她的袖子,“娇妹,以后我再也不麻烦你,再不来找你,你不要……”   何烟妹不知何时醒来,跑去了废墟里转悠。   这条巷子里的众人也不都是瞎子,早已有人发现了桐油的痕迹。   “有人故意纵火!报官吧!”   这事太恶劣了。   如果大火没有被扑灭,而是蔓延到周边邻居,遇上夏秋那会儿,可能整条街都要着起来。   谭慧娘本来就提着一颗心,听到这话,三魂七魄都吓飞了,慌乱之中,刚刚还对着楚云梨低声求饶的她扭头就指责楚云梨:“是不是你?去年你就想放火烧房子……何娇妹,你太狠了,那些都是你的亲人,即便他们曾经有骂过你,那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狠?”   楚云梨看向方才提议报官的人:“麻烦大叔找个人赶紧去衙门一趟,然后多找几个人拦住众人,别再让他们去院子里找寻。”   确实有人想去看那些桐油的痕迹,楚云梨知道有些人没那么听话,扬声道:“谁非要去看,就是放火的凶手,名为看稀奇,实则是想毁灭证据。谁去了,一会亲自到大人跟前解释!”   此话一出,没人再敢靠近。   好好的日子过着,谁也不愿意惹官司在身。   大人来得很快。   细细查看过后,确实找到了桐油的痕迹,大人也不问有没有人看见谁搬桐油,而是直接去卖桐油的杂货铺里查问,最近几日之内,有谁买了油。   谭慧娘一开始又没有想放火,是被逼到了绝处,心里一横,想要彻底摆脱何家人,这才动了手。   至于桐油谁搬来的……是那个愿意娶她的中年伙计。   短短两三日之内,事情就水落石出。   谭慧娘下手太狠,一连收取这么多条人命……众人看她,都觉得她是个温温柔柔的妇人,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狠。   在谭慧娘看来,何富文兄弟俩完全是咎由自取。   “如果他们不威胁民妇,民妇也不会……”   妻子杀夫,本就是重罪。   谭慧娘都没能等到秋后问斩,当天又被压到了菜市。   何冬成与姐姐何宝妹完全不敢去看,事后想要替母亲收尸,但他们手头的那几个铜板连副薄棺都买不起。   两人也没有试图来寻求楚云梨帮忙,而是跪在街上祈求。   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或许谭慧娘觉得自己是不得已,可在旁人看来,她心狠手辣,死不足惜,一人害了那么多条人命,活该曝尸荒野。   最后,何宝妹还想自卖自身。   有个伙计模样的人,给了他们半两银子,姐弟俩对着那人的背影磕了头,这才去买了棺材葬了母亲,却也仅此而已。   姐弟俩将母亲葬完,就去了谭家。   谭家不肯收留他们,将姐妹二人送去了商队之中。   那是去江南的商队!   姐妹俩家没了爹,又有一个杀人的娘,留在这城里也不会有任何前程,婚事上要被人挑剔,平时要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何烟妹去投奔了姐姐,很快就被何美妹牵线,嫁给了一个铺子里的伙计。   楚云梨没有再见过何家人,倒是听说过何美妹的名声,她给那位老爷生了个儿子,与正房斗得不可开交。   *   秦方伤害养父,被判了秋后问斩,林芳华不是主谋,但知情不报,也出了力,按同罪论处。   倒是秦方的一双儿女因为不知情,且从头到尾没参与,案子审完后,被放了出来。   兄妹两人生下来就在秦家,懂事了就跟着在铺子里帮忙,从来没有赚过银子。   而且,两人的年纪真的很小。   秦家兴不想让妹妹吃苦,求到了已经能去铺子里做白案的秦父跟前。   秦父好转后,秦玉安将戏台子搭在了新买的小楼中,原先的点心铺子继续卖点心。   因此,何家兴去铺子的厨房,完全是熟门熟路,趁人不注意溜进后厨,在厨房门口才被人拦住。   厨房重地,任何外人都进不去。   “爷,我……我有事跟您说!”   秦父本身是很心软的人,但是,他亲自养大的孩子都能对他下毒手,彻底把他给伤着了。   看到可怜兮兮的秦家兴,秦父没有半分心软:“你其实不姓秦,既然大人判你无罪,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针对你。”   秦家兴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个头:“爷,孙儿儿哪里都可去,但妹妹……妹妹这个姑娘家,她会被人欺负,您收留她好不好?就让她在铺子里做个女伙计,给她一条生路,不然,她……她……”   他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秦父到底是心软了,当面没应承,私底下却找了相熟的老爷,其中一个伙计偶遇了秦家兄妹,带走了秦家园。   从此后,秦家园就是别人家铺子里最普通的小伙计,不认真干活就会被辞。   *   楚云梨二人的生意越做越大。   生意囊括了周边府城,在二人年老时,京城那边都有了他们的名声。   夫妻俩恩爱一生,几十年内没有其他人插足,比两人恩爱名声流传更广的是他们的善意。   修桥铺路,修了许多的孤幼院,救了许多人,但凡遇上大灾,二人都会捐钱捐物。   秦玉安被秦方暗算,看似治好了,实则身子还是要差一些,他弥留之际,夫妻二人已华发苍苍,他任性地将所有的儿孙赶出门,屋子内只留楚云梨一人。   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抱歉,一开始没认出你来,好在你不嫌弃我。”   楚云梨失笑:“怎会嫌弃?如果是我忘了你,你肯定也不会生气。”   秦玉安眼皮很重,想再说话,却有心无力。   秦玉安渐渐闭上了眼睛,楚云梨将脸靠在他的手背上,呼吸渐渐平稳,直至消失。   等到儿孙们听到屋子里没有动静闯进来时,二人已然离世。 第70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一: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何娇妹衣衫褴褛,脸上和手上都是冻疮。\r\n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何娇妹衣衫褴褛,脸上和手上都是冻疮。   何烟妹在开春后不久,家里人给她定了亲,听说对方是个打死了两人媳妇的老男人,她说什么也不肯嫁,在想着趁夜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结果当天晚上就被绑到了那个男人家里。   她一觉醒来,外头男人正在与人推杯换盏贺新婚之喜,何娇妹想要逃跑,被抓了回来,那男人要强行欺辱她,她愤怒之下,张口咬人,然后被一巴掌扇到了石墙上,再没醒过来。   楚云梨后来找着机会把那个男人给告上了公堂,替他前头的两个媳妇尝了命。   何娇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渐渐消散。   *   楚云梨睁开眼睛,周围黑乎乎的,不远处的小窗上有月光透进来。   紧接着她听见有人从外面院子的大门进来,几人正在说话。   “这一去,至少要三个月吧?”   “是!所以才拜托我们帮那个女人接生。”   “生得下来才怪,看她瘦瘦弱弱,肚子里的孩子都要生了,腰还那么细……”   “狗东西!那是个快要生产的妇人!”   最后一句是个妇人的声音,说话时好像还伸手打了人……楚云梨听到了两人动手的动静。   “我去看看人醒了没。”   ……   有轻巧的脚步声靠近楚云梨是所在的屋子,紧接着门被推开,有个妇人轻声喊:“嫂子?嫂嫂?”   楚云梨没吭声。   妇人很快关上门退走:“睡得倒是熟,死猪一样,身边男人走了都不知,估计被人扛出去扔了都不会醒。”   有男人嘱咐:“睡吧睡吧,记得对人家客气一些,别拉着个脸子。万一她不高兴要走,咱们原先的打算就不成了。”   “知道知道!要你说!”   ……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不远处的屋子,关门声响起,院子里安静下来,楚云梨已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   原身孟菊秀,出生在林州府,家中开了一间茶楼,孟家的茶楼是从祖上传下来的,白天供人喝茶,夜里是客栈,收留各方客人,生意还不错。   而此时楚云梨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叫苦水村的地方,此处距离府城一百多里,坐马车都需要半日。   她一个城里出身,家境还算富裕的姑娘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缘由是她嫁的婆家……论起来,她是嫁到了苦水村,确切地说,是嫁给了苦水村人。   为何会有这样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又要从多年前说起。   孟菊秀是家中长女,从记事起,就在茶楼里帮自家干活,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她十四岁那一年,家里双亲给她配了个丫鬟,也请了厨娘。   而她弟弟那一年十二岁,六岁开始读书,几年都在学堂中,没有帮家里做过事。   而最小妹妹比她小六岁,能够干活了,家境越来越好,孟家夫妻疼孩子,尤其疼爱老幺,不舍得让小妹干活……姐弟三人之中,就属孟菊秀吃苦最多。   当然了,孟菊秀本身不觉得自己在吃苦,她从几岁起开始干活没错,那家里的爹娘也没闲着,她只是打下手而已,脏活累活都是长辈们的事。   饶是如此,孟家夫妻也觉得亏待长女,念及女儿出嫁以后要在婆家受罪,便不愿意帮女儿说亲,想让女儿在家多享几年福。   这一拖,孟菊秀十六岁才定亲,说好了过一年成亲,结果对方在成亲前夕出了事。   女儿家在婚事即将办成时出了这等意外,名声上难免要受些影响,孟家夫妻不愿让女儿受委屈,便又不急着相看……在那风口上,孟菊秀若是要嫁人,选不到好儿郎。   还不如等上一年,风头过了,正好能落下一个给未婚夫守了一年的好名声。   孟菊秀十八岁,遇上了行商姜志华。   这姜志华是从乡下而来,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贵人点拨做了行商,一个乡下穷小子,在城里竟然有宅有铺。   偶然之下,两人结识,姜志华对孟菊秀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借住客栈的名义靠近她。   姜志华三十有六,一直未成亲,他无意娶妻,只是没想到会遇上孟菊秀。   他愿意将所有家财双手奉上,诚心诚意求娶。   孟菊秀被他感动,孟家夫妻嫌他年纪大,但女儿愿意……他们扭不过女儿,万分不愿意让在铺子里干了许多年活的闺女心有遗憾,答应了这门婚事。   夫妻两人成亲后,感情很好,半年后孟菊秀有了身孕。   而这时候,当初提拔姜志华的贵人想要让他帮忙办一件事。   姜志华为报答贵人提携之恩,答应了下来,可此事凶险,一个弄不好,不光他自己要出事,妻儿也要受连累。   恩情不好不报,他思来想去,便将孟菊秀送往家乡……他家中两个弟弟,一直受他恩惠,他想让弟弟照顾一下妻子。   苦水村偏僻,他想要找他算账的人连地方都难寻……他自以为做出了最妥帖的安排,将还有半个月就要临盆的妻子送回了家。   结果,孟菊秀没有被针对姜志华的贵人害死,反而死在了姜志华的弟弟手上。   临盆之际,姜家兄弟请来了接生婆……还说那是里八乡里手艺最好的接生婆,结果,孟菊秀要生孩子,那接生婆拼命把孩子往她肚子里推,弄得孟菊秀痛苦不堪,生生将孩子憋死。   这还不止,孟菊秀生下一个“死胎”后,还被灌了一碗止血的药……实则是活血药,她当场血崩而亡。   血崩后恍恍惚惚之际,才知道了姜家兄弟的算计。   *   楚云梨一觉睡醒,外头天已大亮。   她是被人吵醒的。   “你个懒丫头,大早上起来磨磨蹭蹭,以后到了婆家,不被人嫌弃才怪!”   外头姜志华的二弟妹胡大花正在教训女儿,下手忒重,每骂一句,就会掐女儿一把。   楚云梨此时已穿戴好,推开了窗户。   胡大花勉强笑道:“大嫂,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这丫头不听话,懒得要死,让她拖个柴,她跑到柴房打瞌睡,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觉要睡……还看!那么喜欢睡觉,干脆去死,死了睡个够!”   这话分明在指桑骂槐。   整个姜家院子里,这个时辰还在睡觉的,只有孟菊秀。   上辈子孟菊秀同样是被这番指责吵醒……在客栈中忙活了几年的人,不至于不知道起床,纯粹是昨天姜志华要走,怕妻子承受离别之苦,悄悄用了一丁点迷香。   孟菊秀一夜好眠,都不知道姜志华何时离开的,自然也没听到姜家人送完姜志华后回院子说的那番话。   因此,孟菊秀醒来看到弟妹训孩子,一点没多想,本以为是乡下孩子偷懒被寻。   乡下人重男轻女,丫头就好像不配做人似的,胡大花一骂人,鞭炮似的噼里啪啦。   孟菊秀怀疑过弟妹可能在指桑骂槐,但想到她住在姜家没有白住,姜志华不光给了房费和饭钱,回家时还拉了半马车的礼物。   因此,她不觉得胡大花在骂她,转头还替姜小月说话来着。   楚云梨扶着肚子,缓缓出门:“二弟妹,不是我这个当大嫂的挑你的理,姑娘大了,过两年要说亲,你这么张嘴就骂,别人还以为她多懒……小月,你真的懒吗?”   姜小月满脸是泪,委委屈屈道:“不!”   “还敢顶嘴。”胡大花伸手又去揪女儿的耳朵,吓得姜小月身子直哆嗦,“快去拖柴,睡一大早上,你不懒谁懒。”   楚云梨似笑非笑:“二弟妹,知道的,你是在训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嫌我睡太久。夫君昨日离开,应该是给我用了些安神香……自从有身孕,我夜里经常惊醒,安神香常备,我屋子里就是有那香燃过的味道,若不是用了药,不至于被你指着鼻子骂到脸上。”   “没没没!”胡大花满脸尴尬,“大嫂多想了,我真的是骂丫头太懒,您是城里的姑娘,我一个乡下妇人,哪儿敢骂您?”   姜志华今年三十有七,他两个弟弟,姜二胖今年三十六,胡大花小两岁,也三十四了。   前些年姜志华还没有发家那会儿,他两个弟弟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全家都得种地,因此,胡大花看着并不显年轻,身子壮实,如今又高又胖。   姜志华在城里发了财,一直没忘了乡下的弟妹,随着他买宅置铺,乡下的姜家兄弟也有了自己的宅子,不算祖上分下来的田,每家都有二百亩地……这是姜志华给两个弟弟买的田。   这些年,姜家兄弟也不在下地干活,当起了小地主,最多就是闲着无事种个一两亩地。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袖子:“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不想招待我……若是不想照看我,趁我还没生孩子,要早点说,我好另找地儿住。”   “大嫂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是一家人,大嫂在这儿,那就是回了自己家。”胡大花笑呵呵,“您要是搬走,不说我们要被人戳脊梁骨,等大哥回来,我们也没法交代。”   胡大花说到这里,又催促,“大嫂先去堂屋坐着,我给你熬了骨头汤,马上就得。”   恰在这时,院子门被推开,另一个高胖的妇人用红漆托盘端了些碗筷来。   “大嫂,我给您蒸了鸡蛋羹,您尝尝。”   来人是孟菊秀的三弟妹周氏,旁边还有他的男人姜三鼓。   说是当年姜母生他时,刚好别人家有喜,就是在鼓旁发动,给他取名鼓子。   姜三鼓夫妻俩面上都是笑容,极尽热情。   因此,孟菊秀愣是没有起疑。 第71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二:    孟菊秀在临盆之前,两家人都对她格外客气,想方设法给她做好吃   孟菊秀在临盆之前,两家人都对她格外客气,想方设法给她做好吃的,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楚云梨伸手接过了鸡蛋羹:“多谢三弟妹操劳。”   “不说那话,我厨下手艺一般,最擅长的就是蒸鸡蛋羹,我家那几个孩子,争着抢着吃!”周氏说到这里,露出了几分窘态,“乡下穷,鸡蛋不多。”   乡下穷这话楚云梨赞同。   但要说鸡蛋不多……别家不多,姜家可多得很。   二百亩地的小地主,倒不是多富,至少能大鱼大肉,吃喝不愁。   “原来乡下日子这么难?”楚云梨一脸惊讶,“我听夫君说,你们各有二百亩地,都这么多地了,竟然连鸡蛋都吃不起?”   周氏满脸尴尬。   “原先没地的时候,是得抢着吃。”   鸡蛋羹半碗,楚云梨几口吃完,站起身:“我胃口小,早饭就不吃了,出去走一走。”   “别别别!”姜三鼓急忙上前阻拦,“大哥说了,最好别让人知道您住在村里,这要是出去走,别人一打听,就知道您的行踪了。”   “那些人找不到村里来。”楚云梨绕开他往外走,“三弟妹,陪我出去转转吧。”   周氏只好跟上。   苦水村因为村头有口井里的水是苦的,苦中回甘,此处并不缺水,姜家门外是一大片平整的田地,正值四月,田地里青苗长势极好。   楚云梨扶着肚子走得慢。   周氏笑着问:“大嫂没走过这么烂的路吧?不习惯?”   楚云梨环顾一圈,只看得到田地间有一条大路往远处延伸,孟菊秀是前天晚上来的,入村时天已黑了,她就要临盆,这一路颠簸,早已疲累不堪,且她和姜志华感情深厚,姜志华又说来的这地方是他两个亲弟弟家中,话里话外,兄弟之间感情极好,孟菊秀一点都没怀疑他的话,来时是一路睡了过来。   昨日她疲惫,睡了半日,陪着姜志华闲聊半日,都没有出门。   楚云梨伸手一指:“那是去镇上的路?”   周氏嗯了一声:“路很不好走,苦水村去镇上有十来里路,有些地方特别窄,不是熟练的好手,赶车容易掉沟里去。”   言下之意,让孟菊秀别自己一个人试图离开。   没出事之前的孟菊秀即便听出了这些言外之意,也不会放在心上,在她眼中,姜家兄弟可能会有一些小心思,绝对不会狠到要她的命。   楚云梨又去村里走了走。   一路上,周氏不停地劝她回家。   楚云梨再次回到姜二胖院子里,饭菜已上桌,就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其实,叫她吃饭是借口,只是想让她赶紧回家而已。   胡大花笑呵呵道:“村里穷,大嫂别嫌弃,只有这些菜,将就吃一吃,若是吃不惯,等大哥回来……”   “我不饿。”楚云梨进屋躺回了床上。   月份大了,身子总觉得疲倦,楚云梨很快又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天已过午,胡大花又来叫她吃饭。   上辈子孟菊秀是两日之后发动,生孩子很危险,楚云梨不想再生孩子之余面对这些人,因此,她吃过饭后又回去睡了。   傍晚,楚云梨又被叫起来吃晚饭。   彼时她磨磨蹭蹭起身,隐约听到外面胡大花在抱怨:“没见过这么懒的媳妇,也就是大哥疼她,换一户人家,早被休了!”   楚云梨直接推开了窗户:“弟妹,你想休了我?”   胡大花没想到背后说人会被人听见,一脸的尴尬:“啊?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咱们村里一个媳妇,特别懒。”   楚云梨不依不饶:“我听见你喊大哥了。”   “那是他一个堂哥。”胡大花张口就来。   晚饭炖了鸡汤,汤中只放了盐,好在鸡汤很鲜,楚云梨一连喝了三碗,然后放下碗筷回房,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刚好对上胡大花扭曲的眉眼。   “弟妹,你好像很不愿意招待我。”   “没有没有。”胡大花急忙否认,“大嫂难得才回来住,我们是巴不得,再说,大哥给了银子的。”   楚云梨呵呵:“原来你还记得姜志华给了你一大笔银子,少在那儿指桑骂槐,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胡大花脸上连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大嫂误会了。”   “我又不是傻子,有没有误会你,你心里明白!”楚云梨转身回房。   白日睡了一天,楚云梨夜里没有困劲,掐灭了安神香,估摸着时辰,想半夜里启程去镇上。   这两家人铁了心要取孟菊秀的命……他们两家确实得了姜志华的照顾,不管是家中孩子读书,还是收成不好,但凡想要银子,就给姜志华带信。   每次一说家里的为难之处,姜志华很愿意照顾两个弟弟,要五两给八两,要八两给十两,予取予求,从不拒绝。   也因为此,姜志华三十多岁还未成亲,兄弟俩个早已将兄长名下的那些钱财当成了自家的,得知姜志华要娶媳妇,兄弟俩很不愿意,但他们又没有阻止的立场。   一转眼,孟菊秀连孩子都要生了。   如果让姜志华有了后,城里那些宅铺哪里还有兄弟俩的份?   二人看出来夫妻俩感情极好,如果孟菊秀母子俩出了事,姜志华肯定要大受打击……他们再下点药,保证姜志华一辈子无所出,到时,无论姜志华有多少钱财,就都是他们的!   孟菊秀想不到兄弟俩这么狠辣,以为他们最多就是看不惯她的娇气阴阳怪气几句,等到几个月后姜志华回来,接她回了城里,到时,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凑一起相处。   直到她难产血崩,她才得知了兄弟俩的这些狠辣谋算。   夜渐渐深了。   楚云梨估摸着时辰准备起身时,忽然听到屋檐底下有脚步声过来。   听那脚步声的动静,不像是女子。   忽然,楚云梨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走了进来,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里,看得到一抹高壮的身影渐渐靠近床前。   楚云梨回想着孟菊秀记忆中有没有这回事。   突然想起孟菊秀每天夜里都睡得很熟,好像是用了安神香。   男人走到床前,掀开了楚云梨的被子,伸手就摸她的肩,然后往下。   楚云梨忍不了了,抬脚一踹,直接把人踹得噔噔后退几步撞到墙上。   撞墙上的期间碰到了桌子,桌子上有茶壶茶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楚云梨还未质问,姜二胖先出了声:“大嫂,你别动,也别吵!如果让人知道半夜里我们俩相处在一起,你名声还要不要?传到大哥耳中,大哥都会嫌弃你……”   竟然出言威胁。   楚云梨坐在床上,都气笑了。   姜二胖再接再厉:“我只是想来帮你盖被!”   “我盖你祖宗!”楚云梨张口就骂,“畜生不如的玩意,我是你大嫂!都说长嫂如母,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姜志华大把大把的银子送给你,你这么干,还配做人?”   楚云梨越说越气,捡了床头上的一对瓷娃娃,对着阴影处砸了过去。   姜二胖闷哼,不敢喊出声。   楚云梨起身穿鞋,屋子里黑漆漆的,鞋子还没穿好,姜二胖又靠了过来,他伸手就想抱楚云梨。   一股酒臭袭来,楚云梨憋不住,抬脚就踹。   这一脚,狠狠踹到了姜二胖身下某处,他痛叫一声,手捂住了伤处,靠在床上直吸气。   动静挺大,外头又有脚步声过来,楚云梨嫌弃他离自己太近,狠狠一拳捶在他的下巴上,把人捶得后退几步。   “滚远一点!”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胡大花拿着烛火走了进来,看到屋中情形,惊呼出声:“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姜二胖反应很快,张口就来:“是……我看见有老鼠跑进来,怕吓着大嫂,刚进来打老鼠,没想到大嫂误会了……”   楚云梨满脸讥讽:“滚出去!”   “我们这就走。”胡大花急忙去扶姜二胖,“你呀你,做事一急,脑子就反应不过来,城里讲究个男女有别……”   楚云梨穿好了鞋子:“城里人是讲究,可这男女有别……难道乡下人就不在意?做小叔子的可以半夜爬大嫂的屋?”   那肯定不行。   哪怕俩人夜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一个屋子里说话,传了出去,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尤其是做嫂嫂的,会被人骂成淫.娃荡.妇。   姜二胖就是笃定了孟菊秀不敢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敢闯入。   胡大花也不解释:“大嫂歇着,我这就带他走,下回再有老鼠我来捉。”   楚云梨双手环胸:“你们家住着青砖瓦房,手握几百亩地,却偏要往死路上走……等夫君回来,我一定会将你们如何好好伺候我的事如实告诉他!”   胡大花笑容一僵:“大嫂,都是误会!以后我好好照顾你……”   她揪着姜二胖的耳朵把人扯出门,夫妻俩在院子里低声吵。   胡大花声音气急败坏:“你真是不怕死……”   “我还不是想……威胁她。”姜二胖后面那几个字,声音极低。   楚云梨站在门板后,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想今晚就走,瞅这模样,胡大花一会儿多半还要过来道歉。   楚云梨捧着个肚子,若是动作过大,肚子里的孩子随时都可能会出生。   她站在门后,没多久,胡大花果然来了,伸手   就推门:“大嫂……”   “滚!”楚云梨声音中饱含怒气。   胡大花不敢纠缠,飞快退走。   楚云梨听着她脚步声远去,隔壁的门重新关上后,立刻从被窝里拿了下午就收拾好的包袱,轻轻打开大门溜出去。   门口有狗! 第72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三:    孟菊秀不知道门外有狗。\r\n\r楚云梨白日出来,也没发现   孟菊秀不知道门外有狗。   楚云梨白日出来,也没发现姜家有养狗。   那狗子张嘴要叫,楚云梨扑过去捏住它的嘴,然后捏着它的嘴拖着走。   狗脖子上还拴着绳。   楚云梨暗骂了一声,好在她早有准备……姜志华有给妻子留下防身的匕首,还留了一些钱财。   孟菊秀以为在乡下不会有意外,手都放在箱子里,楚云梨这会儿要连夜离开,便将匕首别在了腰间。   楚云梨用匕首割掉绳子,捏着狗子踏上了去镇上的那条路。   苦水村里住了好几十户人家,暗夜里有生人动静,狗子们叫得此起彼伏,楚云梨怀疑会吵醒姜家兄弟,踏上路后松开了狗子,拔腿就跑。   楚云梨扶着肚子,想进山林都不行,因为这一两里路的旁边,全部都是不及腰高的青苗。   躲不进去。   楚云梨一路飞快往镇上走,月光下,路倒是明显,就是不太好走。   她动作飞快,期间回头看几次姜家,没发现有人追来。   或许,在姜家兄弟眼中,孟菊秀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根本就不敢在陌生的乡下连夜奔逃。   十多里路,因为路不太好走,楚云梨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镇上。   离苦水村最近的镇子叫甜水镇。   甜水镇也没多大,十多里外还有一个平山镇,那才是最大的镇子。   楚云梨走进甜水镇,随便找了间客栈住下,付钱时,多给了一两银子。   “如果有人来打听大着肚子的妇人,你只说没看见,这银子便是你的。”   三更半夜,街上无人,客栈里也只剩下一个接客的伙计。   伙计认为面前的年轻妇人多半是跟家里吵了架才跑出来住,这银子不要白不要,满口答应下来。   楚云梨选了一间上房。   乡下地方,上房也没多好,被子带着一股潮味……相比之下,还比不上姜家人的住处。   楚云梨几乎一宿没睡,天蒙蒙亮时,她从楼上下来,要了一碗面,又让伙计帮忙找架马车,她要回城。   实则是打算启程以后让车夫送她去高山镇。   从甜水镇过去,接近百里路,回城也才一百多里而已。   要对付姜志华的不是普通人,不然,对妻子格外好的姜志华也不会舍得把人送到乡下来。   楚云梨给的银子足,除了要车夫外,还要一个妇人同行。   天亮时,马车已至。   楚云梨在马车出了镇子后,提出要去高山镇。   车夫是以送客为生,只要银子给得足,自然是客人说去哪就去哪。   同行的妇人是车夫的媳妇,楚云梨提议:“你们去高山镇照顾我一个月,我给工钱。”   两人出门时说的是今天就回家,这去了就不回,二人有些不乐意,忍不住面面相觑。   “一个月给你们十两!”   “好。”妇人余娘子,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车夫想说话,被余娘子瞪了回去。   “有人要找我,我不想被他们找到。”楚云梨嘱咐,“所以你们可以到了高山镇以后找人回来报平安,但不可以说你们的去处。”   “行!”余娘子满口答应,干完这一桩,赚得比一年的工钱都多,不答应是傻子。   路不好走,车夫念及楚云梨的肚子,一路上都挑着好路走,实在绕不开的坑,就尽量慢。   两个时辰后,马车才入了高山镇。   高山镇是比平山镇还要繁华的镇子,瞅着像是个小县城,楚云梨让二人直接送她去牙行处。   余老头下去打听了一圈,还特意找了个名声好的牙行。   还别说,那客栈里的伙计拿了钱是真办事,这两人都厚道老实。   楚云梨启程时,都做好了被车夫打劫的心里准备。   毕竟,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独自上路,出手还大方,瞅着挺富裕……在那些有心人眼中,妥妥的肥羊一只。   楚云梨买下了一个两进小院。   姜志华给了她二百多两银子,原想的是孟菊秀住在村里吃得不顺口,或者是住得不舒服,拿这些银子来采买。   他又不知道妻子会买宅置产。   二百多两银子拿来吃住几个月绰绰有余,可是买宅子……高山镇再大再繁华,也只是个镇子而已,楚云梨这个院子花了八十两,又花了十两银子请人打扫,采买东西。   然后她又花十两银子给孩子置办东西,让余娘子出去打听奶娘和接生婆。   上辈子孟菊秀就是这两日生的孩子。   楚云梨这两天折腾得够呛,多半要生。   有钱好办事,当天下午接生婆就到了,奶娘也来了三位。   楚云梨先看三人的打扮,然后看指甲,挑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有些人家穷,洗澡怕着凉,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洗,身上会有虱子。   她短短半日之内就把自己安顿好了,苦水村的江家兄弟却只觉天都塌了。   胡大花有听到狗叫声,那会儿她正在骂姜二胖。   姜二胖不承认自己对大嫂有非分之想,只强调他此番作为是为了拿捏住那个女人。   夫妻俩吵了一架,后来胡大花气鼓鼓睡下。   无论姜二胖如何辩解,他知道自己的那些解释苍白无力,生怕胡大花把这件事情闹大,老老实实躺下睡觉,一整个晚上都没再起来。   翌日,胡大花又起来做饭,昨天才被大嫂点了问她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她也不敢再骂女儿,想着吃早饭的时候好好跟那女人解释一下。   饭菜上桌,胡大花再去喊人,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   胡大花还以为是那女人还在生气,站在门口说了许多好话,里面的人就跟哑巴似的,一声不吭,也不言语。   她还主动退了一步,让大嫂如果不愿意住家里,就去住隔壁的老三家。   里头还是无人应声。   后来她大着胆子推门,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连被窝都是冷的,不知道人已跑了多久。   胡大花还心存侥幸,想着这人是不是一大早出去散步了。   她喊了姜二胖,两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后来还有姜三鼓夫妻俩带着孩子一起寻找。   村里就没有人见到孟菊秀。   兄弟俩知道坏事了!   姜三鼓才得知昨天晚上二哥摸到了大嫂的房里,还被大嫂踹了一脚时,气得也踹了姜二胖两脚:“成事不足的畜生,那是大嫂!”   姜二胖挨了一顿骂,满脸不以为然,他就不相信姜三鼓在看到那样的美人时能够忍得住不动手。   这不是吵架的时候,如今找人要紧。   兄弟俩在村子里找不到人,让妯娌二人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里询问,他们则直接去了镇上打听。   一个快要临盆的妇人独自一人半夜出现,很是新奇,兄弟两人没费多少唇舌,又打听到人去了客栈之中。   此时已是下午,昨晚上工的小伙计已经到了大堂里,见两人打听,先是说不知道。   姜二胖看出来小伙计脸色不太对,凑过去递了一把铜板,好说歹说,小伙计才说那位客人已经找了马车去城里。   天不亮就走的,此时夜幕降临,人早到家了。   姜二胖兄弟两人面面相觑。   这怎么办?   他们答应了大哥会把母子俩照顾好,如今人才在家里住两天就跑了,尤其还是在姜二胖试图欺辱她之后。   如果大哥回来,他们交不出人……大哥老夫少妻,又老来得子,恨不能把母子俩人捧在手心,知道母子俩受了委屈,一定会很生气。   “进城去找!”姜三鼓气急败坏。   姜二胖走路扯得身下痛:“我先看个大夫。”   他身下红肿不堪,也就是急着找人,他才强撑着走了这一段路,不然,早就坐下了。   大夫看完摇头:“先喝点药,消了肿再看。”   饶是姜二胖知道自己如今有正事要办,可那处同样也很要紧,他试探着问:“我想出远门,行吗?”   “最好是静养。”大夫一边配药,好奇问,“你们有急事?”   兄弟俩确实有急事,但这件事不能往外说。   从医馆里出来,姜二胖咬牙道:“你先去找,我在家里养伤。”   姜三鼓气急,兄弟俩虽然有个哥哥在城里做生意,但他们这些年进城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对于进城,乡下人都有种恐惧感。   而且,进城花销很大,还耽误时间……谁不想天天舒舒服服在家躺着?   “你闯的祸,我帮你找人就不错了,还想让我一个人去帮你收拾烂摊子?”姜三鼓气急败坏,“你不去,我也不去。”   姜二胖咬牙:“大哥还有两三个月才回,等我先养好了伤再去找……”   姜三鼓忍无可忍,狠狠一拳锤在他的脸上:“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你都把大嫂……若是不按原先打算的那么办,大嫂告了状,你能讨着好?狗东西!到时还要拖累我,大哥一生气,咱们别说想要更多,可能年限如今拥有的那些都守不住。你是不是想过回以前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姜二胖不想过那种日子,兄弟俩当天就找了马车进城。   *   楚云梨这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才喝一碗鸡汤,身下一热……她要生了。   她自己就是大夫,也会接孩子,因此,她没有请大夫。   一切很顺利,就是孩子下得慢,快天亮时,楚云梨才生下了孩子。   母子平安。   孩子接下来挺白,肌肤也不皱,楚云梨摸了摸他的脸,想着这么乖巧的孩子上辈子居然被生生憋死。   奶娘抱下去带,楚云梨好生睡了一觉。   她手头不缺钱,每天都让余娘子给她换着花样做饭。   孩子越来越白,渐渐越来越胖。   母子俩岁月静好,姜家兄弟急疯了。 第73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四:  林州府很大。\r\n\r姜家兄弟不怎么进城,自然是先去兄长的宅   林州府很大。   姜家兄弟不怎么进城,自然是先去兄长的宅子和铺子附近寻找,两人打听了一圈,没听说孟菊秀有回来,后来还去孟家的客栈旁敲侧击。   孟家人很担心女儿,还嘱咐二人好好照顾孟菊秀,知道两人要回乡,孟母还给女儿准备了许多他的拿手菜,然后又找了马车,热情地送二人上路。   回程路上,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   姜二胖满脸菜色,他那处受了伤,本就不好养,折腾了几天,伤处不见好转。   姜三鼓心情很差,看见姜二胖不吭声,愈发恼怒:“这人都不见了,回头我看你怎么跟大哥交代。”   “不来找也行。”姜二胖意有所指,“母子俩是半夜里自己走的,与我们俩无关。”   姜三鼓皱眉。   姜二胖强调:“我摸到她房里的事情无人知道,回头让家里人别说漏了嘴就行。”   “这……”姜三鼓有些迟疑,“大嫂肯定会回家。”   姜二胖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他们,然后,让他们没有回家的机会。”   “说得轻巧,你去找啊。”姜三鼓很是不满,“本来生孩子的时候最方便,那都不用太多人插手,生孩子九死一生,一尸两命大哥也不能怪我们。现在倒好,你买凶……上哪去买?我是找不到门路,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姜二胖不爱听:“三弟,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找不到那母子俩,大哥回来,我倒了霉,你也好不了。”   是这个理。   姜三鼓深吸一口气:“镇上那么多的女人还不够你睡?我就不明白,你怎么非得欺辱大嫂?”   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无论嘴上怎么说,回家后一边打听孟菊秀的去处,一边又私底下找愿意下狠手的亡命之徒。   一转眼,楚云梨出来都有二十多日。   她养好了身子,孩子白白胖胖。   这一个月里,楚云梨给孩子换了三个奶娘。   有些奶娘有小心思,心术不正之人,容易被人收买,楚云梨直到换到了第四个才满意。   余娘子和余老头做事踏实,也不偷懒,人虽然不够机灵,但很听楚云梨的话。   楚云梨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她满月后,把孩子托付给了二人,让他们继续在高山镇,而她……要回苦水村找姜家兄弟算账。   *   姜家兄弟寻了一个月,倒是打听到了孟菊秀住了镇上余老头的马车离开……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因为余老头这一去就再没回来,问及余家人他们的去处,余家也说不清楚。   兄弟俩还打听到了愿意下杀手的亡命之徒,可是,找不到孟菊秀,亡命之徒都不知道砍谁。   就在姜家兄弟外面的那一片田中青苗抽穗时,楚云梨回到了苦水村。   彼时天色渐晚,楚云梨租了一架马车,直接到了姜家兄弟的门外,她拿着一个小小包袱……当时走得急,姜志华给母子俩准备的那些东西,多数都留下了。   姜三鼓出来挑水,看见楚云梨后,愣了一下。   楚云梨正在付车资:“怎么,三弟不认识我了?”   遍寻不着的人出现在眼前,姜三鼓先是大惊,后来满脸喜色:“大嫂?你这一个月去了哪儿?”   问这话时,姜三鼓看了一眼面前女人的肚子。   肚子平坦,像是没有怀过孩子。他想问孩子,又觉得不合适,忙丢掉水桶,推开门:“大嫂快进屋,有话进屋说。”   这么大动静,隔壁的姜二胖夫妻俩也听见了。   兄弟俩就种了一两亩地,平时都不忙,多数时候在家闲着,吃得肥壮,姜二胖听到动静窜出来,看到真的是大嫂,下意识与姜三鼓对视了一眼。   胡大花匆匆出门。   “大嫂,快进屋。”   楚云梨还是进了姜二胖的院子。   胡大花忙前忙后,一边让女儿铺床,又让闺女先去烧茶。   “大嫂,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那天晚上你怎么走的?为何走之前不和我们说一声?”   楚云梨似笑非笑:“为何要走?你不是清楚吗?”   胡大花一脸尴尬:“当家的喝醉了,做下了糊涂事,您打他了,我也骂了他,以后他绝对不再犯。”   养了一个月的伤,那玩意儿还耷拉着,大夫说,多半是不中用了。   胡大花心中恨极了孟菊秀……即便姜二胖有不对之处,这下手也忒狠了。   偏偏姜二胖不行了的事情还不好意思对外说,更不好说姜二胖半夜里爬大嫂的屋子被踹成了废人。   楚云梨点点头:“夫君总跟我说他们兄弟之间感情有多好……我一开始是很生气,后来又想,都是一家人,我如果与你们置气,夫君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是是是!”胡大花赞同这话,“一家人不应该有隔夜仇……大嫂,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楚云梨垂下眼眸,半晌才小声道:“能别提吗?”   胡大花看出来了她情绪低落,万分不愿意提孩子,难道?   难道孩子没了?   想到此,胡大花心中一阵喜悦。   “大嫂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胡大花又想试探一下,“孩子没了?”   楚云梨用手撑住额头,挡住了眼睛。   “不提不提。”胡大花叹口气,“孩子没来,那是和我们家人无缘分。”   她脸色沉重地转身出门,刚一转身,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孩子没有生下来,那岂不是省了事?   如果梦菊秀也不能生,他们又何必下狠手?   胡大花没有去厨房,而是拉着姜二胖去了隔壁的院子里。   “孩子没了,给咱省了不少事。”   姜三鼓冷笑着提醒:“二哥可摸进了大嫂的屋,如果大嫂告状,大哥不管有没有后人,都不会将银子留给我们。”   这倒是真的。   姜家兄弟看到了夫妻二人之间相处,知道姜志华对妻子的感情有多深。   老房子着火,恨不能掏心掏肺。   周氏赞同:“说不定大哥还要怪我们没有照顾好孩子,老死不相往来都是好的,我是怕大哥一怒之下将那些田地收回,到时……家里的孩子们渐大,即将谈婚论嫁,处处都要花钱,我家小号从小读书,不会种地,我也不舍得让他回来种地。”   姜三鼓点点头,四指成刀,用力在脖子上狠狠一划:“还是得动手!”   至于要怎么动手,还得从长计议。   胡大花回了家,人在厨房里忙活,心思早已飘远。   姜小月给楚云梨送上了茶水:“大伯母这一个月住在哪?我爹和三叔到处去找,恨不能把整个镇子都翻过来了。”   楚云梨接过她送的茶水:“那他们可有进城去找?”   姜小月戒备地看了一眼院子,点头:“去了,回来之后,我爹和三叔还吵架,三叔骂我爹是畜生,我爹受了伤,在屋子里养了好久,好像现在也没痊愈。”   楚云梨若有所思。   姜小月小声道:“大伯母,您是个好人,我爹他……是不是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   楚云梨嗯了一声:“他是个畜生,不分伦理,以后你离他远点,别和他单独相处。”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只要姜小月不蠢,就该知道姜二胖干了什么样的坏事。   姜小月一脸惊讶,对上她眼神,确定自己没有猜错后,用手捂住了嘴。   “这……我爹他真的……”   外面胡大花在喊。   姜小月是不敢怠慢,飞快跑了一趟。   当日傍晚,姜三鼓一家子都到这边院子里来吃饭,说是给楚云梨接风。   桌上气氛热络,两家人都招呼楚云梨多吃,从头到尾没有问及孩子。   夜里,楚云梨躺在孟菊秀之前睡的床上,其实也不能怪姜志华被两个弟弟蒙骗。   楚云梨走了足足有一个月,这间屋子里的摆设依旧,就连梦菊秀的那些衣裙和孩子的衣物襁褓通通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乍一看,这屋子里除了打扫之外,没人来翻找过。   胡大花和周氏知道楚云梨不喜二人,也不到跟前来讨嫌,多数时候,都是姜小月给楚云梨送东西。   楚云梨一连住了四五天,这两家人好像真的知道错了,面对她时极尽热情,从来不说那些不讨喜的话。姜二胖逮着机会就低三下四的道歉:“那事儿没有传出去,就只有我们两家知道,大嫂放心,你不提,我们不提,大哥一辈子也不会得知……”   “回头你还可以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我。”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若不从,你就跟你大哥说我勾引你。”   “不不不!”姜二胖一脸尴尬,“就算我真说了,大哥也不会信。”   姜志华人到中年,因为长相俊秀,又没蓄须,看起来是个很斯文的中年人,而且看着要比同龄人年轻好几岁。   姜二胖和姜三鼓兄弟二人则要显老得多,两人吃得又肥又胖,且脚步虚浮,身子虚得厉害。   楚云梨冷笑:“你最好是别提,若影响了我们夫妻感情,我饶不了你!”   对于这番威胁,姜二胖面上害怕,心底里不以为然。   那天晚上他是如何受的伤,姜二胖后来也回忆不起来……他没想到柔柔弱弱的孟菊秀下脚会这么狠。   他更倾向于孟菊秀是气急了,又是在黑暗之中分不清位置,刚好一脚踹到了他的脆弱处,才害得他受伤这么重。   姜二胖试探着问:“大嫂,你知道大哥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吗?”   孟菊秀不知。   姜志华此人的发家史很是神秘,孟菊秀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有宅有铺,只是没有家室。   楚云梨来了这么久,也没得到他送来的信,她随口道:“就这个把月的事。” 第74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五:    楚云梨随口一说,却把姜家兄弟吓得够呛。\r\n\r姜志华的   楚云梨随口一说,却把姜家兄弟吓得够呛。   姜志华的归期,就是两人倒大霉的日子。   二人忍不住对视一眼,很快先后退走。   自从楚云梨回来之后,胡大花给自家男人道了几次歉,但她明显发现,大嫂对自家男人的态度不冷不热。   这种漠视很让人生气。   “大嫂,我们会好好照顾你……孩子没了,以后还会有的,大哥回来如果生你的气,我们会帮你说话。”   楚云梨漠然道:“这又怪不得我。”   胡大花只觉胆战心惊,三四十岁人到中年才得了第一个孩子,如果孩子没保住,任谁都会迁怒。   她试探着问:“那怪谁?”   楚云梨讥讽道:“你心里不清楚吗?还问问问,别指望我会帮你们瞒着姜二胖干的那些缺德事!”   “大哥不会生你的气?”胡大花一脸不信。   “呵呵!”楚云梨反问,“错的又不是我,为何生我的气?”   胡大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嫂,你真的是太年轻,不明白男人的心思。”她苦口婆心地劝,“这天底下的男人,没谁能够接受自己妻子的不忠贞,如果让大哥知道你和我当家的夜里在一个屋子里待过,他肯定会嫌弃你。”   “他不会!”楚云梨语气笃定。   胡大花不相信。   “哎呦,怎么不会?大哥对你好,是以为你对他忠贞不二,但凡知道你身子不清白,绝对绝对……”   楚云梨拎起桌上茶壶,狠狠砸到了胡大花身上。   胡大花吓一跳,哎呦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你疯了?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   “那么恶心的事,你非要一次又一次的提,到底安的什么心?”楚云梨一抬手,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在地上,“滚出去!恶心死了!”   胡大花急忙退走。   外面院子里,兄弟俩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大概一个月后回来,咱们必须要在那之前动手!”   姜三鼓心情特别烦躁:“你说怎么弄?”   “用药吧。”姜二胖提议,“就给她点上了安神香,到时还能……”   他搓着手,眉梢眼角都是期待之色。   姜三鼓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你疯了?”   姜二胖不以为然:“反正她都要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二嫂是个醋坛子,你还要气她,是怕家里麻烦太少?”姜三鼓直翻白眼,“滚滚滚!我不管你怎么下手,别扯上我!”   姜二胖不赞同:“三弟,好处是咱们俩的,你不出手?”   胡大花这时候凑了过来,兄弟俩人没再吭声。   *   一夜无话,楚云梨第二日起晚了。   院子里孩子们去读书,只剩下姜小月一人,她用红漆托盘将留出来的饭菜送到楚云梨面前。   “大伯母,爹娘去地里了。临走之前嘱咐过,让您睡醒了再吃。”   今早上熬的是一碗栗米粥,旁边配了俩包子。姜志华愿意把妻子送回乡下,还特意送到二弟家中,是因为他知道胡大花的手艺不错,兄弟俩尽心,肯定能够照顾得好妻子。   这些是他对孟菊秀说的原话。   饭菜是正常的,楚云梨先喝了半碗粥,吃了包子,又喝了剩下半碗。   姜小月一直坐在旁边耐心等着:“大伯母,原先我还以为会有小弟,没想到……他人在哪?”   楚云梨瞅了她一眼:“在外头。”   姜小月一脸惊讶:“刚生下来的孩子要喝奶,你怎么放心把他一人放在外面?”   楚云梨微微皱眉。   “大伯母,我随口一问。”姜小月满脸尴尬,“我去洗碗。”   稍晚一些的时候,姜小月又凑过来:“前头我还给小弟做了一双虎头鞋……爹娘说过,我们家能吃饱穿暖,全靠大伯心善,我觉得大伯母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好看,生下来的孩子肯定也很乖,特意给他做了鞋……我针脚粗糙,不比城里的绣娘精致,大伯母别嫌弃。”   一般人不会对姜小月这样一个小可怜生出防备之心,楚云梨之前也以为她是真可怜,才对她多几分耐心。   可是今日姜小月一直都在问孩子,打探之意明显。楚云梨很难不怀疑她。   楚云梨伸手接过那双虎头鞋,做工粗糙,完全比不上姜志华夫妻俩给孩子准备的那些。   屋子里有个箱子里装的都是孩子的小衣裳,尿布都专门准备一箱……当下的尿布要用细布,但新料子很硬,姜志华还特意让洗衣娘将那料子洗了又洗,捶了又捶,如此反复多次,直到尿布变软为止。楚云梨还打算把那箱子尿布送去给孩子用。   “用不上,你拿回去。”   楚云梨将虎头鞋放在了桌上。   她一直模棱两可,不说孩子没了,也没有爽快地承认孩子还好着。   姜小月咬了咬唇:“大伯母是嫌弃我手艺?还是嫌弃我这个人?”   她眼圈微红,眼瞅着就要落下泪来。   “出去哭。”楚云梨呵斥。   姜小月急忙抹泪:“我不哭,大伯母不要嫌弃我。”   楚云梨不想再多说,姜小月期期艾艾靠近:“大伯母,您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可不可以……”   她脸色越来越红,“爹娘对我的亲事不太上心,我……我不想在村里吃苦,大伯母能不能帮我一把?”   楚云梨恍然:“你对我那么好,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说亲?”   姜小月还没说话,胡大花冲进门来,一把揪住她的耳朵狠狠把人拽到院子里。   姜二胖也动了手,扯住姜小月的后衣领,一下子将人扯摔到地上,还踹了一脚,直接将姜小月踹飞一丈远。   姜小月砰一声狠狠砸在地上,后半晌才将身子蜷缩在一起痛哭出声。   楚云梨站出门,眉头紧皱。   “这死丫头,这么不要脸,居然恨嫁,你贱不贱?”姜二胖气急败坏,还想要上前踹人。   楚云梨分手到了门口一根打狗棍,对着姜二胖浑身上下猛抽。   她下手很重,打狗棍甩得风声呼呼,姜二胖一开始还能忍着不叫,只跳着脚躲避,后来实在忍不住,拔腿往门口跑。   楚云梨直接将手里的打狗棍扔了出去,恰巧绊住了姜二胖的脚,他踉跄一步,一头栽倒在地。   见状,楚云梨并未收手,还上前踹了他一脚。   姜二胖很胖,身子壮实,楚云梨这一脚没能把他踹飞起来,但却让他痛得哀嚎出声,身子蜷缩在一起,手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胡大花呆住了,反应过来要阻止,手指还被打了一下,辣乎乎的痛,她不敢再往前凑,眼看男人都摔倒了还挨了一脚,她再也憋不住:“大嫂,别再打了,要打死人了。”   “你还护着他?”楚云梨故作惊讶,“他之前跑到镇上专门钻那些女人的院子,现在镇上的人都喊他二老爷。”   胡大花面色僵硬。   她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姜二胖,勉强笑道:“男人哪有不偷腥的?除非是那种连家都养不起的……”   楚云梨讥讽道:“你的意思是,他去镇上找那些女人,是因为他有本事?”   “大嫂,你还是太年轻。”胡大花苦笑,“我和他之间有三个孩子,哪能任性?我自己无所谓,孩子在后两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日子难过啊!”   再说,姜二胖那处已被踹废了,以后找了女人也有心无力。多半不会再去。   不提姜二胖变成废人了会丢脸,只看他以后再不能出去偷腥,于胡大花而言还是好事。   “你怎么能平白无故打人?”姜二胖缓过来后,张口就质问。   “长嫂如母,你把闺女往死里打,我不可以教训你?”楚云梨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再打闺女,我还揍你!你若不服气,尽管去找你大哥告状!”   姜志华不会重男轻女,他没有成亲,没有生子女,对家里的侄子侄女都一视同仁。   不然,姜小月也穿不上这不带补丁的衣裳。   姜小月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接收到了母亲杀人一般的目光后,连滚带爬跑过来扯着楚云梨的裙摆,“大伯母,不要打我爹。”   楚云梨冷笑两声,收回了脚:“是我多事,你们才是一家人。他就是把你打死,跟我又有何关系?”   姜小月一愣。   楚云梨转身临走之际,又踹了姜二胖一脚:“畜生不如的东西,若你是我亲弟弟,我早就踩死你了!”   胡大花没想到她还要动手:“大嫂,有话好说,家里也是气糊涂了,姑娘家养在家里,恨嫁万万不行,太不要脸了……”   她反手对着姜小月一巴掌,“死丫头,害你爹挨揍,快说你错了。”   姜小月嘴角都流出了血,方才在地上好像还撞着了脸,鼻青脸肿地来抓楚云梨的裙角:“大伯母……咳咳……”   她一咳,还咳出了血。.   楚云梨皱了皱眉,弯腰将人扶起。   “进屋去。”   姜小月咳嗽不止,每次咳嗽都会带出些血,似乎想说话又说不出。   楚云梨再推了她一把,她才进了屋。   胡大花眼神不屑:“死丫头,就会装可怜,你要真死了,我去坟前给你磕头道歉。”   这不胡扯么?   当娘的怎么能给儿女磕头?   姜小月哭都不敢哭,捂着半张脸飞奔进门。   胡大花急忙去扶地上的姜二胖,可惜他太胖,胡大花又是个女子,折腾半天,姜二胖才缓缓起身,一咳嗽,掉出了一颗黄牙。   见状,胡大花吓一跳:“当家的,你牙没事吧?”   姜二胖瞪着她,眼神中凶光毕露:“牙都掉了,怎么可能没事?净说废话,你挨一顿揍试试?” 第75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六:    姜二胖掉了一颗牙,说话还漏风。\r\n\r自从兄弟俩得了兄   姜二胖掉了一颗牙,说话还漏风。   自从兄弟俩得了兄长送的二百亩地,家中房子又是头一份的好,随着兄弟俩手头银子越来越多,二人也变成了村中一霸,反正,平时无人敢得罪。   而姜二胖去镇上风流,那些人都称呼他为二老爷。   自从兄长富裕,他从来没有被人打到鼻青脸肿过。   换了这村里的,别人敢这么对他,他非得揍回去不可。   不过,打他的人是孟菊秀,他气归气,也只能忍着。在村里人看得见的地方,他必须要对这个嫂嫂恭恭敬敬。   挨了这一顿揍,姜二胖私底下愈发想要狠狠收拾孟菊秀。   先前兄弟俩已经找好了愿意杀了孟菊秀的亡命之徒,饶是价钱很高,兄弟俩也已决定出这份血。   价钱再高,总比不上兄长留下来的上万家财。   此时姜二胖挨了一顿揍后改了主意,直接送孟菊秀去死,太便宜她了。   她要让这个女人被兄长厌弃,被所有人唾骂。   姜二胖心中怒火冲天,气哼哼出了门,他打算先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身上的伤,再看能不能镶颗金牙……最重要的是,他得想出一个让孟菊秀万劫不复的法子。   姜家兄弟原先很穷,过够了苦日子,如今即便是手头富裕了,兄弟俩经常去镇上拈花惹草,但还是舍不得准备马车。   家中有马,还得腾出人手去喂。   兄弟俩是想买下马儿和车,妯娌二人不愿意买马……本来这兄弟俩就喜欢三天两头往外跑,要是有了马车,怕是天天都要出门。   姜二胖捂着脸,独自一人去了镇上。   姜三鼓听说后,急忙追了上去。   就在当日傍晚,兄弟俩回来时,身边带了个长相俊俏的年轻人。   年轻人今年二十岁,五官精致,男生女相,头发乌黑如墨。身穿一身白色长袍,像是个儒雅的读书人。   楚云梨从他身上看出了一股独属于花楼的风尘气。   兄弟俩当天晚上在姜二胖家里招待这位客人……农家人吃饭,即便是兄弟俩已经富裕了,也从来不分男女桌,都是一桌吃。   楚云梨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姜家兄弟新找的相好,结果在吃饭时,那个叫赵文华的年轻人对待楚云梨格外热络。   盛汤又送饭,楚云梨筷子掉了,赵文华还立刻起身取了一双干净筷子递给她。   在农家,能省则省。   包括一双筷子,能少洗一双都好。   因此,赵文华取了筷子后,已经起身胡大花便重新坐了回来。   楚云梨伸手接过那双筷子,赵文华笑道:“听说大嫂是城里人?”   “嗯。”楚云梨态度堪称冷淡。   赵文华却不以为意:“我有个姨母也住城里,就在云头街,不知大嫂听没听说过?”   “听说过。”楚云梨抬眼看他,“巧得很,我娘家就住云头街。”   “呀,我小时去姨母家中借住过几个月,还在云头街从头逛到尾。”赵文华倒了酒,递了一杯给楚云梨,“没想到我与嫂嫂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   他和姜家兄弟称兄道弟,上来就称楚云梨为大嫂。   楚云梨瞄了一眼那酒杯:“我不喝酒。”   姜二胖急忙出声:“大嫂,赵兄弟既然与你有这样的缘分,又对你恭恭敬敬,你当多了一个弟弟,就给他这个面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喝了一口酒。   赵文华又惊又喜:“大嫂真的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子,大哥有福气。”   闻言,楚云梨意味不明地道:“他自然有福气的。”   没福气,怎么会遇上两个贪得无厌还要吃他绝户的弟弟?   这等福气,一般人想要还要不到。   赵文华接下来和姜家兄弟相谈甚欢,三人推杯换盏,时不时的还要带上楚云梨,也没冷落了妯娌二人。   没有一定眼力,不经常逛花楼的人,看不出赵文华身上的风尘气,胡大花妯娌二人是乡下农妇,面对一个文质彬彬长相俊俏的公子各种劝酒,还得了他的夸赞,关键是赵文华夸人时语气诚挚,二人羞涩之余,笑得花枝乱颤。   原先妯娌俩吃饭,那都是吃饱就下桌,今儿却难得的多喝了几杯,还把孩子们都打发走了。   楚云梨借口不胜酒力,早早回房睡下。   隔壁堂屋里热闹的动静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赵文华当天夜里住了下来。   姜二胖有二子一女,家里人多,但房子很宽敞,胡大花还特意给赵文华准备了一间客房。   翌日一大早,楚云梨出门在村里转悠,这些日子,苦水村的人都认识了她……村里所有的妇人都穿上衣下裤,方便干活,有些富裕的人家会给姑娘买一身细布长裙,平时不穿,走亲戚的时候才会上身。   而不管粗布细布,都是蓝色深色深蓝色。   在一众灰扑扑里,楚云梨穿的都是鲜亮的罗裙,各种绫罗绸缎,就连绣花鞋上都缀着珍珠。   村里突然多了这么号人,谁不好奇?   楚云梨性子随和,会主动问及村里人的身份,然后按着姜志华的辈分喊人,并且,但凡遇上过,她再遇上就不会喊错人。   因此,楚云梨在村里转一圈,一圈都是熟人,大家对她都挺热络,因为她出手大方,看见小姑娘会送帕子头花,看见男娃会送各种点心瓜果。   这天,她刚转一圈回来,就看到赵文华站在姜二胖的院子门口。   “大嫂心善,身为城里人,竟然不嫌弃这些乡下孩童。”   楚云梨隐隐明白了姜家兄弟的这一场算计,像赵文华这样处处贴心长相又俊俏的男子,若是对着一个有夫之妇献殷勤,没几个妇人能够扛得住。   如果孟菊秀变了心意,等到姜志华回来,一定会厌弃她。   对于姜家兄弟来说,被姜志华厌弃,就跟天塌了差不多。这事发生在孟菊秀身上不会塌了天,没有婆家,她还有娘家可依靠。   但也让姜家兄弟达成了目的。   他们要的是姜志华一辈子都不成家!   “孩童稚子之心,没有那些算计。”楚云梨随口说了一句,越过他往院子里走。   赵文华笑道:“乡下孩童很脏,且不会说话,是大嫂心善,不与他们计较细枝末节,才会觉得他们可爱可怜。”他又感慨一句,“大嫂这么好的女子……大哥真的很有福气,赵某羡慕。”   楚云梨脚下一顿,回头看他:“别再夸了,好恶心!话说,你这等容貌,东家是在镇上还是在城里?姜家兄弟请你来演这场戏,给了你多少好处?”   此言一出,赵文华脸色大变:“大嫂别开玩笑!”   楚云梨乐了:“这声大嫂喊得倒是诚挚,你是他们兄弟俩谁的媳妇?”   这话极为不客气。   即便是花楼里的小倌,男女客都接,这话于他们而言也是羞辱。   楚云梨故意的,赵文华故作温柔,各种夸赞她,各种说姜志华命好有福气,明摆着想要勾搭她……昨天到现在,没有过分之处,可但凡楚云梨敢接一句话茬,敢抱怨姜志华的不好之处,他一定会打蛇随棍上。   毕竟,姜志华对妻子确实有不周到之处。   他有事要办,必须把妻子托付给旁人,这可以理解,但是他托付的是两个畜生……而且,一个女子半夜里被小叔子摸进门,那真的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凡有人愿意倾听,多半会说出来。   赵文华脸色越来越白:“嫂嫂别开玩笑。”   楚云梨嗤笑一声:“离我远点!敢再来恶心我,别怪我把你老底都掀出来!”   赵文华退了一步,眉梢眼角的那股温柔之态很快散去,整个人也站直了几分,没有了那种若有若无的魅惑。   楚云梨轻嗤一声,去了厨房吃早饭。   让人意外的是,赵文华没有走。   楚云梨以为自己把话说穿了后,赵文华会尽快离开,结果他当日又和江家兄弟一起去钓鱼。   一直钓到了天黑才回。   胡大花妯娌二人平时不爱招待姜家兄弟在外头的那些狐朋狗友,但是赵文华不一样,他像是个读书人,特别会说话,喝醉了也不发酒疯……带着兄弟二人不是吃喝嫖赌,只是去钓鱼。   比起吃喝嫖赌,钓鱼真的是很让妯娌二人放心的消遣。   楚云梨不欲多管闲事,原想的是将人撵走就行,可在吃晚饭时,看到赵文华对姜家兄弟处处妥贴,她眼神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那边的妯娌二人还没发现此事,还对赵文华极尽客气。   夜里,赵文华又住下了。   楚云梨在自己屋子里,听着堂屋那边推杯换盏,早早就睡下了。   半夜里,楚云梨起来上茅房,特意去赵文华所住的那个屋子转了一圈,本来是想看看他有没有闹幺蛾子之意……毕竟,如果兄弟俩铁了心要往孟菊秀身上泼脏水,非要让孟菊秀不守妇道,除了让孟菊秀心甘情愿之外,还可以强行往她床上塞一个男人。   这一看,楚云梨愣了下。   赵文华的屋子里没有点烛火,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中,隐约能够看得到床上不止赵文华一人,此时被窝里……咳咳,明显在动,隐约还有哼哼唧唧的不雅之声传出。   楚云梨眼眸一转,她住的是正房,中间隔着一间堂屋,里边的正房就是姜二胖夫妻俩所住。   她跑到了姜二胖的屋子外轻轻敲门。   胡大花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谁?”   楚云梨小声道:“弟妹,我听见你家那个客人屋子里动静不太对……他可是喝了酒的,万一一个人醉死在屋子里,你们可说不清楚,多半要惹上官司。”   胡大花匆匆起身开门。 第76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七:    胡大花很着急,不说人死在家里会惹大麻烦,只赵文华温和文雅,……   不说人死在家里会惹大麻烦,只赵文华温和的性子,胡大花就不舍得看他出事。   因此,胡大花在听说赵文华一个人在屋子里可能会丢命时,压根就没多想,出门后直奔厢房。   楚云梨双手环胸,不紧不慢跟在她的后面,还故意道:“这男女有别,二弟在哪?弟妹别太着急了,让二弟去瞧,这才合乎规矩。”   胡大花方才醒来时没察觉到身边有人,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姜二胖到底是去了茅房,还是去了隔壁……最近兄弟两人经常凑在一起商量对策,白天会背孟菊秀发现,半夜里就没这个顾虑。   “人命关天,不知道他死哪去了,我懒得去找!”   说话间,胡大花已经推开了赵文华所在的屋子门。   胡大花是奔着救人而来,推门时的动作并不温柔,闯进门后,月光下能看得到屋中有一大坨在动,没发觉有人吐,但哼哼唧唧的声音是真的有,虽然她进门后那动静就停了,她也听了个清楚。   楚云梨这个好心的,点了烛火进门。   床上两个枕头,此时两个男人就睡了一个枕头,叠罗汉似的,最近是五月,床上用的薄被,两个男人上半身露在外头,一看就知道两人在缠缠绵绵。   胡大花呆住了。   烛火不算亮,却能将屋中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姜二胖抵得上两个赵文华那么粗,此时他位于下面,赵文华在上。   楚云梨进门后,还尖叫一声,用手捂着眼睛,像是被吓着了一样将手中的烛台慌慌张张塞到胡大花的手里,飞快退出了门,还将门给关上。   人在发呆的时候,会下意识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胡大花手里多了个烛台,霎时反应过来。   她也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想往外跑,跑了一步,觉得不太对,自己这是将男人给捉奸在床,捉的还是个男姘头……无论怎么算,这跑的都不该是她。   胡大花怒不可遏,气得把手里的烛台狠狠朝着床上砸去,砸完余怒未休,要将旁边的洗脸水连同盆一起扔了过去。   “你这不要脸的奸夫淫夫!”胡大花越想越气,跳着脚大骂,“姜二胖,怎么对得起我?眼瞅着女人你玩不动了,就玩男人是吧?还把这男人带到家里来让我伺候,你太欺负人了……”   过于生气,胡大花完全顾不上家丑外扬,甚至气头上的她还想着让所有的人都来看一看这俩男人在床上滚的丑态。   她声音尖利,在这黑夜之中,几乎划破了半个村子的上空。   姜二胖也怕丢人,今日喝多了酒,说是过来找赵文华商量对策,不知怎地就滚到了一起……赵文华问他愿不愿意试一试。   反正稀里糊涂的,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从了。   “闭嘴!滚出去!”   姜二胖在妻子面前一向强势,此时厉声呵斥,胡大花吓了一跳,虽然还是很委屈,却不敢再闹。   “你……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我?找女人就算了,你还找男人……”   胡大花一想到自己男人像个女人似的躺在别的男人身下,心里就特别恶心,这种事往常她只听过,连听都不好意思多听,万万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男人身上。   她哇地一声,捂着嘴跑出了房门。   楚云梨搬了椅子坐在屋檐下,月光下,她姿态宁静,看见胡大花蹲在旁边吐,问:“弟妹,你掀开被子看过了?”   胡大花好不容易才止住的呕劲,听到这话时,再次哇哇猛吐。   然后,楚云梨回去睡觉了。   半个时辰后,姜二胖回了屋子,夫妻两人大打出手,砸得噼里啪啦,隐约还听到了巴掌声,然后是胡大花的哭声。   楚云梨没起来,这一觉睡得熟,睡醒后天已大亮。   她估摸着今儿不一定有早饭吃,出门后见院子里无人,瞅了一眼厨房,见冷锅冷灶,便去了隔壁姜三鼓的院子。   姜二胖院子里无人,全部都跑到了姜三鼓家里来。   姜小月小可怜儿似的蹲在门口姜二胖两个儿子在镇上读书,经常不回来。   楚云梨推门而入,正在安慰胡大花的周氏忙出声询问:“大嫂饿了吗?”   “有吃的吗?”楚云梨看向眼睛都哭肿了的胡大花,“弟妹,你这是……”   胡大花特别的伤心,她以为男人废了以后总能收心好好过日子,家里的银子也不会再花在外头的那些女人身上,结果一转眼,这男人竟然玩上了男人。   送上银子被男人玩,她真的是又恶心又委屈。   “大嫂。”胡大花怕家丑外扬,今天一直没出门,甚至都没回娘家去说……往常家里的姐妹和堂姐妹们都特别羡慕她日子越过越好,她偶尔也会炫耀家里的富裕。   如果跑回娘家去说姜二胖在外头找男人,那就露了底,以后她在娘家那边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可是心里的憋闷总要找地方说,对于已经知道内情的大嫂,胡大花特别想继续控诉姜二胖,一声大嫂喊出,她想到什么,忙道:“都说长嫂如母,当家的如此糊涂,您得管一管啊。”   楚云梨心下好笑,虽说胡大花真的很可怜,但这两家人也是真的狠辣,看到他们吵闹不休,她心情特别好。   “这……我也没听夫君说过二弟是这样的,哎呦,好好的男人居然愿意做个女人被别人给……”   姜二胖悲愤不已:“大嫂!我没有,昨天晚上是喝醉了。”   楚云梨点点头:“夫君说过,多数男人荒唐过后,都会这么辩解。要么是喝醉了,要么是被人引诱了,反正,都不是他们自己愿意。”   她上下打量着姜二胖,“你这么高壮,居然打不过那位赵公子?”   众人:“……”   对啊!   姜二胖说他不愿意,被人给强迫了,这话谁信?   赵公子一个文弱书生,手指修长,没有干过活,姜二胖原先可是乡下的庄稼汉,说他抵抗不过赵文华的强势……即便真的喝多了酒手软脚软,难道嘴也软了?   院子里都是姜家的人,真不愿意,张嘴喊上一声,一家子还打不过一个赵文华?   胡大花更伤心了:“你睡就睡,做了还不认,分明就是想糊弄我……我为你生儿育女,辛辛苦苦照顾你这么多年,你竟然骗我……”   周氏浑身都是麻的。   男人和男人做契兄弟,周氏有听说过,就这个镇上的另一个村子里,就有两个男人过日子,但她万万接受不了自己婆家的二哥是下面的那个。   事情已经出了,再难以接受也得接受。   胡大花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娘家人,心里再委屈,日子还得往下过。   中午楚云梨在姜三鼓家里吃的饭。   周氏还提议:“大嫂可以搬到我家来住。”   “不想搬!”楚云梨一口回绝,“现在我住的那间屋子是你们大哥安排的,里面样样都合我心意,如果二弟妹缓不过来,我就过来吃,三弟妹不要嫌我麻烦才好。”   “不会不会。”周氏笑道,“听说大嫂要回村里住,我就想把你接到家里,是大哥觉得二嫂做饭好吃,那时我只后悔这些年没有好好练练厨上的手艺。我尽量做,大嫂觉得不合适,尽管跟我说,我一定用心改。”   胡大花在傍晚时就缓好了,还做了晚饭。   楚云梨吃饭时看她红肿的双眼:“弟妹,你若是难受,千万要哭出来,曾经我在城里听大夫说过,我心里难受,又憋着,容易憋出病来,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胡大花:“……”   “我没事!”   男人变成了废人,胡大花那时就知道自己下半辈子会守活寡,如今不过是姜二胖又去找了男人而已。   反正都是守寡,姜二胖找不找,对她没有多大的影响,姜家这么富裕,胡大花又已生下了二子一女,在姜家站稳了脚跟……还能不过了吗?   既然日子要往下过,胡大花刚才已经与男人约法三章,姜二胖以后最好不要出去找男人,要找也别带到家里来,别被村里人发现。   胡大花的原话是,她已经没了里子,必须要糊住面子。   姜二胖想不明白自己昨天晚上怎么就从了,再三保证自己不出去找。   胡大花虽然不太相信男人真的不再出去找人,好歹话给足了他面子,她也没有揪着不放。   桌上气氛挺正常,楚云梨那话一出,又变得僵硬起来。   今日姜二胖的两个儿子回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姜四妹同样送到镇上读书的儿子陈书朗。   表兄弟三人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十二,三人发现了不对,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姜二胖的二儿子姜小果出声问:“爹,家里到底出了何事?你又欺负我娘了?”   老三姜小海也道:“爹,娘整日在家很辛苦,您怎么能再惹娘生气?”   胡大花见两个儿子都帮自己说话,高兴之余,彻底放了心。   如果姜二胖继续在外头胡来,不光夫妻情断,两个儿子也会讨厌他。   人到中年,活的就是儿孙,得不到儿子的孝敬,老年日子堪忧。   陈书朗一个外人,不好插嘴,他早就从亲娘那里得知要对大舅母尊敬些,起身盛了一碗汤送到楚云梨面前:“大舅母,这汤很补,您多喝一点。”   楚云梨笑着夸赞:“乖!”   姜四妹也不是个好东西,她就嫁在隔壁村,对于两个哥哥的打算不赞同,试图阻拦过后便彻底不管了。   孟菊秀完全没察觉到姜家兄弟的狠辣,也不知道除了姜小月之外,其他的孩子知不知道家中长辈的打算。 第77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八:    姜二胖家里气氛很古怪。\r\n\r楚云梨早早就睡下了。\r\n   姜二胖家里气氛很古怪。   楚云梨早早就睡下了。   陈书朗第二天回的家,就在当日,姜四妹就找来了。   胡大花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姜四妹不是外人,姜家的男人对不起她,此事不能宣扬出去,胡大花却想要所有的姜家人都在她面前矮一头,因此,姜四妹一进门,才和楚云梨打过招呼,就被胡大花给揪进了屋中。   五月的阳光不算烈,尤其夕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像能把心底的寒意驱散。   楚云梨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晒太阳。   姜四妹从屋中出来,面色一言难尽,她凑到了楚云梨椅子边,也不坐,就蹲在旁边。   “大嫂,你真看见……”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半夜起来听到客房里面有动静,客人是个男的,家里只有小月,我是怕小月吃亏,所以才去喊了弟妹。”   姜四妹:“……”   “二哥真是不讲究,你要是传了出去,咱家还这么做人?”   男人出去偷欢正常,去花楼里选美貌的小倌伺候,虽然稀奇了些,也没多大点事。   可是这让一个男人压了……好说不好听,全家上下都抬不起头来。   姜四妹跟她二哥关在屋子里谈了近半个时辰。   这边兄妹俩还在屋子里吵架,隔壁的姜三鼓家里来了客人,一个住在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刚满月不久的孩子,被她的男人送到了姜三鼓家里,还扬言说谁都种谁自己养。   姜家兄弟手头宽裕后,没少在外头找女人,镇上除了正经开门做生意的花楼,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院子,得有熟人带路,人家才会接客。   比如这找上门来的孙狗子,他家里娶了四个媳妇,说是娶的媳妇,实际上,男人们找上门,给了足够的银子,他不光会让媳妇伺候,自己还会躲在门外。   堂堂男人如此窝囊,他不狗谁狗?   孙狗子带来的是他第四个媳妇梅娘。   梅娘今年二十出头,抱着个孩子,哭得眼泪汪汪,还被孙狗子狠狠推了一把。   本来就在哭,孙狗子用的力气又大,这一推,差点把梅娘推摔倒在地上,还是姜三鼓伸手扶了一把。   “好你个奸夫淫妇,还当着老子的面就眉来眼去。”孙狗子很生气,冲进去对着姜三鼓狠狠一拳。   姜三鼓都傻了。   他确实去过孙家,也和梅娘有过几夜风流,但是,这是孙狗子默许的,而且帮他领路的人还保证了肯定没有麻烦,即便有了孩子,也不会找到他头上来。   梅娘有身孕后,他不知道,还扑了一趟空,勉勉强强跟孙狗子的第三个媳妇过了一夜,后来就再没有去过孙家,一晃,这都大半年了。   姜三鼓夫妻二人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姜小号在镇上读书,女儿也被送去了镇上的绣坊……他们给女儿拜了师,跟着一个绣娘学绣花,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因此,姜三鼓刚去镇上,说的是探望一双儿女,给孩子送钱花。   周氏知道男人私底下没那么老实,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对她没好处。   多的是人愿意给姜家兄弟做媳妇,做小的也有,曾经姜二胖就想过纳妾,被胡大花想方设法拖延了进门的日子,然后又给城里传信,那一次,姜二胖被他大哥臭骂一顿。   之后许多年,兄弟俩再多的花花心思,我只能在外头胡来,不敢把人带回来。   如今孩子都抱了回来,周氏也傻了眼,她曾经和男人闹别扭时约法三章过,外头的事情她不管,但不能把人带回来,更不能弄出孩子。   “姜三鼓,你答应过我的!”   姜三鼓扯了她一把:“别闹,那不是我孩子,他们上门讹我,我去跟他讲道理……你不要吵。”   周氏不太相信他:“把人叫进来,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你休想骗我。”   妯娌二人是当初姜家兄弟还穷的时候嫁进门的,姜志华有警告过两个弟弟,无论家境如何,不可以抛弃糟糠之妻。   兄弟俩平时对妻子不尊重,多是糊弄,妯娌俩平时大呼小叫的底气,除了孩子外,就是大伯哥给的。   姜三鼓无奈:“那孙狗子的媳妇不知道被多少男人摸上了手,即便有孩子,多半也不是我的。”   周氏知道男人在外头拈花惹草,不爱问,就是不愿意面对,此时说“多半”不是他的,那就还是有可能。   而这份可能怎么来的?   证明男人确实有去孙狗子家里干过龌龊事。   这不是吵架的时候,目前最要紧是赶紧把这孩子的身世弄明白。   兄弟两人捏着家中钱财,妯娌俩想尽办法都当不了家,家中到底有多少银子,又花在了何处,妯娌俩不清楚。她们能做的,就是保证男人在外头没有儿女。   没有孩子,只剩下露水情缘,即便一时感情好,也不可能一辈子养着人家。   有了孩子,那家中装银子的水缸就多了一个洞……孩子要吃喝拉撒,读书学艺,娶妻生子,样样都要花银子。   楚云梨听到隔壁动静,凑过去看热闹。   姜四妹没想到二哥这边的麻烦事还没说清楚,三哥的麻烦又上了门。   “梅娘伺候了你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过客,这孩子绝对是你的血脉。”   孙狗子振振有词,“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的种,生下来才发现,这孩子与我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不信你看!”   孩子小鼻子小眼睛,看不出来像谁。   周氏跳了起来:“你是看我们姜家好欺负,所以才把这孩子塞过来?我不认!”   她看了一眼梅娘,眼神里都是愤恨,“你敢把孩子留下,不出明日,就可以来给孩子收尸了。”   梅娘哭得凄凄惨惨:“姐姐,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恨就恨我,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恨孩子……”   周氏气得跳脚:“死不要脸的,谁是你姐?”   姜三鼓扯了孙狗子到旁边说话:“你这就不厚道了吧?当初说的是无后顾之忧,就跟在花楼里一样,只管潇洒,绝不会留下麻烦……你要觉得这孩子是我的,早该一碗药灌下去……”   孙狗子不以为然:“那是你亲儿子!儿子诶,你只有一个儿!多个儿孙孝敬你不好吗?”   姜三鼓还真想过多生个儿子,二哥都有俩儿,他只有一个儿,但是,他想的是纳个妾进门来生,而不是抱这种父不详的儿!   万一不是他的种,辛苦养上几十年,送他读书学艺,为他成亲生子,完了还要把家财分摊一半……他又不是冤大头,才不干这种蠢事。   “我不管,当时我去是为了消遣,可不是去为生儿子。”   他一口咬定自己不认,孙狗子无奈,扭头看向了楚云梨。   “姜夫人,这……您看怎么办?”   楚云梨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能确定这孩子是我们姜家的血脉?”   “我可以对天发誓。”孙狗子四指指天,“但凡我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个孩子确实是姜三鼓的血脉,楚云梨打听到,孙狗子让梅娘留下这个孩子,就是为了银子!   财不能露白,否则会引来许多别有用心之人,姜家兄弟穷人乍富,在村里倒是低调,平时就是吃穿好些,不请人伺候,不养贵重的牲畜。   但是这俩在镇上过得特别张扬,一个二老爷一个三老爷,那些烟花之地,没有不知道两人的。   生狗子所谓的窝囊,其实是假的,他躲出门,那是收了银子才出的门。   他名为纳小,实则是选样貌好的姑娘接客。   楚云梨细细瞧了孩子的眉眼:“好像是和小号有些相似。”   周氏坐不住了:“大嫂,话不能乱说。”   “没有乱说。”楚云梨一脸严肃,“我说的是实话,你看这大鼻子,他们兄弟俩都有,只有夫君是小鼻。”   周氏:“……”   孙狗子立刻将孩子的脸扒到一边:“还有耳朵,耳朵后面这个疙瘩,三爷有个一模一样的。不是亲生父子,哪有这种巧合?”   姜三鼓也生了好奇心,探头去看孩子的疙瘩。   孙狗子苦笑:“我家里穷,养不起外头的孩子,今儿把他们母子送来,实属无奈之举,姜夫人,您是姜家长媳,此事您拿个章程出来,给小的一个交代,也给她们母子一条生路。”   梅娘适时哭出声来,还抱着孩子跪在了周氏面前:“只求姐姐给孩子一条生路,我……我一条贱命,在哪儿都行,姐姐心善,若肯收留我们母子,以后我一定当牛做马伺候姐姐。”   周氏眉头紧皱。   她看向楚云梨:“大嫂,这事怎么办?”   楚云梨摇摇头:“我没遇上过这等事,你说呢?”   梅娘哭得凄凄惨惨,那边姜三鼓确实心动了,不愿意要孩子,是他不确定孩子是自己亲生,如今确定这是自己血脉,他便不舍得放手了。   又不是养不起。   周氏也哭了。   胡大花早上对着弟妹大哭一场,当时是爽快了,转过头就有点后悔。   妯娌之间,说是一家人,实则私底下互别苗头,互相在看对方的笑话,胡大花还以为自己在弟妹面前许久都抬不起头,没想到,弟妹家里也出了这麻烦事。   两家锅底都是黑的,谁也别笑话谁。   胡大花看了一眼孩子,拉了周氏到旁边小声道:“弟妹,要不把孩子留下?”   周氏瞪大了眼,当即就要发脾气,胡大花安抚道:“孩子放眼皮子底下,吃喝拉撒由你来看着,若是放走……你以为三弟真的不管那母子俩?私底下给了她们大笔银子,你能知道?” 第78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九:    妯娌俩不想让男人在外头养小,更是逼着兄弟俩保证不在外头生子   妯娌俩不想让男人在外头养小,更是逼着兄弟俩保证不在外头生子,归根结底,就是怕他们把家里的银子偷偷给外人花。   尤其是有了孩子……男人要养自己儿女,她们若拦着,倒成了不识大体,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周氏知道二嫂的话有道理,可还是咽不下心头的那口气:“我不想带那个奶娃,把孩子留在家里,是不是还得把那女人也留下?这和纳小有何区别?”   她越说越气,心里格外抵触梅娘母子:“如果让大哥知道,肯定要训他,说不定还会收回家里的地。”   说到家里几百亩地,周氏突然想起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如果接纳了这个,那是不是以后还得把地分这个野种一半?   “不行不行!”周氏和胡大花平时姐俩好,实则很是防备。   胡大花继续劝,周氏一个字都不肯听。   那边姜三鼓已决定接纳这个孩子。   可这又出了点问题。   孙狗子不是白白把母子俩送来:“我养了这孩子大半年,还有梅娘有孕那一年,我给她准备了不少好吃的……你不说赔偿我,母子俩的花销总要给我吧?一个月一两,给二十两就行。”   周氏听到这话,立刻跳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嫂子这话就难听。”孙狗子乐呵呵的,“这银子又不是白给我的,三爷多个儿,您也能多得一个儿子孝敬,多好。是不是?”   周氏:“……”   是个屁!   她怒火冲天,上前推了一把梅娘:“滚滚滚!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们休想进姜家的门!”   她性子泼辣,本就在气头上,又对梅娘深痛恶绝,下手便重了点,这一推,将母子二人推摔在地。   梅娘哎呦一声,手按到了地上的碎瓷片,流出了血来,她却完全不顾自己的手,慌慌张张去抱哭了的孩子。   姜三鼓喜欢梅娘,才经常登孙家的门,看到梅娘如此可怜,还一心一意护着两人的孩子,他顿时就生出了不少怜惜之意,上前一把推开了周氏:“泼妇!别不饶人!”   周氏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大骂:“姜三鼓,你疯了!”   她知道夫妻之间没有多深的感情,姜三鼓早几年就在外头与人不清不楚,她还能继续留在姜家,一是因为孩子,二是因大伯哥。   孩子是靠不住了,此时人就在门口,姜三鼓还是要护着外头的女人,她咬牙道:“大哥不许你纳妾,你想过穷日子?”   姜三鼓眼神游移,看向了楚云梨:“大嫂,这事您看……”   楚云梨搬了个椅子坐在旁边的阴凉处,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旁边甚至还有杯茶,闻言笑道:“孩子无辜,若你不接纳这对母子,也得好生安顿他们,你大哥生性正直,最讨厌没担当的人。”   周氏:“……”   她惊声质问:“这母子俩归我们管?”   楚云梨嗯了一声:“除非孩子不是三弟的。”   事情闹得这么大,有不少人过来看热闹,有些人没来,但是在自家院子里探头。   姜三鼓讨厌极了周氏的泼辣无理,干脆掏出了两个银锭递给孙狗子:“你走走走,回头记得送一张绝离书,孩子和梅娘以后都归我,你不许再找他们麻烦,对了,外头那些总是找没娘的男人,你要跟他们解释清楚,若是有麻烦上门,我饶不了你!”   孙狗子拿到银子,顿时眉开眼笑,一边鞠躬一边往外退:“三爷大气,祝三爷再得娇妾爱子。”   这话把周氏气得够呛,她瞪着梅娘母子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吓得梅娘连连磕头:“求姐姐给我们母子一个容身之处,梅娘也是身不由己……梅娘自知身份低贱,以后绝对不往三爷身边靠,只一心养孩子,求姐姐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她姿态格外卑微,周氏一肚子的火气无处撒,偏偏姜三鼓看不得梅娘如此委屈,呵斥道:“差不多就行了,家里又不是没有多余的屋子,赶紧给他们安排住处。”   周氏差点气疯,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都在发抖:“合着还要我给这贱妇铺床?”   她不管男人在外头拈花惹草,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着,她与胡大花私底下都有在打听镇上的花楼里有哪些美人,除了花楼,又有哪些人家愿意让男人去消遣,对于梅娘此人,周氏早就听说过。   “这贱妇外头不知道被多少男人抱过,你也不嫌脏!收留这种女人,大哥一定会生气,别人也会笑话你……人家男人拿来消遣就丢了的玩意儿,你带回家里当个宝一样供着……呸……”   楚云梨吐掉手里的瓜子壳,道:“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既然人要留下,还是赶紧安顿好。”   姜三鼓顿时有了底气:“听见没?大嫂让你安顿这母子俩!”   周氏:“……”   “大嫂,他们姜家男人干了这龌龊事,我们就只能忍着吗?哪天大哥也带了孩子和女人回来,难道你也要安排住处?咱们都是女子,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她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楚云梨叹口气:“收留着母子俩的人是三弟,他连你的话都不听,我也劝不动啊。这……你知道三弟在外头找了多少女人吗?这是最后一回还好,万一以后又有孩子上门,你怎么办?”   周氏吓得哭都不敢哭了,她抬头瞪着姜三鼓。   姜三鼓忙摆手:“没有了,真的没了!”   楚云梨呵呵,语气轻飘飘道:“男人的话能信?今日之前,你有跟弟妹坦白过外头的儿子?”   周氏怒火冲天:“他有跟我约定好,绝对不把外头的那些贱妇带回来,也不会生孩子来恶心我。”   楚云梨摊手:“呐,一个字都不能信。”   姜三鼓算是发现了,孟菊秀这女人没安好心,看似在劝说,实则就是搅屎棍,生怕他们夫妻俩打不起来。   他一把将周氏拖进了门,夫妻两人在屋子里噼里啪啦,又哭又叫,又吼又骂。   楚云梨起身去了隔壁,胡大花跟她一起回,明显热闹没看够,一步三回头。   “你也别笑三弟妹,二弟跟那个男人不清不楚,还是断了的好。”楚云梨一脸感慨,“那姓赵的一口一个嫂嫂,又说和二弟亲如兄弟,没想到是契兄弟。”   胡大花心口一堵。   楚云梨摇摇头:“夫君不知道两个弟弟荒唐成这样,不然,肯定要大发脾气。实话说,我都不太敢面对他了。”   胡大花顺着这个思路想,心里也挺慌。   她转头就拉了姜二胖进屋,紧接着,屋子里传出了和隔壁一样的动静。   姜小月哆哆嗦嗦凑过来:“大伯母,你要喝🍵么?”   “不喝。”楚云梨摆摆手,她瓜子磕得多,好像有点上火了。   翌日早上,胡大花和周氏还在气头上,但是又敢怒不敢言,她们俩是悄悄瞪自家男人,而两个男人只要明目张胆地瞪她们。   楚云梨吃过早饭后独自出了门。   彼时两家人都看到了她沿着青苗中间的那条大道去了镇上,有大声询问,楚云梨只当是没听见。   兄弟俩都没追来。   二人凑在一起,觉得这机会难得。   姜二胖之前想的是把赵文华叫过来,不管孟菊秀动不动心,赵文华都一定是她的奸夫……没想到事情弄砸了,没能拖孟菊秀下水,倒是把自家弄得鸡飞狗跳。   “让那些人把她捆了,回头好生折磨一番。”姜二胖咬牙切齿。   姜三鼓皱眉:“还是干脆利落把人收拾了,夜长梦多。”   两人为着是直接把人弄死,还是将人折磨一番再送其去死而吵了一架。   *   甜水镇去城里,坐马车半天可以来回。   楚云梨先回了城里一趟,然后去了高山镇。几十个衙差去了甜水镇,从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抓出了三个早已被通缉的江洋大道。   许久不见孩子,楚云梨得去瞅一瞅。   余老头夫妻俩早已过了约定好的一个月,楚云梨收了一个月给他们十两银子的工钱,但是还想让他们继续干……如果两人要回家,她也答应。   她口头约定说不许二人透露她在高山镇的住处,实则是打算余老头二人一走,她立刻就给孩子再换一个住处。   但对于余老头而言,夫妻俩一个月十两,在一个月二钱银子才是正常工去的当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馅饼都砸嘴里了,两人无论如何也得咬住,只要东家需要,这份活计他们能到天荒地老。   孩子有奶娘带着,吃得挺好,长得也快,白白胖胖,就是月份还小,不知道认人。   楚云梨嘱咐过,凡发现孩子生病,立刻去看大夫,不得有任何耽搁。然后,她当日傍晚,又坐了马车回甜水镇。   这回没那么好的运气,车夫想要打劫,被她用绳子捆了丢在路边的林子里,然后她独自驾了马车回甜水镇。   到了镇上,将马儿放生……如果马儿认主,多半会回去找主人。   若是马儿不认主,也只能怪那个劫匪倒霉。   楚云梨得赶回村里,没空和劫匪纠缠。   她早上出门,深夜才归,顶着月色敲姜二胖的门。   姜二胖院子里很安静,开门的是胡大花。   楚云梨进门后才知道,姜二胖兄弟俩去镇上找她,到现在也没回。   “这么晚了没回,你就不担心?”   胡大花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道:“他们经常在外过夜。”   以前是在外拈花惹草,今儿是找那些亡命之徒……办正事呢!   只是,如果一切顺利,孟菊秀一个人深夜赶路,应该回不来了才对。   难道是还没谈成? 第79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    胡大花瞌睡都飞了。\r\n\r她不赞同让兄弟俩去和那些亡命   胡大花瞌睡都飞了。   她不赞同让兄弟俩去和那些亡命之徒来往……一是亡命之徒什么都敢干,万一谈不拢,说不定自家要遭殃。   二来,请那些人动手,银子给少了,人家肯定不干。   但姜家兄弟想图个省心,给足了银子,万愁皆消。   中午就出门说是去和那些人商量动手的事,人到现在也没回来,该不会是谈不拢被人毁尸灭迹了吧?   楚云梨打量着胡大花变幻的脸色:“夫君平时很忙,但每日出门都会告诉我回家的时辰,如果回不来,也会让人给我带口信。他们俩走之前跟你说过要在外过夜吗?”   胡大花摇摇头,彻底睡不着了。   楚云梨眼眸一转:“那……要不要去镇上找一找?”   “大半夜的怎么去?”胡大花迟疑。   楚云梨看得出来,她这么问,就是动了心。   “我一个人都从镇上回来了,一点事没有,月光很亮,火把都不用。”楚云梨提议,“你去叫上三弟妹,三人结伴,每个人带上一把锄头防身,定不会出事。”   胡大花皱了皱眉:“我不想找,他们肯定又在外头胡闹,明早就回来了。”   楚云梨不赞同:“知道他们胡闹,你还不拦着?走走走,长嫂如母,我去把他们揪回来,勒令他们以后再不许去那些地方……外头的那些女人,图的都是他们的银子,要是兜里没那几个子儿,人家都不拿正眼看他,不然,难道还图他老?图他胖?图他是个泥腿子?”   胡大花心里有点慌,两个月之前,姜二胖在外头过夜,要么是赌,要么是嫖,但他都废了……不应该还在外头过夜才对。   “大嫂,你出门一日,肯定累了,赶紧回去歇着,我和三弟妹自己去找。”   楚云梨是个“热心肠”,非要跟着一起去。   周氏白天才被迫接受了梅娘母子,得知本来该去办正事的两个男人事没办成……孟菊秀还好生在这儿站着,肯定没谈拢。她一刻也坐不住,立刻就要去镇上。   三人结伴,胡大花还有点怕,带上了姜小月。   甜水镇不大,总共就三条街,平时大集是其中的一条街,剩下两条街都住人。   楚云梨摸不清镇上除了花楼以外其他哪些地方可以供男人消遣,上来就直奔唯二的花楼。   先去了镇上名声最大的百花楼……胡大花二人平日里没少打听,但都没胆子来找,还是第一回到百花楼。   楚云梨在门口说要找兄弟俩,伙计得知是姜家的两位爷,当即眼神就有些闪躲:“家里是出了急事吗?”   没说人不在,那就是在?   周氏气得七窍生烟,埋头就往里冲:“姜三鼓,给我滚出来!”   在来的这一路上,妯娌二人嘴上没说,都提着一颗心……他们害怕兄弟俩正在和那些亡命之徒见面。   亡命之徒,多半好吃喝嫖赌,想要让他们动手,兴许得把他们陪高兴了才行。   胡大花还比较谨慎:“他们俩是单独来的,还是有和其他的人结伴?”   伙计吭哧吭哧,磨磨蹭蹭,就是不说句明白话。   胡大花气急:“他人在哪?”   楚云梨直接往里冲。   大堂里有些男客在喝茶,陪客的除了貌美如花衣着清凉的女子,还有一些衣着清凉的年轻男人,随便单拎一个出来,容貌都不比赵文华差,而且这些人要更加娇媚。   胡大花瞅见这纸醉金迷的一幕,脑子里轰然一声。   楚云梨问旁边的管事:“我这两个弟妹脾气可不好,赶紧带她们进雅间,不然,小心她们把大堂给你砸了!”   胡大花当然不敢砸大堂……砸了还得赔,她舍不得银子。   不过,她听出来嫂子在威胁这些人,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兄弟俩,她便没吭声。   妯娌二人被管事带着上楼,楚云梨落在最后,走得不紧不慢。   二楼的其中一个雅间门口,管事在门口站定:“这里面是三爷……有话好说,千万不要吵,别砸东西,如果影响了我们花楼的生意,大人会为我们做主。”   “这种污糟地方,大人会帮你?”周氏一脸的不信。   管事态度温和:“我们有交花税,但凡有人闹事,衙门都会管,轻则罚银,重则关押……我们其实不怕你们闹事,闹了不影响我们生意,说不定比正常做生意赚的还更多点。”   周氏差点没气死,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内室里颠鸾倒凤的男女。   一男三女,入目白花一片。   管事颇为无语,两个女人找上门,他有提前让伙计来提醒过,让别太过分,如果惧内,可以赶紧换好衣裳从另一边下楼,能做到不照面。   楚云梨觉得辣眼睛,退了出来。   胡大花心情很差:“那二爷呢?”   管事走到了隔壁的雅间门口,听得到里面有琵琶声。   胡大花松口气,听人弹个琵琶唱个小曲,只要没滚到一起,她都能接受。   门一推开,姜二胖左右两边坐着两个小倌,其中一人就是赵文华,比起在姜家的文雅气质,此时的他一身粉衫,肩膀微露,脸上略施脂粉,媚态横生。   楚云梨瞅一眼就退了出来……藏在镇上要对他动手的三个亡命之徒白天就已被衙门抓走,那没回家的兄弟二人肯定是在镇上找了温柔乡消遣。   至于为何有了管事提醒二人还这般荒唐……男人都好个面子,在这些美人面前露怯,那是件很丢人的事。且他们本来就不怎么在意妯娌会不会生气。   生气了也只能憋着,她们能怎地?   胡大花二人确实不敢怎样,两人踏进门去,还没开骂,先被兄弟俩给骂了一通,然后让她们回家。   “赶紧回去,别胡闹。”   周氏早上才哭了一场,这会儿眼睛都是肿的,她又不敢跟男人吵,于是退出来,想找能够管得住二人的人。   楚云梨靠在栏杆上往下瞧,旁边周氏哭哭啼啼:“大嫂,他太过分了,让我滚……呜呜呜……我在家里照顾没娘母子,他还跑到外头来乱搞,被我抓个正着还骂人,哪有这么做人的?大哥若是在家,他肯定不敢这么干。您是大嫂,长嫂如母,你去骂他,叫他回家!”   闻言,楚云梨叹口气,转身去了姜三鼓所在的屋子,敲了敲门:“三弟,先回家。再不走,我可要把这些事告诉你大哥了。”   姜三鼓:“……”   这女人都活不到姜志华回来,嚣张什么?   “大嫂,这是我在外头认识的兄弟请的客,我原本不来,兄弟盛情相邀,不然要得罪人!你们女人不懂得我们男人在外头的应酬,先回家去,其他的,等我们回来再说。”   他语气间还很不耐烦。   隔壁胡大花也被骂得哭哭啼啼出门。   楚云梨强调:“再不走,我可要让你们大哥把田地和银子都收回!”   她一脸严肃,兄弟俩不明觉厉。   兄弟两人不敢赌……他们认为孟菊秀活不到大哥回来,但万一呢?   胡大花两人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不把这些事往外说,孟菊秀肯定不会帮瞒着。   因此,两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给大嫂这个面子……不管心里怎么想,众目睽睽之下,大嫂的话得听。   姜小月一开始就没进花楼,出了花楼,一行六人往家走,兄弟俩一口咬定是有人请客。   妯娌二人在花楼里不敢闹,怕被人笑话,出来后听到两人狡辩……兄弟俩太过分,完全是拿她们当傻子糊弄,二人实在憋不住,在路上就开骂,兄弟俩一动手,两人又还手,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   姜小月满脸担忧,楚云梨扯了她一把:“过来点,小心他们的血溅到你身上,多吓人呐。”   打架的几人听到这话,心里很生气,谁都不愿意先停手……一停手就要挨揍。   胡大花一想到自家男人跟男人滚在一起,嘴上说着恶心,背地里却又找了两个男人来陪,她就越想越气,一边伸手挠他的脸,一边骂:“你不是说来镇上办正事吗?你办的正事呢?”   “回家说!”姜二胖伸手挡她,根本就挡不住,他喝了些酒,动作不够敏捷。   胡大花的爪子见缝插针,到处抓挠,姜二胖发了脾气,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深夜之中,月凉如水,巴掌声格外清脆,楚云梨站在路上等着,提醒到:“你们踩坏了别人的庄稼,明天记得来赔,不然,要惊动你们姜家的祖宗十八代了。”   庄稼被毁,苦主肯定生气,找不到罪魁祸首,就会张嘴乱骂。   四人这才稍稍收敛,回家路上,妯娌俩边走边哭,时不时还骂上几句。   姜家兄弟底气很足,扬言要休妻。   楚云梨适时出声:“不能休妻,夫君说过,弟妹们陪着你们过了苦日子,如今日子好转就休妻,畜生不如!你们敢休妻,他就会收回送你们的地,以后也再也不会管你们的死活。”   这话让妯娌俩有了闹腾的底气,骂得更大声了。   等回到村里,不知道兄弟俩是个什么想法,楚云梨耳朵都是麻的,她先洗漱完去睡了。   剩下的四人凑在一起商量正事。   大家都有火气,胡大花质问:“你说的办正事,办好了?”   说到这里,她狠狠瞪了自家的另一间正房,那里面住着孟菊秀。   姜二胖皱了皱眉:“那几个人被抓走了。”   回来路上,妯娌俩一直没机会问,镇上很少有官兵会来,听到这话都惊了,周氏追问:“何时被抓的?”   姜三鼓叹气:“就是今天!但凡迟两天就好了!” 第80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一:    姜二胖觉得老三是傻子,忍不住道:“你该庆幸他们今天就被抓了   姜二胖觉得老三是傻子,忍不住道:“你该庆幸他们今天就被抓了,若是帮我们办完了事才被抓的,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   他点头,“所以说,我们还是有点运气。”   胡大花出声:“一开始我就不赞同你们去找那些人,即便事情办成了,他们也没有被抓,回头肯定会来讹诈咱们。到时我们从还是不从?”   “人家道上混的人,讲究个道义。”姜二胖瞪她,“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只认钱不认人?”   “你少阴阳怪气。”胡大花愤然瞪着他,“我在这儿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各种给你省,你呢?你喝那一顿花酒,我们家一个月都吃不完!明明都废了,不能睡女人,找个男人来睡你……笑死人了,当女人就那么好?老娘想想就恶心……”   姜二胖做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对上胡大花不屑的眼神和这种鄙视的语气,气得猛甩了一巴掌。   胡大花捂着脸尖叫一声,又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姜三鼓费了一番功夫才分开二人:“不要吵!这紧要关头,还是想一想怎么解决麻烦。”   “我是没招了!”姜二胖没好气,“我都……”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下,“文华是找来睡她的,结果我这……”   更难以启齿的是,他好像喜欢上了那种感觉。   商量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管是先让孟菊秀身败名裂后让她死不瞑目,还是干脆利落取她性命,两条路都不行。   胡大花烦躁:“买点耗子药,直接把人毒死……”   “你当孟家人是死的?”姜二胖翻了个白眼,“找人追杀她,我都得往大哥那个仇人身上推。”   *   楚云梨一觉睡醒,天蒙蒙亮,她心情很不错,先去村里转悠了一圈,回来后吃早饭,姜家兄弟还没起身。   两人脸上都有伤,最近有点见不得人,决定先在家里养一养……反正姜志华走的时候说是三个月才能回,这才一个多月,距离他回来还早着。   胡大花有了个主意,决定豁出去,这天哭着来找楚云梨:“大嫂,那狗男人昨天晚上又在花楼里睡觉,这日子没滋没味,我真的……他能去喝花酒,我也能去。”   楚云梨惊讶:“啊?”   “大嫂,凭什么男人能在外头消遣?我们女人就只能相夫教子?”胡大花振振有词,“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楚云梨摇头:“我不去,夫君可没有对不起我。”   胡大花其实不相信,但凡手头有余钱的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只不过姜志华肯定要偷得高明一些,没让媳妇儿和家里知道罢了。   “大嫂,我也不是真要做什么,我们就是去喝喝酒,聊聊天,下午就回来。”   楚云梨还是摇头。   “放心,大哥离得那么远,他不知道。”胡大花继续劝,“听说百花楼的人嘴特别甜,咱们也去让人哄一哄。”   “不去,我劝你也别去。”楚云梨强调,“更不要把人带到家里来,又浪费银子又毁名声,男人爱偷腥,那是他们自己犯贱,你跟他们比……狗改不了吃屎,你也要跟狗一样学着吃屎?”   胡大花:“……”   “大嫂,你说得好恶心。”   她原本是想把大嫂带着一起去花楼,先让其落个把柄在两家人手上,好生把人折磨一番,再逼其自尽……出了事,也可以说她是无颜面对夫君畏罪自尽。   她转头又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当天傍晚,带来了两个美貌的小倌。   楚云梨在屋子里看到有男人进门,就从后窗跳了出去,然后从后面院墙翻出,去了山上。   半夜里,她回了姜家的院子,将姜二胖狠揍一顿,然后将他丢到了客房。   客房里住着两个美貌男人,楚云梨拎了一个出来,丢去了胡大花的屋子门口。   办完这事,她连夜离开了苦水村,回了高山镇。   这一次,楚云梨没有再离开孩子。   两个月后,孩子变得爱笑,几乎一天一个样。   *   姜志华回来了。   他办这趟差事,路上有惊无险,事办完后没有和众人一起回城,而是先去了苦水村。   原以为能够看到生完孩子的妻子,和他还未见过面的儿子……之前还没生孩子那会儿,他听说有些大夫能够把出还未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便特意去请了来。   不是他重男轻女,而是他想早点为孩子准备小衣裳。   姜志华的马车直奔弟弟家里,还让车夫带他到姜二胖家门口。   门虚掩着,姜志华推开门,今天看到了小可怜一样的姜小月。   他看到这个侄女就皱眉,家里不缺吃不缺穿,二百亩地种着,也能找个厨娘照顾全家起居,偏偏要让姜小月跟头苦牛似的从早忙到晚。   姜小月看到姜志华,愣了一下:“大伯?”   姜志华很兴奋,心想着稍后跟二弟谈一谈关于侄女的教养,总之,不能这么糟蹋闺女。他迫切地想见妻儿:“你大伯母呢?睡着吗?”   姜小月:“……”   看到侄女吞吞吐吐,姜志华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你大伯母不在?”   她能去哪儿?   如果被那位别有用心的贵人找到了苦水村,那他两个弟弟都应该遭殃了才对。   见姜小月点头,姜志华心中顿时火烧火燎的:“那你爹娘呢?”   他冲到了之前为妻子准备好的那个屋子里,人去屋空,什么都没有,倒是之前给孩子准备的衣裳尿布都在。   胡大花到自家好像有动静,从隔壁邻居家里进门,看到脸色阴沉的姜志华,在门口顿了顿。   “大哥?”   姜志华简直要急疯了:“你大嫂呢?”   胡大花目光游移:“她走了!”   “去哪了?”姜志华追问,“她出门,还带个孩子,你们怎么能不陪着?”   胡大花:“……”   “她和镇上百花楼的一个花倌私奔,百花楼的东家跑来讹诈我们,我们还花了百两银子,才把这件事情平了。”   “胡说!”姜志华一个字都不信,“是不是你们没照顾好她?”   “没有。”胡大花张口就来,“我是恨不得拿她当祖宗一样伺候,她嫌弃乡下泥土多,说我做饭难吃,反正各种贬低,我和三弟妹一句都没反驳,他又说村里无聊,想找个消遣,逼着我去镇上的百花楼叫两个花倌,不信你去镇上打听……”   姜志华阴沉着脸,怀疑妻子回了娘家。   “回城!”   车夫准备卸车厢,听到这话,急忙又将卸了一半的车厢装上,姜志华在等待的间歇看到了自己两个弟弟:“让你们照顾一双母子都不行,废物!要你们何用?”   姜三鼓摸了摸鼻子:“大哥,这不能怪我,大嫂自己起了花花心思,我们拦都拦不住……”   姜志华不爱听这些,夫妻俩感情很好,他不相信两个弟弟的一面之词,即便孟菊秀真的起了外心,他也要亲自问过,听她亲口承认。   他想要回城,去岳家找人。   姜家兄弟对视一眼后,麻溜地爬上马车。   姜志华想将二人撵下去,又有些话想问他们,便没再撵人,马车上路以后,他质问:“孩子是何时出生的?她总不能是揣着肚子跑的吧?”   兄弟俩早就对过话头,姜二胖接话:“孩子没了,那天难产,大夫问保大保小,是你说要保大,我和三弟保全了弟妹,弟妹转头就怪我们,说是接生婆和大夫没选好,害了她的孩子,之后一直疑神疑鬼,说我们要害她……她像疯子似的……”   姜志华听着弟弟说的这些,只觉得如听天书,他脸色难看至极:“孩子没了?”   兄弟俩点头。   姜志华惨笑一声,他没有不相信弟弟,而是害怕妻子痛失儿子后心痛到发疯,跑出去凶多吉少。   “周围那些山涧和水井,你们找过没?”   “找过找过。”姜三鼓苦笑,“怎么可能没找?就是找不到。”   马车出了苦水村,到了甜水镇,正准备朝城里去时,刚刚出镇子口,看到路旁站着个身着玫红色衣裙的年轻妇人,怀中抱着个孩子。   姜志华以为自己妻儿已逝,两个弟弟再不靠谱,应该也不会拿两条人命来玩笑,骤然看到路旁站着的人,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失声唤:“菊秀?”   他与妻子久别重逢,又失而复得,一时间又惊又喜,没注意到旁边两个弟弟见了鬼一样的神色。   路边站着的,确实是楚云梨。   “姜志华,别来无恙。”   姜志华听到她连名带姓叫自己,微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两个弟弟方才说的话,他扭头看向二人。   “你们不是说孩子没了,她与人私奔了么?”   兄弟俩还没答话,楚云梨冷笑一声:“姜志华,你以为这俩是好东西?他们想要弄死我,害死孩子!”   姜志华正在下马车,听到这话,脚下踩滑,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满脸愕然:“啊?”   姜二胖万万没想到孟菊秀会在此时出现,尤其还抱着个孩子,那岂不是表明他们兄弟俩撒了谎?   他反应也快:“大嫂,我知道孩子没了你很伤心,可……咱也不能抱养别人的孩子当自己亲生的啊。”   姜志华此时已经走到了妻子面前,他不太敢看妻子的眼睛,垂眸去看襁褓中的孩子,孩子的眉眼,怎么看都像她娘。   他猛然转身,狠狠一巴掌甩在姜二胖的脸上,余怒未休,又狠踹了姜三鼓一脚,他眼睛血红,破口大骂:“混账混账,你们骗我!” 第81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二 :    姜志华一开始以为两个弟弟不会拿两条人命来骗他,真的以为妻子   姜志华一开始以为两个弟弟不会拿两条人命来骗他,真的以为妻子腹中孩子出了意外,然后妻子因此大受打击而疯疯癫癫。   此时看见完好的妻子,再一看孩子白白胖胖,他就知道,难产是假的,孩子没了是假的,妻子疯了也是假的……既然这些都是谎言,妻子与人私奔,更是这兄弟俩的谎言。   里面内请细思极恐。   姜志华不愿意相信自己掏心掏肺照顾的两个弟弟会反过来背刺他。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姜家兄弟不敢还手,装作可怜的模样摔倒在地后蜷缩在一起,任由姜志华打骂。   气头上的姜志华下手狠辣,二人有些承受不住,便开始轻声啜泣。   姜志华打够了,浑身乏力,瘫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用手撑着额头:“别装死,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云梨身边有余娘子,她最近一个月搬到了甜水镇,就住在余娘子家。   当然,给足了酬劳。   余娘子的两个儿子甘愿搬出去住,特意将房子留给她们母子。   好处给得足,余娘子处处贴心,还搬了把椅子过来。   楚云梨抱着孩子坐下,孩子被姜志华打人的声音吵醒,她轻轻晃了晃,又喊了两声福宝,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渐小。   姜志华在妻子哄孩子时扭头望去,之前妻子眉目之间很是柔和,看孩子的眼神满满的慈爱,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但是,妻子看向他的目光格外陌生,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依恋和依赖。   且妻子从眼神到动作,周身气质都与原先截然不同。   他缓缓起身:“菊秀,你别生我的气。”   楚云梨动作微顿,缓缓抬头看他:“抱抱孩子,他……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姜志华身子僵硬了下,他在回来的路上,有跟人学过怎么抱孩子,伸出手将孩子抱入怀中,垂眸看着和妻子长相有七分相似的儿子:“他好不好带?”   “挺好养,一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楚云梨想了想,“都是奶娘在带,我没费多少心。”   姜志华又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眼神后,目光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急忙看向远方,他眼眶有些酸涩:“菊秀,你这几个月受苦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   他回过头看向两个弟弟:“别装死,赶紧起来!立刻回村,你俩把话给我说清楚!”   楚云梨嗤笑一声,看向地上二人时满满都是鄙视和不屑。   姜志华心头咯噔一声:“菊秀,他们欺负你了?”   “孩子是我独自去高山镇生……这俩收买了接生婆和大夫,想要让我一尸两命。”楚云梨缓缓起身,“我是恨不得将这两个畜生捶死,但他们是你的弟弟,怎么也要等你回来再说,毕竟,咱俩是夫妻,我不想因为两个畜生与你反目成仇,这对孩子不好。”   姜志华不敢与她对视,但眼角余光却一直都在打量她,从说话的气势,举手投足的习惯,面前女子和他印象中的妻子完全不一样,他心中越来越酸涩,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堵得他呼吸不畅:“先回家。”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有马车,你们先走,我随后跟上。”   说着,她伸出手,强势地将襁褓抢了过去。   姜志华手中一空,心也空了,他看得到面前女子对孩子的维护……好像孩子跟着他这个亲爹会被伤害似的。   “这是我儿子。”   楚云梨抱着孩子上路旁的马车:“你识人不清,我不放心让孩子跟着两个畜生待在一起。”   两驾马车往苦水村走。   姜志华想要和妻子一起走,被拒绝后,又回去陪两个弟弟。   在马车中,姜志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都忍住了。   *   姜志华说坐的马车先停下,他跳下马车就去了后面。   楚云梨坐的是一架玫红色的马车,远不如姜志华那一架马车舒适。   “孩子给我。”   楚云梨将襁褓递到他手上,嘱咐:“防着点这两个院子里的畜生,没一个好东西,小心他们狗急跳墙,扑过来害孩子。”   姜志华觉得不至于,对上面前女子冷漠的眉眼:“这几个月你到底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细数兄弟俩干的缺德事。   “被那个二弟摸进了我的房,被我一脚踹成了废人,然后我就悄悄跑到了高山镇生孩子,生完孩子我一个人回来,他们旁敲侧击打听孩子的下落,我说孩子没了,两人才消停,转过头又去镇上找个小倌来勾引我,见我不上套,你那个二弟妹还说要带我一起去镇上逛花楼,我实在烦透了他们,这才跑出去住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你回来。”   姜志华听到第一句,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他摸进你的房?”   楚云梨呵呵:“你还不知道你两个弟弟在镇上的名声吧?活脱脱的淫棍,被我踹废了,玩不了女人,还跑去玩男人……”   她话说得飞快,一顿噼里啪啦,将兄弟两人的底都给透了。   姜志华往常回家都是来去匆匆,一般不在镇上逗留,压根不知道两个弟弟在镇上的名声。   比起两个弟弟的荒唐,他最难接受的还是自己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扭过头,瞪着姜二胖:“这是你嫂嫂!你哥我活了三四十年才娶的妻子!你怎么能?”   他冲过去,狠狠一拳砸在姜二胖的肚子上,“你怎么能……怎么能……”   每问一句,就狠砸一下。   姜二胖痛得嗷嗷叫唤,后来竟然被打得吐血。   姜三鼓看得胆战心惊,兄长十来岁就在镇上干活,后来进了城,每次回来都会给他们带许多礼物,因为来去匆匆,在家的时间少,兄弟三人见面,都格外欢喜。   从兄长十岁以后,他们兄弟三人就再也没有打过架。   “大哥大哥,你轻点……二哥要被你打死了……”   姜志华在外混迹多年,也学了些拳脚,反身一个扫堂腿,就将姜三鼓给扫到了地上。   楚云梨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一句不劝,唇边边还带着淡淡笑意   倒是胡大花和周氏急得团团转,一直都在求情,奈何姜志华完全听不见,踹完这个踹那个,后来更是抢过了车夫手里的鞭子猛抽,没多久,兄弟俩就变成了血葫芦。   胡大花不敢上前拉架,情急之下,呵斥姜小月跪在地上求情。   谁求都没用,姜志华差点气疯了。   他一想到自己将妻儿交到这两个畜生手里,心里就一阵阵的后怕……不,他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妻子跟变了个人似的,他完全不敢深想。   还有两个弟弟做这一切的缘由,简直细思极恐。   长兄如父,他自己日子过得富裕后拉拔两个弟弟,是念及血浓于水,难道错了吗?   他自觉没有错,但却实实在在害了妻儿。   姜志华手上猛抽鞭子,眼前渐渐变得朦胧一片,他看不清两个弟弟的模样,只隐约看得到两团模糊的人影。   他手上鞭子越抽越狠,勒令自己住脑,却根本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孟菊秀小时候在孟家的客栈里帮忙,长大后身边有了丫鬟伺候,平时都不出门,嫁给他以后同样贞静温柔。   她性子温婉善良,如果弟弟真的摸进了她的房,凭她的性子,应该是把人骂出去,然后窝在被窝里哭,绝对干不出挺着大肚子连夜奔逃去百里之外的镇子单独生孩子的事……凭她稳妥的性子,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一两天就要生孩子的情形下,也绝对是咬牙留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再作打算。   那不是她。   不是她!   姜志华想到此,喉咙堵得厉害,胸腔像是缺氧了似的一阵阵疼痛,他大口大口的呼吸,却于事无补。   他心中恨极,下手越来越狠,地上两个人滚来滚去,期间胡大花试图上前救夫奈何姜志华跟瞎了似的,鞭子完全不认人,狠狠一鞭子抽到了她的腰背上。   胡大花痛得惨叫一声,急忙往旁边的田地里滚。   此时的姜志华完全疯魔了一样,眼睛血红,听不进任何人的求饶。   周氏看到嫂嫂的下场,完全不敢往上凑,围在楚云梨身边急得团团转:“大嫂,大哥再不住手,真要出人命了!”   姜家兄弟俩滚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滩又一滩的血迹,如今正值夏日,兄弟俩衣衫薄,鞭子抽在身上,能把衣裳抽破,肌肤破损出血。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姜家兄弟一开始还有精力求饶,后来只能嗷嗷叫唤,两人滚到了沟渠里,姜志华却还不收手,搬了门口的一块石头,对着沟渠中的姜三鼓狠狠砸下。   周氏扑过去想要阻拦,却慢了一步。   那石头落到了姜三鼓的大腿上,姜三嗷一声,眼睛瞪得大如铜铃,整个人僵直着晕了过去。   胡大花瞅准了这个机会,扑上前抱住姜志华的腿:“大哥!大哥!你消消气,要出人命了……大嫂和侄子这都好好的……”   “好好的?”姜志华身子晃了晃,狠狠一脚踹开了她,哀嚎着质问:“哪里好了?她们哪里好着?你瞎了吗?你们都瞎了!”   他声音越吼越大,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喉咙发出嗬嗬声,嘶哑难听,整个人悲痛欲绝。   吼完,他瘫坐在地上。   胡大花和周氏手忙脚乱的去路边沟渠里扶人,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因为兄弟俩此时就跟个血葫芦似的,浑身上下衣裳破碎,愣是找不到一块好肉。 第82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三:    妯娌俩颇费了一番功夫,还大着胆子请了邻居们帮忙,这才将沟渠   妯娌俩颇费了一番功夫,还大着胆子请了邻居们帮忙,这才将沟渠里的兄弟二人弄了起来。   两人都已昏迷,浑身是伤,不光身上的伤口流血,口中还吐血……兴许有内伤。   妯娌俩平时再恨自家男人在外头沾花惹草,也没想过让他们去死,立刻找了邻居去镇上接大夫。   姜志华在地上坐了许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始终呆怔着,直到孩子睡醒,想喝奶而哇哇大哭。   孩子的哭声,吵醒了发呆的姜志华,他回过神来,看到母子俩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妇人伸手接过孩子进了屋。   他猛然起身,又因为在地上坐得太久,腿麻头晕,差点一头栽倒。   楚云梨伸手一把扶住了他,见他一直看着奶娘消失的大门口,道:“那是我给孩子请的奶娘,照顾孩子两个多月了,挺尽心。”   姜志华侧头看她,仔仔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突然伸手拉她衣领。   楚云梨如果不想让他碰,他肯定碰不着,但她忍住了没动。   姜志华拉开了她的衣领,眼睛直直看向她的锁骨,锁骨正中间有一颗小小黑痣。   他愣愣看着那黑痣,楚云梨拨开他的手,整理好了衣领,起身进了院子。   孩子小,喝了奶后又睡了。   大夫在半个时辰之后赶到,姜二胖外伤很重,也有内伤,姜三鼓内伤外伤都重,大腿骨还被石头给砸断了。   妯娌俩在旁边泣不成声,姜志华坐在屋檐底下,忽然道:“把地契还我。”   胡大花瞪大了眼:“大哥,你都把他们俩快抽死了,还不消气吗?”   “他们是快死了,又不是死了!”姜志华催促,“一刻钟之内不把地契还我,你们一定会生不如死!”   他眼神凶狠,像是要择人而食。   胡大花吓得连连后退:“我不知道地契在哪里,家里的银子都是他收着!”   “那我不管。”姜志华强调,“一刻钟内看不见地契……可能你们以为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实则,一个乡下小子在短短二十年之内积攒了上万家财……你们以为生意那么好做?”   他狞笑道:“别逼我用对付仇人的手段来对付你们!”   胡大花不敢磨蹭,匆匆进屋翻找。   周氏也急忙回了家里。   妯娌俩确实摸不着家里的银子和地契,但这么重要的东西,两人私底下本就寻找过……虽然没碰,但都也知道那些东西放在何处。   周氏很快捧了一个匣子过来,双手递给姜志华   胡大花也抱了个小箱子,哆哆嗦嗦道:“都在这里面了……大哥,姜二胖不是个东西,他说那晚进大嫂的屋子是为了给他盖被子……”   她也没想到,孟菊秀居然会这么蠢,将自己被小叔子觊觎的事情告诉了男人……男人在一开始的气愤过后,肯定都会怨恨她没守住清白。   孟菊秀如实告知,以后一定会后悔。   姜志华嗤笑:“这话你信?”   胡大花哑然。   姜志华接过箱子,从里面翻出来一张地契,还有三十多两银子。   “就剩这些了?”他满脸嘲讽,“我为了让他们俩照顾好菊秀,可是给了他们两人各一张百两银票,且在此之前,我每年都会给他们至少百两银子……呵呵……黑心烂肠的东西,这般大手大脚,没了老子的扶持,我倒要看看他们以后怎么过。”   另一个箱子里除了地契之外,还有一百多两银子。   兄弟俩一样好色,但姜二胖除了嫖还喜欢赌。因此,两人从姜志华那里得到的银子一样多,但积蓄却不同。   姜志华将所有的银子和地契一把抓了,剩下箱子里还有一些女子的肚兜和钗环,他砰一声将东西砸到地上,站起身道:“菊秀,收拾行李,我们今天就回城。”   楚云梨起身:“我没在这里住,这边没有我的行李,有一些你之前给孩子准备的襁褓衣物和尿布,我揣着孩子离开时是半夜,又走得急,后来两次离开,都是悄悄跑的,带不走那些东西。”   胡大花但不能扑上去捂住嫂嫂的嘴。   后来的这两个月,两家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孟菊秀,但是孟菊秀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他们在周边几个镇子寻找,连城里都去了几趟,愣是寻不到她的消息,孟家那边更是一直派人盯着……但凡孟菊秀回家,他们最多隔天就能得知。   找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找到人,兄弟俩便存着侥幸,想着孟菊秀一个女人独自在外,多半遇上了坏人,被人毁尸灭迹了。   他们后来商量了对策,一口咬定孟菊秀与人私奔,想来兄长怀疑了她的清白,孩子又没了,肯定不会有多在意那个女人,便是找到了孟菊秀来他们当面对质,想来在孟菊秀和亲弟弟之间,兄长一定会选择他们这些血脉亲人。   做梦都没想到,孟菊秀一出现,随便几句话,姜志华信得真真的,一句都没有怀疑过。提了鞭子就把兄弟俩抽得死去活来,瞅这样子,好像还要与兄弟两人断亲。   姜志华起身去了他之前给妻子布置的屋子,屋子里角落中三个箱子还在,一箱是尿布,一箱是孩子的衣物和襁褓,剩下那箱是他给妻子准备的生完孩子后能穿的衣裳。   因为孟菊秀有孕后,衣裳越做越大,他决定把他送到乡下住三个月,她当时还苦恼的说生完了没有衣裳穿,于是他贴心的去成衣铺子里选了十几套,还让裁衣的老师傅短短两日之内修改了一番,因为孟菊秀的肩要比寻常女子短几寸,买的成衣都不合身。   三箱衣裳是他自己亲手一样一样整理了装好的,几个箱子依次打开,还是他放下时的模样。   属于妻子的那个箱子,最上面的是一身大红色的衣裙,他当时想的是她生完孩子后办满月,穿这身衣裳喜庆。   那丝毫未动过的衣裳,看着还跟新的一样,姜志华伸手抱起,紧紧揽入怀中,嚎啕大哭。   大夫正在给兄弟俩包扎,胡大花和周氏没有守着,而是守在了姜志华所在的屋子门口,想逮着机会求个情。   看姜志华搂着那箱衣裳哭得伤心,妯娌二人很是不能理解……那些衣裳没穿过,胡大花曾经在打扫屋子时有打开,但却没敢乱翻。   女人对于华美的衣裙都没有抵抗力,胡大花倒是想试试,可孟菊秀骨架小,哪怕是快生时候的衣裳她都穿不进去,何况这些为生完了以后准备的衣裙……她长得又壮又胖,胳膊都伸不进袖子。   “大哥,这些衣裳我们没碰过,你再拿给嫂嫂穿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   姜志华恨得咬牙切齿,他倒不怪妯娌俩没发现孟菊秀的不同,据孟菊秀所言,他离家的第二日,她就连夜去了高山镇,隔了一两日就在高山镇生了孩子。   也就是说,孟菊秀到了村里后四五天就离开了。   “咱们之间的账还没完,你们等着!”   姜志华不要他身边的随从和车夫帮忙,亲自将三箱衣裳搬上马车。   此时夕阳西下,天快黑了,胡大花撵在他身后。   “大哥,赶夜路危险,要不住一宿再走?”   周氏也劝:“大哥,孩子走夜路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您和大嫂不怕,总要考虑孩子,万一孩子被吓丢了魂怎么办?”   姜志华有些迟疑,看了一眼楚云梨:“我们住隔壁,明日一早就走。”   楚云梨不置可否。   白日里兄弟三人不在,天快黑时,姜小果三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陈书朗。   姜四妹得知哥哥回来,天黑了也赶了过来。   胡大花得知夫妻俩愿意在村里再住一宿,就想趁着这个机会求情,妯娌俩这会完全顾不得抠搜,将家里能够准备的好菜都拿了出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姜志华要带着妻儿住在姜三鼓的院子,刚好姜三鼓受伤以后在姜二胖院子里包扎。   周氏不敢有异议,让儿子回去收拾行李,今晚上他们全家都住在姜二胖这边。   饭菜做好,胡大花鼓起勇气去隔壁喊人,姜志华又站在院子里发呆,他负手看着远方,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屋檐下坐摇椅的楚云梨。   楚云梨是故意让他看出区别,孟菊秀和夫君很恩爱,记忆中都是两人那些甜蜜的回忆。   她来给孟菊秀消散怨气,若是与姜志华过于亲近,可能会惹得她更怨。   楚云梨能够感觉得到他打量的目光:“我不想过去吃,看到那一家子就恶心。”   姜志华点点头:“胡氏,把饭菜摆到这边来。”   胡大花:“……”   她感觉孟菊秀就跟个狐狸精似的,偏偏没有狐媚,只高高在上清高自傲,姜志华就上赶着讨好。   人比人,气死个人。   胡大花不敢多劝,老老实实和周氏一起将七八个菜全部摆到了这边的堂屋,原本这些菜是两家一起吃……排一桌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敬上几杯酒,说上几句好话,兴许就能让姜志华消气。   摆好饭菜,一群孩子都到了门口,姜志华催促:“你们先出去。”   胡大花:“……”   周氏忍不住道:“大哥,孩子们读了一天书,很辛苦,能不能叫他们一起吃?”   “不能!”姜志华冷漠地质问,“我帮扶了你们两家那么多年,给了那么多银子,还不配吃你这一桌菜?”   姜四妹从赶过来到现在已有小半个时辰,看出大哥不高兴,她便没往跟前凑,而是去了厨房帮忙,此时忍不住了:“大哥,你和大嫂又吃不完……”   姜志华打断她:“吃不完可以喂狗!” 第83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四:    姜四妹今日过来时还带上了自家男人陈远。\r\n\r她想的是   姜四妹今日过来时还带上了自家男人陈远。   她想的是大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趁着这个机会,让男人和大哥亲近一下……过两年儿子要进城求学,如果能住在大哥家里,那就最好了。   万万没想到,过来先面对了大哥的臭脸。   她一开口,大哥就跟个刺猬似的扎人,说话特别难听。   亲哥哥如此不给面子,姜四妹自觉在自家男人面前丢了脸面,气得嘴唇哆嗦,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滚,泣不成声道:“大嫂在两个哥哥那儿受了委屈,你跑到我这里来发脾气……我又没欠你的,也没有做对不起大嫂的事……”   姜志华质问:“你大嫂住在这里,她人都不见了,你为何不去找?”   他满腔都是怒火,气到了极致,有些语无伦次。   姜四妹愕然:“两个哥哥找了,找不到!难道我就能找得到?”   她很不喜欢大嫂的高高在上。   孟菊秀这个女人来的那天,穿戴上无一不精,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格外精致,她这个姜志华的亲妹妹反而成了糙人。   在她看来,无论孟菊秀娘家有多富裕,入了姜家的门,做了姜家媳,就该照顾他们这些弟弟妹妹,而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等着他们兄妹几人去讨好。   孟菊秀这个女人骄傲的底气大哥给的。   拿着姜家人给的银子和底气来鄙视他们姜家人,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因此,即便知道讨好了孟菊秀能有好处,姜四妹都尽量不来。   姜志华在盛汤盛饭,本来就满腔怒火,眼看姜四妹一直纠缠……饭菜凉了,口味就不好,他啪一声摔了手里的碗。   姜四妹吓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姜志华几步上前,揪住她的衣领,扯住她就往外扔,他完全无法发现心中怒火……妻子明明已经不在,今天又在,他这边发脾气,弟弟妹妹还觉得他在小题大做。   他砰一声甩上门,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菊秀,吃饭。”   楚云梨坐到桌旁,抓起筷子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以后……咱们相敬如宾,我会照顾好孩子,但凡是想要伤害孩子的人,我都绝不会手软,包括你。”   姜志华拿筷子的手一颤:“你只护着孩子?”   “不然呢?”楚云梨看向了隔壁姜二胖的院子,“我会性情大变,拜你这两个弟弟所赐,当初你送我来乡下时,可是说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我,还说你们兄弟情深……姜志华,他们看不得你有后,早已将你的万贯家财视作囊中之物。”   姜志华胸口像是被人扎了一刀,痛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捂住,颤声道:“以后你只为孩子而活?”   楚云梨没回答。   “明日一早我要走,如果你还要和他们相亲相爱,那咱们和离,我带着孩子回娘家。”   “不!”姜志华很疼孩子,从父子相见到现在,孩子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他看着那个孩子与妻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只觉怎么都看不够。   面前的女子眉目凌厉,和温婉的妻子截然不同,容貌虽相似,完全是两个人。孩子……孩子是妻子留给他的念想。   姜志华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楚云梨胃口不错,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   反之,姜志华味同嚼蜡,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却一碗都没吃完。   隔壁院子里众人在喧闹,好像重新准备了饭菜,有姜四妹在说孟菊秀是个搅家精,姜志华气的把桌上的汤碗从墙头扔了过去。   汤碗砸在地上,“啪”地一声,隔壁瞬间就消停了。   当日夜里,姜志华提出要和孩子睡。   楚云梨一口回绝:“你都没有带过孩子睡觉,万一压着怎么办?孩子夜里要么跟奶娘睡,要么跟我住。”   “那和你住。”姜志华眼眶含泪,“我看着你们睡。”   楚云梨:“……”   她默许了。   于是,夜里是楚云梨睡里面,孩子睡她的脚边,姜志华搬个椅子坐床尾。   这一晚,屋中烛火没灭过,姜志华没有闭眼,整夜都看着一大一小两张脸发呆。   翌日一早,楚云梨抱着孩子上了马车,临走又付了余娘子十两银子,奶娘是高山镇人,要陪同她一起进城,之前就说好了会一直照看孩子。   姜志华一大早就在准备启程事宜,看见楚云梨打发了余娘子,奶娘则要陪同……此时奶娘穿的是一身碎花布衣,一看就是个村妇。   “奶娘也跟我们走?”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每月给她六两银子的工钱……之前我独自回来,是余娘子一家和奶娘在那边照顾孩子。”   姜志华点头:“回头我会多赏她些银子,进了城,重新找奶娘。”   楚云梨不置可否。   夫妻俩站在门口说话,姜家其他的人都在门口悄悄观望,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明明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几个月前刚回来时你侬我侬,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如今则格外冷淡,说话间完全没有了浓情蜜意。   姜四妹觉得奇怪。   胡大花心头却格外畅快,肯定是孟菊秀过于坦诚,该说不该说的都说,这是惹了姜志华的嫌弃。   三人上前试图挽留,被姜志华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胡大花迫切地想要让姜志华留下来……二百亩地的地契还在他那儿呢。   眼看挽留不成,胡大花心中生了恶意:“大嫂,那天晚上当家的去给你盖被子,明明就是你事前嘱咐的,不然,他晚上睡得跟猪一样,怎么会主动往身上揽事?”   姜志华忍无可忍,孟菊秀与他是恩爱夫妻,怎么可能会看上又丑又胖的二弟?还行勾引之事?   妻子都已不在人世,胡大花却还一次又一次的往她身上泼脏水,姜志华瞬间勃然大怒,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胡大花的脸上。   胡大花踉跄两步,撞到墙上,整个人晕晕乎乎。   姜四妹吓一跳,她算是看出来了,大哥听不得他们说大嫂的不好。   “大哥,都是一家人,你这……怎么能打二嫂?”   “再多嘴,我连你一起打。”姜志华说到这里,眯起眼睛道:“你不吭声,我倒把你给忘了,限你两刻钟之内将地契送过来。”   姜四妹愕然。   她当然知道两个哥哥的地契昨天被大哥收回,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我又没有对不起大嫂。”   “但你也没有对得起她!”姜志华咬牙切齿,“人丢了两个月,你问过吗?找过吗?”   姜四妹忙道:“我问过找过,隔个三五天我就过来问……是大嫂自己要跑……”   姜志华其实也并没有信了妻子的一面之词,昨天傍晚他就吩咐了身边的随从去村里和周边镇上打听,想要知道孟菊秀有没有骗他。   没有!   他两个弟弟确实是镇上那些烟花之地的常客,而且两个多月前确实有几个亡命之徒在镇上被衙门抓走。   且两个弟弟也真的将花楼之中的花倌带回家里不止一次,他身边的随从还找到了那个赵文华打听一番……兄弟俩确实有让赵文华刻意勾引孟菊秀,还说若是孟菊秀不上道,就让赵文华强行上,当时赵文华连助兴的药都准备好了。   姜志华天蒙蒙亮时听着身边随从的禀告,本来熬了一宿的他挺困,听到这些话,整个人都气清醒了。   他还打算私底下去见一见接生婆和大夫……两个人都在镇上等着,他一会路过镇子时就能去问。   就目前查到的这些来看,如果孟菊秀没有连夜奔逃,一定会倒霉。   姜四妹在兄长的瞪视中老老实实闭了嘴。   马车启程,离开了苦水村。   楚云梨撩开窗户往后看。   姜志华就坐在她对面,见状好奇问:“你看什么?”   “好歹是活着离开苦水村了。”楚云梨意有所指,“我以为此生都再也不能活着见到爹娘了。”   姜志华深吸一口气:“生孩子时可顺利?”   “我做了个梦。”楚云梨靠在马车上,身子随着车厢摇晃而一摇一晃,“梦里我生孩子也很顺利,只是那个接生婆下手特别狠,孩子都要生出来了,她愣是给推回去,直到孩子憋死了,才让孩子生下来。然后又给我熬了一碗药,说是止血的,喝完后……崩漏了,流出来的血几乎染红了整张床。”   姜志华听着她语气,对上她清冷的眼神,他袖子里的双拳紧握,指尖都泛了白,从心底里泛起一阵寒意,在这七八月的盛夏,他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恍惚间,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梦。   马车到了镇上,姜志华说是要下去买东西,近半个时辰后再回来时,脸是白的,唇也是白的,嘴唇哆嗦着。   楚云梨见他这副模样,没有多问。   刚刚过午,把车停在了云头街孟家的客栈外。   楚云梨抱着孩子进了大堂。   大堂柜台后面是孟母,看到女儿回来,她满脸的惊喜,调侃道:“哎呦呦,哪个贵客来了?”   说话间出了柜台凑上前,分手就去接闺女怀中的外孙,看到孩子的小模样,喜得眉开眼笑:“瞧瞧这……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孟父听到动静,掀帘子从后堂进来,喜道:“你们回来了?志华,一切可还顺利?”   当初姜志华带着妻子离开时,有跟二老说实话,他得去报答贵人提携的恩情,这期间怕母子俩出意外,所以要将她们送去乡下小住。   姜志华看着二老欢天喜地,喉咙特别堵,一句“顺利”哽在喉间,半晌都发不出声。 第84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五:    孟家二老探头看孩子,也不在意姜志华答不答话,这期间孟母没忘……   孟家二老探头看孩子,也不在意姜志华答不答话,这期间孟母没忘了去后院之中让厨娘炖鸡。   家里开茶楼和客栈,每天都有客人来,点心管够,平时各种鸡鸭鱼肉都有备,就怕客人要了拿不出来。   等到孟母从后院之中出来,孩子已落到了孟父的手中,她伸手拉着楚云梨的手,笑眯眯地问:“疼不疼啊?”   姜志华在旁边那桌应付岳父,听到这话,紧张地扭头望来。   楚云梨早在进入这间客栈时,就变得温婉恭顺,此时轻轻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孟母眼中满是怜惜之意,眼眶已红了,她看向女婿,“这女人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若不是出这样的意外,我是真不舍得让菊秀生孩子时离了我们眼前,志华,生孩子之疼,胜过世上所有的疼,菊秀这一次生孩子你还不在身边,肯定遭了大罪,她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以后你可要好好对菊秀。”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也是孟母知道女婿和女儿感情有多好,才会说这不见外的话。   姜志华认真点头。   孟母这女婿真的听进去了,放下心来:“你们从村里来?”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孟母催促,“都去歇着,一会饭菜好了,我再叫你们起来用。”   楚云梨摇头:“娘,我好想你。”   一句话,让孟母又红了眼眶。   “生了孩子,变得更懂事了。”孟母笑眯眯的,“来日方长,相处的日子多着。”   旁边姜志华的心情一直很压抑,在回答岳父的话时嗓音嘶哑,眼看“孟菊秀”和岳母相处得好,他越听越难受,喉咙堵到说不出话。   他怕岳父多想,猛然起身:“爹,小婿才回城,还有些要紧事要办,先走一步。稍后忙完了再来接她们母子。”   孟父愕然:“这……何事这样着急?”看女婿拔腿就走,他急问,“那你大概多久能回?我们等你吃饭。”   “你们先吃,我这边忙。”姜志华撂下话,匆匆跑了。   他前脚走,后堂的帘子再次掀开,孟菊英从后院里出来,她今年十四,待字闺中,容貌娇俏可人:“大姐!”   她欢欢喜喜,眉眼之间毫无阴霾,满满都是姐妹之间久别重逢的欢喜。   紧接着孟菊安也出来了。   孟菊安今年十八,小时读了几年书,近两年已回来帮家里的忙,刚才兄妹俩没出来,孟菊安是因为昨晚上守了夜,天快亮了才回去睡,孟菊英则是好打扮,听到动静了也没急着出来。   姐弟三人久别重逢,自然是不胜欢喜。   孟菊英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一脸惊奇地道:“姐姐竟然真的生了个人。”   话音刚落,就被孟母在背上拍了一巴掌。   “别胡说!”   孟菊英挨了打也不在意:“跟姐姐长得好像。”   孟母下手不重,她拉了楚云梨上楼,关起门来问:“志华那边不顺利?”   楚云梨摇头:“不清楚。”   孟母叹口气:“他一个乡下小子,没有贵人扶持,走不到现在。只能怪我们帮你定了这门亲,害你也跟着受累……乡下日子不好过吧?”   楚云梨嗯了一声:“姜家兄妹几人想害我,他们将姜志华拥有的家财当成了自己的,恨不得他绝后,几次对我下杀手,娘,我没有在姜家临盆,跑到另一个镇子上生的孩子,不过,夫君回来后,将他两个弟弟抽的跟血葫芦一样,又把他送给弟妹们的钱财和地契全部都拿了回来……”   孟母如听天书,面上一片茫然。   “怎会?你在哪里临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回家?”   楚云梨反握住她的手,温柔笑道:“娘,我这不是没事么?”   孟母会拉着女儿进屋谈心,是隐约觉得女儿女婿之间好像不如往常亲密。   小夫妻俩当初来辞行时,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女婿恨不能将闺女捧在掌心,即便是暂别,夫妻之间的那种眼神缠缠绵绵,看得她老脸一红。   今儿似乎少了情意,倒不是说女婿对女儿不上心,而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短短几个月,夫妻俩从相濡以沫变成了相敬如宾。   孟母以为,小夫妻俩有了孩子,尤其让人到中年的姜志华有了后,夫妻之间感情应该更胜以往才对。察觉到不对劲,才拉了女儿来问,没想到,竟然得知女儿几个月来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她以为女儿去乡下最多是不习惯,可能会被两个妯娌欺负,做梦都没想到,姜家人竟敢下杀手。   想到闺女差点被人所害,孟母气急:“姜志华怎么能把你托付给这样的人?”   楚云梨没吭声。   孟母见女儿不接话茬,这夫妻俩多半是因此而有了龃龉,想到女婿常年住在城里,和乡下的弟弟们不怎么来往……且夫妻俩往后还有一辈子要过,这才到哪?   她瞄了一眼女儿神色:“志华识人不清,你确实该生气,但话又说回来了,他肯定没有害你的心思,多半是他两个弟弟平时装得过于良善。你受这些罪,不能全怪他,只怪那些畜生过于虚伪……咳咳……菊秀,你从小就懂事,娘没有不放心,可这一次,娘想劝你几句,你可以生气,可以端着等他来哄,但也别太过了。不能拿别人的错来怨恨他,那除了让你们夫妻渐行渐远外,没有任何益处,夫妻之间感情不睦,孩子会受罪,志华这样的男人,多的是女人前赴后继,他从你这儿得不到好脸,兴许会……那时候你会更难受,弄出些庶子庶女,不说你恶不恶心,福宝怎么办?”   一番话苦口婆心,有这样好的家人,难怪孟菊秀要死不瞑目,楚云梨垂下眼眸:“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孟母也不知道女儿是真的有数,还是在气头上随口糊弄她:“人心易变,没人敢保证志华一辈子对你一心一意,但至少他现在没有那些花花心思,你可不能把人往外推。”   她以自己过往的经历来劝女儿。虽说女婿上门求娶时承诺过此生不纳二色,但这只是女婿的态度,孟家上下从未当真。   孟母想到女婿对女儿好像也不如往常那么热络,问:“这回你们分开几个月,他身边……可有新人?”   “没发现。”楚云梨摇头。   孟母庆幸道:“没有就好。”   天黑时,姜志华又来了。   这一回是来接母子俩回家,孟家夫妻留他用晚饭,他说自己用过了,彼时孟家的饭菜已上桌,他借口有事又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后回来,刚好接上用完膳的楚云梨。   姜志华在城里的房子是一个三进宅院,夫妻俩住最里面的那一进,每一进院子都有十几间房。   楚云梨站在正房门口:“你让人给我另收拾一间屋吧。”   “那间正房给你住。”姜志华伸手一指,“这段时间,我想带着孩子睡……分床睡,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孩子。”   楚云梨不置可否。   姜志华的宅子是所有院子最舒适的,和姜家的床铺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楚云梨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她起床去前厅用早膳,姜志华顶着俩黑眼圈,精神不济。   楚云梨瞅见他这样,好奇问:“这是怎么了?”   姜志华抬眼看她:“怎么孩子一晚上要醒五六次?”   “孩子要跟我和奶娘睡。”楚云梨随口道:“多住几日,习惯了就不会这样。”   姜志华今儿一直都在偷偷打量面前的妻子,试探着问:“你好像很会带孩子?”   楚云梨听出来了他的试探之意,扬眉笑道:“那是自然,我带过的孩子,比你本家的人还要多。”   姜志华好奇追问:“你是个奶娘?”   楚云梨没答。   *   乡下的姜家兄弟伤到昏迷不醒。   大夫给两人细细上了伤药也不见好转,半日后更是发起了高热。   胡大花急得团团转,大夫熬的药喝下去不见退热,她与周氏商量过后,决定送兄弟俩进城求医……顺便还能去求一求大伯哥,看能不能求得他心软,把地契还回来。   去城里的路上,姜三鼓浑身滚烫之余,还说起了胡话,周氏喂水,完全喂不下去。   在当下,一个人病重到水米不进,那就只是熬日子罢了。   周氏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年轻就守寡,急得哭了一路,先是把男人送去了最大的医馆,请了大夫救治,她悄悄溜出了医馆,直奔姜家。   姜志华在城里的宅子没有邀请过两个弟弟来,但之前怕俩弟弟遇上了事找不到他,他有跟家里人说过他的住处。   听到周氏找上门来,在门口哭哭啼啼,姜志华只觉心情格外烦躁。   别说姜三鼓是快死了,就是真死了又如何?   姜志华问过赵文华,问过兄弟俩找的接生婆……他给了大把银子,要听实话。赵文华确实是两兄弟找去勾引他妻子,还说不行就强上。   而那个接生婆也说了,兄弟俩要她务必保证一尸两命,大夫倒是没说要将止血药配成让女子血崩的药财……多半是没来得及说,他上马车之前,有让身边随从去打听那位大夫的口碑。   那位大夫好利,给足了银子,什么事他都干!   也就是说,“妻子”所说的那些梦,多半是真的!   姜志华一想到自己接济两个弟弟的银子,被他们拿来收买人伤害自己妻子,就恨得想杀人。   他怒气冲冲奔到门外,居高临下冷笑道:“快死了而已,等死了再来报信也不迟!”   周氏愕然。 第85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六 :    周氏认为,大伯哥再生气,好歹孟菊秀母子俩平安无事……哪怕当   周氏认为,大伯哥再生气,好歹孟菊秀母子俩平安无事……哪怕当时气恼地对兄弟俩下了狠手,不至于眼睁睁看两个弟弟去死。   她还想着兄弟两人伤得这样重,姜志华心头怒气已消,多半会出钱出力救治俩弟弟,万万没想到。   “大哥?”   姜志华眉头皱起:“还不滚?”   周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哥,当家的要不行了……那边大医管里的大夫都不保证一定能把他救回,大哥再不去,可能就见不上当家的最后一面了……呜呜呜……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要是不在了,我们怎么办?”   说到后来,哭得都跪不住。   姜志华则一脸漠然:“我说,等死了再来报信!再赖着不走,是想让我动手?”   周氏吓一跳。   姜志华上回动手只用一根鞭子和一块石头,几乎要了两个弟弟的命,此时站在他自己的宅子门口,想要什么都有人送上,周氏还真的不敢多赖着。   她起身往后退,退得特别慢。   姜志华昨晚带孩子,几乎一宿没睡,他舍不得孩子哭,奶娘说要多抱,他又不愿意看儿子和奶娘更加亲近,自己生生熬了一宿,后来天快亮了,他干脆懒得再睡。   看见周氏这磨磨蹭蹭的模样,姜志华心头火起:“来人,给我放狗!”   狗关在后院,门房急急忙忙去拖。   周氏不敢再磨蹭,转身就走:“大哥,我们付不起诊费。”   姜志华深吸一口气,叫来了家里的管事:“去医馆一趟,告诉那两家人,别指望我会帮着付银子。”   管事飞快跑了一趟。   姜志华以为,兄弟两人眼看从他这里占不到便宜,之前又已被他将家中积蓄全部搜走,兄弟俩应该转头就会坐上回家的马车。   结果,两人当天被一架马车接走,但却没有回村。   用完膳时,姜志华脸色难看。   姜志华特别想要和“妻子”多相处,惦记着男女有别,他又不好意思经常去对方屋中打扰,所以便一日四餐,安排了夫妻俩一起用膳。   楚云梨瞅着他脸色不对:“出了何事?”   姜志华一直认为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只需要相夫教子就行,听到这问话,心中一动:“那兄弟俩不知道被谁接走了。”   楚云梨抬眼看他:“一直都听你说有人要为难你,那人是谁?”   “我不想说。”姜志华没了胃口。   楚云梨见状,给他盛一碗粥:“喝了。”   “不想喝。”姜志华伸手将碗推开。   “不喝不行。”楚云梨态度强势,“你再这样,人会越来越瘦,身子会越来越虚,以后福宝还指着你。”   姜志华皱眉看着她,将那碗粥端起一饮而尽,明明是喝粥,却喝出了喝酒的豪迈。两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有事,得出去一趟,你照顾好福宝。”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那些人会不会来针对我们母子?”   姜志华身子顿住:“我会护好你们。”   “可能你想错了一件事。”楚云梨用帕子擦了嘴,不疾不徐道:“在你离开的那几个月里,我学会了自己护着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   她看了一眼姜志华,“你总要告诉我对方是谁,我也好有个防备。不然,万一人家收买了你这院子里的下人,将福宝偷走了怎么办?”   姜志华眉头抽了几下:“等我回来再说。”   楚云梨没有追问,只不过在姜志华离开府里后,她后脚也让人备马车,带上了孩子和奶娘出门。   想要打听姜志华的发家史,这其实不难。   他最早是被一位姓刘的老爷提拔,这位刘老爷家里是开镖局的,帮人护送货物和人,口碑不错,就是价钱收得高。   姜志华最开始是镖局里一个普通护卫,后来在押送货物的同时夹带私货,跟着镖局走南闯北的同时,自己掏腰包买了些货物赚差价,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手里有了本钱,他自己就不再走镖,而是花钱请镖局的人帮忙带货。   每次货物一到,姜志华转手就卖,从中赚取差价。再后来,他开了一个染坊,如今他名下两间铺子,染坊生意最好,不光接活儿,染出的料子在铺子里也卖得好。   卖染料的铺子是姜志华最稳定的生意,他不在的这几个月,生意都没受多大影响。   楚云梨出门打听过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当下消息闭塞,许多的秘方,即便是拿到了方子,也得有人指点才行。   想要将颜色染上料子,没那么容易,何况姜志华名下有二三十种颜色,但是这城中染色最多的东家,没有之一。   他哪里来的方子?   又是谁教他的法子?   乡下小子进城,他有这么好的方子,旁人不觊觎吗?   楚云梨经常从无到有地做生意,什么样的麻烦都遇见过,懂礼的会买,有些面上懂事的会胁迫,遇上心狠手辣的,直接就开抢。   亦或者,越过她这个东家,花钱收买她手中那些知道方子和制法的老师傅。   姜志华能够把生意做到这么大,本身能力毋庸置疑,但应该也有人在保驾护航。   楚云梨出门半日,打听了一圈,发现姜志华和老东家刘家镖局常来常往,近三四年才不怎么去,这一回也是为刘家镖局护送东西。   送的什么,外人不知。   除此之外,姜志华念及刘家镖局当初的提拔之情,还经常跑腿,帮镖局的东家送东西去包府。   刘家镖局有一个姑奶奶,嫁入了包府做当家主母。   楚云梨在外忙活了半日,带着孩子和奶娘回府时,姜志华早已回来了。   姜志华出门办事,匆匆赶回,就是想抽时间多陪儿子,到家才发现,儿子跑了,他从一个小小镖局的护卫一步步走到今日,一般不会为难家中下人,今日却罕见地大发雷霆,怪下人们放走了母子俩。   姜家的下人们面上认错,心里都觉得委屈,夫人要出门,他们又都知道东家格外在意夫人,哪里敢拦着?   楚云梨抱着孩子入府时,看到府中管事正跪在院子里,她没有多问,进门看到姜志华臭着一张脸,好奇问:“不顺利?”   姜志华拧眉看着她:“你要出门,为何不告诉我?”   “我是你妻子,又不是你的下人。”楚云梨坐在他旁边,整理了一下奔波半日有些发皱的袖子,“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办。”   姜志华上下打量她:“何事?”   楚云梨不卖关子:“铲除所有会对我们母子有威胁的人和事。”   闻言,姜志华猛然起身:“你!外头的事情有我,用不着你操心。”   楚云梨呵呵:“如果你真的能够护得住我们母子,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换言之,孟菊秀会消失,就是姜志华没能护好她。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退让。姜志华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出门,别带上孩子。”   楚云梨直言:“我不放心你院子里的这些人,孩子绝对不能出事。”   姜志华算是看出来了,“妻子”维护孟家,维护孩子,甚至在孟家人面前还装得温婉乖顺,独独在他这里又冷又直接,还经常说话戳他心窝子。   他感觉和她说不通:“你要办何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办。”   楚云梨不可能等着姜志华帮忙,做温婉状,说出的话却极为强势:“我想要知道你的过往,想要知道是谁在为难你,更想知道那两个害死我的罪魁祸首如今又在哪里逍遥。”   姜志华脸色难看。   “我会处理好这些事。”   楚云梨扬眉:“你可以将两个弟弟抽死在当场,但应该不敢对付包老爷。”   闻言,姜志华面色微变,他语气又急又凶:“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知道他为何如此大的反应,因为那是他上不得台面的来时路。   今儿楚云梨跑了几处打听,拼拼凑凑猜出了一些真相,姜志华在给刘家镖局做护卫前,先是一个脂粉铺子里的小伙计,无意之中结识了包夫人,也就是刘家镖局的姑奶奶。   包老爷今年五十有二,包夫人比他小一岁,夫妻两人家世相当,成亲后相敬如宾,包老爷在外头养了不少外室,荒唐事一直没停过,包夫人闺中寂寞,前前后后养了好几个小白脸。   姜志华是其中一个,也是陪伴包袱人时间最长的一个,前前后后加起来,有近二十年。   这也是姜志华为何三十五六还未有妻室的真正原因,原先说的是他跟着刘家镖局走南闯北,过于危险,耽搁了婚事,后来则是身上有疾,便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再后来想娶孟菊秀,是因为他啊,不可说的隐疾治好了。   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隐疾也是假的,真正的原因是他要伺候那位包夫人,身边不能有其他的女人。   楚云梨眉目温和:“你凶什么?我又不会看不起你。”   姜志华:“……”   他深吸一口气,瞪着面前女子,好半晌才问:“这些很容易打听到?”   “不容易打听,好些是我猜的。”楚云梨抬手倒茶,推了一杯到姜志华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所谓会伤害我们的贵人,是包老爷,对不对?”   姜志华看着面前茶杯:“我成亲了,夫人不愿意护着我,明明说我这一趟回来,她会继续庇佑我,可……”   “包夫人生病了。”楚云梨接话,“且病得有点重,自顾不暇,顾不上你。”   姜志华:“……”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女人为何能在两个弟弟要置她于死地时还能逃出生天的缘由。   她不是一般人。 第86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七:    身为男人,给一个女人做姘头一二十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   身为男人,给一个女人做姘头一二十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其中有多少憋屈,只有姜志华自己最清楚。   那是他最不愿意提及的来时路,知道他过往的管事和下人,在他离开了包夫人的这三四年之中,已被他渐渐换掉。   如今那些所有不堪的过往被面前的女子全部剖开在当场,姜志华在一开始的窘迫过后,很快变得坦然。   姜志华垂下眼眸,“不是恩人需要我跑一趟,而是我想要跑这一趟表忠心,以此来寻求夫人的庇护,如今情形……我的困境并未解除,我打算再观望几日,若实在不行,就卖掉宅铺,拿着银子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楚云梨若有所思,问:“包夫人最小的女儿今年十三,是她三十八岁那年生下,那不会是你的血脉吧?”   姜志华:“……”   他脸色难看:“不是。”   楚云梨一脸惊讶:“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姜志华万分不愿意提这些事,脸色不太好,见她非要一个回答,含含糊糊道:“我陪夫人最久,那又不是我一个人陪的。”   这一回轮到楚云梨无言以对。   她好奇问:“包老爷非要针对你,与这个姑娘有关?”   提及此事,姜志华颇为怨念:“那些大家老爷做事,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我是那个被迁怒的倒霉蛋。”   屋中沉默下来,谁也没再开口,楚云梨喝了茶,又吃了两块点心,见姜志华还坐在那儿郁闷,问:“你能让人摆膳么?我饿了。”   姜志华回过神,让院子里的管事起身准备上菜。   论起来,姜志华真正吃过苦,一天几顿都是四菜一汤,变着花样地做。   “你若觉得菜色不够好,可以直接告诉厨娘让他们改。”   楚云梨夹菜的动作一顿:“你不生我气?”   姜志华满脸自嘲:“我这个人没脾气,不然,这就拿一笔银子回乡了。人都有贪欲,我一开始想的是拿点银子回乡买宅置地,后来发现两个弟弟家里日子过得穷,便想多留一留,为他们也讨些好处,大抵是伺候得好,夫人让刘家镖局的人帮我带货……一年能赚上百两,每年我都想着是最后一年,但真的舍不下一个月近二十两的好处,后来夫人给了我染坊,我想离开,却发现已经离不开夫人。”   楚云梨明白缘由,没有包夫人撑腰,姜志华这间染坊即便能够开下去,生意也不好。   包夫人的一句话,能够为他带来许多大笔的生意,不需要操太多的心,就有人将银子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手里。   倒也不怪孟家人不知道姜志华的过往。   在许多人眼里,姜志华就是个走了狗屎运被刘家镖局看中了的乡下穷小子……好多人都在猜,姜志华可能是救过刘东家的命。   如果孟家夫妻知道姜志华的那些过往,多半不会许亲……当初姜志华求取时诚心诚意,愿意将所有的宅铺都落到孟菊秀的名下,不是说说而已,他真打算这么干。   如今那个染坊和铺子,就是孟菊秀所有。   楚云梨喝了汤,问:“当初你求娶我,有几分真心?”   姜志华愣了一下,认真答:“十分!我娶妻,确实是为彻底抛开过往,也是想让包老爷知道我……但我不是随便的人,是真心觉得你好,真心想要照顾你一生,所以才……”   他有点说不下去,因为面前的女子,不是他爱重的妻子。   对着个陌生女人说情话,还顶着妻子的脸,总感觉怪怪的。   楚云梨轻咳了一声:“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我会经常出门。若你不愿意让府里的车夫送我,我会自己准备马车和车夫。当然,咱们也可以和离。”   姜志华:“……”   他没想过与她分开,再说儿子也需要一个真心照顾他的娘。   他脑子抽了一下,问:“如果和离,你会再嫁吗?”   楚云梨呵呵:“你管不着。”   姜志华没再追问,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心思很快又飘到了绝处。   楚云梨提议:“找不到你两个弟弟,你完全可以去衙门报官,就说他们被人所劫,请大人帮忙寻找。”   姜志华:“……”   他不愿意报官,想也知道兄弟俩多半是被包老爷接走,若是报官,他的那些过往可能会被翻出来。   满城的人都知道他姜志华是包夫人养的小白脸……他还怎么见人?   楚云梨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好奇问:“在包夫人所有的相好之中,你是不是得好处最多的?”   姜志华正在喝汤,闻言被呛着了,他从面前女子的脸上没有看出诸如鄙视不屑嘲讽之类的神情,便也没那么羞愤。   “得好处的不止我,许多人是拿的银子……有些读书人拿了银子去科举,就我知道的,一个举人两个秀才。”   楚云梨惊奇:“包夫人养了许多人?”   “没有。”姜志华含含糊糊道:“夫人挑剔,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   得是模样俊俏又能干的青年才俊才行。   楚云梨有些明白了孟菊秀临死都惦记着姜志华的缘由。   姜志华能够在一众青年才俊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包夫人的心头好,绝对是个很会哄女人的男人。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姜志华不愿提过往,几乎是落荒而逃。   *   姜志华又寻了两日,实在找不到两个弟弟的行踪,又让人亲自回了一趟苦水村,确定夫妻几人都没回去,几个孩子最近都住在姜四妹家里后,跑去衙门报了官。   他还拿了一张疑似讹诈的字条,上面写着让他这两日送五百两银子去郊外某处石缝压着,否则,兄弟两人就会有危险。   大人很重视,当天城内就开始严查,凡是进出的所有人,都要说明进出城的缘由,就连几条繁华热闹的街,都有了官兵巡逻,若是看谁可疑,立即带到旁边审问,说不清楚,那就去衙门里慢慢说。   抓了姜家兄弟的幕后主使没找到,倒是抓了不少贼,连之前通缉的江洋大盗都抓着了一个。   百姓们出门不如以前方便,可能会被揪住审问一番,但也有好处,偷鸡摸狗的事情少了。   如此查了三日,这天有马车从姜志华门口路过时忽然停下,那车夫用布蒙着脸,转身从马车里揪出了几个蒙着眼睛堵着嘴的人,动作一点都不温柔,将人一扯一推,全部扔到了姜家门外,门房发现不对劲上前去看,马车已经一溜烟跑了,只剩下地上捆得跟粽子一样的四个人。   彼时姜志华不在,下人们报到了楚云梨这里。   楚云梨到了门口时,好几个下人已经拿掉了四人堵嘴的布,正在帮他们解绳子。   “别动!”楚云梨呵斥,“这几个可是大人在帮忙找的苦主,找到了人,该先去衙门回话。备马车,我送他们去,把那布堵回去,绳子栓好!”   四个人怒目而视。   尤其是姜家兄弟,真心想不明白为何兄长会说翻脸就翻脸,他们是对孟菊秀母子做了一些不好的事,可母子俩最后安然无恙,当哥哥的生气正常,骂过罚过就行了,可姜志华把他们俩往死里打,完了还见死不救。   如果不是有人把他们接走,又找了大夫给他们治伤,兄弟俩说不定头七都过了。   楚云梨挥手:“把眼睛给他们蒙上,来时是怎样的,到大人面前就得是什么模样。别乱来!”   四个人被重新绑上马车,楚云梨带着他们去衙门,路上看到有人办红事,便在旁边巷子里等着迎亲队伍过去,这迎亲队伍很长,前前后后耽误了两刻钟,然后才去衙门。   到了衙门之外,楚云梨又不慌不忙,也没说把人解开,旁边的衙差们也没多嘴,前后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了大人。   捆着姜二胖的绳子勒得特别紧,手指和手背都已乌青一片。   大人来了后,楚云梨上前如实禀告。   有师爷过来记当时情形,又问那四个人知不知道谁是凶手,关押他们的人是男是女,这几天又是谁送的饭,怎么送的饭。   四人通通都说不知,只说他们眼睛被蒙着,有人把饭菜送到他们手边。   师爷也没追问,记完后嘱咐道:“此事恶劣,衙门会尽心查,你们回去等着,等抓到了凶手,会派人告知你们。你们住哪儿?”   楚云梨写了姜志华宅子的位置。   然后,楚云梨要带几个人回家。   可是姜家兄弟还走不动路,尤其是姜三鼓,大腿断了,那块肉隔了这么多天还乌青一片。   不过,几人精神都还行,不像是有被虐待。   马车就在外面,楚云梨叫了下人进来抬他们,问:“瞅你们这样子,这几天没被饿着?”   几人都不吭声。   回去时,楚云梨没和他们同住,到了姜家门外,也没有不让几人进门,而是将他们安排在了一进院落中。   从楚云梨带着几人去衙门时,又有下人去找了姜志华告知此事。   结果,姜志华忙完手头的活儿赶去了衙门,慢了一步,又紧赶慢赶回了家。进门先看到了妯娌二人,顿觉晦气。   “谁让你们进来的?”   胡大花和周氏吓一跳,她们身上没有伤,就是绳子勒破了肌肤,都不用擦药。   面对阴沉着脸的姜志华,二人完全不敢吭声,可姜志华又非要两人回答,胡大花小声道:“是大嫂。”   姜志华脸色难看至极。   楚云梨从内院中出来:“与其把这些人放回乡下,还不如就放在院子里……难道,你要放过他们?”   胡大花二人脸色惨白一片,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第87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八:    胡大花和周氏以为,他们能够住进这个院子,是大伯哥愿意原谅。   胡大花和周氏以为,他们能够住进这个院子,是大伯哥愿意原谅。   包括姜二胖兄弟俩,都以为两人这段时间过于凄惨,让大哥心软了,所以才能住进来养伤。   兄弟俩少进城,每次来这个宅子,都感觉是一步登了天,处处都精致干净,相比之下,他们村里那个人人羡慕的院子,不光灰扑扑地显得土,土也真的多。   二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想长期住在城里。   一日三餐有手艺好的厨娘将饭菜送上,满院子还有好几个年轻的丫鬟……就是不够美貌,兄弟俩有时候很不能理解兄长的想法,赚这么多银子,不就是为享受吗?   虽说孟菊秀长相美貌,但世上比她美貌的女人有很多啊,每个女子的风情不一样。   如果他们是大哥,肯定会挑选许多美人做丫鬟,再纳几个良妾,生上十个八个儿子。   偏偏大哥自己不纳妾就算了,还不许他们纳妾。   楚云梨提议:“夫君,就让他们住城里可好?之前我在乡下受了不少委屈,刚好能趁这个机会找补回来。”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避着院子里的妯娌二人,也未压低声音,前院厢房里的兄弟俩都听见了,顿时胆战心惊。   原以为住在这个院子里能享受几日,伤好后被撵回乡下又有了吹嘘的资本,万万没想到,便宜大嫂留下他们,纯粹是想折磨他们两家。   姜志华点头:“行。”   他看向妯娌俩,“平时别出门,我看到你们就心情不好,滚回去。”   胡大花和周氏连滚带爬跑回了厢房,她们想和男人商量回乡事宜……两人现在就想走,只是不敢提。   姜二胖受伤稍微轻一些,虽有内伤,外伤也才刚刚结痂,但他勉强能够走动几步,他鼓起勇气出门找兄长,刚好看到夫妻两人在用膳,旁边有好几个丫鬟候着。   他心中格外悲愤,真心觉得同人不同命:“大哥,家里最近要收麦了,我想带着三弟回家……”   姜志华正在用膳,看到弟弟出现,只觉得碗里的饭都不香了:“那些地都佃出去了,用不着你盯着,安心住下,别再想着回去。”   他语气森冷,眼神漠然,姜二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恍惚间觉得大哥这是不想让他们兄弟俩再活着回去。   “不不不,我们和佃户四六分,他们会私底下偷偷昧粮食,不盯着我不放心。”   楚云梨提议:“好办,反正你也没空种地,把那六百亩地全部卖掉。地归了别人,今年的收成自然也归别人去收。”   姜二胖:“……”   他瞪大眼:“大嫂,那些地是大哥送给我们的,怎么能卖?”   “我想卖就卖!”姜志华摆了摆手,“拖下去,说了不许出来,非不听,家法处置。”   管事傻了眼,在夫人嫁进门之前,家里的主子就只有老爷,哪里来的家法?   姜志华见管事迟疑:“打他二十板子,都说长兄如父,纵子如杀子,别留手,给我狠狠的打,要不然,他记不住这个教训!”   姜二胖浑身都是伤,养了这些天,结痂了大半,但是内伤未愈,而且现在还未痊愈地那些伤疤,本身就是因为伤得太深,他哪里承受得起二十板?   “大哥,我知道错了……”   姜志华眉头微皱:“再加十板子!”   姜二胖正在被人拖走,听到这话,还要求饶的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整张脸涨得通红,他不敢再求,不然,说不定还要加十板。   院子里很快就传来了板子砸在肉上的沉闷声,姜志华瞄了一眼旁边的人,别说害怕,似乎丝毫没影响到她的胃口。   三十板子很快打完了,姜志华的管事很有眼力见儿,打人时捂住了嘴,姜二胖被打完后如死狗一样拖走时,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胡大花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第一回进城……之前兄弟俩人进城,不愿意带上她们,嘴上没说,妯娌心知肚明,兄弟俩是嫌弃她们又老又丑。   见识过了这院子里的繁华,胡大花其实很舍不得离开,但留下会丢命,她已决意要走,还在屋子里想着哪样东西能够悄悄带走不被发现,就看见男人死狗一样被拖了回来。   “当家的,你怎么样?”   姜二胖嘴被堵着,堵他嘴的布很大一坨,等他如何用力都吐不出来,说好,连声都发不了。   直到下人走了,胡大花才拿掉了他的布。   “怎么回事?”   宅子够大,姜志华是在中间一进宅子里用饭,而兄弟俩住在最外面的一进院落,几人愣是没听见姜二胖挨揍的动静。   姜二胖痛得直吸气:“他们……他们想要打死   我……”   说到后来,绝望地哭出声来。   胡大花瘫坐在地上:“那怎么办?我去找弟妹商量。”   她连滚带爬去找周氏。   周氏已经看到了姜二胖的惨状,慌慌张张跑去告知姜三鼓。   四个人原本对于住进这个宅子很是期待和欢喜,此时看着这庭院深深,心中是越来越害怕。   他们还能出去吗?   姜志华把人打得半死,却“忘记”了吩咐人去请大夫,姜二胖生生挺了一宿……也就是他身上的肉厚,不然,这一顿板子会让他伤筋动骨。   姜二胖这一宿昏昏沉沉,眼皮如有千斤重,偏偏身上剧痛,完全睡不着,他连喊痛都没有力气。   胡大花很怕男人死在这里,后来大着胆子跪在了后院出来的必经之路上。   一早楚云梨出门……昨天晚上她主动提出要那几百亩地,姜志华给她了,她打算那些地一半放在孩子名下,一半卖掉后建工坊。   看在姜志华爽快给地的份上,她给了几种染料的法子。   姜志华连换魂这样的事情都接受了,面对楚云梨递上来的方子,也没有多怀疑:“这些方子会不会惹麻烦?比如是别家大户的不传之秘?”   “不会。”楚云梨语气笃定,“之前我去过城里几家布庄,没有人会这种染法。”   姜志华还对她道谢。   楚云梨出门就看到了胡大花跪在廊下,膝盖底下连个枕头都没垫。   跪在青石板上很疼,不出一个时辰,膝盖就能青黑一片。   “呦,这是做什么?”   胡大花跪在这里是姜二胖的的意思,让她求一个大夫来。   姜二胖昨天晚上度日如年,感觉自己会痛死,他真的特别后悔自己生出的那些贪欲,若是没有对孟菊秀动手,他还在乡下做着人人羡慕的小地主,还是镇上人人尊重的二爷。   胡大花没敢抬头:“当家的受伤很重,大嫂能不能给他请个大夫?求您!”   她深深趴伏在地。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算计我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胡大花脸色惨白,她在这里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很痛,脚也痛,腰还酸,身上的不适让她整个人格外冷静,身边又没其他人,丫鬟们都绕着她走,路过是也不多停留,因此,她脑子里各种想法乱飞。   在她看来,姜志华原谅两个弟弟的可能性不大,她不能陪着兄弟俩在此等死,得先把自己摘出来。   “大嫂,之前算计你的事,他们兄弟俩商量着来的,我当时有劝过,劝不动……你在村里住的那些日子,都是我做饭给你吃,我……我很羡慕你,但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姜二胖那个色鬼进你的屋子,我都不知道,但凡我当时醒来,肯定会拦着他……冤有头债有主,你恨他们兄弟,不愿放过他们也在情理之中,但我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你能不能放我回家?”   胡大花越说越心虚,到后来泣不成声。   楚云梨摇摇头:“不能!你们那么想住进来,我这个做大嫂的,自然要成全你们!”   胡大花吓得嚎啕大哭。   “不关我事……”   “我有听到过你们夫妻俩密谋,私底下还骂我。”楚云梨呵呵,“姜二胖那个畜生不顾伦常,三更半夜进我屋子,你不骂他,反过来怪我狐媚。”   胡大花脸色大变。   兄弟俩早在得知他们要替兄长照顾嫂嫂三个月,期间还要照看孟菊秀临盆时,就已经决意要让孟菊秀一尸两命。   因此,四个人无论面上对待孟菊秀有多恭敬,私底下早已将她看作是死人。   谁会对着一个死人客气?   胡大花完全不记得自己背地里说了孟菊秀哪些坏话,但肯定没少说。   她也不知孟菊秀听到了哪些,此时满心慌乱,越是着急回想,脑中还一片空白。   “大嫂,我没有……”   楚云梨侧头吩咐管事:“将此事如实禀告。”   管事不敢怠慢,立刻跑了一趟。   姜志华听说胡大花求大夫不成,竟然求去,还特意去瞅了一眼姜二胖。   姜二胖昏昏沉沉,看见兄长来,试图起身却起不来。   “大哥。”   姜志华好奇问:“你痛不痛?”   姜二胖猛猛点头。   他自以为动作很大,实则连头都点不动。   “你一个大男人都怕痛,怎么能对你嫂嫂下那么重的手?”姜志华也不是非要他回答,站在窗前发呆许久,他这两日经常出门,除了管铺子和与包老爷周旋外,还去了庙里和道观。   最近他经常做噩梦,梦见柔弱的妻子难产,受尽痛苦却求助无门。   他不敢问那些方外之人,虽然他想要妻子回来,但他更害怕那些人将如今的妻子带走,连个念想都不留给他。   半晌,姜志华回过头,一字一句地道:“姜二胖,你拿我的银子伤害我妻儿,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第88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十九:    姜二胖害怕到了极致,当场晕了过去。\r\n\r姜志华给两个   姜二胖害怕到了极致,当场晕了过去。   姜志华给两个弟弟请了大夫,看似关切地配了药,药也熬了,但没有送到兄弟俩口中,兄弟俩喝的是他从别的地方抓来的药,喝完后整个人毫无困意,身上的疼痛被放大无数倍,院子里整日都能听到兄弟俩的嚎叫。   好在宅子够大,前院的叫声不太能传得到后面。   短短四五日,姜二胖兄弟两人身上的肥肉就掉了大半,人越来越瘦,脸颊凹陷。   胡大花二人一开始还以为药是好的,喝了两天发现不对,只觉得胆战心惊,两人手头无钱,想换大夫都换不了。   二人后来又一起来跪求姜志华。   没有用!   两人转而又求着离开,姜志华还是不答应。   “夫妻一体,当初我不让他们俩抛弃糟糠之妻,如今他们俩出了事,你们却想跑,这怎么行?”姜志华并不强留二人,“你们如果非要走,我也不拦着,但是,村里那几个孩子,可能就……”   拿孩子来威胁,妯娌俩哪里还敢跑?   二人天天以泪洗面,两人发现这夫妻俩是一个比一个心硬。   早知道……她们就不干那些缺德事了。   求不动也要求。   两人不想乖乖等死,这日楚云梨卖完田地,买了一片山头,又在姜志华牵线搭桥下请了些造房子的匠人,初步定下了房子的位置和大小。   姜志华印象之中,女人最强势就是像包夫人那样,胆子大到和男人呛声,还离经叛道地在外养小白脸。   他没有见过像“妻子”这样,做生意从无到有,不怕麻烦,又足够胆大,原以为“妻子”修建工坊他要费不少心神,可能以后都是他的事,没想到人家处处都能办好,荒山变成工坊,需得到衙门允许,衙门里的人办事,快则半个月,慢则拖上两三年,她却能及时找到经手此事的官员,五日不到便开工。   很能干!   真的很厉害。   瞅着这个趋势,如果“妻子”手中握有的方子比给他的那些还要好,用不了多久,她生意就会做得比他还大。   而且她还未雨绸缪,先寻求了靠山,拐着弯儿地跟衙门扯上了关系,每年铺子里收益的一成,拿来和衙门合办孤幼院。   对于大人而言,孤幼院救治的孤寡和孩童也是政绩的一种,有了“妻子”牵头,其余城中富商纷纷效仿。   在衙门那里混了个脸熟,收益又要分给孤幼院,以后谁想要抢她的生意或者与她为难,那就是间接的为难衙门里的大人,阻挠大人的政绩。   夫妻俩出门,如今是分开坐马车,理由是二人各有各的事忙。   两人在门口下了马车,楚云梨伸手接过孩子往里走,姜志华面色复杂:“你可真舍得。”   别的商户并非不知道如此可以将衙门绑上自己的船,却都舍不得那一程的净利。   楚云梨知道他说的是何意:“银子赚得再多,我也只能吃一日四餐,还不如拿一些来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今日之前,姜志华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来历,甚至还怀疑她是吸人精气或者运气的妖精,但是他回到城里后,处境并没有变得越来越差,因为和衙门扯上了关系,那包老爷都不会再明着针对他。   姜志华面色复杂:“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会在门口的妯娌二人,楚云梨立刻将襁褓交给奶娘,慢慢踱步到两人面前。   “今日又是想求什么?”   胡大花心如死灰:“我二人跪在此处,是为了赎罪,大嫂,我们对不起你,希望你看着他们兄弟俩都已经……快要没了的份上原谅我们,家里孩子这么久没人管……呜呜呜……”   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之前这夫妻俩就拿家里的孩子来威胁过她们,两人一直不敢动,就是怕孩子被针对,可她们天天关在这个院子里,能走动的地方就是这小小的前院,完全与世隔绝,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何事……也就是说,家里的孩子出了事,只要这夫妻俩不告诉他们,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孩子的处境。   妯娌俩凑在一起越想越怕,干脆跪在此处试探一二。   周氏哭着接话:“恶毒的事,都是我们这些大人做的,与孩子无关,还得是无辜的……”   楚云梨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无辜?我的福宝就不无辜?你们当时找那个接生婆是怎么商量的?”   妯娌俩脸色惨白。   “是不是让接生婆害我一尸两命?”孟菊秀临终之前,清晰地听到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得意的笑。楚云梨呵呵,“在你们眼中,福宝托生在我的肚子里就是错,他就不该活着抢你们的家财,对不对?”   妯娌二人不敢吭声。   姜志华不赞同这话:“家财是我的。”   楚云梨嗤笑:“但是这些人早已将你的万贯家财当成了自己的,见不得我们母子分薄你的财产,何况福宝还要拿大头。”   姜志华深吸一口气,他在没有离开包夫人时,就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恢复自由后找个女人生孩子留后,从头到尾,他就没想过要将家财留给侄子。   给两个弟弟那么多的田地,这觉着他自己日子好过,随便拉拔一下弟弟而已。   六百亩田对他而言不是小数。   他是真的把这两家当成自己的亲人,才会在经常接济后还给那么多的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是两个弟弟擅长做生意,他可能还会在甜水镇上给他们准备铺子。   当然,姜志华从来就没想过要让两个弟弟或者侄子到城里来帮他。   离他太近,他那些不堪的过往可能会被家人知道……或许他潜意识里就知道两个弟弟靠不住。   他的发家史上不得台面,只有真正在乎他的人才会心疼他受到的委屈,那些外人,只会在背地里看他的笑话。   他真不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在他心里,亲弟弟是会看他笑话的外人。   “滚回房里去!别赖在这里!”   妯娌二人不敢纠缠,连滚带爬跑走。   姜二胖兄弟两人病得越来越重,别说下地了,二人喘气都带着嗬嗬声,像是在扯破风箱,一看就知道时日无多。   妯娌俩看在眼中,急在心上。   就在这时,姜四妹来了。   姜四妹在家里照顾了娘家侄子侄女许久,一开始所有孩子都在她婆家,住了半个月后,她婆婆的脸色越来越臭,她还不敢说自己名下的田地已经还给了哥哥。   眼看日子越来越难过,姜四妹干脆将侄子们带回了姜家,夫妻两人带着孩子住到姜家来照顾。   直到收麦……六百亩田地在他们兄妹三人名下,每年收成不少,她想着哪怕是这地契还给了哥哥,总也还是他们姜家人的地。   总不能因为地契不在手中,今年的粮食就不要了吧?   于是,她如同前两年那样去收粮,佃户们态度也热情,就在称粮食的那天,佃户家里来了一群陌生人,拿出了那些田地的地契,说他们才是田地的东家。   姜四妹都傻了。   她这些年能在婆家过得肆意自在,婆婆再不高兴也不敢冲她甩脸子,缘由就是她有一个能干的哥哥,还有这二百亩田地。   哥哥上次回来打兄弟俩时,一点都没遮掩,当着全村人的面将弟弟们抽成了血葫芦。   如今连每年的收成都没了,陈家那边哪里还坐得住?   姜四妹不太敢面对公公婆婆,拉着男人悄悄进了城。   她知道哥哥的住处,进城后就让马车将二人直接送到了门口。   彼时家里无人,主子都不在。   门房也摸不清东家对这些弟弟妹妹的态度,不敢私自把人请进门。   姜四妹躲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确定兄嫂回家了,这才拉着男人登门。   看到这高门阔院,夫妻俩有些露怯,可是每年田地那么多的收成不能丢,陈远大着胆子上前。   楚云梨二人正在用晚膳,听说姜四妹夫妻俩登门,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把弟弟妹妹养得太好,倒成了理所当然,收回曾经送给他们的东西,都成了亏欠他们。”   姜志华脸色很黑,原以为他当初离开村子时的态度已足够冷淡,没想到妹妹居然还不识相地找上门来。   或许,他真的是对弟弟妹妹们过于纵容,他们以为他是个随意可捏的软柿子。   姜志华侧头问:“你想不想见?若会影响你胃口,我就出去与他们说清楚。”   “我没关系。”楚云梨笑道,“你妹妹没来过这府里吧?让人请他们进来。”   姜四妹第一回踏入了哥哥的宅子。   往常不是没请她来过,上一次哥哥娶妻,还特意派了马车去接……她怕露怯,怕被哥哥的友人笑话,推说家里有事,就没有来。   也是陈家人不想让她来,陈远还玩笑似的说过,她见识了城内的繁华,知道背靠哥哥能过好日子,兴许就不要他了。   夫妻俩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到处都很精致,哪怕就是一块石头,看上去也颇具美态,而且从大门开始,脚下能踩的地方全都是青石板,干干净净,不脏鞋,甚至不脏裙摆。   “难怪城里的夫人们要穿那种拖地的衣裙,地上干净,拖着也不会脏。”   陈远皱了皱眉:“我们是乡下人,进城待久了,只会被人笑话。”   姜四妹:“……”   “我不会留下。”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开始畅想自己住在这个院子里,每日穿着锦衣华服,身边跟着丫鬟伺候……想一想就惬意自在。 第89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二十:    夫妻跟着下人一路往里走,过第一道拱门时,隐约听到前面院子里   夫妻跟着下人一路往里走,过第一道拱门时,隐约听到前面院子里好像有人在痛叫,而且那声音挺熟悉。   两人倒是想凑过去听一听,可这人生地不熟的,姜四妹如今摸不清兄长对他们的态度,不敢乱来。   一道又一道的拱门穿行,终于到了一个厅堂前。   屋中站着四个下人,门口还有四个下人,圆桌旁坐着夫妻俩。   一人着深蓝色长袍,一人着粉色衣裙,看到他们二人进门,不起身,甚至都不出声。   陈远尴尬,扯了扯姜四妹的袖子。   姜四妹勉强笑道:“大哥,近来可好?”   她心里越来越沉,如果大哥消气,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   陈远完全不敢摆脸色,玩笑道:“刚才一进门,我还以为遇上了天上仙女,细一瞧才发现是嫂嫂。”   姜四妹觉得这话很不恰当,扯了一下陈远。   陈远平时阿姨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开个玩笑,没人与他计较,即便是那些女子心里不高兴,也不会与他吵……不吵架,别人很快就会忘了这事,争执起来,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这种事情毁的都是女儿家的名声。   没成亲的姑娘要被影响婚事,成了亲的妇人可能会被婆家骂,即便当时不骂,之后夫妻俩吵架或是被婆婆骂死,此事也会成为水性杨花的证据。   姜志华常年在城里,回家也是来去匆匆,小妹嫁那会儿,爹娘还在,他还没有混出头,这门婚事是家中长辈定下,他是在走镖,甚至都没能回去给小妹送嫁。   之后与这个妹夫相处得特别少,年节时才会坐在一起喝顿酒,他知道妹夫油嘴滑舌,以为是乡下男人的通病,万万没想到,陈远胆子大得很,居然敢开他妻子的玩笑。   姜志华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冷冷瞪着门口的夫妻二人:“你们来做什么?”   陈远似乎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往后退了一步,将姜四妹挡在自己身前。   姜志华见了,愈发看不上他。   堂堂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还要妻子相护。   姜四妹完全不觉得陈远这般有何不对:“大哥,我们这么远来,中午就到了,你的门房不请我们进门,我一直在外等着,早饿了。”   桌上的菜看着不精致,但闻着特别香,姜四妹肚子咕咕叫。   姜志华再一次质问:“你们登门,是为何事?”   姜四妹:“……”   “大哥,兄妹之间没有隔夜仇,对不起大嫂的事他们,跟我又没关系。我可没招你。”   姜志华就是迁怒!   两个弟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算计孟菊秀,就是因为姜四妹平时不爱回娘家……如果他是自家妹妹,再得了兄长相赠的二百亩田地后,得知嫂嫂要来村里住,肯定会尽心尽力将嫂嫂接到家里小住,接不过来,也要每天过去陪着,即便家里有事,也会把家里其他的事情放下。   几百亩田地,不值得她耽误三个月吗?   就拿做生意来看,如果三个月的尽心尽力能换得二百亩田地,傻子才不干!   “有没有正事说?没有就给我滚!”   姜四妹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在她撒娇过后,哥哥还没有消气。   “大哥,你把送给我的那些田地卖掉了?”   “我的东西,我想卖就卖。”姜志华语气冷淡,“我全都留给了福宝……以前是我想岔了,我辛辛苦苦赚的银子,本来就该留给唯一的儿子。”   姜四妹抿了抿唇,她见好就收,不打算再提田地的事,反正哥哥只是把田地卖掉了,又不是做生意赔了,只要银子还在哥哥手中,田地的随时都可买。   她其实隐隐能够明白兄长生气的缘由,大嫂在两个哥哥家里受了委屈,而她这个做妹妹的从头到尾没有去劝说一二,而且在大嫂走了之后没有去寻……那她也不知道两个哥哥做事那么离谱,在得了大哥那么多的好处之后还会带门大嫂啊,这不是傻吗?   明明两个哥哥不是那么蠢的人,偏偏干了这蠢事,她家里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这怎么能怪她?   大哥这是怪她不够懂事,对娘家的事不上心,但这一回她真的为娘家掏心掏肺尽心尽力了的。   “大哥,我是想来问一问二哥三哥的伤,他们可养好了?一进城连个消息都不传回去,两家加起来五个孩子全部丢给我,我要照顾他们吃喝拉撒,连自家地里的活都舍了……”   这一转眼就有个把月,大哥得知她为娘家如此尽心,肯定会消气。。   楚云梨本来端着汤在喝,听到这话,又见姜四妹一副邀功的神情,噗嗤笑出声来。   姜志华侧头看她一眼:“两人都在外面院子,不过我劝你别去看,你胆小,兴许会做噩梦,他们……可能以后两家的孩子都指着你了,干脆你搬回姜家来住吧。”   姜四妹愕然:“大哥二哥在前院?”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隐隐听到有人在惨叫,而且那声音还挺熟悉,当时她没敢多想……再一看这饭桌上只有夫妻二人,两个受伤的哥哥不在,那是要在屋子里养伤,那两个嫂嫂为何也没来?   陈远平时油嘴滑舌,其实也很会看人脸色,扯了一把姜四妹:“要不我们住一宿就回去?”   姜四妹瞪他一眼:“来都来了,我肯定要看看两个哥哥,他们是我亲哥!”   陈远:“……”   姜志华没有起身带路,只摆了摆手,刚才领着二人进来的下人伸手一引。   姜四妹瞅见这架势,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心下越来越沉。   大哥近些年变得很富,在村里人眼中简直是豪富,但却从来没有富家老爷傲气的毛病,平时待人温和,尤其是在他们兄妹三人面前,从不摆富家老爷的谱。   她这么远来一趟,大哥不说请她吃饭,也没叙旧,甚至都不肯亲自带她去见两个哥哥。   往外头走时,姜四妹越想越慌,揪住旁边陈远的袖子:“大哥这是怎么了?”   陈远垂下眼眸:“看完你两个哥哥我们就走吧。”   “去哪?”姜四妹瞪大眼,“天都黑了,我们要回村,也得明天再说。”   陈远觉得她很没有眼色,平时也没这么蠢:“但是你哥并没有留我们在此过夜,刚才连问几次我们登门的缘由,分明就是想让我们说完了正事赶紧滚。”   “这是我哥的家,是我娘家,我回娘家不过夜,跑去外头住?”姜四妹认为,即便是兄长态度冷淡,她也该厚着脸皮住下。   兄妹之间生了矛盾,总要有人先低头,哥哥还在气头上,她来做低头的那个便是。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前院,先去的是姜三鼓所在的厢房门口。   还在门外,就听到姜三鼓的惨叫声。   那叫声嘶哑,像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姜四妹真的胆小,听到这动静,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一时间不太感兴趣,她用手搓了搓胳膊:“当家的,我们回吧。”   她转身就要走。   倒是陈远觉得来都来了,总该看一眼两兄弟的处境,如果发现不对,该跑就得跑。   陈远一步踏进了屋中,一股浓郁的药味直冲鼻端,抬眼看到床上的姜三鼓没盖被子,周身的伤口触目惊心。   明明是一个月之前在家门口受的伤,到现在了也没结痂,瞅那样子,有些地方烂了,还在流血。   这怎么可能?   鞭子抽出来的伤口没那么深,哪怕这一个月什么药也不用,伤口也应该长好了才对。   陈远闻着屋中一股肉腐烂的味道,差点吐出来。   他转身就跑。   周氏等来了小姑子,深觉有了转机……反正怎么都不会再比如今的处境更差。   “四妹,你去劝劝大哥吧,让他再给你三哥换一个大夫。”   姜四妹捏着鼻子问:“我二哥呢?”   她记得兄弟俩进城的时候,三哥走不动,二哥却能勉强走几步。   周氏泪眼汪汪,伸手指了一下隔壁厢房:“在那边。”   姜二胖的处境并不比姜三鼓要好。   姜二胖甚至还只能趴着。   伤口一直不好,肯定是喝的药不对症,可是姜志华有给他们请大夫,三天两头的就换一位大夫登门。   妯娌二人不出去打听,知道外头的人肯定会说姜志华很疼两个弟弟。   可是配的药喝了完全没有用!   姜四妹又去看了二哥,整个人都傻了,抓着陈远就往外奔,一边跑一边还嘱咐下人:“我家里忙着收粮,就不打扰哥哥了!”   夫妻俩落荒而逃。   但姜志华动作更快,他早已在门口等着二人。   姜四妹看到兄长,就跟见到了鬼似的,浑身哆嗦不已:“大哥,我……我……之前我家里事忙,没抽出空来陪嫂嫂,确实是当妹妹的做得不对,您别生我的气,回头……回头我想办法给大嫂赔罪可好?”   她那天在姜家门口有听到孟菊秀那个女人说的话,好像是两个哥哥想害孟菊秀母子俩的性命。   当时她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便是真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母子俩一点事儿没有,哥哥哪怕生气了,也早晚会原谅。   如今再看,事情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在大哥那里当了真,老房子着火,大哥恨不能将那姓孟的女人当仙女一样供着,为了给那女人出气,连亲弟弟都害。   姜四妹哪里还敢留下?   兄弟俩有外伤,有内伤,但不至于丢命,如今倒好,越养越惨,伤口不见好转,眼瞅着就要命不久矣。   姜四妹越想越害怕,眼看哥哥冷着脸,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大哥,你放我走吧,求您了……呜呜呜……” 第90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 二十一:    半刻钟之前,姜四妹在跨进高高的门槛时,想的是如何在这府里多   半刻钟之前,姜四妹在跨进高高的门槛时,想的是如何在这府里多住几日。   此时姜四妹只恨自己多事,她就不该进来,不该进城!   跪在地上求情时,姜四妹脑子里想了许久……姜志华丧心病狂到连亲弟弟都害,那她知道了他的秘密,很可能会被灭口。   就像是两个哥哥,说是进城在亲哥哥家里养伤,村里和镇上听说此事的人都在夸他们兄弟情深,结果呢?   关在这高高的宅院里,没有任何外人进来,两人可能痛死了,都无人知道。   兴许等下葬,你那些人还会说兄弟俩这辈子都值了……毕竟要死之前进城治了一个多月,在城里住了一个多月。   “大哥……大哥我错了……”姜四妹想说自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给咽了回去,如果直说,万一兄长怀疑她要以这件事情来威胁他,说不定会把他们夫妻俩一起送上西天。   姜志华一脸冷漠:“滚回去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进城来,我们兄妹之情绝矣!以后我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姜四妹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听到这话,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她拉着陈远跳出了高高的门槛,到了街上后,扭头看到陈远脸色不对,心头咯噔一声。   她这些年和陈远夫妻情深,陈远处处照顾她,在婆家试图欺负她时,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认识他们的人,都夸他们夫妻情深。   实则姜四妹心里清楚,陈远对她的这十分耐心里,可能有九分半都是因为哥哥的缘故。   如今兄妹情断……姜四妹不敢想自己回到村里后的日子。   陈远此时脑子里都是江家兄弟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他心里特别害怕,嘱咐道:“回去之后,不要管姜家那些孩子,收拾行李跟我回家。”   姜四妹忍不住道:“那些孩子小的才十二,我不管他们,他们以后怎么办?”   “我十二岁时,找你下地干活,我爹做多少,我就要做多少。”陈远满脸讥讽,“因为你大哥的缘故,他们生在村里,却不缺钱财……如今你大哥不管了,他们也该回头去种地,家里有房,你家有地,兄弟几人勤快一点,不说有多少积蓄,至少不会饿肚子。”   姜四妹哑然:“可是他们没有种过地。”   “那就饿死!”陈远语气不耐烦,“方才你没看见吗?姜志华现在对你们兄妹三人没有了耐心和亲情,他甚至要送你两个哥哥去死,你再管那些孩子,简直是找死!难道你也想像他们那样一摊烂肉似的躺在床上等死?”   他越过姜四妹,沉声道:“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得罪了他,我不会管你!”   姜四妹:“……”   “知道了!”   *   周氏和胡大花没想到,姜四妹来了就跑了,还跑得那么快。   两人等门口的姜志华离开后,凑在一起说姜四妹无情无义。   后来又吼又骂……如果不骂人,她们满腔的憋屈无处释放,人都要被逼疯了。   楚云梨这一日接到了包夫人的邀约。   帖子是用大红色做的,看着格外精致,楚云梨翻来覆去地瞅,问姜志华:“她会不会为难我?”   “不会。”姜志华语气笃定,“当初我离开她,那是她撵我走的,后来我与你成亲,先就给她送了喜帖……也是想试探一二,如果她不愿意看我成家,肯定会有反应,后来她派人送了一份贺礼……”   楚云梨好奇问:“那个包老爷,最近还有针对你吗?”   包老爷之前找人堵过楚云梨的马车,只是在楚云梨捐了银子后,就再也没有遇上过类似的事。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楚云梨带着丫鬟去了贴子上茶楼的雅间。   包夫人今年五十多岁,看着要比同龄人年轻,气质雍容,她身形圆胖,眉目温和,脸圆圆的,浑身肉乎乎,是长辈眼中那种很有福气的长相和气质。   乍一看,不像是私底下会养小白脸的妇人。   楚云梨进门就行礼。   她如今的身份是姜志华的妻子,而姜志华会有如今的好日子,那都是面前的包夫人所成全。   包夫人轻轻抬手:“坐。”   旁边有人搬来了一个绣墩。   楚云梨沉默了一瞬,何着在包夫人眼里,她连个椅子都不配坐。   她没有坐,站着问:“我与夫人非亲非故,今日之前并不相识,夫人请我来,是为何事?”   “非亲非故?”包夫人圆润的脸上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若真的并不相识,你也不会出现在此。”   楚云梨不吭声。   “今日找你来,是想嘱咐几句……我家老爷近来病了,疯癫之症,疯起来敌我不分,看谁都想杀。”   包夫人一字一句道:“他真的会杀人,之前已杀了府上我院子里的两个下人。”   她看着面前女子冷淡的眉眼,怀疑其听不懂,意有所指道:“他嫉妒心重,那两个下人不过就是长得年轻些,俊俏些,他趁我不在,把人拖去杖毙……你将此事如实告知你家爷,他们之间有些恩怨,让你家爷最近躲一躲,最好是去外地。”   楚云梨:“……”   “这……夫人管不住包老爷?”   包夫人摇头:“我都得躲着点,最近住在娘家。也不用躲太久,三五个月就能回来。”   楚云梨秒懂,来这夫妻俩私底下没少冲对方下手,包夫人连包老爷还能活多久都说了,多半是已经得手。   她告辞出门,下楼后上了马车,发现马车里姜志华已经在等着了。   姜志华眉头微皱:“她说什么?”   楚云梨如实转告:“让你躲着!”   姜志华揉了揉眉心:“没为难你吧?”   “没有!”楚云梨想了想,“包夫人对你挺好,还怕你出事,看来你很会做人。”   姜志华最近经常被她调侃,明明他不愿意被人提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奇异地不讨厌她的这种语气。   “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只是没遇上个好男人。”   此处门外人,这马车用的是门,木料会隔音,马车驶动时有杂音,只要不是大声喊叫,外头的人几乎听不见。   姜志华一脸感慨:“跟过夫人的人,只要没生歪心思,让来就来,让走就走的那些,全部都得了善终。我会倒霉……是我自己心生贪欲……咳咳咳……”   他说到这里,颇有些不自在,不太想往下说,可话头断在此处又奇怪,“我不是和夫人之间有情,像我这样的人,不配肖想夫人,我用尽全力留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确实是贪,贪的是银子。”   一开始,他想的是赚个几十两银子,回家建个小院,买上几亩地,之后踏实过日子。   后来这银子来得太快,偶尔回一趟家,又看到了苦水村的艰难,他出了留在城里的野望。   勉强能留城了,他又想为弟弟妹妹们争取一番。后来有了染坊,他就更离不开包夫人……他辛辛苦苦到处去寻的客商,不如包夫人随便几句话拉来的老爷买得多。   那些老爷不光愿意买他的货,还不会往死里压价。   姜志华凭自己做生意特别难,陪着包夫人,他完全不担心货物卖不掉。   “即便是哪天我死了,那也是我活该。只是……原先我很害怕自己出事,护不住你们母子……”如今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面前这个女人做生意井井有条,她是一个比包夫人更加坚强且更精明的女子。   包夫人身边的年轻俊杰来来去去,并不是她真的好美色,姜志华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早已看得明白,包夫人一半是觉得孤独想要人陪,一半则是为了报复。   明明夫妻二人家世相当,什么包老爷在外头拈花惹草时她要忍着?   她不受这个委屈,你找我也找!   姜志华会发现,因为他曾经因为包夫人的这份义气得过好处,包老爷那边给花楼中乘凉的女子送一套院落,他这边就得了包夫人送一间铺子。   曾经包老爷有伤害过包夫人身边的年轻后生,转头包老爷的心头好就挨了一顿责罚。   在姜志华看来,“妻子”不是包夫人那种意气用事之人。   楚云梨好奇问:“那你躲不躲?”   “躲!”姜志华坦然承认自己胆小,“我还不想死,得照顾福宝长大,看他娶妻生子。”   不然,他有和颜面去九泉之下见妻子?   “而且,不能辜负了包夫人一番好意。”姜志华认真道:“我能有今日,是因为我足够听话,包夫人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当日夜里,姜志华就让人收拾行李,要带着母子俩远行。   他说走就走,行李有下人收拾,唯一棘手的是姜二胖兄弟俩。   兄弟俩只剩下了一口气,姜志华这一走,与两个弟弟之间就是永别。   姜志华当日半夜里去探望了两个弟弟,他先去的是姜二胖的院子。   姜二胖躺在床上,乡下人舍不得点的烛火,他屋子里一整夜都点着。许久不见大哥,曾经他无数次想过见到了兄长要如何认错求情,此时真正看见人,却因为喉咙疼痛加身上乏力说不出话来。   姜志华在门口站了许久,道:“看我多贴心,担心你怕黑,让人给你点着亮。”   “大哥……我……我……”姜二胖急切地想要说话。   他近来爱出虚汗,这一着急,满头大汗。   姜志华漠然看着他:“是不是想道歉?是不是想说你嫂嫂安然无恙?”   床上的姜二胖猛点头。   姜志华苦笑:“可是……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第91章 被吃绝户的嫂嫂(完):    姜二胖不能理解。\r\n\r大嫂明明好好的,每天在这院子进   姜二胖不能理解。   大嫂明明好好的,每天在这院子进进出出,据说还在跟着姜志华学做生意,怎么就真的不在了?   在他看来,大哥太宠那个女人,女人家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可是姜二胖实在没有精力说话,喉咙很痛,他只能吐几个字,便一直都在求。   “大哥……我错……错……”   姜志华侧头看着他:“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你要死了。二弟,是你逼我的,到了九泉之下,记得去你大嫂跟前磕头认错,若你不去,回头你那些儿女都别想得善终。”   姜二胖愕然。   姜志华追问:“听见没有?”   姜二胖不想死,他想活啊!   但他又明白,自己身上的伤越来越重,整个人都是臭的,多半……是活不了了。   人之将死,姜二胖自然要为儿女考虑,再加上姜志华此时的神情凶狠,很是骇人,他下意识点了头。   姜志华却并不满意:“我不甘心。我对你们那么好,你怎么能对我妻生出那种龌龊心思?甚至还要了她的命?”   他越想越恨,伸手去掐姜志华的脖颈。   楚云梨适时出现:“别脏了手,马车已备好,这就走吧。”   姜志华恨恨转身,吩咐门口的心腹:“别给他喂吃的,死后抬了棺材去村里给他立衣冠冢,将他尸身丢去郊外乱葬岗。”   姜二胖瞪大了眼,胡大花吓得胆战心惊。   姜志华脚下一转,去了隔壁的厢房里,姜三鼓也没睡着,自从受伤后被搬回这个院子,姜三鼓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他的伤势要更重些,早已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氏在夫妻俩一进门时就跪在了地上轻声啜泣。   “没意思。”姜志华站在门口,“你们永远不懂我,还觉得我心狠手辣。”   他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同样丢去乱葬岗,把那俩女人送回家里照顾孩子。”   姜三鼓吓一跳,他已是强弩之末,见哥哥前来,他就没想过替自己求情,想开口求哥哥松口让周氏回家照顾几个孩子,可他说不出话,还在想着要怎么比划,大哥就走了。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更重几分,这边楚云梨二人刚到大门口,就听到那边屋子里周氏悲痛的哭喊声。   “当家的……姜三鼓……你怎能抛下我……”   姜志华脚下顿了顿,却没再去见弟弟最后一面。   他为夫妻俩安排好了去处,准备去距离林州城百多里开外的一个小镇,临出门改了主意,又想去当初楚云梨生孩子的院落。   两人同乘马车,楚云梨抱着个软枕假寐,她能够察觉得到姜志华看过来的目光,却没有搭理。   “我妻子她……可有愿望?”   楚云梨想了想:“希望你平安,希望孩子康健,希望你们父子俩一生顺遂,还有……她爹娘的弟妹们万事顺心,平安到老。”   姜志华心里难受,喉咙发痒,声音艰涩地问:“没想报仇?”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不动手,我会亲自动手。”   临出城时,马车拐去了孟家门口,楚云梨下了马车进门。   孟家开客栈,一整个晚上都有人守,多数时候是孟菊安,此时天色还早,全家人都在,看到楚云梨夜里回来,以为出了事,纷纷围拢。   姜志华歉然地表示要带着妻子出去小住一段时间,大概三个月。   “怎么又要走?”孟母不太放心,“那包老爷也忒小气了。”   姜志华当然不可能说他是因为和包夫人私底下来往多年,如今才被包老爷追杀针对。只说是曾经做生意时得罪了包老爷身边的管事,之前请了刘家镖局的东家帮忙说和,却还是没能让包老爷消气。   楚云梨轻咳一声,这可不能怪包老爷小气……这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夫人就是有病,恨妻子不忠,恨男人拈花惹草,不去对对方下手,偏要祸害旁人。   “娘放心,我们就是出去小住几月,冬日来临时,肯定就回来了。”   孟母听说过女儿最近干的那些事,也就是她这边忙,撒不开手,且也知道女儿女婿感情好,所以才没有登门去劝,她此时有点忍不住,把闺女拉到旁边:“你天天往外跑,别顾着自己欢喜,也得看他高不高兴,别太过分,你嫁了人,有事情得与夫君商量……”   楚云梨没有与之争辩,嗯了一声。   姜志华想的是连夜出城,马车得在宵禁之前出外城门,半刻钟不到,两人所坐的马车重新启程。   直到出了城,姜志华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今儿在郊外的客栈住一宿,明日一早再走。”   楚云梨不置可否,他们出门时带了下人,也带了奶娘。   姜志华去要了房,大半夜的,姜志华没胃口,但也让伙计送来了两小碗粥。   “喝点再睡。”   他先端起一碗,低头就喝。   楚云梨也准备喝粥,忽然闻到碗中的味道不对,明明是咸肉粥,却带着点药味,她猛一伸手,直接拍掉了姜志华的碗。   姜志华疑惑抬头。   “粥中有毒。”楚云梨提议,“我觉得没必要躲着,人家连你的行踪都知,还不如平时小心些。”   姜志华:“……”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狼藉:“你怎么看出来那粥有毒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就是知道。”   姜志华能够感觉得到面前女子的强大,他识相地闭了嘴。实则他更倾向于听包夫人的话躲一躲,但比起躲在郊外的工坊之中,他还是觉得自己家里更安稳……回头把那些下人送到铺子里去干活,等到那老头死了,再把人叫回来不迟。   两人第二天一早就回了院子,姜三鼓已死,姜二胖只剩下了一口气,姜志华反正都想把家里的下人打发出去,当天就买了棺材,让下人们将兄弟俩人的衣冠冢送走。   同行的还有胡大花和周氏,姜志华送别两个弟弟,一路送到了城门之外。   胡大花和周氏在离开时,眼神呆滞,不爱说话,回到家办丧事了,还是呆呆傻傻,村里人都说,她们俩这是伤心过度。   姜家俩兄弟变穷了。   姜家堂兄弟几人再也没到镇上读书,姜小月在她娘回家的那个月就嫁了人,她自己找的婆家。   姜小月一走,姜家只剩下几个读过书的半大少年。   半大少年们被生活所迫,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他们当然也盼着大伯回家给银子,甚至曾经还想结伴进城讨要银子,刚刚出门就被姑姑给拦了回来。   堂兄弟三人只好回家去等,等啊等,一辈子也没再等到大伯回家,他们和他们的爹一样,变成了村里种地为生的庄稼汉,又因为家里的地少,日子越过越差,因为太穷,周氏和胡大花在接下来的三年内先后离世……两人只是傻,又不是生病,去得这么快,其中有兄弟几人怠慢之故。   除了姜小果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居女人外,其余兄弟俩打了一辈子的光棍。   *   城里的姜志华再不肯接济兄妹三人,姜四妹在婆家完全没有了从前的肆意和傲气,经常被妯娌和婆婆合起伙来欺负,偏她还不能发作,因为陈远不再像以前那样护着她。   姜四妹不光拦着姜家兄弟,不许他们进城,她自己也不敢去,但又盼着大哥回来,盼着大哥变成曾经那个疼爱弟妹的大哥……一辈子都没盼到。   她知道,大哥生气了。   别问,问就是后悔,她也不明白自己那时候为何会对大嫂不闻不问。   操劳半生的姜四妹后来还被儿子埋怨,陈书朗在镇上读书,后来回春种地……村里众人渐渐反应过来,兄妹三人肯定是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大嫂,以至于姜志华回来之后再也不管他们死活。   众人嘴上没说,背地里都在说这兄妹三人是傻子。   姜四妹在婆家处境很差,连儿子都埋怨她,她只盼着自己在死之前能和大哥重归于好,结果,死都没有等到大哥回来……倒是听说大嫂的生意越做越好,她大哥成了吃软饭的。   *   姜志华回城后躲了半个月不到,包老爷就没了。   包老爷一死,他彻底放下了心。   不过,没多久包夫人被抓,因为包家人告她谋杀亲夫,这其中还牵扯到了曾经包夫人养的那些年轻后生。   好些年轻人都被请到了衙门问话,但包夫人将罪名一力担了下来。   本身夫妻俩互相伤害,也没有其他人掺和进去。   后来有人证物证表明包老爷先对妻子下了毒手,包夫人是为求自保,又是包夫人身边的管事“自作主张”下了重手,才害得包老爷离世。最后包夫人被罚了一大笔银子。   姜志华被叫去衙门问话时,孟家人才知道他那些过往。   知道也迟了,女儿孩子都生了,总不能抛夫弃子回家改嫁,只能咬牙让闺女凑合着过,在女婿面前尽量不提此事。   楚云梨在一年之后渐渐崭露头角,短短十几年内,工坊建了十几个,林州府城之外好多庄户都跑来找活干。   无论生意做多大,她始终捐一成利给孤幼院。平时还常常修桥铺路,但凡有灾,她都倾力捐钱捐物。   人称她孟大善人。   随着她生意越做越大,没有了包夫人扶持的姜志华开的染坊生意也比从前更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姜志华这是沾了妻子的光。   再加上姜志华曾经那些过往,好多人都在私底下感慨,说姜志华就是有富贵命,一个乡下小子,到哪都有贵人扶持。   又有人说姜志华嘴甜会哄人,找的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能吃软饭,也是本事。   姜志华从来没有想过要证明自己的能干,因为他早已发现,即便他用尽全力,穷尽毕生本事,生意也不可能比“妻子”厉害。   他做生意不如“妻子”,看见她大把银子往外捐,心疼地无以复加,也想过自己接手了她手头的生意后要怎么办……反正,他肯定舍不得拿那么多的银子来捐。   于是他就想多活几年,最好是走在她后头,可他年纪大了。   本身他就要大上十几岁,等他垂垂老矣,“妻子”还特别年轻。   后来他放弃了,临终之际,他将自己最得意的染坊和毕生积蓄,全部都交给了儿子。   可惜,他的那些家财,连“妻子”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儿子在跟着他娘学做生意,收下那个匣子时,虽然诚心诚意道谢,但明显没将那些钱财放在心上。   姜志华自己想通了,释然了,他就是吃软饭又如何?   这是妻子给他求的机缘,别人想吃软饭还吃不着呢。 第92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一 :  \r姜志华后来没再纳妾,没再生子,楚云梨看得出来他对妻子的   姜志华后来没再纳妾,没再生子,楚云梨看得出来他对妻子的感情很深,但他后来的二十多年之中,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楚云梨。   楚云梨如果不在能力上把他压服了,正如当年他离不开包夫人那样离不开她,那……姜志华可能会选择与他和离再娶。   她嘴上说着可以与他和离,心里却明白孟菊秀肯定不愿意看见那种情形,在孟菊秀的记忆中,夫妻俩恩爱非常,会一心一意和对方相守一生。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孟菊秀身下满是鲜血,旁边还有个孩子,脐带与她下身连接在一起,此时母子俩眉目间不见戾气,含笑渐渐消散。   *   楚云梨睁开眼睛时,手上挎着个篮子,正走在热闹的街上,周围有许多人来来去去,各有各的事要做,这条街上,旁边有个年轻妇人正在喋喋不休。   “太不像话了,真的!嫂嫂,你得出手管一管,他和外头那些女人……那女人是花楼里出来的,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身上可能都带着病,而且那个病还过人,万一过到你身上,这怎么得了?前头我去跟大哥劝过,当着我的面答应的好好的,嗯嗯啊啊挺像样子,转头就抛到了脑后,娘都气病了……”   楚云梨侧头看她,妇人大概二十岁左右,丹凤眼高鼻梁,尖下巴,长相美艳,一只手挎着篮子,另一只手还扶着微凸的小腹。   “嫂嫂,你怎么不走了?”妇人一脸疑惑。   只一顿的功夫,楚云梨已然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又成了嫂嫂,旁边这位是她婆家的小姑子。   原身李静姝,出生在柳州府,父亲是读书人,考中秀才后,因为脚受了伤,歇了科举的心思,办了个学堂,平日里招收蒙童教导弟子,想将科举入市的希望寄托在弟子身上,也为养家糊口。   李秀才是乡下来的读书人,就因为考中了秀才,才能在城里站稳脚跟,他读书多,最是信守承诺。一次与友人喝酒,喝到兴致处,听友人要帮女儿牵线搭桥,两人聊得兴起,他兴奋之下,便许出了女儿的亲事。   等到酒醒,李秀才就后悔了。   因为有人提的那个年轻人,前头已经和离过三次,和离的缘由……说是原配妻子在成亲之前就与人相识相知,一嫁随父母,拗不过父母之命才嫁给了他,成亲一年,便迫不及待地和离直奔情郎而去。   第二任妻子说是不能生,成亲两年没有子嗣,自请下堂。   第三任妻子是和婆婆相处不睦,脾气暴躁,娇蛮跋扈,说是和离,其实是可以被休弃,只是后生有情有义,念及两人半年多的感情,给了妻子一个体面。   李秀才不愿意毁诺,于是亲自去见了那个年轻人陈飞跃。   他回来告诉女儿,几次和离是陈飞跃命不好,两人成亲后,一定能长长久久。   半年后,李静姝就嫁到了陈家。   成亲后夫妻之间也甜蜜了一段日子,可半年之后,陈飞跃总是在外眠花宿柳,李静姝劝也劝了,夫妻俩吵得不可开交,后来她伤心之下,回娘家请求父亲作主和离。   李秀才不愿意。   他是个读书人,书香世家怎么能有被休弃回家的女儿?   他让女儿好好过日子,还去把女婿训了一通。   陈飞跃毫无收敛,后来竟然开始吃喝嫖赌,李静姝郁郁寡欢,后来病重而亡。   陈飞玉满脸疑惑:“嫂嫂?”   楚云梨看了一眼胳膊上空空的篮子:“我肚子有点饿,想先去吃碗汤面。”   “啊?”陈飞玉一脸惊讶,“娘还在家等着你回去做饭……”   楚云梨却已经不搭理她,去了旁边一个热闹的小摊上坐了,问摊主要了一碗荤汤面,还主动先付了面钱。   陈飞玉撵过来坐在她旁边,期期艾艾问:“嫂嫂,你生气了?”   楚云梨反问:“嫁人时没睁开眼,嫁了这种畜生,换谁不生气?”   陈飞玉噎了下:“你去劝劝大哥,他肯定能改好。”   “再说吧,我肚子饿,且顾不上管别人死活。”汤面上来,楚云梨道了声谢,埋头喝汤。   陈飞玉闻着香喷喷的面,肚子也咕咕叫:“我也要一碗。”   摊主生意特别好,下面都不是客人要不要,而是擀好了面条就扔到锅里煮,恰巧一锅煮的还有剩,很快便盛了一碗过来。   陈飞玉吃面时,几次偷瞄身边嫂嫂的脸色。   楚云梨很快填饱了肚子,起身就走。   面还没吃完的陈飞玉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嫂嫂现在是想走就走,完全不管她……两人是一起出的门,她们俩不光是姑嫂,还是邻居,应该一起回去才对。   陈飞玉起身就追,刚跑两步,就被摊主的高壮媳妇给抓住:“你还没付钱,往哪走?本就是小本生意,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你怎么忍心?”   “我没想赖账。”陈飞玉这才想起嫂嫂方才已付了账,掏出一把铜板递给她。   摊主媳妇见好就收:“你说没想就没想吧。”   生意好,夫妻俩傲气。   反正,他们也不差这点生意。   *   楚云梨不往热闹的菜市去,转身往陈家走。   陈飞玉亦步亦趋跟着,试探着问:“嫂嫂,你打算怎么跟我哥哥谈?千万不要吵,娘脾气不好……”   楚云梨不搭理她,入了陈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这陈飞跃和妹妹隔壁住着,据说是前些年陈母在安顿下来时就给女儿安排好了住处……她是个外地来的寡妇,带着一双儿女来此落户。   都说人离乡贱,本地人其实不愿和外地人结亲,李秀才自己就是外地人,还是乡下搬来的,两家谁也不嫌弃谁。   院子里,陈母穿一身玫红色的衣裙,正靠在躺椅上嗑瓜子,看见姑嫂二人进门,顿时皱起眉。   “怎么空手就回来了?为何不买菜?不买菜吃什么?李氏,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她连声质问,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楚云梨将手中篮子狠狠一砸。   “好啊你,敢冲我发脾气,还秀才之女呢,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陈母怒火冲天,“飞玉,去把你大哥叫回来,今天我要休了这不孝的玩意!”   “娘,您消消气。”陈飞玉急忙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安抚道:“是大哥不对在先,嫂嫂正在气头上……”   陈母皱眉:“你大哥做什么了?”   “他他他……”陈飞玉不太敢说,“他去逛暗门子。”   陈母:“……”   她气哭了:“把人给我找回来!”   陈母爱发脾气,但她所有的脾气都只冲着儿媳妇,在儿子面前只会哭。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乘凉,嗑着瓜子喝着茶水。   陈母最爱嗑瓜子,她的瓜子是五香味的,凡是味道好的东西,价钱都特别高。   普通瓜子十来文一斤,这种瓜子五十文一斤,一般人都舍不得买来磕。   陈飞跃回来得很快,一进院子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他也发现了大树底下的妻子脸色不对:“盼月,你怎么了?”   李静姝成亲后,陈飞跃给妻子取了个字。   那时夫妻俩感情好,李静姝便欣然应了。   楚云梨侧头看他:“小妹跟我说,你在外头逛暗门子,是也不是?”   “没有!”陈飞跃否认道,“她看错了。”   楚云梨点点头:“我信你一回。”   陈飞跃噎住。   他其实想要和面前的女子和离,所谓的荒唐是真的,但想要让面前女子一怒之下和离归家也是真的。   女人不都爱揪着疑点不放么?   怎么她这么快就信他了?   陈母拉着儿子的袖子哭:“飞跃啊,你可不能去那种地方啊,你干这些荒唐事,以后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陈飞跃反手揽过母亲的腰。   楚云梨瞅见后,眼皮一跳。   都说男女有别,普通人家不如大户人家的男女大方那么严,可这母子俩互相搂抱,怎么看都不合适。   陈飞跃眼角余光瞥见了楚云梨的眼神:“盼月,你在看什么?”   楚云梨扭头嗑瓜子:“我眼睛瞎,什么都没看见。”   陈飞跃敏锐地察觉到妻子今儿心情不好,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不过,这也正常,她嘴上说着信他,心里不定怎么难受呢。   任何女子第一回听说自家男人有在外头逛花楼时,都会难受,不难受才不正常。   陈母哭道:“这人做了婆婆,就是会被儿媳妇嫌弃,早上到现在,我水米未进……”   楚云梨出声:“你嗑了不少瓜子,也喝了茶。我和妹妹去买菜时,先把茶水给你烧好了的。”   陈母也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转而问:“你们在外头吃了不给我带吃的,也不给我做饭,有你这么做儿媳妇的?你的规矩呢?孝顺呢?”   陈飞跃扭头瞪着树底下的楚云梨:“盼月,解释!”   “我不想解释。”楚云梨将手里的瓜子壳弹飞,“别冷着张脸,我是个不孝的儿媳,岂不是刚好给了你休掉我的借口了?你能如愿以偿,应该高兴才对。”   陈飞跃心头咯噔一声:“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呵呵:“我要回娘家一趟。”   闻言,陈飞跃心头一喜,这女人在闹和离前,肯定都要先回娘家商量。   “我送你。”   楚云梨没拒绝,先进屋取了早就整理好的小包袱,然后才出门。   陈飞跃跟在了她身后,问:“你不会要把我在外头的那点事告诉岳父吧?”   楚云梨反问:“你不是说小妹看错了,你没干那些畜生不如的事么?”   陈飞跃:“……” 第93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    夫妻俩成亲已有大半年,一起走在街上,有邻居与他们打招呼。\r……   夫妻俩成亲已有大半年,一起走在街上还有邻居与他们打招呼。   陈飞跃本身无所事事,没有正经的活计,刚成亲那会儿,是在一个铺子里做掌柜,可惜没干多久,前两个月辞了。   不知道他是自己不干辞的工,还是被东家给撵了出来,李静姝试图问过,得了一句男人在外头的事情女人别多管。   刚成亲,夫妻俩感情很好,之后陈飞跃性子越来越恶劣。   陈飞跃勉强笑道:“但你这模样明显没信我的解释啊。盼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告诉岳父岳母了吧?”   楚云梨点头:“你说得对,爹娘那么疼我,听到你在外头荒唐,肯定会生气。”   陈飞跃嘴角抽了抽,李静姝多数时候做事挺靠谱,就是在和娘家人相处时没有一点自知之明,非说是李家疼她。   这怎么可能?   陈家和李家相距三条街,不用坐马车,走路也才一刻钟就到。   当初李秀才喝醉了酒稀里糊涂答应了这门婚事,后来没反悔,一是因为两家离得近,二来,陈飞跃一个妹妹已出嫁,他和寡母单独住一个院子,李静姝出嫁以后不用和妯娌相处,只需要伺候好婆婆就行。   唯一值得诟病的就是陈飞跃和离过三次,但细较起来,又都不是他的错。   此时天还未过午,李家的学堂里有朗朗的读书声,楚云梨入了学堂后,从旁边的拱门往左边院子走。   李家所有人都住在这个小院中。   李静姝是家中长姐,底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两个弟弟跟着李秀才读书,妹妹李静雅学了绣花,此外,要帮着母亲给学堂里的学子们做饭。   因为家中兄弟俩读书,以至于李秀才收了二三十个弟子,平时也不敢大手大脚,得把银子攒着,以后有大用。   此时正是李家母女最忙碌之际,三十人左右的午饭,每顿三菜一汤,母女俩要摘要洗要炒,味道还不能太差。   好在每天只忙半日,下午那顿是学子们回家去吃,到时就是李母给全家做饭,李静雅可以腾出空来绣上半日。   楚云梨都不用去别处找人,直奔厨房就行。   陈飞跃也知道这时候无人招待自己,主动去了学堂的窗边坐着旁听。   白氏看到女儿回来,手中不停,随口问:“你怎么回来了?”   这个时辰,应该在煮饭伺候婆婆才对。   “你一个人来的?”   厨房里烟熏雾袅,一盆菜下锅,不太看得清人脸。   楚云梨将李静雅催走,她坐到灶前烧火……母女俩炒菜时,锅中炒着,等赶紧准备下一锅,如此,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忙活。   眼看楚云梨不回答,白氏也没有追着问,大大的锅铲不停翻炒,炒的是肉片滑菜。   这个菜熟得快,李母翻几下就往锅中放盐,再翻几下就取了边上的木盆来装。   菜装好,木盆放在旁边的锅里,那已有半锅热水,木盆放在里面,菜凉得没那么快。那里面已经有了一盆汤菜,是大骨炖萝卜,那是最先做好的菜,可以边炖边准备其他的菜色。   第三个菜是鸡蛋炒香菜,这个菜也很快,最后煮了个银丝汤。   银丝菜鲜亮,吃着清甜,好洗又好煮。   白氏一般都会准备这种简单的菜,太麻烦的做着累,还不一定好吃。   她炒菜多年,手艺挺好,菜没有太美味,但绝对称不上难吃。李静姝没出嫁那会儿,有时候白氏不在,就是她掌勺,因此,李静姝厨上的手艺不错。   不是哪户人家每天都要炒这么多菜的……有一些家境普通的,平时先吃炖菜,油盐酱醋不齐,想练手艺都没机会。   银丝汤开煮,李静雅已经将旁边温着的几样菜端到外面的石桌上,还准备了碗筷。   一会儿学子们出来,自己取碗装菜。   默认了每人一碗菜,拳头大的碗,凭本事装。   至于馒头,那是街上的馒头铺到了时间会送过来,吃多少买多少。   李秀才出身庄户人家,在村里,李家算是较富裕的那一波,但是在城里,称得上一句家境贫寒,他那些年日子过得苦,各种省吃俭用,才考中了秀才。   如今自己做夫子了,三菜一汤,荤菜居多,每顿十文菜钱。几乎不赚钱,除开菜钱和柴油盐酱醋茶,可能白氏能落下份工钱。   白氏如果买那些差一点的菜,或者专门买骨头之类来当荤菜,倒是能剩下更多,但她不愿意这么干。   就因为李秀才这里吃得好又便宜,还是由学子自己装菜,李家学堂的名声很好。   菜做好,白氏往锅里放上半锅水,就用灶中的余温热着,一会拿来洗碗刚好。   至此,白氏今儿就算是忙完了。   “静姝,家里吵架了?”   上辈子李静姝从小姑子那里得了话后,并没有赶回来,而是又过了两日,见陈飞跃不止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放肆,这才回了娘家。   其实嫁人这大半年以来,李家的许多规矩和母子俩脾气,包括母子俩平时相处的距离,都让李静姝很是不适。   她并不愿意因为一点小事就回来打扰爹娘,她既然回家来提,就已是有了退意。   可惜李秀才不答应女儿和离。   楚云梨一点都没隐瞒,说了陈飞跃去暗门子的事。   白氏急忙将小女儿撵走,只剩母女俩了,才小声问:“这种事可不兴胡说,谁告诉你的?咱们斜对面的张家,有人跟她家儿媳妇说男人在外头乱来,夫妻两人打得头破血流,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故意挑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或者有值得信任的人证,你都别信。”   她想到什么,忙问:“他怎么说?”   楚云梨将灶中的柴捡了出来,又将那些烧红的炭放到旁边的坛子里盖上,普通人家过日子,就是要各种俭省。   “小姑子告诉我的,陈飞跃说是他妹妹看错了。”   白氏哑然:“他那妹妹是傻的吗?”   这种事怎么能乱说?   便是真的,应该是私底下告诉亲娘,或者跑去警告哥哥,怎么能大剌剌地告知嫂子?   生怕娘家兄嫂打不起来?   楚云梨确定坛子上的碗盖好了,这才放下了火钳:“以我对陈飞跃的了解,应该是真的。”   家家户户厨房里的灶前都有坛子,那种烧到通红的炭,丢进坛子里盖灭,再拿出来时,几乎没有烟,冬日里再拿出来点火盆正合适。   李家学堂里冬天会另收一份炭钱,家里的烧完了才去外头买……也就是说,这炭是可以卖钱的。   白氏敏锐的察觉到女儿对待女婿的态度有了很大变化,往常女儿称呼女婿,喊的是陈哥。   如今直乎其名,没有半分尊重。   “这……让你爹跟他谈一谈?”   楚云梨不意外白氏的应对,凭这事和离的,到底是少数。   不过,李秀才是读书人,肯定不会放任女婿在外头到处喝花酒。   半晌,楚云梨才嗯了一声。   白氏看出了女儿的不情愿,叹了口气,揉了揉女儿的发:“苦命的丫头,女儿家在世,难免会遇上这种事,这一整条街从头数到尾,有去逛过暗门子的男人,数不出来几人。家家都差不多,你要想开一些。”   楚云梨强调:“当初他上门求娶时,说了会对我一心一意。”   白氏无奈:“傻丫头,男人的话不能信,一直揪着那点承诺,日子没法过下去。”   外面学子们开始打饭,院子里格外热闹,李家兄弟在帮众人取碗拿筷,读书人懂礼,都会出言道谢。   李静雅在那些人出学堂时就避进了厨房,白氏也适时住了嘴。   多数的学子在打好了饭后去门口买馒头,学堂外面有一片空地,李秀才在那里种了一棵树,如今树枝茂盛,树底下摆了长桌,学子们多半会在那处吃饭,顺便闲聊。   一阵热闹过后,学子们都去了前院,李秀才端着一碗菜进门,他中午和学子们吃一样的饭菜,馒头也在门口买。   方才他就发现女婿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好像就不见了人影。   “飞跃呢?”   楚云梨摇头。   李秀才看到女儿这副姿态,好奇问:“吵架了?”   “别提了,你选的好女婿。”白氏没好气。   李秀才莫名其妙就被妻子给凶了,然后还被白氏拉到了旁边嘀嘀咕咕,他脸色越听越沉,后来还把手里的馒头都拍在了桌上。   “欺人太甚!这是真的?”   后一句,问的是楚云梨。   楚云梨嗯了一声:“小姑子告诉我的。”   李秀才一脸惊奇:“哪有这样做小姑子的?难道你和她平时相处得很好?”   李静姝算是嫁得近,想回娘家了就早点出门买菜,回来的次数不多,她对母亲不设防,白氏一问婆家的事,她几乎都会说实话。   陈飞玉就嫁在娘家隔壁,经常回来指手画脚,李静姝偶尔都觉得,自己有两个婆婆。   白氏知道女儿和婆家的小姑子不睦,偶尔也跟李秀才说。因此,李秀才知道两人合不来。   “这多嘴的,为了给你添堵,连娘家都不顾了。”李秀才越想越怒,“静文,去把你姐夫叫来!”   学子中午能歇一个时辰,吃完后可以回学堂里趴着打会瞌睡。   李静文跑这一趟,并不会耽搁午后的功课。   陈飞跃被请了来,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岳父,您有事找我?”   李秀才想着给女婿留几分面子,将人带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没多久,翁婿二人出来时,李秀才脸上就带了几分笑模样:“静姝,误会一场,回去好好过日子。”   陈飞跃眼神得意:“走吧。”   楚云梨突然出手,将边上准备倒掉的洗碗水提起来,猛然泼了过去。 第94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三:    陈飞跃整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r\n\r完全没有来得及躲。   陈飞跃整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   完全没有来得及躲。   菜汤和菜叶子落在他的头上脸上,有水从他的下巴耳朵处滴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静雅然后退了一步,李家兄弟看看姐姐,然后面面相觑。   李秀才完全愣住,白氏最先反应过来,掏出帕子递给女婿,扭头瞪女儿:“静姝,你做什么?”   楚云梨伸手指着陈飞跃:“这个混账去嫖啊!陈飞玉都说了那个暗门子是从花楼里出来的女人,身上带着脏病,这都能原谅,你们不怕我病死吗?”   白氏哑然,瞪向了李秀才。   李秀才尴尬:“闭嘴!你两个妹妹还在,怎么能当他们的面说这些……”   “当谁的面我都要说!”楚云梨用帕子捂着脸,“爹,您心疼心疼我吧。”   李秀才:“……”   “方才飞跃跟我保证了再没有下一次,你……回去好好过日子,若他再去,我一定不饶他。”   白氏也在旁边轻声劝:“既然他都认了错,你就再给一次机会。”   另外姐弟三人溜了。   无论陈飞跃有多大的错,双亲还在,轮不到他们来教训姐夫。   夫妻俩轮番劝说,半晌,楚云梨才嗯了一声,勉勉强强答应了跟陈飞跃回家。   陈飞跃:“……”   他周身湿漉漉的,浑身上下一股菜味,活到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岳父,我这……怎么出门?”   夫妻俩不教训女儿对夫君动手,完全把他撇到一边,像是李静姝没有拿洗碗水泼他似的。   李秀才哑然:“那……换我的衣裳回去?”   陈飞跃答应了,两个小舅子都比他矮半个头,衣衫不合适。   楚云梨伸手去抓他:“走吧,换什么?脸都丢了个精光,这时候知道要脸面了?”   她力气很大,愣是扯着陈飞跃往前院去。   不少学子看到陈飞跃浑身湿透,都觉得惊奇,纷纷望来。   陈飞跃要脸,可是妻子抓着他胳膊的手像铁钳似的,他一挣扎就痛,只好顺着她的力道走,不过眨眼之间,两人就已到了街上。   街上行人多,陈飞跃怒火冲天:“李氏,我要休了你!”   楚云梨不管不问,扯着他往陈家走。   陈飞跃气急,不想面对路人异样的目光,他感觉今日的李静姝简直疯了,一点不替他考虑……他可不想顶着这副模样招摇过市,此处位于闹市,周围卖什么的都有,他又不缺银子,直接冲进了旁边一个成衣铺子。   他擦干了身上的水,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发,足足两刻钟之后出来,没有看见李静姝的身影。   楚云梨知道和离没那么容易,没想过今天就能和陈飞跃撇清关系,因此,她独自一人先回了陈家。   母女俩都在,陈母上下打量她:“怎么不在娘家吃了晚饭再回?该不会你娘家没你的饭吧?”   陈家看不上李家。   李秀才是个读书人,平日里能得学子和邻居们的尊重。但因为他束脩不高,发的比笔墨纸砚比别的学堂要多,你平时有积蓄,也给两个儿子攒着,日子便过得抠抠搜搜。   相较而言,陈家就要富裕得多。   李静姝过门后要照顾全家起居,东西都是她在采买,陈家母子一般不跟她算小账,只要买东西的价钱不是贵得离谱,都不会在这上面为难她。   也因为此,李静姝那他觉得在这个家里很不适应,也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可陈母时不时的就要跳出来秀一下优越感,而且还不明说,是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高姿态,特别让人憋屈,闹吧,又显得李静姝小气敏感。   楚云梨张口就来:“让我爹给撵出来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不许我拿婆家的事去恶心他,还说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陈飞跃这么不要脸的年轻人,学堂里的那些弟子,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比陈飞跃要好百倍千倍……”   陈母听不得旁人贬低儿子:“男人在外头喝顿花酒而已,多大点事,你也太小气了。”   楚云梨回了房。   陈飞跃这是个一进院落,院子很大,有十几间房,他又没孩子……已经娶了第四任妻子的他,没有生下一男半女。   因此,这个院子特别空,光是书房就有俩。   两人的新房里所有家具都是成亲时新换的……娶一个媳妇,换一堆家具。   而陈飞跃本身经常是在各个铺子里做伙计,别人做伙计是为养家糊口,他好像没有这种压力,因为他的那点工钱,想回一家三口都难,不可能像如今一样顿顿荤素搭配,且母子两人身穿绫罗绸缎,陈飞跃在不上工的时候,就没有穿过布衣。   他如果做的账房和管事,上工时也是各种长袍。   李静姝一直以为是母女俩家里的积蓄多来着。   因为陈飞跃娶的每一任妻子,聘礼和各种礼物都不会怠慢了女方,要比普通人家议亲时更郑重。   别人家聘礼二两,陈飞跃娶她时聘礼六两,托盘就有十二个,还不是拿点心瓜果来凑数,样样都是料子与首饰。   正因如此,李家对这个女婿挺看重,认为陈家很重视李静姝这个儿媳。   楚云梨找出了陪嫁的被褥,去厢房里给自己铺了床,她抱着被褥进进出出,陈母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到儿媳妇要分房住。   李母没劝,只当是看不见。   小半个时辰后,陈飞跃怒气冲冲回来:“李氏,你不尊夫君,我要休了你。”   楚云梨漠然:“这话,你去跟我爹说。”   泼一桶水而已,当下想要休妻,那也不是随便就能休的,尤其是李秀才这种特别轴的读书人,他本来就不愿意要一个被休弃的女儿,一定会想方设法挑陈飞跃的毛病。   想要休妻,得是妻子犯了七出。   七出一为不顺父母,楚云梨是对着陈飞跃泼了一桶水,可没有对婆婆动手,且李静姝过门大半年,侍婆婆至孝,陈母所有的吃喝拉撒,都是李静姝亲手照顾,不说吃饭喝汤由李静姝送到手上,连洗脸洗脚的水,都是李静姝准备的,天天打水送进婆婆屋中,洗完后还要把水端走。   二为无子,李静姝才过门大半年,以无子来休她,说不过去。三为淫,李静姝成亲后,从来没有和别的男子过从甚密。四为妒,是不许夫君纳小,陈飞跃没有提过要纳小,没有李静姝答不答应一说,拦着他喝花酒,那还是身为妻子善意的劝诫。   五为恶疾,李静姝活蹦乱跳,没有病症。六为口多言,不可挑拨母子之间关系,陈飞跃母子俩好得不得了,经常搂搂抱抱,李静姝挑拨得动?   而且,李静姝秀才之女,即便觉得母子之间过于亲密,她都不好意思提,甚至不好意思多看。   七为窃盗,李静姝更没有偷过家里东西。   陈飞跃张口就说休妻,一条一条细数下来,李秀才能认才怪。   其实陈飞跃是在气头上才说要休妻,此事上本就是他理亏,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今晚我不在家住。”   楚云梨颔首:“行!记得跟娘说一声。”   她心平气和,不吵不闹。陈飞跃都觉得新奇:“你不生气?”   楚云梨不说话。   陈飞跃不相信她不生气,转头就去了花楼之中,傍晚时,带着两个花娘醉醺醺回来。   彼时楚云梨刚吃完晚饭,她今天早上没买菜,厨房里有一些昨天剩下的菜,蔫蔫的,她也不想做,便去街上的酒楼要了四菜一汤。   陈母没生气没吵,婆媳俩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   陈飞跃一手揽一个美人,他左右开亲,惹得美人羞涩躲避,娇声不止。   院子里打打闹闹,陈飞跃一边与美人嬉戏,一边偷瞄李静姝神情,见其没多大的反应,他真心觉得这女人是装的……前头那几个女人,没有谁能忍得了,上一个被他休了的,气得砸桌砸椅。   一把椅子砸到他娘,就被他以脾气暴躁不顺婆母为由休了。   “李氏,今晚你搬到厢房去住,我要和这两个美人……洞房……哈哈哈哈……”   他眉梢眼角都是情欲,狠狠将人揽入怀中亲了又亲,天还没黑透,他一双手很不老实,一手揽美人的腰,另一只手从美人胸口的衣领处伸了进去,惹得美人娇呼不止。   另一个美人还喊着陈爷,伸手去扯他腰带。淫词娇语不绝,三人没露多少肌肤,却显得活色生香,让旁观者不好意思多看。   楚云梨站在廊下,双手抱胸,像是看猴戏,眼神格外冷漠,没有半分怒色。   陈母早已回了屋内:“李氏,给我端水洗漱。”   这母子俩,为了逼李静姝主动离开,当真是不择手段,陈飞跃这边畜生不如,陈母还好意思理直气壮地使唤儿媳妇。   楚云梨没动弹,陈飞跃怒声催促:“李氏,你聋了吗?给我娘送水!不侍婆母,我休了你!”   “休吧。”楚云梨朝他伸出手来,“午后那会儿我出去了一趟,正好听别人提了提你的身世……”   陈飞跃脸上的欲色瞬间散了大半,他微微皱眉,上下打量着楚云梨,似乎在评估她话中的真假。   “你这话是何意?”   “见不得人的畜生,就该好好藏着。”楚云梨似笑非笑,“陈飞跃,我不会和离,你敢休我,那咱们谁都别想好。我爹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辈子,我真是你陈家的人,死是你陈家的鬼!”   “你都知道了什么?”陈飞跃脸色难看至极,旁边的两个美人刚开始还撒娇,瞅着他神情不对,也不敢再拉拉扯扯,规规矩矩站在了旁边。 第95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四:    陈母也不装死了,从屋中探出头来,她脸色很差。\r\n\r陈   陈母也不装死了,从屋中探出头来,她脸色很差。   陈飞跃与母亲对视一眼,扭头看向身边两个衣着清凉的女子:“你们先回去。”   两个花娘有些不甘心,嘟着嘴:“我们这样……怎么走?”   二人穿这一身招摇过市,至少九成的人都会盯着她们看。   陈飞跃深吸一口气,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一架马车,将二美送了上去,临分别时还有些不放心,问:“你们刚才听见了什么?”   两个美人齐齐摇头。   “最好是什么都没听见,否则……”陈飞跃话中满是威胁之意,抓了一把铜板给车夫,将三人打发走,这才转身进门。   他以前进门从不关门,今儿倒是主动。   楚云梨双手抱胸,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翘,姿态悠闲:“从明日起,我不再做饭,反正你们母子也不缺银子,雇个厨娘干活。”   陈飞跃脸色难看:“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娘带着我们从外地而来,我的身世……无可指摘。”   楚云梨呵呵:“你爹还在人世。”   他语气笃定。   对于兄妹两人的父亲,陈母一向是讳莫如深,旁人问起,她就开哭,不管是在街上还是在别人家里,抓了帕子就捂脸。   这副姿态,旁人不敢多问,多是在私底下猜测,只看母子三人平时花销大手大脚,众人都以为陈母应该是个嫁妆丰厚的女子,只是被婆家人给撵了出来。   是不是守寡,且不好说,但陈母真的没有再嫁的念头,曾经有媒人上门去说亲,被陈飞跃兄妹俩给打了出来。   陈飞跃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楚云梨站起身:“不如何,我是你妻,反正我不走,以前怎么过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语罢,她进了白天整理出来的厢房,很快关上了门。   陈飞跃面色惊疑不定,进了母亲所在的屋子。   母子俩关起门来说话。   翌日,楚云梨被人吵醒的。   陈飞玉过来请她一起去买菜。   楚云梨起身穿衣挽发,动作特别麻利,不到半刻钟,就已经出了门。   “走吧。”   她空着手往外走,陈飞玉哑然:“你不拿篮子?”   “我不买菜。”楚云梨看向陈飞跃的屋子,“一会厨娘就到了。”   陈飞玉:“……”   “嫂嫂,你在跟我哥闹别扭?”   楚云梨出门是为吃早饭,李静姝对周围这一片都很熟,今儿她挑了一个酒楼,要了粥和包子,还配了一小碟牛肉。   陈飞玉一路跟着她进门,瞅见这情形,自觉坐在了对面,她也要了一模一样的早饭。   两人坐在一起吃,陈飞玉好多次抬头偷瞄楚云梨神情:“嫂嫂,你不做饭,是因为有事耽误吗?”   楚云梨抬眼看她:“不该问的别问。”   陈飞玉怎么可能不问?   哥哥陈飞跃得赶紧和离接新嫂嫂进门才行啊,不然,家里要断顿了。   “嫂嫂,你还在生哥哥的气对不对?回头我去劝他,让他别再去那种地方。”   楚云梨满脸讥讽:“昨天晚上他带了两个花娘进门,说是要睡我们澄清的那间新房,让我搬出来挪地儿……”   “啊?”陈飞玉惊讶,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这也太过分了!走,我去帮你教训他!”   楚云梨吃饱喝足,这才慢悠悠往回走,陈飞玉怒气冲冲走在前面,一进陈家的门就骂:“大哥,你怎么能如此欺负嫂嫂?娘也是,不拦着点。”   陈飞跃也在吃早饭,是陈母出去买的馄饨,见妹妹叫嚣得厉害,他皱了皱眉:“别嚎了,坐下说话。”   他侧头看成亲大半年的妻子,一时间摸不清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静姝,是谁告诉你关于我的身世?你怎么就能确定他说的一定是真的?你想知道我爹是谁,该直接问我。”   陈母紧张地道:“我们是外地搬来的,飞跃的爹也是外地人……”   她说这些话时,一直紧紧盯着楚云梨脸上神情,不放过她神情间一丝一毫的变化。   关于兄妹俩的身世,陈母瞒得极好,整个城里,知道内情的人不超过一双手。   李静姝也是被害得只剩下一口气,听着陈飞跃欢天喜地准备迎娶新妇时,才知道了真相。   楚云梨昨天骂陈飞跃见不得人,是真的!   陈飞跃的爹,是城里一位老爷,陈母做了几年的外室,生下了一双儿女,但因为身份太差,始终进不得府。   陈飞跃的爹也无意带他们母子入府,躲躲藏藏几年后,兄妹俩长大了,让陈母外地人的身份买下了这俩个宅子,在此安顿下来。   要问陈飞跃为何接连娶妻,正是因为那位老爷性子抠搜,不愿意给母子三人太多的银子。只愿意在儿子成亲时付上一笔。   陈飞跃贪图安逸富贵,花钱大手大脚,第一回娶妻,他得了一笔钱财……兴许那时候有想过好好过日子,一笔银子花了两年多,后来荷包空空,才起了再娶的心思,大抵是得了甜头。   后来接连把妻子逼走。   在当下,和离虽然会毁了女子的名声,但众人对于和离改嫁较宽容。其他女子难以忍受陈飞跃的那些荒唐,还有母子俩过于亲近,纷纷主动求去。   直到娶了李静姝。   李静姝也忍受不了,她提出了和离,但是娘家那边不答应,让她将就着过。   陈飞跃这个缺德的,在李家那边是乖女婿,无论他在李静姝眼前有多恶劣,到了李家,李秀才说什么他都做出一副诚恳认错以后再也不犯的模样。   也因为此,李秀才觉得女儿的日子还能往下过,还让李静姝忍着些,耐心些,对婆婆更孝敬……李静姝真的有听父亲的话,各种委曲求全。   但凡陈飞跃不是一门心思想着再娶,因着李静姝的一步步退让,这日子肯定能过得下去。   楚云梨满脸讥讽之色:“外地人?陈飞跃,你所有的跟脚我都知情,包括你想方设法撵我走的原因,我都一清二楚。”   闻言,陈飞跃深吸一口气:“你想如何?”   “我爹不让我和离。”楚云梨摆摆手,“我要继续做你们李家妇。”   “若你真的清楚内情,就我知道这不可能。”陈母姿态高傲,“若不是……你这样的身份,根本就配不上我儿。”   楚云梨呵呵:“又不是我逼着你们上门娶的。听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飞跃认真看着她:“我们可以谈。你要怎样才肯离开我李家?”   这话算是漏了底,也给了李静姝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陈母一脸不赞同:“飞跃。”   陈飞跃无奈道:“娘,我最多还能拖两个月。而且……那么富,凭什么要我们母子三人吃糠咽菜?”   楚云梨听到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陈飞跃瞪着她:“你笑什么?”   楚云梨不屑道:“站着这么高一坨,躺下那么长,不想着凭本事养活老母妻儿,专想捡便宜……废物。”   那种不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陈飞跃,他怒声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楚云梨讥讽道:“对对对,有人打压你,不让你出头。”   话是好话,语气不对,听得陈飞跃满肚子的火气。   “我可以给你补偿。”陈飞跃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狠意,“三十两?五十?八十?”   每报一个数,他都盯着面前女子的脸,见其不为所动,咬牙切齿道:“你别太过分!”   “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钱财。”楚云梨纠正他,“我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书读得多,人特别迂腐,不愿意接受被婆家退出门的女儿……我敢和离归家,他就会清理门户。再多的钱财,买不了我一条命,所以,你敢休我,我临死之前一定弄死你!”   陈飞跃皱了皱眉:“你不是你爹亲生的?”   有些人认为名节大过天,女儿的没了清白,就该以死明志。   李秀才虽然不至于出手清理门户,亲自送女儿去死,但真的不会接纳和离的闺女归家。   陈母揉了揉眉心,她还是不相信媳妇已经知道了那些不为外人知的秘密:“那你说,飞跃的爹是谁?”   “城内首富陈府的二老爷。”楚云梨慢悠悠道,“娶妻胡氏,二夫人是富商胡家的嫡长女,二人门当户对,细较起来,还是陈二老爷高攀。”   话说到这份上,母子俩心中再无侥幸。   陈母脸色苍白,陈飞跃狠狠瞪着她,眼神凶狠,似乎想吃人。   楚云梨起身:“你可以杀我,还是那话,如果我死了,你的身世你一定会摊开在世人面前,到时都不用我出手,旁人就能帮我报仇。”   陈飞跃胸口起伏不止:“李氏,你别逼我!”   “是你不要逼我。”相比他的咬牙切齿,楚云梨语气温和多了,“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种,若我的日子安然无忧,我自然会尽量帮你保守身世的秘密。陈飞跃,咱们夫妻一体,你好了我才能好,这个道理我明白。”   陈飞跃感觉颇为棘手,李静姝就像是一团烂泥,沾上手就甩不掉。   “放肆!”陈母大发脾气,“既然知道儿身世,你就该知道这门婚事是你高攀……”   “老太婆!请你说话客气一点,他是什么了不得身世?外室子而已,首富陈家知道他是谁?”楚云梨语气不善,“是你们自己巴巴的上门求娶,而且,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家的算计,我爹喝醉酒许亲……那灌酒的人是谁找的?”   陈飞跃:“……” 第96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五:    陈母脸色难看至极。\r\n\r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从   陈母脸色难看至极。   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从来都没看在眼里的姑娘拿捏住。   偏偏还真的不能任由这个女人出去胡说。   她看向儿子。   陈飞跃察觉到了母亲的视线,心情很差,他并不想把某些话说得这么直白,有些事哪怕大家心知肚明,只要不说出来,就还都留有余地。   李静姝不愧是秀才之女,以前看着端庄温婉乖顺,实则都是装的,如今一翻脸,简直句句戳人心窝。   楚云梨见二人不说话,讽刺道:“我家日子是不宽裕,但我好歹出身清白,爹是谁娘是谁,一目了然。可不像某些人似的,自诩出身高贵,实则根本见不得人。还说我配不上你们……呵呵……等哪天陈飞跃的名字上了首富陈府的族谱,再来跟我说这话!”   陈飞跃感觉胸口又被扎了一刀:“你闭嘴!”   “实话而已,听不得?”楚云梨提醒,“如果你想往陈府靠,那些人说话会更难听。你娘一直不说自己娘家是谁……以前我听过她吊嗓子,该不会是出身下九流的戏子吧?”   一猜就中。   李母花名媚娘,原先是个戏子,戏台上扮各种绝色美人。   如今人到中年,儿子都已娶妻几年,她看着就要比同龄人年轻许多,肌肤白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魅意。   这是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即便她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有眼力的人一眼就看得出她的底子。   因此,媚娘一般不出门。   媚娘脸色格外差:“你……我儿一开始娶你过门,我真的想与你好好过日子,只是他……在外头炒了些货,需要大笔银子,二老爷如今对我没有多少怜惜之意……”   不愿意在媚娘身上花银子,只肯照顾一双儿女。   二老爷又说陈飞玉嫁了人,当初出嫁时他有准备嫁妆,因此,他不愿意再给女儿银子,至于儿子……他也只愿意给儿子娶妻。   只怪媚娘那些年花银子太多,将陈二老爷给吓着了,这才放下了只愿意给儿子成亲的话。   陈二老爷当真是说到做到,陈飞跃不娶新妇,任由母子俩如何小意相求,都不给银子。   陈飞跃实在是没招了,才想的这个馊主意。   李静姝长相清丽,气死婉约动人……陈飞跃虽然要找人成亲骗银子,却不愿意委屈自己,然后几任妻子都出身清白,长相不差。   母子俩特意寻的是那种家中有些气节的人家,而且很疼女儿,得知女儿受委屈,就会出面为其做主。如此,他不需要多少手段,只稍稍表露一些自己的荒唐,事情就能成。   陈飞跃不愿意听母亲说这些,父亲不想认他们母子之事,他想一次难受一次,万分不愿被旁人知道,于是,他打断亲娘的话:“我每次成亲,能够得二百两,我分你一半。”   楚云梨摇摇手指:“不行!我若是成全了你这种随意就毁女子名节的混账,回头肯定还有其他的姑娘要遭殃,她们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被你这样对待?”   陈飞跃气笑了,阴阳怪气道:“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善良。”   “对!”楚云梨坦然承认,“我就是善良,自己淋过雨,便不想让别人遭这罪。陈飞跃,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对未来夫君和下半辈子美好日子的憧憬,以后,你休想再娶别人。”   话不投机,各有各的理,自然谈不拢,大家不欢而散。   午后,新厨娘已至。   在厨娘来之前,母子俩关在屋子里聊了许久。   于是,傍晚时,厨娘送饭菜上桌,少拿了一副碗筷。   厨娘第一天上工,要试菜……拿出所有的绝活来我出一桌自认为最好的菜,主家满意,才能留下。   媚娘经常招待女儿一家,今日特意把全家人都请的来。   陈飞玉成亲四年,已生下了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两岁,两个都是闺女,她男人温晖是城外村里的人,长相俊俏,读了许多年的书,去年考中了童生。   二十来岁的童生,多半能够考中秀才,举人也不是不可以想,若是运气好,也许还能考中进士位列朝堂。   因此,全家上下都很看重温晖,无人敢打扰他读书。   温晖说不喜外人在家转悠,陈飞玉便不请厨娘,衣食住行上亲力亲为照顾他。   媚娘不太看得惯女婿一家如此欺负女儿,但是女儿自己心甘情愿,而且,如果女婿能够考中秀才,他们母子三人也算有了一门能够入陈家眼的亲戚。   其实媚娘更希望亲生儿子能够考个功名,小时候也压着陈飞跃读过几年书,可惜,媚娘不太舍得让儿子吃苦,陈飞跃从小就不缺钱财,日子优渥,聪明有余,但毅力不足,读了多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中,后来更是将要参加院试的银子拿去花掉了,到了要考试的那日,还装模作样让媚娘去送。   媚娘费尽唇舌,请了陈二爷在一旁护送,结果到了考场之外却被告知没有陈飞跃的名儿。   陈二老爷还以为是儿子被人针对,当时还在考场门口撂狠话,后来得知真相,吵架时有多嚣张,之后就有多丢脸。   就因为那次他对媚娘母子失望透顶,之后给的银子才越来越少。   媚娘那次就知道儿子靠不住,读书是浪费银子,之后便一直求着陈二老爷给儿子找体面又清闲的差事。   儿子指望不上,就只能指望女婿。   别看媚娘平时不喜欢温家人,当着温家众人的面,她一向很客气。   “温童生,一会多吃点,若觉得哪里不合适尽管提,能改就改,不能改咱们就换人。”   温晖道谢。   温家夫妻是郊外种地的庄户,在儿子成亲后,跟着儿子进城享福来了。即便住的是儿媳的院子,他们却完全没有低人一等的自觉,反而还觉得他们儿子有本事,所以才能让他们跟着享福。   温母低头喝汤,喝出了呼噜声:“晖儿不喜欢外人,不然,我们家早就请厨娘了。”   楚云梨在屋子里睡了一觉,没人叫她吃晚饭,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自己出了门,走近就刚好听到温母说这话,当即差点笑出声来。   读书是个无底洞,何况温家人都在城里,温晖有个弟弟,已经成亲,夫妻俩在附近的书肆中上工。那边包一日三餐,夜里还有一间小屋子给他们留宿。   这可是媚娘费尽心思从陈二老爷那里为女婿的弟弟求来的好差事……她不想让那对夫妻住在隔壁。   因为住在隔壁的人都是她闺女在照顾。   陈飞玉照顾夫君,那是夫妻情深,日后温晖高中,念及这些情谊,也会尊她重她。照顾温家夫妻,那是伺候家中长辈,勉强说得过去,照顾温晖的弟弟……凭什么?   弟媳妇一个乡下农妇,那更是不配吃她女儿做的饭。   楚云梨本来不打算多事,一看桌上没有自己的碗筷,媚娘这个主人家不提,隔壁温家登门做客,看到主人少一位,也应该出言询问一二,结果,那么几双眼睛看着楚云梨出现,愣是没人打招呼,分明是全家上下都没把她放在眼里。   “温家伯母,这就是你思虑不周了,妹夫不喜欢家中有外人走动,你们早就该请个厨娘放在我们这边,到了时辰就过来吃饭……妹妹说是出嫁了,那也还是我们陈家的姑奶奶,反正……这厨娘无论住在哪家,工钱都是我娘在付,是不是?”   最后一句,楚云梨问的是媚娘。   哪怕是当着温家人的面,媚娘也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和:“别胡说!”   此时温母脸色格外难看,勉强笑道:“亲家大嫂,我们家可不是进城打秋风的穷亲戚,即便是亲家母花钱请了厨娘,那也是希望晖儿早日考中功名。”   “是是是,他们陈家上赶着。”楚云梨自己搬了把椅子过来,“让一让,好歹我还是陈家妇,怎么能没有我的位置?”   媚娘揉了揉眉心。   温家的人倒还不至于脸皮厚到坐着不动,温晖急忙起身挪椅子。   这张桌子挺大的,但因为两个孩子也摆了两把椅子,拢共放了八把椅子,加个独凳容易,再想挤一把椅子,就会有人坐到四方桌的角上。   陈飞跃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李静姝揭他老底,但事实就是如此,此时李静姝满脸的讥诮,言语带刺,他真的害怕李静姝话锋一转扯到他的身世上去。   于是,他主动坐了桌子角。   温母稍微挪了挪椅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要说这人呐,是说不清楚,出身好,不一定规矩好。亲家大嫂还是秀才之女,却心安理得的坐在正方,将男人挤到偏角去……”   楚云梨笑容可掬:“那是他乐意让着我,就像是小妹,好好的大家千金闺秀,愣是愿意为一个从小到大没有赚过半分银子的男人洗手做羹汤,这上哪说理去?”   此言一出,陈家三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温母果然听出了话里的机锋:“飞玉是千金闺秀?夸人也没这么夸法啊,你们家又不是有万贯家财,哪里来的千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越是自卑的人就越自傲,温母听不得旁人捧儿媳妇。   如果儿媳妇被人捧得高贵如天上仙女,那他们温家岂不是要反过来讨好儿媳?这怎么行?   楚云梨大头被堵回来,一点都不生气,心情还颇好,自顾自盛了一碗汤:“这又不是我说的。”   温母心中疑惑,茫然四顾。   媚娘心里很慌,给楚云梨添了一勺汤,没好气地道:“多喝点!”   少说话! 第97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六:    一顿饭吃得心思各异。\r\n\r楚云梨姿态悠闲,胃口极佳。   一顿饭吃得心思各异。   楚云梨姿态悠闲,胃口极佳。   陈家母子三人从来都不委屈自己,媚娘找的这个厨娘手艺还真不错。   陈飞跃站起来自己盛汤,媚娘眼皮都没抬,温母有些看不下去:“亲家母,这儿媳妇进了门,你再怎么把媳妇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该教就要教,否则,那就是你自己的人要吃苦受罪。”   闻言,陈飞跃眼皮子一跳,生怕旁边的妻子又说惊人之语:“亲家伯母,你要喝汤吗?”   温母摆摆手,将手中的汤碗递给儿媳陈飞玉。   陈飞玉对于温家人在娘家吃饭还要故意贬低自己的事心里也窝火至极,她从小到大在别的地方就没有受过委屈,所有的委屈都是温家长辈给的,她不哭不闹,为的是不想让温晖夹在其中为难。   曾经温晖说过,读书要心平气和,不能被杂事打扰,但凡生了气动了怒,两三天都平静不下来,完全读不进去。   陈飞玉希望他早早考中,从来不惹他生气……如果温辉得中,说不定父亲就愿意认下她了呢?   即便没有让她认祖归宗,父亲心里一高兴,说不定就会送她大把好处。   她迁就温晖,不只是因为两人感情,还因为有好处拿。   因此,陈飞玉心中不悦,面上却不露半分,恭恭敬敬接过碗盛汤,盛好后还将碗捧到婆婆面前:“娘,您喝汤。”   温晖见状,眼神里都是笑意,陈飞玉和他对视,情意绵绵。   曾经温晖说过,老人家就好争个面子,爱在人前摆谱,希望她能给老人几分面子,别在人前拆台。   楚云梨很快吃饱喝足,将自己的碗筷拿着下了桌,送进厨房。   温母招呼道:“飞跃媳妇,给你娘盛汤啊。”   媚娘哪儿敢?   “不用不用。”她连声拒绝,“你回去歇着,我这用不着你。”   “娶儿媳妇就是要使唤,不然,脾气越来越大……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不光要给婆婆铺床叠被洗衣做饭,一样做不到,不光婆婆要骂,男人大耳巴子随时可能扇到脸上,哭都不敢哭,哭了还被嫌弃晦气。”温母说起当年,只觉得满肚子的苦水倒不完,“我起的最早,睡得最迟,有天晚上他爹半夜醒了,问我是不是梦游?呸!我都还没能躺上床,他倒是睡得熟!没良心的,你现在后不后悔?若不是我给你生了个聪明的儿子,你还在乡下种地……惦记小花那么多年,如果你娶了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种不完的地,累不死你。”   她喝了半碗酒,酒意一上来,完全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温父一脸尴尬,不好在亲家母这里发作,呵斥道:“喝醉了就回家去睡,别在这里发酒疯!”   “你凶我?”温母呵呵,“儿子,别孝敬你爹,也不要让你媳妇伺候他,他年轻时最喜欢看别人家貌美的小媳妇,还对人动手……别说没有啊,老娘都亲自抓到过两回。”   越说越不像话,温晖脸面挂不住,看向同样尴尬的陈飞玉,夫妻两人同时起身,抓了温母就往外拖。   媚娘脸色难看,她揉了揉眉心:“飞跃,陪你亲家大伯喝酒,我有点头疼,想去躺一躺。”   陈飞玉送走了婆婆,又赶紧过来接孩子,不过眨眼之间,桌上就只剩下了陈飞跃和温父。   陈飞跃不想妹妹在温家低三下四,奈何妹妹不听自己的话,看在妹夫的份上,他对温家的长辈还算客气,却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一家子。   “亲家大伯还喝酒吗?我明儿还有正事要办,不敢喝太多,我把这碗干了,您随意喝,酒管够,屋子里有许多,不够了我再去拿。”   温父刚丢了人,主人家都全部放了碗筷,他哪里还好意思多留?   “我喜欢这卤耳朵和鸭子炖蛋,吃不完浪费,我带回家明儿再吃。”   陈飞跃点头:“周娘子,你把这两碗菜送过去。”   厨娘立刻上前,送菜的同时,也把客人送走了。   院子里没了外人,陈飞跃认为,他有必要和妻子好生坐下来谈一谈。   楚云梨在窗前看书。   李静姝父亲是秀才,她又是家中长女,李秀才好为人师,没有儿子,也有耐心教女儿认字读书。后来李静姝出嫁,他还将家中的书搜罗了一小箱子给女儿当嫁妆。   李家不富裕,和李父书房里的那一堆书脱不开关系。   书在当下是很珍贵的东西,女人们爱首饰,戴过了还可以往下传。男人们爱的就是书,看过了还能传给儿子。   陈飞跃见她一副安静温婉的模样,和刚成亲那会儿没有区别。   “静姝。”   楚云梨放下手里的书:“不喊李氏了?陈飞跃,你真虚伪,咱们俩人成亲,你承诺了会一心一意对我,实则都是假的,只为了骗我嫁给你!你既然做不到,为何要承诺?你误我一生!”   陈飞跃沉默:“对!我不是个东西,可……你不知我的为难,我要在外头结识那些公子,我希望有个人帮我说话,能让父亲认下我,但这世上之人重利,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帮我。除了要大把好处,还要有交情,甚至交情还比银子更重要,我一个父不祥的外地人,想要与那些富家公子相识相熟,除了想方设法请他们吃酒看戏,还能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做?”   他一脸痛苦,满腔都是郁郁不得志的怨气。   楚云梨嗤笑:“说到底,你就是贪,就是懒,就是想不劳而获!就像隔壁的温家,如果不是搭上了你小妹,他们还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能不能吃饱饭,看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相比他们,你生下来就衣食无忧,一辈子不愁吃喝。”   温家穷尽一生想要追求的东西,陈飞跃一生下来就有了,饶是如此,陈飞跃还不甘心,还想要更富。   她这话很不客气,直指陈飞跃的缺点。   陈飞跃脸色难看:“你根本就不懂得我想要什么。我要光明正大,要别人唤我陈公子。”   楚云梨不以为然:“到时你既有名,又有银子,还能得到所有人的敬重……”   陈飞跃听出了她话中的讥讽,打断她道:“我不该要吗?那些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你也说了自己出身清白,像你清清白白的家世,根本就理解不了我的痛苦!”   楚云梨扬眉:“要不要我帮你?”   陈飞跃心中一惊,他确实希望有个贵人出现帮他在陈家主子那儿说好话。但绝对不是李静姝这样出身的人,更别提她还是个女人。   妻子所谓的帮忙,多半是帮倒忙。   “不要!你能闭嘴,不把我的那些事往外说,这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我谢谢你!”陈飞跃起身就走。   楚云梨重新拿起书。   上辈子李静姝回不去娘家,死活不肯接和离书,然后陈飞跃就给了她能让人虚弱致死的药。   如今楚云梨不止不肯走,还捏着母子三人的把柄。翌日早上,楚云梨看到桌上留给自己的早饭,从那所谓的鸽子粥里闻到了一股不明显的药味儿时,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楚云梨只吃了两个烙饼,喝了半壶茶。   媚娘一直在偷偷看她,见她只是把那碗粥端了一下就放回去,以为她吃完烙饼才喝粥,没想到她会喝茶,然后人就要走……她知道了?   想到此,媚娘紧张地起身:“李氏,你要去哪?”   她想要试探,楚云梨假装没听见这话,直接出了门,拦下路口的马车,直奔首富陈府。   凭着楚云梨如今的身份,当然进不去府里,那些贵夫人整日有各种事要忙,不会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楚云梨中途有停下来写一封书信,交给了陈家的门房,还给了那门房一两银子的赏钱。   然后,楚云梨去了城中一间茶楼。   半个时辰后,有华美的马车在茶楼停下,一身玫红色华美衣裙的陈二夫人进了门,没多久,楚云梨就听到一群人凌乱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门被敲响,楚云梨喊了一声进。   陈二夫人身边带着八个下人,浩浩荡荡一大片人头都挤在门口,她没有进门,就站在那处打量着坐在窗前的楚云梨。   “是你给我送的信?”   楚云梨知道他在防备自己,越是富贵的人,越是怕死,点头道:“是!有些事不忍心让夫人蒙在鼓里。”   陈二夫人缓步踏入,手指一点,只剩下两个管是模样的嬷嬷跟着她进门,然后门被关上,外面的人还退走,但又没有退得太远,全都在门外候着,也是防备外人过来偷听。   “你是什么人?与我家老爷是何关系?”   面前女子正值妙龄,长相也不差,看着像是出身清白人家,家里那狗东西的德行她一清二楚,此女要么是他的相好,要么是他的女儿。   楚云梨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确切地说,我与陈二老爷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却差点被二老爷害得不轻。”   “别卖关子。”陈二夫人并不喝面前的茶,“有话快说。”   楚云梨一点都没隐瞒,杨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陈胡氏面色难看至极:“你是说,我家老爷在外头有一双成年的儿女?”   她深吸一口气,“别怪本夫人没提醒你,你承担不起欺骗本夫人的后果。”   楚云梨说了陈家母子如今的住处。   “夫人都不用亲自过去,一问便知。”   胡氏侧头看向身边管事。   管事福身,退了下去。   另一位管事出门低声吩咐了几句,没多久,有伙计送上茶水点心。   胡氏不走,她要在此等待真相。   ————————   明天见[比心] 第98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七:    胡氏出身富商巨贾之家,嫁的又是城中首富,不能干的下人,都到   胡氏出身富商巨贾之家,嫁的又是城中首富,不能干的下人,都到不了她身边。   此处距离陈家坐马车大概一刻钟,半个时辰之后,管事去而复返。   “确实有母子三人,兄妹俩姓陈,做母亲的常年不出门,有邻居听她吊过嗓子,应该有学过唱戏……”   胡氏皱了皱眉,这些只能表明那个女人有人养着,没法将他们和自家老爷扯上关系,她不爱听废话:“还有呢?”   “兄妹俩平时不怎么赚钱,但花销很大,而且,当哥哥几乎每个月都会去一趟老爷名下的茶楼,每回从茶楼出来,都会出去消遣一番。花销颇大,最早发现,是在七年之前,月月如此。”   如果说陈飞跃去陈二老爷名下的茶楼一两次,那可能是巧合,月月都跑,还每次出来都大手大脚,这绝不是巧!   楚云梨垂眸喝茶,旁边的胡氏狠狠将手中茶杯置在地上。管事吓得低下头:“夫人息怒!”   “每月去喝茶,想来不是每次都能见到老爷,老爷也不急着见那母子三人,难怪本夫人这么多年都没有收到消息。”   胡氏眉目凌厉,侧头看向楚云梨:“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垂眸:“希望夫人能够辖制住那一对疯癫的母子,别让他们为了再娶而伤害我。”   “呵呵,那是自然。”胡氏满脸寒霜,“还有呢?”   “没有了。”楚云梨起身,“能够捡回一条命,我就很高兴,谢夫人。”   “是本夫人谢你才对。”胡氏一挥手,旁边的管事送上了一张银票。   楚云梨伸手接过,竟然是百两:“啊?夫人这……太多了……”   “给你就拿着。”胡氏起身,“本夫人不喜欢欠人情,若是没发现这母子几人存在,还不知道他们要藏在暗处啃多久,恶心得就跟老鼠似的……来人,去教训他们一顿!”   立刻有人应声而去,胡氏临走前嘱咐:“你最好晚点回去,小心被吓着。”   然后,一行人扬长而去。   楚云梨当然不会被吓着,她上街后拦下了马车,慢悠悠回陈家。   还隔着陈家老远,又看到门口停着三驾马车,大门开着,门口正有人高声说着什么,好些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围观众人有和相熟的人在窃窃私语。   楚云梨靠了过去,只听胡氏身边的管事婆子高声道:“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戏子,私底下不知接了多少客人,却不要脸的将一双孩儿全部按我家老爷头上,大家不要再被这母子三人所骗……”   院子里,陈飞跃和媚娘被人摁在地上,两人都鼻青脸肿,满脸悲愤却起不来身,偏偏下人们还非要让他们面朝门外,说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那上不得台面的嘴脸。   且院中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椅子被打坏,厨房塌了一半,正房的门板被踹飞了,柱子都倒塌了几根,房子摇摇欲坠。   那些人并没有弄出人命,他们看似凶悍,实则很有分寸,不说媚娘以前是做什么的,如今他们母子是正经的百姓。   没有卖身契,弄死了人需要偿命,他们这些下人的命不值钱,但若是他们手上有了人命,也许会牵连主子。   又是一轮刻薄的羞辱后,众人扬长而去。   热闹的人一时间没有散,楚云梨朝着院子里探头。   陈飞跃浑身是伤,又都是皮外伤,他从小到大没遭过罪,这会儿完全起不来身,看见楚云梨出现,朝她伸出手:“快来扶我一把。”   楚云梨扭头看下人们马车离开的方向:“他们怎么会来?”   媚娘和陈飞跃方才被人打砸房子时,心里就对此有过猜测,陈飞跃眯着眼睛打量她:“你今儿去哪了?”   “随便走了走。”楚云梨才不要扶他,“你娘是下九流出身的事都传了出去,你又是个奸生子……你瞪我做什么?有妇之夫瞒着家中妻室在外头与人苟且生下的孩子,不叫奸生子叫什么?当初我们两家结亲,你明明说的是身世清白,如今这……”   楚云梨捡起飞到门口的一个椅子腿,狠狠扔到了陈飞跃的脸上,成功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手指那么长的口子,她愤然道:“混账东西,你骗我!毁我一生,还有你……你怎么好意思让我给你端茶倒水的?”   最后一句,问的是媚娘。   “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们骗婚。害惨了我啊!”   楚云梨抽出一张帕子捂住脸。   李静姝做梦都想要离开陈家……先前楚云梨撂的那些狠话,什么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其实全是胡扯。   李秀才那么好面子的人,肯定接受不了自己的亲家是个下九流的戏子……如果他还坚守女儿家嫁了人就该从一而终的迂腐念头,那也不要紧,回头等陈飞跃没了,李静姝婆家的人都死了,李秀才应该不会再拦着守寡的女儿回家。   楚云梨坐在门槛上,哭声悲悲戚戚,围观的人听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媚娘固然是活该,陈飞跃身为外室子,如今被大妇找上门来教训,其实也不无辜。   最无辜的就是李静姝,好好的姑娘家,父亲还是秀才,什么样的婚事找不到?偏嫁了个外室子……这要是不与陈家撇清关系,以后那贵夫人来找麻烦,李静姝肯定要受牵连。   陈飞玉一直没出现,她今儿刚好不在家,回来时看到娘家门口吵吵闹闹,察觉不对,她没往跟前凑,还躲得更远了些。   这会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大半,陈飞玉才小心翼翼上前:“嫂嫂,出了何事?”   楚云梨冷笑一声:“问你娘啊!我一个外人,哪里知道你们全家上下都见不得人?”   陈飞玉:“……”   她沉着脸:“嫂嫂,有话好好说。”   “别乱喊。”楚云梨一脸不悦,“我爹肯定不会继续与你们李家结亲,稍后应该会来接我回家,什么嫂嫂?就凭你哥也配?”   媚娘心中恨极,从来都是她看不上李静姝,认为儿子娶了一个区区秀才之女是受了天大委屈,如今被自己看不上的儿媳妇嫌弃,她心中是又羞又愤,恼怒不已。   “滚滚滚!去了就别回来!”   楚云梨呵呵:“大家伙可都看到了,明明是陈家骗婚在先,到头来还怪我不肯继续受骗……”   媚娘真心觉得丢人,打断她道:“你要走就走,别扯废话。”   楚云梨嗤笑一声:“这么傲气,难道是那位老爷还会来照顾你们?呸!为了银子不择手段之人,本姑娘耻于与之为伍!你就是跪在这里求本姑娘,本姑娘也不会再做李家妇,过去大半年,本姑娘只当是被狗啃了几口!”   陈飞玉没有再劝,在楚云梨起身离开时,还往边上让了让。   媚娘见儿媳妇姿态高傲,心中怒火冲天:“不守妇道的贱女人,敢水性杨花始乱终弃,老天早晚收了你……”   楚云梨嘴皮子很是利索:“你这种偷偷摸摸与人苟且的人都好好活着,老天爷要收,也是先收你。”   恰在这时,街上又有人来。   这回来的是李秀才和白氏,旁边是李静姝两个弟弟。   几人跑着过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李秀才还隔老远就剩下打量女儿:“没事吧?那些人可以为难你?”   “女儿有几分运气,当时刚好不在,否则……”楚云梨看着鼻青脸肿的母子俩,媚娘芙蓉面上早没了往日的美貌,嘴都肿歪了,因为肌肤白皙,更显得那些伤触目惊心。   李秀才夫妻俩为人厚道,名声不错,这边一出事,便有人暗戳戳跑去报信,一路过来时,又遇上了看热闹的人离开,那些人或是好心,或是别有用心,对着李秀才说了媚娘的过往。   李家夫妻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只觉得胆战心惊,若是女儿没有避出去,女儿岂不是也要受伤?   那些人实在太胆大,下手太狠……细较起来,李家又是真的不占理,白氏一把抓住女儿:“静姝,去收拾你的嫁妆,我们回家!”   李静姝当初的嫁妆加起来大概有十多两银子,是将陈家人送去的所有聘礼全部充作嫁妆,李家给了女儿五两银子做压箱底。   成亲这半年多,因着媚娘母子花钱大手大脚,又见李静姝不乱花银子,他们让李静姝出门买东西,给钱一向大方。   李静姝嫁妆银子没动过,上一次楚云梨回李家,已经将银子和值钱的物件带走了。   楚云梨不太在意剩下的那些所谓嫁妆,但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与陈家撇清关系,于是带着陈家四人进了院子,收拾了两个箱子和一个大包袱。   陈飞跃很在意钱财,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以成亲为由从亲生父亲那里讨要银子,但他并不在意小钱,看到李家人往外搬东西,他眼皮都没抬,这会正坐在角落之中郁闷……陈飞玉去请大夫了。   外头那么多人,舍得出钱,就能请得到人帮忙跑腿,陈飞玉却亲自跑一趟,实在是不想留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   李静文拦下了马车,一家人将箱子往马车上放,东西有点重,李秀才便让车夫先走,他们……今儿走回去有点丢人,再租马车便是。   就在几人等马车时,隔壁温家院子吵了起来,温晖脸上顶着个巴掌印,手里拿着一张纸,木着一张脸走到陈家门口:“爹娘接受不了陈氏那样的身世,所以……这是休书,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陈飞跃猛然抬头,眼眸中怒意滔天。 第99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八:    温晖语气温和,话却不留情面:“你们陈家骗婚在先,害苦了温家……   温晖振振有词:“你们陈家骗婚在先,害苦了温家,也害苦了温某,从今往后,你们好自为之!”   后面温母还一手拽一个孙女,直接往陈家院子里推。   三两岁的孩子,懵懵懂懂,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却能够察觉到大人态度上的变化,吓得哇哇大哭,温母越是推,她们越是要靠近。   媚娘心疼女儿,爱屋及乌,自然也疼爱外孙女,瞅见外孙女嗓子都要哭哑了,急忙上前去接。   孩子与媚娘相熟,见有人抱自己,便立刻靠了上去。   本来温母还有点舍不得,瞅见两个孙女的动作后,心中的不舍瞬间消散。   陈飞玉请了大夫过来,就看到门口的乱象,李家人似乎要将李静姝接走,紧接着是母亲脸上的怒气,一开始她还以为这份怒意是对着李家,走进了才发现温家人也在,而且气氛很差,她心头咯噔一声:“这是在做什么?”   读书人需要好名声,温晖写下这封休书,并非是一时冲动,他叹口气:“陈氏,我爹娘接受不了你……”   陈飞玉已经看到了院子里地上的休书,她读过书,眼神还好,不光看到了大大的“休书”二字,年底下的小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说是陈家骗婚在先,没有如实告知她的身世,以奸生女充当清白人家的女儿,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满是欺骗,不该延续下去云云。   别家和离书为了双方体面,还会写一些愿卿日后再嫁良人,万事顺遂之类的场面话,这张休书简洁短小,一句场面话都没。   “他们接受不了我,那你呢?”   陈飞玉自认为了温晖付出良多,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而且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单方面上赶着对他好,她一直认为两人感情深厚,温晖爱她入骨,所以她才会忍受一双不讲理的长辈压在自己头上。   温晖一脸无奈:“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   “我问你怎么想?”陈飞玉崩溃质问,“你也觉得我骗了你?”   那样的身世,她如何明说?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陈飞玉一步步逼近他,她用手捂着胸口,“难道我们五年感情都是假的?身世不清白,可我对你的感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是木头吗?你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她伸手去抓温晖的衣襟,眼眶中浸满了泪水。   温晖厌恶地拨开她的手,动作颇为暴躁。   他抬手一拨,力道是有点重,没让陈飞玉的手受伤,却让她一颗心伤到鲜血淋漓:“温晖,你混账!你敢负我……一定会不得好死……”   陈飞玉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温家人,但她本身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她怒火冲天,眼神中凶光毕露,尖利的指甲对着温晖薅过去。   温母眼看儿子要吃亏,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陈飞玉的头发,将人狠狠一扯,直接就将陈飞玉扯摔到地上。   “说话就说话,你凭什么动手?我儿是你一个奸生女能打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对童生动手,一会大人来把你抓到大牢里去……”   陈飞玉摔在地上,痛得一时起不来身,趴了嚎啕大哭。   温晖是童生,自然早就看到了旁边的李秀才。   李秀才人到中年还只是秀才,但他也是正经的秀才功名。   温晖对着李秀才拱手:“李伯父,此事您打算怎么办?”   “哎!”李秀才长长叹一口气,“被人所骗,能怎么办?你与陈家结亲已有好几年,当真一点没发现他们家的秘密?”   温晖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如果知道他们家的身份,我们早就……”   陈飞玉听着男人这绝情的话,心中悲愤万分:“温晖,在你眼里,我对你的千般好万般情,竟然抵不过区区身世?出身又不是我能选择的,对你好却是我亲自选的……你怎能辜负我?我……”   “闭嘴吧你!”温母几步过去,狠狠踩了陈飞玉一脚。   陈家兄妹身份上不得台面,躲躲藏藏多年,却真的没有受过罪,哪怕陈二老爷说了不再管他们,每月也有给陈飞跃母子俩发月钱。   只不过发的月钱不高,扛不住陈飞跃母子俩大手大脚的花销,所以陈飞跃才一再娶妻……陈飞玉成亲之后说花费的银子,除了她自己的嫁妆,就是从亲娘这里拿。   陈飞玉从小到大,没缺过银子,没挨过揍,众目睽睽之下被婆婆用踩,她心中恨极,也觉得丢脸至极。   温母踩完一脚,又是一脚。   陈飞玉抬头瞪着温晖,只见他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只顾着和李秀才说话。   李秀才不想再多留,一想到自己不小心将女儿嫁给了一个外室子……关键这个女婿没有任何一样拿得出手的优点,他就后悔不已。   恰巧有马车过来,李秀才急忙伸手拦住,众目睽睽之下,他想着男女有别,便让母女二人先上马车离去。   白氏催促:“你先走。”   因为女儿是陈家妇的缘故,白氏当然要打听陈飞玉的婆家,对于温家这些年怎么过的日子,她嘴上没提过,心里都明白。   李家对陈家翻脸,一是因为闺女才嫁进门大半年,且陈飞跃真的不是个东西。   温家可不一样,前前后后五年多,全家人住在陈飞玉陪嫁的宅子里,一应花销全部靠着陈家给,如今竟然还跑去踩陈飞玉……哪里来的脸?   陈家不是好人,温家也不见得就是个好的,与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白氏认识的读书人多,这人会读书,那只能表明他聪明机灵,有公民的读书人不一定人品就好。   温晖简直不是个玩意儿,与这种人家来往,兴许会影响学堂的名声。   学堂名声不好,前来求学的弟子少了,家里赚到的银子就少……那会影响全家生计。   眼看李秀才还要推辞,白氏不愿意再听他废话,上前推了他一把:“快快快!抓紧回去,那么多弟子等着你。”   李秀才有些不放心:“静姝……”   “她好着,有我在这里看着,不会让她吃亏。”白氏强调,“陈家人娇弱,打不过我。”   一般夫妻之间和离,体面互祝对方万事顺遂的少,多数都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恨不能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李秀才执意让母女俩先走,就是怕两个女人留在后头吃亏,听了妻子的话,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媚娘和神情恍惚的陈飞跃,有见陈飞玉被前婆婆踩得起不来身,便也不再坚持,老老实实爬上马车。   他与白氏多年夫妻,听话听音,妻子一催促,他就猜出了大半的缘由。   说到底,妻子是觉得温家绝情,不宜深交。   他当然不愿意和温家深交,只不过大家是读书人,温晖的夫子与他相熟,时不时就能见上面,两家无冤无仇,多少要给点面子。   父子三人走了,白氏站在路边拦马车。   李家人没有在试图挽留楚云梨,陈飞跃偶尔看过来的眼神之中满是怨恨,眼瞅着马车到了,楚云梨都坐进了车厢里,陈飞跃想到什么,忽然大声质问:“是不是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云梨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冲他冷笑两声,伸手扶了白氏上来,落下了帘子。   “是你这个贱.人!”陈飞跃恨得咬牙切齿,冲出来要打人,车夫方才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何事,停在这里等母女俩上马车时,从周围人的议论纷纷中也猜出了大半。   车夫一扬鞭子,马儿小跑起来。   白氏看着越来越远的陈家大门,握住女儿的手:“我苦命的女儿,想哭就哭吧。”   楚云梨垂下眼眸:“娘,爹会不会嫌弃我?不让我在家住?”   “不会。”白氏眉心微皱,女儿是亲生的,如今无处可去,夫妻俩肯定要收留,只是如此一来,二女儿的婚事多半要受影响。   李家宅子不算宽敞,一大半地方拿来当学堂,全家都住在旁边的偏院,李秀才又给自己留了一间书房,如此一来,只剩下了三间卧房。   李秀才夫妻俩住一间,兄弟俩住一间,姐妹俩同住。   如果哪天夫妻俩吵了架,兄弟俩之间闹了别扭,还有书房可住。   当然,无论因为何种原因吵闹,都得尽快和好,李秀才不喜欢让人住他的书房,尤其是姐妹俩……他不放心让姐妹二人在他的书房里过夜,生怕自己的书被糟蹋。   楚云梨刚才拉回来的箱子和两个大包袱全部都塞进了李静雅的小屋子里,把不多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   “这些书拿到书房,两个箱子塞到后面的杂物房,这包袱……”白氏解开,被褥她拿走压箱底。   如此一来,屋中瞬间空了不少。   李静雅知道姐姐的婆家出了事,她也想跟着去接姐姐,却被勒令在家守着,哪也不许去。   等到白氏走了,姐妹俩独处时,李静雅试探着道:“姐,你要难受就哭,我帮你看门。”   楚云梨摇头:“陈飞跃跑去逛暗门子,想方设法撵我走,我早就想回娘家,如今得偿所愿,高兴都来不及,实在哭不出来。”   李静雅:“……”   “往常看姐夫挺好的人,怎么会荒唐成这样?”   楚云梨讥讽道:“一连和离了三次的男人,能有多好?”   闻言,李静雅不敢再吭声。   姐姐这门婚事可是父亲定下的。   好像……姐姐连父亲都怨上了。   前院的李秀才今日完全没有心思讲学,干脆让众学子自己写文章,他自己则出了门。 第100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九:  李秀才站在了齐家门外。\r\n\r当年他一个乡下穷小子进城读书   李秀才站在了齐家门外。   当年他一个乡下穷小子进城读书,衣食住行上样样都扣扣搜搜能省就省。   那时他完全顾不上丢不丢人,如果不省着,他只能灰溜溜回乡下种地去……家里人以前在他身上所有的付出就全部都要打了水漂。   他读书科举不光是为自己,还承载着全家人的希望。   他就是那时和齐海结识。   齐海是城里人,家境只能算普通,齐家上下对他读书一事很是看重,不舍得委屈他半分,以至于齐海一般不缺银子花,书和笔墨纸砚从来没缺过,不像是李秀才,夫子让买的书,总是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买回来。   笔墨纸砚用最差的,偶尔还是用不起,那时他和齐海同住……当年他所在的学堂里有空房子给弟子住,要收一些房费。   齐海会住在那处,是因为他家里人多,齐家人怕吵到了他,觉得住在夫子家里会与夫子更亲近,更容易得夫子指点,因此,明明家就住几条街之外,却每天都在学堂过夜。   李秀才那时候经常问齐海借钱或是借笔墨纸砚。   齐海但凡有多余的,都愿意帮他,因为齐海不愿意自己洗衣打扫,李秀才先将这些杂活通通都揽了过去,而且,借的东西也按原价还。   在李秀才看来,齐海愿意借东西给他,就已经是帮了他的大忙。   齐海毅力不够,又贪图安逸,连个童生都没考中,两人都已人到中年,齐海没有再读书,早已在其中一个布庄里做了伙计,现在是管事。   李秀才有了功名,齐海不再看不上他,而是将他当成了莫逆之交,时不时的就凑在一起喝酒,李秀才轻易将女儿的婚事许了出去,就是因为牵线的人是齐海。   两人一同从微末之时走到现在,李秀才一直没有怀疑过他。   如今回头再看,齐海帮忙牵线,多半有些私心。   李秀才就在其家门口转圈圈,他从乡下来,即便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交心的好友才两三人而已,齐海就是其中之一。   他到底还是上前敲了门。   开门的是齐海的媳妇丁氏,看见李秀才,丁氏很是热情:“李秀才?快进,孩子他爹刚好在家。”   李秀才当然知道齐海今日在家,他那份活计,每旬底休息一日,这也是他为何将女儿接回家就来找齐海的原因。   如果今天不来,明天再想见到齐海,就得去布庄找他。   齐海是管事,在布庄从早忙到晚,没空与人闲聊,而且铺子里人多事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兄?”齐海正在喝酒,看到他进门,很是欢喜,“快快快,拿碗筷!”   李秀才坐在桌旁,碗筷来了也没伸手去碰,齐海很热情地帮他倒酒。   很快,齐海就发现了他神情间的不对劲:“李兄,你这兴致不高啊,出了何事?”   李秀才盯着他的脸:“我那个女婿,跑出去逛暗门子不说,更是将花楼里的花娘都带了两个回家,还把我女儿撵出两人成亲的新房,说是要带那两个花娘在新房里洞房。”   齐海脸上的笑容一僵:“啊?这么荒唐?”   “齐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得你当年助我的情分,我是相信你,才许了这门亲。”李秀才心知肚明,今日从这里出去,无论齐海是否愿意说实话,两人都再也做不成好友,“今天陈家更是出了大事,那陈飞跃的亲娘不是外地来的寡居女子,而是城内一位富商老爷养的外室,陈飞跃是个外室子,今日大妇找上门来对着陈家一通打砸……”   齐海大惊失色:“啊?侄女可有受伤?”   “他刚好不在,没有受伤,我已将女儿接回了家中,这门婚事作罢。”李秀才看着他的眼睛,“李某今日来,就想问齐兄一句,你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在我面前提的这门亲事。陈飞跃可不算是什么青年俊杰。”   齐海尴尬地道:“原先我不是说过么?我一个姑姑是陈家的亲戚,看到陈家日子过得宽裕,我是不想让贤侄女成亲后受苦。这婚事说差了,我的错,今日我罚酒三碗,以后多加留意后生,再给侄女选个好的,如何?”   李秀才的怀疑并不是凭空而来,当初他酒醒后就挺后悔,只不过陈飞跃长得人模狗样,家里住得又宽敞,谈婚论嫁时出手大方,李秀才想着他人差点不要紧,能让闺女过好日子就行。   结果就这?   简直气死个人。   李秀才城乡下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日,特别能吃苦,也真的很能忍,此时看似温和,实则已经要气疯了!   他刚开始还有些舍不得与兄弟多年的交情,眼看兄弟装傻,他质问道:“你是不是拿了陈家的好处才撮合的这门婚事?”   齐海苦笑:“李兄,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李秀才也不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而且,齐家上下举全家之力供养齐海读书,那时候齐海好逸恶劳,李秀才劝了多次。齐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曾经齐海差一点点就考中了童生……因为那一年童生的最后一名,平时写的文章还不如齐海。   齐海如果再考,多考几次,应该能得一个童生功名,可惜,那次是齐家人最后一次送他考。   之后齐海就去了布庄。   李秀才一直觉得齐海很可惜,差了点运道。   但话说回来,齐海没考中,本就是他自身不够认真努力,归根结底还是他懒!   能够心安理得的拿着全家省下来的银子花用而不好好读书……这样的人拿了别人给的好处而出卖兄弟的女儿,挺正常的。   李秀才看着面前微黄的酒,抬手端起一饮而尽,喝得太急,有酒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滴在衣衫上。他一向是个斯文人,从不会这般豪迈地喝酒,更不会在吃饭时弄脏衣裳。   喝完了酒,他将那碗砰一声砸在地上。   瓷碗落地,碎得满院子到处都是。   齐海吓一跳,站起身来。   李秀才一字一句地道:“齐海,我与你的兄弟之情,犹如此碗!你最好是没有算计我闺女,否则,我与你不死不休!”   语罢,他怒气冲冲往外走,出门后眼圈越来越红,忍不住蹲在街角,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   楚云梨回了娘家住,李家上下兴致都不高。   出嫁女回娘家改嫁……无论缘由为何,都不是好事。   李秀才从外面回来,在床上一觉躺到了晚上,旁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是大睁着眼睛毫无困意,心中越想越悔。   白氏做好了晚饭进来叫他:“怎么了?喝多了?”   他回来那会儿,身上有酒气,白氏闻到了。   李秀才喃喃:“那天我酒醒后想要给闺女退亲……应该退!我考中童生的头一年,明明夫子都说我应该加了银子去考,但我就是不太想考,后来那一年出了舞弊之事,所有参考的学子全部被查,都被抓到大牢里关了一个多月……明明我的直觉告诉我要退亲,偏我不信……”   白氏一针见血:“你就是抹不开面子,害怕姓齐的生气。”   李秀才:“……”   “静姝住家里,静雅的亲事怎么办?”   “看着办!”白氏没好气的道,“难道你要把静姝撵出门?撵出门也不行,陈家门口闹得那么大,再加上温晖一休妻,不出明日,整个外城的人都知道咱们闺女被人所骗,不管静姝住在哪儿,静雅的婚事都肯定要受影响,这怪得了谁?只怪她们俩没摊上一个好爹!糊涂爹!”   白氏恨恨骂他,“爱吃不吃,等你死了,老娘养不起几个孩子,干脆带他们改嫁……”   李秀才忙起身:“别说气话。”   白氏扬眉:“我过惯了城里的日子,才不会带着儿女回乡下种地,不嫁人,他们就只能饿死,你是选择让他们饿死去陪你,还是甘愿让他们喊别人做爹?”   “越说越荒唐,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李秀才穿好衣裳,“最近让静姝别出门,告诉几个孩子,外头那些难听话不要说给静姝听。”   白氏今日心情很差,但晚饭却没有糊弄,买了烧鸡,炖了鸭子,还卤了一大盆骨头,一桌饭菜赶得上过年时的丰盛。   楚云梨没有自怨自艾,但李家其他的人还是小心翼翼,话都不太敢多说。   *   温母踩儿媳妇的时候心里格外畅快……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干了,乡下的那些媳妇,有几个不挨打的?   偏偏陈飞玉高贵,儿子始终不肯对她动手,温母有时候也要受儿媳的气,如今是新仇旧恨全部都发泄了出来。   陈飞玉费劲力气也挣扎不动,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姑娘,力气哪里抵得过种了半辈子地的温母?   还是媚娘看不下去,跑出来推温母。   温母反手一推,媚娘噔噔噔后退即便,坐倒在地。   媚娘眼睛都气红了:“滚!陈家喂了五六年的食,就是条野狗该喂熟了,无情无义的狗东西,全部都给我滚!以后休想再进我闺女的院子!”   温母:“……”   动手之前,温母就猜到了和陈家人撕破脸会被撵走,但是夫妻俩在城里过惯了安逸的日子,哪里还回得去?   而且当初他们搬来城里时,可是说过了,跟着儿子进城享福,如今灰溜溜回去,别人问起来,他们怎么解释?   “当初咱们两家结亲,我们可是给了聘礼的!房子是陈氏的嫁妆,婚事一成,房子就是我温家的东西,你凭什么让我们滚?”   媚娘差点没气晕过去。 第101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    当初陈二老爷提议让母子三人以外地人的身份在此处买宅子落脚时……   当初陈二老爷提议让母子三人与外地人的身份在此处买宅子落脚时,媚娘未雨绸缪,替女儿多要了一个宅子,为的就是不被婆家欺负。   温家不懂理,媚娘嘴上没说,心里很看不上这个亲家。偏偏女儿又愿意上赶着,她念及女婿以后可能会有功名,便懒得多管。   万万没想到,女儿身世一暴露,温家翻脸就要退亲。   退亲就算了,还好意思霸占女儿的房子。   媚娘气急,张口就骂:“你脸皮不要太厚……”   “论脸皮厚,谁比得过你?”温母叉着腰,“我再不要脸,也从来没有勾引过有妇之夫,更没有跟人苟且生子!反正你家这宅子也来路不正,给了我儿子,还能给这宅子正正名!”   温母骂完,还啐了一口。   温晖见母亲实在不像样,忙上前去拉母亲的胳膊:“娘,这宅子确实不是我们家的,咱们回去收拾行李走,大不了重新租个院子。”   “凭什么要租?”温母一把甩开儿子的手,“前些年这城里死了许多人那一次,住上五年的房子没有主家来找,那房子就直接落在了住户名下。我们住这房子满打满算也有五年了,我才不走!”   温晖一脸无奈:“娘,房子是陈氏名下,人家有地契!”   温母皱眉:“在哪?”   她冲进屋子里,很快就抓了一把纸碎出来狠狠一扬,“地契没了!”   温晖叹气:“娘,你这没有用,衙门有存档,陈氏随时都可以去补办地契。”   “她有那脸去补吗?”温母高声质问,“这宅子哪来的?你被她骗了这么久,名声尽毁,她不该给你些补偿?我不搬!你不要再说了,想要我搬家,除非我死!”   吼完这些话,温母回了隔壁宅子,还关上了门。   温晖冲着媚娘拱手:“伯母放心,我会尽快劝我娘搬走。”   媚娘满脸讥讽:“双簧唱得不错,温晖,论唱戏,我是你祖宗!你什么心思,一目了然,自己不好意思占我女儿的房子,就推你娘出来,论及无耻不要脸,我们母子三人甘拜下风。”   陈飞玉听了母亲的话,像是不认识温晖似的,仔仔细细打量了他的眉眼。   “你……”   温晖苦笑:“陈氏,我会尽快腾院子。”   他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还顺手就关上了门。   媚娘这边住的宅子被砸成了破烂,屋子摇摇欲坠,就算能住人,也不敢住。   原本媚娘还想带着一双儿女搬去隔壁院子里住着,然后赶紧找机会将两个宅子都卖掉,拿着银子躲一躲。   胡氏不是好相与的人。   如果她好说话,母子三人早就进陈府大门了。   今日只是开始,胡氏以后还会明里暗里的找他们的麻烦。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陈二老爷出现,根本不敢指望那个男人会出面护着他们。   没人护着,他们不想死,就只能躲藏。   想到此,媚娘起身,扶起了女儿:“回家去收拾金银细软,我们今日就走。”   陈飞跃回过神来,能离开当然最好,他万分不愿意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曾经这些街坊邻居还羡慕他们母子三人过得宽裕,想也知道,如今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中没了羡慕,只余鄙视不屑,甚至会有人朝他们吐口水。   陈飞玉回她的宅子收拾行李,里面的人始终不开门,今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事前毫无征兆,让她一点防备都没有……她所有的首饰都在夫妻俩住的那间屋里,不拿走,她不甘心。   媚娘和儿子收拾好行李出来,女儿还在门口和前婆婆对骂,她也恼了,扭头看向街上。   此时明目张胆在此看热闹的人几乎没有,都是躲在巷子里,或者是站在谁家门口,装成闲聊的模样往这边瞧。   媚娘在此住了近十年,认识这条街上所有的人,冲着其中几个混混招招手:“帮个忙,把这门砸开,我给一两银子的酬劳。”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那个宅子是陈飞玉的嫁妆,温家人死皮赖脸不肯走,甚至还把陈飞玉这个主人给关在了外头。   帮主人家砸门,闹到了公堂上也不怕,更何况,温家人也没那个底气去衙门告状。   砸个门就有一两银子,这不跟白捡一样?   三四个混混上前,还不知道从哪薅到了一把锄头,对着门板狠砸。   再结实的大门也经不起这样狠砸,几个混混很快将门栓砸开,还将门板给踹开。   温母站在院子里叉腰骂:“你们这是强闯民宅,会被抓进大牢……”   陈飞玉一进门就飞快冲进了自己住的屋子。媚娘双手环胸:“强闯民宅?好文雅的词,一个没读过书的乡下村妇从哪里听来的?不会是你儿子教的吧?堂堂童生,吃我女儿的,住我女儿的,到头来抢我女儿的院子……真的是一点脸都不要,如果这种人都能考中秀才,当了官也是个贪官!”   读书人很重名声,这话等于是一盆脏水直接泼到了温晖的头上。   偏偏温晖真的是住着妻子的宅子不归还,还试图将母子三人拦在外头。   温晖急忙辩解:“我娘前些日子爱听戏……”   媚娘嗤笑了一声,她没说自己一会就去补地契卖掉宅子,看到女儿出来,母子三人拦了马车就走。   *   楚云梨晚上适合李静雅一起睡,倒不会睡不着,就是这张床小,两人睡着有点挤,而天气又热,屋子不通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整晚醒来好几次,翌日一早就出了门。   她手头握有百两银票,没必要让自己受罪。   再有,李静姝被人骗婚一事在整个外城传开,确实会影响李静雅的亲事,但如果她搬走不住在家里,能将这份影响降到最低。   若是能在李静雅相看之前找一门好亲,那几乎不会影响到她。   楚云梨先去了中人那里,说了自己要买宅子。   一百两银子,能够买一个规整的小院,如果在外城,能够买一个比李家学堂还要更宽敞些的院落。   中人住在衙门附近,都在内城,楚云梨说了自己大概有七八十两,中人立即道:“今天早上来了一个很划算的院子,十几间房,就是屋子有点破,能值八十两的院子,只要五十两……屋子几乎不能用,得重新修。不过,这真的很划算,也就是我家里没多余的银子,也不缺房子,否则,我自己就买下了。”   楚云梨面色古怪:“前房主姓陈?”   “你们认识?”中人恍然,“你肯定是听说过他们家的流言。”   楚云梨没说自己和陈家之间的关系:“那个院子不行,我要李家学堂附近的宅院。”   中人费了一番功夫,还真找到了两个,其中一个在巷子里,地方宽敞,价钱也相对便宜,就是打水较远,楚云梨直接不考虑。   另一个院子就在李家学堂的斜对面,站门口还能看到学堂大门,这个院子很大,是个小两进,最少要九十两。   楚云梨亲自去看过了院子,房屋完好,家具齐全,但家具很旧,院子里种了花花草草,挺荒芜,看她迟疑,房主一咬牙,降了五两银子。   本来九十两就是喊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楚云梨没再还价,房主很高兴,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当天就过了契。   大抵是冤家路窄,楚云梨过好契书从衙门里出来时,看到了陈家母子三人。   三人站在衙门之外,似乎在等人。   楚云梨想起他们家卖宅子时那离谱的低价,陈飞玉那宅子只卖了六十两……手头宽裕又有门路的人买过来转手,两个院子至少能赚十两。   这么便宜,卖不掉才怪。   陈飞跃看到楚云梨从衙门出来,一脸惊讶:“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恰巧房主和她道别……房主虽然是卖的李家对面的院子,平时不住在那处,和李静姝也不相识。   送走了房主,中人打算送她一程,买卖宅子是大事,有的人明明看准了院落,价钱也谈好了,却还是要前前后后拖上个把月才能完事,像今儿这么干脆的买主少见。   而且一个年轻女子走在街上,容易出事。   陈飞跃见妻子不搭理自己,质问:“李氏,你聋了?”   楚云梨侧头看他一眼:“咱俩有关系吗?”   当初两人成亲,都没有写婚书送到衙门,李静姝临终之前听到这一家子说了许多……陈飞跃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认祖归宗,连娶几任妻子都是为了从陈二老爷那里骗银子,他没想过和几位妻子好好过日子,一直想的是认祖归宗以后娶一个出生大户人家的闺秀。   如果有了孩子,闺秀会嫌弃他,即便他身为陈府公子,婚事也肯定要比没孩子时更艰难些。   中人认识陈家人,又见他们家对自己的买主怒目而视,还是这种语气,便猜到了楚云梨的身份,当即上前一个:“这还是衙门外,你们想做什么?”   陈飞跃质问:“昨天我见过你,你是中人。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买宅子。”楚云梨双手抱胸,“怎么?不行?”   陈家三人脸色都不好,陈飞玉不知,母子俩却明白,李静姝从他们手中拿到的银子不多,家里也没被贼偷过。媚娘张口就问:“你哪里来的银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不答。   陈飞跃恨极:“你去告的密!是也不是?”   知道他们身世的人不多,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根本就不敢将这件事情捅到胡氏那里。   只有李静姝!   媚娘上下打量楚云梨,眼神惊疑不定。 第102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一:    在陈家人看来,跑到胡氏面前去告密的人,比霸占了他们家房子不   在陈家人看来,跑到胡氏面前去告密的人,比霸占了他们家房子不还的温家人还要可恶。   因为温家人根本就抢不走房子,房契还在李飞玉的名下,她随时都可以来补办了地契将房子卖掉。   今日他们就是在此等待买主,稍后拿到了银子,买主肯定不会允许温家人赖在他们的房子里,到时温家人必须搬走。   买主到了,三人却不肯走,都盯着楚云梨,非要等一个回答。   楚云梨是陪中人一起离开。   中人是个中年妇人,白白胖胖的看着很有福气,眼看陈家人要揪着不放,她叉着腰道:“你们还卖不卖房子?妹妹,别给他们卖了,一家子都是骗子……”   媚娘迫切地想要卖掉房子离开,她总觉得姓胡的女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赶紧落袋为安,找个偏僻地方躲着。   母子三人进了衙门,中人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怜惜之意:“你是真倒霉!”   楚云梨笑了笑:“再倒霉,日子还得往下过,总不能去死吧?”   “你千万别这么想。”中人耐心劝,“你死了,那一家子才得意,而且你现在有自己的院子,娘家人逼不了你,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楚云梨笑了:“大娘,你真好。”   中人一乐,本来是打算把人送到那一片就将其放下,她一高兴,直接让车夫直接把人送到了家门口。   楚云梨买下的新院子铁将军把门,她掏出钥匙开门进院,到处乱糟糟还挺脏,方才她和中人分别时,已经请求中人找人来帮忙打扫院子,不要的东西全部丢出去,家具通通换新。   家具挺旧,也还能用一用,楚云梨详情李家学堂之外那些桌椅风吹日晒,三四年就要换新,如今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两个打扫的人一到,楚云梨就让他们先把家具全部搬到李家学堂门口。   学堂门口多了东西,白氏很快就发现了,得知是对面的新房主搬出来不要的,她顿时满心欢喜,又觉于情于理都该去跟房主道个谢,到了地方,看到自家闺女站在院子里,她脑子一懵。   “静姝,你怎么在这儿?”   她突然想起他刚才问那两个搬家具的人道谢,二人说他们不是主家,只是主家雇的人,恍然道:“你找了活干?”   她伸手招了招,“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站到门口,白氏小声道:“你爹说了,让你最近在家歇着,少出门,家里又不缺你的吃喝,你一个人跑出来做事……这两天议论陈家的人很多,人家嘴上觉得你可怜,私底下肯定在笑话你。跟我回家去。”   她说着,就去拉女儿的胳膊。   楚云梨抽回了手:“娘,我家就在这里,这房子是我买下来的。”   白氏明白了女儿话中之意,确定闺女不是玩笑,满面狐疑地问:“你拿陈家的银子了?”   楚云梨摇头。   “那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我可听说过,这个院子人家要卖一百两。”白氏越想越觉得不合适,“成家的钱来路不明,你还是别要,把这院子卖了,银子还给他们,咱做人得有底线……”   在夫妻俩的眼中,李静姝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楚云梨认真道:“这银子是陈飞跃那位嫡母送我的谢礼。”   白氏满面惊讶:“你……”她过于惊讶,声音太高,赶紧闭了嘴后压低声音问,“你去告的?”   楚云梨垂眸:“陈飞跃如此欺辱于我,我自然要回以颜色,他母亲还说我配不上他……呵呵,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他配不上我!”   白氏面色一言难尽:“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提前说一声?跟谁商量了你?”   “我不住家里,不影响弟弟妹妹的亲事。”楚云梨比划了一下,“住得这么近,以后我会常回来对了,如果你和我爹不怕被我拖累了名声,也可以搬过来住。”   白氏跺了跺脚:“太有主意了你!我去告诉你爹,让他来训你。”   楚云梨看着她的背影:“娘,陈飞跃大手大脚,他爹给的那点月钱完全不够他平时的花销,只有成亲,他才能从亲爹那里要一大笔银子,人家早已打算好了,若是我不识相地提出和离,就要送我去死,等他做了鳏夫,一样可以再娶。”   她去告密那天早上送上来的粥,就是能致人虚弱的毒药,若是毫无防备,楚云梨已经躺床上下不来了,十天半月以后,便能着手办后事。   白氏愕然:“他去喝花酒,只为了逼你走?”   才知道女婿逛暗门子,她和男人就好生商量了一下,认为陈家富裕,女儿和离回来,不说对家里众人有影响,只单论她本身……女儿家再嫁,几乎都挑不到什么好人家,陈家至少富裕,女儿没有夫君爱重,好歹不缺银子花。   陈秀才是乡下来的人,他过日子很务实,什么感情名利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是真的。曾经夫妻俩有问过闺女平时的花销都谁出,怎么出,他们知道女儿的婆婆不抠搜,母子俩都不会跟她算小账,这就已经超过了城内九城的普通人家。   因此,夫妻俩思来想去,决定不让女儿回来。   如今回头再看,他们不答应和离,竟然差点害死女儿。   白氏回过神来时,全身冷汗一层又一层,恍恍惚惚回家去。   李静雅在打扫院子,她每天和母亲一起忙完中午的那顿饭就开始绣花,期间会停下来打扫院子,擦擦桌子,既能歇一歇眼睛,又能为母亲分担一二。   眼看母亲从外面回来以后,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发呆,李静雅忍不住问:“娘,外头那些桌子要摆进来吗?刚才我看到有人在转,不赶紧摆上,可能要被人家搬走。”   白氏起身,搬了椅子进门。   李静雅眉头一皱:“娘,院子里地方小,你想把东西搬进来,得先把这些破烂扔出去才行。”   大桌子需要母子两人一起抬,李静雅往院子里抬大的八仙桌时,笑道:“这新邻居还挺大方,这种桌子送给收破烂的林家,星星还能换个几十文。”   白氏已然平复了心情:“一般人是没这么大方,可那是你姐。”   李静雅一愣,她早上起来发现姐姐不在,告诉了爹娘,两个弟弟立刻就要去找,爹娘将人拦了下来。都以为姐姐是出去散心,她那么大个人,一般不会丢……万万没想到,半天的功夫竟然买下了宅子。   他们家所有的积蓄可能都买不起那个宅子,姐姐居然没了?   “我姐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白氏叹气:“你姐长大了,懂事了。以后你有空,多过去陪她坐一坐。”   李静雅哑然。   就在今日早上,学堂里还有个书生来问她姐姐是不是以后都住在家里,说住在家里会影响她。   那是她姐,如今无处可去,不住家里能住哪?   书生从她这里得了答复后,当时的眼神特别失望,等书生走了,李静雅悄悄去哭了一个场……姐姐在家,两人这辈子估计是有缘无分。   人家说了,婚姻大事,那是父母做主,他再喜欢再想娶她,也得家中长辈心甘情愿上门提亲。   李静雅万万没想到,这么难的事,竟然半天就解决了。   楚云梨院子较宽敞,只有两个人动手,一直到了半下午才打扫干净。而楚云梨请的厨娘已经到了,来之前还特意去买了菜,正在准备晚饭。   搬新家,要请人来暖房。   楚云梨也不想请那些所谓的亲戚,只叫李家人来就行。   李静雅对于双亲的感情很复杂,她自认为自己在家中还算得宠,没想到连和离都不成,愣是因此被人生生害死。   她怨父亲的迂腐,但都忘不掉小时候得到的那些疼爱。   不报复,冷淡着相处就行。   李家兄弟是在学子们都走了之后才知道姐姐买下了宅子,而且就住在家附近。   一家人兴致勃勃跑来暖房,看到里外两进宅子……虽然不是那种大两进,但占地已经比李家学堂要大,花草假山,角落中有个鱼池,看起来完全没有李家院子里的拥挤和蔽塞。   “好宽敞啊!”李静文一边转,一边兴致勃勃问,“那以后大姐就住在这儿?我和小弟能来住吗?”   只有一个厨娘,摆饭人手不够,楚云梨也去帮忙,放下一盘菜,就听到这话:“最好别来。我这么倒霉,别让晦气沾染到你。”   不是玩笑的语气,她神情格外郑重。   李静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姐,又没人嫌你。”   “你不嫌,有人嫌。”楚云梨看向李秀才,“爹,你不会怪我吧?”   李秀才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   “本来我也不想做告密的小人,可我去告密那天早上,他们给我留的早饭有毒……陈飞跃下的药能够让人虚弱而亡,而且一般大夫根本就看不出是中毒,那个药很厉害,入喉就会伤身,治不好的那种。他要我死,我凭什么要留手?”   李秀才愕然:“真的?”   楚云梨将陈家母子干的那些缺德事又说了一遍,李家所有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白氏哭了出来:“都怪你!”   李秀才身子愈发佝偻了几分。   “那个姓齐的,绝对没安好心。”白氏咬牙切齿,狠狠掐了李秀才,“你拿人家当兄弟,人家拿你这些儿女当猪崽,明码标价随便卖!你必须要去问他讨要一个说法,否则,你就自己过吧!我带着孩子们回乡下去,省得哪天又被人算计着卖掉了!” 第103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二:    暖房是好事。\r\n\r李家人高高兴兴来,后来走时,个个兴   暖房是好事。   李家人高高兴兴来,后来走时,个个兴致都不高。   白氏留到最后,提出要陪着女儿在新房子住,楚云梨拒绝了:“我如今名声不好,不宜和家中过从甚密,等过几年,妹妹和弟弟们的婚事都定下了,再来往也不迟。”   这话有道理,白氏没法反驳。   *   陈家母子拿到了一百多两银子,按照他们原先打算好的,拿到银子立刻就出城,先去附近的那些村落里住一段时间。   据说郊外有个小南山,南山脚下有热泉,家家户户都有热池,价钱还便宜。   媚娘想带着儿女去那处住一段时间,先避一避风头。   可是,他们得知李静姝把他们卖了一笔银子后,越想越不甘心。   知道李静姝从中人那里买了宅子,颇费了一番功夫打听其住处,有钱能使鬼推磨,媚娘本就是个出手大方的,当天傍晚就找到了新宅子处。   这个院子和陈飞跃原先的院子差不多大小,不过隔成了两进,看起来要更雅致。   母子三人到了门口,看着紧闭的院门,陈飞跃上前敲了门。   厨娘开的,看到三人身上都有伤,立刻将半开的门又关了回去,只留下一条缝隙:“你们是何人?”   陈飞跃难以压抑心头怒火,他就没想过自家会被一个从未看在眼里的女人算计到这般凄惨落魄的境地。   “让李氏出来。”   出就出,楚云梨还怕他不成?   她顺手薅了院子里整修杂草的锄头,怒气冲冲打开门,抬起锄头就砸。   动作干脆利落,一点迟疑都没有。   陈飞跃吓一大跳,急忙往后退:“疯子,你要杀人啊!”   楚云梨呵呵:“我好歹给了你一个躲的机会,你呢?”   陈飞跃只觉胆战心惊,突然想起来了昨天早上他特意准备的那碗粥,如今再看,这女人分明是发现了端倪,所以才没喝粥。   “滚!看到你们就恶心,一群见不得人的臭虫。”楚云梨冷笑,“再不滚,我就打听好你们今晚的住处,转头去告诉二夫人,说不定二夫人一高兴,再赏我一个宅子!”   母子三人怀疑李静姝把他们卖了个好价,所以才跑到这里来找其算账。   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嚣张,竟然还敢当面承认。   陈飞跃气急,抡起拳头上前。   他想着自己是男人,再怎么也不可能打不过李静姝。   楚云梨抬起锄头就劈,刚好敲在他的手腕上。   陈飞惨叫一声,半边身子都痛麻了,他除了挨一顿揍,再没有受过伤,承受不住这样的疼痛,当即就瘫软在地。   母女两人急忙上前去扶,陈飞玉的背被前婆婆踩了几脚,这会还弯不下腰,扶人时动作又太急,她弯不下腰又起不来,一下子跌坐在地。   媚娘倒是能弯腰,可她没力气,何况身上还有伤,根本扶不起儿子,一时间只觉得无比凄凉,又愤怒又委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们欺人太甚!凭什么这么对我?老天爷……你是瞎了眼吗?”   最后变成了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见陈飞跃都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一脸,楚云梨抽了抽嘴角。   “赶紧滚!我现在是恨不得杀人,谁敢上前来,我敲死他,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死!”   她语气特别狠,眼神也凶,三人被吓着了,无人敢起身。   楚云梨再次催促:“我让你们滚!”   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哭着离开。   只动作着实不算快,可见在他们心里,并没有多害怕楚云梨。   *   媚娘两个院子几乎算是贱卖,当初买下院子加重新整修和买家具,花了二百两左右,如今才回来了一百一十两,她还精心挑选了买家。   价钱足够便宜,可以选择卖给谁不卖给谁。   想要买她院子,还有个条件。   那就是必须要狠狠教训温家人,最好是找个由头将他们全家打一顿。   温家全家上下被他们养了好几年,说翻脸就翻脸,欺负她闺女,临走甚至还打她闺女,媚娘当然要讨回来!   楚云梨猜到了去母子三人的院子外还有好戏看,第二日特意跟厨娘一起去那附近买菜。   媚娘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楚云梨已经算起得早,到了菜市吃过早饭就去,到地方时,温家几人已经被丢了出来,两个孩子哇哇大哭……温母不想要两个孙女,儿子在她眼中千好万好,连皇家的公主都配得,可是旁人势利眼,相看时肯定会嫌弃这两个拖油瓶。   可惜陈家临走没带孩子。   温母被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了几拳,嘴角的血都打出来了。她这会儿完全没有了昨天对陈飞玉的泼辣和傲气,痛得嗷嗷叫唤,一开始还骂人,后来只顾着求饶了。   不求饶不行,别看她平时挺泼辣,其实很怕死……前些年那么辛苦的把儿子供出来,如今眼瞅着能过几年好日子,她哪里舍得死?   “给我爹道歉!”打人的是个高壮大汉,“你骂我可以,骂他不行!”   温母乡下来的,听说好不容易抢过来的房子要被撵出去……其实一家人都知道不可能长期住在陈飞玉的院子里,不过是仗着陈家母子如今人人喊打,没有人帮他们才强住。   温家人早晚会搬走,那得是在陈飞玉给一笔赔偿之后。   在温母看来,儿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童生,前途无量,却娶了一个奸生女,无论他们家愿不愿意,儿子的名声肯定会受牵连。陈家人骗婚在前,给他们补偿是应该的。   他们万万都没想到,媚娘反应那么快,才一天就把房子卖给了别人。   不是说买宅子置铺是大事,需要深思熟虑么?   卖宅子也一样啊。   都说贵人多忘事,母子三人觉得丢人,想要搬走,先搬去外地住嘛,几年以后再回来,难道那位夫人还能记得他们?   温母受伤最重,温晖也被踹了一脚……他是读书人,还有功名在身,下手的人也不敢太狠,于是就逮着两个老的揍,直把人打得站不起身来。   温晖请求众人帮忙,众人都站得特别远,好在陈家的宅子就在街旁,门口就能拦到马车,温晖这才将二老送去了医馆。   陈家兄妹都不是手紧的人,李静姝是铁了心想和陈飞跃好好过日子,没想过藏私房钱,但温家可不一样,一家子是乡下来的穷人,真正受过苦挨过饿,而且他们和李飞玉一个院子住了好几年,想方设法的攒下来了一笔银子,一时间倒是不缺药钱,也不缺再租院子的银子。   楚云梨看完了热闹,不与温家人打照面,悄悄就溜了。   可有些孽缘,好像根本就躲不开。   陈家之事确实影响了温晖,他所在的学堂之中,因为议论此事的人太多,他当时与人据理力争,夫子来了之后,认为留下他会影响整个学堂众人读书的劲头。   都顾着掰扯谁对谁错去了,哪里还顾得上背书?   夫子当天就跟温晖谈了半个时辰,大意是让他先离开一段时间,等过了风头再说。   温晖无奈,只好另找学堂,如今是七八月,等过完年,新一轮的院试又要开考,他还想考秀才!   刘家学堂里的夫子不要他,他就想换一个学堂。   思来想去,跑到了李家学堂附近租下了一个小院子。   温母不舍得在吃住上花太多银子,如今没有了陈飞玉这个金娃娃,家里的银子没了来处,花一点就少一点,于是,一家子想着与人合租,同他们住一起的,是五个李家学堂的弟子。   温晖前脚搬进来,他们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悄悄将此事告诉了白氏。   白氏特意过来了一趟,顺便给闺女送来了她包的饺子:“姓温的这是想做什么?”   厨娘过来拿走了饺子,白氏欲言又止,在她看来,闺女一个人住,自己照顾自己都很闲,何必再请一个人?   如果真不想做饭,每天拿个碗提前回家去打饭就是了,偏找个人陪着……若是一个人住这个院子害怕,可以叫她过来一起住。   白氏总觉得闺女变了很多,应该是怨上了她爹,所以对他们全家都不甚亲近。   两人的关系没亲密到一定份上,替对方打算的话说太多,不止得不到感激,反而还会被厌恶。   白氏将劝女儿辞了厨娘的话咽了回去,继续说起温家人:“他们家人是何种德行,别人不知,咱们家最清楚。就他那样的人品,你爹都不会收。”   这城中大大小小的学堂有七个,其中两个只收蒙童……就是收五到八岁的孩子,只教孩子认最简单的那些字和一些简单的算术,这对夫子本身的学识要求不高,束脩便宜了一半不止。   剩下的五个学堂之中,就有两个是专门教富家公子……束脩高得吓人,里面每个学子都要配书童,衣食住行处处有人照顾。   剩下的三个学堂里,数温晖原先的刘家学堂弟子最多,因为刘夫子的爹是个举人,不光考过试府试县试,还考过乡试和京城中的会试……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城里九成九的学子都没有离开过府城,刘举人赶考的经历和细节处,他们离开了刘家学堂,想打听都找不到门路。   而且,刘夫子是所有学堂中藏书最多的学堂,就连城里的那些富家公子偶尔都会找刘举人请教,学堂因为刘举人的缘故,招收的弟子多,考中的人也多。于是,名声越来越好,又吸引了更多的人去拜师。   其次是周家学堂……它更像是族学,藏书多,夫子考过许多次乡试,只是,里面读书的都是周家人,外人去了,容易被排挤。   相比之下,李家学堂颇为逊色,唯一的优点就是实惠便宜。   除开周家学堂和俩蒙堂之外,能去刘家学堂的学子,都不会来找李家。   楚云梨想了想:“兴许他觉得我与他难兄难弟,同样都是被陈家骗了的可怜人,也许爹会怜惜他?”   而且,他是个童生,如果不是出了这样的事,去哪间学堂都不会被拒绝。   温晖在搬进租住的院子后,特意去准备了拜师的束脩,当天午后就登了门。   不出意外的,他被拒绝了。   李秀才说他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这几个月,要参加院试的学子只需要写文章给他,他帮着讲解润笔……言下之意,若是温晖愿意,可以不进学堂,在外面也一样可以拜访他。   温晖读了多年的书,不可能连这点眼色都没有,李秀才明显是不愿意收他,所以才找了这些托词。   “李家伯父……”   李秀才连连摆手:“当不得当不得,我们已成家已然断绝关系,这些过往,我最不愿意提及,你请回吧!”   温晖:“……” 第104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三:    温晖以为和李家同为苦主的份上,李秀才会对他心软,万没想到,   温晖以为和李家同为苦主的份上,李秀才会对他心软,万没想到,李秀才以此为耻,瞧这话里话外,分明是要与陈家和陈家有关的人全部断交。   这怎么办?   温晖房子都租了。   现在跑去退,肯定要被东家扣下一笔。   而且,除开李家学堂,只有周家族学可进,在刘家学堂里他都要被人排挤议论,去了周家,且不说能不能进,就算进了,那些人可能会指着他的鼻子议论……偏他还不能发作,人家都是族中兄弟,他若敢像在刘家学堂那样还嘴,骂他的就不是一两人,而是会被群起而攻之。   不行!   还是得求李家学堂收留!   温晖便想去找曾经的嫂嫂……好歹曾经是一家人,又做了大半年的邻居。   而且他记忆中的李静姝是个很心软的女子,温婉端庄,比之陈飞玉的暴脾气好得多。   他四下一打听,原本是想知道李静姝出门的大概时辰……李家学堂他是进不去了,只能想办法在外面偶遇。   一问之下,竟然听说李静姝买了个宅子自己单独住,平时都不怎么回娘家。   温晖怀疑李静姝是从陈家母子手里抠到的银子。   他们一家这些年从李飞玉那里攒了十多两银子,以为很多了,没想到,李静姝进门才短短大半年而已,竟然连宅子都买下来了。   温晖过来敲门时,白氏还在。   厨娘去开的门。   温晖看到开门的不是曾经的嫂嫂,还以为那些人诓他,谁知目光一转,就看到了角落中池子边喂鱼的母女俩。   此时的李静姝看起来还是一样的温婉动人,犹如一幅美人画。   温晖回过神:“李姑娘,温某特意登门,是有事相求,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有话你就说。”白氏和李秀才做了多年夫妻,读书人都好面子,李秀才不太擅长拒绝人,这时候就需要白氏来做恶人,她颇为不客气,“男女有别,你就站在那里说,我们听得见。”   温晖苦笑着说了自己被刘家学堂赶出来的事,话里话外说是那些同窗排挤他,故意激他生气,又引来夫子刚好撞见。   楚云梨若有所思:“你是说,学堂之中有人算计你?”   温晖颔首:“我没有证据,但我能感觉得到里面绝对有阴谋,陈氏性子霸道不容人,睚眦必报,多半是恨我母亲对她太过分,所以算计了这一切。这女人出手就要断我前程,实在过于狠辣。李姑娘,今日温某过来,一是想提醒姑娘防止陈家母子的后手,二来,也是想请姑娘在令尊面前替温某美言几句。距离明年三月的县试只有短短半年,温某需要严师指点……”   他说话抑扬顿挫,生气时怒,请求时语气还卑微,似乎每句话都出自肺腑。   楚云梨突然便有些明白了陈飞玉为何会被他拿捏住,只看他这诚恳的态度,根本想不到他是个伪君子。   白氏就被他的话吓着了,紧张起来:“那怎么办?我过来陪你住?”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连想要和离都做不了主,又怎么可能管得到父亲招收弟子?温童生,你实在太高看我了,我帮不上你的忙,请回吧。”   温晖呆住,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先说陈家母子不会善罢甘休,表明两人有个共同的强大敌人,需要二人合起伙来反抗,又说了自己的为难处卖惨,居然都没打动这个女人。   他印象中的李静姝没这么难劝啊。   而且他明显感觉得到,李静姝对他没有半分心软,若真有意帮忙,即便知道事情不成,也会试着求一求,跑去亲爹面前求情,行就行,不行就算,既不丢人,也不挨揍,最多就是挨一顿骂。   做儿女的被亲爹骂,才多大点事?   谁没被骂过?   “可我已经租了院子……”   楚云梨有时候好打抱不平,但也不会乱惹仇家。温晖是个卑鄙小人,如非必要,楚云梨不愿意和他对上……她很喜欢借力,就像是她想教训陈家母子三人,没有亲自动手,而是选择去找胡氏。   可她也不是面捏的,温晖一再勉强,把她当软柿子捏,这可忍不了。   “租了院子又如何?退便是了!”   温晖无奈:“温某是村里来的,就和当初的李伯父一样,想要在城中立足特别的艰难,退房子会被扣银……”   “我爹当年在城里站稳脚跟确实很难,你可不一样。”楚云梨意有所指,“银子扣就扣了,反正也不是你赚的。”   读书人自有傲骨傲气,温晖听到这话,只觉特别刺耳……他的那些银子都是从陈飞玉那里要来后,想方设法截留而来。   温晖之前在刘家学堂与人吵架,是有人说陈家母子三人那样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活该丢人。   但有人反驳,说陈飞玉无论对不起谁,都没有对不起温晖,温晖在人家一揭露身世时就与之和离,还占着人家的房子不肯搬走,就是品行不端,不可深交。   温晖当然要反驳,说到激动处,与人打了一架。   他吵归吵,闹归闹,心知背地里说他品行不端做事卑鄙的人不止一两个,他不可能去街上随便逮着个人就解释,可李静姝就和学堂里的那位同窗一样,都说到他面前了,他不可能再装聋作哑。   而且同窗指着他品行不端,他只能以自己也是被长辈威逼来辩解,对着李静姝,他是丝毫都不心虚。   他是截留了陈家的银子,这事是挺让人诟病,可眼前的女人又比他好多少?   他才留了十几两,李静姝可是连宅子都买了,没有一百两,也有大几十两!   他心中不忿,说话便带了刺:“难道你买宅子的银子是自己赚的?”   楚云梨扬眉:“不是啊!我又没有逮着个人就说自己艰难……”   温晖气急:“李姑娘,你做过陈家的媳妇,知道跟那对兄妹相处有多艰难,你入门大半年就得了一个宅子,相比之下,我比你惨多了。果然是你更会哄人。”   话说得没有太大毛病,但言语之中那种轻佻的语气,完全是将李静姝比作了花娘之流。   温晖说话还留有余地,毕竟他还指望着李静姝帮忙。   楚云梨自觉没必要跟他过于客气,讥讽道:“我这个宅子又不是从李家那里拿银子买的,什么大半年?凭着陈飞跃的败家,想从他手里抠银子来置产,怕是这辈子都买不起。温童生自己没本事赚钱,就胡乱臆想污蔑别人……如此品行,我爹不收你是对的。”   温晖气得跳脚,也不指望李静姝能帮忙了,咬牙切齿道:“李姑娘,你也想毁我前程?咱们之间无冤无仇,你非得把事做这么绝?”   白氏上前护着女儿:“温童生,我闺女也是苦主,已经很可怜了,你别揪着她不放。当初这门婚事是我家秀才公定下的,如今他特别后悔,总想着补偿女儿,谁敢来欺负闺女,他能与之拼命……你赶紧走吧。”   这话中带了几分威胁之意,如果一个秀才铁了心要与温晖为难,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何况,他自己身上满身污点,那么急切地与陈飞玉撇清关系,暴露了他的绝情和卑鄙。   说是温家二老不把宅子还给儿媳,明眼人都看得到是怎么回事。   温晖都是童生了,难道真的管不住亲爹娘撒泼?谁信?   再孝顺爹娘,也没有这种孝法吧?   明明知道爹娘霸占儿媳的嫁妆不对,偏他还纵容着,难道那两个老人家看到官库里粮食和银子多,非要去抢,他也纵容着?   温晖不敢再多嘴,灰溜溜走了,回到租下的院子,二老已经把他们租的两间屋子打扫了一番,院子里还栓上了晾衣裳的绳子。   他们的绳子是栓上了,但是地下多了几根解下来的绳子,而且,还有一些晾了没收的衣裳也被丢在地上。   温晖一脸无奈:“娘,那边可以栓绳子,你为何要解别人的?”   解就解嘛,还把别人的衣裳给弄到地上。   这里面住的都是李家学堂的弟子,以后是同窗,温晖在外人面前是个温和文雅之人,不愿意与人交恶。   “不用捡,一会就说是风吹的。”温母栓好了绳子,又拿扫帚扫地,之前在陈飞玉院子里时,整天头痛脚痛腿痛背痛,就等着媳妇伺候,今儿才被人揍了一顿,竟还能干活。   “我当然知道那边可以栓绳子,可是院子里这几根绳子向阳啊,现在是夏天,衣裳干得快,等到了冬日里,背阴处晒不到太阳,没点阳气,穿那种湿衣,人的身子会越来越虚弱,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放心,他们吵不过我。”   温晖叹气。   “娘,我们可能要搬走。”   “什么?”温母惊问,“为何?东家可说了,租给我们的价钱已经极为便宜,若是我们不住,他不退钱。”   东家并不愿意便宜租掉自家房子,此处离李家学堂那么近,说的是外地来的学子住。   可是温家二老太会讲价,又各种卖惨哭诉,东家才松了口。   温晖说了自己被李秀才拒绝,去找李静姝同样被拒绝的事。   温母则是注意到了别处,眼神中异彩连连:“你是说,李家那丫头自己买了个宽敞的小院住?”   她一合掌,“你们俩都是被陈家兄妹诓骗了的苦主,那不是天生一对么?”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两好合一好,他们一家有了住处,儿子又有了夫子指点,甚至还不用交束脩。   温晖一听母亲这惊喜的语气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厉声呵斥:“不行!你不许去闹!”   声音很凶,温母被吓了一跳。 第105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四:\r\n\r温老头瞅着儿子对亲娘那疾言厉色的模样,皱眉呵斥:“怎么……   温母看上了自家老头子。   温老头瞅着儿子那疾言厉色的模样,皱眉呵斥:“怎么跟你娘说话呢?”   温晖也知道是自己太着急,缓和了语气:“我是怕娘闯祸。”   “你娘就是捅破了天,那也是为你好。”温老头砰砰砰拍着桌子,“你说出去拜师,出门这么久,回来什么事都没办成,倒是我跟你娘,把这两间屋子都打扫了,你一回来就挑毛病,绳子不该解,衣裳不该扔地上……合着我们还错了?那我们什么都不干,全部等你自己回来忙活行不行?”   温晖心里沉甸甸的,抹了一把脸:“姓李的女人很不好相处,说话夹枪带棒,她……”   “先让你娘试一试。”温老头语气加重,“反正你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然而事实告诉温家,这人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自从温晖和陈飞玉认识,他就搬出了合租的小院,后来成亲后更是举家住进了陈飞玉的院子,这几年的衣食无忧,让他难以适应这破旧的院子,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同住的都是些学堂里的弟子。   温晖还让母亲准备了一些点心,想着等那些学子们回来了,送些点心,大家混个脸熟,若里头有心软的人愿意帮他在李秀才那里说一说情……那就更好了!   凡是对儿子有好处的事,温家二老都很乐意做,点心做好,学子们归来,温晖热情地拿了点心和众人寒暄。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众人即便是觉得温晖人品有瑕,可这同住一个院子,没必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大家见了面说说笑笑,不深交就是。   五个学子吃着点心,暗暗交换眼色……如果他们一起出去租房,租金比现在贵点,也贵不了多少。   就是搬家麻烦。   也不知道夫子愿不愿意给假让他们搬家。   他们决定明儿去学堂的路上商量一下,也试试夫子的口风,如果夫子愿意给假,那必须要搬走。   温晖与几人闲聊,最喜欢和其中一位姓廖的学子说话,他也是五人之中唯一的童生。   这边正热闹,忽然有人敲门。   温老头立刻起身去开门,还让几人坐回去,他满脸皱纹,带着点讨好之意,其他的五位学子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又开始反思温晖一来他们就搬走的做法是不是太刻薄。   门打开,外头站着个高壮的汉子,后面还跟了一群男人,温老头惊讶地问:“你们找谁?”   高壮汉子环顾一圈,冲到院子里,一把揪住温晖衣领:“好你个读书人,欠钱不还,躲到了这里……”   话音未落,抡起拳头狠狠扎在了温晖的脸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别说几位年轻后生,就是温家二老都没反应过来。   学子们没有上前去拉架,他们和温晖又不熟,而且这一群人进来时可就说了,温晖欠了他们的银子,他们是为追债而来。   如果是温晖走到街上无端端被人暴打,他们可能会路见不平帮一帮,可这明显是温晖与人有旧怨……几人不光没上前帮,反而还退到了屋檐底下,将院子里的地方让了出来,省得自己被误伤。   温老头反应过来,立刻上前试图讲理:“你们是谁?我儿从来没有欠过钱,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高壮汉子不管不顾,又是狠狠一拳,将温晖砸倒在地。   温母尖叫哭喊着要去救儿子,却被旁边其他的男人给挡住。   温家人吼着没欠钱,高壮汉子愈发生气,从旁边的兄弟手中接过一根棒子,狠狠敲在了温晖的右手腕处。   温晖哪里受过这种罪?   惨叫一声,痛到当场晕厥。   “再不还钱,下一回就是直接剁你的手!”   撂下狠话,几人扬长而去,温老头试图阻拦,毕竟家里真的没欠钱,这些人凶巴巴上门,甚至都没说他们家欠了多少,还把儿子打伤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怎么行?   温老头年纪大了,那几个人下手很重,看温老头不肯让路,其中一人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一脚。老头清瘦,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身。   温母尖叫哭喊,想扶儿子,又想扶老头子,整个人在地上爬来爬去,这副疯癫的模样,把屋檐下几个学子吓得齐齐退进了其中一间房里。   温晖直到大夫来了才醒过来,察觉到手腕上的剧痛,他想动手指,却发现毫无知觉,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大夫,我的右手要养多久?”   大夫知道住在这一片的都是学子居多,闻言叹了口气:“这……先养三个月再说,伤筋动骨一百日。”   温晖急忙追问:“我要考明年的县试,那时能养好吗?”   大夫看了一眼温家二老:“养伤这种事,急不得。”   眼看大夫不肯回答,温晖心头咯噔一声,温老头在旁边老泪纵横,温母在旁边呜呜呜地哭,大夫方才包扎之前就说了,需要二两银子的诊费,大概一两多的药,如果嫌贵,可以另请高明。   夫妻人生怕延误了儿子的伤势,催促大夫赶紧动手,照这个花钱的趋势,他们手头的十多两银子,可能一两个月就要花到精光。   大夫离开时,温老头亲自出去相送,温晖能够听得到两人在门口低声说话的动静,模样鬼鬼祟祟,说话窸窸窣窣,声音特别低,见不得人一样。   温晖感觉到手上的疼痛,本来心里就不安,看到父亲这番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只手,多半要废了。   他仔仔细细回想那些人闯进门来时的模样,那个动手的男人进院子时,明显是将他们在场几人辨认了一圈,然后才选中了他。   如果说他和那些人有旧怨,应该是直接找他麻烦才对,看了一圈才挑中他……温晖怀疑,这是有人故意给他找的麻烦。   “去报官!”   温母哭着道:“我去请大夫的时候问了,那些人是外地来的,打了你之后在那边的包子铺买了些干粮,这会已出城去了……”   温晖恨得咬牙切齿:“一定是陈氏!”   *   温晖挨了一顿揍,被打断了手,楚云梨当天就听说了。   白氏觉得是陈飞玉找人干的,上来就毁了温晖的前程……这是温家翻身的机会。   她只觉胆战心惊,忙完了那顿饭,连饭都来不及吃,赶紧就去找了女儿。   “静姝,他们会不会也让人来找你麻烦?你最好别开门,如果有人来敲,你让厨娘辛苦些,你离门口远一点,察觉不对就赶紧躲起来,把门栓上。记住了没有?”   楚云梨答应下来。   何氏越想越不放心,围着楚云梨急得团团转,又提议道:“要不回家去住几天?”   齐海被辞了。   莫名其妙的,他在布庄做了多年,平时只需要听命于东家。   东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这天东家到了铺子里,让他收拾东西走。   齐满都傻了,铺子里的生意一直很好,前两天东家还说要再招两个伙计来学量布,平时也未对他有不满。   “东家,这……小的哪里做错了?”   东家随口道:“人手太多,你先回家歇着,过段时间人手不够了,再来上工。”   齐满在铺子里干了多年,人手多不多,他心里最清楚,东家这话,分明只是托词而已。   他不敢违逆东家,只好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拎了个小包袱回家,一路上脑子里猜测纷纷。   如今齐满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想不通便不想了,东家不要他,他得赶紧找活干,于是又去了别家的布庄,这一问,又发现了不对劲。   齐满因为在布庄里干了多年,认识许多客商,曾经还有几位东家找了管事悄悄来请他。   只要他愿意去别家布庄,过去就是管事,而且工钱要比现在高,他那时候故作无意地将这件事情透露给伙计,没几日,东家就给他涨了工钱……那换东家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齐满一直拿那位东家来当退路,这边东家不要他,他就想换一个东家,却被对方告知,人满了,让他再去别处问问。   接下来几日,齐满到处碰壁,他觉得奇怪,便拿了银子拐着弯儿地邀当初要请他干活的那位东家身边的管事喝酒。   这一顿花销甚巨,几乎是齐满一个月的花销,却也让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那位管事说,东家一直都在等他进来干活,只不过最近有人打了招呼,不许用他。   东家不可能因为一个下人与贵人交恶!   可是,齐满完全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贵人,倒是李秀才砸了碗之后,与他就真的断绝了来往,即便是在路上碰见,对方也是目不斜视,一点不多停留。   齐满准备了一份礼物,登了李家学堂的门。   他去时刚好是中午,今天是学堂一个月一次的大荤日,白氏会做她的拿手菜红烧肉。   当下的红烧肉做法又酸又甜,口感极好,白氏还特意嘱咐,让楚云梨到了时辰拿个碗去盛菜。   这肉要掐着时辰起锅,一起锅就吃,味道最好。   楚云梨拿着碗过去等,到门口碰到了拿着礼物的齐满。   齐满知道自己来得不巧,学堂里李秀才还在讲学,他敲门都无人来开门。   “贤侄女,把这些给你爹拿去。”   楚云梨瞄他一眼:“你这点,打发叫花子?”   齐满一愣,登门是客,他还拿着礼物,这丫头应该谢他才对。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你把我卖了个好价,这么点东西就想让我爹原谅?” 第106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五:    齐满真的以为当年的事情做得隐秘,知道的人是极少数,细算算,   齐满真的以为当年的事情做得隐秘,知道的人是极少数,细算算,除了陈家人,他只告诉了妻子,连儿女都没说。   父女二人都没问人打听就笃定了是他拿了好处,难道真有那么明显?   “贤侄女,你说这话我不明白,我帮你牵线搭桥,真的是一片好心,我也不知道陈飞跃那小子是这样的身世啊,只知他们家过得宽裕……我和你爹交好,日子过得好了,你爹也能少操心,我是真的拿你爹当兄弟,当知己好友,才尽心尽力……不然,让人皱眉容易两头不落好,落得里外不是人,就像是我现在,当初我就我该多事……”   齐满一脸的懊恼,“你恨我是应该的,谁让我识人不清害了你呢?”   楚云梨越过他往学堂里走:“你再不滚,回头那些扛大包的苦力都轮不到你来干。”   此话一出,齐满顿时福至心灵:“是你?”   他找活计屡屡被拒,连原先很欣赏他的东家都不要他,何止是这丫头从中作梗?   楚云梨没回答,她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气,第一口酸得呛人,再闻就觉口舌生津。   她飞快进了厨房,白氏正在起锅,瞅见女儿来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就在这里吃,端回家都凉了。”   白氏也是真正吃过苦的人,她看女儿院子里的那个厨娘很不顺眼,如果闺女把这红烧肉端回家,还得分一些给那个厨娘吃。   楚云梨坐在灶前,李静雅搬了个小桌子过来。   小桌子是之前放在学堂外大树底下用的,又破又旧,白氏觉着厨房里差个桌,搬过来将就用。   重新洗干净上了漆,看着还挺像样。   姐妹俩吃得头也不抬。   中午这顿饭,李家人都是自己方便的时候吃,并没有像晚饭那样正式摆在桌上,等着李秀才动了筷,大家才开始吃。   期间李静雅还跑出去一趟,买了几个馒头。   白氏今日要去给众人盛菜,都是一群读书人,有些脸皮厚的会多打,平时就算了,今日这一顿不成。   一刻钟后,白氏才回来。   楚云梨从锅里端了一碗肉给她。   白氏顿时眉开眼笑:“我不爱吃肉。”   李家人的饭菜每天都有点荤腥,但那合着菜一起炒的肉,远远不如红烧肉香甜。   “一人一碗,谁也别少。”楚云梨递了个馒头给她,“我吃好了,娘过来坐。”   白氏坐下不久,父子三人进来了,各抓了几个馒头。   “刚我在外面碰见齐伯父了。”楚云梨直言,“爹,他最近不太顺利,被东家辞了,找不到活干。”   李秀才一脸惊讶:“没听说啊。”   楚云梨靠在灶台上:“他要给你送礼,让我带进来,我没搭理他。”   “我不会再与他来往。”李秀才叹气,“回头不用给他好脸。”   “他害我一生,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肯定不会再搭理他。”楚云梨见白氏试图起身,倒了一碗热茶递给她,“他被辞,还有我的功劳。”   李秀才愕然抬头看向女儿。   楚云梨认真道:“爹,我差点被人害死,此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但凡掺了一脚的,谁都别想好。”   李秀才心中一凉,第一回深切的认识到女儿对陈飞跃的厌恶,恨屋及乌,怨上了所有撮合她和陈飞跃的人……可能也包括他。   他想让女儿往前看,不要揪着过往的恩怨自怨自艾,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半晌,他才问:“他所在的布庄生意做得很大,你哪有那么大的能力?”   楚云梨反问:“生意还能比城中首富更大?”   李秀才已经知道了陈家母子干的那些恶心事,还有陈飞跃真正的身世,一听这话便知,女儿这是请了那位陈二夫人出手。   让他意外的是,那样的贵夫人,居然愿意帮女儿出气。   白氏拍了一下李秀才:“别再和那个姓齐的来往。否则,别怪我跟你翻脸!”   *   陈二夫人的人跟丢了陈家母子,楚云梨亲自花了半天时间出城打听,得知他们住在南山脚下的村子里,特意又去告知了胡氏。   都说那热池能够止血生肌,对愈合伤口有些作用,还不容易留疤,母子三人身上都有伤,到地方的第一天就开泡。   当天晚上,说是陈飞跃偷了东家的银子,被东家打断了腿。   南山脚下有两个大夫,医术一般,远远比不上城里大夫的医术高明,媚娘当然不允许儿子以后变成个瘸子,连夜将儿子送到城门口,天一亮就进城寻大夫。   楚云梨一早就出现在城内最大的医馆对面的茶楼之中,没多久,胡氏就到了,两人站在窗前,刚好能够看到对面医馆大门。   胡氏心情颇佳,进门后笑道:“昨儿我只让人废他右腿,但今日来医馆时,一双腿都断了。”   “为何?”楚云梨隐约猜到了原因,却还是故作疑惑。   胡氏听到这问话,心情更美,哈哈笑道:“媚娘果然不愧是戏子,不光会唱戏,还很会排戏,我这边下手越重,显得他们母子越可怜,男人都贱,总喜欢救风尘,还喜欢救人于水火。懂我意思吗?”   楚云梨点点头:“苦肉计。”   “一半吧。”胡氏冷笑,“我下手越重,显得我恶毒,而她则无辜弱小,许多男人没有当官的命,却都喜欢替人断是非,总想扶持弱小的那方,她下手这么重,大抵是想借着儿子的这条腿翻身。”   她眼神中满是讥讽之色,“被男人养了多年,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人,好像离开了男人就会死。”   医馆中因为多了个需要接骨的陈飞跃,门口的病人越来越多,楚云梨看了许久,转身接过了丫鬟递过来的茶水。   胡氏笑吟吟道:“李姑娘,像你这样敢爱敢恨的姑娘很少,好多女子遇上这种事,只会哭哭啼啼,或者是回了娘家一蹶不振要死要活,连上吊的都有……明明错的是男人,却搭上自己的命,简直是脑子有病!”   她上下打量楚云梨,“李姑娘要嫁人么?我认识不少年轻后生,要不帮你牵个线?”   就在这时,外头有喧闹声,胡氏眉头一皱,瞪向门口,却见门被人推开,一抹素色的修长被人推进了雅间,大体是受不住外头力道,完全站不稳,狠狠摔在地上。   立刻有下人去扶:“余公子。”   胡氏呵斥:“怎会如此?”   管事立刻上前来禀:“是隔壁的客人喝了一宿,喝醉了发酒疯,方才伙计扶他出门时突然发难想要撞进咱们的雅间,余公子上前去挡……”   胡氏快步上前。   楚云梨也瞅了过去,此时那位余公子双眼紧闭,脸色发白,瞅着额头上还有些冷汗,一看就受了伤。   “快!将他送去对面医馆。”   胡氏带着人匆匆跟上,一群人鱼贯下楼,楚云梨也跟了上去。   益和堂中,老大夫和年轻的大夫围在陈飞跃身边,两条腿都断了,正骨要格外小心,一个弄不好,骨头长歪是其次,还有可能两条腿都废了。   所有的病人被拦在门口方寸之地,大家都喜欢看热闹,如果全部放进去,两位大夫身边围得水泄不通,会被人遮住光亮。   胡氏带着人冲进医馆:“大夫,人命关天!请大夫救命!”   她知道大夫在救治陈飞跃,那又如何?   如果救的不是陈飞跃,她还不会这么大剌剌跑去打扰。   两位正在忙活的大夫抬眼望来,看到年轻人脸色煞白,年纪大的那位大夫匆匆过来把脉:“先天不足,还被人撞伤了?好像有内伤,快快快抬进去,准备银针!”   大夫忙着救人,瞅见这紧张的气氛,胡氏也担忧起来。   楚云梨站在她旁边,好奇问:“夫人,那位是……”   “我外甥,命苦的,三岁就来了陈府,一直由我照顾着。”胡氏一想到外甥是因为护着自己才受伤,更对其多了几分怜惜,焦急地问:“大夫,他要不要紧?”   大夫没回答。   半刻钟后,大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除了先天不足,被人撞得内伤,他……脉象好像不对。”   管事追问:“哪里不对?大夫看得出吗?”   大夫瞅了胡氏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胡氏眯起眼:“中毒了?”   大夫轻轻一点头,去了桌上写方子:“先熬一副药,喝完了药等半个时辰再看。”   听这话里话外,那位余公子暂时是走不了了。   胡氏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脸色黑沉如墨:“去将学安媳妇接来。”   管事迟疑:“可是余夫人身怀有孕……”   胡氏揉了揉眉心:“都急糊涂了。你留在这里守着,让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要将学安治好。”   楚云梨本来还在看余学安的脸色,听到这番话,退出了他所在的那个小间。   已娶妻了?   那边陈飞跃被年轻大夫绑腿,痛得鬼哭狼嚎,媚娘在旁边跟着抹眼泪。   陈飞玉早就发现了冲进来的这一行人,她曾经躲在暗处,看母亲指认过害他们兄妹俩不能认祖归宗的罪魁祸首,后来这女人自己都没出面,只找了管事去他们家里打砸,就弄得他们名声尽毁,只能灰溜溜搬走。   她不敢多看胡氏,眼看几人从帘子隔出来的小间退出,她往旁边让了让,躲进了阴影处。   陈飞玉想看又不敢多看,当看到和胡氏站在一起的前嫂嫂时,气到胸口起伏。   楚云梨离她不远,听到她呼吸声明显加重,扭头看她,问:“生气了?”   陈飞玉:“……”   眼看躲不住,她张口骂:“你……你个毒妇!” 第107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六:    陈飞玉从小跟在媚娘身边长大。\r\n\r媚娘是个戏子,没有   陈飞玉从小跟在媚娘身边长大。   媚娘是个戏子,没有教女儿唱戏,念及女儿大家闺秀的身份,她有请夫子教女儿读书认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不过,媚娘对女儿并不严厉,她小时候过得苦,学艺时不能有半分偷懒,但凡学不好,除了饿肚子还要受罚。   她不希望女儿吃自己的那些苦,而且,身为陈家血脉,只要气质规矩拿得出手就行,女儿学这些又不为利,能糊弄人就行。   陈飞玉学了大家闺秀的温婉忍耐退让,母女俩自持身份,很看不上乡野村妇的泼辣,因此,陈飞玉不会骂人。   一句恶妇,已然是极致。   楚云梨听了都觉得好笑:“我再恶,能恶得过你们?”   陈飞跃断腿,那是胡氏安排人干的。   论起来,媚娘还要更狠辣几分,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   胡氏看向角落里的母女俩,又瞄了一眼门板上躺着的陈飞跃。   陈飞跃本来痛到鬼哭狼嚎,察觉到胡氏的视线后,喊叫声瞬间就小了。   媚娘猜到是胡氏收买了东家对她儿子下手,心中恨极怒急,当着胡氏的面,却不敢表露半分。   陈飞玉不敢看胡氏,只恶狠狠等着楚云梨。   楚云梨扬眉:“看着我做什么?看你哥哥啊,要说你们家最近真倒霉,但是被人砸了房子,现在你哥哥又被人打断了腿……若不赶紧去庙里,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的倒霉事。”   “所以说,人要积德,缺德的事万万不能做。”胡氏顺势接话,“瞧瞧,报应来了。”   媚娘不敢吭声,捂着脸哭。   陈飞跃不敢再喊,痛到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门口来了个白胖老爷,胡氏一看到人出现,暗暗翻了个白眼。她这动作极为隐秘,若不是楚云梨站在她旁边,完全发现不了。   “老爷来了?”胡氏坐在椅子上未动。   蹲在儿子门板旁的媚娘如见救星,看向陈二老爷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欢喜和依赖。当然了,她还是没敢出声换人,只是一双泪眼欲语还休,眸中像是饱含千般情愫。   陈二老爷看了一眼门板上的陈飞跃,问:“夫人,我听说学安受伤了?怎么受的伤?他本就身子弱,今儿你不该带他出门。”   言语关切,时不时还往余学安所在的帘子内瞧。   媚娘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曾经有暗戳戳打听过陈家的那些人,这个余学安只是胡氏娘家的亲戚,长期借住在陈府而已。   陈二老爷对着一个借住在府上的年轻后生殷殷垂询,却对被人打断了腿的儿子不闻不问,即便是因形势所迫,也让她特别伤心。   胡氏担心外甥,眉心微微蹙起:“当时遇上了个酒疯子,学安也是为护着我……”   话说到此处,她察觉到不对,看向身边管事:“你带着人去打听一下那个酒疯子是谁?为何会喝醉酒?看是不是巧合。”   陈二老爷不赞同道:“你别什么事都让人去打听,学安又没与人结仇,平时多数时候都关在府里,多半是意外。”   胡氏根本就不听他的,皮笑肉不笑地问:“学安也是沾了旁人的光,才得了老爷这几句关切。老爷真正想要探望的人不是学安吧?”   她语气讥讽,“若是学安不受伤,不到这间医馆来,老爷还得找个借口才好进来。”   陈二老爷脸色阴沉:“夫人!夫妻多年,我一向对你尊重有加,你又何必得理不饶人?”   “呵呵,你尊重我?”胡氏嘲讽道,“真的心里有我,就不会在外头搞出野种来。”   陈二老爷气急,拂袖而去。   两个大夫忙着给陈飞跃包扎伤腿,方才陈飞跃又开始大声叫唤,还看着陈二老爷默默流泪。   陈二老爷出门,陈飞跃叫声愈发凄厉。   胡氏只觉好笑:“父子相见不相识,好像我是个恶人似的。”   陈飞玉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温家,眼看父亲来了,连句话都没跟他们说上,她终是忍不住:“这人是善是恶,不是凭自己说。”   她到底是不敢当面指责胡氏。   在外人面前,两拨人应该不相识才对。   楚云梨出声:“陈姑娘,我知道温家人如今的住处,那个温晖,被人打断了胳膊。说是有人跑来追债,进门不给温家人辩解的机会,直接就动手,打完就跑……温家过去几年是你养着的,你从来没让他们缺过钱花,他们又怎么可能在外借债?这分明是有人以讨债之名故意上门伤人,这幕后之人才是真的恶毒,打断读书人的手,断了人前程。还不如直接取人性命呢,好歹是给了个痛快。”   胡氏惊讶:“这事也太恶劣了,温家可有报官?”   “报了。”楚云梨叹气,“可是那些人是外地的,打完人买了干粮当天就出了城,上哪找去?此事多半要变成一桩悬案,温童生这个亏吃定了。”   陈飞玉在他们说起这件事时,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听到楚云梨说的最后一句,暗暗松了口气。   她到底年轻,不太擅长遮掩自己心思,胡氏看到了她神情上的变化,道:“本夫人嫉恶如仇,稍后去那个卖干粮的铺子问一下那几人的长相,再让底下的商队多留意,读书人手被毁,真的是生不如死……幕后主使这般恶毒,总要付出代价才行,否则,习惯了伤人,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要遭殃。”   陈飞玉没忍住,看了胡氏一眼。   衙门想要查的案子,几乎没有查不出来的,但是,衙门事务繁忙,温晖断手,于他自己而言是天塌了的大事,但是在大人那里,比他一只手重要的事情多了去。   大人会查,但不会用心查。   如果是胡氏非要查……陈飞玉还真不敢保证,那些人就一定不会被找到。她不敢吭声,又往阴影处躲了躲。   没多久,熬给余学安的药好了。   胡氏身边的管事端了药亲自去喂。   余学安一碗药喝下去,不到一刻钟,咳嗽了几声后,喷出了一口血。   胡氏吓一跳:“大夫大夫……”   余学安的那口血多数都喷在了旁边的一块白帕子上,血应该是暗红色,但他喷出来的血是黑色的,似乎还还冒热气。   一看就知道有毒!   胡氏脸色阴沉:“学安,你是何时察觉到身子越来越沉重的?”   外甥三岁就到府里,如今已有近二十年,他身子弱,平时都不爱出府门,这中毒……肯定是被府里的人害的。   为何?   胡氏想不明白,陈府家大业大,各房的人都多,府中随时都有客人借居,吃穿用度花不了几个子儿,对陈府而言不痛不痒。   大户人家讲究个面子,即便是不喜余学安,应该也是眼不见心不烦,怎么会对他下这样的毒手?   “去年!”余学安唇边还有一抹黑血,他伸手去擦,却擦得手背手心到处都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胡氏见状,急忙递上了帕子:“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余学安沉默了下:“以前没怀疑,最近才发现,好像是从夫人为我熬补气的偏方后,身子就越来越沉重。”   “偏方哪里来的?”胡氏见外甥摇头,扭头看向管事,“去问!”   余学安看向楚云梨:“这位是……”   觉得眼熟,偏偏又不记得陈家有这样一门亲戚。   方才他陪同胡氏去雅间时就想询问,只是男女有别,且当时胡氏让他在外头喝茶等,此时才总算寻到了机会。   胡氏不觉得两人有相识的必要,她愿意带上李家姑娘,是欣赏这姑娘敢爱敢恨,且李静姝似乎和一般的女子不同,在打探消息上颇有一番手段。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让李静姝去铺子里做事,只是她不知李静姝愿不愿,还没来得及提。   “这是李姑娘。”   胡氏随口说完又想回府去见一见外甥媳妇,言语试探几句,看到底是偏方有毒,还是外甥媳妇故意找了有毒的偏方。   若是前者,胡氏会骂她,乱七八糟的药也不让大夫看就先熬了喝,这是想毒死谁?   若是后者,外甥媳妇明明知道有毒还熬药给外甥喝,那叫毒杀亲夫,更不可轻易放过。   楚云梨看出了胡氏的心不在焉,行了一礼后,推说家里有事,转身往外走。   媚娘看到她出了医馆,起身追了出来:“李氏!”   楚云梨头也不回。   媚娘快走几步:“你为何与二夫人在一起?”   他们母子已经很凄惨,李静姝还和二夫人搅和,多半是想继续加害他们。   “不关你事。”楚云梨心情不错,“陈飞跃这变成了瘸子,哪怕是认祖归宗,可能也娶不到大家闺秀……之前几个女子安心与他过日子,愿意替他生儿育女,你们不知珍惜,糟蹋别人真心,毁人家名声……二夫人有句话说得对,缺德的事不能干,容易遭报应。老天有眼……”   媚娘不敢在胡氏面前闹,却不害怕前儿媳,咬牙切齿道:“飞跃的腿是被别人给害的!”   楚云梨追问:“就像是你们派人打断温晖的胳膊一样?”   媚娘:“……”   这话肯定不能承认,她强调:“温晖受伤与我们无关。”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陈飞跃受伤一定是被人加害?”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在我看来,他就是干多了缺德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出手教训了他!”   媚娘气得胸口起伏:“我们家没有做缺德事。”   楚云梨乐呵呵的:“只看陈飞跃那倒霉劲儿,你说自己不缺德,也得有人信啊。” 第108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七:    媚娘重新回医馆时,用帕子捂住了眼角,越想越伤心,她泪水滚滚   媚娘重新回医馆时,用帕子捂住了眼角,越想越伤心,她泪水滚滚而落,根本就止不住。   以前她学过哭,眼神欲语还休,泪水一滴滴如珍珠般滚落,哭也特别美,让人看了心生怜意。   此时她真的伤心,完全顾不得好不好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进门后就找个椅子,蒙着头嚎啕大哭。   胡氏见了,还扭头问边上的药童:“都说生病了要静养,她这跟牛叫似的,听得人耳朵发麻,这能行?”   药童立刻上前相劝。   就因为媚娘哭得太伤心,哭声又止不住,那边陈飞跃的腿刚刚包扎好,大夫立刻开方配药,让药童将他们送出门。   母子三人在城中没有落脚地,要么住客栈,要么就出城去。   媚娘过够了躲躲藏藏的日子,关键好像无论他们躲到哪里,都会被胡氏的人找到……早知道儿子会被姓胡的客户打断腿,她又何必跑去小南山?   而且儿子断腿引来了陈二老爷,媚娘不相信陈二老爷不管儿子的死活,于是她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要了两个雅间。   手头的银子不多,得省着点花,母女俩住一个房就行,反正雅间很大,分里外间,除了床还有软榻。   媚娘安顿好了儿子后,忽然又改了想法,让伙计又给她开了一个雅间,今夜她要单独住。   陈二老爷爱美人,前后已有十来年没有碰过她……男人在床上时最大方。   因为陈二老爷嫌弃媚娘年老色衰,在他只愿意给他们母子月钱时,媚娘一点法子都没有。   万一呢?   媚娘原先不敢对陈二老爷下药,他早就说过自己不喜被人算计,但凡下药,不被发现还罢,但凡被发现,不光会被厌恶,还会受罚。   *   就在余学安吐血的当日,他妻子柳氏领了一封休书,被赶出了陈府。   柳氏前头生了一个儿子,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大概还有两个月临盆。   柳家是城中的小商户,当初这门婚事,还是陈二老爷一力促成。如今柳氏被休,说是因为她给夫君寻的偏方有毒,差点把人害死。   柳家人就觉得女儿冤枉,她如果知道那偏方有毒,怎么可能会熬给夫君喝?   夫妻一荣俱荣,余学安死了,对柳氏有何好处?   胡氏去查出柳氏很大可能知道那偏方有毒,即便她死不承认,胡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即便是无意的熬了药毒害了夫君,给一张休书,也没冤枉了她。   在柳家人找上门来时,胡氏退了一步,只愿意接纳柳氏腹中孩子,她强势地给柳氏安排了接生婆和奶娘,只等着孩子一出生就接回陈府。   余学安在吃了对症的解药后,身子越来越康健,他那些年身子虚弱关在府里,多数时候都在看书,还会和胡家的后辈们一起去听夫子讲学。   他想要参加来年的县试。   胡氏不赞同他劳心费神,但看他兴致勃勃,没有像前几日刚得知妻子给他熬毒药时垂头丧气,便没再拦着他,还吩咐了府里的马房,给他留着马车备用。   余学安拿着自己写出的文章去城中各个学堂中拜访夫子,先去了刘家学堂……所有的书生若有文章想请教夫子,都会选择去刘家学堂。   去完刘家学堂,当日余学安就到了李家学堂。   李秀才看到了他的文章后,深觉此子有才,想要将其留在学堂之中进学。   都说读书人清高,不在乎钱财,可李秀才是乡下穷苦人家出身,清高之余,很难不在乎银子。   李家学堂的名声远不如刘家学堂,从每年上榜的童生和秀才就看得出。   想要更多的学子上门拜师,先要上榜的学子多。   李秀才觉得余学安有很大可能榜上有名,今年不行,明年也能行。   余学安像是被说服了,愿意留在李家学堂。   只是,陈府距离李家学堂太远,即便每日有马车接送,来回在路上也要耽搁近半个多时辰。余学安身子虚弱,不宜折腾,他想要住在学堂之中。   这就让李秀才特别为难,他买的这个院子小……手头只有那点银子,买不了更大的,只能挤着用。   如今他们家只有一间空余的书房,但那院子里还住着他女儿,男女有别,而且他从来不让书院的学子留宿在自家院子,如果独独为余学安破了规矩,旁人更要多想。   他想要让余学安慰李家学堂增光添彩,但女儿的名声也很要紧。   还是余学安提出在附近租院子住。   李秀才原本还想说让大女儿回家来住,将那个院子腾出来留给余学安,也可以让两个小儿子住过去。   “那你先去打听一下,安顿下来。”   说干就干,余学安当天就寻到了楚云梨院子的隔壁,那是一处小院子,最早之前,算是楚云梨买下的这个院子的边角处,后来隔出来租给别人,楚云梨买了大的,剩下的那个偏房租也可,卖也可。   余学安租金都交了,还将这件事情告诉胡氏。   胡氏当然不答应,这外甥从小萝卜头长到如今高高大大,都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如今身子还虚弱,偏要住出去,这怎么能行?   万一外头的人伺候得不好,弄得病上加病,到时再费心调理,不说花费的银钱和精力,外甥自己也受罪啊。   但余学安是铁了心要搬走,胡氏劝了又劝,眼瞅着劝不动,慢慢回过味儿来。   “你中毒之事,是不是和府中有关?你怕我为难,所以不提?”   “姨母别问了,我这么大个人,能够照顾好自己。”余学安从府里搬出来,只带了几身换洗衣物和一些书,多数东西都留在了他原先住的院子里。   胡氏见外甥不说,也不再追问,打算私底下查。   她到底是不放心外甥一个人住在外面,让人备了马车,跟着外甥一起去租下来的院子,她打算帮着布置一番。   到了地方,看着不规整的小院,相比起陈府内的各处院落,真的特别小。   “你要住在外面,好歹也选个好的。”胡氏一脸不赞同,“此处不成,过于蔽塞狭小,多两个人都转不开,院子里没有花草,先别收拾,我再让人去打听。”   余学安忙道:“姨母,这里就很好,附近我已经问过了,离学堂最近的就是这个院子。而且,隔壁还住了熟人,有事也可求上门去。”   旁边的管事立刻凑近胡氏,低语了几句。   胡氏知道外甥即将要去的是李家学堂,就是李静姝的爹开办的学堂,倒是不知道李静姝已经买下了隔壁院子。   她听完管事的话,一脸惊讶,再次看向外甥的眼神里饱含深意:“你该不会是冲着那位李姑娘来的吧?”   余学安垂下眼眸:“姨母别开玩笑,姑娘家名声要紧,我只是……年纪轻轻,无所事事,跟个废物似的总要找点事做,李夫子说我有望考中功名,既如此,我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他确实对那位李姑娘生了一些不可说的心思,想到姨母照顾他多年,道:“李姑娘飒爽利落,我配不上她。”   胡氏:“……”   如果没心思,怎么会放在一起配?   若不放一起配,又从哪里来的配不上?   她一时间有些纠结,心里觉得这两人不太合适,但要挑毛病,好像也没多大问题。   外甥是长期住在陈府,可他只是孤儿,陈府那些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把他当成了打秋风的穷亲戚。   她妹妹当年非要跟个穷书生,让双亲失望透顶,也不愿意管着孩子,她把人接来,才让这孩子在陈府无忧无虑长大。   如今回头再看,无忧无虑只是她以为的,这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似乎受了不少委屈。   言而总之,外甥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有她这个姨母,而李家姑娘虽然和离过,好歹双亲健在,出身清白,父亲还是个秀才。   双亲健在的人家在为儿女相看婚事时,一般都会挑剔双亲不在了的人家。   胡氏看着外甥那低落的模样,有种帮他牵线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你非要住在这里也行,屋子内外有我的人帮你布置,你只管挑颜色,还有,你身边必须要有四个人伺候……”   她说到此处,心思一动,“两个书童,一个车夫,还有个厨娘。你是自己挑,还是我帮你安排?”   余学安拱手一礼:“劳烦姨母安排。”   胡氏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火气,这回是对着陈府上下。   外甥在府中住了近二十年,伺候他的人一直都没怎么换,如今外甥要搬出来住却不带身边的老人,而是让她重新安排……那些人要么是对外甥不忠不敬,要么就是已认了别人为主。   胡氏递出一张银票:“你先拿着花用,若是银子不够,尽管派人回来取,千万别跟姨母客气。”   余学安没有矫情,上前双手接过银票,又亲自送了胡氏出门。   胡氏从出门到上马车这一路,语气温和地嘱咐外甥平时要注意自身安危,与人相处要留心眼,遇事赶紧回家请她帮忙云云。   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胡氏眉目冷冽又阴沉,马车驶动后,她狠狠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欺人太甚!”   从外甥今日的态度中,她看出了许多事,她嫁入陈家已有二十多年,原本可以做一府主母的她选择了陈府的次子,入府后她对长辈还算恭顺,但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她从不受气,有仇当场就报,府中无论是谁,都不敢欺负她。   外甥在府中长大,明明知道她的处境,受了委屈不提,选择往肚子里咽,那这个欺负他的人……除了陈二,再无旁人! 第109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八:    寄人篱下的孩子都早慧,要比同龄人更懂事,这是如何尽心照顾都   寄人篱下的孩子都早慧,要比同龄人更懂事,这是如何尽心照顾都避免不了的。胡氏也从不认为让外甥懂得眉高眼低是件坏事。   她没想到,外甥有一天会顾及着他们夫妻吵架而选择默默受委屈。   胡氏越想越窝火,回府后直奔外甥所在的院落。   这院子里的主人才搬走半日,已处处萧条寂寥,胡氏在院子里站定:“将这院中伺候的所有人都叫回来!”   管事立刻去办。   所有人回来,乌泱泱站一片,足足有十八人。   原本在府中借居的亲戚没有这么多人伺候,陈家大夫人完全是看了胡氏的面子,才给安排了这么多下人。   按理,十八个人只打理这一个小院,伺候着一家三口,怎么都够了。   胡氏目光冷漠地扫过所有人。   下人们跪地求饶……他们所侍奉的主子搬走,如果自己不寻更好的去处,就只能在这院子里坐冷板凳,等着有朝一日主子回归。   在主子回归前的这些日子里,没有主子撑腰,没有额外的赏钱,就是每月的月钱,可能也会被管事克扣,扣了都没吓唬讲理去……敢克扣月钱的管事,要么能够做主他们的去留,要么就是有很硬的关系能作他们的主。   前脚一闹,后脚就会被挪去干又脏又臭的活计,更惨一点,随便安个罪名杖毙,连命都留不住。   因此,十八个人,已有十六个人都已经寻到了新的去处,此时胡氏一质问,显得他们对主子不忠。   胡氏看着求饶的众人,目光落到了其中三人身上,三个都是年轻后生,一个到了陈二老爷身边做三等下人,一个去了铺子里跟账房学艺,还有一位跟到了管事身边打杂,剩下的俩,过两天要迎娶新妇。   早在方才这些下人赶来之前,身边管事就已将这些消息告知了她。   “连装都不装了。”   胡氏伸手一指:“这五个人,分开关押,一会儿本夫人要亲自审问,不老实答话就通通杖毙,家人全部发卖,谁求情都不好使。”   她冷笑一声,“别想着你们尽忠死了以后会有人帮忙照顾好你们的家人,本夫人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若你们非要找死,本夫人就成全你们和你们的家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老实了。   胡氏很快就得知了外甥院子里的秘密。   外甥和外甥媳妇柳氏,从成亲那天起就分房住,且柳氏除了经常出门外,还时常与人鸿雁传书,那个给陈二老爷做三等随从的下人,就是那只雁。   胡氏得知真相,气到浑身发抖。   若说一开始她对于外甥媳妇知道偏方有毒之事还存疑,此时已经确定,柳氏一早就知偏方有毒。   没毒的偏方她还不要呢!   胡氏一想到自己对柳氏所出的那个孩子很是亲近,生怕孩子受委屈,照顾得周到细致,更是在柳氏有孕之时格外关切,亲自安排稳婆和奶娘……她简直是杀人的心都有。   狗东西,其心可诛!   但凡陈二老爷将柳市这个女人安排给其他人做媳妇,胡氏都不会气成这样。   她没想过去质问外甥为何要帮着隐瞒,外甥寄人篱下,身不由己,他不愿意又能如何?   胡氏一刻也不忍,回了自己的院落之后,从墙上取下挂在那处十多年的大刀,拎着就去了书房。   书房之内,陈二老爷正在和美人卿卿我我,胡氏一脚将门踹开,瞧见这情形,怒火又添三分,提刀就砍。   鸳鸯被迫分开。   陈二老爷吓得三魂七魄飞了大半,那丫鬟打扮的美人更是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胡氏一刀没砍到人,拎刀追着陈二老爷砍。   连砍好几下,陈二老爷如过街老鼠一般疯狂逃窜,好几次他都感觉到那一破人的刀锋沿着自己的脸颊险险划过。   “胡氏,你疯了!”   “姓陈的,你欺人太甚!本夫人今天就要砍死你!”胡氏话音未落,又是一刀狠狠劈出。   陈二老爷前面几刀是险之又险的躲开,运气挺好,这一回却没那么好的运气,那刀劈到了他的肩膀上,刀锋割破肌肤,入肉三分。   “啊!”陈二老爷惨叫出声,养尊处优的他从未受过这等痛苦,当场软倒在地上。   更让他亡魂大冒的是,胡氏将他砍倒在地,并未收手,又是一刀冲着他的脸狠狠劈来。   陈二老爷吓尿了,以为小命休矣。   好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踹开,陈家其余的长辈赶到。   “胡氏,住手!”   *   余学安身子虚弱,安顿下来的事都交给了陈府搬来的下人。   翌日,他就去了李家学堂。   学堂里本来就一年到头就有新人来,只是余学安看着虚弱了些,像是在病中。   学子们天天关在学堂中,不怎么晒太阳,要比寻常人白,余学安是特别白。   余学安安顿下来的第二日,特意吩咐厨娘做了一些不那么甜的点心,他从学堂回来后送给了楚云梨。   楚云梨吃点心时,白氏来了。   “你倒悠闲。”   楚云梨没反驳,她特意搬出来住,图的就是这份悠闲,将面前的点心推到了白氏跟前。   白氏顺手取了一块,看着女儿白里透红的肌肤:“今日家里来了客人。”   她明显有话未说完,楚云梨便耐心等着。   “这点心哪家买的?”白氏拿到眼前瞅了瞅,“也不知道是用哪种粮食做的,好吃是好吃,更甜点就好了。”   楚云梨不吭声,余学安认不出她来,但对于她的喜好好像刻进了骨子里,忘记了她人,却没忘记她喜欢吃什么,这点心正好是她喜欢的口感。   白氏剩下点心都放进口中,喝了一口茶,才道:“刚才来的是你爹学堂里一个叫陈定北的学子,他家中长辈拿着礼物上门拜访,你能猜到他们来的缘由吗?”   楚云梨催促:“既然喜欢,多吃两块。”   白氏俭省,有口好吃的,都是给男人,给孩子,她自己是能不吃就不吃。   “我不喜欢,太面了。他爹娘都来了,说是来看看静雅。”   姐妹俩之间感情很好,堪称无话不谈,李静姝但是隐约知道妹妹近一年来和学堂里的一个学子来往颇为亲近,互相之间有送礼物。李静雅拢共收到了一幅画和一幅字。   两人之间没定亲,无媒无聘,如此已经很出格。   楚云梨点头:“你们觉得合适吗?”   一家有女百家求,夫妻俩本来就害怕因为大女儿的缘故影响了小女儿的亲事,如今有人登门来求,自然是好事。白氏笑眯眯的:“是挺合适,这陈定北一家住在靠近内城的铜钱街,曾经请你爹去喝过酒,家中是两进院落,头上还有一个哥哥,如今在刘家学堂读书。”   楚云梨好奇:“为何兄弟俩不在一个学堂?”   白氏眼神意味深长:“这就是陈家人的聪明之处,兄弟俩同在一个学堂,一个夫子教。各去一个学堂,那就是两个夫子在教。”   此话颇为有理,楚云梨颔首:“长辈挺有智慧。”   “刚才我问了一下你爹,他也觉得合适。只是……”白氏迟疑。   楚云梨一看就知道这为难之处在自己身上,拿了一块点心递到她口中:“吃吧,明儿多半还有。”   白氏觉得女儿这话有些怪异,这点心应该是街上买的,想吃就去买,不买就没有,什么叫多半还有?   难道那点心铺子明天还有可能不开门?   她心里疑惑,却顾不上深究,陈家的那番话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女儿被骗被和离已经很惨,虽然没有要死要活,看着精神还行,可有些人是将难受压在心里,女儿没哭,不是她不想哭,兴许是不想哭给她们看,从小就懂事的丫头,估计怕他们内疚,所以强颜欢笑。   但陈家这门亲事又实在不错,小女儿名声受损已是必然,错过了陈家,不一定还能遇上这么好的人家。   事关小女儿的一生,白氏心中纠结万分,到底是决定跟大女儿商量,她啃了一口点心:“陈家那边对静雅很满意,就是……”   楚云梨扬眉:“嫌弃我?”   李静姝可能会因此而自怨自艾,但楚云梨不会。   白氏轻咳了一声:“不是嫌弃你,他们也知道你是苦主,我是觉得这婚姻大事应该长幼有序,想等你定亲了再提静雅的亲事。”   楚云梨喝茶的动作一顿:“我不定亲,他们就不上门提亲?”   “陈家是这个意思。”白氏为难道:“静姝,我知道你被伤得厉害,不想成亲,多半也不愿意相看,可你妹妹她难得遇上个好人家……我想帮你找个媒人,咱先相看着,你还这么年轻,早晚要嫁人,晚不如早。”   楚云梨不生气,相比陈秀才给大女儿定亲的草率,又不愿意听大女儿的想法一意孤行不许其和离,白氏对女儿好多了……说句不好听的,几个孩子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全都是白氏在操心。   把屎把尿养大几个孩子的,也是白氏一人,这么多年了,李家连个厨娘都没请过,家里家外都是白氏的活儿。   白氏不止一个孩子,为了其他的孩子让李静姝稍稍退让,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白氏是真觉得女儿家应该嫁人有个依靠,并不是说单纯的为了小女儿定亲完全不管大女儿的死活。   楚云梨又递了点心到她口中。   不塞到她口中,她永远都不会主动去拿。   白氏:“……”   她刚吃完点心还没来得及喝茶,这又塞一块,差点被噎着:“你是嫌我多嘴?” 第110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十九:    楚云梨拎起茶壶,起身给白氏续了一杯茶。\r\n\r“没嫌你   楚云梨拎起茶壶,起身给白氏续了一杯茶。   “没嫌你多嘴,人在经历了某些事后,看事会更加通透。我是很生气陈家的欺骗,却也不会因为一个陈飞跃就觉得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这么年轻,该嫁还得嫁,不然,那姓陈的还以为我替他守着,想想就恶心。”   白氏一喜:“那我去找媒人帮你说亲?”   “这个不急。”楚云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若有所思道:“陈家说的是因为我没定亲,所以他们才不上门提亲?”   白氏颔首。   “那我要是一辈子不定亲,他们就一辈子不娶二妹过门?”楚云梨呵呵,“开春就是县试,陈定北这时候不想着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却跑来说这些……他们家若有诚意,要么不登门,登门了就该谈婚论嫁。”   白氏迟疑:“可是你和离归家,他们有顾虑……”   “有何顾虑?”楚云梨眉梢微扬,“错的又不是我,是陈家!他们但凡懂理,但凡真心喜欢二妹,就不会拿我当借口来延缓定亲事宜。如今这般做派,倒像是想取李夫子女婿该得的好处,偏又不想付出自己的名节。”   白氏愕然,听了女儿这话,她也回过味儿来了:“他想要你爹精心指点,所以才来假意提亲?可你爹又怎么会允许他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楚云梨笑出声来,“你们两家默认了以后要结为亲家,谁知道?凭证呢?就凭着他们拿礼物登门一次?整个学堂里的学子近三十,没有拿礼物登门拜访过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逢年过节,所有的学子都会来送一份礼,不说礼物贵重与否,尊师的态度要有。   除开年节,平时上门送礼的学子也有,乡下学子送鲜笋蘑菇干菜,花生栗子野果子,城里学子得了些难得的干蘑菇,或是远方而来的海货……李秀才早就强调过,送礼贵在诚意,不在礼物本身价值。   他并不会因为乡下学子送了一把野菜就嫌弃鄙视,同样会认认真真道谢。   也因为此,李秀才很难收到贵重礼物。   白氏哑然。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他们若是反悔定下了别家姑娘,等到你们知道,不止不敢闹,反而还要帮着隐瞒此事,不然,让人知道了妹妹和陈定北做过两家默认的未婚夫妻,对妹妹的名声损害极大。你们若是闹了,以后妹妹还嫁不嫁人?”   “陈家没这么无赖吧?”白氏迟疑,“他就不怕被你爹针对?”   楚云梨呵呵:“人家可以倒打一耙,说是李秀才对他寄予厚望,各种指点,都是为了挑他做女婿,妹妹死缠烂打想嫁给他,他早已拒绝过,是李家父女强求……眼看他定了亲,强求不了,便往他身上泼脏水,得不到就毁掉……”   听到这里,白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陈家真的这么干,毁的不光是女儿的亲事,没有李家学堂的生计。   若是父女俩强逼学堂中的弟子结亲,不成了就要泼脏水毁掉学子,以后谁还敢上门拜师?   白氏此人,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不然,也不会害死女儿,她想了想,“我看陈家的人挺老实的,兴许没想到这么多。”   楚云梨点头:“有可能。你别回准话,转头请媒人给妹妹说亲,看看他们家的反应。”   白氏沉默:“万一他们真的是因为你没定亲才不肯上门提亲呢?”   楚云梨一脸理所当然:“那就找不因为我就愿意和妹妹定亲的人家啊。娘,你钻牛角尖了,难道除了陈家,这天底下就没有好人家了?妹妹一定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他们拿妹妹当退路,李家也可以这么做,妹妹寻上一圈,找不到合适的,到时我找个人一定亲,妹妹再与陈家定亲,那不正好?如此一来,妹妹先寻了一圈,嫁给陈家也不会不甘心。”   白氏瞪了一眼女儿:“忒不厚道,没你这么办事的。”   “所以说老实人要吃亏。”楚云梨拿起盘中最后一块点心,“你吃不吃?”   白氏摇摇头,虽然女儿这法子无赖了些,但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既然两家没定亲,小女儿便可以相看。   楚云梨吃完了点心,又喝了茶:“还有事吗?”   白氏:“……”   “没事。”她站起身,临走时忍不住唠叨:“这点心到底是不如饭菜,不能当饭吃。”   “这又不是我的晚饭。”楚云梨摆摆手,“你就放心吧。”   白氏哪里放心得下?   “你吃这么多,一会还要吃晚饭,不怕胖吗?”白氏提醒,“你以后还要相看亲事,养太胖了可不成!即便不相看,你自己打扮得好看点,心情也美啊。胖了就邋遢,年纪轻轻的,别干那蠢事。”   楚云梨起身把她送出门:“知道了,我心里有数。这不是……不好辜负人家的心意。”   白氏跨出门槛时听到这话,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一片空白后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回头上下打量女儿。   姐妹两人中,大女儿长相随了夫妻俩的优点,又正当妙龄,肌肤白皙,头发乌黑如墨,双眸如水,唇不点而朱,随便往哪儿一站,活脱脱一幅美人画。   这样的女儿,确实会让人动心。   “你可别干傻事,不能乱收别人的礼物。”白氏也不急着走了,重新挤回了院子,还将门给关上,逼问道:“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中有何人?”   楚云梨噗嗤笑了:“放心,我上了一回当,不会在同样的坑里摔倒第二次。”   白氏从女儿私自跑去成二夫人那里报信,让陈家母子倒霉,转头还用陈二夫人给的谢礼买下一个宅子单独住起……就知道闺女不像是表露出来的那么乖巧,实则很有主见。   “我不管你,总之你不能与人做小,若你敢与人为妾,我说你爹会打断你的腿,老娘也饶不了你。”白氏小声警告,又提点,“家世不能太差,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种倒不是不能嫁,而是你嫁进去会很累。最重要是他本身有能力……那陈飞跃就是过于废物,自己不赚钱,总想着不劳而获……只靠着娶媳妇从亲爹那里要银子,连这种歪点子都想得出来。说到底,他是又机灵又懒,但凡把这些心思用点在正事上,怎么可能养不起家?”   楚云梨连连点头。   白氏见闺女没反驳自己,这才放下心来:“婚姻大事,别太急躁,先看看,你这头才把陈家甩开,定亲太急,那一家子不要脸的,说不定会污蔑你还没和你就与人苟且……再快,定亲也要在两三个月以后。听见没?”   见闺女再次答应下来,白氏这才放松几分:“你真的知根知底?人还行?”   楚云梨嗯了一声。   白氏笑眯眯问:“你觉得这婚事有几成可能?”   十成。   楚云梨当然不能说实话:“六成。”   白氏离开了女儿的院子后,心情实在美,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自从大女儿和离归家,虽然所有的人都知道是陈家骗婚在前,女儿是苦主,但白氏还是害怕女儿难再嫁良人。   今儿陈家登门,一副很有诚意结亲的模样,但是又顾及着大女儿没定亲,白氏当时差点急得拍大腿。   此时她是一点都不急。   趁着天还没黑,白氏跑了一趟附近有名的媒人家中,托了媒人帮忙牵线。   她回家时,李秀才还在书房看书,于是她直接去了书房里。   “白天不能看,非得晚上点灯熬油的看?不说费不费钱,你那老眼受得住?”   李秀才看到她进门,便知看不下去了,放下书,揉了揉眼睛:“静姝怎么说?”   “她不愿意相看。”都有了人来往着,白氏转而就将女儿分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秀才轻哼一声:“那小子往日在学堂里装得一本正经,我就知道他没那么老实。静姝是对的,口头定下婚约,连个信物都没有,本就是陈家在抖机灵,回头他们想定就定,不想定亲随时反悔,我们还不敢去闹。呵呵!想得美!我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岂有给他们等着的道理?就算你今儿不去找媒人,明儿我也要让你去!”   白氏松了口气:“你经常夸陈定北聪慧,我还以为你又要犯糊涂。”   李秀才摆摆手:“我已经害了一个女儿,可不能再害了另一个人。静姝那边你也抓紧劝她一劝,有合适的多看看。”   白氏没说已有人对女儿献殷勤的事,好奇问:“那个余书生看着娇娇弱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飞,身子差成那样,真能考得下来?我是怕他熬不住几天考场,如果考到一半被抬出来……学识再扎实,人再聪明,同样不能榜上有名。”   “我让他练五禽戏,他家不缺钱财,多配点补药喝喝。”李秀才倒是不慌,“放心,他那姨母既然能养他长大,对他的事肯定比咱们上心。人家又不缺高明的大夫和金贵的药材,之前是被人给害了……”   “啊?”白氏倒是不知道余学子身上的事。   李秀才也是今天中午才知:“大户人家,龌龊的事情多,他一个寄人篱下的,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他就将余学安被亲姨父逼着娶一个身怀有孕的妇人之事说了。   “太恶心了。”白氏摇头,“越是富贵的人家,越能养出这种不干人事的畜生。这岂不是让妻子精心照料他外头的姘头和孩子?如此算计枕边人,简直畜生不如。” 第111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    白氏没有对女儿打破砂锅问到底,又实在好奇朝女儿献殷勤的人是   白氏没有对女儿打破砂锅问到底,又实在好奇朝女儿献殷勤的人是谁。   于是,她有空就坐在自家门口磕瓜子。   早上她没有空闲,起来先给全家做早饭,洗了碗再去买菜,因为买得多,每天要花小半个时辰,然后母女俩一起做饭,快的话半个多时辰,慢一点要整整一个时辰。   等到饭做好,众人吃了,她还要洗碗。   忙完了这些,多半在未时中,这时她才有空闲找个阴凉处坐一坐。   学堂中有不少凳子,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衣裳,借口是屋中太黑看不清,实则一直留了一只眼睛盯着女儿的院子外。   她看到女儿出门,独自一人,拦了马车就走,半个时辰后回来,同样是独自一人空手回,然后就是厨娘进进出出,一直等到学子们出门,都没发现有人靠近女儿的院子。   难道是在外头见的面?   白氏放下手里的活计,溜达着去了女儿的院子。   “你今儿都在家?”   楚云梨:“……”   她出门和回来,白氏都亲眼所见。   “出门一趟,去见了陈二夫人。”   白氏好奇:“她怎么总见你?那样的贵夫人,平时应该很忙,有空也是梳妆打扮挑选首饰衣料……”   胡氏不放心让外甥一个人住,安排了四个人伺候,特意嘱咐楚云梨帮忙听一下隔壁的动静,若有异常,赶紧报给她。   楚云梨看出来,胡氏好像隐约知道了外甥的想法,对她要比以前更加客气和亲近,今儿还想送她首饰来着。   “说是远亲不如近邻,让我平时多照顾一下余公子,顺便做耳报神,如果余公子出了又不肯告诉她,让我务必告个密。”   白氏眉头紧皱:“怎么净让你干告密的事呢?在她心里,该不会以为你是个告状精吧?”   “又不是白干活。”楚云梨笑道,“二夫人很大方,还指着她给我添妆呢。”   说起嫁妆,白氏便多了一句嘴:“前头你拿回来的那些压箱底银子我们不给你动,等你再出嫁时,全部都给你。”   楚云梨回来的那天,白氏就把银子收走了。   *   媒人那边有了消息,说是一个姓姚的商户想要求娶李秀才的女儿。   姚家里做的是杂货生意,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之类,但凡平时过日子用得到的东西,他家里都有。   说起来,大家还是熟人。   白氏每天做三十人的饭菜,油盐酱醋都用得快,因为姚家的价钱最实惠,偶尔忙不过来还愿意帮送,白氏都是在姚家买东西。   来往得多了,白氏也知道姚家做的生意看着是杂乱无章,还都是些几文几文的小钱,但其实家底儿厚着。   知道是姚家提出相看,白氏心情颇有些微妙,因为他知道姚家赚钱是今年初的事,当时还是姚母主动提及。   看来这相看是早有预谋啊!   秀才家的女儿不愁嫁,但许多秀才不愿意和商户结亲,认为商人逐利,身上铜臭味重。   李秀才夫妻俩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只有那饿过肚子吃过苦的人,才知道银子有多重要。某种程度上说,银子比名声还重要。   能两者兼得最好,若是不能,李秀才只愿意求前者。   他平时收束脩最便宜,收弟子的礼物讲究个礼轻情意重,但是在嫁女儿这件事情上,他很势利。   不是说要多少聘礼,而是对方必须要家底丰厚。   姚家愿意求娶李静雅,又不挑剔她有个和离归家的姐姐,李秀才觉得这门婚事合适,先让两个年轻人见一见。   李静雅这才知道自己要与姚家的后生相看,母女俩买菜都是一起去,买得太多,两个人拿着要轻省些,她当然认识姚豆。   姚豆前面两个姐姐,底下一个弟弟。曾经对她格外热情,李静雅又不蠢,早就感觉得到姚豆心意,只是她已收了陈定北的礼物,也喜欢陈定北那种文雅的气质,不太喜欢姚豆忙得满头大汗的粗鲁模样。   一听说要与姚豆相看,李静雅一万个不愿意。   白氏前头就听陈家夫妻透露过,说两个年轻人知根知底,她便猜到了女儿的心思……这年轻人想要知根知底,得有来有往才行,如果只是陈定北剃头挑子一头热,陈家也不敢说这话。   “傻丫头,人家拿捏你!别犯蠢!换上这身粉色衣裙,给我相看去!”   李静雅嘟着嘴不愿意:“你看姚家那些女人过的是何日子?每天一身黑色护衣,再好看的衣裙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姚豆他娘常年用一块布巾包头,就是因为东西太杂灰尘多,不包着头,得每天洗发……”   白氏强调:“丑就丑点,饿不着你。”   “她们现在过的日子,就是我以后嫁过去的模样。”李静雅见跟母亲说不通,一溜烟跑了出去,直接去敲姐姐的院门。   她一进门就告状。   白氏追来:“他们家有铺子有院,你爹进城这么多年,等你两个弟弟成亲时都买不起院子,只谈两家积蓄,那是你高攀!”   李静雅气哭了。   楚云梨见状,道:“那就再找,总能找到能让妹妹体面过日子,家境又优渥的人家。”   “哪那么容易找?”白氏没好气,“只是让你去看,又不是定亲。”   “看完就该说定亲的事了!”李静雅才不傻,这去看的时候勉勉强强,定亲也不会管她愿不愿意,“姐,你帮我!”   楚云梨想了想:“娘,既然都认识,又无意结亲,那没必要相看,让媒人再找一找。”   李静雅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跑到姐姐这里来求助,并不敢指望姐姐真的会帮自己说话,甚至姐姐帮着亲娘一起劝她,她都不会觉得意外。听到这话,瞬间感动不已。   白氏呵斥:“你就宠着她吧,依着她的意思,就是那个陈定北!”   楚云梨扭头看李静雅:“陈家不行。”   李静雅轻咳一声:“你这是对姓陈的人有偏见……”话音未落,见姐姐一脸严肃,急忙改口,“不行就不行,总之我不和姚家相看,有什么好看的?那姚豆眼睛那么小,跟豆子一样,以后生个孩子多丑啊。”   “不知羞!”白氏呵斥,“还是个姑娘家,什么生不生的,不许再说!”   她到底还是去回了媒人的话。   如果是不相识的人,有必要看一看才往下谈,大家都认识,无意结亲便没必要见。   又隔两日,胡氏来了隔壁,一起来的还有陈二老爷。   陈二老爷走路有点瘸,脸颊有点肿,好像上了些脂粉。   两人到时是中午,大概是掐着时间来的,余学安家里有厨娘,又离学堂近,都是回来吃。   “你姨父这是补偿你来了。”胡氏看着身边男人的眼神能喷出火来,“快点!”   陈二老爷送上一个匣子。   余学安是前些日子来的,看到匣子里是几张银票和一张房契,道:“看来是不能正名了。”   胡氏满脸歉意,外甥和那个柳氏成亲当晚就分房睡,也是大礼都成了,陈二老爷才找余学安说了那女子真正的身份。   但这事也属于家丑,陈二老爷办的这件事情如果传扬开来,他会被众人戳脊梁骨,连带的也会影响其他男主子的名声……要是让人以为陈家的公子都这么荒唐,婚事都不好谈。   陈家富裕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屑于与商户结亲,想方设法跟各位大人搭上关系。又有一位陈家的公子,娶的是衙门里师爷的女儿。   师爷正经官职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书写先生,不过是在衙门里当差,饶是如此,陈家也奉上了大把聘礼求娶人家姑娘,只是为了在衙门中多个耳朵。   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就能让陈家赚得盆满钵满,做生意,就是低价买高价卖,做的就是各种消息。   比如方子,比如进货的源头。   所有人都知道秘方,都知道进货的源头,那也赚不到钱。   同样的消息,每个人听了应对都不同,落到陈家人的耳中就有大用。   胡氏歉然道:“回头姨母帮你娶个好姑娘补偿你,所有聘礼,姨母包办。”   余学安起身一礼:“姨母已帮了我许多,只是……府里养着的那个孩子,不能再放在我名下,送回柳家去吧。”   陈二老爷皱了皱眉。   他费尽心思让孩子的娘揣着孩子入府,为的就是把孩子生在府里。   所有府里的孩子,都由家族请的夫子教导,除了文夫子,没有武夫子,教各种规矩的嬷嬷。   孩子养在外头,与养在府中,长出来的气质完全不同。   如果将那个孩子送回了柳家,包括柳氏现在肚子里的孩子都留在柳家教养,那算计这一切,岂不是白费了心思?   陈二老爷沉声道:“我给你这么多东西,只是让你给那两个孩子做名义上的父亲而已……”   余学安寸步不让:“若姨父不把孩子送走,那晚辈就只好让孩子的身世大白于天下。”   要么虚虚实实,扯一层遮羞布,要么就直接将遮羞布撕个干净,让世人都知道陈二老爷将姘头强嫁给妻子的外甥。   胡氏冷哼:“老爷,这可不是我逼你。”   陈二老爷脸色难看:“学安是你外甥,他当然要听你的话办事。”   “你就说办不办吧?”胡氏早年就与他撕破了脸,夫妻之间毫无感情,最近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她冷笑道:“你不接孩子离开正好,本夫人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私底下干的那些龌.龊事!”   陈二老爷狠狠瞪向妻子。   胡氏反瞪了回去:“离我远点,一团恶臭!少来恶心我!” 第112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    余学安此次得到了三百两银票和一间内城的两进宅院。\r\n\r   余学安此次得到了三百两银票和一间内城的两进宅院。   这笔银子是陈二老爷的母亲从自身嫁妆里出的。   按理,应该由公中出。   可陈府上下主子那么多,如果个个闯了祸都由公中来解决,那府里赚的银子给这些不肖子孙收拾烂摊子都不够。   陈家主差点没被次子给气死,陈夫人为了让他消气,主动出了赔偿。   陈二老爷到底是妥协了。   送走了夫妻俩,余学安又拿着厨娘做的点心去了隔壁。   *   秀才之女不愁嫁。   即便是名声上稍微有些欠缺,还是很快又有了眉目,这一次想要求娶李静雅的是一个姓周的商户,家里卖的是各种首饰,周家所有男人都会做首饰,铺子里也都是男人们在操心。   “周家的女眷只管好自己房里的事就行。”   周家主要卖的是金银铜铁做的首饰,一看就知底蕴颇深。   “做周家的媳妇,可能有戴不完的新首饰,不喜欢了就拿去融了换新……”   李静雅趴在桌上:“那他岂不是很忙?以后孩子都是我的事?而且我听说周家人没分家,二十几口子住在一起?”   白氏点头:“先看看。”   “不看!”李静雅一口回绝。   白氏气急,她以为两个闺女都乖巧听话,在发现大女儿很有主意后,小女儿也变得越来越倔。   可能两个闺女本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只是她往日太忙了,没注意到。   白氏上一回答应了和姚家相看,回来后闺女死活不答应,她后来又请媒人回了姚家那边……说了不少好话,毕竟是她出尔反尔。   这一次,白氏学乖了,她只说回来考虑,隔一日再回话,明儿只需要说不合适就行。   “那你想要个怎样的?”白氏有些烦躁,“你该不会是还惦记着那个姓陈的,别的男人都入不了你的眼?”   李静雅:“……”   “你找的这些不行!实话说了吧,我喜欢书生。”   白氏气急:“我不管你了!”   谁不知道书生好?   尤其是有前途的那种。   可是你家学堂里近三十个学子,没成亲和没有婚约的只有一半,这其中再撇开家境贫寒的,剩下的那些里想要挑出有望上榜的,只有三个。   其中一个家境富裕,人是书香世家,看不上一个秀才之女。   另一个学子身上总是香风阵阵,包间各种荷包换着戴……女儿如果嫁了这种人,不知道得容忍多少妾室,还有个身材瘦高,长了一张马脸,太丑了。   李秀才自觉自己是个势利眼,他曾经也考虑过将女儿嫁给他,毕竟这马家还算富裕,马甲本身学识不错,又有毅力,可只要看到他的那张脸和一双凸出来的眼睛,李秀才又觉得,家世和银子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女儿跟这样的人同床,可能半夜醒来都会被吓一跳……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很丑。   就是学堂里挑不出来,白氏才去外头找啊。   “不急。”楚云梨出声,“也可以等明年放榜以后,再定亲不迟。”   “是不急。”白氏压低声音,“这不是要相给陈家看么?”   好歹相看一回,让陈家知道,李静雅没有等着陈家。   李静雅不赞同:“再急着相看,也不能随便凑合。”   又过几日,媒人那边有了消息,这一次是一个姓陈的年轻后生,前两年考过童生,如今在城里周家族学中求学,家境富裕,本身长相也不差。   白氏得了消息,立刻告知两个女儿,又将丑话说在了前头:“再拒绝,这可说不过去了。”   李静雅去相看,前后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对方约着相见的地方就在李家学堂附近,等到这边母女俩和媒人到时,人早已等着了。   两人见了面,回来后李静雅一脸平淡,白氏看不出端倪,请大女儿去问。   李静雅叹口气:“不行,人家有未婚妻,家中长辈不答应,这才让他出来相看。”   婚事没能相看成,却让陈定北着了急。   学子们在散开各回各家时,李静雅从姐姐的院子里回来,刚好被陈定北堵住。   李静雅一开始得知两人有缘无分,心里还挺失落,后来听了姐姐的话,真心觉得陈家的长辈过于机灵,一点都不真诚,面对陈定北的质问,她不紧不慢地道:“婚姻大事,得听从父母之命啊,我若想嫁谁就非要嫁给谁,那是不孝。”   陈定北噎住。   类似的话,曾经他也说过。   “我爹娘都已上门提亲,咱俩就算是定下了亲事了,你怎么还能……”   李静雅惊讶地问:“定亲了?何时的事?那天你爹娘拿着礼物登门,说的是想让我爹对你多照顾几分。”   陈家人登门时,陈定北在学堂之中,他没有从头陪到尾。   听了李静雅的话,陈定北都傻了:“不可能,他们说的就是上门提亲,只是得等你姐姐定亲以后才提咱俩的亲事……”   “别咱俩,我跟你不熟。”李静雅看着他这模样,忽然就觉得原先一心爱慕他的自己是个傻子。   陈定北再也坐不住了,匆匆离去。   翌日,陈家夫妻再次登门,表明他们真的有结亲的诚意,只要李静姝定亲,他们立刻就会上门提亲。   说到最后,到底也没留下信物。   白氏应对得滴水不漏,对外再三表明自家女儿没有未婚夫。   把陈家逼急了,拿着信物上了门。   可这么算计李静雅的人家,白氏不想要,直接一口回绝:“你们说的对,婚姻大事该长幼有序,我大女儿婚事没定,便不好提小女儿的亲事,还早着呢。”   陈家人又劝了许久,白氏都没答应。   *   最近媚娘带着一双儿女住在城里最大的酒楼,每天花费颇多,等了又等,终于在住下来的第六天等来了陈二老爷。   媚娘一看到他,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陈二老爷这几日焦头烂额,实在没有心思哄媚娘,看她哭哭啼啼,心情愈发烦躁:“医馆那边的药费我去付,你们尽管去治腿。但是这酒楼不能长住,我自己都住不起。”   媚娘忙不迭点头。   陈二老爷觉得无趣,便离开了。   胡氏以为柳氏腹中孩子是余学安的血脉,哪怕知道柳氏害了人,也还是请了稳婆和奶娘去柳家守着,后来得知柳氏和陈二老爷骗人后,立刻就将稳婆和奶娘打发了。   但柳氏生孩子不能无人照顾,陈二老爷还得自己去找稳婆和奶娘……他怀疑胡氏那个毒妇会加害母子三人,因此,帮忙接生的人必须要稳妥。   选来选去,都不放心。   胡氏恨毒了媚娘母子,又恨柳氏,但她最恨的还是陈二老爷。   那天胡氏差点把人砍死,被陈家的长辈拦下了,但她实在咽不下心口的这口气,于是,就在陈二老爷到处奔波了几日后,他肩膀上快要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而且流的是臭血,好像是伤口没长好,肉烂在了里头。   如果伤口上有腐肉,便不可能愈合,大夫查看了陈二老爷的伤后,提出要刮肉疗伤。   就是把所有腐烂的肉全部割掉,红心撒金创药包扎。   陈二老爷光听着大夫的描述,就感觉自己要痛晕过去了,他肩膀上的肉只是烂了,不是换了主人,如果大夫刮肉……他肯定要痛得死去活来。   哪怕痛死在当场,这腐肉该刮还得刮。   陈二老爷遭了这一场罪,接下来的半个月都没能再出门,先前答应柳氏要守着她临盆的承诺,也办不到了。   *   楚云梨在自家院子里等来了温家二老。   她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甚至在温老头说出她和温晖都是苦主,不如两好合一好的话时,也没有发脾气。   温家人就是有本事让人气到跳脚。   “温童生手都被打断了,前程尽毁,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此事是温家二老心中的隐痛,他们方才故意没有提及儿子的伤,话里话外说儿子在家看书,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表明温晖还在往上考。   “不算能怎么办?那些是外地人,到现在衙门也没抓到人。”温母说起此事,就想起儿子的伤,那真的是又怨又恨。   “那些人不过是听命行事,他们与你们温家非亲非故,却跑来将温童生的胳膊打断……”楚云梨话说到此处,及时顿住,“总不能是那个凶手疯了跑出来胡乱伤人吧?”   温老头皱眉:“你想说什么?”   楚云梨摆摆手:“我想说,我就是一辈子不嫁,都不嫁你们这种不要脸的。”   温母气急。   “请回吧!”楚云梨挥了挥手,“我还有事,一会得去探望陈飞跃,,他被人打断了双腿,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他笑话。”   温家二老对视一眼,没有强求,起身告辞。   楚云梨还真的去了一趟母子三人所在的酒楼,很顺利的找到了两腿被吊着的陈飞跃。   两条腿悬空吊着,人都吊瘦了。   媚娘不太敢得罪前儿媳,她可没忘记,前儿媳现如今和姓胡的女人特别亲近,她甚至怀疑一家子会落到这么凄惨的境地,就是前儿媳给姓吴的女人出的主意。   心里再恨,媚娘都不敢把人拒之门外。   楚云梨上下打量着陈飞跃:“你现在就像是一头待宰的死猪,还是特别瘦的那种。”   陈飞跃气急:“你闭嘴!”   就在这时,隔壁厢房里噼里啪啦,是温家二老抽到了陈飞玉的屋子里,捡了东西就砸,还要把东西往陈飞玉身上砸。   媚娘慌慌张张奔了过去:“住手!住手!谁许你们跑到这里来打人的?伙计呢?”   温母将屋子砸得一片狼藉,还不足兴:“我打的就是她!” 第113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一:    陈飞玉挨了一茶壶,没流血,痛得她龇牙咧嘴。\r\n\r媚娘   陈飞玉挨了一茶壶,没流血,痛得她龇牙咧嘴。   媚娘一边上前救女儿,还抽空狠瞪门口看热闹的楚云梨,温家人根本就不知道一家人的住处,绝对是李静姝这个毒妇故意把人带来……温家人很难缠,又豁得出去脸面撒泼,媚娘真的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母后来还抓住一个花瓶,对着陈飞玉狠砸,然后又抓了地上的碎片扑过去乱划。   媚娘过去拉架,扯温母的胳膊时,不知道是她过于用力,还是温母没注意,那瓷片狠狠划过了媚娘的脸颊,白皙的脸上瞬间血流如注。   见了血,温母更加兴奋,还要去划陈飞玉,好在伙计终于赶到,眼看都见血了,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冲上前去将温母撕开。   温母不管不顾,儿子的手被毁,不光儿子前程尽毁,他们夫妻俩多年的念想也没了,完全断绝了让温晖光宗耀祖的可能,她今儿就是来报仇的。   原本她是打算弄死陈飞玉,大不了给她偿命。   可惜,伙计来得太快,那门口站着的李静姝还不知道拦着点人,甚至还催促伙计快点。   客满楼是城内最好的酒楼之一,一直说的是要让客人宾至如归,如今客人在自家的雅间之中被人所伤,他们自然要将此事好生解决,不然,以后谁还敢来住?   温母被关到了另一个小屋子里,有人去报了官,小半个时辰后,媚娘脸上的伤被包扎好,陈飞玉被划破的手臂和脖颈也上了药,衙门的大人终于赶到。   这众目睽睽之下伤人确实很恶劣,但细叫起来,两位苦主都是皮外伤,而且她们以前是一家人,本身就有旧怨……客满楼顺利将自己给摘了出来。   温母死活不肯去衙门……她今日来这一趟,就是奔着以命换命,没想过要被抓进大牢。   儿子有了一个坐牢的娘,可就进不去考场,虽说温晖一双手养不好,已没了考试的机会,但温母这些年来因为儿子而过得体面又受人尊重,她不愿意被人唾弃。   衙差拉她,她死活都不肯走,眼看挣扎不过,在出了酒楼时,她变得格外乖巧:“我自己走。”   衙差当然不可能放她自己走,抓住她一条胳膊,后来看他没有要挣扎的意思,手便抓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紧,温母瞅准了机会,奋力挣开衙差的手,狠狠撞向铺子外的石头台阶。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呆住了。   温母一头扎在地上,动也不动,抓她的衙差急忙上前拉她,却见她双眼紧闭,额头上有血流下来。   这……温母今日跑到酒楼来闹事,又没带凶器,满打满算只是伤了两个人而已,还都是皮外伤,算不得十恶不赦,衙差带了枷来,但没给她戴上,想着她一个老妇,压根跑不了。   哪里想得到,她根本没想跑,只一心求死。   方才酒楼去衙门报案,说的是有人在酒楼行凶,想要杀人,是伙计拦住了才没杀成。   大人亲自来了一趟,看到俩人就那点伤口……至于会不会毁容,那不在大人考虑之内,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没让人落下残疾,那就都是小事。   因此,大人很快就走了,留下了一位师爷和两个衙差,面对此时情形,师爷当机立断让人去附近的医馆之中请大夫。   温母没有撞死。   她到底还是怕死,也可能是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让她舍不得去死,大夫查看过后,把人带回了医馆之中救治。   而酒楼之中,楚云梨没有随着衙差等人一起离开,她站在李飞跃的屋子门口,道:“你娘脸上的伤挺重,多半要毁容。”   陈飞跃脸色格外难看:“是你故意把那个疯婆子带来的!”   楚云梨扬眉:“我没有带她,她自己来的。你们要是不把人家惹成这样,人家会来和你拼命?”   陈飞跃双腿很痛,一生气,疼痛加剧,他脸色阴沉无比:“原先你都跟我说过,温家人不讲理,你明明知道她跟在你后头却不阻止……”   “怎么了呢?”楚云梨说话不疾不徐,“温晖的手不是你们找人打断的?只许你们做初一,不许他们做十五?”   陈飞跃一想到母亲容貌尽毁,以后父亲更不待见他们母子,心里是又慌又恨,脑中一片空白,便有些口不择言:“那温家人欺负我妹妹几年又怎么算?他们还霸占我们房子,踩我妹妹……”   “你们之间的烂账凭什么要我来算?”楚云梨呵呵,“我今日是来探望你的,看到你过得这么惨,我就放心了。”   陈飞跃的身份,也能打听得到一点陈府内的事,早就听说李静姝和胡氏经常来往,他真的再也受不起胡氏的针对,于是深呼吸大几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尽量语气温和地道:“夫妻一场过往是我对不起你,我跟你道个歉,如今我也遭了报应,你还这么年轻,过日子要往前看,能不能……放过我?”   他说到后来,语气哽咽,眼神中都带上了恳求之色,姿态卑微又可怜。   楚云梨扬眉:“不愧是戏子的儿子,瞧瞧这戏,说来就来。陈飞跃,你明明恨我入骨,害我毁了你所有,却还能做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求我……你敢求,我都不敢信。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真心认为你对不起谁……你若有人性,就不会接连毁几个姑娘的清白!”   陈飞跃心里很慌,他努力想要找出能够说服面前女人放过自己的理由。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不会放过你!看你日子过得好,我就不高兴。”   陈飞跃几乎崩溃:“你就不能赶紧嫁人,过自己的日子去吗?”   “就像前面几位姑娘那样?”楚云梨开始细数,“据我所知,她们三人过得并不好,你的原配妻子本身是个小商户之女,如今却嫁到了城外一个亲戚家中,从有丫鬟伺候的闺秀变成了一个农妇。第二任妻子与你过的时间最长,她期间有过身孕,却在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你们母子灌了一副落胎药,你们怕孩子落不下来,下了虎狼之药……但如今她在婆家被嫌弃生不出孩子。不能生的女人一辈子有多苦,你这种畜生想不到也不会去想……你的上一任妻子,现如今还在郊外的庵堂里!”   李秀才是不许女儿和离。   有些人家让女儿和离,但却不会让和离后的女儿住在家里。   庵堂清苦,一开始家里人是想让她去庵堂中避一避风头,前些日子楚云梨打听到消息的时候,她已彻底剃掉了一头青丝,此后只做方外之人。   这世道与女儿家格外苛刻,即便是允许女子和离,女子和离后想要过上好日子也会很难很难。   陈飞跃因为一己私欲,一连害了四个女子……让其余三人生不如死,楚云梨绝对不会放过他。   陈飞跃苦苦哀求:“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是不是想要银子?回头我给你,你想要多少,只管说个数!哪怕你要金山银山,我也想法给你筹来……”   金山银山肯定是筹不来,但他迫切地想要一口气。自从李静姝告密以来,他们母子身上的伤就没好过,如今他更是断了两条腿,母亲还容貌尽毁,再被针对,估计这条小命就要交代了……即便还能留住命,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如果早知道看着温柔婉约的李静姝这么难缠,像条毒蛇似的缠上就甩不掉,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娶她。   “我不要银子,只要你倒霉!”楚云梨偏着头,听见底下大堂里说温母撞伤了头被拉到医馆救治,笑道:“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老人家不想被抓到大牢里去,竟然也学会了做戏。”   媚娘和陈飞玉都有伤,被带去衙门问话了,楚云梨没有多留,慢悠悠回了外城。   傍晚,有衙门的人找到了楚云梨,问她为何故意把疯婆子带去酒楼。   楚云梨只说自己不知道。   那些人还要把她带到衙门里问话,楚云梨也坦然去了,反正她是念及夫妻过往感情去探望陈飞跃,压根不知身后有人尾随。至于探望伤者为何不带东西……两人都已和离,她以后还要再嫁,有来有往的,容易风言风语。   温晖还住在之前的院子里,房费交了半年,退又退不回来,父子俩并非不知道回村以后能省大笔花销,但他们不想走。   留在城里,这光宗耀祖的梦就还能继续往下做,若是回了村,下半辈子都只能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   一转眼过了三个月,天气渐渐寒冷,所有人都穿上了冬衣。   白氏最近忙完后都会到女儿这边坐一坐,一连几个月,愣是没发现那献殷勤的男人是谁,但是女儿家里时不时就多出点东西。   天气寒冷,院子里坐不住了,楚云梨屋中点上了火盆,暖意融融。   白氏过来叫女儿回家吃饭,出门时看着女儿捧在手里的小手炉,问:“这玩意儿在哪买的?贵不贵?”   普通人家的妇人不会舍得买手炉,买了也没空抱啊。   楚云梨轻咳一声:“不是我买的。”   她没说献殷勤的人是谁,但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白氏私底下有这么个人,几个月下来,连李秀才都知道大女儿的婚事有了着落。   李秀才让白氏多问一问。   白氏没搭理他,女儿家一嫁随父母,二嫁随自己,而且大女儿自从和离以来,无论和谁相处,从来都不会吃亏。   人家心里有数,哪里用得着她来瞎操心?   听到女儿回答,白石好奇问:“那他何时登门?” 第114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二:    李秀才眼睁睁看着女儿住在对面日子越过越好,今日穿了一身素白   李秀才眼睁睁看着女儿住在对面日子越过越好,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外罩同色披风。   衬她肌肤愈发白皙如玉,整个人眉眼温婉,随便往哪一站,都像是一幅画。   他自认为没本事将女儿养得这样娇美,据说这些都是陈二夫人让人送来的。   “无功不受禄,二夫人送给你的礼好像越来越多,你该拒就拒,送什么你都收,倒让别人看低了你。”   白氏不赞同:“那大户人家的夫人送礼都不是自己亲自出面,而是让管事送过来,女儿怎么拒?把东西给人扔出去么,那才叫得罪人。你承受得起富贵夫人的怒火?”   李秀才发现最近妻子很爱跟他吵架,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要反驳。   “我懒得跟你多说,为人妇,要……”   楚云梨打断他:“您请我回来,是为了让我听你训人的?”   “饭菜已好,静雅,去摆饭。”李静雅带着两个弟弟去厨房。   饭菜做好了温在锅里,没摆上,是害怕摆得太早凉了。   姐弟三人早已习惯了大姐回来“做客”,一般和离归家的女儿,那就是家里的人,该干活就要干活。偏他们的姐姐不一样。   而且,姐弟三人对此毫无怨言,因为姐姐经常送礼物给他们,用的还都是他们想要而家里不舍得买的。   李秀才当然发现女儿手头宽裕,似乎从不缺银子花,可是她的银子没来处……妻子不追问女儿与哪些人来往,他却是真的不放心。   “静姝,你那个……何时登门?他一直不来,难道是不愿意光明正大娶你?”   楚云梨心情不错:“你说让他何时登门,他就何时来。”   李秀才一脸不信:“难道今天也能来?”   楚云梨起身:“你等等,我去传个话。”   她出门,白氏探头去看,只见女儿打开了李家的院门,前后不过几息,大门重新关上,人就回来了。   这是怎么传的信?   让鸟儿带话?   白氏心下好笑,她不觉得女儿是真的传了信,多半是诓骗她爹。   这边桌子上饭菜摆好,白氏心知,女儿不爱回家,但烦请大女儿吃饭,她都会特意准备一些好菜,家里吃饭的人加起来有六人,兄弟俩正在长个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桌上摆了六菜一汤。   众人正在发碗筷,突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此时天色已晚,外头寒风呼呼,这种天气居然有人上门拜访?   众人面面相觑过后,李静文这个活泼的跑出去开门,很快就带进来了余学安。   余学安穿着白色书生长袍,外罩同色披风,进门后将手中的礼物放在桌上,然后对着李秀才行礼。   “弟子见过夫子。”   登门就是客,今儿家里准备了好菜,不会失礼于客人,李秀才急忙招呼他坐:“外头这么冷,你少出门,要小心着凉。”   他收下这个弟子后,越教越惊喜。   余学安底子扎实,又独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凡犯过的错,绝不会再犯。   以李秀才教导弟子近二十年的眼光来看,只要余学安能够扛得住不晕倒在考场,或者是晕倒之前将文章写完,再不出别的意外,此次必然榜上有名。   余学安笑了笑,将披风解了由随从带出去,这才再次一礼,然后坐下,双手接过李静文倒的茶,道了谢后才道:“弟子觉得不冷,早就想来拜访夫子,只是一直没得允许,不敢前来,今儿来得唐突,还请夫子和师娘勿怪。”   李秀才本来挺高兴,拿着筷子要招呼余学安吃饭,听到这话,忽然察觉到不对。   弟子拜访夫子,只要夫子家里方便,随时都可登门,这还要得到谁的允许?   李秀才眼睁睁看着余学安冲自己的大女儿笑了笑,还将手中筷子递了一双给大女儿……他是客人!   这弄反了吧?   李秀才又不傻,原以为女儿说的出去叫人登门拜访是开玩笑,一直没往那边想,再一看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旁边白氏也反应了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该开饭了。”   “别客气,都吃。”李秀才心里纠结了一瞬就放下了,余学安是孤儿,只有一个姨母愿意照顾他,但这一个姨母,比别的学子被全家供养还要宽裕。   商户人家都喜欢读书人,只要余学安能往上考,永远都不愁银子花。   他又想到女儿收了成二夫人不少礼物……想来陈二夫人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此事,且默认了让两个年轻人结缘。   大家都成过亲,都和离过,谁也别嫌弃谁。   白氏有点坐不住,吃饭心不在焉,没多久就叫了大女儿出门。   站在李静姝姐妹二人住的屋子里,白氏小声问:“就是他给你送的点心?”   楚云梨点头。   “身子太差了。”白氏轻咳一声,“万一以后生孩子艰难怎么办?他若是病了,都指着你照顾……”   “我可是按您说的那些条件找的。”楚云梨玩笑道,掰着手指细数,“要家中人少,他家只剩他一个。要家境富裕,他手头至少几百两银票,你还说要他本身能力强……他那么会读书,还不够厉害吗?”   “那你也没说他是个病秧子!”白氏想吼又不敢吼,满脸恨铁不成钢。   李静雅悄悄溜了进来:“姐,你太会藏了。我是做梦都没想到,人就住在你隔壁。”   白氏:“……”   她还亲自撞见过余学安往这边送点心,只是送的点心和她以前吃的都不一样,她因为是邻居之间的走动,再说这邻居还是他夫子的女儿,多走动总不会错。   万万没想到!   “娘,我觉得挺好,真的。”楚云梨抱住她的胳膊,“放心,这次我成亲后,肯定不让您再操心。”   “我是怕你受罪。”白氏除了忧心未来女婿身子有点弱之外,提着的一颗心是彻底放下了,好歹余学安很会读书,且手头银子宽裕,又没有长辈指手画脚。   想到长辈,白氏追问:“他那个姨母知不知道你们……”   “知道。”楚云梨笑道,“陈二夫人是富裕,那人家也不是冤大头,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层,怎么可能会送那么多东西给我?”   白氏长长吐出一口气:“行!回头让他找媒人上门提亲,你爹那边我去说。”   余学安在学堂已有百日,这百日之内歇了不到十天,可以说这些日子是和李家人朝夕相处,他平日与人来往,遇事的态度,本身的能力,都已被李家人看在眼中。除了身子弱点,还真挑不出别的毛病。   赶在年前,两人的婚事定了下来。   好多人都知道李秀才家的女儿被人所骗,嘴上没说,私底下都觉得李静姝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守着她买下的那个宅子过,如今定下亲事,白氏只觉得扬眉吐气,很快就将这件事情宣扬开去。   两人成了未婚夫妻,依着李秀才的意思,将婚期定在了来年的六月,那时候县试已考完,中不中都已有了结果,能够安心操办喜事。   如果女儿嫁给别的读书人,李秀才还会希望未来女婿榜上有名,对着余学安,他却没那么迫切。   一是因为这个未来女婿学识够了,能不能中看运气,二来,余学安并不靠考科举光宗耀祖,也不靠这个养家糊口,考不考得中,他都不会缺银子花。   因为前头余学安就跟他透露过,陈二老爷那边给了他几百两银子的补偿,还有一个内城的宅子。   只凭着这些,夫妻俩只要不挥霍,这辈子都花不完。   *   李静姝定亲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陈飞跃的耳中。   陈飞跃万万没想到,那女人搭上了陈二夫人,居然还要嫁给陈二夫人的外甥,这是一辈子都不打算放过他!   至于么?   他如今住在陈二老爷安排的院子里,全家人被勒令不许出门,但媚娘很害怕被李静姝继续针对,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院子,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楚云梨除此之外。   三更半夜有人敲门,将厨娘吵了起来。   厨娘自然不敢作主,即便夜已深,还是报道了楚云梨面前。   “不用管她。”   大冷的天,楚云梨被窝都暖了,若要起身去见人,还得穿衣服披风,太折腾。   厨娘为难道:“可是她说,今儿见不到东家,她就不走。”   “这是在威胁谁?反正受冻的又不是我,大娘不用管她,尽管回去睡,随便她敲,别再给她开门。”   楚云梨当真没起。   媚娘不可能在外等一晚,不说有宵禁,娘们不允许深夜了还有人在外头逗留,冬日里太冷,深夜下起大雪,她穿得再厚,也会被冻伤。   她实在受不住,就近找了一间客栈暂住,翌日早上才登门。   不巧得很,楚云梨一大早就和余学安一起去了内城,两人已定了婚期,先要准备成亲事宜,尤其是二人穿的吉服,若是不想买成衣,就得提前量体裁衣,至少提前半年,时间上才算从容……越早越好。   二人这一去,逛到了下午才回,媚娘冻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冷成了冰雕,看到马车停下,她口中喷出一口大大的雾气。   再不回来,她感觉自己会被冻死在当场。   “李氏,我有话跟你说。”   她太冷了,又冷又饿,声音颤抖,语不成调。   眼看人跟没看见自己似的各回各家,媚娘语气加重:“李静姝,你站住。”   楚云梨回头,似笑非笑道:“我都不找你麻烦了,你还非要跳出来,看来你是不想过安宁日子。余公子,麻烦你的人跑一趟,告知姨母一声,这母子三人如今主子梧桐巷口。”   媚娘:“……” 第115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三:    媚娘大惊失色,本就是强撑着,受了惊吓后瘫软在地,她的手碰到   媚娘大惊失色,本就是强撑着,受了惊吓后瘫软在地,她的手碰到地上的雪,感觉如刀子似的扎手。   过于惊惧,媚娘一时失了言语,眼看余学安的随从真的套了马车离开,她想要去拦,一是害怕马儿,二来也是身子冻僵了起不来身。   她眼睁睁看着马儿小跑着离开,尖叫道:“不!”   马儿还是跑了。   媚娘再看向门口那女子的眼神中就带上了惊惧之色,她以往从来没有李静姝放在眼里。万万没想到这个温婉柔顺的姑娘会将自家赶尽杀绝。   “李静姝,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媚娘满脸是泪,“我求你,求你放过我们……我……”   说着,她就这摔倒在地上的姿势跪下。   楚云梨笑出声来:“你磕个头而已,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你跪一下我就要放过你,凭什么?当初你们算计那一切,可有想过放过我?还有我前面的三位姐姐,你打听过她们的处境吗?”   媚娘一脸茫然。   她心里明白,只听李静姝这语气,想来那几位过得不太好。   而且,李静姝将他们四人过得不好的缘由全部归结到了他们母子身上。   “看,你答不出来。”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母子做事随心所欲,只顾自己能不能从陈二老爷手里骗来钱财,完全不管他人死活。媚娘,你自己是女子,知道这个世道与女子有多苛刻,可你还是纵容儿子这么做……你不是弱,你是狠毒!”   媚娘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冷的,浑身哆嗦:“我没法子……飞跃他总要花销,是老爷,老爷他不愿意给我们银子……这不能怪我,而且那些女人过得不好,跟我有何关系?你在离开了我们家以后过得这么好,她们过不好,那是她们的命!”   命?   楚云梨呵呵:“那你这辈子被我缠着不放,也是你的命!谁让你招惹了我?”   媚娘脸色惨白。   楚云梨今日是黑色披风,肌肤白皙如玉,落在媚娘眼中,那脸过于白了些,像是厉鬼索命。   随着楚云梨一步步靠近,媚娘吓得尖叫:“你不要过来!”   “你说我就听?凭什么?”楚云梨不光靠近她,还弯腰靠近她的脸,“告诉陈飞跃,有我在一日,他休想过安宁日子!我们四个女子嫁给他,真心实意想和他过日子,他却满口谎言欺骗我们,逼得我们和离……这好日子既然他不想过,那我成全他!”   媚娘今日过来,是想求李静姝不要为了报复他们而嫁一个病秧子,更直白一点,是希望李静姝往后别再针对他们。   瞧这模样,压根劝不了。   李静姝分明恨他们入骨,此生此世,都不会饶过他们母子。   媚娘牙齿打颤,目光一转,看向了旁边小院子门口的余学安,她顿时眼睛一亮,对于余学安此人,她当然有听说过,一个孤儿,从小时候起因就借居在陈府,因为有胡氏那个女人撑腰,过的日子不比陈府的公子差,在知道此人存在后,媚娘心中很是不甘心,她儿子是陈二老爷亲生血脉,却只能流落在外隐姓埋名,余学安这个外姓人,却能在陈府吃香喝辣,跟随那些文武夫子读书学艺。   余学安过的,分明是她儿子应该过的日子!   媚娘恨过怨过,此时看到余学安,却不敢暴露出半分怨恨,她强撑着道:“余公子,这个女人分明在利用你,你也听到了,她一心报复我儿,有爱才有恨,连再嫁都是为了报复我儿,分明是爱我儿入骨……你不要被她骗了……”   余学安一脸漠然:“前头嫁与我的柳氏,我欢欢喜喜接她过门,行完大礼还在待客,姨父就跟我说,让我以后好生照顾她,还说给我另安排了屋子,柳氏腹中甚至已有了孩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说到这里,语气愤然,“为了姨母,我忍了!我以为那个女人顶着我余家妇的名分,从此后会收敛些……就在今年,她又有了身孕!一个从过门当天就与我分房睡的妻子,平时从不给我好脸,我连他的手都没碰过,却在成亲三年后,她要给我生第二个孩子!”   他目光一转,看向楚云梨的眼神中饱含情意:“利用我又如何?至少李姑娘是真心嫁我,以后会给我生儿育女,我很庆幸自己能被她利用。”   媚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有你姨母在,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何要她这个残花败柳?”   楚云梨扬眉:“残花败柳不该嫁好人家?你是这么想的?那陈飞跃……更该死!”   媚娘吓一跳,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以为余学安在听了她的话后,多多少少会被挑拨,若是一怒之下退了亲事,李静姝再想要针对他们就没那么容易。   胡氏对李静姝这般纵容,不过是爱屋及乌而已,没有了余学安夹在两人中间,胡氏也不会听李静姝的话,兴许就不再针对他们母子。   她没想到,余学安就这点出息。   潜意识里,她不愿意承认李静姝得到了余学安的真心。   楚云梨侧头看余学安,温柔道:“天冷,别在外头多站,小心着凉。我们回吧。”   余学安颔首:“好想娶你过门,以后与你同进同出。”   媚娘看到二人你侬我侬,她不相信李静姝这么狠毒的女人会有真心,偏偏余学安也心甘情愿被她所骗……这门婚事一成,他们母子三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胡氏和李静姝的针对。   想到此,媚娘心中一阵绝望。   楚云梨进门之前,对着面如死灰的媚娘提醒:“随从已去报信,你再不回去,姨母派去的人若是下手重些,你们母子就要阴阳相隔了。别在这里磨蹭,小心见不上你儿子最后一面。”   “李静姝,你个毒妇!”媚娘颤抖着高声怒骂。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能白白担着这恶毒的名声,放心,一定让你如愿看见我有多毒!”   两人各回各家,媚娘不敢多磨蹭,她特别后悔自己冲动骂人,反方才是真的忍不住,她一瘸一拐走到街上,此时天又快黑了,路上的马车不多,等了许久,才总算是拦到了马车回梧桐巷子。   媚娘在到家之前,心中一直存着侥幸,想着余学安被李静姝迷了心窍,那姓胡的堂堂大家闺秀,陈家的二夫人,应该不会听一个丫头的话。   到了梧桐巷口,媚娘一眼看到自家院子门开着,里面站着不少人,而且还都是陈府世子下人的打扮,当即面色大变,跌跌撞撞奔进门。   还是胡氏身边的管事娘子,此时正站在陈飞跃屋子的门口,瞅见她进门,慢悠悠道:“你们跟那老鼠似的,特别会躲,夫人寻了这么久,今天才知道你们住在这里。夫人身为嫡母一直都挂念着陈公子的身子,特赐了补身的药……但夫人赐药纯粹是看老爷面子,夫人不愿意见陈公子,因此,不必去谢恩,若是你们有心,对着陈府的方向磕个头就行。”   一听说给儿子喂了药,媚娘心中明白,那绝对不是真的补身药,绝对是不好的东西。   “你们给他喝了什么?”   若是毒药,得赶紧找大夫来解毒。   管事娘子没回答,带着人很快退走。   刚才院子里站的人多,这一退走,整个院落瞬间空旷,之前陈二老爷安排来给母子三人做饭的厨娘,此时脸上两个巴掌印,正跪在屋檐底下,那些人一离开,厨娘立刻跪行到媚娘面前:“主子,奴婢拦不住他们……”   媚娘慌慌张张去看儿子。   陈飞跃两条腿受伤已超过百日,已经不再吊着,最近都在卧床休养,明明腿都长好了,此时两条腿又呈不自然的弯曲。   媚娘看到那腿,吓得跌坐在地,她连滚带爬扑到床前:“飞跃!他们又打你了?”   陈飞跃刚才痛晕了,听到母亲的话才醒过来,第一眼看的就是自己的腿。   两条腿朝两边撇着,几乎要踹到他的耳朵,凭他自己,压根弯不出这样的弧度。   他瞳孔骤然紧缩,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媚娘急忙吩咐厨娘去请大夫,她又慌张地赶去看女儿。   陈飞玉腿脚没断,跌坐在她自己屋子的桌前,此时正在用力抠喉咙,抠得哇哇直吐,吐到脸色惨白,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还也不收手。   媚娘扑上前去:“飞玉,别再抠了,大夫一会就到。”她满脸是泪,“你大哥喝药了吗?”   眼看女儿不答,媚娘慌张地不停摇晃女儿肩膀:“他们有没有灌你大哥喝药?”   方才管事娘子说灌了药,可是陈飞跃明显被人打断了腿。   难道儿子被灌了药又打断腿?   陈飞玉好容易才缓过来点了点头。   大夫还没到,又有管事娘子去而复返,丢下一个瓷瓶在媚娘面前:“补身的药下的有点重,这里面的药丸上可以中和药性……对了,原本有两粒,奴婢不小心弄丢了一粒,你看着办!”   瓷瓶滚到了媚娘面前,她满脸愕然。   只有一粒?   陈飞玉想要伸手去拿瓷瓶,媚娘快一步将瓷瓶取在手中,又扬声问:“大夫来了没有?”   无人回答。   住在这院子里的除了母子三人,只有一个厨娘。   而厨娘方才被吩咐了去请大夫,外头根本就没人,媚娘问那话,更像是在转移旁人的视线。   陈飞玉看着亲娘。   媚娘目光游移,攥紧了手中瓷瓶。 第116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四:    伺候母子三人的厨娘是陈二老爷安排的。自然是尽心尽力,跑去请……   伺候母子三人的厨娘是陈二老爷安排的。,自然是尽心尽力,跑去请大夫时连滚带爬,一点都不敢磨蹭。   一刻钟后,大夫赶来,看到了陈飞跃的腿,急得团团转了两圈:“怎么伤成这样?这要接骨,我这个小童怕是不行……”   上一次陈飞跃断腿,腿骨长好后,他已经变成了长短腿,大夫说不明显,鞋子上可以做文章,矮的那条腿脚下垫一垫,再走慢一点,旁人不太看得出来。   媚娘经此一遭,知道这人断骨续接后,腿骨能不能长好,全看接骨大夫的医术,她不敢让大夫将就,狠狠瞪向了厨娘:“废物,你是傻的吗?骨头都这样了,为何不提前跟大夫说?”   厨娘被骂,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杵着,再去请大夫啊!”   断骨之痛很折磨人,必须要接好骨了,陈飞跃再喝了安神药,才有可能睡得着。   迟一刻接骨,陈飞跃就要多受一刻的痛苦。   此时陈飞跃根本就没睡着,身上过于疼痛,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闭上眼睛,痛感愈发清晰。   厨娘连滚带爬地又跑了一趟。   陈飞玉这时候扶着墙慢慢挪了过来。   媚娘听到了女儿窸窸窣窣靠过来的动静,她扑到了床前,打开瓷瓶的塞子,取出药丸就想塞进儿子口中。   陈飞玉还在门口,瞅见母亲动作,道:“娘,那个药先别喂,万一是管事骗我们,这药丸不是解药,而是毒药,你岂不是要害了哥哥?”   媚娘喂药的动作一顿,转身将那粒药丸送到大夫面前。   陈飞玉眼神中满是嘲讽之色。   大夫查看过后,又给兄妹两人把了脉,点头道:“确实是中和他们身上药性的药丸,这……只有一粒?”   媚娘眼神中满是希冀:“大夫能配吗?”   大夫摇头:“这是鬼和草,花叶和杆子有毒,长出来的花是解药,中了哪一株的毒,只有那一株的花才能解,大夫在配药时,就是毒药解药一起配。老夫行医半生,没听说过谁能解这鬼和草的毒。”   可是这解药只有一粒,中毒的却有两个人!   媚娘面色格外难看:“飞玉,先把这药给你哥哥,一会娘去夫人那里求……娘就是跪死在当场,也要逼着夫人把解药给你。”   陈飞玉对于母亲这样的话,丝毫都不觉得意外,从小就是这样,母亲眼里只有哥哥,虽然也疼她,但远远不及兄长。   但凡好东西只有一样,从来都是哥哥的。   “如果夫人直接把药毁了,真的只有一粒,你就是跪死了,她也拿不出来呢?”   媚娘嘴唇颤抖不止:“如果娘没能给你寻找解药,娘就陪你一起去死!”   “可我不想死!”陈飞玉情绪激动起来,她几乎崩溃,瞪着母亲大叫,“娘,你疼疼我吧!我们母子三人会落到此般境地,全因为哥哥胡作非为,如果不是他在外头胡乱挥霍,一个月二十两怎么会不够花?就是你纵容他,所以他才敢接连靠娶妻的借口从爹那里骗取银子,但凡你压着他和前面三个嫂嫂过日子,没有娶李静姝过门,我们也不会招惹那个毒妇,李静姝也不会像条毒蛇一样追着我们咬!”   媚娘厉声呵斥:“住口!”   儿子做的事情荒唐,旁边还有大夫在,怎么能胡乱嚷嚷?   陈飞玉大吼道:“明明我那么乖巧,什么坏事都没做,哪怕是讨好温晖和温家,也是我自己犯贱,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要和你们一起倒霉……娘,哥哥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你竟还要护着他……现在你还要为了他送我去死……你那么偏爱他,那你生他一个儿子就好了啊,为何又要生下我?”   她声音越嚷越高,媚娘听到外头有马车靠过来的动静,她怀疑是陈二老爷到了。   陈二老爷本来就对他们母子三人没有多深的感情,如果看到女儿这副疯癫模样,还得知她偏心儿子,多半会更加厌恶他们母子。   媚娘连喊两声住口,见女儿不肯听,情急之下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一声。   陈飞玉捂着脸,泪眼看着面前的母亲。   媚娘用眼神示意她外头来了人,下一瞬,匆匆的脚步声靠近门口,还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问:“伤者在哪儿?”   来人是大夫,不是陈二老爷。   陈飞玉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会来看你?还在做美梦?他如果真的在乎你,就会像对待那个姓柳的女人一样,想方设法都要将你带进府中。”   这话简直诛心。   媚娘真的很美,年轻那会儿每次登台,裙下之臣无数,正是因为知道当年有多少男人追捧自己,她接受不了陈二老爷对别的女人好过对她。   那姓柳的丫头她之前悄悄去瞧过,干瘪瘦弱,容貌只能算寻常,还不如现在的她。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陈二老爷费尽心思为其打算,媚娘是越想越不甘。   当年她明明可以有更多选择,就因为听信了陈二的承诺,她收了心,甘愿变成一只被他圈养的鸟儿,以为他会如承诺的那般一辈子将她放在心上……都是假的,才不过短短几年,他身边就围拢了许多的美人,如今连一个干瘪的丫头都能让他费尽心思,那她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媚娘很生气,气怒交加之下,她又甩了女儿一巴掌:“若不是为了你们,我早就……”   “少拿我们来当借口!”陈飞玉愤然吼道:“你放不下的是他身为首富公子的身份!指望着他有朝一日带你入府,让你做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关我屁事!能救命的解药你只想给哥哥,转头又说疼我,还指望我信你,我有那么傻吗?”   这边母女二人吵吵闹闹,两个大夫都带了各自的徒弟,此时已经在忙着正骨,他们自带木板,也有布条,但是要先用热水擦一下肌肤。   有厨娘在旁边帮忙,倒是用不上母女二人,就是陈飞玉声音又尖又利,震得人耳朵都麻了。   两位大夫刚想让二人出去吵,门口又来了人。   这一次,真的是陈二老爷到了。   方才后一个大夫赶来,脚步声到了门口,媚娘就听出来不是陈二,因为大户人家的老爷从小就学走小四方步,走路不疾不徐,即便就是天塌了,也不会有那种仓促又焦急的脚步声。   媚娘看到陈二老爷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开始回想女儿方才又说了哪些胡话,越是着急,越想不起来。   “老爷?”   陈二老爷看向床上被四个人围着的陈飞跃,声音冷沉:“又断腿了?”   媚娘心里很慌:“是夫人,她……”   “说了让你不要招惹她!”陈二老爷怒斥,“你为何不听?”   媚娘脸色惨白:“妾没有。”   “她一直将那个姓余的看着亲生儿子一般,你为何要去打扰他?”陈二老爷来之前,已经被胡氏嘲讽了一通,此时心头窝着一团火,“让你在这个院子里别出去,你跑出去做什么?如此不安分,还指望我养着你……来人,把她送走。”   媚娘大惊:“老爷?”   陈飞玉这时候扑到陈二老爷面前,拽住陈二老爷的衣摆:“父亲,女儿中毒了,只有一粒解药……”   陈二老爷漠然看着她:“姓胡的恶妇跟我说过,没有多余的解药。”   陈飞玉心里一沉,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明显都要更疼陈飞跃。或者说,因为父亲更在意儿子,母亲才更愿意护着哥哥。   她眼神中满是哀求之色,语气放软,哭着道:“爹,女儿会很乖,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   陈二老爷却已经无意再听,吩咐道:“解药呢?”   媚娘双手奉上。   陈二老爷也不伸手去拿,吩咐身边随从:“喂了。”   随从忙上前取了瓷瓶去床边。   陈飞玉尖叫一声,抢过了瓷瓶,慌慌张张倒出里面的药就往嘴里放。   媚娘目眦欲裂,伸手去抢。   陈飞玉很快就将药丸下了肚。   媚娘都傻了。   陈二老爷皱了皱眉:“那是他的命。”   语罢,竟然也不看大夫给陈飞跃绑腿,转身就走。   媚娘瘫软在地,有了点力气后就去拉扯女儿。   陈飞玉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才是被拖累的那个,明明他们夫妻和睦,又有一双女儿,若不是陈飞跃胡作非为,她还在与温晖做恩爱夫妻。   至于温晖不是真心……在出事之前,温晖愿意哄着她。   如果一辈子不出事,温晖就得哄她一辈子!   *   温晖最近过得很不好,母亲头上有伤,大夫说要静养,衙门的人将母亲送回来……实在是温母头上的伤很重,若是被关进大牢,可能活不过三天。   一转头,他听说李静姝那个女人定亲了,定的还是陈二夫人的外甥。   温晖丝毫都不觉得意外,说到底,他也好,媚娘也好,包括李静姝在内,都想要走捷径,靠近陈府,那些主子从手指缝里多少漏一点,就够他们一辈子花用不尽。   这天,厨娘听到敲门声,开门后看到是吊着胳膊的温晖。   彼时楚云梨在屋檐底下挂红灯笼,哪怕是一个人过年,也得过出喜庆来。   “你来做什么?”   温晖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发现这女人在离开了陈飞跃以后变得越来越美。   “你看不起我。”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踩上凳子挂灯笼:“对!”   温晖噎了一下,看她不耐烦,不敢多解释,忙说正事:“今日登门,我是有所求。”   “不用求!”楚云梨挂好灯笼,又拨弄了一下,确定灯笼不掉,这才下了地,“我不会帮你。”   ————————   三点[比心] 第117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五:    温晖胳膊上的伤看似养好了,实则右手不听使唤,他最近有在练字   温晖胳膊上的伤看似养好了,实则右手不听使唤,他最近有在练字,一开始连拿笔都难,最近能够拿得住笔,只是笔迹歪歪扭扭。   所有的学子参加科举,字不好看,先就被初省的大人给挑出来了,文章写得再好,也没有人会细看。   想要考科举,先要有一笔好字。   原先他的字就不错,如今得从头再来,虽说他还写不了字,但能够拿住笔,让他看到了痊愈的希望。   练上两三年,应该能行。   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他娘故意伤人,身上有罪,此案押后再审,一天不审完,他就进不去考场。   还有,他伤的是手,双亲给他请了很高明的接骨大夫照顾,前后花了三个多月,攒下来的积蓄花得精光,他还得花银子去解决母亲的案子,这时候必须要寻求外力帮助,思来想去,如果能够求得李静姝帮忙,可以一步到位。   陈家母子如今正被李静姝为难,想要让他母亲无罪,得苦主谅解,若是李静姝肯出面,母子三人不敢不听话,他娘肯定能平安归来。   还有他如今最紧缺的银子,李静姝和胡氏的外甥定亲,一身穿戴价值不菲,还变着花样地打扮,手头肯定不缺银子。   “李姑娘,不妨先听一听?”   “你再纠缠,肯定还要倒霉。”楚云梨挂上了另一盏灯笼,“滚吧。”   温晖苦笑:“李姑娘对我有误会。我……我对陈姑娘有过真感情……”   “我不爱听。”楚云梨打断他,“我不会帮你!”   温晖:“……”   “你只需要让陈飞玉不要再告我娘,再给我十两银子,等我榜上有名,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楚云梨若有所思。   温晖以为有戏,心中一喜。   “我算是知道你为何能讨得陈飞玉的欢心了。”楚云梨讥讽道,“你这脸皮可真厚,我都说了不听不帮,还在这里自说自话,明明我未婚夫说,读书是学礼义廉耻,是为了让世人都懂礼义廉耻,你这……童生功名是买来的?”   温晖羞愤交加,看出来她不愿意帮自己,旁边又多了面色不善的余学安,他只好悻悻而去。   余学安缓步踏入楚云梨所在的院子:“可需要帮忙?”   胡氏想要让外甥回城府去过年,余学安不愿意回,她又让外甥去内城的新宅子里过年,还准备让人去打扫整理,还是被余学安拒绝。   他就想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过年,离她近一点。   自从定下亲事,余学安的心情都特别好,哪怕被姓柳的女人在路上堵过一次,也丝毫未影响他的好心情。   余学安帮着挂灯笼时,道:“温晖在外头活蹦乱跳这么久,陈家兄妹俩可真大度。”   他们可不是大度,是自顾不暇。   *   最近问李秀才提亲的人挺多,其中有好些看的都是余学安的面子,那位可是陈府的亲戚,谁要是和他做了连襟,那岂不是也成了首富陈府的亲戚?   不需要有多亲近,只要能跟在后面,哪怕只是喝口汤,也能让全家富得流油。   李秀才原本以为小女儿的婚事要被大女儿拖累,如今倒好,反了过来,成了小女儿沾了大女儿的光。   白氏很欢喜,李静雅确实又到了该定亲的年纪,夫妻俩忙着给女儿挑选合适的后生,过年的事都只能先搁置。   陈定北后来又找了李静雅好几次。   李静雅有些动心,被白氏骂得狗血淋头。   人家夫妻也知道自家姿态太高,弄巧成了拙,忙登门道歉,又请了媒人诚意十足地上门提亲,也没能得到李秀才夫妻俩的原谅。   李秀才看不上陈家人的算计,不愿意与之结亲,嘱咐陈定北先准备院试……有事等考完再说。   可是李秀才一副要尽快给女儿定亲的架势,让陈定北完全静不下心来,他实在没招了,还求到了楚云梨这里。   完全是病急乱投医,凡觉得能帮着劝一劝的人,陈定北都去求了。   无人帮忙。   “李姑娘,陈某对二姑娘一片真心,此生若能有幸娶到二姑娘,陈某一定对她好……”   楚云梨这天从学堂回来的路上,遇上了陈定北。   “你对她好?”   陈定北忙不迭点头:“若是做不到,你尽管罚我。”   楚云梨往左边走,他就往左边,她往右边,他就往右边,她便不急着走了:“你爹娘明明没那么在意她,你原先说过,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   陈定北急切地道:“现在我爹娘已经答应让她过门。”   楚云梨点头:“这……难道你是要让我们李家去谢二老的纡尊降贵?”   “不不不!我是太着急,说错了话。”陈定北苦笑,“我若能娶到二姑娘,此生一定待她一心一意,绝不负她。”   “你爹娘如果真心愿意求娶我妹妹,当初就不会说要让我定亲了才上门提亲,既然是勉勉强强结亲,那还是不要强求。”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与人做过儿媳,公公婆婆想要拿捏家中媳妇的法子太多太多,到时候我妹妹向你求助,肯定会让你为难,我爹不许亲,也是为你好。”   陈定北:“……”   李家人可不会管陈定北有多少真心。   陈定北如今还有求于李秀才,李家人的姿态都那么高,一副不想娶李静雅的架势。   等到陈定北以后考中了功名,全家上下不知道要如何嫌弃李静雅。   李秀才没有那种一定要把两个女儿都嫁给读书人的想法,许多的读书人自视甚高,尤其是那些家境普通的,在家里人眼里,那是天上的仙女都配得。   女儿嫁过去,若是没考中功名,得跟着夫君一起吃苦。若是考中了,那他们肯定会嫌弃区区秀才之女。   最好是别结亲。   正月初九,李静雅的婚事定下了。   男方家中是布匹生意,又是独子,家境富裕,且后生长相清俊。   那后生很在意李静雅,头天相看,第二天就登门送首饰。   李静雅心里觉得和别人定亲不太好,可正如陈定北所言,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当初才传出姐姐和离归家的消息,陈定北就来找过她,说因为她姐姐的缘故,两人此生多半要有缘无分,她当时还伤心地哭了一场。   他都能因为她姐姐的名声而舍了她,她自然也能因为李家的不诚心而舍弃他!   整个正月,陈定北都在上蹿下跳,试图让李静雅退亲。   后来李静雅干脆搬去了亲戚家中暂住,陈定北找不到人,大病一场。   二月初,院试开考。   院试五场,府试四场,早上去晚上回,九场分九天考完,榜上有名者为生员,也就是童生。   童生能考接下来的县试,此次在榜上有名,那才是秀才。   余学安以前没考过,他去年才到的,原主读过书,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喜好而读,他身子本就弱,又觉得除了姨母之外,世上所有人都不爱自己,人活得特别寡淡。   开考那日,李秀才送自己名下的十二个学子进考场,楚云梨也去相送。   每个学子都要查验,但是送考的人只能在远处等,李秀才看着自己的弟子走进去,叹道:“也不知道今年有几个人能上榜。”   榜上有名的人越多,李家学堂的名声更大,那前来拜师的弟子就会更多。   春寒料峭,楚云梨穿着浅色披风站在高处往远处望,李秀才见了,安慰道:“学安肯定能行,我看他最近身子骨健壮不少,只要能熬下来,多半能榜上有名。还是我儿有福气,落了难,遭了罪,还能有这样的好姻缘。”   他知道女儿怨上了自己,苦笑道:“爹糊涂,因为轻信有人而帮你定下了那烂透了的亲事,害得你名声尽毁,还差点害了你的命,静姝,爹对不住你。”   楚云梨没吭声,看远处的景致入了迷。   “你不原谅爹,那也是爹活该。”李秀才看着女儿的脸,“以后你要好好的,受了委屈记得回家说,这一回若你要和离,爹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不要,也一定会接你回家。”   听到李秀才道歉,楚云梨心头的郁气散了些,她心知,李静姝心里对父亲有怨,但更恨的是陈飞跃。   李秀才固然是轻信他人,也拦着不让和离,但真正害死了李静姝的人是陈飞跃这个骗子。   楚云梨不满:“你咒我,我都还没嫁,你就说要和离。”   李秀才打嘴:“对对对,爹说错了!”   *   陈飞玉没了。   楚云梨得到这个消息时,陈飞玉都已经下了葬。   好好的人怎么会没?   一打听才知道,胡氏给兄妹两人各灌了一碗药,又给了一粒药说是解药。   胡氏当然想把药给儿子,是陈飞玉抢了药丸去吃。   那药丸……刚好和他们喝的药相冲。   陈飞玉吃过药的第二天就吐血,病情越来越重,明明可以请高明大夫来治,陈二老爷又在这时候不想管母子几人。   然后,吃了药丸才中了毒的陈飞玉没能喝上解药,中毒而亡。   正月里,胡氏来探望外甥,跑来说起此事:“我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的,罪魁祸首是陈二那个畜生,我对他们母子三人下手再重,也没想过取他们的命。媚娘女儿之死,是陈二自己见死不救。狗东西不要脸,还跑来骂我恶毒。”   “姨母别生气。”余学安宽慰道:“都不是好东西,那陈飞玉也有帮着骗人。”   这是事实。   陈飞跃跑去喝花酒,陈飞玉跑到嫂嫂跟前说花娘有病,说她哥哥荒唐,没让人和离,却处处都在说做陈飞跃的妻子不和离会有多惨。   ————————   六点[比心] 第118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 二十六:    陈飞跃前面三个妻子主动离开,其中也有被陈飞玉吓唬的缘由。\r   陈飞跃前面三个妻子主动离开,其中也有被陈飞玉吓唬的缘由。   “我不生气。”胡氏轻哼,“又不是我害死她的,是陈二自己见死不救。狗东西,养儿女跟养猫狗似的,喜欢就逗一逗,不喜欢了就丢出去自生自灭,真的是比畜生都不如。”   胡氏早就厌恶极了陈二老爷,夫妻俩已经多年没有同床共枕过,她看到那个男人都恶心,接受不了和他躺一张床上。   当然,陈二老爷花心好色,谈婚论嫁时说了此生不纳二色,胡氏不管他外头有多少相好,不管他养多少美貌丫鬟,总之,不能纳妾!   而那些丫鬟但凡敢舞到她面前,她一定会狠狠教训,曾经有一个买了药,收买丫鬟对胡氏下毒,胡氏身边的下人不可能被收买,药一拿到手,立刻就禀给了胡氏。   胡氏当天将人杖毙。   那女人那段时间是陈二老爷的心头好,否则也不会这么大胆子,陈二得知消息跑来求情,甚至还说动了陈夫人来劝。   胡氏谁的面子都不给,证据甩出来后,愣是把人打死在当场,她还抢过了护卫们打人的木杖,撵狗似的,满院子地撵,揍了陈二一顿。   楚云梨好奇问:“陈飞跃怎么说?”   胡氏早就看出来了,未来的外孙媳妇恨陈飞跃入骨,没把人弄死,纯粹是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   “他能怎么说?死狗一样瘫在床上,两条腿都挂着,毒是解了……陈二那个狗东西到底是更疼儿子。等他把腿养好,哼!”   言下之意,不会轻易放过了他。   院试放榜,余学安榜上有名,名字在前五。   李家学堂这一次有十二个学子去考,上榜六人。   李秀才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请了未来女婿去喝酒。   余学安拒绝了。   接下来要县试,除了今年考中的六个童生,还有往年的四个童生一起去考。   考秀才要更难,考中了秀才后,所有的秀才籍贯名册包括考卷都要往上送,一路送往京城,需朝廷记录在册。   这一次,余学安再次榜上有名。   陈定北落榜了,他连院试都没过,童生都没考上。   李秀才有些失望,但好歹李家学堂今年有一个上榜,而且此人是自己的未来女婿,他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失落,开始着手给两个女儿办婚事。   如今已是四月,期定在六月。   今年有秋闱,余学安想要一鼓作气往上考,没将这件事情告诉李秀才,只是暗戳戳买了一些书来看。   如果要考乡试,得去隔壁府城,李秀才经常来找女婿聊天,无意中在书房里看到了那些书,一开始还以为女婿是为乡试做准备,他自己考过一次,又有一次过来时看到女婿写在书案上的文章,顿时惊了。   “你连策论都写,难道你想今年就考?”   他情绪格外激动,余学安轻描淡写:“姨母说愿意帮我出赶考的银子,让我去试一试。”   李秀才:“……”   这已经四月,八月就要考,这来得及吗?   县试和乡试完全不同。   县试是他们这个城里的读书人去考,读过书的都可参考,几百人中取前二十。   可乡试是周边几个府县所有的秀才去参考,每一个秀才都是衙门精挑细选,上千秀才参考只取前面三十。   李秀才又低头看了一遍女婿写的文章,伸手一指:“这里……改一改,此处字迹不清。”   挑不出太多的毛病。   “那既然你要参加乡试,不要在其他地方费太多心神,成亲的事交给……交给底下的人办,我是觉得不稳妥,我来帮你安排。从今日起,你读……”他走到书架旁,取了十来本书。   他动作急切,余学安面色淡淡:“我都看完了。”   李秀才:“……”   他忽然就觉得自家捞到宝了。   余学安考科举不是一两回,虽说有一些细微上的区别,但问题不大,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婚事我要自己准备。”   李秀才拗不过女婿,只好依了他。   两人成亲,喜事在陈二老爷赔偿给他的那个宅子里行大礼。余学安高堂皆不在,当年胡家的女儿一心想要嫁给情郎,可惜她过不惯村里的苦日子,生完孩子后一直缠绵病榻,男人为了给她挣治病的银子,跑去帮人开山石,一不小心,被压在了石头底下,连尸骨都挖不出来。   她病得更重了,临终之前,让人送信回家,以防万一,还送了一封信给已嫁人的亲姐姐。   还真有万一,胡家二老得知女儿离世,不想要外孙。   *   眼瞅着婚期越来越近,白氏的意思,让女儿回家去备嫁。   “家里屋子是小点,但你总要从娘家出阁,由你弟弟背出门,算是娘家有人,以后婆家不敢欺负你……”   白氏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楚云梨好笑地问:“我娘家又不会帮我撑腰,至于婆家……余学安欺负不了我,若是他姨母欺我,那我也只能老实受着,谁敢和陈二夫人作对?”   白氏噎住。   “静姝,当初我们不让你和离,是以为你在陈家能够衣食无忧,和离在嫁的女子,没有几个过得好……”   反正都是过不好,还不如继续在陈家,至少保全了名声。   白氏苦笑:“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你再嫁回这么顺利。”   这一番解释,李静姝是听不到了。   楚云梨随口道:“我住不惯家里的小屋子,就在这个院子里出嫁,到时接亲的人都是陈二夫人安排,她应该会找一些胡家的公子,在这边接亲,院子看着要规整些。”   白氏松了口气:“那我们过来?”   楚云梨嗯了一声。   但是一家人也没有真的跑过来住,而是在成亲的那天半夜里过来安排。   背着楚云梨出门的是李静文。   兄弟俩年纪小,家里有事都瞒着他们,李静文也是后来才知道前大姐夫的荒唐。   “姐,以后若是再受了委屈,别告诉爹,你跟我说!我是家中长子,生来就是你们的靠山,该靠就靠,千万别客气,我指定不让姐夫欺负你。”   话说得好听,李静姝对弟弟妹妹的感情很深,但反正都是她在照顾她们,她心里有怨屋及乌,对全家上下的感情都已淡了。   楚云梨没有接这话茬:“我不会再受欺负,谁让我受委屈,我绝不让他好过。”   余学安成婚,胡氏叫了儿女和胡家的年轻一辈过来贺喜,长辈们没有来,因为余学安没去请,他们拉不下那脸。   过往那么多年都没来往过,余学安也不希望找一些长辈在自己头上指手画脚,只当没有这些亲戚。   胡氏操办的婚事,上一回给外甥说的亲事是一场乌龙,这一回她有意弥补,处处亲力亲为,不许出任何纰漏,婚事很顺利。   值得一提的是,陈二老爷要来给妻子的外甥贺喜,被胡氏揪进门臭骂了一通。   陈二老爷脾气也大,转身就要走,胡氏揪住他的衣领威胁道:“外头满堂宾客,你也敢冲着宾客甩脸子,本夫人收拾不了你,回头你的心肝一定会受罪,还有柳氏养的那俩孩子……小的那个昨儿满百天对吧?”   闻言,陈二老爷怒火冲天,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胡氏寸步不让:“给我笑,出去以后跟满堂宾客说你有急事现在要走,再给我招呼几句,否则,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陈二老爷咬牙切齿:“本老爷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娶了你这个毒妇!”   “说得好像我上赶着嫁给你似的。”胡氏满面讥讽,“若不是当年你装得一往情深骗本夫人许亲,本夫人也不会嫁了你这个随时都在发情的畜生!”   陈二老爷:“……”   “咱们是夫妻,我是畜生,你是什么?胡氏,你骂人能不能别带自己?”   胡氏冷笑一声:“本夫人没空跟你废话,现在出去辞行,再磨蹭,你不受罪,受罪的就是你的心肝!”   陈二老爷深吸口气,夫妻俩每次凑在一起都要吵架,今日他纯属是好心,结果这女人不领情,他心里窝着一团火,却不得不对着宾客笑。   夫妻二人两看两相厌,接了新嫁娘的余学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问:“姨母,既然你如此厌恶他,为何不和离?”   “和离是便宜了他!”胡氏冷笑,“骗我过门,毁我一生,他这一辈子都休想撇开我,再过两年,等你表妹嫁了人……哼!”   胡氏生养了一双儿女,大儿子已于前年成亲,去年还抱上了孙子,女儿已定亲,男方是富户家中的嫡长子。   陈府想方设法让年轻一辈和官家结亲,胡氏因为被陈二老爷“亏欠”,才能让女儿嫁入商户之中。   商人与商人之间结亲,那叫门当户对,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高攀的那个就要受委屈。   胡氏的女儿嫁妆丰厚,她可不愿意让女儿带着大把嫁妆到了婆家以后对着一家子卑躬屈膝奴颜讨好。   人生短短几十年,不需要太多的雍容,日子过得自在舒心才最要紧。   *   新婚过后,余学安没有再去李家学堂,而是拿着文章出门拜访城里几位举子。   到了七月,他要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隔壁的青州府。   早点去,时间上也从容些。   楚云梨当然要陪他一起,要赚银子,也是在等他考完之后。   只是在启程之前,楚云梨还有件事情要办。   陈飞跃之前吃了那些相克的药,既然及时解了毒,但他身子越来越虚弱。   因为身子虚弱,骨头长得很慢。整个人像是朵枯萎了的花,形容枯槁,瘦得皮包骨。 第119章 被逼和离的女子(完):    楚云梨如果不去见陈飞跃,等到余学安考完回来,可能就见不着了   楚云梨如果不去见陈飞跃,等到余学安考完回来,可能就见不着了。   陈二老爷此人,在儿女身上还算舍得花银子,但是,得知陈飞跃病得越来越重,即便是治好了,多半是个跛子,而且他身子很虚弱,下半辈子只能静养着,他便不太上心了。   不光自己从不出现,连身边的管事都不爱搭理媚娘。   媚娘不可能不管儿子。   她如今容颜不在,脸上还有了疤,她求了半辈子的富贵,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在儿子陈飞跃身上。   因此,她想方设法要救儿子。   刚开始被陈二老爷拖走,她又哭又求,甚至写血书,这才回到了儿子身边。   可儿子越来越虚弱,陈二老爷已经放弃了他们,媚娘又写了血书。   倒也为陈飞跃重新求来了大夫,可惜……他病的越来越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媚娘还经问大夫陈飞跃能活多久。   大夫说,熬这个夏日,兴许会有好转。   换句话说,他熬不过这个夏日。   媚娘只觉得天都塌了,整日以泪洗面,她又气又恨又怨,也病倒在床上。   楚云梨到时,厨娘开的门。   厨娘不认识她。   楚云梨没到这个院子里来过,她进门后直接去了陈飞跃所在的屋子。   此时的陈飞跃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和那时候左拥右抱着让妻子搬出正房时的得意简直判若两人,整个人瘦的像个骷髅。   陈飞跃听到开门声,偏又没有脚步声,这很不寻常,如果是厨娘,开门就会进,要么就不开门。   他心里有些不安,用尽力气扭头,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身红衣的李静姝。   李静姝肌肤白皙红润,眉眼舒展,穿着大红色的罗裙,衬得人比花娇。   陈飞跃不照镜子也知道此时的自己很难看,他瞪大了眼睛,实则心里很慌。   母亲说,李静姝为了报复他,还嫁给了陈二夫人的外甥,这个女人太狠了。   楚云梨缓步走到床前:“怎么这么惨?”   陈飞跃心中悲愤不已,他会这么惨,都是这个女人害的。   如果不是李静姝跑去告密,他们母子三人如今还住在原先的院子里,新妇已进门,他手握大把银子过得逍遥自在。   他心里很害怕,怕到了极致,喷出了一口血来,一口气喷完他呛咳不止,好不容易缓了过来,陈飞跃想法又变了。   他快要死了。   让他听大夫跟母亲谈话,他大概就是这个把月的事。   可他不想死啊!   “静姝……”陈飞跃一开口,嗓音沙哑至极,唇边还有血迹留下,他却完全顾不得,眼神中饱含希冀,“你救我!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不是要折磨我吗?我若死了,你会后悔……”   楚云梨偏头看着他:“你想活?”   陈飞跃用力点头。   可惜他身子虚弱,用尽全身力气,也不怎么点得动头。   楚云梨呵呵:“就在我告发你们的那天早上,你给我准备那碗粥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活?我不想死!”   陈飞跃:“……”   事情过去太久,他早已把这件事情忘了。   关键是事情没成啊!   如果真的将李静姝毒倒在床上,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他真的不想死!   李静姝为何不死?   她为何会知道那碗粥有毒?   “那粥……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闻出来的。”楚云梨似笑非笑,“老天不想让我死,我正准备喝粥,我察觉到了不对,然后我带了一勺去医馆,才知道你们母子恶毒到要取我性命,你都要害死我了,那我还客气什么?今日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夫君对我很好,他如今已是秀才,明日就要带我启程去参加乡试,等到考中,他就是举人,然后我就是官夫人了。”   楚云梨在他床尾站定:“还要谢你的辜负之恩,不然,我跟着你,只能是奸生子的妻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别人将唾沫吐到我脸上,我也只能忍下。”   陈飞跃情绪又激动起来,本来就才吐了一口,血,口中满是血腥味,他感觉特别恶心,这一激动,哇一声又吐了血。   他一口接着一口,媚娘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奔来,瞅见儿子的模样,来不及和楚云梨计较,扑上去抱着儿子哭,就让厨娘去请大夫。   楚云梨转身走了。   大夫赶来,陈飞跃只剩下了一口气,大夫给他用了虎狼之药吊命,也是让他活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城门口处,胡氏和李家人送别夫妻二人。   楚云梨和余学安此次去一百多里外的府城,身边带了一个厨娘和两个随从。   随从坐在外面,轮换着赶车,厨娘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胡氏觉得外甥身边伺候的人太少,带的行李也少,一直都在说要给夫妻俩送东西。   余学安让她别送:“我们两三个月就回来了,送来用不上,还得拉回来。”   “你要在那边住两三个月,怎么能不带?”胡氏不赞同,“我多送点人手过来,不用你收拾,到时你只管走就行。”   胡氏真的不放心,又拉了楚云梨到旁边嘱咐:“他听你的话,如果他病得累了,你千万要让他歇一歇,给他请大夫,别不舍得花钱。”   说着,还递了一张百两银票给楚云梨。   楚云梨不要还不行。   胡氏还强调:“陈飞跃那边我帮你盯着,保证让他翻不了身!”   陈飞跃别说咸鱼翻身,昨天躺床上翻身都难,楚云梨他们是辰时启程,而陈飞跃差不多是辰时断的气。   大夫尽力了。   媚娘守了一宿,她本来就在病中,熬得整个人憔悴不堪,昨天晚上他就派人去请陈二老爷……厨娘当然见不着陈二老爷,只见得到随从。   等了又等,从天黑等到天亮,媚娘越来越绝望,听到外头有请安的动静,媚娘如梦初醒,飞快跑到妆台前收拾一下仪容。   当她看到镜子里疯婆子一样的女人时,如遭雷击,震惊地退了两步后,坐倒在地上。   “怎会如此?”   陈二老爷已经带着人踏进门来。   而陈飞跃刚刚吐完最后一口气,大睁着眼睛,就那么去了。   陈二老爷没怎么看见过死人,往常都是让人去收拾,看到亲儿子的死状,吓得他连连后退。   媚娘先看陈二老爷要退出门了,大叫一声:“爷!”   陈二老爷没搭理她。   媚娘追了过去,试图拉陈二老爷的衣摆,却反被他嫌弃地躲开。   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媚娘却看得清清楚楚。   媚娘心知,想要让陈二老爷回心转意,这辈子都不可能,她心中一片绝望。   女儿没了,儿子也没了,往后还翻不了身,她心中恨极:“爷,帮我们报仇,求您!”   媚娘吼完,转身狠狠撞在了墙上,然后软软倒地。   陈二老爷吓一跳,到底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女人,他没有上前去扶,转身走了。   媚娘手软脚软,没有撞死在当场,但她从那天起不吃不喝……她要利用老爷对他的最后一点情意替他们报仇。   她自己没有报仇的本事,这是她报仇的唯一机会。   三日后,媚娘也没了。   陈二老爷果然心有触动,只是,他不可能对胡氏下毒手,那是他嫡子女的母亲,胡氏此人,除了脾气不好,很给他争光添彩。   他为了让媚娘安心去,转而找人将温晖打断了丢出了城去。   温晖一直不愿出城,赖在租来的房子里不走,这一次倒不用考虑了,一家三口银子花得精光,三个人两个都有伤,还都是重伤,温母脑子养好后,整个人越来越糊涂。   温父将两个孙女送走,换得了二两银子,还给儿子包扎了一次伤后,找了马车将一家三口拉回村里。   若温晖是个秀才,兴许还能找到富商老爷接,但他只是童生……童生不算是正经的功名。有些人考了一辈子,垂垂老矣还只是童生。   温晖那场光宗耀祖的梦,只是梦而已。   如今梦醒了,一家三口只能灰溜溜离去。   *   余学安郑秀才的那一年秋日,考中了举人,就在同一年冬日,他带着妻子进京赶考,在第二年的春闱中一举得中,殿试上取得二甲第一,先是在翰林院,几个月后就成为了皇上身边御前红人。   夫妻俩都再未回过林州,只是接了胡氏进京。   胡氏不太愿意跑那么远,但她又担心外甥的身子,到底还是在送女儿出阁后走了一趟。   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后,胡氏回到林州,前脚才启程,陈二老爷就病重,等她到家时,陈二老爷只剩下了一口气。   夫妻俩刚成亲那会儿恩爱了大概有几个月,后来相敬如宾,再后来两看两相厌,再再后来,完全是恨不得弄死对方,却又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动手。   如今要生离死别了,夫妻二人相顾无言。   确切的说,是胡氏无话可说。   陈二老爷是得了脏病,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些年的白胖,整个人又黑又瘦。   “夫人,多年夫妻……”他嗓音沙哑至极,“我有件事求你。”   “能办的我会办,办不了的不用你求,求了也没用。”胡氏面色淡淡,没有半分悲伤。   陈二老爷想要让柳氏生的那两个孩子认祖归宗,家里的长辈都答应了,毕竟他这一房只有一个儿子,显得单薄了些。   “当年两家结亲,说的是你此生不纳二色,会对我一心一意,所有的孩子都由我腹中生出。”胡氏强调,“你已违背了承诺,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孩子进门。除非我死!我死了后,儿子也不允许此种事发生。”   陈二老爷气得吐血,颤抖着手指指着她,就那么去了。   胡氏真的一点都不悲伤,她当年为这个男人流了太多的泪,早已哭够了。   柳氏和其子女,永远都别想进门,而且最近几年,胡氏有跟家里长辈说过,别让陈二老爷手头有太多银子。   柳家鬼鬼祟祟一场,没得到钱,也没有得到陈家的帮扶,柳氏只能带着孩子改嫁。   *   齐满感觉自己越来越不顺,好不容易找到的轻省活计,最多几天就会被辞,他永远都只能干扛大包的苦力活。   他知道自己在被人针对,甚至还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于是他求到了李家。   可惜,曾经的好友再也不搭理他。   齐满原先是铺子里一人之下的管事,如今干这苦力活,不是说累不累,他反正觉得挺丢人的。   有一次不小心崴了脚,他在家休养后,就再也不出门了,被儿孙嫌弃的他郁郁寡欢,每日酗酒,四十多岁就醉酒而亡。 第120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一:    李静姝浑身都是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完全   李静姝浑身都是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完全没有活着时的清丽娇美,身上的肉也烂了好几处,发黑糜烂,还流着脓水,看着吓人。   如此凄惨,难怪要不甘。   楚云梨后来那些年一直跟着余学安满天下的跑,努力做各种善事。   夫妻俩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他们善良的美名传扬。   二人做这些事只求问心无愧,不为名,不为利,更显难得。   看着李静姝含笑渐渐消散,楚云梨重新闭上了眼睛。   *   楚云梨还未睁眼,听到了周围传来热闹的哄笑声,又有人喊二拜高堂。   入目是高阔的屋子,此时满堂宾客,都在看一双新人拜堂。   新嫁娘边上有一个婆子扶着,只是似乎身子不适,大半的力道都靠在婆子身上。   新人行大礼是三拜九叩,眼看二人跪了下去就要磕头,楚云梨眨眼间已接收了大半记忆,猛然站起身:“等等!”   高堂上只剩她一人,满堂宾客目光都在三人身上,本该安坐的高堂突然起身,加上她说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下面跪着的一双新人中,新郎官满脸愕然:“娘?”   楚云梨看向那个软软趴在地上又被婆子强行扶起的新嫁娘,道:“我怎么瞧着她这不对,该不会是死了吧?”   一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都吓一跳。   楚云梨走到新嫁娘跟前,一把扯掉她的盖头,朦朦胧胧的容颜瞬间显露在众人眼前。   她动作很快,喜婆试图阻止,却迟了一步。   新郎官李秋实吓一跳,猛然站起身:“这不是贺大姑娘。”   一片哗然。   可是花轿实实在在是从贺府抬出来,这不是贺大姑娘,那这位是谁?真正的贺大姑娘在何处?   而且这位姑娘昏昏欲睡,眼皮耷拉着,好像眼睛睁不开似的,如果不是喝醉,多半是被下了药。   事情闹成这样,婚事肯定是办不成了。   楚云梨一巴掌拍在新郎官的头上:“你去哪里接的人?二十岁的人了,连新嫁娘都能弄错,要你何用?”   李秋实用手捂着头,满脸委屈:“娘,这就是去贺府接来的新嫁娘,中间没有停过,绝对没有换过人。即便错了,也是贺府那边有错……”   众人忽然又想起来贺府今日是两个女儿出嫁,一人嫁入富商之家,一人嫁给举人李秋实。   没有哪个姑娘会平白无故穿一身大红嫁衣还戴上盖头,如今这模样,分明是换了人。   难道说,李秋实的未婚妻被商户接走了?   楚云梨一脸严肃:“这门婚事从定下到现在足足十七年,三媒六聘一样不少,送与贺家的婚书上,写的是你要娶贺家长女,如今这贸然换了人,定然不能将错就错,趁着迎亲队伍还在,赶紧将人送回去。”   李秋实是个孝子,母亲发话,他自然要听。   喜婆不赞同:“这出了门的姑娘,哪有送回去的?”   楚云梨眯起眼瞪着她:“人都错了,不送回,难道要将错就错?还是……你本身就知情,故意换了人?”   “我不知道。”喜婆急忙否认。   众人第一回遇上这等事,不知道要怎么办,楚云梨上前,将新嫁娘打横抱起,众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她很顺利地把人塞回了花轿上,又翻身上了新郎官迎亲骑的马儿。   这马儿是租的,特别温顺。   楚云梨轻轻一拉缰绳,马儿小跑起来,她扬声吩咐:“还请诸位随我去一趟贺家,稍后给五两银子为谢!”   轿夫们还一脸懵。   他们抬花轿,跟着新郎官去把新嫁娘接来,留在主家吃一顿席,事就算完了。   如果有事情着急,把新嫁娘抬过来,他们就能拿钱走人。   这又把人抬回去,到时怎么算?   不是说这些人斤斤计较,不是说他们不想看热闹,而是他们靠这个养家糊口,必然得计较个明白,不能白干活。   原本不知道要怎么办的轿夫们听到有五两银子,不顾喜婆阻拦,飞快将花轿抬起就走。   他们迎亲队伍加花轿加马儿,所有二十个人帮忙迎这一趟亲,总共也才三两银子而已。   楚云梨马儿跑得飞快,轿夫们脚程也快,本来迎亲队伍在回来时要带着新嫁娘多绕几条街,轿夫们要玩一玩花活,如今通通都省了。   众人一路狂奔去还亲!   原身孙三娘,出生在风州城外一个村子里,前面两个姐姐,底下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她身为老三,八岁那年就进城干活,孙家是实在养不起了才把女儿送进城,特意拜托了村里在外干活多年的一位长辈帮忙牵线。孙三娘去了一个书肆之中打扫,她特别勤快,做事麻利,还懂得眉高眼低,想方设法跟账房先生认了字,十四岁那一年,守柜台的管事另谋了差事,她跟东家争取了一番,终于得以守在门口结账。   管事说走就走,东家来不及请人,她提出现在由她来管书肆,再生保证自己只是试一试,东家人找到了,她就只在门口收钱。   她在书肆中干活已有七年,东家已将她当成了半个自家人,便放手让她试。   这一试,孙三娘就成了书肆的管事……请她干活,工钱低啊!   平时管着书肆,她常与书生们来往,其中有一个叫李幕对她一见倾心,非要娶她为妻。   李幕自己是乡下来的穷书生,那一年还没有功名,两人谁也不嫌弃谁穷。   李幕家贫,但他读书认真,在书肆中能从早待到孙三娘关门。孙三娘打听过,夫子对李幕寄予厚望,平时多有照顾。   在孙三娘看来,她如果不想嫁与管事或者伙计,李幕是她最好的选择,暂时是穷,但有盼头啊。   对于李幕而言,他二十岁了还未娶妻,又不想靠岳家接济……拿人手短,拿了人钱财,就得低人一头,他心有傲气,不愿被人说是靠妻族供养。孙三娘长相清丽,每月有工钱,做事又麻利,最重要的是出身寒微,不会看不上他。   二人感情越来越好,接着谈婚论嫁,一切都很顺利。李幕在成亲四年后考中了秀才,同一年,两人的儿子李秋实出生。   眼瞅着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李幕出了事,他赴同窗邀约,遇上了有人发酒疯,一群人打打闹闹,误伤了躲在旁边的他,等到孙三娘得到消息赶到,夫妻之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孙三娘成了寡妇,她无意再嫁……李幕没让她失望,考中秀才后,他收了许多礼物,又给不少商户题字,在城里买下了一个两进小院,还得了一间很小的铺子。   秀才娘子就是她够得着的最贵身份,她安心教养儿子,书肆里的活计干不成……东家夫人会不高兴,于是她自己开了一间小书肆,那些年看多了话本,她也学着写,生意还不错。   贺家是城内富商,当年贺东家年轻的时候与李幕是同窗,两人相交莫逆,那时候就提出要结儿女亲家,并且交换了信物。   孙三娘在儿子两三岁时,拿着信物登门,问是否能延续婚约,那时李幕已不在人世,李秀才只剩下了一个名头。   贺家没有悔婚,还定下了大女儿。   因为两家要结姻亲,后来那些年,一直都没有断了来往,孙三娘逢年过节时,都会给贺家送上还算丰厚的礼物。   一直到定下婚期,前后有十七八年,中间贺家没有说过要悔婚,直到成亲当日,送过来的新娘身子软,从进门到行完礼都靠在喜婆身上。   孙三娘觉得不妥当,但是喜婆说新嫁娘身子有些不适,她也不好新媳妇进门当天就挑人的毛病,草草行完了礼,就让喜婆扶着新嫁娘回去歇着。   就因为新嫁娘头晕睡下了,挑盖头喝交杯酒之事就放到了晚上。   李秋实才考中举人,算是双喜临门,前来恭贺的宾客很多,他喝得烂醉如泥,直到第二天早上睡醒,才发现枕边人不对。   他立刻将此事告知母亲,孙三娘带着儿子和贺二姑娘找去贺家,人家贺大姑娘已经在家哭红了眼,原来昨晚上她与妹妹的未婚夫已圆了房。   贺二姑娘不服,她和未婚夫几年感情,如今被姐姐插足……而且她一口咬定自己是被人算计了才昏昏沉沉,一怒之下,动手打了人。   贺大姑娘只是哭,挨打了也不还手。   还是贺家的长辈出面,决定将错就错。   孙三娘心里别扭,她看得出来二儿媳妇不愿意留在自家,但贺二姑娘又实实在在在孙家过了一夜,此时非要把人送回,说不过去。   后来贺二姑娘弄得全家不得安宁,简直就是个煞星。因此而害死了母子二人。   楚云梨一路直奔贺家。   贺家今日送两个女儿出阁,满打满算,闺女出阁才半个多时辰,前来参加出阁宴的亲戚友人都还在。   楚云梨打马而回,还带着花轿,瞬间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她生怕别人听不见,高居马上,朗声道:“我李家接新妇,贺家接错了人!特来换回!”   贺家大门处有不少宾客要走,主子们正在送客。   但是被这迎亲队伍惊住,听到这话,更是面面相觑。   贺老爷贺林,也是当年李幕的莫逆之交,立刻迎上前来拱手道:“亲家母,这话从何说起?”   楚云梨下马,掀开帘子:“呐,别人认不出你两个女儿,你自己该认得吧?”   花轿之中的姑娘盖头已被揭掉,这会正靠在轿壁上,整个人似睡非睡,对周围的人和事完全无反应。 第121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    离花轿近的人看见贺二姑娘的模样,都知道她状态不太对,好像是   离花轿近的人看见贺二姑娘的模样,都知道她状态不太对,好像是被下了药。   其实一般宾客来参加出阁宴,除了亲近的亲戚友人,不太在意姑娘都嫁给了谁。但贺家两位姑娘情形不同。   贺家是城中富商,近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贺大姑娘定的却是一个年幼失父的读书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举人,只不过母子俩住的地方不大,只有一间小铺,几乎没有产业。   单论家境,两家门不当户不对。   但对方才二十岁就已是举人,算是这城中最年轻的举人,前途无量。   二姑娘是庶出,定的是同为富商的刘家,不说刘家更富裕,单论嫡庶,已是二姑娘高攀。   姑娘养在深闺之中,众人不认识哪个是大姑娘,哪个是二姑娘,不过,既然李家人说人错了,那多半是真的错了。   贺林看清楚了花轿中是二女儿,年纪轻轻就以蓄须的他吹着胡子问:“怎会如此?当时怎么没看?”   楚云梨呵呵:“贺老爷的意思是,我儿来接新嫁娘,临出门之前要掀开盖头看看新嫁娘的容貌?”   当下可没有这个规矩,新郎官若人前如此,会显得格外孟浪与急切,不够庄重,事后会变成笑话一场。   贺林也知道自己说了胡话。   楚云梨催促:“大姑娘与我儿定亲十八年,贺老爷不赶紧派人去追回吗?”   贺林看了看天色:“可是姐妹俩出门已经一个多时辰,这……就怕对方已行完大礼,不肯交还啊!”   一听这话,楚云梨更加笃定这是贺家故意换人。   弄不好,整个贺家上下都知道换人的事,只有二姑娘贺小寒不知……这姑娘醒了以后,跟个疯子似的,到处上蹿下跳,给母子俩惹了不少麻烦,不光在家闹,还跑出去胡闹,冲撞了大人所在的车队,第一次念在李秋实是举人的份上饶了她,后来她更是过分,饶是孙三娘努力将人看着,却完全看不住,贺小寒逮着机会就往外跑,跑到酒楼里喝醉,直接往大人身上扑。   生扑啊!   大人一怒之下,怪李秋实没有约束好妻子,夺了他的功名。   二十岁就已考中举人的年轻人,功名被夺,还被勒令不许科举,整个人都垮了。   孙三娘和儿子相依为命多年,努力劝儿子振作,前后花费了半年多,才让儿子的精神稍微好些,就当李秋实打起精神写话本,第一个话本大卖,眼瞅着日子又能往下过时,贺小寒又闹事了。   有京中贵人来城中暂住,贺小寒众目睽睽之下冲去刺杀贵人,事后才知,那位是京城来的郡主。   皇家威严不容侵犯,刺杀郡主者,要被诛三族。   贺小寒本身加上她的至亲,至亲的至亲,所有人都逃不掉。   贺家李家,包括孙三娘的兄弟姐妹,都完了!   后来有人求情,除开贺小寒的至亲,其余人全部发配。   贺小寒的至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至亲就只剩下母子二人。   孙三娘母子俩被炮烙而死,临死才发现,和他们一起受刑的不是贺小寒,而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年轻姑娘,当时孙三娘想要禀告此事……贺小寒恶毒成那般,害人害己,凭什么不受死?   这姑娘是无辜的,凭什么要替她去死?   结果,行刑的人只当是孙三娘疯了,还最先烫死了她。   这贺二姑娘,简直就是个魔王。   她嫁给李秋实时,身边带着两个陪嫁丫鬟,孙三良与李秋实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将贺家的姑娘关押起来,贺小寒简直是母子俩的噩梦,母子俩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她又闯了祸。   贺小寒进门两个月,孙三娘赔偿的银子都有几百两,完全将母子俩多年以来的积蓄赔了个精光。   贺家自觉愧疚,还出了一半……也是母子俩以为贺小寒最多就是闯点小祸,让自家赔点钱,贺家那边可保证了,无论贺小寒闯什么祸,他们都赔一半,一半不行,他们就赔八成。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孙三娘不可能将贺小寒绑在家里。   没想到,贺小寒这么会闯祸。   如今楚云梨在拜堂成亲时醒来,当然不会再要这个祸害。   楚云梨一脸严肃地问:“贺老爷不肯追回大姑娘,这是想退掉与我孙家的婚事?”   贺林左右看了看:“亲家母,此处人多,不是说话的地,咱们进去商量。”   他说着,伸手一引。   楚云梨不进反退:“与我儿定亲十八年的是大姑娘,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半个时辰之内,若是看不见大姑娘,就当是贺家毁亲!”   她往边上让了两步,就站在花轿旁边,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   贺林:“……”   贺夫人姚氏匆匆而来:“亲家母……”   楚云梨打断她:“婚事还未成,当不起贺夫人这称呼。”   贺夫人哑然,瞄了一眼花轿中的贺小寒,她是女子,当然可以更靠近楚云梨说悄悄话。   “亲家母……”   楚云梨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冲天质问:“你是聋了还是痴呆?我说了亲事未成,不要喊我亲家母!”   大喜之日出了这等意外,各家许多宾客都匆匆赶到了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楚云梨这突然发作,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对于新嫁娘被换之事很生气。   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话的人多,周围嗡嗡的。   贺夫人一脸尴尬:“孙家嫂嫂,这……大姑娘已被刘家接走许久,对方如果行完礼就喝交杯酒,肯定已发现人不对,这没退回,定然是想将错就错,咱们都是女子,这世道于女儿家格外苛刻,姑娘家出了门,哪有再送回来的道理?好说不好听啊,以后我这闺女还能嫁给谁?孙家嫂嫂善良,要不就怜惜……”   楚云梨冷冷瞪着她。   贺夫人只好自己把这话往下接:“二姑娘也在我膝下长大,孙家嫂嫂若是在乎她的名分,回头我将她记为嫡女?嫁妆上再添一成,如何?”   “不如何!”楚云梨朗声道,“我儿定的是贺大姑娘,定亲到今日已有十七八年,他们做了十七八年的未婚妻,你们说换人就换人,当我儿是种马吗?随便拉一个人就能配?胡乱换亲,既是没把我儿当人,也没把你们贺家的姑娘当人。”   她一字一句道:“我儿聘的是贺大姑娘,他们做了十八年的未婚夫妻,相约出游不止一次,半个时辰之内看不到人,我就当是你们贺家悔婚!”   男女之间定亲以后婚事不成,确实等于计较一下是谁家想要悔婚。   就是男方退亲,那所有送往女方的礼物,包括聘礼在内,通通都不得追回。   若是女方退亲,那要将所有收到的礼物全部退回给男方,哪怕就是一张纸一块布,一封点心,若是还不了东西,就得折成银子来退。   求娶求娶,男女双方定亲以后到成亲之前,除开三书六礼外,逢年过节男方都要准备礼物上门拜访,每年四时八节,都要按时送礼,一次送不到,就是男方失礼于岳家。   孙三娘当年与李幕成亲,夫妻俩成亲时对对方的感情或许都没那么纯粹,但他们真的有做到了成亲之前的约定,李幕考中秀才后置办家业,剩下的银子全部交予妻子来管。   他走得太急太早,夫妻之间还未来得及相厌相弃,而且夫妻俩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李幕未留下任何遗言。只留了这桩婚事。   孙三娘得知贺家有女,当年拿着信物登门,实则是奔着退亲而来。   贺家定亲,看中的是李幕秀才的身份,如今这秀才早不早亡了,只剩下孤儿寡母,贺家要退亲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贺家没退亲!   这在孙三娘看来极为难得,从那之后,四时八节她都有送礼,而且礼物还颇为丰厚。   这一送,就是十七八年。   今日如果是贺家悔婚,不光要退回母子俩送来的六礼,还要退回这十八年来孙三娘送的礼物。   不是楚云梨要计较,而是这贺家不干人事,她不想让对方占便宜。   贺家夫妻凑在一起商量,众目睽睽之下,贺林派人去追回大女儿。   刘家就住在贺家两条街外,迎亲队伍要绕半个城才把新嫁娘接进门,贺林派弟弟去追女儿,足足半个时辰都没回来。   楚云梨眼瞅着时辰已到,道:“把你们二姑娘扶走,我们这就回了,至于退亲事宜……是你们贺家悔婚在先,回头贺老爷记得将婚书六礼还有我这十七八年送的礼物全部退回!”   语罢,她转身就走。   就在方才等待的间歇,她已经和迎亲队伍的主事说清楚了,等贺家姑娘一下花轿,他们就可以离开。   至于酬劳,楚云梨一身暗红色的吉服,孙三娘又想不到儿子大婚之日自己还要花钱,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让主事的回头去李家拿钱。   主事的答应了……堂堂举人,不可能赖这几个子儿。   贺夫人见她走得头也不回,顿时慌了,立刻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当年我家老爷和李秀才亲如兄弟,两人说了要结为儿女亲家,二十多年的约定就此毁了,实在过于可惜,孙家嫂嫂别走,我贺家保证给你一个说法。”   楚云梨冷着一张脸:“只需退亲还礼就行,其余的,无需多言。我懒得深究你贺家送错女儿的事……少有人会选择让姐妹俩在同一日出阁,你们执意如此,送错人后又磨磨蹭蹭不把人追回,贺夫人,这上错花轿真是意外?”   ————————   12点[比心] 第122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三:    楚云梨出言质疑贺家故意换错人。\r\n\r周围的议论声更大   楚云梨出言质疑贺家故意换错人。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几分。   贺夫人脸上勉强的笑容都挂不住:“当然是意外。”   楚云梨意有所指:“是意外才好,若真是故意的,那你贺家……如同畜生配种一般将女儿随意拉郎配,简直毫无人伦纲常,无规矩体统……”   这话简直是往贺府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将贺家上下都视为畜生一般的淫窟。   贺夫人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孙家嫂嫂慎言。”   “我好好的儿媳妇被你们送到别家与人三拜九叩,已经很慎言。”楚云梨不客气地道,“没有在这门口破口大骂,已是我李家极有修养。你还不高兴?我好好的儿媳妇飞了,以为的诚意十足的亲家其实是骗婚的伪君子,我都没发脾气,轮得到你不高兴?”   她一字一句道:“退亲!贺大姑娘已入刘家的门足有一个多时辰,即便是你们现在把人追回,我李家也不认,我儿就是打一辈子光棍,李家也绝不与你们这等大喜之日给闺女下药的人家结亲!”   贺小寒到现在还昏昏沉沉,一直靠在花轿中未醒。   眼看两个女人要吵起来,贺林的弟妹只好上前打圆场:“李家夫人,真是误会,你看我家二姑娘那模样,分明是被人给算计了,大姑娘那边可能也……”   楚云梨打断她:“你们贺家是毒窟?贺二夫人,连家中女眷都能被人下药,这得是多乱的人家?你在这府里住得安稳?”   她厉声呵斥,“婚事作罢,别再追来!再追,别怪我不给你们留脸面。”   贺二夫人不悦:“李夫人,你说话也太难听……”   都要走了的楚云梨听到这话,再次站定:“我一开始没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是你们一再阻止我离开,非要将错就错,让我儿娶二姑娘……我们李家不是嫌弃二姑娘庶出的身份,只是想要讨回和我儿子相约出游过的大姑娘而已!再拦着我,我会骂得更难听,姐妹之间互换夫君毫无人伦纲常,可在你们看来却是常事,难道你们在家经常这么干?你们妯娌俩该不会也常换夫……”   贺二夫人差点没当场气死过去:“住口!”   “闭嘴!”   “胡扯!”   “孙氏,你欺人太甚!”   贺家门口接连几道声音不约而同出言怒斥。   楚云梨看向屋檐底下众人:“原来这些都是贺家人啊,说了新嫁娘已送错,却无人去追回,我还以为贺家人都死完了呢。”   大喜之日,说死啊活的,特别晦气。   而且他们有派贺林的弟弟去刘家……虽然到现在也没把新嫁娘给带回来,但好歹摆出了态度。   贺林沉声道:“看在李兄的份上,我贺家已对你今日各种离谱的言谈诸多忍让,若你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怎么不客气?”楚云梨陡然拔高声音,看向围观众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他贺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想要换人却不提前商量,大喜之日随便塞一个姑娘给我李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我孙家若是不从,就是我一个乡野村妇蛮横不讲理,是我给亡夫脸上抹黑,不珍惜亡夫与他之间的兄弟情义。”   她声音越来越大,“当年是我拿着信物问你们贺家是否要延续婚约,有了肯定的答复后,在后来的十七八年里四时八节从未怠慢过你贺家!最艰难的时候,我们母子俩饭都要吃不上还准备了四样礼送上门!辛辛苦苦维系这么多年的婚约,临了了你们招呼不打一声就换人,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亡夫若是在天有灵,可能也不会想要你这种兄弟,今日大家帮我做个见证,贺家不仁不义,从今往后,我李家与贺家再不来往……”   贺林心里很慌。   他没想到这个妇人如此难缠,忙出言打断:“孙家嫂嫂,还请慎言,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两家感情……当年我与李兄情如兄弟,所以才有这门婚约,李兄意外而亡,我一直将秋实当做亲近的子侄,还经托友人照顾于他,怕外头风言风语,这些事从未张扬……如今这婚事出了意外,并非我所愿,要不……我将秋实收为义子……”   “不必!”楚云梨一口回绝。   “那我将嫂嫂认为义姐。”贺林拱手,“还请姐姐成全贺某,有了这层关系,贺某才好继续照顾你们孤儿寡母。否则,贺某百年之后,无颜去见李兄。”   楚云梨双手抱胸:“你是托了谁照顾我儿?”她目光环顾一圈,“应该在众多宾客之中吧?敢问是哪一位照顾过我儿?”   无人吭声。   贺林脸面挂不住。   楚云梨满眼讥讽:“别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就来,生意人讲究诚信,你这满嘴胡言,没有一句真话……我若是个生意人,可不敢与贺老爷深交。”   贺林呼吸陡然加重几分,差点没被气死在当场。   生意人必须要有个好名声,尤其做大宗生意,诚信很重要。   有了诚信,他保证何时交货,客人才会信。   不然,客人交了定金,到了日子拿不到货,耽搁的是自己的生意和钱财……不会有人愿意冒险。   楚云梨嗤笑:“还要拦我吗?”   这一次,贺家无人说话,倒是贺林其中一个弟弟边追边道歉。   李秋实赶到贺家大门外,慢了迎亲队伍一步,到了地方后他接收到了母亲眼神,便一直没冒头。   此时楚云梨都往回走了,他才飞快跟上。   也有李家的亲戚赶过来,此时又默默跟随母子俩往回走。   “娘,婚事作罢?”   楚云梨嗯了一声:“别想着将错就错,会毁了你名声,不知道的,会以为我李家穷得非要聘他贺家的姑娘。还有,我打听到,那个贺二姑娘……是个疯子,动不动发脾气,每次发脾气都不管不顾胡乱打砸。”   发起疯来简直敌我不分。   李秋实满脸惊讶,他这两年与贺大姑娘都有在花灯节和乞巧节相约出游,这是两家长辈默许。   都默许二人出游了,谁能想到贺家还会在大喜之日换人?   李秋实来未来岳家拜访过好多次,与家中女眷相处不多,没见过这个未来小姨子的面,不知道未来小姨子的脾气和习惯。   此时她昏昏沉沉,完全看不出是个疯子。   贺家没再追来,由此可以看出,贺家人奔着毁了与李家之间的亲事,也要维系住刘家这门亲家。   楚云梨赶回了李家,已有一些宾客等不及先行离去,出了这样的意外,宾客即便没等到开席,也能谅解李家的怠慢。   回到家里,楚云梨先开了席。   值得一提的是,李幕当年买的是个两进小院,院子里种了花草后几乎没有空地,孙三娘平日要写话本子,李秋实这些年一直都在埋头读书,眼瞅着婚期临近,孙三娘觉得在家里办席太麻烦,特意去附近的酒楼里席开二十桌。   因为李秋实是举人,还是个很年轻的举人,二十桌不一定够。   出了意外,有些宾客先行离去,只摆了十桌。   这些宾客都在好奇为何会弄错新嫁娘?   母子俩只说不知,反正日后李秋实不是一辈子都不娶妻,也不会再娶贺家的姑娘。   没有明说,但神情贺语气都在说贺家有错故意换人……毕竟,当时接错了人过门,那贺二姑娘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谁也不知道是贺家被人算计,还是贺家人给贺二姑娘喂了药。   如今看来,分明是后者。   原本这些宾客之中有不少李秋实的同窗和好友,他们一早就打算好了要灌醉李秋实,如今婚事没成,李秋实不太愿意喝酒,众人也不纠缠,早早告辞离去。   一场婚事草草收场,楚云梨去找酒楼的东家结账。   定的是二十桌,孙三娘让多备十桌……酒楼定桌有讲究。   主家定了桌数,酒楼会提前备菜,但若是宾客来得不够,桌没坐满,主家还是得按照原定的桌数付账……毕竟酒楼准备了菜,吃不完就得扔。当然,如果主家愿意按照原定的桌数原价付账,酒楼可以将做好的饭菜让主家带走。   在定了桌数外又让酒楼多备,多备的桌数若是用上了,主家按照原价付账,若没用上,也不关主家的事,酒楼不多收钱。   如今倒好,不说备用的十桌没用上,就连订好的二十桌都只用了一半。   这种事情,几年都遇不上一次,酒楼东家亲自和楚云梨商谈。   大家住同一条街,孙三娘的铺子特别小,但生意好啊,写出来的话,本不光读书人爱看,还有许多闺中女子也爱看。   酒楼东家的女儿就特别喜欢,但凡书肆有新话本,她必然要去买回来。   大家都是熟人,东家有些为难:“确实剩了不少,这……你们肯定吃不完,恰巧明儿也有宴席,孙娘子就付一半?”   楚云梨面上带了几分感激之色:“谢东家体谅。”   她开过酒楼,多数的菜放一天都不会坏,今日剩下来的菜,明日上桌不影响口感,到时东家可是按原价卖。   收一半钱,东家该赚的一分没少。   不过,若是东家不肯退让,要让她把十桌菜钱原价付,她也只能认!   婚事没成,不光是酒楼这边要退菜,家里还有许多东西都要退掉,满院子的红绸大红花,龙凤烛,各种成双成对的摆件,喜床,满屋的家具。   楚云梨通通都要退掉,以后李秋实成亲时再置办。   小件可以拿回铺子,但是许多大件就得让铺子的东家派人来搬。   母子俩一直忙到天黑,才和各个东家谈好。   ————————   3点[比心] 第123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四:    从发现人不对,母子俩就一路都在忙,直到夜里,楚云梨回到家,   从发现人不对,母子俩就一路都在忙,直到夜里,楚云梨回到家,看见李秋实坐在椅子上发呆。   此时满院子的红绸未撤,成双成对的摆件还在,最快也要明日,东家才会派人来搬。   “累了?”   李秋实听到母亲询问,回过神来:“不知这换亲之事,贺大姑娘是否知情?儿子在想,如果她和二姑娘一样浑浑噩噩,等到过了今夜,她就是想悔亲,估计也不成了。”   楚云梨轻哼一声:“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今日贺家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他们无意将婚事换回,将我们母子晾在门口半个多时辰……若真诚心诚意结亲,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将人接回。”   李秋实一想也对。   无论贺大姑娘有没有被下药,总归这都是贺家长辈的意思。   “为何不提前说呢?”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贺二姑娘是个疯子!如果提前告知要换亲,不说我们家接不接受,你与贺二姑娘相处多了,发现她有疯癫之症,定不会娶其过门。”   李秋实白日里就气了几场,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听到母亲这话,心头又生出了火气:“这不是骗婚么?”   楚云梨不以为然:“贺家上下都不是好东西,不要再想了,大丈夫何患无妻,等过了这个风头,娘再帮你寻个好的!”   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搬东西的伙计就到了。   无论是哪个东家,都不想让人知道自家卖出去的东西又退了回来……生意不成很正常,但应该没有哪个客人愿意买下别人已经买回家的东西。   尤其是成亲要用的红绸红烛,若是知道人家拿去了婚事没成,新的主家会觉晦气,这都不是钱的事,而是寓意不好。   天亮时,所有东西都已被拆走,李秋实看着空荡荡的喜房,心下有些失落。   孙三娘平时都在守自己的书肆,小铺子就在她家院子不远处,今儿楚云梨也不急着做生意,当下是出嫁的第二日回门……楚云梨带着有些恍惚的李秋实去了贺家对面的巷子里。   母子俩坐在马车上,车夫被楚云梨打发到了别处。   车夫敢放心地将马儿和马车交给他们,也是因为大家是熟人,他知道母子俩的住处。   楚云梨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到有马车停在了贺家门口:“来了!”   李秋实顺着掀开的帘子缝隙望,只见贺家贺家夫妻俩带着一群人在门口迎接夫妻二人。   回门当日,女婿是娇客,不光要迎还要送。   新婚夫妻互相搀扶着下马车,走动间的动作瞧着颇为亲近,反正,李秋实没有与未婚妻这么亲密过,他知道贺大姑娘多半知情,今日过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罢了。   李秋实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而且是父亲还活着时帮他定的亲事,这门婚事不可能有改,所以他在十几岁后,因为早早考取了功名,许多姑娘都愿意送礼物给他,但他惦记着自己已有未婚妻,对别的姑娘都不假辞色,礼物一律不收,邀约一律不赴。   因为过于不解风情,还被许多人起了个“木头”的绰号。   “难受?”   李秋实没吭声。   楚云梨倒能理解他,一直以为会相守一生的未婚妻如今欢欢喜喜另嫁他人,他心里不好受很正常。   “人生短短几十年,要少反思,多怪罪。”楚云梨跳下马车,“走吧,人家不让你好过,咱们凭什么要忍着?”   李秋实愣了一下,却见母亲已经朝着贺家大门走去,他吓一跳,害怕母亲吃亏,急忙跟了上去。   “娘,别……”去!   楚云梨直奔贺家大门,眼看一群人要往里走,大门即将关上,她隔着老远就喊:“贺老爷留步。”   贺林没想到这母子俩会来,方才也没注意周围有马车,昨天孙三娘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将整个贺府上下骂得狗血淋头,还骂得特别脏,他心头正窝火着。   “你还敢来?”   楚云梨已走到大门口的台阶处,她缓步踏上台阶:“你们欠我的债都还没还,我是来讨债的。”   贺林眼皮子直跳:“本老爷正让人翻找礼册,等到算清楚了账目,这三两日之内,就会将东西送回李家。”   今天拿不到银子,赶紧滚!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门口低着头的贺明瑶:“大姑娘?还未恭喜贺大姑娘新婚之喜。”   贺明瑶用帕子捂住脸,没说话,也没哭出声,但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在哭。   楚云梨好奇问:“贺姑娘这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吗?”   她目光落到了新郎官刘进海身上:“刘公子,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昨日二姑娘被人下药,大姑娘应该也差不多,她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何处,难道你也不知?”   刘进海解释:“昨夜我喝多了,没有圆房,只是……贺大姑娘也在我刘府过了一夜,干脆将错就错。”   “没有圆房?”楚云梨上下打量贺明瑶,“那贺大姑娘可愿与我儿再续前缘?”   贺明瑶愕然抬眼。   因为太过惊讶,她抬起了埋在帕子里的头,刚才像是哭到浑身发抖,可抬起眼来时,眼中却无半分泪意。   贺明瑶很快回过神,重新用帕子捂脸:“不行了……无人相信我的清白……此生我与李举人有缘无分,愿李举人早日觅得良人……”   说到后来,开始轻声啜泣。   楚云梨一脸好奇:“那你昨天真的有被下药?”   贺明瑶点头。   娇客当前,贺林无意和李家母子掰扯:“李夫人,还望你别再纠缠。”   楚云梨呵呵:“这不是昨天人多的时候了,昨儿当着人前,你们还算客气,今日是装都不装,直接就下逐客令。我今日登门除了讨债,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个明白。”   她目光紧紧盯着贺明瑶,“贺大姑娘昨日有没有被下药?若有,下药的是谁?”   无人吭声。   贺林不搭理她:“贤婿,不必与这个疯婆子多言,堂中已备好茶水点心,我们坐下慢慢说。”   刘进海颔首:“都是一家人,小婿是晚辈,岳父不必如此客气。”   翁婿之间挺客气,楚云梨今日就是为找茬而来,当然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贺大姑娘,你与我儿接连过了两个乞巧,你与他相约出门时,收他礼物时,心里都在想什么?”   闻言,贺明瑶哭声渐大。   刘进海脚下微顿。   贺夫人皱眉,她不再往里走,而是退出了自家的大门,还让门房将门给关上大半。   “李夫人,婚事不成,咱们还有多年交情在,你方才当着我女婿的面说那些……”   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何时改了主意的?”   贺夫人脸色阴沉:“昨日之事是意外。”   “那你告诉我是谁下的药,是谁把我儿媳妇弄丢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能冲你们全家上下发脾气,那你们总要找个罪魁祸首出来让我泄愤啊。”楚云梨一步步逼近,“有钱了不起?”   贺家豪富,当年送贺林去乡下小子李幕都能读得起的学堂,因为那学堂的夫子是贺家一个亲戚,还因为贺家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家中男嗣,七岁后,十二岁之前这五年要穷养,让他们知道银子的重要,省得长成花钱大手大脚的纨绔。   当年贺林结交李幕,有几分是因为李幕本身,又有几分是因为李幕得夫子看重,多半能前途无量才与之交好,只有贺林自己心里清楚。   而当年李幕离世,孙三娘拿着信物登门……她固然是想着解除了这份婚约,省得日后被贺家看不上,被贺家提出退亲时再被嘲讽她儿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不如悄悄解决了此事。   但贺林拒绝了退亲,孙三娘一开始挺感动,后来那些年再往贺家送礼物,她明显能够察觉得到贺家并不在意李家这门姻亲。   没有当场退婚,多半是贺林心有顾忌,怕人说他人走茶凉不认兄弟遗孤。   相反,他一个生意人,在莫逆之交离世后,还愿意与孤儿寡母履行婚约,显得他特别重情重义……只要这桩婚事还在,贺家的名声就极好。   因着这层好名声,贺家这些年得了不少好处。   而且李秋实延续了他父亲很会读书的天分,十三岁考中童生,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   孙氏明显能够感觉得到随着儿子得了功名,贺家对他们母子的态度越来越好。   最早定下婚事那两年,她逢年过节上门送礼,偶尔连贺家主子的面都见不到,下人只说主子忙,还会故意说贺夫人又去见了哪个大户人家中送礼。   后来李秋实有了功名,贺家态度变得热络又客气,孙三娘也有了底气,以为这门婚事多半不会改。   孙三娘与其夫君未能相守一生,在二人感情最好之际生离死别,她愿意促成亡夫生前为儿子定下的婚约。   因此,贺家这番转变,孙三娘心里有点别扭,但到底没计较,婚事能成就好。   贺夫人面露尴尬。   贺府确实富裕,可士农工商等级分明,李秋实如今已是举人,不往上考,已可以捐官入仕,而且他这么年轻,若是有银子进京,说不得日后会科举入仕,成为天子门生。   因为此,贺家没有退亲,而是想出了换亲的法子。   商人在官员面前要低人一等,贺夫人还真不敢在李家母子面前说有钱了不起。   “李夫人,昨日之事是意外,丫鬟们不小心将安神汤端给了两位姑娘……”   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高昂的尖叫:“啊!我的脸!二妹,你疯了!”   ————————   悠然支棱不动了,下章0点 第124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五:    贺夫人听到女儿尖叫,哪里还坐得住,转身就往里冲。\r\n\r   贺夫人听到女儿尖叫,哪里还坐得住,转身就往里冲。   楚云梨瞅准机会,溜进大门,门房撵上前来,被楚云梨瞪了回去。   孙三娘几乎每年都要上门送礼,从门口到贺家待客的厅堂这一段路,她每年要走好几次,堪称熟门熟路。   李秋实经常陪母亲来送礼,此时所有的下人都在往前堂赶去,母子俩混在众人中。   即便有下人觉得二人出现在此格外突兀,也没胆子撵人。   且前堂那边,贺大姑娘叫得厉害,楚云梨还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地上的点点殷红,还有东西飞了出来。   见血了!   是贺小寒拿了匕首扎了她姐姐的肚子,就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拔出匕首往他姐姐脸上划了一刀。   划脸上那一刀时,刘进海伸手一拨弄。   本来贺小寒愤怒交加,气得想要杀人,这一刀下手特别重,原来是想奔着毁了贺明瑶的容貌,巴不得一刀把她脸上的肉刮下来一块,刘进海情急之下的一拨弄,刀锋偏了些,当场削下来半个鼻子。   别说贺明瑶尖叫不止,就是旁边的贺夫人和丫鬟们都吓得尖叫连连。   楚云梨走得快一步,李秋实跟在她的旁边,母子之间距离两三步远,她清晰地听到旁边的李秋实倒吸一口凉气。   “娘,别去!”   那个疯婆子拿着刀砍人,鼻子都给她姐姐削飞了半个,这要是被误伤还得了?   楚云梨还想探头去看,胳膊被李秋实拉住。   前堂门口一阵鸡飞狗跳,贺明瑶的惨叫声几乎掀破屋顶,贺府宽敞,她的叫声可能都传到了府外去。   一群下人一拥而上,抢了贺小寒手里的匕首,将她死死压在地上。   贺小寒全身手脚都动不了了,却努力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怨恨地瞪着贺明瑶。   刘进海吓得连退几大步,脸色惨白着跌坐在台阶上,旁边随从扶他,他不肯起来……腿太软了起不来。   实话说,楚云梨也没想到贺小寒会疯成这样。   上辈子贺小寒第二天醒来发觉不对,当即就冲回了贺家大闹一场。   那时她是醒了就回,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所以她没带匕首,吵完闹完后,又被贺家夫妻带去屋中苦口婆心劝了半日。   至少,从贺家出门时,贺小寒虽然脸色阴沉沉,但恢复了些理智,之后在李家闹事也有所收敛,多数时候是砸东西,偶尔会伤人,但明显都克制着,没有往死里折腾母子俩。   “快把这个死丫头给我拉回去关起来!”   贺林气急败坏,骂完了女儿又大喊:“大夫,来个人去请大夫!”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贺家所有人的脸色都特别难看。   贺林扯出一个笑上前去招待女婿,却笑得满脸扭曲,他抖着手上前:“贤婿……”   刘进海吓一跳,身子往后让了让:“岳父,这……夫人如何了?”   贺明瑶已经被人扶进了旁边的茶水房,等着大夫来包扎伤口。   楚云梨站在茶水房门口往里探头,鼻子真的没了半个。   真的是下手又快又狠。   大喜的日子出了这等事,喜事变成了坏事……好在众人反应快,不然,今儿还得办白事。   贺夫人的脸色特别差,一转眼,看到差点成了亲家母的孙三娘在茶水房门口探头,厉声呵斥道:“不请自来是为贼,请你们出去!”   她又吼下人:“怎么看门的?连个门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送客送客!”   立刻有管事急匆匆过来,到了楚云梨面前后伸手一引:“李夫人,请您出去。”   楚云梨不想走,看向贺林:“昨儿贺老爷还说要认我做义姐,这话还算数吗?”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水房,“我感觉接下来你们贺府会很热闹。”   贺林:“……”认了亲,好留下来看热闹?   “李夫人,认亲是大事,今日家里出了事,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来人,送客!”   他语气不容商量。   楚云梨呵呵:“儿啊,我们回吧。昨天我还说这贺府不顾人伦纲常,没想到家里还有疯子,这婚事不成,那是老天在帮你。”   贺林满肚子的火气:“李夫人,还请慎言。”   “好在我没做你的亲家,这一天慎言慎言的。”楚云梨掏了掏耳朵,“你干脆找个哑巴做亲家算了。”   贺林昨天见识过了这女人的嘴皮子,压根不敢接话,如今最重要的是安抚好女婿。   李秋实就没想过来凑热闹,今日出现在贺家门口,就是想看看未婚妻贺明瑶愿不愿意嫁刘家……如果她死活不愿嫁,又没有圆房,看在定亲多年的份上,他愿意把人接回家。   可方才贺明瑶和新婚夫妻在门口你侬我侬,明显她是愿意的,瞧二人那毫不避讳的模样,说不定在昨日之前两人就已相识相知,约好了要相守一生。   李秋实可不是凭空怀疑,贺家一天嫁两女,此事有先例,并不稀奇,但是嫁错人的,往上数几百年都没有过。   贺小寒昨天拜堂时那模样明显就是被人下了药,要不然,凭她的脾气,便是上错了花轿,在喜堂上发现拜堂的人不对,肯定当场就要闹。   既然贺小寒是被人勉强着嫁给他,那明显就是贺明瑶不愿嫁他嘛。否则,也用不着迷晕贺小寒请送上李家的花轿。   李秋实在考中了举人后,想着自己再娶妻,双喜临门……岳家那边应该会高看一眼,他这也算是为未婚妻撑了腰。   没想到,即便是考中了举人,贺家人还是看不上他,否则,不会强行换亲。   强行换亲的前提是贺家认为李家一定会认下这门婚事。   谁给他们的底气?   说到底,贺家打心底里看不上他,认为贺家的女儿随便嫁一个给他,他就该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李秋实越想越失落,出大门时,忍不住跟母亲道歉:“娘,对不住,儿子太软弱,害您受此屈辱。”   “母子之间,不说这些。”楚云梨眼神里都是欣赏之意,“我儿已很厉害,贺家不识君,自有明眼人。一桩婚事不成,算不得什么,自有属于你的好姻缘在前头等着。”   说到这里,楚云梨站定回头,高声道:“贺老爷,我认为有必要再说一下昨天那话,我儿就是一辈子娶不到合适的妻子,也绝对不考虑你贺家的姑娘,希望贺老爷快些将当年的礼物核算好送回李家。从今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再纠缠谁!”   贺林请女婿进屋坐,愣是请不动,还是他两个弟弟强行将刘进海架进了屋子里,听到这话,他没好气地道:“是你们来纠缠……”   “礼物还了吗?”楚云梨打断他,“礼物一天不还,我随时都要来纠缠!再不还礼,说不定我明儿还来,下午就来!”   贺林:“……”   来往多年,往常看孙三娘挺守礼,说话做事有理有据,没想到一翻脸,竟然泼辣成这样。   果然,这寡了多年的女人就没有好相处的!   但凡脾气好点,早就嫁出去了!   *   楚云梨是不知道他的那些想法,不然,还得回去喷他一轮。   母子俩回到家里,楚云梨开了书肆的门,婚事不成,日子还得往下过,如今是十月,李秋实要赶明年的会试是来不及了,而且他这一次考中举人已是勉强,还想往上考,得先找个书院学上几年。   城外百多里有个明山书院,据说还有京城中告老的官员在那里做夫子,孙三娘在儿子考中秀才后就有意将儿子送去,只是李秋实一直不肯。   母子两人在家过日子都容易惹是非,时不时的就有人来欺负他们,就是他考中秀才后,处境才稍微有所好转。   他想要留在家里护着母亲,也因为在这城里,多少能赚一些润笔费,去了书院之中,遍地是秀才,抓一把石子丢出去,砸中十个人,九个都是秀才,剩下那个是举人。他一个秀才想赚润笔费,那是痴人说梦。   李秋实心神不宁,做别的事也没心思,于是跟母亲一起去了书肆之中整理。   这李家书肆在李秋实考中童生之前,生意不温不火,全靠孙三娘写的话本子撑着。直到李秋实榜上有名,考中秀才后,笔墨纸砚都好卖,话本子比原先更好卖。   李秋实中举到现在,已有半个月,书肆但凡开门,每天人满为患,许多读书人来买东西,顺便沾沾喜气。   楚云梨开门后不久,迎来了客人。   书肆多数时候做的是读书人的生意,读书人即便再喜欢看热闹,还是要顾及脸面,楚云梨能感觉得到他们打量的目光和那种有千言万语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眼神。   李秋实倒是一脸坦然地做生意,遇上熟人,还寒暄几句……实则是装出来的稳重,心里慌得不行。   定亲十年年的未婚妻都能跑,他二十岁就已经是举人了,谁不称一句年轻有为?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傲气,也怀疑举人的名头是不是烂大街,不然,未婚妻为何不肯嫁给他?   天色渐渐晚了,楚云梨今晚不用做饭,昨儿摆宴的酒楼刚才派伙计来说,一会儿给母子俩送一顿晚饭来。   昨天楚云梨算账时,多出来的十桌是五两银子,一半不好付,她干脆给了三两。   会做生意的东家从来都不会占客人的便宜,只会让客人占便宜……所以酒楼要多送一顿饭来。   “秋实,要不你收拾一下,去明山书院?”   李秋实回过神来:“不不不,多事之秋,儿子留在家里陪您。” 第125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六:    李秋实是真心实意想留在家里陪一陪母亲。\r\n\r出了这种   李秋实是真心实意想留在家里陪一陪母亲。   出了这种事,母亲心里肯定很难受。而且,李秋实总觉得贺家那边还要找事。   酒楼送了饭菜来,楚云梨接过食盒回家摆饭,在吃饭时,道:“我看你兴致不高,年轻人,遇上点沟沟坎坎很正常,别跟天塌了似的,婚事不成,咱就好生读书,等哪天你考中进士,一举成名天下知,多的是姑娘愿意嫁给你。”   李秋实一脸无奈,心悦他的姑娘一直都很多,只不过为了未婚妻,他都拒绝了而已,此次退亲,对他名声有所影响,但这世上明辨是非的人多,此次……不是他的错。   他不怕丢人,就是觉得自己似乎做人很失败,好好的婚事弄成这样,让母亲跟着自己丢了人。   “娘,儿子日后肯定会娶妻,不会因此一蹶不振,只是……”   楚云梨不想听他任何理由:“你最近在家无事,才被退亲,又不可能相看定亲,那还不如去明山书院找名师指点,早日榜上有名……秋实,这个世道不讲道理,你被未婚妻抛弃,旁人面上说贺家不对,私底下可能会说是你有一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毛病,才会让未婚妻在大喜之日心甘情愿另嫁他人。等你中了进士,留任京城,到时别人都会说是贺大姑娘眼瞎,连你这么好的未婚夫都不要……”   道理李秋实都懂。   无论如何,贺明瑶废弃两人十七八年的婚约另嫁他人是事实,旁人嘴上不说,私底下会看母子俩的笑话,若他抛下这一切避入书院,剩母亲独自面对,那他还配做人吗?   楚云梨催促:“明儿你就收拾行李,后日我送你去书院,就这么定了!哪怕就是天塌下来,日子总要往前过,你在家郁郁寡欢,我心情也不好。”   李秋实:“……”   母亲做事风风火火,他迟疑了下:“明山书院那边,所有学子可以带一个人上山,要不,母亲随我一起住书院中?”   若是孙三娘真的在成亲当日发现了儿媳的不对,当然可以随儿子去书院,等过几年再和儿子一起入京赶考,凭着李秋实的学识,科举入仕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母子俩一辈子都再不回来,即便回来,那也是衣锦还乡。   可事实是,孙三娘念着亡夫只留下了这一桩事,可说是遗愿,她前面在贺家遭受白眼多年都延续了这门婚约,只差成亲这最后一哆嗦,又有喜婆说新嫁娘身子不适,她就没在拜堂之际揭开盖头,母子俩被牵连到丢了功名,炮烙而亡,死了还要落一个冲撞皇家郡主的罪名,被世人骂死不足惜……此事过不去!   “进京赶考要花不少银子,最近生意不错,我多在家守一守。”楚云梨婉拒了他的提议,“等你入京赶考之时,我还想随你一同入京,看一看这天底下最繁华的汴京城。咱们母子同行,要花费不少银子,与其到时候抠抠搜搜不宽裕,不如现在多攒钱,你说呢?”   李秋实之前就已说过,入京赶考时带上母亲,那时候被母亲借口说不愿远行而一口回绝,家里出了这事,母亲就改了主意……可见在母亲心里,大儿媳妇另嫁他人,真的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话说回来,母亲愿意进京,终究是好事。   可母子俩同行,花销甚大,他心底里不愿意让母亲白跑一趟,最好是一举得中。   这么一想,身上压力陡增。   李秋实老老实实回去收拾行李,楚云梨隔了一日后,租了马车将他送往书院,同行的还有她特意给儿子从中人那里买的一个书童。   她事前没和李秋实商量,独自买了人回来。   李秋实不觉得自己需要人伺候:“娘,这么费钱,送他回去。”   “我打听过,明山书院的秀才,多半身边都带一个书童,这不是面子,而是起居有人照顾,更能专心读书。”楚云梨强调,“三年后,咱们要入京。”   李秋实头皮发麻,身上压力更大了。   因此,入书院时,他没有半分不乐意,心中还很迫切。   明山书院是这附近几个府城中最好的书院,没有之一,就是在整个云国,都排前几,几乎每年都有举子在会试中榜上有名。   当然,这么好的书院,不是什么人都收。   三十岁以下的举子,无试可入学。   像李秋实这个年纪的举子,书院早已有过邀约,他自己拒绝了而已。   不过,入了书院后由哪一个夫子教导,这得李秋实自己去争取。   楚云梨不管他,将李秋实和书童立春送到书院门口她就回转。   云山书院距离风州城挺远,楚云梨一早天不亮就到城门口等着,一开城门就启程,等回到城中,天色已朦胧。   楚云梨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懒得去做饭,从风州城到书院的官道不算好,到处坑坑洼洼,这一趟马车坐得楚云梨浑身酸痛,她去了那天办喜宴的酒楼,要了两菜一汤。   酒楼的菜量大,多了吃不完。   她吃饱喝足,又去了附近的汤池。   风州城内有不少汤池,越是冬日,生意越好,最近天气变凉,汤池内客人挺多。   楚云梨要了个雅间泡了泡,吃饱喝足,洗去一身疲惫,这才往家走。   隔着老远,她看到自家门口蹲着个人。   不出意外,是贺家人。   “李夫人,主子让小的给您送帖子。”   楚云梨顺手接过,开门进屋。   随从还以为她不接,或者要嘲讽几句,毕竟,最近几日贺家上下都见识到了李夫人嘴皮子利落。   楚云梨都进屋了,看到他还杵在那儿:“还有其他事?”   随从行了一礼,急忙退走。   这个下人叫翻书,性子还不错,当主子的不干人事,楚云梨也没必要为难一个下人。   帖子上邀请楚云梨第二天上门做客。   楚云梨哪有这空闲?   铺子又关张了一日,损失了不少银子,且她还要写话本子,还打算做点香墨搭着卖。   入京赶考,确实花费不菲。   且这赶路的花销说不准,入京赶考,省着点百多两就够,若是想一路舒适,千两都打不住。   楚云梨想要守铺子的时候写话本,很快发现不成,一早上陆陆续续都有客人,总有人来打扰。于是,她又去找了中人,想要找个识字的来帮忙看铺子。   识字的下人难找,得慢慢来,楚云梨以为贺老爷没等到她会找上门,没想到先来的是以前的东家夫人。   孙三娘八岁入城,第一份活计就是在钱家书肆打扫,那时孙家不愿意让女儿卖身为奴,钱家其实想要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下人,因为有孙家那个本家的长辈牵线,孙三娘才得以留在书肆,只是她工钱约等于无,只需要书肆包吃住而已。   这一干就是十多年,孙三娘十五岁做了管事,工钱才渐高,和李幕相识前一个月,才涨为正常的管事工钱。成亲后,她又干四年,直到李幕离世……她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寡妇,长相还不错,留在书肆中,难免会被外人风言风语,把一些小寡妇和东家之间的二三事,那时候这间小铺子是租出去的,每月拿租金……读书人做生意会被人诟病。李幕没出事前,还想往上考来着。   孙三娘不在意外头的名声,她一个人要把儿子养大,哪里顾得上别人怎么说?   但是东家夫人会介意,孙三娘便收回铺子做起了生意……李幕一走,家里也没有读书人了。   之后这许多年,孙三娘与原先的老东家也常有生意往来,她铺子里的话本子,就是从钱家书肆二来,包括她自己写的,也是托钱东家找人印刷而来。   东家夫人赵氏,比孙三娘要大五六岁,性子温婉,对孙三娘一直不错。   “三娘,没事吧?”   楚云梨笑着摇头,搬了椅子给她,又倒了杯茶:“姐姐喝茶。”   赵氏接过茶,上下打量她:“听说秋实去书院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婚事不成,总要为以后打算,这个风头上谈婚论嫁更惹人议论,干脆让她去读书。”   赵氏笑吟吟道:“贺家那边可以为难你?”顿了顿又道:“我说贺家理亏在先,对你肯定满腹歉意,到底是生意人,做事再不体面,也不可能来为难你,但是你姐夫不信,非让我来问一问。”   这话中饱含深意。   孙三娘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当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凭她身份,要么嫁管事要么嫁伙计,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给人做小,东家钱长山比她要大七八岁,看着她从一个八岁的瘦弱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妙龄女子。   且钱长山多数时候都在铺子里,两人相处的时间多,孙三娘自己无意做小,钱长山的心思却没那么单纯。   后来孙三娘嫁人,钱长山醉到不省人事,他没有明说,孙三娘也只当不知道。   再后来孙三娘守寡,钱长山明说了要照顾她,孙三娘这才从书肆中退走。   她这一退,赵氏心里感激她,但又特别厌烦男人惦记她。   因此,赵氏这个别扭性子,平时对孙三娘不错,但时不时又会刺上几句,就如刚才那番话,摆明了话里有话。   “贺家没有为难,若有为难,我自己也能应付。多谢姐姐惦记。”   孙三娘为了避嫌,当年离开后干脆喊赵氏为姐姐,称钱长山为姐夫。   钱长山让孙三娘叫她哥哥,她只能如此破局,不然,喊了钱大哥或者长山哥,会更暧昧。   赵氏好奇问:“你如何应付?” 第126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七:    楚云梨没有回答赵氏的问话,取出了这两日写下的手稿,当下的话   楚云梨没有回答赵氏的问话,取出了这两日写下的手稿,当下的话本子字不多,这些足够单开一本。   “刚好姐姐来了,劳烦姐姐把这些带回去。”   赵氏也喜欢看话本,这些是续写,她打开看过后,眉头微皱。   “怎么是这样的?”   孙三娘写的是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说有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夫妻俩成亲,之后男人上山采药时摔下山崖失忆,在别人家里借住了四年,等到夫妻俩再次重逢时,男人已娶了救他的女子,且以儿女双全。   妻子在家侍奉公婆,教养孩子,得知男人另娶她人,心下特别难受,当年夫妻二人就已约定好,此生一夫只一妻。妻子想要自请下堂,后来被全家和男人的新妻子劝回了头,二人共侍一夫。   前段时间城中有不少类似破镜重圆的本子,孙三娘写这玩意纯粹是为了赚钱,楚云梨看不得这个结局。   男人失忆四年,在新家里已儿女双全,回来时家中孩子已经十五岁,算他十八成亲,第二年就生了孩子,那他摔下山崖时三十岁左右,这把年纪了,哪怕是真的失忆,也不可能还未成亲,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忘却自己家人和妻儿娶一个十几岁妙龄姑娘?   三十的老男人娶十几岁姑娘,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楚云梨来时,话本子刚好写到夫妻二人重逢,妻子神伤难受,她提笔写了妻子去衙门告男人停妻另娶,然后发现男人是假失忆,看见救命恩人貌美年轻才假装自己失忆骗人成亲。   她写的文章流畅,读着有股利落劲,赵氏帮着管书肆多年,知道这样的话本好卖:“也行,我拿走了,你赶紧把后面的写出来。”   临走,她好奇问:“三娘,你可想嫁人?我娘家那边有个表弟,去年做了鳏夫……”   “多谢姐姐好意。”楚云梨一口回绝,“我已与秋实商量好,三年后陪他一同入京赶考。对了,忘记跟姐姐说了,这话本子写完,我这边怕是抽不出空,以后都不再写了。”   赵氏愕然:“你要入京?”   “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多年,如果分开,他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他,还不如一路同行,是生是死都一道。”楚云梨煞有介事地叹气,“去京城路途遥远,走了陆路,还要走水路,我不放心。”   自古以来,有不少赴京赶考的学子死在了路上,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赵氏有些激动:“那去了还回来吗?”   楚云梨摇头:“不知。”   若是一举得中,无论留京还是外放,多半都不能回风州,但若是考不中,多数举子会选择回乡再读三年。   楚云梨是打算无论李秋实能不能中,都留在京城常住,省得日后折腾……李秋实一次不中,肯定还要考下一次,直到考中为止。   赵氏心情格外复杂,她知道孙三娘很可怜,但是男人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心思就像是一碗夹生饭,哽得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   她好多次想要劝孙三娘改嫁,孙三娘又不嫁。   恰在此时,贺家的马车在门口停下,赵氏见了,忙站到旁边。   来人是贺夫人。   楚云梨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贺夫人踩着丫鬟的背下马车,扭头对赵氏笑道:“好会摆谱,有凳子不用踩人的背,分明是作贱旁人。”   赵氏没有接话:“三娘,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你待客了。”   孙三娘早就看出来钱家的所谓帮扶虚如空中楼阁,话好听,真遇上了事,根本就指望不上。   贺夫人并不是来为难李家母子,她这还是第一回到李家的书肆,这间铺子很小,大概只有半丈宽,一边摆书架,一边摆柜台,中间就只剩下两个人将将错身而过的空余。   贺家的铺子多,但小成这样的,贺夫人还是第一回见,她目光新奇:“这铺子……客人多了还要撞上对方,真小巧。”   楚云梨都笑了,想也知道贺家两位姑娘砸手里了,贺夫人今日过来多半是让她看在两家定亲多年的份上接走一位……明明是有求于人,还要先踩人一脚。   “是小巧了些,但也养活了我们母子,不然啊,孩子他爹去了这些年,我们早就饿死了。”   贺夫人:“……”   “李夫人,咱们找个说话的地儿?”   “不方便,家里无人帮忙,铺子里只有我,我若走了,无人帮我看铺。”楚云梨叹口气,“秋实去了书院,光束脩就是二十两,每月花销也不是小数,之前因为那糟心的婚事,已经关门好几天了,耽误我挣不少银,如今是再也耽搁不起了。”   恰在此时,有客人来,贺夫人带了两个丫鬟往铺子门口一杵,客人都进不来,她有事相求,自然不会阻拦李家的生意,于是赶紧带了人出门。   真是巧了,客人络绎不绝,一个接一个,楚云梨慢悠悠做着生意,也不招呼门口的贺夫人。   贺夫人要与李家商量的事情不宜当着人前说,只好按捺住心里的急躁等待。偏偏那些客人又不是同时来的,她穿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在这灰扑扑的铺子跟前格外显眼,每个客人路过,都会瞅她一眼。   看的人多了,贺夫人感觉自己跟个猴儿似的,她故作镇定,实则脚趾都抓紧了,很想回马车上等,又怕她看到铺子里无人,从马车上下来的这段空档里又来了人。   贺夫人特别后悔自己没有一来就说正事,以至于错过了时间。   直到一刻钟后,好不容易才有了个空,贺夫人立即道:“那晚大姑娘没有与刘家公子圆房,她如今在家里,她今年十八,和秋实定亲十八年……”   她话说得飞快,还没说完,楚云梨就听明白了。   刘进海那样的富家公子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怎么可能会要一个鼻子被削了一半的妻子?   恰巧又有上错花轿在前,刘进海抛弃贺明瑶,连封休书都不用,再说,刘进海不愿意落下休妻的名声,贺明瑶也不想要被休的名声。   到最后,多半是当刘进海没娶过,贺明瑶没有嫁过。   楚云梨手中拿着鸡毛掸子扫灰,侧头看她:“还说贺家是体面人,毁了亲就不会再回头,怎么,女儿嫁不出去,又想起我儿子来了?好歹我儿是个举人,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贺夫人一脸尴尬:“明瑶也不想被抬去刘家,这不是出意外了吗?”   楚云梨好奇问:“那婚姻依旧?”   贺夫人心中一喜,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依旧依旧。”   楚云梨颔首:“刘家那边愿意娶二姑娘过门?”   贺夫人噎了下。   贺小寒那个疯女人,当着客人的面一刀削掉了姐姐的鼻子,刘进海都吓破了胆,如今连面都不露,刘家那边已明说了不会与贺家结亲,即便是两家因此而结仇也在所不惜。   “正商谈着,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重新挑选婚期接人过门。也怪我家老爷,非要将两个姑娘放在同一日出嫁,李夫人放心,这一次给她们姐妹俩分开嫁,不在同一天出门,肯定不会再弄错。我儿性子温婉,过门后一定会好好侍奉夫君和长辈,为李家开枝散叶……”   其实在贺家人的心里,贺家女儿嫁给李秋实是低嫁,这门婚事委屈了贺家的姑娘,李家人应该把贺家的姑娘供起来。   让贺家姑娘侍奉夫君开枝散叶这种话,贺夫人从来没有说过。   楚云梨只觉好笑:“贺夫人说这话,不觉得烫嘴吗?”   贺夫人不觉烫嘴,就是很尴尬。   之前李家人真心实意求娶,贺家……偏要弄出那些事,如今眼看闺女受了伤,再将要死要活,夫妻俩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总不能不嫁吧?   因为这事,贺家的生意都受了些影响。   他们也没想到李秋实会不要贺小寒……但凡第二天李家人送人回去,他们都能压着李家答应了这门婚事。   真的是做梦都没想到,贺小寒回了家后,还搅黄了他们和刘家的婚事。   贺小寒还是清白之身,贺明瑶确实真的圆了房,当时是为了不给自己留后路……贺明瑶不愿意到李家来,哪怕李家以后有再多的富贵,再得人尊重,也不能应该他们家现在住一个两进小院的事实。   贺明瑶成亲之前就不愿意嫁李家,还在家里吵,说李家娶她,娶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为了贪图她的嫁妆。说李秋实就等着拿她的嫁妆来进书院,等以后科举入仕又会三妻四妾宠妾灭妻……毕竟她只是一个商户女,如何配得上新科进士?   话说回来,如果李秋实考不中,一辈子都只是个举人,那她这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   与其到李家来要么受苦,要么被抛弃,还不如去刘家过好日子。   她又哭又闹还绝食,贺夫人舍不得她受罪,不得不帮着她换嫁。   “我是觉得两个年轻人定亲那么多年,就此毁了婚约,实在太可惜。”贺夫人叹气,“我是真的拿秋实当自家的晚辈看待,你们可能不知,老爷真的私底下有拜托人照顾你们母子……”   楚云梨原本面色温和,听到这里,眉头一皱:“那天我就问了,你们总说照顾了我们母子,还托了人,这托的都是谁?”   她摆了摆手,“那天我从你们贺家出来的时候还强调过,不管你们家的哪个女儿,我们李家都不会要。若你指的是贺大姑娘……我儿以后要入仕,要做官,官员怎么能有一个没鼻子的妻子?”   ————————   0点见[比心]   暂定每天三更[比心]0点10点下午3点   悠然支棱不动,歇几天再加更[笑哭] 第127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八:    没有鼻子!\r\n\r这话简直是往贺夫人的心口上狠狠扎了一   没有鼻子!   这话简直是往贺夫人的心口上狠狠扎了一刀。   自从贺明瑶出事,还没人敢当贺夫人的面说这话。   贺夫人在这一瞬间痛到呼吸都停滞了,她好好的闺女毁了容,没有了鼻子。   楚云梨自顾自强调:“残疾不得参加科举,容貌过丑,都没有科举的资格,连捐官入仕的机会都。贺大姑娘脸上没了个鼻子,我们却想让她做官夫人,这不是异想天开么?即便我儿以后官至七品,妻子能得封诰命,她都毁了容,这诰命夫人能请封么?我记得诰命夫人是要入宫拜见皇后,她这副模样出现在皇后面前,想吓死谁?”   贺夫人脸色难看至极:“那二姑娘……”   楚云梨呵呵:“贺二姑娘有疯癫之症,动不动就拿刀子削人,疯成这样,你们不说把人关起来,还想让她嫁出去……闺女没养好,你们就送出去祸害别人?这是想结亲还是想结仇?我儿以后是要做官的!”   她满脸傲气,眼神斜着,砰砰砰敲着桌子,“一个疯子做官夫人,你敢想我都不敢干!”   贺夫人气到胸口起伏:“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还有,李秋实只是个举人而已,想要做官还早着,得穿上官袍才算成!哼!”   语罢,拂袖而去。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就听说,贺家三姑娘的婚事定下了,嫁给一个村里来的秀才。   贺家只有两位姑娘,没有三姑娘。   真正嫁了人的事贺明瑶,如果是贺明瑶再嫁,到底好说不好听,多半是改了排行嫁人。   楚云梨以为,她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以后应该能摆脱贺家和他家那两个疯癫女儿。在寻到了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守铺子后,她租下了一个位于外城的三进宅院,买了许多原料和物件,又请了木工帮忙,她打算做香墨。   她卖香墨不止一次,所有流程烂熟于心,前后不过十来日,已做出了十多块。   方子自然是她自己捏着,最要紧的流程她自己来,其余的活计都得请人……凭她一双手,做不出多少东西来。   需要人帮忙了,楚云梨想起来了孙家的那些人。   孙三娘八岁进城干活,那是被生活所迫,家里的孩子多,双亲对她不上心……但也真的没有贱卖了她,且孙三娘刚来城里那几年,约等于没有工钱,拿到的那点钱,只够自己私底下买小衣裳和月事布。   后来有了工钱不久,又要准备成亲事宜,当年李幕家贫,为了供他读书穷得叮当响,压根就没给聘礼。   李家二老因此很不高兴,但也没有扣着女儿不让嫁。孙三娘嫁人后,男人刚刚才考中秀才,眼看日子有盼头,也有余力孝敬长辈时又守了寡。   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孙三娘刚刚缓过来丧夫之痛,才和娘家重新往来一两年,又与贺家定下了亲事,之后逢年过节,都要往贺家送礼。   一个小小铺子,生意一般,孙三娘养活母子还要逢年过节给贺家那边上供一份,想要孝敬爹娘,真的是有心无力。虽然也往娘家送礼,但送得不多,而且她要守铺子,常年不得空,多数时候都是让村里到城里干活的人帮忙将礼物带回去,她自己几乎不回。   楚云梨铺子有人守着,工坊还没开,将那几块做好的香墨放进铺子里定好价后,她找了一架马车去买礼物,然后回了孙三娘所在的村子。   这个村子距离城里有四五十里路,路很不好,坐马车要个把时辰。   此处较干旱,不是风州干旱,是孙家所在的,这个位置水少,楚云梨马车入村时,还有不少人正在往村子里挑水。   村里人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马车,瞅见马车来,所有人都会多看一眼。   楚云梨坐在车厢之中,直接到了孙家门口。   孙三娘的另一个遗憾就是她将所赚来的银子拿来维系李贺两家的婚约……没出事之前,她真不觉得自己有错,身为李家妇,就是要为自己和儿子打算,且她送回来的东西少,那是她自己以为的少,比起其他嫁在村里的姐妹,其实不少。   但出事之后,孙三娘就特别后悔自己将银子花在了贺家那一群畜生身上,那些银子就该留给母子两人花,真要送人,应该送给自己的爹娘。   楚云梨下了马车,先看到了篱笆院墙内一群孩子,大大小小十几个,衣裳破烂,个个都有补丁,还有几个连衣裳都没穿,所有孩子都光着脚,其中有三四个孩子裤脚没有!   不是没有做裤脚,而是烂了,长裤变成了短裤,烂成了长长短短的布条挂着,孩子一跑,布条乱飞。   乍一看,一群孩子跟小乞丐似的。   楚云梨往门口一站,其中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大喊:“三姑!”   孙三娘前面两个姐姐,底下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全部都已成亲,去年孙三娘有回来过……因为儿子要成亲了,她手头紧张,可能成亲后还要紧几年,所以她回来了一趟,当时她给每家都准备了礼物,当然,往娘家送的礼物肯定是最多的,不单是给弟弟,二老还在。   “三姑回来喽!”孩子蹦蹦跳跳跑出门,“我去喊我爹娘回来。”   楚云梨的马车是租的,车夫帮着把马车里的东西搬下来,总共六匹料子,还有四百斤粮食。加每家两封点心,两斤红糖。   所有东西堆在院子里,小山一样。   送礼就送最实用的。   车夫离去后不久,孙母匆匆而回,她今年五十有八,在村里已经算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身子佝偻得厉害,常年的繁重劳作,让她的腰根本就直不起来,整个人是弯成了弓一般,满脸的皱纹,牙齿已掉光,脸上却带着笑。   孙父年轻时个子高,身子要弯,但要比孙母好些。   “三娘,怎么得空回来?铺子生意谁看着?”   楚云梨随口道:“请了个人帮忙。”   孙母一愣:“啊?”   女儿虽然住在城里,有宅又有铺,但要供儿子读书,日子能过,却真的不宽裕。一直都舍不得请人,据说闺女自己还要写话本子来赚钱贴补家用,二老一直没有后悔当年送女儿出门……那时候是为了让家里少个人吃饭,但女儿一进城,就和村里的人不同,更是找机会留在了城里。   能够留在城里,已经比村里的日子要好。   确实要好些,楚云梨进村以后,孙三娘回了春的消息很快就在附近传开,两个嫁在村里的姐姐匆匆赶回,还有人去喊嫁在隔壁村里的四妹。   孙三娘是所有平辈中最年轻的人,没有之一。   包括她的四妹和五弟妹,肌肤蜡黄,整个人消瘦,脸上都有皱纹和晒出来的斑,看着比她老相多了。   孙三娘不太记得八岁以前的事,反正都是苦,忙不完的活。   她有心让家里人日子好过些,可她能做的就是在城里帮着找几份活计,别看全家上下几十口子,愿意进城干活的人走不开,走得开的又不敢进城。   而她自己,自顾不暇……总不能把房子卖了接济娘家吧?   房子是李幕留下的,李家那边没去争,默认了留给李秋实,若是孙三娘敢卖,给不出正当理由,李家族人不会放过她!   全家人对于孙三娘的归来都格外高兴,尤其在看到院子里那么多的礼物之后,纷纷责怪她乱花钱。   大姐生了儿子一女,二姐生了俩儿子,大姐所有孩子都已成亲,大孙子都六岁了,还有个两岁,两个儿媳妇肚子里还有孩子,嫁出去的女儿刚生下第一个孩子,刚满月不久。   楚云梨来之前,孙三娘那会忙着接儿媳妇进门,也让人给这个外甥女带了八十八文钱送喜。   孙二娘的两个儿子只有一个成了亲,另一个婚事都定下了,出了点岔子,对方姑娘退了亲。   四妹嫁得最好,婆家所在的村子离镇子很近,那边不缺水,种地要轻松许多,她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已成亲,日子也难,主要是地少了,每年的粮食不够吃。小弟生了俩儿子,大的九岁,小的九岁。   一家子所有人放一起,两桌都挤不下。   楚云梨给众人分礼物,每家一匹料子一百斤粮,两封点心两斤红糖。   往常孙三娘给兄弟姐妹们送礼,都是送十几尺布,能做一身衣裳,几乎每年都有,她给二老送的礼要贵重些,每年能给二老做一身衣。   给村里人送布,最差的那种就行,但是孙三娘给贺家人送礼,完全不敢买布,就她买给家人的这些,贺家的下人都不穿,因此,她多是买精致的点心,偶尔会给贺明瑶买些首饰。   “太多了太多了。”孙四娘忍不住道,“大姐,你这是搬家吗?所有家当都拿来了?”   楚云梨笑了:“就是回来看看,顺便……给你们找了份活计,城里有个做香墨的工坊缺人,每月二钱银子包吃住,只对咱家的人包吃住。”   众人面面相觑。   孙家知道李秋实成亲,他们没去,提前送了礼,全家上下,没一个人穿得上体面的衣裳,也是因为那段时间村里人忙着翻地下种……冬日里可以种一种叫凉瓜的作物,十月下种,来年三月收成,时间抓紧点,能多收一季。   孙三娘没有强求娘家的人必须要出现在儿子的喜堂上,她其实能明白家里人的意思,孙家怕他们的出现给母子俩丢脸。   孙母好奇问:“是贺家那边找的活儿?”   “不是!”楚云梨直言,“婚事毁了,秋实已经去了明山书院,以后别提贺家了。”   一言出,像是一瓢水泼进了热锅里,众人瞬间沸腾起来。 第128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九:  孙三娘努力维持与贺家之间的这门婚约多年,整个孙家上下都知道,李   孙三娘努力维持与贺家之间的这门婚约多年,整个孙家上下都知道,李秋实有婚约,以后会娶一个富商之女。   在李秋实十二岁前,孙家上下都觉得这门婚事很好,有了这门亲,李秋实长大后就不愁了。   等到李秋实有了功名,孙家上下更放心了,这商人和读书人之间,自然是后者的身份更为贵重,两家不说门当户对,至少也是旗鼓相当,李家不比贺家差。   拖拖拉拉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大婚之日,孙家上下都送了格外丰厚的新婚贺礼,万万没想到,这婚事会不成。   众人有话想问又不好问,还是孙父开口:“贺家那边悔亲?”   外孙很听女儿的话,女儿将婚约当成了女婿的遗愿来办,四时八节的送礼,坚持这么多年,女儿肯定不会主动悔亲。   楚云梨点头。   众人都很惊讶。   人都有私心,会偏心,在孙家上下看来,李秋实无一处不好,这门婚约,自从李秋实考中秀才,乃自考中举人后,就是贺家在高攀。   “为何啊?”   众人都很不忿,七嘴八舌的问缘由。   楚云梨耐心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家人还把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给撵出了门,听完原委,孙二娘张口就骂:“这贺家真是不识好歹,你送的那么多年的礼物,他们可有退回来?”   孙四娘冷声道:“大喜之日干出这等事,伤害了咱们秋实,除开你送的礼物,他们应该给一份丰厚的赔偿才行!”   楚云梨又将贺家姐妹之间的恩怨说了,末了道:“礼物还没送回,这事我心里有数,我说这些,是想着你们进城后,他们可能会来请你们帮忙说情,到时都别应下。”   众人忙不迭点头。   一个月二钱银子,还包吃包住,那岂不是一年就能攒二三两?   一家去两人,一年能攒下四五两银子来!   想到此,个个眼睛放光,孙父好奇问:“这是谁的生意?你……”   他不觉得女儿有开工坊的本事,话说回来,女儿敢这么大包大揽,工坊东家肯定不会是外人。   难道是外孙子有了新的婚约,那是未来亲家的生意?亦或者……他打量着面前女儿姣好的容貌,年近四十,看着却如三十出头,守寡这么多年,说不定是女儿的相好。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一点都不假,楚云梨对上孙老头的眼神,就知道这老人家在想什么。   连亲爹娘都不相信一个人会守寡多年,何况外人?   楚云梨也不生气,孙家人住在村里,一年到头见不到孙三娘。   孙三娘自觉日子过得紧巴,但孙家人自认收到的那些礼物挺贵重,他们反正是送不起……可能三娘也送不起,有个人在背后资助,实在太正常了。   “是我开的。”楚云梨认真道,“我在城里多年,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几张墨条方子,早就想开铺,原先是银子不够,最近我借了一笔银,才将工坊开起来,需要人干活,男女都要,手脚麻利就行,你们商量一下,哪些人可以跟着我进城,我一会要赶回去,可以跟我同行,也可迟一点进城来找我。”   众人都有些意动。   他们不敢进城,是听说有些东家特别恶劣,不把人当人对待,把人打死了,家里人还拿不到赔偿。   进城是为干活赚钱,可不是为丢命而去。   如今这是自家的活计,那就没什么可怕的,孙三娘是东家,总不可能把他们往死里使唤。   “娘,我想去!”说话的是孙四娘的小儿子,他还未成亲。   孙二娘有个儿子未成亲,也跟着说要去。   楚云梨目光落到孙家二老身上:“爹,我那里缺个人看门,门口有个小房子,里面我盘了炕,还有小炉子,你去帮我好不好?”   老人家年纪大了,即便是想进城,也怕给女儿添麻烦。   而且,都说养儿防老,二老都默认了由儿子养老,不可能一把年纪了随孙三娘进城。   但如果是帮着孙三娘干活,那就不一样了。   “我去!”孙老头点头,“老婆子,你在家里帮儿子……”   “娘得去帮我做饭。”楚云梨立刻道。孙三娘心中遗憾是为了给贺家上供,少送了礼物给自己的爹娘,因为要守铺子,她见爹娘的次数过少。   既如此,干脆接到城里去,让二老安享晚年。   孙小五生了俩儿子,儿子都大了,不需要人帮忙带孩子,二老在家,多数时候是帮着一起干活。   田地里的活计那么累,日头烈,得顶着日头干活,雨下来了,又得淋雨。   “小弟,若你也要进城,可带上俩孩子,至于家里的田地……种子已下,你找个人帮忙看着,或者是干脆佃给旁人。”   孙小五满脸惊喜,能够容人带着孩子干活的东西,满城都找不出一个,他心知,这是姐姐在照顾他们。   但话说回来,种了半辈子地的人,突然要丢下自己的地,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心里会很不安,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楚云梨提议:“爹娘收拾行李,一会跟我走,你们后面慢慢来,来了若是不想干,就当是到我家里走了一趟亲戚。”   话都说到了这种地步,众人再无疑虑。   孙母带着闺女和儿媳,张罗着要做好菜,楚云梨试图阻拦,她一会儿要赶回去,但根本就拦不住。   村里所谓的好菜就是杀鸡,杀鸡炖汤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   炖汤的期间,楚云梨也没催二老去收拾行李,家里那些破烂还是别要了,将两匹布带上,被褥衣物都进城去买新的。   破家值万贯,吃饱喝足后,孙母这个也想拿,那个也想要,楚云梨没拦着,二老是害怕进城没得换才要带上破烂,等进城有了新衣……人活一张脸,有好衣裳,谁还会穿破烂?   孙父一直都在偷看女儿的脸色,真怕行李拿太多,惹得闺女不高兴,一边喊着老婆子快点,一边解释:“这时候多拿一点,进城就能少买点。”   楚云梨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后,三人准备启程,孙四娘和孙二娘家中的小儿子都拎了个包袱跟来。   一行五人到了镇上,坐了马车进城。   一路颠簸,回到工坊时天色已朦胧。   几人穿得都很破,哪怕他们已经穿上了自己还算体面的衣裳,也是那种能一眼就看出是从乡下来的打扮。   若是可以,谁都不愿意面对外人异样的目光,楚云梨没为难他们,让附近的食肆送了一桌饭菜。   “这一桌得多贵?”孙母咋舌。   楚云梨吩咐:“小山,把碗筷拿出来吃饭。”   她独自出门,叫了附近的成衣铺子和杂货铺送东西,要好的被褥和成衣,杂货铺那边送洗漱用的盆子之类。   一家人很拘束,谁也没先动筷,楚云梨回来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开吃。   楚云梨这一间工房租的是一个三进大宅子,里面的两进房屋高阔宽敞,拿来当工坊,最外面的那一进拿来住人。   楚云梨数了数,大概有十来间房,肯定够孙家人住。   因为这三进宅子足够大,门房都是个套间,里面住人,外面烤火,二老就住在此处。   吃过饭,成衣送来,楚云梨还带他们去了附近的汤池。   乡下人不爱洗澡,洗了容易生病,楚云梨猜得到几人身上应该很脏,特意要了两个雅间,二老一个,表兄弟俩一个,关起门来慢慢洗。   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楚云梨在外头都找好了一个工坊的管事。   孙三娘很愿意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照顾家人,但也不是予取予求,请他们来干活,就有必要请一个外人来管。   管事当天也住进了工坊。   等到送了二老回工坊,楚云梨才回家睡觉。   工坊距离孙三娘的宅子坐马车要两刻钟,楚云梨躺在床上躺下时,已是深夜。   虽然忙活了一天,她心情却好。   大概是孙三娘的情绪,她早就想照顾爹娘,可惜没有余力,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   楚云梨翌日早上去工坊时,管事在让两个小子打扫。   看见楚云梨进门,管事靠过来小声道:“都特别勤快,依着东家的意思,只让二老守门,但他们好像闲不住,总想过来帮忙,我都撵回去好几次。”   楚云梨嗯了一声。   中午时,孙大娘的两个儿子和女婿,孙二娘的大儿子和儿媳,孙四妹夫妻俩,加小五夫妻俩都到了。   一群人放下行李就要干活。   楚云梨也另找了一些人,她工钱开得相对高些,放出消息就有不少人找上门。   工坊众人换上了楚云梨发下去的成衣,当日就动了工。   有工钱拿,又有活干,众人忙得热火朝天。   楚云梨不怎么留在铺子里,多数时候都在工坊,偶尔会去门房里坐一坐。   孙母很是不安:“三娘,我这天天坐着不干,心里不踏实,你倒是找点我能干的活儿。我不要你的工钱!”   儿子儿媳包括两个孙子都有工钱,她也想帮女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看过了,磨粉烧炭装模,所有的活我都能干。”   楚云梨哭笑不得:“娘,这工坊上下五十多人,我请了厨娘给他们做饭,真的不差多养你一个。大夫都说了,你的身子需要养一养,别急着干活,养上半年再说。天这么冷,你老实在屋里烤火,别作病,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母女俩正在说话,孙父头探出小窗问:“你找谁?”   外面有人来,楚云梨瞄了一眼,看到是贺小寒,立刻上前啪一声关上小窗:“这就是那个疯子,别搭理她!” 第129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    孙家二老都听说过贺小寒一刀削掉姐姐鼻子的彪悍。\r\n\r   孙家二老都听说过贺小寒一刀削掉姐姐鼻子的彪悍。   他们虽然进了城,接受了自己女儿做了大东家的事实……在他们眼中,女儿拥有这么大的一间工坊,哪怕是房子是租的,女儿仅凭一己之力养活了几十口子,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   楚云梨不光房子是租的,本钱还是拿宅子和铺子去押借的。   不过,她有信心能还上,铺子里那些她亲自做的墨已经按照她的意思分别卖给了十几个人。   这两日也有人去铺子里问丫鬟立夏还有没有货。   货物做出来不愁卖,三个月还债,楚云梨不觉得有压力。   贺小寒站在街上发呆。   楚云梨知道,不去应付一二,这疯子不会走。   她独自一人出门,孙母很不放心,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别出去!”   “没事!”楚云梨呵呵,“她敢拿刀捅我,我就敢捅回去,反正凶器不是我准备,去了衙门,也是她理亏。”   孙母不懂得衙门里怎么判案,她不想让女儿受伤,但她这些天和女儿相处下来,知道这个女儿变得特别强势。   再说,他们两把老骨头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几次城,更别提想方设法养活这么多人,她如今是万万不敢教女儿做事。   闺女如何处事,肯定都有自己的道理。   楚云梨从工坊的小门出去:“贺二姑娘,你找到这里,可是有事?”   贺小寒面色复杂:“我姐姐又定亲了,这回是个秀才。”   楚云梨早就听说了,只点点头。   “他们还说不偏心……”贺小寒眼神中又带上了几分癫狂之色,“我的婚事永远都是她不要的,都毁了容,鼻子都没了,还能嫁秀才……同样都是爹的女儿,为何是两样的对待?”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眸渐渐变红。   孙三娘上辈子与贺小寒相处过一年多,楚云梨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要发病。   “这话你不能来问我,得去问你爹。”   贺小寒眼睛血红:“他就是要疼姐姐啊!凭什么?既然不疼我,为何要生我?贺明瑶不想要的男人塞给我,还给我下药……”   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血红着眼睛一步步靠近楚云梨。   楚云梨皱了皱眉,在她到了面前时,手中也多一把匕首,动作利落的放在了她的脖颈之上:“不管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对不住你,我可不欠你,别来我这里发疯!”   贺小寒像是无知无觉一般,再次上前一步。   楚云梨手特别稳,没有半分退让,手上用力往前一逼,锋利的刀锋割开雪白的肌肤,殷红的血珠滚落。   贺小寒不再逼近。   楚云梨侧头看路边悄悄往这边围观的众人:“麻烦你们谁去一趟贺府,让贺老爷来把他家这个疯女儿带回去。”   都知道楚云梨是这间工坊的东家,附近还有不少人都在里面干活,此刻就有工坊中长工的家人应声而去。   贺小寒情绪又激动起来:“我不是疯子!”   “动不动就拿着刀对着无辜之人比划,你不疯?不疯也是个癫的。”楚云梨呵呵,忽然抬脚一踹,直接把人踹飞出去摔倒在地,“衙门有律法,弄死疯子不入罪!”   贺小寒肚子和背都很痛,听到这话,刚要起身,肚子又被人踩住。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不想与你们贺家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你再逼我,我砍死你!反正你是疯的,砍死你又不用偿命。”   她一口一个疯子,贺小寒很是愤怒:“我没有疯!”   “不是真疯,那就是假疯喽?”楚云梨也看出来她是假的,如果真的疯到毫无理智,刚才就不会怕她的匕首。   “从小到大,你借着发疯应该从长辈手中得了不少优待和好处吧?得了甜头,但凡不如你意,你就疯狗一样乱来,他们怕你闹事,怕你毁名声,各种妥协,反而更加纵容了你。”   贺小寒干脆晕了过去。   贺林在小半个时辰后赶到,他匆匆而来,明明是坐马车,却急得满头满脸的汗。   在这段时间内,楚云梨搬了把椅子,就坐在贺小寒旁边……也是防止她伤人,但凡起身,就给她拍回去。   谁的命不是命?   她所谓的晕倒就是假的,被拍回去两次后,再没起来过,只是眼皮和睫毛不停颤抖,也难为她能闭着眼睛躺这么久。   贺林看到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躺着,脸色很差:“孙娘子,这……”   如今是连孙家嫂嫂都不喊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踹了一下边上匕首:“我与你女儿之间非亲非故,无冤无仇,她拿了匕首就要来扎我,闺女疯成这样,你不说把人关在家里,还放她出来招摇,真戳死了谁,你打算怎么赔?”   孙三娘也怀疑贺小寒的疯癫是装的,很多时候是贺小寒不如意了她才发疯。   比如两人做婆媳那段时间,孙三娘过惯了苦日子,还是想能省则省,将银子省下来送儿子进京科举,贺小寒许多次掀桌砸碗,都是因为饭菜不如她的心意。   贺小寒在娘家再怎么不受宠,那也是正经的主子,家中有丫鬟有厨娘,到了李家,她身边那个丫鬟多数时候只守着她,孙三娘别说使唤丫鬟,那丫鬟还要反过来安排孙三娘做事。   孙三娘做饭,肯定不如厨娘的手艺好。   因此,贺小寒三天两头掀桌,她自己不吃,还不许母子两人吃。   贺小寒偶尔也伤人,只不过母子俩都受伤不重……那一年多里,孙三娘简直要被这个媳妇给折磨疯了。   贺林无奈:“她自己偷跑出来的。”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嗤笑出声:“偌大贺府,下人都有大几十,守不住一个丫头?”她站起身,双手抱胸,“贺老爷,你何时将我以前送给你们家的礼物送回?还有,今日之事,你们必须要给予足够的赔偿,不然……我送她到衙门去!在街上蓄意伤人,没伤着人那是我力气大,可不是她收了手,按照律法,怎么也能关她几日。”   若是贺家女儿入了大牢,整个贺府上下都面上无光。   “赔赔赔!”贺林一挥手,两个妇人上前去扶贺小寒。   楚云梨挡在贺小寒面前,不让人扶。   贺林无奈,强调:“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今日之事,赔你一百两,这总行了吧?”   “我不想要银子,不喜欢你这种拿银子砸人的姿态!”楚云梨呵呵,“麻烦你们谁帮我去衙门报个官,事儿办好后有重谢!”   立刻有人作势要走。   贺林咬牙,放缓了语气:“孙娘子,我女儿有错,还请你原谅她一次,以后我一定约束好她!”   “这还差不多!”楚云梨伸出手,“赔偿!”   贺林:“……”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赔偿孙家银子。   包括之前所谓的六礼和那些年送的礼物,说的是账房没有算出账目,才没有把银子送还,实则是他不打算还。   贺家人就没有看得起孙家送的礼物,多数时候都用不上拿来赏赐给下人了,让贺林为那些赏给下人的东西付账,他是一万个不愿意。   贺家看不上李家,且孙三娘很在意儿子的名声,应该不会为了这点银子紧追不放。   当着人前,贺林迫切地想要将女儿带走,取出一张百两银票,他心头窝着一团火,很想将银票直接扔到地上,但是又承受不起对面人的怒火,于是狠狠递了出去。   楚云梨伸手接过:“贺老爷还是管好女儿,下一次,我就不接受和解了。而且,伤了普通人,你们贺家可以赔,如果伤了贵人,可能就……全家都要倒霉。”   贺小寒胆子这么大,都是被纵容的。   贺老爷强行将女儿拉上马车扬长而去。   没有热闹看,众人渐渐散去,楚云梨给方才报信的男人一两银子当做酬劳。   等回到工坊之中,孙家人都从里面出来了,手里都拿着棍棒等物,只等着一声令下,就准备冲出去打人。   他们又怕动手反而给工坊惹麻烦,眼看贺家父子走了,其中孙二娘凑过来:“妹妹,就是贺家人?”   楚云梨嗯了一声。   “这贺家人的胆子真大,贺姑娘的脸皮也厚,我们村里的姑娘都干不出当着人前躺地上的事……妹妹,贺家的姑娘不能要!”孙二娘嘀咕,“都说城里的姑娘养的娇,又注重规矩,这……比乡下丫头还不要脸。秋实是举人,总要有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才相配……”   她一边念叨,一边回去干活。   这工坊之中的活计,可比种地简单多了,而且多数活计还不重,干活的时间也不长。   全家人都很珍惜这份活,也担忧货物做出来卖不掉……若是不赚钱,工坊关了,他们还得回家种地去。   *   男女有别,贺林再想找女儿谈一谈,父女俩也不方便同乘,都回了贺府了,他才一路跟着女儿回了院子。   “小寒,说了让你别出门,你怎么还偷跑?”   贺小寒别开脸:“姐姐的婚期定在下个月,那我呢?我怎么办?”   贺林哑然:“爹肯定要帮你寻一个如意郎君,你和那个李秋实之间肯定不成,别再去找人家了。”   相比起刘家的富裕,贺小寒不愿意嫁李秋实一个穷书生,可如今贺明瑶只嫁了一个穷秀才而已,如果她能嫁李秋实,那就压了姐姐一头。   可惜,李秋实不在家,孙三娘那个老妇也不好相与。   贺小寒强调:“爹,今年之内,我要嫁出去。”   贺林:“……”   他咬咬牙:“行!” 第130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一:    贺家女儿名声再差,只要真心想嫁,还是嫁得掉。\r\n\r嫁   贺家女儿名声再差,只要真心想嫁,还是嫁得掉。   嫁不了门当户对的人家,那就嫁个穷的,穷人家都嫌弃,就在名下铺子里选个长得俊俏些的管事。   如果管事都不俊俏,那就选个俊俏的年轻后生提拔为管事。   生意人做事,都喜欢未雨绸缪,只这么一瞬间的功夫,贺林已经将旗下的那些俊俏后生全部扒拉了一遍,勉勉强强选出了两三位。   贺小寒紧接着又补充:“不能比姐夫差。”   贺林:“……”   “别凡事都跟你姐姐比,我们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贺小寒振振有词,“都是父亲的女儿,难道在爹眼中,她要比我高贵?”   贺林知道女儿爱发疯,心里这么想,也不敢这么承认,叹口气道:“婚姻大事各有各的缘分,看起来光鲜亮丽不一定就好过……”   “那我要姐姐的婚事。”贺小寒语气霸道。   贺林皱了皱眉:“小寒,你再这么无理取闹,我救不了你!”   上一次贺小寒一刀削掉了姐姐的鼻子,贺夫人很生气,叫嚣着要清理门户,贺林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让妻子消气。   贺小寒哭着道:“如果不是姐姐想要我的亲事,又怎会弄成这样?我还想嫁刘公子……她抢我一次,我抢回来,这才公平!”   女儿一再不依不饶,贺林有些不耐烦:“那你削了她鼻子,让她也削你一刀?”   贺小寒不说话了,呜呜直哭。   *   楚云梨这边日子还算安宁,第一批墨条出来,她先在自家铺子里卖,生意人之间,消息传得很快。   她特意在铺子里守了几日,但凡进来的读书人,稍微条件宽裕些的,都被她劝得买了一些走。   这墨特别细腻,不浸纸,自带一股香气,写出来来字迹流畅。比当下那些墨要好用得多。   是不是好东西,一用便知。   城里有不少穷书生,但相对而言,家境富裕的书生要多一些,楚云梨这款墨很快就卖疯了。内城外城接连有几家书肆都上门来问,想要买一些墨回去卖。   不是想赚差价,而是别家书肆有的东西,自家也一定要有。不然,铺子里某一样好东西长期缺货,会把客人往外推。   正常墨条五十文一支,像小手指那么长,这种墨条楚云梨卖到了二百文,其他的书肆来问,她照样是二百文的价钱放货。   自然有东家觉得她这价钱不合理,这零卖和批量卖,后者无论如何都要便宜一些才说得过去。   楚云梨直言,这墨条以后她肯定要提价,一开始怕卖不掉才降了价而已,而且以后还要做那种精品,三两银子一条。   同样都是墨条,她这种特别耐磨,因为足够细腻,同样一支墨条,这种磨出来要比那便宜的墨条耐用,至少要多写一倍的字量。   楚云梨自己知道东西好,一副爱要不要的态度。   东家们眼看价钱谈不下来,确定了她以后会提价,都咬咬牙抱了一箱走,大不了加价卖。   这一日,赵氏来了。   赵氏夫妻俩那间舒适的生意一直很好,孙三娘开的这间小铺,在李秋实考中举人前,生意最好时,她每日收到的银子也不足钱家书肆的两成。   饶是如此,也支撑了李秋实的读书的花销,和母子俩平时的吃喝拉撒,还有给贺家的上供。   在赵氏进门之前,楚云梨的债主先登了门,还有一个月才到还债之期,即便这些人讨债的手段过激,但也不会提前讨债……借债也讲究个诚信,不然,没人愿意拿着房子和铺子去押借。   这位债主消息灵通,认识的生意人很多,也做了一些小生意,其中就有书肆,他想来以债抵墨。   提前收债不合规矩,偏偏他又不愿意付钱,楚云梨给了他四箱墨条,大概值八十两银子,算是抵掉了一半的债务,东家还说了,原本是三十两的利钱,再多给他一箱,就不收利钱。   算下来,楚云梨借一百六十两银子,要还一百九十两,等于多给的那一箱墨条值三十两……这玩意的本钱,连这个价的三成都没有。剩下的八十两人家也不要钱,回头来抱四箱墨条。   提前清账,楚云梨心情不错,看到赵氏进门,也猜到了她的来意。   “姐,难得过来,这是有事?”   上次见面,还是赵氏过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只是当时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话里话外都在说她是被男人逼迫而来。   孙三娘念在她被钱家收留多年的份上,平时对这夫妻二人诸多忍让,毕竟,爹娘和姐妹们留在村里过的什么日子,她全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是钱家收留,她估计也在村子里种地,做不成秀才娘子,也不会有李秋实这样聪明的儿子。   楚云梨心情不错,态度温和,语气里还有淡淡笑意。   赵氏心情复杂:“听说你们铺子里新来了一种墨条?”   “是有!”楚云梨取了两根递给她,“很细腻,墨不染手,磨出来还带有淡淡香气。”   赵氏看到旁边有砚台,添了点水,顺手开始磨:“最近好多客人都在问,我没听说城里有新墨,后来才得知是你们家最先卖,好像还是你自己做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工坊就在外城。”   开书肆不大会影响读书人的名声,在许多人看来,书肆这门生意雅致,不如别的生意铜臭味那么重。   赵氏惊讶抬头:“你哪里来的方子?”   孙三娘八岁入城,一直在钱家书肆干到守寡,如今守寡已有二十年,可以说,她的人生分为三段,在家八年,在钱家十二年,守寡做生意二十年。   因此,钱家确实是最熟悉孙三娘的人之一,但要说知根知底,还真没到那份上。   楚云梨笑了笑:“姐,你过界了。”   赵氏:“……”   “把这墨条拿点给我,给我算便宜点。”   在商言商,楚云梨直言:“二百文一支,一箱子百根,刚好二十两,最多五天过后,我会提价,整箱拿还是二百文。”   赵氏一脸惊诧:“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我们拿整箱欸!拿过去了有压力,万一卖不掉,那就砸手里了,无论如何你都得便宜点,哪怕就是看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那些年你写的话本子如果不是我们拿去帮你印刷……”   “你们赚了钱的。”楚云梨强调,“给我印刷话本子,没让你们白干,你们提了一成银子。若是一点好处没有,你们也不可能帮我那么多年,对不对?如果是白帮忙,那我确实赚了人情,你们都赚了我的钱,还要拿人情来说事,既要又要……姐,生意不是你这种做法。”   赵氏面上挂不住,孙三娘一向好说话,她没想到今日的孙三娘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当初你进城,如果不是被钱家收留……”   楚云梨扬眉:“所以我让你们帮我印了多年的话本子,一开始我找不到地方,做了多年生意,我还找不到吗?还是请你们帮忙,就是看在多年情分上,白让你们拿一成好处。”   “不要了!”赵氏一怒之下,转身就走,“没见过你这么绝情的,难怪贺家不愿意与你们结亲。”   这话挺过分。   贺李两家婚事不成,那是贺家毁亲,到了赵氏口中,竟然成了孙家有错贺家才会毁亲。   孙家错就错在姿态太低,平时太好说话,让人以为他们母子好拿捏。若是真正愿意照顾孙三娘的人,会和母子二人一起同仇敌忾,而不是反过来怨怪孙家不会做人才导致了婚事不成。   楚云梨没有发脾气。   稍晚一些的时候,钱长山来了。   钱长山对孙三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等到孙三娘正当妙龄,钱长山早已成亲,那时候孙三娘嫁人,还是嫁到了李幕的老家,钱长山去送贺礼,喝得烂醉如泥。   之后孙三娘尽量避免和他相处,守寡后,赵氏阴阳怪气,孙三娘借口自己寡居之人不祥,从书肆中离开,然后自己开了个小铺子。   写出了话本,她不知道去哪印刷,再一次登了书肆的门,当时守在柜台后的人是钱长山,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赵氏就迎了过来,于是,这些年就一直是孙三娘和赵氏在来往,除非是赵氏真的抽不出空,二人才会见上一面,但都互相避讳着。   赵氏脾气可不好,会吵会闹,真由她闹起来,钱长山也好,孙三娘也罢,都不用做人了。   “孙娘子。”钱长山有些尴尬,“我想来买一些香墨。”   楚云梨脸上没有了笑模样,一本正经问:“要多少?”   她敢笑,回头就有人说她对着钱长山媚笑。   钱长山瞄了一眼她的神情:“要一箱。”   旁边的立夏抱了一箱出来,钱长山付银子,楚云梨没反应,立夏伸出双手去接。   钱长山心情格外复杂,抱着一箱墨条:“那……我先走了?”   楚云梨抬眼:“慢走不送。”   钱长山苦笑:“夫人她脾气不太好,如果说了些难听话,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该计较还是要计较!”楚云梨语气淡淡,“她比我年长,又比我富裕,我凭什么不计较?就因她脾气不好,别人就得退让?钱东家,如今我也很感激当年书肆的收留,但这恩情总有还完的一日,我写的话本子卖得不错,前前后后这些年,你们从我身上赚的银子没有一百两,也有三五十两。那些年我得你们收留,并没有白吃白住。”   相对而言,钱家收留她的条件极为苛刻,包吃住后几乎没有工钱。 第131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二:    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不受委屈的。\r\n\r孙三娘刚进城时……   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不受委屈的。   孙三娘那些之后很害怕被东家撵回家,从早忙到晚,所有的活计不需要东家吩咐,主动第一个上。   她刚来钱家是个小丫头,钱长山对她没有那些心思,自然没有特殊照顾,整个书肆就孙三娘一个打杂的,不光又忙又累,还要承受几位主子的坏脾气。   往常孙三娘总将钱家的收留之情挂在嘴上,钱家人也受得心安理得,此时楚云梨陡然翻脸,钱长山在一开始的愕然后,就只剩下了尴尬。   满打满算,孙三娘到钱家也才十二年,她都离开了二十年……孙三娘记得当年全家收留的情分,那是她念旧情,钱家总借着这份收留之情拿捏她,是钱家没有分寸。   钱长山轻咳一声:“对不住。”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必说这些废话,希望钱东家回去以后跟东家娘子好好谈一谈,不要肆意在旁人身上发泄自己的坏脾气。”   钱长山抱着墨条箱子落荒而逃。   这期间,贺家的人也来买了墨条……楚云梨后来看到贺家的书肆中有了自己的墨条,才后知后觉发现发现他们托人来买的。   转眼到了腊月,天气越来越冷。   楚云梨这一日去工坊,特意在门房多停了停,想问问二老冷不冷。   “不冷!”孙母一挥手,“新棉衣特别暖和,这夹墙有烟道,小炉子也一直烧着,我们还热呢,时不时就出去透透气。”   孙父刚进城时,想的是帮女儿的忙,如果儿子儿媳真能拿到工钱,那他和老婆子就不要工钱。   进城这么久才发现,不是他们帮女儿,而是女儿在刻意孝敬他们。   他们守在这大门口,一天到晚没多少事,但要烧掉许多煤,而且,有吃有住,从来到现在,已得了六身衣裳,三身都是棉衣。   往年他们在乡下,能有一身棉衣过冬就不错了,最艰难的那两年,冬天的棉衣过完冬后要拿到镇上典当,典当来的银子买粮食,勉勉强强才能度过三四月那段青黄不接的艰难日子。   “三娘,做出来的那些墨条都卖掉了吗?”   二老如今就担心三女赔本,几个女儿和外孙都接连进城,每天四个时辰的活计,吃饱穿暖外,每月还能按时拿工钱……而且这些活一点都不重,不用像村里那样起早贪黑。   如果三女能够挣到钱,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挣不到钱,他们这一群人说不定哪天就得灰溜溜的回村种地去。   过惯了这每天只干四个时辰活计的日子,真的感觉乡下日子特别艰难,难怪那些年三女总想让家里人进城找事做。   “生意好着。”楚云梨起身,“缺什么就跟我说,我是你闺女,千万别跟我客气。”   二老连连答应。   他们什么都不缺,每天到点就去厨房那边盛饭吃。   其他人的饭菜都是厨娘盛,二老的饭菜是他们自己拿勺子舀,装多少,全随他们高兴。自从入冬,厨娘买菜,还会每天送一斤左右的肉过来,这是让他们自己单做了补身。   冬日里种地的人都闲着,如今孙家所有的人都来了城里,包括那些刚满月的孩子,也进了城住,带孩子干不了活的妇人,每天就在前院看其他孩子。   楚云梨养得起,多这几张嘴,于她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其实孙家人的胆子挺小,或者说,他们踏实又老实,都很听管事的话,楚云梨转了一圈就退出来了,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喜乐声。   孙母站在大门口往外探头,瞅见女儿出来,笑道:“有人成亲,好像是富商之女。”   楚云梨瞅了一眼,迎亲队伍的排场挺大,只坐在马上的新郎官过分瘦弱了些。   原本楚云梨看一眼就打算收回目光,却听到旁边有路人议论:“是贺家的姑娘?”   “是,就是前头差点墨坊东家结亲的那个贺家女。”   “听说墨坊东家的儿子是个举人,这新郎官……差了点。”   “这位也不差,家里是秀才,上错花轿都在婆家过了一宿还能嫁个秀才,大户人家的女儿不愁嫁啊。换咱们这等普通人家,没拿一根绳子吊死,估计也只能去郊外的庵堂里清修。”   ……   三四个妇人看着迎亲队伍兀自说得热闹,楚云梨好奇问:“这新郎官住哪边?”   最近楚云梨经常在墨坊进进出出,几个喜欢看热闹的夫人当然知道她是谁,这位可是举人的亲娘,墨坊的东家,而且这四位妇人中,有两位家中的儿女都在墨坊中做工。   听到楚云梨问话,四人在一开始的愕然后,立刻笑呵呵答:“就住在那条巷子里。”   楚云梨道了谢,就要往那条巷子里走,还顺手带上了探头探脑的孙母。   母女俩入了巷子,这边人挺多,楚云梨到了地方后,发现院子里不少宾客曾经也来过她家……这风州城说小也小,读书人就那些,李秋实是新晋举人,他成亲大喜,有许多读书人不请自来。   也有可能认出了人群里的楚云梨,还敢过来打招呼。   打招呼的人多,主家就发现了楚云梨,再问客人一打听,得知楚云梨的身份后,颇为尴尬。   但来者就是客,主家的儿子是秀才,这有举人的生母前来贺喜,那举人还是明山书院的学子,秀才的爹娘在低声商量过后,一起含笑上前相请:“可是李夫人?”   楚云梨颔首:“不必管我,我就随便过来走走。”   “快请入席。”秀才娘伸手一引,“我这眼神不太好,贵客登门都没发现,李夫人别介意。”   人家盛情相邀,楚云梨便拉着孙母坐在了屋檐底下的那张桌旁。   这客人坐桌,多数的客人是随便乱坐,但是堂屋门口摆了两张桌,招待的是家里最贵重的客人,除非主家相请,一般人不会主动跑去坐。   楚云梨旁边两家学堂的夫子家眷,大家都认识,曾经李秋实也去过这两家学堂……这家不宽裕,李秋实在考中举人之前也不宽裕。   孙母进城这么久,还是第一回吃席,偏一个人都不认识,她只一个劲儿的嗑瓜子。   新郎接新娘回来的路上,轿夫们会玩花活儿,还要多绕几条街。   这边楚云梨时不时的雨旁边家眷寒暄几句……无论李秋实来时路有多艰难,如今他已算是熬出头,两位夫子的家眷对楚云梨极为客气。   外面喜乐声越来越紧。   秀才娘三十多岁,穿一身暗红色的吉服,不像新的,应该是租来的,等到一双新人进门,她要坐高堂接礼,以防一会喜婆找不到人,这会儿她就站在堂屋的门口。   秀才娘在知道李秋实亲娘来了后,心里就颇为尴尬,今日接进门的新妇,那是李秋实十几年的未婚妻。   这门婚事惹人诟病,传了出去,旁人肯定都会说他儿子读了圣贤书却无半分骨气。   楚云梨想了想,决定提醒几句,于是起身靠了过去:“听说是贺家女?”   秀才娘周身汗毛根根竖起,不是害怕,而是尴尬,她勉强笑着点了一下头。   楚云梨小声道:“这贺家乱七八糟,两个女儿同天出嫁还能被人下药,上次我们婚事没成,不是说我们嫌弃贺二姑娘是庶女,而是贺二姑娘是疯子,她一刀就削掉了她姐姐半个鼻子……”   秀才娘哑然。   她知道这些,说的是姐妹俩上错了花轿,贺二姑娘被孙家退回,又以为下药的是姐姐,心中不忿,所以才对姐姐下了毒手。   “养出一个秀才不容易,读书人家都重名声,我是好心提醒,如果来的是贺大姑娘,这婚事还能行,若是贺二姑娘……那就是个煞星。”   秀才娘虽然不觉得孙三娘会在喜堂上大吵大闹毁这门亲事,但也以防万一,方才她还特意嘱咐了亲近的妯娌,让其在门口盯着孙三娘,防止她突然跳出来闹事。   虽然自家是秀才,在这一片很受尊重,可是孙三娘儿子是举人,如果她要闹事,自家也只能咬牙咽下这份委屈。   秀才娘见孙三娘说话有理有据,没有半分要闹事的意思,暗暗松了一口气:“李夫人放心,我们家娶的是贺大姑娘。”   楚云梨点头:“我知道。”   秀才娘一愣,一颗心突突直跳。   不会吧?   不会真的是贺二姑娘抢上了花轿吧?   贺家有发生过类似的事,秀才娘一时间还真不敢确定花轿里装的是谁。   楚云梨强调:“别看大姑娘毁了容,好歹大姑娘听得懂话,二姑娘可不成,那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会搅和得全家不得安宁。”   秀才娘在今日之前还暗暗惋惜过儿子娶的是贺大姑娘……如果是二姑娘就好了。   大姑娘毁了容,以后见不得人,旁人还会笑话他们家为了银子娶一个身子不清白的丑妇。   贺二姑娘好歹身子清白,容貌无损。   得知贺二姑娘可能会抢上花轿,此时秀才娘心里就特别纠结,她更想要二姑娘,但是孙三娘说那是个疯子。   看着一双新人进门,秀才娘一咬牙,疯子又如何?   总比那不清白的丑货要好!   不管今日来的是谁,这门婚事必成!   一双新人牵着大红花从门口进来,喜婆不停地说贺词,一路到了喜堂前,高堂已在坐,新人开始行大礼。   知道一双新人跪下,三拜九叩完,有无人去求证新嫁娘的身份。   楚云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家子这是更倾向于娶贺二姑娘。   她方才故意提醒,是不忍心让无辜之人被贺二姑娘那个疯子折磨。 第132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三:    新郎官秀才姓周。\r\n\r周秀才的娘既然不选择求证新娘子   新郎官秀才姓周。   周秀才的娘既然不选择求证新娘子的身份,要么是迫切地需要贺家姑娘的嫁妆,要么就是更喜欢贺二姑娘。   楚云梨好心提醒,只求问心无愧。   方才她与秀才娘说那些话时声音极低,大概除了旁边的孙母,只有另一位夫子的家眷听见了。   新人三拜九叩,礼成后送入洞房,院子里开始上菜,楚云梨来都来了,也不会选择这时候离开,干脆送了一份喜礼,打算吃了再走。   周家的席面办得很普通,十二道菜一半都是素,无人挑剔……至少这一桌上,没谁说这菜色不好。   普通人家的新嫁娘在过门后,会换掉身上的一身吉服出来干活,但是贺家女儿不一样,孙三娘就没想过让儿媳妇干活……而且她那时很在意贺家的这门婚事,害怕丢了贺家的人,特意去酒楼里摆席。   孙三娘也没想过儿媳妇过门后会出来待客,楚云梨都以为今日看不到新嫁娘是哪一位贺姑娘,席开到一半,新房那边有了动静。原来是一双新人一起出来了。   走出来的新嫁娘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头摘了一半,此时盖住了后面的头发,露出来的容颜五官精致,上了脂粉后,看着肌肤如玉,此时新嫁娘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的笑。   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揭掉盖头露脸,这新嫁娘……是贺小寒。   贺小寒眉目弯弯,言笑晏晏,羞涩之余,更显落落大方之态。   孙母可是在磨坊门口见识过贺小寒拿刀砍人的凶悍,瞅见新嫁娘后,催促道:“三娘,我们快吃,吃完就走。”   楚云梨心下一叹,看了一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周秀才的娘,说着行了大礼就是周家的人之类的话……她是真心提醒,明显人家没放在心上。   上了喜礼,她和孙母一起离开。   周母察觉到贵客要走,急忙追了出来:“李夫人,今日客人太多,实在招呼不周,等腾出空来,再请二位登门。”   “不用。”楚云梨随口道:“我今日是有事才登门,最近我很忙,墨坊那边越来越忙,抽不出空来赴约,不必安排了。”   周母心头咯噔一声。   *   大户人家办喜事,新人都是第二日的早上给家中长辈敬茶。普通人家不能给姑舅姨叔留宿,如果新人想要让这些长辈给一份红封,就是在进门的当天下午或者傍晚给长辈们倒一杯茶。   喝过别人家晚辈的茶,轮到自己的儿子成亲,就一定要把这杯茶给倒回去,普通人家的人情往来,就是这般斤斤计较。   往常都是周母接茶,送出去的红封已有许多,总算轮到自家,她早就安排着让儿子儿媳倒茶,茶水已备好,院子里,摆放的桌子全部连成一排,所有的长辈们分两边坐,按照辈分从高到低坐好,就等着一双新人前去。   不用磕头,倒一杯茶,跟着带路的长辈喊上一声,也有认人的意思。   今日喊过,以后大家就是亲戚。   长辈们都准备好了红封,却迟迟看不见新人从屋里出来,有些亲戚住得远,要急着回家,方才还没开始倒茶时就催着赶紧摆桌,这前前后后又是小半个时辰。   周母知道,有几个亲戚是真的坐不住了要走,急忙去敲了儿子的门。   “你们收拾好了没?快些……”   话音未落,门已被打开,贺小寒冷着一张俏脸出门,扬声问:“谁要喝我的茶?”   她明显动了怒,所有人都呆住。   贺小寒已经看到了旁边小姑子端着的红托盘。   红托盘里摆着一摞茶碗,已经倒好了三四碗茶,院子里坐着的亲戚至少三十多人,茶烧少了还不够,再说这喝的就是个意思,那三四碗茶只剩下了一个碗底,可能一口都没有。   “这么点怎么够喝?”贺小寒怒气冲冲走过去,拎了茶壶倒了满满四碗,端起来就朝着中间的连桌上扔,“喝啊!千万别客气!喝!”   坐在最前的,一定是家中最受人尊重的长辈,其中一位是周母娘家的亲祖母,老人家八十多了,难得高寿,天气这么冷,她是因为唯一出息的秀才重孙成亲,特意让孙子把自己背来的,外头天这么冷,本就是强撑着,茶水飞溅而来,老人家吓得尖叫,当场就从凳子上滑落下去,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人一倒,其他的男长辈骂着成何体统,众人又纷纷去扶,整个院子瞬间鸡飞狗跳。   周母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偏偏贺小寒还在发疯,四碗茶扔完,连茶壶也扔了过去。   这大冷的天里,她特意准备的是热茶,烫得众人一阵阵尖叫,贺小寒还嫌不够,把边上准备好的四摞茶碗也扔了过去,砸得噼里啪啦。   这倒不能怪周秀才的妹妹没拦着……完全拦不住啊,看到嫂嫂扔茶碗,她急忙将托盘放下,想侧身护着时茶壶就被抢了,她伸手摁碗,又因为几摞碗太高,全部都被抢走。   院子里忙成一团,旁边不用喝茶的邻居们瞅见这情形,都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帮忙。   贺小寒叉腰站在屋檐下:“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和本姑娘进的茶?呸!”   许多婆婆在儿媳妇进门时都会给个下马威,要面子的会选择新婚第二日,那时候没外人。   有那胆大又泼辣的会选择新婚当日,周母也想过拿捏儿媳妇,但家里有个秀才,她要脸面,就没想今天闹事。万万没想到,儿媳妇这么凶。   贺小寒当然也知道像这种普通人家的婆婆会给儿媳下马威,婆媳之间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一开始就定下规矩,省得这一家子穷疙瘩拿捏她。   所以,她当场发作。   周母在所有亲戚面前丢了脸面,娘家老祖母还躺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她越想越气,反手给了媳妇一巴掌。   贺小寒动作比她更快,一手挡她的手,一只手也狠狠扇了一巴掌出去。   周母没想到儿媳妇居然敢打自己,脸上疼痛传来,她还满眼不可置信。   新婚当日,客人还没散尽,婆媳俩大打出手。   周母可算是明白了李秋实他娘为何要把这儿媳妇送回贺家?   他祖宗的,这谁受得住?   有这么一位,全家都别想过安宁日子。   倒茶而已,怎么就委屈她了?   这一轮倒下来,亲近的长辈要一钱银子左右,最不亲近的也是二十个铜板,再少就拿不出手了。   想晕倒了的老祖母,至少也要给一钱银子,其余周母娘家的爹娘和哥哥嫂嫂,也是一钱银。   这一轮茶水倒下来,至少二三两……虽然大多数新媳妇的茶钱都被婆婆给收走了,但也有婆家大方让新媳妇自己留着的。   无论谁收着这个钱,这都是家里的钱!   倒点茶就有这么多,再没有比这更好赚的钱了,傻子才不倒。   今儿周母做梦也没想到儿媳妇会在倒茶这件事情上闹事,还当着全家亲戚的面被儿媳扇了一巴掌,她是秀才的娘啊!应该比秀才娘子还要得脸面,儿子十年寒窗苦读,全家辛辛苦苦供养,为的就是得人尊重。   今日过后,全家都要沦为邻居和亲戚口中的笑柄,周母气得浑身发抖:“把她给我送回去,连婆婆都打的不孝媳,我们周家要不起!”   贺小寒呵呵:“是你们家退亲,我们可不退礼!”   周母噎住。   为了把贺家这个姑娘娶进门,家里给了丰厚的聘礼,就连准备的礼物,都比周围普通人家娶媳妇要丰厚得多,更别提置办家具,迎亲队伍……无论哪一样,花销都特别大,远超周家的预料。   前前后后办完,十五两银子都没够。   “你们贺家骗婚,我们要娶的是贺大姑娘!”   贺小寒嗤笑:“就那个丑八怪?她没有鼻子,鼻子这里只剩下两个洞,跟猪一样!”   周秀才忍无可忍,他是个孝子,刚才他在屋子里低三下四劝贺小寒去倒茶……他低头可以,但贺小寒绝对不可以伤他爹娘,至少外人面前,要给足长辈们尊重。   “贺氏,女子再美,总有容颜逝去的一日,相比起你这种不尊长辈的恶妇,我更想要心灵美好的女子!”   他看向母亲,“娘,你找两个人,拖她回去!”   *   贺家那位二姑娘,新婚当天先是被李家举人送回,之后又被周秀才在新婚当天送回娘家。   更好笑的是,这两位原本都是贺二姑娘的未来姐夫,是她偷上了姐姐的花轿。   偏偏脾气暴躁,又有疯癫之症,即便上了花轿,和那位周秀才行完了大礼,也还是被强行送回。   只不过,周秀才因为行完了礼,被贺家给赖上了,说既已三拜九叩告知天地祖宗,这门婚事便已成了,而且两人的婚书早在成亲当日就已送往衙门记档。   也就是说,周秀才若执意要悔婚,他也已是有妇之夫,再娶就是二婚。   若是不能说服贺家姑娘和离,他身为秀才不能再娶,当朝律法,举人才可纳一妾,周秀才甚至不能纳妾。   换句话说,贺二姑娘不肯和离,那周秀才就不能再娶妻,甚至不能纳妾。   最后两家不知道怎么商量的,周家到底是去将贺小寒给带了回来。   因为周秀才家距离楚云梨墨坊不远,此事又过于新奇,在附近这一片传得沸沸扬扬。   孙家二老听说此事,满心都是庆幸。好在女儿及时发现新嫁娘换了人,赶紧退了这门亲事,不然,当着人前被泼茶的,可能就是他二人。   想想就丢人。 第133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四:    孙母进城时间越久,胆子渐渐变大。\r\n\r周围这一片人知   孙母进城时间越久,胆子渐渐变大。   周围这一片人知道了墨坊门房中这二老的身份后,好些人都愿意来找他们闲聊,也肯邀他们去家里做客。   孙母一般不去别人家,但很愿意在街上找人聊天,这日,楚云梨下马车时,看到一群妇人围着叽叽喳喳,孙母就是其中之一。   二老不肯穿太华丽的衣裳,只愿意穿棉布衣,城里有好多汤池,楚云梨特意给工坊中所有的人都发了牌子……牌子是她去汤池买的,凭牌子可以进去泡池。   多数人不洗澡,一是怕着凉,二是舍不得钱,没有了这些顾虑,真正偷懒不爱洗的人是少数。孙母很爱干净,住乡下时看着邋遢,那是家里太忙顾不上打理自己。   孙母穿着剪裁合身的棉衣,上衣下裤,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手上套着个棉布筒,正和人说得热闹。   楚云梨喊了一声娘。   孙母答应了,飞快过来。   “娘,你们在聊什么?”楚云梨好奇问。   “说那个周家的媳妇……”孙母小声道,“周家的事在这附近一片都传开了,我不凑过去听,他们就敢把事情往秋实身上扯。我往那儿一站,没人敢说秋实的坏话。”   楚云梨玩笑道:“回头让秋实谢你。”   孙母白了女儿一眼:“昨晚上差点闹贼,有人从院墙上翻进来想去库房,好在院子里住的人多,当场给摁住了送官,衙门那边可有找你?”   楚云梨就是从衙门过来,都知道墨条值钱,有贼登门实在太正常了,肯定还有不少人私底下打听墨条的方子和做法,有两个一开始来的大师傅已辞工,说是家里有事,实在干不了。   实则,就是被别人用高工钱给撬走了。   其中干着要紧活计的多数都是孙家人,比如孙三娘的两个姐夫和妹夫,也有人找上他们,照样给了高工钱……他们没去。   那些人高估了乡下人的胆子,原先他们不愿意进城,都是怕被人所骗,如今这在自家的工坊中做事,平时都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就怕兜里的银子被人偷被人骗,别人请他们去干活,工钱给得越高,他们越不会动心。   用二老的话说……真去了,说不定命都没了,到时候满城都找不到人。   这种事真的有先例,村里有人进城干活,一去就没了消息,不在干活的东家铺子里,至于人去了哪,可能只有天知道。大着胆子去衙门报案,也只是报了案而已,十几年过去,到现在也没消息。   “下次遇上这种事,你们俩别往上冲,让他们年轻的上,回头我去嘱咐一下,保住性命要紧,货物都是其次,真被抢了,可以请人帮忙追回,要是受了重伤,不一定能保得住小命。钱财再重要,没有命重要。”   孙母面色有些古怪:“别的东家都盼着下人忠心护主,下人越肯卖命,东家就越看重,怎么到你这里……”   楚云梨轻咳了一声:“娘,小命只有一条,谁的命不是命?”   孙母点点头。   如今已是腊月,城里已有了年味,楚云梨问:“你们要不要回家过年?”   二老摇头。   孙父在旁边烤火:“我感觉天天都在过年,反正家里人都在,懒得回去了。”   “对!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这一回去,有亲戚上门借钱,到时借还是不借?借了多半要打水漂,不借又抹不开面。”孙母叹气,“我算是明白那些地主为何会修个宽厚的大门,大门还离房子那么远……借不借都为难,最好是不知道别人要借钱借粮。”   楚云梨给了十天的假。   从城里回村来回一天都不用,真想回去过年,十天也够了。   孙四妹这天找了来,想要帮她婆家的哥哥嫂嫂讨份活计。   “我们越有,他们越看不惯,都一家人……三姐,我看你这还缺人手,能不能让他们来帮忙?放心,都是老实肯干的人,那种懒货,我不会带来……就像是他一个表弟,三十岁了还又嫖又赌,前些日子传话说想来干活,我把婆婆说了一顿。什么人都带过来,到时我们都得卷铺盖回家。啊不对,铺盖都是你准备的,衣裳也是你发的,到时全家只能光溜溜回家。”   楚云梨这个东家大方,所有人都很珍惜这份活计,但凡会影响自己在工坊干活的事,他们一件都不会干,甚至有人完全拒绝亲戚的求助,比如孙大娘,她家里大大小小已有七八口子在工坊干活,无论哪个亲戚来求,她都一口回绝。   万一因为亲戚干了错事影响了全家……没了这份活计,全家又得回去辛辛苦苦抠抠搜搜,忙活一年到头还得饿肚子。   “行!但是来了以后得听话,按管事的吩咐做事。”楚云梨一口答应下来,“要回家过年吗?”   “不去。”孙四妹摇头,“都知道我们工钱高还包吃住,全家就指着我们拿银子回家买年货,我才不干这蠢事。这年谁爱过谁过,谁都别想算计我的银子!”   因为这工坊的东家是孙三娘,姐妹三人的婆家不管以前对她们如何,如今都特别地乖巧老实。   兄弟姐妹五人,没有人愿意回家过年,楚云梨干脆准备了一些好菜,让众人一起动手做饭,大家一起过年,足足摆上四桌。   *   腊月二十六,李秋实回来了。   他早就想回,书院最迟二十五才放假,来年有举子参加春闱,他是和那些举子同一个夫子。   书院中,光是要参加会试的举子就分了甲乙丙丁班。   入学之前,先有夫子出题答卷。   李秋实入的是丙班,如今费尽心思,才挤进了乙班。   丙丁班腊月十五就放假,他入了乙班,多学了十日……等到年后,甲乙班的人除他之外必须入京赶考,丙丁班随学子自己高兴,想去就去,不想去,可以再等三年。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甲乙班必须全都入京赶考,到时候他这个乙班唯一不考的,自动并入甲班,未来三年之内,由明山书院最好的夫子教导。   都说入了甲班,等于一脚踏进了仕途。   李秋实是为了自己稳稳妥妥入甲班,才老老实实多学了十天,就怕他提前回家出了纰漏……整个明山书院汇集了天下擅长读书的读书人,如他一般年轻的举子能找出好几位,甲班才收十人,如果因为他提前十天回了家而被挤出了甲班,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回到家里,看到家中大门紧闭。   他也不意外,母亲多数时间都在守铺子,于是他拿了衣裳去泡汤池,洗漱完后见天还没黑,便去了铺子里。   铺子里大变了模样,原先的小门脸不在了,如今变成了一间高阔的铺子,牌子倒是没变,还是李家书肆,里面柜台后的是个年轻姑娘,李秋实没见过。   李秋实站在门口沉思,母亲知道他的去处,如果家里出了大事,比如铺子保不住了,应该会书信一封告诉他才对。   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这到底还是不是自家的铺子。   铺子里的立夏一眼就认出了少东家,东家给过她少东家的画像,她招呼完面前的客人,忙起身道:“少东家,您回来了?”   李秋实缓步进门:“我娘呢?”   “东家去了墨坊之中,说是今年在那边过年。”立夏急忙起身给东家倒热茶,一边忙活,又问李秋实身边的立春,“你是立春吧?茶水在这边,小炉子在后面。”   立春一被买下,就跟着主子一起去了书院,对铺子和宅子都不熟悉,倒是接受良好。   李秋实端着茶在自家铺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还有楼梯往二楼去,而且那楼梯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字画,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几幅,除了他曾经的同窗所写,还有一幅字明明就是他原先夫子的字迹。   走近一看,落款赫然是夫子的印章。   越往上走,李秋实越是心惊,整个二楼摆满了各种墨条,闻着就一股淡淡清香。   他突然想起最近风州城多了一款香墨,母亲托人给他带冬日的棉袄,就夹杂了二十方墨。   各种颜色都有,特别好用。   原来是自家铺子里在卖。   他又想起了底下那个丫头说墨坊……不会吧?   亲娘哪里来的方子?   难道是与人合伙做的生意?   可是母亲一个妇道人家,谁会与她做生意?该不会是贺家给的赔偿吧?   李秋实坐不住了,放下茶杯立刻出门,和立春一起赶往李家墨坊。   他从立夏口中得知“李家墨坊”时,就猜到了是母亲机缘巧合得了方子做的生意。   家中生意做得这么大,李秋实不敢欢喜,到了墨坊门口,一眼看到了外祖母,还有外祖父拿着扫帚扫地,然后又被边上的舅舅给抢走了扫帚。   楚云梨也是二十五放假,如果能够如期上工,休息的这十天不扣工钱。   众人一阵欢呼,愈发珍惜这份活计。   李秋实站在门口发呆。   孙父见外孙子的次数不多,见他一身浅蓝色长衫,好像也不怕冷,就这么杵在雪地里。   “秋实?”   李秋实脚下如踩棉花,整个人像是在做梦,他没有傻到多问旁人:“我娘呢?”   孙父乐呵呵的:“在厨房里炸果子,你快去,刚好出锅,味道好着。”   李秋实又是一愣。   才接受自家亲娘变成了大东家,如今又听说亲娘在洗手做羹汤。他问明了厨房的位置,飞奔而去。   “娘,你儿回来了!”   好在回来了,如今变的只是铺子。不然,再过两年,可能他连家门都找不着了。 第134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五:    楚云梨忙得最近才有点空闲。\r\n\r其实也不太空,已有客   楚云梨忙得最近才有点空闲。   其实也不太空,已有客商准备将香墨送往外地,如今工坊不大,送出不多,好多客商想要包圆了墨坊的货。   楚云梨当然不答应,因为李秋实的缘故,对方不敢逼迫,只是各种劝,还找人从中说和。   快要过年,楚云梨借口忙碌,没有见那些客商……准备将人晾一晾,过完年再说。   看见李秋实冲过来,楚云梨上下打量他,见其清瘦了些,此外并无不妥之处,点头道:“回来就好,我猜到你是这两日回家,快吃油果子。”   母子俩那些年相依为命,孙三娘平时挺忙,逢年过节才会抽时间给儿子做好吃的……那时可舍不得下馆子,一天两三顿都在家里做,曾经有段时间李秋实为了省钱,还是从家里带饭去学堂吃。   油果子要肉要细面,还要许多的油来炸,又浪费时间,孙三娘要过年才舍得做。   李秋实特别喜欢吃,坐在灶前一连啃了俩,好几次偷瞄亲娘,这间屋子里帮忙的都是姨母和舅母,还有一位是为工坊做饭的厨娘。   厨娘很能干,每天要给五六十人做饭,全都是她一个人的活儿。   母子俩还没找到机会说话,一直到吃完晚饭回到家,李秋实才说起了他在住院的处境。   楚云梨听说他入了甲班,笑道:“我儿厉害,若是你爹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   李秋实其实不太在乎父亲,父亲从未护过他一天,反而他从小到大因为没爹受了许多委屈:“娘,我只想让你高兴!”   楚云梨含笑点头:“我高兴着,咱们生意越做越好,以后你再也不用为科举的花销操心。娘负责赚钱,你专心读书就好。”   “儿子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李秋实语气格外认真。   母子俩第二天都起晚了。   李秋实昨天没敢多看自家铺子,今儿特意去铺子里坐了坐。   楚云梨也在铺子里理货,快要过年了,得打扫一番,将存货理出来,四个人一起,活干得很快。   中午,李秋实准备去附近的酒楼定一桌饭菜,出门就看到路旁停着一架玫红色的马车,他心有所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帘子掀开,露出了一双水光潋艳的眼睛。   马车中的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裙,罩着同色披风,脸上还带了一张粉色的面纱,遮住了眼睛以下的半张脸。   李秋实读书有天分,本身就是个聪明人,他记性好,哪怕子与贺家的大姑娘相约出门两三次,也认出了那就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妻。   昨天他听母亲说过,贺家大姑娘和一个秀才定亲,真正出嫁的却是贺小寒。   贺小寒还是原先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嫁入婆家后并未有半分收敛,周家看在银子的份上接纳了她,却也被她折腾得够呛。   此时贺明瑶泪水盈盈,眼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睫毛根根分明,一双眼睛格外精致。   李秋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仿佛是见着了个陌生人般,头也不回地带着立春离开。   贺明瑶很不甘心。   那个周秀才是父亲替她挑的未婚夫,贺小寒又要抢……抢就抢了,贺明瑶没有多想嫁一个穷秀才。   秀才算什么?   贺明瑶第一个未婚夫可是二十岁就考中了举人,而且女人未婚夫对她有情又克制,就连未来婆婆,对她也极尽尊重。   她没想到,贺小寒抢走了那个穷秀才之后,她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未婚夫……那些年她不想嫁给李秋实,明明十六岁就能嫁人,婚期一推再推,过完这个年,她就要满十八了。   当场律法,女子十八岁未嫁人,要单独交个人头税。   倒不是贺家交不起这笔钱,而是交了这笔钱就是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在嫁人这件事上,贺明瑶没上花轿前,一直都很从容,从不觉得自己嫁不出去,只看她想不想嫁而已。   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除开周家那个穷举人,愣是没有一个像样的读书人和富商愿意与她相看。   贺明瑶宁缺毋滥,未婚夫家境太差,她也不愿相看,以至于错过了周家的花轿后,她一次都没有相看过。   听说李秋实归家过年,贺明瑶鬼使神差一般赶了来。   定亲十七八年,贺明瑶悔婚在先,李秋实退婚在后,她早就知道两人有缘无分,李秋实不太可能回头,可真正看到李秋实对自己这样冷淡,她心里还是特别不是滋味。   “李举人。”   马车在李秋实旁边停下。   李秋实听着贺明瑶温柔的声音,一脸的严肃:“贺姑娘有事?李某不觉得与贺姑娘之间有话可说,还请贺姑娘自重!”   请一个姑娘自重,这话很不客气……差不多是指着人家姑娘的鼻子问你能不能要点脸?   贺明瑶眉目间的羞涩尽散,泫然欲泣。   李秋实后来在书院中有空时也回想了这桩婚事,大抵是母子俩在贺家面前姿态太低,加上他中举人的时间不久,所以,贺家上下还当他是曾经没有父亲庇佑的穷书生,压根没将他往眼里放。   这些日子在书院之中,李秋实又找回了自信。   二十岁的举人,所有夫子都会对他更耐心几分,整个明山书院中的举人除了甲乙丙丁四等,往下就都是平等对待。   他能够入丙班,未来一定能科举入仕。   等到入京城榜上有名,会有不少官员绑下捉婿,他想等到那时候再成亲……即便是在岳家跟前低一头,好歹能得到岳家的帮扶。   和贺家结亲,贺家给不了他除了银子之外的任何帮助,反而姿态很高,似乎他们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母子俩就得感激涕零似的。   李秋实看着前未婚妻眼中的泪,心中没有丝毫怜惜,他即已打定主意入京城后娶官员之女,对贺明瑶就真的不再留恋,对于她的纠缠,心里只剩下了厌烦。   他抬步就走:“贺姑娘当初既已做出了选择,如今又来哭什么?”   贺明瑶抓住车厢口的木板,探出头来道:“我……我一直在等你……”   “不稀罕!”李秋实呵呵,“我已打听过,下药是你们母女安排,贺老爷默许,贺二姑娘是昏昏沉沉上马车,你是自己选择上了刘家的马车。”   他满脸讥讽,“定亲多年,你身为我的未婚妻,却义无反顾嫁给另一个男人,这叫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如今你还毁了容,丑陋不堪……抱歉,我一向不愿意对旁人过于刻薄,但对贺姑娘真的忍不住,你若是再不走,我还有更多难听的话……”   贺明瑶听不下去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李秋实听了这话,忍不住皱眉。   他实在厌烦透了贺明瑶的纠缠,故意把话说得难听。   母子俩在酒楼吃饭时,李秋实说了此事,歉然道:“娘,贺家可能会找你麻烦,儿子给您惹祸了。”   “她非要纠缠你,你不答应和她再续前缘,就已经是得罪了贺家,他们肯定要给我找麻烦。将要与贺家和睦相处,除非你老老实实娶了贺家姑娘!”楚云梨笑道,“不要紧,贺家再霸道,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   年后,楚云梨先将李秋实送走,这一回又多了一个叫立秋的书童。   立秋看起来不像书童,更像是护卫,高高壮壮,眼神很凶,是个练家子,楚云梨特意寻他来护着李秋实。   李秋实脑子够数,轻易不会被人算计,就是武力差了些。   他可不能出事!   李秋实功名被夺,是孙三娘心中大憾之一。楚云梨无论如何也要护着他进京赶考。   *   就在正月,出了件大事,周秀才新娶的媳妇,据说是出身贺家的大家闺秀,跑去街上拦大人的车架。   大人还以为是百姓有冤屈要诉,耐心听了听,发现这位秀才娘子说仰慕他许久。   这可把刘大人气得够呛。   一个有夫之妇的仰慕,事情闹大了,会影响刘大人的仕途。   刘大人祖籍京城,家中从上到下为官者十多人,他被族中寄予厚望,到风州城是为历练,年年考评为优,用不了几年就会回京。日后不说封侯拜相,入内阁是必然。   他当场就要将这位妇人以冲撞官员为由杖二十,却有人提醒说这是新晋秀才的妻子。   莫欺少年穷,刘大人对于有功名的读书人一向宽容:“把人拖去衙门,去请周眠,本官要与他好好谈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家事都管不好,如何能有余力做大事?”   周眠被臭骂一顿。   他自觉丢了颜面,正月回贺家才被岳母和妻姐奚落了一番,如今连枕边人都看不上他,周眠哪里能忍?   他家境贫寒,但考中了秀才,是周家所有人和亲戚眼中的能干人。   他带着妻子一进门,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贺小寒脸上。   贺小寒能忍?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周眠读书人手上没有多少力气,贺小寒也没力气,但她自有一股子狠劲,后来打了个旗鼓相当。   贺小寒打起架来不管不顾,一爪子差点挠中了周眠的眼睛。   周母上前去拉架,看到儿子脸上被抓出了血道道,心疼得哭天抢地,又臭骂了儿媳妇,越想越气,还去贺家拜访,想要请他们家约束女儿。   偏偏贺家夫妻都不在,而且贺家真的看不上周家这门亲戚,上行下效,门房是贺夫人的人,对周母颇为怠慢。   周母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她可是秀才的娘,如今连一个下人都敢看不起她,说话阴阳怪气,她忍不了。   她又在贺家门口哭天抢地。   门房来劝,周母不消停,反而嚎得更凶了。 第135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六:    贺家夫妻今日一起出门,是为了给大女儿说亲。\r\n\r他们   贺家夫妻今日一起出门,是为了给大女儿说亲。   他们去的是一个仰仗贺家的小商户家中做客。   两人自然是贵客,得到了全家上下的热情相待,夫妻俩往常从来不到这等人家,今年愿意赏脸,是为了给大女儿说亲。   贺林不可能将大女儿嫁给家中管事,还是得找个商户,这户人家做事很懂得眉高眼低,闺女嫁过来,应该不会受委屈。   这也是夫妻俩权衡过后才给女儿挑中的婆家。   结果,贺夫人才试探着问及对方家中年轻人,一家子上下跟见了鬼似的,明明还没定亲,愣说是有了眉目。   贺家夫妻俩心头窝着火,却还不敢发作,要是让人传出贺家大姑娘恨嫁,主动降低身段嫁一个小商户还被拒绝,丢脸的是贺家。   回家路上,贺夫人没忍住,跟贺老爷大吵了一架。   “都怪你宠着那个丫头,不然,她哪里敢抢姐夫?”   贺老爷更偏爱小女儿,贺小寒的娘是他奶娘的女儿,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倒不是说他对青梅有多深的感情,而是青梅当初生孩子时难产而亡,临终之际将女儿托付给他……她会死,有贺夫人的手笔。   这些年,贺老爷对小女儿很是纵容,私底下会给她买衣料首饰,但凡是小女儿想要的,他都会尽力满足,除了是因为孩子娘的嘱咐,也是为了故意给贺夫人添堵。   夫妻二人门当户对,贺夫人给他生下了嫡子嫡女,他不可能因为一个通房丫鬟而休妻……当初说好了让贺小寒的生母平安生子后就抬其为姨娘。后来她难产而亡,如今还是通房。   当然,族谱上贺老爷已将其写在了自己名下,名分为妾室,当做是补偿。   他过于纵容小女儿,以至于贺小寒动不动就发疯,其实贺老爷也有点后悔,想着赶紧让贺小寒出门,以后有婆家管束,他也能少操点心。   贺老爷身为一家之主,当然不会允许妻子压在自己头上,且姐妹俩闹到如今这般,那又不是一个人的错。   “是明瑶先抢了妹夫,李秋实哪里不好?也不知道你怎么教的女儿,都说好了……”   贺夫人不爱听这些:“若不是你默许,明瑶上不了刘家的花轿!”   当初姐妹换嫁之事夫妻俩没有通过气,只心照不宣而已。   贺林胸口起伏,也不再翻旧账:“张家不合适,再找就是!我贺林的女儿,还怕没有好归宿?”   夫妻俩吵着架回家,一进门得了门房的禀告,听说贺小寒被大人带到衙门训斥,周家人才来门口闹,两人都麻了。   贺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敢?那是京城来的官员,她不怕被打死吗?”   贺夫人轻哼了一声:“老爷养的好女儿,底气足着,连天都敢捅,一个京官算什么?那个疯子脑子不够数,老爷还各种捧着,捧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如天上的仙女一般尊贵,连皇上都嫁得!”   “闭嘴!”贺林气得吹胡子,“连皇上都敢编排,你不想活了?”   贺夫人就是随口一说,老爷却抓着这件事情责备她不会说话,差点没气死:“反正全家早晚都要被哪个贱东西拖累死,与其受牵连而死,还不如我自己闯个大祸,至少死得不冤。”   “你要死就死,不要拖累我。”贺林气得脑中一片空白,口不择言,“出了事不想着好生解决,只念着破罐子破摔,我怎么就娶了你……”   贺夫人大吼:“若早知道你和奶娘的女儿感情那么深,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像你这种情圣!”   夫妻两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外面车夫敲门提醒。   旁边路人都要听见两人的吵闹了。   家丑不可外扬,夫妻不睦也是家丑的一种,何况两人骂的那些话,任何一句传出去,都会让贺府沦为笑柄。   结果两人还没到自家门口,就听到大门外有妇人在尖叫嚎哭,夫妻俩都在气头上,眼看有人来闹事,正准备发脾气,定睛一瞧,发现是周秀才的亲娘,也是贺老爷的亲家母。   贺林只觉头疼无比:“怎么回事?”   车夫飞快过去禀告,门房忙上前来:“主子,是二姑娘……她跑去扑了张大人的马车,周夫人的意思是,二姑娘想要对张大人自荐枕席不成,惹怒了张大人,连累姑爷也被张大人训斥了一通,差点连功名都被夺了。”   贺夫人瞪大了眼,贺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胡说!”   “你们养的好女儿!”周母要找夫妻俩商量事,结果连大门都进不去,还要被一个下人阴阳怪气,她心头窝着一团火,只是看到了夫妻俩出现,满腔怒火瞬间喷出,“忒不要脸!还大户人家千金,比我们小门小户的丫头还不如,见着一个男人就生扑……管生不管养,那就是个惹祸精,搅家精,扫把星……我儿寒窗苦读十几年,差点被她害得没了功名,一会你们自派人去把人接回来,我们家要不起这种祸根……”   别看周母骂人不喘气,实则她还留有理智,收敛了不少,没有冲贺家祖宗十八代和下三路而去。   贺林感觉头更疼了:“先把人带进府里去,在门口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贺夫人呵呵:“你继续宠着,等着她哪日把天给你捅破。”   想也知道,周母只是跑到这里来骂,没有把人送回来,分明就是像曾经那日一般等着贺家认错赔偿。   不要给了足够的好处,周家肯定还会继续接纳贺小寒。   贺林无奈:“如果不是明瑶抢了她的未婚夫,她也不会如此。”   贺夫人:“……”   “明瑶是打算在刘家好好过日子,被那疯子毁了!疯子抢了好亲事却不珍惜……在你口中又是明瑶的错,姓贺的,你这心眼简直是偏到了天边去!”   她真的特别后悔自己当初下手过重,弄死了那个贱妇。   若那个贱妇还活着,她不相信贺林还会这般纵容贺小寒。   就因为那个女子死在了最美的年纪,贺林将她惦记了半辈子,若人还活着,早已人老珠黄,都用不着她出售,贺林就会厌恶了那个贱人。   贺夫人不想见周家人,也懒得管贺林又要赔偿多少……周家穷成那样,随便给点好处,就能将老婆子给打发走。   别看贺夫人和周母差不多的年纪,两人看起来完全是两代人。贺夫人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周家。   贺林跟周母谈了谈。   周母心满意足离去,但也将丑话说在了前头,她只愿意再给贺小寒最后一个机会。   若是贺小寒再不知死活的闯大祸,名字虽重要,还是不如周眠的前程要紧。   贺林还在琢磨着找女儿出来单独谈一谈,就在当天夜里,贺小寒又与周眠吵了几句后跑出去。   于周眠而言,功名是他的逆鳞,谁都不可以碰,就是家里人毁他的功名,他都要翻脸,何况还是一个外人。   因此,他没有追出去找。   等到天黑不见贺小寒回来,周眠有点慌,万一贺小寒出了事,贺家不会放过他。   于是,周家人发动了邻居友人,到处去打听,到处去问,周母还问到了贺家人面前。   贺小寒没回娘家!   贺林知道女儿夜里不在,连夜带着人到处找寻。   楚云梨这一日带着李秋实在工坊里忙活,她有教李秋实一些墨条的做法。   李秋实学得认真,想着如果真的不能再往上考,回来开这间工坊,其实也不错。   母子俩出门时,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结伴着来去匆匆,楚云梨颇为意外,在这其中看到了周母。   周母才从贺家报信回来,想看看儿媳妇有没有到家,在巷子之外就看到了邻居们还在寻找,得,也不用回家了,继续找吧。   她看见楚云梨,颇有些尴尬,但她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不看孙三娘当初好意提醒的情分,只看李秋实举人的功名,她也不可能低着头躲着过……儿子和李秋实同为读书人,若是能得李秋实指点一二,儿子考中举人的希望会更大。   即便得不到李秋实的指点,也绝对不能与之交恶。有那小气的人,会因为旁人对自己不够尊重而生气,甚至是记恨对方。   “李夫人,你们这是,准备回家?”   楚云梨点点头:“对!这么晚了,还没找到?”   周母特别尴尬,轻咳了一声:“气性大,夫妻两人拌了几句嘴,她就跑了出来,都找了一两个时辰了,愣是没见着人,也不知道躲哪去了……当初我真应该听你的提醒,这贺二姑娘真的是……太难将就。”   楚云梨笑了笑:“听说她昨天冲撞了张大人?”   这话无异于一耳光抽在周母的脸上。   儿媳妇过门了还跑去勾引别的男人,她一时无言,所有解释的话都特别烫嘴,完全说不出口。   楚云梨提醒:“她这个人做事执着,但凡她想要办的事,一两次的拒绝,可打不回她的念头。”   周母愕然。   明白对面人的话中之意后,她真的想晕过去。   难道媳妇真的又去找张大人了?   “不会吧?”周母心存一丝侥幸,“张大人可是板着脸将我儿骂了一通,还想打她板子来着。”   上辈子贺小寒第一次拦了张大人的车架,张大人很生气,到底原谅了她。第二次就朝着张大人身上生扑,气得张大人夺了李秋实的功名。   那可是举人功名啊,母子俩没有半分关系,李秋实甚至都求不到名师指点,十多年寒窗苦读费尽心血的功名,说夺就夺了!   ————————   0点见[比心] 第136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七:    楚云梨提醒道:“反正你又不知她在何处,请几个人去衙门那边寻   楚云梨提醒道:“反正你又不知她在何处,请几个人去衙门那边寻一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周母心里很没有底。   虽说孙三娘和贺小寒没有做成真正的婆媳,但孙三娘对贺家的姑娘似乎极为了解,上回就提醒说贺小寒脾气不好,让她宁要毁容的贺大姑娘,也绝不能留下二姑娘。   孙三娘好像一早就知道贺小寒会抢她姐姐亲事似的。   那么,对于这番提醒,周母不敢轻忽对待,立刻叫了几个相熟的人直奔衙门。   至于快到了宵禁的时间,普通百姓不能在街上行走……她顾不得了。   家里儿媳妇跑出门不见了人影,他们是为寻人,算不得是深夜无故在街上逗留,只要解释清楚,又确有其事,应该不会被责罚。   周母带着儿子和一群人匆匆去了衙门,周眠的意思,既然人不在娘家,那就是丢了,去衙门还可以求大人帮着找寻。   一群人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他们到达衙门时,刚好有刘大人的随从坐马车出门,准备到周家来接人。   一出门瞅见周眠,随从立刻停下:“周秀才,大人有请!”   刘大人怒不可遏。   这贺家姑娘居然乔装打扮,借着给后厨送东西的名义,悄悄潜入了后衙,差点就摸到了她的书房之外。   被人抓住后,贺小寒口口声声说爱慕他已久,说想要做他的女人……还再三强调自己是清白之身。   刘大人差点气疯,身为官员,想要往上升迁,除了自身能力要强,还得品行好,德行上不能有丝毫瑕疵。   他即便真想要女人,也不可能和有夫之妇纠缠。   他的女子可以不清白,但绝对不能是别人的妻子!   “周眠,怎么回事?你想做什么?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   刘大人怒火冲天:“修身齐家治国……你连齐家都做不好,如何能做大事?内帏不修……”   他将周眠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眠一句都不敢吭。   刘大人骂到后来,直接夺了周眠的功名。   除了童生,秀才和举人功名都要上报,不是当地官员说夺就能夺的,刘大人正经写了一封折子,还用上了大印,当着周眠的面,不顾他的哭诉,让人将那封折子连夜送走。   小半个时辰后,周眠从后衙出来,整个人跌跌撞撞,意志消沉,三魂七魄没了大半,看到门外等着的母亲时,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娘……全完了……”   周母就没见过儿子这般神态,当初几次落榜,儿子都没有消沉到这种地步,她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我儿不怕,挨一顿训不算什么……”   “不是训斥,功名……功名没了……”周眠话刚出口,喉咙一甜,张嘴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周母还在想着儿子说的功名没了是真的还是假的,好不容易才考得的功名,儿子是真才实学考出来的,怎么能没了?   那儿子喷血,周母来不及想其他,急忙招呼招呼众人将儿子扶起。   至于贺小寒,周母看了她都嫌烦,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儿子说功名没了是真是假,但她不想问贺小寒。   一行人匆匆赶回。   周家连夜请了大夫。   周眠大受打击,这一吐血,有些伤着了根基,大夫说必须要好好静养,以后再也不能动怒伤心。   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等到大夫离开,周母急忙将前来帮忙的众人打发走。   邻居们一开始都是来帮着找贺小寒,后来得知周眠吐血,便一直关切地等在院子里。   听说人没有大碍,众人纷纷离去,周母站在门口强颜欢笑,也没忘了道谢。   把人送走,周母匆匆回到儿子床前:“功名没了是何意?”   周眠心中剧痛,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听到这话,一颗心又像是被人给攥住了似的,痛得他几欲晕厥,他喉咙腥甜,特别想吐,深呼吸好几口气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嗯。”   贺小寒双手抱胸,靠在床边还贴着喜字的床柱子上,道:“大人说他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能齐家,办不了大事,就说他肯定是与人勾结了想要害大人,功名就被夺了,临走大人还说,有功名的学子若是犯了罪功名被夺,以后都再不能参加科举。”   听到这话,周母身子晃了晃,她没有倒下,扶助床柱,希冀地看向儿子,期待着儿子反驳那女人的疯话。   周眠看见贺小寒说得轻飘飘,还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才勉强压下去的那口血再也憋不住,“噗”地喷了出来。   周家其他人都傻眼了。   有人去请刚刚才离开的大夫,周母也撑不住,坐倒在地上,周父更是晕了过去。   *   周眠秀才因为妻子不守妇道,跑去勾引刘大人,结果被大人夺了功名。   这件事在城里很快传开。   就如上辈子的李秋实,所有人都在指责母子俩……怪李秋实看不住妻子。   没人敢说刘大人的不是啊!   那次之后,城中不少读书人都约束了家里人,别说作奸犯科,在外都尽量不与人说话了。   如今也一样,都说周家有错。   之前贺小寒做错了事,周母跑到贺家去闹,都是拿到好处,见好就收。   这回收不了。   周眠读书是周家所有亲戚凑出来的银子,更别提他自己还寒窗苦读多年,再有为了读书受的那些委屈……这些拿什么来赔?谁赔得起?   周母又跑到贺家门口去哭闹,但这一次,她没像以前那么好说话,就赖在门口哭,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贺林简直要疯,又有贺夫人在旁边冷嘲热讽,他一怒之下,让人接回了贺小寒,打算好生教训一下女儿。   曾经周家不舍得贺家女丰厚的嫁妆,咬牙认下了贺小寒这个疯癫的儿媳,如今儿子功名被夺,周母伤心欲绝,怒到几乎失了理智,但她哭喊过后,理智渐渐回归。   如今更不能抛开贺小寒这个儿媳!不然,全家都得过苦日子。   在贺小寒被父亲罚跪,又骂得狗血淋头后,周母终于愿意进门商谈。   这一回,贺林给了一间铺子。   往常,贺夫人不管贺林与周家之间如何商谈,是因为她看不上周家……小门小户眼皮子浅,一点点好处就能收买。   但动辄送铺子,贺夫人忍不了!   家中所有的父子都应该是她儿子所有,女儿家嫁妆里可以放上两间,但那得是她的女儿。   一家子吵吵闹闹,周母不可能将到手的好处让出来,临走拿到了一张地契,顺便还带走了跪得起不来身的儿媳。   眼看周家照常过日子,众人都一言难尽。   没想到贺小寒闯了这么大的祸,还能得到周家人的原谅。   彼时李秋实已从书院回转……好事多磨,走到半路下起了雨雪,明山书院在山上,路不好走,他只好回转后待天晴再上路。   回来听到这消息,心情颇为复杂,若不是母亲察觉到不对,如今被连累的没了公民的男人可能就是他。   他心里格外庆幸:“娘,那个贺二姑娘,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谁知道呢?   楚云梨从孙三娘的记忆中发现,贺小寒偶尔装疯,俺应该也有真疯之时。   “不管她,你也别心存歉疚,认为是那姓周的帮你挡了灾,当初我在墨坊那边得知周家要与贺家结亲,猜到了贺二姑娘又要闹幺蛾子,还特意去周家上了一份喜礼,悄悄提醒了周秀才的娘,结果没多久新嫁娘掀盖头出门,大大方方露出容颜,周家上下估计是嫌弃贺大姑娘貌丑,默认了贺二姑娘这个媳妇。”   李秋实颇为惊讶:“娘还去喝喜酒了?都没掀盖头,您怎么知道盖头底下是贺二姑娘?”   楚云梨呵呵:“那贺二姑娘一副天底下所有人都欠了她的模样,又是个疯子,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我都不奇怪。我都提醒了那是一个大坑,他们还非要往里跳,那以后再倒霉,都和咱们母子无关,安心读书,照这个趋势,三年之后,我们母子入京时手头肯定会很宽裕。”   “多谢母亲。”李秋实认认真真拱手一礼。   楚云梨伸手虚扶:“母子之间,不讲究这些虚礼!”   *   贺大姑娘的婚事定下了。   这一回定的是个读书人。   她的婚事越来越差,先举人,后秀才,如今这个未婚夫连童生都不是,家境也普通。   依着贺夫人的意思,这是给女儿招了个赘婿。   贺小寒闯了祸,贺林为了让周家消气,赔上了一间铺子。贺夫人就为女儿争取了一间宅子,刚成亲,一双新人跟他们住,先瞅瞅女婿是个什么成色,如果是个好的,就放夫妻二人单独住,若是敢嫌弃她女儿,那就把他的鼻子也削了,大家都没鼻子,天生一对,谁也不嫌弃谁。   好多人都说贺家的大姑娘被毁了容貌,贺明瑶自那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出现在人前。   贺夫人为了让女儿越来越自信,便与贺林商量着在酒楼里办喜事。   在贺家的酒楼中席开三十桌……本就是招赘,若是在家三拜九叩,容易压住贺家子的姻缘和福报。   反正道长是这么说的,宁可信其有,夫妻俩不敢乱来,跑去酒楼里办喜事,就在酒楼里行大礼。   贺家有喜,楚云梨还特意去看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席开一半,看见贺小寒进门,她顿时坐直了身子。   贺小寒果然不负众望,下一瞬,她所在的地方有张桌子被掀飞,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一地。 第137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八:    有些人如同楚云梨这般,知道贺小寒惹祸的毛病,看到人来,就准   有些人如同楚云梨这般,知道贺小寒惹祸的毛病,看到人来,就准备好了看热闹。   但大多数人毫无准备,听到掀桌,循声望去,只见贺小寒也不管桌上坐的客人是谁,挨着桌掀,眨眼间就已掀飞了四张桌子。   有些客人被热汤泼一身,有一些被饭菜淋得满身狼藉,也有脾气不好的客人当场开骂,骂爹也好,骂娘也好,贺小寒就跟听不见似的继续掀桌。   “拦住她!”贺林简直要疯,之前女儿闯了大祸,他每次都有狠狠责罚女儿身边伺候的丫鬟,上一回女婿功名被夺那次,他还强势地将丫鬟换了一个,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仆妇。   如今不见仆妇,只见女儿发疯,贺林方才待客时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也来不及过问仆妇如今在何处,扭头看向身边随从。   随从早在得了组织分布时就已扑出去拦人。   贺小寒一只胳膊被抓住,她还不依不饶:“凭什么?同样都是贺家的女儿,她就能留在娘家久住,和大哥共享荣华富贵,我就只能被你们扫地出门嫁给一个穷鬼……”   贺夫人穿着大红色吉服,手里捏着帕子,胸口起伏不止,完全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倒打一耙?   这就是!   但凡能把女儿嫁出去,她不想嫁吗?   女儿好好的一辈子被这个贱东西毁了,贺夫人几次想出手,都被贺林警告,她步步退让,贺小寒却不知收敛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   今儿是女儿的喜日子,贺夫人不想出任何意外……上一回就是婚事不顺,所以女儿成亲第二天就被刘家给抛弃,之后无论贺家如何放低身段相求,生意上做出了许多的退让,刘家却都不肯再接纳她。   好在这是上门女婿,心里再多不满,这婚事也变不了。   贺夫人眼看贺小寒被下人拉下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咬牙切齿道:“老爷,这就是你宠出来的好女儿。”   贺林揉了揉眉心:“这么多宾客在,别吵架,有话回去说。”   贺夫人气笑了:“若不是念及这么多宾客,若不是顾及着这是我闺女大喜之日,本夫人早就掀桌了!掀桌谁不会?”   两人互相瞪视,又同时撇开目光。   不知何时,楚云梨身边多了个人,正是周母。   周贺两家是姻亲,贺家有喜,周家肯定要上门相贺。   周母出现在此,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她小小惊呼了一声:“李夫人,你怎么也在?”   楚云梨轻咳一声:“贺家还没有还清我那些年送的礼,再说,我还想来看热闹。”   周母对于儿媳妇跑到酒楼里掀桌一事,事前并不知情,婆媳二人早就做不到和睦相处,张口就是吵,互相谩骂不休。周母直接说过,她如今是给贺小寒一个容身之处,若不是因为贺家给的好处足够多,她早就休了贺小寒。   但贺小寒好像不在意自己会被休,照样肆意妄为。   周母轻哼一声:“贺家真是,不知道怎么养的女儿,愣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楚云梨提醒:“那是你儿媳。”   周母呵呵:“我们家就是不这个丧门星给害了。我儿……”   妻姐成亲,周眠应该来。   但他没来,一是实在没兴致,二来,他吐了血,伤了根基,身子还弱着。   周母看见贺小寒闹贺家的宴席,心里别提多爽快了,可一想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又笑不出来,如果不是贺家给的那间铺子每月能够盈利二三十两,这会去掀桌的人还会多她一个。   楚云梨见她难受,叹气道:“这会闯祸的人,不光祸害自己,还会祸害外人,你怎么能保证她是最后一次闯大祸?”   周母看向楚云梨都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惊恐,前面这位举人的娘几次提醒都已应验。难道贺小寒还会闯祸?   “比如说呢?”   楚云梨拿着勺子喝面前的汤:“冲撞了刘大人,那只是被夺功名,这天底下比刘大人尊贵的人多了去……”   周母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但这事……整个风州城之中,没有人能比刘大人的身份更高。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撵走?”   楚云梨笑了笑:“咱们非亲非故,我不过闲聊几句,那贺二姑娘是你的儿媳,你要不要这个媳妇,那是你们周家自己的事。”   宴席闹成这样,吃不成了,许多客人纷纷离席,楚云梨也跟着起身。   言尽于此,周家要不要撇开这个祸根,全看他们自己。   周母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直到所有客人都走了,她起身朝着送完了客人正准备往雅间去的贺家夫妻追去。   “亲家……贺老爷,我有话说!”   她决定听孙三娘的话。   有贺小寒这么个祸根在家里,她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整天一颗心突突跳,听到有人喊,就生怕是自己儿媳妇又闯了祸。   既然都决定要退亲,再喊亲家,就不合适了。   贺夫人心头饱含着怒火,此时跟贺林往雅间去,也是想找他吵一架,瞅见周母,她再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明知道她要闹事,你为何要把她带来?”   周母委屈:“那是贺家的姑娘,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我哪儿管得住?”   她算是看出来了,贺夫人不是不讲理,而是看人下菜碟,不跟周家的人讲道理。   “贺老爷,贺二姑娘这性子……我们家的人实在压不住她,再留下她,以后她还要闯祸,这婚事一开始就是错的,且贺二姑娘到今天也没跟我儿圆房,现在我儿身子虚弱,大夫说要静养许久,实在不敢耽搁贺二姑娘,咱们两家之间的这门婚约……要不就作罢?”   贺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才把大女儿的婚事办完,如果又把那个煞星弄回府里……家里别想有安宁日子过。   “不行!婚姻大事,你当是儿戏吗?”   贺夫人一把抓住了贺林的胳膊:“老爷,小寒自己嫁了人,没有回娘家常住的道理。”   她眼神中满是凶光。   贺老爷的大女儿第三次才嫁了出去,真的不愿意再把小女儿接回来嫁第三回,皱了皱眉:“小寒今日确实过分,亲家母放心,一会我会跟她讲道理,让她保证再不会有下次……”   周母原本想的是退了这门婚约,儿子好好一个秀才,功名没了,还变成了二婚,若是这婚约真的能退,贺家多多少少要给点赔偿才行。   眼看贺家人不肯退亲,周母又觉得,当初他们跟贺家结亲就是个错误,做错了就该受惩罚,失去的功名也好,儿子的名声也罢,她都不想再计较了,只要能把那个灾星送走就行。   “贺老爷,您是不知道,贺二姑娘根本就看不起我们周家的人,长辈晚辈在她眼里都一视同仁,她看我们的那种眼神,就和看畜生差不多,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想大富大贵,也过不了鸡飞狗跳的日子……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日子,我那当家的头发都白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大概活不了几天了……呜呜呜……”   周母为达目的,顾不得还在人前,张口就开哭。   “这什么人?丢死人了!”贺夫人率先一步踏进了雅间。   贺林掏出一把银票塞到周母的手中:“兹事体大,今日客人很多,你也看见我这边很忙,等我忙完,咱们抽时间再聊!”   周母很想硬气地将银票拍回去,但又忍住了,这门婚约早晚要退,此时不敛财,更待何时?   当日,周母独自一人回了家。   至于贺小寒的去处……那个祸根,最好永远别回来,真死了才好!   *   这一次楚云梨日子过得轻松,有贺小寒这个惹祸的根源,压根用不着她做什么,贺小寒就能把其他所有人都折腾得死去活来。   楚云梨开的这间墨坊,有三成的人都是孙家人和孙家的亲戚,最近生意越来越好,她和两个外地的客商谈成了生意,每个月要稳定往两边各送一批货。   签了契约的,没能及时将货物送到,她得赔偿两位东家的损失。   如此一来,人手就不太够。   于是,楚云梨让管事放话招人。   墨坊工钱高,包吃包住,一天三顿,每天都有荤腥,在这附近一片早已传开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说墨坊好,其中就有人说东家很照顾孙家人,孙家人和他们的亲戚总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外头去的人。   传言闹得很凶,还传入了孙家人的耳中,楚云梨这天去磨坊,大姐夫满脸委屈。   “东家,我们真的没有。”   往常是喊三妹,过完年就改口了,这是孙父的意思,虽是亲戚,但也不能过了界。   “我知!”楚云梨随口道:“安心上工,有人看不惯我,这是想毁我墨坊的名声。”   其实没有多大的作用。   楚云梨从不拖欠工钱,每月真金白银按时发,每天那锅里的肉不是假的。   外面的人胡说八道,墨坊中里干活的人但凡听见,都会努力帮她分辨。   楚云梨虽然不太在乎外头的流言,但也不允许旁人肆无忌惮的毁她名声,她有在外头打听,最近已有了眉目。   二月初,春寒料峭,楚云梨这天去了门房。   二老一辈子俭省惯了,天还冷着,就不肯烧炉子,楚云梨当然要去劝,年纪大了的人受不住冻,容易生病。   还没说上几句,外头有人来,钱长山到了。   钱长山是第一次来墨坊,正准备问门房,就看见了门房内的楚云梨。他眼神格外复杂,半晌才问:“孙东家,为何你不让我的伙计搬货?” 第138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十九:    楚云梨这间墨坊出的墨条,比市面上所有的墨都要好用,但价钱却   楚云梨这间墨坊出的墨条,比市面上所有的墨都要好用,但价钱却比那些名墨便宜得多,因此,但凡手头宽裕一些的书生,首选都用李家香墨。   别看城内各家书肆都有卖,香墨卖得一直很快。   最近家家都涨价,却不影响生意。   “我记得前儿才抱走一箱?”   钱长山嗯了一声:“今日早上有位客人来,将剩下的半箱都包圆了。我让伙计去李家书肆那边拿货,结果却没能拿回来。”   他怀疑是书肆之中没有货,干脆直奔墨坊。想着墨坊这边无论如何都会有点存货,凭着两家多年的交情,他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但真正见着了孙三娘的面,他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   “孙东家?”   楚云梨一脸漠然:“书肆那边,是得了我的吩咐才不给货,我不做你们家的生意。”   钱长山愕然:“为何?”   “这就要问钱夫人了。”楚云梨似笑非笑,“咱们两家来往这么多年,是,你们钱家当年收留了我,给了我留在城里的机会,也算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半个媒人。但当年我在钱家不是白吃白住,后来我离开钱家不久,请你们帮忙印话本子,那时你们家有从中抽好处!我不写话本子,开始做墨条,你们家一箱一箱拿去卖,照样有得赚。你们是帮了我没错,但我也没让你们白帮。大家双赢,但是钱夫人好像不这么想,她竟然在外头胡乱编排我墨坊的名声,我没有对不起她吧?”   钱长山还真不知道这些事,他想说这其中有误会,对上面前女子冷漠的眼神,再多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二老看着钱长山的背影,孙母好奇问:“那是你前头的东家?”   楚云梨嗯了一声。   孙母欲言又止。   寡妇门前是非多,有时不是她自己要招惹是非,而是旁人看着孤儿寡母,认为好欺负,谁也不可能白白被人欺负,女儿能够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凭一己之力将儿子供成举人,绝对不是好欺负的人。   “他会不会记恨你?”   楚云梨笑了:“娘,我不怕得罪人,而且,如今是他有求于我!当年我求着他,做事麻利,任劳任怨,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没道理他妻子在外头诋毁我,我还要含笑将货物送上……不做钱家生意,不影响我赚钱。”   她眼神越说越冷,忽而又如春水一般温和地漾开,敲了敲桌子道:“再说回你俩的事,那么大的一堆炭,你们为何不烧?”   孙父:“……”   他小声道:“最近没那么冷。”   “我觉得你冷。”楚云梨强调,“我买那堆成山一样的炭才花了三两银子,你们俩看大夫,随便两副药就要花掉几两银子,到底是哪个便宜?”   她挥了挥手,“赶紧把炉子点上,你们没我会做生意,没我会算账,听我的就是。我不差你们省的这点钱。”   孙母噎了下:“那你到底攒了多少?也不想想,过两年你要陪秋实一起入京,那要花的银子就跟个无底洞似的,出门在外,银子越多越好……”   “你省的这点,够干什么?”楚云梨不想多费唇舌,“点上!到了这儿你就得听我的,不点火,一会我就把你们全部都送回乡下去。”   二老不会因此生气,他们知道女儿是心疼自己。   整个村里,整个镇上,甚至整个府城之中,都找不出几个出嫁以后这般孝敬娘家双亲的女儿。   孙父拗不过,只好去拿炭,孙母苦笑:“我有福气,只怪我当年孩子太多,顾不上你,那时候让你受了不少委屈,现在想来,我也很后悔。”   村里人可没有不生了的念头,怀上了就生,当然,夫妻俩一直生,确实有想生儿子的意思。   庄户人家许多重活都要男人来干,谁家没有儿子,会被左邻右舍欺负,而且等到二老年纪大了,人还没死,族中侄子就会惦记他们的田宅,被强行吃绝户的事可不是一桩两桩。   孙三娘从来不怨爹娘生太多,整个村里家家都这么过日子,她只感激当年双亲将她送进城里时,没有将她卖钱,而是费尽心思帮她寻了一个好去处。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坐了马车回铺子。   她在铺子里和立夏一起理货,钱长山夫妻二人登门。   两人先去了一趟墨坊,扑了个空,这才追到了铺子里。   钱夫人赵氏眼泪汪汪。   钱长山一脸尴尬:“孙东家,我们是来道歉的,夫人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我也是才知道。”   他扭头呵斥:“快来!”   赵氏磨磨蹭蹭上前,小声道:“我就随口跟人说了几句,没想到他们当了真……三娘,我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笑了下:“这话你自己信吗?钱夫人,在你眼里,我就该一辈子仰人鼻息,一辈子被你们踩在脚下?”   赵氏急忙摇头:“不不不!我没这么想过。”   人心易变。   孙三娘以前带着儿子靠这间小铺子养活,手里过得抠抠搜搜,遇上逢年过节,偶尔还得跟人借钱才能周转。   往常她跟周围好多人都相处得不错……寡居妇人,容易在背后被人编排,孙三娘平时与人为善,从不与人交恶,也愿意吃些小亏,就是希望别人在背地里少说她的坏话。   但最近,楚云梨忙碌起来,年后还买了东西给各家相送,结果,私底下说得最狠的就是曾经交情不错的邻居。   大家都平等地穷着,甚至孙三娘还更穷一些,她突然就变得富裕,很多人不高兴,会嫉妒,普通人的嫉妒谁,一般不会出手陷害,多是在背地里说些酸话。   楚云梨强调:“我不做你们家的生意,钱夫人是无意中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让人传我流言,她自己心里最清楚,看在曾经你们收留过我的份上,我不想较真。往后……我们两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钱家书肆算是这城里生意最好的几个书肆之一。换句话说,去他们家的读书人很多,卖墨条的人也很多。   如果钱家拿不出李家香墨,那是在赶客,肯定会流失不少客人。   钱长山无奈:“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们给你斟茶道歉,行不行?”   楚云梨没松口。   赵氏又低声道歉:“以后我再也不在外头编排你还不行么?”   楚云梨眼皮都不抬:“钱夫人,其实你不必委屈自己在此低三下四跟我道歉,孙钱两家再没有生意上的往来,应该是你很乐意看见的结果。上一回你说话那么难听,我就不想做你们家的生意,我明白,你故意说那些话,也是在逼我!如今你也算得偿所愿,还有什么不满足?”   钱家上下衣食无忧,银子多到了一定程度,就觉得铺子里的生意稍微受点影响也不要紧。至少在赵氏的心里,她宁愿少赚钱,也不希望钱长山和如今的孙三娘继续来往。   孙三娘越来越耀眼,往常赵氏有底气,除了两人多年夫妻又有孩子,还因为她和钱长山之间门当户对,孙三娘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还守了寡,别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就是真的搅和在一起了,那也只能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但如今不同,孙三娘有一个举人儿子,自身还很会做生意。   不比她差!   甚至孙三娘更好。   钱家做了好几样生意,但做得最好的还是书肆,前些天全家人一起家宴,钱长山说起孙三娘如今的墨坊,就连老爷子都说,墨坊一个月赚的银子,比他们书肆一年赚的银子都要多。   这话吓着了赵氏。   公公从不妄言,赵氏不怀疑这话,便也不敢再小瞧孙三娘,所以她找了人在外城散播流言,并且这事做得不隐秘……她要的就是孙三娘知道,钱家在毁她名声!   赵氏做好了被孙三娘问到脸上的准备,早已想好了要装无辜,但她没想到,孙三娘能够看到她的心底里,将她那些不能为外人道,尤其不能让钱长山知道的心思全部都说了出来。   一时间,赵氏浑身汗毛竖起,根本不敢看身边男人的脸色。   钱长山面色乍青乍白,扭头瞪着赵氏,胸口起伏之际,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你明明知道孙东家不是那种人!”   两人离得近,他猝不及防动手,赵氏根本来不及躲,被打个正着,脸上瞬间冒出了大大的骨指印,她伸手捂着脸,泪水滚滚而落:“她不是那种人,但你是啊!你惦记她都多少年了,没搅和在一起,是因为她一直都在拒绝你,但凡她敢松口,你就会像狗见了屎似的缠上去……”   这话真的太难听,也太恶心了。   钱长山巴掌又高高抬起。   楚云梨及时出声:“这里是我的铺子,不是你们俩的卧房,夫妻之间不和,还是该回家关起门来说。”   她看向赵氏,“当年我最难的时候都没有接受他的帮助,如今就更不可能了。你在后头使这些小手段,也太小瞧了我。”   赵氏捂着脸哭,她怕万一!   公公婆婆唯利是图,公公又说孙三娘那墨坊是一个下蛋的金母鸡,如果孙三娘愿意与钱长山相好,她绝对要被送走。   到时,二老说不定还会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压她,比如她走了后能为儿孙争取到多少好处,能够让钱家的子孙又富裕几代。   她若不走,倒成了阻碍钱家发财的罪人。   赵氏知道自己有错,却并不后悔。   若是什么都不做,孙三娘我点头还好,但凡松口,她就会被扫地出门。   她为自己争取,能有何错? 第139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十:  赵氏先跑走。\r\n\r钱长山离开时,满脸的羞愧:“我早就知道……   赵氏先跑走。   钱长山离开时,满脸的羞愧:“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些是妄念,只是赵氏与我朝夕相处,看出了我的心思,毕竟我已经断了念想,没想到她会……”   “多说无益。”楚云梨止住了他的话,“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必告诉我一个外人。”   钱长山眸光微动,眼神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他转过身往外走,又转回来,如此反复几次,眼看都要出门了,他终究是没忍住:“当年……当年你嫁人时,当真对我半分留恋都无?”   钱长山年轻时长相俊俏,又处处照顾孙三娘,要说孙三娘一点都不动心,那自然是假的。   只不过穷人的孩子懂事早,孙三娘八岁出门,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看人脸色,她若是留在钱家,一辈子都难得自在,还会被所有人指责不要脸。   相比起钱长山的那些几分好,她更愿意嫁给李幕,谋一个更好的未来,先苦后甜。   可惜命有点苦,每次都眼瞅着见甜了,就要倒大霉。   当年李幕若是还在,即便只是秀才,凭他的本事,足以让母子俩衣食无忧。   后来李秋实考中举人,若不是遇上了贺小寒那个疯子,母子俩的日子肯定也会越来越好。   钱长山不肯走,站在门口耐心等着,似乎一定要等到一个答复,楚云梨不紧不慢道:“当年之事,已过去了二十多年,没有必要再提。那时我知道钱东家的心意,但还是选择了嫁人,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后悔过嫁给李幕。”   闻言,钱长山眼神黯淡,“我早知……早就知道我与你没有缘分,最近你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就更不敢想,但我没想到赵氏她会……你放心,此事我会给你一个说法。”   不必了。   赵氏也没有传太难听的流言,或者说,那些流言对于楚云梨而言不致命。   说东家的亲戚在墨坊里欺负人,旁人一听就信,是因为此类事情比比皆是。   但楚云梨从不克扣工钱,对工人也不刻薄,过年那会还有奖赏,又发了米粮肉当做年货,墨坊一说招人,瞬间就围拢了不少人,而且还有墨坊内的老人前来说情。   管事那里记了名字还觉得不保险,还想私底下塞礼物给管事,管事当然不敢收……这份活计的工钱很高,东家又盯着招人,管事即便平时愿意收底下人的礼,此时也不敢动。   礼物送不出去,老人们便都跑来找楚云梨说自家的谁谁谁特别能干,他们可担保云云。   此次要了四十人。   墨坊有点小了,楚云梨想去郊外买个山头,隔壁那户人家愿意卖房,她又买了几户人家的房子并在一起。   等忙完这些,已是三月中。   墨坊生意很好,一直供不应求,这期间李秋实回来了一趟……说是书院里放的春耕假。   许多学子家中没有地,但也要听从夫子的意思,去地里瞧一瞧。   楚云梨好笑地道:“跟你那些同窗一起去踏春不好么?回家做什么?”   李秋实知道母亲很忙:“儿子想您了。”   楚云梨一脸惊奇。   母子俩那些年都住在城里,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很少说这么黏糊的话。   二人互相照顾对方,但其实大家都过得很累,都被压的喘不过气。   “要不,帮我去守铺子?”   李秋实答应下来。   读书人人家中开铺子,不会被人嫌弃铜臭。   母子俩一起去了铺子之中,才短短两三个月,铺子又宽敞了不少。   李秋实看得暗自咋舌,就母亲敛财的这个速度,等到他入京,怕是家里已变成了豪富。   今年整个书院的人九成都在用香墨,剩下的那陈要么是用不起,要么就是用上好的老墨。   有时候李秋实学得累,会默默数一下有哪些人在用他家的墨条。   “娘,生意还好着?”   楚云梨嗯了一声,拿了账本给他算。   李秋实只算了五日的入账,足足一千多两。   细算算,一箱二十两,一天卖个十来箱而已,满城的人都在用这墨条,好像也不算多。   母子俩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珠,楚云梨听到立夏在招呼客人,也未抬头。   忽然听到一道惊喜的女声:“李举人,好巧!”   格外年轻的女声,主人大概正当妙龄,声音中满是雀跃和轻快之意,似乎还有些紧张和羞涩。楚云梨心下纳罕,抬眼看见是一位穿着粉色衣裙的妙龄女子,春寒料峭,外头还有些微凉,女子却穿着单薄的夏裳,身形纤秾合度。   与此同时,主仆二人也发现了楚云梨。   女子没想到楚云梨也在,脸色霎时爆红,瞄了一眼李秋实,好奇问:“这位是?”   李秋实忙道:“这是我娘。”   姑娘忙行礼:“见过伯母。”   她一举一动颇具美感,动作不卑不亢,脊背笔直,眼神清亮,看得出来,这位姑娘应该出自大户人家。   楚云梨笑眯眯的:“不必多礼。”   李秋实急忙解释:“这是我同窗柳厚照的妹妹,她兄长读书很厉害,与我同年,一样进了甲班。”   明山书院中,许多规矩都讲究公正公平,没有世俗中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谁行就谁上!   能进甲班,就已证明了柳厚照的本事。   楚云梨颔首:“既然是同窗妹妹,难得登门做客,我们家该好生招待,立夏,给柳姑娘看茶。”   柳成韵颇为尴尬:“不不不,我是听说李家学堂中有不少香墨,各种颜色都有,特来一观。”   楚云梨起身:“我带柳姑娘去瞧,若是喜欢,我送你两方,就当是见面礼,也为谢礼,多谢令兄在书院中照顾我家秋实。”   “伯母太客气了,其实是李举人更照顾我们。”柳成韵兄妹二人是汴京人士,特来明山书院游学。   其实是来走亲戚,本打算在亲戚家中借住半年,这段时间她哥哥在书院中求学……也是为了给柳成韵定下亲事,到了地方才知,要与她定亲的那位表哥素日里很是荒唐。   柳厚照一怒之下,带着妹妹住进了书院。   反正书院的学子可以带一位家眷,既然他是来求学,那就不存在两家相看之事,兄妹俩去世交家中只是单纯的代家中长辈探望亲戚,如此,能最大限度的保全了柳成韵的名声。   若是婚事不成,急急赶回汴京,难免会惹人怀疑。   因此,兄妹俩一开始打算此住到年底,入了书院后,柳厚照有意在书院学到下一次春闱。   柳厚照广交好友,但他一举一动间气质文雅,看得出家境极好,平时好多人靠近他。   他与李秋实在书院之中是邻居,又同在甲班,二人颇为投缘。   楚云梨假装看不出柳成韵的那些小心思,带着她铺子里细细转了一圈,将十二种颜色的香墨套盒送了她一盒。   柳成韵想拒绝,楚云梨硬送:“这是见面礼,我一把年纪了,就喜欢正当妙龄的小姑娘,而且我家别的没有,墨条最多!”   一圈还没逛完,柳厚照带着两个同窗和随从进门。   “妹妹,我不是让你在酒楼等我么?”   柳成韵低下头:“太无聊,想来看看墨,刚好遇上伯母。伯母送了我一盒……”   “你登门拜访都不拿礼物,怎么好收伯母的见面礼?”柳厚照训斥妹妹,当着人前,也不舍得让妹妹过于丢脸,点到即止,忙对着楚云梨深深一礼,“小妹无状,还请伯母别见怪。”   这几人都是李秋实的同窗,在这一群人面前,孙三娘是长辈,楚云梨当然不可能发脾气甩脸子,笑眯眯道:“不怪不怪,难得有人来听我唠叨,令妹脾气很好。”   几人转了一圈,楚云梨让李秋实带他们去酒楼用膳,还特意嘱咐了立春,酒楼那边的账目等她去结。   所谓的春耕假,也就三五天,李秋实在接下来的两天都和那些同窗一起写文章,还跑到了李家的铺子里各题了一幅字挂上。   这一次母子分别后,再见面已是六月。   李秋实回来时穿了素白的长衫,腰间挂一抹浅色的荷包,特别显眼,手里拿的扇子上也挂了一枚络子,只看那手法,应该是别人打出来送给他的。   楚云梨看到儿子的第一眼就上下打量,揶揄道:“呦,这是哪里来的荷包?”   李秋实脸一红:“娘。”   瞧着脸红了,应该是有戏,如无意外,多半是那位出身良好的柳姑娘。   李秋实家世几乎没有,但问题不大,那柳厚照又不是瞎子,妹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人来往,他不可能不知。   既然知道,还任由二人来往,想来这门婚事已有了眉目。   李秋实脸颊发烫,很是羞涩,转而问道:“娘,你最近可好?可有人找你麻烦?贺家那边如何了?”   提及贺家,真还有些说头。   贺小寒这些日子不停闯祸,在家掀桌子,在外掀桌子,还差点烧了周家的房子。   就和上辈子李秋实母子一样,每次出事,孙三娘都不想要这个儿媳妇,反正又没圆房……贺小寒不是奔着给人做儿媳,完全是祸害李家来了。   但是贺家每次说话都特别好听,每回都保证是最后一次。   说话跟放屁一样,一句都不能信。   如今受折磨的人变成了周家,不过,周母可难缠多了,贺小寒一闯祸,她就跑到贺家门口坐着哭。   上辈子孙三娘顾及儿子,豁不出去。贺小寒再胡闹,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如今不同,因为周母特别会哭,每次都哭天抢地,又嚎又诉,加上她儿子也不是秀才,完全豁出去不管不顾地闹。   好多人都知道贺小寒是个疯子,街上看到她,如见瘟疫,纷纷躲开。 第140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十一:    “贺家不太好。”\r\n\r母子重逢,楚云梨不爱多说贺家,   “贺家不太好。”   母子重逢,楚云梨不爱多说贺家,“反正你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就行了,别出去打听,离贺家人远点,小心被他们缠上。”   有楚云梨在,不会让贺家过得太好。   贺小寒那么疯魔,每次闯祸之后都不收敛,说到底,就是贺林给她的底气。   前些天,贺夫人再也受不了他……贺林去外室家中过夜回城的路上,马车翻倒,当场摔断了腿。   这些日子,贺林都没出门。   似乎贺林身边得力的管事还被打发了两个,贺小寒再回娘家,进不去门。   周母再跑到贺家门口哭诉,从早哭到晚,也再没人请她进去商谈。   所谓的周家因为贺小寒丢了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周母跑去哭……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要好处。   周家很要面子,如今周眠废了,周母只想多要银子,等他哪天要不到了,就把贺小寒撵走。   周母嗓子都哭哑了,眼睛也肿,眼看贺府的人没反应,事情收不了场……总不能哭到一半,不哭了吧?   她干脆晕倒在地。   贺夫人得知后,让下人将周母抬上马车送回家。   底下的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找了一架采买的板车来送人。   大户人家待客,很多事情上都有讲究,比如这用家中马车送客,一般都是用各位主子的马车。   而贺家上下七八架马车,最差的就是这一架板车,为了摞筐子,连个车棚都没有。   周母半昏迷着躺在板车上,身子随着板车摇晃而摇晃,她心里却越来越沉。   贺家这般对待她,明显没将她放在心上。   但凡真的在意周家这门姻亲,把周家当成了亲戚,都干不出这事来。   别说下人们失误拉错了马车,亦或者家中没有多余的马车……都是借口!   周母昏迷着被抬入周家,全家上下都很担忧,周父在看到妻子是被板车送回来时,都没雨,送妻子回来的下人打招呼,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夜里,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瞅这样子,是榨不出来了。”周母唉声叹气,“听着那么富,这才多少银子?”   她看向儿子,“休了她吧,可怜我儿被这个女人拖累得没了功名,只怪我们糊涂……”   周眠满脸苍白,苦笑道:“不能怪你们,当初这门婚事还是我争取的,怪我自己贪心,既想要贺家的富裕,又讨厌大姑娘的丑陋。”   他只恨自己,恨贺小寒胡作非为,从来没有恨过爹娘。   贺小寒要被休!   她不答应!   在这种事上,周家可不是跟她商量,周眠一封休书……这女人浑身上下都是缺点,不用费心思找借口,就凭她干的那些事,且她本身就是个疯子,七出占了一半。   这么久还能留在周家,那纯粹是贺林给了许多银子。   前前后后周母拿到的好处,加上贺家拿银子给她,让她帮忙给贺小寒这个是烂摊子省下来的,大概有二百多两。   正是有这些银子,周家才会容忍她那么久。   贺小寒当然不肯被休。   她大吵大闹,把整个周家砸了个稀巴烂。   贺小寒每次闹事周家都能拿到银子,一时间也没人拦着她,任由她砸……砸完了才有好处拿。   但是这一次,周家没能拿到好处,因为他们将贺小寒送回贺府后,没能进门。   门房不让周家人进,贺小寒倒是能进,还接下了周家给的休书。   楚云梨说完这些,李秋实一脸惊诧:“被休了?她真的会认?”   “不知!”楚云梨笑盈盈道,“昨天被送回家,之后也没了消息,周家可能要吃了这个哑巴亏。”   李秋实想了想:“周家买的东西都不贵,他们从贺家手中得了那么多的好处,不赔这一次,也还有得赚。就是可惜了周秀才的功名。”   “不说他们了。”楚云梨看着他腰间的荷包问,“你这都收了人家姑娘的礼物,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些东西上门拜访?”   李秋实抚摸了一下荷包,手指很轻,生怕将东西碰坏:“可是我……没有家世,父亲早逝,可能配不上柳姑娘。母亲,要不我自己去拜访?”   省得柳家人看不上亲娘,再奚落几句,岂不是要让亲娘因他而受委屈?   楚云梨提醒:“你们两人来往,那位柳公子知情,既如此,柳府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若是无意,一开始就不会默许二人来往。   李秋实那边这个道理,可……因爱而生怖,他害怕。   柳府远在汴京。   李秋实今年二十有一,那位柳姑娘十七岁。两人都不好再耽搁。   楚云梨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你想先参加会试有了功名再登门,柳姑娘能等你那么久吗?”   明显不能!   男儿晚婚,除了娶不到,就是不想娶。   女儿家成亲太晚,会被人挑剔,堂堂柳家,不会让自家的女儿落到那等境地。   “那怎么办?”李秋实有些着急。   楚云梨想了想:“我准备一份礼物,和你一起去书院拜访柳公子。”   柳厚照对于妹妹的亲事很上心,否则也不会特意带着妹妹不远千里而来,只是没想到世交家中长辈如此不靠谱,竟然将好好的儿子养成了纨绔好色之徒。   对方倒是对他们兄妹格外热情,有迫切结亲之意,可他又怎么可能将妹妹交给这样的人?   偏偏两家多年以前口头上有过婚约,前些年有朝中重臣跟柳家提亲,柳家就是以这个理由来拒绝,如今婚事不成……他已往家书信一封,说明其中厉害。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家中长辈,都更倾向于给柳成韵挑一个上进的年轻后生,不然,往高了嫁,难免落一个嫌贫爱富的名声。   当然,若是能保证柳成韵成亲后过得好,高嫁低嫁都不要紧。但若是能保全名声,又能让柳成韵嫁一个如意郎君,岂不是双赢?   柳厚照既然决定在书院中求学两年多,幼学书院里分给学子的那个院子太小,便跑到风州城里买了个院落。   房子落成,暖房的那日,楚云梨准备了远超同窗情谊的礼物。   翌日,柳厚照就请了母子二人登门,说无功不受禄。   既然挑拨,就是要把两家的婚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楚云梨说话滴水不漏,表明了李秋实的心意,又保证会好好对待柳家姑娘。   柳厚照是有意结亲,才会允许李秋实与妹妹来往那么久,今日找了李家的长辈,就是想知道李家人的态度……至于李秋实此人是不是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么聪慧又踏实,接下来还有两年多可以观察。   当然,李家态度必须要谦卑,不能高高在上。   若是明明高攀了柳家,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妹妹颐指气使,这不成!   还有最重要的,柳厚照想要知道李家人对于贺家那门婚事还有多少留恋。   楚云梨对贺家只有厌恶。   两人看似闲聊,实则互相试探,半个时辰后,母子俩被留下用晚膳。   先定亲!   定下亲事后,如无意外,三年以后再成亲。   从柳家兄妹住的院子里出来,李秋实整个人飘飘忽忽,像是踩在棉花上,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掀开帘子:“娘!我们可以找媒人上门提亲了?”   他感觉自己和柳成韵之间的距离,就像是地上的泥和天上的云。   今日登门,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奚落,甚至都做好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佳人的准备。   “娘,您真好!”   李秋实心里明白,母亲擅长做生意,如今还擅长与人相处,如果不是母亲会说话,这门婚事不会有这么顺利。   就像是他其中一个同窗的母亲,因着儿子是二十多岁的举人,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比不上她儿,姿态高着,除了他们这些读书人,看谁都不顺眼,曾经还跑去求取书院中一位夫子的女儿,被拒后恼羞成怒,说了些不好的话,害得她儿子从甲班换到了丁班。   如果不是二十多岁的举人实在难得,加上做错事的不是学子本身,母子俩可能会被从书院中扫地出门。   看到了那位母亲,李秋实就格外庆幸自己的亲娘拎得清,从不拖后腿,前些日子还跑到书院之中与夫子们商量了捐墨之事。   每年捐十箱墨条,由着书院接济贫寒学子。   说捐就捐,事情商谈好,三天之内墨条就已到了书院之中。   反而是书院评估哪些学子需要接济花了近一个月。   学子们对书院自然是感恩戴德,知道是李秋实家中母亲所捐,还特意来谢过他。   楚云梨笑道:“先不回家,直接去准备上门提亲的礼物,城中最好的首饰铺子是玲珑阁,去看看?”   李秋实迟疑:“这……会不会太贵?”   楚云梨提点道:“柳姑娘不嫌弃你的家世愿意委屈下嫁,可不是人家生来就该受委屈。她受了委屈,你心里要有数。玲珑阁的首饰才配得上她,咱做不到天天送,提亲还不能送一套么?”   “多谢母亲。”李秋实下了马车,认认真真一礼。   母子俩当真去玲珑阁挑首饰,男人和女人的眼光不同,李秋实要的是大红大绿,楚云梨给拦了,选了一套清新雅致的紫翡,从发簪到耳坠,项圈镯子玉戒,样样齐全。   一套首饰八十两。   值一套小院李家如今住的小院。   楚云梨挑选好了,让伙计拿着下楼结账。   在楼梯中段,看见了走进门来的贺家母女。   贺大姑娘如今已面纱拂面,那面纱上面还用金丝弯出了弧度,既好看,又不会让人发现她鼻子塌了。   两边对上,贺家母子心情格外复杂。   ————————   悠然家里杀了头猪,累得慌,今天少更一章,晚上0点见[比心](应该能见 第141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十二:    自从李秋实退亲,楚云梨很少见贺明瑶。\r\n\r贺明瑶嫁人   自从李秋实退亲,楚云梨很少见贺明瑶。   贺明瑶嫁人不成,被休回娘家后,平时一般不出门,最近两月,琢磨出了这带着金丝的面纱,刚好鼻梁的位置用金丝弯出了个弧度,撑的得比鼻梁还高,露出一双美目,再有纤秾合度的身形,乍一瞧,还是个妙龄的未嫁美人。   因为此,原先那些不接话茬的人家,如今也没那么抵触她。   贺夫人今日特意带着女儿出门,就是为了来挑首饰。   两家曾经那样的关系,贺夫人高高在上过,后来也放低身段求过李家,如今……她反正是不好意思当众对李家母子示好。   可是贺明瑶不甘心。   她察觉到李秋实没有正眼看自己,他从她脸上溜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半分停留,也无半分波动。   明明两人曾经是未婚夫妻,李秋实还殷切地接她出门,笨拙地讨好她,虽然不是处处妥贴,但也是用尽全力地对她好。   如今贺明瑶相看的那些年轻人,完全不如她。   前些日子婚事有了眉目,两家都定下了亲事,结果对方还是退了亲。   贺明瑶认为,即便自己打扮得再美,男人在看到她的真面目后都会打退堂鼓,愿意娶她,都不是因她本身,多半是为了贺家的银子……愿意娶她的,都是些小门小户。   母子俩下楼,母女俩上楼,两拨人在楼梯底部相遇,目不斜视错身而过。   贺明瑶目光在看到伙计捧着的匣子上停留了一瞬,这玲珑阁的匣子分好几等,越是精致的,里面装的首饰也越贵。   只看匣子,就知道里面的首饰在玲珑阁是什么品级。   赤橙黄绿青蓝紫,那匣子角玲珑阁标志是紫色!   一瞬间,贺明瑶脑子里想了许多。   他们母子为何要买玲珑阁的首饰?   买得起吗?   孙三娘做的生意那么赚钱?   就算是贺家,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挑玲珑阁的首饰,母女俩今日能出现在此,是因为最近她爹病了,贺家由她娘当家。   她娘想来玲珑阁买一套紫等首饰,一来是与人相看时不被男方小瞧,哪怕是男方奔着贺家的银子来,也得让人贺明瑶在娘家很受宠。二来,贺夫人怜惜女儿,女儿容貌被毁,得有丰厚的嫁妆傍身。   近百两的首饰买一套添进嫁妆,女儿日后也能从容些……实在遇上了难处,还能当了解急。   贺明瑶脑子里想了许多,嘴比脑子还快:“这是紫等匣子,听说紫等独一无二,我能看看吗?”   伙计立刻开了匣子。   即便这首饰已被客人定下,但只要一刻没付钱,那就还是玲珑阁的东西。而且伙计们来干活的第一天,守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要拒绝客人不过分的请求。   匣子打开,一套紫翡首饰泛着淡淡光晕,当下以紫为尊,也就是这玉是浅紫淡紫,否则,都落不到民间来,早就被那些达官显贵家里的夫人们买走了。   别说贺明瑶被这套首饰的美惊得呼吸滞住,就是贺夫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她很不喜欢孙三娘的得理不饶人,眼神一转:“这套怎么卖?我要了!”   伙计行了一礼:“是这位客人先看上,且客人已经打算买下,夫人可以挑一下其他的,我们玲珑阁的紫等首饰有十多套,每套都很精致贵气,夫人若看过都不喜欢,还可以让老师傅为您画花样定制。”   “他们……买得起吗?”贺夫人语气轻蔑。   她当然知道孙三娘生意越做越大,如今李家的工坊之中养着着近二百号人,风州城内城外的客商捧着银子等货。   贺家也在卖李家的墨,想也知道,孙三娘肯定不愿意与他们家做生意,贺林就没想过亲自去买,都是托人代买。   楚云梨压根不搭理她,走到门口掏出银票放在柜台上:“听说你们这里买紫等首饰有礼物送?”   坐在门口的是少东家,立刻端出来了一盘东西。   送的是玉镯,个个镯子内都有棉,不够通透,拿来卖,也要值个二三两银子。   楚云梨挑了个适合自己手圈的戴上,还欣赏了一番:“就这。”   越贵的货物,东家赚得越多。   少东家做成一笔生意,笑呵呵说好话:“这套首饰算是紫等首饰中的优品,二位一定能心想事成。”   贺明瑶从方才见面起就在猜测李秋实买首饰的缘由……其实她能猜得到,李秋实这个年纪,婚事不成都半年多了,多半已经在相看。   如今来买首饰,还一出手就买这么贵的,多半是婚事有了眉目,而且女方那边身份不差。   贺明瑶心里很不是滋味:“李举人,这首饰是你孝敬给母亲的?”   楚云梨呵呵:“这位姑娘,咱们两家非亲非故,你问这话……见了别人买东西,非得知道东西是买给谁,管得这么宽,你怎么没累死?你不觉得太冒昧了吗?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番话说的很不客气,楚云梨眼神和语气里都饱含讥讽之意,贺明瑶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即便脸上有面纱,额头和眼角都红了。   一是羞恼,二是伤心。   明明李秋实那些年里对她一心一意,她自然也有打听过自己的未婚夫,有不少女子对李秋实心生好感,他都拒绝了别人的示好。   贺明瑶那时觉得李家太穷,但李秋实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人……她的人对她一片忠心,那时候她很高兴。   如今这忠心不二的人变了心意,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你要定亲了?”   贺夫人知道女儿说的话不妥当,但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训斥闺女,只悄悄扯女儿袖子。   贺明瑶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可她就是憋不住,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李秋实,眼神中有羞愤,有不甘,还有责备。   李秋实抬步就走。   楚云梨留在最后,笑道:“贺夫人,你们贺家这家教真的是……贺二姑娘有疯癫之症,那是她生了病,闯祸时时不由自己,大姑娘好像没生病吧?怎么说话也颠三倒四?”   贺夫人冷冷道:“我们两家走动多年,私底下也照拂了你们母子多年,我女儿问那些话,也不过是担心……”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贺家何时照拂过我们?倒是借着婚约收了我们家不少礼物,贺大姑娘悔亲不上花嫁,礼物却一直没退回……我觉着,贺家不正常的不只是两位姑娘,还有你们这些长辈。”   她看向众人,“退亲不退礼,你们见过这种人家吗?我见过,忒倒霉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难过,四时八节供祖宗一样给他们上供,前前后后供了十八年,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当初贺家两女上错花轿之时,第一次上错花轿,贺二姑娘是被人算计,至于贺大姑娘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贺夫人心道一声完了,眼神如杀人一般瞪着对面的女人。   楚云梨无畏无惧,回望着她:“人贱自有天收,我等着看你们倒霉!”   贺小寒恨这世上的所有人,她当初嫁入李家,各种祸害李家母子。   这辈子嫁入周家,同样也不消停,折腾了许久。如今回了贺家,楚云梨冷眼瞧着,贺小寒对贺家人好像也没有几分亲情,日后多半还要闹事。   有一个贺小寒,贺家别想过清静日子。   贺夫人感受着众人看过来的异样目光,旧事重提,女儿的名声肯定要受影响,那些有了眉目的亲事,多半又要有变故,她恨得咬牙切齿:“孙氏,你欺人太甚!”   楚云梨扬眉:“来啊!我等着你的报复!”她说到这里,欺身而上,凑近贺夫人的耳边,“听说贺老爷的马车翻倒,害他受伤,大夫看过之后,贺老爷的伤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天有眼,后来才知……贺夫人真是个狠人呐!我知道内情以后,特别庆幸婚事没成,不然,我们母女俩一脉相承,说不定哪天这毒手就伸到了我儿身上,枕边人下手,真的是防不胜防。”   贺夫人面色铁青,她很想否认,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但凡争执起来,面前的女人嗓门大了……这天底下聪明人很多,只要露出小小一点破绽,别人就能猜出真相。   虽不能与之争辩,也不能任由面前女人继续往下说,贺夫人咬牙切齿:“你别胡说!”   “是不是胡说,贺夫人心里有数。”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贺夫人千万要小心些,当朝律法,妻子杀夫,可要罪加一等,若是事发,定然是死罪,想要保个全尸都难!”   贺夫人听她连罪名都说出来了,一颗心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知道了!   她从哪里听说的?   谁告诉她的?   她知道了多少?   语气这么笃定,姓孙的女人是不是已经有了人证物证?   一时间,贺夫人心里特别慌,越慌越想镇定,她镇定不下来,脑中一片空白,眼神中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惧意。   她没发现,自己的眼神除了惧意还有哀求之意。   如果事发,贺夫人不光自己倒霉,还要连累的女儿嫁不出去,娘家那边也会恨她拖累了家中姑娘们的名声。   后果很严重,贺夫人根本不敢细想,她一把拉住女儿:“我们走!”   她必须要和孙三娘谈一谈。   但不是现在,得找个隐秘的地方。   她当然可以现在就邀请孙三娘上楼进雅间,可她才对着母子俩发脾气,转头又低三下四求人……就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   明天应该能十点更新[比心] 第142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十三:    楚云梨怕夜长梦多。\r\n\r可不能因为贺家人影响了李秋实   楚云梨怕夜长梦多。   可不能因为贺家人影响了李秋实的好姻缘。   生意人再怎么能干,想要在仕途上帮上李秋实,得费上许多的心力。   楚云梨从来就很喜欢借力,只要能让李秋实和柳家的姑娘定下亲事,日后她能省不少事儿。   男人们在仕途上也讲究个出身,有亮眼的出身,就有依靠。靠山越稳当,越无人敢欺。   世人爱挑软柿子捏,日后李秋实入了仕途,如果他是风州城穷苦人家出身的进士,父亲只是一早早去了的秀才,那肯定会被人小瞧,所有脏活累活都归他干,大家一起干错了事,绝对会让他来背黑锅。   若是有柳家这门姻亲在,能够挡掉大部分别有用心的恶意,背黑锅这等事,绝不会与他扯上关系。   当日楚云梨回去后就准备了礼物拜访了一位很有名的媒人,第二天就带着李秋实去柳家提了亲。   两家早已商量好的亲事,定得很顺利。   从柳家出来,楚云梨玩笑道:“秋实,从今日起,已经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要洁身自好,不要靠近除了我之外的任何女人,能别说话就别说话,省得你的未婚妻误会。”   李秋实又不傻,当然能够看得到贺明瑶眼中的不甘和欲语还休。   “娘,儿子一会儿就回书院!”   书院之中,读书人占了大半,读书人的家眷都讲理守礼,不会有那种爱慕那个学子,表明心迹不成后就往上生扑的女人。   因此,在书院之中,他见不着几个妙龄女子,更不会有女人厚着脸皮找他说些有的没的。   *   等到贺夫人这天鬼鬼祟祟到李家绣坊,李秋实都已经走了两日。   贺夫人有乔装打扮,看着就是个管事娘子。   孙三娘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贺夫人,楚云梨眼力好,否则,还真不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呦,贺夫人这是想唱戏?”   戏子为下九流。   有些戏子在台上身着薄纱,供看客们取乐玩笑,那真的是比花楼中的女子都还要低贱。贺夫人心情很差,听到这名为玩笑实则贬低自己的言语,心里愈发烦躁。   她知道两人很难和睦相处,来前还想着要怎么套话,只是完全没有了那份耐心,开门见山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贺夫人何出此言?咱们两家已断绝来往许久,你这……是何意?”   贺夫人很不愿意主动提及她害了自家老爷的事,可是孙三良要装傻,她还真不能装傻,不然,凭着两家恩怨,孙三娘随时都可能会告发她。   “前两天你在玲珑阁威胁我的那番话,依据是什么?谁告诉你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啊?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居然惦记了两三日?难道贺老爷的马车摔倒真是你在幕后主使?”   贺夫人:“……”   合着孙三娘是诈她的?   偏她还真的沉不住气,跑到这里来质问。   刚才那些话一问,等于主动承认她害了贺林。   这时候再说她没害贺林,旁人也不会信了。   当然,贺夫人并不觉得孙三娘是真的不知,在玲珑阁时,孙三娘那种笃定的语气,真的不像是胡编乱造。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楚云梨乐了:“这话可真新鲜,从来都是你们贺家的人揪着我们不放,退亲的是你们,到头来不甘心我儿定亲的同样是你们。贺大姑娘一个女儿家,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明明自己悔亲另嫁,还看不得我儿另娶她人……”   贺夫人顿时就急了,这番话传出去,她女儿的名声会更差。   “我给你银子!你开个价……”   楚云梨讥讽道:“前头我送的礼物你们都没退,先把那银子还给我再说。”   贺老爷一开始是不太舍得退。   也是夫妻俩觉得孙三娘母子做事不为贺家的脸面着想,二人不想让母子俩如愿。   后来贺老爷是顾不上。   再后来,贺家人以为孙三娘的生意做得那么大,看不上那点东西。   两家定亲十八年,聘礼连同那些年送的礼物,全部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二百两。   还个二百两,绰绰有余。   贺夫人在来之前就有准备,她迫切地想要解决这个隐患,否则,她夜里睡觉都不踏实,这两天都有梦见衙门里的大人来抓她去问话,问她为何要谋杀亲夫。   甚至还梦到了她被衙门判炮烙之刑。   炮烙之刑是将犯人往烧红了的铜柱贴,贴住就离不开,直到烫死为止。   贺夫人没有见过那些刑罚,以至于梦中的他受罚时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一晚上要被吓醒好几次。   如果是别人知道她谋杀亲夫的人证物证,她慌归慌,却不会感觉到绝望。   但是孙三娘……孙三娘这个女人恨贺家入骨,也是因为贺夫人知道贺家是真的亏待了母子二人。   那些年他们贺家没把母子俩放在眼里,对母子二人多有怠慢,反正母子俩也不生气,他们便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   贺夫人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掉头来求孙三娘这个乡下女人。   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怠慢,从袖子里摸出了二百两银票送上:“这些够了吧?”   楚云梨伸手接过:“差不多。”   按银子来算是够了,兴许还多个十几两。   但孙三娘那些年里对这门亲事特别认真,准备礼物时几乎是倾尽所有。   两家恩怨里不单是银子,还夹杂着母子俩的人命与李秋实的功名和抱负,一笔烂账,算也算不清。   贺夫人不敢心存侥幸,直接问:“你要收多少银子才肯替我保密?”   “不收!”楚云梨强调,“约束好你两个疯女儿!”   贺夫人不服气:“疯的是那个贺小寒,我闺女她……”她决定为自己的女儿分辨一二,“我女儿年纪小,被人给误导了,以为嫁入李家会吃苦,所以才上错了花轿,女不教,母之过,你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有教好她。”   “当然要怪你!”楚云梨理直气壮,“为人父母,要教导子女诚信明理懂事重情重义,十八年的婚约,你们不答应想要反悔,早说啊!我儿又不是非贺家女不可,非得在大喜之日弄出这等乌龙之事,贺夫人,你闺女是不懂事,但你也没安好心,在姐妹俩上错花轿前,我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吧?婚事不成,大家好聚好散便是,你却偏要塞个疯子来恶心我,如今想求我原谅,做梦!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贺夫人心中一凉。   她这两日有仔细回想过,在贺林受伤又伤上加伤这两件事情上经手的有哪些人,那寥寥几人中,可能会背叛她的都有谁。   找出这个人,她就能知道孙三娘拿到了哪些人证物证。   可惜她找不出。   感觉那些下人都有嫌疑,这个不够忠心,那个也背叛了她。   她真的坐立难安,食不安心,寝不安枕,一会想着干脆把贺林弄死算了,但是又怕害人时被人抓住把柄……这才真的是谋杀亲夫,若证据确凿,辩无可辩,真的要死无全尸。   “你不要逼我!”贺夫人不愿意背着谋杀亲夫的罪名坐牢,眼看利诱不成,便起了威逼之意,“你不在乎自己,工坊里面养着不少孙家人,他们不可能永远不出门,很有你儿子,读书人最重名声,若是他出了事……你会不会生不如死?”   楚云梨笑了:“贺夫人,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一个处处留着小辫子的富贵夫人,死又舍不得死,跑来威胁我?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活一天就赚一天,我会怕你?至于我儿,他考中举人,在我们这种人家已经算是光宗耀祖,死而无憾。”   贺夫人一脸不信:“你少装!咱们走着瞧!”   她转头就去找了村里的李家人。   李幕是独子,他去时,母亲已病重,父亲在他考中秀才的那一年含笑而终。   他亲大伯和亲叔叔,堂兄弟好几个,这些人如今都还住在村子里靠种地为生。   他们时不时的也进城来探望孙三娘,给送一些乡下才有的野菜和野山货。   孙三娘和他们几家来往淡如水,当年孙三娘守寡,他们有试图接母子俩回村,城里的宅子和铺子租出去,或者直接卖掉去乡下给李秋实置办田宅。   彼时孙三娘一口回绝,她与婆家的这些亲戚不熟,也不觉得孤儿寡母住到李家所在的村子里是好事……孤儿寡母太弱,捏着大笔钱财,惹人起贼心。   后来这些年,孙三娘会招待村里来的李家人,他们从来不会麻烦母子二人,在李秋实有了功名之后,来往要热络一些。   李秋实考中举人,李家的族长带着一群人登过门,表示李秋实是族中百年以来最出息的后生,日后但凡有吩咐,千万别客气。   贺家不择手段,楚云梨前两日就已派人回去说过,李秋实又定了亲,女方家世很高,是李家垫着脚都够不到的高,让他们机灵点。   于是,贺夫人注定要白跑一趟。   李秋实的堂伯如今是族长……因为他是李秋实最亲近的长辈之一,才得了这族长之位,为这还亲自进城一趟。   楚云梨没有和他们细聊过,其实她早就想打听一些当年事,说了贺家的卑鄙后,她问:“当年秋实的爹出事,在场都有他哪些同窗?”   当时李三娘一得知李幕受伤,赶过去人就不行了,事情急转直下,她那时还刚生孩子,当场晕了过去。   李海一愣:“那些人都来吊唁过,你忘了吗?” 第143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十四:    当年李幕好端端出门赴约,还说回来时要给刚生孩子不久的李三娘   当年李幕好端端出门赴约,还说回来时要给刚生孩子不久的李三娘带她最爱吃的点心。   那时李幕考中秀才,买了宅铺,又得了儿子,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也是夫妻两人情最浓之际。   李幕出门还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新衣,结果,出门就没能回来,李三娘在家陪孩子睡觉,听说男人受了伤,慌慌张张赶去,到地方时,李幕已经去了。   夫妻俩未能见上最后一面,她刚生孩子不久,产后虚弱,接受不了男人离世,悲痛之下,当场晕了过去。   后来是办丧事,孙三娘完全是浑浑噩噩过去的,后来想要打听细节,旁人说的都是有人掀桌,然后飞过来一个锤子,刚好砸在李幕头上,砸得他脑浆迸裂。   孙三娘一个女人家,再怎么厉害,也听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何况这事发生在她男人身上。   她不愿意再细听。   衙门还插手了此事,确定是意外,既然不是有人算计李幕,她便不再细究。   她还要打起精神来养儿子,不能一味沉溺于那些悲伤之中,也不愿意一遍一遍的吓自己。   因此,事情过去二十年,她对当年之事稀里糊涂,完全忘记了李幕赴约时,都有哪些同窗。   楚云梨拍了拍额头:“最近事多忙乱,事情又过去太久,我差不多都忘了,大哥还记得吗?”   李海有点想让家中族人到工坊干活,包吃包住,工钱还丰厚,一人干活就能养活全家老小。   至于会不会被人骗……这里面有不少孙家人,孙三娘不可能连自己的亲爹娘和亲兄弟姐妹都算计吧?   心中有所求,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自然是有问必答。   “我记得连同大弟在内有六人,三个姓刘的是堂兄弟,其中一人是秀才,还比大弟早两年考中,因为大弟榜上有名之前得过他的指点,大弟榜上有名待客时,还带我去跟他敬过酒,特意谢他!所以我认识刘家兄弟三人,剩下的一个姓姚,一个姓贺。”李海迟疑了下,“姓姚的家住小县城底下的偏僻村里,他只是个童生,来吊唁时,就说要收拾行李回乡……他们家那地方比我们李家要穷得多,完全是举全族之力供养了他,考中童生,已然供不起,因此,他打算回乡办个学堂教导孩子,既是回报族中,也为养家糊口。”   楚云梨若有所思:“后来你见过他吗?”   “再未见过。”李海想了想,“那个姓贺的,就是贺家老爷。”   楚云梨心下沉吟。   李海没等到她回答,抓心挠肝似的,到底是没忍住:“听说弟妹开了个工坊,生意还行?”   听话听音,楚云梨颔首:“还缺点人,李家那边有人手么?丑话说在前头,我平时要在外见各种客商,毕竟,东西做出来得卖掉换成银子才行,工坊里的事我一般管不着,若是来干活,得听从管事的意思,必然要真心想赚银子又踏实肯干的人,那种以为进了工坊就能万事大吉,平时混混日子就等着拿钱的人别来。”   “这你放心,我一定挑踏实的。”李海满眼兴奋,“工钱多少?”   楚云梨没有卖关子:“壮劳力三钱,包吃包住,妇人也收,工钱稍低。”   即便是稍低,对于村里人而言,这份工钱已然很是丰厚。   李海心知,这消息传回族中,众人肯定都会争着抢着来……不是庄户人家不愿意种地,而是乡下人讲究个多子多福,每一代的人都多生,孩子一多,孙子就多,重孙更多,一开始于族中而言还算宽裕的地,摊到每个人头上越来越少。   再不从外赚银子,都要饿死了。   而且,族中的人各有各的心思,不引导他们的眼光往外放,个个都盯着那点地,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亲人都要反目成仇。   “肯定有许多人都愿意来,工坊这边还能养多少?”李海说到这里,颇有些歉疚,“家里闲着的人多,春耕秋收时都不太忙,我身为族长,若是能帮他们找份活计,以后威望会更高……这是占了弟妹的便宜,当然,以后我肯定用心约束族人,不让他们给秋实拖后腿……”   话说到这里,李海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是母子俩请村里人干活,是为了让他们不拖后腿似的,明明是互帮互助,从他口中说出来变成了利益交换。   李海打了一下嘴:“反正就是那意思,弟妹千万不要多想,若是秋实帮不上族中,我也不会让他们闹事。”   楚云梨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先要三十人,若是来的人偷奸耍滑,会被撵回去。”   李海心中一喜:“不用你撵,我不会让这种人来。”   族人拢共也不过百,其中有一半是老人和孩子,正能干的还要挑一些留在家里种地,三十人挑出,往后谁都别想闲着。   *   送走了李海,楚云梨安排好了手头的事,亲自去了一趟那位姚童生的家乡。   李幕刚中秀才,又喜得麟儿,双喜临门之际突然出事,孙三娘一直以为是意外,就连李家的人,都觉得李幕可能是福气过盛,所以才会英年早逝。   楚云梨既然来了,总要查一查有没有其他的隐情,若真是被人所害,得帮他报个仇。   但孙三娘对于那一段记忆格外模糊,她在家里带孩子,李幕外头的事,她一般不过问,他很少将友人带回家中招待……孙三娘那些日子在钱家的书肆里面干活,在他中了秀才后,也未离开,因为书肆想要找合适的管事接手孙三娘的差事没那么容易。   当然,这其中可能还有一些钱长山的私心,他不愿那么快寻到合适的人,孙三娘又不嫌银子多,也不急着走,以至于有了身孕后,还挺着肚子上工。   孙三娘上工就没多少空闲,后来还怀着孩子干活,李幕一向体贴,有同窗要招待,也都是去外面,或者他自己亲自下厨,一般不耽误孙三娘,没让她因为待客这件事情而费神。   这也导致了孙三娘对他那些同窗不太熟,若是李幕一直活着,即便和同窗来往不多,孙三娘肯定都能慢慢认识,可人走茶凉,李幕一走,当年还愿意和母子俩来往的几乎没有,与贺家之间的来往,都是孙三娘听说贺家添了女儿,特意登门去问……她是奔着贺家解除婚约而去,没想到贺家居然承认了婚约,还打算继续来往。   孙三娘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觉得贺家人挺厚道,孤儿寡母的势弱,还要在这城内求生,即便贺家矢口否认,她也不可能跑去纠缠。   后来孙三娘逢年过节登门,察觉到了贺家越来越怠慢,她怀疑过是不是自己不会做人,以至于被亲家冷落。   老实人,遇事总是先从自身找毛病。   后来孙三娘才反应过来,贺家就是单纯地看不上他们母子!   孙三娘又想不明白,既然看不上,就该一口否认了这门婚约,省得贺家与他们来往时觉得丢脸,她去贺家也尴尬。   偏又不退亲,也不知道图什么。   姚童生家乡确实偏远,楚云梨费了一番功夫才知道他家住在桃花镇。   从风州城坐马车去,当日都到不了,还得在路上过夜。   楚云梨一早出门,第二天的午后才到了桃花镇。   桃花镇有不少桃树,如今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看着有些萧条,整个镇子也没有几户人家。   在这种小镇子上打听人,只要对方身份或者长相较特殊,在路边一问就能知道。   楚云梨去了镇上酒楼,用膳时问及姚童生。   她当然不会让自己出声,此行除了自己的车架,另外还带了两车下人。   一车是丫鬟和管事,另一车装的是八个护卫,且楚云梨穿戴华丽,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   小镇难得来这样富贵的客人,伙计听说是来找姚童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那边童生街,就是姚老爷的家。”   楚云梨还没开口,旁边的管事已经追问:“整条童生街都是姚老爷的家?”   伙计颔首:“姚老爷在咱们镇上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是首富,家中下人二十多。”   楚云梨出声:“他有办学堂吗?”   伙计大抵以为楚云梨是姚家的亲戚,言语间还带上了几分追捧之意:“有,姚老爷办了学堂,除开收留姚家族中的孩童,还愿意收镇上的孩子,每年还挑一个家境贫寒的孩子入学堂,一文束脩都不要,我有个堂弟,在姚家的学堂里读了四年,一文钱都没花。”   “这么说,姚老爷还是个善人?”楚云梨已然发觉了不对。   据李海所说,姓姚的当年在城里是读不起了才回的家乡,如今过得风生水起,可不像是读不起的架势。   楚云梨身边的管事知道东家的过往,来前楚云梨又有嘱咐,因此,问得特别细,伙计知无不言。   从伙计口中,姚童生当年放弃科举回到家乡就富裕了,半年不到,在镇上建了宅子,那条街为童生街,就住了他一户人家,据说宅子占地就有五亩。   小地方的穷书生想要求学要比城里的人艰难百倍,既然有余力往上考却不考,龟缩在这小小一处地方做富家翁,绝对有内情。   楚云梨直接登了门。   做了亏心事的人都心虚,楚云梨打算诈他一诈!   当年的姚童生和李幕一般的年纪,如今也才四十出头,二十年来养尊处优,他整个人有些发福,白白胖胖。   听说有城里人来找,姚文杰眼皮子直跳。   但人家既然都从城里找来了,躲是躲不开的。   ————————   六点[比心] 第144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十五:  姚文杰只希望来的是故人。\r\n\r他坐在厅堂里等着下人领客人   姚文杰只希望来的是故人。   他坐在厅堂里等着下人领客人进门,镇定地喝茶,当看到对方一身富贵,他还在脑子里搜寻自己认识的那几位富贵老爷家中女眷,谁都没对上,直到人都走到了大堂前,他对上了女子的眉眼,当即吓得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   “你你你……”   楚云梨没有坐:“姚童生,别来无恙。”   读书人以功名为重,但凡有功名,除了特别亲近的会以兄弟相称,一般都是称呼对方的功名。   姚文杰手里的茶杯打翻,颇为狼狈,实在是出现在面前的人在他意料之外,他经由身边下人扶着起身坐好:“快给客人上茶看座。”   楚云梨没有坐,问:“一别多年,不知姚童生可还记得故人?”   姚文杰能够考中童生,从一个村里的穷小子变成如今的姚老爷,自然不是傻子,他也就是一开始过于意外才失了态,此时已然反应过来:“李夫人,快坐!”   他站起身拱手,“当年姚某与李兄相交莫逆,还常去夫人家中叨扰,怎会不认识?只是没想到夫人会出现在这小镇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楚云梨,“瞧夫人如今的气色,过得还行?”   姚文杰这些年很是抵触城里的各种消息,还是前年打听过李家母子的近况。   “是不错。”楚云梨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拨弄着茶叶,眼睛却盯着姚文杰不放,“最近闲来无事,就想来拜访一下故人,尤其是亡夫当年相交的那些友人……如今我还记得,亡夫当日赴友人邀约,出门时还说要为我买西福斋的点心,可惜,那一分别,竟成永别。今日登门,一为探望故人,二来也是想要知道当年的邀约是由谁提及。”   怕什么来什么,姚文杰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时隔太久,姚某都忘了。”   楚云梨“啪”一声,她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磕在了桌上:“姚童生这是贵人多忘事?”   “不敢当不敢当!”姚文杰就觉面前女人和当年印象中李幕的妻子似乎大不相同,明明身居下位,言语和气势都带着一股压迫感,他很想装得自然些,可在她通透的眼神中,却愈发地不自在。   她好像已然洞悉了真相。   这让姚文杰如何能不慌?   楚云梨双手抱胸,在大堂里溜达了一圈:“这个花瓶……好像要值二两银子,就这么摆着,不怕摔吗?”   姚文杰尴尬地解释:“是赝品!”   “这是想藏拙?”楚云梨似笑非笑,“姚老爷,我是个生意人,书肆中买的东西都讲究一个雅字,我从八岁起就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绝对不会看错。”   她伸手拍了一下额头,“对了,我记得当年姚童生是因为家中供养不起你在城里的花销,所以才灰心回乡,怎么瞧着这……过得富裕,竟然不回城读书,该不会是姚童生在城里干了亏心事吧?听酒楼的伙计说,姚童生可是回乡以后立刻就修建了如今这个大宅子……敢问姚童生,您的这些银子从哪来的?”   姚文杰深吸一口气:“你既不是我长辈,也不是衙门的官员,问这些,太过了!”   楚云梨点点头:“不愧是读书人,凡事都讲一个理,既如此,我还是回城去请大人来查一查。毕竟,我怀疑亡夫之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蓄意谋害,姚童生当日约了亡夫出门,害得我们夫妻阴阳两隔,本来家境贫寒的姚童生却在此事之后变成了富贵老爷,怎么看都很可疑。人命关天,又事关秀才生死,想来大人应该很乐意查个水落石出。”   她语气不紧不慢,“就是不知姚童生这些钱财的来源,经不经得起查了。”   姚文杰本就白胖的脸变成了煞白:“你你你……”   楚云梨见他慌了,更是转身就走。   这一瞬间,姚文杰想了许多,想过求饶,也想过强行留下孙三娘,可是孙三娘带的下人那么多,乌泱泱的一大片,乍一看,好像比他养的下人还多。   即便是吩咐人强留,可能也留不住。   但也不能真的放任这个女人回城去告状。   姚文杰不愿意知道城里关于李家母子俩的消息,却也隐约听到一些二人的近况,李秋实好像在几年前就考中了秀才。   秀才在城中已有了立足之地,而且只看孙三娘如今这身穿戴,就知道母子俩日子过得不错。   如果母子二人铁了心要与他为难,他别再想有安宁的日子过,关键是,当年孙三娘带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在灵堂前昏迷了好几次,一看就挺弱,姚文杰也不觉得她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回到镇上便没有多遮掩自己富贵的事。   他想过遮掩一二,还装穷了两个月。   手头握有大把银子装穷,如同锦衣夜行,特别让人憋屈,等了两月不见孙三娘寻来,他胆子便大了些,抱着侥幸开始修建宅子。   他这边银子的来处,经不起细查。   姚文杰在镇上富裕了多年,娶了一妻三妾,生了五子四女,又有名望又有富贵,他真的不愿意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即便真的要失,能保住一点是一点。   姚文杰都不敢想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人带上囚车拉走时的情形……简直就是个噩梦。   他不想让那样的噩梦成真。   一开始的迟疑后,姚文杰身子比脑子快,飞快追了上去。   “李夫人,有话好说。”   楚云梨在园子里站定,伸手掐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茶花。   “那么,说吧!”   姚文杰动了动唇,他不想说。   可是他万分不愿意与衙门打交道,只希望孙三娘知道了真相以后能够放过他。   正如楚云梨所猜测的那般,李幕之死,确实是一场阴谋。   幕后主使是贺林。   贺林当年已娶了妻,家有胭脂虎,且那时长辈也不允许他纳妾,他喜爱美人,却不能把人带回府中。于是他喜欢去烟花之地,还爱去各个戏楼流连。   当年有一出戏,名为女将出塞。   扮演女将的是一位长相英气的女子,名为绾儿,她容貌绝色,气质坚韧。李幕曾经赴友人邀约,被玩笑着拿了银子打赏女将。   银子别人出的,李幕只是被众人架到了高处,打赏了银子而已。   但是却让绾儿姑娘以为他家境富裕,只不过穿得朴素,从此一颗芳心落在了他的身上,后来即便得知李幕家贫且已成亲,她还是痴心不改。   彼时贺林看上了此女,想要将其金屋藏娇,绾儿不知是听说了贺府内的情形,还是真的对李幕痴心不改,总之,她以心有所属的理由,拒绝了贺林。   楚云梨一脸的不信:“就这点事?”   姚文杰无奈:“真就是因为这点事,当然,也可能是贺林早就嫉妒了李兄。姚某并不是太清楚内情,当日贺林让姚某出面邀李兄赴约,也怪姚某那时贪嘴……迎客楼的饭菜,姚某当时就是倾家荡产也吃不上几顿,也真的没有察觉到贺林起了杀心……”   楚云梨打断他:“你知道他别有用心?”   姚文杰想要否认,动了动唇,低下头去:“贺林私底下跟姚某说过李兄的坏话,说李兄蠢,堂堂一个秀才娶个女伙计……那嫉妒的神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姚某当日确实有所怀疑,但真的以为贺林只是想要奚落嘲讽李兄,真的没想到会出人命。”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所以才愿意和盘托出,“姚某在出了人命后找到贺林质问,贺林不许姚某多问,给了五百两银票……李夫人看到的这些,都是用那银子置办的。”   他苦笑道:“这些年,姚某时常睡不安稳,经常梦见李兄质问姚某为何要助纣为虐……”他越说越着急,“我真的没有故意,当时贪嘴,又觉得李兄机敏聪慧,即便是贺林为难,他应该也有法子应付,且他并非一无所觉,还和姚某说过贺林此人不可深交之类的话。”   楚云梨手中摸着那朵茶花。   只怪孙三娘太忙,没有注意李幕与贺林之间的交情已大不如前,只记得李幕曾经说过贺林是他莫逆之交。   李幕没将这些事说给孙三娘听,多半是顾忌她身怀有孕……书肆里的事情很忙,已费了孙三娘不少心神。他倒是体贴了,却害惨了母子。   若是孙三娘早知李幕与贺林之间互相看不顺眼,拿着信物登门说婚约时,就不是等着贺家退亲,而是她主动提出要退亲。   孙三娘私心里想要维系这门婚约,真不是想贪图贺家钱财,只觉得这是李幕的遗愿,即便她受些委屈,被人骂攀附富贵,也得让李幕如愿。   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告他!贺林害我夫君,害我们母子受了这么多的苦,我绝不轻易放过他!你收拾一下,随我进城!”   姚文杰扯这么多,愿意将那些不愿意提及的事情说出来,就是为了不去城里。   楚云梨看出他的抵触:“要么你自己去衙门主动报案,老实说出当年事,等着大人从轻发落。要么就我去告了状,等大人来抓你。”   等到大人来抓,回罪加一等。   姚文杰脸色难看至极:“当年我是真不知情,贺林给的这么多银子,是为了让我闭嘴,他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城中,我……我是贪财了些,可像我这样出身的穷人,大几百两放在眼前,谁能忍得住?贪财好色,人之常情,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看似镇定,实则慌了,“即便有错,也是贺林的错,是他杀人,是他主动收买于我!”   ————————   九点[比心]   又开始支棱了哦 第145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 二十六:    姚文杰让人收拾行李进城。\r\n\r他又不是傻子,从轻发落   姚文杰让人收拾行李进城。   他又不是傻子,从轻发落和罪加一等之间,当然要选择前者。   他不想坐牢,便说自己的不得已:“贺家那样富裕,贺林铁了心要与我为难,我怎么可能反抗得了?但是我已娶妻,家中有孩子,便是我甘愿被欺负,可妻儿是无辜的……”   总之,他就是有点贪财,又被人威逼着不得不从。不是他害的人!   楚云梨当天傍晚就启程回了城里。   天气不错,夜里月光很亮,一行人连夜赶路,第二天的下午进了城。   姚文杰在这一路上已想好了要在大人跟前如何为自己辩解,可进了城后,他心里还是很慌。   “大人都要下衙了,能不能明天再去?”   楚云梨一口回绝:“不行!贺林害死了我亡夫,害我们母子这么多年无依无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如果你明天再去告,他还能过一晚上安逸日子……我是一刻也等不了!走!”   她扯着姚文杰的袖子,直接跪在了衙门跟前,请求大人为李幕作主!   当年之事,闹事的那一桌人已经被抓,因为是“误杀”,不是蓄意杀人,还从轻发落了。   多年以前的案子重新翻案来查,那时的大人如今早已高升,父母官都换到了第四任。   许多大人很喜欢翻以前的老案子来查,大人让楚云梨写状纸。   孙三娘在书肆中读过书,还写过话本,自然应该写得出状纸,楚云梨就更别说,状纸一打开,言语悲戚悲愤,母子俩的委屈和愤慨扑面而来。   贺林断了腿,在家养伤,这伤势不见好转,越来越重,他才发现自己喝的药被人动了手脚,才换了对的药,又看到一群衙差闯进府中。   他脑子里还在想自己干的哪件事情惊动了衙门,口中已然开始喊冤。   大人未亲自,派了师爷来。   而师爷抓人,可不是随心所欲见人就抓,会在动手之前先说一下缘由。   贺林听说是为当年李幕之死,且已有人证,心头咯噔一声。   当年误杀了李幕的人因为不是蓄意害人,得以保全了性命,前两年还出了狱,如今正在贺家名下的一处库房之中看库。   看库房这个活计可轻可重,如果是废了的库房,那看库房的伙计完全就是在混吃等死,在不在库房无人知晓,按月领工钱就行。   贺林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李三娘会请大人重新查李幕之死。   明明李幕死了那么多年,李三娘平时都不提了,怎么会想起来查他的死因?甚至还跑到了偏远的桃花镇去将姚文杰都接了来。   大人连夜开审。   时隔多年,贺林都忘记了自己当年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而取了李幕的性命。   他推说自己心生妒意,看不惯李幕双喜临门春风得意,想要给李幕一个教训,只是想让李幕受伤而已,是他找的那个人没把握好分寸,手重了一些,误杀了人。   又是误杀!   楚云梨垂下眼眸,这一次,贺林与那个下手的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能保得住性命。就连姚童生,都被判了三年。   贺林当日就被下了大狱。   看着他被拖走,消失在去大牢的暗道上,楚云梨才抬步往外走。   这么大的事,楚云梨在回程路上就已派人去接回了李秋实。   此时李秋实满脸愤怒。   他对父亲……没有印象,只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重情重义,聪慧机敏,为人有担当,似乎父亲能够承受得起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   “娘,您别难受。”   真正会难受的是孙三娘,她早已不在人世。   若是孙三娘早知道李幕与贺林之间不和,绝对会主动退亲,没有这门婚约,便不会娶贺小寒进门,母子俩不会被她牵连至死。   贺夫人身边带着两个女儿,急急追了上来。   “李夫人,留步。”   楚云梨不留,脚下飞快上了马车。   贺夫人完全顾不得自己身为富贵夫人的仪态,拎着裙摆狂奔而来。   “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你能不能原谅……”   “不能!”楚云梨冷笑道:“我不知道贺林有多恨亡夫,都说人死债消,亡夫被害死,他当初若是一口回绝了婚事,我还不至于恨成这样,偏偏答应了婚约,害我们母子省吃俭用,将余下来的所有钱财供养给你贺家,完了还嫁一个疯婆子入我李家祸害我们母子……”   贺小寒不服气,扬声吼道:“你说谁是疯子?”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巴掌。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直接把人扇倒在地:“说的就是你!”   贺小寒摔到地上,除了脸剧痛,身上也很痛,她这段时间胡作非为,挨过训,也挨过父亲的巴掌,但却从来没有被人伤到这么重过。   她眼神中满是恨意。   黑暗中,楚云梨都能感觉到那股恨意犹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我可不欠你!你落得个疯婆子的名声,只怪你自己爱发疯!恨我?你凭什么?你不配!”   骂到后来,一脚踹出,将贺小寒踹得滚了几滚。   贺小寒惨叫出声。   楚云梨下脚时省了力气,可不能把人给踹废了,还得留着贺小寒这个祸害收拾贺家人。   *   李幕当年之死竟然是被人所害。   而且幕后凶手已然认罪,主谋和当年的凶手都背叛了秋后问斩。   被斩首,那是全尸都留不住。   不过,李慕一个二十出头的秀才,明明前程远大,却被贺林因一己私欲害其英年早逝,还害得李家母子受苦多年,凶手简直死不足惜。   贺林父亲已不在人世,母亲荣养多年不问世事,儿子今年已二十有二。   原本贺林正值壮年,手段强势,压服了底下的两个弟弟,他儿子虽然差些,但只要他在,贺家兄弟就不敢有小心思。   如今贺林因为杀人而入狱,还被判了秋后问斩,又让贺家上下颜面扫地。   兄弟俩认为,贺林不配做这个家主,家主之位也不该落在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手中,于是二人联起手来针对贺林的儿子。   贺明兴被两个叔叔弄得颇为狼狈,贺夫人忙着帮儿子应付两个小叔子,对于贺小寒这个疯子,是吩咐底下的人将她看紧了,不允许她出门。   贺小寒又闹了事。   她原本是想找孙三娘报仇……孙三娘打了她,还当街踹了她一脚,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惜,孙三娘身边的人都格外忠心,收买不了。   贺小寒仇人很多,她永远都记得自己被周家休弃了的事,无论她做了多少错事,别人都不能对不起她!因此,对孙三娘下不了手后,她将矛头对准了周家。   周家人这天吃了晚饭后,全家上下都在上吐下泻,他们家那天多数的饭菜都是自家做的,只在街上买了一只烧鸡。   烧鸡当时有些变味,周母便留了一个鸡头,打算第二天去找东家算账。   既然变了味儿,就该赔偿一只烧鸡。   至于那只有怪味的鸡……周家节省惯了,当天夜里分吃了个干净。   一家子都以为是鸡坏了,所以吃坏了肚子,大夫来后,周母将那只鸡头给了大夫查看。   原本大夫也只按吃坏了肚子来治,看到鸡头,顿时吓一跳,因为,鸡头上分明有毒。   周家这是被下了毒!   全家人吓得半死,立刻报了案,卖烧鸡的东家自然是连连喊冤,他和周家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下毒害人?   大人还派人去将烧鸡铺子里所有的鸡和油盐酱醋全部都查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丝毫下毒的痕迹。   既然不是东家下的毒,那就是在路上被人动了手脚,周母此时只想找到凶手,努力回想她买了烧鸡以后碰到了哪些人,她将自己拎着烧鸡去过的铺子全部都说了一遍,后来将遇见的人都说了。   大人再次去查,前前后后请了百多人到公堂上,愣是没有查出下毒的人是谁。   查不出真相的案子多了,大人查不出来,也不会死磕,而是将其封存。   楚云梨猜到是贺小寒,但不知道贺小寒找的是谁动手,仅凭一张嘴,贺小寒还会反过来告她是污蔑……两家之间本就有恩怨,没有人证和充足的物证,到了公堂上也不过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不了了之。   *   天气渐渐转凉,李秋实在家待了一个月。   即便楚云梨说了不要他陪,他却认定了母亲当年一个人带着他在最开始的那几年里肯定很痛苦,而且他一直认为双亲感情极好,以至于母亲守寡多年始终不愿改嫁,往后还打算替父亲守一辈子。   如今旧事重提,得知父亲之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所害,李秋实认为,母亲嘴上说不在意,心底里肯定很难受。   守了一个月,楚云梨强行将他送上马车弄去了书院,倒是柳成韵住回了城里,三天两头地来陪楚云梨。   楚云梨还有正事要忙,不需要她陪,于是,无论去哪儿,身边都跟着个小尾巴。   好多人都知道,跟在楚云梨身边的,是出身官家的姑娘,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不管是孙家人还是李家人,都知道柳成韵的身份,从来不敢怠慢,对她极尽客气。   楚云梨做事不疾不徐,如今已有周边府城的客商前来买货。   她又要招人了。   即便是新买下的几个院子,也塞不下新招来的长工。   于是,她在郊外买了个山头。   就在楚云梨忙碌之际,这一日,风州城的城门外迎来了一队华丽富贵的轿辇,轿辇上大红色的薄纱绣着金线,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普通百姓不能大面积用黄金色,那轿辇的规制和队伍仪仗,一看便知是皇室中人。 第146章 姐妹换嫁中的炮灰(完) :    楚云梨回城时,满城的人都在说皇家郡主的排场。\r\n\r那   楚云梨回城时,满城的人都在说皇家郡主的排场。   那可是皇亲国戚!   许多人活一辈子,连个皇亲国戚的轿辇都见不着,如今也算开了眼。   据说郡主的轿辇入城时,还有先锋在前面开路,勒令百姓跪迎,还不许抬头望,其中有两个偷偷观望的,当场就被打伤,很快被衙门的人带走了。   无人知道皇家郡主为何会到这里汴京千里之外的风州。   楚云梨这段时间有在贺家安排一些眼线,就在郡主来的当日,贺小寒不见了。   贺明瑶找的上门女婿偷跑了。   那女婿的家人还被贺夫人一怒之下带着人上门打砸了一通,据说女婿的亲爹当场被打吐了血。   因为他们理亏在先,挨了打也不敢闹。   贺明瑶到底是没能嫁出去。   贺小寒如今也没有婆家。   没有才好!   省得贺小寒闯祸的时候再牵累旁人。   楚云梨不知道贺小寒心里有多少恨意,反正在她眼里,世人都对不起她。   上辈子贺小寒并非不知道自己冲撞郡主轿辇的后果,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她目的就是要害人,越是亲近的人,越该去死。   只不过那次李家母子是贺小寒的“至亲”,其余的都只是她的亲戚,所谓的三族,“至亲”的李家母子受了炮烙之刑,贺家和其余亲戚,包括孙家与李家,都要远上一层,被发配到几千里开外的边关做关民。   关民是和普通百姓一样,只不过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边关,三代之内不许科举。   烂船还有三斤钉,贺家人即便是被发配,他们也能变卖一些钱财贴身放在身上,到了边关后,即便不能大富大贵,也比普通人要过得好。   那时贺林没出事,还有余力保下贺小寒,与母子俩一同承受炮烙之刑的,是一个孙三娘根本就没有见过的年轻姑娘。   这一次……怕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楚云梨猜到了贺小寒要去冲撞郡主,没有想过阻拦,也没想过提醒贺家。   *   郡主当日住进了驿馆,第二日出门游街,想要见识一下风州城的风土人情,刘大人自然是带着所有的衙差相陪,谨防有人冲撞郡主。   饶是如此,在郡主路过其中一个街角时,一抹纤细的人影手中拿着匕首冲上前去。   那么多的护军和衙差,怎么可能杀得了郡主?   更别提头天夜里刘大人还在自家的枕头底下看到了一封信,提醒说有人要刺杀郡主。   刘大人可不敢去跟郡主说城里出了胆大包天之人,只默默多派了些人手跟随,看到有人冲来,刘大人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狂徒既然这般大胆,装都不装,脸都不遮,还这么大剌剌的冲……这哪是刺杀郡主?分明是求死来了。   刘大人早已吩咐过手底下的人,此时都不用他出声,立刻有人上前摁住了凶手。   楚云梨就站在不远处茶楼的雅间之中,手中端着一杯茶,看见贺小寒被人摁住,然后被拖到旁边的暗巷里。   刘大人气急败坏,他年年考级为优,眼瞅着就能高升,如今皇家郡主前来,他却未能护好郡主,让郡主受了惊……若是郡主怪罪下来,几年辛苦攒下来的功绩都不够折罪。   “给我打!狠狠的打!”   楚云梨看着不远处巷子里有板子高高扬起又落下,她的位置离得不算远,但却一点都听不到惨叫声。   很快,那处的衙差就抓着凶手回了衙门。   *   有人刺杀郡主!   这是想造反吗?   整个风州城内风声鹤唳,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好多人告假不上工,甚至铺子都不开张,众人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还有些人默默祈祷着凶手和自家无关。   刺杀皇家郡主,好像是要三族尽诛?   当天,贺家剩下的所有人就被抓进了大牢,包括贺家的那些亲戚,三族之内,全部被抓。   至于贺家两位姑娘前头的婆家,大人考量过后,没抓他们。   既然已撇清关系,姐妹俩又未在那些人家留下子嗣。那么,这几户人家与贺家无关才对。   说到底,贺小寒就是个疯子。   贺家没有养好她,明知她是个疯子却不约束,那贺家被抓算是活该。其余人……都是无辜的。   贺林还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这些日子他从儿子口中知道两个弟弟很不老实,跟儿子各种争抢,闹得不可开交,他心里恨毒了两个弟弟,万万没想到,兄弟三人居然还在大牢里团聚。   不是兄弟三人团聚,而是全家老老少少都团圆了。   大牢里的消息不灵通,贺林这才知道贺小寒又闯了大祸。   他最近还在想方设法救自己,刚刚有了眉目……能够让那位师爷找个人把他换下来,虽然从今以后他要隐姓埋名,但好歹保下了命,大不了,回头搬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过下半辈子便是。   兄弟三人一碰头,来不及争吵,先开始商量对策。   贺林心知,那位师爷即便是能够换人,换多了肯定不成,于是,他跟着唉声叹气,实则让看守去询问能不能救下他和一双儿女。   一双儿女指的是贺明兴与贺小寒。   看守跑了一趟。   楚云梨一直盯着贺林。   上辈子贺林能够将判了炮烙之刑的贺小寒李代桃僵,如今自然也能,但是孙三娘不知道有这本事的人是哪位,楚云梨之前打听了一下,圈定了几个人,但不确定是谁。   盯紧了贺林,很快便有了眉目。   于是,楚云梨又做了个热心肠的百姓,悄悄给刘大人的案桌上送了一封信。   在看守又一次拿着大把银票给那位师爷送银子时,给刘大人带着衙差摁了个正着。   拔出萝卜带出泥,看守和衙差被关了十来位。   原本贺小寒的三族一个都逃不了,全部要被斩首,这回也有人求情。   楚云梨如今身在局外,看得明明白白,求情的人是刘大人安排。他不愿意多造杀孽,找了几个人说服了郡主从轻发落,只将贺小寒与其至亲炮烙,其余人发配去三千里之外的边关。   那位能够李代桃僵的师爷被抓,就连他手底下的人也在发配之列。   于是,贺林倒大霉了。   本来以为斩首示众已经够惨,不能留全尸,如今还得被炮烙。   贺小寒这辈子嫁入周家后,又被休回了娘家,如今她的至亲,是贺家上下所有人!   行刑的头一日,楚云梨还去大牢里转了转。   像这种已定了罪,只等行刑的犯人,旁人是可以见面的,也可送一些吃食。   她走到了贺小寒所在的那个牢门前,蹲下问:“满意了?”   贺小寒双手抱膝,靠坐在栏杆上发呆,听到这问话,木然地看向了楚云梨:“你怎么在这儿?你应该在牢里才对,明明你才是我婆婆……李秋实呢?他为何不在……”   她眼神中满是错乱,癫狂之意较往日更胜几分。   楚云梨没想到她居然还能知道上辈子的事,顿时乐了:“你在嫁进李家的当天就被我送回了贺家,如今你的至亲是你爹,是你嫡母,你不是最讨厌他们吗?”   贺小寒浑身瑟瑟发抖:“不不不……我不要……爹对我很好……他给我置办家业,为我选如意郎君,还帮我立女户……爹……我错了……我错了……”   她口中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楚云梨听了,估摸着她说的应该是贺家被发配到边关以后的事。   原来,贺小寒居然可以被感化?   应该是贺小寒被判了炮烙之刑后,得贺林相救,死里逃生一次,总算认清了父亲对她的心意。之后不再闹事闯祸,老老实实在边关过完了下半辈子。   “我不该在这里……不……还没行刑……有人会救我……我是发配的人……不不不,我没有被发配,发配的人走路,我是商队之中的客人,贺明瑶她们脚都走破了,我天天坐着马车……”   楚云梨站起身:“别做梦了,上次你逃得掉,这一回你休想逃!我会盯着你!”   贺小寒猛然扭头:“你应该被关着!来人……来人……她是我婆婆,她才是我至亲,该死的是她和李秋实……”   她大声喊叫,半个牢房的人都听得到她的话。   楚云梨却不慌不忙,过去一年中,贺小寒干了不少荒唐事,不管是在贺家还是在周家,各种折腾各种闹,掀桌砸东西,骂人打人犹如家常便饭,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疯子。   如果不疯,又怎么会去刺杀无冤无仇的皇家郡主?   既然是疯子……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楚云梨转身离开,走出大牢,难得的出了太阳,她抬头,唇边漾开一抹笑。浑身轻松,这是孙三娘的情绪。   孙三娘最想要的是让贺小寒自己亲自承受炮烙之刑,还有贺林那个混账,没教好女儿,害了母子俩,他自己倒是带着全家和罪魁祸首贺小寒逃得一命。   凭什么?   翌日行刑,在菜市口,好多人根本不敢去看。   楚云梨站在人群之前,亲眼看见贺小寒与贺林被炮烙而死。   至于其他人……郡主嫌弃过于血腥,让剩下的人全部发配边关,只是,她让人家那些人的钱财全部截留了下来。   风州城内,再没了贺家!   *   两年后,楚云梨和李秋实启程离开,彼时李家工坊已占满了整个山头。   楚云梨早已安排了管事,说走就能走。   前来送行的人中,还有周家人。   周家特别庆幸他们当初送走了贺小寒,不然,受刑的就还要加上他们一家。   周母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两家没什么来往,她却送了一袋子烙饼:“热热就能吃,李夫人,一路顺风啊。”   当然会一路顺风。   李秋实就在那一年的春闱之中榜上有名,考中了二甲进士,同一年娶了柳成韵。   彼时楚云梨已经靠着几间工坊敛到了大笔钱财,入京后就买了个五进院落,聘礼大手笔,红箱子浩浩荡荡近百抬,柳家的那些亲戚还觉得奇怪,听说柳成韵嫁的是个小门小户,颇为寒酸。   可瞅着这架势,郎君是新科进士,婆家在汴京好地段买了那么大宅子,哪有半分寒酸气?   李秋实双喜临门,春风得意,他当然记得当初父亲就是双喜临门后出的事,于是格外低调,同年入了翰林院,几年后依着柳家长辈的意思外放,十多年后回到京城,一路扶摇直上。   楚云梨都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小夫妻俩感情很好,楚云梨也有分寸,不会过于打扰二人,她赚了许多的钱财,都拿来帮助天下百姓,不为名也不为利,没有半分之私心,就跟个散财童子似的,只图救人,不图回报。   随着李秋实的官越做越大,好多人都知道了他娘是个大善人。 第147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一:    出现在楚云梨眼前的孙三娘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黑乎乎的一片   出现在楚云梨眼前的孙三娘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黑乎乎的一片,还淌着血,容貌已经看不清楚。   太惨了。   看着孙三娘渐渐消失,楚云梨闭上了眼睛。   *   楚云梨还未睁眼,肚子中传来一阵剧痛。   这感觉,她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在生孩子。   女人生孩子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人命,楚云梨痛到感觉全身骨头都在被寸寸碾碎,也就是她意志力格外强,才没有昏迷。   外面有人在说话:“不行的,身子骨太弱了,刚才我喊了又喊,她都打不起精神,再这么下去,我一个都救不活……”   另一个声音响起:“那就保大,先把大人保住!”   很快,又有人进来。   楚云梨这边一用力,感觉身子被劈开了似的一阵剧痛,痛过后浑身轻松,与此同时,屋子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然后就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妇人惊喜的叫声:“哎呦呦,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楚云梨在这时已接收了大半记忆,在她来之前,这孩子已生了三天三夜,原身被折腾得痛苦不堪,她浑身疲累,放心地睡了过去。   原身江红莲,出生在水州城,家中做瓷器生意,江父娶妻后纳了一堆妾,只得了江红莲一个嫡女,庶子倒是有不少,庶女也多。   江父嫡出孩子太少,便将所有孩子放在一起养,凡是江家子女,都有自己单独的院子,都一样进学,每月的月钱一样多。   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无人低贱如泥。   江红莲长到了十六岁,婚事迟迟未定,也是因为江家夫妻俩未能达成共识。   江夫人想要让女儿招赘婿留在府中,以后生下孩子承继江家,江父还是想让闺女嫁出去,只不过夫妻俩走到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当初江夫人的嫁妆使了大力气。   且江夫人有意将此事传扬了出去,虽不是人尽皆知,江家的亲戚友人都知道这份家财是如何来的。   这般情形下,江父对妻子自然得尊重有加,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   江红莲跟着母亲长大,知道自己以后要留在家里招赘婿,因此,从未想过嫁人,至于相看,她也不着急。   可就在她十六岁这一年,出了点意外。   那日家中来了贵客,江红莲睡觉到一半,发觉不是在自己的床上,她刚要睁眼看,就被人给打晕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身边躺着个年轻后生,两人衣衫不整。   她不是三岁孩子,从身上的感受来看,应该是失了清白。   还没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江红莲一个庶兄就跑了进来,催促她快走,说是父亲嫌弃她失了清白,带着一群人过来要清理门户。   江红莲知道自己不得父亲喜爱,或者说父亲喜爱的孩子太多,分到她身上的爱意很少。   而且她深知父亲对子女的严苛,当即也来不及多想,顺着身边人的力道跑出了那个院子。   她跑出院子后急急回头,确定自己没有来过这个院子,简直是稀里糊涂。   江红莲想要回头去找母亲,结果却得知,江夫人病重,已被送回了几百里之外的娘家。   江父生了那么多孩子,后院一堆女人,夫妻俩的感情早已不如当年。比起父亲,江红莲自然是更相信自己的亲娘,她想要去外祖家找母亲,但不小心崴了脚。   她明明是在自己院子里睡觉,莫名其妙就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院子,还差点被父亲捉奸在床,慌慌张张逃出来,身上都没有银子。   于是,陪同她一起逃出来的林昌华……也是她那所谓的奸夫,提出先回他家乡去避一避风头。   江红莲不太相信父亲会真的清理门户,但是她不敢赌,如果有母亲在旁边,她敢回府。   母亲不在,她不太敢回。   依着林昌华所言,他是江家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个院子里,两人应该是被旁人给算计了。   二人一路逃出来时,江红莲够感觉得到他对自己处处照顾,在城里住的那两日,林昌华更是处处体贴。   林昌华的家乡在水州城外二百里外的一个村里,他保证了不会唐突江红莲,只是两人手头银子不多,先去村里住段时间,等她养好了伤,再作打算。   江红莲手头无钱,又要养伤,身边没有别人,只能依靠林昌华,便跟着他去了林家村。   伤筋动骨一百天,江红莲从小养尊处优,崴了个脚而已,大夫说伤着了筋,让她休养百日,否则会变成跛子。   江红莲心中担忧母亲,想着休养一个月就去外祖家里,一个月刚满,却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身孕?   那晚的事,江红莲稀里糊涂,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林昌华在一个月里对她处处体贴,林家村离镇上挺远,来回要走一个多时辰,林昌华几乎每日都会去镇上给她买鲜肉鲜菜,全家人为了好吃好喝供着她,还卖了两亩地。   江红莲在村里住一个月,深知村里人的贫穷和艰难。林家真的可以说是倾其所有的对她好。   发现她有了身孕,林昌华欢喜又卑微,还说随她决定,若是她不想生,便不生!   江红莲心里感动于林昌华和林家的付出,但还是决定听从本心不留下这个孩子。她愿意嫁给林昌华,但得在她见了母亲之后……也是因为逃亡路上和在林家住的一个月里,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江家女再富贵,可她已没了清白,父亲翻脸要清理门户杀了她,她不过一个被父亲厌弃了的姑娘而已,还高贵什么?   她和林昌华解释了自己的为难之处,两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未三书六礼,说白了就是无媒苟合,这个孩子乃是奸生子!   她落掉这个孩子,然后找到母亲,确定母亲平安后,林昌华再找人上门提亲。   林昌华舍不得孩子,但又不愿意勉强她,哭了一场后,还是从镇上请来了大夫帮她落胎。   结果,大夫一脸为难,说江红莲这一个月来经常喝药,已然伤了身子,若此时强行落胎,这辈子可能再难有孕。   江红莲从母亲的半生看出来了一些事,比如无论夫妻感情有多好,若是无后,男人肯定会纳妾。   纳了妾,夫妻之间有了第三人,感情就会越来越差。然后会有更多的妾室。   孩子一定要有!   江红莲思前想后,留下了肚子里的孩子。   怀胎十月,江红莲没能离开林家村,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她还没倒霉到底,因为林昌华和林家对她的好不是装的,十个月里待她始终如一。   到了临盆那日,还请来了稳婆帮忙接生。   饶是有林昌华三天两头跑去镇上给她买好吃的,这一胎也养得不够好,她养尊处优多年,生孩子特别艰难,熬了三天三夜,后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江红莲得知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因为她的胎迟迟生不下来,再拖下去会一尸两命,林家人为了保全她的性命,选择了保大。   江红莲伤心之余,又强打起精神,她还要去见母亲。   等到满了月,江红莲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去外祖家的路,结果,就在去镇上的路上,有四个黑衣人从林子里跳出来拦住二人,直接取了她的命。   直到此时,江红莲才知,父亲没有要将她清理门户,压根就不知道她失了清白,母亲也并未生病去外祖家里,双亲以为她和林昌华私奔,到处寻她。   她以为的好人林昌华骗了她!   可惜,江红莲知道得太迟了,她手无缚鸡之力,压根逃脱不了。   *   楚云梨只睡了一小会就醒了,彼时稳婆已给她换了干净衣衫,正在给孩子穿衣。   门被推开,林昌华端着一碗鸡蛋汤进来,他满脸的欢喜:“红莲,快喝汤。这是我特意去镇上买的鹅蛋,三十文一个,好香啊。”   楚云梨若有所思。   林昌华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此时是半夜,一灯如豆,屋子里不够亮。他将那个大碗放在旁边,伸手就要来扶楚云梨。   江红莲在与他逃出来时,一开始不愿与他亲近。是后来这十个月里林昌华处处体贴,为了江红莲各种付出,才渐渐让她感动。   临盆时的江红莲,已将他当做自己未来的夫君,不怎么抗拒他的触碰。   楚云梨凭自己坐起身来。   林昌华没察觉到不对,端着鸡蛋汤要喂。   楚云梨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如今是寒冬腊月,外面很冷,鸡蛋汤从厨房端过来,此时不冷不热,正好入口。   楚云梨一饮而尽,对着稳婆伸出手:“孩子给我。”   林昌华正看着孩子的脸,闻言忙伸手去接。他提前一个月学了如何抱孩子,如何给孩子换尿布,说是要替妻子分担。   彼时江红莲挺感动。   她在村里住了近十个月,入眼都是村里的贫穷,几乎都忘记了她原本是江家的嫡女,她生下孩子后,有应该专门照顾孩子的奶娘,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和未来的夫君亲自照顾。   林昌华熟练地抱过孩子,不太想递给楚云梨,他一脸的不赞同:“你熬了这几日,身子肯定已经很疲累,赶紧躺下。孩子有我,我会照顾好他,你尽管放心。”   楚云梨伸出去的手并未收回,再次道:“给我!”   她语气不容商量。   林昌华腾出一只手给她盖被,语气宠溺:“听话!”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巴掌,啪一声扇在他的脸上,怒斥:“你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听话?”   林昌华惊呆了。 第148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二:    楚云梨这一巴掌扇得突然。\r\n\r林昌华捂着脸,半晌回不   楚云梨这一巴掌扇得突然。   林昌华捂着脸,半晌回不过神。   旁边还在善后的稳婆吓一跳,看看林昌华,又看看江红莲,飞快退了出去。   没多久,林母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直接闯进来,而是探头进来问:“红莲,你可好些了?明早上你想吃什么,炖鸡行不?”   楚云梨不吭声。   林昌华将孩子递给楚云梨,应了一声:“娘,炖只老母鸡,老母鸡补身。”   说着,他将门给关上,也将母亲关在了门外。   “红莲,我……我不疼,你为我生孩子,受尽了苦楚,还差点没了命,别说打我一巴掌,就是把我打个半死,那我也该受着。你好好歇着,我……我回房了……”   他语气低落,满脸受伤神色,出门时,似乎还用手擦了一下眼角。   门关上,屋中只剩下楚云梨和孩子。   刚生下来的孩子红彤彤的,楚云梨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江红莲上辈子没见到这个孩子,他真的没能活下来。   楚云梨闭上眼睛,此时她刚刚临盆,身子格外虚弱。   江红莲从那些凶手的口中得知,所谓的父亲跑来将她与林昌华捉奸在床是假的,当时是庶兄江成东骗了她!   而江家夫妻不睦也是假的,那是林昌华去外头打探回来的消息。   之后的江家夫妻反目成仇,江夫人病重被送回了娘家同样为假……这个消息是江夫人身边一个管事来禀告给江红莲的。   在江家夫妻眼中,江红莲是自甘下贱,与一个伙计私奔。   且等一等!   翌日,天才蒙蒙亮,林昌华又来了,这回端的是一碗鸡汤,旁边还有一碗面糊。   “红莲,快喝!我娘守了半宿熬出来的汤,非把我叫起来送汤,她眼睛都熬红了,怕你看了担心。”   在江红莲从小到大的经历之中,对一个人好,亲力亲为算是特别用心。到了林家,林家上下处处照顾着,林昌华顾及着她的想法,二人从未单独过夜,都是各睡各的。   林昌华家里没有多余的屋子,江红莲独自睡一个屋,其余人都不能做到夫妻同住,只是男人住一间,女人住一间。   而且,江红莲睡的是林家的正房,房子是所有屋子里最好的,也是最干净的,最拿得出手的衣柜和箱子,都摆在了她房中,而全家上下所有人都穿着补丁衣裳,只有江红莲有几身新衣。   江红莲在快入冬那会肚子越来越大,林昌华为她做了几身大肚棉衣,村里好多人都说林昌华浪费钱财……有孕的妇人过两个月孩子一生,这种大肚衣裳就用不上了,别人家的妇人都是将就,不会特意做衣。   还有,林昌华几乎每天都会去镇上给江红莲买点心瓜果,三天两头开荤,这在村里也是头一回。   江红莲从邻居们的口中,知道林家人为自己付出了许多许多,几乎是倾尽所有,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结果,临死时才得知,这一切都是欺骗!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个茧中,所有她得知的消息,都是别人愿意让她知道的。   而幕后之人,压根就没想让江红莲回城。   江红莲还有些疑问,幕后的人那么恨她,为何要给她十个月?   还是,她不回城就不会被追杀?   楚云梨默不作声,接过鸡汤一饮而尽,又端了面糊慢慢喝着。   “爹已经出门了。”林昌华小声提了一句。   楚云梨没问。   林昌华半晌不见她出声,只好自顾自往下接话:“你这刚生了孩子,需要买肉补身子,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这碗面糊糊,还是娘回外祖家那边借来的白面。爹打算卖掉家里最后两亩地。”   林家人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在强调他们对江红莲的付出,任何一口吃的,哪怕一片布头,对林家而言都特别难,都是给江红莲的特殊照顾。   楚云梨喝完了面糊,肚子饱了,孩子又开始哼哼唧唧。   刚生下来的孩子饿得很快,林家没有请奶娘,只能楚云梨自己喂。   林昌华将孩子抱着转圈地哄,红着脸问:“红莲,孩子是不是饿了?”   楚云梨朝他伸出手。   林昌华忙将孩子递到她怀中:“好乖啊,昨晚上我几乎一宿没睡,一想到我有了儿子,就感觉浑身是劲。爹卖地,我大哥和三弟不愿意,我将他们骂了一顿……您这样的千金闺秀愿意随我回家,愿意替我生子,那是林家和我的福气。我们倾尽所有回报,本就是应该。”   楚云梨不急着喂孩子:“按规矩,林家的田地应该是你们兄弟三人来分,且该你大哥拿大头,你将所有的田地卖了照顾我,本就不合适。”   “那我不管!”林昌华一脸的理所当然,“只要是对你好的事,我都愿意做。”   这话说的,林昌华为了让江红莲吃好喝好,都要与兄弟们反目成仇了。   真的不能怪江红莲轻易的相信他人。   而是林昌华太会装了。   楚云梨若有所思:“我一个表嫂坐月子,家里给她准备了燕窝,每天喝一盏,而且熬法也有讲究,是大夫专门配的药膳。对了,妇人刚生孩子,身子很虚,最好是让大夫配一些补气血的药和药膳,你能帮我请个大夫来吗?”   江红莲生来就养得娇,吃穿从来都是最好,她从小到大就没为吃穿之事费过心神。   而到了林家,林家处处迁就照顾,连地都要卖完了,江红莲哪里还好意思提要求?   且她完全不知道母亲回了外祖家后的处境,生怕自己还不起林家的一片心意,即便是觉得有不妥之处,都老实忍着。   林昌华一脸为难:“啊?”   “不行么?”楚云梨强调,“如果不是我跟了你,无论我嫁去哪家,这些都不用我提,旁人就会捧到我面前。”   林昌华苦笑:“是我对不住你,只怪我那晚不够警醒,不然,也不会让你跟我受这一番罪……但我又庆幸那晚他们选择的人是我,否则,像您这样的女子,我这辈子只能远远观望,绝对靠近不了,燕窝……我会想法子,听说镇上的因为刘大夫需要人试药,酬劳颇为丰厚。回头我就去,若是……若是我不在了,你别伤心,独自回城去,找到岳母后,重新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至于孩子,带着孩子不好嫁,你将孩子留给我爹娘,也当是给他们留个念想。”   话里话外,都是遗言。不责怪江红莲的任性,打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让她喝上燕窝。   楚云梨一口答应:“好!”   林昌华噎了下,近一年的相处,江红莲明明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如今提出这离谱的要求已让他意外,没想到她真的舍得眼睁睁看他去死。   这肯定是试探!   “那……我把孩子尿布洗了就去,以后你保重。”   他垂头丧气往外走,脚下挪得特别慢,眼看都要到门口了,没听到江红莲叫住自己,他回过头,“红莲,如果我不在,爹娘他们可能不会对你那样尽心,大哥和三弟也会欺负你,到时你怎么办?”   楚云梨似笑非笑:“等你死了,我才好回家啊。”   林昌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红莲那么美,又心地善良,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红莲,你……你……你曾经说感激我,想要与我共度一生,难道都是假的?”   楚云梨眼神轻蔑:“你什么东西?一个小小伙计,若是在江府,你连本姑娘的面都见不着,给本姑娘提鞋都轮不到你。还想与本姑娘共度一生,凭你也配?”   她姿态高傲,语气中满满都是嘲讽和不屑,林昌华陡然愣住:“你……你……你没有心吗?我为你付出那么多……”   “是我要你付出的?”楚云梨讥讽道,“那不是你心甘情愿的么?”   林昌华哑然。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呵呵:“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千金,任性妄为,这不是你跟你家里说的原话么?”   林昌华暗暗松了口气,江红莲到了林家后,衣食住行比她在江家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对林家上下而言,家里已经极尽照顾,几乎是倾尽所有。   林母一开始可没想要这么娇气的儿媳妇,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变成婆婆就算是熬出了头,如今她都做婆婆了,却还要反过来伺候儿媳妇,这上哪儿说理去?   林昌华知道母亲心里有怨气,各种劝说,自然也说过江红莲性子任性,让家里多担待。看来是他不知道哪天跟家里人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被她给听了去。   “我爹娘他们一辈子都在村里种地,没有见识过大户人家的富贵,平时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家里的媳妇就是多吃一个鸡蛋,在他们眼里都是任性……你想多了。”   楚云梨不耐烦:“今天我要喝到燕窝,你最好打听一下做法,炖得太难喝,我可不喝!”   林昌华:“……”   等到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楚云梨一人,她才开始照顾孩子。   想要离开,至少也得等三五天,身子稍稍恢复了以后。   外头太冷,地上湿滑,去镇上的路也不好走,可能单程都要走一个时辰,路上可能还会滑倒摔伤。   楚云梨身子疲累不堪,一觉睡醒,已是中午,这回来送饭的是林昌华的大嫂枣儿。   枣儿也就比江红莲大一岁,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她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平时在林家的处境很差,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全家上下呼来喝去。   中午送的饭又是鸡蛋汤加一碗面糊。   枣儿送饭时,不停地咽口水。 第149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三:    林家不是一般的穷。\r\n\r江红莲之所以对林家上下格外感   林家不是一般的穷。   江红莲之所以对林家上下格外感激,就是一家子都在吃糠咽菜,她的饭菜却是单做,而且林家人不怕麻烦,也无惧人言,天天去镇上给她买好吃的。   村里有不少人说闲话,说林家不是娶媳妇,而是接了个祖宗回来。   还有些妇人在林家门口放话说,宁愿儿子打一辈子光棍,也绝对不要江红莲这种娇气的女人进门。   江红莲长相好,肌肤白皙细腻,说话温言细语,因为学过规矩,行走坐卧间自有一股高雅气质,即便是身怀有孕,肚子越来越大,也无损她的气质和美貌。   因此,还有不少没成亲的年轻后生和村里的闲汉一天到晚刻意从林家门口路过。   当时林家用荆棘扎的篱笆墙,在路上就能将院子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江红莲不喜欢那些窥视的目光,林昌华便拿卖地的银子来建了高高的院墙,一天到晚大门关着,别人再路过,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又有人说,江红莲忒金贵,看都看不得。   看一眼能少块肉?   因为这些闲言碎语,林母没少在外头与人干架,话里话外都在维护儿媳,还骂别人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枣儿和江红莲同为林家的儿媳妇,枣儿挨打受骂还吃不饱,江红莲则是被全家都哄着供着,同为儿媳,境遇天差地别。   往常枣儿送饭进来,江红莲看不得她那样的眼神,会悄悄分一半吃的给她。   楚云梨目不斜视,先喝了汤,又吃了糊糊。   期间枣儿无意中撩开袖子,露出被打的青紫伤痕,又急忙扯了带着补丁的衣裳盖住。   “我没事。”   楚云梨都没问她:“我吃饱了,麻烦嫂嫂出去时把门开小一点,少吹点冷风进来。”   枣儿一愣。   但凡她送饭,江红莲都会分些吃的给她,还会帮她求情。虽然求了也没用,男人想揍她,还是会动手,可……江红莲看到她的伤,怎么都不该是这样冷淡的神情和态度。   “弟妹……”   楚云梨纠正:“我还没和林昌华成亲,别这么喊我。”   枣儿眼圈通红,啜泣着端碗出门。   楚云梨闭上眼睛,想着村里去镇上的路,上辈子江红莲出村子不久,就在林子里遇上了几个黑衣人,那条路……压根就不是去镇上的主路。   林昌华故意带着她走了错的路,偏偏在错的路上还遇上了害她性命的凶手……林昌华肯定知道有人等在那条路上。   林家上下的迁就和讨好,包括林昌华的感情,通通都是假的。   外头太冷,江红莲没有披风,只有三件大大的棉袄,孩子的襁褓只一件是新的,其余都是旧的,尿布也是当初枣儿的孩子用过的……尿布都是从别人家借的。   沉思半晌,楚云梨心里有了打算,扬声喊:“林昌华!”   林昌华很快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冷风。   楚云梨皱了皱眉,伸手一指:“把那些尿布都洗了烤干,烤干后拿过来!”   林昌华有些为难:“这……村里的孩子尿了后一般不洗,除非拉了大的……”他说到这里,瞅见床上女人的脸色不太对,忙道:“当然,咱们的儿子肯定要洗过再用,但是爹娘一辈子节省惯了,看不惯我去洗尿布……”   楚云梨眉头紧皱:“你们村里有条河,我记得不缺水啊。”   林昌华:“……”   “所有的布都经不起洗,洗太多了,料子容易坏。”   楚云梨恍然:“我不知道。不过,这尿布肯定要洗了再用,快去洗!别一直烤着,干了赶紧拿到屋子里来,省得我要用的时候找不到。”   她语气不容商量。   林昌华只好拿了尿布去洗。   接下来几日,孩子一尿,楚云梨立刻催林昌华去洗。林家上下都迁就江红莲,洗完了立刻烤上。   孩子总共十块尿布,楚云梨身边随时都有五六块。   一转眼,距离江红莲临盆已有半个月,最近天天下雨,路上湿滑,这日好不容易放晴,楚云梨又说要吃点心,林昌华跑了一趟镇上,花费了两三个时辰给买回来了两包。   夜里,楚云梨身上裹了两个棉袄,将孩子包好,多的那件棉袄裹在外面,尿布也装在棉袄里面,还带上了两封点心当干粮。   她悄悄出了林家的门。   江红莲上辈子至死都没能回到家,楚云梨得去看看江府之内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云梨从林家悄悄离开,是不希望林昌华给幕后的人传信。   上辈子要了江红莲性命的是四个黑衣壮汉……如今楚云梨要带个孩子,身子又弱,她勉强应付得过来,可太麻烦,紧要关头,尽量不给自己找事。   江红莲不知道去镇上的路怎么走,就来的时候走了一次,那时她没走过这种山路,走得浑浑噩噩,累得气喘吁吁,能走得动就不错了,哪有心力记路?   楚云梨这些天打听了一下镇上的方位,沿着小路往外走。   夜里很黑,冬日里没有月光,楚云梨临出门时,没忘了从厨房里扯几根亮路的柴火。   这种柴火要特制,砍回来放到水里泡一个月,然后晒干,点上火把能燃许久。   楚云梨打着火把往村外走,小路崎岖,到处都是石头,路边还有荆棘杂草,她一路走得挺难,遇山翻山,遇河过河,明明是三更出的门,在半山腰处看到小镇时,天已蒙蒙亮,她也不清楚自己是绕路了,还是路真的不好走,林昌华来回一趟一个多时辰,她单程就走了足足两个时辰。   天蒙蒙亮,镇子上已有了烟火气,卖早饭的摊子好几个,也有卖肉卖菜卖柴的各种摊。   楚云梨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啃了两块点心,从镇子的后面绕路,直接往城里的方向走。   江红莲身上没有钱,她自从在那个小院子里被“捉奸在床”后,身上的里衣让林昌华拿去当了个好价,之后的这近一年,全靠林昌华养着。   钱是人的胆,又说拿人手短,江红莲手头无钱,又被林家供养着,暂时无以为报,能给的就是她的婚约……一开始她还想着自己与林昌华那荒唐一夜不算什么,江家的女儿肯定不会嫁一个小伙计。即便是上门女婿,林昌华也不够格。   可林昌华处处替她考虑,全家卖田卖地也要供她吃好穿好,她渐渐地也接受了林昌华做自己的未婚夫。   林昌华虽然穷,但他心眼好,对她也好……可惜都是假的。   从镇子到城里的路比小路好走得多,这条路宽敞,能过马车,至少,楚云梨不会再走错。   出镇子走了一里多,由牛车的声音传来,楚云梨回头看到一个老丈赶着牛儿,立即招手。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要走多远,带的东西挺多。   而江红莲养尊处优长大,即便是在村里住了近一年,因着没干活,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和村里的妇人不同。   老丈停下了板车:“你是谁家的媳妇?怎么这大冷的天一个人在外头走?”   楚云梨低下头:“男人打我,我要回娘家去。”   老丈好奇问:“你娘家是哪儿的?”   林家所在的村子不大,就是整个镇子也不大,周边十里八村的人互相之间即便不认识,也都听说过对方,拉扯起来,大家都是拐着弯儿的亲戚。   楚云梨在这样的小地方,不能细说自己的婆家,除非说实话,不然,很容易被拆穿。于是,她是捂着脸哭,说自己是隔壁镇的姑娘。   两个镇子相距二十多里路,互相之间确实有结亲。   老丈看她哭得伤心,也不好多问,催促道:“我带你一程,别哭了,赶紧上来吧。”   一路上,楚云梨捂着脸不停哭,但凡一停下,老丈又要追问。   这一走又是一个多时辰,到了隔壁镇子口,楚云梨下了马车道谢。不顾老丈询问,抬步就往镇子里走,专门捡了一条牛车去不了的小路,很快便甩开了人。   她绕过镇子,又回了官道上,期间换了三次车,都是板车,直到第四回,总算遇见了一架拉客的马车。而此处距离林家所在的村子已有百里之遥,她已到了进城的大官道上。   “劳烦大叔送我进城。”   林家人穷,全家人都穿带着补丁的衣裳,江红莲的衣裳却是入冬之前刚做的,林家人又不爱洗,如今看着虽不富贵,衣裳也有八成新。   车夫没怀疑,一路拉着她进城。   路上楚云梨健谈了些,问了车夫家住何处,家里都有何人。   出门在外,最好别说家里的事,但车夫看她一个年轻小媳妇,加上今日心情实在好,便多说了几句。   车夫是送人出城,没成想回来路上还能捡着个客人,而且客人没还价,瞅着挺大气,这一趟算是捞着了。   车夫的好心情没维持太久,依着客人的意思,进城后去了城西,城西这一片,道路不宽敞,小路横七竖八,还有不少巷子,城里的普通人家多数是住在此处。   到了城西,车夫问马车里的客人家住哪条街,问了几次没人答,掀帘子一瞧,里面哪里还有人?   车夫这一路走得慢,车厢里有孩子,怕把孩子给晃着了,但是,他真没发现有人下马车啊。想到客人上马车是在闹鬼的密林边上,这客人又跟个鬼似的突然没了,一路打听他家的住处,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想到此,车夫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   该不会……遇见鬼了吧?   *   楚云梨不是想赖账,实在是手头拿不出钱,日后肯定会把这笔车资还上。   她带着孩子,站在了距离江家不远处的小巷子里,等待的间歇,吃掉了最后的两块点心。   ————————   六点[比心] 第150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四:    楚云梨当然可以直接敲门。\r\n\r江红莲是被人陷害了才被   楚云梨当然可以直接敲门。   江红莲是被人陷害了才被迫逃家近一年。   江夫人只得这一个女儿,只要闺女活着,不管变成什么模样,她肯定都会接纳。   但是,楚云梨不想带着孩子回。   江红莲临终前得知,江家的长辈没有要捉她的奸,在江家人眼中,她是和一个穷后生私奔了。   这时候带着孩子回去,正好印证了那番怀疑……如今是吃不了苦,被男人抛弃了,所以带着孩子回家了。   一个富商之女,从小学了琴棋书画,还读过书,长大后与人私奔生子,生完子又抛夫回家……这算什么?   不知礼义廉耻,毫无自尊自重,落在规矩严苛的人家,被清理门户都不冤枉!   楚云梨要回去,但是得安排了孩子以后独自回去。   江红莲一直以为自己是失身于林昌华,但对于两人同房之事一点印象都无,楚云梨细扒了一下当时的记忆与两人近一年来的相处,感觉那个男人不一定就是林昌华。   因为江红莲感觉自己被打晕和晕倒后再醒来,这期间有换过地方。第一回身下的被褥细腻顺滑,第二次醒来看到林昌华时,睡的是简陋的木床,身下是粗布被褥。   既然林昌华是个骗子,那么,他还真不一定就是孩子的爹。   反正,父子之间总该有几分相似之处,楚云梨抱着的孩子五官细巧,瞅着就精致,不像是林家人那种粗犷的长相。   这林昌华的容貌在兄弟三人中最好看,其实……没多俊俏,不打扮,只能算不丑。   但孩子长得是真好看,也就是不确定孩子的身世,楚云梨才带着他一起走,不然,若孩子真是林家血脉,她不必这么折腾,直接把孩子留在村里……若是江红莲舍不下这亲生骨肉,大不了,回头再去接就是。   楚云梨吃完点心,又等了半个多时辰,身子都冻僵了,才看到江家府门打开,有马车出来。   她立刻跟了上去。   出门来的人是江红莲一个庶弟。   江父生了一群儿女,又口口声声说他的子嗣不分贵贱,因此,江红莲那些兄弟姐妹们个个都读了书,有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今儿江成全好像是为了去酒楼里赴约,楚云梨一连追了三条街,看到他的马车停在了一处酒楼的后院。   楚云梨已经将孩子寄放在路边一个妇人家中……那妇人自己也在带孩子,楚云梨说了会给酬劳,姿态又格外低。   妇人一答应,楚云梨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丢下孩子就跑。   楚云梨大大方方进了酒楼,对着伙计说找人,找陈家公子。   这陈家的公子好色,又不爱逛烟花之地,喜欢找普通人家出身的大姑娘和小媳妇,惹下不少情债。   伙计一听是找陈公子,立刻让开了路。   江家的公子出门,格外高调,陈家的公子也在江成全所在的雅间之中,楚云梨还在楼梯中段,就听到了几人高谈阔论的声音。   然后,她等在了楼梯口。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期间那个伙计有跟掌柜说她的身份……毕竟,一个衣着普通的年轻妇人站在酒楼之中,不吃饭不喝酒不与人说话,就那么杵着,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伙计还来问楚云梨要不要帮忙?   若是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喊陈公子,伙计可以帮忙禀告。   楚云梨拒绝了:“不用管我,我不急。”   她衣着普通,伙计瞬间就想多了,陈公子那可是富商之子,来往的那群客人出身都很好,像这种臃肿的布棉袄……那群公子带来的下人都不会穿。   这小妇人肯定是自卑了,认为进去会给陈公子丢人,所以才在此处等。   “要不,小的给您找个地方坐着等?”   楚云梨摇摇头:“我再站一站就走了。”   确实要走了,因为江家的下人来请江成全回府,他匆匆出门。   楚云梨抽准了时机,从他身上摸了个荷包,顺手还扯下了他挂在腰间的玉佩。   主仆几人匆匆下楼离去,楚云梨也跟着下楼,伙计还来问:“小嫂子,您这是……”   “我不想打扰他,就当我没来过。”楚云梨飞快下楼,“别告诉他有人来找过。”   她从后门跑出去。   楚云梨蹲守了两个时辰,为的是从江成全身上拿到银子。   江家的公子和姑娘出门,身上至少都会带百两以上的银子。   江父近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对儿女也愈发大方,尤其是对儿子,生怕他们出门窘迫了被人笑话。   楚云梨出了酒楼,很快钻入了其中一条隐蔽的巷子之中,荷包里有一张百两银票,没有散碎银子。她先去了其中一个当铺,蒙着面将玉佩出手。   江家的公子和姑娘们都有一块玉佩,江成全的这一块雕着一个“全”字,江父这么干,就是希望儿女在窘迫时能够拿着这东西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满城的人,至少有一半的商户都愿意给江家几分薄面。   守当铺的掌柜看到楚云梨蒙着面,下意识便以为这玉佩来路不明:“玉质一般,死当三两!”   楚云梨一口就答应了。   当东西也是要讲价的,她这么爽快,掌柜的愣了一下,愈发笃定了这个女人不知玉佩的来处。   这玉佩送到江家,随便能换个二三十两。   掌柜的心情不错,扬声喊:“旧玉佩一枚,当三两!”   很快就有人拿了银子给楚云梨。   楚云梨一刻不耽搁,先去了帮她收留孩子的那户人家。   抱孩子的妇人心里正慌着,实在是拜托她看孩子的人跑得太快,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把孩子丢给她像甩烫手山芋似的。   看见楚云梨回来,妇人大松一口气:“你可算是来了。”   楚云梨此时也不慌了:“孩子有哭?”   “哭过一次,我喂他喝了奶又睡了,挺好养的。”妇人自己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迟疑了下问,“我看这孩子好像还没满月,你……你是孩子的娘?”   别是偷来的孩子,若是闹大了,她还会惹上官司。   楚云梨看出了她的怀疑:“我是孩子的娘,只是出了一些事,最近不方便带着她,不知嫂子可否帮我照顾几日?”她掏出了三两银子,“这些就当做是谢礼,回头我来接孩子时,还有重谢。”   妇人一开始想的是等孩子的娘回来,赶紧把孩子还回去,说什么也不帮着带了,可看着递到面前的银子,拒绝的话愣是说不出口。   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男人在外头辛辛苦苦忙上一年,都不一定能拿回来三两银子。   “你……这孩子真是你生的?”   楚云梨点头:“找个大夫和稳婆来,一看便知。”   妇人看看孩子,又看看楚云梨的眉眼,还别说,真的有些相似。   “孩子的爹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吧?”   楚云梨摇头。   妇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到底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楚云梨将棉袄尿布和孩子通通抛下,独自一人去了酒楼之中,要了雅间后,又让伙计去帮她买了一套衣裙,从内到外连同鞋子披风一起,外加一套红宝首饰。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再从雅间里出来时,俨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如云的黑发自然垂坠,头上耳坠手腕上都不空,肌肤白皙如玉,还上了脂粉,一看便知是出身富贵人家。   就是这出身富贵人家的姑娘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不太像样。   楚云梨下了楼,又去中人处买了俩丫鬟,然后租了华美的马车,这才回到了江家大门之外。   大姑娘回来了!   这消息像是冷水入了热油锅,瞬间在整个江家炸开。   江夫人匆匆赶来,看到门口处站着的亭亭玉立的女儿,未语泪先流,扑上前去一把握住闺女的手上下打量,想要开口问,却欢喜得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半晌才问:“你这丫头,这一年里去哪了?”   她眼中满是关切,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泪水滚滚而落。   楚云梨抬手帮她擦泪:“娘,女儿无事。”   “无事你怎么不回?”江父怒斥,“别人都说江家教女无方,说你这个大姑娘与人淫奔而去,连父母都不顾,简直丢尽了我的老脸。”   楚云梨抬眼看他:“爹,女儿若是能回,怎么会不回?”   江父若有所思。   楚云梨的目光从双亲身上挪到了赶来的兄弟姐妹们身上。   江红莲是嫡女,却不是嫡长,她上头有一个庶出哥哥江成东,当初她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院之中醒来,才发觉自己失了清白,都还没怎么看得清林昌华的长相,江成东就到了,一副好心好意的模样,说父亲正带着人赶来要清理门户,让妹妹赶紧走!   他神情过于焦急,语气中有种江红莲被父亲抓住后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之意,害得江红莲来不及多想,就与林昌华一起逃离,两人还是钻狗洞出的那个院子。   江红莲不知道其他的兄弟姐妹们有没有参与这一场骗局,但江成东绝对是骗了她。   江红莲庶出兄弟四人,庶出的妹妹三人。   最大的兄长江成东十八岁,最小的妹妹六岁。   那赶过来的妇人之中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应该是江父又要添丁。   江夫人察觉到了不对,握住楚云梨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老爷,女儿才归,是不是先让她去洗漱一番?”   楚云梨在酒楼中有洗漱过,她才生孩子半个多月,不能泡浴,只擦了一下身,将头发洗了吹干。此时身上自有一股香气,却不是原先江红莲喜欢的香粉味道。   旁人不会发现这些细节,江夫人却察觉到了不对,她说完话,就要牵着楚云梨离开。   江成东此时才匆匆赶来:“二妹?” 第151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五:    兄妹俩分别近一年再次相见,没有半分温馨。\r\n\r江成东   兄妹俩分别近一年再次相见,没有半分温馨。   江成东一脸的尴尬。   因为此时门口的气氛还算和睦,压根就没有他当初说的父亲要对江红莲喊打喊杀。   父女俩一相见,江成东的谎言不攻自破。   江成东当初将江红莲诓骗着赶走,就没想过再让这个妹妹回来。   谁都看得出来,兄妹俩之间有事,江夫人想要问,可念及女儿刚回家,一句没多说,拉着女儿往后宅而去。   江父一直都在强调,他的儿女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江夫人还是给女儿争取了一个位置不错的院落。   这个院子,按理应该是嫡长子来住。   可惜江父没有嫡长子,甚至都没个嫡子。   江红莲院子里的下人全部都换过了,但人数还和以前一样多,江夫人一进门就吩咐:“大姑娘要沐浴,备热水,准备衣物,快!”   江夫人口中吩咐,脚下不停,拉着女儿进了正房。   楚云梨打量了一眼江红莲的闺房,她喜欢浅粉,整个屋子内外都是浅浅的粉,纱幔飘飘荡荡,像是主人一直都在。   江夫人将下人都留在了门外,关上了房门:“怎么回事?为何一去那么久?”   楚云梨垂下眼眸:“我被人骗了!”   江夫人听到这话,忙问:“你真的和男人私奔了?”   一见面她就想问。   楚云梨看着她眉眼间的焦急和担忧,将江红莲离家之前的经历和盘托出。   江夫人听得眉头皱起:“你是说,你醒来之后身边有一个年轻后生,然后你确定自己已失了清白,江成东又出现说你爹要清理门户,所以你才跟那个后生跑了?”   她一脸的疑惑,“你才从昏迷中醒来,又没有失过清白?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   “我后来还有了身孕。”楚云梨强调,“是你身边的梅管事说,你和我爹吵了架,然后你生了重病,被爹送回了娘家。我想去外祖家找你,可脚上受了伤,只好先养伤,养伤期间发觉自己有了身孕……”   看到此处,江夫人大惊失色,盯着女儿的肚子:“身孕?那孩子呢?”   “我寄养在外面。”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我要查出是谁在算计我,那个江成东,绝对不是好东西!”   江夫人冷笑:“他以为你出了事,这个家就归他了,做梦!”   她转身就走,“我去请你爹,让他给你一个公道。”   楚云梨一抬手,拉住了江夫人的袖子。   江夫人以为女儿要拦着自己:“你别怕!”   “我不是怕。”楚云梨认真道:“这天底下的公道,都需要苦主自己去讨,尤其是像爹那样拎不清的人,最是指望不上。等我洗漱完……您瞧着吧!”   她扬声吩咐,“去马房讨一根鞭子来,本姑娘有用!”   楚云梨洗漱完,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外罩同色披风,戴上了江红莲喜欢的各种清雅首饰。   走出闺房的她,俨然又成了娴静端庄的江大姑娘。楚云梨伸手接过马鞭,抬步就往外走。   江夫人看得眼皮直跳:“你想做什么?”   江红莲住的院子位置最好,对面的院落次之。   江成东身为庶长子,住进了稍稍次一等的院落。   门口守着的随从看到楚云梨气势汹汹而来,急忙上前行礼。   楚云梨一鞭子抽了过去:“滚开!”   随从连滚带爬让开,其他的人也不敢再上前,楚云梨一路长驱直入,一脚踹开了江成东的正房门。   彼时江成东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楚云梨进门,立刻起身。   楚云梨没等他说废话,一鞭子直接抽到了他的脸上,然后鞭子如同疾风暴雨一般落到他浑身上下。   江成东一开始还咬紧了牙关不吭声,后来再也憋不住,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   楚云梨下手很重,每一鞭子下去,都能把他抽到皮开肉绽,冬天的衣裳挺厚,都抽破了好几处。   江成东的下人们赶来,有两个冲上去护主。   楚云梨不管不问,对着江成东猛抽,抽着谁算谁。   门外有人想要过来拉楚云梨,被江夫人用眼神制止。   江夫人一开始很讨厌江成东这个庶子,但后来有了女儿,又确定自己不能生后,在江老爷的软磨硬泡下,她开始照顾江成东,有将江成东当成自己儿子来养的意思。   只不过,江成东小小年纪就暴露了野心,江夫人很不喜欢他,后来就再也不管他,转而开始和江老爷商量着给女儿招赘婿。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下人们越聚越多,江红莲那些兄弟姐妹纷纷赶来,只是还惊动了江父。   江父在一刻钟之后赶到。   也是江府太大了些,报信的人跑过去要花时间,江父收到消息后也不可能几步就跑过来。   在这期间,楚云梨下手很重,一鞭接一鞭,鞭子几乎挥出了残影,地上的江成东浑身是伤,脸上和手上没有一块好肉,甚至连眼皮和眼角都挨了鞭子,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会被打死在当场,看到父亲前来,他连滚带爬朝父亲奔去:“爹,救我,妹妹要打死我!”   江父很生气,怒斥:“住手!”   楚云梨收了鞭子。   抽马儿的鞭子已到处发毛,几处险些断裂。   江父看到被抽得不成人形的大儿子,差点没气厥过去:“一个姑娘家,独自跑出门近一年,本老爷都还没怪你,转头你就对你哥哥下这么重的手,你是疯了吗?”   楚云梨眉目冷淡,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爹,没有哪个大姑娘会愿意独自一人在外求生一年,我回来之后不针对别人,独独把他往死里抽,自然是有缘由的。”   她目光落到江成东身上,“不如你来说?”   “怎么回事?”江父怒斥,“别买关子!”   楚云梨伸手一指江成东,怒吼道:“大半年前我本来在自己的院子里睡得好好的,一觉睡醒发觉自己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院,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当时我又惊又怕,江成东跑来说你要来清理门户,还说我娘生了病拦不住你……爹,你打算对女儿清理门户吗?我娘在这大半年中可有病重到拦不住你的地步?”   江成东浑身哆嗦着道:“我没有!”   楚云梨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身上:“我就知道你这个混账会否认,也不指望父亲会因着这件事情罚你,所以,这个公道我自己讨!”   江成东被抽得浑身抖动不止,因为脸上有伤,一开口就会扯得伤口疼痛,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只小声为自己辩解:“大半年前我是去阻止你和那个姓林的私奔……”   “本姑娘没有私奔!”楚云梨又是一鞭子。   这一回,鞭子抽出去还没收回来,就被江父伸手拽住。   “住手!孽女,本老爷的话你都敢不听?”   楚云梨狠狠将鞭子扯了回来。   江父不愿意松手,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若有半句假话,我们母女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楚云梨目光紧紧盯着江成东,“你敢发誓吗?”   当下人对誓言很看重,都觉得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成东不看她的眼睛,哼哼唧唧在地上滚。   楚云梨呵呵:“呐,爹,您看见了吧?他心里有鬼!我和姓林的之前都不认识,怎么可能与之私奔?且母亲早就跟我说过,以后要为我招赘婿承继家业,我怎么可能会短视到与一个乡下小子私奔?”   江成东逮着机会答:“你失了清白,与那个姓林的颠鸾倒凤是事实!”   楚云梨扬眉:“你看见了?”   江成东咄咄逼人:“那你敢不敢让嬷嬷来查验清白!”   “有何不敢?”楚云梨轻哼,“但没那必要,本姑娘以后要招赘婿,就如同男人娶妻生子传家一般,以后我不光要成亲,还要纳小夫。”   江父:“……”   “胡扯什么!”   楚云梨回头看江夫人:“娘,城里有女儿与人私奔的传言吗?”   当然有。   正因如此,家里的姑娘除了江玉莲外,通通都没定亲。   倒是有人上门提亲,江红莲私奔的事情一出,一些小门小户也觉得他们配得起江家的姑娘,正儿八经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差点没把江父气死。   于是,江父干脆放出话,说有道长批命,府里的姑娘们适宜晚婚,十七岁之前不相看。   江父呵斥:“荒唐,胡闹!你这一年是在哪过的?”   楚云梨垂下眼眸:“在那个伙计家里,他家住穷乡僻壤,我不敢回府,怕被爹清理门户……爹,这个混账骗我!他身为江家子,不说护着妹妹,还故意毁我名声,毁江家女儿名声,死不足惜!”   她一字一句地质问,“等我辛辛苦苦找出你说过父亲要清理门户,才害得我远走一年的人证物证,你是不是要说在与我开玩笑?”   江成东干脆晕了过去。   “看,他不答。”楚云梨猛一抬手,又是一鞭子。   江成东没想到她还要动手,痛得惨叫出声。   “住手,这是你哥哥,你再动手,就要抽死他了。”江父怒火冲天,“你眼中还有没有亲爹?有没有你娘?长辈在旁边,轮不到你教训兄长!”   “依着你的意思,肯定要和稀泥。”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江玉莲,“妹妹,听说你婚事已定,恭喜啊!”   江玉莲站在人群之中,冷不丁的被叫住,她愣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姐姐,大哥是无意……”   楚云梨不想听:“我就想知道,为何我好端端睡在自己院子里,一觉醒来后会被挪到了别的小院。在这整个府中,谁能有将我这个大姑娘无声无息带出府的本事? 第152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六:    想要将一个主子带出府而不被外人知道,一般人可办不到。\r\n\r……   想要将一个主子带出府而不被外人知道,一般人可办不到。   只是想要办得从容,非得是江父不可。   江夫人应该能行。   剩下的,可能只有江成东勉勉强强能办到。   毕竟,他身为江父的长子,被家主寄予厚望,府中上下许多人,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愿意帮一些顺手为之的小忙。   屋子内外,一时间无人说话,楚云梨看向江家夫妻:“我不在的这大半年里,府里发卖了多少下人?又杖毙了哪些?发卖的那些,能否找回来?”   夫妻二人都明白,如果说江红莲不是自己离开,而是被人悄悄带走,那经手此事的人,多半已经不在府里,都在被发卖和杖毙的那些人中。   偌大江府,每个月都有下人来来去去,下人换最多的是江红莲的院子,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换了一遍。   江夫人忽然想起,曾经男人跟她说过,是女儿院子里的下人不会劝导主子,所以闺女与人私奔了他们都不知道。   彼时江夫人唯一的女儿偷跑出府,心中郁郁,还满心恨铁不成钢,在她心里,女儿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没有错,错的是别人。下人没有规劝,没有在管不住主子时及时上报等等等等。   因此,她将人给发卖了。   如今回头再看,当时做这个决定太草率了些。   她真心以为女儿是自己离开,而不是被人悄悄带出府……若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女儿是被人算计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发卖下人,而是会将他们仔仔细细多审问几遍。   江夫人扭头看向男人:“江风华,是不是你?”   江父皱眉:“有话好好说,别发疯,孩子们都在!”   曾经夫妻两人有约定过,当着孩子的面不吵架。   但对于江夫人而言,那些庶子庶女根本就算不得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女儿被人害得名声尽毁,还被人害得生了一个孩子……女人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女儿一个人在那乡下偏僻地方产子,能够全心全尾回来,真的是祖宗保佑。   大户人家的夫人临盆,都不能保证母子平安,更何况那些偏僻地方的乡下妇人,因着生孩子难产而亡的比比皆是。   江夫人都不敢细想,越想越后怕。   “我就是在与你好好说,若不是念及孩子还在……”她此时恨不能冲上去挠得江风华满脸花。   江父沉声道:“既然红莲不是自己离开,回头查就是了,只要本老爷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真相。”   他目光严厉的环顾在场所有儿女,“兄弟姐妹之间要互帮互助,互尊互敬,不可陷害殴打对方!”   楚云梨呵呵:“直接训我就行了,何必带上别人?”   江父深深看着她:“此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未查明真相之前,不可再对旁人下手,否则,别怪本老爷对你不客气!”   楚云梨挺直脊背,目光直视着他:“敢问父亲要如何对我不客气?我是偷跑回来,若不然,都不能活着回府,我差点被人害死,九死一生逃回,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哪里有错?”   江父厉声道:“成东是你哥哥,他不会害你……”   “幕后主使就是他!”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即便我没有人证物证,但害我的人绝对是他!回头便是有一些所谓的证据,我也不会信,父亲,他是你的长子,被你寄予厚望,跟着你学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没对外人使,先用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我不是傻子,不会被旁人蒙蔽,真相如何,他知我知,可能……你也知!”   她一步步逼近,“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何你不能像偏袒他那样偏袒我?”   江父怒斥:“不可理喻!”他扭头瞪着江夫人,“这就是你教的女儿,无凭无据污蔑兄长,在外一年多,人生尽毁却毫无悔意。来人……”   话里话外那意思,竟然是要罚才归家的女儿。   江夫人厉声道:“老爷!红莲在外受了许多委屈,她是被人所害,即便是回来后手段过激了些,也情有可原!”她又大声强调,“无论老爷生下多少儿女,也只有这一个嫡出女儿!江风华,你别让我后悔嫁给你!”   夫妻二人对峙,谁也不肯相让,还是旁边江玉莲小声提醒:“爹,大夫到了。”   府里的大夫赶到,此时的江成东已经变成了血葫芦一般,一开始是装晕,此时是真晕了。   大夫急忙上前把脉查看,作出一副为难之色。   江父见状,心头咯噔一声:“成东伤势如何?”   大夫颇觉棘手,不敢有丝毫隐瞒:“这……大公子多数都是皮外伤,也有些内伤,最重要的是这腿……腿骨好像断了。”   一群人站在这里,都没发现江成东腿已被打断。   江父勃然大怒:“周氏,你教的好女儿!”   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朝着楚云梨扇来。   江夫人上前一步,挡在了女儿面前,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江父下手挺重,一巴掌扇得江夫人歪了半边身子,如果不是楚云梨输了一把,一府主母就要当着人前要被家主打倒在地。   都说人后教妻,江夫人如今是当家主母啊!   江父如此作为,没给妻子留半分面子。   江夫人唇角流出血来,她偏着头,任由脸上的巴掌印越来越肿,垂眸看着地面,没有喊痛,没有愤怒。   江父看了下自己打人的手,上前一步想要扶妻子:“我想打的是红莲,你……”   江夫人避开他的手:“老爷消气了吗?我可以带红莲回去了么?”   她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江成东,“这个孽障害得我的红莲名声尽毁,在外头颠沛流离近一年,如今红莲抽他一顿,兄妹之间算是扯平,即便是红莲下手重了些,老爷这一巴掌,加上我这个当家主母失去的脸面,也该够了吧?”   江父眼眸中满是歉意:“夫人……”   江夫人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走!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你将那狗抽了一顿,此事作罢,总不能回头再咬狗一口吧?你若真咬了,和那狗有何区别?”   她一口一个狗,骂的就是江成东。   楚云梨扶着她的胳膊出了院子,小声道:“女儿可以避开。”   “我也能避开。”江夫人扯出一抹惨淡的笑,“但是你不了解江风华,他当着人钱丢了面子,之后一定会找回来,想要让他就此罢手,以后不再寻你晦气,我这一巴掌……必挨。”   楚云梨深吸口气:“娘,对不住,女儿让您操心了。”   “不!我很欣慰。”江夫人眼眸中满是笑意,“我的女儿就算不是那乖乖巧巧等着长辈夸赞的老实姑娘,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锋芒。”   楚云梨回到江红莲住的院子,亲自取了药膏给江夫人上药。   “我故意打断了江成东的腿,女儿家名声要紧,他毁了我嫁如意郎君的机会,我便毁了他承继家业的可能,公平!”   江成全可不是老实孩子,早就寻着机会想要压江成东一头。   家主不可能让一个瘸子来做,如今,江成全的机会来了,而他一定不会放过。   江夫人好奇问:“那个孩子被你放在了哪?他长相如何?对了,是男是女?”   “是个男娃。”楚云梨既然怀疑林昌华不是孩子亲爹,自然要打探一二,“我出事那天,府里有贵客,江风华当时忙着待客,应该没有余力来算计我……而且,他到底是我爹。”   亲爹把亲女儿害的名声尽毁,还影响了其余几个女儿的名声,他能有何好处?   楚云梨看出来了江风华知情,她更倾向于江风华是江红莲都已出了事后才知情,只是他选择了帮着大儿子遮掩。   江夫人语气意味不明:“那一日的贵客,如今是玉莲的未婚夫……当天他喝醉了酒,在客房中歇息,玉莲喝多了在那边院子歇息,已然失身于他。对方有担当,之后就送了礼物上门提亲。”   楚云梨若有所思。   因为来的是男客,家中女眷除了江夫人之外,无人见过那位贵客。   “贵客很年轻?”   “二十有二,前头定过亲,对方拖了他好几年,却选择了去郡王府做侧妃,他又拖了两年……”江夫人说起这桩婚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女儿一个正经的嫡女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亲事,反而是一个庶出高嫁入江南的富户,阴着定下了这门亲事,对方给了江府不少便利,连带得江玉莲母子三人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江成东和江玉莲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妹,原先江风华无论如何看重庶长子,到底还记得自己有个嫡女,也记得当年她拿嫁妆倾力相助的情谊,心里再想要让江成东做少东家,都不会表露得太明显。   自从江玉莲定下这门亲事,在那之前女儿还出了事,这一年之中,江风华是装都不装了,需要东家亲自出面的许多事,都交给了江成东去办。   江成东虽然未有少东家之名,已有少东家之实。   江夫人即便是心中不满,女儿不在府内,还背着个与人淫奔的名声,她心里再恨,也只能忍着。   如今得知女儿是被江成东所害,她为了让江风华消气,主动挨了一巴掌……即便江成东被打到半死,被打成了瘸子,她心头的怒火却不减反增。   楚云梨好奇问:“我听说父亲年轻时对娘很好,无论娘想要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东西寻来讨您欢心,后来为何会变?”   提及当年,江夫人眼中划过一抹痛楚。 第153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七:    江夫人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当年。\r\n\r但女儿自从回来后,……   江夫人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当年。   但女儿自从回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特别的懂事和通透,下手也狠,恍惚间,江夫人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依靠。   江夫人踌躇半晌:“我出身高阳周氏,虽是旁支,家中却也富贵,按理,怎么都轮不到江家这种小商户,是我先与你爹结识,他一腔真心,还说要护我一生,也怪我年轻时过于天真,以为两个人凭着感情就能恩爱一生。刚成亲那两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要什么就给什么,后来会变……是因为出了些意外。”   江红莲早就发现,夫妻俩感情一般,父亲是初一十五才会回正房,给足了妻子体面,却也仅此而已,他所有空闲下来的时间给了那些妾室。   明明母亲是低嫁,却对这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云梨见江夫人顿住:“何种意外?难道他抓住了你与旁的男人私底下往来?”   江夫人白了女儿一眼:“怎么可能?是我有一次随他去山上看土,在那里住了一夜,他去赴那些管事的邀约,我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因为喝了些酒,睡得太熟,有个管事走错了路,我俩过了一夜,虽然什么都没发生,可有夫之妇与其他男人在屋里单独相处一宿,到底是……”   楚云梨扬眉:“明明他将你捧做天上仙女,就因为仙女行差踏错,从今往后便可肆意践踏你的真心?”   江夫人垂下眼眸:“红莲,世间事就是如此,男人口口声声说不介意,也只是嘴上大方而已。”   楚云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真的信那个管事是走错路?真以为自己喝醉酒是个巧合?”   “我当然有怀疑过。”江夫人面色复杂,“后来也细查过,确实是意外!”   “我认为不是巧合。”楚云梨呵呵,“明明他将你捧在手心,此次过后,变成了你各种迁就于他。明明说了对你一心一意,他却养了那么多的女人……对了,江成东年纪比我还大两岁,该不会是在那之后不久,他就将那母子三人接回来了吧?”   江夫人嗯了一声。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就这么认了?”   江夫人垂下眼眸:“那晚并非什么都没发生,我在那之后还落过一个孩子,因此而伤了身,且再也不能有孕。我周氏女,必须要从一而终,若是失了清白,就该被清理门户。”   周氏的规矩很大,江夫人即便怀疑自己被人算计,也不敢去细查。刚出事,她又惊又怒,很担心自己有了身孕,简直怕什么来什么,没多久身上就有了反应,事情一桩接一桩,那会她年轻,不太敢面对真相,等到落了胎养好身子后再想去查时,什么痕迹都没了。   江风华养那些女人是慢慢往家接的,江夫人以为他真的是在外被人算计了才有了孩子……直到后来才反应过来,可那时女儿已长大,江夫人又实实在在没能做到对夫君忠贞不二,此事传出,不光她自己丢脸,女儿的名声也会受损。   一笔糊涂账,从此便压了十多年,到现在也没算清楚。   楚云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我听说江家最早做的是杂货铺的生意,没有烧瓷?”   提及此事,江夫人难掩心中愤慨:“烧瓷的手艺和方子都是我的嫁妆,江风华娶我之前,连几种瓷土都分不清,见都没见过。”   如今越来越富,却不把江夫人放在眼里。   偏偏江夫人这边理亏,她失了清白的事不能让娘家知道,若江风华要休她,娘家那边不会护着。   实际上江夫人也不知道娘家人会不会护着她,她不敢赌!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女儿。   母女俩关起门来说话,下人们不敢打扰,可外面还是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江夫人身边管事故意拔高的声音:“夫人,老爷到了。”   江风华推开门,怒气冲冲进来,看到母女俩手握手说话,他一把抓起楚云梨的胳膊:“那是你亲兄长,你怎么下得去手?”   楚云梨狠狠甩开了他的手:“是他先做了初一,我才还了十五,他都那么狠,我为何会下不去手?怎么,只许男人狼心狗肺,不许女人翻脸无情?”   “红莲!”江风华眼眸中满是怒火,“你太让我失望!”   楚云梨呵呵:“然后呢?要清理门户?”她站起身,“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吗?”   江风华深吸一口气:“我派人找过你,没找到。”   这话,楚云梨相信。   林昌华家住在偏远的大山里,如果是江红莲自己,多半跑不出来。   江风华强调:“不许再伤害你大哥,别再算计他!”   “这里是江府,您才是一家之主,在这府内,还有您护不住的人?”楚云梨一脸不信。   江风华厉声呵斥:“别再发疯,否则,我不会饶你!”   楚云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出声:“当年我娘跟那个管事过了一夜,真是意外?”   江风华猛然回头,瞪向了妻子:“很光彩?这种事你为何要告诉孩子?”   江夫人垂眸:“有些事情压在心里太久,我感觉自己都要被逼疯了,红莲不是外人,她有分寸,不会将这些事情往外说。”   江风华狠狠瞪着楚云梨:“别乱说话!”   楚云梨哈哈大笑:“亲自将自己女人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完了又觉得丢人,不许人提……”   江风华抬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江夫人吓一跳,急忙起身护住女儿。   楚云梨却一把推开了江夫人,一手拍掉江风华的手,另一只手捡了桌上茶壶砸向了江风华的头。   她动作一气呵成。   江风华头上被砸,痛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他怒吼道:“江红莲!我是你爹!”   “那还真是看不出来。”楚云梨满脸讥讽,“都说歹竹出不了好笋,你自己不是个东西,也别怪儿女们一个比一个狠辣。”   江风华脸色难看至极,看着面前一身粉衣的女儿,又见妻子一脸戒备,他气得拂袖而去:“我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等到门重新关上,江夫人一脸不赞同:“你为何要惹怒他?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你还想让我讨好他?”楚云梨惊讶问,“他要包庇害了我的江成东,衙门判案,包庇者与犯人同罪。娘,我可不敢指望他对我心软,兴许还会嫌弃我丢了江家脸面而清理门户。”   林昌华既然是江成东安排的人,等到林昌华到处找不到她,说不定就会进城来找江成东,到时,江红莲已产下一子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女子未婚先孕生子,在规矩严苛的人家,被毒死了都是活该。   *   翌日,楚云梨睡到中午,让下人送来了膳食。   早上太迟了,午膳又有点早,楚云梨桌上的膳食乱七八糟,哪种都有。   她随便吃了些,打算出门抓点药回来熬。   才生子大半个月,楚云梨如今还在月子里,林家没有给她配补气养血的药。   就在大门口等马车时,听到身后有请安的动静,楚云梨回头,看到了江玉莲。   江玉莲一身粉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略施脂粉,看起来气色极好,此时她唇边带一抹温婉的笑,看见楚云梨时,脸上笑容瞬间收敛。   “姐姐?”   楚云梨在之前的半个多月里,身上分文都无,此时荷包里装着百两银票,心情极好:“妹妹这是去哪?”   江玉莲脸上划过一抹羞意:“司马家的公子约我出门去看嫁衣。”   此时有马车过来。   先来的是江玉莲的马车,而马车中已经有人了,正是江玉莲的生母蒋姨娘。   蒋姨娘人到中年,看着却很年轻,五官艳丽动人,与江夫人清淡雅致端庄的气质完全不符。   楚云梨心知,江风华当年对妻子的一往情深是假的,算算时间,他与周氏结识时,应该已和蒋姨娘相识。   在江风华攀高枝时,他都没有放弃这个女人,除了这个女人手段高超之外,还因为是真爱……江风华喜欢的,是这种长相艳丽的女子。   蒋姨娘掀开帘子,看到了路旁站着的楚云梨,笑道:“大姑娘出门,夫人竟然不陪同?”   “我娘身子不适,被贱东西给气坏了,今儿不能出行。”楚云梨的马车也到了,“在父亲眼中,他的儿女不分高低贵贱,但对外……我还是得比二位先走一步,让开!”   这两人很在意她们的身份,楚云梨就以此来给她们添堵。   母女俩脸色格外难看,楚云梨上了马车,率先出门。   出了大门,才发觉外面有马车等着,墨绿色的马车低调奢华,一看就知是贵公子所用,楚云梨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刚好瞧见马车中的男子也打开了车厢的门。   两人对视,楚云梨平淡地收回目光。   不认识!   这位应该就是江玉莲那位未婚夫,好像叫司马毅。   楚云梨直奔医馆,除了抓她自己要喝的药,还买了些药材。又借口要在雅间喝茶,甩开下人去那位妇人家中看了看孩子。   此时再看孩子的五官和轮廓,楚云梨口中与那位妇人随口寒暄着,心下去越来越惊讶。   这孩子的长相,竟然与司马毅有几分相似。   楚云梨忽然又想起,司马毅是先占了江玉莲的便宜才上门提亲,一时间所有的事都串联了起来。   她起身告辞:“劳烦嫂子再帮我照顾几日孩子。”   她匆匆出门,去了城内最大的布庄。   若无意外,江玉莲和他未婚夫就在那处。 第154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八:    城内最大的布庄叫陈记。\r\n\r就是爱招惹娘家大姑娘小媳……   城内最大的布庄叫陈记。   就是爱招惹娘家大姑娘小媳妇的那位陈公子家中的生意。   陈记料子最多,也最好。   而且陈记还请了不少大师傅帮人量体裁衣,又做被子,给孩子做襁褓,凡是料子做出来的东西,有客人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   因此,陈记的名声很大,不差钱的那些富家夫人和姑娘们,在需要买衣裙时,首选陈记。   楚云梨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粉色衣裙,江夫人当然不会亏待了女儿,她浑身上下衣着华丽,走动间自带文雅气质,刚一出现,立刻有伙计笑着迎上前来:“姑娘楼上请。”   楼上是雅间,想要哪种料子,只管让伙计下来取。   雅间中有点心,有茶水。   楚云梨上楼时道:“我来找妹妹,就是江二姑娘。”   伙计含笑:“在!二姑娘在挑嫁衣的料子。”   到了其中一个雅间,伙计顿住,门口站着母女俩的下人,还有那位司马公子的随从。   一般大户人家的主子,无论男女,身边的下人长相都不丑。   楚云梨瞄了一眼司马公子的那位随从,长相秀气,好像还施了脂粉,身上还有一股浅浅的药味,这种药……多数时候是男女房中所用,用以助兴。   想到司马毅的冷脸,她不顾几人阻拦,直接推开了门,缓步而入。   此时江玉莲正在看一匹红色料子。   “这是流光锦,做嫁衣正正合适,一点点光打在衣裳上,流光溢彩,如水波荡漾,确实很美,上个月刘家姑娘成亲,穿的就是流光锦。”   蒋姨娘眼神里都是笑意:“还有更好的吗?”   女伙计立即道:“还有一种浮光锦,二姑娘的婚期在来年夏日,这种浮光锦看着厚重,实则轻薄凉爽,最适合夏日,阳光一照,比流光锦更美几分,只是,料子轻薄,做工繁复,价钱要高四成,想要在上面绣花,更是需要绣娘一双巧手小心翼翼,绣工的价钱要翻一倍。且至少要提前半年定下,而且定金要交嫁衣的七成……”   蒋姨娘目光落到了司马毅脸上:“司马公子想要哪种?”   对于不缺钱的贵公子而言,自然是选最好的:“就要浮光锦。”   几人说这些话时,没有看门口的楚云梨。   对于几人刻意的忽略,楚云梨没有半分被嫌弃的自觉,笑盈盈走上前:“恭喜二妹妹嫁得良人,这位司马公子……一看便是良配。”   江玉莲羞涩地低下头:“姐姐别开玩笑。”   “不在城里这一年,我错过了好多事。”楚云梨扭头看司马毅,见他一脸冷漠,不管是对江玉莲,还是对楚云梨,神情上都没有半分波动。   江玉莲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心下一紧,她随了母亲艳丽的长相,但大户人家的长辈,都喜欢儿媳妇端庄娴雅,温婉安静……就是江红莲那样的长相和气质。   “姐姐怎么来了?”   楚云梨盯着司马毅的脸:“就是觉得这位司马公子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蒋姨娘用长辈的语气训斥:“司马公子是府上贵客,怠慢不得,若是让老爷知道你在此胡言乱语,一定会重重罚你!”   楚云梨只将这话当做耳旁风,恍然道:“对了,前两天我看到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和司马公子的长相特别相似,像是……父子。”   “胡闹!”蒋姨娘厉声呵斥。   楚云梨瞅她一眼:“我认你,你才是长辈,不认你,你算什么东西?当着客人的面大呼小叫,丢脸的是你自己。”   蒋姨娘一张脸涨得通红。   江玉莲心中恨极:“姐姐,姨娘生养了我和哥哥,这些年照顾父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也算是你半个长辈吧,你这般不敬……”   不敬长辈,又是一桩罪名。   楚云梨压根不在意这些,也懒得跟她废话:“只是心有所感,来多嘴一句而已,一进门你们就跟防贼似的防着我,张嘴就要给我扣一桩不敬长辈的罪名,行了行了,我这就走!”   她当真说走就走。   人是走了,屋中气氛格外尴尬。   蒋姨娘笑着道:“司马公子别跟大姑娘一般见识,大姑娘是府上唯一嫡出,平日里被惯坏了……”   司马毅正垂眸沉思,起身道:“既然浮光锦更好,那就定下,若是江二姑娘有其他更喜欢的料子,也可定下,晚辈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走就走,完全不顾母女俩的挽留。   江玉莲脸都气白了,气得狠狠将面前的浮光锦揉了一把。   楚云梨出了布庄上马车,刚转过一个街角,马车就被另一架马车给拦住。   正是司马毅。   司马毅推开车厢的门:“我想要知道,江姑娘口中说的那个孩子,我能见一见他么?”   他言语间颇不客气,姿态也强势。   父子之间,总有几分相似之处,楚云梨说孩子与他相似可不是胡诌,恰巧司马毅那日和江玉莲成就好事因此而定了亲,又恰巧江红莲那天失身于人有了身孕。   偏偏生下来的孩子又与司马毅相似……世上没有这么多的巧合。   江成东即便是要算计江红莲,应该也不会选择在府中有贵客之时。   楚云梨找不出那个孩子和林昌华的相似之处,那么,孩子的生父很有可能是司马毅。   对于司马毅,楚云梨还没来得及打听太多,不过,此人二十多岁了未定亲,据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可是他身边的那个随从……明显不单是随从,还有暖房之责。   很明显,这位不成亲,不是因为前头的未婚妻退亲,而是他自己不想成亲,多半……有龙阳之好。   大户人家的公子,不会因为在外失身就聘谁为妻,本身江家就是高攀,何况江玉莲还是个庶女。   这门婚事于江家而言算是天上掉了馅饼,于江玉莲,更如走了狗屎运一般。   楚云梨似笑非笑:“司马公子,我可以允许你见孩子,但在那之后,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司马毅皱了皱眉,他是很想要抱个孩子回家塞给家中长辈,可三个条件……他和江家大姑娘不熟,从二姑娘口中,听说这位任性妄为。   前些日子城里的人都在说江家大姑娘与人私奔,至此没了消息。   要他说,无论男女,私奔是最蠢的!再浓厚的感情都有褪色的那日,为了所谓感情放弃身份地位让家族蒙羞,总有一天会后悔。   “孩子在哪儿?”   楚云梨可不会被他糊弄过去:“司马公子这是答应了?”   司马毅微微颔首:“不违背道义,不杀人害命,不伤害我家人。其余都可以商量。”   楚云梨目光环顾一圈:“司马公子的人在此等候,你随我走一趟。”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让司马毅放弃随从和护卫,他下意识有些抵触,但还是抵不过孩子的诱惑:“若是你敢诓骗本公子……”   楚云梨看向身边下人:“你们在此等候。”   丫鬟们一脸不赞同。   楚云梨带着司马毅,两人从小巷子绕到了另一条街上,去了那位妇人家中。   孩子从生下来,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多天。   楚云梨虽然带着孩子一路奔波,但从没让他饿着冻着,之前林家的那些尿布,她路上换了就扔,用的全是干净的。   而到了妇人这里,因着楚云梨上来就给了三两银子,那是普通人家男人一年的工钱,妇人将孩子照顾得很好,孩子身上没有一点异味。   二十多天的孩子,褪去了红,开始变白,渐渐长胖。   司马毅蹙着眉打量孩子小脸:“这孩子跟我长得像?”   吃醋又没旁人,他目光落到了带孩子的妇人脸上。   妇人颔首:“是长得挺像,父子之间,长相相似很正常。”   话里话外,竟然将司马毅当做了孩子的亲爹。   楚云梨强调:“他就是公子在府上做客那一晚怀上的。”   司马毅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这时间也刚好对得上。他侧头,打量着身边女子的侧脸。   侧脸精致,很美的女子,美丽中带着股坚韧,和江玉莲那种如水一般温柔的女子完全不同。   其实司马毅和江玉莲之间相处格外别扭,他隐约察觉到那人可能不是江玉莲,但江家上下都这么说,家里又逼得紧……他曾经跟家中长辈说过对女子无感,做不到和女子圆房,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他动念,即便是下了药才成事,家里长辈也觉得很难得,半威逼着让他上门提亲。   司马毅从来不愿意为了感情这种事放弃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富贵。   定亲不是大事,反正江家势微,嫁过来后守活寡,想来也不敢闹。   真要闹,和离便是。   “这个孩子,我要带走!”   司马毅家中有一些能够辨认血脉的手段,时间对得上,孩子与他长得像,若是还能得血脉承认,那……他也算是对家中长辈有了交代。   楚云梨对于这样的要求,并不意外:“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司马毅打断她:“你不放心,可以同行。我要带他去祠堂验明正身。”   今日天已过午,但还来得及。   两人出门后,拦下了别的马车,直奔司马毅府上。   司马毅父亲这一支,只得了他一个儿子,整个府上的主子倒是多,但各有各的心思。   两人从偏门进,司马毅让人去请了父亲和祖父。   看得出来,两位长辈对这个孩子很重视,几人会面,看到孩子的一瞬间,两位长辈的神情都很激动,老人家还想伸手去抱。   司马毅轻咳一声提醒:“得去祠堂看看。” 第155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九:    二老很激动,司马毅抱着孩子走在前面,两人完全顾不得自己的身……   二老很激动,司马毅抱着孩子走在前面,两人完全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一左一右站在司马毅旁边,紧盯着孩子不放。   楚云梨手中抱着小暖炉,悠闲地跟在三人后面。   她此时还是出门时的打扮,罩了一件粉色的披风,做未嫁女子的装扮,面色恬淡,气质文雅,走得不疾不徐。   到了祠堂门口,明显早有准备,守着的只有寥寥几个下人,三人一言不发,直接往里进。倒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在进祠堂时对着下人多看了楚云梨一眼。   很快有人搬来椅子和小几,茶水点心送上,还有一碗热甜羹。   在这期间,隐约有听到孩子的哭声,紧接着哭声越来越大。   光听动静,孩子像是受了点伤,但应该伤得不重……经常带孩子的人,能够听得出来孩子到底有没有受到惊吓和很重的伤害。   楚云梨老神在在,又啃了几块点心,一刻钟不到,三个男人再出来时,襁褓已经落到了头发花白的老人怀中。   司马毅的祖父看着孩子的眼神格外柔和,司马毅他爹出门后上下打量坐在那里吃点心楚云梨。   “江姑娘,你这一年辛苦了。”   楚云梨放下点心起身:“江家内宅争斗,让二位见笑了。”   她站在那处,亭亭玉立,目光清正,没有半分窘迫和羞愤之类的神情。   老家主心情复杂,重孙子从这样的女子腹中生出,绝对不会差。   “我司马家决定退掉阿毅的婚事。”   楚云梨看向司马毅:“你说过,如果孩子是你的血脉,你会答应我三个条件。”   司马毅颔首:“你说。”   楚云梨并没想借着这个孩子讨要好处:“第一就是跟江玉莲退亲。第二,孩子可以归你,但我要常见他,且你这个做父亲的,必须要真心疼他护他,若你做不到,我会把孩子带走。”   司马毅面色微松:“江府骗了我,婚事我一定会退!孩子是我亲生儿子,我肯定会护好他,这不用你嘱咐,你们母子也随时可见。第三呢?”   “第三我没想到。”楚云梨福身,“那么,孩子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以为留下孩子会付出些代价,祖孙三人都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司马家不缺钱财,还与许多官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还能从衙门中求下情来。   司马毅看她要走,忙追了一步:“江姑娘,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这边缺一个未婚妻,不知你可愿意?”   他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对女子……无论谁嫁给我,都是守活寡,我观江姑娘似乎对嫁人无期待,但女子终究要嫁人,不如,我们俩凑合一下?也算是给孩子一个名分。”   嫁给司马毅,江红莲就是孩子的嫡母。   当然,司马毅有了后,兴许不会再娶。   只是如此一来,可能会有人议论纷纷。   楚云梨想了想:“我不爱受人约束。”   “没有人会约束你。”司马毅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和祖父,两人正围在一起逗孩子,也不知道那小小一团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说的是,他看着孩子心里也发软,下意识就想护着。   楚云梨扬眉:“我要做生意,常要抛头露面。”   “可!”老家主笑眯眯的,“只要你不触犯律法,日后你就是我司马家的主母。”   *   楚云梨从偏门出来,找到了等着她的马车和下人,慢悠悠回府。   至于带孩子的妇人,司马毅那边会送上一份谢礼。   这么一耽搁,楚云梨回府时天色已朦胧。   她直接去了正院,江夫人正在用晚膳,明显胃口不佳,就几粒米都吃不完。   看见女儿进门,江夫人立刻起身:“你去哪了?”   旁边丫鬟立刻摆了一副碗筷,楚云梨坐下:“就随便走走。”   江夫人皱了皱眉,挥退了伺候的人,还亲自去将门关上,重新坐回桌子旁,小声问:“去看孩子了?”   楚云梨点头。   “我就知道。”江夫人给女儿盛了一碗汤,“算起来,你还在坐月子,这时候该在家里关起门来修养,外头那么冷,你往外跑,吹了冷风,以后头会疼,若不是为看孩子,你也不会出门。”   楚云梨喝了汤,身子从内而外开始暖。   江夫人大概是憋坏了,又问:“帮你养孩子的那户人家可还妥帖?若是不行,我这边找个奶娘,再买一个院子……将孩子交给别人照顾,怎么都不如自己人照看来得放心。”   楚云梨才手脚都有点僵,喝了汤后好转许多,放下碗道:“我把孩子交给孩子他爹了。”   江夫人又惊又怒:“那个姓林的找来了?”   “不是他。”楚云梨回来路上也想过那天晚上的事,江红莲对那一夜完全没有印象,“是司马毅。”   江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是玉莲的未婚夫?”   楚云梨一笑:“很快就不是了。那天晚上的人是我,江家人骗了司马毅,一家子正窝火呢,退亲是必然。”   过于震惊,江夫人坐不住了,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慢慢地,她脸上的惊慌变淡,整个人又变得从容:“你和司马毅见了面,他认下了孩子?对,那是个有担当的,刚开始以为那晚是玉莲,明明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他还愿意上门提亲,如今你连孩子都给他生了,他不可能不认。”   她想到什么,惊讶问:“你说一家子?”   楚云梨颔首:“我见到了他爹和他祖父,但也不是凭我一句话我认下了孩子,还将孩子抱去了族中祠堂,用特殊手法验了血脉。”   江夫人愕然:“那孩子留在了司马家?”   见女儿再次点头,江夫人跟做梦似的。   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对于生在外头的孩子,便是确定了是自家血脉,也不一定愿意把孩子抱回府中。   外室子的名头不好听啊。   即便是庶子,得考虑未来的主母愿不愿意接纳。   司马毅可是嫡长孙,未成亲就生子,司马家就这么认了?还把孩子抱了回去?   楚云梨猜到了江夫人的想法,重新盛了一碗汤喝完,道:“如无意外,司马毅这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个孩子。”   江夫人:“……”   “他生病了?受伤了?”   楚云梨没多话,转而道:“我想喝点甜汤。”   江夫人立刻扬声吩咐,再坐下来喝汤时,还有心情哼小曲,刚才不想吃,这会胃口大开,又让人去准备八宝鸭。   母女俩心情都不错时,煞风景的人来了,江风华阴沉着一张脸从外面进来。   江夫人本不想搭理他,但这会心情实在好:“老爷,您用膳了么?”   江风华看着桌上饭菜,问:“红莲今日出门了?我听说你还刻意去偶遇了司马公子?”   楚云梨强调:“妹妹不高兴,我立刻就告辞了,这点眉高眼低,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江风华叹口气:“红莲,我知道你这一年在外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回来,府中也没亏待你,咱们和司马家的这门婚事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方才玉莲一回来就哭,你们是亲生姐妹,姐妹俩抢一个男人,好说不好听……”   江夫人满面愤慨,刚要出言反驳,胳膊就被女儿摁住。   楚云梨笑道:“爹说得是,我肯定不会和妹妹抢。”   江风华感觉从外面回来的女儿浑身是刺,还以为父女俩又要吵起来,没想到闺女这么听话,他心情瞬间就好转不少:“拿副碗筷来。”   碗筷还没到,门房匆匆而来:“老爷,司马公子亲自到了,如今人在外面厅堂。”   此时天都快黑了,懂规矩的人不会在这时候去别人家做客,而且大户人家来往时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要去谁家拜访,必然是要先下帖子,约定好了上门的时辰才会启程。   这说来就来,不对劲!   江风华心里有些不安,却也不敢怠慢了贵客,带着人匆匆而去。   江夫人一想到蒋姨娘会失去得意女婿,唇角的笑容就压都压不住。   过去一年,蒋姨娘是越来越嚣张,有了少东家之实的儿子,还有即将高嫁的女儿,她在这江府内的排场比她这个江家主母还要足,底下的人见风使舵,就连大厨房准备食材,都先将就着那母子三人。   女儿回来不到三日,江成东被废,蒋姨娘得意的女婿眨眼就飞了。   没多久,有下人来请:“老爷请夫人和大姑娘去前厅。”   这下人是江风华身边的二等仆从,丑着要比往日乖巧许多。   江夫人心情美妙,拉着女儿的手:“走,去瞧瞧。”   司马毅看似冷淡,做事风风火火,一进门就说他要退亲,转而求娶江大姑娘。   江风华心头先是咯噔一声,以为女婿要飞,当得知女婿要换未婚妻,他心头陡然就升起一股怒火。   “我江家女儿个个金贵,司马公子随意挑挑拣拣,将我江家置于何地?”   换亲也不错,对于江风华而言,只要两家还是姻亲就行。可身为家主,也不能过于软弱,得有几分刚硬强势。否则,容易被人得寸进尺。   司马毅满脸讥讽:“江老爷,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你非要逼我……我就是要对江家姑娘挑挑拣拣,你就说这婚事你换不换吧!若是不换,那我们两家就没有结亲的缘分!”   姿态如此之高,江风华很想硬气地说不换,可一想到司马家帮忙牵线谈成的生意……接下来江家八成的瓷器都要销往西北,能保证烧多少卖多少。   那都是银子! 第156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    与司马家结亲,凭着将瓷器销往西北这一条门路,江风华能在接下……   与司马家结亲,凭着将瓷器销往西北这一条门路,江风华能在接下来的十年中让江家更上一层楼。   在骨气面子和好处之间,江风华没出息地选择了后者:“我能知道换亲的缘由吗?”   “你家二姑娘过于霸道,欺负到嫡女头上,我司马家嫉恶如仇,看不得这等宠妾灭妻的污糟事。”司马毅振振有词,听到门口有动静,看到母女二人进门,他眼睛一亮,“江大姑娘,我来求亲。”   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   江风华面色惊疑不定。   司马毅另送了一份小定礼,临走之前嘱咐:“前头我送的那些礼物,那也是送给江大姑娘的……江老爷若是再拎不清,非要宠妾灭妻,以庶压嫡,别怪我司马家退亲!”   言下之意,让江风华将之前收到的礼物全部送给大女儿。   司马毅是走了,跨出门后又嘱咐:“江大姑娘,如今天气冷,你身子弱,还是要多穿一些,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皮毛来。”   语罢,还冲着楚云梨温和地笑了笑。   一向冷淡的人突然笑了,如同春雪消融。   江风华面色惊疑不定,好好的亲事,司马毅突然要换人,他怀疑是大女儿从中使坏,原本还想等客人走了后质问几句来着。   客人走了,江夫人才回过神,她面色复杂地瞄了一眼女儿,只凭着方才司马毅那几句嘱咐,说两人不熟,她不信。   但两人又是真的不熟,女儿不至于骗她,过去近一年,女儿真的是在那穷乡僻壤之处养胎生子。   司马毅分明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故意给女儿做脸。   这边母女俩互相交换眼色,江风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红莲,司马公子为何要换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不知!”   蒋姨娘近一年身份水涨船高,在这府中也有不少眼线,司马毅前脚才来,她就得了消息,人才走,蒋姨娘就听说司马毅的来意。   儿子已被废,如今女儿的婚事又有变故,蒋姨娘哪里还坐得住?   她匆匆赶来,看到屋中的一家三口,她立即开始抹泪:“老爷,难道输出就真的只能被欺负么?司马公子明明是玉莲的未婚妻……”   楚云梨打断她:“提出要换亲事的人是司马公子,这么一算,欺负玉莲的也是他,你在这里哭什么?难不成爹还能去找司马公子把亲事换回来?”   蒋姨娘很受不了江红莲的语气,愤然道:“如果不是你在后头使坏,勾引了司马公子,他又怎么会换亲?”   楚云梨面色有些古怪:“勾引司马公子?”   那可是位只爱蓝颜的主儿。   江红莲长相清丽,气质婉约,是许多男人的真香求娶的千金,但让她去勾引司马毅,纯粹是为难人。   性别不一样,勾不了。   蒋姨娘怒火冲天,质问:“若不是你勾引,他怎会求娶你?”   楚云梨一看到这些害了江红莲的人倒霉,心情就很好:“我做不出勾引男人的下作事,至于司马公子为何要求娶我,这还得谢你们母子三人。”   蒋姨娘想到什么,面色渐渐变得惨白。   难道司马毅知道了那晚的人是江红莲?   没道理啊!   江风华听得疑惑,呵斥道:“别卖关子,把话说清楚!”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司马公子上门做客那日,我也被人下了药,迷迷糊糊地失了清白,刚要醒就被人敲了一棒子,再次醒来,身边只剩下一个伙计,江成东一通父亲要清理门户的话一出,我来不及多想,只顾着跟那个伙计逃命。”   她侧头看江风华,“父亲,实不相瞒,这大半年我没回来,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来,我身怀有孕,二十多日前刚刚产子。”   蒋姨娘面色格外难看。   楚云梨盯着她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关于我生子之事,即便我不提,等个三五日,那该死的伙计追来,应该也会将此事告知蒋姨娘。”   蒋姨娘当然不承认自己算计嫡女:“我没有,你胡说!我不认识什么伙计!”   楚云梨不再逼迫:“果然是天怜老实人,就在方才,司马公子见到了他儿子,所以才会转而求娶我这个孩子的生母。”   姑娘家未婚先孕产子,确实和天塌了差不多。   但如果有人愿意真心求娶,男方家世还上佳,未婚先孕产子也不算是大事了。   蒋姨娘恨得咬牙切齿:“你一个姑娘家,在外生了孩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更气人的是,林昌华并未将此事告知他们,还让这个贱丫头平安生下了孩子。   楚云梨扬眉:“你看不惯?忍着!”   江风华只觉得头疼,揉了揉眉心:“所以你真的在外生了个孩子?”   楚云梨颔首:“司马公子今日已将孩子抱回府中。”   蒋姨娘面色煞白,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全完了!   她这一年多来的算计,算是白费了心思。   江风华心下觉得奇怪,司马毅这种出身,但凡愿意相看,放出话会有大把人家主动凑上前供他挑选,便是女儿真的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可她与一个伙计一起离开大半年是真……这么长的时间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男女之间不是只有生了孩子,才是已经不清白。   他不相信那个小伙计会放过亲近女儿的机会,两人搂搂抱抱绝对有,更甚至……已经圆了房。   堂堂司马家,怎会要一个与其他男人纠缠过的女子?   当然了,两家婚约没变,而且女儿未过门,就以为司马家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对江府有偌大好处。   江玉莲得到消息赶来时,楚云梨该说的都说完了,和江夫人一起正准备离开。   “贱妇!”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完后道:“你在骂一句?”   江玉莲又怒又气,浑身哆嗦不止,眼神中满是愤恨之意。   楚云梨目光看向江风华:“爹就由着她这么发疯?这门好姻缘可是她替我争取的!”   她本来要走,这会儿也不急了:“有些事我肯定问不出来,劳烦爹帮我问一问,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姨娘一直很不甘心,她明明和江风华最先相识相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风华另娶她人,后来还要看夫妻二人恩爱。   即便是夫妻俩感情大不如前了,蒋姨娘也一直认为她在江风华心中不同,可这么多年以来,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江风华贪花好色,所有女人在他眼里都一样,无论曾经有多宠,都有失宠的一日。   蒋姨娘就想为自己打算几分,女儿嫁得好,能帮上他哥哥,从江风华口中得知府中要来一位年轻的贵客时,她就开始算计了。   女儿即便是不能被对方聘为妻室,即便为侧室,也大有可为。   当然了,男女欢好这种事不能是女儿家主动算计,那样即便是成了,女儿也会被人厌弃,别说进门,可能还会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蒋姨娘准备了一些药,无论男女,吃过药后就没有理智,只顾欢好。   蒋姨娘做事滴水不漏,想着中药的如果是女儿一人,旁人可能会有所怀疑,恰巧她早已看不惯江红莲,干脆让姐妹俩一起下药。   女儿在客房歇息,被贵客闯进去。   江红莲也挪到客房去,到时送个伙计进去。   不是想给江红莲招赘婿么?   伙计家里穷得叮当响,正好给江家做上门女婿。   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小伙计,即便是成为了上门女婿,也不过是窝窝囊囊一辈子,江红莲嫁了这样一个人,哪怕留在娘家住,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做人。   办这种事,自然是越隐秘越好,而且蒋姨娘为了摘出自己,从头到尾都让身边的下人出面……还不是贴身伺候她的下人,防的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能够将自己摘出来。   她哪里想得到,底下人在情急之下会办错事?   说好了的两间房,人给送错了,好在发现得及时,女儿只是被拆了衣裳,没有被欺辱。   但是司马毅那边下药较重,被发现时,二人已成就好事。   底下的人都来不及禀报蒋姨娘,干脆按照原定的打算,将江红莲和那个小伙计送到外面院子,然后以江风华要赶来清理门户为由,吓得二人匆匆离去。   江红莲不是傻子,想要吓唬住她,下人可不成,所以江成东才亲自出面……他去那个小院时,就没想过让江红莲活着回来!   淫奔而去的女子,一辈子不回府也正常。   且江家姑娘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江风华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找寻。   江风华皱眉打量着蒋姨娘。   蒋姨娘恨得咬牙切齿,特别后悔自己过于谨慎,当时没有斩草除根,如果江红莲真的死了,母子三人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境地。   楚云梨轻笑一声:“娘,我们走。”   江风华没有追,而是关起门来问母女二人。   江玉莲大病一场。   楚云梨还好心去探望她来着,二人是姐妹,即便是下人想拦,楚云梨非要强闯,底下的人也不敢强拦着。   因为一家之主早已吩咐过,对府中大姑娘要客气些,敬着些,敢以下犯上,轻则受罚,重则发卖。   “妹妹,你可得赶紧振作起来。过两天,那个姓林的伙计来了,你又可以带着他来污蔑我……”   楚云梨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提及林昌华时,江玉莲很是激动,身上都开始发抖。   瞅着江玉莲这模样,楚云梨好奇问:“该不会是那晚送错了人?你与那个林昌华……”   “我没有!”江玉莲尖叫。 第157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一:    林昌华在遍寻不到江红莲后,确实往城里来了。\r\n\r他心……   林昌华在遍寻不到江红莲后,确实往城里来了。   他心里很不安,不太敢面对几位主子……主子让他看好江红莲,让他想办法让江红莲心甘情愿留在林家村。   结果,江红莲居然跑了。   林昌华心中还抱着侥幸,如果江红莲没有跑回城……那应该不要紧。   凭着江成东点狠辣,肯定会有法子阻止江红莲回府。   但如果江红莲真的回了府上,那他……多半要倒大霉。   林昌华回到城里后,立刻就去了一个大酒楼,然后跟伙计打听江家的消息,得知消失了近一年的江大姑娘回来了,而且是独自回来的,没有与人私奔,只不过之前受了伤,在一个庵堂中养伤,静养了大半年而已。   他听说江红莲回府,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但得知江红莲对外说的是在庵堂清修,他感觉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他是唯一一个能够证明江红莲没有清修,而是在外头生了孩子的人证。   捏着这件事,江红莲必须要给他些好处。   运气好点,凭着这一件事,他下半辈子都稳了。   林昌华跑去了江家偏门处转悠,一天跑好几趟,一会儿想找蒋姨娘,一会儿又想找江夫人,其实最好是找江红莲。   算算时间,江红莲应该还在月子里,可能也出不来门……刚跑出去大半年,她自己想出来,家中长辈也不会让她出。   林昌华鬼鬼祟祟,早已被人发现,江风华得知此事后,吩咐了几句。   夜黑风高,林昌华又一次去偏门时,忽然出来了五六个伙计,他以为这些人是出门替主子办事,没想到那些人瞬间围拢了他,其中一人堵嘴,其他几人将他摁倒在地,然后将他手脚捆了起来,直接拖入了偏门内。   江风华在一个偏远之中见了林昌华。   他之前有问过蒋姨娘,也问过江成东,但是母子俩都说自己不知道,一声都不吭。   母子二人就没想过江红莲会回来,事情过去了大半年,没有对好口供,两人哪里敢提?   万一露出了破绽,会被江风华厌恶,到时就真的完了。   屋中亮起,林昌华看到是江老爷,一颗心直直往下沉,还不敢不打招呼:“东家,小的给东家请安。”   兴许东家只是看他在府门附近转悠,怀疑他要使坏,所以才把他拖进门。   一定是这样!   江风华已经很头疼,府中发生了好多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打着哪边他都疼。   “我女儿过去大半年是和你在一起?”   林昌华想要否认,但又知道,他瞒不住东家,低下头嗯了一声:“我们全家为了照顾大姑娘,所有的地都卖了个干净,大姑娘穿新衣,盖新被褥,我还天天给她买鲜肉瓜果……”   蒋姨娘给江风华生了一儿一女,她是他第一个女人,江风华平时贪花好色,但心里对蒋姨娘还是有几分不同,不舍得罚她,又罚不动江红莲母女,他满腔怒火无处发,这会终于找到了发泄处。   听到林昌华的话,江风华都气笑了:“你是在邀功?”   林昌华不知他知道了多少,忙道不敢,试探着道:“小的是听命行事,不然,哪敢唐突大姑娘?而且过去一年之中,为了弥补,我们家真的是倾尽所有……”   江风华气急,上前踹了他一脚:“骗我女儿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这叫倾尽所有?呸!狗东西!你是不是还想以此为把柄威胁我闺女?”   于江风华而言,他虽然很恼怒于兄弟姐妹之间不和睦,还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但他还是得为家里名声着想,绝对不会允许像林昌华这样知道大女儿未婚先孕生子,又知道江家兄弟姐妹互相戕害的人在外头晃悠。   林昌华痛得嗷一声。   江风华居高临下,一脚踩上他的脸:“把你知道的都原原本本说出来,这是本老爷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你还不老实……哼!不出明日,你就会出现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林昌华吓得活生生打了个寒战,再不敢有隐瞒。   “是大公子先找到小的,让小的和大姑娘做……做夫妻。”最后几个字,他声音极低,“小的不敢冒犯大姑娘,这大半年你和大姑娘发乎情,止乎礼……”   江风华怒火冲天:“住口!我女儿会看上你?”   江红莲聪明着,独自在外大半年,还能说服司马公子亲自上门提亲,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段。   这样的大女儿,怎么可能会委身一个小伙计?   林昌华对此不以为然,江红莲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以他的未婚妻自居,只不过后来突然醒悟了,悄悄逃了而已。   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江红莲为何跟变了个人似的突然要走,从生下孩子起,她就变得特别难相处。   往常林家拿不出来的东西,江红莲不会强行要,甚至都不会主动开口讨要东西……但有了孩子,不光对他颐指气使,还要吃燕窝要吃点心,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难道是觉得生孩子时被怠慢了?   可是林家上下都要求稳婆尽量保证母子平安,实在不行了,林家是选择保大。   林昌华当然不愿意养一个野种,但……江红莲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血脉,这男女之间有了孩子,做夫妻不是顺理成章么?   因此,林昌华要保证孩子平安生下,至于以后……小小孩童从生下来不到两尺长,想要长成八尺男儿,这中间需要十几年,出个意外夭折,实在太正常了。   反正林昌华到现在也想不通江红莲为何会突然逃走。   林昌华为了能让自己活命,强调:“大姑娘真的有意嫁给小的,不信东家可以去问……”   江风华听到两人之间清清白白,松了口气,女儿以后要嫁去司马家,若是失了贞洁,即便是顺利嫁进去了,也随时有可能会被休回娘家。   但话又说回来,两人再清白,也单独相处了那么久,而且还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江风华自己就是男人,知道男人都小气善妒,司马毅如果知道妻子与别的男人亲近过,肯定会不高兴。   “你再说!找死!”江风华眼神凶狠。   林昌华吓得不敢再吭声,但为了活命,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小的对大姑娘掏心掏肺……”   “凭你也配?”江风华知道儿子干的那些好事时,江红莲已经离开了城里。   儿子被他寄予厚望,大女儿被人一算计就只能灰溜溜离家,虽然同样都是他的儿女,但他那么多的孩子,当然是喜欢更能干的。所以他才会帮着收尾。   但即便是他最不喜欢的女儿,也不是一个小小伙计可以肖想的。   江风华今日愿意站在这里问话,就是想知道母子三人到底是怎么算计的大女儿。   瞧这样子,林昌华知道得不多,江风华愿意再多费唇舌和精力,摆摆手道:“弄一张卖身契,杖毙!”   林昌华大惊失色,刚想要求饶,嘴已经被堵住。   很快就有人拿来了四尺长的大板子,林昌华满眼哀求,可板子还是毫不留情的打在了他的腰背上。   一开始林昌华还有精力左顾右盼,盼着有人出现解救自己,不管是江成东也好,蒋姨娘也罢,甚至是江红莲……大半年的朝夕相处,他对她那么好,要星星不给月亮,他不相信江红莲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如果她来了,他肯定能保住性命。   渐渐地,林昌华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心中一片绝望,他就不该进城……不进城,就不会死。   就在一片绝望间,林昌华眼角余光发现门口来了人,努力侧头,看清楚是一抹粉色身影,他心中顿时大喜。   楚云梨一出现,打板子的下人们手都软了几分。   林昌华惊喜交加:“红莲……”   楚云梨站定:“这么不会说话,还是继续打吧!没眼色的卑鄙东西,死不足惜!”   林昌华:“……”   他忙大喊:“江大姑娘饶命!”   楚云梨轻轻一抬手指,打板子的下人们纷纷退开,她居高临下看着他。   林昌华又痛又怕,眼眶中满是泪水:“大姑娘,林家上下真的是掏心掏肺对你好,你真的没有半分感动吗?”   “掏心掏肺?若是你不骗我,我在江府用不着谁掏心掏肺就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林昌华,学抱个孩子,都像是在为江红莲付出。楚云梨呵呵:“你明明知道内情,却骗我与你离开,毁我名声,还试图骗婚,想让我嫁你……我过来这一趟,不是被你感动,而是想来看看你怎么死!若死得不够惨,我好找大夫把你救活了重新死一次!”   林昌华对上她眼中的冷漠,再找不出她曾经看向他时的感激和欢喜,一时间愈发惊恐,只觉浑身从里到外冰凉一片。   “大姑娘……小的是听命行事,不敢不照办啊。”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否则也不会被挑中,在一片惶恐之中,脑子转得飞快,想到某件事,他忙道:“二姑娘……我和二姑娘做过夫妻……我们有夫妻之实,她……我可以作证,她已经失了清白!”   楚云梨嗤笑:“拿女儿家的清白来威胁人,你果然就是个烂人!”   林昌华一脸茫然。   她退出房门。   板子声再起,一刻钟后才停下。   而林昌华奄奄一息,只剩下了一口气。   院门外,楚云梨站在花树底下,落英缤纷中,她伸手去接花瓣。   因为转了个身,她的裙摆划出一个美妙的弧度,江玉莲匆匆赶来,看到花树下的姐姐,她心中惊惧不已。   江红莲都知道了? 第158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二:    江玉莲很紧张。\r\n\r楚云梨轻笑了一声:“去吧,人应该……   江玉莲很紧张。   楚云梨轻笑了一声:“去吧,人应该还有一口气。”   林昌华真的只剩下一口气了,看见江玉莲也说不出话。   江玉莲很想问他有没有胡说八道,他答不出。   “给我弄死他!”江玉莲恨得咬牙切齿,“你为何不早死?为何要回城?”   她眼神中满是怨毒之色,“你敢污蔑本姑娘,本姑娘一定要让你不得好死,还有你的家人,全家上下,谁都别想好!”   林昌华眼睛瞪大,一激动,一口气上不来,就那么去了。   江玉莲心中恨极,再从偏院里出来,看到花树下的纤细女子还在,她想要试探,又怕一开口就露了痕迹。   从小到大,姐妹俩的感情不错,至少面上看起来还算和睦,江红莲被算计失了清白,那是姐妹俩第一回撕破脸。   江红莲再次回归,姐妹俩之间连面上的和睦都没了。   江玉莲心知,姐妹之情已无,如今的江红莲,逮着机会就将把他们母子三人往死里踩,如果林昌华真的有胡说八道,那江红莲肯定不会放过她。   她心中又惊又惧,没有了司马家的亲事,她一个定亲又被退过亲的江家庶女,还想要如意郎君,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是江红莲听信了林昌华的那些话,在外头散播她已失了清白的消息……到时她更别想嫁人。   除非江玉莲现在就能把江红莲弄死,可四下这么多人,江红莲身边还带着那么多下人,她没那个本事即刻灭口。   暂时灭不了口,就只能求江红莲保密。   “姐姐,我有话对你说。”   楚云梨手中花瓣松开,只有这不知名的花树,还会在冬日里开放。她指尖有花瓣的淡淡清香:“有话直说。”   江玉莲放弃了试探,开门见山问:“林昌华可有污蔑我?”   “有!”楚云梨直言,“他说那晚你们俩已经圆房,还说可以作证,我觉得这人太烂了,动不动就拿女子的清白来说事,所以,我没手下留情!”   江玉莲只觉得胆战心惊,强调道:“那天晚上我与你一起被下了药……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凶手是谁,我和她被放在一起,但我娘很快就得了消息来把我救了回去,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说的那些都是污蔑!”   关于林昌华和江玉莲之间到底有没有圆房,楚云梨不知。她更倾向于没有,蒋姨娘母子又不傻,察觉不对,肯定会来阻止。   林昌华本身不是个好东西,动不动就拿女子的清白来说事,他与江玉莲不过一晚,他就愿意出来作证说江玉莲与他之间如何亲密……那江红莲这个和他以未婚夫妻的名分相处大半年的,岂不是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因此,林昌华不能活着。   本身他也该死!   有下人入了偏院,很快扛走了一个麻袋。   姐妹俩往内宅走,楚云梨还说自己信没信江玉莲那番话,惹得江玉莲心中忐忑不已,一路上不停地解释,几次三番强调说她不知凶手是谁。   楚云梨有点厌烦:“明明是你算计司马公子……”   未嫁女子算计一个男人,用了助性的药物后自荐枕席,这是自甘下.贱。   若是传了出去,江玉莲别说高嫁,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会要她,可能最后真的只能从姜家名下铺子里挑个管事或者伙计。   “姐姐!”江玉莲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你的婚事定了,可我……你能不能不要再毁我名声?若你肯闭嘴,我也不追究你抢我未婚夫的事。”   楚云梨笑了:“那不是我抢的,本来就该是我的未婚夫!”她小声道,“那晚……我有了孩子,你当司马家长辈为何任由司马毅随意换未婚妻?纯粹是看孩子的份上!”   江玉莲脸色煞白。   楚云梨却还觉得不够:“司马毅上门提亲,是因为他自觉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所以要给江家一个交代,那晚与他过夜的人是我,这婚事本来就该是我的,更别提……我还为他生了个孩子。江玉莲,你别不甘心!”   “孩子?”江玉莲很是不甘,“你未婚先孕产子,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成?”   楚云梨轻哼:“依着你们的意思,我就该嫁给那个姓林的畜生,一辈子留在乡下种田,对不对?”她把玩着手指上白天才涂好的大红蔻丹,“还会多谢你们,帮我选了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司马家的长辈说,我过门后,会是司马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江玉莲心中酸水一阵阵的冒,感觉自己要被满腔嫉妒给逼疯了:“你闭嘴!”   司马家的夫人,和司马家的当家主母完全不同。   前者可以有很多,后者只有一个!且全家的女眷都得尊着敬着,不敢有半分违逆。   江玉莲越想越恨:“就凭你也配?”   楚云梨扬眉:“凭你也配质疑司马家长辈的决定?”   江玉莲:“……”   楚云梨一路悠闲地往回走,即将入自己院子时,脚下一转,去了江成东的院落。   整个院落之中的下人们如临大敌,个个面露戒备,结成了人墙堵住楚云梨进正房的路。   楚云梨一步步往前逼近。   这个院子里伺候的都是男仆,没有人敢真的碰到府上的大姑娘,更别提连老爷都吩咐了,府中上下不得再带慢大姑娘,否则,严惩不贷。   有机灵的人已经跑去报信,不光报给蒋姨娘,还去报给老爷。   如今的蒋姨娘已大不如前,凭她……怕是拦不住大姑娘发疯。   这好多下人心里,大姑娘私奔回来后,好像就疯了。   如果没疯,一个温婉娴静的姑娘,如何会拿鞭子抽人?   而且还用软鞭子打断了打公子的腿!   一般人可没有这份力道!   楚云梨很顺利地进了屋,下人们不敢碰她,但也不敢放任她继续伤害江成东。于是,结成了人墙围在床前。   江成东看到楚云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你还敢来?”   楚云梨冷笑一声,扒拉开床尾的一个下人一把捏住他的断腿。   下一瞬,江成东惨叫的声音几乎掀破屋顶。   眼瞅着拦不住楚云梨,下人中立刻有人跪下:“大姑娘手下留情!”   一有人跪,众人纷纷都跪。   所有人都跪下了,倒是方便了楚云梨。   楚云梨手上松了劲儿,江成东痛到直吸气,额头上冷汗滴滴滚入发间。   “方才我从偏远来,林昌华居然还敢回城,父亲亲自吩咐,让下人将其杖毙。我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跟个蠢货似的被你耍得团团转……你那眼神是对我不满?”   她环顾一圈,薅起床边一个小几,狠狠砸在了他的断腿之上。   江成东嗷一声,痛晕了过去。   楚云梨将飞出去的小几捡回来,又是狠狠一砸。   痛晕过去了的江成东又痛醒过来,他从小到大,除了上次断腿,就没遭受过这种痛苦,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会被痛死在当场。   “我拿你当兄长敬重,你却将整个江家视作囊中之物,甚至还因此伤害我……”楚云梨踢开旁边跪着的下人,站在了床头处,“江家能有今日光景,除开我娘陪嫁的瓷土和几口窑炉,还有我娘带来的方子和老师傅……江风华是个畜生,你身为他的儿子也不遑多让。吃我娘的,穿我娘的,曾经我娘还拿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照顾,这些恩情你是一点都不记得,满眼只有银子……你这种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她伸出手,抓住了江成东的脖颈。   江成东心中很不服气,周氏再能干,如果没有江风华出门管事,江家瓷器不可能卖得那么好。江红莲话里话外,抹除掉了父亲的功劳,好像整个江家都是周氏的东西一般。   外面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还有下人请安的声音。   是蒋姨娘到了。   蒋姨娘站到门口,看到一群下人跪在床前,江红莲用力掐着自己儿子的脖子,儿子的脸被掐得通红,明显已被憋了许久,她吓得尖叫一声,身子一软,差点摔倒。   她原本要呵斥江红莲,听到身后又有下人请安的动静,干脆软倒在地,还朝着床边跪好:“大姑娘,都是妾身的错,您饶过我儿……妾身给您磕头……”   说着,当真砰砰砰跪在地上磕头,没几下就磕到额头红肿,旁边的丫鬟是拦都拦不住。   江风华一进门就瞅见这情形,怒斥:“江红莲,你疯了吗?那是你大哥!”   “如果残害手足就是疯了,那最先疯的是江成东才对。”楚云梨不紧不慢收回了手,“方才江成东就说了不少疯话!”   江成东呛咳出声,好不容易缓过来,立刻告状:“爹,江红莲她说……她说江家能有如今,都是她娘的嫁妆,还说你是畜生……”   楚云梨瞪大眼,故作满脸震惊:“你你你……你为了陷害我,竟然连爹都骂!”   江成东缓过劲来,振振有词:“所有的下人都听见了!”   楚云梨呵呵:“你的腿痛不痛?”   此言一出,江成东下一世想收回自己的脚,不动还好,一收脚,痛得他呲牙咧嘴。   楚云梨扭身看向门口:“父亲,这院子里都是江成东的下人,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成东痛到极致,脑子远远不如平时机灵:“还有你的下人也听见了!”   楚云梨心下好笑,她带在身边的这两个丫鬟,全是江夫人才安排的,自然对主子忠心不二。她侧躺问丫鬟:“是谁说江风华是畜生的?”   两个丫鬟立刻跪下答话:“是大公子。”   “大公子说的。”   江风华气急,他才不是畜生! 第159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三:    江成东很生气!\r\n\r看着得意的江红莲,他有种浑身是嘴……   江成东很生气!   看着得意的江红莲,他有种浑身是嘴都说不清的无力感。   “爹,儿子真的没有骂您,若您不信,儿子没有对天发誓。”   楚云梨立即道:“女儿也可发誓,方才所言没有半句假话。”   江风华本来就是个畜生!   事到如今,楚云梨一眼看出来了,江风华与周氏的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他就是奔着周氏的嫁妆而来。   周氏毫无防备,还真让他得偿所愿。   兄妹之间争吵,不提江红莲下手过重之事,本身就跟过家家似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到最后不了了之。   江风华揉了揉眉心,他又觉得头疼了,看在大女儿与司马公子的婚约上,他还真不能将闺女如何。   “以后别到你哥哥的院子来,男女有别,你如今有婚约在身,若是有空,绣一绣嫁衣,整理一下自己的嫁妆……”   楚云梨垂下眼眸,所有人都不知道司马毅有龙阳之好,对女子无感,即便楚云梨嫁过去了,以后也会经常回来住……她说过自己不喜欢被约束,司马家的长辈们可都亲口承诺了不会对她约束太多。   而且,底线可以被踩低。   楚云梨绝对不允许江家这偌大家业落到旁人手中。   眼看楚云梨不吭声,江风华的眼神越来越严厉。   气氛凝滞,屋子内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好半晌,楚云梨才嗯了一声。   江风华呵斥:“回去!”   蒋姨娘很不满,江红莲跑进来掐她儿子的脖颈,瞅那模样,差点把儿子掐死,这就算了?   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就算了?   “老爷,方才大姑娘分明是想掐死她哥哥,你不罚她吗?”   楚云梨嗤笑一声:“蒋姨娘这话好笑,你们母子当初那般算计于我,毁我清白名声,若不是我自己动手报仇,父亲还不是打算不了了之?他本就是个和稀泥的性子,你伺候他这么多年,早该明白了才对。”   江成东心中恨极。   他狠狠瞪着楚云梨。   楚云梨扬眉:“看我做什么?你瞪得再狠,我又不会少块肉。”   江夫人匆匆而来,来的路上也知道了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事,急忙上前去拉女儿:“红莲,快快快!管事送回来了料子,快跟我去挑!”   她纯粹是来帮女儿解围,楚云梨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临走还嘱咐:“江成东,你好好养伤,我有空再来看你。”   江成东:“……”   这个疯女人还要来!   母子三人对着江风华哭诉江红莲如何过分。   江风华只觉头疼,他当然也讨厌极了江红莲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可话又说回来,江府需要司马家的这门婚事。   楚云梨当天挑了浮光锦做嫁衣,还选了寓意极好的花样,光是嫁衣,就花费了近百两。   这嫁衣是司马家那边出钱,前头江玉莲费尽心思挑选的,自然是不作数了。   蒋姨娘母子三人心中恨极,但江风华有嘱咐过,不许他们对江红莲下毒手。   三人一直仰仗着江风华的宠爱才过得风生水起,不敢对江风华有半分违逆,蒋姨娘越想越气,满腔怒火无处发,听从女儿的意思,找人去林家村里,把林家上下揍了一顿。   这林家……真的为了照顾蒋红莲将田地都卖完了。   林昌华敢这么豁出去,是笃定了江红莲的嫁妆不会少……江老爷不管女儿,江夫人肯定不舍得女儿受罪。   等到林家山穷水尽,再出点意外需要大把银子救命……江红莲以为她娘出了意外被送回了娘家,林昌华却知,江夫人好好的在江府内养着,只要江红莲嫁给他以后再带着他上门去求,还怕没银子花?   盘算得挺好,可惜事情办到一半出了意外。   如今是家里的田地卖光了,江红莲也识破了林家人的骗局跑了。   林家没有田地了,林昌华又一去不回,全家上下心里正绝望,就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外人,冲进了林家院子后,直接开始打砸。   林家上下去阻拦,那些人还揍他们。   一家子老老少少都受了伤,尤其是几个大人,被打得起不来身。   那些人打完人后,也不撂狠话,抬步就走。   别人不知,林家人自己却知道,这些多半是江家派来的人。   全家不敢多耽搁,听从林昌华临走时的吩咐,将房子卖了几两银子,举家连夜去投奔住在大山里的亲戚,没有十年八年,他们都不打算再回来。   *   司马毅原先被家里人催婚催生,如今有了孩子,讨得了父亲和祖父的欢心,尤其是家中女眷,个个抱着孩子不撒手,连带的,看他也顺眼了不少。   其实司马毅不想成亲来着,只是那晚他在江家与女子成了事,司马家长辈们觉得那晚的女子对他而言不一样……好歹能成事,成事了就能生孩子,所以才逼着他上门提亲。   如今婚事定了,孩子已生,家中长辈再也不管他如何荒唐。司马毅感念于未婚妻帮自己解除了困境,特意登门接她出游。   未婚夫妻之间相约出游,是为培养感情,身边带足了人,两家长辈都不会阻拦。   江风华是格外欢喜,欢喜之余,心情又有点复杂,他当然希望司马公子对自己女儿越在意越好,可……江红莲这丫头出门一趟回来后就生了反骨,完全不听他的话。   这司马毅……怎么就不能选另一个女儿呢?   楚云梨欣然赴约,两人去了一间酒楼,楚云梨靠在窗前看外面的熙熙攘攘。   司马毅承认,江红莲是个很美的女子,气质温婉,眉目柔顺,又自带锋芒,只看容貌气质,真的很适合做司马家主母。   “江姑娘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楚云梨回头看他:“该报的仇,我自己会报。若连这都需要人帮忙,我也没机会坐在这里与司马公子喝茶。”   司马毅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上她,淡他又真的想回报一二……无论哪个女子嫁给他,都要守活寡。   若是江红莲嫁给他没有半分好处,那他到底是报恩还是报仇?   “江姑娘,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楚云梨想了想:“还真有点,我准备买下带窑炉的山头,回头烧了瓷器,你帮我卖掉。”   司马毅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司马家人脉甚广,这就是一句话的事。   说干就干,楚云梨打算去买山头。   又是司马毅帮了忙。   “这老君山的瓷土,烧出来的瓷要比其他的土更白些,还恰巧就在我名下。今日将老君山送与姑娘,当是赔罪。”   不等楚云梨说话,司马毅继续道:“我们不可能做真夫妻,这对姑娘而言不公平,看在孩子的份上,希望姑娘日后多多包涵。也希望姑娘日后心中若有不平,及时告知于我……我们俩若互相怨恨针对,孩子会受到伤害!姑娘日后若想离开,司马家绝不强留。”   楚云梨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女子,守一辈子活寡,早晚会生怨。   司马毅这是不想和孩子的娘反目成仇。   当日,江红莲名下多了一座老君山,还有三口窑炉,甚至连这个月烧出来的瓷器库房,都一并归了楚云梨。   江风华名下也才六口窑炉而已,司马毅果然大手笔。   此事只有楚云梨自己知道,半个月后,江风华就察觉到了不对,司马家那边说好了的,将他所有烧出来的瓷器销往西北,他这段时间几口窑炉猛猛烧,底下的管事去问司马家那边,却没有得到回复。   对方也没说不帮忙牵线,只说没空。   一开始管事还以为真的没空,跑了三四趟,后知后觉发现,司马家这是不想管江家的事。   江风华得到消息,立刻就想去问司马毅,想了想,又回了府中。   最近江夫人过得自在,女儿回来后,但凡在府里,都会来陪她用膳。   母女俩正在用晚膳,有说有笑时,江风华走进来了。   江风华开门又关门,除了带进来一股冷风,还将方才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老爷有事?”江夫人早在多年前就对江风华格外失望,女儿遭遇了那么多,九死一生归来,罪魁祸首却好好的,这让江夫人对他愈发厌恶。   江风华一听妻子的话,心中不悦,他们俩是夫妻,他偶然回正房,妻子应该欢天喜地欣喜若狂,温温柔柔侍奉他才对。   一进门就问那话,好像他没事就不能回正房似的。   “这是我江家正房,是我的院落!”   江夫人听出来了他的阴阳怪气,讥讽道:“老爷最近流连后院,在哪个院子都可过夜,就是不回正房,我还以为老爷找不着回房的路了。”   江风华跑这一趟有正事要说,也懒得再管江夫人,看向女儿问:“最近司马公子可有约你出门?”   楚云梨摇头。   江风华一脸不信:“那你还天天往外跑?是不是司马公子有嘱咐过你,不让我知道你们俩相约出游?”   楚云梨猜到了他的来意,故作一脸莫名其妙:“我们俩是正经未婚夫妻,相约出游是为培养感情,你又不会拦着,更不会因此生气,为何不告诉你?”   江风华追问:“你没与他在一起,跑出去做什么?”   做生意啊!   盯着窑炉,收服管事……那些管事是司马家的,若是不能为她所用,那就得赶紧换人。   楚云梨从来就没有自己是司马家未来当家主母的自觉,司马毅只爱蓝颜,夫妻俩之间没有半分感情,司马毅愿意迁就她照顾她,那都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孩子还在襁褓之中,靠不住。   凡事得靠自己。 第160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四:    江风华不愿意开门见山,上来东拉西扯。\r\n\r楚云梨比他   江风华不愿意开门见山,上来东拉西扯。   楚云梨比他更能扯。   江风华没什么耐心,尤其是在母女俩面前,他所有的耐心都是装的。拉扯不到半刻钟,直言道:“上次我们两家商量婚事,司马公子承诺会将我们家烧出来的瓷器全部销往西北,后来这婚约换成了你,这两日管事去司马家那边询问,负责此事的管事总说有事要忙,你去问问司马公子,这到底是何意。”   江夫人一听就皱眉:“他们才只是未婚夫妻,定亲不到一个月,你让红莲去问这话,她怎么张得了口?姑娘家平时被你养在后宅,又不会做生意,即便让她去问,她也问不明白,此类事,你该自己跟司马公子下个帖子问……”   江风华烦躁不已:“我若去问,有误会还好,若是司马家真不想帮忙,那就没了转圜余地,先让红莲去试探一二,我这边才好有应对。”   楚云梨不紧不慢喝汤。   江风华看她这般悠闲,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怒火:“你听见了没有?”   楚云梨反问:“办成此事,父亲打算给我多少嫁妆?”   江风华张口就来:“你是我女儿,我总归不会亏待了你。”   “不会亏待,那是多少?”楚云梨掰着手指算,“父亲四个儿子,三个女儿,有个小姨娘下个月还要添丁,我只是父亲其中一个女儿而已。”   江夫人原本因为男人颐指气使的姿态生气,听到女儿出声,所有怒火尽散,她算是看出来了,闺女历劫归来,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有谁能从闺女手中讨得了好。   江风华眯起眼:“你说服司马家的公子帮我们家搭上这条销磁器的路,回头我分一个窑炉给你。你是江家的女儿,咱们一荣俱荣,我的就是你的……”   楚云梨笑了,扭头看向江夫人:“娘,有件事我忘了说,司马公子很感激我,前些天送了我一份丰厚的谢礼,将老君山和山上的几口窑炉都放到了我名下。”   在江风华一脸震惊中,楚云梨自顾自继续感慨道:“司马公子大手笔,比我爹对我好多了。对了,他还说窑炉里烧出来的瓷器都包他身上,只要不是坏的,花样不是太差,都能卖个好价。”   江风华之前就怀疑是有瓷器东家抢先搭上了司马家,抢走了这条销路,万万没想到,这瓷器东家居然是自己女儿。   他震惊之余,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司马家对女儿的重视。   “红莲,你……”   楚云梨扬眉:“父亲,刚才你说,咱们都为江家人,你的就是我的,反过来也一样,我的就是你的。既如此,这销路给你给我都一样,司马公子看重我,愿意将销路送我,若是又换成你……前儿司马公子还在问,说江府内最近有没有人欺负我,换了销路,万一让司马公子误会了怎么办?”   江风华深吸一口气。   销路给女儿和给他,说起来都是给了江家,实则有很大区别。   等到女儿一嫁人,同样将这条销路带去了司马家。   江风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生气,他慢慢喝了一碗汤:“你一个姑娘家,以前也没做过生意,若是搞砸了,被司马家以为你不擅此道,回头说不定会收走你的管家权……你让那些管事来见我,我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瓷器生意,对窑炉里的事情一清二楚,谁都别想糊弄我……我是你爹,不会害你。”   他又看向江夫人,“在我看来,司马公子不送绫罗绸缎和金银首饰,反而送几口窑炉,这就是在试探红莲,想看看她是否有掌管一府的本事,可不能让人看低了红莲,夫人以为呢?”   江夫人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楚云梨出声:“老君山和窑炉是我自己要的,司马公子做事,考虑得比你妥帖,人家不光帮我配了大小管事六人,还让那位大管事教我做生意。父亲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江风华心里一沉。   江夫人则是欢喜,在她看来,女婿这般作为,才是真的将女儿放在了心上。   没本事掌管一府不要紧,学了就行。   “红莲,你可要好好学。”   楚云梨嗯了一声。   江风华脸色难看:“司马公子是承诺了会帮我们搭上西北的这条线,所以我才答应许亲……”   楚云梨打断他:“司马家出尔反尔,父亲退亲便是!”   江风华噎住。   即便是没有了这条销路,和司马家结亲也好处多多。   而且这两家谈婚论嫁说是你情我愿,但若是江家要退亲,拂了司马家面子,回头被记恨上,江家会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红莲,姑娘家嫁人后,在婆家是否得脸,是否得婆家上下尊重,全看娘家是否给力,你得想办法劝司马公子帮扶我们江家,江家生意做得越大,你在婆家就站得越稳……”   楚云梨听到这里,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我娘还出身世家,在婆家站稳脚跟了吗?十几个妾室蹬鼻子上脸,还不都是你纵容的?我再怎么倾力帮扶,你也不可能比周家还势大,周家女嫁人之后都要受婆家欺负……靠娘家在婆家立足,简直是白日做梦。”   江夫人垂下眼眸。   江风华只觉脸上发烧:“你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不就是没给你生下儿子?但他也没拦着你生儿子啊,如今你四子三女,即将又添一子……实话说,我感觉娘的脾气太好了,这都能忍。”   江夫人愿意忍,是因为她清白有失,不敢闹事,是知道事情闹大后娘家不会帮她。   周家愿意给江夫人撑腰,但江夫人不敢回娘家说自己的委屈。   江风华以为女儿不知道当年事,自然不会主动提。   “若你帮扶了娘家,我肯定会帮你撑腰。”   楚云梨颔首:“行,有机会我会跟司马公子提。”   江风华达成了目的,但是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敷衍!   他猛然发现,江红莲像是外头那些老狐狸一样在敷衍自己。   江风华起身离开,回头看到母女俩有说有笑,心里明白,闺女这是在替她娘抱不平,若想要闺女相助,大概得与妻子和好。   可是他与妻子之间早生隔阂,往常他不在意,周氏理亏,又不敢求助娘家,他便是过分了又如何?   他还庆幸妻子生的是个女儿,不用让他纠结到底是嫡子还是庶子传家。一个姑娘家,再能干,也不过是在婆家打理后宅罢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往常不声不响的大女儿,居然还有这份本事。   如今再想回头去找妻子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怕是有点难。   *   那天过后,江风华经常让人给正院送东西。   可他越是如此,江夫人对他越是反感。   实则江夫人早就看出来江风华此人很是势利,除了后院那些美人,江风华愿意费心思与之交好的人,都一定对他有利。旁人不会多得他一个眼神。   江成东废了,江风华总要为以后打算,最近进进出出,身边都跟着江成全。   往常江成全就很想要得到父亲的重视,如今得偿所愿,一时间很是风光,他倒也乖觉,有欺负江成东和其他兄弟,对着楚云梨却客客气气。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即将嫁给司马毅。   蒋姨娘之前每天都能得厨房敬献一盏血燕,后来变成了白燕,如今都没有燕窝送她。   她才从儿子的院子出来,从大夫那里得知,儿子的腿可能好不了,又听说江成全回来后就去主院请安,一转头,身边丫鬟鬼鬼祟祟前能告密,说是厨房今日炖了血燕,两盏送往正房,剩下那盏送给了张姨娘。   张姨娘是江成全的生母,看着木讷又老实。   蒋姨娘却从来没有小瞧了她……府上三公子的生母在生下孩子不久后就重病而亡。张姨娘能够将儿子养大,一把年纪了,每月还能等老爷垂怜,她的老实本分,多半是装出来的。   几件事情积攒在一起,蒋姨娘烦躁又愤怒,收拾不了主母,还收拾不了一个张姨娘?   她直接跑去了张姨娘的院子,狠狠扇了张姨娘几巴掌,理由是张姨娘抢了她补身的药膳,想要害死她。   张姨娘不还手,只顾着哭,彼时江风华不在,下人们报到了江夫人这里。   彼时楚云梨窑炉的事告一段落,才出完两个月积攒下来的瓷器,得了四百多两银子……司马毅果然大方,几百两银子说送就送。   楚云梨再一次认识到了司马毅对那个孩子的重视。可惜江红莲身子骨弱,这一胎养得不好,但凡她能够生下孩子,又有几分运气能平安回城,凭着这个孩子,下半辈子绝对能安宁又优渥。   母女俩赶到张姨娘的院子时,蒋姨娘正满脸怒火的指责。   楚云梨眯起眼:“娘,直接把那蒋姨娘赶出府去。”   蒋姨娘瞪大眼:“我是良妾,不通买卖。”   当下妾室分为好几种,滕妾良妾婢妾贱妾。   滕妾为陪嫁,一般是主母的庶妹,良妾出身良家,婢妾是丫鬟提拔,贱妾出生下九流。   前两者不通买卖,后两者主母可随时发卖,犯错了被杖毙,也讨不了公道。   江风华后宅中,良妾只有蒋姨娘和张姨娘。   江夫人其实不太愿意管后宅女人之间的争斗,但她也不会拒绝女儿的提议:“不是卖你,只是把你撵出门。”   她扬声吩咐:“蒋姨娘无端闹事,来人,去掉蒋姨娘身上的首饰,把她给我丢出去!”   蒋姨娘满眼震惊。   ————————   三点[比心] 第161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五:    蒋姨娘自从被抬为良妾,衙门中有纳妾文书,自己又有一双儿女傍……   蒋姨娘自从被抬为良妾,衙门中有纳妾文书,自己又有一双儿女傍身,她真的以为这一辈子都稳了,永远都不可能像其他贱妾一样被发卖,万万没想到,周氏这个女人居然会撵她。   偏偏周氏一发话,立刻有人动作。   蒋姨娘气急了:“我是老爷的良妾,凭你自己,不可以处置我。”   “良妾?”江夫人冷笑,“蒋姨娘从良多年,大抵都已忘了自己真正的出身,下九流出身的女子,即便为妾,也是贱妾。老爷怜惜你,帮你找了个假的良家女子身份,让你入府做了良妾而已……你再大点声,到衙门那里去说你是良妾,看看你的身份是否经得起查。”   蒋姨娘一张脸青白交加。   “丢出去!”江夫人也是突然发现,她有靠山了。   往常在江风华面前步步退让,那是因为她深知自己无依无靠,江风华手中还捏着她的把柄,如果她敢闹,江风华要休了她,理由都是现成的,而且,周家不会帮她做主。   如今不一样,女儿有了司马家的这门婚事,无论他们母女如何嚣张,只要江风华还想要这门姻亲,就不得不忍着她们。   至于多年前那所谓的把柄,江风华比她们更害怕消息走漏,如果被司马家知道周氏不忠贞,这门婚事很可能会生变故。   蒋姨娘被好几个泼妇抓着丢出了大门,她头上手上的首饰都被摘了,只剩一身华美的衣裳。   往常江夫人不在意府里这些女人,此时才发现,蒋姨娘虽然穿一身浅粉色衣裙,但腰带和鞋子都是大红,连刚刚摘下来的耳坠,都是以红玛瑙所制。   江家大门关上,蒋姨娘感觉脚下软绵绵,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晕晕乎乎。   姓周的女人怎么敢的?   她就不怕?   蒋姨娘当然不会就这么认了,此时她身边没有下人使唤,手中无银,连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自然也使唤不动外人,她转身就走。   她要去找老爷。   老爷一定会帮她做主。   江风华名下有七八个铺子,铺子最大,生意最好的是其中一个瓷器铺,他几乎都在那边的书房里。   蒋姨娘直奔那间铺子,运气不错,一到地方就找到了人,她未雨先哭,哭得梨花带雨。   换做往常,蒋姨娘身边的丫鬟会说原委,但此时她的丫鬟被扣住,她在江风华的追问下,只好自己说今日受到的委屈。   她不提和张夫人争燕窝,只说周氏像疯了一样把她给撵了出来。   江风华眉头紧皱:“夫人又在闹什么?”   蒋姨娘心虚,她知道周氏傲气,这些年不屑于和她们争宠,甚至都没将她们往眼里放,今日若不是她跑去和张姨娘争吵,周氏也不会撵她出门。   这就是嫁妆给的底气。   周氏当年带来了山头窑炉和方子,手上的绫罗绸缎和各种古董瓷器,还有现银都不少。   “妾身不知。”蒋姨娘泣声道:“夫人似乎是越来越有底气了。”   她伺候江风华多年,知道怎么才能撩拨他的怒气。   果然,江风华听到这话,气得把手里的杯子都砸到了地上。   蒋姨娘故作害怕,吓摔在地上,实则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将最美的侧脸和白皙的脖颈露在江风华眼前。   她能够盛宠不衰多年,除了两个女儿,还因她容貌是真的美,美到了江风华的心坎上,凡有所求,或者做错了事,只要她摆出这番姿态,江风华一定会心软。   果不其然,愤怒之中的江风华伸手扶她:“地上凉,快起来。”   “妾身手冰。”蒋姨娘抬手闪避,“夫人没给妾身披风。”   “可恶!”江风华无心算账,取了旁边的黑裘披风将蒋姨娘裹住打横抱起,“回府!她有本事,将本老爷也撵出来!”   马车直奔江家。   江夫人早就猜到了男人会替蒋姨娘做主,特意等在了门房处。   门房里点着火盆,倒是不冷。   楚云梨手中抱着小暖炉,心情不错,看到马车停下,一步站了出去:“这个女人屡屡挑衅母亲,刚才娘已将她扔了出去,父亲非要带她回来,是决意与我娘对着干吗?”   江风华:“……”   “蒋氏为我生养一双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父亲偏要提那一双孩子,是为了提醒母亲当年她是如何蠢笨到被你所骗么?”楚云梨身着白色的披风,瞄了一眼蒋姨娘,“司马公子约我明日喝茶,我想起来咱们家的染坊,这些年好像是经由刘家的商队送往江南,对吗?”   想要把生意做大,光靠城里这几个人可不行,得把东西送到外头去,最好是送往江南和京城。   江风华知道女儿回来以后就生了反骨,从不做无意义之事。   他心里顿时戒备起来:“你想说什么?”   “司马家最近新得了一批皮毛,也想送往江南。”楚云梨笑吟吟道,“司马公子说,江南那边今年喜欢将那些浅皮毛做在衣裳里面,又保暖又好看,皮毛价钱节节攀高,前头还问我有没有相熟的商队……我觉得刘家就很好,父亲以为呢?”   做生意的人多,但商队是真的不多。   毕竟这一趟路途遥远,路上有劫匪有山贼,就是找不到门路打点,将那些贵重的东西带上路,半路就会被人劫走,到时别说赚钱,本钱都收不回来。   每一条商队都有自己特有的门路,偏偏商队能互送的货物有限,送了东家的,便送不了西家。   刘家商队做的是二三流商户的生意,像司马家这种一流富商,家里还有官家亲戚的富商,那是刘家做梦都想要搭上的贵人。   如果司马家愿意将货物交给刘家,赚得肯定要比帮江家更多,而且,就像是江风华想方设法要搭上司马家一样,刘家就是赔着本,也绝对要做上司马家的生意。   江风华脸色难看至极,这绝对是威胁!   死丫头在威胁他!   如果他今日要将蒋氏带进门,送往江南的各色料子就去不了了。   刘家送一批货走,江家的染坊又会马不停蹄准备下一批,如果刘家不再送货,料子就得压手里。   江风华赚的是染布的钱,料子本身还是问人买的,做了多年生意,料子是赊来的,卖掉了才用付账。   如果料子砸手里,拿不到钱,付不了账,料子的东家就要来追债。   稳赚的生意,最后却要赔钱。   江风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红莲,我让你嫁司马家,只希望你嫁人以后扶持娘家一把,而不是借着司马家的人脉反过来欺负我们。”   “我经历了一些事,如今转变了些想法,原先是觉得一家人之间不要互相计较,如今嘛,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谁这么欠了我,我必要讨回!”楚云梨伸手一指蒋姨娘脚上鞋子,“你看她鞋袜,正红色!这是她该穿的?我娘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也不觉得她穿个正红就能真的做正室,但人要有自知之明,出手挑衅了,就该做好被扇回来的准备。”   江风华一挥手:“带蒋氏离开。”   蒋姨娘大惊失色,原以为凭着两个孩子,江风华不可能赶她走,还会回来帮她撑腰。   她万万没想到,连江风华都要比母子俩的锋芒。   她机灵了一回,没再出声纠缠。   *   那日之后,江风华好些天没来找母女俩。   楚云梨名下的老君山不用她费太多心思,最近她又买了一片山头,打算开染坊,背靠蒋家,真的特别顺利,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不会有人刻意为难,简直一路顺畅。   刘家最后也没有送江家的料子,转而送了陈家的竹编……竹编精致,江南文人多,就喜欢这些粗犷中又带着点细腻的东西。   江风华原本准备好的料子送不走,顿时就慌了,跑去找了刘东家,吃了闭门羹后,立刻回来找楚云梨。   “你去跟司马公子谈一谈,让他出面请刘家帮忙,亦或者……让司马家的商队帮我们护送这批货物。”   他已顾不得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赚钱,只想把现在压在库房里的那些送走。   虽然江家富裕,但多数的银子都压在货物上,如果这批货物不能及时回银,他还得从别的地方抽调银子……若是来不及周转,就得贱卖手头货物,每一批货的价值都不低,一个弄不好,可能得白干两三年。   相比起江风华的急切,楚云梨用手敲着桌子,不慌不忙道:“最近我与司马公子经常见面,对他和司马家的处事也有了一些了解。我发现,他们家的人很护短,如果是我的一批料子卖不出去,司马公子肯定会想办法。”   江风华:“……”   这是想连本带利一起给他搜罗走?   他满眼不可置信:“那些料子是我赊的,卖掉了以后得还人家料钱。”   楚云梨直接问:“那你要不要卖?”   要么自己卖,要让司马家帮忙,就得把所有料子送给她。   江夫人在旁边听了许久,此时出声:“老爷,婚期都快定下了,你这边还没给红莲准备嫁妆,不如就把这批货物送她?红莲已懂事,我这身子不济,没有精力帮她打理嫁妆,你这边又忙,不如……就把这笔银子给红莲,让她自己准备?”   话是这么说,江夫人有给女儿准备嫁妆,她库房里那些拿得出手的古董字画,全部都添到了女儿的嫁妆里。   她在女儿消失的那近一年中,真的以为女儿不会回来。那么,她库房里的那些东西,再不甘心,也只能留给别人。 第162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六:    江夫人在女儿失而复得后,恨不能将所有东西全部都交给闺女。哪……   江夫人在女儿失而复得后,恨不能将所有东西全部都交给闺女。哪怕是糟蹋了,被女儿给败完了,好歹也是自己女儿败的。   若是留给别人,尤其是留给江风华的那些庶子庶女,那她真的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曾经她还想过将自己所有嫁妆捐出去。   可是几个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的嫁妆想要搬出去一部可能无声无息,有江风华在,即便她顺利将东西送出去,可能也会被他给讨回来。   除非,先弄死江风华。   还别说,江夫人在这一年中经常睡不安稳,半夜里醒来独自一人躺床上,孤单之余,还真的生出过弄死江风华的冲动。   大不了,弄死他以后尽快将整个江家捐出去,再给他偿命。   江风华不愿意将那么大一批料子全部送给女儿……就在这城里卖,还得还能回点本,至少,料钱能回。   但话又说回来了,父女之间如今看似和睦,实则互相怨恨,江风华想要在女儿出嫁之前让女儿心向着娘家,确实得付出点东西。   他一咬牙:“送你!”   楚云梨顿时眉开眼笑:“多谢父亲,那稍后我的人就去接货?”   江风华心中很是不甘:“你是求司马家的商队帮忙?”   楚云梨嗯了一声。   “有现成的,哪里还用求别人?”楚云梨笑吟吟道:“司马公子很愿意帮我的忙,不用我求,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这话说的,江风华都恨不得自己是个年轻的妙龄女子,恨不能与司马毅定亲的人是自己。   楚云梨转而又道:“父亲,有件事情我忘了跟你说,方才江成东非要下地……你也知道,大夫说他百天之内绝对不能下地,否则会伤上加伤,我想去拦,等我赶到,已经迟了,他那才刚刚接好的腿又断了。”   江风华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大儿子做梦都想要让自己的腿恢复如初,怎么可能不听大夫的话执意下地?   说不定,是江红莲去把他扯到了地上。   江风华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问,匆匆赶了过去。   江成东确实从床上摔下来了,也真的是楚云梨扯的。   腿骨一断,又遭一场罪,江成东痛晕过去又痛醒过来,真的是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杀人的心都有。   人都有惰性,尤其是在杀人害命这种需要自己付出代价的事情上,能利用别人,没谁愿意自己上。   江成东见着父亲,顾不得腿上的伤,抱着父亲哭诉不休。   “江红莲恨我,爹,有她在,我永远都过不了安宁日子……冲进来就把我扯地上,边上的人拦都拦不住,爹送我走吧,再留在府里,我早晚被她给折腾死……爹……”   江风华心中怒火冲天,他不觉得把儿子送走是个好主意,这是自己的府上,他是一家之主,想要护住一个人,就该是一句话的事,而不是要避着这个让着那个。   他压着怒火吩咐:“去把大姑娘叫过来。”   楚云梨来得很快:“父亲,你有事?”   江风华质问:“你为何要伤害你大哥?上次你把他打得半死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江成东可是想要了江红莲的命!   他让江红莲没了清白,让她以为自己被双亲厌恶,还让她生下了个奸生子……虽说当时江红莲和司马毅都被下了药,但这是违背江红莲意愿而怀上的孩子。   江红莲九死一生能逃得一条命,江成东还埋伏了凶手在路上,不许她活着。   杀人不过头点地,江成东母子几人将江红莲骗得团团转,楚云梨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了他?   楚云梨瞪大眼:“我?伤害他?谁说的?他说的?”她讥讽道:“母子三人恨我入骨,怪我没有乖乖死在外面,从我回来到现在,他们是一盆接一盆的脏水往我身上泼……他们说什么你都信,你是蠢还是傻?如果不蠢又不傻,你就是偏心!你想让我嫁人以后扶持江家,做梦!”   她扭身就走。   江成东张口大喊:“院子里的下人都可作证!”   楚云梨脸上讥讽之意更浓:“这些是你的下人,当然听你的话,如果他们的证词都作数,那你还不如说我在这院子里打死了几十人。直接让我替人偿命,一劳永逸!”   江成东:“……”   可平时在这个院子里伺候他的,就都是他的人啊!   “爹,若我有半句假话,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刚回江府那会儿,被逼到绝处,不得不发誓……如今发誓的人变成了江成东。   “老天爷管得了那么多?”楚云梨逼问,“你发誓说没有算计我,没有想将我永远留在林家村?”   关于这些事,将风华已经从林昌华那里得知了,这兄妹之间的恩怨,确实是江成东先动手。   简直是一团烂账,扯都扯不清。   江风华语重心长地劝:“你们是亲生的兄妹,为何不能和睦相处?”   “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妹,从小你又跟养蛊似的让我们互相争斗,现在却又想让我们相亲相爱,父亲,你当自己的儿女全都是面团么,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楚云梨扭身就走,“有本事,打回来啊,我等着!”   楚云梨不光接手了江风华承诺的那批货,还抢走了三位江家的客商。   不管客商要什么样的货物,楚云梨都能拿出更好的,而且价钱还更便宜。   生意人重利,自然是哪边赚钱,就选择从哪边买货,江丰华很快就得知自家的货物出不掉,再一询问,发现这抢自己生意的人是亲闺女。   他怒气冲冲回府质问:“红莲,你是疯了吗?有这手段和心眼,为何不对着外人使?我是你爹,不是你仇人!”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听江风华按耐住怒火说完前因后果,立即道:“我不知情,都是底下的人办的,反正咱们父女又不是外人,你赚和我赚都一样!”   江风华气得抬起了手。   楚云梨没有躲,反而还将脸伸了过去:“你打!打完我就去司马家,请司马公子为我做主!”   江风华:“……”   “色衰而爱驰,你如今年轻美貌,他愿意照顾你,等到你年老色衰,我看你拿什么在司马家立足!哼!”   他不敢动手,恨恨一甩袖,飞快跑走。   父女之间争吵时,江夫人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见江风华怒气冲冲而去,她小声问:“你就不怕把他逼急了?如果他豁出去不结司马家这门姻亲,到时你怎么办?”   楚云梨丝毫不慌:“司马毅愿意娶我,不是因为我的美貌和名声,而是因我给他生了个孩子!如无意外,他这一辈子不会再有其他子女。只要孩子康健,他们就会维护我这个孩子的娘!”   *   江风华就觉得女儿很过分。   他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愣是找不到拿捏自家女儿的办法。   蒋姨娘躺在他旁边,被他吵的同样睡不着,试探着道:“老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风华烦躁:“不想讲就别讲!还要我求着你说吗?”   蒋姨娘:“……”   她不敢发脾气,但该上的眼药绝不能少。   “大姑娘如今所作所为,心里压根就没有江家,对老爷您,也毫无对父亲的尊重。她一朝得势,根本不敢指望她帮江家的忙,说不定还要反过来踩江家一头……如今不就是?借着司马家讨要江家的东西,不肯帮您的忙,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成江家女,心里只有母亲没有父亲……老爷为了我们母子才稍稍让她受了些委屈,可她却因此小心眼地记恨……”   蒋姨娘一番话温言细语,实则心里恨不能冲出去挠死江红莲。   她看不惯江红莲高嫁,看不惯江红莲得意。   她垂下眼眸,很好的遮住了自己眼中的愤恨。   江风华有被说动,但……他舍不得司马家这门姻亲,若是两家结亲,他只需要跟在女婿身后,捡一些女婿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好处,就够江家花用不尽。   “容我想一想。”   蒋姨娘又提议:“红莲不行,还有玉莲,金莲也十四了,司马家又不是非她不可……”   江风华沉默。   他消息比较灵通,司马毅他……好像还真的非江红莲不娶。   *   楚云梨一直没有对江风华动手,不是心软留情,而是要先让江风华一无所有。   如今江家最大的瓷器生意,从原料方子到卖出,离不开周家的扶持。   江夫人多年来不管事,想要将管事们笼络过来有点难,而且最重要的是,年轻时二人情浓之际,江夫人有将那几个山头转到了江风华的名下。   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将山头拿回来,得去周家所在的衙门取出当年的嫁妆单子,然后再拿到这边的衙门来改回。   这一来一去,中间事情繁杂,前前后后要花费近个把月。   今儿总算是办成了。   江夫人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为钱财发过愁,其实更看重感情,而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因此,拿到嫁妆单子,江夫人重新誊抄了一份单子,去衙门时,还特意让人去请楚云梨回来。   楚云梨以为府里出了事,匆匆赶回,却被要求一起去衙门。   她玩笑道:“娘难道会害怕?那些师爷都是司马家的熟人,不会为难您。”   江夫人握住女儿的手:“最近我精力不济,看你爹是越来越恶心,你跟我走一趟,刚好把你的嫁妆单子存档。”   她取出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足足有三尺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楚云梨伸手接过,为首第一排,就是江夫人即将取回的几个山头和窑炉。 第163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七:    江夫人将自己名下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都写在了给女儿的嫁妆单……   江夫人将自己名下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都写在了给女儿的嫁妆单子上。   她见女儿细细查看,生怕女儿不收,一把抓住闺女的手:“趁你爹还不知情,以防节外生枝,我们现在就去将山头改到你名下。”   嫁妆是一个女子的私财,婆家不得侵占,儿女们想要,也得是在女子离世且没有留遗言时才能拿出来分。   至于怎么分,就和兄弟分家时差不多,说是兄弟姐妹感情和睦,多数是拿来平分。   有小心眼的,就会将东西藏起来。   先下手为强,谁拿到算谁的。   讲究体面的大户人家,即便是不服气兄弟们拿得比自己多,多数时候想方设法取回,少数时候就当是吃了个哑巴亏,少有人会因为母亲的嫁妆而闹上公堂。   楚云梨不赞同:“您还年轻,这么多的家财……”   “若是放我名下,因着我是江家妇,哪天我不在人世,所有的江家人都可以来分这些东西。我自私,不想留给他们,干脆先给你,反正你也不会短了我的吃喝用度。”江夫人叹息一声,“娘未能给你生下兄弟,只能依靠你,你别嫌娘是个累赘。”   江夫人又催促,“我们边走边说,东西给了你,虽然也姓江,却是司马家的江!他们再想要,也只能瞪着眼睛看,若敢伸手,司马家不会饶了他!”   楚云梨也觉得这是个好法子,反正她以后肯定会让江夫人自在随心地过完下半辈子。   于是,母女俩一刻也不耽搁,哪些师爷包括衙门里的大人们,曾经都是司马家的座上宾,也没有为难母女俩,有当年在高阳府衙门的老嫁妆单子在,一切办得很顺利。   楚云梨做事利落,前脚才将几片山头改在名下,出了衙门后,立刻就派身边的得力管事去山头上撵人。   父女俩争山头,这么大的事,底下的人不敢瞒着,连夜进城禀告江风华。   彼时江风华回了府,正在一位姨娘处享受温柔小意,听到外头管事匆匆而来,他满脸不悦。   费尽心思挣钱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惬意,江风华每天只忙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外,除非事情十万火急,否则,他都会第二天再听。   看到管事,江风华脸色不悦,却没拦着管事禀告。   “什么!”   江风华一把推开旁边的美妾,猛然起身:“你说连峰山那几座山头已到了江红莲名下?那明明是我名下的山契,怎会在她那儿?”   管事能够感受得到江风华的怒火,不敢多言,忙低下头:“小的不知。”   江风华哪里还有心思享受美人恩,匆匆出门,直奔女儿的院落,得知人没回来,又回了主院,这回倒是堵到了人,母女俩用完晚膳,正在修剪花枝,一人面前摆一小盆栽,边聊边修,温馨又从容。   “周氏,那山契怎么回事?”   江夫人满脸不以为然,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你不为女儿的嫁妆操心,只好我这个当娘的多费心思,红莲是高嫁,嫁妆简薄了不好看,当爹的又不管,我反正是尽力而为了。”   江风华有些心虚。   江红莲高嫁,嫁妆薄了确实会惹人议论,也会被婆家看不起,他虽然舍不得钱财,但为了做司马家的亲家,也打算豁出去痛上一回。   但这些钱财给出去,以后就是江红莲的,凭着父女俩之间如今这恶劣的关系,他想问女儿要银子周转都会很难。   因此,他希望女儿来求自己。   那么大一笔钱财给出去,他连几句好话都得不到,那也太亏了。   他还没等到女儿来求,就被妻子指责为父不慈,面上确实有些挂不住。   “可是连峰山是我江家根基……”   楚云梨听不下去了,咔一下剪掉了最张扬的分支:“明明是我娘的嫁妆,怎么就成了你江家的根基?爹,那是我嫁妆单子上有的东西,方才你已经将单子送往了司马家,改不了了!”   她抬眼,对上江风华愤怒的眼,慢悠悠道:“父亲还是赶紧将你的人撤走,否则,司马公子知道他妻子的嫁妆被人所占,定不会善罢甘休!”   父女俩对视,江风华气得想杀人,恨声道:“你别得寸进尺!”   他步步退让,盼着恢复父女之间情分,女儿却步步紧逼,如今更是要抱走江家下蛋的唯一一只金母鸡,这如何能忍?   楚云梨扬眉,看向江夫人:“娘,都说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惦记媳妇的嫁妆,您不是总说父亲凭一己之力将江家改换门庭,从小小商户变成了大富商,一个很有担当很能干的人……你的嫁妆给我,本就是天经地义,为何他这么不高兴?”   江风华:“……”   江家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连峰山和几个窑炉。   没了这些,根基被刨了个干净,所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空中楼阁,很快就会垮塌掉。   如今江家勉勉强强挤入三流富商行列,没有了连峰山,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小商户。   他深吸一口气:“夫人,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楚云梨接过话头:“如果跟你商量,肯定办不成啊,我娘眼里,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可你那儿……你八个孩子!我娘的嫁妆,你都视为江家的根基,让你分家,你肯定是把大头给你几个儿子。”她一合掌,“这怎么谈得拢?既然谈不拢,为防你们吵架,只能是不谈,而且你那么忙,哪有时间跟我娘说话?”   “你闭嘴!”江风华忍无可忍。   江夫人向前一步,将女儿护至身后:“东西是我心甘情愿给红莲的,也是我带着她去衙门写的嫁妆单子,你有不满,冲我来便是!”   江风华怒瞪着她,夫妻二人谁都不肯退让,他恨声道:“当年若不是我包容你,你早已被休回了娘家……”   “你舍得?”楚云梨呵呵,“我娘是高阳周氏的女儿,出身世家,你就盼着我娘的出身给你增光添彩,若是休妻,休出去的不光是你江风华的面子,一起失去的还有我娘的嫁妆……当年的事,娘跟我说过了,事情过去许多年,真相已不可查,但我知道内情如何!”   她把江夫人强行扯到了自己身后:“未出那件事情之前,你高攀了我娘,在我娘跟前伏小做低,想方设法讨她欢心,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蒋姨娘母子三人也只能像老鼠一样见不得光,自从出了那件事,你江风华翻身了,敢把外头的野女人和野孩子带回来,还敢纳一堆的妾……接着我娘的所谓把柄,你这半生过得自在,对外还能落一个妻妾相得的美名。有没有人证物证不重要,反正真相就是如此。”   江风华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被扒了下来,他面色青白交加:“你闭嘴!胡说八道!”   “那你发誓!”楚云梨步步逼近,“发誓说你没有骗我娘感情,说你没有算计我娘!你发誓啊!”   江风华面上挂不住,一怒之下,反手就是一巴掌。   楚云梨抢先一步,抱起了方才修剪的盆栽,狠狠往他脸上砸去。   盆栽砸脸,疼痛传来,江风华哎呦一声,怒斥:“大胆!”   “是你大胆。”楚云梨冷笑道:“娘,咱们如今所住的这个宅子好像也是用你的嫁妆银子置办的吧?这人忒讨厌,我能不能把他赶出去?”   江夫人深吸一口气:“江风华,咱们和离吧。”   “你休想!”江风华被砸得七荤八素,却下意识否认了这个提议,“你这一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敢离开,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到时,若红莲还能嫁入司马家,我跟你姓!”   说到最后,他一脸的得意。   忒气人了。   夫妻多年,江风华当年承诺过一心一意才娶到了高阳周氏的女儿,后来养了一院子的美人。   而周氏只是被人算计了一次,就成了水性杨花。江风华捏着这个把柄得意非常,简直是为所欲为。   好在他还知道这事上不得台面,知情的人仅限于他自己和周氏。   周氏手中握着修剪花枝的剪刀,忽然转身,咔掉了主枝:“滚!”   江风华冷笑:“限你明日将山头改到我名下,否则,你们一定承受不起那后果!原先我宠着红莲,是因为她没踩到我底线,想让我无条件的纵容她,做梦!”   他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周氏坐回了椅子上,用手揉着眉心,抢在楚云梨说话前开口:“红莲,你回去,这事不用你管,反正,我的东西只留给你,好不容易将嫁妆单子定下,更改起来忒麻烦……我不改。”   楚云梨心有所感,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很快退走。   就在当天夜里,快天亮那会儿,江风华发了急症,像是吃了相克的东西一般,浑身长满了疹子,还发起了高热。   那疹子很快破溃流脓,流出来的脓液味道比茅坑还臭。   楚云梨得到消息,匆匆赶到时,江风华所有的妾室和孩子都到了。   众人都挺有眼色,无论以前对江红莲态度如何,如今都挺恭敬。   楚云梨一到,围在门口的人立刻让开了一条路来。   屋子里还有几位姨娘,站在最前面的是周氏,她蒙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周氏年轻时是个婉约柔顺的美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如今面纱一戴,美目流转之间,美得动人心魄。   “父亲怎样了?”   周氏叹气:“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病得厉害,大夫说,以后都不能见风,得卧床修养。” 第164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八:    卧床休养?\r\n\r不能见风?\r\n\r那江风华以后还……   卧床休养?   不能见风?   那江风华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楚云梨满脸担忧:“那要多久才能痊愈?”   大夫还在,闻言一脸为难:“不好说,先养着吧。”   江风华怀疑自己是中毒,刚才他试探着问及,大夫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他怀疑这个大夫已经被周氏给收买了。   因此,这会他一句不想多说,也是实在打不起精神来,他这病不光浑身上下长疹子脓包,喉咙还痛,但凡出声,就像喉咙里有把刀在剌嗓子似的,每说一个字都痛苦万分。   周氏坐在床边,悠悠叹了口气:“老爷,身子要紧,其他的事都往后放,生意上……先让红莲和成全看着,你还是少操心。”   说完,也不管江风华答不答应,扬声吩咐,“都回去,回头轮流来侍疾,谁都别想歇着。今儿我先来,明儿是张姨娘。所有姨娘通房轮过一遍,再从红莲开始。”   江风华:“……”   其他女人往常没把周氏放在眼里,但如今江风华不出声,她们也不敢和周氏对着干,一个个故作担忧的模样看着江风华欲言又止,脚下却不敢多停,一个个飞快溜了。   最有脸面的蒋姨娘,一度被府中下人认为比夫人更像夫人姨娘,周氏说撵就撵,老爷回来了也没能说服夫人把人留下。   若是夫人要撵她们,估计也只有乖乖滚出门的份。   蒋姨娘出门,有老爷安排住处,如今老爷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们?   很快,整个院子里的人只剩下了下人和母女俩。   楚云梨站在床前,双手抱胸,姿态悠闲,没有半分对父亲生病的担忧,感慨道:“父亲,您可真有福气。”   江风华抬眼看她,他喉咙很痛,不想说话,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我生意上的事……不要你管……”   喉咙太痛,只说这几个字的功夫,已痛得他脸色煞白。   本来他脸上长了疹子,破溃流脓,肿得跟个猪头似的,如今那完好的肌肤又煞白一片,看着更下人了。   楚云梨好心好意去取了一面手镜,亲自捧到了江风华面前:“父亲,生意上的事情不要我管,您如今这副尊容,出门是想吓死谁?”   江风华看到镜子里那个丑八怪,但是被吓一跳,随即心里一沉。他冷冽的目光狠狠瞪向了周氏:“是你?”   周氏只觉莫名其妙。   楚云梨率先出声:“父亲,你这话完全没道理,我娘又怎么了?她哪里对不起你?”   江风华咬牙切齿:“是她害我!”   “才不是。”楚云梨振振有词,“你干了那么多对不起我娘的事情,如果她要害你,还会等到今日?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你如今倒霉成这样,肯定是缺德事干多了!”   江风华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   他不光喉咙痛,身上也痛,还又痛又痒,大夫说不能抓挠,可他实在忍不住。   他一抓,疹子破得更加厉害。   整个帐子都弥漫着一股臭味,夹杂着血腥味,闻的人几欲作呕。   周氏却在这时候起身出门,她扬声吩咐:“来人!”   她早有准备,带来了十几个护卫。   院子门口有十来个江风华的贴身随从,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周氏一挥手:“老爷说他是被人所害,身边所有的人都有疑,刚才已吩咐下来,将他身边所有下人人全部发卖,一个不留!”   想要吩咐人做事,可不光是有银子就行。   先将这些忠心的人打发了,回头江风华再想使唤人帮他……从今日起,周氏不会允许愿意帮江风华做事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床上的江风华听到这话,气得想要起身,可他身上乏力,费劲力气才勉强坐起身。   楚云梨用帕子包住手,狠狠一推他的肩膀。   江风华受不住这力道,猛然倒了回去,又因为坐的位置不太对,头砰一声撞到了墙头。   楚云梨掏出边上绳子,“父亲,大夫说了,不让你挠疹子,偏偏你还要挠,那我只好把你的手绑起来。”   她动作麻利,不顾江风华的挣扎,将他两只手绑在了两边的床头上。   此时周氏已经回转。   江风华累到气喘吁吁,也没能把自己的手从绳子里抽出来,他很想发脾气,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发火,除了惹怒母女二人害自己的处境更惨外,没有半分好处。   他深吸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怒气平复,尽量让自己声音变得温和:“周氏,你再帮我换个大夫。”   江风华是在方才周氏打发他身边的所有人时,他猛然发现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他病了,从此后再也好转不了,那整个江家上下都会变成周氏的一言堂。没有人敢违逆她,也没有人敢背着她给自己请大夫。   可如果不另请大夫,江风华就好不了。   好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养伤,那就得上周氏的辖制,以后能不能活,全看周氏愿不愿意让他活着。   周氏坐在床前,看了一眼江风华的脸,呕了一下:“不换!咱们府上的这位大夫可是你请回来的,医术高明着,他说了能够治好你,只是需要点时间,你该相信他。”   夫妻二人对视,一个眼神坦然,一个眼神惊恐。   江风华哆嗦着嘴唇,想要求饶,但又不敢说。   如果他开口说周氏害了他,可能周氏从此以后再也不装了……她已经不需要装,若真的厌恶他,不需要再对他虚与委蛇。   周氏慢悠悠道:“江风华,我后悔嫁给你,早就后悔了。你别怪我心狠,昨天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要。”   她想要和离,江风华不让。   还说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江风华也没想到温柔和善了半辈子的周氏会下手这么狠,原本他还打算等到江红莲嫁入司马家后,就弄死周氏。亦或者,他再考虑直接弄死江红莲的可能。   搭上司马家固然好,可江红莲对他没有半分濡慕,只有怨恨,真让她嫁进去,江家也得不到好处,与其等这个丫头攀上了高枝回来踩他,不如直接断了她的登天路。   直接出手毁婚约,可能会惹怒司马家,江风华承担不起那后果,他对江红莲动手,必须要保证无人得知,否则,司马毅不会放过他。   都还没想好万全之策,自己就先倒了。   此时江风华听到周氏的这番话,只觉胆战心惊,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开始哆嗦。   “夫人,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   楚云梨笑了:“现在知道商量了?迟了!”   “都说老的教,小的学。”江风华此时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喉咙会不会痛,拼了命的想让周氏饶他一命,“你对我这般狠辣,红莲以后不会孝敬你,她也会对你下毒手……”   周氏并不会被这样的一番话挑拨,慢悠悠道:“那是我亲女儿,她若是真的动手害我,我认!死在亲闺女的手中,我不会不甘心,但是被你这种狼心狗肺的畜生利用殆尽后害死,我一定会死不瞑目。”   江风华噎住。   “其实有件事我真的很想知道内情。”楚云梨好奇问,“江成东害我,你事前当真不知?”   江风华猛摇头:“他是我儿子,那你也是我女儿,我真心疼过你,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他害你?那个混账……我知道,你肯定是觉得我偏心,但……你们都是我的儿女啊!红莲,你帮我请个大夫,回头我狠狠罚他……”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你会帮我讨公道,所以,我想要的公道,自己就讨了。江成东这辈子都休想离开他那张床,我不会让他活太久,你那么疼他,等你一走,我就会送他去陪你,黄泉路上你们父子携手一起走,互相有个伴。怎么样?我这个做女儿的可贴心?”   江风华正值壮年,真心以为自己还有几十年可活,一直都觉得死亡离他很遥远。可听了江红莲这话,他感觉自己好像命不久矣了似的。   此时他很痛苦,呼吸间扯得鼻子喉咙都很痛,若不是不甘心将自己偌大家业拱手送人,他真的很想就这么死过去。   周氏其实不太想让女儿知道她对江风华下了毒手,刚才撵走那些女人和孩子时,她有示意女儿离开。   “红莲,赶紧去忙你的,把那些管事叫回府州来,不听话的,直接发卖,或者把他们告到衙门里,让他们还了以前昧下来的银子。”   江风华目眦欲裂:“你敢!”   周氏好笑:“我有什么不敢的?江风华,我是高阳周氏的女儿,平日里没做生意,那不是我不会,而是我不愿意。周氏的女儿家都擅长管家理事,自然也会算账。原先我愿意忍着让着,那是看在女儿的份上,也是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我自己眼瞎嫁了个畜生!”   楚云梨转身离开,出门了还听到江风华发出不甘的嗬嗬声。   院子之外,江玉莲脸色煞白:“爹是被你们下了毒,对不对?”   楚云梨才没有动手,是周氏对江风华积攒了太多的怨恨和不满而下的毒手。   他们夫妻之间的恩怨颇深,江风华肯定有对不起妻子,周氏一个世家女,他将人求娶回来却不好好照顾,反而将其折辱后,又害其绝子,捏着所谓的把柄让周氏受委屈,各种欺负她,甚至还纵容庶子戕害周氏唯一的女儿,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江风华简直是活该。 第165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 十九:    江玉莲眼看楚云梨不答,愈发笃定了几分,再次质问:“是你们下……   江玉莲眼看楚云梨不答,愈发笃定了几分,再次质问:“是你们下毒了。”   周氏却在此时出现:“姑娘家,有时候不要太机灵了,你以为天底下就你聪明?许多事,外人不能知道,知道了便要付出代价!”   此言一出,江玉莲吓得浑身哆嗦:“你不能杀我!”   周氏步步逼近:“原先你们母子三人风光无限时,可有想过今日?”   江玉莲他们母子三人当然有越过周氏之时,曾经她还陪同姨娘一起去选了一些大红色的衣服和首饰,母子三人都以为姨娘扶正的日子不远……只要姓周的女人出事,姨娘就是江府主母,他们兄妹就是嫡出子女。   当时她是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哥哥出事,姨娘被撵,如今连最疼爱他们的父亲都卧病在床。   江玉莲吓得连连尖叫,狂奔而去。   这么大的事,她得找人商量,姨娘在外,暂时见不着,于是她跑去了兄长的院子。   江风华那么多的女人和孩子,真正嚣张到不尊周氏的,只有蒋姨娘母子。   江玉莲一路慌张奔逃,跑到了江成东的院子里。   到地方才发现,江成东院子里的那些下人正在被护卫驱逐。   江玉莲心里不安,厉声呵斥:“吵闹什么?”   有下人扑通跪下:“姑娘救命!夫人要发卖了小的等人……”   “住手!”江玉莲厉声吼,“谁都不许再动。”   护卫们只是看了她一眼,手中动作不停,将一群下人撵走了。   江玉莲感觉周身特别冷,一股凉意直达心底里,冻得她浑身发颤。   怎会如此?   周氏太嚣张了。   还有江红莲,仗着是司马毅的未婚妻,实在太……曾经江玉莲也做过司马毅的未婚妻,那真的是一朝扬眉吐气,但是她也没有这般嚣张得意过。   江玉莲哆哆嗦嗦进门,她眼中惶恐惊惧,想要找个人安慰自己几句,绕过屏风后,看到了床上满眼惊惧的兄长。   她扑了过去,握住兄长的手。   江成东特别害怕,哆嗦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爹病了?”   江玉莲嗯了一声。   江成东心中一沉:“病得很重?”   “是。”此处没外人,江玉莲说话也没顾忌,“是姓周的那个女人下毒,江红莲肯定知情,府里其他的女人也有所怀疑,但是他们都不说,如果我们不想法子救爹,爹就要完了!”   江成东听着静悄悄的院子,往常他在院子里从上到下伺候的下人有十八,至少有一半以上都只忠心于他一个人。如今院子里的下人们被带走,愿意帮他办事的人一个都无,往后别说使唤人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就是下人们送到嘴边的饭菜,他都不敢放心入口。   想到此,他有些心灰意冷:“怎么帮?”   江玉莲:“……”   “我去找娘,悄悄接个大夫进来,或者把爹接出去,无论如何,爹不能出事。”   “你们在说什么?”   轻飘飘的女声传来,却犹如一声惊雷般炸响在兄妹俩的耳边,江玉莲脸色大变,江成东闭了闭眼。   走进来的人是楚云梨,她绕过屏风,一步步到了床前。   江玉莲满脸戒备:“你要做什么?”   楚云梨呵呵:“想当初,江成东想让我一辈子留在乡下种地。谁能有你们毒辣?”   她突然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根只有寸长的木棍,机扩声起,木棍变成了三尺长,她拿着那根木棍对准了江成东的断腿处狠狠一敲。   江成东浑身颤抖,惨叫一声。   这惨叫声听得人耳朵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一层。江玉莲来不及阻止,吓得连连后退。她绕出屏风,一溜烟跑了。   “拦住她!把她身边下人卖掉!”   江与莲大喊大叫,根本就拦不住府上的人。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别喊了。”   正在惨叫的江成东听到她饱含怒火的话,急忙闭紧了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惹怒她,他还咬紧了牙关,因为过于害怕,咬得太紧,口中都有了血腥味。   江成东从一开始就不承认自己有算计过嫡妹,此时却不敢再嘴硬,看着面前貌美端庄的女子,他心知她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下手毒辣,没取他性命,纯粹是还想折磨他。   他不想死!   “二妹,对不住!我对不起你……你饶过我一回……以后我再也不……我都听你的……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乱来……”   他又慌又恐,话说得语无伦次,人想要往里缩,但又因为腿痛而挪动不了。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明明江府子女是分开序齿,江红莲是大姑娘,到了江成东口中就成了二妹,这就是他在称呼上的小心思。   江红莲是嫡长女,江成东一句二妹,好像他是嫡长兄似的,这么一称呼,谁还会知道当年在江红莲出生以后,蒋姨娘才带着一双儿女进门?   江成东急忙改口:“妹妹。”   看!   江成东就知道这称呼上的区别,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所有人以为他才是江府嫡长。   楚云梨笑眯眯道:“连峰山已落到我名下,母亲名下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部都填到了我的嫁妆单子里,嫁妆单子已拿去衙门存档,再也更改不了。”   江成东眼眸中划过一抹怒色。   楚云梨猜到了会如此,江风华包括江成东在内,都早已将周氏的嫁妆当成了囊中之物。   当初江成东算计江红莲去了偏远的林家村,别人不知江红莲去处,江成东知道,若是江风华真的有意解救女儿,不可能让女儿在林家村住那么久。   江风华即便事前不知,在知情以后,也默认了蒋姨娘母子三人算计女儿,甚至还帮着扫尾。他这么做的最大缘由,就是不希望周氏的嫁妆落到江红莲的手中。   说江风华是负心汉,那都是夸了他,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一开始与周氏相知,后来上门提亲……他所谓的深情都是假的。   “稍后我会把蒋姨娘接回来,既然你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还是不要分开的好。对了,你们不是对江风华满心濡慕,孝心比谁都诚么?一会儿我让你们一家四口团聚。”   江成东有些不明白这话。   什么叫一家团聚?   楚云梨无意解惑,反正江成东很快就会知道。   午后,被藏在外面院子里的蒋姨娘被马车接回。   蒋姨娘还以为是江风华说服了周氏让她回归,心下还有些得意,周氏再怎么傲,还是得听男人的话,不得不捏着鼻子接纳她。   她心里还在想,一会儿见到了周氏,恭恭敬敬行个礼,不让老爷为难。   反正,人一辈子起起落落,有风光得意之时,自然也有低落时,大不了,回头再找补回来。   可她入府后,先去了儿子的院子。   蒋姨娘没吭声,儿子身上有伤,她好多天没见,确实该去探望一二,到了地方才发现,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伺候的下人,教室门口有一二十个护卫。   她心中疑惑,进了儿子的正房,发现女儿正坐在桌旁倒茶,而茶壶已空,只倒出来了几滴。   “玉莲?”   江玉莲听到生母的声音,朝着门口扑了过去,大喊一声:“娘!”   蒋姨娘觉得不太对,正想拉着女儿去找儿子商量对策,突然就听到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她回头一瞧,只见有人抬着个椅子过来,而椅子上,坐着的是满脸脓包红疹的江风华。   楚云梨亲自把人送了过来,她心情不错:“蒋姨娘,从今日起,父亲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生照顾他,娘一开始还不愿意让父亲过来,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娘让你们一家团聚。不用谢我!”   大家都住在府里,就算是一家团聚了啊!   蒋姨娘觉得这话好怪,还想多问几句,那边的江红莲已经张罗着人将满脸脓包,浑身恶臭的江风华给抬进了屋子。   也是到了此时,蒋姨娘才回过神。   那椅子上的人是江风华?   怎么那么臭?   而且特别丑,脸上那些红红黄黄的恶心东西是什么?   江风华被安置到了江成东的床上。   大户人家的公子,床铺华丽又宽敞……这张床,比江红莲的那张还要宽敞几分,做工也精致。   正经讲规矩的人家,再怎么看重庶出的子嗣,都不会让其越过嫡出子女。而江玉莲的院子也差不多,早在她与司马公子定亲之前,吃穿用度就已高过了江红莲。   那是周氏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也顾及着女儿……因为江风华答应了让女儿招赘婿承继家业。   即便语气勉勉强强,周氏也不在意,只要女儿最后是留在家里就行。   她做梦都想不到,江风华会狠到让女儿死在外头。   这几人……一个都不冤枉。   楚云梨吩咐:“我在村里住了大半年,好多人家十几口人挤江成东住的这个屋子,以后……你们一家可要互帮互助。”   江风华想要发脾气,楚云梨压根不搭理他,走出门后吩咐:“从今日起,只给他们送些生肉和菜,让他们自己做饭。”   屋内几人如听天书。   蒋姨娘反应过来,扑到门口质问:“你这是想饿死我们?”   “你们想让我过乡下日子,我还没让你们住烂房子,吃杂粮,穿破衣……乡下那房子破得厉害,外面下大雨,里面也下大雨,抬眼就能看到窟窿……我还是嫡出,那样的日子照过不误,你们怎么就不行?”   楚云梨退出院子:“盯好了,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第166章 被骗进大山的富商女(完):    一家四口都关在江成东的院子里,周氏早就讨厌极了府里的那些女……   一家四口都关在江成东的院子里,周氏早就讨厌极了府里的那些女人。   个个锦衣玉食,全都是江风华拿她的嫁妆做生意后养的。   周氏一刻也不想忍,前脚将江风华送到江成东的院子让其一家团聚,后脚就让府中管事打发了那些没孩子的女人。   每人发十两银子当嫁妆,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这些人一走,府中瞬间空了大半。   但还不够!   周氏又把那些生养了孩子的妾室叫到了主院。   “老爷病得重,大夫说很不好治,老爷便想为你们打算,也是怕他走后你们被我欺负。”周氏叹口气,“凡是老爷子嗣,无论男女,每人五十两。”   管事在旁边摆了张桌子发银子,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并不知道江风华是怎么病的。   但隐约知道江风华是怎么发的家,明明靠的是妻子嫁妆,那些年却格外张扬,经常带美人回家,有时候一次还不止带一个。   如今江风华并了,如果他们继续留下,就得听周氏的话。   最先上前的是那个怀着孩子的赵姨娘,她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之前还担心在府里生孩子会出事,如今……不如离开。   “多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妾来世再报。”   然后是其余两个孩子还小的姨娘,江成全落在最后,他很不甘心,还以为江成东倒下,他就有了做家主的希望。   “母亲,一百两是不是太少了……”   周氏漠然看他:“那不如你也留下,和江成东住一个院?当爹娘的,总是会为自己的儿女考虑,老爷怎么安排,自然是深思熟虑过,别嫌少!”   江成全打了个寒颤。   如果江风华没有娶她,还不一定有本事给每个孩子发一百两!   在这个凡事都讲究出身的世道,江风华再擅长做生意,没人给他门路,没人给他做靠山,想要把生意做起来会很难很难。   这些人一般走,周氏还将所有的下人都打发了,偌大江府,空落落的。   办完这些,周氏还去找了中人,要将这个五进的大宅子给卖掉。   江风华没娶她之前,是一个小商户之子,家里只有一个两进小院。   大宅子不太好卖,周氏愿意半价出卖,当天就有人来看宅子了。   这些事,周氏不打算亲自去办,她去了一趟江成东的院落。   中午那会儿,楚云梨给江成东院子送了些米粮肉菜,可惜一家四口没谁会做饭,蒋姨娘年轻时是个卖唱的姑娘,会吹拉弹唱。后来跟了江风华,偶尔也洗手做羹汤,但都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她勉强能做饭,可不会点炉子。   剩下的三人更别提了,江风华起不来身,江成东腿疼,一早上都是昏过来的,江玉莲从记事起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怎么可能会做饭?   江风华生着病,胃口不佳,早上就喝了些药,没有饿过肚子的人,少吃一顿不会感觉肚子饿,只是身上愈发乏力难受。   楚云梨进门,就看见了在小厨房门口磨蹭的蒋姨娘。   蒋姨娘当然不愿意做饭,很想谴责周氏母女不干人事,可……她不敢,肚子又饿。   “大姑娘,能不能给我们送些饭菜?”   楚云梨摇头:“不能呢。”   蒋姨娘愤然:“如此对待庶母,你就不怕被人谴责?司马家若是知道他们未来的主母不孝不悌,兴许会退亲。”   “退亲而已,天塌了吗?”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手中握有我娘的嫁妆,嫁不嫁人,有何要紧?”   蒋姨娘噎住。   “你爹和你大哥病得重,你得给他们准备吃的,还得让人给他们熬药……”   “都没有!”楚云梨强调,“江成东送我去做乡下农妇……”   蒋姨娘不愿意再听:“我给你道歉还不行么?”   “不行!”楚云梨看了一眼屋中。   今儿江风华已经停了药,周氏安排好了原先伺候江风华的两个管事出面作证,是他看自己病得太重,又后悔这些年来亏待发妻,自怨自艾,生了死志,不肯再喝药,谁劝都没用。   江成东没断药,但楚云梨早就安排好了,两个月断他一次腿。   反正,他那两条腿这辈子都别想养好!   还未开春,江府的宅子就卖掉了。   依着周氏的意思,楚云梨将新宅子买在了司马家隔壁。   如此,日后楚云梨无论住哪边,都不会离周氏太远。   年后乔迁,楚云梨和周氏都没有带那一家四口,而是将其送到了江风华的老宅之中。   那是个两进小院,江风华这些年来一直有让人修膳,是破旧了些,却也干净整洁。   周氏也住了过去。   司马毅在楚云梨搬家后来跟她商量婚期,关于成亲一事,二人都不着急。   一个不急着娶,一个不急着嫁。   因为楚云梨这种爱娶不娶的姿态,反而让司马毅放松不少,他不愿娶妻,就是害怕妻子对他抱有太多期待,而他给不了妻子想要的感情和夫妻之实。   “还是早点成亲好,最好在孩子周岁之前。”司马毅提议,“咱们家孩子改小一岁,刚好还能遮一下孩子真正的生辰八字,你觉得如何?”   “挺好。”楚云梨强调,“我以后可能不会每天都住在府中,得抽空回来陪我娘,她将所有的钱财都落在了我名下,我虽是嫁人,但却要像儿子一样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   司马毅一口答应:“都依你。”   楚云梨颔首:“那么,婚期可定!”   两人的婚期定在五月。   楚云梨却无心筹备婚事,忙着收服江风华的管事和那些铺子,实话说,除开连峰山和窑炉,就剩下一个染坊能看,而染坊的方子,还是周氏的嫁妆。   一开始江风华说的是想要染出妻子喜欢的色料,后来早已忘了初衷,一心只顾赚钱。   周氏知道女儿的婚事定了,还请了不少大夫给江风华看诊……可不能让他死了。身有大孝,可成不了亲。   转眼到了五月,司马家中门大开,迎八方来客,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就是正经宴请的宾客也有一百多桌。   与其说司马家的长辈是高兴司马毅终于娶妻,不如说他们是欢喜于司马毅终于有后。   这位可是十五六岁时被吊起来打,然后又饿了三天,都不肯改口与女子相看的主儿,司马家长辈们退了一步,只希望他留个后。   但是不行,司马毅完全不肯碰女子,他宁愿去死。   比起没有孙子,司马毅的爹更不想没有儿子。   没想到峰回路转,司马家竟然有了孙儿,因此,即便是未来亲家江家府内的那些事情污糟,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   婚事办得热闹,楚云梨无论嫁衣还是花轿,都是这城里的头一份。   风光无限,满身喜气的新婚夫妻再被送入洞房,挑了盖头之后,楚云梨立刻要了一桌饭菜。   “我饿。”   司马毅也挺饿,两人对坐着,风卷残云一般填饱肚子,然后各忙各的。   楚云梨忙着清点嫁妆,清点院子里的下人,司马毅则忙着待客。   司马毅此人,是真有担当,说话算话。   成亲后,楚云梨除了在重要的日子里需要留在婆家,其余时候来去自由,无人约束。多数时候,她都住在自己名下的宅子里。   周氏无所事事,听曲逗鸟……在楚云梨出嫁半个月后,江风华没了。   周氏给他风光大葬,实则葬的是衣冠冢,真正的尸骨送到了荒山上。   江风华临终前,对蒋姨娘和江成东兄妹俩特别失望,一家子已反目成仇。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周氏每天送些生的肉和菜,偏偏东西还送得少,总之,四人吃饭,她一般只送三个人的饭菜。   一开始她不允许别人抢江风华的吃食,因为得留他到五月之后,等到闺女一嫁,周氏彻底撒手不管。   江风华不是病重而亡,而是被母子三人联起手来饿死的。   楚云梨偶尔也去那个小院子,主要是为探望江成东。   江红莲那一切的遭遇,主意是蒋姨娘出的,但真正动手却是江成东找的人,他为了送走江红莲,不惜亲自出面。   江玉莲这一日还来告状:“姐姐,江成东找了人去报官。”   如果闹到公堂上,周氏把这一家四口关在江家老宅,还让他们饿肚子之事有些不体面,但完全可以往死去的江风华身上推,就说是他的遗愿,事情闹不大,最多是被人议论几句。   提前发现,可以避免让江家的事成为城里人的谈资。   “姐姐,我这也算是帮了你的忙,算不算将功折罪?你能不能放过我?”江玉莲被关了几个月,眼瞅着年纪见长,她真的很慌。   这几个月里,母子三人想尽了办法,但都逃不出这个小院,江玉莲如今不敢奢望更多,只盼着能和其他的姐妹一样,拿着一百两银子去嫁人。   楚云梨颔首:“我跟我娘商量一下。”   周氏却在此时一步踏了进来:“都是他们自己在做戏,江成东找人报官是真的,但都是蒋姨娘的主意。”   蒋姨娘眼看逃出无望,便放弃了两条腿都废了的儿子,故意让江成东找人报官,然后又在紧要关头阻止……她们母女立了功,也许就能全身而退。   好好的算计被拆穿,蒋姨娘面如死灰。   周氏一字一句地道:“蒋氏,往日我念及你是个可怜人,从来没有针对算计过你们,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我女儿身上,这一辈子,你都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   楚云梨生意越做越大,背靠司马家,省了许多麻烦,她很轻易就能将货物送往好几个大城。   因为她只有司马南一个儿子,司马家见她做生意的手段高超,不光不拦着,还行各种方便。赚的再多,还不是司马南得了?   而她很愿意做善事,大把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司马家的人没这么大方,但却很喜欢楚云梨赚来的美名,跟着捐银子之余,还帮了不少忙。   蒋姨娘后来疯了。   她天天在江家小院各处大吵大闹,大喊大叫,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府上有这么个疯子。   一连疯了十多年,某一日,江家小院着了火。   江成东逃不掉,和蒋姨娘一起被烧死在房子里。   而江玉莲在那之前就已郁郁寡欢而亡。   蒋姨娘年轻时,江风华承诺说要娶她为妻,她一直盼着做江风华的妻子,如今死在江家的宅子里,也算得偿所愿。   周氏后来将江家的那个宅子卖了。   曾经因为娶了高阳周氏女而风光一时的江家,留在世上的痕迹彻底消失。 第167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一: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江红莲,被削掉了半边脑袋,削下来的头骨只……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江红莲,被削掉了半边脑袋,削下来的头骨只有一层皮连着,而且四肢好多地方都被啃食过,挺吓人。   江红莲长得那样美,却变成这副模样,难怪她要不甘心。   对于江红莲而言,世上最重要的人是她娘,然后就是孩子。   周氏下半辈子过得肆意自在,孩子被司马家护着,文武夫子都是司马家能够请到的最好夫子所教,反正,孩子从交给司马家,就不需要楚云梨操心。   且孩子长得懂事孝顺,又不会被人欺负。   楚云梨离开时,他已儿女双全,儿子都已经成亲了。   看着江红莲含笑渐渐消散,楚云梨闭上眼睛。   还未睁眼,感觉头皮上一阵剧痛,痛得她眼前一片模糊,想要起身,手脚也痛。   楚云梨伸手捂住胸口,肚子又被踹了一脚,好在她发觉不对,往边上让了让,否则,这一脚挨结实了,说不定得没命。   “死娼妇,不要脸的,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去死?”   楚云梨顺势滚到了床底。   打她的男人喝多了酒,整个人醉醺醺的,弯腰够了两下,似乎还想打人,但因为弯腰时头晕,整个人一头栽倒,彻底昏死过去。   原身钱多娘,出身在三猪镇。   因镇子外有石头长的三个小猪而得名。   三猪镇距离最近的县城马车要走三天,一路上道路崎岖,马车走起来颠簸,还有不少盗匪贼人。   三猪镇下有十几个村子,村里有九成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城里。   真正的穷乡僻壤。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十几个村子里没有多少刁民,大家都老实种地过日子,倒是附近的牛头山上有一伙子盗匪,很是凶悍,动不动就下山来劫掠,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钱多娘是家中老大,从小要带着弟弟妹妹干活,因着她是个姑娘家,从小就不得父亲喜欢,母亲沉默寡言,多数时候都忙着干活。   村里的姑娘十六七岁嫁人,钱多娘十八岁才嫁……家里活儿多,钱家有半片荒山,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肥地,除了挑粪去地里,还割各种干草来烧灰,又去山林里挖腐土。   一直到钱多娘十八,隔壁大鱼村的赵家来提亲,聘礼给了四两银子,比别人家提亲多给二两,钱父立刻就答应了。   大渔村赵家愿意给这么多银子提亲,实在是找不到媳妇,赵元达从十二三岁起就比普通人要高一个头,他喜欢吃肉喝酒,赵家挺富裕,从没短了他的吃喝……按理,赵元达应该不缺媳妇。可是赵元达喝醉了爱打人,不光打妹妹,连亲娘都打。   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好多人都说赵元达不孝,可他完全不管自己外头的名声。   赵家娶钱多娘,纯粹是看中了钱家的大女勤快肯干,又老实本分……说白了就是胆小寡言,挨打了也不敢还手。   钱家当然知道赵元达有打人的毛病,虽然是看着高聘礼的份上答应了这门婚事,钱家还是有言在先,事前就强调了的,若是钱多娘有错,可以适当打骂,但是钱多娘绝对不是赵元达的出气筒,若是无缘无故打人,钱家不会善罢甘休。   这番有言在先,对于钱多娘而言算是一番安慰,好歹娘家愿意替自己出头。   可是钱多娘运气不好,在她出嫁的那日,牛头山上的劫匪下来了,刚好在一片麦田中拦住了迎亲队伍。   赵元达头一日喝多了酒,吓得屁滚尿流。   给他抬轿子的人更是一哄而散,劫匪将钱多娘拖到了麦田里。   钱多娘宁死不从,抱着石头砸人,但还是被打晕了。   那些人没有糟蹋她,可能是有急事要办,反正从另一边走了,也没将钱多娘送回。   等到钱多娘从昏迷之中醒来,跌跌撞撞回娘家。   迎亲队伍已经不在,赵元达也跑了,钱多娘只能回娘家。   早在钱多娘还没回家时,迎亲的人和送亲的人已经各回各家,都说了钱多娘被拉走的事。   于是,回到娘家的钱多娘说自己没被欺负,却无人相信。   钱父不愿意退聘礼,让人传话,请赵家来接人。   赵家那边不想要钱多娘了,非要让钱家退钱。   钱家死活不退钱,钱父找了本家的兄弟帮忙,强行带了钱多娘去赵家,将人推到了院子里。   反正,要银子没有,只能要人。   钱多娘心知,如果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被糟蹋了,那她的处境会很差,她在赵家驱逐自己离开时,再三说自己没有被欺辱。   赵元达不相信,抓了她进屋,光天化日在院子内外都有人看热闹的情形下,直接和钱多娘圆了房。   于钱多娘而言,这场房事糟糕透了,这和被那些劫匪糟蹋了也差不多,好在这是自己男人,只要男人能帮她证明清白,日后她的日子就还能过。   赵元达欢天喜地从屋里出来,说钱多娘没被糟蹋。   赵家人接纳了钱多娘这个儿媳妇。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消停。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钱多娘肯定是被糟蹋了,赵元达那样说,不过是退不了亲,又舍不得银子,为自己挽尊罢了。   私底下说的人多了,难免就传到了赵元达的耳中,他跟人解释,人家不听。   当初两家约定,说的是钱多娘过门后没有错处,赵元达就不许打她。   就因为迎亲路上出的那个意外,赵元达平日里心里憋屈,对着钱多娘拳打脚踢,钱家那边也不管。   更糟糕的是,钱多娘在一个多月以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赵元达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亲生血脉,但是,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那他在众人眼里就是个野种,是劫匪的孩子。   所以,这个孩子不能生。   钱多娘从小到大活累活都干,吃得最差,干得最多,身子本来就虚弱,本来孩子就一定保得住,赵元达这天借着酒劲对着他肚子猛踩,当场就流了许多血。   孩子没了。   钱多娘流血越来越多,她想要求赵元达救自己,可他打完人就躺在了床上昏睡,其他赵家的人愣是无人推开门进来瞧。   当时钱多娘独自躺在地上,亲自感受着自己的身子渐渐变得冰凉,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想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做,为何会如此?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疼过她,母亲总用那种哀伤又歉疚的眼神看她,但是从来不帮她干活,甚至不帮她说话。   楚云梨浑身上下剧痛,尤其是肚子,一阵阵的痛,她努力给自己摁压推拿,好半晌才缓过来。   她缓缓坐起身,看着半个身子都躺在床上的赵元达。   如今是钱多娘被打死那天。   方才赵元达那一脚,楚云梨如果没避开,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她也会血崩而亡。   楚云梨坐在那儿都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晕得厉害。   “死了没?没死一会儿记得把猪喂了,院子里的衣裳洗了,我老赵家不养闲人,要是不干,自己滚回钱家去!”   粗犷的男声已至中年,言语却格外刻薄。   楚云梨稍微有了些力气,左右环顾一圈,这间屋子里有床有衣柜,木料沉重,但做工粗糙……饶是如此,已算是富裕人家,钱多娘在娘家十八年,没有自己的床,都是和妹妹们住,更没有像样的衣柜和桌椅。   她扶着床起身,呼吸特别重,瞅这趋势,再不看大夫喝药,她会死!   钱多娘身上分文不沾,而且凭着楚云梨这重伤濒死的身子,压根去不了镇上。   小鱼村一阵子走路要半个多时辰,她哪里走得动?怕是走到半路就要断气!   可想要让格外嫌弃钱多娘的赵家救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楚云梨身子一摇三晃,晃晃悠悠去了门口,拔下了门栓,这是一个半尺多长的沉重木头,细的那头被削成了薄片好插门,粗的那头有她手腕大。   她重新晃回了床边,歪坐在赵元达旁边。   赵元达喝多了酒,整间屋子都是酒臭味,他下半身还在地上,上半身躺床上,鼾声如雷。   楚云梨挪了个合适的姿势,对着他身下某处狠狠砸下。   只一下,赵元达痛到哆嗦,惨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楚云梨却觉一下不够,用力连砸四下,她都能感觉到那处被砸坏……赵元达看她不收手,猛然伸手一推。   他受伤很重,用的力道不大,可楚云梨已是强弩之末,压根撑不住,软倒在了地上。   赵家还有其他人,屋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人又不聋,几乎就在楚云梨倒地的瞬间,门被人撞开。   没有栓上的门板几乎被撞飞,有两三个人闯了进来。   赵元达嗷嗷惨叫,想要捂又不敢去捂。   “快去请大夫!”   赵老头心疼得不行,他拢共三个儿,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大着胆子扒开儿子的裤子,看到那处的伤势,他也差点叫出来。   隔壁村,钱多娘的娘家那个村子有赤脚大夫,赵婆子急忙让邻居去请人,镇上太远,先让人去了隔壁村,听男人说儿子伤得很重,子孙根可能不行了,又急忙让人去镇上请大夫。   楚云梨则晕了过去。   “这该被砍头的死娼妇,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赵婆子忙完,回了无意中看到儿子的伤,几乎吓晕过去。   她软倒在地,不再试图起身,哭天抢地地骂:“不该要她过门,这个祸害……元达可怎么办……老头子,打死她!我要她赔达宝一条命!”   说到后来,眼神凶狠,总不能啖其肉喝其血。 第168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二:    赵老头也恨。\r\n\r听到老婆子的话,他冲上前抬脚就踹。……   赵老头也恨。   听到老婆子的话,他冲上前抬脚就踹。   反正钱家人理亏在先,真把这女人踹死了,钱家人也不敢来闹。   赵家还想闹呢!   钱家这养的什么闺女?   怎么能对男人那处动手,而且砸得稀巴烂,估计是治不好了。   赵老头原本是想踹肚子,肚子里有五脏六腑,但凡踹得重些,就能要人性命,一脚踹出去,想到什么,动作生生顿住。   赵老头活了一辈子,可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其实他一直就很讨厌这个让家里蒙羞的小儿媳,他这不肯动手,赵婆子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反应过来后,赵婆子立刻上前,推开了赵老头的腿。   “不行不行!”   她看向那平坦的肚子,双眼放光。   关于钱多娘有身孕一事,她怀疑自己有孕的第一时间就告知了赵家人……实在是过去一个月的处境很差,比在娘家还差,虽然在娘家婆家都有干不完的活,至少在娘家时不会有人把她往死里打。   她以为有了孩子后,自己能好过一些。   不指望从此不干活,只能少挨几顿打也好啊!   大鱼村的赤脚大夫到了。   赵元达在等待大夫的期间醒来过两次,一醒就喊痛,二老急忙上前安慰,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听,实在太痛了,很快又晕了,晕完后全身都还在哆嗦。   二老心疼得无以复加。   赤脚大夫姓钱,算是钱多娘本家族中一个祖辈,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钱多娘。   关于钱多娘,因为她大喜当日被劫,在整个镇上都是件很新奇的事,嫁的又是个爱打人的醉鬼,好多人都听说钱多娘嫁人后过得很惨。   但钱大夫也没想到会这么惨,脸肿的像猪头,五官找不出一样好的,浑身上下没几片好肉,瘦的皮包骨,比在娘家还要凄惨。   钱大夫先是瞄了一眼赵元达的伤处,摇头道:“这么重的伤,我治不了。”   “你都没把脉,怎么就知道治不了?”赵婆子很是不满。   钱大夫比她嗓门更大:“我就是个会治头疼脑热的草药大夫,跟镇上那些高明大夫比不得,你们赶紧把他送去镇上,或者去镇上把大夫接来,再迟,可能命都要没了。”   赵婆子嗷一声,哭得特别伤心,一伤心就想要找罪魁祸首算账,扭头狠狠瞪着地上的女人。   赵老头还有几分理智:“那你先看看我儿媳妇。”   钱大夫看到自家族中孙女受伤这么重,固然很是痛心,但也没有贸然伸手,他都想好了,如果赵家的人没有让他治,他就回去找钱多娘的爹。   钱多娘的爹娘不是好东西,否则,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伤成这样。钱大夫是想着让全家的人出面,他跟着一起来,大不了,这草药他不收钱!   听到赵老头这话,钱大夫心下颇为意外。   钱多娘嫁人到现在快两个月,不说天天挨打,两天一顿打肯定有,从来就没请过大夫。   钱大夫上前把脉,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旁边赵婆子已经急切问:“孩子如何?”   听到这问话,钱大夫若有所悟,叹口气道:“本来身子就弱,这胎不一定坐得住,还挨了这一顿打,已经动了胎气……”   赵婆子顿时急了:“那赶紧配些安胎药给她喝啊!”   “不光是喝药,如果你们想要保这个孩子,必须要给她吃肉和鸡蛋,太瘦了,养不了孩子。还有,从今往后别让她下地,最好是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钱大夫见赵婆子乱糟糟的眉毛一竖,知道她对此很不满,率先强调道:“镇上柳老爷那个儿子,就是从怀上起,养胎的小妾就再也不下地,足足养了十个月才生下来。”   赵老头催促:“你先配药给她喝!一会儿镇上的大夫来,看看大夫怎么说。”   钱大夫没反驳,转身去配安胎药,又提醒:“地上凉,还那么硬,她不能久躺。最好是睡的床多垫两床褥子,软一些才好养胎。”   赵婆子很想让小夫妻俩躺一起,但她又知道自己儿子的暴脾气,如今的儿媳妇可禁不住儿子再动手揍,于是,跑去隔壁将她给大儿子留的屋子铺上被褥。   楚云梨一直就没有彻底晕过去,被扶起来时,还睁眼看了看。   看到钱大夫,她立即哭诉:“三爷爷救我!赵元达要打死我了……我不要在这里……再做这赵家媳妇,我会死……我不想死……”   赵婆子不爱听这话,之前她无所谓钱家来不来接儿媳,接走了更好。现在不同,儿子废了,儿媳妇肚子里是儿子唯一的根。   可不能让钱家把儿子的根给接走了。   钱家死要钱,但凡他们知道赵家情形,再想要把媳妇留下,肯定要再给好处。   “元达他喝多了才这样,以后不会再打你,他再动手,我饶不了他!”   楚云梨哭着道:“他又不是第一天打我……你说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信……三爷爷,我要回家,我不嫁人……”   赵婆子强行把她扶出门:“老实躺着,把你肚子里的孩子给我养好了,不然,老娘饶不了你!”   楚云梨被强行摁倒在床上。   这可真稀奇。   这间屋子是赵元达的大哥所有,往日钱多娘进来扫过灰,即便家里有客留宿,那都是去其他的床铺上挤。   而且,钱多娘过门到现在有五十多日,从来没有大白天躺着。每日天不亮,赵婆子就会扯着嗓子喊,先要给他们二老烧洗脸水,然后洗衣裳,然后做早饭,然后喂猪喂鸭喂牛,打扫院子洗碗刷锅,忙完这些,还要去地里干活。   总之,一天到晚都没个消停,钱多娘如果因为哪处不好收拾耽误了去地里的时辰,又会被骂一场。   赵婆子一骂,赵元达没喝酒也要对她动手。   弄得钱多娘一整日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防着被揍。   钱大夫很快就走了,楚云梨喝了安胎药,安心睡了一觉。钱多娘进门这么久,每日最晚睡,最早起,身子早已疲惫不堪,何况她如今还有伤。   楚云梨这一觉睡得极熟,再次醒来,是被镇上大夫来的动静给吵醒的。   她喝了药躺了这许久,肚子的疼痛减少许多,但身上到处都很痛。砸赵元达时,楚云梨恍恍惚惚,隐约记得是砸废了,但又不太确定有没有看错。   因此,楚云梨强撑着起身,扶着墙慢慢挪到了赵元达的屋子门口。   镇上来的这位是林大夫,最擅长治各种摔伤打伤,看到赵元达的伤势,摇头:“我治不了。”   赵家二老早有预料,赵婆子心里很失望,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心想着等钱多娘生下孩子以后她要如何如何报仇,催促道:“那你赶紧配点止疼的药吧,我儿都要痛死了。”   赵老头等大夫配好了药,就赶紧将大夫拉到隔壁,出门看到儿媳妇站在门口,他一脸的不高兴:“谁让你起来的?”   楚云梨低下头:“娘不让我白天睡……”   “从今天起,给我老实躺床上,如果你肚子里的胎出了问题,你也不用活了。”赵老头呵斥,“快回去!”   楚云梨老老实实回了屋子躺好。   钱多娘身子很糟糕,别说养胎了,就算肚子里没这个孩子,再这么饿下去,最多就是三五年的活头。   镇上的大夫来也嘱咐了一堆,也是让卧床修养。   赵婆子是个急性子:“那要休养多久?”   林大夫没把话说绝,想的是过段时间来把脉,三五天看一次,等到哪天不用休养了,再说下地的事。   “至少要躺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以后把脉再看。这期间不能再让她饿肚子,吃饱是必然,还得让她吃好。”   林大夫也听说过赵家,那头赵元达已经变成了废人,那赵家肯定会尽力保住这个孩子,他也听说过赵家的无赖名声,这孩子由他保胎,万一最后没保住,说不定赵家会找他的麻烦。   “药按时喝,多买些肉和鸡蛋给她吃,把人养胖了,伤养好了,再说下地的事。”   赵家二老听进去了。   光是钱大夫这么说,他们还不相信,毕竟钱多娘与那位大夫是亲戚。   如今镇上的大夫都这么说,二人是深信不疑。   大夫嘱咐过安胎药一天喝三次,要之前必须先吃饭,小半个时辰后,楚云梨喝上了鸡蛋蜂蜜水……钱多娘活了十八年多,还是在许多年前他娘坐月子时尝过一口,当时只觉人间美味。可惜,之后再未尝过。   楚云梨喝了鸡蛋汤,又喝了药,再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到天黑。   赵元达前头有两个哥哥,还有个妹妹,全部都已经成亲。   赵家原本也只是村里的农户,日子过得苦,是赵元达的大哥去镇上干活,得了豆腐坊独女的芳心,他不顾二老的阻止,跑去入了赘。   赵松达这一入赘,不光解决了自己的温饱,还让二弟去拿豆腐出来走街串巷。   赵明达每天出门卖豆腐,比种地要赚得多,他成亲已有四年,生了两个闺女,如今媳妇肚子里怀着第三胎。   赵家的二儿媳妇白氏,虽然生了俩闺女,不得公公婆婆喜欢,但人就怕对比,二老最讨厌的人是钱多娘,往日她跟着公公婆婆一起使唤钱多娘就行。   如今反过来了,换成了她给钱多娘送饭。   白氏心中很是不愤,端着鸡蛋汤和药碗进门时摔摔打打:“同样都是怀胎,偏你金贵。不就是生孩子么?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生?”   楚云梨看她一眼,忽然伸手端起那碗药,狠狠朝着地上一砸。   “啪”一声。   白氏懵了。 第169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三:    赵婆子从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r\n\r对待儿媳妇尤其苛……   赵婆子从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   对待儿媳妇尤其苛刻。   她生了三个儿子,半辈子以此为荣,但是三个媳妇她都不喜欢,大儿媳不是她选的,还勾走了她的大儿子,她一直认为大儿子不孝顺,就是被狐狸精给勾走了心。   二儿媳是她选的,曾经也是她最满意的儿媳妇,可是进门后,一生一个女儿,再生还是个女儿,如今这第三胎肚子又平又圆,多半又是个闺女。   三儿媳就更别说了,浪费了大价钱,结果却新婚当天出了那件事,实在晦气。晦气不说,还被人私底下笑话。   最宝贝的小儿子那处伤成那样,赵婆子心里本就窝火,加上原先任劳任怨的小儿媳妇如今再也使唤不动,厨房那一摊子还得她自己亲自上,心里就更火了。   远在厨房的她屋中的碗被砸碎,当即大怒:“端个盘子都端不好,要你何用?”   白氏当然不认:“娘,药碗被弟妹砸了!”   什么!   这几副安胎药和治伤的药价钱可不便宜,而且如今小儿媳肚子里的孩子必须要保住,一顿药都不能少喝。   赵婆子气急败坏,冲到了房门口,看到地上摔碎的碗和一摊药汁,狠狠道:“谁砸的?”   楚云梨不吭声,拿被子把脸蒙住,还适当地抖了抖,像是被吓着了似的。   “二嫂……娘,我还是自己去吃饭,二嫂不想送……说同样都是怀孕,偏我金贵……我不配也不敢让家里人给我送饭……”   白氏惊呆了。   赵婆子怒极,冲上前一把揪住白氏的耳朵:“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拿家里的药来糟蹋,一会儿我倒要去白家问问他们怎么教的孩子……你自己生不出儿子,也不想让别人生,连安胎药都砸……你是想让我赵家断子绝孙吧?凭你这狠辣的心肠,我就是休了你,都是你活该!”   白氏耳朵上剧痛传来,想要说话,压根开不了口,好不容易摆脱了婆婆,急忙解释:“是弟妹砸的碗!”   “她能有那胆子?”赵婆子一脸不信,“生几个丫头片子,你还成功臣了……从今天起,厨房所有的活儿都归你干,记得给你弟妹熬安胎药,每顿给她打个鸡蛋汤!”   白氏:“……”   “娘,我肚子里也有孩子。”   “怀一个丫头片子,你还了不得了?”赵婆子气急败坏,“不干是吧?是不是想被休?快去喂猪!”   赵婆子正在气头上,吼得声嘶力竭。   白氏吓一大跳,不敢再磨蹭,急急忙忙去喂猪了。   楚云梨慢悠悠喝完了鸡蛋汤,又吃了一起送来的半碗饺子,刚刚放下碗,赵婆子就送来了新熬的汤药。   这药不光保胎,还治她身上的外伤。   原本林大夫说还有一种药油,涂在伤患处,青紫要褪得快些。赵家上下只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而且往后赵元达肯定再不会对她动手,外伤而已,慢慢养就是了。   这一晚,楚云梨没能睡好,不是不习惯,而是隔壁的赵元达一晚上醒来好几次,痛得嗷嗷叫唤,不光是楚云梨,全家上下,谁都别想好好睡。   赵元达受了伤,这对赵家而言是大事,前头林大夫又来赵家配过药,镇上的赵松达得知了消息,第二天匆匆赶回。   “怎么回事?”   当赵松达得知三弟被废,面色颇为复杂:“真治不好了?”   “两位大夫都这么说。”赵婆子一看到儿子身上的伤就特别心疼,回过头还要好生伺候伤害儿子的罪魁祸首,她就很不高兴,“老大,要不你去城里帮你三弟请个大夫来?”   赵松达不愿意。   他是老大,从小被要求照顾弟弟妹妹,当年他执意要去镇上做上门女婿,就是为了不留在家里继续照顾老三这个混世魔王。   才十二三岁,吃喝赌样样都来,稍微大点,他都还不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赵元达已经是镇上几处暗娼的常客。   因为他名声死臭,又爱喝酒,喝了酒还闹事,所以给他娶媳妇特别难……赵松达去入赘,赵家二老一文没花,反而还得亲家送了一份厚礼。   赵明达娶媳妇,前前后后花了二两多,这算是村里正常的开销。   到了赵元达这里,聘礼就是四两,何况他成亲时样样都要好的……赵松达嘴上没说,心里就觉得是赵元达成亲之日过于张扬,明明是普通人家,却偏偏要请大户人家娶媳妇才舍得用的花轿和迎亲队伍,吹唢呐打锣鼓的人多,动静太大,隔老远就听得见,人家看到那么多人迎亲,还以为是大户,不抢他抢谁?   更别提赵明达从记事起就要照顾弟弟,反而是赵元达,自小就跟爹娘睡,一直睡到了六岁。   而他,三岁就自己睡了……家里的床小,爹娘要带着二弟,挤不下他了。   当老大就是要吃亏。   赵松达心软,自己日子过得好,就想拉拔一下爹娘和弟弟。因此,他说服了岳父岳母,让二弟去豆腐坊拿豆腐来卖。   他帮家人,是他心甘情愿,这人强行安排着帮家人,他不高兴。   “我走不开!”   赵婆子立即道:“那就让明达去。”   赵松达不吭声。   赵老头面色沉重:“兄弟之间,要互相帮忙……”   听到这话,赵松达心里特别烦躁,从来都是他照顾两个弟弟,反过来,两个弟弟从来就没有帮过他。   尤其是赵元达,平时喝点酒拽得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就是别人眼中的笑话,有这么个弟弟,他在岳家都抬不起头来。   “你还要我怎么帮?”   赵老头一听儿子的语气,就知道他不高兴了,叹口气:“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老了招人嫌弃,别人家都是长子养老,你可倒好,把自己给卖了……你是拍拍屁股走了,我和你娘怎么办?以后我们指望谁?”   赵松达:“……”   又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楚云梨最多就是下地方便,平时都躺着养伤,每日按时吃饭,按时喝药。   三天过后,林大夫又来把脉。   在赵婆子期待的眼神中,林大夫点头:“要平缓一些,但还是得卧床。”   赵婆子有点受不了了。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赵婆子没等到大儿媳的孝顺,但等到了二儿媳,三儿媳一过门,家里的事是她从来都不沾手,只需要使嘴。   如今三儿媳动弹不得,二儿媳肚子大,平时还要带两个小丫头,家里的事多数都指着她亲手去干,除了二儿媳搭把手,愣是无人帮忙。   还是想像过去两个月那样,每天抱着手去村里转悠聊天。   这一日,钱家人来了。   来的是夫妻二人,钱多娘的爹钱槐在女儿嫁人后,这是第二回登门。   第一次来是赵家不要钱多娘这个媳妇,他带着人强行把闺女送来,当时院子都没进,把人一推就跑了。   钱槐进门后就问:“我闺女呢?”   赵婆子这几天哪也去不了,三媳妇要吃饭要喝药,她就是自己不吃,不敢少让三媳妇饿肚子。   看到钱槐,赵婆子心知没好事:“屋里躺着呢。”   “我听说元达又打她了?”钱家那边的村子不大,钱大夫回去之后说了钱多娘的处境,村里这几天议论纷纷。   钱槐则敏锐地从中看到了自家拿好处的机会,“我媳妇儿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我们夫妻又费心费力养了十八年,可不是送来给赵元达打了出气的!既然你们不想要多娘这个媳妇,我带她回去便是!孩子她娘,你去背上多娘,我们今天就回家。”   两家定亲到现在日子不久,但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谁还不知道谁?   钱槐跑这一趟,根本就不是为女儿讨公道,而是为了讹钱。   赵婆子气得胸口起伏,大喊着老头子。   赵老头在后院里拔草……三个儿子都成了亲,正应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他们却一个孙子都无。   大儿子倒是生下了孩子,可是他自己都改了姓,孩子根本就不姓赵。   二儿子生的丫头片子,如今就指望小儿媳肚子里是个儿子。   赵老头从后院里出来,听到钱槐的话,简直鼻子都气歪了。   “你说过,你闺女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说话不算数是吧?”   钱槐老神在在:“我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你们把我女儿打的浑身是伤,明显是不想结亲,今儿我还就要带她回去!若你们不肯,我就请人来做主,长辈们说不通,我就去衙门……”   赵老头差点没气死:“你要多少?”   此时的钱吴氏摸到了女儿的床边,看到女儿脸上青青紫紫,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娘,爹为何不疼我?”   钱吴氏用手捂着脸:“命苦……我们娘俩一样命苦……老天爷为何不睁开眼看看?我们母女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为何要遭这样的报应?为何那牛头山上的劫匪不抢别人,偏偏来抢你我?”   楚云梨哑然。   钱多娘早就发现,双亲不疼她,却并非不疼其他的孩子,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她一个。   弟弟妹妹们做了事,肯定能吃饱,爹娘愿意把碗里的饭多给他们,就是会独独略过她。   原来,她不是亲生的。   楚云梨垂下眼眸:“那我还应该对钱家感恩戴德?毕竟,生恩不及养恩大,养我的是钱家……”   “不要这么说。”钱吴氏很是紧张,“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不光彩!原本我不想跟你说,可你都嫁人了……别指望你爹。” 第170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四:    钱多娘不是亲生,倒不能怪钱家不疼她。\r\n\r但话说回来……   钱多娘不是亲生,倒不能怪钱家不疼她。   但话说回来,每个人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钱多娘也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每每看到家中长辈对待兄弟姐妹们都还算疼爱,却独独对她特殊,她心里会很难受。   “你和爹来这里做什么?”   钱吴氏看向女儿肚子:“赵家好像挺富,他们很在意你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楚云梨其实能够猜得到夫妻俩的来意,也愿意配合:“没好处的事情我不干。”   钱吴氏一愣:“你……”   楚云梨抬眼:“怎么?别人家姑娘十六岁嫁人,我多在家干了两年活,十八岁才嫁,过去那些年我是怎么长大的,别人不知,想来你心里有数,所谓的养恩简直就是个笑话,临了还把我卖了个好价,现在我都嫁人了,还想让我报你们家恩情?”   钱吴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儿,言语间极尽冷漠与疏离,完全没把他们当家人。   进到外面已经在谈价,楚云梨出声:“一人一半。”   钱吴氏一脸为难:“我做不了主。”   楚云梨老神在在:“那你去问问,他答应了再来和我谈。”   “那是你爹!”钱吴氏咬牙切齿。   “再不是亲生,我也帮他干了十几年的活,他养我只需要一把糠,一个多月前才将我换了四两银子,怎么,那时候都不当人爹,现在又记得我是闺女了?”楚云梨摆摆手,“废话别多说,没有一人一半的好处,我不干。”   钱吴氏磨了磨牙:“好!”   “我不相信你!”楚云梨轻飘飘道,“你说了不算,去问了再来。”   钱吴氏只好出门去找钱槐。   钱槐这会没开价,只说是赵家不做人,他要带女儿回娘家。   钱吴氏靠近,跟他耳语几句。   钱槐听完,眼眸中带上了几分怒火:“死丫头,我看她是想找死!”骂归骂,他小声回道,“答应她!”   当初他把这丫头送给赵家做媳妇,已经换了四两银子,如今哪怕是多得一两,都是赚的。   他很不喜欢钱多娘,就觉得这丫头是自己心头的一根刺,每次看到都很难受。   钱吴氏回了屋子:“你爹答应了。”   楚云梨朝她伸出手:“扶我下地。”   “不会有事吧?”钱吴氏从前大夫那里得知,女儿的这一胎极其难养,经不起任何折腾。   钱家人赶来要银子,就是笃定了赵家非要这一胎不可,若是在这要银子的期间,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不光要不到银子,两家还会结下死仇。   钱吴氏口中问着话,已经听从女儿的意思去扶她了。   楚云梨就着她的力道下地,养了三天,身上的伤势并未好转多少,不管是钱大夫也好,林大夫也罢,在楚云梨看来,医术都很一般。   她身子晃了晃,缓缓往门口走:“爹,我要回家。”   钱槐立即道:“让你娘背你,我们这就走。这么刻薄的人家,咱们不过了。”   赵婆子看到小儿媳妇出现在门口,只觉得胆战心惊,生怕小儿媳妇又流血,忙上前阻止:“多娘,你别起来,赶紧回去躺下。”   “赵元达打我,把我往死里打。”楚云梨靠在钱吴氏的肩头,哭到浑身颤抖,几乎要哭抽过去一般。   大夫可说过,不能让她太激动。   赵老头见状,忙道:“多娘是我赵家的人,你要把人接走,必须把当初的聘礼退来。”   钱槐将这老两口的紧张都看在眼中:“我退!明儿就把银子给你拿回来,只当我闺女这两个月是被狗咬了一口,回头我再帮她寻个好人家。”   赵家二老面面相觑,赵婆子跺了跺脚:“给你一两银子!别闹了!你对闺女是个什么态度,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少在这里装慈父,笑死个人!”   钱槐心中一喜,来前他觉得拿到一两银子就差不多可以收手,可现在要分闺女一半。   “我不相信你们会好好对我女儿,拿六两银子来!”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赵家人愿意出四两聘礼,是因为赵元达不好娶媳妇,放出话没人接茬,二老又不可能眼睁睁看儿子打光棍,这才一咬牙一跺脚出了比别家多一倍的聘礼。   赵婆子跳了起来,愤怒之中的她不管不顾,鼻子几乎戳到了钱槐脸上:“做你的春秋大梦,一个闺女你要卖几回,简直丢尽了钱家的脸,你们钱家的列祖列宗脸面就那么不值钱,这银子我愿意拿,你敢收吗?钱家的女儿以后还要不要嫁人?”   “你敢拿我就敢收!”钱槐振振有词,“是赵元达太过分,把我女儿往死里打,这是我收的药费,我也不是非要你们拿,不给也行啊,我把多娘带走便是!”   他用眼神催促吴氏。   吴氏反应快,立刻蹲在了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很配合地趴在她的背上。   赵婆子大骂:“小娼妇,若是我孙子出了意外,老娘饶不了你!”   赵老头只觉得头疼:“我给四两!你也见好就收,若是还想多要,你就把闺女带回去。大不了,回头我给元达过继侄子,反正都是我孙子,在我这里都一样。”   钱槐是为要银子,可不是真想把大女儿接回家,立刻朝他伸出手:“拿来!”   赵老头:“……”   他叹口气,进屋去取银子。   “家门不幸,怎么就摊上这种亲家了呢?”   钱槐拿到银子,随他怎么说,拔腿就想跑。   楚云梨却朝着门口狂奔而去,声音凄厉:“爹,带我一起走!再留在这儿,我会死的!”   这一奔跑,把赵家二老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一半。   赵婆子急忙上前去扶。   楚云梨已然抓住了钱槐的胳膊,此时她鼻青脸肿,全身上下都是伤,一双眼睛却特别亮,小声道:“如果你不分我一半,孩子今天就没,赵元达已变成了废人,他们绝对不会再留我在赵家吃白饭!不信你试试!”   她一番话说得飞快。   钱槐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大女儿似的,一脸惊讶的上下打量她,动作比脑子还快,立刻塞了两个银角子过去。   至此,皆大欢喜。   楚云梨在门口被赵婆子拦住,强行扶回了房里躺下。   钱槐走得头也不回。   “又花四两!”赵婆子心疼得直抽抽,“如果这个孩子没保住,老娘弄死你。”   楚云梨靠在床头,喊着我要回家。   赵婆子眼看儿媳不听自己的话,心头很是窝火:“你们家拿了我八两银子,买你两条命都够了,还想回家……做梦!你这辈子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   她眯起眼,“既然你能动,那就跟元达住一个屋,互相有个照应。”   也是因为大儿子回来后发现自己房子被人住了,虽然没说不高兴,但赵婆子看得出来,大儿子对此很是不满。   赵家日子好过,是赵松达对家里多有照顾,镇上有好活儿,会立刻传消息叫他们去干。   光是赵明达每天卖豆腐,就能赚个一百多文……父母在不分家,且儿女不能有私财,赵明达即便是赚的银子有截留,没有老老实实全部上交,但也交出了大半。   赵元达那处受伤,三天了也动弹不得。   大夫又说这一胎需要好生养着,赵婆子虽然要把房子给大儿腾出来,但也要照顾小儿媳的胎,于是,一间屋子里摆了两张床,夫妻两人分开躺着。   这是赵元达受伤以后第一回见妻子。   往日赵元达对妻子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万万没想到,胆小怯懦的钱多娘居然敢伤他,还一出手就把他变成了个废人。   这几日他再三嘱咐家中爹娘,不能将他受伤的事往外说,二老虽然答应了他,但他心里并不安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一个男人变成了废人,村里人早晚都会知道,一想到那些人会在背地里笑话他变成了太监,还会笑话他养了个劫匪的野种,他就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人都杀了。   “钱多娘,你好得很!”   楚云梨靠在床头:“我当然好。你都变成废人了,我还愿意帮你留个后,换一个女人,在被你那样对待以后,绝对会让你断子绝孙。”   这个孩子她不留。   反正赵元达也不想要。   钱多娘上花轿之前,对于嫁给赵元达也期待过,但……这一个多月来,她看清楚了赵元达是个怎样的人。   夫妻之间的房事于钱多娘而言,简直是一场折磨,与被劫匪欺辱没什么不同。   楚云梨保胎是需要养伤,等养好了伤再说。   赵元达眼神凶狠,楚云梨丝毫不惧:“你夜里最好别睡太熟,上次我是废了你,下次……说不定我就对着你的喉咙猛敲。你说,只敲喉咙会不会死人?”   她微微偏着头,说话就像在说今儿天气真好一样轻松。   赵元达只觉毛骨悚然:“钱多娘,你鬼上身啊!”   楚云梨侧头看他:“往常你打我,只为发泄……别人说我不是清白之身,那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不知,你是知道的。就像是我如今肚子里这个孩子,外人都说是劫匪留下的野种,但到底是不是野种,你自己心里有数。但是你还是把我往死里打,那天你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对不对?”   她语气冷淡,“你都想杀我了,我还对你手下留情,那我得多蠢?”   赵元达瞳孔骤缩:“你你你……你滚回娘家去!”   楚云梨笑了:“刚才你没听见吗?爹娘来接我回娘家,你爹娘死活不让,为此还赔了我爹四两银子。我想走,他们不让我走啊。”   赵元达:“……” 第171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五:    赵元达有长辈纵容着,所以敢喝醉了发酒疯。\r\n\r如今他   赵元达有长辈纵容着,所以敢喝醉了发酒疯。   如今他变成了废人,两个大夫都说他的伤治不好,他并非不知钱多娘肚子里是自己唯一血脉之事,提起让侄子养老送终,自然是亲生儿子更贴心。   在村里没个儿子,会被所有人笑话。   因此,他张口让钱多娘走,其实是威胁。   即便他不甘心,想要弄死钱多娘,那也得是在她生下这个孩子之后……这女人下手狠辣,害他变成废人,害他下半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他绝不会放她回娘家改嫁。   反正生孩子难产死了的女人那么多,不差钱多娘一个。   赵元达消停了。   楚云梨睡了过去。   两人都要卧床休养,只不过赵元达是伤重到起不来身,而楚云梨能勉强走动几步,大夫勒令她卧床养胎。   因着大夫的嘱咐,楚云梨每天最少要吃三顿,每顿都要有肉或有蛋,赵家是前几年赵松达去镇上做了上门女婿后,家里才渐渐宽裕,赵家二老真正吃过苦,平时日子过得省。   小儿媳妇要吃好的养胎,赵婆子要抱孙子,即便舍得给最疼爱的小儿子弄些好吃的,也得在儿媳妇之后。   于是,夫妻俩吃的饭菜一样,但赵元达的吃食要少得多。   赵元达哪里受得了?   从来都是他吃着,钱多娘看着。   如今却反了过来。   这怎么行?   “娘,这个女人是故意装出来的虚弱,你就给她吃糠咽菜,我不信那孩子真的要掉,二嫂怀着孩子,都没她金贵……”   赵婆子瞪着儿子:“你还说!但凡你知道分寸,下手轻点,何至于此?”   赵元达垂下眼眸:“我是不想要这个野种。”   “别胡说。”赵婆子呵斥,“人家这么说,那是见不得你好,孩子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原先不屑于哄儿媳,可十月怀胎,这才一小半时间都没到,往后还得儿媳自己各种小心,凭儿子的脾气,儿媳还得受些委屈,可不能让儿媳生出落胎的心思。   赵婆子很不愿意哄儿媳,可她想要孙子,十个月……八个月而已,等孩子生下来,哼!   她看向儿媳,眼眸带笑,语气也温柔:“多娘,元达是个糊涂的,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想吃蒸鸡蛋。”   “我这就去给你做。”赵婆子心里咬牙切齿,面上一点不漏,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赵婆子不爱干活,把这事交给了二儿媳妇白氏。   白氏心中不忿,同样是赵家儿媳,同样身怀有孕,凭什么钱多娘有孕后就跟个宝似的被全家供着?   她扭扭捏捏不想干,被赵婆子一把揪住了耳朵:“好生给我伺候着,你敢让多娘生气,害了那肚子里的孩子,老娘饶不了你。”   白氏:“……”   “娘,我好痛!”   赵婆子收了手,口中还不停:“只会生丫头片子,还拈轻怕重,也就是老娘脾气好,不然,早撵你出门了!”   *   转眼又过五日,有大夫来看诊。   一开始赵元达的伤势不明,说让消肿了再看,今日大夫确定他已变成了废人。   “治不好了!”   赵元达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好半晌都说不了话。   林大夫又给楚云梨把脉,点头道:“胎像渐稳,但最好还是别下地,万万不能干活,绝不能拿重的。”   “我让她躺着!”赵婆子不允许这一胎出意外,“还要喝安胎药吗?”   “当然要。”林大夫转身去配药,“她那么瘦,得好好养一养,而且她有伤,除了养胎还要养伤。其实我那药油真的很好,拿来给她抹上,最多十天半月,那些伤就好了。”   赵元达下手很重,一拳下去,直接砸伤到了骨头,养伤是由内而外,楚云梨身上的青紫养了十来天,瞧着比刚受伤那会还要严重些。   看着伤重,养了这些天,好多地方都不疼了。   天天躺床上,其实也难受,楚云梨这两天有下地去晒太阳。   白氏阴阳怪气,楚云梨便学会了告状。   赵婆子有三个媳妇,她谁都不喜欢,只是暂时更偏向钱多娘而已。   白氏那边这个道理,但她就是看不惯钱多娘翻身做主。   楚云梨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晒太阳。   赵家是用荆棘扎的篱笆墙,有人从外头的路上过,一眼就能看到院子里情形,这天有个和赵婆子差不多年纪妇人手中抓着一把菜走过,笑道:“多娘,歇着呢?你们这福气可真好,有了身孕就能歇着,想当初我快生了的时候还在山林里砍柴,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还不敢说,说了还要被骂不小心,摔跤的当天晚上就生下了我大儿子,生了也没得个好脸……像你这种还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就被婆家供起来的福气,我是一辈子都没享到……”   说话的这位是李婆子,出了名的爱嚼舌根,她和赵家是邻居,平时没少阴阳怪气。   “大娘,那你挺命苦,没遇上个好婆婆。”楚云梨笑眯眯的,“我婆婆是世上第一好婆婆,她不光让我歇着,还一天三顿做好了送我手上……”   “太过了!”李婆子摇摇头,“弟妹,不是我说你,儿媳妇不能像你这么惯。前头明达媳妇有身孕,你照样使唤人干活,怎么到了元达媳妇,你就这么供着?该不会,元达病得重,要不行了吧?”   赵婆子:“……”   “老娘高兴,乐意把媳妇供着,你管得着吗?你不服气,也回去把儿媳供着……走走走,一天不干正事,眼睛净盯着别人家怎么过日子。再怎么看,我家老头子有不会多看你一眼。”   李婆子是寡妇,被这么一说,燥得脸通红。   “呸!让你男人撒泡尿照照,我会看上他?”   赵婆子叉着腰站在门口阴阳怪气:“看不上我男人,你别过来,一天跑三趟,知道你为何总见不着人吗?我把他打发出去了,一把年纪了还心不净,总想勾搭老头,我能让你如愿?”   李婆子本来都走了,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冲回来挠赵婆子的脸。   两人大打出手,楚云梨急忙起身往后撤。   白氏上前帮忙,这边扯一下,那边扯一下,然后被两人扒拉了出来,脸上和脖子上都有了伤。   她当然知道这时候冲上去容易被误伤,可若是不冲,一会婆婆挨了揍,她也讨不到好。   赵明达出去卖豆腐了,赵老头也不在。   其他的邻居听到这边打架的动静,跑过来拉架。   赵婆子嫁人后生了三子一女,李婆子嫁人后生了三个女儿,怀第四胎时,有天从山上背柴回来,小心在路上踩滑了,差点一尸两命,好不容易才保住命,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以后也再也不能有孕。   她不知道听谁说路上的那滩水是赵婆子挑水时打翻的,这么多年,一直和赵婆子不对付。   李婆子将大儿子留在家里招赘婿,她生不到儿子,但她的大女儿很争气,一连生了四个小子。近些年,李婆子也抖起来了,她觉得原先她没生儿子,许多人在背地里笑话她,如今有了一串孙子,终于能扬眉吐气,没少说别人坏话。   关于钱多娘新婚当天肯定被糟蹋,又怀了个野种的事,就属李婆子在外说得最多。   两人一打架,新仇旧恨一起算,打得不可开交,等到两人被拉开,脸上都有了伤。   赵元达的妹妹就嫁在同村,平时不爱回来,听说亲娘与人打架,这才匆匆赶回。   打发走了看热闹的人,赵宝娇打水给亲娘洗脸上的伤:“你能不能别闹?咱们家这一天天跟搭了戏台子似的,几个哥哥和你轮番唱戏,简直要笑死个人……”   她很讨厌自己娘家的事。   大哥非要给人做上门女婿,二哥一连生两个闺女,三哥就更别提了,喝酒闹事,吃喝嫖赌样样都来。   别人家的媳妇,娘家有兄弟能依靠,她的这几个哥哥都是笑话。没给她脸上添半分光彩,只让她抬不起头。   “三嫂别杵着,把这些收拾了。”   赵宝娇知道三哥受伤,三嫂肚子里的胎险些不保,但因为她一直没回来,赵家这边又觉得赵元达的伤不能往外说,以至于受伤都有十来天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三哥变成了公公。   楚云梨还没动,赵婆子立刻起身:“我来倒水。”   赵宝娇只觉莫名其妙,她想不明白,亲娘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往常能不动就不动,都是使唤儿媳妇,今儿倒是稀奇。   赵婆子看出了女儿眼中的疑惑:“你三嫂有孩子……”   “二嫂也有孩子!”赵宝娇脱口道。   赵婆子噎了下,儿子变成了废人的事情不能对外说,但女儿又不是外人,她小声道:“你三哥那处毁了,只盼着钱多娘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儿,不然,还得让你两个哥哥过继儿子给他。”   赵宝娇瞪大眼,捂住嘴:“那……谁干的?”   赵婆子咬牙切齿,瞪了一眼钱多娘。   赵宝娇脸色难看至极:“这事你最好捂住,被我那几个嫂嫂知道,又要笑我了,三哥真的是……他变成了公公,以后还怎么见人?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说的什么胡话。”赵婆子一巴掌拍在女儿肩上,“是钱多娘下手狠辣,当时你三哥喝醉了,躲都躲不开。”   赵宝娇面色一言难尽:“她伤了三哥,你还把她供着?”   “总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赵婆子一挥手,“七活八不活,她再闹,等孩子七个月就让她生!生完了……哼!” 第172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六:    母女俩在院子里叙话,突然听到赵明达的屋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母女俩在院子里叙话,突然听到赵明达的屋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白氏像是遇见了很恐怖的事,大声尖叫着喊娘。   赵婆子正在跟女儿说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被人打断后,心里特别烦躁:“叫魂啊!”   她冲到了赵明达的屋子门口,看清楚屋中的儿媳妇,大喊道:“宝娇,快来帮忙!”   白氏身下一大滩血,还有越流越多的趋势,她就站在床前扶着床柱,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楚云梨追过去,还没看清楚,就被赵婆子给扶到了旁边:“你别去看,小心冲撞。”   白氏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   甚至都没有请大夫来把脉,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落了下来,赵婆子一点不怕,还去扒拉着查看是男是女。   大概六七个月的肚子,已经能看得清楚。   赵婆子满脸厌恶:“果然是个丫头片子,好在没有生下来,不然,笑死个人。”   过去那些年里,她没少笑话隔壁的李婆子生了三个女儿,如果自己唯一能生赵家血脉的儿媳妇也连生三女,那李婆子肯定会把当年那些话全部都还回来。   尤其钱多娘还不能生了。   若是钱多娘也生个女儿……赵婆子完全不敢细想。   白氏落胎,要坐小月子,这下好了,家里所有的杂事都得让赵婆子一个人忙活。   赵婆子是将那个落下来的孩子埋了以后才跑到隔壁李家去闹事。   李婆子当然不认,她是有和赵婆子打架,但她当时刻意扒拉开了白氏,为的就是不想沾人命。   “关我屁事,你自己儿媳妇身子弱,明明都有孕了,跟使唤牛马似的还让人干活,是孩子自己不来,偏要怪我,不要脸!”   赵婆子口口声声说李婆子害死了她的孙子。   李婆子还真不太敢把事情闹大,赵家要赔偿,她死活不给,两个妇人就这么站在各自的院子里骂对方,一直骂到天黑。   眼看天就要黑了,李婆子的女儿李娇娘忽然冲到了赵家门口骂:“呸!明明是你们赵家知道那肚子里是个闺女,故意喝了落胎药不要的孩子,偏偏赖给我娘……没见过你们这么无赖的人,我娘从你们家门口路过,被你逮着吵一架,然后你儿媳妇落胎,刚好赖我们家身上,呸!”   赵婆子刚开始说的是李婆子害死了她的孙子,这会听到李娇娘骂人,心头咯噔一声,但又一想,那孩子被她埋在自家的田地里,李家人总不可能去扒开看,立即吼道:“明明是孙子,到你口中成了孙女,颠倒黑白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你们李家害了我赵家一条命,不说赔偿,连道歉都没有,不要脸的,我赵家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和你们这样的人做邻居……”   李娇娘语气笃定:“本来就是个丫头,非说是男娃,你敢不敢对天发誓?”   赵婆子心下奇怪,悄悄去地里看了一下埋孩子的地方,只看周围草木的痕迹,应该无人去过,那李娇娘是从哪听说的?   吵完闹完,事情不了了之。   白氏因为落下来的是个丫头,只躺了三天,又被叫起来干活,她整个人阴郁寡言,看人眼神阴恻恻的。   楚云梨没有招惹她,也不给她找事。   都是被赵家欺负的可怜人罢了。   白氏这天又给她送蒸鸡蛋,多数时候,她送完了鸡蛋和药就会离开,过一会来收碗,这日却没走:“娘埋那个孩子,没有人去翻过,李娇娘却知道孩子是个丫头,弟妹以为,她从哪里听说的?”   楚云梨不想管赵家的事:“最近我不得出门,天天对着赵元达那张死人脸,想打听都没处问去。”   “你才刚来,来了后又埋头干活,好多事情不知道。”白氏眼神意味深长,“那天知道我落了孩子,还知道是丫头的,除了娘就是小妹。连爹和三弟都不知道。”   楚云梨心中一动,口中却道:“总不能是小妹跑去告诉了李娇娘吧?”   赵李两家恩怨由来已久,能追溯到二十年前,两家妇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在村里红白喜事时也不会凑一桌吃饭,平时不开口,开口就是吵架。   大人之间处成这样,两家的孩子也不说话。李娇娘比赵宝娇要大好几岁,压根说不上话。   白氏轻哼:“不是小妹,是咱们的妹夫。”   “砰”一声。   旁边的赵元达发了脾气,他将自己洗脸的盆掀飞了,若不是白氏反应快,退了一步,那盆会砸到她的头。   白氏心下后怕,愤然道:“我又没说错,妹夫跟李娇娘私底下来往多年,村里那么多人都知道,冲我发什么脾气?”   “滚!滚!”赵元达暴躁无比,一边吼,一边拿了东西来砸。   白氏被吓走。   赵元达扭头瞪着楚云梨:“你看什么?”   楚云梨将被子掀开,指着自己的肚子:“来砸!对着这儿,看准点,别砸歪了。”   赵元达气得胸口起伏。   楚云梨嗤笑一声:“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人家说的是你妹夫在外头与人纠缠,又没说你妹妹不守妇道,错的是别人,你不去找那个姓周的算账,反而在家里骂二嫂,好能干好厉害哦!挺像个男人。”   她满脸嘲讽,然后又骂:“窝囊废一个,只会在家里横,有本事出去打架,给你妹妹作主啊!”   赵元达很生气,胸口起伏愈发厉害。楚云梨丝毫不惧:“还说家里的兄弟是出嫁女的靠山,就你这种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还依靠,只会让你妹妹丢人!”   她说话愈发刻薄,也不是刻薄,而是撕掉了赵元达自以为是的面子,他怒火冲天,捡了木头枕朝着楚云梨的头砸来。   楚云梨挪了一下身子,将肚子迎上去。   赵元达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没砸中。   赵元达如今是能坐起来挪动,走动时还是会扯着伤,午后听到他爹回来的动静,他立刻扯着嗓子喊:“爹!”   赵老头不可能进儿子的屋子,儿媳妇还在。   他又站在院子里问:“何事?”   妹夫在外头有相好的事,不适合扯着嗓子喊,赵元达大声道:“你进来,进来说!我让多娘出去!”   楚云梨倒是配合,赵家这一看就要闹事,真打起来了,肯定要受些伤。   父子两人关起门来嘀嘀咕咕一阵,等赵老头从我儿子的房子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气鼓鼓的,板着脸就出了门,楚云梨看他离开的方向,正是去周家。   屋内的赵元达脸色难看至极,又喊了他娘:“娘,你是不是把我不行了的事情告诉了小妹?”   赵婆子一看儿子的脸色,知道他不高兴,但又确实已经告诉了女儿,只道:“你妹妹又不是外人,我告诉她,是希望她去外头打听一下,看有没有擅长治这种伤的大夫……”   “那玩意都稀巴烂了,怎么可能治好?”赵元达气急败坏,“就跟断了的手一样,手都被砸成肉泥,人家怎么治?除非神仙在世,否则,大夫再怎么高明,都不可能无中生有。你那小妹当自家人,小妹拿妹夫当自家人,可是在妹夫眼里,隔壁的李家也不是外人……”   他越说,火气越大,“李婆子的那张嘴,不出半天,就能把此事宣扬的整个村子都知道。”   想到此,赵元达真的是死的心都有。   “娘!我都说了这事不能往外说,你怎么还说?是不是要所有人都笑我,让他们把我逼死,你才满意?”   赵婆子一脸懵:“你妹夫怎么会不拿李家当外人?”   “那两个不要脸的,早就搅和在一起了!”赵元达怒火冲天,“一天天的在村里转,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是聋子吗?”   赵婆子其实一开始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只是她不相信自己的女婿和李娇娘不清不楚。   “这怎么可能?娇娘要比你妹夫大几岁……”   “有些男人就喜欢年纪大的。”赵元达没好气地道:“镇上那些暗娼,年纪大的还都是年轻的去找。”   赵婆子:“……”   比起儿子变成废物的事情被外人得知,她更担心外人知道女婿和李娇娘不清白。   她突然想起老头子方才气鼓鼓出门,一拍大腿:“坏了!”   她狂奔而去。   楚云梨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赵元达皱眉:“你看什么?赶紧回来躺下!”   “我在想……”楚云梨打量着他,“你活着有何用?”   赵元达没把她这话当一回事。   “你活不活,你爹娘都会供着我。”楚云梨呵呵,“我讨厌极了跟你这样的人同住一个屋子,不如……刚好你变成个废物的事情要被村里人得知,如果你因此而羞愤自尽,想来也不会有人怀疑,对不对?”   赵元达瞪大眼:“我才不要死!”   “你这种人,肯定舍不得死。”楚云梨突然抽出一根捆柴火的粗绳子,“我帮你啊。”   她语气轻飘飘,赵元达吓一跳,下意识想要离她更远。   楚云梨绳子却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狠狠一扯,将他的头扯到床沿边上,然后她手中绳子渐渐收紧。   赵元达被勒得吐舌瞪眼,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双脚不停扑腾,伸出手来扒拉楚云梨。   楚云梨纹丝不动,手上越收越重。   赵元达眼神中渐渐弥漫出了惊恐和绝望。   楚云梨顿住动作:“那天你踩我肚子,我真的以为自己会被你打死,当时我害怕极了!你怕不怕?”   赵元达发觉自己脖子能动,急忙点头。   “原来你也会怕,也会痛。”楚云梨拿起边上一个木头锤,对着他的肚子狠狠锤下。   下一瞬,赵家院子里响起了震天的惨叫声。 第173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七:    赵元达痛到极致,惨叫声都破了嗓子。\r\n\r可惜他爹去找……   赵元达痛到极致,惨叫声都破了嗓子。   可惜他爹去找女婿算账,他娘怕事情闹大撵了上去,大哥大嫂住镇上不回,二哥去卖豆腐,家里只有二嫂坐小月子。   任是赵元达惨叫声震天,愣是无人来看。   楚云梨捏着木锤,冷笑道:“原先你打我的时候,外面连个鬼影都无,今儿也一样。你痛不痛?”   赵元达满面痛苦,闻言忙不迭点头。   “以前我也很痛,好像你很生气。”楚云梨出门一趟,从厨房里薅了菜刀来,“你的伤是不是要好了?”   赵元达身下的伤不是不能动,而是动起来会痛,大夫都说让他下地走一走,走起来好得快。   楚云梨一用力,一只耳朵飞出,带着血落在泥地上。   赵元达再次惨叫出声,看向楚云梨的眼神惊惧又是怨恨。   方才楚云梨砸他肚子那一下挺用力,十天半月之内,赵元达都别想出门,如今没了耳朵,更不会出门了。   另一边赵家二老把自己女婿周平骂得狗血淋头,又有周家人在旁边说和……他们不可能放任赵宝娇回娘家。   无论周平与李娇娘私底下感情如何,那李娇娘家里有男人,又比周平年纪大,两人之间不可能结为夫妻,即便真成了夫妻,可能要被满村的人戳脊梁骨,以后周家就是这整个小鱼村的笑话。   赵家二老怒火冲天,周家人各种赔小心说好话。   赵老头确实很生气,但话又说回来,女儿嫁了人,孩子都有了,叫回来以后怎么办?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要的就是周家人的态度,周平心里惦记着李娇娘,这不要紧。周家人既然表了态,自会约束他,以后他们夫妻俩再多双眼睛盯着,若是我是这不要脸的男女私底下还要来往,直接把事情闹大。   李娇娘要脸面,此后应该会有所收敛。   一家有心求饶,一家有心原谅,气氛越来越缓和。   恰在此时,有人来喊:“赵大伯,你家里有人在叫,好像是受了伤,你快回去看看。”   赵家二老面面相觑。   周家人说尽了好话,不想再低三下四,催促道:“既然家中有事,还是先回去看,我们陪着一起。”   两人匆匆往家赶,赵婆子奔在最前面,进门时,一只野猫迎面扑来,她吓得尖叫,下一瞬,野猫从篱笆院墙上跳走了。   恍惚间,赵婆子感觉那野猫好像叼了有东西,可惜野猫跑得太快,她没看清楚……因着大夫说小儿媳妇要多吃肉菜才有可能保得住孩子,她厨房里有肉,买了一斤劈成十块,每天给小儿媳妇做一块。   她心想着是不是自己准备的肉被猫叼走了,又想骂人不关好厨房的门,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来是身后跟着周家人,儿媳妇再不乖,也不能当着亲家的面骂人。二来,为了野猫叼走肉就骂人,显得她小气。   “怎么了?是谁在喊?哪有喊声?”   楚云梨坐在自己的床上,目光看向赵元达。   赵元达刚刚还痛晕了一次,此时才醒过来,听到娘的声音,顿时激动不已,扭头对上媳妇的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   “你你你……我不喊就是。”   楚云梨哼了一声,扯被子盖住肚子。   赵元达不愿意过继侄子,所以才没有拦着爹娘给钱多娘保胎。此时他对钱多娘肚子里的孩子都生出了几分怨恨。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不会对钱多娘下那么重的手,以至于把这个女人都逼疯了。   在他看来,钱多娘就是疯了!   偏偏这个孩子是他唯一血脉,除非他以后靠侄子养老……不一定有侄子,大哥生的孩子全部都随岳家姓,二哥到现在也没生出儿子来,一生一个女儿,搞不好这辈子就没有当爷爷的命。   二哥自己都没儿子,从哪里找儿子来过继给他?   因此,他还得忍着。   他浑身哆嗦,心想着等钱多娘顺利生下孩子……哼!   赵婆子见二儿媳妇那边一切如常,便推开了小儿子的门,她有点不敢看,报信的人只说是家里有惨叫声,没说是男声女声。她下意识以为惨叫的是小儿媳妇。   大夫说过,小儿媳肚子里的孩子随时都可能掉,让不要多动,老实躺着。   躺着都有可能会没的孩子,如果小儿媳妇又摔伤或者是被打伤,怎么可能保得住?   虽不敢看,可总要面对,赵婆子进门就看向小儿媳的床,见一切如常,下意识看向小儿子。   赵元达满脸是泪,眼圈通红。   赵婆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儿子,忙问:“有人说咱家有动静,谁受伤了?”   从小就被双亲宠爱的赵元达,受了委屈后面对这番询问,是真的忍不住哭,他满脸是泪,扭头将没了的耳朵露给赵婆子看。   方才流了些血,赵元达死死用手捂住,这会儿那处还血呼啦的一片。   屋中昏暗,赵婆子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是谁干的?”   赵元达看了一眼楚云梨。   楚云梨慢悠悠道:“刚才一个男人冲进来,不管不顾抬刀就劈,还锤了他肚子一下,娘赶紧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伤吧……我这肚子还有七八个月才生,总要让孩子见一见他爹。”   言下之意,不给赵元达看大夫,他很可能会死。   话说得这么严重,赵婆子立刻扯着嗓子让人去请钱大夫。   赵元达没想到这女人无中生有,竟然说是别人打了他……自从爹娘离开,家里连个鬼都没来,谁打的他?   他咬牙切齿道:“家里没有人来,就是这个疯女人!她被恶鬼附了身……”   楚云梨低下头:“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兜头就往我身上泼脏水,良心不会痛么?”   赵婆子看了看儿媳,又看了看儿子:“元达,来的人是谁?你何时又闯了祸?”   赵元达:“……”   “娘,真是这个疯女人,家里没有外人来。”   可是赵婆子根本就不信。   小儿子经常在外闯祸,认识许多酒肉朋友,有时候赌输了,债主都上了门,愣是说自己没赌。   后来还不是家里凑钱把债还了才能了事?   今儿多半又是那些债主登了门。   “早就让你别去赌,你还非去赌。”赵老头很生气,他手头是有些银子,但曾经吃过苦饿过肚子,压根不是个大方的人。   这银子买来吃吃喝喝,他还能舍得,拿给儿子嫖赌,他虽然每次都有帮儿子还债,但也是真的会发脾气。   他越想越怒,都顾不得儿媳妇在屋中,一巴掌扇在了赵元达完好的脸上。   楚云梨轻咳了一声,这就是口碑!   她不过是胡扯一句,赵家二老信得真真的,可见赵元达平时有多荒唐。   就是这么荒唐的人,在这十里八乡名声臭不可闻,钱槐为了银子,就愿意把最能干的大女儿嫁给他糟蹋。   赵元达没想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告状后没得到安慰,反而还挨了揍,愈发悲愤:“爹,是她打我……咳咳咳……我肚子好疼,肯定有内伤。”   老婆子很快将老头子撵了出去。   儿媳妇还在这屋,老头子就不该进来,进来了也不应该在这屋子里久待。   楚云梨盖上被子睡觉。   钱大夫来了,看到赵元达的伤,颇为无语:“好像有些内伤,我治不了,你们去镇上请大夫,上次那位林大夫就不错。”   赵老头颇为烦躁,他又逼问儿子好几次,儿子始终不肯承认在外头有闯祸,他害怕债主再次上门……家里天天有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出,整个赵家上下的名声都会受影响。说句不好听的,到时全家上下都会被人看不起。   眼看钱大夫说治不了,又要去镇上请大夫……说得轻巧,来回一个多时辰,还要把大夫送回去,等于赵家人要跑两趟。   “这也治不了,那也不能治,你行什么医?”   钱大夫来都来了,就想给本家的侄孙女把一下脉,听到这话,也不生气:“我不给开方配药,那是对病人负责,你没听说过庸医误人?明明治得好的病,就因为一些大夫拿大,拖到后来治不了了。”   他叹口气,“养了这些天,瞧着还是挺弱,养着吧。”   他转而又看向赵元达,面色极为复杂,都知道这位是个混子,喝醉了酒爱打人,更是把媳妇往死里揍,但话说回来,如果侄孙女守了寡,可能这赵家上下会将母子俩一起赶走,即便留下孩子,也绝对不会再要侄孙女。   就如今侄孙女的处境,也说不清是守寡被婆家撵走好,还是继续跟这个混子过日子更好些。   感觉哪种日子都不好过。   “赵家小子,你都快二十岁的人,即将要做爹,就不能为孩子收敛些吗?”   赵元达不爱听说教,自己爹娘的话都不听,何况是个外人。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要我怎么收敛?你个死老头子,自家的事情理清楚了么?”   钱大夫:“……”   “三爷爷,您的好意我知,但有些畜生听不懂人话,您不用跟他多费唇舌。”楚云梨还道谢,“谢三爷爷好意。”   钱大夫叹了口气:“你爹也不是个东西,苦了你了。”   他能为侄孙女做得不多,即便他是钱槐的长辈,说到底只是同族,正如赵元达那话,自家的事情他都理不明白,哪里管得了外人?   即便他教训钱槐,钱槐也不会听,反而会落得个多管闲事的名声。   自从楚云梨开口,赵元达就不敢吭声了。   等钱大夫离开,楚云梨扭头看向赵元达:“你是不是想死?”   赵元达:“……” 第174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八:  赵元达只觉得自己的妻子疯了。\r\n\r很可怕!\r\n\r他   赵元达只觉得自己的妻子疯了。   很可怕!   他现在还能想起来妻子想要勒死他的那种眼神,特别冷漠,好像勒死他和踩死一只蚂蚁似的。   他越想越怕……如今他肚子受了伤,脖子被勒过,说话像是在往口中咽刀片,他很害怕自己一睡到半夜就被这个女人给弄死了。   “娘!娘!”   赵婆子来得很快:“怎么了?”   “我不要住这里!”赵元达特别想搬走,一着急,满脸都是泪。   赵婆子颇为无语:“你不住这儿,想住哪去?”   家里四间房。   老两口住一间,兄弟三人各住一间。   赵婆子明显能感觉到,她把媳妇安排到大儿子的屋子后,那天大儿子回来瞧见就不太高兴。   家里能有如今的好光景,全靠大儿扶持,既然这边能挤得住,就没必要惹大儿不悦。   赵元达不是说非得住兄长的屋子,一听亲娘这话,就知道想住大哥的屋商量不拢:“我跟爹住,你来和多娘住。刚好夜里还能照顾她,她有事也能及时发现。”   赵婆子:“……”   也就是赵元达这时少了一只耳朵,不然,依着她平时的脾气,真的会揪着儿子的耳朵骂人。   “老娘白天跟孙子似的伺候你媳妇,晚上了你还要让我照顾,你怎么不把她当祖宗一样放供桌上,一天三顿供起来?”   赵元达揪着亲娘的袖子不放:“我不要跟她住,娘,她像是被恶鬼附了身,变得很凶。”   赵婆子一心认为是家里来了外人,儿子是被上门追债的那些混混给打伤,刚才她去隔壁询问白氏,白氏说的是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何事,只听见了赵元达的惨叫。   对于家里有没有来外人,白氏也说不知,她睡着了。   其实白氏没有睡着,她听见赵元达屋子里有惨叫声,有人开门出去,然后厨房那边开门又关门,紧接着就是赵元达又尖又利的惨叫。   她推说自己不知道,不是想要帮钱多娘。   她和钱多娘是不和睦,可比起受气的妯娌,她最讨厌的还是赵元达这个小叔子。   如今终于有人治得住赵元达,她巴不得钱多娘把人给弄死。   “臭小子,你给我消停点,今天又受这么重的伤,一会镇上大夫来了,还不知道要花多少药费。”   说起这事,赵婆子是痛心疾首。   白氏也没想到妯娌下手这么重,她坐小月子尽量不出门吹风,不是下不了地出不了门,大夫来时,她也站在了小叔子的房门口。   听说小叔子旧伤未愈,又添内伤,耳朵还飞了一只,她都惊了。   “耳朵是治不好了,好生躺着,脖子上是外伤,这不要紧,主要是你的五脏六腑……半月之内,最好别下地,也尽量别挪动。”林大夫颇为无奈,“你们家这么多人,居然还能让外人进来把他伤了……想让他死就直说,省得折腾我这么远跑你们村里来配两副药,当我爱挣这个钱?”   林大夫心里有些怨气,刚才赵家二老话里话外那意思,明明是在抱怨药钱太贵,说他故意讹诈。   医者仁心,村里人挣不了几个钱,确实很可怜,赵元达又是真的伤得重。林大夫来都来了,也不可能不治了甩袖子就走,治归治,这口气他咽不下,他也要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还回去。   临走,他又给楚云梨把脉:“养得不错,继续养着。”   赵婆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反过来伺候儿媳妇,这种日子她是一天都不想过:“还要养多久才能下地走动?”   林大夫一听就不高兴,身为大夫,最讨厌不听话的病人,尤其是那种一喝药就恨不能病人立刻好转到活蹦乱跳……想什么美事呢?   他继续阴阳怪气:“当时她瘦得皮包骨一样,你们要是觉得难养,她现在也可以下地走动干活,大不了,这个孩子没了,等养好身子再怀一个就是。”   赵婆子脸色格外难看。   林大夫明明知道肚子里这个孩子是赵元达所有,而赵元达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   他故意说的,不怕赵家人生气,真生气了,日后不请他来才好。   这一次林大夫狮子大开口,又要了一两半银子,且还得赵家的人把他送回镇上去。   “这脾气也太差了。”赵婆子嘀咕,她有点儿熬不住,两个媳妇都不能动弹,全家靠她一个人忙活。   先前她觉得两个媳妇都可以干活,养了不少猪牛鸡,如今儿媳一倒,这些活全部都丢给了她一个人。   总共三个儿媳,家里的两个靠不住,赵婆子就想把大儿媳折腾回来。   于是,她撵了上去,让林大夫帮着传话。   就在当日傍晚,赵松达赶了回来。   赵松达以为家里出了急事,虽说爹娘是让他第二天务必回家一趟,可早上是豆腐坊最忙之际,他哪有空回?   还不如趁着天还没黑快跑一趟,翌日安心干活。   “弟妹好点了吗?”赵松达还不知道二弟妹已经落胎。   “不好!”赵婆子做痛苦状捶着自己的腰,开始说自己的苦。   赵松达不爱听,特意到门口来问候赵元达。   赵元达万分不愿与疯了的媳妇同住一屋,看到兄长回来,立即道:“大哥,我能去住你的屋吗?”   “你这屋两张床,不能住?”赵松达心里特别烦躁,他先听出来了母亲的话中之意,腰酸背痛腿疼忙不过来,说到底,就是希望他帮个忙。   但是赵松达做了上门女婿,要以岳家的活计为重,怎么可能回来帮忙?   往常也有过类似的事,赵松达都是拿了银子让二老请人……他当然也可以请人,但二老会很不高兴,比他不找人还要生气,后来他就懂了,直接给二老银子,他们就会很满意。   几乎每次赵松达回来,都得拿点银子才能脱身。一转头又得知三弟想住自己的屋,他如何能不生气?   若说当年赵松达做上门女婿是为了让自己过好日子,做了七年上门女婿的他,其实心底里很后悔。   在岳家吃喝不愁,可脏活累活都是他的,且一家人住在一起,他无论是行走坐卧,说话做事,哪怕是笑一笑,岳家都能挑出毛病来教训他。   总之说话是错,不说也是错,做事也一样,不够麻利有错,干多了有错,不干也错。遇上岳父岳母心情不好,他接连几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他想回家,可又放不下岳家的富裕。心里特别的别扭,就希望赵家给他留个地儿,他有自己的房,就好像随时都能带着妻儿回家。   那个屋子,是他的退路!   他当然知道两个弟弟都想占了那间房……在乡下,家里只有这点房子,就那点地,谁不想争?前头二弟还跟他说,想让两个闺女住到他屋子里。   大的孩子才三岁,小的两岁,自己都不知道盖被,分明就是想占他的屋子,他当时一口就回绝了。   赵元达一听哥哥的话,就知道他要拒绝,心下越想越怕的他当即就哭了出来:“我都这么惨了,只是到你屋子里住几天而已,我没想占你的房子……大哥,你可怜可怜我……”   赵松达是在清凉那里被压得喘不过气还跑过来关心弟弟,到了这边又被弟弟逼迫,一时间心情愈发烦躁。   楚云梨忽然出声:“赵元达,我感觉你越来越爱哭了,娘们唧唧的,你这几天没剃胡子,胡子居然都没长……”   这话像是铁钳一般瞬间就饿住了赵元达的嗓子,他鸭子一般的哭声霎时止住。   赵元达那处废了,已然变成了个公公,公公都没胡子,而且说话声音尖细。他自从受伤后一直关在屋子里少见外人,都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此时听了媳妇的话,只觉得心胆俱裂。   男女有别,赵松达过来关心弟弟,刻意不往弟妹那边看,听到这话,一脸的惊讶。   印象中这位三弟妹是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没想到说话这么毒,张口就戳人心肝。   赵松达心情奇异地好转了几分,身为家中老大,他身上压力很大,不是不羡慕被疼宠的老三,有时候也怨恨老三的不懂事。   “娘,我拿一两银子,回头你请个大娘来帮忙。”   赵婆子一把拉了儿子到旁边:“我不要钱,你帮我请个人。”   这倒稀奇,赵松达一脸惊讶。   “快!最好是找个年轻的回来,年轻的媳妇能干些,不要那种顶嘴的。”   赵松达又有些心酸,看来母亲这一次是真的扛不住,不是为了借着干不动的借口问他要银子。   当日,赵松达连夜走了。   翌日一早,赵家院子里多了一个叫五月的妇人。   妇人二十出头,手脚粗大,个子也高,要的工钱不多,唯一的要求是能吃饱饭,她不管在娘家还是婆家因为胃口大,总是被家里人嫌弃,刚好出来干活,混饱自己肚子的同时,还能给家里赚点钱。   多了个妇人,赵婆子又摆起了谱,搬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摇啊摇,把人支使得团团转。   原先赵婆子的嗓门总是对着两个儿媳,如今变成了骂五月。   五月真的很能吃,赵婆子曾经饿过肚子,不舍得给她太多吃食。   楚云梨每顿饭都有肉有蛋,这天五月送饭进来,先送了她的,然后出去拿赵元达的饭菜,当两个人的饭菜摆好后,她站在门后咽口水。   见状,楚云梨出声:“五月姐。”   五月立刻上前,老婆子说了,得照顾好她的三儿媳妇。若是孩子没了,要让她赔!   楚云梨侧头吩咐:“赵元达,把你的饭菜给五月姐吃。”   赵元达呆住。   ————————   悠然有事耽误,今晚应该还有两章~ 第175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九:    赵元达身上有伤,林大夫又说要多动动才好的快。\r\n\r因……   赵元达身上有伤,林大夫又说要多动动才好的快。   因此,他都是自己下地方便,自己吃饭。可肚子很疼,每顿吃饭他都是斜靠着,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将饭往口中送。   本来就吃得特别艰难,如今还要把饭菜送给别人,反应过来媳妇没跟自己玩笑后,他忙道:“我不吃饭,伤好不了啊。五月有自己的饭……”   楚云梨打断他:“你就说给不给吧。”   五月察觉到了夫妻俩之间的火药味,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不饿。”   赵元达不太看得清妻子脸上的神情,只对上了她深黑的眼,夫妻俩同处一室,她是不能动,而不是动不了。   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乖乖将自己碗中的糊糊递给了五月。   这糊糊是用白面做的,里面加了些肉。   五月来了两三天,从来没吃饱过,面香和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还不争气的咽了一口口水。   赵元达呵斥:“你快吃!”   五月吓一跳,饥饿战胜了规矩,她一把接过,连筷子都不要,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将一大碗糊糊下了肚。   楚云梨冷笑:“想要牛儿跑,又不给牛儿吃饱,赵元达,回头你让你娘多给人家一些吃的。”   赵元达:“……”   “我娘抠成那样,让她多给我一点吃的还有可能,给外人多吃,杀了她,她的不可能。”   楚云梨吃完了蛋羹:“那你就多要些吃的。”   五月没吭声,拿着空碗退了出去,主人家好不容易有个心善的小媳妇想让她吃饱,她才不会傻得拒绝。   明明她接活时有言在先,一个月工钱只要一钱,脏活累活可以干,但必须要让她吃饱,吃好她都没提。到了赵家,死老婆子抠搜到让她用糠煮菜吃。   糠还特别粗,咽着剌嗓子,可能拉的时候皮燕子还要受罪。   这一家子,简直就没把她当人,干活的时候拿她当牛马使唤,从早到晚都不消停,但凡她敢歇着,老婆子张口就骂。   吃饭的时候又拿她当猪,有口吃的吊着,饿不死就行。五月也是怕自己没干够一个月拿不到工钱……凭这一家子的抠搜,不给工钱,简直就是意料中事。   她早就打定主意,干够一个月,打死她都不会继续留下。   *   一转眼,过了大半个月。   赵元达五脏六腑的伤势渐渐好转,最近还经常下地溜达,这两日在屋子里压着嗓子说话。然后,时不时的就偷看楚云梨。   这天他又在练嗓子,楚云梨提议:“我肚子里的胎原来越稳,这是你唯一的子嗣,可是你拈轻怕重,身在庄户人家却不会下地干活,以后可能养不起我们母子。反正你都这样了,不如找门路进城干活?我听说那些很富裕的人家,就喜欢用你这种去了势的男人,到时你也不用压着嗓子,主子们可就喜欢你这个调调……”   这是真的。   宫内会挑合适的男娃去势,但也只有宫中才能用公公。   而有些大户人家,想表露自己尊贵,私底下也有用这种去了势的下人……反正只说是受了伤,不是刻意阉割,也不会有人多管那闲事。   可这番话对于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废了的赵元达而言,简直就是羞辱,他气得脸红脖子粗。   楚云梨像是感受不到他的怒气般,自顾自继续道:“因着你那个好妹夫的缘故,现在村里的人都知道你不行了,当面跟你哥俩好,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呢,我有你这样的男人,孩子有你这样的爹,以后我们母子走出去,不知道怎么见人。”   比外人的嘲讽更伤人的是家里人的厌恶和嫌弃,赵元达气到浑身发抖:“你闭嘴!”   楚云梨扬眉:“你在跟我说话?”   赵元达从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如今被废了以后,性子愈发阴郁暴躁,之前他就想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其防着夜里钱多娘突然跑来杀了他,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他对钱多娘没有半分怜惜和感情,一直没动手,不过是舍不得钱多娘肚子里的那块肉。相比起还没有生出来的侄子给自己养老,他还是更想要自己的儿子,即便是个闺女,那也是他不是公公的铁证。   赵元达轮着拳头上前,钱多娘一天小嘴叭叭特别气人,这几天都经常下地活蹦乱跳,他不冲着她的肚子,只要不把人打死,想来孩子应该无事。   他眼神凶狠,一拳对着楚云梨抡来。   楚云梨大叫一声:“娘!赵元达要打死我……啊……”   最后一声是尖叫。   楚云梨动作麻利,躲开了赵元达的第一拳,第二拳。   接连两次打不到人,赵元达愈发暴躁,也不避着她的肚子了,捶着哪儿算哪儿。   赵家二老知道儿子有打媳妇的毛病,听到儿媳妇的尖叫后,赵婆子立刻起身冲向儿子的屋子,她手里还拿着扫帚,冲到门口看到儿子一拳头朝着媳妇的肚子而去,吓得大叫一声元达,与此同时,手里的扫帚飞了出去。   楚云梨再次翻滚着避开。   赵元达再想动手时,赵婆子已经赶到,她一把揪住儿子的衣裳,闭着眼睛一顿捶。   “你疯了啊!那是你唯一的儿子,以后你变成个废人,又没个后人,村子里的人要笑死。老娘为了帮你留住这条根,花费了那么多的银子,就差把你媳妇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你不想要儿子早说,老娘何必费那么多心思?”   都说付出得越多,越是不舍得放弃。   赵婆子并非没发现小儿媳身上的变化,只是她前前后后在这孩子身上花费了许多银子,不提赔给钱家的四两,光是抓药和买肉买蛋,也花费了四两银子左右。   除开银子不提,她这每天给儿媳安排一日三餐,又亲自给儿媳妇熬药,前前后后这都近个把月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赵元达被母亲一顿拉扯,理智回来了几分,他狠狠瞪着楚云梨:“给她一包哑药,一天天的就会气人!”   “胡扯。”赵婆子一口就回绝了,“多娘现在还在喝安胎药,哪能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以后生出个哑巴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哑药也要花钱来配,赵家二老平时都能省则省,多余的一个铜板都不愿意花。配哑药,还不如直接找把刀往喉咙上割来得省钱。   赵婆子不放心让儿子儿媳单独相处,愣是把赵元达扯到了院子里晒太阳。   一整个下午,楚云梨都听见赵家二老在劝说儿子忍耐。   “等她生下孩子,我才懒得管你。”   “你得有儿子才行,即便以后你声音尖细,有个儿子便能给你遮羞!”   “儿子就是家里的宝,你可以不炫耀,但不能没有!”   ……   傍晚,五月进来送晚饭,她这些天吃的都是赵元达问家里爹娘多要的饭菜,至于老婆子特意给他准备的猪食,反正已经在赵元达这里混了个半饱,想吃就吃,吃不下就不吃。   五月很感激楚云梨,真心觉得这一家子上下,只有这个小媳妇心地善良,隔壁的那另一个做小月子的媳妇,跟她婆婆一个德行,恨不能把她往死里使唤。   她白天在外干活,耳朵也支着听两个老人教儿子的那些话,忍不住提醒道:“妹子,你这……还是早做打算吧,他们只要孩子,完全不管你死活,你有娘家人吗?让他们帮你找个稳婆,或者是让你娘家那边来个人守着你临盆,不然啊,我怕这一家子去母留子……太特爹的不是东西了。”   关于钱多娘的经历,早已在镇上和附近的十里八村传开,毕竟,当天在路上被劫匪拉走的新媳妇真的不多,近些年只有钱多娘一人。   五月也听说过钱多娘进退两难,婆家嫌弃,娘家也不要她,提议道:“你亲近的姨母舅母婶娘有么?”   楚云梨笑了,五月长相粗犷,做事也粗暴直接,但真的是个好人。   “五月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元达被爹娘念叨了一整天,压下了心里的暴躁,决定等钱多娘平安生子后再说。   他怒气冲冲回房,躺在床上,很快就呼呼大睡。   楚云梨闻得到他身上弥漫的酒气,大夫说了,养伤期间不能喝酒,但赵元达明显没当一回事,甚至赵老头也纵容他。   深夜,赵元达感觉自己喉咙很痛,且喘不过气,他猛然从梦中惊醒,看到床头有一抹黑影,他伸手去扯自己脖子上的绳子,发现两边拉得特别紧。   “你……”   他发不出声音。   黑暗中,楚云梨声音阴森森的:“你想打死我?”   赵元达脖子上的绳子再次收紧,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猛猛摇头。   楚云梨再问:“想去母留子?”   他又猛摇头,眼神中满是惊惧,惊惧里带着几分哀求之意。   楚云梨呵呵:“我身子弱,还得养两个月,不然……哼!你就是不能动弹,一动弹你就给我找事。”   她抡起木棒,狠狠一棒子敲在赵元达的肚子上。   漆黑的夜里,赵元达发出一声惊天的惨叫。   整个赵家院子里的人都被吵了起来,楚云梨趁着众人没到,又抡了他一棒子。   赵元达再次惨叫出声。   楚云梨将棒子一扔,退回了自己的床上:“赵元达,我不会生下这个孩子,你想做爹,等下辈子去吧!”   赵元达在一片疼痛里将这话听得真切,心里恨得想要吃人。   赵婆子慌慌张张赶到,急忙点亮了油灯:“儿啊,又怎么了?” 第176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    赵元达看向楚云梨的眼神惊惧又怨恨。\r\n\r他丝毫都不怀……   赵元达看向楚云梨的眼神惊惧又怨恨。   他丝毫都不怀疑钱多娘那话的真假,因为她说不会生下孩子时,脾气特别冷漠。   “娘,让这个贱.人滚,她不给我生孩子,她还怨恨我!”   楚云梨双手抱膝,坐在床角,将头埋在心上,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换做是真正的钱多娘,赵元达想的是把人打死,她收拾了赵元达两次,他倒学乖了,只想把他赶走了事。   很明显,赵元达怕了。   只要比他凶,他就不敢杀人,只想着闪避。   赵婆子看到儿子撇开了的腿,尖叫一声:“你你你……谁打你了?”   那腿朝上弯折着,一看就知道是腿骨断了。   楚云梨伸手一指外面:“有黑影……”   赵元达差点没气死,明明就是这个女人下的毒手,哪里来的黑影?   偏偏赵家二老深信不疑,钱多娘怯懦胆小,最近脾气渐大,也不过是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才有了底气。让她打断赵元达的腿……如今她身子弱,大夫说了不能用力。就算她有那么大胆子,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娘,我不要跟这个女人……我不要跟她一屋住……她会打死我……”   赵元达刚断腿那会儿,腿上一阵剧痛,痛过之后伤处是麻的,此时腿上又有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还越来越痛,他才发现自己喉咙也痛。   “真的是她!没有外人!”   楚云梨抬头:“他不想要孩子,这才胡说八道,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赵元达顾不上生气,因为他的伤实在很痛。   大半夜的,没谁想折腾,可赵元达腿骨都断了,不治不行。   于是,赵明达大半夜的跑去了钱多娘所在的村子,接来了钱大夫。   钱大夫看到这伤,不出赵家二老意外的,再次道:“我治不了。”   赵婆子早已料到,还是忍不住发脾气:“这也不会治,那也治不了,你做什么大夫?”   钱大夫不以为然:“我也可以勉强治,骨头接不好,回头变成个长短腿,你们可别怪我。”   他不肯动手,只说自己医术不精,赵家二老还真的不敢让他硬上。   大半夜的,赵明达启程去镇上接大夫。   凶手是谁都不要紧,得赶紧将赵元达治好。   楚云梨坐旁边默默看着,突然道:“爹娘真的很疼儿子,换了别家,遇上这么会闯祸,又三天两头受伤的儿子,可能早就不治了,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是他的命。”   赵婆子扭头瞪她:“闭嘴!”   二老当然不会舍得让赵元达活受罪,正如他们在钱多娘身上付出太多,不舍得放弃这个孩子让儿子过继侄子一般,他们这么多年来疼爱小儿子已经成了习惯,压根就没想过要让赵元达去死。   林大夫赶到时,天都快亮了。   这期间钱大夫想回家,赵家人不允许。   实在是赵元达受伤很重。   在等待林大夫的期间,钱大夫有给楚云梨把脉。   这一胎还是得好好养着,胎气很不稳。   赵家二老则顾着审问赵元达到底在外头欠了多少银子。   赵元达痛得厉害,感觉随时会厥过去。   可是赵家二老也不知道儿子除了腿伤和脖子上的伤之外有没有内伤,钱大夫只说是伤得很重他治不了,夫妻俩很怕儿子这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于是,各种追问,赵元达要晕过去,很快就会被他爹给掐醒。   掐人中,后来开始扇脸,打得啪啪的。   赵元达人中被掐肿,掐破了皮,脸也被扇肿了。   不是赵老头最最疼爱的小儿子下得去手,而是他自认为在救儿子的命。   赵婆子还盯得特别紧,赵元达一闭眼,她就喊老头子动手。   林大夫赶到,外面天蒙蒙亮,看到床上的赵元达受这么重的伤,颇为无语:“这天天在家养伤的人,还能伤成这样,你们家到底有没有好生照顾?不想让他活,别折腾我啊,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我要收三倍诊费,若你们不出,我就不治,你们另请高明。”   赵婆子鼻子都气歪了,这与坐地起价有何区别?   可如果再去镇上请大夫,又要花一个多时辰,赵元达眼皮一直都睁不开,她怕儿子会死,心想着等林大夫先治,治完了再跟他算账。   林大夫也机灵,非要先收药费和诊费,张口就要了四两银子。   赵老头付银子时,心里都在滴血,这银子给出去,想要收回就不太容易……唯一能挽回这笔损失的法子,就是找到动手的罪魁祸首。   天一亮他就去打听!   村里那么多狗,那么多双眼睛,总有人知道窗外夜里有没有来人。   如果外头没来人,那就是村内的人,多半就是那几户与赵家不对付的人家。   林大夫给赵元达正骨,扯正骨头的那一刹那,赵元达嗷一声叫了出来。   前前后后又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给赵元达捆好了小腿。   “半年之内别下地,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林大夫又留下了三副药,摇摇头,“别请我来了,你们这条路又不好走,我手头的药也不多,实在不想用在这种烂人身上。”   这话很不客气,但却是实话。   三猪镇地处偏远,每间医馆中备的药材都不多,有钱药材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药用在了赵元达身上,别人再要用时,药材就没了。有替用的还好,若是没有,就只能干痛着。   闻言,赵婆子压了一肚子火气的赵婆子再也不忍耐,跳起来指着林大夫都鼻子臭骂。   林大夫并不怕与她撕破脸,也不要赵家人送,拿了药箱就走。   有些人的性子嫉恶如仇,就像是林大夫,他来了几趟,知道赵家上下是什么货色,万分不愿意救赵元达这样的人。   赵元达被这么一折腾,沉沉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下午才醒。   楚云梨侧头看他:“醒了?这腿都断了,应该能老实了吧?”   赵元达:“……”   “我早该休了你!”   楚云梨哼了一声:“我早该勒死你!反正你死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你在外头惹的仇家,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赵元达怨恨钱多娘,除了她对自己下重手,还恨她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偏偏爹娘都信她鬼扯。   “这院子里就没有别人来!”   楚云梨一想起这件事情就乐,赵元达平时吃喝嫖赌,就喜欢与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好多人都说,这男人在成亲之前不懂事,成亲之后就会变得懂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谬论。   男人成亲是多了个媳妇,可不是学了一通规矩,怎么可能成亲就懂事?   钱多娘嫁过来的一个多月里,新婚当日被劫匪拖走成了她身上的污点,赵婆子逮着这件事情往死里骂她打她。另一个挨骂的点,就是她管不住自己都男人。   天地良心,赵元达鬼混了那么多年,亲爹亲娘亲大哥都管不住,指望钱多娘来管,那不胡扯么?   偏偏老婆子不和她讲这些道理,只一味的将儿子不听话的愤怒发泄在儿媳身上。   赵家二老也知道儿子平时在跟哪些人鬼混,平时不管儿子的行踪,但若真的遇上了事,他们又要找得到人。   因此,一早赵老头出去找林大夫吩咐都药引子,看到村里一个叫小光子的年轻人回来,冲上去就抡了人家一拳。   小光子都被打蒙了。   他可不是白白挨打的性子,哪怕是兄弟的亲爹也不行,最多就是不把人往死里打,一老一少立刻纠缠起来,打得不可开交,村里其他的人来拉架,费了不少功夫才拉开了二人。   赵老头被拉开后,大声嚷嚷着让小光子赔钱。   小光子当然不赔,他昨晚上是去相好那里了,怎么可能会半夜跑到赵家院子里来伤人?   且赵元达够兄弟,讲义气,平时兄弟们一起出去喝酒,赵元达经常付钱。   因此,哪怕赵家二老总觉得是他们这些外人带坏了赵元达,对他们一群人很不客气,甚至还指着其中两个人的鼻子骂过,他们都不与赵家人计较。   如果小光子真的半夜不睡跑到赵家院子里伤人,绝不会伤讲义气的赵元达,跑去打两个老不死的还差不多。   两人吵了半天。   赵老头一口咬定是小光子跑到院子里来伤了他儿子。   小光子不承认,说他没有。   赵老头就问他昨夜的行踪,让他找人证。   小光子是与相好私底下睡觉,相好还是兄弟的媳妇,这怎么能说?   如果让相好来作证,摆脱了赵家,兄弟之间怕是要见血。   扯了半日,小光子发誓自己没伤兄弟,事情不了了之。   现在满村的人都知道赵元达得罪了人,在屋子里被人打断了腿。   没有人愿意惹街上的混混,但众人会在私底下鄙视,赵元达如今名声更差了。   楚云梨心情不错:“这回你该消停了吧?反正你死不死,我都还能活十个月。若你不老实,我只好下手再狠一点……”   赵元达胸口起伏不止:“钱多娘!我弄死你!”   他吼归吼,人却没动弹,实在是腿疼得受不了。   楚云梨偏着头:“你再叫,今晚上还有惊喜。”   赵元达对上她冷漠中带着几分笑意的眼,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你你你……你……你想怎样?”   楚云梨摇头:“一开始我不想嫁你,但是他们所有人都逼着我,如今我是个被劫匪欺辱了的小妇人,娘家爹娘不管我死活,婆家又盼着我生了孩子就送我去死……没意思透了。我能做的,就是在死之前,把害过我的人一起带走。”   赵元达:“……”   他算不算害了钱多娘的人之一? 第177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一:    赵元达平时爱喝酒,却也有自知之明。\r\n\r他对钱多娘真……   赵元达平时爱喝酒,却也有自知之明。   他对钱多娘真的不好。   两人成亲后,赵元达除开那一次想要把他的孩子打落,之前就已动手打了她好几次。   那时候钱多娘只知道哭,后来差点被打死,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一般。虽然他口口声声说钱多娘被恶鬼附身,心里却明白,钱多娘多半是被他打得太狠,眼瞅着活不下去了,才豁出去和他同归于尽。   赵元达变成了废人,不用去外头打听,也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笑话他。   他一想到那些人在背地里说他是公公就羞愤欲死,可再怎么觉得丢人,他也没有真的想死。   如今两人同住一屋,钱多娘下手忒重,关键是家里的爹娘不相信钱多娘有把他往死里整,不肯让二人分开住,简直是防不胜防。   赵元达不想死!   “多娘?”   他试着和解,语气变得特别温柔,心里也明白,和解的可能不大。   楚云梨睡了过去。   赵元达腿疼,一连好几天都睡不好,因为腿疼,又不好随意翻身,夜里大睁着眼睛想应对之策.。   钱多娘既然已表明会把害了她的人一起带去阎王殿,那他这个害了她又不想死的,只能是先下手为强。   偏偏钱多娘肚子里有孩子……最好是在她生孩子之前护好自己,然后孩子一落地,直接弄死她。   可两人一起住,钱多娘下手忒重,她肚子里的孩子才将将三个月,已将他打了几次,一次比一次下手狠,最后这两回,赵元达都感觉自己会被打死!   如果钱多娘肚子里没孩子就好了。   赵元达又开始在自己的亲生儿子和侄子之间纠结,一整个晚上没睡,熬得眼底青黑,翌日早上,赵婆子来给儿子送早饭,看到儿子这般模样,顿时吓一跳。   “你怎么不睡?”   楚云梨似笑非笑。   “娘,他是被人打怕了,生怕家里又进贼,夜里都不敢睡太熟。”   赵元达:“……”   这话,细较起来也对。   赵婆子好奇问:“你觉得是不是那个小光子?”   赵元达摇头:“不是!真的不是,我和小光子那么熟,哪怕是没有亮光,也能认得出他来。”   打他的人是钱多娘,他说了许多遍,奈何爹娘不信。   他一宿没睡,口中很渴,端着早饭埋头就吃。   楚云梨也吃。   赵婆子收走了碗筷……她只是送饭而已,早上五月要煮饭,要煮猪食,刚才在喂猪扫圈,其实差不多忙完了,五月刚好回来洗碗打扫。   收完碗筷,赵婆子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侧耳倾听半晌,飞快进屋:“李娇娘那个废物男人回来了。”   两家不和,私底下常看对方笑话。   李家笑话赵家养出了一个废物儿子。   赵家人便私底下笑话李娇娘那个上门女婿一年到头不着家,说是在城里干活,每次来去匆匆,回来的次数多,但在家里待的时间短,每次都来去匆匆。   前头李娇娘和周平私底下不清不楚,赵家二老心里窝火着,赵婆子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挑拨了女儿女婿的李娇娘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于是,她站在院子里大骂李娇娘不要脸。   “一把年纪了勾后生,那个上门女婿,你得多回来,不然啊,家里野种都给你生一串了……老的不要脸,成亲了还惦记别人的男人,年轻的也差不多,老的勾不动我男人,年轻的就勾我女婿……比那娼妇还要下贱,若你要开门接客,正正经经挂个牌,老娘还高看你一眼,偏要私底下鬼鬼祟祟,想要赚钱又舍不得名声,既要又要,把老娘逼急了,哪天老娘跑去衙门告你私底下做生意,等衙门的大人把你们母女和嫖客都抓走,你们就老实了……”   赵婆子骂得特别脏,一大串脏话和阴阳怪气的言语倾泻而出,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   眼看隔壁的李婆子站在院子里接话,赵老头站出来呵斥:“吵什么?大早上的就开始吵,我看你就是太闲了,赶紧去找点事来做。”   赵婆子一脸得意:“我儿孝顺,帮我请了个人,用不着我做事。”   李婆子在隔壁接过了话头:“你儿银子怎么来的?舔女人的腚,在岳家当牛做马,被呼来喝去,你竟然也……”   这话太难听了,赵婆子当然不认:“我亲家那是大户人家,才不会跟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一般把女婿往死里折腾,弄得女婿一年到头不着家……”   两人就站在院子里阴阳怪气。   楚云梨胎像稳了些。   钱多娘见过李娇娘的男人陈皮,只见了一次,只记得他高壮,爱低着头。两人没有说过话。   楚云梨站到了院子里,今日阳光不错,屋子里阴冷,她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顺便眺望远处歇眼睛。   小鱼村挺穷,村子里只有村长家是用青砖做墙,其次有三户人家用黄土砖做墙,其余的人全部都用干草或者是荆棘扎篱笆小院。   篱笆小院便宜,经常要修补,但真的不要钱。   弊端就是别人站在路上能够看得见院子里情形,赵李两家不合,因为院子低矮,对方院子一览无余,甚至能看得见对方的房门口。   楚云梨甩甩手,抖抖脚,无意中看见陈皮在院子里翻晒干菜,往这边撩了一眼,她的动作立刻顿住。   那种眼神……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   楚云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再一瞧陈皮,只见他低眉顺眼,干活麻利,期间还被李婆子骂了几句。   她多瞧了几眼,忽觉他偶尔直起腰背时的身影眼熟,钱多娘从花轿里一被那几个劫匪拖走,当时怕急了,又哭又求,没仔细看那些劫匪的脸。   楚云梨却觉得陈平和其中一人的身影有些相似。   不会吧?   牛角山上的劫匪会甘愿跑到小鱼村来做个上门女婿?   但又一想,陈皮一年到头不在家,说不定还真的是他。   楚云梨心中惊疑,盯着陈皮的时间有点久。   陈皮似有所觉,回头望来,楚云梨立刻目光一转,落到了李家人晒着的干菜上。那是一种叫青萝的菜秧子,晒一晒再放坛子里腌上,能吃一年到头,味道酸脆。   “娘,我家有青萝秧子么?”   赵婆子正在骂人,她将李婆子视为仇人,正骂得兴起,却被儿媳打断,当即转而骂儿媳:“几天就知道吃,才放下碗又要吃,你饿死鬼投胎啊……”   楚云梨瞄了一眼赵婆子,低头进了屋。   赵婆子心上却有些古怪,儿媳妇虽是服软了,可方才看她的那一眼格外怪异。再想要问一问,又觉得不是好时机,于是继续开骂:“这上门女婿做的,我儿还能时不时的回家,赚了银子补贴家里,你们家这……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把人往死里糟蹋,偏偏那闷葫芦还认了,你爹娘白养你了,身为男人,脸皮都不要,媳妇偷人了还憋着,老娘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比你更能忍的……”   最后的那句,对着陈皮嚷嚷。   赵婆子一整个早上什么事都不干,就站在院子里面骂了个痛快。   楚云梨回房靠着床头,听着院子里的骂声,睡也睡不着。   赵元达太久没睡,眼皮累到酸痛,却毫无困意,一直都在悄悄打量自己的媳妇。   “多娘,你在想什么?”   别是想着怎么弄死他又能脱身吧?   楚云梨床边是一扇半开的窗户,能够看得见半拉院子:“你娘在找死。”   赵元达怒从心头起,不是他有多维护自己的爹娘,但凡别人当他的面说他家人不好,那都是看不起他。   “我看你也在找死,把我逼急了,老子不要你肚子里那团肉,直接弄死你。反正你爹只认钱,你死了他也不会来找赵家的麻烦……”   楚云梨扭头看他,赵元达和他那一伙子不三不四的友人,算是几个村子里有名的村霸,一般无人敢得罪,可和陈皮比起来,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你知道陈皮在哪儿干活吗?”   赵元达只觉莫名其妙:“我管他去死,爱还在哪儿干在哪儿干,软蛋一个,媳妇都偷人了,别人都骂到了脸上,就这还能忍着。”   楚云梨意有所指:“你是个硬汉?”   他是个废人!   赵元达脸都憋紫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再让你娘骂下去,你们全家上下都要倒大霉。”   外面院子里赵婆子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陈皮一句都没有搭理她,她却越来越来劲。   楚云梨都怀疑,钱多娘在新婚当天被劫走,不是刚好撞上了牛头山的劫匪,而是陈皮为了报复赵婆子,早就带着牛头山的劫匪在路旁等着,目的就是为了恶心赵元达。   这么一想,楚云梨心头的郁气更浓了几分,钱多娘一直以为是自己倒霉,如果真是被赵家牵累,完了还被赵家上下指责谩骂,因为孩子的身世不够明朗而被赵元达打死,她怎么可能甘心?   赵元达没怀疑李家人会对自家如何,一听这话,只以为钱多娘在威胁他。   如果任由母亲再骂,她还会下手。   赵元达只觉胆战心惊:“你想干什么?”   楚云梨听到这问话,眼神里都是嘲讽:“蠢货!活该被打死!”   赵元达觉察到不对:“你把话说清楚。”   楚云梨忽然拿起床边的烛台,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她扔东西时,瞄准东西落脚处已成了习惯,就那么随手一扔,烛台直接砸上了赵元达的头。   赵元达痛呼一声:“疯子!”   楚云梨张口就来:“太监!”   赵元达:“……” 第178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二:    夫妻两人又吵了起来。\r\n\r赵婆子还在外面跳着脚骂李家……   夫妻两人又吵了起来。   赵婆子还在外面跳着脚骂李家,听到动静,匆匆忙忙进屋,刚好听到儿媳妇骂儿子为太监,她气了个倒仰。   “胡说什么?钱氏,别以为你揣个孩子就有多了不起,把老娘惹恼了,照样休了你。”   楚云梨扶着腰:“你休啊!休回娘家,我好歹还能再嫁良人,省得留在你们赵家守活寡,赵元达都是个废人,满村谁不知道?你休了我,我还解脱了呢,多谢多谢!”   赵婆子讥讽道:“你爹会还银子?一家子死要钱,只进不出,我休你,你钱家必须要把银子还来你才能走,不然,你就得一辈子都留在我赵家当牛做马!”   楚云梨才不怕她:“谁收了你的银,你找谁要去,让我当牛做马,做梦!我才不干!”   赵婆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桀骜的儿媳妇,和之前受气包的性子比起来,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钱多娘,你在跟谁说话?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对!”楚云梨叉着腰,“你找他们算账去啊!快去快去!”   赵婆子狠狠瞪着她,又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你给我消停点,要是孩子出了问题,老娘饶不了你。”   楚云梨呵呵:“不是要休我么?赵元达这种窝里横的废物,我还不想给他生孩子,你前脚休了我,后脚我就一副落胎药……”   赵婆子差点气死过去:“闭嘴!”   当下有种说法,未出生的孩子小气,如果孩子的家人张口就说不想要孩子之类的话,孩子可能就不来了。   楚云梨别开脸,闭嘴就闭嘴,反正她已经砸了将赵元达。   隔壁陈皮当天就走了。   楚云梨后来又出门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如果不是钱多娘身子太差,她这会真的要追上去。   再养养。   再养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楚云梨时不时就跟赵元达吵架,也不怕赵婆子,婆媳两人吵得你来我往。   因为大夫一直都在说楚云梨肚子里的孩子胎像不稳,别人家是满了三个月就稳稳当当,她不一样,大夫说至少要在床上躺到孩子六个月,即便躺那么久,也不一定稳当,还再三强调了不能惹她生气,若是情绪激动,孩子可能就没了。   肚子里的孩子其实就是一滩血水,若是血止不住地往下流,稍微多留一点,到时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孩子。   赵婆子吵归吵,却处处退让。   五月干满一个月就走了,然后又是白氏接着干,她小月子只坐了半个月,有五月帮忙,这个月也算是歇着了。   五月初九,楚云梨肚子里的孩子四个月,她天天躺床上一天三顿的吃,整个人相比之前瘦骨嶙峋的模样是圆润了些,看着像是个正常人了。两个多月没出门,黝黑的肌肤变得白皙细腻。   这日,陈皮又回来了。   赵婆子一想到女婿跟李娇娘来往,心头的火气就压不住。   李娇娘恶心得女儿女婿时常吵架,她当然不会眼睁睁让李娇娘夫妻俩过得和睦。   于是,又站在门口指桑骂槐,说李娇娘身为良家妇人却比暗娼还要风流,还骂李娇娘三个儿子不同姓。   言下之意,李家三个儿子三个爹,都是李娇娘偷人来生的,陈皮只是名义上的爹。   “活脱脱一个王八,还老老实实做事养活全家,李家遇上你,算是特别有福气了。”   陈皮回来后,一般会在家里过夜,天亮前离开。   天蒙蒙亮时,楚云梨从床上翻身而起,找个枕头捂住赵元达的嘴,然后拿了早就准备好的木棒,猛敲断他另一条腿。   掐死他,那是便宜他了,再活着受点罪才好。   赵元达原本想要惨叫,可是被枕头捂住了头脸,叫声也被捂了回来,腿上的疼痛让他几欲晕厥,口中呼吸不畅,他很快就晕了过去。   楚云梨拿着棒子出门,还去厨房里薅了柴刀……她若是把柴刀收早了,赵家的人会发现。   她四个月的肚子,还不太明显,其实这胎还不算稳当,她从荆棘篱笆墙上跳了出去,追着陈皮离开的方向而去。   牛角山距离小鱼村大概有十多里路,这一路不好走。   楚云梨的身体支撑不了她翻山越岭跑那么远,所以她在出了小鱼村不久后就埋伏在路边,在陈皮靠过来时,狠狠一棒子将人敲倒在地。   牛角山上的劫匪每年的秋日都会下山打劫,不光抢钱抢粮烧房子,这些年还逼死了不少良家女子,但凡是颇有美名的女子,都逃脱不了他们的毒手。   许多女子被抢到了牛角山上,生死未知。   也有些苦主家人愿意花大价钱赎回女儿,多数时候得不到回应,即便顺利把人接回来,回来的人也疯癫无状,记不得自己是谁,也不认识家人。   久而久之,凡被牛角山抢走的女子,家里人都会自认倒霉,不会想方设法去接。   楚云梨那一棒子用了很大力气,原以为能把人敲晕,没想到这陈皮竟然练过,巧妙地避了避。   避了,又没完全避开。   陈皮摔倒在地,刀光一闪,已拔出一把匕首反手刺来。楚云梨侧身让过,手中柴刀先敲他手腕子,然后放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   月光很亮,陈皮心中一慌,认出来是个女人后,渐渐变得镇定:“你是赵元达的媳妇?你会武?”   他语气惊讶不已。   钱多娘被陈皮带着人抢走过,当时她也拼了命的挣扎反抗,却还是未能挣脱开……也就是说,陈皮知道钱多娘不会武。   楚云梨将刀锋往他的脖颈上再次逼近几寸:“我新婚那天遇上的倒霉事,是你带的头!”   陈皮感受到脖子上的疼痛,呼吸间还能感觉到刀锋上的锋利:“误会……”   楚云梨狠狠一脚踩在他身下某处。   陈皮倒是硬气,只小小闷哼了一声,因着楚云梨刀紧紧挨着他的脖颈,他甚至都没有弓身弯腰。   楚云梨呵呵:“看不出来,你这人缘挺好,居然能找出那么多人来欺辱于我。”   “没有。”陈皮本来不是个脾气好的人,无心解释太多,但这会儿脖子在别人刀下,只好忍着疼痛辩解:“你认错人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错不错的,也不需人证物证,我知道是你就行。”   她手上一用力,陈皮吓得大叫,“我们又没有真的欺负你,而且我那么做,是因赵家欺人太甚,你要怪就怪赵家那老恶妇不干人事……”   楚云梨狠狠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惨叫声中,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陈皮试图挣扎,可根本直不起腰,那纤细的脚就像是一坨千斤重的大石头,实实在在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楚云梨居高临下:“当初你们前来欺辱我,可没有与我讲道理,上来就把我拖走,我没求么?你们当时听不见,这会儿指望我大发善心放过你,做梦!”   她又是一刀,劈在了陈皮的另一边肩膀。   而且这两刀的位置刁钻,哪边肩膀受伤,那边的手臂基本上就废了,抬都抬不起来。   陈皮混了半生,刀口上舔血,死里逃生多次,这回却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绝望,他开始慌了。   “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牛角山上有不少金银财宝,你开个价!”   “本姑娘不要银子!”楚云梨又是一刀,这回对准了他的腿,“就在我成亲后不久,你们抢了小杏村,对不对?”   陈皮满心戒备,他知道面前这女人不讲道理,完全是肆意妄为,谨慎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不杀你,把你丢到小杏村去。”楚云梨语气意阴森森的,“在那之前,你得先变成个哑巴。”   说不了话,写不出字,不能跟人传信说伤他的人是谁。   陈皮面上惊恐,实则心里没那么慌。   当下人多数都淳朴,当年他能娶到李娇娘,就是因为有一回牛角山被剿,他受伤后慌不择路冲进了小鱼村,得了李娇娘相救。后来他编造了一个家世,与李娇娘成亲。   小杏村的人和他无冤无仇,至少面上是这样,落到村子里,兴许还有活路。   楚云梨把人捆好后丢在林子里,又去村中找了一架板车来,把人弄到板车上,道:“去小杏村有七里路,你可以在这期间说一说牛角山上的事,说得足够多,兴许我就会放你一条生路。”   这一路不太好走,楚云梨能感觉得到肚子在隐隐作痛,她没有停下来。   钱多娘与赵元达圆房,给她的感觉不比被那些劫匪凌辱来得好,这门婚事非她所愿,她生下来没有感受过温情,也吝啬于付出自己的感情,她也并不想要所谓的亲人。因此,她不想生孩子,尤其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的血脉。   她只想报仇!   楚云梨拖着板车往前走,眼看陈皮不吭声,她沉声道:“若无话可说,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反正早晚都要割……”   陈皮一直都在想着自救,胳膊受伤了不要紧,找高明的大夫来接……只要胳膊还在,他就不算是废物,可若是变成了哑巴,他还怎么往上爬?   “我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吓唬你……牛角山上有规矩,没有几位当家的吩咐,其余人不可以随意下山伤人,那天说是有事放过你,是我们一早就商量好了的……”   楚云梨回头,一脚踢在他的脑袋上,骂道:“不干人事的畜生,随你怎么辩,你毁了我名声是事实,害我在婆家挨打受骂也是事实!”   ————————   0点见[比心]支棱不动了,改成0点12点下午6点 第179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三:  牛角山上五位当家的。\r\n\r大当家和四当家是亲兄弟,所有的……   牛角山上五位当家的。   大当家和四当家是亲兄弟,所有的壮年近四百,女人有一百多,全都是从周围劫掠而去,怀了孩子的便能歇一歇,孩子生下来后,继续被丢到妓营。   牛角山上几位当家说的是大家都是兄弟,孩子也放在一起养,男娃长大后接替他们的棒子。   被五位当家看中的女人可以不用回妓营,若是能生下孩子,便有了正经名分。   楚云梨听着这些,嘲讽道:“那不还是把你们这些所谓的兄弟当牛马使唤?”   陈皮:“……”   “牛角山上所有人都会苦练武艺,若是打得过几位当家的,就能顶替他们的位置。”   楚云梨若有所思:“谁都能去打?”   陈皮想起来这女人迅捷的动作,道:“得入牛角山上三年以后,而且,入山有规矩,需要斩杀男一人,女一人,孩子一人。还要经受几位当家的审问,才……”   楚云梨听不下去了,合着那山上的不是苦主就都是杀人犯?   她狠狠一脚踹在陈皮头上,将人给踹晕。   天亮前,楚云梨到了小杏村。   牛角山上的人穿衣打扮和普通百姓差不多,只是气质更凶悍,若是他们装得和善,旁人不一定能识别。   正因如此,牛角山上的匪徒被衙门剿了许多次,却始终都剿不干净。   他们每次打劫,楼上会绑一块黑色头巾,头巾上绣一个白色牛角,陈皮身上没带这个玩意儿,当初钱多娘被那些人带走时,趁乱藏了一块。   但凡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绑着白色牛角的人就是牛角山上的劫匪。   楚云梨将那块布好生帮到了陈皮头上,然后才闪身进了山林中。   赵元达昨晚又将他打断了一条腿,不过,当时赵元达脸有被捂住,不知道谁是凶手,而且,这十里八村出了新鲜事,都会很快传开。   相信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李娇娘找的上门女婿是牛角山上的匪徒。   楚云梨从山林中抄近路回了钱家。   天亮不久,楚云梨就入了村。   钱多娘在村里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她平时要干活,免不了经常出门。尤其是新婚当天被牛角山上的匪徒带走后,她更是变成了这十里八村的名人   众人看见她,都觉意外,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钱多娘只是不爱说话,她能认识村里的所有人,楚云梨也喊人,但很明显,众人都不愿意与她多说。   钱家是用土砖做的院墙,只是院墙不高,楚云梨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吴氏。   “娘。”   吴氏听到唤声,抬眼一瞧,看到是自己的大女儿,没有惊喜,满脸紧张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自己偷跑回来的。”楚云梨推了推院门,发现推不开,催促道:“娘,开门!”   楚云梨去过许多地方,多数村里人的院子白天都不上栓,但是因为这附近有个牛角山,家家户户不分白天黑夜,都会将门栓得严严实实。   吴氏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正房,扑过来将门打开一条缝,她没有让楚云梨进门的意思,身子堵住那条缝:“谁让你回来的?”   “我偷着跑出的赵家。”楚云梨伸手推她,“怕什么?爹若是知道我回来了,不定怎么高兴呢。”   她说话时,扶了一把肚子。   吴氏一愣,霎时明白过来。   当初两家大喜之日,因着钱多娘被人劫走,当时赵家试图收回聘礼,钱家不给,闹得不可开交,钱槐当时就放下了狠话,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闺女只要出了门子,是死是活都别来找他。   赵家人没能退回银子,还再次询问钱槐是不是不管女儿死活。   钱槐当时给了肯定的答复,说闺女出了门,赵家想怎么教都行,他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那天之后,吴氏默认了女儿此生都不会再回娘家,再有村里的钱大夫也说,赵元达这个孩子想平安出生,钱多娘得在床上躺到临盆。所以她才会看到女儿后,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   钱赵两家,都不希望女儿回娘家。   但话说回来,女儿肚子里有孩子,赵家再生气,也会捏着鼻子上门来接。   钱槐扣着女儿不放,又能问赵家要一笔好处。他肯定不会把女儿往外撵。   “你傻啊!”吴氏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既然嫁了人,凡事就得为婆家考虑,帮着娘家讹诈婆家的银子,更倒霉的是你。你若有事赶紧说,若是无事,趁你爹还没发现你回家,赶紧回赵家去!”   既然钱槐不会撵闺女,吴氏堵门缝的动作下意识松懈了几分。   楚云梨一把推开了她:“我要回来住两天。”   吴氏:“……”   她满心焦急:“家里都没有你的屋,你这揣着肚子,万一孩子出了事,赵家不要你,你哪还有活路?”   楚云梨回头看她:“你是害怕我在钱家落了胎后被赵家找麻烦吧?”   一针见血。   前头钱槐又拿到了二两银子,回来后就张罗着在旁边搭了两间屋,还把里面的家具和床铺都配齐了,他两个儿子,成亲至少各要一间房,先把房子搭出来。他喝醉后跟吴氏说过,银子花得精光,赵家就算是反悔来讨债,他已拿不出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吴氏噎了下:“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楚云梨不搭理她,一眼看到旁边新配出来的两间房子,不像厢房,和正房一样高,修得规整,她直接走了过去:“这屋子不是空着么?怎么就没我住的地方?”   母女俩在院子里争执,期间楚云梨又看见钱多娘其他的弟弟妹妹,二妹小声喊了一声大姐,其他人连招呼都没打。   钱槐从屋中出来,所有人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特别乖觉。   “你的胎养好了?”   楚云梨小腹微微凸起:“我想回来住两天,偷跑来的。爹,赵家应该很快就会来接人。”   钱槐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丫头撵出去,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立刻改了主意:“那就跟你妹妹住几天。”   “我要单独住。”楚云梨伸手一指两间新房,“摸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两个妹妹睡觉不老实,万一踹着了,可不是玩笑。”   钱槐自己都没舍得去住那两间新房,又怎么可能让自己一向看不上的丫头住进去?   他反应很快:“我让你两个弟弟给你腾屋。”   反正都是兄弟俩的新房,不过是提早进去住几日而已。   “我要住新房。”楚云梨强调后,似笑非笑道:“这该不会忘了新房是怎么来的吧?若不是我这么乖,家里可造不起新房,而且,以后我还会更乖,说不定过两日,爹自己也能住上一间新房。”   钱槐住那黑洞洞的房子多年,也想要住新房,即便是那银子拿过来不造房子,买别的也好啊。   “行,让你娘给你铺床,你少动弹。”   楚云梨呵呵:“这还真是难得,活了十九年,第一回听到你说让我歇着的话。”   吴氏悄悄扯了一下女儿:“你少说几句。”   楚云梨抽回自己的袖子:“我心里有数,不用你管。”   吴氏听到这话,心像是破了个大窟窿,痛得她眼泪直往下掉。她低着头去铺被褥。   楚云梨提醒:“我要用干净的被褥,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床上放。”   吴氏动作一顿,瞄了一眼钱槐,见其没有出言训斥,这才继续进屋。   *   赵婆子一早起来给儿媳妇送饭,进屋察觉到不对,她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前头夫妻俩都在这屋吃喝拉撒,两张床中间拉个帘,屋子里早上起来没倒尿盆时都有一股味儿,但今日这味道特别浓郁。   她还有点困,伸手揉了一把眼睛,看到儿媳妇床上是空的,当即心里一突,急忙出门去茅房。   她早就发现,儿媳妇不爱在屋子里方便,但凡能起来就要去茅房,她这次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伺候,只要儿媳妇的肚子没事就行。   一开始的慌乱后,赵婆子以为儿媳在茅房,便下意识去扒拉尿盆,从儿子的床底下扯出盆来,才发现里面是干的。   晚上倒一次,早上倒一次。   也就是说,赵元达昨晚上没方便。   这不可能!   相比起儿媳非要去茅房,小儿子则是死活都不愿意去,因为他那处废了,不能站着撒尿,得像个女人一样蹲着。   赵元达总觉得会有人在牢房那里偷看他……比如他在外头的那些兄弟,就会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   如果被人亲眼看见他蹲着撒尿,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因此,他死活都不愿意去,伤了腿后,更不去了。   赵婆子在蹲下拉盆子时,闻到了儿子床上传来的浓郁味道,大早上的闻这味儿,差点没把她冲吐,看完盆再一抬头,发现儿子脸上被个枕头捂着,下意识伸手掀开,只见儿子大张着嘴,眉头紧皱,这会正睡得熟。   瞧他那皱眉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做了恶梦。   如今家里已经没有帮工,赵婆子生怕自己不好的预感成真,一把掀开儿子的被子,尿骚味直冲鼻端,她再也忍不住,扭头干呕了好几下。   早上什么都没吃,她吐到胃抽痛,也没吐出东西来。   “赵元达,你是三岁孩子么?怎么还尿床?”   赵婆子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揪了儿子那只完好的耳朵。   赵元达被揪醒,还没睁眼,身子抽搐着惨叫了一声。   “啊!”   这一声叫,惊飞了一片不远处林子里的鸟雀,隔壁李家的狗都狂吠了几声。 第180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四 :    赵婆子就是反应再慢,听了儿子这一声叫,也察觉到了不对。\r\n……   赵婆子就是反应再慢,听了儿子这一声叫,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后之后觉发现儿媳妇的床铺比较乱,儿子的腿……另一只完好的腿好像也断了。   “啊!”   这一声是赵婆子叫的。   也不知那贼人是谁,一连入了赵家院子三回,伤人时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每次都跑得飞快,他们别说抓到人,连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没看见。   赵老头奔了过来,看到儿子又断了腿,顿时又开始鸡飞狗跳。   赵明达不管家里的事,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去镇上推豆腐来卖。   赵老头只好自己亲自跑了一趟镇上请大夫,二老早已发现儿媳妇不在家,此时却已顾不上找人,得先给赵元达包扎伤处才行。   赵婆子看着儿媳那空着的床铺,心中特别烦躁,如果那个孩子在第一天落了,她虽然会难受,却不会受着一场煎熬。   林大夫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来,赵老头只好请了另一位姓柳的大夫。   柳大夫给赵元达包扎伤势,外面有人说起了小杏村一早在村口发现了牛角山劫匪的事。   “劫匪”二字,对于这周围十里八村的百姓来说,真的比恶鬼还要吓人。   除非家里有十万火急的事,否则都会留下来听一听。   “那个劫匪,跟李娇娘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他昨天回来的那身衣裳,衣裳都没换。”   赵婆子一听和李家人有关,愈发来了兴致:“真的假的?把人送过来辩认,我和他多年邻居,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肯定认得出来。”   “认不出了。”最先说起陈皮的妇人啧啧有声,“小杏村才被抢过,被抢走了四个黄花闺女,粮食都被牛角山的劫匪抢走,那晚上还打死了三个人,看见那个人头上的牛角,小杏村的男人们根本就忍不住,冲上去把人给打成了肉泥,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亲爹娘去了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赵婆子很是失望:“那怎么能知道他是不是李家的女婿?”   她还想借着这事骂李家呢。   三猪镇周围这十里八村,谁家若是和牛角山上的劫匪扯上了关系,那绝对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若是能辨认出那个劫匪是陈皮,以后这李家都用不着她来骂,满村的人都能骂得这母女二人抬不起头。   又有人说一早看见了钱多娘在娘家,赵婆子很想与人再聊一聊关于陈皮是劫匪的事,但接回儿媳妇同样要紧。   她知道钱家人有多难缠,耐着性子等柳大夫走了,这才拉了老头子一起去钱家。   *   吴氏没有因为女儿回了娘家而添菜,早上吃的是粗粮糊糊,里面加了不少野菜,黑乎乎的一碗,闻着比楚云梨前些日子喝的安胎药还要难闻,味道应该也不比安胎药好多少。   楚云梨直言:“我不吃这个。”   钱槐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不吃就饿着!”   楚云梨提醒:“不管我吃喝花了多少,总有赵家人帮我出钱,你能不能别这么抠?回头赵家来接人,都不给你算饭钱了!”   钱槐一想也对,于是让吴氏去宰鸡来炖汤,反正回头让赵家人买下便是。   这么一耽搁,吃饭的时间就有点迟。   因着赵家二老是帮儿子包扎好了断腿才赶过来,他们到时,钱家人正在啃骨头。   钱槐生的孩子多,自己又喜欢赌,虽然没跑到镇上烂赌,但在村里也输了不少。   家里过得扣扣搜搜,逢年过节都吃不上一只鸡,哪怕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一个孩子还是舍不得扔,不停的又磨又咬,恨不能把骨头也嚼碎了一起咽下去。   赵婆子一进门就骂:“你们家养的什么女儿?回娘家居然不告诉家中长辈,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多娘肚子里的胎不稳,我们全家上下就差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好吃好喝吃候了几个月,她可倒好,说走就走,孩子要是出了事,我们家绝对不要这个儿媳妇……你们钱家把人接回来,以后想祸害谁家,就把她嫁过去……”   “这不是没事么?嚷什么?就你们赵家声音大?老子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人了还不能回娘家?”钱槐抖着腿,手里抓着一根竹签子剔牙,“再嚷嚷,我就不要赵元达这个废物女婿了。他一个废人,无儿无女的,连媳妇都没了,以后就是个孤寡,死了都没人给他摔盆送终。”   赵老头脸色难看:“多娘,回家!”   楚云梨这才出声:“家里出事了吗?我不是偷跑,是……昨晚我上茅房,看到有黑影在院子里窜,就悄悄跑了出来……娘说过,我肚子里的孩子金贵,万万不能出事,我是怕那个贼人伤我,不敢出声,刚才我跑了回来,大半夜跑岔了路,天亮了才到家,我肚子疼,不敢再挪动……”   这么一算,倒也说得过去。   赵老头质问:“半夜出门,不往家报信,这就是你钱家的规矩?即便你钱家有这规矩,我赵家的媳妇必须进出告知长辈……”   楚云梨这段时间经常和赵婆子呛呛:“要不你休了我?”   婆媳之间吵架,赵老头从不参与,他没想到儿媳妇会对自己发脾气。   “别以为我非你不可。”   楚云梨垂下眼眸:“是!你们可以再给赵元达娶妻,至于他变成了太监……不要紧,可以过继,可以借种,实在不行养个弟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闭嘴!”   楚云梨捂着肚子:“今早见了红,这孩子……孩子……”   赵婆子吓一跳:“孩子怎么了?你看大夫了吗?钱大夫就住在这村里,他来过没?”   得知钱大夫没来过,赵婆子不觉得意外,这钱家上下就没拿闺女当人看,尤其已经嫁出去的女儿,他们才不会管孩子能不能保住,怒极:“姓钱的,我孙子要是出了事,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她口中骂得凶,飞快上前去扶儿媳,小心翼翼把人放下,又跑出去请钱大夫。   楚云梨昨晚上折腾那么久,本来就不稳的胎更家不稳。   听钱大夫说以后又得卧床休养,而且这孩子已经落了一半,能不能保住全看天意。赵家二老心里窝着一团火,更恨陈皮。   陈皮昨天晚上被人抓了,刚好儿子被人打断了另一条腿,他们怀疑昨天晚上的凶手就是陈皮,两家恩怨拉扯多年,赵婆子心底里认为,不管是不是陈皮,这事只管找李家算账。   半下午时,赵老头和钱槐几乎打起来,但赵家是真的不可能放任钱多娘在娘家住,又花了二两银子,才把人给接走。   不是钱槐不想要更多,而是赵家真的急眼了,能赵老头的眼睛变成血红,像是要吃人。   楚云梨临走,看着钱槐,她不慌不忙。   钱槐无奈,悄悄分了她一两银子,得了两次甜头的他,很想再有这种好事,给银子的同时悄悄嘱咐:“等你的胎稍微稳一点,再找机会回来。”   楚云梨不是走回小鱼村,而是赵家二老找了板车,又往板车上铺了被褥,让楚云梨坐在上面。   板车颠簸,楚云梨在回去的路上见了红。   赵婆子又是熬粥,又是熬药,等到折腾完,天色已晚。   楚云梨此次回钱家,悄悄准备了一些东西,喝完粥准备睡下时,跑了一趟茅房,她从茅房回来不久,茅房边上的草垛子浓烟滚滚。   草垛子着了!   紧接着茅房也着了,火势沿着草垛子蔓延,将厨房也烧了。   厨房边上就是赵元达睡的屋子。   赵元达躺床上动弹不得,楚云梨倒是能够挪动,她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   赵元达被他爹背着,屋中烟雾弥漫,格外呛人。   楚云梨“不小心”勾了赵老头的脚,父子俩摔成一团,赵元达不知道伤着了哪儿,痛到声音都吼哑了。   听到他惨叫,楚云梨“慌乱”地从两人身上踩了过去,到了门口还吊住了想要帮忙的赵婆子,大声尖叫着吼自己肚子疼。   儿子固然重要,可是孙子也很重要,赵婆子手忙脚乱,不知道是该先救儿媳妇,还是该先救儿子。   楚云梨还把门口立着的扫帚和木棒子也薅到了父子两人身上。   伤害性不大,能添不少麻烦。   唯一一个能帮得上忙的赵明达正在拿水桶往朝肚子上泼水,试图靠着几桶水将火救下来,白氏将两个女儿丢在路上,飞快去帮忙。   孩子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门口哇哇大哭。村子里的狗也叫得厉害,一时间鸡飞狗跳,院子内外乱成了一锅粥。   赵家房子是用土砖做墙,茅草盖顶,这房子一着,又是天干物燥的季节,大火瞬间就席卷了房顶,麦草落到屋子里床铺上,到处都有火星蔓延。   村里有人喊着走水,不少人匆匆而来。   瞅着这股乱劲,楚云梨小声问赵婆子:“娘,咱们家的粮食和银子,你收好了吗?”   赵婆子的脸色特别难看,家里的银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先是花了四两娶了钱多娘,还有迎亲队伍和酒席,花销也不少,后来赵元达受伤,钱多娘保胎,白石落胎喝药,再加上被钱家讹诈两次,家里的银子一点点就见了底。   至于粮食……赵婆子一开始以为烧不到粮仓的那间屋,这会儿看到那边黑烟滚滚,她除非是要粮不要命,不然,根本就不可能去救粮食。   房子是乡下人的根,房子被烧,无异于大树没了根。多年积蓄毁于一旦,赵婆子人站在这里,手脚去哆嗦得厉害。 第181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五:    赵家的房子差不多被烧光了。\r\n\r剩下的只有几堵土砖墙……   赵家的房子差不多被烧光了。   剩下的只有几堵土砖墙。   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了村里所有的人,就连隔壁村子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赶了过来。   又有人去镇上告知赵松达。   即便是赵松达出门做了上门女婿,可谁都看得出来,这赵家上下,赵松达才是家里的顶梁柱。   有人提醒,让赵家二老进屋去找值钱的东西,他们也帮着进去看看家具和锅碗瓢盆是否还得用。   能用的挑出来,然后看这房子怎么重建。   如果有银子,当然是全部扒了重来,甚至还可以改一改房子的布局……赵家兄弟三个,年纪都不轻了,却一个孙子都没,在有些人看来,这就是房子的风水出了毛病。   换个朝向,或者是将堂屋换个位置,兴许就好了。   赵家二老没有银子,粮食还被烧光了,如今二人空着双手,拿什么来重建房子?   别说是重新修建,就是只重新盖顶,花销也不是一笔小数。   赵婆子瘫坐在地上。   楚云梨也坐下,肚子痛,胎像很不稳。   “这房子是怎么着的?”   “谁知道呢?”   “听说是从茅房那边先烧起来,是不是有人故意纵火?”   “这话可不兴乱说!”   ……   李家的女婿才出事,好好的上门女婿突然变成了牛角山上十恶不赦的劫匪,白天知道这消息的人没少骂李家祖孙,还有些胆子大的跑到李家院子之外跳着脚骂。   实在是牛角山上那群东西畜生都不如,附近十里八村,就没有没被他们欺负过的人。粮食被抢都是小事,有些人被他们害死,有些人家女儿被带走,如今生死不知。   李赵两家互相怨恨多年,若是李婆子受不住外人谩骂,一怒之下拿赵家来撒气,将点着火的木棒扔到赵家的柴垛子上……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无人看见李婆子放火,谁敢说是李家害人,祖孙几人肯定不认。   赵家人都没找李家算账,外人说这种话,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元达媳妇,你在抖?”   楚云梨旁边有位大娘惊声问。   “我肚子疼。”楚云梨用手捂着肚子做痛苦状。   赵婆子目光动了动,看到儿媳妇后,整个人像是猛然惊醒过来,再也顾不得悲伤,急忙起身喊:“麻烦你们谁帮我去请大夫……对!厨房里有安胎药。”   可是厨房里早已烧得一片狼藉,众人为了灭火,又往里泼了不少水。   不光黑乎乎一片,还泥泞不堪。   即便真的有药,也已经被水泡湿,多半不能用了。   赵婆子疯了一样在厨房里翻找,将那些烧毁了的东西到处乱扔,却始终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越是找不着,她越是慌乱。   有人看不下去,将她从厨房里强行拖了出来。   赵婆子嚎啕大哭,转头就骂李婆子不干人事。   李婆子被人骂了一天,看到赵家房子被烧,她先是畅快,然后就防着赵家给自己泼脏水。   她没有烧人房子,当然不认。   因着赵婆子骂得特别难听特别脏,李婆子骂人时也没留口,两人互相问候对方的家人和祖宗十八代,都有咒对方不得好死。   李婆子死活不认,赵婆子一怒之下,还扑上去打人。旁观的人纷纷忙着拉架。   房子被烧,该想着收拾善后,这也不是打架的时候。   楚云梨退到了人群后,有人拿来了被烧了一半的被褥,黑乎乎的,另一边完好的料子下面是土黄色的棉花。   当下的棉花就属这种颜色土黄的价钱最高,用起来也最暖和。   因着她有一个快要掉了的孩子,即便天塌下来了,也无人会来麻烦她。   还有另一户李家人给她端来了两个煮好的红糖鸡蛋。   倒不是说赵家人和这个李家关系有多好,这位李大娘纯属是心地善良,看不得快要落胎的妇人饿着肚子。   楚云梨旁边还有个赵元达。   赵家只是房子被烧,众人都无大碍,只是为了救火弄得灰头土脸,赵明达浑身黑漆漆的,呆呆地站在路旁。他有一条胳膊被烫伤,是太着急救他所睡的那间屋子,冲进了火场。   好在当时众人把他扯了回来,不然,他哪怕整个人不被点燃,也会被烧伤半个身子。   所有救火的人中,就属赵明达最狼狈,刚才大火一灭,他就扑进了自己所在的屋子,半天了才失魂落魄地退出来。   很明显,他私藏的银子没找到。   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儿女不得有私财,不管是用什么法子赚得的钱财,都要交给家中长辈。   赵明达天天在外卖豆腐,每日从孔家拿了多少豆腐,有没有卖完,几文一斤卖的,全靠他自己说。   他肯定有说假话,即便假得不明显,几年下来,应该也积攒了不少私财。赵家二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们都假装不知。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宅子会突然失火,藏起来的钱财会不见。   赵元达不怎么饿,他在家里养伤,一天三顿地吃,昨天之前还长胖了。   饿不顿不算什么,他看着呆愣的赵明达,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便对着楚云梨小声道:“瞧二哥那模样,应该丢了不少钱财。”   楚云梨不搭理他,吃了两个鸡蛋,对着李大娘道谢。   这位李大娘家中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孙子孙女五六个,本身脾气又好,男女成婚时,新媳妇到了婆家,需要找个全福人接进门,李大娘算是小鱼村中被请得最多的人。   “不谢,你肚子可好点了?”李大娘一脸担忧。   楚云梨摇摇头,伸手摸着微凸的小腹:“随缘吧,有我们这样的爹娘,来这世上一遭,不是什么好事。不来也罢!”   “呸呸呸!可不能说这种话。”李大娘忙道:“别让孩子听见了。”   赵元达心下很是不忿:“你嫌弃我?”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将嫌弃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面上。   当着众人的面,赵元达想发脾气,但……打赢了还好,若打输了,他又会被别人笑话。   赵松达终于赶到。   家里的房子被烧,这事情很重要,就连赵松达的媳妇孔梅花都到了。   看着面前的残垣断壁,赵松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着火?”   那谁知道呢?   刚才为了这,赵婆子和李婆子已经打了一架,这会没人敢吱声。   “我们都不知道今晚上住哪儿。”赵婆子捂着脸哭。   前些年家里穷时,赵老头还愿意去和大舅子走动,自从赵松达入赘,家里日子越来越好过,他和大舅子几乎断绝了来往,前头还在大舅子上门时冷嘲热讽,把人气得拿着礼物回家。   后来两家红白喜事时虽有来往,但都只上礼,不说话,就像是赵元达前头娶媳妇,赵婆子的哥哥一个人来的,送了贺礼后吃了饭就走。   当时赵婆子喊他,他都没搭理,这样的情形下,家里遭了灾求上门去,人家会收留么?   富裕的时候看不上人家,如今穷了又求上门去,那得是多好心的人才会原谅?   赵松达叹了口气,看向妻子。   孔梅花脸色难看:“实在没地方住,那就收拾一下跟我们去镇上,家里屋子不多,可以打地铺。”   她看了一眼楚云梨,“我最多只能给三弟妹找张床。”   赵婆子立即问:“那你三弟呢?”   孔梅花做赵家媳妇好几年,自然知道最小的小叔子不是个好东西,她自认为不需要在婆家忍耐,翻了个白眼道:“家里只有多余的一张床,你要是不怕三弟踢着弟妹,尽管让他们一起睡。”   赵婆子看出来了儿媳妇眼中的不屑,言语间也颇不客气,恼怒道:“你这叫什么话?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孔梅花一点都不怕她:“我家很忙,没有空待客。也是好心才收留家人,若是你们能找到其他的地儿,完全可以不必去镇上。”   笑死,又不是她求着赵家人去家里住的。还指望她把这一家子祖宗一样供起来?   不去正好,她还不想伺候,一家子贪得无厌的,若不是看赵松达还会做人,孩子也需要一个爹,孔梅花还真不想和这家人结亲。   她只生了一孩子,一举得男,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怀。她打算再生,若是因着生孩子没了命,孔家的豆腐坊估计要改姓了赵。   赵家无处可去,而且,有亲戚在镇上,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赵婆子被儿媳妇呛了,也不敢计较。   “那我们这就走?”   她看向楚云梨和赵元达:“这俩怎么办?轮流背吗?”   赵元达倒是好办,让兄弟俩抬着她就能走,可女人就这么多,抬一个门板还行,这要抬俩……人手不够啊。   可以请村里人帮忙,赵家名声再不好,真遇上了难处,但也有人愿意帮忙,比如李大娘的两个儿子,对他们开口,多半不会被拒绝。   请人帮忙,至少要请人吃一顿饭,在哪儿招待?   且这事欠人情,回头还得找机会把这情分还回去。   “元达背着,找个板车推元达媳妇?”赵婆子提议,“刚好借李大娘家里的板车。”   板车在村里是个金贵物件,要花几百块钱置办,而村里人对自家所有东西都很爱惜,一般人开口借,压根借不到。   而赵家的板车昨晚上不见了。   据说装着陈皮的那个板车有点像,赵家人没来得及去认,也是不敢认。   任何人都不敢和牛角山上的劫匪扯上关系。   于是,一群人慢悠悠往镇上去。   孔梅花瞄着楚云梨的肚子,一路上时不时地问:“弟妹,你肚子痛不痛?” 第182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六:    “弟妹,如果你肚子痛,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挑平坦一点的路走……   “弟妹,如果你肚子痛,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挑平坦一点的路走,专门往那坑里闯,常人都受不住。”   孔梅花说话时,很不客气。   楚云梨看得出来,孔梅花是真的很讨厌赵家人,但她也是真的善良。一路询问好多次,纯粹是害怕楚云梨保不住孩子。   因为路上有两个行动不便,还不能走太快的……楚云梨是自己不走,她也不喊疼,但推着她的人不敢走太快,赵元达则是哼哼唧唧,一路上不停地喊疼,弄得背他的人不敢走快。   一个多时辰后,总算是到了镇上。   孔家的豆腐坊位于镇子的主街,已经传承了近百年,卖豆腐不需要太大的门脸,孔家将原本的三间门脸租出去了两间,平时只留一间来用。   最近天热,早上煮的豆腐,下午就会发酸发臭,因此,孔家人都会少做一些,不求多赚,只求卖完。   此时天色渐晚,镇上其他铺子还开着门,豆腐坊却已经收了摊子,大门还开着,因为入孔家的后院没有其他的路,只能从铺子里进去。   孔家夫妻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留在家里招赘,小女前两年就嫁了出去。   二老带着孙子在家洗涮……做豆腐要用许多物什,必须每天洗刷干净,不然,物什发酸发馊,做出来的豆腐会馊得很快。   看见赵家人到了,夫妻俩迎了出来,孔父孔母都很年轻,才四十出头,乍一看,比赵家夫妻俩年轻了十岁不止。   “亲家母,快请进,房子如何了?”   孔母心底里不太看得上赵家人,觉得赵家的长辈偏心,小的也不太懂事。但面上一点没露,看着还挺热情,这也是看女婿的面子,她不希望因为自己招待亲家不够尽心而和女婿起了龃龉。   反正赵家人也不可能长期住在孔家,平时都见不上面,偶尔见着了,热情点就是了。   孔母一句话问完,看见了板车上的楚云梨,急忙上前招呼:“好点了吗?肚子可疼?要不先找个大夫?”   她不爱和赵家人来往,最喜欢从女婿那里打听赵家的近况。   赵松达不希望自己回家的时候被岳父岳母拦着,便喜欢将家里三分的难处说成五分,因此,赵家人都知道赵元达身子受伤很重,且以后再也不能让女人有孕,更知道钱多娘肚子里的这一胎不稳,偏偏又是赵元达唯一的子嗣。   楚云梨点头:“看大夫。”   三猪镇五间医馆,大夫有七八人,有些大夫医术一般,价廉。有些大夫医术高明,但去了就要被宰一刀,还有些大夫喜欢夸大病情,明明一副药能好,偏偏要配四五副。   那位林大夫的口碑不错,也愿意去那些偏远的村里,因此,孔母提议送去林大夫的医馆。   瞧着热心肠,从头到尾就几句好话,甚至都没有伸手来扶楚云梨。   这才是聪明人。   赵家不讲理,若是谁碰了赵家的人,又刚好在碰的时候出了事,很可能会被讹上。   林大夫都不愿意给楚云梨把脉,但话说回来,他知道这一胎很容易出事,若是他不看诊,一群人还得折腾着去另一间医馆,万一就在这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医者仁心,林大夫到底心软,把脉后,又连连叹气:“这孩子……真的很容易出事,你们最好是别折腾。丑话说在前头,我反正是尽力,这安胎药即便是喝下去,也不一定安得住胎。”   赵婆子心头一沉:“大夫,那这孩子是不是已经……”   实话说,赵婆子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月,已供着媳妇两个多月,每天把饭菜和药都送到儿媳妇的嘴边,别说使唤儿媳,还得反过来给她洗衣,大夫说不能让儿媳过于激动,她是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将就了这么久,赵婆子满心疲惫,有时候都有种放弃这个孩子的冲动,大不了给儿子过继!   但是孩子没掉,赵婆子又想帮三儿争取,以至于始终下不了决心放弃。   林大夫听出了她的意思,耐着性子道:“孩子还在,还有脉象,只是脉象虚弱。好生养着,救回来的希望很大。”   关于钱多娘的遭遇,整个三猪镇的人都听说过,如果说这个孩子保不住,钱多娘肯定会被撵出来,到时,又不知道会有怎样凄惨的遭遇。   若是能够生下孩子,顺利留在赵家,只看在她是孩子亲娘的份上,尤其孩子还有个废物亲爹,那整个赵家都很善待钱多娘……毕竟,孩子亲爹指望不上,只盼着她这个亲娘来照顾孩子。   一家子住进了孔家的豆腐坊。   孔家三间屋子,二老一间,夫妻俩一间,剩下是孔梅花七岁的儿子独自住一间,其他的屋子都堆满了杂物,没有多余的床铺,还真如孔梅花所说的那般,收留了赵家人,也只能是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打地铺。   七岁的孩子去跟二老住,腾出了一间屋子给楚云梨单独住。   孔家的房子是用青砖所造,房屋高阔,屋子里打扫得干净,地面夯平,还用石板铺了,比赵家的房子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大家其他人去另外的两个屋子打地铺,床铺好了,孔家人的晚饭也好了。   白氏在吃饭时感慨道:“我活了二十几年,第一回住这么好的房子,都说财气养人,这话一点都不假,也只有住在这样的地方,才会越来越白,大哥如今白胖得跟个老爷似的,和两个弟弟一点都不像。”   她似乎很有兴致说话,“大哥瞧着是富家老爷,我那当家的和三弟在大哥旁边,连仆从都不如,仆从往那儿一站,好歹还规规矩矩……”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赵松达入赘以后,被孔家照顾得好。   实则是在说赵松达过了好日子却完全不管家里的爹娘和弟弟。   “多亏了妹妹不愿意收留,不然,我这辈子都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   赵宝娇今日来救火,她婆家人都来了,赵家二老还没开始找晚上的落脚地,赵宝娇就提前说了他家住不下。   二老不愿意让女儿为难,也因为跑到镇上的亲戚家里住这件事情本身说出去挺有面子,所以才来了三猪镇。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赵婆子对于女儿不愿意收留家人这件事很生气,二儿媳妇在孔家人面前说这些,也算是家丑外扬。   当闺女的嫁人后不管爹娘死活,分明就是不孝。   赵婆子恼怒女儿,但女儿不孝,也是当长辈的不会教孩子,算起来,还成了她的错。   房子被烧,对于赵家人而言跟天塌了差不多,所有的人情绪都特别低落,白氏今天却格外健谈,虽然也不高兴,但好像没那么郁闷。   夫妻多年,赵明达看着妻子脸上舒展的眉眼,推说有事情要打听,拉着白氏出了门。   赵明达之前攒了有四两多银子,四千多个铜板,是他这几年间想方设法截留下来的积蓄。   他在房子被烧后进屋去找,装银子的匣子被烧成了炭,里面空空如也。   金银铜没那么容易被烧化,他怀疑自己的钱被那些帮忙救火的人顺手牵了羊。   但话说回来,房子着火,大家都忙着救火,救火的都是热心肠的人,一般也不会有人去翻别人的屋子。毕竟,在场那么多双眼睛,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小动作一点不被人发现。   众目睽睽之下做贼,若是被抓个现行,那全家人往后半生都再也抬不起头来。   赵明达和白氏几年夫妻,孩子都生了俩,他能够明显的察觉到白氏今日的情绪不对,怀疑他的积蓄被白氏拿了。   夫妻俩出门一趟回来,情绪明显要好上许多。   房子被烧,固然难受。   但以为被烧光了的积蓄又找了回来,如何能不高兴?   夜里,楚云梨躺在床上,赵婆子借口说不放心儿媳一个人住,跑来陪她一起睡。   实在是孔家没有多余的被褥,天气又热,地上一人一床凉席垫着。   地上特别硬,睡着有多难受,那是谁睡谁知道。   *   深夜,楚云梨猛然睁开眼睛,因为她听到了街上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有人在奔跑哭喊。她踹了一脚旁边的赵婆子。   赵婆子醒来后也发现了外面的动静,立即披衣起身。   动静越来越大,其他几间屋子都有人起来查看。   “快堵门!牛角山上的劫匪来了!”   这一声犹如石破天惊,惊醒了院子里所有人。除开赵老头和赵松达,其他人不进反退。   孔父气恼道:“亲家,让你儿子儿媳赶紧出来帮忙!若是让劫匪进来,咱们这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赵婆子活到现在,被劫匪抢过好多次,但是村里不同,小路崎岖,劫匪一般还不走大道,夜里都会点上火把,还隔着老远就会被发现。   真正被摸到窗口才被发现的次数很少,赵婆子反正没遇上过,若有人发现不对,会提前示警,村里的人不会想着硬拼,而是会藏好粮食,拿上家里积蓄进山躲避。   赵婆子第一回直面劫匪,过于害怕,顶着门时又哭又喊:“我们就不该来镇上住,村里那么多的亲戚,谁家不能住?”   此言一出,孔家人的脸都黑了。   赵明达硬着头皮去顶门,楚云梨扶着肚子出门,一眼看到墙头上有人影冒出,忙喊:“墙上有人!”   孔家的豆腐坊确实只能从前面的铺子进,可是劫匪又不是非要走门,人家可以翻墙,搭了梯子随时都能进。   月光下,有黑影从墙上一跃而下,院子里尖叫声一片。众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四处逃窜。 第183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七:    墙上像下饺子似的一连跳下好几个人,无论是孔家人还是赵家人,……   墙上像下饺子似的一连跳下好几个人,无论是孔家人还是赵家人,就没想过要反抗,个个都想着躲,往各个偏僻处和屋子里躲。   孔家总共就一间工坊,五间房,工坊靠近贼人跳进来的那面院墙,没人敢往那边跑,下意识的跑向几间屋子。   楚云梨所在的屋子离劫匪最近,但也离众人近,立刻就有几个人窜了过来。   别看赵老头和赵婆子年纪大了,俩人跑得最快,直接冲入了楚云梨是所在的屋中,白氏怀中抱着小女儿,稍稍慢了一步,二老害怕劫匪也闯进门来,完全不管还差几步就能进门的白氏,砰一声将门给关上。   门一关,周围邻居们的尖叫声和惨叫声愈发清晰,赵婆子吓得瑟瑟发抖,干脆跑到了角落里。   那个角落是窗户和门口的死角,从窗户和门口并不能第一眼看见,楚云梨早已站在了那处,角落边有个衣柜,空出来的位置止于一个人站着,再有人来,就只能站在楚云梨的前面。   赵婆子动作麻利,冲过来以后一把薅住楚云梨,将她扯了出去,然后自己窝进了那个角落。   楚云梨若是不想出来,她肯定扯不动。   与此同时,赵老头也注意到了这个好地方,冲过来就往里挤。   只容一个瘦弱女子呆的地方,他挤不进去,却还是不死心,拼命将赵婆子往里塞。   楚云梨不想和一个臭老头子扎堆,便往外退,于是,站在最外头的成了她。   二老此时完全没有了想要保住孙子的急切,只顾着自己的小命。   楚云梨走到窗前,赵婆子还在喊:“过去做什么?快藏好!去床底!”   这一出声,赵老头发现床底下不错,也是因着此处他真的挤不进。于是,赵婆子话音刚落,他就冲到了床底下。   与此同时,门被人撞开,两个凶悍的大汉一手拿刀,一手拿火把闯了进来。   楚云梨站在屋子正中,屋中亮堂起来,她和赵婆子最明显。   两个男人都不用商量,一人奔楚云梨来,一人奔着赵婆子去。眉目凶悍,满面凶光,举起的大刀狠狠劈下,毫不留情。   楚云梨捂着肚子往后退,避让开了第一刀,赵婆子则是尖叫:“床底有人,他身上有银!”   牛角山上的劫匪下山,杀人打砸不是目的,他们是为了要银子。   听到床底的人有银,追着赵婆子的那人立刻冲到了床边,劈了一刀床沿。   虽然用了很大力气,可床沿用了上好的木料,木头也厚,而且中间还铺了不少麦草,压根就劈不开,于是,男人直接掀开了床。   躲在床底的赵老头满面惊慌,追着楚云梨的人步步紧逼,楚云梨身子往地上一坐,踹倒了他,利落地抢了他的大刀,对着他脖颈狠狠一划。   血光飞溅,地上的人身子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一同进来的匪徒见状,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但是他离赵老头最近,呵斥:“把你的银子拿出来,快!”   赵老头哆哆嗦嗦伸手去怀里掏,因为手抖,半天掏不出来,瞧着磨磨蹭蹭。   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磨蹭,而是掏不出来。   匪徒眼看屋中的三个弱鸡一只没伤,反而是自己这边折损一人,愈发焦急,他没什么耐心,眼看赵老头掏不出钱,手中大刀狠狠劈下,正中赵老头的胸口,带起的血足有三尺高。   赵婆子看到匪徒被砍,勉强还能忍住口中的惊呼,见自家老头子被杀,她身子一软,口中尖叫不止,有水从裤腿留下。   赵老头没死,身子不停抽搐,口中还吐血,劫匪见状,踹了他一脚。   劫匪最讨厌磨蹭的赵老头,也讨厌杀了同伴的女人,因此,他弯腰从赵老头的怀中摸到一个荷包后,拎着刀就冲着楚云梨而来。   楚云梨自然不会客气,见大刀劈来,软绵绵抬手回应,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不小心”一般扎进了对方的要害处。   肚子上疼痛传来,劫匪满脸的惊愕,他瞪着自己肚子上的刀,又看了看楚云梨,高壮的身子“砰”一声砸落在地。   赵婆子再次尖叫出声。   楚云梨呵斥:“别喊!外面那么多的劫匪,你想死,自己冲出去便是,我可不想死。”   赵婆子方才惊惧又慌张,但却亲眼见着儿媳妇连杀两人,下刀的手特别稳,她在那电光火石间,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儿子口口声声说他的伤都是钱多娘动的手,他们不信,真的相信了媳妇说赵家院子里有黑影来过。   “你撒谎!”   楚云梨扶着肚子起身,此时她身下有血迹流出,流出的血还越来越多,她拿着大刀一步步靠近赵婆子,沉声问:“我撒什么谎?”   赵婆子本来就浑身瘫软,此时完全起不来身:“你你你……先救人!”   楚云梨瞄了一眼赵老头:“能够养出赵元达那种混账的人,还能是什么好东西不成?死就死了,还能省点粮食给别人吃。”   本来也救不活了。   牛角山上的劫匪是一群亡命之徒,依着陈皮话中直言,要杀过至少三人才配上山当兄弟。个个手上都沾有人命,下手都是朝着人的要害而去。   外头有惨叫声,哭喊声,又有孔梅花的尖叫:“不要杀我儿……”   闻言,楚云梨顾不得搭理赵婆子,两步奔到门口,月光下,看到有个男人举起大刀,对准了角落中的母子。   孔梅花将儿子紧紧护在怀里还背过身,以自己的后背迎上了砍来的刀。   楚云梨动作比脑子快,手中大刀脱手飞出,狠狠扎向了两三丈外的高壮身影。   “噗”一声,大刀入肉。   孔梅花以为自己会被砍,未感觉到背上有疼痛传来,先听到了大刀落在地上的哐啷声,她小心翼翼抬头,看见高壮男人肚子上带着刀尖轰然砸下。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女子。   刚才她没往这边看,有感知到是门口的人飞了大刀扎中了劫匪。   这大刀飞出去把人扎透,那得是多大的力道?   就算她有那把力气,也不一定扎得中人。   孔梅花来不及多想,拉着儿子朝着坐倒在地上的楚云梨冲来。   楚云梨保了这许久的胎,被折腾了好几场后,再也保不住,她肚子疼得厉害:“还有几人?”   话问出口,忽然听到一句“何兄!”   又有两个男人从边上的屋子冲出来,环顾一圈后,吵着楚云梨三人扑来。   楚云梨扭身去抓屋子里的另一把大刀,刀还在人身上,她猛然抽出,城门口试图拦住劫匪的孔梅花头顶,将那把刀狠狠劈下。   这人骨头硬,楚云梨有些力竭,砍完一刀,又砍了第二刀,才把人给放倒。   另一人紧接着扑来,孔梅花冲上去推他肚子,没能把人推倒,只将人推得退了几步,楚云梨瞅准机会,再次飞刀而出。   她坐倒在地上。   孔梅花看着自己的手,满眼不可置信。   闯进院子里的五人,全部都倒了。   孔梅花很快反应过来,她刚才是堵门的人之一,知道,院子里是五个劫匪,如今几人全部倒下,她没有急着去屋子里查看伤亡,而是跌跌撞撞捡起地上的刀,开始一一补刀。   无论活没活着,凡是倒下的人,她都闭着眼睛狠狠割向对方的脖颈。   看得出孔梅花很是害怕,拿刀的手不停颤抖,浑身都在哆嗦。   但她初心不改,非得是刀入肉一半了,才肯收刀。   楚云梨坐在门槛处,瞧着孔梅花拿刀进屋,给屋中的两个劫匪也补刀。   最后是门口一人,他真的没死,不光骨头硬,命还硬,他试图抬手阻止。   突然一抬手,将孔梅花吓得尖叫。但她下刀的动作并不慢,尖叫的同时连砍了好几下。   她闭着眼睛猛砍,还是楚云梨出声唤:“好了!”   孔梅花回过神,看见自己手上和衣裳上的血,哐啷一声将手里的刀扔远,然后捂着脖子弯着腰狂吐。   和赵婆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孔继文此时冲出门去:“娘!”   孔梅花吓一跳,呵斥:“快回去藏好!”   远处还有动静,外面时不时就有凌乱的脚步声,楚云梨看向被她砍了两刀,又被孔梅花补了好几刀的那人,此时他还有一口气。   “你们此次下山有多少人?”   那人狠狠闭上眼。   楚云梨冷笑:“你不说,回头我就找到你的家人,一个不留。”   别人说这话,劫匪不信,但是楚云梨不一样,这位下手利落,瞅着好像还怀着孩子,要是没有肚子里的那块肉,下手会更狠。   “四十人!”   楚云梨一脸不信:“这么点人,你们也敢来抢一个镇?”   孔梅花回过神:“别人听到是牛角山上的劫匪,真就吓没了半条命,没谁会想着与他们硬碰硬,都想着躲藏。”   包括孔家也一样。   她找回了几分力气,开始去另外两个屋中寻人。   楚云梨回过头,看向了赵婆子。   赵婆子感觉到了儿媳的眼神,浑身汗毛竖起,直觉告诉她,再留下来会发生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儿媳妇隔着几丈远就能把人扎倒,如果儿媳想要救老头子,肯定来得及。   能救却不救,可见钱多娘有多恨他们一家。   赵婆子惊惧之下,顾不得腿软,顾不得自己尿湿了裤子,朝着窗户冲了过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到她胸口那么高的窗户,她脚下不垫任何东西,一下子就窜了上去,身子翻出,狠狠砸落在地。   过于惊惧,她这么高砸下来,竟也不觉得痛。 第184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八:    楚云梨一开始是为救孔梅花母子,没来得及对赵婆子下手。\r\n\r   楚云梨一开始是为救孔梅花母子,没来得及对赵婆子下手。   救下了母子二人,她也不可能当着母子俩的面杀人,赵婆子这才逃得一命。   孔梅花已经去各个屋子里找寻,她爹没了,一同常在那间屋子里的孔母腰腹上被人砍了一刀,倒是床上的赵元达一点事没有。   而另一间屋子里的赵松达和赵明达一家子,赵明达被人一刀削掉了胳膊,肚子上也挨了一下,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赵松达肩膀上挨一刀,命还在,但流了不少血,白氏护着俩孩子躲在角落,没有受伤,被吓得不轻。   孔梅花眼看母亲身受重伤,不管不顾就要出门去,跑到一半听到外头动静,又赶紧折返回来,翻箱倒柜一番,找出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准备给母亲包扎。楚云梨扶着肚子,她身下流了不少血,而且根本就止不住。   她挪到了孔母面前,接过了孔梅花手里的衣裳。   孔梅花第一回直面劫匪,就是第一次连砍杀了好几人,这会儿手抖得不成样子,急得满脸都是泪水,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云梨包扎伤口,手特别稳。   孔家是好人,不然也不会纵容着赵松达照顾赵家。   旁边的孔父大睁着眼睛,早已没了气息。孔梅花看母亲的伤被包好,抱着父亲的胳膊嚎啕大哭。   她嚎啕着,却不敢哭出太大的声音,孔继文跪在他的旁边。   赵松达醒来后,不顾肩膀上的伤,跪在了母子俩的旁边,还伸手扶了一把孔梅花。   孔梅花方才砍了几个人的脖子,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哇一声又吐了出来,一边吐我一边哭,格外狼狈。   赵婆子发现了身受重伤的二儿子,不停地摇晃着喊:“明达?明达,你快醒过来……”   赵明达似乎眼皮有千斤重,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不行啊,你不能睡……”赵婆子先失了男人,又看到儿子受这么重的伤,心中恐慌无比,扭头冲着楚云梨几人所在的屋子喊,“老大,快请大夫,你二弟就要不行了,还有你爹……”   赵松达肩膀上也有伤,听到母亲的喊声后,摇摇晃晃起身。   孔梅花看了他一眼,没有出言阻止。   楚云梨肚子里的孩子落了下来。   孩子落后,疼痛大大减轻,她扶着墙起身:“梅花姐,给我一套衣裳。”   孔梅花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见状急忙去翻箱倒柜。   翻东西时,忽然想起来院子里几个劫匪身上有银子。她将干净的衣裳递给楚云梨后,又把她扶到了赵老头所在的那间屋。   看到屋中三个死人,孔梅花小声问:“妹子,你怕不怕?”   楚云梨摇头。   孔梅花拖又拖不动,想要帮着楚云梨换衣裳,被拒绝后就退了出去。   她想去院子里翻找几个劫匪身上的钱财,却发现赵婆子动作比她更快。   孔梅花简直服了自己这个婆婆,方才还大喊大叫着要救人,转头又能来翻银子。   让人失望的是,几个劫匪身上没有额外的钱财,几个荷包都是在孔家院子里揣的,此外只找出来了两块随身玉佩,瞅着玉质还不错。   只这两块玉佩和他们带来的五把大刀,估计就能值不少钱财。   楚云梨换了干净的衣裳,搭着梯子从墙上翻出,借口是为孔母请大夫。翻到一半,回来捡了大刀,冲进了赵元达是所在的屋子,对着他狠狠劈了一刀,把人劈个半死后才出门。   赵家兄弟被吓得齐齐后退,赵婆子哭天抢地,却不敢来阻拦杀神一般的楚云梨。   孔梅花想要阻止,根本没来得及,看人下了墙头,她又不敢大喊大叫。   楚云梨确实打算去为自己找点药,一路躲躲藏藏,期间还杀了四人,才寻到了林大夫所在的医馆。   医馆的大门开着,里面黑乎乎一片,隐约看到后院中有火光闪烁,还听到了林大夫的求饶。   楚云梨摸过去,从背后狠狠砍倒了正在拉扯林大夫儿媳的劫匪,又极快地反手一划,将旁边等着的劫匪也放倒了。   她下手利落,直冲人的要害之处。   两人一倒,林大夫立刻起身扶住了她,顺手把了她的脉:“快坐下!”   这一胎本就不安稳,她一个人出现在此,林大夫就怀疑她落了胎,果不其然!孩子已无脉象,就是神仙来了,也再救不回那个孩子。   “你的孩子已……”   楚云梨颔首:“我知!劳烦大夫给我配点药。”   天渐渐亮了,到镇子上的劫匪退走。   也是因为这一晚伤亡太多……劫匪们到底还是托大了,回去的人不足一半。   楚云梨喝了药后,听到外面动静渐小,在医馆中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天已过午,医馆中不少人在吵嚷。   不是吵架,大多数人都在嗷嗷叫唤。   守在楚云梨旁边的是林大夫的儿媳妇,看见楚云梨醒了,立刻送上一碗热汤。   “钱娘子,你喝汤。我爹配的补气血的药膳,喝了对你有好处,就是味道差点,你别嫌弃。”   楚云梨坐起身来,看向大堂内:“人很多?”   “没有多少了,爹先去了一趟孔家,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胡多妹笑道,“孔家姐姐来过,刚刚才走,想要帮你付药钱,爹没要。她说等你醒了,就来接你回去。”   楚云梨点点头。   胡多妹笑道:“爹说,你救了他的命,以后你可以一直住在医馆。”   楚云梨好奇问:“昨天镇上伤亡多吗?”   她想过去牛角山,可惜钱多娘身子太弱,得养一段时间。   胡多妹面色沉重:“去了有十八人,受伤的有十几人,他们总共才去了八户人家。卖首饰的周家,一个都没能活下来,铺子里所有的金银都被抢走了。”   就这,昨晚上还算是下手轻的。   曾经他们屠过村不止一次。   楚云梨起身:“我要去孔家。”   胡多妹劝她住下,眼看劝不动,只好伸手去扶。   到了医馆中,林大夫给她把脉:“你这歇着吧,再折腾,可能以后都生不出孩子来。”   钱多娘就没想过生孩子。   楚云梨得回去看看赵家人,赵元达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胡多妹把她送回了孔家。   孔家今天没做生意……镇上至少有一半的铺子,今儿都没开门。   敲开门,是白氏来开的门。   孔父没了,赵老头没了,只剩下一口气的赵明达在林大夫来之前断了气。   赵松达肩膀受伤,能勉强走动,这会正在养伤。   赵元达更不用说,本来就起不来,昨晚上又挨了一刀,此时还昏迷着。   孔母受伤,伤得还挺重,林大夫说,你要好好养,应该能捡回一条命来,赵婆子没受伤,此时呆呆坐在屋檐下。   白氏有些怕楚云梨,看到是她,往后退了半步,又扯着嗓子喊:“大嫂,三弟妹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赵家愿意留下钱多娘,纯粹是为了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生,只要孩子一生,不喝奶了,钱多娘多半会被休。   白氏害怕弟妹,喊大嫂过来,是因为这里是孔家,这家里留谁住,不留谁住,只有孔梅花说了才算。   若是她家,她会直接将钱多娘撵走。   孔梅花在厨房里熬药,听到这话,如一阵风一般扑来,扶住了楚云梨另一边的胳膊:“怎么不叫我去接你?家里有板车,我去推你回来。”   “我能走。”楚云梨走着去了,还喝了药,又歇了一宿,自然也能走着回来。   “知道你能走,你不该逞强。”孔梅花扶着她,“我已经把屋子打扫干净了,赶紧去躺下。”   楚云梨好笑地问:“有我躺的地方么?”   家里赵元达受伤,赵松达受伤,孔母受伤,这就要躺三张床,而孔家总共才三张床。   “我又买了一张床,方才让二弟妹收拾出了一间杂物房,屋子挺宽敞的,以后你就住那个屋。”她顿了顿,“想住多久都行。”   楚云梨从这话中听出了几分真诚,讶然看她。   孔梅花笑道:“我听说你无处可去,赵家没什么好住的,一家子不要脸的畜生,没必要求着他们,往后你就住在豆腐坊……你救了我们母子的命,比孩子他爹还靠得住,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妹妹,亲妹妹,只要你愿意,可以在家里住一辈子!”   胡多妹忙道:“我爹说了,钱娘子可以住在医馆。”   白氏跟在三人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道:“可是弟妹杀人如麻……”   孔梅花一脸不悦:“杀你了?”   白氏动了动唇:“你不怕吗?”   她算是反应过来了,之前赵元达几次受伤,钱多娘说的是家里来了个黑影,经过昨夜,她怀疑黑影是假,分明是钱多娘动的手。   连枕边人都能像那样狠的手,昨晚上临走,还一刀砍在了赵元达身上,白氏真的是越想越怕,倒不是说钱多娘就一定错了,而是她不敢和这样的人同处一屋檐下,又有婆婆说,回头就要把钱多娘休出门。因此,白氏理所当然的认为,钱多娘再也不是赵家的儿媳妇。   孔梅花一脸古怪,跟看傻子似的盯着白氏:“你若是害怕,可以不住在孔家!多娘是我孔家的客人,你也是客人,没有客撵主家客人的道理。”   赵婆子在此时冲了出来,对着楚云梨大骂:“蛇蝎妇人,毒妇!你怎么能对元达下那么重的手?他是你男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地打断她:“昨晚上也就是时机太巧,不然,你都不可能再站在这里跟我哇哇叫!”   赵婆子瞬间哑了声。   ————————   一小时后发补的那一章[比心] 第185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十九:    赵婆子脸涨得通红,浑身手脚冰凉。\r\n\r温暖的阳光洒在……   赵婆子脸涨得通红,浑身手脚冰凉。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她好半晌才回过神,看着被扶进门的小儿媳,她咬牙切齿道:“你砍杀我儿,心狠手辣,我要休了你!”   孔梅花眼皮都没抬,问:“妹子,你要觉得他们太烦,我现在就把人赶走。”   赵婆子愕然,不愿意相信媳妇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赵家人。   她不敢置信地问:“我是你婆婆,你为了个恶妇撵我?”   孔梅花忍无可忍,愤然道:“如果不是你口中的恶妇,我们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会死,忘恩负义的畜生,你再多说一句,老娘连赵松达也不要了,反正张图找他就是为生孩子,如今孩子生完,豆腐坊的活计也不是非他不可!”   赵婆子立刻就闭了嘴。   她心底里不觉得大儿媳会为了这点事情就振德和离,但她最恨的人是钱多娘,没必要为了这个恶妇跟大儿媳吵。   楚云梨进了新整理出来的屋子躺下,屋子太久没住,无论怎么打扫,都带着一股潮味和霉味,好在天气炎热,大门开着,窗户也敞着,过个两三天兴许就能好。   孔梅花一早就打算要去医馆接人,不光熬药,还熬了鸡汤。   楚云梨躺下,看着赵婆子在门口探头,不久后,孔梅花就送了汤来:“娘,你别站在这里,多娘看着你会影响心情,她还在坐小月子。”   赵婆子:“……”   “我是长辈。”   孔梅花眉眼不抬,昨晚上一群人在门口顶门,劫匪从墙上跳下,众人做鸟兽散,赵松达当时想要护他娘,眼看老人跑了,转头就和赵明达一起护着白氏母子进了屋,她慢了一步,就被关在了门外,所以他才又跑去隔壁屋子,想投奔自己爹娘。   跑到门口,劫匪已至,她又想着孩子想躲进院子里的大缸后面。   当时是慌张又狼狈,来不及想太多,事情都过了,再想起赵松达遇见危险后第一时间是护着他的家人,完全将他们母子抛到脑后,更别提管岳父岳母了。   她方才说要与赵松达和离的话,并不是故意以此来威胁,而是真的有了类似的念头。   她特别冷静,看向赵婆子,一字一句地道:“我认你,你才是我的长辈,若是不认,你算什么东西?”   赵松达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从窗户探出头去,喊了一声梅花。   孔梅花看向他,伸手指着自己的房子,“你别劝,敢为赵家求情,我就真的不忍你了。因为有了你,我这院子都住不下,但若是没了你……”   整个院子瞬间就空,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赵松达和她夫妻几载,对她也有几分了解,对上她严肃又认真的眉眼,立刻将劝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气氛尴尬。   赵松达知道,妻子是为昨晚上的事情生气,嗫嚅着道歉:“当时我没看到你们,十万火急,自然是能救一个算一个……”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瞬间就挑起来了孔梅花的怒气,她声音陡然拔高:“你没看见我们,是因为我们在你背后,你跑太快了!赵松达,我爹娘平时拿你当亲儿子,不忍让你为难,还帮着你扶持赵家,你就这么对我们?当时你别说想起他们,连我们母子的死活你都不顾。”   她深吸一口气,“真的,人在生死关头,才能看清身边的人是人是鬼,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想与你争吵,也不想与你计较,打算将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偏偏你还要提……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母子生死攸关之际,你还不如个外人靠谱!养你多年,不如养条狗!”   如果不是钱多娘隔空扎那一刀,孔梅花哪里还有命在?   赵松达很是受伤。   “这几年我尽心尽力……”   “我换一个男人,依着我爹娘对他的好,他同样会尽心尽力干活!”孔梅花伸手一指,“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带着你这些忘恩负义畜生不如的家人给我滚!”   赵松达:“……”   旁边的赵婆子听不下去,就要出声。   赵松达知道自己亲娘是个什么脾气,她一开口,话肯定不好听。母亲可以任性,但他不行,他是家中老大,如今父亲不在,他要照顾母亲,照顾弟妹。   离开了孔家,全家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因此,赵松达一把抓住母亲的袖子:“娘,梅花正在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听了些,你别开口。”   孔梅花呵了一声,端着一碗药进了楚云梨所在的屋子。   “林大夫让人送来的药,你喝了吧。”   楚云梨正靠在窗户旁看热闹。   孔梅花见了,无奈道:“你别吹风,对身子不好。小月子好生坐,保养好身子。”   楚云梨好生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到了傍晚,只觉神清气爽,肚子里的疼痛已然褪了大半。   她起身去赵元达所在的那间屋子。   赵家人经过昨天,已经知道赵元达前头的那些伤真的是钱多娘动的手。因此,一直防着楚云梨,见她去那个屋,赵婆子立刻拉着儿媳冲了进去,还喊了一声老大。   赵松在养伤,平时一般不起身这会儿也强忍着身上疼痛赶了过来。   楚云梨刚刚才站到赵元达旁边,赵婆子已经赶到,她满脸戒备地问:“你要做什么?”   闻言,楚云梨一乐,对着满脸惊恐的赵元达笑道:“本来只是想来看看你有多凄惨,你娘这般戒备,当我是恶鬼一般,我若什么都不做,好像对不起她的质问。”   她一抬手,赵元达吓一跳,忙伸手挡脸。   楚云梨又笑了:“挡脸有何用?我恨不得弄死你,你要挡,也该挡身上的要害之处。”   赵婆子可不是只在门口盯着,眼看儿媳妇离儿子那么近,她急忙靠上前。   楚云梨赶在她靠过来之前,一拳捶在了赵元达的胸口上。她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把人捶得嗷一声,短促的惊呼过后,赵元达白眼一翻,痛晕了过去。   “啧,废物!”   赵婆子忍无可忍:“钱多娘,你疯了,这是你男人。”   “他配得上我?”楚云梨满脸讥讽,“你不是说要休了我吗?不休……就不怕我打死他?”   赵婆子就是怕,所以才这般防备着。   孔梅花察觉到了这边动静,急忙奔到门口,一把推开了白氏:“在说什么?”   赵婆子胸口起伏不止:“我休了你!”她看向孔梅花,“去找个文书先生写一封休书。”   那倒不必,钱多娘嫁给赵元达,其实就是一笔买卖,钱家人收了银子,赵家能多个媳妇,这中间有装模作样请个媒人,但却没有聘书婚书之类的东西。   两人是夫妻,那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办了一场喜事,就是办得虎头蛇尾,潦草至极,还成了一场笑话。   二人想分开,走就是了,一个再娶,一个再嫁,也无人会再将两人扯一起去。   孔梅花皱眉:“赵元达对不住妹子,轮不到你们赵家休妻。如果你非要让我去找文书先生,我只会写一封和离书拿回来。”   赵婆子:“……”   “你是我赵家的人,该帮着赵家!”   孔梅花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赵松达是入赘,我是给他面子,才愿意拿你们当长辈,才愿意已收留你们住几日,我永远都不是赵家的人,若你非要胡扯,那就一起滚!给你们脸了?”   她没有下定决心将赵松达撵走,是看孩子的份上,而且,如今父亲不在,母亲重伤,她一个人有点撑不住。   加上赵松达这两日特别勤快,她便决定再观望几日。等缓过了这股劲儿,再撵人不迟。   赵婆子被大儿媳妇撅了面子,胸口起伏不定,又怒又恼,人在屋檐下,她还不敢骂回去。   楚云梨又一拳,晕过去了的赵元达痛醒了过来。   赵元达胸口那一刀很重,和先被贼人砍的一刀重叠在一起,几乎要了他的命,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么一折腾,更是奄奄一息。   赵婆子看到儿子出气多,进气少,吓一跳,忙吩咐白氏去请大夫。   距离劫匪离去已有一日,所有人都知道钱多娘昨天刚好救了林大夫,白氏知道林大夫肯定愿意帮着钱多娘,于是特意去请了另一位大夫。   大夫才刚刚忙完,满脸的疲惫,赶来后把脉,问:“劫匪伤的?这伤口谁包扎的?”   赵婆子忙道:“是林大夫。”   大夫想着林大夫医术高明,疑惑问:“那怎么还在渗血?”   自然是因为被楚云梨捶了两下。   本来伤口就大,赵元达差点没命,好不容易包扎上,又挨了两下,不流血才怪了。   大夫解开了布条,看着明显被蹂躏过的伤口,怀疑的目光看向屋子里的众人。   赵婆子没吭声,大夫对于不顾惜自己伤势的病人,几乎没有耐心,他们才不会管一家人之间有何恩怨,只会怪家人没有照看好伤者。   就像是林大夫之前发脾气,直言若是想要让赵元达去死,就别折腾他,直接让人死了算。   大夫重新包扎了伤:“伤势很重,你们……半月之内,若有好转,那便无事。”   言下之意,能熬过接下来的半个月,才有可能活下去。   赵婆子先失了男人,后失了二子,如今小儿子又得了大夫这样的话,一时间泪如雨下:“大夫,您千万要救他,求您了……”   孔梅花适时出现在门口:“我不付诊费和药费,本来就是两家人。”   赵婆子压制几个媳妇已经成了习惯,本来焦虑又担忧,听到大儿媳这撇清的话,瞬间勃然大怒:“人命关天,你还计较……”   孔梅花怒喝:“赵松达!带着你家这群蚂蟥滚出去,立刻马上!“ 第186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 二十:    自从孔家被劫匪抢过,孔梅花失了父亲,母亲病重,别人家是两三……   自从孔家被劫匪抢过,孔梅花失了父亲,母亲病重,别人家是两三天就重新开门做生意,孔梅花两三天过去,完全没有要做生意的趋势。   她很伤心。   伤心难过之下,动不动就喊赵松达滚。   赵松达觉得失了面子,但也没和她计较。   孔梅花此时再次喊滚,赵松达觉察到了她眼神和语气里的认真,心头咯噔一声。   不光是赵松达,其他人也听出来了,个个噤若寒蝉,悄悄退到角落里不吭声。   赵松达面色扭曲了一瞬,勉强扯出一抹笑:“梅花,这么多人在,你别开玩笑。”   “谁跟你玩笑?”孔梅花一把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让你滚!”   赵松达:“……”   他面色青白交加,真心觉得丢人,也恨孔梅花不给自己面子,曾经他还趁着妻子心情好时跟她商量过,夫妻之间若是有不满,最好是关起门来说。   孔梅花答应得好好的,也有顾惜他的面子,今日却完全不管不顾。   “梅花,我除了那天跑快了点,再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错了,以后会改……”   “我讨厌极了你这些蚂蝗一样的家人,沾了就甩不掉,恨不能钻到肉里去吃空整个孔家。”孔梅花一字一句地道:“我让你滚!你带着他们走,我才能冷静下来考虑你我之间有没有继续过日子,若你强行留,那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言下之意,让赵松达先带着赵家人走,回头他再回来求情。   赵松达看得到她眼中的怒火,也觉这话有理,于是扭头看向母亲。   在赵婆子眼中,媳妇不听话,动手打就行了,一次打不好,那就多打几次。   对上儿子催促的眼神,赵婆子顿时火冒:“老大,你看我这什么?”   “娘,咱们先走。”赵松达催促,“你去收拾东西,我去找板车来拉三弟。”   白氏紧紧将一双儿女抱在怀中,她当然不想走,赵家如今连个正经的落脚处都没有。   她想过改嫁,可这一时半刻,嫁去哪儿?   “这女人说什么你都听,她让你去死,你死不死?”赵婆子从来就不喜欢孔家的高高在上,如今孔家连个壮年男人都没有,儿子还算是半个孔家人,孙子又姓孔,他们凭什么要走?   儿子强行留下,孔梅花能怎地?   赵婆子恶从胆边生,瞪着儿子怒骂:“你三弟只剩下一口气,这时候折腾他,你是想让他死吗?我不走,今儿谁都不能走,有本事,你一个个把我们推出去!”   最后一句话,她看着孔梅花说的,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孔梅花心里一沉,没生儿子的人家,就怕被人给吃了绝户,她一直以为赵松达不是那种人……赵松达平时对她挺好,干活又勤快,还听话。挺不错的一个人,却在遇上赵家的事情时总是拎不清。   就比如牛角山上的劫匪翻进院子里,如果没有赵家人,赵松达肯定记得护他们母子。但有赵家人在,完全将他们母子抛在脑后。   赵松达是个孝子!   他很可能真会听他娘的话强行留下来。   那边赵婆子还在喋喋不休:“今天我们就不走,不光今儿不走,这辈子我都不走了!你是我儿媳妇,还给我赵家生了孙子,你家就是我家!要我说,你这豆腐坊以后是给继文的……继文以后还要改姓赵……反正你妹夫那边也出了事,听说孩子都没能留住?那你们姐妹俩就只剩下继文这一个后辈,其实,方子这些东西还是传下去最要紧,至于方子跟了谁姓,不要太计较,反正没落到外人手里就算是好的。”   赵松达觉得母亲说话很过分,眼看孔梅花脸都气白了,便出声阻止:“娘。”   “你怕什么?”赵婆子伸手一指,“牛角山上的劫匪被砍杀了那么多,他们肯定会下山报仇,这时候住外面,纯粹就是找死。老婆子,我还年轻,还不想死……老大,你连媳妇都管不住,当然会被撵出门。你骂不赢她,嘴皮子不如她利索,还打不过她吗?现在整个孔家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你就是不听话了,她能拿你怎样?”   怕什么来什么。   这死老婆子,真的开口让儿子压服孔梅花了。   孔梅花手脚哆嗦,纯粹是被气的,也是在害怕,她和赵松达之间感情一直不错,二人都在为了对方互相妥协一些事。   她没想过赵松达有一天会将拳头对准自己……但如今父亲没了,母亲病重,能够压制赵松达的人已不在人世。   赵松达还没动手,孔梅花已满脸是泪。   “姓赵的,你敢动我一个指头,就是把这整个孔加一把火烧了,也绝对不给你们赵家占便宜。”   闻言,赵松达一脸无奈:“梅花,我三弟确实病得很重,要不,我过几天再搬?”   孔梅花冷笑了一声。   她目光忽然看向屋檐下。   赵松达察觉到她眼神不太对,下意识转身,刚好迎上了一根顶门棒。   “砰”一声。   顶门棒砸上了脑门。   旁人听着是轻轻的砰声,落在赵松达耳中却犹如天雷炸响,他眼前一黑,手麻脚麻,当场软倒在地。   赵婆子愕然,反应过来儿子被前多年打倒后,一边上前去扶儿子,一边破口大骂:“有你什么事?这是你大伯哥,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   楚云梨看了看晴朗的天:“天气挺好,没雷要劈我。”她手中的顶门棒甩出一个漂亮的棒花,又是一棒敲在了蹲下的赵婆子背上。   赵婆子受不住力道,哎呦惨叫一声,摔倒在儿子身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刚才那么凶,起来打啊!”楚云梨嗤笑一声,“想要吃人绝户还那么大声,做无赖你还有理了?”   赵松达被打得昏昏沉沉,脑门剧痛,完全说不出话来,赵婆子回过头,气急败坏地骂:“关你屁事!”   “梅花姐说要拿我当妹妹,要收留我住在孔家,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你要占我们家的便宜,我当然不允。”楚云梨手中棒子高高举起,“我数十个数,数完后你们赵家谁还在这个院子里,别怪我的棒子不认人!对了,厨房里有刀,我去拿把刀来。一、二、三……”   她一边数数,闲庭信步一般入了厨房,很快就薅出来了一把砍人的刀。   牛角山上的劫匪经常下山,衙门剿匪剿不干净,渐渐地也习以为常,并不是每回被劫匪抢过的地方都能迎来衙门的安抚何询问。   反正这一次三猪镇被劫,衙门就从头到尾没出现。   依着楚云梨的意思,五把大刀,让孔梅花卖四把,得了四两银子,剩下的那一把藏在家里的柴火堆理以防万一。   楚云梨拿刀的那种姿势瞅着就与常人不同,赵婆子色厉内荏:“你敢杀人?杀人要偿命,做儿媳妇的杀婆婆,更是要罪加一等。”   那边的白氏已经带着个包袱,拉着两个女儿悄悄往门外退。   楚云梨缓缓靠近地上的母子俩:“你们赵家是什么好人吗?还是你们赵家平时有那种愿意豁出命去为你们讨公道的亲戚和友人?这年头,谁家不死人,死就死了,镇上才被劫匪抢过,你们被劫匪的刀砍死,那不是很正常的事?”   她语气轻飘飘的,赵婆子却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你……钱氏,你们钱家欠我不少银子,我带着两个儿子从这里出去,立刻就回去钱家讨债,等你爹知道你在此处后,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七、八、九……”楚云梨数完了数,手中大刀举起。   赵婆子到底是怕的,院子里五个劫匪怎么死的,她可是看见了大半。   瞅着好像是钱多娘运气好,刚好站在劫匪身后,扔出的大刀还刚好能扎中人……但敢扔刀就已是本事,至少,她面对那等穷凶极恶的人,只会嗷嗷叫唤,手软脚软,别说扔刀,连拿刀的力气都无。   眼看大刀要落下,赵婆子顾不上别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地上的赵松达没晕,只不过头太疼了,而且母亲压在他身上,所以他才起不来身。眼看刀锋砍来,他吓得尖叫一声,打了个滚。   赵松达肩膀上有伤,伤口还挺大,摔倒后肩膀处一直都在渗血,就地一滚,又弄得伤上加伤。   他起身后往外跑时,回头看向了孔梅花,眼神里满是哀求。   孔梅花没有心软,今日若不是钱多娘突然动手,赵松达真的想听从他娘的意思强行留下。   今日是违背她的意愿强行住在孔家,以后呢?   赵婆子可说了,想让孩子改姓,还要占了孔家的豆腐方子。   她都能想到,那时赵松达肯定会说他也不愿意,只不过是母亲强逼,也许还会骗她说,等老人家死后就把那些东西还回来。   “站住!”   赵松达立即停下,心中生出了几分期待,他以为妻子心软了。   孔家上下,都是很心软的人。   孔梅花眼眶含泪,咬牙切齿道:“把屋子里那团烂肉一起带走。你不管,我可就直接把他丢乱葬岗了!”   赵元达身受重伤,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任由孔梅花丢出门,可能连今天都过不去。   赵婆子看着院子里小儿媳拿着的大刀,不敢再回去,但她又舍不下小儿子,便嚷嚷道:“老大,把你弟弟背出来!”   她确实还想住在孔家,可是有钱多娘这个杀神在,她不敢住。把小儿子留在孔家,钱多娘肯定不会放过他。兴许今儿就要给小儿子收尸。 第187章 大喜日被劫走的新嫁娘(完):    赵松达自己身上都有伤,本来应该卧床休养,是家里的事情一桩接……   赵松达自己身上都有伤,本来应该卧床休养,是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婆媳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他才强撑着起身。   此时的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哪里背得起弟弟?   “找板车!”   可赵婆子在这镇上不认识人,她平时撒泼耍赖,都是冲着家里人,与李家人吵架,也是大家知根知底。   如果她知道陈皮是劫匪,都不敢那么闹。   赵婆子在这地上人生地不熟,她并不愿意低头求人:“你去找,我来扶你弟弟。”   说是要进院子扶人,赵婆子看着楚云梨的眼神满是戒备:“我进来扶人,不是要死赖在这里。”你不要砍我。   楚云梨往边上一让。   赵婆子自己肯定扶不动儿子,又叫了白氏帮忙。   白氏在成了寡妇后还没来得及回娘家,这改不改嫁,她得先跟娘家商量过后才能决定。目前还得看婆婆的脸色,因此,即便很不愿意去碰自己一直讨厌的小叔子,她也还是捏着鼻子小心翼翼跟上。   赵元达脸色煞白,这两天瘦得特别快,头发还一把一把的掉,婆媳二人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人弄下了床,结果白氏不小心没撑住,赵元达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儿啊!”赵婆子喊得撕心裂肺。   她弯腰去扶儿子之前,先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白氏脸上:“让你扶好扶好,你聋了吗?你是想把他折腾死?”   白氏正准备弯腰再去扶小叔子,毫无防备之下,一巴掌挨得结结实实,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娘,他那么重,我扶不住。”   “要你何用?”赵婆子眼神凶狠。   白氏很害怕这样的婆婆,地上的赵元达大口喘息着,好像缓不过气来似的,没喘几口,竟然喷出了血。   赵婆子吓一跳:“梅花,快去请大夫!”   赵松达找板车还没回来,楚云梨和孔梅花站在房门口,一左一右门神似的。看到赵元达吐血,二人没反应,听到赵婆子喊人,两人也没动作。   赵元达大喘着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楚云梨:“你……你……你……”   他情绪似乎很激动,又喷一口血,面如金纸,已然泛上了几分死气。   楚云梨忽然冲上前去,抓住他一边胳膊就把人往外拖。   赵婆子大惊,此时的儿子不宜挪动,可她又不敢把儿子拽回来,只好帮着扶人,两人眨眼间就把人送到了铺子之外的街上。   楚云梨手中一松,任由赵元达软软倒地:“记得收好你们家的行李,别过两天又上门来打扰,告诉你,我这死过一回的人,活一天赚一天,别来惹我!”   赵婆子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赵松达推来了板车,看到三弟在吐血,吓一跳:“怎会如此?娘,快扶了三弟到板车上,我送他去医馆!”   迟了。   赵元达当天就没了命。   前前后后养了两三个月的伤,这伤是越养越重,如今连命都没了。   母子俩都很伤心,确切地说,是赵婆子格外伤心,她哭到几乎站立不住。   白氏趁乱带着两个女儿跑了,她要回娘家改嫁。   再留下……若是孔梅花死活不肯原谅赵松达,依着婆婆的心思,说不定会让她和大伯哥凑作堆。   做了赵家几年的儿媳妇,简直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改嫁,日子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差。   *   楚云梨在孔梅花家里养了半个月,恢复了活蹦乱跳后,这天她说自己有事情要回娘家。   但凡听说过钱多娘的人,都知道她爹钱槐是个怎样的人,孔梅花不赞同她回家。但楚云梨心意已决。   翌日天蒙蒙亮,楚云梨天不亮就出了门,随身带走了那把没有卖掉的大刀,她没有去找钱槐,先是去了一趟林家的医馆,然后一路往牛角山上而去。   牛角山上住着好几百人,除几位当家的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其他的人都是住那种连排的房子。   楚云梨易容从里面的一个后生,摸进厨房给降暑气的药里加了些东西,接下来就比较容易了。   收拾几位当家时颇费了些功夫,之后找到了不少钱财,除开钱财之外,楚云梨还寻到了一些信件,是大当家和城里的师爷来往的密信。   钱多娘不识字,楚云梨能拼凑出个大概,师爷话里话外,他是替一位主子和大当家来往。   每每朝廷剿匪,大当家都能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人躲开,即便要留,也是留一些不太听话的人在山上。   而师爷那边,指使过大当家抢人。官匪勾结着,互相替对方排除异己。   楚云梨拿走了信件,放出了被关在各处的女子,还给她们每人发了百两银子。   有了这笔银子,她们完全可以不回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当然,楚云梨救得了她们一时,救不了她们一世,以后的路如何走,还得看她们自己的选择,那种心甘情愿回家被所谓家人压榨的姑娘,楚云梨也不会拦着。   *   好多被牛角山上的劫匪抢走的姑娘回来了。   消息一传开,在这十里八村炸了锅一般。   有些回了,多数没回。   没回来的,不知道是没了,还是不肯回家。   楚云梨也打算回家,在这之前,先进城洗漱了一番,洗掉了身上的血腥,然后将手中的那些信件送给了衙门中一位不得志的官员。   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扳倒头上的大山……大山就是那位与牛角山勾结的官员。   楚云梨回家时,穿一身碎布衣裳,这是她才买的成衣。   钱多娘容貌不错,养了半个月,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又梳拢了头发,整个人干净又清透,她这么清清爽爽站在钱家门口时,迎接她不是钱家人的欢喜,而是钱槐的怒火。   “你还知道回来?你回来做什么?知不知道赵家在到处找你?”   楚云梨推门而入:“不知!娘,你去跟赵家人说,就说我回来了。”   赵婆子不敢去镇上找小儿媳的麻烦,就想从钱家手中要一些银子回去,钱槐也是个无赖,自然是要不到,两家没少在门口吵架。   近几日,赵婆子消停了。   因为她病了,先是失夫,后又失子,儿子话里话外怨怪她多嘴,害他们夫妻失和,二儿媳不打招呼回了娘家,十天不到就改了嫁,全然不顾她儿子还尸骨未寒。   本来年纪就大,这一场接一场的打击,加上和钱槐吵架没能吵赢。钱槐真的有把人气死的本事,她彻底倒下了。   这一病倒,就再也没起来。   “不许去!”钱槐呵斥,“那一家子现在麻烦缠身,谁沾谁倒霉,你给我滚,别住在家里!”   楚云梨呵呵:“我来拿我自己的东西。”   吴氏急忙拉走了楚云梨,出门后才小声道:“我们和赵家之间的关系就是因着你,你不在家,他们有天大的麻烦,也找不到我们家。你爹……不是你的亲爹,养你这么多年,你也回报了他,算是两清了,以后别再来往。你过得是好是歹,我们不会过问,你也别指望我们还会帮你。”   楚云梨想到什么,问:“那我亲爹是谁?”   吴氏面色难看:“劫匪!人都喊他大当家……”   楚云梨前些天才宰了一个大当家,不过,这个大当家是几年前上来的,当初钱多娘出生前一年的大当家和在这最后一任之间,至少有四个大当家。   前头的几位,坟头的草一个比一个高。   钱多娘的亲爹如果真是那位大当家,可能连坟头上的树都老大了。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楚云梨本来也没打算在钱家久住,只是想再看看……钱多娘这短短半生,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真心以待,她想看看除了爹娘之外,弟弟妹妹们可在乎她。   可惜,楚云梨从进门到被撵出来,所有的弟妹,无一人帮她求情。   终究是没有缘分。   楚云梨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的吴氏在问:“你哪里来的银子买衣裳?”   前头楚云梨在赵家攒下的那些银子没花,但那点钱真的经不起花,如今她所有的花销是从牛角山上得来,给那些女子安家费是一部分,她留了一半等衙门去查抄,剩下的那些,楚云梨悄悄王被劫匪们抢的最狠的几个村子里送了一些。   忙完这些,又是一个多月,赵婆子在这期间病死了,赵松达想要与孔梅花和好,被拒绝后,他回到了赵家,重新修建宅子。   楚云梨剩下的几百两银子进了城。   比起牛角山上的金山银山,这几百两银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楚云梨拿来做本是足够了。   她进城那天,刚好听说县太爷郑大人被抓走,送入京城审问,罪名是与匪徒勾结。   这整个县城,很少有没被劫匪祸害过的地方,姓郑的被抓走,众人是拍手称快。   三猪镇少了一个钱多娘。   县城里多了一个吴东家,做的是脂粉生意,后来还搬去了府城。   钱槐在她走后不久就摔断了腿,家里的银子全部用以给儿子准备房子家具,后来拿到的那些也花了。   彼时赵婆子已死,赵松达瞅着是个讲理的,钱槐就想将大女儿找回来再嫁一次,结果却遍寻不着。   楚云梨一直留意着乡下的钱家,正准备找机会出手,却得到消息说钱槐没了,喝多了酒,醉死的。   在醉死前,他就已染上了酗酒的毛病,说他醉死了,无人怀疑。   后来楚云梨发现,吴氏好像动了手,至于吴氏是为了给大女出口气,还是受不了钱槐的欺压和责打才动的手,外人不得而知。 第188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一:    楚云梨后来搬了好几次家,从小小县城,越搬越繁华。\r\n\r……   楚云梨后来搬了好几次家,从小小县城,越搬越繁华。   她帮助了许多人,这是个比较乱的世道,后来还闹了饥荒,她找出了高产的作物,救了不少人命。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钱多娘下半身都是血,肚子瘪着,凹进去一大片,若是楚云梨前时没有躲开那一脚,估计就会伤成这般。   看着钱多娘渐渐消散,楚云梨闭上了眼睛。   *   楚云梨穿着浅紫色的罗裙,正坐在马车里一摇一晃,鼻息间都是脂粉的香气,浓郁到有些呛人,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对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美妇,深紫色的衣裙,眉心蹙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宝珠,你姐姐若是……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这话明显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楚云梨看着自己的手,很年轻,原身应该还未嫁人,她只摇摇头。   “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妇人叹气,“你姐姐这般,我都不敢让你嫁人。罗泰康已经算是不错的后生,你姐姐却还是不得善终,真的是……难道这人的命真有定数?”   原身陈宝珠,有个姐姐叫陈明珠。   陈父只得了她们姐妹二人,陈家算是人丁单薄,当初陈父想要让大女儿留在家里坐产招夫,陈明珠和一个叫罗泰康的年轻人相识相知,二人私定终身。   陈父很生气,认为女儿不听话,被陈母劝了下来。   反正两人还有另一个女儿,以后让陈宝珠在家也一样。   陈明珠大妹妹三岁,成亲后夫妻和睦,三年抱俩,在生第二个孩子时因为难产伤了身子,落下了崩漏之症,身上流血,看了许多大夫也止不住,身子一日日虚弱下来。   在生下孩子半年后,陈明珠到底是没能救回来。   罗家有意再聘陈宝珠过门做续弦,刚刚一提,就被陈家夫妻一口回绝。   罗泰康失去发妻,伤心过度,不愿意再娶妻。   就在陈明珠去世两个月后,陈宝珠在有一次去探望了外甥回来后,当天发了急症,又拉又吐,吐到后来,竟然吐的是黑血,不过短短半日就没了命。   这分明是中毒!   陈宝珠与陈明珠姐妹情深,两人自小就得家中长辈疼爱,即便是陈父为了生儿子纳了许多的妾室,那些女人也从不敢欺负姐妹俩。   她一想到自己离世后双亲身边没了别的孩子,陈家偌大家产要被人觊觎,双亲可能会不得善终,心里就很是不甘。   她活了十七年,与人为善,从未害过任何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且她那日去探望外甥,隐约知道了一些姐夫的心思,还在踌躇要不要告诉爹娘,自己就出了事。   “宝珠,你怎么不说话?”   楚云梨回过神来,陈明珠生子已有半年,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今日母女俩赶到后不久,她就要不行了。   “娘,我昨夜做了个梦。”   陈母忧心着大女儿的病症,听说小女做梦,也未放在心上。   “一会我想接你姐姐回家小住几日,你觉得如何?”   其实陈家人早就提过想将陈明珠接回家里,罗泰康不愿意,罗家的长辈也一口回绝。陈家人可以请大夫过来救治,但不能把人接走。   这半年多来,陈父陈母到处打听擅长千金科的大夫,前前后后至少请了十多位,那些大夫都没有说病症不能治,只说是喝了药后好生调理,但陈明珠的病症却不见丝毫好转。   马车停下,此处是一间棋铺。   这罗家有做棋子的手艺,各种棋从几十两到几两银子不等,铺子高雅,一天没有太多客人,坐在铺子里的人正是陈宝珠的姐夫罗泰康。   罗泰康看到母女二人下马车,急忙站起身拱手:“岳母。”   陈母眉心的皱纹始终没有舒展过:“泰康,明珠今日可好些了?”   罗泰康也忧心忡忡:“没有好转,方才还吐了血,母亲说我这愁眉苦脸的模样若是被明珠瞧见,会给他添堵,所以把我撵来了铺子里。”   陈母脚下不停,一路往里走,今儿她的心一直突突的,始终平静不下来,总觉得会出事。   女儿的病情越来越重,陈母不愿意把事情往坏了想,却也害怕见不上女儿最后一面。   楚云梨扶着陈母,这半年来,母女俩经常去陈明珠的屋子,也算是熟门熟路。   刚刚走到屋檐下,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苦药味。   陈家前面是铺子,后面的房屋大概有六间,但是有两间是专门用来做棋子的,除了陈家的男人,外人都不得进。   其余屋子住了不少人,母女俩我从铺子到屋檐这三丈路,至少五六个人与他们打招呼。   陈母没心思搭理别人,楚云梨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一打开,苦药味更浓了几分,屋中摆着张小四方桌,桌子后面是屏风,屏风后是床铺,因着陈明珠生下孩子后就得了病,大的那个孩子也才两岁,此时两个孩子都不在这屋中。   陈母不顾亲家母的阻拦,几步就绕到了屏风之后。   楚云梨也看到了瘦的如纸片一般的陈明珠,唇色很白,面如金纸,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都是透明的,明显失血过多。   陈明珠昏睡着,陈母看到这样的女儿,眼泪根本就止不住。   “明珠?我的女儿……”   说到后来,哽咽到不能言语,陈母又不敢哭声太大,用帕子堵住了嘴。   陈明珠似有所觉,睁开了眼睛,侧头望来:“娘?”   她太久没出声,声音很哑,又因为虚弱,声音低不可闻。   陈母深吸口气,止住泪,想要伸手去握女儿的手,却有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比她更快地握了上去。   楚云梨刚才就看见了,陈明珠的指尖乍一看是透明的,细瞧会发现指尖上有浅浅的青色,分明是中毒之兆。   因着罗泰康与陈明珠感情很好,平日里,罗泰康常在岳家面前体贴妻子,后来陈明珠病后,他更是整夜整夜的守在床边,陈家人从来就没有怀疑过罗泰康会伤害发妻。   也正是因为陈家人对罗泰康毫无防备,之后陈宝珠才会出事。   “姐姐,你想不想回家?”   陈母颇为意外,瞄了一眼小女儿,心中疑惑,却没有贸然出声。   罗母先开了口:“陈二姑娘别开玩笑,你姐姐病得这么重,就别折腾她了。”   女子嫁人之后没了,要入婆家的祖坟,享婆家后人供奉的香火。许多女子怕被休弃,不愿和离,就是怕死后无处可葬,变成孤魂野鬼。   陈明珠有婆家,还在婆家留有孩子,如果真的只剩下一口气,陈家人都不会带她走。在婆家断气,葬入婆家的族地,对她才是最好的安排。   “姐姐自从怀上孩子,一直想要回家,就因为前头身子没养好,这一胎极不安稳,她一直未能成行,明明离娘家这么近,却足足一年多没回过家。”楚云梨紧紧握着陈明珠的手,“细算起来,姐姐嫁人后很快就有了身孕,那时候你们怕她折腾着动了胎气,她就不怎么回娘家了,生完孩子后不久后又有喜信……姐姐,你嫁人三年,回家的次数那么少,我不信你不想家,回家好不好?”   陈明珠眼角有泪水划过,微微点了点头。   罗母眉头一皱:“亲家母,陈二姑娘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可不能任由她胡来,你说呢?”   陈母心里颇为纠结,女儿病成这样,确实是不折腾为好。   楚云梨回头看她:“娘,接姐姐回家好不好?我觉得罗家克她。”   “话不能乱说啊!”罗母明显激动起来,“什么克不克的,你姐姐入门,我们罗家上下都没有亏待过她。”   楚云梨不管她的嚷嚷,靠近了陈母,用极小的声音道:“娘,昨夜我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说,姐姐是被人所害,她还有救!”   梦这种东西,实在太玄,谁信谁傻。   但是陈母早在几个月以前就在帮女儿打听各种偏方……偏方这玩意儿,那都是人在病入膏肓以后,死马当做活马医才会用。   如今的陈母做梦都想要留住女儿的命,如果小女的梦境是真的,她不把大女儿接回家,才是害了闺女。   陈母我感觉自己魔怔了,竟然会相信一个梦,她清咳了一声:“亲家母,明珠确实有一年多没回过娘家,我想带她回家小住两日……”   罗母愕然,看看床上儿媳,又看看面前的亲家母,确定人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后,惊讶问:“泰康媳妇都这样了,你还折腾她,万一一上马车就……这不是害了她么?你是她娘!怎能害她?”   陈母不知该如何反驳,楚云梨率先道:“让姐姐自己选。姐姐,你想不想回家?”   陈明珠微微颔首。   楚云梨立刻上前,将陈明珠拉着坐起身,然后她一弯腰,直接将人背在背上:“让一让!”   她动作麻利,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将人背着往外走。   罗母先是大惊,急忙阻止:“陈二姑娘,别开玩笑,赶紧把人放下!”   陈母见小女儿比自己果断,急忙上前阻拦亲家母。   楚云梨很顺利地出了房门,一眼看到院子里好多人,她也不打招呼,闷着头就往外冲。   倒是有两个人上前来阻止,还没靠近,楚云梨就大喊:“别拉别拉!你们是不是想害我姐摔倒?”   罗泰康站在铺子的后门处,明显也被楚云梨的彪悍给吓着,但他反应很快,及时堵在了门口。   “二妹……”   楚云梨才不要与他废话,见他不让,反而还把门口堵得更严实,狠狠一脚踩在了罗泰康的脚上。趁着他收脚站立不稳之际,一把推开了他。 第189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二:    楚云梨背着个人,推人时的力道不大,罗泰康身子只歪了歪。\r\n……   楚云梨背着个人,推人时的力道不大,罗泰康身子只歪了歪。   饶是如此,也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楚云梨背着人一下子就窜了出去,真的如同猴子一般灵活,别说罗家的人没反应过来,就是一直跟在边上的陈母,一路拎着罗裙狂奔,都没有撵上她。   楚云梨将人往马车上一放,也不管身后的陈母,吩咐:“快走!”   车夫愣着。   母女俩提前没有吩咐过,他以为二人至少也要待半个时辰才会离开,即便要走,也得带上家里的主母。   楚云梨见他发愣,后面的罗家人已赶至,尤其是罗母,追过来时的眼神格外狰狞。   要坏事!   真被罗家人抓住摁住了马车,又得拖拖拉拉,楚云梨倒有精力和他们周旋,只是陈明珠真的等不了了。   楚云梨一把抢过车夫手里的绳子,又一脚将人给踹了下去。   车夫毫无防备,面前是自家主子,他怎么可能防备?   楚云梨没用多大的力道又把人给踹走:“让开!”   她手中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儿长嘶一声。   常年赶车的人,都有一套遇上马儿不对劲时的自救之法,车夫连滚带爬退开。   下一瞬,马车狂奔而去。   陈母吓一跳。   两个女儿的性子都文静雅致,小女儿今天……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要将她姐姐从罗家抢走这么大的事,在来的路上竟然不跟她说。   陈母心里慌张,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的亲家母更慌。   罗母真的急得跳脚,催促:“你们是废物吗?怎么能任由她把泰康媳妇背走?”她跳着脚吼,“还傻愣着,赶紧去追啊!”   这人若是在外头断气,灵堂都不能设在房中,总之,若是死在房子之外,对死者本身和家人都不好。   陈母能够理解罗家人的意外和怒火,但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亲家母好像太生气了些。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女儿做的梦。   陈家人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最喜欢请和静堂的大夫,此时马车就是朝着和静堂的方向而去,陈母眼神一闪,一把拉住罗母:“我那闺女不懂事,来时的路上就说要把她姐姐带回家,我没当真,没想到她这么胆大,亲家母,快准备马车随我去陈家接人!”   “泰安媳妇病得那么重,怎么能折腾?这不是胡闹么?”   这亲家之间相处,其实挺微妙,平时见着了都格外热情,你好我好大家好,私底下其实都对对方有不满。   这会罗母正在气头上,焦躁又烦躁,忍不住便多嘴了一句:“亲家母怎么养的女儿?这都十七八岁了,还这么不懂事,一点规矩都没有!”   陈母能够明显察觉到罗母对小女儿的嫌弃。   她心知,罗母这番话完全是脱口而出,不光是对小女不满,估计对大女也积攒了许多不满。   若是大女真的是被人所害……陈母不敢多想,但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为何啊?   当初求娶大女的是陈家,罗泰康和大女感情一直很好,罗家对陈家的态度一直挺热络,而且,陈家给大女的嫁妆格外丰厚,可从来没有对不住罗家!   光是大女儿的嫁妆,至少就有罗家八成的钱财多。   夫妻俩就得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他们俩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也没盼着生儿生女,只要是自己生的,他们就喜欢。   因此,生小女夫妻俩还挺失望,生大女儿,他们是真的恨不能将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闺女面前。   女儿非要嫁人,夫妻俩难受又失落,最后还是决定让大女如愿,为了让女儿不被婆家欺负,成亲后有钱财傍身,嫁妆是夫妻俩商量过后定下,每一样东西都由他们夫妻精挑细选。   总不能是大女的妯娌看上了她的嫁妆谋财害命吧?   罗家人很慌张,他们自家就有马车,很快套了出来,陈母见罗泰康完全没有了仪态,不惜亲自去套马车,愈发觉得这其中有猫腻,她不愿意把事情往坏了想,但还是决定配合小女儿,一行人匆匆赶往陈家。   姐妹俩没回来!   陈母得知小女儿没回,暗暗松了口气。   罗母站在马车上一脸惊诧,尖声问:“没回府,她能去哪?”   陈母眼神一转,猛拍大腿:“哎呦,宝珠就不会赶马车,该不会是在路上出事了吧?”   一行人又匆匆掉头去街上寻人。   罗泰康脸色很难看,心里越来越不安。   *   楚云梨赶着马车离开罗家,在两条街外发现了一家杂货铺,她跳下马车去买了一盒绣花针,想想不妥当,又跑到旁边的医馆里去要银针。   银针细且韧,比绣花针要好用。   但一般的大夫不会出借自己的银针,楚云梨无法,花了五十两银子将银针买下。   五十两远超银针本身价钱,但便宜了大夫不愿意卖,他再去定制,拿到手也没有这用惯了的顺手。   楚云梨抓着东西冲回马车上,陈明珠奄奄一息,唇边又有血迹。   那血看似暗红,但却比一般的血要更黑几分,瞧着像是淤血一般。   “姐姐?”   陈明珠半睡半醒,已然没有精力回应她。   楚云梨蹲在她小腿的位置下针,躺着的的陈明珠不太看得见她,三针过后,陈明珠彻底昏睡过去,她这才将马车赶到了小巷子里停好。   马车停稳,楚云梨还冲着路旁好奇打开门来的住户笑道:“大娘,我实在太困,要在这里眯一会儿,这是谢礼。”   她丢出了一两碎银子,刚好扔在妇人怀中。   妇人顿时眉开眼笑:“您歇!”   楚云梨又嘱咐:“麻烦大娘盯着点,别让人打扰我。”   小巷子里住的人多,即便此处偏巷尾,也还是有好几个人在远处观望。   楚云梨推开马车的小窗,飞快下针。   此时陈明珠已格外凶险,楚云梨急急逼毒,两刻钟后,陈明珠吐出了黑血……从四个指尖各逼出来了一大摊腥臭的黑血。   那血黑得犹如锅底一般。   陈明珠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死气渐渐退去。   楚云梨将银针和绣花针都收好,赶着马车去了街上,然后去了和静堂。   陈母隐约猜到两个女儿的去处,带着罗家的人绕弯子,在罗家人提出去医馆找一找时一口回绝。   “我那女儿就没有去过医馆,连医馆的大门都不知往哪开,她可能是害怕你们把他姐姐抢回去,所以找了客栈和酒楼安顿她姐姐。”   这纯粹是陈母信口胡诌,姐妹俩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酒楼客栈,小女要么是去了医馆,要么就回了府上。   罗家人分开来寻找,陈母很害怕见不上女儿最后一面,可看见罗家母子慌慌张张,时不时还凑在一起嘀咕,倒是其他帮着寻人的罗家人只是慌张……罗泰康那个哥哥甚至还有闲心在茶楼要一封点心在路上吃。   有那些名为紧张实则不慌的人做对比,陈母愈发觉得母子俩有猫腻。   和静堂的胡大夫是陈家的熟人,曾经也去给陈明珠看过五六次,每次都有调整药方,但陈明珠不见好转。胡大夫心里泛了嘀咕,后来也让陈家人另请高明,省得耽误了陈明珠的病情。   这会看到姐妹俩前来求医,胡大夫颇为意外,瞅见陈明珠的脸色,更加意外,她算是最早给陈明珠诊治的大夫之一,那时候陈明珠还在月子里,远不如此时虚弱。   “怎么病成这样?”   楚云梨咬牙切齿:“我姐姐是被人所害,一直喝的都是不对症的药,明明该止血,却喝了活血的药材,好像还中了毒……胡大夫,你千万要救一救我姐姐。”   “中毒?”胡大夫一脸惊诧,再次抬手把脉,又细瞧了指尖和眼珠,“确有中毒之兆。”   要么说这罗泰康机灵呢。   他一开始没下毒,只是换掉了陈明珠的对症药物。   没有人怀疑罗泰康要对发妻动手,包括陈家夫妻,他们只知道请了好多大夫去给女儿诊治,配的药材都没有效用。眼睁睁看着陈明珠病得越来越重,夫妻俩也请遍了城里的大夫,后来便开始用偏方。   也就是在用偏方的时候,罗泰康才开始下毒,若是不小心真的被发现了,还可以推说是偏方有毒。   楚云梨认为,陈明珠应该是有所怀疑,所以才愿意和她一起走。   胡大夫又行了一遍针,逼出来的毒血有小半碗,且血已带上了鲜红色,他抓了几副药,嘱咐道:“她病情很重,不一定……这药材你最好是找信任的人来熬,别再出岔子了。”   鲜花一般的姑娘,短短大半年间即将变成一朵枯花,瞅着实在是凄凉。   楚云梨又将陈明珠背回马车上,这才赶着马车回了陈家。   陈家住的是三进院落,这生意是在陈父手上做大的,家里有厨娘有下人,但母女三人没有单独下人。   当初陈明珠出嫁,身边有配一个贴身丫鬟……罗家不如陈家富裕,家里的人又多,陈母想着,若是亲家母要刁难女儿做事,也有丫鬟帮着顶上。   那个丫鬟做事不够麻利,被罗家撵走了。   陈母后来又给女儿送了一个年轻妇人,被打发到了厨房,还被罗泰康的哥哥收了房,为了这事,罗家人还亲自上门道过歉。   陈父早已知道女儿“丢了”,他得知了妻子留给门房的话,只派了家里的下人出去寻找,自己则坐镇府中。   得知两个闺女回来,他立刻赶去了女儿的屋子。因着过于着急,手中的茶杯都没放下。   “宝珠,如何?”   楚云梨叹口气:“中毒了,和静堂都胡大夫说的!”   闻言,陈父瞬间怒火冲天,手中杯子猛然砸下。 第190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三:  一套茶杯落在地上,瞬间摔成碎片,陈父负手转了几圈。并未压下心头……   一套茶杯落在地上,瞬间摔成碎片,陈父负手转了几圈。并未压下心头怒火,反而越来越怒:“混账东西,他怎么敢!”   陈父又转了两圈:“不是,他为何啊?”   不是陈父自傲,自家大女真的是罗泰康能够得着的最好的妻室,那么丰厚的嫁妆,陈府还这么富裕,这三年多来,两家来往之间,从来都只有罗家占便宜的份。   去年罗泰康提出想跟着陈家做生意,陈父当时不太乐意,但也没有一口回绝,只是让女婿要想好,毕竟,做生意有赔有赚,赚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赔了,女婿得自己承担后果。   一个愿意带着罗泰康做生意的岳家,还有个拥有丰厚嫁妆的妻子,罗家怎么就容不下他们?   陈明珠喝了药,一直都在昏睡着,直到深夜,陈母才回来,她今天遛狗一样带着罗家人满城乱窜,众人都精疲力尽,她才敢回家。   听说大女儿真的是因着中毒才病得这么重,且已有胡大夫排过毒,并且喝了对症的药,她才放下心来。   楚云梨深夜才睡,刚睡着不久,发现外头有动静,醒来就听见陈母进门。   “娘?”   陈母以为女儿已睡下,听到这唤声:“还没睡?”   “睡了,听到你开门才醒。”楚云梨坐起身。   一家子习惯了夜里不让人守夜,楚云梨摸出枕边的火折子点亮了烛火。   陈母握住了她的手:“好宝珠,今日多亏了你,不然,你姐姐就要被那一家子害死了。”   楚云梨好奇问:“他们为何要害姐姐?我记得胡大夫曾经说过,三年生俩,说这是大喜事,实则是对女子的身子有极大的损伤,如果罗泰康真的那么爱姐姐,怎么会让姐姐生完孩子这么快又有身孕?”   几乎是刚生完老大,半年不到又有身孕。   陈母也知道连生两胎很伤身子,在女儿生完了第一个孩子后,还送了一些避子的药去,可女儿还是有了身孕。   一个孩子终究是单薄了些,这肚子里都有了,孩子,总不能喝落胎药吧?   那时候陈母以为女儿有孕是忘记了喝避子汤,如今回头再看,搞不好这也是罗家的算计。   “简直就和疯子一样,我们陈家和你姐姐到底哪里对不住他们?”   一家人都想不通,但都有志一同的认为,这门婚事不能结,得想个法子解除了婚约。   罗泰康那样算计妻子,也不敢指望他对一双儿女有多深的感情,反正陈家人丁单薄,得把孩子也接回来。   陈母越想越气,前头罗家那妇人还总是念叨说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可怜,若是后娘进门,孩子会受委屈云云。虽然没明说,话里话外都有让宝珠嫁过去做续贤之意。   其实陈母不乐意,但也真的怜惜外孙和外孙女,尤其罗家人又没有明说,人家感慨孩子可怜而已,她不好接话,孩子确实也可怜。   罗家害死了她大女儿,还想把小女儿接进门继续祸害,这都是什么蛇蝎人家?   *   翌日,楚云梨早上起来,掐着用早上的时辰去了前院的大堂,发现罗家人已经来了。   来的人是罗泰康和他亲娘,还有他哥哥嫂嫂。   陈母正在跟他们解释:“我们在外头寻,那丫头悄悄把她姐姐带回来了,回来之前,还去了一趟医馆,胡大夫说,明珠病得这么重,是因为被人下了毒。”   罗泰康大惊失色:“不可能!”   “大夫是这么说的!”陈母一脸严肃,“我这一宿都没睡着,想不明白明珠那样软和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那些恶毒之人。无论如何,明珠在你罗家出了事,你们家没有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之前,我不可能让女儿跟你回去,她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大夫昨天都格外庆幸,说再迟上个一两日,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明珠!”   罗泰康哑口无言。   罗母皱眉:“可是,我们家没有这么恶毒之人,会不会是泰康媳妇在外头得罪了谁?”   “我女儿三年前嫁到你们罗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孕了要安胎,生完了要养孩子,没多久又有身孕,然后又病了这大半年……”陈母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之意,“她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个外人,能得罪谁?”   她到底是没压住心中怒火,言语间露出了几分对罗家的不满和怀疑。   罗母瞬间就跳了起来:“亲家母的意思是我家里有人害泰康媳妇?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罗家清清白白,家风也正,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赶到的,立刻接话:“罗家夫人的意思是我姐姐自己得罪的人?自己惹的祸?我姐姐才是祸头子?被人害了也是活该?”   罗母:“……”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那意思!”楚云梨冷笑一声,“我姐姐生完孩子这七个多月,前前后后我陈家都请了十几位大夫,再加上你们罗家请的大夫,三十位都打不住,这么多的大夫,竟无一人发现我姐姐是中毒?”   一开始不是中毒,而是罗家人换了药。   无论哪位高明大夫配的药,都入不了陈明珠的口。   陈明珠生孩子难产,生完后一直卧病在床,本来就养尊处优,自然也不可能亲自去熬药,倒是有特意嘱咐过那位被罗泰康兄长收了房的丫鬟熬药认真些……可是那丫鬟也是罗泰平的房中人,又怎么可能会偏着陈明珠?   罗母眼神闪躲:“我怎么知道那些大夫是怎么把的脉?反正我没有害过泰康媳妇。”   一口一个“泰康媳妇”,陈家人听着都特别刺耳。   陈父从罗家人进门来就没有起过身,此时才问:“罗泰康,你怎么说?”   都说女婿是娇客,陈父一开始才知道女儿与罗泰康私定终身时,对他甩了几次脸子,后来婚事定下,对待未来女婿就极尽客气,之后无论罗泰康何时登门,陈父都会抽出时间相陪,不是说他有多喜欢这个年轻人,而是爱屋及乌,盼着罗家上下也像是他面对女婿这般,对待女儿时多几分耐心和关切。   结果,他对罗泰安这么好,罗家人却差点害死女儿,这让他如何能不生气?   刚才罗家一群人登门,陈父没有出声与他们理论,不是不屑,也不是懒,而是他心头怒火冲天,很怕自己一开口就让下人将这一群不要脸的撵出门去。   昨晚妻子跟他说了,外孙和外孙女还在罗家,要翻脸,也是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以后。再过半个月就是他的寿辰,那时候去接两个孩子,有理有据,等孙子孙女到手,直接与罗家翻脸。   陈父能够将家中生意做大,自认为海上有些城府,可面对罗家人,他发现自己忍不了。   罗泰康一撩衣摆,跪在了陈父面前。   “小婿没有照顾好明珠,还请岳父责罚!”   楚云梨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了罗泰康身上。   她猝不及防动手,所有人都没防备,罗泰康哎呦一声,趴倒在地。   罗母跳了起来,尖声大叫:“你凭什么打人?”   话音未落,察觉到亲家和亲家母瞪过来的目光,罗母放软了语气讲道理:“你姐夫即便是真做错了事,你爹可以罚,你娘可以骂,轮不到你一个做小姨子的教训姐夫……”   “你说的是你罗家的规矩,但此处是陈家。”楚云梨振振有词,“你们一家子不要脸的差点害死我姐姐,如今又站在我陈家的地方讲你罗家的规矩,你好大的脸!”   她狠狠扬高了鞭子,再次抽在了罗泰康身上,有一节鞭子打到了他的脸,当场红肿破皮,流出血来。   罗母尖叫:“亲家母,你家闺女养得这般跋扈,竟然还不拦着她发疯?以后能嫁得出去?”   楚云梨又是一鞭子:“这就不劳你操心,反正我也不嫁你们罗家。”   罗母噎住。   她确实想过等大儿媳没了以后就把陈宝珠接过门……如今出了这些意外,所有的想法都只能先搁置,罗母扑上前去拉扯儿子。   “泰康,快走!你妻妹疯了,再留在这里,你会被她打死……”   罗泰康确实有点受不住鞭打,这会他浑身上下到处都火辣辣的疼,看到鞭子飞来,身子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因此,亲娘一拉扯,他顺势就退走。   楚云梨没有追,罗家肯定会想方设法来接回陈明珠……若是这门婚事不成了,陈明珠本身又无过错,陈家肯定要收回她那些丰厚的嫁妆?   一笔足以有罗家八成家财的财物,罗家怎么可能会甘心放弃?   罗母还想多说几句,又觉两家不宜交恶,咬了咬牙,将口中那些谩骂咽了回去,扯着大儿退走。   罗家人来了又走,前后不到一刻钟,可以说是被楚云梨给抽出了门。   陈母叹气:“宝珠,我和你爹还在,你一个姑娘家不该出这个头,名声被毁,以后怎么嫁人?”   “抽得好!”陈父拍着桌子大赞,“闺女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   楚云梨笑得腼腆。   陈母无奈:“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狗东西瞅着人模狗样,净不干人事。那罗泰康当初上门求亲时谦卑又真诚,我都以为他对你姐姐一片真心……老爷,你说他是图什么?”   陈父若有所思:“一片真心定然是假的,前头你说……”   他看了一眼女儿,没往下说。   楚云梨呵呵:“不就是想把我接过去做续弦,顺便照顾姐姐留下的两个孩子?狗东西分明是想吃绝户!” 第191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四:    吃绝户?\r\n\r此言一出,陈家夫妻俩心里都沉甸甸的。\r……   吃绝户?   此言一出,陈家夫妻俩心里都沉甸甸的。   陈老爷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这是他心底里的痛处。   前些年族中还以各种理由想要插手陈家的事,陈老爷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便与族人翻了脸,这些年都不再来往。   陈母皱眉:“若是接回两个小孩子在家养,以后这家财多半要落他们手里,到时岂不是也让陈家人如了愿?”   陈父早就知道罗家想接小女儿去做续弦,夫妻俩不太喜欢罗家这门姻亲,可看在外孙和外孙女的份上,还真考虑过让小女儿嫁过去的可能。当然,只是考虑,他还想留小女儿在家坐产招夫,即便女儿要嫁人,也不是非得嫁罗泰康。   他一开始就看不上罗泰康,嫁一个女儿已经很亏,再往里搭一个,岂不是更亏?   这亲事若是真结了,可能他往后午夜梦回都会醒来猛扇自己的脸。   “养孩子也不是非得把家产交给他们!咱们还有宝珠呢!”刚才陈父看到女儿拿鞭子抽人,恍惚间,竟有种儿子在给出嫁了受委屈的姐姐撑腰的错觉。   陈母心里想着,干脆给大女儿在隔壁买个宅子,母子三人单独另住,回头让那两个孩子接收大女儿的嫁妆……实在不行,家里给添点。   曾经夫妻俩对罗泰康都极尽客气,那是爱屋及乌,如今也厌屋及乌,在发现他们善待外孙和外孙子可能会让罗家人如愿后,陈母对于自己很疼爱的两个晚辈都生出了一点防备。   她不知道老爷怎么想,反正她是做不到毫无芥蒂。   一直到午后,陈明珠醒了。   昨天到现在,她中间有醒来过几次,昏昏沉沉的,没有精力说话,勉强喝了些汤和药,这期间出了几身大汗,能感觉得到有丫鬟在帮她擦身换衣,此时终于清醒过来,只觉得往常昏昏沉沉的脑子像是被人拂掉了那层尘埃,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宝珠?”   楚云梨立即上前:“我在!”   真正给陈宝珠下毒的人不是罗家人,因为她那时候还没有答应要嫁入罗家,罗家仅凭着两个孩子想要占陈家的便宜不容易……毕竟,陈老爷还活着,他可以决定是否过继嗣子。   罗泰康垫着脚才够着了陈家的姑娘,他那边也有人垫脚够他。   陈宝珠去罗家是为探望外甥和外甥女,但那女人却多想了,以为两家好事将近,一急之下,便下了毒手。   所以,楚云梨尽力救回来了陈明珠。   那杀人凶手想要嫁给罗泰康,还得等他先做鳏夫才行。   陈明珠未语泪先流,努力抬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哽咽道:“多谢宝珠救我。”   她声音极低,但因为屋中人少,陈母听得清清楚楚:“是谁要害你?”   陈明珠悲愤不已:“罗泰康……他……他想娶宝珠过门。”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陈母怒火冲天,“娶着我陈家女儿就已经是烧了高香,还想娶另一个,他还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贪得无厌的狗东西,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听到这话,陈明珠愈发自责,这财狼是她带来的,她差点害死了自己,也险些害了妹妹。   毕竟,看在他的份上,全家人都对罗泰康极尽客气,罗泰康又一副对她情深似海的模样,陈家上下对他毫无防备,妹妹还真有可能中招。   男女有别,陈父在女儿五六岁以后就再也不进女儿的屋子,此时他站在屋檐下,听到女儿的话,心中实在窝火,他原本是想等半个月后自己生辰时去接了两个孩子回来,此时才发现日子太难熬,他是一天都等不得。   “宝珠,随我走一趟!”   父女俩张罗着出门,陈某留在家里给女儿准备吃食。   陈明珠很饿,感觉自己此时能够独自吃下一头牛。   楚云梨和陈父各坐了一架马车,直奔罗家。   依着陈父的意思,他想说女儿想两个孩子,如今陈明珠病入膏肓,不一定能救得回来,接孩子去让母子俩多见一见,这个理由,罗家该拒绝不了。   楚云梨提议:“不如你和罗家人说话,我去悄悄抢走俩孩子?反正我们和罗家之间因着孩子才勉强相处,早晚都要翻脸……”   陈父瞅一眼女儿:“能够和睦解决的事,不要走歪门邪道。”   闻言,楚云梨不以为然:“若是依着你的做法,我昨天就抢不走姐姐,今儿你都好来罗家奔丧了。”   这话颇不客气,陈父气得吹了一下胡子,又找不到话反驳。   说话间,两人已踏上了罗家棋铺的台阶,守着铺子的罗泰平已含笑迎了上来,陈父低声嘱咐:“见机行事!”   罗泰平和陈父见面后开始寒暄,期间又问及陈明珠的病情。   陈父说有所好转,罗泰平叹气:“也不知道是哪个缺了大德地对弟妹下毒,我们全家是真的不知道,否则,早就给弟妹解毒了。”   两人在铺子里寒暄,楚云梨掀了帘子就往后走,看见罗泰平的妻子张氏,问:“罗家大嫂,孩子呢?我想见一见两个孩子。”   陈明珠难产时,张氏第三个孩子刚生下来不到俩月,所以,在陈明珠生完孩子又照看不了孩子时,小的那个女儿被送进了张氏的房中。   大的那个一直都是罗母带着的,但罗母白天要帮着做事……罗家所有的棋子,都是他们亲自所做,棋子越贵,工序愈发繁复和讲究,这里头有许多不为外人知的秘方。   罗家就是靠着这做棋子的手艺传了一代又一代,百多年前,众人都善棋,对于棋艺高超之人很是追捧。   那时候罗家一度成为了城中首富,后来渐渐没落,变成了如今的小商户。   张氏和罗泰平算是门当户对,听到楚云梨这么问,笑道:“孩子在屋中,这会儿有奶娘带着,应该已经睡下了。陈二姑娘先陪我去喝茶,等孩子醒了再说。”   今儿楚云梨身边带着个丫鬟,两人去了堂屋里坐下,期间又有罗泰平十六岁的妹妹过来待客。   姑嫂二人都挺客气,好像昨天楚云梨没有到这里来强行背走陈明珠,早上也没有用鞭子猛抽罗泰康似的。   罗泰康这会还趴在屋子里养伤呢。   罗泰玉亲自给楚云梨倒茶:“陈家姐姐,是二嫂想看孩子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大姐让我来将孩子接走。”   “不巧得很。”张氏露出一脸为难之色,“大的那个昨日感染了风寒,小的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昨夜一宿没睡,嚎得嗓子都哑了,孩子身子不适,这贸然挪动住的地方,可能会让病情加重要不,等孩子好点了再来抱?”   楚云梨起身就往张氏所在的屋子里闯。   这其实挺不合适,因为这间屋子还住了罗泰平。   别说是陈宝珠了,就是陈明珠都不适合强闯婆家大哥大嫂所住的屋。   楚云梨不管不顾,张氏急忙上前去追:“陈二姑娘……”   迟了!   罗家总共请了三四个伺候的人,有一半的人都在做棋子的两间屋子里干粗活。   据说这棋子是找了特定的石头回来烧熟后磨成粉,再将细如粉末的各种石粉以特定的比例掺在一起,烧成水后才滴成棋子。   其中有许多的粗活,比如磨粉,又费时间又费力气。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一个是奶娘,一个是厨娘,前头赵家送来的那个丫鬟,如今正陪着奶娘带孩子。   屋中摆了四张小床,此时三张床上都有孩子,还有个孩子正在奶娘的怀中喝奶。   陈宝珠自己没成亲,特别喜欢外甥和外甥女,觉得他们很可爱,每次来探望姐姐,她都要看孩子。   孩子在小的时候都长得差不多,别人可能分不清,陈宝珠却能一眼认出来哪个是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   大外甥正躺在中间那张床上,七个多月大的小外甥女在奶娘怀中,楚云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带来的丫鬟。   丫鬟动作麻利,冲上前去一把将小床上的孩子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楚云梨也抢过了奶娘怀里的孩子。   猝不及防之下动手,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楚云梨给孩子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大哭变成了哼哼唧唧。   张氏其实有防着陈家姑娘动手,但没想到主仆俩动作这么快,不过是一晃眼,孩子就落到了两人手中,她大惊之后,勉强扯出一抹笑:“陈二姑娘,快把孩子给奶娘,你吓着他们了。”   楚云梨看向丫鬟:“你先把大的那个送上马车。”   丫鬟福身退走。   张氏慌了:“陈二姑娘,接孩子这么大的事情,得先跟家中长辈商量,得我爹娘答应了你们才能把孩子带走。”   “我又不是外人!”楚云梨不满,“我是孩子亲小姨,这俩是陈家唯二的后辈,他们在陈家,可比在你们罗家金贵多了。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们。”   此话不假,陈明珠生下的这一双儿女,前头有堂兄和堂姐,还有不止一个堂兄。   楚云梨抱着孩子就往外走,张氏伸手想要抢孩子,被楚云梨给瞪了回去:“你一个人要看五个孩子,不累吗?我抱走不是正好?”   她挤到张氏面前时,小声道:“我姐和姓罗的这日子肯定过不成了,本来我爹娘就嫌弃你们罗家的血脉,你确定真要把这俩孩子留下?”   张氏念着没法跟婆婆交代,本来打算死死堵住门口,听到这话,堵门的身子便往旁边偏了偏。   楚云梨没急着往外走:“我爹娘还不想要孩子,是我非要来抱。”   闻言,张氏往旁边让了一步,彻底将门口敞开了。 第192章 不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五:    楚云梨抱着孩子匆匆往外走。\r\n\r她早已嘱咐过丫鬟,方……   楚云梨抱着孩子匆匆往外走。   她早已嘱咐过丫鬟,方才丫鬟抱着大的那个出门去,并没有在马车里等着,而是一上马车就吩咐车夫启程。   楚云梨出门,旁边两间做棋子的屋子里出来了不少人,眼看就要堵在路上,她回头看向张氏。   张氏秒懂,立刻冲上前去拉着罗母细聊。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楚云梨冲到了铺子里,罗泰平一脸惊讶,倒是陈父反应极快,用身子挡住了罗泰平。   楚云梨跳上马车:“走!”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立即驶动,很快就离开了罗家。   自此,两个孩子都很顺利地带回了家里。   陈母将俩孩子安顿在女儿的屋子中。   半个时辰后,陈父回来,先看了一眼外孙和外孙女,大的那个两岁,小的那个才几个月,俩人什么都不懂。   陈父面色极为复杂。   楚云梨笑道:“爹还想拦住那个罗泰平,压根就不用您动手,人家机灵着呢。”   陈父叹口气:“真的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往常我只知道妯娌之间会互别苗头,没想到他们防备二房竟到了这种地步。”   连两个孩子都容不下。   “罗家人会追来吗?”楚云梨好奇问,“该不会是想着俩孩子能够分到陈家一份家财,他们不来接了吧?”   陈父摇头:“罗泰康肯定要来接,我说的是让两个孩子陪你姐姐住几日。今儿不来,过两天肯定会来。”   傍晚,陈明珠再次醒来,看到两个孩子都在屋中,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她生这两个孩子真的是豁出了命去,才不舍得从此后不见他们。   又过了两日,罗家那边无人来接孩子,陈明珠身子渐渐好转,已经能够坐起身来。   她在婆家时,身子是越来越虚弱,回了娘家,身子骨越来越有力气,便是没有亲眼瞧见大夫帮她排毒,只看身子恢复的情形,她心里也知道怎么回事。   再不信罗泰康会对她下毒手,事实已摆在了眼前。   至于会不会是罗家人私底下动手,而罗泰康不知……这绝无可能!   陈明珠犹记得,好几次罗泰康抽空回来帮她熬药,彼时她已形容枯槁,容貌大不如前,见他申请款款亲自喂药,心里还特别感动来着。   “娘,我想卖掉嫁妆你的铺子,买下一间两进小院,以后我带着孩子单独住,若遇不上合适的人,下半辈子我就守着孩子……”   陈母怕的就是女儿受此打击后一蹶不振。   既然对以后有打算,听这话里话外,好像还不抵触改嫁之事,陈母心里顿时一松。   “别想太多,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陈明珠一脸怅然:“我真的以为自己这次熬不过去,我死不要紧,就怕孩子无依靠。”   陈母宽慰她:“想多了,我和你爹肯定会照顾孩子。”   陈明珠知道双亲会照顾孩子,可外祖父母再怎么贴心,到底不是亲娘。   楚云梨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姐,罗泰康肯定会来接你回去,你会不会心软?”   陈明珠摇头。   楚云梨好奇追问:“姓罗的为何要对你下毒手?你死了对他有何好处?总不能是想再娶……难道他外头有了相好?”   “不知。”陈明珠一想到罗泰康,就觉得头疼,相识五年,成亲三年,她嫁给他时,真的是饱含期待与憧憬,哪里想得到他居然会对她这种毒手。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有下人来禀告,说罗泰康来了。   “姑爷说想来见见大姑娘,也想见两个孩子。”   若是以陈明珠病重来推脱,人家要见孩子,肯定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楚云梨呵呵:“我去!”   陈母不赞同:“宝珠,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楚云梨扭身就走,“他若不会说话,我的鞭子可不认人。”   说起来,这罗家人好像真的挺艰难,罗泰康之前被抽了好几鞭子,脸上都有了伤,居然还忙着干活……做棋子有许多的灰尘,灰尘扑到脸上,他是真不怕被毁容。   罗泰康再次踏入陈家大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比当年第一回登门时还要紧绷几分。   他隔老远就看到了连廊底下站着的小姨子,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来之前,他最怕面对的人是岳父,那老狐狸不好相与。心里还盼着岳父不在,最好是岳母在家……岳母心软,待他极为客气,想来应该不会疾言厉色。   万万没想到,竟是小姨子见他。   这死丫头很难缠,完全不讲理。   罗泰康又走几步,脚下顿了顿,因为他看到了小姨子手里拿着的鞭子。   一看到鞭子,他只感觉脸上和身上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二妹。”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想孩子了?”   罗泰康拱手一礼。   楚云梨好奇问:“你能够娶到我姐姐,算是捡着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是你罗家祖坟冒了青烟,怎么你不好好珍惜这段缘分,还对我姐姐下毒手呢?”   罗泰康张了张口。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别说你不知道我姐姐为何会越来越虚弱,她人才回来第五日,刚才已经下地走动了几步。而在你罗家等了大半年,整个人越来越虚弱,养了大半年不见好转,眼瞅着就要不行了……若是大夫继续下不对症的药,她也好不了。现如今我姐姐好转,陈家上下已知道你罗家的狼子野心!”   罗泰康已猜到陈明珠病情有所好转。   本来就是这几天的事,一直没传来噩耗,反而等来了小姨子将两个孩子抢走,且这其中还有岳父在帮忙,他心中再没了侥幸。   来之前,罗泰康就已想过应对之策。   他一句不辩解,麻利地跪下:“二妹,我一开始并不知……都是我爹娘的意思。我前两天才知情,真的,若有半句假话,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屋子内的陈明珠听到这话,眼神飘远。   陈母满脸的怒火。   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当年你求娶我姐姐,做了此生要护她,绝不负她。就是我姐姐捡回了一条命,不然,她身死之日,就是你丧命之时!”   罗泰康心中一凛。   “二妹,我想见明珠……”   楚云梨手中鞭子猛然飞起,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不要脸的,我姐姐的闺名也是你能唤的?”   罗泰康哎呦一声,身子都跪不住。   “那是我妻……”   “妻你祖宗!”楚云梨手中鞭子再次飞出,一鞭接着一鞭,抽得罗泰康满地打滚。   “别人害她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个畜生!人家要害你发妻,你装聋作哑,如今人活过来了,你又来装深情,别说骗我,就是我姐姐都不会再被你所骗。她不会再见你,识相的,赶紧送一份和离书来!”   罗泰康痛到浑身直抽抽,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陈母怕女儿闹出人命,跑出来阻止:“宝珠,不要与这种无情无义之人多言,来人,丢他出去!”   当真有两个护卫前来,一左一右架起罗泰康,不顾他的求饶,直接将人扔出了陈家的大门。   罗泰康被狠狠砸在大门口,半天爬不起身来,阳光刺眼,罗泰康却只觉身子冰凉。   他跑这一趟……好像是为找打来了。   *   楚云梨几次抽人,下手毫不留情。   陈家夫妻俩对她的态度都有所转变,原先是拿她当娇弱的小女儿来疼爱,处处护着迁就着。如今则是拿她当大人了,遇事还会与她商量着来。   楚云梨提出要帮着做生意,陈父考虑了一晚上,翌日顶着一双黑眼圈前来接女儿出门。   陈家生意做得不错,有一间在城内数一数二的布庄。   楚云梨装模作样学着看账本,陈宝珠本身就会算账,她学得很快。   私底下,楚云梨又派人盯着罗泰康,打探罗泰康那些过往。   然后,她知道罗泰康有一个青梅,今年二十岁,就比他小一岁,还未成亲,但育有一子,如今在一间绣坊之中做管事。   这个叫柳依依的女子,一直对罗泰康有情有义,借着是罗家养女的身份,时不时的登门探望罗家二老。   关于柳依依孩子的生父,好多人都怀疑是大老爷的外室子。   因此,众人不太敢明着议论。   楚云梨这天特意早早回家,又去探望陈明珠。   彼时陈明珠正坐在廊下,晒着夕阳看大儿子玩蹴鞠。   “姐。”   陈明珠是个温柔如水一般的女子,看到妹妹回来,笑着问:“累不累?”   “我不累。”楚云梨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想跟姐姐打探一些事。”   陈明珠点点头:“你说。”   “那个柳依依的孩子是谁的?”楚云梨盯着她的眼睛,“我瞅着,怎么那么像姓罗的。”   陈明珠轻咳了一声:“那是罗泰平的儿子。家里怕张氏生气,一直瞒着。”   楚云梨一脸惊奇:“姐,你可太好骗了,就没想过那孩子是罗泰康的?他们怕你生气,所以才借口是罗泰平的。”   陈明珠一愣。   楚云梨强调:“张氏娘家是个小商户,两家算是门当户对,罗泰平外头有了相好生了孩子,接回来就是……张氏都生了三个孩子,不可能因此和离,柳依依母子进门,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反观你就不一样,至少,罗泰康敢在外头生子,爹娘不会饶了她,也多半会因此将你接回家。”   陈明珠扶着栏杆的指尖泛白,明显用了很大力气,她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半晌惨笑一声:“当我以为他很烂的时候,事实告诉我,他还能更烂!” 第193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贤的二妹 六:    陈明珠能够找出一万句话来反驳妹妹。\r\n\r她没有!\r\n   陈明珠能够找出一万句话来反驳妹妹。   她没有!   为了那样一个烂人,不值得。   比起罗家人,陈明珠更愿意相信救了自己的妹妹。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有诸多的疑点,罗泰康跟她说过柳依依的那个孩子是他兄长所生。当时还一副为他大哥考虑的模样,说他会故意与柳依依母子俩亲近一些,如此,大嫂才不会怀疑。   陈明珠待人包容,嫁入了罗家后,就把自己当成了罗家人,虽觉得不妥当,可她也不愿意看兄嫂吵吵闹闹。   那时候她还觉得对不住张氏,因为她也有帮着瞒骗。   结果,傻子竟是她自己!   陈明珠越想越激动,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楚云梨急忙扶住:“姐,别为了那样的人伤身,妹妹一定替你讨个公道!”   陈明珠身子才刚刚好转一些,吐血后,面色越来越白,她连起身走动都做不到,楚云梨把人扶回了房中,又请来了大夫诊治。   翌日,楚云梨去了柳依依所在的那间铺子。   这间名为丽人坊的绣坊中,养了绣娘二三十,也和陈家的布庄有来往。   丽人坊的东西从陈家铺庄赊欠了上好的料子,绣好花卖出去以后,再来还料钱。   陈家布庄那么大,不缺丽人坊这个客人。   反之,丽人坊拢共从四间铺子里赊料子,所有上架的料子都是从陈家布庄赊欠。   当楚云梨身影出现在丽人坊门口,立刻就有管事上前:“陈二姑娘,快请!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我来看看绣品。”楚云梨进门,左右两边都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绣品,她一路慢慢看过去,还没走几步,柳依依迎上前来,“姜管事,陈二姑娘是我家亲戚,我来招待。”   姜管事退走,楚云梨含笑看着,并未阻止。   柳依依好奇问:“不知陈二姑娘想买什么样的绣品?打算用在何处?”   楚云梨收回了抚摸小屏风的手,上下打量柳依依:“听我姐姐说,柳管事生的那个孩子是罗家血脉?”   柳依依眼皮一跳,心里有点慌,她当然知道陈明珠对于罗家的重要,罗泰康早就说过,不允许她伤害夫妻俩的感情。   “陈二姑娘何出此言?生孩子是我自己做下的决定,至于孩子的爹是谁……那是个秘密。”柳依依强制镇定,笑容温柔亲切,“此处是丽人坊,做生意的地方,陈二姑娘若是不买,还是不要来打扰。”   楚云梨打量她的眉眼:“不说实话?把你们掌柜的叫来,东家若是在,也一并请过来。”   柳依依心里陡然一阵心慌:“你见他们做什么?”   楚云梨一笑:“单纯看不惯你,我想要收回货款,从今往后,陈家的布庄再不与丽人坊做生意!”   她笑语嫣然,说出的话却让柳依依浑身冰凉。   柳依依脸上连勉强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为何?”她故作疑惑,“我并未得罪陈二姑娘,姑娘为何要针对于我?”   “别装傻,你与罗泰康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都知道了。”楚云梨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姜管事,招了招手,示意人过来。   眼看姜管事含笑过来,柳依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真的因着她的缘故,让丽人坊没了陈家布庄的扶持,东家一定不会放过她,丢了这份活计是必然。   柳依依从几岁起就在丽人坊中学绣花,她知道自己天分一般,所以千方百计寻得了管事的疼爱,跟在管事身后学了几年,十四岁时才得以在大堂接客,费尽心思才成为了一个小小管事。   如今的她,每个月工钱一两,许多男人都做不到,一些生意不太好的小铺子,赚得还不如她多,能做管事,已证明了她有不属于男儿的能力,因此,她即便未婚生子,亲戚友人都不会小瞧了她。   就是因着有这份活计,母子俩日子过得优渥。她在与人相处时也更有自信。   若是被辞,又被陈家针对,多半不会有铺子愿意再用她,到时候她又得从头做起……最重要的是,陈家人知道了她与罗泰康之间的二三事,若是宣扬出去,他儿子的亲爹只是一个棋铺的次子,并非传言中的大老爷,旁人更会看低了她。   “陈二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话说得飞快,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   楚云梨却并未心软,在姜管事过来后:“挑东西之前,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与掌柜和东家商量,劳烦姜管事通禀。”   但凡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继陈大姑娘病入膏肓后,陈二姑娘最近有开始跟父亲学做生意,陈老爷对次女很是信任,俨然将其当做了陈家的少东家来栽培。   姜管事不敢轻慢,伸手一引:“二姑娘请。”   楚云梨慢悠悠往楼上走,柳依依知道,自己此时追上去会显得很体面,可若是不追,她是面子里子都要丢个精光。   “陈二姑娘,有话好说!”   楚云梨头也不回。   算算时间,柳依依的孩子一岁多,也就是说,她和罗泰康怀上这个孩子时,正值陈明珠第一个孩子快要出生之际。   这样的人,不值得可怜。   柳依依见她走得飞快,情急之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陈二姑娘,我错了,求您绕过我一次。这其中事情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还请陈二姑娘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姜管事在前面带路,见状只觉莫名其妙,这大堂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在,他用眼神示意柳依依赶紧起身,见其满脸是泪,气得噔噔噔下楼,伸手就去拉人:“你疯了?打扰了铺子里的生意,东家绝对不会扰了你!”   柳依依心慌至极,此时病急乱投医,反抓住姜管事的手:“不要让陈二姑娘见东家,求你!”   姜管事愕然。   他一个小小管事,怎么可能拦得住两位东家相见?   柳依依年轻,平时待客巧笑嫣然,这样对待女客无可厚非,姜管事在旁边看得久了,也心痒痒,平时愿意多照顾她几分,但因着柳依依那个孩子父不祥,他是有贼心没贼胆。   此时美人软语相求,话中未尽之意带着点百依百顺的意味,姜管事却觉难以消受这番美人恩。   换做平时,姜管事会很高兴美人服软,他终于有机会能一亲芳泽,此刻就觉得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格外滚烫,他猛然一把抽回:“柳管事别开玩笑。”   两人在大堂里纠缠,楚云梨却已踏上了楼梯,柳依依又慌又惧:“陈二姑娘,我错了,我愿意磕头斟茶,求二姑娘给我们母子留一条生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的。二姑娘心地善良……”   楚云梨完全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一路上楼:“姜管事,东家在哪个屋?”   陈老爷知道丽人坊的东家平时在哪个屋子,陈宝珠没有谈过生意,她来丽人坊,只为挑绣品。   姜管事不知道柳依依在害怕什么,但他绝对不敢怠慢了陈二姑娘,忙追上去引路。   柳依依身子一软,一把扶住了栏杆。   完了!   丽人坊的东家是个女子。   东家梁娇,今年三十出头,她是坐产招夫,生了一双儿女,大儿子今年十五,常常跟在她身边学做生意,前几年她男人还时不时地来铺子里帮忙,后来与铺子中的绣娘眉来眼去,梁娇便不让他插手生意,即便是来铺子里,也是单纯的陪着她。   正因着梁娇自己是女子,知道女子在这世上有多艰难,所以在柳依依未婚先孕时也没把人辞了。   见着楚云梨,梁娇颇为意外:“二姑娘。”   楚云梨开门见山,张口就表明了要提前清账,并且以后陈家布庄再不做丽人坊的生意。   梁娇只觉莫名其妙,凡事都有因有果,此事一点预兆都没有,前两天她偶遇了陈老爷,问及陈大姑娘的病情,陈老爷当时的态度极其温和,不像是要与丽人坊翻脸的模样。   “二姑娘,这……前天才拉过来的料子,货款多达三百两,丽人坊是真拿不出来,不知这一遭是何缘由?”梁娇起身,亲自将茶水端了递给楚云梨,“还请陈二姑娘明言,就是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其中缘由不方便告知,总之与柳依依有关。”楚云梨不卖关子,“梁东家,丽人坊无错,是被迁怒了而已。茶就不喝了,三日之内,还请梁东家将银子送回,不然,便将料子原样送回。”   可是这批料子做出的绣品已收了另一个客商的定金,若不能如期交货,丽人坊要赔一大笔银子。   这料子不能退回!   退回了料子,丽人坊又上哪去找一批同样的料子来?   更何况,丽人坊如今账面上的银子,买不起这批料!   梁娇自然是想与陈家继续做生意,一瞬间脑子里想了许多,柳依依此人,看着温柔似水,性子和顺,很能忍,曾经被客人刁难,她都不发脾气,还强忍着把生意做成后亲自将客人送上马车。   难道是因为柳依依的那个孩子是陈家血脉?   梁娇还想试探几句,楚云梨已经起身告辞。   话没说清楚就要走,梁娇急忙去追,任由她好话说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家的马车离去。   柳依依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特别慌。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瞬,就见梁娇反过来问她:“你那个孩子的亲爹是谁?”   柳依依:“……”   “没谁,我是被人强迫。东家,原先我已坦白过,您说过不逼问我……” 第194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七:    梁娇自己是女子,知道女子有许多的不得已,所以在柳依依哭诉自   梁娇自己是女子,知道女子有许多的不得已,所以在柳依依哭诉自己被人强迫时,她才保证了不逼问孩子生父。   可如今孩子的生父事关丽人坊的存亡,孰轻孰重,梁娇自然分得清楚,她打量的面前娇美可人的柳依依:“孩子不会是陈家血脉吧?”   柳依依急忙摇头。   梁娇一脸不信。   柳依依见状:“东家,孩子真的不是陈家人,您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梁娇揉了揉眉心:“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说实话,我就留下你,若你再遮遮掩掩,今天就可以滚了。”   柳依依:“……”   她悄悄瞄了一眼东家严肃的神色:“我若说实话,您真会留下我?”   梁娇嗯了一声。   柳依依迟疑了下:“是……是罗家血脉。”   梁娇气笑了。   难怪陈家人说翻脸就翻脸。   她养的管事勾引了陈大姑娘的夫君,甚至还生下了奸生子,将心比心,她若是陈家人,肯定也不会继续与丽人坊做生意。   “你滚吧,以后别再来了!”   柳依依忙道:“是陈家姑爷大哥的孩子,与罗泰康无关。”   梁娇不想求证这话的真假:“赶紧滚!别让我再说一次!”   柳依依只觉手脚发麻,又急又气的她,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东家发话,柳依依不敢纠缠,哭哭啼啼离开了铺子。   梁娇没有闲着,而是备上厚礼,直接登门拜访。   刚才她没有纠缠陈二姑娘,年轻人爱意气用事,而且,这么多年和她有交情的人是陈东家……她一个女人长期赊欠陈家布庄的料子,外人编排出了不少风言风语,但她和陈老爷之间真的是清白的。因此,她面对陈夫人时,并无半点心虚。   她当着陈家二老的面表态,以后不会再用柳依依,也不会再理会柳依依的求助。   “那是个机灵的,从来只说是被人强迫,一问孩子生父她就哭,我还以为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从来都体贴地不多问。她可倒好,这样骗我!”   陈母也很生气,她没想到罗泰康居然在外头生了孩子:“姓柳的说那个孩子是罗泰平的?”   梁娇颔首:“她是这么说。”   “骗子!”陈母气急,“当我陈家上下都是傻的,太过分了!”   梁娇也跟着骂两人不要脸。   陈老爷回来,给了确切地答复,表示陈家和柳依依之间的恩怨,不会影响了陈家与丽人坊之间的生意,只要柳依依离开,两家生意照旧。   梁娇彻底放下心来。   *   柳依依没了活计,心里越想越慌,立刻去找罗泰康商量应对之策。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柳家卖的是吃食生意,一整天烟熏火燎,赚来的钱其实要比罗家的棋铺稍稍多一点。   细论起来,柳家要辛苦得多,而且柳家重男轻女,柳依依在七八岁时就已看明白了自己不得双亲疼爱,所以她想方设法去了丽人坊做绣娘。   她若不是心里念着罗泰康,在丽人坊的这些年里,真的有很多次跟了富家老爷的机会。   “怎么办?”   罗泰康也想问这话。   “他们怎么会查到你?”   柳依依心下也想不通:“不知,今天那个陈二姑娘发疯了一样跑来找丽人坊的晦气,东家一怒之下将我赶走……没了这份活计,家里会逼着我嫁人,泰康哥,我不想嫁给别人,你能不能娶我?”   罗泰康从来就没想过要娶她,在娶陈明珠之前,就看不上柳依依。   “不行!”   柳依依在来前就猜到了会被拒绝,可是见他连迟疑都没有,心里真的特别难受。   “我都帮你生了一个孩子,你对我,真的没有留念么?”柳依依忍不住哭出声来,“你不娶我,咱们两人这辈子就真的没了结为夫妻的可能。”   罗泰康心头格外烦躁,陈明珠日渐好转,却始终不肯见他,夫妻俩和好的可能越来越小。以至于他最近无论是守铺子还是做棋子都心不在焉。   今儿干脆抛下手头活计,躺院子里晒太阳,细细想应对之策,没想到柳依依又来打扰。   恰在这时,外面守铺子的罗泰平陡然拔高声音:“陈二姑娘,你有话好说,别横冲直撞。”   话音未落,罗泰康就看见陈宝珠那个疯丫头冲进了后院中。   罗泰康和柳依依都慌了。   两家交恶,罗泰康是做梦都没想到陈宝珠会再次登门,明明陈明珠和孩子都已被陈家接走,她又来做什么?   楚云梨冲进院子里,一眼看到了像要躲藏又没来得及藏的柳依依,冷笑道:“呦,来跟情郎诉苦来了?也不避着点人,一点脸都不要!孩子都一岁多了,赶紧成亲吧,你们好意思见人,孩子长大以后也要被人笑话!”   罗泰康在一开始的慌乱后,很快镇定下来:“别乱说话,柳管事与我只是邻居,她来罗家,不是为找我。”   “都这时候了,还在暗示我说柳管事是跟你哥哥不清不楚?”楚云梨一挥手,带来的护卫们立刻朝着旁边锁起来的一间屋子冲去,那屋子挂着一把锁,里面装的是陈明珠的嫁妆,钥匙自然也在陈明珠那儿,只不过那天楚云梨强行将她背走,事前没个商量,陈明珠没来得及把钥匙一起带走。   有没有钥匙都不要紧,即便罗家换了锁头,也没多大点事,锁这种东西,就是个样子货,压根经不住砸。   罗泰康见状,立刻上前阻止:“你们要做什么?”   楚云梨安抚道:“来拿回我姐姐的嫁妆而已。放心,只取我陈家的东西,多余的,我一点都不会拿,嫌脏!一家子上下龌龊至极,忒恶心人!”   听到动静,罗家的所有人都围拢了过来。   陈明珠在娘家养伤,两个孩子都接走了,如今还让人来取回嫁妆,岂不是表明陈明珠以后都再不回来?   罗母试图去拉扯护卫,发现自己拉不动,而且护卫对她很不客气,猛然抽回胳膊时,还踹了她一脚,也就是她闪得快,不然,这一下踹结实了,肯定要受重伤。   她扭头又来找楚云梨:“陈二姑娘,有话好好说,搬东西这么大动静,若是被人看见,想要再搬回来,旁人可是会笑话。”   楚云梨哼了一声:“我姐姐因为你们已经变成了笑话,绝不会再被人笑第二次!不是我一个当晚辈的看不起你,罗家人做事,真的很让人看不上,早就说了让罗泰康给我姐姐送和离书,一直没见到文书,刚才我进门时,两个人在院子里卿卿我我,怎么,光明正大的不够爽快,非要偷人才刺激?”   柳依依一张脸青白交加。   罗泰康满心满眼还想着挽回陈明珠,立即解释:“柳管事不是来找我……”   楚云梨扬眉:“哦?那是来找谁的?”   罗泰康目光看向哥哥。   兄弟二人对视,罗泰平咬咬牙站了出来:“陈家二妹,你真的误会了,依依是来找我的,我与她之间纠葛颇深,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   说着,还对着旁边气红了脸的张氏道歉:“孩子他娘,我对不住你。瞒了你这么久,你……我和依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往常我一直拿她当妹妹,不小心才有了孩子。我知道,无论我说再多,你肯定都会很生气,也不想原谅,错的是我,要打要骂,甚至掐死我,都随你高兴,我绝对不反抗。”   张氏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瞪了一眼罗泰康,又瞪向柳依依,捂脸哭着跑回了房。   楚云梨含笑看着:“既然你说清楚,那就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啊,大户人家说平妻没规矩,罗家算不得大户,不如罗大哥今儿就娶了柳依依过门?”   罗泰平:“……”   他说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   其实我家人都知,想要瞒过陈家人很难,可万一呢?   万一瞒过去了,陈明珠很有可能会回来。   楚云梨见罗家人都不吭声,笑道:“该不会是骗我的吧?罗大哥若是愿意娶柳姑娘,今儿这嫁妆就搬不了,我得回去跟我爹娘和姐姐商量一下以后要何去何从。”   不搬嫁妆,两家婚约就还有延续的可能。   世人都好个面子,搬了嫁妆,瞅见这动静的人都知道陈明珠恶了罗家,以后她若回来,周围的人都会议论纷纷。   只为了不被旁人笑话议论,即便是陈明珠以为的罗泰康外头有子是误会,身上中毒也是误会,她也很有可能不愿意再回头。   嫁妆不能搬!   罗母一咬牙:“泰平,今儿就定下你和依依之间的亲事,三个月后完婚。”   “孩子都有了,用得着等三个月那么久?”楚云梨态度强势,“半个月正好。半月后完婚,倒是我姐姐身子好转得差不多,兴许还能亲自来罗家送一份贺礼。”   陈明珠亲自来一趟罗家,对罗家人的诱惑不小。   罗母也不与其他人商量,一口答应下来:“好!婚期就定在半月以后。”   楚云梨说到做到,当真没有搬嫁妆离开,反正有嫁妆单子在,贵重的那些但凡少了,罗家人都得想办法补齐。   她空着手回了陈家,陈母没事就陪着女儿,顺便看着两个孩子,见小女儿空手回来,好奇问:“他们不许搬?”   楚云梨心情不错,“我没搬,进门就撞上了柳依依和罗泰康在那儿哭哭啼啼,罗泰康口口声声说柳依依是他大哥的女人,那我就想成人之美,让他们俩定下了亲事,半月后完婚。姐姐,我可承诺了你要亲自登门贺喜,你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陈明珠:“……”   那罗家岂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第195章 被选中作姐夫续弦的二妹 八:    若说罗泰康以前骗人还骗得高明,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此次就真……   若说罗泰康以前骗人还骗得高明,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此次就真的……他能眼睁睁看着给自己生了孩子的女人嫁给亲大哥,陈明珠没有了半分伤心,只剩下了恶心。   她怎么就被这样一个人骗得团团转?   陈明珠是越想越恨,原本爹娘让她在家招赘,家里这些钱财都是她的,就因为这样一个烂人,她放弃了家产,搭上了名声,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药呢?”   丫鬟急忙送上了凉着的药,陈明珠端起来一饮而尽,自醒来后喝药,她第一回没有要蜜饯甜口。   太气人了!   *   陈明珠不光每天喝药,她还抽空学着打五禽戏,每次打完都会出一身汗,身子渐渐越来越轻松。   楚云梨每天跟着陈老爷学做生意。   陈老爷很快就发现小女儿不光性子变得像男人一样坚强,做生意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总之,近一个月来,就没见她办的事出过纰漏。   他很惊喜。   有这样的女儿,何愁陈家不兴?   如今夫妻俩都一致认定了要将小女儿留在家中传承家业,那么,就不会再让女儿往外嫁。   天底下的人不都是瞎子,也有人看出了陈二姑娘的聪慧,想要上门提亲,陈老爷通通都一口回绝。   一转眼,到了罗家大喜之日。   这期间,罗泰康登过三次陈家的门,想要见陈明珠,被拒绝后又再三试探,确定陈明珠真的会在他哥哥再娶当日登门贺喜。   罗家人认为,得把这场喜事办得喜庆一些,盛大一些,如此才显得真。   陈家姐妹俩是掐着拜堂的吉时到的,罗泰平接了柳依依过门。   当朝律法鼓励寡妇再嫁,又不知道从哪延伸出的一种规矩,婆家在成亲当日,要用红漆盆将寡妇的儿女端进门,意为添丁之喜,又说双喜临门。   后来变成了会给寡妇的儿女另请一顶红色小轿跟在新嫁娘的后面,到了婆家后,再用红漆盆将孩子接进门。   当然,不用小轿和红漆盆,喜事一样办。若用上了这两样,就能表明婆家对新嫁娘和继子女的看重。   罗家人为了让陈明珠信以为真,请了小轿,用上了红漆盆,还请了人在人群中宣扬,说这不是继子,而是罗泰平的亲生儿子,是罗家的孙子。   楚云梨拉着陈明珠站在人群中观礼,看着一双新人入了喜堂行大礼。   罗泰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新嫁娘的脸被盖头遮着,不知道高不高兴,反正张氏脸挺臭的,张家的长辈脸色也不好。   张氏不高兴,才显得这桩婚事更为真切。   陈明珠面色漠然,心下愈发厌恶罗家。   为了点银子,简直不顾人伦礼法,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屋子畜生!   罗家有喜,罗泰康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看到姐妹俩观礼,立刻挤到了二人身后。   “明珠,你可算来了,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陈明珠没有搭理他,看着一双新人三拜九叩完,拉着楚云梨的手就往外走。   养了近一个月,陈明珠的肌肤白到透明,一看就在病中,她本身长相柔美,这一苍白,柔美更胜以往。   罗泰康没有当着人前拉拉扯扯,大喊大叫,而是规规矩矩的跟着姐妹俩出了罗家的大门。   “明珠,你这就要回了吗?”   楚云梨笑道:“我姐姐身子弱,站不了太久,说了来观礼,是为了履行承诺,如今礼已观,我们姐妹这就告辞,还请罗二哥帮忙转达我们姐妹对新人的祝愿,愿新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啊,贵子已生,那就祝新人百年好合。”   她一番话说得飞快,说话时手上并未闲着,麻利的将陈明珠扶回了马车上。   罗泰康当然不满意,不管不顾地往马车上爬,反正他和陈明珠是夫妻,同处一车厢,不算失礼。   楚云梨动作麻利,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狠狠一用力,将人给扯了下来。   “做什么?我姐姐是要与你和离的,和离书一写,你们俩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往上挤什么?”   罗泰康忙道:“我和那个柳姑娘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是我嫂嫂!今日她和我大哥都成婚了,误会已澄清……”   楚云梨麻溜地坐到了车夫的另一边,踹了罗泰康一脚。   罗泰康反应极快,飞快退开,没被踹个正着,可这一退,也让他离马车更远了些,再想要靠过去往上挤,小姨子就坐在上马车的位置,且不说他不好意思去挤,再过去已然来不及了。   楚云梨讥讽道:“这个误会澄清了,你纵容罗家人对我姐姐下毒,漠视他们害死我姐姐一事还未说清楚!今儿你们家人多,见证的人也多,刚好是搬嫁妆的好日子!”   罗泰康大惊失色。   若是陈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嫁妆搬走,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再是陈家女婿?   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你最好乖觉一些,主动送上和离书,把门给陈府的护卫打开,让他们抬走嫁妆。否则,我就要站出来让你们罗家所有的宾客都评一评理,看你们罗家让我姐姐三年生两胎后又毒死人到底对不对。”   罗泰康心里特别慌:“这其中有误会!”   楚云梨冷哼:“我不想知道毒害我姐姐一事到底是你们罗家上下谁出的主意,如今我姐姐捡回了一条命,又认清了你这种烂人的真面目,我们知足。所以,也不想着去报官了,若你还要辩解,还要纠缠,一会衙门的官差登门……衙门的官差大喜之日来将你们罗家上下全部都带到大牢里去,那你们罗家可就真成了一场笑话了。”   罗泰康脸色极为难看。   楚云梨才不管他怎么想,一挥手,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上下来了十几个护卫,手中拿着抬杆和绳子,到了罗家门口后浩浩荡荡往里挤。   今日罗家宾客众多,大家都发现了来的这一群人,众人面面相觑,却都下意识地为这群护卫让开了一条道来。   罗家二老一直注意着小儿子的动静,看到他跟着姐妹俩出了门,心里便放了心,以为哄回小儿媳的事板上钉钉。   没想到一转头,来了这么多护卫,直接冲到了锁着的那间屋子门口,和上次一般撬开了锁头,将里面还未褪色的红漆箱子往外抬。   楚云梨已带着陈明珠离去,留下来的是陈家的大管事。   大管事冷着一张脸,面对罗家夫妻俩的阻拦,只问他们要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罗父罗母差点气死过去。   满堂宾客跟前,大儿才接回一个新妇,小儿媳却跑来拉嫁妆。   罗母一把将小儿子揪进了屋中,气急败坏质问:“怎么回事?连个女人你都哄不住,要你何用?”   罗泰康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   楚云梨心情极好,拉着陈明珠去丽人坊挑上好的绣品做秋裳。   转眼要入秋,姐妹俩新衣还未做。   陈明珠有些心不在焉,再是告诫自己不要为了那样的烂人多费心思,到底几年夫妻,她又被骗得那么惨,一时间真的难以说放下就放下。   楚云梨也不介意,前前后后花费了一个多时辰,选好了绣品和衣裳的样式,这才与陈明珠一起下楼。   上马车时,发现旁边停着一架墨蓝色的马车,马车上挂着一个“兰”字。   陈明珠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笑道:“表妹?好巧?”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之意,好像真的是巧遇。   楚云梨脸色有些古怪,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陈明珠。   “难得遇上两位表妹,不如兰某请二位喝茶?”   陈明珠刚要拒绝,楚云梨笑道:“是巧,上次与表哥见面,还是三年前姐姐出嫁。姐,天色还早,刚好我也有点渴了,咱们去喝茶?”   闻言,陈明珠一脸无奈,刚刚从丽人坊的雅间出来时,妹妹还特意提醒过让她喝些茶水。   口渴是假,想要赴这位兰表哥的约是真。   这位兰志高,算是陈母娘家一位表妹婆家的堂侄子,论称呼确实是表兄表妹,但论血缘,一丝都无,这亲戚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远亲。   当初兰志高有意登门求娶,那时候陈家夫妻一心想让大女儿留在家里招赘婿,一口就回绝了,之后没多久,陈明珠与罗泰康相识,后来还私定终身。   兰志高是家中长子,也是他那一支的独子,不可能做赘婿,这门婚事只能遗憾错过。   如今兰志高做了鳏夫……陈宝珠的记忆,前年他妻子病逝,据说成亲时他妻子就有病,他倒也厚道,没有悔婚,而是好生养着,为其送终,只是在女子离世后,将其送回了娘家,没有以兰家妇的身份下葬。   这已经算是极为厚道的做法。   否则,女方婚前对病情有所隐瞒,成亲后立刻就可将其送回。   既然兰志高特意打听到了这里,还特意等着姐妹俩偶遇,明显还有心。   楚云梨想着,喝茶而已,不合适再拒绝就是了,也不是喝了茶就非得定下婚事。   到了雅间之中,兰志高要了一壶花茶,又要了一壶龙井。   陈明珠自己的习惯,花茶兑着龙井喝,最好再放一点蜂蜜。   兰志高又拿出了一个小罐子:“这是蜂蜜,是春天的花蜜,不知表妹如今口味可有变化?”   见状,陈明珠有些恍惚:“表哥还记得?”   兰志高笑道:“自然记得。”   楚云梨吩咐丫鬟好生伺候着,自己悄悄退走。 第196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九:    楚云梨一个人去了陈家的布庄。\r\n\r最近陈老爷准备开个   楚云梨一个人去了陈家的布庄。   最近陈老爷准备开个染坊,方子有,就是缺人手和地方,早就想开,往常是提不起劲,如今有女儿帮忙,他是干劲十足。   为着忙染坊的事,十来天没有来过布庄,他有点不放心,特意来看看账本。   账本翻完,一切如常,还多了几家大客商,陈老爷心情极好,看到女儿独自一人进门,好奇问:“今儿不是跟你姐姐去罗家观礼么?如何了?”   楚云梨说了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拉嫁妆的事。   陈老爷颇为满意,这个女儿,行为处事不比儿子差:“那你姐姐回去了?”   “呃……”楚云梨偷瞄了一眼陈老爷的神情,说了兰志高邀约的事。   陈老爷惊了:“然后你就把你姐姐留给了他照顾?”   “陈家的女儿,无论何时都轮不到旁人来照顾。”楚云梨一脸认真,“我留了马车,留了护卫,留了丫鬟,姐姐随时可走。至于和兰表哥相处,两人挺合适,兰表哥又是个有心人,先试一试……难道要让姐姐给那个姓罗的守一辈子?他也配?”   陈老爷一想也对,又有些不放心:“我去接你姐姐。”   父女俩回府时,楚云梨早已回了,厨房准备好了晚膳,就等着二人回来上菜。   陈老爷心情极好,陈明珠苍白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红晕。   一问才知,兰志高约了陈明珠半个月以后去郊外赏枫,邀请的姿态强势又卑微,陈明珠答应了。   “到时你也去。”陈老爷笑道,“陪着你姐姐,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楚云梨答应下来。   *   罗家接回了新妇,白日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全家上下喜气洋洋。   只不过陈家的护卫非要在大喜当天抬走他们大姑娘的嫁妆,还非要拿和离书,着实是在众多宾客眼前狠狠扇了罗家上下一巴掌。   一场喜事办得虎头蛇尾。   等到宾客散尽,罗父再也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摔在了小儿子的脸上:“废物!都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把媳妇的心哄回来,要你何用?”   罗泰康捂着脸:“我哪知道陈家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大哥和柳依依之间的婚事是他们撮合的……”   “你还要提!”张氏窝火至极,她从来就没想过让自家男人纳妾,更别提娶平妻了,捏着鼻子认下此事,不过是为大局着想。   全家上下都让她认,她若非犟着不认,弄得陈明珠和离而去,她会变成全家的罪人。   张氏又做不到因为这件事情和离归家,只好依着婆家上下的意思办事,若早知道陈明珠在柳依依过门后还要和离,她说什么也不答应!   太离谱了,罗泰康的女人嫁给她男人。   也就是外人不知情,否则要笑死!   柳依依抱着孩子坐在角落:“现在怎么办?亲是你们求的,我这才过门,现在就把我送回去,我可不认!柳家也不会认!”   满屋子的人谁都没吭声。   好半晌,罗泰康试探着道:“要不将错就错?反正小宝是罗家血脉,大哥对我一双儿女挺好,和对亲生的也不差什么……”   话还没说完,张氏跳了起来:“胡扯!你大哥要纳妾,要的也是清白人家的清白姑娘,她算什么?何况她还是平妻,若是你大哥要娶平妻,轮得到她?去年那个周家的女儿,嫁妆不比她丰厚?”   她说这些话时,毫不掩饰对柳依依的嫌弃和不屑。   柳依依气得眼泪直掉,她一开始就不答应这门亲,是罗泰康说,如果她不嫁,以后就再也不见她。又回过头来哀求她别坏了他的好事。   当时她赌气答应了亲事,随着婚期临近,有一也清晰地认识到了她在娘家众人心里的地位,没有了那份体面的活计,全家上下都很嫌弃她。   因此,柳依依在上花轿时,已做好了将错就错的决定。   她如果嫁的是别人,还可以和离过后回来嫁罗泰康。   可嫁了罗泰平,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与罗泰康亲近……别人会骂罗泰康没有人玩勾引长嫂,也会骂她这个做嫂嫂的不要脸,自己往小叔子的床上爬。   她嫁给罗泰平,要么二人做假夫妻,过几年她离开罗家另嫁良人,要么就和罗泰平假戏真做,这辈子就做罗家的儿媳妇。   柳依依没了活计,有陈家布庄的针对,她想从头开始都很难,往后只能嫁为人妇相夫教子,她不想折腾着再和离改嫁,只想与罗泰平好生过日子。   她比不过陈明珠貌美,比不过陈明珠家境富裕嫁妆丰厚。但与张氏相比,容貌上她胜过张氏,家世大家都差不多。   听到张氏话里话外猛踩,柳依依抬起头:“张姐姐这么急着赶我走,是害怕泰平哥被我勾引么?”   张氏不觉得罗泰平会看上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何况这女人还是他亲弟弟的姘头,都说兔子不啃窝边草,罗泰平哪怕起了花花心思,也不会要柳依依。   “他又不吃屎,怎会看上你?”   柳依依:“……”   “张姐姐,我今日才过门,若是立时解除婚约,岂不是在告诉陈家你们在骗人?”   这倒也是!   即便到了此刻,罗泰康也没有放弃陈明珠。   罗父一锤定音:“你先在家住,对外你是泰平的平妻,对内,你只是客人,等过了这个风头,我们收你做干女儿,帮你准备一份嫁妆送你出门。”   柳依依一脸感激:“多谢伯父收留。”   *   陈明珠心情不太好。   枫叶要半个月以后才红,兰志高又约她出门看花灯。   陈明珠不想去,兰志高没有强求,买了花灯送到陈府。   之后兰志高三天两头有礼物相送,原先两家是亲戚,常在亲戚家里见面,兰志高曾经是真的将陈明珠放在了心上,将她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又极尽用心。   陈明珠不是铁石心肠,又有改嫁之意,邦邦硬的心越来越软,到后来,还没到赏枫之日,经不住兰志高的再三邀约,与之出门游玩。   当然,男未婚,女未嫁,单独出游会被人议论,楚云梨便与他们一起同行。   这日出门,是为了去看新建的染坊。楚云梨正经做事,那俩人则是为了闲谈说笑。   如此又相约几回,在柳依依嫁人一个月后,陈明珠终于被兰志高感动,两人口头上定下了婚约。   兰志高打蛇随棍上,立刻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罗泰康最近没有在帮家里做事,有空就在陈家附近堵陈明珠,当然也发现了又有个男人在对着陈明珠献殷勤,他又气又怒,私底下去找了兰志高,反而被兰志高亲手揍了一顿。   前头罗泰康被抽的鞭伤已痊愈,只是伤重处,偶尔还隐隐作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特别恨陈明珠的水性杨花,明明嫁给了他,与他相约白头,一转头又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无论罗泰康心里有多怨陈明珠不守妇道,都不敢将心里的怨气说出口。   兰志高的爹娘知道儿子的心思,当初也愿意求取陈明珠,只不过那时陈家说的要将女儿留在家中招赘……如今陈明珠遇人不淑,兰志高又想娶她,兰父兰母心里不太乐意,以他们的家境,即便是儿子已经娶过妻子,想要娶门当户对人家的女儿应该也不难。   可他们拗不过儿子,回过头又想,陈明珠生养过孩子,过门后肯定能让他们抱上孙子。一开始的别扭过后,便欢欢喜喜答应了这门亲。   两家定下了亲事,来往愈发密切。   罗泰康看在眼中,急在心上,私底下去堵陈明珠,可陈明珠身边带着许多护卫,她是那种爱恨分明的女子,既已决定分开,如今又有了未婚夫,便不再愿意与罗泰康单独相处。   但凡遇上,陈明珠根本不见他,只让身边护卫去打发他。   因此,罗泰康忙活了许久,却连陈明珠的身都进不得。   他实在无法了,只好迂回一些,去找岳父。   陈老爷早就想揍这个负心汉,不!罗泰康就没有心,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当罗泰康想方设法打探到前岳父的行踪,去年岳父的人脸都没见着,先就被打了一顿,伤势挺重,当场就爬不起来了。   陈老爷很贴心,让护卫将罗泰康送回了罗家。   罗泰康养了几日的伤,再次重振旗鼓,这一回找到了楚云梨面前。   整个陈家上下,罗泰康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就是小姨子,看着柔柔弱弱一个女子,下手却特别重。   楚云梨手边随时都有鞭子,看到罗泰康,抬手就抽,一鞭接一鞭,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一次,罗泰康又被抬回了家。   前前后后也有个把月,他挨揍四次,每次都伤得挺重,却又都是皮外伤,让他痛苦不堪却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眼瞅着陈明珠的婚期都定下了,定在了腊月二十。   娶个媳妇好过年,兰志高最近是志得意满。   罗泰康有些灰心,若说一开始他对于哄回妻子有六成把握,如今只剩下一成不到。   放弃挽回陈明珠,也是放过自己,他实在不想再挨揍了。   因着受了伤,罗泰康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养伤,他不愿意折腾自己,每天吃喝拉撒都在自己房里,这一日他开窗通风,闻着床边弥漫的阵阵尿骚味,感觉特别难受,恰巧他这几日能下地走动,于是便强撑着出门取茅房。   他走在屋檐下,从其中一间屋子路过时,忽然听到了男女调笑的声音。   女子娇声软语:“轻点……轻点……泰平哥……”   罗泰康如遭雷击。   那女声,分明是柳依依所有。 第197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十:    罗泰康站在那房门口呆若木鸡,他已经听清楚了是柳依依和自家兄……   罗泰康站在那房门口呆若木鸡,他已经听清楚了是柳依依和自家兄长的声音,却犹如自虐一般,想要听得更真切一些。   男女之间情事,罗泰康再清楚不过,听着两人情难自禁弄出的动静,他脑中一片空白。   前头他自己说让柳依依和罗泰平将错就错,但当时两人都不愿意。   罢了!   罗泰康感觉自己最近特别能忍,不光能忍受身上的疼痛,还能做到眼睁睁看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相好而不发脾气。   回到房中,罗泰康忽然觉得特别孤独。   陈明珠离他而去,柳依依也不要他了。   他以后该何去何从?   别人看着罗家的棋铺高雅,每做成一单生意,都至少几两银子起,实则,最近棋子很难卖,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能开张,还是罗家的人请了亲戚做托,故意扮成客人来来去去……做生意就是这般,生意越好,众人越是要抢着买。   谁家生意差了,就好像那东西真的很不好似的,谁都不肯来买。   凭着罗家铺子的生意,以后的罗家只会越来越落魄,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就这间小铺子还兄弟俩人分,罗泰康实在不愿意过那种抠抠搜搜的苦日子。   他又养了半个月的伤,咬咬牙,再次去了陈家的布庄。   “陈二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最近日子过得不错,陈明珠的婚事有了着落,陈家的生意也有越来越好。看着罗泰康,也没那么讨厌了:“你说!”   她这么好说话,罗泰康还愣了一下。   “二姑娘为何要对我下那么重的手?”   楚云梨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道:“自然是因为你该挨揍!总不能是你长得俊,我嫉妒你吧?”   罗泰康低下头:“二姑娘,当初你姐姐病重,两家长辈有意再续婚约,那时候你对我……不是这样的态度。”   陈宝珠不知道姐姐生病是被罗家所害,得知两家有意再续前缘,她心情格外复杂,平心而论,她不愿意。   即便她曾经很羡慕姐姐和姐夫之间的感情,但姐夫给予的是独属于姐姐的温柔,若是这份温柔又给了她,那算什么?   因此,她不愿意。   但两家是亲戚,罗泰康与她说话时,她也不好恶声恶气,俩人见面,她都是好言好语。   没想到,罗泰康竟然会以为陈宝珠对他有情意。   楚云梨呵呵:“怎么,你该不会是以为姐姐去了以后我就会嫁给你吧?”   罗泰康确定,那时候的小姨子很好相处,两人能成就好事……绝不是他痴心妄想。   “难道你没有?”   楚云梨一伸手,边上丫鬟立刻递上了鞭子。   罗泰康是看到鞭子就觉得全身疼痛,拔腿就想跑:“你这是被我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   楚云梨呵呵:“恼羞没有,怒倒是真的!混账东西,居然往我身上泼脏水,本姑娘会看上你?”   她鞭子一抖,狠狠抽在了罗泰康身上。   这一次,罗泰康没有躲,也没有滚,生生挨了这一鞭,还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楚云梨。   楚云梨又抽两鞭,忽而住了手。   她这边猛抽人,好像还把罗泰康给抽爽了……呸!忒恶心!   楚云梨把鞭子给了护卫:“尽管抽,若是打死了,本姑娘给他偿命!”   罗泰康自然舍不得死,眼看陈二姑娘离开,他连滚带爬跑走,跑出一条街外停下来后,只觉得周身都痛。   他满脸的茫然。   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   *   最近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人,说是几百里开外的明州发了天火,烧了树林,烧了田地,烧得许多人无家可归。   因着这些外地人,最近城里偷抢打砸的事屡禁不止,大人一怒之下,干脆发了公文,没有路引的外地人不允许进城,除非是城中真的有亲戚去接。   陈老爷的染坊开在郊外,楚云梨三天两头会去一趟,看着聚集在城墙之外的难民越来越多,她与陈老爷商量着施粥。   十来口大锅,从早到晚的熬,不是特别好的粮食,但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的人每日等着排队领粥,总归饿不死。   外地来的人多,便有不少人起了歪心思,比如城里的那几间花楼,就想从这些逃难来的人里挑出品貌俱佳的来培养。   楚云梨不太管这些闲事,除开陈家的十口大锅,城内还有好几位富商也搭了粥棚,且陈家的工坊还愿意接收这些外地来的人。   只要能干活的,不光包吃住,还有工钱拿。   衙门很愿意看城内的富商接手难民,还嘉奖了陈家,其他的富商见状,纷纷有样学样,为大人分忧可能不会得什么好处,但与衙门交好,绝对不会有坏处。   又有吃的,又有活干,这样的情形下,那些人还要插了草标自卖自身,那怨得了谁?   这一日,楚云梨的马车从外面回来,准备进城时被路旁一抹修长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修长的背影正站在人群里排队领粥,旁边路旁不远处中年男人正在与鸨母讨价还价。   楚云梨的位置,刚好二人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侄子品相这样好,在我们家乡时还被富家女给看上,婚事差点就成了,至少二十两!”   鸨母张口还价:“一两!”   “十八楼!”   “二两!”   ……   两人在谈价钱,恰巧那修长身影似有所觉,扭头望来。   楚云梨立刻让车夫停下,伸手一指:“去把那俊俏后生带上回府!”   车夫吩咐了护卫去办,楚云梨进城时,那后生已经上了马车。   直到回府后,楚云梨才去见了他。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中都有何人?”   沈海安一见面前女子就觉亲切,将自己家境来历都说得清清楚楚,末了拱手道:“敢问姑娘寻在下有何吩咐?”   楚云梨笑道:“刚才你差点被卖,我是为了救你,才把你带了回来。”   沈海安眼神一闪:“哦?”   他孑然一身,唯一的亲人就是大伯一家,逃难时原本他是自己上路,大伯一家请他同行,说是在路上互相有个照顾。   “但凡迟上半刻钟,你都会被带到花楼里,想要脱身,估计不容易。”   沈海安看着面前女子,只觉她处处都长在自己的心坎上,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灵动,简直是他前所未见,一颗心砰砰直跳,摁都摁不住。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沈某愿意留在姑娘身边,任由姑娘驱策,还请姑娘成全。”   楚云梨一乐。   这人,不记得她了,这粘上就甩不掉的无赖性子却一点都没变。   *   陈老爷听说女儿出城一趟,带回来了一个外头的难民,匆匆赶了过来。   本来他没当一回事,郊外难民那么多,带回来做伙计很正常,可是夫人说那后生格外俊俏,这就不得不让他在意。   当陈老爷看到亭子里一坐一站的年轻男女时,只觉得格外养眼。   那年轻后生真的特别好看,整个人白到发光,站在人群里,完全是鹤立鸡群,格外亮眼。   难怪女儿会把人带回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是他……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这位是谁?”   楚云梨笑道:“爹,这是沈海安,差点被他大伯给卖了……对了,听你大伯说,你在家乡时还被一个富家姑娘看上,差点成就好事,为何没成?”   沈海安垂下眼眸:“我堂兄想要娶人家,被打了出来,人家嫌弃我有那样拎不清的亲戚,就黄了。”   楚云梨好奇:“那你是真的想过要娶她?”   “我没想。”沈海安看向她,“陈姑娘,你信我。”   即便真的想娶,那人应该也不是他。   楚云梨心情不错:“既然我救了你,以后你就在我家的布庄帮忙,如何?”   沈海安行一礼:“多谢姑娘收留。”   等到有人带了沈海安离开,陈父忍不住了:“闺女,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楚云梨反问:“不行么?我招夫,又不图他帮我的忙。”   陈父:“……”   “这容貌再好,也总有老的一天。”   楚云梨张口就来:“不喜欢了我就换。”   陈父噎住:“胡闹!”   楚云梨笑道:“那我就不换,回头纳几个妾。”   陈父气得吹胡子:“你是个姑娘家,怎能这般胡来?”   “男人可以纳妾,女人就不行?”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也同样是家主啊。”   陈父是对妻子尊重有加,但后院的女人一直都没少过,年轻时可以说是为了开枝散叶不得不纳妾,可他前两天还带回来了一个美人。   陈母气得悄悄哭了两场。   如果陈母不在意,陈父养再多的女人都不要紧。   父女二人对视,陈父率先败下阵来,他当然知道女儿为何会说这样的话:“那是一位老爷送我的,两家常做生意,我拒绝不了。”   楚云梨点点头:“以后别人送我俊俏后生,我也能拒就拒,拒不了的就带回家……”   陈父:“……”   “我把人送走,这总行了吧?”   “天底下美人那么多,但凡你想纳,凭你的财力,养上百八十个都不难。”楚云梨语气淡淡,“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养而已。”   陈父原先不会在意女儿的想法,如今却不得不在意,这可是他看中的少东家,以后的一家之主。   既然女儿不愿意看他带美人回来,他还就不能再随心所欲。   *   养伤的罗泰康很快就听说了陈二姑娘带回了一个俊俏后生,时不时的将人带在身边,就连陈老爷都对那个后生和颜悦色。   他顿时就慌了。   原本他想着,陈宝珠得前岳父看重,若是能把这朵花摘回家,丰厚的嫁妆有,原先的打算应该也还能成。   她怎么能看上别人? 第198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十一:    罗泰康知道想要让小姨子点头答应嫁给自己很难,也知小姨子的鞭……   罗泰康知道想要让小姨子点头答应嫁给自己很难,也知小姨子的鞭子抽人很痛,可这是他在被陈明珠抛弃后唯一一个翻身的机会。   陈明珠定了亲,陈宝珠快要定亲。   这姐妹俩先后都有了未婚夫,他只觉心都凉了。   陈明珠也听说了妹妹和一个逃难来的年轻后生走得很近,她没有见过那个后生,只觉得这门婚事不合适。   妹妹就算要坐招赘婿,就算那些能干的男人都不愿意做赘婿,也不至于沦落到和一个难民成亲的地步。   陈明珠最近多数的时候都在家里养身子陪孩子,偶尔有兰志高的邀约,她才会出门。   但是楚云梨一天到晚都往外跑,姐妹俩见面的次数不多,这一日,楚云梨从郊外染坊回来,除了和陈父一起,身边还带着沈海安。   三人一起回,在染坊时没胃口,耽搁了太久,就没吃的了,一路赶着进城,这会三人饥肠辘辘。   好在陈家的下人习惯了陈父深夜会吃东西,早有准备,进门没多久,又送上了鸡汤面。   一人一碗鸡汤面,怕面条糊成一坨,那碗大得跟盆子似的。三个人埋头苦吃,头都装到了碗里去。   吃饱喝足,沈海安跟着下人去了客房,父女俩也准备各回各屋,陈明珠就是这时候来的。   “宝珠,你又这么晚回。”   楚云梨嗯了一声,看她有话要说,重新坐了回去。   陈父自顾自离开,小姐妹俩说悄悄话,他站在这儿,不像样子。   “爹,您别走。”陈明珠觉得,妹妹的婚姻大事,若不是父亲纵容,妹妹和那个姓沈的难民之间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   陈父好奇问:“何事?”   “事关妹妹的亲事。”陈明珠振振有词,“爹,就算愿意做赘婿的男人没几个好的,一群矮个子里拔高个,也总能拔出个像样的,怎么能跟一个难民……这不是糟蹋妹妹吗?”   陈父在小女儿的婚事上,说不了硬气话。   原先他在女色上完全是随心所欲,就没想过两个女儿会训自己,最近小女儿在她姐姐被人欺负到差点没命之后性情大变,变得跟个男娃一般有担当,陈父真的特别欣慰,陈家总算后继有人,但他没想到,女儿在抽了罗家之后,下一鞭子抽到了他的身上。   他也是真的做得不对,被女儿训过后,格外心虚,至于那个后生……找这么一个长相好看的,有利也有弊。   弊端就是他是难民,好处是难民没见识,没靠山,以后会乖乖在家相妻教子。   陈父从来就没想过让两个女儿去联姻为家中争取好处,被女儿训得直不起腰来的他捏着鼻子认了这桩婚事,而且他这些日子和沈海安相处,发现这个年轻人也不是一无是处,也就是家境差点,本身是个很聪明的人。   实则,沈海安在与他相处时,能够讨得他的欢心,没有被他厌恶,就已是沈海安有眼力见儿争取来的。   脑子聪明,生下来的孩子也不会太傻。   等女儿生子,陈家便后继有人,他就是死,也闭得上眼睛了。   “明珠,千金难买心头好,你妹妹喜欢人家。”   陈明珠:“……”   “可也要看看对方身份,太拿不出手,会被人笑话。”   楚云梨笑道:“姐,我不怕被人笑话。”   陈明珠瞅着妹妹这执拗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妹妹,我怕你受伤害,跟穷人之间谈不了感情,就像你未来姐夫说的,穷的男人满心满眼只有银子,所谓的爱,也是排在银子之后。”   楚云梨点点头:“姐姐说得对,可我就想要他。”   陈明珠:“……”   怎么完全说不通?   她还去找了母亲。   陈母早就见过那个年轻人,听了女儿的焦虑:“我觉得挺好的,你见过他没有?”   “我才不见那种人。”陈明珠一口回绝。   陈母无奈:“那是你妹妹喜欢的人,你看不上他,就是看不上你妹妹。当初你要嫁罗家,我们全家都不答应,也没说罗泰康是“那种人”。”   陈明珠一想也对,于是,在沈海安又一次到府里来留宿时,特意起了个大早到门口堵人。   她站在大门的照壁后赏花,听到清悦的男声传来。   “山放在你名下,以后我的都是你的,你每月给我发点月钱就行。”   然后她就听到了妹妹的声音,一副很大气的模样:“还是放你名下,做事方便,就当是我娶你的聘礼。”   陈明珠心里古怪,装作偶遇一般慢慢回头,然后只觉眼前都亮了。   年轻人身形修长,长得很高,比她高一个头都不止,素白色的衣袍,衬得他肌肤白皙,整个人都白到发光,五官精致,眼神晶亮。   这是难民?   乍一看,像是花楼的头牌。   难怪!   楚云梨一眼就看到了照壁旁边的陈明珠:“姐?”   陈明珠还盯着沈海安瞧,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勉强笑道:“这就是沈……”   “沈某见过大姑娘。”沈海安拱手一礼。   陈明珠往后退了一步,见他头上还簪着一朵花,离得近了,更觉得他人比花娇。   “不必多礼,你们这是要走?快去吧,别误了正事。”   两人有说有笑离去,陈明珠看着二人上了马车,这才收回目光,拎着裙摆,一路狂奔去找娘。   “难怪您不拦着,那也太俊了。”   陈母笑出了声来:“你妹妹眼神好着呢。”   陈明珠羞得面红耳赤:“这回是我多管了闲事。”   *   沈海安要买一个山头,准备烧瓷器。   他还在县城之外找到了适合的土,楚云梨当天就把山头放在了他的名下。   陈父没有阻止。   沈海安说起烧窑时头头是道,应该能做得成,至于沈海安会不会生意做大以后嫌弃女儿,用不着他来操心。   只看女儿抽罗泰康那股狠劲,沈海安敢这么干,一定讨不了好。   沈海安忙着建窑,忙碌之余,抽空开了个棋铺。   棋子这种东西,买一套要用许久,平时补棋子都价钱又不贵。   他做的是另一种棋子,白子对光晶莹剔透,黑子对光变成了墨绿,从棋盘到装棋子的钵,样样都特别精致,价钱还便宜,比罗家的棋子价钱便宜两成。   而且,他把这棋子给城内几位善棋的富裕老爷各送了一套,由他们开始用,上行下效,底下的人开始有样学样,以前有罗家棋的人,都另花钱到沈家的棋铺又买了一套。   沈海安不止做黑白棋,还做跳棋围棋叶子牌,新开的沈家铺子生意极好,不说门庭若市,每月也能有几十两的赚头。   比起罗家那个连一家子都快养不活的铺子,沈海安这门生意还能赚不少。   沈家棋铺的生意好,罗家的棋便更难卖,原先找几个托时不时的进铺子,偶尔还能带来一两个真正的客人,如今是四五天都不开张,罗家人彻底慌了,他们在知道沈海安和陈宝珠的关系后,就知道这是陈家的针对。   陈家人还在报复他们!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罗家骗了陈家的姑娘,应该不只是和离与搬走嫁妆那么简单,早就猜到了陈家有后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白。   陈家这是要逼着他们家改行啊!   这一回是罗父出面,想要去找前亲家谈一谈。   陈父最近的染坊里多了几张方子,沈海安给的,说是求亲的诚意。   这个女婿一次次的给他惊喜,他找了媒人,挑了个最近的良辰吉日,给二人定下了婚事。   小女婿除了出身不好,其他哪里都好,这块璞玉如今渐渐露出了光芒,得赶紧搂回自己家里,不然,定要被外人抢走。   陈父忙忙碌碌,罗父到了布庄后,扑了个空。事关罗家生意,他等不到人,便不肯离开。   天色渐晚,楚云梨在附近的铺子里算账,听了掌柜的禀告,特意去了一趟。   罗父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想了许多,想要撒谎骗陈家人,多半是骗不到了,反而显得罗家没诚意,更难求下情来。   看到走进来的是个丫头,罗父气得吹了一下胡子,他是一家之主,等了这么久,怎么也该是陈父这个一家之主来见他才对。   打发个小丫头片子来,看不起谁呢?   罗父心中不忿,面上却不敢露,强挤出一抹笑:“陈二姑娘。”   楚云梨看他手边空空如也,呵斥道:“底下的人忒不懂事,罗老爷等了这么久,竟然也没上杯茶。”   旁边掌柜的低眉顺眼:“禀少东家,是东家说罗家不配做陈家的座上宾,他们是仇人,陈家若以礼相待,一家子又会蹬鼻子上脸。”   楚云梨本来就是假意训斥,听到这话,笑出了声来:“也对!罗老爷有何事?”   罗父被一个小丫头冷嘲热讽一番,心里愈发窝火,他心知,等了这么久,如果前亲家有意来见,也不会让一个小丫头出面,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来,是为道歉。陈二姑娘,我家那孽障对不住大姑娘,瞒着我做了不少糊涂事,还请原谅则个……”   楚云梨往椅子上一坐,好奇问:“都干了哪些糊涂事?说清楚,别含含糊糊的。”   罗父:“……”   “陈二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都是生意人,该以和为贵,我们罗家若豁出去与你们作对……”   楚云梨嗤笑:“明明是你们罗家有错,一开始几句话还像点样子,十句不到,转头又开始威胁。我会怕你?”   她转身就去取鞭子。   罗父瞳孔骤缩,他也要挨揍? 第199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十二:    罗父不敢被鞭子抽。\r\n\r一来是怕疼,二来,被前儿媳的……   罗父不敢被鞭子抽。   一来是怕疼,二来,被前儿媳的妹妹抽一顿鞭子,未免太丢脸,以后他还怎么见人?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拔腿就跑,出了布庄,才后知后觉,他一把年纪了,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露怯,忒丢人。好在当时没有别人。   罗父起身就跑,完全在楚云梨意料之外,她以为此人就算要跑,也会撂下两句狠话。   结果就这?   但罗家注定了还要来找陈家人,罗家做棋子的手艺是从祖上传下来,已传了好几代人,他们全家上下也只会做棋子,之前想着罗泰康娶了陈家的姑娘后,跟在陈老爷后头喝点汤。   奈何做生意要本钱,想要赚得多,本钱必须要厚,罗家积蓄几十两,全部搭进去,都不一定能让陈老爷看在眼中。   问题是这银子不属于罗泰康一人,他如果说拿积蓄跟岳家赚了钱以后会回来和兄长平分,这话他说了,罗泰平也不会信。   而且,想要上陈家的船,也得找机会,一年到头都没有几次机会,罗泰康一次又一次的错过,以至于到了现在,家里主要还是靠棋铺养家糊口。   棋铺一倒,往后罗家就只能吃老本。   *   罗父跑了半日,被人给撵了出来,当时不觉得,过后越想越丢人,回家后阴沉着一张脸。   罗泰平是家中长子,一直将棋铺视为自己的囊中物,见父亲脸色不好,猜到了事情不顺,还是大着胆子问:“爹,如何?”   “不如何。”罗父没好气,“那个姓沈的开棋铺本也不是巧合,人家就是为了针对我们!姓沈的一个难民,根本不会这些手艺,肯定是陈家人特意学来针对我们家,这是在报复!”   罗泰平心头窝火至极:“都怪二弟!娶到了陈家姑娘还不知足,居然和别的女人纠纠缠缠……如果他和依依之间没有生孩子,没有对二弟没下毒,家里不会有这一场灾。”   他话说到一半,有人进来,他却并未住口,还越说越大声。   罗泰康见父亲没反驳,很明显,亲爹也觉得他有错,他冷冷道:“你们只说我不该这个,不该那个,曾经是谁说过在妻子面前一点骨头都没有?陈明珠自己是个温柔胆小的性子,那就得比她更温柔才行,那样的日子每一天都特别累,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累?”罗泰平气笑了,“你觉得过得累的日子,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等咱们家生意垮了,家里积蓄花光,全部都出去找活干,看别人的脸色度日,那时候你就不累了!没脑子的东西……”   他这一骂,罗泰康也生出了火气:“原先我说拿家里的积蓄跟着我岳父做生意,他老人家又不会害我,你们却觉得我会把那些银子昧下,死活都不肯给。前头岳父让我去江南拉些果脯来卖,你们说可能会拉到坏的,可能会被骗……各种拦着,后来这伙计落到了李家身上,原本他们家还拉着饥荒,现在生意蒸蒸日上,每个月都有十多两进账。”   他越说,火气越大,“就是因为你们的私心,错过了这么好的生意,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直接塞到你们嘴里,你们都非要吐出来。”   罗泰平确实不愿意将家里的积蓄全部交给弟弟,赚了他分不到多少,赔了,一个子儿都没有。   “不让你做生意,你就毒害弟妹?”   罗泰康嗓门越吼越大:“我对她下毒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从换药起到现在足足大半年!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为何不拦着?”   如果一切顺利,罗泰康会感激自己敢做敢为,如今事情败露,偷鸡不成蚀了把米,还要面对陈家人的报复,后果太严重,他心里承受不住,是真的很后悔自己曾经一时糊涂。   他想要道歉,陈明珠不听。   每一次找陈家人或者是找兰志高,都会被他们吩咐护卫揍一顿。   偏偏他还心里有鬼,挨了揍也不敢去衙门……毒害发妻,罪加一等!   “你又不是三岁孩子,我为何要管你?”罗泰平振振有词:“我只是你哥,又不是你爹。”   “你就是想跟在我后头捡好处。如果事成,我得了陈家的家财,家里的铺子就归你。”罗泰康咬牙切齿,“原先你也没少说明珠的坏话,若不是你们挑拨,我何至于对她下那样的狠手?”   罗泰平心里的小心思被说中,抡起拳头狠狠揍了出去:“怪我没管你?我真管你了,你又不乐意!”   罗泰康当然不会白白站着挨揍,避开后反手一拳,兄弟俩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罗父心情烦躁,知道兄弟俩打不出个所以然,也懒得阻止。   罗母带着两个媳妇在厨房做饭……家里生意越来越差,棋子卖不出去,用不着做新的,刚好前些日子厨娘在外头说家里的事,罗家人借着这个由头把人给发卖了。   这都不是维持面子的时候,再不节衣缩食,一家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连饭都吃不上。   几十两的积蓄,距离吃不上饭还早,可罗家之前有百多两积蓄,家中银子低于一百两,一家子都特别慌,能省就省。   兄弟俩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晚上一家子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柳依依已成为了罗泰平的房里人,现如今她和张氏各住一个屋,罗泰平自己选择去哪个屋子过夜。   罗母提议:“找媒人给泰康说亲,找个富裕些的人家,实在不行,给人做上门女婿去。”   当初罗泰康娶陈明珠,陈家第一反应是不答应,因为他们想要留陈明珠在家里招婿。   彼时罗泰康和陈明珠相识之初,他故意说自己是家中独子,不可能做赘婿。   陈明珠相信了,后来发现他们是兄弟俩,他又说罗家有祖训,不允许家中儿孙入赘。   那是二人已是情浓之际,陈明珠主动退让,罗泰康如愿抱得美人归。   罗泰康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做上门女婿看人脸色,听到这话,立即反驳:“我才不要做赘婿!”   “闭嘴!”罗母没好气,“你去外头打听一下你现在的名声,有人要你就不错了。”   罗泰康名声很差,骗婚,毒害发妻,还想要骗小姨子,又在外头与人通奸,还生下了奸生子……压根就没有人愿意与他相看,罗家的棋铺生意这么差,除了被沈海安针对,也有罗泰康的缘故。   罗泰平提议:“把弟弟送走,送去江南,或者送去乡下,无论去哪,别让他在家里了。”   都说人离乡贱,罗泰康长这么大都是在家里,连去陈家入赘都不愿意,又怎么会愿意去外地?   “嫌我丢人,你自己走!反正我哪儿都不去。”罗泰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家里的宅子铺子有我一半,积蓄我可以分到四十两……”   “长得丑,你想得美!”张氏跳了起来,“罗泰康,你不要脸!你下.贱!自己在外头勾搭的女人,到头来让你哥帮你收拾烂摊子,儿子都让你哥帮你养了,你还好意思分家产,父母在就不分家,爹娘还在,你就急吼吼惦记家财,这是想咒爹娘去死!不仁不义,不孝不悌,不忠不诚,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趁早去死……”   罗泰康不屑于与女人争吵,可张氏骂得实在太难听了,不还几句,他心里憋得难受,于是,他看向了旁边哄孩子的柳依依。   柳依依根本就不看他:“宝儿喜不喜欢爹爹买的小锣?”   孩子脆生生的说喜欢。   罗泰康:“……”   他没有买小锣。   那么,小锣多半是大哥买的。   兄弟两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罗泰康为了哄好陈明珠,不得已把自己的女人交给了哥哥照顾。   罗泰平也觉得自己为了弟弟付出良多,连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都用八抬大轿娶进门,还喜当了爹。   不知道是谁挑的头,兄弟俩又吵了起来。   正吵得不可开交,外头有人在踹门。   一听动静,就知道来者不善,一家子面面相觑,都开始回想是不是家里的谁又得罪了人。   罗父去开的门,实在是这动静不对,好像是有人上门来算账。   门外站着的是官差,罗父看到他们黑红相间的装扮后,心头咯噔一声:“几位差哥找谁?这里是罗家,你们是走错了地儿吧?”   “找柳氏,原先丽人坊的柳管事。”官差手中拿着一张公文,“丽人坊的东家告她做假账中饱私囊!让她赶紧跟我们走一趟,别让大人久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脸色惨白,说她中饱私囊……她压根就没法辩解。   铺子里的管事经常拿边角料回家,许多客人给的赏钱,都被她们给悄悄昧下,至于账面上的银子……有些绣品长期卖不掉,就会折价来卖,经常有她折了价上账,但客人那边原价付银的情形,中间的银子就被她收了。   可不是她一个人这么干,姜管事也没少干类似的事,这么多年来,东家并非毫无察觉,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前都没管,为何突然又计较起来了?   前来抓她的官差还带上了枷,柳依依感觉到重枷压身,却无人帮自己,罗泰康兄弟俩没上前,反而还往后退,她心中恐惧到了极点:“肯定是陈宝珠害我!上回就是她逼着东家辞了我……我都认了,她还要赶尽杀绝。罗泰康,你救我!你必须要救我!” 第200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弦的二妹 十三:    大半夜的,柳依依被衙门抓走了。\r\n\r罗家人原本吵过闹……   大半夜的,柳依依被衙门抓走了。   罗家人原本吵过闹过,要各回各房睡觉,看着柳依依被抓着,全家人都没了困意。   罗父紧张地道:“这么大的事,得告诉柳家人一声,让他们家想法子救人。”   “对对对!”罗母也不管这是什么时辰,跑到隔壁砰砰砰敲门。   柳家做的是吃食生意,都是半夜起,天黑之前睡,还没到起床的时辰,全家人睡得正香,被吵醒后听说是柳依依被抓走,一家人都很惊讶,惊讶过后,又要关门睡觉。   罗母顿时就慌了:“你们不救人吗?”   柳父打了个呵欠:“那丫头主意大,从来不听我们的话,在她生孩子时,我就已经当她嫁出去了。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她是你们罗家的人,出了事也该你们罗家的人想法子。”   竟然一张嘴,就将这事踢回了罗家人身上。   “你女儿勾引我儿,害得他们夫妻不睦,我这心里还窝火着呢,别指望我会救人!”罗母说话很不客气,“你们不管,就让她被关着吧。”   柳父闻言,关门的动作都没有一点停顿,砰一声就将门给甩上了。   女儿未婚先孕,还带累了柳家其他姑娘的名声,好不容易嫁了出去,柳父是真的不想管,他自己不管,也不让家里的妻子和儿子去过问。   罗家人不能不管,柳依依与罗泰康私底下来往已有好几年,罗家人不知道柳依依被抓这件事会不会牵累罗泰康。   更何况,柳依依现在也是罗家的儿媳妇,孩子还在家里呢。   一家人到处想法子救人。   楚云梨最近和衙门一位师爷结了干亲,因为她偶然遇上一群人偷孩子,想办法救了那群孩子后,其中有个姑娘就是师爷的小女儿。   所以很感激她,非要认她当干闺女。   做生意的人,做梦都想要和衙门的人拉近关系,楚云梨半推半就,认下了这门亲。   这位姚师爷算是大人的心腹之一,但他从不帮人求情,偶尔帮谁说话,即便没能脱罪,大人也会从轻发落。   罗家人到处打听救人的法子,很快就打听到了姚师爷的头上,特意准备了厚礼登门……也是想问一问到底要多少好处才能填饱这位姚师爷的胃口。   如果太多,又确定柳依依的事不会牵连罗泰康,那这人不救也罢。   结果,连姚家的门都没能进去。   这天姚家认干亲,张灯结彩,还邀请了不少客人,罗家得到消息,想要浑水摸鱼,到了门口才被告知,凡是能进去的客人,手中都握有帖子。   与姚师爷从来没有来往过的罗家人当然没有所谓的帖子,进不去,父子三人又不甘心就此离开,于是就赖在门口,给了门房一些好处。   看在银子的份上,门房没有板着脸撵人,只催他们走。   父子三人死赖着不走,东问西问,竟然得知姚师爷认的干女儿是陈宝珠。   罗泰康惊呆了。   “你说的是陈家布庄的那个陈二姑娘?”   “对。”门房兴致勃勃,“陈二姑娘身为女子,胆色一点都不输男儿,别人碰上这种事躲都来不及,她可倒好,迎难而上,还真让她把人给救了下来……”   父子三人一脸懵。   恰在此时,门房再次催促三人离开。   “家里有喜事,你们偏偏要来说衙门里的公事,我家老爷最忌讳公私不分,我真放你们进去了,老爷肯定会很生气,不光不会帮忙,还会恼了你们。”   罗父叹气:“走!”   *   姚师爷认干亲,对于楚云梨而言是好事,她没道理不答应。   她以为是往后两家当做亲戚一般往来,没想到姚师爷来真的,竟然邀请了所有的亲戚友人来做见证。   陈老爷和衙门里的大人与几位师爷平时只能算是认识,他曾经敬过酒,但却从来没有成为过师爷的座上宾,高兴之下,脸都笑烂了。   女儿一次次的给他惊喜,在他以为女儿的胆色不输男儿时,又发现女儿比男儿还要聪慧。   不少人都夸他,有这样的女儿,陈家后继有人,日后多半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楚云梨不爱喝酒,但喝了也不会醉,她身边是沈海安。   今日所有人都认识了沈海安,在此之前,他们已听说过这个后生的名声。   一个外地来的难民,得了陈二姑娘的扶持,生意做的越来越大,手段老辣,有人想要算计他,最后却反被算计。   这场宴席喝到了夜里,楚云梨告别了干爹干娘,和沈海安一起坐马车回陈家。   姚师爷在院子里给她留了屋子,是真的拿她当女儿对待。楚云梨昨儿来住了一宿……干女儿而已,又不是亲的,长住不合适。   两人的马车从姚家出来,没走多久就被人拦住,楚云梨喝了不少酒,这会儿靠在车壁上,帘子一掀,她抬头瞅了一眼外头站着的沈家父子:“不认识。”   说完,她又靠回了车壁上。   这副喝醉的模样落到了沈河安的眼中,真心觉得马车里的美人娇媚动人。   沈海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大伯,何事?”   “你这过上了好日子,也不管我们的死活。”沈大伯上下打量他,“听说你名下有铺子了?”   沈海安点头:“对!”他一拍额头,“我这日子过得好,忘了招待你们。”   闻言,沈家父子眼睛一亮。   楚云梨好奇问:“你没报官?”   “天天都忙,我给忘了。”其实不然,沈海安早就跟大人告了沈家父子,他父亲是被这俩人害死,母亲被他们卖给人做典妻。   烟火一起,众人慌张乱逃,什么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   沈母不从,撞柱而亡。   撞了柱子当场没死,父子俩人没有请大夫,这些事,都是瞒着沈海安做的。   沈海安是后来被他们卖去了花楼,才知这些内情。原本沈母有丰厚的嫁妆,一家子衣食无忧,即便生了天火,家中房子和粮食被烧光,拿着银子到别的地方也能重新开始。   彼时沈海安在外头读书,等到他回来,父亲已亡,母亲身子还热着,却已经断气。   他还稀里糊涂着,就被大伯一家裹挟着逃难。   逃难的人太多,不走会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将母亲葬了。   等到被卖到花楼之中,经受了那些惨无人道的对待,只剩下一口气了,求着大伯救自己时,才听到了这父子二人说出的真相。   这么短短几句言语,却是活生生的几条人命。   沈海安是在逃难的路上来的,到地方去喝粥,就被接到了陈家。   到了陈家后一直没闲着,也是知道父子两人在郊外过得不好……属于他娘的嫁妆银子,已被他取了回来。   想也知道,身无分文的父子两人在一群难民之中,日子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告官后,大人说哭主和凶手都是外地人,这案子要么回家乡去审,要么就得把一家子的户籍挪过来。   沈海安选择了后者。   都说落叶归根,他要让这一家子死在这个城里,不许他们再回去祸害沈家夫妻俩。   楚云梨累了一天,这会浑身疲惫:“要不还是打一顿吧?他们做了亏心事,挨打了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沈河安:“……”   偏偏沈海安还觉得有理:“那就打一顿吧。”   两人的马车未停,继续叮铃铃往前驶去,留下来的父子二人被拖到旁边巷子里挨了一顿揍。   只听到一顿噼里啪啦,二人嘴被堵住,想喊都喊不出来。   *   楚云梨歇到了中午才出门,出门后不久,又碰上了罗泰康。   陈明珠最近不爱出门,因为她发现,罗家那一家子很不要脸,打也好,骂也好,面子里子都丢尽了,一家人还在堵她。   看了这一家子她就觉得晦气,于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心情,她干脆不再出门。   罗家人非要找陈家人帮忙,堵不到陈明珠,那就逮着谁算谁。   楚云梨看着站在马车前面的罗泰康,惊讶问:“你的脸怎么了?”   罗泰康脸上的伤一直就没好过,之前是被鞭子抽,后来是和哥哥打架,这两天肿得跟个猪头似的,如果不是家里有急事,他真的不想这时候出门。   “陈二姑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楚云梨扬眉:“如果是为了柳依依,那趁早别开口,不怕告诉你,就是我让丽人坊告的她!”   罗泰康:“……”   “能不能看在我照顾了你姐姐几年的份上放过她一回?她干的那些事,连东家都不计较,你们非得……”   “对,我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楚云梨呵呵,“你待如何?罗泰康,你最好是没有干那些触犯律法的事,否则,下一次大人深夜来敲门,抓的就是你了。”   罗泰康只觉得周身上下一片阴冷,好像被一条毒蛇缠上了似的。   此时他脑中空白一片,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干坏事。   应该是有?   事实摆在眼前,陈家人就是在针对罗家,柳依依是被他们给迁怒了。   罗泰康感觉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崩溃地问:“陈二姑娘,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罗家?”   “我姐差点死了,你离死,还早着!”楚云梨没说出口的是,陈明珠真的没了命,就连陈宝珠,也是被柳依依给害死。   柳依依想要嫁给罗泰康,看不得罗泰康丧妻后另娶她人。   罗泰康心肝直颤:“你要我死?我死了,你会放过我家人吗?”   楚云梨反问:“我姐姐病了大半年,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姐姐是被你所害,如果没有他们帮着隐瞒,我们陈家早就知道了真相。那时,他们有放过我姐姐吗?” 第201章 被选中做姐夫续贤的二妹(完):    楚云梨最近有在抓罗家的小辫子。\r\n\r这罗家平时开一间   楚云梨最近有在抓罗家的小辫子。   这罗家平时开一间棋铺,日子过得要死不活,往常经常克扣人工钱。   楚云梨觉得不止如此,一家上下要陈明珠的命,手段娴熟,似乎也不怕被陈家发现……只能说,这一家子太会装了。   平时看起来热情善良,以至于陈家夫妻都以为女儿是病入膏肓了大夫还治不好,我从未怀疑过陈明珠没有喝到对症的药。   罗泰康有些绝望,如今他已不再奢望着娶回陈家姐妹,只盼陈家人放过罗家。   不行!   “我给你跪下……陈二姑娘,你饶过我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也再不来打扰你们……两个孩子我就当没生过,不要他们为我养老……”   楚云梨听到这里,都笑了:“原来你想让那俩孩子为你养老?你养过他们小吗?怎么好意思张得开嘴的?”   她挥了挥手,“给我打他一顿。”   护卫们再次一拥而上,罗泰康瑟瑟发抖。   楚云梨还在想其他的法子来对付罗泰康,没想到衙门那边有了消息。   柳依依没去过大牢,受不了大牢里的脏乱,白天在看到隔壁的犯人抓到了老鼠,却犹如过年一般欢天喜地,两个人抢着将那只老鼠血淋淋的分食后,她夜里做了噩梦。   她哭喊着说不是我,别怪我,是罗泰康杀的人。   旁边几个牢房的人面面相觑,当时没有吵醒她,却在第二天看守分饭时,将这件事情报了上去。   若是小事,看守不会在意,可这话里话外好像还出了人命,看守立即将此事上报,就在当天,大人重新提审了柳依依,除了审问她贪墨银钱一事,着重审问罗泰康杀人之事。   柳依依被吓到崩溃,做梦都想要离开大牢,听到大人说若是别人犯案,她帮忙作证,能够得以从轻发落,再也受不住,哭着说了实话。   罗泰康杀过人!   当年罗泰康和柳依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十六七岁时,就悄悄私定了终身。   柳依依那时候在丽人坊做事,一心一意想要嫁给罗泰康。   但是罗泰康不太想娶她,两人私底下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相会,情到浓处,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他们都没想到,有人在旁边悄悄观望。   看完了,那人还跑来威胁罗泰康,要了一个罗泰康付不起的价钱。   罗泰康瞅着富裕,家里爹娘做主,铺子里多数时候都是他大哥在看,他只是面上光鲜,属于他支配的钱财真的不多。   于是他将人约去了郊外,那人还专门要求柳依依也要在旁边。   他不光要银子,还要柳依依陪他睡。   别说柳依依不愿意,就是罗泰康也不干,一怒之下,他抱起石头对着那人的头猛砸,一下又一下,脑袋都被砸扁了,脑浆迸裂,他眼睛一直盯着柳依依,似乎想要求助。   时隔多年,柳依依还记得那样一双眼睛,时不时的就做噩梦。   *   罗泰康才被揍了一顿,又回到家里养伤。   睡了一宿,身上的伤不见好转,他怀疑有内伤,想找个大夫来瞧。   罗母骂骂咧咧,家里赚不到银子,却每天都要花钱,看大夫更是花销巨大,但她到底还是疼小儿子,一边骂一边去找大夫。   衙门里的官差就是这时候到的。   同样带着枷。   白日里罗家的铺子开着门,罗泰平在里面守着。看到官差们气势汹汹而来,他吓得立刻站起身。   “诸位差哥,这是……”   “罗泰康在哪?让他跟我们走一趟,别让大人久等!”官差一脸严肃。   罗泰平心头咯噔一声:“我弟弟犯了何错?”   若不是确定有错,不会带着枷来。   他怀疑是柳依依那个女人说了一些不该说的。难道二弟还花了她从丽人坊贪墨的银子?   “人命案子。”官差只透露了一句,一群人挤进了罗家的院子里抓人。   罗泰平还想再问,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罗泰康浑身是伤,被拽着拖走,他连连喊着救命:“大哥,救我……救我……我没有杀人……”   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都有些了解,罗泰平原本还觉得弟弟是被人污蔑,陈家那边越来越势大,有他们针对,无论何种罪名,都有可能被按在罗家人的头上。   可看见弟弟这副吓丢了魂的模样,他却不确定了。   等到罗母带了大夫回来,自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不少人,一打听,得知小儿子已被衙门抓走。   罗母接连受打击,再也扛不住,白眼一翻,晕倒在了当场。   关于罗泰康曾经杀人一事有了柳依依这个人证,还找到了当初杀人的石头。   苦主的家人一直以为自家儿子在外头闯了祸不敢回家,没想到早已天人永隔,跑去公堂上哭哭啼啼。   无论死者做事有多恶劣,终归是罗泰康杀了人。   而且,所谓的那人讹诈在先,想要欺辱柳依依在后,完全是二人的一面之词,对方已不在人世,还不是任由这俩狗.男女胡说?   罗泰康被判了秋后问斩,柳依依则是发配。   至于孩子,罗家人把孩子送回了柳家,在两天之内卖掉了宅子,然后举家搬走。   他们是说走就走,没有给任何亲戚留下话。   无人知道罗家人去了何处。   说起来,罗母还在病中呢。   *   腊月底,兰府娶妻。   陈明珠一身大红嫁衣,这一回嫁人的排场更盛大,两个孩子放在花轿之中,一并抬去兰府。   兰志高前面娶妻,没生过孩子,这回一成亲就儿女双全。   兰家长辈们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反正面上看着是挺高兴,二老都没让下人经手,一人抱一个孩子往里走。   陈父送走了大女儿,又开始张罗着给小女儿办喜事。   沈海安一下除了棋铺,还多了山头,生意蒸蒸日上,衣着越来越富贵,身边的下人也越来越多。   沈大伯不知道侄子已私底下准备找他们算账,欢喜地等着做陈家的亲家,他还跟借住的酒楼振振有词,说沈海安双亲不在,他这个大伯就是唯二的亲人,他才是陈家正经的亲戚。   也因为此,即便父子两人揣的大把银子在逃到城外时丢了,他们也还能找得到酒楼收留。   三月春光正好,陈府张灯结彩。   陈父在嫁大女儿时,无论面上如何欢喜,心底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闺女这一去,又成了别家媳妇,回娘家都得看婆家是否宽和。但这一回不同,虽是女儿成亲,也不是闺女嫁出去,而是从今日过后,他会多一个能干的女婿。   这半年多以来的相处,陈父真的是越来越喜欢沈海安,这个人有没有私心,是不是真心对陈家,从平日里的相处就一目了然。   沈海安无论是给家里的人买东西,还是平时做生意,从不计较钱财,几百两的货款说垫就垫,如果这是他的伪装,那能伪装一辈子,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何区别?   就在澄清当日,沈大伯带着儿子到了陈家门口,自以为会是陈家的座上宾,还应该是最尊贵的客人。   结果,父子两人在门口被拦住,沈大伯刚要大闹,沈海安的随从就从门内出来了。   “主子说,你们害了他爹娘之事已报到衙门,如今户籍已至,请二位抓紧时间安排后事,连害两条人命,这一入大牢,估计很快就会是二位的死期。”   沈大伯都傻了。   之前侄子搭上了陈家,过上了富贵日子却不肯带上他们父子一起时,他就怀疑侄子可能知道了真相。   但他始终心存侥幸,当时侄子不在,事情办得隐秘,傻小子多半不知。   这傻人有傻福,长了一张好脸,被陈家姑娘给看上了。   他们父子二人之前急盈盈算计到的百多两银子不翼而飞,以后的富贵还得系在沈海安身上,因此,即便心里不安,他也强撑着不露怯。   得了随从的话,二人哪里还敢多留?   即便是不被衙门抓,沈海安知道了他们父子是杀父杀母的仇人,肯定也不会放过他们。   父子二人顾不得喝喜酒,穿着他们赊来的衣裳往城外狂奔,不过一个多时辰,人就已经到了官道上,只不过在路过其中一处险处时,上方有落石滚落,当场就扎破了沈大伯的头。   沈河安只是受伤,运气好的捡回了一条命,没走多远,又遇上了一个商队,他如今无处可去,便想要跟着商队一起。   结果,那商队去往黑矿山,但凡去了,里面的矿奴就没能逃出来。   沈河安还在里头遇上了熟人。   一开始他不知,和罗家人见上面后,两相一对照,互相之间才反应过来,他们流落到此,看似是意外,实则不是巧合。   *   陈父在小女儿成亲三年后,彻底放弃了操心生意上的事,每日和老妻一起在家含饴弄孙,他主动将家里的那些女人全部挪到庄子上养着……原是想遣散的,可那些女子多数无依无靠,没有娘家,散出去更惨。   他之所以这般干脆地对生意上的事不闻不问,是因为短短三年之内,小夫妻俩变成了城内的首富,所做出的货物还被朝廷选为贡品。   一开始他还害怕沈海安本事大了起歪心思,后来发现,沈海安对女儿的感情,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深,深得多。   有女如此,陈父特别满足。   女儿不光能做生意,还孝顺,且愿意给姐姐撑腰。   那兰志高在澄清第四年时,认识了个年轻的美貌女子,说是拿她将妹妹一样照顾,陈父一怒之下,准备去训斥一番,他还没动身,就发现兰志高已经被小女给“劝”服了。   不光要挨揍,兰家还濒临被陈府针对,兰志高不服都不行。 第202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一: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陈宝珠七窍流血,面色发青发黑,整个人飘飘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陈宝珠七窍流血,面色发青发黑,整个人飘飘忽忽。   瞅着陈宝珠含笑渐渐散去,楚云梨才闭上眼睛。   *   楚云梨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乏力,鼻吸间一股甜腻的药香气,她努力坐起身,发现手软脚软,身子发热。   这情形不太对,若是没猜错,原身应该用了一些助姓之物。   她一坐起身,看清楚了屋中情形,这屋子被屏风隔成了里外间,床铺对面的榻上,此时还睡着一个半岁左右的孩子。   外间无人,但却亮着烛火。   楚云梨正想起身看看孩子的情形,门在此时被人推开,她重新躺了回去,一抹爱胖的身影从外头摇摇晃晃进来,嘿嘿一笑。   那笑声中满是淫邪之意。   “美人,老子这不就得到你了?”   他肥猪一样的身子往床上扑去。   楚云梨确实浑身乏力,从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根银簪,狠狠往大腿上一扎。   疼痛传来,她整个人清明了几分,身上也恢复了不少力气,本来这药效可以缓解,就是因为这人猴急,她才会拔簪伤害自身,瞅见那人嘟着嘴亲来,一起袭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酒臭,楚云梨手中的银簪掉了个方向,对着他的脸狠狠一划,与此同时,抬脚一踹。   肥猪喝了酒,脑子本来就不甚清楚,他哎呦了一声。   楚云梨因着乏力,没有用多大的力量,他整个人去往后仰倒,摔了个人仰马翻。   床上的孩子因着这一动静,开始哇哇大哭。   楚云梨还怕有人进来,此时的她对付不了太多人,却听到外面一个男声在问:“娘,你怎么没把孩子抱来?”   “我抱的盼音。”妇人的声音满是懊恼,一拍大腿道,“盼耀一直都是由他带的,又要喝奶,我给忘记了。现在怎么办?我去抱?”   “哎呦,你这时候进去,那不是坏了李大人的好事了么?别管了,就留孩子在里头助兴。”   ……   地上的男人也听到了这番谈话,刚要张嘴喊,口中先被塞进了一只鞋,楚云梨摇摇晃晃站起身,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脖颈处。   所谓的李大人脖颈一歪,当场就晕了过去。   这番动静挺大,外面的人没进来,估计是因为李大人正在制服她。   楚云梨起身后,才发现身上衣衫格外单薄,只是她中了药,一点都不觉得冷,她从屏风上扯下衣裳裹好,去抱了榻上的孩子。   孩子七八个月大,楚云梨一抱,便直往她的怀里钻。   没多久,孩子的哭声小了下去。   “怎么不哭了?”妇人问。   男人的语气意味深长:“娘,你别管了,快走快走,别杵在这儿!”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原身何四娘,出身在康县辖下的村子里。头上有哥哥姐姐,底下有弟弟妹妹,家境一般,只能保证全家衣食无忧。   何四娘十三岁时,容貌就已不俗,好多人都等着她到了相看的年纪后好摘下这朵花,但也有许多人家的长辈认为她长相过于妖艳,不像是正经过日子的女人。   何家的长辈也知,她长得妖艳美丽,若是在村里,可能要招惹不少麻烦,于是摆脱了城里的亲戚,想要把她嫁进城中。   而在这时,有个人上门提亲,是何家隔壁村的一个年轻人,虽然只是童生,却特别会钻营,乡下小子进城不过四年,居然变成了衙门里记账的师爷。   在衙门里干活,算是半个官家人,旁人都会高看一眼,一般人也不敢欺负,何家也没想到女儿居然能搭上这样好的一门亲事,未来女婿也是村里的人,便不会嫌弃女儿出生偏僻乡下,欢欢喜喜答应了这门亲事。   何四娘的夫君廖文书,确实是因为她的长相才愿意上门提亲,有一回他从城里回来,在路上偶遇了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干活回家的何四娘,当即惊为天人,他那么努力的挤进衙门,也有想要抱得美人归的缘由。   盼了三年,终于如愿,夫妻俩在乡下成亲,成亲后的第三天,廖文书就带着妻子入了城。   何四娘成亲后你在娘家的日子过得好,不用在下地干活,只需在家干一些杂事,随着廖文书在衙门里站稳脚跟,她那时刚生下第一个孩子,廖文书觉得她辛苦,还帮她请了个厨娘。   夫妻俩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廖文书也越来越得人尊重,偶尔他会带些同僚回家喝酒,倒不用何四娘操心,做饭有厨娘,来的都是男客,廖文书自己亲自招待,何四娘只需要露个面,然后就以带孩子不方便为由,避回房中。   都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何四娘真心认为自己的运气极好,头胎生女,三年后怀上第二胎,这一次一举得男。自此儿女双全!   她以为自己以后只要照看好孩子,就能与廖文书白头到老恩爱一生。   事情的变故就从她生下了二子说起。   廖文书当年在镇上读书五六年,后来又进城两年才考中了童生,读书的这些年,除了一开始几年是家中供养他,后来全是他自己想方设法讨好富裕的同窗,才能勉勉强强留在学堂。   但他确实是整个廖家年轻人中最能干的人,没有之一。   堂兄弟们讨好他,廖文书帮不上他们太多忙,交好归交好,平时从不揽事。   家中爹娘偏心弟弟,廖文书从来都不答应让弟弟跟着自己进城,可就在何四娘生下儿子这一次,廖文书回家报喜,给孩子上族谱,得知弟弟廖文光在村里名声死臭,十九岁的人了,即便是家里出比别人家翻一倍的聘礼,竟然也没有人家愿意接茬。   廖家父母的意思,让廖文光进城住一段时间,避一避风头,再回家去相看。   廖文书不乐意,就被全家骂忘恩负义,且廖母口口声声说儿子一个人回来,都没把孙子带回,她一把年纪了,连孙子的面都没见着,也想进城瞧瞧孙子,再照顾一下儿媳妇。   又强调说她没给儿媳伺候月子,以后儿媳不会养她的老。   廖文书说不会,妻子何四娘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不孝顺长辈?   他们夫妻之间,真正不想孝顺长辈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往常廖文书各种说好话都能把长辈们安抚过去,但这一回,任他说干了口水,都劝不回。   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加上廖家的长辈们出面,廖文书只能妥协。   何四娘没有抱着孩子回家,事实上,成亲之后,廖文书就不怎么让她回廖家,她自己也不太想回。   万万没想到,廖文书这次回家,会把亲娘和弟弟都带来。   何四娘知道,和婆家人一起住,肯定不会像平时那么随心所欲,但这事又不由她做主。   转眼过了大半年,何四娘被婆婆收拾得没脾气了,感觉日子都要过不下去……唯一的盼头,就是廖文书曾经跟她说过,城里这个院子是他们夫妻俩的家,是他自己赚钱买下的,别人都只是暂住。又说廖文光肯定要回乡下娶妻,而母亲偏疼小儿,到时会跟着一起回。   何四娘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母子两人回村。   结果,没等到母子俩启程,反而得知廖文书要陪同大人一起回京。   廖文书只是一个童生而已,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来就没想过往上考,再想要往上爬,就只能靠大人提拔。   能够跟着大人回京见家人,对他而言是难得的好机会,若是一切顺利,等到大人高升时,应该会带上他一起。   被官员带着一起去外地赴任的属下,那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大人官职越高,他的日子就会越好。   男人都有上进心,廖文书从一个乡下小子混到衙门里,本身就是个有野心的人,所以他嘱咐了妻子照顾好一双儿女,又再三叮嘱母亲这段时间不要为难他媳妇,还警告了弟弟别乱来后,匆匆收拾行李起身。   只能说,廖文书不让母亲和弟弟进城是对的。   那廖文光根本就不是个人。   他进城后,也想学哥哥一样进衙门,小时他也进过三年的学,花费了不少银子,大字不识几个,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和哥哥一样做师爷肯定不行,于是就想做个官差。   只在街上巡逻的那种官差,旁人提起来都骂,但也真的很有面子,无论走到哪儿,百姓们都纷纷避让。   廖文光觉得,能混个那样的活计,应该不难。   凭着哥哥的本事,肯定能让他如愿。   他认识其中两位师爷,跑去打探过后,其中一个姓李的接了话茬,说这件事情倒也不用麻烦他哥哥,姓李的口口声声说能帮他办成此事。   但……要一些好处。   廖文光这些年挺败家,进城以后吃住都是在哥哥家里,拼了命的凑钱,由廖家父母出面,大概能够凑出个十来两。   可是李师爷也不是缺这十两银子的人,他曾经见过廖文书的媳妇,倾慕已久。   听话听音,李师爷没把话说明,廖文光却明明白白,于是这天特意准备了酒菜,请了李师爷上门做客。   至于何四娘愿不愿意?   廖文光人在乡下,却知晓许多欢场上的事,想方设法买了些药。   何四娘知道母子俩不靠谱,但做梦也没想到母子俩会对她下药。   迷迷糊糊间被人给欺负了,何四娘当时想死的心都有,她不怕死,但她念及孩子无人照顾,而且想要把事实告诉廖文书。因此,她咬碎了牙,没有当场寻死。   一转头,廖文光入了衙门当差。   何四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203章 被当做礼物的嫂嫂 二:    何四娘整日以泪洗面,一心等着廖文书回来告状,她甚至想过买了……   何四娘整日以泪洗面,一心等着廖文书回来告状,她甚至想过买了药把母子俩都毒死。   随着廖文书归来的日子越来越近,母子俩开始劝她瞒下此事。   廖文光还跪在她面前扇自己巴掌,说他是一时糊涂。   但后来那位李师爷又起了邪心,廖文光照样把人带回来,这一次,何四娘早有防备,不吃不喝,在李师爷闯进门来时,拿着剪刀要与之同归于尽,好不容易才把人吓走。   就在廖文书回来的头一天,婆媳之间就告不告诉廖文书这件事情而吵了架。   何四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恨不能死过去,怎么可能不说?   廖母就觉得都是一家人,儿媳妇这番付出是应该的,即便是大儿知道了,事情已成定局,可能会吵会闹,但日子还会往下过。   既如此,又何必吵?   廖文书回来,得知此事后,果然勃然大怒,亲子打断了廖文光的腿,然后将其送往乡下。   廖文光好好的差事没了,心中怨恨至极,又因为腿伤过重,没多久,就没了命。   廖母没了小儿,只能靠大儿子,在她生病后,廖文书把人接进了城。   进城的第一天,廖母发疯,掐死了何四娘,口口声声说是何四娘挑拨了兄弟之间的关系。   *   楚云梨哄好了孩子后,将肥猪一样的李师爷拖到了门口。   世人天然就尊敬衙门,年代的对门里的人也尊重有家,这老色鬼有这样的癖好,前前后后不知道害了多少女子。   许多人都选择了忍气吞声。   再留着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女子要被他祸害。   楚云梨屋子里转了一圈,搬了把椅子,狠狠对着他砸下。   深夜里,屋中响起了一阵杀猪一般的惨叫。   李师爷从昏睡中被痛醒,痛到眼前阵阵发黑,三魂七魄都飞了。   隔壁的母子俩终于发现了不对,飞快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楚云梨已将栓好的屋子门打开,把死狗一样的李师爷拖出了房门。   母子俩看到这情形,满脸呆滞。   原以为他们下了药,李师爷又喝了一些助兴的酒,事情应该是水到渠成,没想到何四娘瞧着柔柔弱弱,居然能把肥壮的男人给放倒。   廖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儿子,问:“四娘,这人何时到你屋子里去的?”   楚云梨呵呵:“你们今天就招待着一位客人,客人跑了,你们说不知?”   她砰一声将门关上,“你们打的是何主意,我心知肚明。”   廖文光忙道:“嫂嫂,你想多了……”   楚云梨隔着门打断他:“与其费心思在这儿跟我解释,不如想一想要怎么安抚好这位李大人,刚才我迷迷糊糊间以为是哪个登徒子,连踹了他好几脚,就算没废了他,也会让他受重伤。说起来我是帮了他的忙,断了那让他起邪念的根,但你们……呵呵……会不会被报复,那就说不准了。”   母子俩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李师爷,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廖文书还在想是不是方才下药太重,都没想过是何四娘对李师爷下了狠手。   方才母子俩确实有听到屋子里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打架,但他们都以为是李师爷在教训人。   女人嘛,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廖文光小心翼翼蹲下身去,想要查看李师爷身上的伤,乍一看,没发现哪里有伤,见李师爷昏迷着,廖文光大着胆子去扒了他的裤子。   廖母不好意思看,别开了脸去。   “糟了!”廖文光手一抖,松开了手里的裤腰。   廖母还记得男女有别,口中问:“怎么了?”   “嫂嫂她……她怎么能这么狠?”廖文光特别心慌,声音都在抖,“娘,你看。”   廖母从儿子的话语中听出了事情很严重,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扭头望去,当看到那处血呼啦,完全看不见好肉,她心中偶然一片冰凉。   完了!   廖母拍大腿,催促儿子:“赶紧请大夫去!”   廖文书有给家里请厨娘,平时还有个车夫,也养了马儿,只是最近他将家里的马车带走了……也是大人说走就走,没给太多准备的时间,他临走之时,留给母亲一笔银子,让再去买一匹马儿,准备车厢和马夫备着。   廖母很难从大儿子手中拿到大笔钱财,一下子得了二十多两,当天就送了一多半儿回村去。   马儿没买,马车也没买,更没有请车夫。   此时是深夜,城里的夜里有宵禁,在街上乱穿容易被巡夜的官差抓住审问。   如今的廖家倒是不怕审,廖文书在衙门里当差,还是大人跟前的红人,只要没有真的干坏事,他都能帮忙做保,把人给保出来。   巡夜的官差听说是廖文书的家人,压根就不会抓人。   饶是如此,廖母也不敢上街。   家里有男人,她不敢的事,都是让家里的人去干。   廖文光胆子大,知道此时不能磨蹭,就要冲出门去请大夫。   可……李师爷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马车,也有自己的车夫。   车夫听说主子受伤,自告奋勇拉着廖文光去医馆,前后不到一刻钟,就请了一个擅长治男人不举的大夫来。   大夫有些秘方,很是自信,可当他看到李师爷的伤势,吓得连连后退。   “不行不行,我治不了。”   车夫想让大夫尽心尽力,接人来的路上就说了自家主子的身份。   如果能治,大夫肯定愿意治好衙门里当差的病人。   可他治不好,那最好别沾手。   大夫也不等车夫送自己回医馆,拎着药箱拔腿就跑。   到了此时,车夫才知道自家主子伤得这么重,他脸色格外难看:“谁打的?”   廖母不可能替儿媳妇顶着,也不舍得让小儿子替儿媳顶罪,伸手一指正房的门。   车夫皱眉:“你们将我主子伤成这样,这事没完,还是想一想怎么跟我主子解释吧!”   他上前扛着主子要走,出了这么大的事,得赶紧把人弄回家去。   恰在此时,正房的门开了。   楚云梨双手抱胸站在门口:“听你这话里话外,你主子还要找我麻烦?”她冷笑一声,“既如此,我跟你一起回,顺便给你家夫人解释一二。”   车夫倒没拦着。   他将好端端的主子拉出门,拉回府时只剩下了半条命,如果不带上凶手,他不一定能脱得了身。   即便是主子受伤与他无关,但是家里其他的主子没那么讲理,就是要迁怒于他,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廖家母子心里很慌。   此时廖文光满心都是后悔,原以为一切能顺利,等到兄长回来,他已经在衙门里当差,到时兄长不认也得认,他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哥哥再生气,总不可能把他打死。   现在好了,事情没成,李师爷变成废人,偏偏又没死,回头肯定要找他算账。   “嫂嫂,你为何就不能从了他?”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爱伺候男人,你从啊。”   廖母抖着手,口中不停喃喃:“闯祸了……闯祸了……”   楚云梨当真坐在了车夫的另一边,跟着去了李家。   李师爷是城里人,父亲就在衙门里干了多年,退下来后把儿子给送了进去。   他们很富裕,住着三进的宅子,门口的灯笼整夜亮着,李师爷深夜回府,门房见怪不怪,看到马车和车夫后,很快就开了大门。   门房自然也看见了坐在车夫另一边的楚云梨,多瞅了两眼,却一句都没多问。   李家主子多,从上到下二十几人,李师爷不是家中老大,马车不能直接到他的院子门口,车夫还让人去院子里报信。   大半夜的,李周氏一般不会起来接人,后听说男人受了伤后,躺不住了,匆匆赶来。   李周氏还没有看到李师爷的伤,楚云梨先出了声:“我打的,家里男人不在,我家那个小叔子不干人事,给我下了药,然后把他放进了我的房。天杀的畜生,我还在奶着一个半岁多的孩子。”   廖文书和李师爷同为衙门里的人,称得上是同僚,但师爷也分三六九等,像李家这样世世代代都有人在衙门里当差,姻亲遍布整个衙门,算是最尊贵的那一等,得罪不起。   而廖文书这样的乡下穷小子,即便是侥幸入了衙门当差,也是最被看不起的那一等,他在衙门里要讨好所有人。   而李师爷不需要,不喜欢谁,可以直接甩脸子,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有时候就连大人,也得给李家几分面子。   廖文书在外风光无限,在衙门里却过得憋屈,所以他才想努力成为大人跟前红人。   李周氏脸色格外难看:“伤得很重?”   这话问的是边上的府医。   府医查看过后规规矩矩答:“那处……废了,日后若想要与女子……怕是不行!”   楚云梨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伤了人,要求苦主家人原谅的自觉:“李夫人,若你要找我算账,我等着!”   此事她固然有错,但李师爷不起那些邪念,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如今衙门里大人不在,若找人来断案……今日伤了李师爷的人若不是何氏,完全可以将那个女人关进大牢用上重刑,大人回来之前,可以说是受不住刑罚没了命,也可说是畏罪自尽。   但是,何氏是廖文书的妻子。   廖文书跟着大人回京,衙门上下的人不太看得起廖文书,却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   李周氏气到胸口起伏:“廖夫人,你好得很。”   楚云梨笑了一声:“说起来我还帮了李夫人大忙,李大人这癖好,经常夜不归宿,往后……应该会老实些了。” 第204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三:    李周氏完全笑不出来。\r\n\r她人老色衰,夫妻之间早没了……   李周氏完全笑不出来。   她人老色衰,夫妻之间早没了亲密事,男人又好色,经常夜不归宿或者半夜才归,偶尔她也想,男人废了就好了。   可男人不举,终究不好听,那玩意儿可以不用,但不能是不能用。   李周氏脸色难看至极,死死盯着楚云梨。   楚云梨倒是一脸坦然:“李夫人要与我算账么?天不早了,若是无事,我得回了。”   她转身就走。   李周氏想要把人扣住,可看在廖文书的面上,还真不敢对这女人如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大半夜,楚云梨从李家府门出来,没走几步,小巷子里突然窜出了人来,正是廖母。   廖母看着紧闭的李家大门:“如何?”   楚云梨边走边道:“结仇是必然。”   “你你你……”廖母痛心疾首,“你为何要下那么重的手?”   “如果杀人不偿命,当时我就会弄死他。”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这麻烦是你们母子找来的,休想责怪我!”   何四娘与婆婆同住的时间不多,满打满算,是她生完孩子后的大半年,婆媳二人才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   往回走的路上,廖母气鼓鼓的,期间遇上了一次巡逻的官差,楚云梨立即报上自己的身份,对方并未为难,只劝她们不要深夜里在街上闲逛。   回到廖家,廖文光已躺下。   这个废物,闯了祸后不敢面对,便早早睡下了。   楚云梨带着小的那个正准备睡,廖母又将大女儿塞了过来。   四岁的孩子,长相随了何四娘,小小年纪,五官特别精致。   两个孩子平时都是何四娘独自照顾,廖母将她抱过来时,孩子迷迷糊糊醒了,看到旁边是亲娘,又沉沉睡去。   翌日,屋中气氛凝滞,谁都不愿提昨夜发生之事。   距离廖文书回来还有半个月,廖母越想越慌,吃早饭时,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母子,干脆我今天就带着文光回村去,省得你一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楚云梨讥讽道:“闯了祸就想跑?”   廖母:“……”   “这祸不是我们闯的,当时你把人推出来就行,为何要把人伤成那样?那李家势大,整个衙门上下都是他们家的亲戚,文书以后还要在衙门里做事,到时处处被人针对,他日子怎么过?你呀你,看着挺软的人,做事一点都不圆滑,忒自私。”   楚云梨气笑了:“年纪大了了不起?张口就胡说,到底是谁自私?廖文光这个废物,活了二十年,想要差事,不凭本事争取,想的是把亲嫂嫂当礼物送给旁人欺辱,这还是人?养出这么不着四六的玩意儿,你哪来的脸训我?”   廖母愣住:“你凶我?”   楚云梨一巴掌拍在桌上:“再倚老卖老,我不光凶你,我还打你呢!”   她捡起桌上的盘子,对着廖母的脸猛然砸了过去。   廖母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哎呦一声,鼻血横流,盘子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待廖母反应过来,她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天抢地。   “没天理啊……老天爷睁眼看看啊……儿媳妇打婆婆了,没活路了……”   这院子里除了婆媳二人,还有个廖文光,此外就是每天早来晚归的厨娘。   厨娘都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见这情形,整个人呆住。   “夫人,这……”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管,乡下妇人爱撒泼,我娘这是太久不练,怕生疏了,练嗓子呢。”   廖母心中更恨。   廖文光闯了祸想着躲,亲娘说要带他回乡下,他自己其实不想回去。   这城里的姑娘可比镇上的那些老女人要美貌得多,有温柔小意爱撒娇,尤其是哥哥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恨不能天天住在温柔乡。   之前他就也和花楼里的那些女人吹嘘过,说用不了多久他就是衙门里的正经官差。   事情没办成,换了别人,可能早已无地自容,无脸见人,但廖文光脸皮厚,又去了花楼之中寻欢作乐。   廖母从不拦着儿子,觉得儿子去那些地方有男子气概,反而是大儿这种只一心一意守着妻子过日子的没出息。   曾经大儿跟她解释过,在衙门里当差,需要有个好名声,过于好色荒唐,得不到大人重用。廖母勉强接受这个说辞,因为此,她觉得大儿守着妻子一心一意是形势所迫,并非真心爱重妻子。   廖文光自从兄长走了后,三天两头往花楼跑,廖母都习惯了,唯一担心的是儿子在花楼里欠债,或者是被人勾着赌大钱。   因此,偶尔她会堵在廖文光出门的路上,嘱咐儿子别犯傻,不该做的事万万不能做。   廖文光很乖巧,每次都会保证不赌。   廖文书走了半个多月,暂时还没出事。   这日,廖文光头一天夜里出门,第二天都快中午了人还没回来,彼时楚云梨都准备吃当天的第二顿饭。   廖母站在门口成了望子石,回头看到儿媳妇又准备吃,气不打一处来:“老大走了,你在家里不说帮他照顾好弟弟,文光昨夜出门,到现在也没回,你不去找人,竟还吃得下去?”   张口又是责备。   就是何四娘脾气太好……她也不是脾气好,而是念着廖文书对她好,她不想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对婆婆和小叔子各种忍耐。   每一次廖母不讲理,何四娘都会告诉自己,婆婆住不了多久,且廖文书都深受其苦,母子俩这一回,几乎不可能再进城长住。   楚云梨却不忍她:“这么担心他,你倒是让他别出门啊,腿长在他身上,谁拦得住?李师爷被害成了废人,他还往外跑,简直是找死!”   闻言,廖母顿时就慌了:“李大人不是你伤的吗?”   楚云梨冷笑一声:“是谁给我下的药?是谁放姓李的进我房门的?人家都被废了,我们整个廖家上下都是他的仇人……你看我出门吗?”   廖母彻底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门找人,还没打开大门,门先被人敲响。   “你儿子非要去睡花楼里的小凤仙,那是刘老爷的女人……现在你儿已被打伤,人在医馆中,你救不救?”   廖母差点厥过去:“救救救!”她慌慌张张出门,“他人在哪?你能帮我带路吗?”   廖文书走时,拿了三十多两银子,让母子俩置办马儿马车,这银子被廖母送回乡下二十两,这些日子廖文光逛花楼,前头还买药,差不多花掉了一半,如今她手头还有七八两,去医馆接人,应该足够了。   廖母慌慌张张回房拿钱出门,都跨过大门槛了,又想起来儿媳妇:“四娘,赶紧陪我走一趟!”   “去不了,我要带孩子。”楚云梨前头没有揍廖文光,等的就是李家那边动手,果然没让她失望。   廖文光一出门就被李家盯上,就是不知道伤的重不重。   廖母慌着去见儿子,也没心思勉强儿媳。   半个时辰后,母子俩回来了,廖母眼睛都哭肿了,廖文光整个人昏迷着,下半身没穿裤子,还找了个凳子放在下身,上面盖了一块布,既遮了羞,布料也没有碰着他身下的伤处。   大的孩子在午睡,楚云梨抱着小的那个,看到这情形,好奇问:“伤得可重?”   廖母心里怨恨儿媳妇,可此时她心中慌张又恐惧,找不到人诉说,哭喊道:“子孙根……子孙根没了……被人连根割了个干净……我的天爷啊……文光以后怎么办?”   楚云梨垂下眼眸,这绝对是李家的报复,廖文光牵线就得了这样的结果,那她这个亲自废掉了李保的罪魁祸首,若是被李家寻到了伤害了她的机会,可能连保命都难。   廖文光伤处已上了药,整个人昏迷不醒。   廖母将他安顿好后,趴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先是哭他儿子命苦,到后来,竟然又开始骂儿媳。   在她看来,若不是儿媳妇对姓李的下那么重的手,儿子不会有这一场灾。   “你不愿意,直说就是,毒妇害人,真的是娶妻不贤祸害三代,我们廖家娶了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楚云梨手中抱着孩子,捡了把椅子狠狠砸在他面前。   “啪”一声。   做工扎实的椅子砸成了一堆木块。   廖母哭声一顿。   楚云梨站在门口:“再骂我一句,我现在就把他丢出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你偏要拿来当个宝,若不是他引来了豺狼,怎么会有这场灾?还好意思说是我的错,哼!我当时就该把那个姓李的直接掐死!”   廖母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冷笑,气势十足地吼:“怎么?要杀了我给你儿子出气?你来啊!看看谁先死!”   廖母看清楚了儿媳妇眼中的凶狠,转身又趴在儿子床边开始哭。   早知如此,她就不带着小儿进城了。   早知儿媳下手那么狠,她说什么也不会允许小儿请姓李的登门。   而李家的报复不止于此,就在当天夜里,楚云梨睡到一半,突然闻到了浓郁的烟味,她翻身而起,透过窗户看到厨房那边已燃起熊熊大火。   楚云梨起身披衣,一手薅一个孩子,还记得打开床铺暗格,将里面的一个包袱挂在胳膊上。   大火熊熊,楚云梨一刻也没停歇,直接冲出了大门去,期间喊了好几声走水。   廖母当然知道着火了,儿子伤成这样,她越想越后悔,根本睡不着,一看火光起,她立刻去扶儿子。   “儿啊,快起!着火了……你快起来啊!”   她急得哭出了声来。 第205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四:    火越烧越大,廖母瞅着害怕,恨不得拔腿就跑。\r\n\r凭她……   火越烧越大,廖母瞅着害怕,恨不得拔腿就跑。   凭她自己一个人,自然是扶不动正值壮年的儿子,她当然也知道自己此时该出去找人,可她不知自己出去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再回来。   而且,这么大的火,人家凭什么拼了命的进来救儿子?   “快起来……快起来啊!”廖母不顾儿子的喊声,拼命拉扯他。   廖文光虽是农家子,却很少下地干活,但凡受伤,那都跟祖宗一样在家等着人伺候,而且他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   只是坐起来,就让他痛得呲牙咧嘴,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不行不行,我走不了!”   他甚至做不到下地站起来。   廖母慌得六神无主,眼看儿子真的挪不动,又扯着嗓子喊:“四娘,快找人来拉你弟弟……”   楚云梨早已站到了街上。   邻居们或是拿着盆,或是拿着桶,不停穿梭于井边和廖家。   楚云梨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腿边的女儿吓得眼泪要掉不敢掉,她蹲下身哄孩子。   有人听到了廖母的喊声,实则母子俩住的那边距离厨房挺远,暂时还没烧过去。   还真有个男人出面,叫上了旁边俩人一起冲了进去。   三人进门,完全不顾廖文光的喊叫,将人强行抬了出来。   只这么进去又出来的功夫,火光已席卷了盛夏的房子,三人出来后不停呛咳,自然也没有多少力气抬人,将人直接丢在了地上。   廖文光哎呦一声,痛晕了过去。   那三人不停咳嗽,此时房子几乎被烧光,楚云梨请了帮忙的邻居去找大夫来。   给廖文光治病是其次,得让大夫给帮忙的三人配些清肺的药。   等到大夫赶来,房子也差不多被烧光了,好在众人发现及时,左右两边的邻居撤走了两家相连东西,又有许多人一起打水灭火,终于,大火在半个时辰后被扑灭。   说是被扑灭,实则是烧无可烧,燃无可燃了火势渐小,众人这才用水扑灭了最后的火苗。   “怎么会走水?”   “你们家夜里有煮东西?”   “我看是带着孩子睡觉,点了烛火,这才烧了起来。”   ……   楚云梨出声:“这火最先是从厨房里着的,厨娘走了,我们家就没人进过厨房。而且最近我们家得罪了人,多半是有人故意纵火。”   还是那个进门去救人的男人,这会儿打了火把去厨房周围转圈,还真发现了端倪。   厨房的位置,有桐油被燃烧过的痕迹。   “真的有人纵火!”   在当下,纵火是大罪,都不用楚云梨和廖母吩咐,宁可有人去衙门报案。   大人不在,如今管着衙门的是另一位周大人。   周大人管着所有的官差,是九品武将,平时听命于大人,在大人不在时,就是他管着整个县城。   听说有人纵火,周大人来得很快,身后还带着许多人。   “廖夫人,方才你跟人说你们家最近有得罪人,得罪了谁?”   楚云梨跟着他去衙门回话。   她将事情原委不增不减说了一遍。   周大人颇觉棘手。   这位李师爷没有正经官职,但姻亲遍布整个衙门,算是地头蛇。   事情是因廖文光想要做官差,以嫂嫂为礼物贿赂李师爷,此事细较起来,两边都有错,李师爷完全可以说他是赴廖文光的约,然后在席上被算计下了药,又被不想成就好事的何四娘打伤。   如此一来,李保没有半分过错,还成了苦主。   这位周大人是回京的蒋大人之心腹,而蒋大人回京愿意带上廖文书,也是有将其当做心腹使唤之意。   周大人当然不可能让廖文书的家人沾上人命官司。   “兹事体大,本官只能尽力收集人证物证,查找凶手……最好是等大人回来作主。”   楚云梨心知,周大人这是偏向廖文书才做这样的决定,若是偏向李家,完全可以豁出去将廖家人全部都捉进大牢……大不了查清事实后,给廖家上下道个歉,只要没定罪,廖文书便不能将他如何。   而当下入衙门,要三查三验。   验明正身,可不是问姓是名谁,得脱掉所有衣裳来验。   这还不是只验一次,问一次名,就得脱一次。   男人还好,女子被验,当真就如失了清白一般,廖文书以后还要在衙门里当差,若他的母亲和妻子遭受了这样的对待,以后他还怎么抬起头来办差?   即便给廖文书留了脸面不验,一家子进了大牢又出来,难道还能跑到街上随便逮着一个人就解释说他们没有被验?   廖文光在天亮前醒了过来,确定自己没有被烧伤后,又哭又笑,整个人疯疯癫癫。   廖母有点扛不住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媳又和自己不是一条心,对她不冷不热,她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于是,当天就请了马车回村,想要让廖父赶紧入城。   廖家在乡下有田地,三十多亩地,除了春耕秋收时,夫妻俩一般不请人。都知道进城是享福,廖父没进城,就是放不下家里的地。   但儿子的命都快没了,廖父自然是要先顾着儿子,就在当天傍晚,匆匆赶到了城里。   彼时楚云梨已经又给全家寻了一处落脚地,就在原先廖家院子的那条街,重新租了一处房屋。   这处小院只有三间屋,最大的那间房分了内外间,然后是堂屋,旁边还有一间卧房。   廖母的意思,她和儿子住那间最大的,儿子睡里间,她睡外间,夜里儿子想要喝水,她进屋送水方便。   而且,孩子他爹要来,也得有个正经的屋子睡觉。   楚云梨才不管她的那通道理,这房子她花的钱,一家子吃喝拉撒都由她来出,自然是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至于母子俩人怎么住,是否住得下,这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嫌弃院子太小,住不好,回家去啊!   她又没拦着母子俩。   楚云梨没有带行李,所有的衣裳被褥,包括孩子的尿布都被烧了个精光。   廖文书在衙门里当差,除了明面上每月的月钱,私底下的好处很多,他当差拢共才五年,除了买下的宅子和平时的花销外,还攒下来了一笔积蓄,不过,平时男主外女主内,何四娘只管在家照顾孩子,积蓄都由他自己收着。   他临走,给了母亲三十多两银子置办马车,给了何四娘二十两银子。   他说的是那三十几两除了置办马车之外,还要管家中这段时间的开销,给何四娘银子,就是防着他母亲抠抠搜搜,再让母子三人受了委屈。   果不其然,廖母在儿子走后完全不管家里的花销,一直让厨娘来问何四娘要银子采买。平时还振振有词,说她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最多吃一点媳妇的剩菜,至于廖文光,她说小儿压根不在家里吃。   廖母小时候受过穷,但嫁给廖父之后,婆家有地,夫妻俩衣食无忧,后来供养两个儿子读书花费了一些钱财,但没有花光家里积蓄。   她这些年没缺过银子,就是习惯了从大儿子手里抠银子来补贴家里。   “屋子那么小,你让我怎么住?”   楚云梨正在让厨娘去买被褥和衣物,头也不抬道:“爱住住,不住滚!”   廖母惊呆了:“你说什么?这是你对我这个长辈说话的态度?信不信……”   楚云梨打断她:“你又要休了我?休啊,我何家再穷,那也是清白人家,如果你们廖家早说做你们家的儿媳妇实则是暗娼,还得出来招待贵客,我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绝不会嫁你廖家!”   她嗓门很大,越嚷越凶,“不是你休不休,等廖文书回来,我要与他和离!呸!平时装的人模狗样,实则一家子从上到下都烂透了,臭不可闻!”   廖母气得手指只颤抖:“是你自己水性杨花,如果不是你勾引人,人家怎么会点名要你伺候……”   这简直是不讲理。   廖文书在衙门里当差,平时没少受邀去喝酒,喝了别人的酒得还啊。   客人来了家,何四娘这个东道主借口要陪孩子不能喝酒吃菜,总要出去见一见客,打个招呼。   不过是别人起了歹念,廖文光试图满足那歹人而已,怎么就成了何四娘的错?   楚云梨眯起眼。   廖母骂了一通,心里畅快,对上儿媳妇的眼神后,有些害怕:“你想做何?”   楚云梨张口就来:“你在村里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没有勾引过别人。”   “呸!我才不是那种人。”廖母忽然就明白了儿媳的意思,村里有些闲汉,就盯着别人家的媳妇开玩笑。   有时不是谁家媳妇不守妇道,被闲汉盯上,名声就毁了。家里人能理解还好,不能理解的,就会怪媳妇水性杨花。   廖母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我在跟你说屋子的事!”   廖父就是这时候到的。   廖文书家里还有个妹妹未出嫁,前些年因为廖文光那稀烂的名声,廖家的姑娘很被人看不上,可自从廖文书成了衙门的人,廖家夫妻眼光很高,总觉得村里那些人家配不上女儿,他们曾经还跟大儿商量,让廖文书将妹妹嫁进城,话里话外,嫁一个能帮得上廖文书的人家。   这一次,廖父带上了女儿。   可如此一来,本来就拥挤的屋子完全住不下了。   廖父进门,廖母只觉主心骨到了,当场就哭了。   “这是怎么了?廖父满脸愤然,“这家里你是长辈,还有人敢给你气受不成?”   说这话时,他狠狠瞪着楚云梨。   楚云梨回瞪他:“廖家要休了我,我只当自己已经被休,院子是我租的,厨娘是我请的,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第206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五:    楚云梨那话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不是她的长辈,那便少摆长辈的谱……   楚云梨那话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不是她的长辈,那便少摆长辈的谱。   廖父没想到儿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世上的女子,嫁到婆家以后,有没有不怕被休的。   何四娘这是疯了吗?   “你说这些话,你爹能答应?”   楚云梨不以为然:“我自己做下的决定,用不着他答应。”   “好一个何家女!”廖父怒火冲天。   旁边廖母急忙拉他胳膊:“你快看看儿子,这屋里最大的那间房给我们三人住正好,偏偏四娘不答应……”   廖父皱眉:“你是长辈,你要住哪间屋子?为何要她答应?直接往里搬便是了!”   他早已看到了躺在屋檐下的小儿:“伤势如何?”   男人没了子孙根,可怜归可怜,到底是好说不好听,别人私底下肯定会笑话他。因此,廖母让马车夫带话,说是儿子受了重伤,性命攸关,住的房子又被烧了,请廖父赶紧来城里。   廖父此刻还不知道儿子已经变成了废人。   廖母听到男人问这话,悲从中来,还未回答,已开始嚎啕大哭。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吩咐厨娘:“料子和吃食直接拿到我的屋子里来,只买我们母女三人和你自己的,然后你把这院子打扫一下,不用管那些外人。”   厨娘有些为难。   她来照顾母子三人,那是廖文书付工钱。   楚云梨强调:“如今是我付你工钱,我和廖家闹成这样,夫妻缘分怕是要从此断绝,以后你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了你。”   厨娘只好先答应下来。   楚云梨抱孩子进屋,廖文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大嫂,我娘脾气不好,您受委屈了。”   楚云梨侧头打量她,十七岁的姑娘,还未谈婚论嫁,长相算得上小家碧玉。   “她可不止让我受委屈,狠辣到想要我的命,你也别试图说和,看在你曾经帮过我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一句,不要吃你娘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她会害你。”   廖文玉哑然。   “嫂嫂……”   楚云梨不爱听她说废话,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在院子里是三间房,楚云梨占了最大的那间,就只剩堂屋和一个小间。   廖父做主,他和受伤的儿子住堂屋,母女俩去住小屋。   一家四口忙着安顿,厨娘拎了个食盒回来,直接拿到了楚云梨的屋子里。   楚云梨要的是三菜一汤,她和厨娘吃,孩子是吃点饭,然后吃点心。   厨娘取了碗筷吃饭,吃到一半,廖母就在外扯着嗓子喊。   无奈,她只好起身出门。   楚云梨摁住她:“吃完了再去。”   厨娘麻溜地喝完了碗里的粥,期间楚云梨帮她夹了两筷子菜。   廖家四人要吃饭,要收拾屋子,廖母进城这大半年,被厨娘惯懒了,这会只想使嘴,不想动弹。   厨娘念着东家,不敢拒绝廖家人的吩咐,接下来半天都忙得团团转。   一家人在这院子里暂时安顿了下来,廖父在这期间还去看了被烧毁的老院。   楚云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厨娘除了买吃的,还要帮着洗衣,其实院子里有厨房,只不过厨娘还要照顾廖家四口,完全忙不过来。   饶是楚云梨这般体贴,厨娘也熬不住了,就在廖父的第六天,她推说自己腰疼,想让楚云梨另外请人。   楚云梨不为难她:“大娘那边可有合适的人手?”   当然有!   厨娘是受不了这一家子的各种离谱要求,其实那两个老人家,人老事多,屋子每天擦一遍差不多了,非要她擦三遍,看不得她闲着。   那老头子像是没使唤过人似的,逮着她往死里折腾。   如果只是照顾母子三人,这活她能干一辈子。   “是只照顾您,还是……”   楚云梨笑了:“我从来就没让你照顾他们。”   厨娘呐呐:“东家临走有让我盯着他们母子。我妹妹也在这附近干活,回头让她来照顾您。她年轻,做事比我还麻利,厨上手艺也好。”   翌日,新厨娘就到了。   新来的这位厨娘完全不管廖家人怎么说,只听楚云梨一个人的吩咐。   廖家二老手头有钱,他们是习惯了俭省,不愿意再租房子,也不舍得请人,于是,卖菜做饭的人就成了廖母。   楚云梨一般不出门,却也没再撵他们走。   接下来十多日,廖母时常阴阳怪气,做儿媳的有厨娘专门把饭菜做好了送在手上,反而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得亲自采买,做饭伺候全家。这让她心里如何能平衡?   楚云梨要么不接话茬,一接话,婆媳俩就要吵。   廖父还试图来找楚云梨商量重建房子一事。   楚云梨不建!   何四娘与廖文书做了几年的恩爱夫妻,廖文书称得上体贴,但那是在没有和廖家人同住之前,一遇上廖家,何四娘就要受委屈。   廖文书虽然会训斥过分的母子二人,但转头也会让何四娘忍一忍。   上辈子何四娘出了那些事,廖文书夹在中间很痛苦,如今出事的变成他弟弟,楚云梨不知道他回来以后会选谁。   何四娘能够容忍廖文书的左右摇摆,但是她受不了和害了自己的凶手再做一家人。   如果廖文书还要她忍,这日子不过也罢。   因此,楚云梨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做廖文书的妻子,又怎么可能出钱建房?   廖家人望眼欲穿,就盼着廖文书回来。   楚云梨日子倒是过得平静,每天都带着两个孩子玩耍,又让厨娘抓了些药回来给母子三人调理身子。   廖文书回来的那日,天光正好,楚云梨坐在屋檐下给两个孩子做衣,旁边放着一张小摇床,摇床里是不到九个月的小儿。   摇床是她新买的,廖母第一次看见时,跳着脚的骂她败家。   大女儿不到五岁,这会手里拿着个小网,正在院子里跳来跳去的扑蝶。   这些日子,楚云梨从来不让二老接近孩子,也不让孩子离开自己眼前,为此,廖父很不满。   廖文书归心似箭,与大人分别后,听说自家房子被烧,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一家人现在的住处不难打听,因为这城里今年就烧了那一户房子,且一家子还住在原来的那条街上,一问便知。   廖文书见大门虚掩着,一把推开,先看到了院子里的女儿,然后是屋檐下的母子,他跨进大门,听到厨房里有动静,瞅见是一个陌生的妇人,眉心皱了皱。   “四娘,我回来了。”   楚云梨抬眼看他,然后看向了旁边的两间屋。   廖文书正觉奇怪,妻子脸上完全没有夫妻俩久别重逢后的欢喜,神情实在太平淡。   廖母从厨房里挤了出来,大哭:“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房子烧了,母亲被吓着后大哭,也算正常。   廖父背着手从屋子里出来:“文书,你来!”   一副有话要说的架势。   廖文书将手中的行囊放到了妻子旁边,摸了一下摇床里的小儿,又弯腰抱起扑到面前的女儿,含笑看向妻子:“吓着了吧?”   楚云梨忽而冷笑了一声。   “吓着?你是指房子被烧,还是指廖文光那个烂人找了外头的男人来欺辱于我?”   廖文书面色微变:“他敢!”   楚云梨将手中的成衣收了线整理好:“他不光敢,事情不成,遭了报应,你娘说是我的错,怪我拒绝了李保。”   都是衙门里的人,谁还不知道谁?   廖文书早就听说李保贪花好色,尤其喜爱欺辱旁人的妻子。曾经李保来家做客,他就看出来此人对妻子心思龌龊,那之后要么不请客,要请客也不请李保,不然就直接把人带到酒楼里去。   他做梦都没想到,弟弟这么大胆子,不光和李保私底下来往,居然还敢将他妻子献给李保。   “混账!他人呢?”   楚云梨下巴一抬,指向堂屋:“廖文书,你娘还要休了我,我不接受休书,只答应和离。”   廖文书一怔。   妻子亲口说和离,实在太让他意外。就像是廖文光所作所为一般,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二人说这几句话的期间,廖父已催促了好几次,廖文书抱着女儿匆匆过去,想要问个明白。   他刚走两步,楚云梨就出声:“把孩子给我放下!”   廖文书皱了皱眉:“大人之间的恩怨,别牵连孩子!”   何四娘与廖文书结为夫妻,男主外女主内,何四娘是很柔顺的性子,出嫁后从夫,家中所有的事情都听从廖文书的安排。   因此,廖文书说这话时,语气颇为强势。   楚云梨直言:“廖文光将我献给李保之事,你娘知情并且愿意促成,把女儿交给她,我不放心!”   廖文书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是小人,可事情已摆在面前,他打心眼里不希望别人因为母子俩人而看低他。   “我是宝儿亲爹,难道我会害她?”   楚云梨起身朝宝儿伸手:“过来,娘抱!”   比起一个多月没见的爹,宝儿自然是更喜欢亲娘,她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立刻扑到了母亲的怀中。   夫妻二人对视,楚云梨寸步不让,廖文书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进了旁边的堂屋。   楚云梨不去听,也知道廖家人肯定会诋毁自己,各种挑她的毛病。   她才不会任由廖家人泼脏水,让宝儿守着小床,她自己双手抱胸,站在了堂屋门口。   正要告状的廖母见状,呵斥:“你看看她那是什么姿势?文书,这女人闯大祸了,她把李师爷的子孙根砸了个稀巴烂,所以你弟弟才被李家报复……”   廖文书一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确定自己没听错后,他愕然看向门口的纤弱女子。 第207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六:    楚云梨一脸坦然。\r\n\r“我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楚云梨一脸坦然。   “我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好日子过,谁要伤我,我必然要反击,伸手我就剁爪子,伸……”   廖文书听不下去了:“那你也要看人啊。”   此话他完全是脱口而出,话出口,便有两分后悔。   再一抬头,只见那站在门口的纤弱女子眼神越来越冷漠。   廖文书心里很慌,不知道是不是离家太久的缘故,他感觉站在那处的妻子很是陌生,像是变了一个人。   此时眼神一冷,二人之间原先的情意似乎几近于无。   “四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云梨颔首:“我明白了。”   廖文书心里更慌,她明白什么了?   “四娘,我是说你当时完全可以把人撵出来。”   “对啊!”廖母拍大腿,“非要跟人结下死仇,也不看看自己的斤量,咱家如今哪里得罪得起李家?结果如何,当真害了文光,以后他可怎么办啊……”   楚云梨气笑了,不再看廖文书,而是转身去抱屋檐下的两个孩子。   那边廖家人关起门来说话,隐约能听到廖文书气急败坏的训斥声。   楚云梨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孩子,心思已经飘远,廖文书此人从一个乡下小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本身便是个特别擅长专营的人。   半个时辰后,廖文书回来了,推门进屋坐在了楚云梨旁边,半晌才道:“四娘,方才我话说得太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楚云梨嗯了一声。   “不怪我就好。李家先是害你弟弟,后来又烧了你的宅子,也就是我们一家几口福大命大,不然,等你回来,全家早已变成一堆灰烬……这倒方便了你,娶我一个乡下丫头,对你没有半分助力,若你从此能寻个好岳家……”   廖文书听不下去了:“四娘,不要这么说!”   他心中一阵阵后怕,也特别恼怒廖文光去招惹李保。   那就是个淫棍!   廖文光为了往上爬,简直是不择手段。   虽然他也是这样的人,但他有底线。衙门中也有同僚为了讨好李保将家中美貌的妻子献上,甚至还有人故意买下美貌的女子为妾,供李保寻乐。   他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念头,还鄙视同僚……如今倒好,他没做的事,亲弟弟做了。   衙门说小也小,廖文书都不用去打听,便知廖李两家的这些恩怨,早已在衙门中传开。   简直要笑死人!   一想到那些同僚会在背地里笑话他假正经,正经了几年,却被亲弟弟给害了……他连衙门都不想去了。   可他费尽心力才争取来了如今的地位,让他放弃一切回乡,绝无可能!   活计还得干,脸面丢尽了,往后还得和那些背地里笑话他的人笑谈。   这一切都是因着双亲溺爱弟弟!   廖文书心中怒火冲天:“四娘,稍后我就让人送他们三人回乡。”   楚云梨扬眉:“你二弟受伤那么重,回乡后可找不到城里这么多的高明大夫,你爹娘那么疼他,怎么可能乖乖回去?”   廖文书听着她话里话外的撇清之语,心中颇不是滋味:“那也是你的爹娘。”   楚云梨笑了:“我爹娘生的孩子多,却不会这般纵容子女。你娘怪我没有从了李保,可真是个好长辈……”   “够了!”廖文书猛然起身,“你为何就不能理解我的难处?你一次次的提这些,一次次往我伤口上撒盐,那是我娘,我能将她如何?”   楚云梨抬眼看着他。   她眼神灼灼,在这昏暗的屋中格外亮,廖文书一时间不敢与之对视,别开脸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会找人从中说和,你毁了李保,李保毁了我弟弟,大家算是扯平了……”   闻言,楚云梨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李家人眼中,我们这样的贱民敢伤他们,那是冒犯了他们的尊贵,活该全家上下都被千刀万剐,就一个廖文光便想让他们消气,做梦!”   “你既然知道其中厉害,为何要下那么重的手?”廖文书深吸口气,“四娘,我知你委屈,可这世上之事,是你戳我一刀我还你一刀那么简单,当时你只把人撵出去,等我回来,我肯定会帮你讨个公道……”   楚云梨打断他:“你所谓的公道,是让他们赔偿银子,还是让他们帮你更上一层楼?”   这话问得廖文书哑口无言。   她一字一句地道:“那是给你的公道,不是给我的!廖文书,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早明白你靠不住,所以,这公道我自己讨了,用不着谁帮。”   夫妻二人对视,廖文书很快察觉到了不对,何四娘遭此大难后,看他的眼神再没了原先的依恋和爱慕,夫妻俩商谈过后,眼神又更冷几分。   但廖文书丝毫不慌,何四娘这个乡下丫头,靠着她才住在了城里,如今又为他生儿育女,若是不靠着他,她能去哪儿?   “四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认真看着他:“在你回来之前,你娘好几次威胁说要休了我,你怎么说?”   “我们是夫妻,早已约定好了要白头偕老,你不管她怎么说,有事你跟我商量。”廖文书叹气,“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此事是廖文光的错,我就是希望你以后圆滑一些,别这么刚硬,当时若你只是将李保撵出去,之后我在衙门会更自如……我的日子好过,你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请个奶娘,你带孩子也不必这么辛苦。”   “奶娘肯定要请。”楚云梨抬眼看他,“你要收回放在我这里的银子吗?”   廖文书启程前,给了母子俩三十多两,也给了妻子二十两,剩下的他自己带着上了路。   两个月不到,楚云梨手头的银子只剩下了八两多……这期间是因为重新租房,母子三人安顿下来花费了不少。   廖文书无奈:“你收着。”   看他这模样,夫妻俩吵归吵,他还是想继续过日子。   屋中静谧,楚云梨话说得多,有点口渴,便抬手去倒茶。   廖文书靠了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四娘,我好想你,一路上早就盼着一家团圆,以为能看到娇妻幼子和母亲其乐融融,没想到……”   楚云梨看着放在肩膀上的修长手指:“你是怪我毁了你的美梦?”   她一伸手,拨掉了他的手:“有件事要跟你说,李保很恶心,我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形还会想吐,后来出门看到廖文光,也觉得恶心至极,最近我发现,我厌恶所有的男人触碰,以为你是个意外,没想到……呕……”   她捂着胸口狂吐。   廖文书急忙倒茶递给她。   楚云梨摆摆手:“离我远点!别再碰我!”   廖文书只好后退。   “这毛病,你看大夫了吗?”   楚云梨摇头。   廖文书立即出门:“我让人去给你请大夫。”   大夫也无法。   从医术上来说,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她自己想不通,神仙来了也无法。   送走大夫,廖文书站在床前三步远处,心中特别难受,此时他才清晰的认识到李保的欺辱对于何四娘而言是多大的伤害。   半晌,廖文书转身去了隔壁。   他想要将一家四口送回乡下。   果然,正如楚云梨所言,夫妻俩根本就不肯带一双儿女回乡,理由都是现成的,廖文光受伤很重,乡下大夫即便有治好他的医术,也没有能治好他的药材,他们即便要回,也是等廖文光伤口彻底长好。   廖文书再要催促,夫妻俩就质问他是不是为了个女人连亲弟弟的死活都不顾。   送一家四口回乡之事,最后不了了之。   廖文书回来了,大人特许他在家歇两日,他第二日立刻就着手重新修建房屋。   这建房子有讲究,有些是包工又包料,有些只包工,还有自己请人,安排着怎么建。   三种建法,第一种最花钱,但最省心,最后一种最省钱,但最费心思,还要帮着做饭。   早在廖家母子进城前,夫妻俩就请了个厨娘干活,做饭……楚云梨肯定是不做的。   廖母却觉得能省则省。   别看廖家夫妻手头有积蓄,廖文书从小到大却吃了不少苦头,开始读书那几年,家中有供养他,后来全靠他自己挣钱供自己读书。   他吃过苦,受过穷,自然是能省则省。于是,在二老的劝说下,他选择了最后一种,请人来建房,自家监工,还要供那些工人两顿饭食。   供两顿饭,算是东家包了吃。   既然包吃,工钱肯定就得稍降一降。   一切很顺利,廖文书很快请到了人,原先的废墟被清走,拉来了砖瓦。   在这期间,廖文书重新租了一个院子,带着楚云梨搬了家。   廖文书没有要休妻,也不肯和离,楚云梨说被男人碰会恶心,他也给自己安排了一间房。后来不知道怎么想的,又搬到了楚云梨所在的外间去住。   接下来,除开夫妻俩没有同床睡,廖家的日子像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家中众人忙碌,楚云梨便请了个奶娘照看两个孩子。   人是她自己找的,去之前没跟谁商量,奶娘不光是带孩子,还要给孩子喂奶。   奶娘的工钱,要比厨娘高一倍不止,饶是有楚云梨嘱咐过奶娘不要和其他人说话,廖母也跑到外头去打听到了奶娘的月钱多寡,她怒气冲冲进门,张口就骂:“女人不奶孩子,你长那玩意儿做什么?”   楚云梨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这粗俗的质问:“你尽管可以让廖文书休了我!”   廖母气了个倒仰。 第208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七:    廖母不止一次跟儿子提过,何四娘不够柔顺,该被休弃。\r\n\r\n……   廖母不止一次跟儿子提过,何四娘不够柔顺,该被休弃。   儿子却不肯,还找了许多借口。   说抛弃糟糠夫妻属于品行有瑕,得不到大人重用,又说家中不睦,也会影响他名声。   廖家夫妻俩平时是偏心幼子没错,却也不想将出息的长子越推越远,只能听从儿子,继续忍耐何四娘。   结果这女人愈发嚣张,动辄就让廖家休了她。   “我儿子童生,又替衙门办差,你何家祖坟冒了青烟,才有了与我儿相伴百年的机会,你不说珍惜,反而这般嚣张,总有一日,我儿忍不了你,到时……哼!”   廖母拂袖而去。   深夜,廖母毫无睡意,便跟身边男人嘀咕儿媳妇的种种悖逆。   廖父叹口气:“留着她是为了维护儿子的名声,其实你不用处处与她争吵,且随她去。那些年,我们对文书多有疏忽,以至于这个孩子跟我们不亲,也不听我们的话,他面上对我们恭敬孝顺,私底下其实很不满,你越是容不下,他便越是要容着,只为了让你心气不顺,他也会留着那个贱女人。”   廖母心中明白,男人说的话是真的,一时间,心头郁气更重几分。   “这一次何氏所作所为,对文书在衙门里的人脉有所影响,被李家针对,他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廖父翻了个身,“他心里肯定对何氏有怨气,只不过看在孩子和曾经旧情的份上才容忍她,等到何氏更放肆些,就是她被休之日!”   道理廖母都懂,可她就是看不惯儿媳妇的种种作为。   让她不针对媳妇,她浑身都刺挠。   *   廖文书很忙,蒋大人此次回京,不光是回去探亲,还在寻求回京留任的机会,似乎有了一些眉目。   他很想跟着大人一起入京,不愿在这个紧要关头给大人留下一个他不中用的印象。   因此,廖文书不光要建房,还要干好手头的活计,对楚云梨母子三人难免疏忽,毕竟他很少付别人的邀约,无论忙到多晚,都会回家睡觉。   廖文书在家的时间不多,楚云梨也不要他陪,夫妻之间几乎不说话,他与孩子之间也愈发生疏。   这倒不是廖文书不疼孩子,他回来时孩子已睡,临走时孩子还没醒。   过去的一两个月里,俩孩子都习惯了与楚云梨亲近,他们倒也没有哭着要爹。   楚云梨请了奶娘后,两个孩子能暂时离开身边,她便去了街上。   身为廖文书的妻子,她想要做生意挺难,何四娘会绣花会认字。于是,楚云梨开始写话本。   她在廖文书回来后新租下来的两进宅子中布置了一间书房,每日早上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她经历多,见识也多,话本才写出前两万字,就已卖出了个好价钱。   话本分上中下三册,上册卖了二十两,东家愿意花六十两买剩下的,楚云梨答应了。   这个六十两,占了一些廖文书的便宜,东家确实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给了这么丰厚的酬劳。   不过,话本一上,被人抢了个精光,加印又加印。   此次楚云梨写的是一个女子进京寻夫,结果夫君已成大将军且另有妻室,夫君发现她的存在后,大为震惊,因为他曾经派人回去接母子俩,却得知她已改嫁,并在新婆家操劳而亡。   夫妻俩见面后,发现是被大将军的仇家算计,最后大将军和离,辞官与妻子归隐家乡。   情节跌宕起伏,女子名为胡慧娘,最近无论去到哪间酒楼茶楼,都有人听到众人在说胡慧娘。   廖文书也很快知道妻子在家写了话本换银子的事。银子他很喜欢,但相对而言,他更想要前程。   写话本这事,他觉得不太妥当,这日特意早回家,打算与妻子谈一谈。   他回家时,正好是两个孩子午睡,楚云梨写话本的时辰。   他从奶娘那里得知此事后,直接到了后院的书房之中。   租两进院落,也是为了隔开婆媳俩。   不然,一见面就吵,每天都要吵,还要请他断官司,简直烦不胜烦。   楚云梨正在奋笔疾书,写话本于她,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她正在写第二个故事。   廖文书进门,她没有抬头。   “四娘,我们谈谈。”   楚云梨嗯了一声,提笔蘸墨,一个个小巧的簪花小楷在她笔尖成型。   廖文书见她都没看自己,愈发觉得面前的妻子变化很大。   “我们好久没有坐下来说话,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几句?”   楚云梨放下笔,倒了旁边的茶,往椅子上一靠。   茶水已有些凉了,只有一个厨娘,要照顾这么多的人,楚云梨也不挑剔,轻拨茶盖,喝了一口,抬眼看他:“你说啊,我听着。若你是要听从你母亲的意思休了我,还是那话,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所谓毁了你的前程,那麻烦也最先是廖文光找来的,怪不得我。我无错,不接休书,只接和离文书。”   一转眼,廖文书回来已有半月,就连新建的房子都已渐渐成形,夫妻俩这些日子没再争吵,也没再说和离,廖文书以为这件事情都过去了,没想到她会再次提及。   “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廖文书强调,“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和离,最近我公务繁忙,也是大人看中我,四娘,我如此努力,都是为了咱们的以后。你写的话本……很容易影响自身名声,今日被人追捧,他日也有可能被人踩踏,旁人知道你是我妻子,若你名声不好,会影响我的前程。我从来没有缺过你的吃穿,没让你为银子操过心,你……能不能不写?”   凉茶不太好喝,楚云梨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你娘每天说好几次要休了我,我总要为自己考虑。她说我能够进城过上安逸日子,靠的是你。如果我们一和离,我就收拾包袱灰溜溜回乡下去,那岂不是佐证了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不会和离!”廖文书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道:“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话本不要写了。”   他站起身,“爹娘那边,我会劝他们对你宽容几分。”   “不必!”楚云梨重新拿起笔,“我不介意和离。实在是……你的那些家人毫无底线,狠辣无情,我怕哪天一觉醒来,就有个男人趴我身上试图欺辱于我……”   “住口!”廖文书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么?你们女人身上发生这种事,不都会觉得是不堪回首的噩梦?为何你还要一次次的重提?”   楚云梨抬眼看他:“我怕忘记了以后,就忘了廖家人有多恶心。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我被算计了一次,若是记吃不记打,总还有下一次。此次我是运气好,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廖文书,如果我被辱,你会怎么做?”   廖文书面色难看。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此事已经发生!”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当时我被下了药,那个姓李的也用了一些助兴的药,我实在太生气,所以才下了重手,这些日子你不与我说话,除了因为你公务繁忙,还因为……你在怪我。怪我伤了李保,害你在衙门中被人针对,是也不是?”   廖文书本来都要走了,忽然大踏步走到桌案前,伸手握住楚云梨的手。   楚云梨不给他握,让开后抓起砚台朝他头上狠拍过去。   砚台很重,廖文书脑子被砸得嗡的一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楚云梨往后退半步:“对不住,现在我接受不了任何男人触碰我,你没事吧?”   说是在道歉,言语中却无半分歉意。   廖文书捂着额头:“你故意的?”   楚云梨反问:“你不信我?夫妻之间没了信任,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廖文书:“……”   何四娘身上最大的变化就是曾经她以夫为天,处处体贴照顾着他,生怕惹他生气。   而如今,她动不动将和离挂在嘴边,一点都不怕被休,也不怕他生气,甚至还对他动手。   他转身就走。   用晚膳时,楚云梨照样没有去前院。   廖文书顶着额头上的大包吃晚饭,廖母从厨娘那里知道了夫妻之间的争执,见儿子额头有伤,她满脸的担忧:“文书,你脸上的伤没事吧?”   “没事。”廖文书低头喝汤。   廖母一脸不赞同:“这么大个包,还说没事,何氏简直太不像话,太放肆,就这,你还要纵容着?”   她将自家男人的话听入了心里,强忍着没有去找何四娘的茬,但是何四娘并没有如男人所说那般更加放肆,而是天天关在后院之中带孩子练字。   廖文书猛然抬头:“娘,你想不想入京?”   廖母一愣,她当然想!   那可是京城啊!   即便只是去一趟,也够她回来吹一辈子。   “你要帮我个忙。”廖文书将门关了,与双亲讲了一通道理。   廖母不情不愿,第二天一早回了一趟村里,隔一日,就带了亲家和亲家母进城。   何家夫妻到了。   何四娘自从嫁人后,很少回娘家,娘家那边一般也不来打扰她,完全是一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架势。   何家夫妻也是第一回进城,廖母在路上就跟亲家说了,小夫妻俩吵了架,最近不和,说不上三句就要吵起来,让夫妻俩来劝一劝。   楚云梨这些日子的一日三餐,都是带着两个孩子另摆一桌饭菜。廖母亲自来请她去前院为双亲接风时,她才知道二老已至。   “怎么,想让他们劝我?”   廖母心里憋屈,她才不想去请,是儿子的意思! 第209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八:    “人已经在前院,你自己看着办。”\r\n\r廖母气冲冲撂下……   “人已经在前院,你自己看着办。”   廖母气冲冲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何四娘与双亲之间的感情没那么深,双亲没有亏待她,但也没有多疼她。在她嫁人后,也并未要求她照顾家里的弟弟。   说是父女,更像是亲戚。   当然,何家夫妻生养了何四娘是事实。   人既然来了城里,楚云梨还是有必要去见一见。   “爹,娘。”   何母看着面前的女儿,上次见面,还是过年那会儿,这都大半年过去了,她感觉女儿的气质变了些,整个人像是贵气了些。   “四娘,近来可好?”   楚云梨上前坐下:“挺好的。”   只这一句,何家夫妻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据廖家夫妻所言,女儿和女婿吵了架,而且女婿去了外地许久,女儿在家里经历了房子被烧……听亲家母那话里话外,对女儿好像诸多怨气。   若是没猜错,婆媳俩应该有吵过架。   女儿与夫君不睦,又与婆婆吵架,轻描淡写一句“挺好的”,她怎么可能信?   当着亲家和亲家母的面,何家夫妻也不好多问,厨娘送上了满桌的菜,何母立即道:“亲家母实在太破费了,都不是外人,没必要准备这么多……”   廖母看着这桌菜,心里又有怨气,她明天回去接人,刚刚才到家,这一桌分别是儿子让人准备的。   心里不悦,一张嘴,话却说得好听:“不要紧,就因为是自家人,所以才要多准备好菜。好东西不留给自己人吃,能留给谁吃?”   何家夫妻不觉得女儿和女婿小小的一场争吵真能闹到分开的地步,便有意于亲家和睦相处。   廖家夫妻也这么想……他们完全是听从儿子的吩咐做事。   于是,桌上一时间其乐融融。   廖文书还提前回来了,又拉着父亲和岳父喝酒。他自己没多喝,到了何母到屋里细谈。   那边两亲家还在划拳喝酒,何母就入了后院,进了楚云梨的书房。   “四娘,你们夫妻吵架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他弟弟放了个畜生进来欺辱于我,我把那畜生给废了,他回来怪我下手太重……”   何母一脸无奈:“这些文书都跟我说过了,你这脾气,确实太大了些,那位是你们夫妻得罪不起的人,不管你们家里人之间有何恩怨,都别对外人动手啊。四娘,原先你挺乖顺,怎么现在这么大胆子?”   对于何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楚云梨丝毫都不觉得意外,何家夫妻是乡下的庄户人家,一辈子都讲究与人为善,只要不与人起冲突,受点委屈也不要紧。   而在当下人眼中,女人出嫁从夫,被休或是和离,等于一辈子都完了。   而且普通人完全不敢得罪衙门里的官员,李保虽然只是师爷,也是何家绝对不敢得罪之人,被这样的人针对,于何家而言,跟天塌了差不多。   楚云梨不说话了。   话不投机,聊不到一起。   何母即便是觉得女儿受了委屈,也认为夫妻两人不应该和离。   她见女儿不说话,叹口气:“文书又没有怪你,还愿意和你好好过,你就别计较了,人活一辈子,难得糊涂。你非揪着这件事不放,日子还怎么过?”   “过不下去,那就不过了。”楚云梨抬眼看着她,“娘,我已生了一双儿女,已为人母,不是那个需要你们帮忙作主的小姑娘,此事我心里有数。”   “我看你就是没一点数!”何母情绪激动起来,“你说和离,哪那么容易?且不说那个姓李的肯定会针对你,和离之后,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又该何去何从?”   “姓李的不敢明着对付我。”楚云梨看着她,语气沉稳地答,“孩子廖文书不要,我就带着走……”   何母质问:“你把孩子带回村里,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何家其他的姑娘?”   “谁说我要回村?”楚云梨看向门口的人影,“前些日子我写话本赚了六十两银子,足以让我买下一个院落,而且我写的第二个话本子已有书肆定下……廖文书但凡念及几分夫妻情分,就不会回去说我们已经和离之事,你们完全可以当我和离之事不存在。”   何母忧心忡忡:“万一廖家人说了呢?”   楚云梨反问:“那又如何?”   “别人会以为何家的姑娘不守妇道,以后不愿意与何家的姑娘相看!”何母越说越着急,“文书又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他还愿意迁就你,你这日子已经很好了,为何要折腾?”   楚云梨看着门口:“别躲在外面,进来说话。”   廖文书没想到会被发现,悻悻推门而入。   楚云梨看着他:“你只想让娘撮合你我,应该没说过我被那个畜生恶心到以后再也不能被男人近身……你站远点,呕!”   她当着廖文书的面,大吐特吐。   何母惊呆了。   厨娘立刻进来收拾,这期间谁都没说话,何母眼泪汪汪地看着女儿,后来开始轻声啜泣。   等到厨娘离开,何母转头问廖文书:“明明是廖文光把四娘害成这样,你为何还要留他住在城里?”   廖文书解释:“等他伤口长好,我会送他回乡。”   “你骗我!”何母控诉,“来城里这一路,我想着婆媳俩在一个屋檐下,四娘难免要受些委屈,便试探了你娘,她可从来没说要回乡。”   她私心里希望廖家的长辈们一辈子都不要进城,让女儿和女婿单独住。   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嫁过门没有婆婆管束,那日子,想想就逍遥。   可惜,廖母没想过要回乡,话里话外那意思,以后儿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他们回不回乡,由我说了算!”廖文书语气坚决,“我不会允许伤害了四娘的人继续占我们夫妻的便宜。”   何母仿佛被说服了,又看向女儿。   楚云梨还在用水漱口,摆摆手:“他还这么年轻,难道能独守空房一辈子?”   何母还是倾向于撮合女儿和女婿:“可若是和离,孩子要么没爹,要么没娘,以后会很可怜。”   “谁让他们摊上了呢?”楚云梨说得特别残忍,“有廖文光这样的亲叔叔,说不定都没长大的机会……”   “住口!”   “闭嘴!”   廖文书和何母异口同声地厉声训斥。   在当下,众人认为好的不灵坏的灵,尤其是孩子,绝不能说这种类似于诅咒的言语。   何母还对着满天神佛念念有词许久。   楚云梨不以为然:“实话而言。廖文书,无论你找谁来当说客,我都接受不了再与你躺一张床,还有你爹娘,我不可能与他们和睦相处,廖文光那个畜生……等他以后起来了,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何母哑口无言,半晌才问:“你连我的话都不听?”   “娘,再和他们家人住一起,我会死。”楚云梨强调,“姓李的废了廖文光,烧了廖家的房子,你以为这就够了?”   廖文书心肝一颤。   他最近被衙门上下许多人孤立,好在大人视他为心腹,所以做事还算顺利,但这短短几日之内,已被人陷害过好几回,也就是大人愿意信他,才没有出事。   但是大人的耐心有限,如果他身上一直有麻烦,大人早晚会放弃他,到时,他没有了靠山,会死得很惨。   廖文书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抱紧大人的大腿,然后跟大人一起离开,从此山高水长……李家总不可能追到京城去算计他。   “李师爷不放过我,就会放过你?”廖文书出声,“你太天真了,你才是害了他的罪魁祸首,他以后绝对会找你麻烦,如今我们唯有抱团,努力帮蒋大人办事,才能求得一条生路。”   “你求你的生路,我求我的。”楚云梨面色淡淡,“能否活下去,全凭自己的本事和运气,廖文书,我不想靠你了,你靠得住,可你的那些家人实在让我恶心。”   廖文书:“……”   他深吸一口气:“咱们成亲几年来,我自认待你不薄,这个紧要关头和离,大人会认为我不堪重用,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替孩子想一想,我好了,孩子才能好!”   楚云梨冷哼:“照这么算,如今是你在求我,求人就要摆出个求人的态度来!把你们家那些恶心的人给我弄走,我不想再看见他们。尤其是廖文光,畜生都不如,这种弟弟你还护着……哼,即便你运气好能一步登天,他早晚也能把你给拽下来。”   廖文书知道弟弟爱闯祸,还知道双亲偏心弟弟,纵容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胡闹。   可谁让他摊上了呢?他总不能不认亲爹吧?   认下亲爹,就得认下这个倒霉弟弟。   廖文书蹲下身,双手搓着脸,满脸的痛苦。   他一向文质彬彬,从来都不会摆出这样没气质的姿势,此时心里真的是烦躁到了极致。   “我让他们搬走。”   楚云梨颔首:“去办啊!”   廖文书:“……”   他转身就走。   何母看着女婿的背影,叹气:“四娘,你太要强了……”   楚云梨眉头微皱:“娘,廖文书希望妻子把他当做天神一样仰慕尊重,原先我能做到,但是在廖文光干的那种恶心事他还要包庇后,我办不到了。”   何父这时候走了过来:“别劝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看着女儿,“你确定以后不回村?”   楚云梨颔首:“即便回,也只是回去探望你们,绝不会长住。”   何父听着她这底气十足的话,劝道:“老婆子,明日一早我们就回村,四娘已嫁为人妇,在她需要我们帮忙撑腰时,我们再开口。别的少管。” 第210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九:    何四娘的以夫为天,那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r\n\r何父一……   何四娘的以夫为天,那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   何父一发话,何母只会听从,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以后闺女走投无路了回村,难道你还真能不让她进门?”   “孩子大了不听话,你不放心,又不能一直守着她,除了随她,还能怎地?”何父不满,“再说,她是两个孩子的娘,应该心里有数。”   他看向女儿,“你回家你长住会很丢人,所以,别拿村里当退路。除非你真的到了不回村就活不下去的地步,否则别回!”   他这话说得冷漠,楚云梨却觉受用。   总有那种打着为子女好的名义勉强子女的父母,不听话就是不孝。   “爹放心。”楚云梨起身,“既然明日要回,那趁着天色早,我陪你们去买些吃的用的。”   何母一听要花钱,一口回绝:“家里什么都不缺。”   “缺!”楚云梨提醒,“买些村里没有的,放出消息让别人来买,既能赚点钱,也能让人欠下人情。”   闻言,何父顿时乐了:“那走吧。”   家里有奶娘,楚云梨出门可以不带孩子,三人说走就走,廖文书留在原地傻了眼。   回村一趟不容易,他没想到岳父岳母居然这般纵容女儿,二老这般作为,和他爹娘纵容廖文光那个蠢货有何区别?   何家父母懂事讲理,楚云梨也愿意做一个孝女,不光给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各带了礼物,翌日她亲自给将双亲送上马车,还将车资都付了,临走又悄悄给何父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很多,在村里可以建一座七间的大房子,但于楚云梨而言,挣钱不难。私底下,她又给了何母五两银。   何母连连推拒:“给你爹就行了,给我做什么?”   “给爹的银子,多半会全家一起花,给你就是给你的私房钱。”楚云梨不容拒绝地把银子塞她手里,“自己留着花。”   何母没再递回来,迟疑了下:“那我帮你攒着,回头在城里如果真的混不下去,拿着这银子,也能从容些。”   “别攒!”楚云梨嘱咐,“给你就是为了让你花的,想吃的想穿的都赶紧去买,不然,年纪大了吃不动,穿了也不好看,记住没!”   何母:“……”   夫妻俩上了马车,她不舍得放下帘子,看着路边的女儿越来越远,她眼圈红红地问:“孩子他爹,你说,四娘这是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变得这般有主意?”   何父身后是一大堆料子,乡下人,还是更喜欢能做衣裳布料,他靠在料子上,感觉有些硌人:“有主意是好事,总比那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要好。”   楚云梨天不亮就送了二老出门,回到家里,天才微微亮,廖文书在井边洗漱。   如今是秋日,早晚寒凉,用热水洗脸还是要受用得多。   因为请的厨娘没有留宿。要天亮后买了菜再来。家里有奶娘,楚云梨与奶娘说的是她只照顾孩子,不做饭不打扫。   所以,厨娘没来,没人烧热水。   原先夫妻二人单独住,没请厨娘时,都是何四娘烧热水给他。   楚云梨与他都撕破了脸,肯定不会帮他烧水,但这家里还有别人,如果廖母心疼儿子,应该是她来烧水。   但她年初那会儿一进城就有厨娘使唤,早已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怎么可能天不亮爬起来帮儿子烧水?   楚云梨从廖文书旁边路过时,哼笑了一声。   虽什么都没说,廖文书却隐隐明白她的意思。   他是个不被父母疼爱的孩子。   明明家中有积蓄,却只供了他三四年,之后就说什么也不愿意再付束脩,后来他能读书,完全是低三下四地跟在那些大家公子身后溜须拍马求来的机会。   廖文书深吸一口气:“你把岳父岳母送回家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们俩之间的事,我应该有长辈掺和,在你娘和弟弟没来之前,日子过得好好的。”   那时候的夫妻恩爱,实则是何四娘步步退让,无论廖文书如何做,她都不会计较。廖文书偶尔的体贴和纵容,就让何四娘感动不已。   廖文书强调:“我会送他们回乡。到时只剩下你我。”   “可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改变。”楚云梨侧头看他,“廖文书,管好你家那群畜生,在我们分开之前,别让他们来打扰我,也不要再要求我做任何事。”   廖文书:“……”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何就不能为了我妥协呢?”   楚云梨本不想多说,听到这句,便想与他理论一二:“你所谓的对我好,指的什么?你带我进城,难道不是为了有个人照顾你起居?至于你所谓的一心一意,哼!是你自己需要一个好名声而已,若你真的在乎我,就不会在我有了那样的遭遇之后还让我忍,让我原谅罪魁祸首。廖文书,你少自我感动!”   廖文书咬牙:“我给你请了厨娘。”   “你若真对我好,还该请个奶娘。”楚云梨冷笑,“我为照顾孩子日熬夜熬,别说你不知!我都怀疑你让亲娘进城,纯粹就是为了折腾我!”   廖文书很是愤怒,直接将面前的木盆狠狠砸落。   看着木盆被砸得水花四溅,他冷哼了一声,拂袖就走。   夫妻和离,说得容易。   尤其是女子,和离后的日子不好过,廖文书始终认为,何四娘不过是嘴上硬气,开始动真格的,她肯定会怕。   廖家的房子渐渐成形,盖顶盖院墙,夯实地面,买家具。眼看就能搬进去住了,廖父还去街上找那些先生算了一个适合乔迁的良辰吉时。   一家子忙着搬家,廖文书这日回来时,除了他自己坐的马车,身后还跟着一顶粉轿。   楚云梨带着俩孩子和奶娘住在后院,不知道前面的事,看到粉轿,廖母一拍大腿,喜道:“我儿可算是想开了。”   于男人而言,尤其是村里穷到饭都吃不上的人家而言,对妻子一心一意不是本事,那叫没本事,能够娶妻后又纳妾,那才叫有本事!   因着楚云梨不出门,厨娘心底里偏向廖家,最先发现这件事情的是孩子。   宝儿年底满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奶娘但小的那个睡着了时,会陪着她满院子的转。   “娘,前院有个姨姨。”   楚云梨刚写完下午的一个时辰,在院子里歇眼睛,听到这话,心中一动。   她懒得猜,直接去了前院,然后就看见厅堂之中,廖母抓着姑娘的手不放,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那女子微微侧着身子,肩膀一高一矮,脸上的笑容热情,浑身动作雅致又优美,楚云梨缺看得出她那满身的风尘气。   廖母察觉到外头有人,扭头看到是儿媳妇,顿时满脸得意:“何氏,你再这么犟,早晚被休!”   楚云梨也察觉到了那女子看过来的视线。   妙音上下打量着楚云梨,款款起身,走到楚云梨面前福身:“妙音见过姐姐。”   姿态柔顺优美,眉目低垂,瞅着很是乖巧。   “不敢当这句姐姐。”楚云梨面色淡淡,转身去前院的书房中找廖文书。   “那位是谁?”   廖文书正在写折子。   他是帮蒋大人起草,一连要写好几份,等明日带去让蒋大人挑选合适的盖上公文送走。   带人回来,他就猜到了会被质问,回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词,他甚至是盼着何四娘来质问:“你不让我亲近,我若再不带人回来,可能会在外头做下错事。”   楚云梨点点头。   她一句没多说,转身回了后院。   廖文书看着她背影,想着她心底里肯定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楚云梨自然是平静的,本来她也不打算搬进廖文书的新宅子,最近想抽空出门去寻合适的院子,其实就住在现在的院落也不错。   但廖文书这般,明显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楚云梨一刻也不忍,嘱咐奶娘看好孩子,然后出了门。   全家上下都在等着看她的反应,见天都快黑了她还出门,廖母幸灾乐祸:“装离家出走?文书,你别管她,但凡你去求,她又傲起来了。”   楚云梨第二个话本子卖了八十两,如今手头握有一百多两银子,选择的余地多。不过,夫妻俩还未分开,这宅子若直接买下,归属会有争议。   她寻了一个景致合宜的小院,东家是卖也可,租也可,她先租了一年。   付了租金,楚云梨又找了个厨娘去打扫,然后才回家。   她回家时,天色已晚,一家子坐在厅堂里有说有笑。   最近这段日子,廖文书一直在道歉求和,但他的家人一直都在抱团孤立楚云梨。   楚云梨没去厅堂,厨娘早已把饭菜送来,奶娘不敢吃,只照顾两个孩子吃了,大概送来的时间早,秋日里太阳落山后太凉,此时饭菜已经冰凉。   在吃食上,楚云梨一般不亏待自己,可她多数时候也不挑剔,见汤是冷的,便用小炉子热了热。   “明早搬家。”   奶娘飞快应了一声。   楚云梨嘱咐:“那边有人收拾,明日睡足了,吃了早饭再动身。”   奶娘早就得过东家的吩咐,以后她肯定要搬走,因此,她丝毫都不意外。   翌日,快中午了楚云梨才动身。   奶娘收拾好了三个大包袱,都是孩子要用的东西,楚云梨请来了马车,又和车夫商量好了搬货的价钱。   等到车夫进门,将打好的包袱往外拿时,廖母才察觉到不对:“四娘,你这是要搬去哪儿?”   楚云梨眉眼都不抬:“既然廖文书已经有了新欢,我这个原配也该识相些。” 第211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十:    这和廖母预想的不同。\r\n\r儿子从外头纳了个小,儿媳妇……   这和廖母预想的不同。   儿子从外头纳了个小,儿媳妇应该服软,跑来跟他们求饶认错才对。   她都想好了,不要儿媳妇一求就松口,得让何四娘好生跪一跪,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且以后都再不敢闹了,她再勉勉强强原谅。   “你真要和离?”   楚云梨不屑地笑了一声:“都吵这么久了,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廖文书从来就没有要与妻子分开的意思,但凡楚云梨愿意低头,夫妻俩早就和好了。   一直没和好,不是廖文书不愿意哄,而是楚云梨不答应和好。   廖文书此人,若是不出意外,嫁给他后稀里糊涂的,也能过一辈子。   可何四娘因为他的家人丢了一条命,他却还在和稀泥,这谁忍得了?   三个大包袱,囊括了母子三人所有的行李,东西搬上马车,直奔楚云梨新租的院落。   这个院子只有七间房,前面摘了许多花花草草,在这深秋中,景致也还行,而后院空旷,楚云梨打算留给两个孩子玩耍用。   等到彻底和廖文书分开后,她就将这个院子买下来。   昨天她就找好了厨娘来此打扫,没有要求厨娘连夜干活,这院子本就不脏,厨娘忙活了一早上,已经能入住。   有厨娘帮忙,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母子三人就已安顿下来。   楚云梨又去街上转了转,买了两条凶悍的大黑狗……从屠户的圈里挑的,不买回来,它们最多只有两三天的活头。   两条大黑狗,前门一条,后院一条。   昨儿楚云梨请厨娘是为干活,还未试菜,厨娘在厨房里大展拳脚。如果东家不满意,她就留不下来。   厨娘手艺不错,奶娘连连夸赞好吃……都是在外找活干的妇人,能帮就帮一把。   今儿廖文书活计多,一直忙到天黑了才回家,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好像这院子过于冷清了些,他进门先去了一趟书房,将带回来的东西放下,到厅堂时,刚好看见厨娘在上菜。   厨娘采买,会先问主家要花销,给的银子多,她就买得多,在廖文书回来后,他没空在家里安排饭食,便把这件事交给了母亲。   廖母习惯了抠搜,还准备过两个菜,廖文书觉得太不合适,跟她认真谈了谈,这才每天三菜一汤。   今日这桌上七八个菜都不止,廖文书含笑坐下,随口问:“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么?”   难道是何四娘服软了,母亲心情好?   想到何四娘,廖文书伸出去拿筷子的手一顿,他终于想起来进门时有哪里不对的,二进院子那边黑乎乎一片,没有了烛火。   母子三人没这么早睡,为何不点烛火?   廖文书心底里笃定了何四娘所谓的和离是在故意拿乔,他从花楼里带个女人回来,目的也是为了逼何四娘低头。   可她低头的前提是她想要和好!   如果她不想和好呢?   想到此,廖文书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之中黑漆漆一片,各个屋子里都空落落的,哪里还有母子三人的身影?   廖文书傻了眼。   “娘,他们人呢?”   “我正想跟你说这大好事。”廖母在儿媳妇带着孩子走了之后就会眼皮子直跳,故意准备那一桌饭菜表露自己的欢喜,也是希望大儿子能够领会到他们夫妻俩有多厌恶何四娘。   “四娘走了,说是给你的新欢腾位置,进门这么多年,总算是懂事了一回……”   廖文书一颗心特别慌:“你怎么能让她走?”   廖母眼看儿子还放不下那个女人,满心的恨铁不成钢,焦躁地道:“她要走,我还能把她拴住?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大家好聚好散……”   “我不要跟她散!”廖文书跳着脚,“早就跟你说过,蒋大人一直很尊重原配,我是蒋大人的属下,方方面面都要跟大人学,若是我休了原配,不管是因为何种缘由,都有可能被大人厌恶!”   廖母振振有词:“那是四娘要跟你闹,又不是你抛弃糟糠,蒋大人总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可是上位者,就是不讲理!   廖文书暗暗打探过,蒋大人的所有心腹,都是原配夫妻且夫妻感情好的男人,据说,曾经有个师爷成了鳏夫,蒋大人渐渐就不用他了。   不管是不是因为鸳鸯失伴才被蒋大人嫌弃,廖文书如今的身份,实在是赌不起。   别说何四娘脾气不好伤了人,就是那天她真的失了清白,廖文书为了前程,还是会与她做恩爱夫妻。   廖文书不想再与母亲讲道理,前头他让母亲回家请岳父岳母时,就已经掰开了揉碎了把这里面的细节处与母亲说了个清清楚楚,很明显,母亲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也放弃了说服她。   “搬去了哪儿?”   廖母心里一沉:“文书,那种女人,走就走了,她都被那个姓李的给欺负了,不再是清白之身,凭你如今身份,还怕讨不到媳妇……”   为了让儿子放弃何四娘,廖母不惜编造谎言,反正那天屋子里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   廖文书跳着脚问:“我问你答,他们母子今日搬去了哪里?”   廖母:“……”   “我不知道。”   廖文书气得大叫:“那你知道什么?”   他饭也不吃了,匆匆往外赶。   厨娘是真正忠于廖文书的人,此时追出了门,小声说了个地方。   廖文书掏了一把铜板塞到厨娘怀中,出门后往衙门的方向冲。   他才知道,何四娘新找的院子在衙门后面那条街……还算有几分脑子,衙门的官差每天都要巡逻,但到底在哪几条街上转,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衙门后面那条街上有吃有喝,每天晚上都有官差,因此,那条街是各种宵小最不敢放肆的地方。   廖文书赶到时,奶娘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睡下了,楚云梨独自一人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听到狗吠声,楚云梨就知道有人来了,然后外面有人惨叫。   廖文书被大狗扑在身下,吓得魂飞魄散,手上脖子上和腿上都传来了疼痛,他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反应也快,用力去抠住大狗的眼睛,这才狼狈地脱了身。   脱身之后,才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动静。   一抹纤细的身影站在门槛处,手里拿着个灯笼。   廖文书看不清她的神情:“狗叫得这么凶,你怎么才出来?”   楚云梨慢悠悠道:“我在这城里无亲戚无故旧,一般无人来找,大晚上摸上门的,多半是贼子。而且,不靠近我的大门,就不会被狗咬……”   廖文书深吸一口气:“四娘,我们的新家马上就建好了,跟我回去。”   楚云梨不说话。   廖文书主动退了一步:“我知道你不喜欢妙音,然后我就把她送走,如何?”   楚云梨哼笑了一声:“你自己把那女人带回来,如今却成了让我搬回去的条件,廖文书,你可太聪明了。还是那话,我等着你的和离文书,没有也行,反正我们俩没有婚书,日后各过各的。”   廖文书刚才来的路上,心里就有种孤独感,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得双亲疼爱,有了妻儿后,才感觉有了家,有了一处让他觉得温暖的地方。   如今妻离子散,且蒋大人用人又有那样的习惯,此时他真的很慌,既害怕自己变成孤家寡人,也担心前程尽毁。   他身上很痛,干脆瘫坐在地上:“四娘,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你说啊!”   “原谅不了。”楚云梨漠然道:“廖文光有多混账,你自己心里清楚,从你答应让那对母子进门起,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廖文书狠狠揉了一把脸:“你就不能原谅一次么?为何你要这么倔?你可有替孩子想过?”   “我不愿意再为谁着想!”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想再受委屈,实在受不了猪一样的狗男人半夜摸到床前,连睡觉都不安稳的日子。”   廖文书忙道:“我跟你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楚云梨直接将门关上。   廖文书想要阻止,旁边的黑狗虎视眈眈,他骨头再硬,也硬不过狗嘴。稍微一迟疑,大门就关上了。   大门紧闭,廖文书缓缓起身,看着街上零星的亮光,心中越想越怒。   他如今也不求何四娘与自己回去,只求能够入了这个院子,夫妻俩住同一屋檐下,平时少争吵,旁人便不知他们夫妻不和。   对!   就这么办,明天他就把行李搬来。   廖文书又有了精神,路上还差点遇上巡逻的官差……那些官差都是粗人,有些大字不识,对他们这些师爷一向尊重有加,他不希望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熟人给看了去,于是,一路躲躲藏藏。   回到家中,廖文书真心觉得双亲和弟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怒之下,捡了一根棒子,闯进了廖文光的屋子,然后在廖文光惊恐的尖叫之中,对着他两条腿猛砸。   廖文光嗷嗷叫唤,惨叫声几乎掀飞屋顶。   大半夜的,廖母披衣急急赶来,瞅见凶神恶煞的大儿和差点被打死的小儿后,吓得尖叫:“文书,你做什么?”   廖文书咬牙道:“以后你们为难四娘一次,我就打他一次!”   廖母:“……”   “我没为难四娘,她会走,是因为你带了妙音回来……”   廖文书手中棒子朝着门口狠狠扔了过去。   廖母吓得尖叫:“你敢杀母?你个不孝子!”   看母子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廖父出来训斥。   这一晚注定不平静,一家三口吵完,深夜才睡。   而深夜里,廖文书新建的房子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第212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十一:    楚云梨当初搬家,怕廖文书回来找不到她,没有离家太远,后来廖……   楚云梨当初搬家,怕廖文书回来找不到她,没有离家太远,后来廖文书嫌弃房子小,再次重新搬家,同样没有离原来的院落太远。   因此,新宅子着火,满条街的人都去救火,廖文书不可避免地也被吵醒了。   他听到有人喊走水,以为是哪个倒霉蛋,急匆匆披衣起身……身为衙门里的师爷,平时高高在上,但在遇上这种事时,得跑快一点,显得衙门里的官员也爱民如子。   跑着跑着,廖文书察觉到了不对,那有火光的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新宅。   廖家二老也来帮忙,廖母之前至少一天跑三遍,盼着自家的新房子建好,看到新宅子着了火,她心中无比痛心,又有那天晚上逃出新宅子的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她又痛又怕,脚下一软,坐倒在了地上,别说是救火了,还得别人扶她一把。   “怎么会着火?”   “怎么又着火了?”   “房子都没人住,都没暖房,一点火星子都没有,怎么会着?”   ……   廖母手软脚软,到了院子之外,蹲坐在街上,口中喃喃不止。她越问越害怕。   乡下来的廖家,怎么受得起在衙门里各种关系根深蒂固的李家的针对?   廖文书忙着救火,救完后去扶母亲,听到母亲的问话,简直细思极恐。   想要逃脱李家的针对,要么跟着蒋大人离开,要么……收拾行李辞了活计回乡去。   后者最容易,今天就能走。   可廖文书不甘心啊。   他费了不少心力才进城读书,能去衙门,除开天时地利人和,还有他自己的努力,一路走来有多难,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偏不走!   即便知道新房子着了火,多半找不到放火之人,更寻不到罪魁祸首,廖文书还是不甘心,他就坐在院子之外,等到火势彻底熄灭后,进去找别人纵火的证据。   找着了一个被燃尽的火把,然后再无其他。   廖文书不服气,天亮后去了一趟衙门,请了衙门里的仵作前来。   这位仵作不光擅长验尸,还擅长寻各种蛛丝马迹,在一片狼藉中转了一圈后,捡了一截巴掌大烧剩下的木头:“没有桐油,因为你所有的房梁和屋脊用到的木料和石料,都已染上了油,你摸摸。”   廖文书大惊失色,细巧之下,看不出什么不对,于是又跑到隔壁家借了一块木头,才发现,他家的木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油味,很不明显。   一时间,廖文书都有些灰心。   李家果然财大气粗,也不知道收买了哪些人。   他难受得想要掉泪,到底是跑了一趟衙门,将此事如实告知了蒋大人。   理由很简单,所有人都知道他如今是蒋大人的心腹,幕后之人还如此对付他,明显就是没把蒋大人放在眼里。   蒋大人说了会帮他细查,却仅此而已。   细算起来,蒋大人来此已有五六年,回京是为了找门路回京赴任,他不想留在此处在这临别之际,更不想得罪这些地头蛇,省得被他们临时反扑。   廖文书明白这其中道理,怒气冲冲回到租住的院子里,捡了一根扁担,冲进廖文光是所住的屋子,抡起扁担就要砸他。   廖母早上看到烧成废墟的新宅,心里就暗道不好,不用问也知,这纵火之人绝对是李家指使,而李家这桩大麻烦,是小儿引来的。   她一直就防着大儿子回来发脾气,看到儿子拎着板凳怒气冲冲闯进小儿的屋中,立刻冲进去阻拦。   二老很疼小儿,廖母害怕拦不住暴怒的大儿子,干脆扑到了小儿子的床上。   “你要打他,先打死我再说!”   廖文书眯起眼:“你再不让开,我才真的要打死他!”   廖母苦苦哀求:“文光知道错了,他都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被你打断了腿,你就别折腾他了……再打,他真的会死。”   廖文书质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他闯的祸会害死我?这个家都靠我撑着,我若没了,你们通通都要死!”   廖母不理这些,趴在儿子身上:“我不许你打他。”   身为衙门里的师爷,廖文书不可能动手打母亲,他颓然丢掉手里的扁担,瘫坐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   楚云梨听说廖文书的新宅子被烧,对此丝毫都不意外。   那李家世代都是衙门中的人,有时候连大人都不得不对他们客气些,在当地就如同皇帝一般威严不可侵犯。   冒犯了皇帝,全家都该诛九族。   楚云梨动手打废了李保,必然要被李家报复。   奶娘和厨娘是楚云梨从中人那里亲自挑来的,算得上知根知底。   可是财帛动人心,这两日奶娘总是找借口告假,楚云梨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东家,细问了她家中之事,说出来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但奶娘眼神游移慌乱,明显有所隐瞒。   “东家,我儿摔断了腿,我回去看看他就回,最多两个时辰。”   楚云梨放了奶娘莲香归家。   傍晚,莲香匆匆回来,火急火燎地就要喂奶。   她直接冲进了两个孩子所住的屋子,却发现除了孩子和东家外,还有一个新奶娘在。   此时孩子正在新奶娘怀中睡得正香。   莲香傻了眼:“东家,我赶回来喂奶……这会胀得慌,能不能让小公子吃几口?”   “不必了。”楚云梨一口回绝,“我这有了新奶娘,你回家照顾你儿吧。”   “可我……疼啊。”莲香苦笑,“东家也是生养过的人,知道这涨奶的滋味……我养了小公子这么久,再让我喂一次……”   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哀求。   楚云梨挥手:“你家离得不远,回去喂给你儿子也一样。”   莲香不甘心,继续纠缠。   楚云梨任由她好话说尽,就是不给喂。   一刻钟后,莲香脸色越来越白,白里泛青,后来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那血是黑的,莲香喷完一口又是一口,她跌坐在地上,唇边还在往外流血。   这幅模样,将新奶娘吓一大跳。   楚云梨立刻起身,扶了莲香出门,还将门给关上。   “你想害我儿?”   莲香张了张口,已然说不出话。   楚云梨把她抱起,出门后送往不远处的医馆。   吐的明明是黑血,大夫却说莲香吃了相克的食物。   楚云梨悄悄把脉,确实是吃了相克食物的脉象,但归根结底还是中毒。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家人收买了莲香,这药是莲香自己喝下的,目的就是想让何四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莲香见了家人,未能说上话,很快昏迷过去。   楚云梨默默叹口气:“我想带她去城里最大的医馆,让大夫看一看。”   莲香的家人却不愿意,她男人才二十出头,一副油面粉头的模样:“既然是吃了相克的食物导致,多半没得治,我想带她回家,省得在外头断气,成了孤魂野鬼。”   楚云梨不赞同:“既然还有气,那就该治。”   她找了马车将奶娘带走,在车上用银针给莲香排毒,再送到大医馆时,就不是没得治,而是不好治。   莲香得知自己能活命,央求大夫救她。   楚云梨提醒:“刚才你男人不想让我带你到这个医馆来。”   “那是他以为我会死。”莲香语气笃定,“如果知道我有得治,他肯定会救我。”   楚云梨请了个人去莲香的家里报信,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直等到晚上,都不见人出现。   莲香脸色越来越白,问去报信的人:“你有没有跟他说这里等着银子救命?”   “说了说了。”报信的人面色一言难尽,“他说生死由命。”   莲香:“……”   她不甘心,跑回了家。   楚云梨知道莲香没安好心,但还是救了她。归根结底,如果不是楚云梨请了她来干活,也不会有人找上她。   半夜里,楚云梨门口传来了狗吠的动静,狗一直叫,但没人敲门,她怀疑又来了别有用心之人,拿着一杆长枪出门。   门外没歹人,蹲在门口的人是莲香。   莲香整个人失魂落魄,就坐在狗子不远处,刚好是狗咬不到她的位置。   楚云梨好奇问:“身子受损,怎么不在家歇着?”   莲香抬头:“东家,我对不住你。”   她本来是蹲着的,顺势就跪了下去,对着楚云梨连磕三个头:“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就死了……呜呜呜……那个混账,他想要我死……呜呜呜……”   楚云梨面色很淡,语气也冷:“他能漠视你喝药,你就该知道,他真的想送你去死。”   莲香猛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您知道?”   她来此,是想看在东家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提醒东家几句。   楚云梨嗤笑了下。   莲香喃喃:“您知道我要害小公子,却还要救我?”   “我是想着,你不来帮我干活,他们也不会找上你,所以才救你一次……可即便救回了你的命,也救不回你们夫妻之间的情分了。算起来,是我对不住你。”   莲香如果没有被李家人收买,不管夫妻二人心里对对方的感情如何,都不会撕破脸去。   听到这话,莲香面色一冷,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因为此事,我还不知道那个男人这般绝情。我豁出命去想为他和孩子赚一笔银子,转头发现我有救,他竟然能见死不救。”   她进了院子,如实说了李家人的打算。   李家给她三十两银子,要她喝下那个药,然后赶回来喂孩子。   这药效不是见血封喉,但任谁来看,都是奶娘吃了相克的食物,找不出任何疑点。   莲香跪在地上磕头:“谢东家救命之恩,往后您千万要小心。” 第213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十二:    小心?\r\n\r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r\n\r楚云梨看……   小心?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楚云梨看着面前莲香:“你跟婆家吵了架,以后打算怎么办?”   莲香苦笑:“我身无分文,除了回去,别无他路。”   楚云梨追问:“那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莲香咬牙切齿,“那狗东西无情无义,我……还不如守寡!”   楚云梨想了想:“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您说。”莲香做洗耳恭听状。   “你去衙门报官,就说你家收买你伤害我儿,你在喝了药后及时醒悟,想要请求大人宽恕。”楚云梨笑着道:“你办好此事,我给你二十两。既是酬劳,也是补偿。”   莲香很感激东家的救命之恩,不愿意再收谢礼,可那是二十两,她实在拒绝不了。   楚云梨见她沉默,知道她在纠结:“我不缺银子,只是想为自己出口气,给李家找点麻烦。”   莲香咬牙:“我去!”   她不愿意和那个见死不救的男人再做夫妻。有了这笔银子,她可以不用再回婆家。   想到什么,莲香眼睛一亮:“如果大人愿意彻查,是不是我家里收的那几十两银子得还回去?”   楚云梨颔首:“不出意外的话,会被衙门收缴。”   “我这就去!”莲香一刻也不愿意等。   楚云梨看着她的背影,提醒道:“如果走漏了风声,你婆家可能会来找你说和,劝不动你回心转意继续贴补婆家,就会让你替孩子考虑。”   莲香是生了第三个孩子出来做奶娘。   前面两个生完,也没喝到她几口奶,她在外做奶娘已有好多年,赚来的所有银子,都被婆家拿走了,那时候说的是养孩子,现如今那些银子除开被婆家人挥霍的,剩下的没多少。   也因为此,才会在李家人早上来时,因着三十两银子,一口答应下来。   *   莲香当天就跪到了衙门之外,请求大人替自己做主。   她手捧花钱请先生写的状子,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诉说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事情牵扯到了李家,蒋大人其实不太想管,可这当街跪求,当时好多人都看着了,便只好叫来了李家人询问。   李保养了这一个多月,已经能下地,他自然是不承认自己有干过伤害小儿的缺德事。   莲香振振有词,莲香的婆家人被叫到衙门后,先就被吓破了胆,大人还没怎么问,她男人就以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招了。   楚云梨也抱着孩子紧随而来,请大人替他们母子做主。   李保自从受伤后,第一次见到了当初朝思暮想的美人。   当初有多想一亲芳泽,如今就有多恨。   楚云梨看向他的目光坦然,眼神中带着几分快意:“李大人,你的伤养好了吗?”   这话落在李保耳中,分明就是在挑衅。   李保垂下眼眸。   那边大人正在命各位师爷准备笔墨纸砚,因为苦主是廖文书的儿子,此案他得避让。   廖文书脸色难看至极,他猜到了全家上下都会被李保针对,却没想到李家丧心病狂到连他的小儿子都不放过。   他坐在楚云梨旁边,小声道:“你最好还是搬来和我一起住,这回是你运气好……”   楚云梨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出声,侧头看着他:“第一次李保欺辱我,此次孩子差点被人毒害,两次我都避开了,你觉得是运气好?”   廖文书皱眉:“不然呢?”   “是我对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心生防备,不再信任任何人,包括你!”楚云梨冷笑,“我对你们廖家人的防备比外人要深得多。让我搬回来,做梦!”   廖文书:“……”   那边大人已开始问案。   有莲香男人指认,面前又摆着莲香婆家绝对拿不出来的三十两银子,即便李保再三否认自己有指使莲香,他身边的下人还是被认了出来。   于是,变成了下人自作主张。   下人当然没有傻到说自家主子被何四娘打成了废人而报复,只说是廖文书无意中得罪了他的主子,他是在替主子分忧,想要给廖文书一个教训。   案子审到这里,几乎可以结案。   因为那个下人再三强调说事情是他一人所为,主子完全不知情。   蓄意害人性命,苦主没出事,罪名就没到需要偿命的地步,下人被拖了下去。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莲香一家,都知道幕后凶手是谁。   楚云梨心中不忿,讥讽道:“早就听说李家豪富,平日里见李大人过得简朴,我还以为传言是假的。今儿才知,李家是真的很富裕,就连李大人身边的随从都能随随便便拿出三十两银子来买凶杀人!”   李保不想搭理这个女人,咬牙道:“我只是个文书先生,不是大人。”   楚云梨呵呵:“往日在外头称呼李大人,李大人都没反驳,今儿又装什么谦虚?”   李保皱眉,怒瞪廖文书:“管好你妻子!”   楚云梨接话:“知道,祸从口出嘛,得罪了李家,全家上下只能等死,连不到周岁的小儿也只能去死!”   她冷笑了一声,“就是得罪了当今皇上,该被诛九族,诛的都是十四岁以上的男丁,十四岁以下的孩子都能留得一条命,李家可真了不得,连孩子都不放过……”   这话简直诛心。   岂不是说李家比皇上还要不可冒犯?   李保目眦欲裂:“闭嘴!”   “住口!”   后一句是廖文书骂的,“何氏,你有没有脑子?”   “没有,只够勉勉强强保全自己和孩子。”楚云梨怒瞪着廖文书,“我嫁给你,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廖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仇人都能引来,我只恨醒悟太晚,早知道,就不该生下两个孩子,害他们来这世上被人针对陷害!”   这还当着蒋大人的面。   蒋大人又不是傻子,越往下吵,暴露得越多。   廖文书不想在大人跟前留下自己治家不严的印象,李保也不想让大人知道他曾经想淫辱同僚的妻子,二人都恨不能锁上这女人的嘴。   越搭理她,她越来劲,两人干脆都闭了口,不再言语。   楚云梨可不管他们答不答话,继续道:“李大人现在没有去别家做客了吧?也对,就算把你放进美貌妇人的屋子里,你也只能看不能吃,论起来,我还做了件天大的好事,让其他女子免受被你凌辱之苦……”   这番话中透露的消息太多。   李保脸色青白交加,也就是有大人在,否则,他真的很难保证自己能不动手揍面前这个疯女人。   “胡说八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不与你计较!”他看向廖文书,“廖师爷,还请你管好自家女眷。”   廖文书几次让妻子住口,眼看她越说越离谱,忙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   楚云梨一把甩开了他:“咱俩非亲非故,少拉拉扯扯。”   她转身对着蒋大人一福身:“民妇想请蒋大人做主……”   她话没说出口,廖文书已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忙阻止道:“四娘!”   楚云梨不管不顾:“大人,我与廖文书之间夫妻情分断绝,还请大人做主,准许我们和离。”   最近夫妻二人分开住,蒋大人听说后,还问过了廖文书。   廖文书说的是两个孩子太吵闹,妻子怕吵着了他,所以搬出去住,还隐晦地表露了一番婆媳不和的苦恼。   言下之意,妻子一来是体贴他,二来是不想和婆婆同住。   何四娘番话一出,岂不是表明他往日都在欺骗蒋大人?   “四娘,蒋大人虽随和,也不是你可以随意玩笑的人。”他对着蒋大人拱手行礼,斩钉截铁道:“大人,内子爱开玩笑,求大人宽恕,别与她一般计较。”   他说这些话时,扭头狠狠瞪着楚云梨,眼神中不乏警告之意,不许她再出声。   何四娘出嫁从夫,对他很是顺从,楚云梨却完全不管他的眼风:“你若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在大人跟前掀了你廖家人的底!丑事不是我做的,而且我没有被人欺辱,真相大白于天下,对我的名声影响不大。”   廖文书:“……”   他一脸呆滞。   万万没想到,何四娘真的完全不顾他的前程,也完全不管他是否会生气,肆意妄为,为所欲为。   蒋大人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尤其他已将廖文书当做心腹,便不希望被廖文书欺骗。   “李师爷,看你脸色苍白,明显病还没养好,早些回去歇着。”   李保:“……”   大人下逐客令,明显就是想询问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可是廖文书与妻子会生龃龉,缘由在他。   他若是在,好歹还能辩解几句。   如果他不在,这夫妻二人绝对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的身上。   大人不愿意得罪李家,平时给他几分面子,如果真的有确凿证据将李家连根拔起,他相信大人也不会手软。   一时间,李保心里特别慌。   走吧?定被人泼脏水。若是留下,又要违背大人的吩咐。   简直是进退两难。   蒋大人看到李保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加重了几分:“李师爷?”   其实李保在外头被人称呼为李大人,此事细较起来,也是一桩罪名。不过,这点罪名不足以让李保付出太大的代价,蒋大人也懒得多过问。   李保看向廖文书:“前些日子,廖师爷不在,我有去廖家做客,就因那一次,害得他们夫妻失和,我这心中歉疚不已……廖家弟妹,我愿意补偿。”   当着蒋大人的面,李保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楚云梨似笑非笑:“李大人的随从才找人想毒害我儿,李大人又来说这话,我得有多傻才会信?”   蒋大人恨透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一拍金堂木,呵斥:“李保,你来说!” 第214章 被当做礼物的嫂嫂 三:    蒋大人不是傻子。\r\n\r但他发现,好像所有人都把他当成……   蒋大人不是傻子。   但他发现,好像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傻子糊弄。   事情应该是在他回京那段时间发生,李保这些日子一直告假在家,蒋大人才从外头回来,如今临近年关,衙门里公务繁忙,他隐约察觉到李家不对,也没空过问,也是不想过问。他都要回京了,不想针对这些地头蛇。   很明显,李保亏待了廖文书夫妻二人。   廖文书似乎无意计较,但他妻子却忍不了。   且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竟然将李保逼到步步后退。   眼看李保不吭声,蒋大人厉声呵斥:“说话!”   李保低下头:“是廖师爷离开后,属下一次无意中跟人称赞了廖师爷妻子的美貌,被廖师爷的弟弟听了去,他请了属下上门做客,又下了些药……等到属下醒来,已被廖何氏所伤。此事也不知是廖文光自作主张,还是廖文书所吩咐,想以此拿到属下的把柄……总之,属下很感激廖何氏动手反击……”   他说到这里,特别佩服自己的机智和沉稳的心性,佩服之余,又格外憋屈,他认真看向廖文书,“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误会,我无意计较,可廖何氏好像恨上了参与这件事情的所有人,还请廖师爷回去好好跟你妻子解释一下,不要再揪着我不放,罪魁祸首不是我。”   在蒋大人面前,两人都想摘清自己,李保这番解释一出来,全成了廖文书的错……他亲弟弟为了讨好姓李的,给姓李的和亲嫂嫂下药撮合二人。他内子不从,做事又冲动,所以才打伤了人。   照这种说法,全都是廖家人的错。   廖文光确实不是个东西,可话说回来,廖文书是衙门里的师爷,管不好家里的弟弟,也是一种无能。   无能之人,怎么配给蒋大人办事?   李保这话,分明是要毁了廖文书的前程。   廖文书又怎么可能认?   即便廖文书不想让蒋大人知道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可事到如今,他若不辩解,定会失去蒋大人的信任。   他并非不想为自己和妻子讨个公道,不过是不想在蒋大人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若事情已成定局,那他肯定要解释,前程已没了,好歹能为自己出口气。   “李师爷,二弟跟我说,你以帮他在衙门里当差为诱饵,让他主动献上我妻子……你说事前不知情,那你敢不敢对天发誓?”   楚云梨退到了旁边等待,微微低着头看戏。   李保当然敢!   像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想要一样东西,只需要夸一夸,不必开口讨要,就会有人将东西送到跟前。廖文光便是这么识趣,当时求上门,他夸了廖文书妻子美貌,紧接着廖文光就邀请他上门做客,说是尝一尝何四娘的手艺。   两人当时是心照不宣,没有把某些龌龊的话说得过于直白。   那些药也是廖文光准备,李保时确实可以坦然地说一句他不知情。   “我敢对天发誓。”   闻言,廖文书瞬间就明白了李保话中之意。   李保在衙门中多年,做事滴水不漏,从不落人把柄。乡下长大的弟弟在他面前,自然处处都是破绽。   楚云梨忽然出声:“蒋大人,这二人的话您也听见了,不管李大人有没有跟廖文光要求民妇侍奉于他,总归是他们廖家算计了民妇,将民妇送往别的男人床上,这样的毫无规矩,还试图毁掉民妇清白的婆家,民妇真的不想再要了。求大人作主,准许民妇廖文书和离。”   廖文书面色青白交加,他低着头,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应对之词,都觉得不太妥当。   他抬眼看向楚云梨:“四娘,你忍心让孩子没爹吗?”   楚云梨反问:“你又没死,他们怎么会没爹?孩子的爹还是爹,娘还是娘,只不过我们不再是夫妻了而已,你想接他们去住,我也没拦着,只是你从来没接过罢了。”   廖文书只觉眼前一黑。   为父不慈,又是一桩罪名。   “蒋大人,民妇愿意捐五十两银子,用以接济慈幼院,请大人成全。”   倒给银子也要和离,可见是真的恶了廖家。   楚云梨看向廖文书:“五十两不太多,干脆一……”   廖文书心痛得无以复加,忙打断她道:“我答应和离。”   还是那话,廖文书是真正从穷苦日子过来的人,他手中积蓄最多时,也才七八十两,就是他和蒋大人一起回京那会儿,当时他分了母亲三十八两,给了妻子二十两,自己带了二十两银子去京城。   去京城这一路来回的花销全部由蒋大人包办,他自己只花了二三两银子,但带回来的这些银子用来建房了。   廖文书当然可以从母亲手中讨要银子,但他知道,母亲抠搜,银子到了她手里,再想要拿出来会特别艰难,不光会吵架,可能还会吵不止一架,本就是多事之秋,他很害怕蒋大人注意到自己,便没有急着问母亲讨要银子,重新修建房屋,他手头十几两银子几乎花光。   他心里明白,母亲那边的银子在被弟弟挥霍了这段时间,又给弟弟请大夫抓药治伤后,估计已所剩无几。   何四娘太大方了。   张口就是五十两,这捐给慈幼局的银子,全是给衙门做脸,也是给蒋大人做脸。   这话要么不说,说了就必须要兑现。   五十两已经让廖文书心痛到直抽抽,真的捐一百两,只想想他就要昏过去了。   这银子在何四娘的手中,便是不给他,也早晚会属于两个孩子。   而且,廖文书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与何四娘分开,今日她还在气头上,铁了心要与他和离,那便如了她的意,回头……破镜重圆也是一桩佳话。   夫妻二人都愿意和离,中间又有那样的恩怨,蒋大人不会拦着。   至于廖文光和李保之间到底谁是罪魁祸首,蒋大人已无意深究,他只需要知道,李家这样的地头蛇他用不起,廖文书这种连家事都管不好的人他不会再用。   几人一起走出衙门时,楚云梨袖子里多了一张和离书。   李保怒气冲冲,他没再看夫妻二人,深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在衙门外对着二人破口大骂。   不行!   太不体面,也会再让蒋大人抓住把柄。   廖文书在出来时,还被大人训得灰头土脸,长兄如父,大人认为没有教养好弟弟,让弟弟毫无人伦规矩,对嫂嫂没有该有的规矩,竟然想出拿家中女人去换前程的做法。   别说事情没成,就是成了,大人也绝对不会要廖文光这样的属下。   廖文书站在衙门外,整个人如在梦中,脚下轻飘飘的,他心里明白,自己一直以来谋求的前程……没了!   今早他以为自己跟着蒋大人回京一事板上钉钉,只等着调令一到,他就能跟着蒋大人离开。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让爹娘带着弟弟回乡……反正以后他远在京城,他们再胡闹,也影响不到他。   至于何四娘母子三人,廖文书在和蒋大人回京时,一直想的是想的是带上他们,可在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后,他想将母子三人安顿在城里,他入京后,若有良缘,以后也不会亏待了母子三人,若遇不上良缘,再接她们入京不迟。   这所有的打算,如今所以化为泡影!   廖文书脑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他脖子生硬,扭头时,还扭出了“咔咔”声,咬牙切齿道:“何氏,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何要这么害我?”   楚云梨转身要上马车。   廖文书话还没说完,不许她走,下意识伸手去拽。   在他的印象中,何四娘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楚云梨抬脚一踹,他本就身在高处,直接把人踹了个屁股墩。   “咱们已和离,如今桥归桥,路归路,拉拉扯扯的,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廖文书不甘心地看着她进车厢的背影:“你是跟着我才入了城,才读了书,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   楚云梨听到这里,探出头道:“可你也从来没有对得起我!我被你弟弟欺负,你不给我讨公道,你爹娘孤立我,针对我,你连个屁都不放。我要与你和离,不光是因为你弟弟伤我,还因为你的家人在伤了我之后你不为我做主,反而漠视一切。廖文书,你眼中只有前程,妻子与你而言,只是一个给你生孩子传宗接代的物件,物件不能有想法,更不能反抗,在你面前大声说话都是错,想要离开你,更是十恶不赦。”   她冷笑道:“你总说没有对不起我,我不该离开你,那你细想一想,我可有对不起你过?我嫁给你,照顾你起居,为你生儿育女,还听从你的意思照顾你母亲和弟弟,哪一样没有依着你?以后,你好自为之。”   “你今天就对不起我!”廖文书咬牙切齿,“奶娘莲香来告状,就是被你指使,你名为状告李家,实则想要害我!如今大人不再信任我,回京也可能不会带我,你满意了?”   楚云梨扬眉:“这是你该得的!”   廖文书以为她会语无伦次的解释自己是无心的,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愣怔过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子愤怒,猛然扑到了马车上:“贱妇,你害我!”   车夫坐在另一边,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楚云梨再次抬脚一踹。   廖文书才碰到她的衣料,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楚云梨惊呼一声:“哎呦,对不住,你吓到我了,我才用了点力气,你没事吧?”她放下帘子,“有事,也是你活该!”   廖文书:“……” 第215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十四:    廖文书摔着了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没有听到马车中传来了女子……   廖文书摔着了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没有听到马车中传来了女子清悦的声音。   “夫妻一场,我真心劝你一句,别动不动往女人身上扑,我只是踹你,换了别人,你会更倒霉。”   廖文书心中格外愤怒。   守门的官差见他一直坐在地上,其中一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刚才蒋大人让廖文书回家安顿好家事,其实也是不再用他的意思。   衙门里师爷有许多,不是每个人都有事做,比如李保,歇了这么久,衙门再忙,也没有催他上职。   廖文书在官差的帮助下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期间还路过了他那个刚刚修好又被烧成一片废墟的新房子,他最近看新房子已成了习惯,无意中瞥见一眼,心情更糟了几分。   他最近都是早出晚归,大白天回家,廖家二老都很意外。   他们有听儿子说过最近很忙,既然很忙,白天回来肯定是出了事。   廖母见儿子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好奇问:“出了何事?”   廖文书扭头看着她,问出了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疑惑:“娘,真是你们亲生的儿子吗?”   廖母只觉莫名其妙:“你傻了?老娘十月怀胎,你祖母亲自接生,怎么可能有错?而且,你鼻子像我,脸像你爹,和你弟弟也很像,你又不是没眼睛,怎么会问这么蠢的话?”   廖文书惨笑了一声,不是亲生,他心里还会更好受一点。   明明是亲生,却不得双亲喜欢,爹娘更喜整日胡作非为的弟弟,这上哪儿说理去?   “那就是你们脑子有病,不喜出息的儿子,反而喜欢那种只会闯祸的灾星。”   廖母:“……”   “谁惹你,你直接找谁去,别拿我们来撒气。对了,早上大夫来给你弟弟换药,四两银子的药钱没付,说了晚上来取,你记得备上。堂堂师爷,债主上门还不起银子,丢的也是你的脸。”   廖文书崩溃不已:“我手头的银子拿来建房了,哪里还有钱?我给你那么多,你就花完了?”   廖母没有花完,当初三十八两银子一到手,她立刻送了二十两回去,当时让人带的是个包袱,银子就放在包袱里面衣物的夹层中。后来母子俩在城里的花销,加上最近廖文光的治伤,廖母手中十八两已花完。   二十两银子没动,夫妻俩以前的积蓄还没动。   “花完了!”廖母语气笃定,“你走了之后,何氏天天都要吃好的,也不管家里的花销……”   可是廖文书问过前面那个厨娘,采买的花销都是何四娘给的。   廖文书不想质问,只道:“我的银子拿来建房,如今被烧了个精光,治不起廖文光了。你们如果也没钱,又想救他,就回去卖房卖地,如果不舍得卖,那就让他去死!”   廖母一脸不赞同:“那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廖文书就坐在门口不远处,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亲娘,他只好去开门,你还盼着蒋大人舍不得他,又叫他回去做事。   门口站着的确实是蒋大人的心腹随从,廖文书心中生出了期盼,却又不敢过于欢喜,他心知自己想要重得蒋大人的重用很难很难。   “西江兄,何事?”   叫西江的随从冷着一张脸:“大人让属下来取廖师爷这些日子带回来的账本,大人还说,日后衙门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带回家中。”   廖文书心里一沉。   这世上所有的规矩,那都是人定的。   衙门确实不让师爷将账目等带回家里,但谁让蒋大人信任廖文书呢?   廖文书不光可以带账本,还能带笔墨纸砚。   他们里从来不会缺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廖文书有时候会故意多拿一些,然后“换”给友人,蒋大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廖文书家里的那些积蓄,有三成都是这么来的,剩下的七成,有些是办好了差事大人私底下给的赏赐,多数是别人有求于大人,求到了他这里给的好处。   账本不能带回家,笔墨纸砚变也不能带。   而不能把活计带到家里,大人不会再给他赏赐,旁人也会从此看出他不再是蒋大人的心腹,不会有人再求他……自然不会拿着礼物上门相求。   完了!   廖文书浑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麻木地将所有东西收拾到一个箱子里,抱给了门口的西江,可到底是不想认命,塞过去了曾经收到的一个砚台:“西江兄,我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半分异心,如今是小人作祟……西江兄,能不能帮兄弟美言几句?若兄弟能得大人重用,日后必有后报!”   西江颔首:“我会尽力。”   说话时,顺手就将那个砚台拿走了。   廖文书关上门,心里空落落的,东西送出去了,可西江这种身份,就是拿了东西不干活,他也不能将其如何。   那边廖母还惦记着儿子的药钱:“你爹没银子……卖地需要时间,医馆晚上就要来收账,你还是得想法子将此事应付过去,就当是我和你爹借你的,行不行?”   廖文书只觉得她很吵,猛然冲进屋子里,狠狠掐住廖文光的脖子。   廖文光下腹受伤,双腿受伤,这会被掐得直翻白眼,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廖家二老吓一跳,急忙冲进门来阻止廖文书。   家里事情一桩接一桩,廖文书心乱如麻,这会儿暴躁到了极点,二老越是阻拦,他越是生气,手上便也越用力。   二老眼看扒拉不开兄弟二人,廖母情急之下,对着儿子跪了下去:“你有再多的怨气都冲我来,别伤害你弟弟,他已经好惨了,你怎么还舍得伤他?”   廖文书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母亲,气怒交加。   都说当长辈的跪儿女,会折了儿女的寿。   为了救廖文光,亲娘想都没想就跪,跪得干脆利落。   廖文书手上一松,心里特别难受:“你们攒着那些银子不花,是不是害怕带着廖文光回乡后,怕他没得挥霍?”   二老不是想把银子留给廖文光挥霍,而是知道小儿爱闯祸,想让大儿子帮小儿收拾烂摊子肯定不行,本来兄弟俩之间的情分就薄,大儿子可能会愿意帮个一两次忙,却不会帮一次又一次。   因此,二老就觉得,手里的银子越多越好,省的以后人命关天了再火急火燎地跑来求人。   两人一直觉得大儿子的性子过于冷清,一点人情味都无,都不敢盼着大儿养老……而且,外地的儿子再孝顺,他们躺在床上等着人端茶递水那天,廖文书肯定赶不回来,到时还得指望着廖文光。   廖文光或许爱闯祸了些,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但他嘴甜孝顺,自己在外逍遥,时不时的也会给二老带些东西回家。还说过,有他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二老饿着。   眼看二老不吭声,廖文书便知自己说中了,承认自己不被长辈喜欢不难,他早就看清楚了事实,冷冷道:“等他死了,你们就舍得把那些银子拿出来了,对不对?”   此言一出,廖母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大叫:“你若伤你弟弟,我也不活了!”   廖文书哈哈大笑:“我孝顺长辈,又爱弟弟,可不是真的对你们有多深的情意,而是我需要这些好名声,如今我前程尽毁,名声于我如同狗屁!”   这当然是假的。   没有了蒋大人,以后这城里会迎来周大人,江大人,只要廖文书还干着衙门师爷的活计,就还有出头之日。   名声于他很重要。   他那样说,纯粹是被母亲的以命相逼给气疯了。   廖父气急:“你过不好,不想要全家跟你一起倒霉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没有了衙门的活计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也不想想,这天底下在衙门里干活的又有几人,除开他们,其余人都该死?实在不行,你跟我们回乡去,家里有地,总不至于少了你的吃喝。你是个童生,回乡开个学堂,又能养家糊口,还得人尊重,比之城里,差哪儿了?”   这里面的区别很大。   廖文书如果没有入京,可能也会将回乡当成退路,可他入过京城,见识过了钟鼎玉食,知道蒋大人家中底蕴深厚,如何肯甘心在家乡那种小地方窝窝囊囊一辈子?   心里不赞同父亲的话,廖文书却松开了掐住弟弟的手。   就在当天夜里,廖文光断了气。   而同一晚,楚云梨看两个孩子睡熟后,换上一身黑衣,从墙上灵巧的翻出。   想要收拾李家,必须得有确切证据。   而这些证据,得去李家寻找。   夜深人静,街上没几个人,楚云梨一路很顺利地到了李家所在的那条街。   这是一个三进大宅子,李家在这城中,观看宅子和平日里的出行,不算是豪富,但却足够尊贵体面,无人敢得罪,甚至那些豪富之家还得捧着大把礼物来与李家交好。   李家宅子是外松内紧,外面瞧着平平无奇,就是一个富户,宅子里却有好多个护卫巡逻。   大抵是无人敢打李家的主意,楚云梨从偏门处进入后,都不需要费心寻方位,是朝着有护卫巡逻的地方去便可。   然后,顺利摸到了李保的书房。   大半夜的,书房里亮着烛火,此时一派淫靡之态。李保原先是白白胖胖,受过伤后越来越瘦。   白胖时看着有福气,瘦了看着就很刻薄,此时他趴伏案桌,身后……有个男人趴他身上。   不愧是色中饿鬼。   楚云梨趴在房顶上,瞅见这一幕,只觉得辣眼睛。 第216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十五:    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都不好看。\r\n\r这会儿正忙着,楚云……   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都不好看。   这会儿正忙着,楚云梨决定不再虐待自己的眼睛,翻身坐在房顶上,看整个李家的布局。   李保不是一家之主,头上有父亲,祖父还在,方才楚云梨不是寻找护卫最密集处而来,看守最紧的,是在另一处。   楚云梨上一次来过李家,知道这边是李保在住,想着这间书房没那么多人守着,先来探探路,看看李保有没有留下证据。   底下两个男人完了事,李保发出满足的喟叹。   “夫人她……明儿定然又一罚小的……”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弱”。   “心肝,明儿我一早吩咐马车送你走,回头我去外头找你……”李保伸手摸他下巴,“胡子剃干净点,扎手!”   两个男人你侬我侬,那个被叫心肝的年轻男人穿衣离开,李保则住在了书房屏风后的床上。   有随从进来帮他收拾,洗手洗脚洗脸,还帮他脱身捏腿,颇为繁琐。   大半夜的不睡,还这么折腾下人,真不是个东西。   子时过半,李保才收拾完,周围夜深人静,楚云梨身子倒挂在房梁上,从窗户轻巧地滚了进去,她方才就已经查看过整个书房的布局,直接滚到了书案旁边。   案桌的角落有个砚台,位置颇为怪异,用正常书写的位置来看,砚台稍微远了点。   楚云梨伸手去摸那方砚台,鼻息间都是熏香,但她却总觉得味道有点怪,实在是方才亲眼看到两个男人在这案桌上忙活。   砚台转不动,抬不动,楚云梨摸到了旁边有个卡扣,轻轻一扣,机扩声起,暗室的门缓缓打开。   李保被惊醒,扭头望来。   楚云梨早就有防备,已站在床边等着,见他睁眼后张嘴就要喊人,动作比他声音更快,一手捂嘴,冰凉的匕首已放在他的脖颈之间。   “李畜生,要不要看看是你的人来得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李保认出来了面前的女子,眼神中透着一抹惊恐之意,他眼珠乱转,努力在周围搜寻,似乎想要找出同行之人。   楚云梨张口就骂:“当初若不你得逞,我即便不死,下半辈子也会生不如死。你个狗东西!死不足惜!”   她手中匕首逼得更紧。   李保感觉到脖子上的疼痛,想要伸手去推,脖子却更痛,他怀疑肌肤都已被割破,当即不敢再动。他很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何氏……何娘子,有话好说……我可以补偿……”   他在衙门里多年,忽然想起有些人豁出命去,只为争那可笑的一口气,忙道歉,“……对不住……我错了……”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   楚云梨讥讽道:“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肯道歉。”她看向已经打开的暗室门,“你那里面的东西,有见不得人的吗?”   李保:“……”   楚云梨一刀子扎在他的肚子上。   匕首扎了又抽,带起血光一片,昏暗的屏风内,血腥味越来越浓。   李保肚子剧痛,整个人惊恐不已,他完全不知自己受伤的地方是不是要害,想要喊人,偏偏匕首又在脖颈上,如果是要害,他一喊人就会死。   如果不是要害,喊出声后同样会死。   这个女人下手干脆利落,就不是那等不敢动手的弱女子。   楚云梨抬手把他敲晕,从方才李保的态度来看,暗室里肯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她一个闪身冲了进去。   整个暗室大概一丈见方,墙壁上挂满了画像,一半是各种美人,一半是各色男人,全都衣着清凉,多数干脆就没穿,个个容貌气质都不俗。   楚云梨还以为是李保喜收集美人画,手中烛火从那些画像上粗略扫过时,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至少有四幅画像上的女子她认识,那几位都是何四娘的旧相识,没事廖文书同僚家中的妻女。   她又看到画像处似乎有小字,将烛台凑得更近,才发现写的是日子。盛安三十六年夏,亭子。   盛安三十四年春,车厢里。   盛安三十三年冬,卧房,不甚乐意,浑身被绑住。   ……   楚云梨细瞧了两幅画像,发现最少的都有四个日期,不光写了年月,还粗略地描述了一下地方。   这些画像若流露出去,不知道又要逼死多少女子。   楚云梨不相信画像上的人都心甘情愿,李保被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个多月,那边墨迹很新的男子画像就已有了十多幅。   不过,男子画像……那些人应该不是被强迫。   可这些女子好多都是妇人发髻,至少有九成的女子都是被强迫,不过是为了名声没有张扬而已。   而且,楚云梨怀疑被李保欺负过的女子远远不止画像上的这些,在这些男子画像挂上之前,这地方挂的,多半也是女子画像,只不过画像太多,被撤走了而已。   楚云梨在角落中看到了三个箱子,以为是账本等物,打开才发现,还是画像。   这玩意儿……兴许还是那些女人们不敢张扬的证据。   楚云梨在整个暗室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除开画像以外的其他东西。   很明显,她没找对地方。   李保居然为了自己的嗜好,专门建了一个暗室。像这些机关机括,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堪称奢靡。   楚云梨出了那间暗室,整个书房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其他机关,于是又回到了那个砚台旁边,才发现另一面还有一个小小机括。   李保在衙门里做事,李家这一代,在衙门里干活的有四五人,但就数李保如鱼得水。   这回打开的是一个像箱子一样的小暗室,里面装着不少账本,楚云梨粗略地翻了翻,发现是一堆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还写着银子,而账本封面写着年份。   盛安十八年,盛安二十三年,盛安二十四年,前前后后十多本,那些年何四娘在乡下,楚云梨回想了一下对应的年份,发现有些时候是当地受了灾。   楚云梨将那些账本全部收拾出来,装了一个大箱子,旁边还有一叠银票,足有几千两之多。   且不说这些这些账本分赃的银子害死了多少人,光是那个大的暗室,就是不少女子的噩梦。   楚云梨一点都没手软,去床上将昏迷不醒又流了不少血的李保扯下来,直接丢进了暗室之中,手中的烛台扔到了那些画像上。   画像欲火则燃,火苗瞬间就变成了大火,李保痛醒过来,见状就要大喊。   楚云梨抬手在他脖颈处一点。   李保就感觉脖子一痛,任他如何用尽力气,都喊不出声来。   他眼神中惊恐万分,嘴巴不停张张合合。   他在说“救我,放过我。”   楚云梨转身要走,李保伸手来抓她,楚云梨一抬脚把他踹了回去,刚好踹到烧起来了的箱子上。   然后,她关掉暗室,抱起那些账本和银票,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离开不久,听到李保书房的方向传来了喧闹声,她没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把那些银票和账本先送去了衙门,丢在了蒋大人的院子里。   蒋大人不愿意和李家作对,若是不能一下子将李家连根拔起,就会被这一家子伙同姻亲针对。   如今砍李家的刀都送到了他手里,就看他愿不愿意砍了。   他不愿,楚云梨会再去李家找别的证据,到时往上告。   楚云梨丢完账本,回家陪孩子睡觉。   蒋大人愿意动手!   翌日一早,和李保被烧成重伤一起传来的消息是整个李家都被官差围了。   因为大人有确切证据,说是李家在灾荒年间,明明收了粮税,去上报说当地受灾,请求朝廷免税。   这些事,凭李家一人自然是做不成,和李家交好的那些姻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掉,就连蒋大人之前两任父母官,都被卷了进去。   其中一任父母官已不在人世,另一个已经高升,这些证据一出,那为高升了的官员绝对会沦为阶下囚。   但蒋大人查清了如此大的贪腐案子,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如果李保父亲和祖父那里还有账本,可能几十年前的事不会被查出来。   蒋大人算是立下了大功,之前回京还要找关系,如今是手握大把功劳而归,说不定就此入了皇上的眼,一路扶摇直上。   因为衙门里缺人手,廖文书也被叫到了李家门外,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赶过去看热闹时,刚好看到李家的男人们像是牛马一样被赶到一起,李保的父亲和祖父更是带上了枷锁。   活该!   不说他们贪墨粮食一事,只那些画像……楚云梨不相信李家的这些人不知道李保的癖好,当长辈的不想着阻止,反而纵容。可见这些人已经无法无天到完全不把女子的贞洁清白和性命当一回事。   楚云梨昨日回来后才想起,光是挂出来的那些画像上,有两位女子已经没了性命。   到底是病逝,还是羞愤自尽,亦或者是被婆家嫌弃了“病重而亡”,都不好说。   楚云梨抱着带着俩孩子站在人群里,廖文书悄悄站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语气格外兴奋,欢快地道:“我这也算是帮你报了仇,你想怎么谢我?”   楚云梨气笑了:“你帮我报的仇?”   廖文书听着她这语气有些古怪,小声道:“李家人胆大包天,胁迫前两任大人和他们一起贪墨了粮税,还有一些账本记的是他们威逼商户筹集善款,却并未将善款花用,而是一群人分了……” 第217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 十六:    关于地方官员要求当地商户募捐,不管是修桥铺路还是接济孤幼,……   关于地方官员要求当地商户募捐,不管是修桥铺路还是接济孤幼,此事都屡见不鲜。   楚云梨生意做得大时,但凡衙门有要求,她都积极响应。   除开真心想做善事,响应大人的号召,做生意会更顺利。   而对于官员有没有将筹集而来的善款真正用到他们所说的那些难处上,捐钱的商户只能知道个大概。如果说是用以修桥铺路,最后随便修了修,或者干脆没修,那这些银子就是被他们给分了。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廖文书:“原先你从来不会跟我说公事,更不会将这种还未查清的案子告知于我。”   廖文书苦笑:“我是想要挽回你。”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李家的男人们:“李保如何了?”   “全身烧伤,烧伤最难治,如今李家又沦为阶下囚,他肯定活不了几天了。”廖文书说起此事时,心中颇为怪异。   那边蒋大人要带着所有的师爷和一部分官差进门,里面还得搜查,若是能找出更多的证据最好。   廖文书看到后,嘱咐道:“我先去忙,你赶紧带着孩子回家。”   李保受伤很重,昨晚上就有人发现暗室着火,可惜暗室地方太小,李保又没有力气起身,就在那堆画像上被围着烧。   也因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众人看见有烟,以为只是走水,救火到一半,才发现不见了的李保在大火中。   李家人连夜请来大夫为李保治伤,大夫语气不乐观,但谁都没想到李家一早会出事,如今李保死狗一样被丢在路边,旁边是李家的人照顾着,外围还有官差。   楚云梨将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往那边靠,想要看看李保还能不能活。   好多官差都认识何四娘,即便是她闹着语廖文书和离了,可廖文书方才那态度,明显是想破镜重圆。   廖文书之前坐了冷板凳,好像被蒋大人厌弃,但今儿又被叫过来干活……人的际遇说不清楚,即便要捧高踩低,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不然,容易得罪人。   官差对楚云梨颇为客气:“廖夫人,您这是……李保全身都是伤,特别可怖,会吓着您。”   李保听到这称呼,扭头看向楚云梨,他整个人格外激动,像条死鱼一样不停动弹,张大了嘴想说话,可惜一个字都发不出。   昨晚一开始是被楚云梨点了哑穴,这会儿还说不出来,多半是被熏哑了。   他越是折腾,身上越痛,眼神里又恨又怒,很快就把自己折腾得晕了过去。   当天下午,李保就因为没有得到妥善照顾而亡。   他那么重的伤,即便是李家好生照顾,也活不了多久。   蒋大人却不怕他死……因为他又从其他的书房里寻到了铁证。   即便是李家人死不承认,不可能账本上的所有人都能扛得住,只要有一人招了,这些就是铁证。   至于李家人为何没防备……昨夜李保书房被烧,都以为他是把玩自己的画像,欣赏自己曾经的雄风才不小心走了水,当时整个书房都被烧了一半,包括旁边的小暗室也变成了一片废墟,李家的其他人并不知道有人取走了李宝书房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账本。   在这城中盘踞多年,地头蛇一般的李家完了!   *   李家倒了,众人议论纷纷。既然是因为账本而被查出,为何分了账之后不将那些东西直接毁掉?   “为了留证据!拿捏那些人,防止他们反水告状,大家还能互相盯着,省得一同分赃的人告了状后自己倒霉。”   廖父进城后,很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这段时间尤其喜欢去喝茶……家里女人哭哭啼啼,总说廖文光可怜。   他知道小儿很可怜,被亲哥哥害死了,能不可怜吗?   但这事,他们没有抓到大儿子动手的证据,拢共就俩儿,没了一个,只剩下大儿子,他若是敢闹,大儿子成了杀人凶手,对他没有半分好处。日后老无所依,死了都没人送终。   去了的人已经去了,他和老婆子还活着。   楚云梨又跑了一趟衙门,这次是为买宅子。   她和原来的房主谈拢了价钱,将宅子落在名下的同时,又请了蒋大人帮忙,将自己立成了女户,顺便让两个孩子也跟她姓了何。   其实多数人都不会管她带着两个孩子住立的是什么户,孩子又跟谁信。   便是旁人觉得新奇,议论几句后,便会放下此事。两个孩子是廖师爷的儿女,即便是孤儿寡母看着好欺负,谁又敢欺负他们呢?   旁人不会计较孩子跟谁姓,但是廖文书要计较。   楚云梨悄悄给孩子改姓的事暂时还没传出去,可廖文书在衙门里干活,也算有几分人脉,当天就知道了此事,他顿时怒不可遏,按捺住性子忙完了手头的活后,就跑来找母子三人了。   “四娘,你怎么能给孩子改姓?”   楚云梨对他的怒火不以为然:“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又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养大,他们长到现在,你抱过几回?如今跟我住,我得照顾他们吃喝拉撒,以后还得帮他们成亲生子,跟我姓怎么了?”   廖文书一时语塞,强调道:“他们是廖家的血脉,那些年,是我在养你!”   “我也没说他们不是廖家血脉啊!你娶了妻,生了孩子,养家糊口难道不是应该的?”楚云梨语气轻飘飘。   廖文书:“……”   “他们是我儿女……”   楚云梨再次询问:“信了何,就不是你儿女了吗?”   廖文书哑口无言。   “我就这一双儿女,你不能给他们改姓。”   楚云梨想了想:“你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付出的就是那些年养我们母子三人的银子,你花了多少,说个数,我还你!但丑话说在前头,孩子以后彻底归我,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你也不要以此再来纠缠于我。”   廖文书听到她这撇清之语,心中愈发恼怒:“你一个女人,为何不乖顺些?”   楚云梨反问:“你一个大男人,为何不要脸?我都厌恶你了,多看你几眼都想吐,你为何没点自知之明?廖文书,你不要逼我,李家出事没有牵连你,廖文光之死……杀害亲生弟弟,同样要偿命。”   廖文书心中一惊,面上故作疑惑:“你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   楚云梨呵呵。   “你爹如今喝茶看戏,好不悠哉,听说你娘却整日在家以泪洗面,还念着她那个英年早逝的小儿。”   说到“英年早逝”时,她语气格外怪异。   廖文书心虚,不敢再多留。   他已经从西江那里得知,能给李家定罪的那些证据,原本应该藏在李家,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蒋大人的院子里。   知情人都说,那个将证据从李家偷出来的人,多半和李家有旧怨,这是想借了大人的手报仇。   廖文书心里也认同这番说法,但城里多了这样一个人,他还真的害怕自己心底里最深的秘密被人给发现后掀到大人面前。   他一想到两个孩子都姓了何,心里就格外憋屈。回到家里,看见哭哭啼啼的亲娘,心里就更难受了。   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廖文书一扭身去了书房,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全都是素。   廖文书认定了母亲在责怪自己,一怒之下,抬手就将桌子给掀飞了。   廖父天天在茶馆酒楼看戏吹牛,桌上只剩下廖母,儿子掀了桌,她看着满地狼藉,一脸愕然。   “怎么了?”   廖文书伸手指着地上的素菜:“你那么喜欢他,为何不去陪他?”   人老了就怕死,更怕儿子嫌弃,廖母一听儿子这话,心里特别堵:“你弟弟头七还没过,吃点素怎么了?”   廖文书气笑了:“我不想吃素!凭他干的那些事,死不足惜!”   他一挥手,“我跟你说不清楚。”   吼完后,扭身就走。   廖母追到了门口:“文书,天都黑了,你要去哪?你爹不在,我一个人害怕。”   廖文书恨透了这种母亲又要依靠他但又不喜他的感觉。   他更恨自己做不到彻底不管他们。   “娘,你收拾行李,明天跟我爹回村去。”   廖文玉不太敢面对哭哭啼啼的清凉和整天阴沉着脸的兄长,干脆借口身子不适在自己屋子里吃饭,这会儿她听到母子俩吵闹,忍不住探出头来。   廖母见了女儿,张口就道:“你给你妹妹在城里找个婆家,把她嫁了,我们就回。不过,文光刚走,至少要三个月后再办喜事。”   换句话说,二老最快也要三个月之后才会回乡。   廖文书几乎要崩溃:“我被你们害得妻离子散,何四娘已经将两个孩子改了姓,不再姓廖……”   廖母听到这话,瞬间勃然大怒,但她没有发脾气,儿媳妇又不在,在场只有自己的一双儿女,发了脾气,只会让兄妹俩讨厌她。   “她怎么能这样?”   她随口责备了一句,话锋一转:“你在衙门干活,那乡下丫头本来也配不上你,当初我就不答应这门婚事……那个女人姿态高得很,你把人求回来了,我全家都得捧着她,那你还不如另娶一个大家闺秀。儿啊,凭你的身份,肯定能够娶到带着大把嫁妆对你有帮助的女子。”   廖文书对此深以为然,何四娘给孩子改姓一事,彻底惹怒了他。   他决定不再去求何四娘回心转意。   想要再娶带着嫁妆的女子过门,得先和母亲约法三章,不然,大家闺秀过门,母亲却把人当做乡下女人一样使唤,肯定合不来。   他故意道:“你不怕在儿媳面前摆不起婆婆的谱?”   廖母:“……”   她一咬牙:“只要你好,我受点委屈不要紧。” 第218章 被当礼物的嫂嫂(完):    廖文书在几番苦求何四娘回心转意无果后,就已有了再娶的心思。……   廖文书在几番苦求何四娘回心转意无果后,就已有了再娶的心思。   当初他被蒋大人看中时,就有人话里话外饱含亲近之意。   前些日子他被蒋大人厌弃,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格外疏离,最近不同,李家被抄家,正值用人之际,蒋大人手底下的人不够用,又叫上了他。   廖文书心里明白,等到忙过这一茬,估计又要坐冷板凳。但外人不知啊,会以为蒋大人要不计前嫌继续重用他。   相看亲事,就在最近!   否则,等坐到了冷板凳上,再想相看,估计最近愿意与他结亲的人又会再次疏远他。   成亲是好事,廖文书想要找一个富商之女,但人家姑娘嫁给他,可不是来找不自在的,他得现在亲娘这儿把丑话说在前头。   可他又知道亲娘这别扭的性子,他这个做儿子的越是护着媳妇,亲娘就越要针对人家。   将双亲送回乡下……不合适。   大喜之时,双亲不在,忒不像话。   “娘,您对儿子的心意,儿子心里都明白。”廖文书看向了妹妹所在的屋子,“儿子会给文玉留意,定帮她寻个好归宿。”   母子俩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交易。   廖母不为难儿子,廖文书便也投桃报李,给妹妹寻个好婆家。   女儿嫁得好,廖家二老面上有光,在儿子靠不住时,还能去找闺女。   *   楚云梨很快就知道,廖文书最近与余家的姑娘经常相约出游。   这余家是城里的商户,家中有一个很大的茶楼。   茶楼里搭了戏台子,每月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唱戏,做这种生意,最怕有人借酒闹事。   如果衙门里有关系,即便是有人不长眼的闹了事,余家也能够摘清自己。   楚云梨当然不会看廖文书得意,亲自跑去了茶楼,约余老爷相见。   余老爷其实也想见一见这位廖文书的原配,论谁最了解他,没有廖家的人和这位何氏。   廖家人口中的廖文书,自然是千好万好。   何氏不同,一个乡下女子跟着廖文书入了城,却死活都要和离……廖文书说的是何氏被他弟弟伤透了心,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心转意。   但余老爷知道,这其中肯定另有内情。   楚云梨没有提过往,只说了廖文书在蒋大人跟前的处境。   余老爷倒觉得廖文书不受蒋大人重用一事不太要紧,他要的是衙门里有人庇护自家。   楚云梨一看余老爷神情,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她跑这里来一趟,不单纯是想坏了廖文书的好事,而是不想看一个妙龄女子跳进廖家那个火坑,廖家人肯定是要倒霉的,无论谁嫁入住他们家,以后都会被牵连。   这个世道,姑娘家嫁错了人,就和投错了胎一样,不死也要脱下一层皮来。   “破船还有三斤钉,李家的人是被抓了没错,但李家在这城中和衙门里经营多年,总有亲戚故旧,他们兴许救不回李家,但一定会报复将李家害入大牢的人。”   当初李保受伤,他们认为廖文光有错,何四娘这个动手的也该死。   可在李家的亲戚故旧眼中,多半都是廖文书的错。若是廖文书能够管束好弟弟,约束好内子,李保不会去赴宴,不会受伤。也就不会牵连出后头一系列的事。   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廖文书。   当然,兴许也会继续对楚云梨动手。   楚云梨写出来的话本卖得很好,不说所有人都看过,在这城中,也勉勉强强算是个名人。   这个名人每半个月就会出一册话本,如果哪天话本突然没了,肯定会有人问起她,若是让她出事的理由没有那么冠冕堂皇,或是是她死得不明不白,定然有许多人追究。   要知道,一般人不识字,能识字又有余钱买话本的,都是富裕的人家,他们若是想为她讨公道,幕后之人暴露的风险会很大。   只要楚云梨自己不犯错事,不让人钻空子,她出事的几率很小。   “同为女子,我是不希望余姑娘所嫁非人。”楚云梨认真道:“余老爷,言尽于此,你回去好生考虑一下吧。”   余老爷临走道了谢,还让掌柜的免掉了楚云梨的花销。   他确实想让衙门里有自家人,但更不想被廖文书牵连。姻亲结不好,可是会倒霉的。   *   廖文书很快发现,他约不出余姑娘了,就连对他和颜悦色的余老爷,最近也避而不见。   于是他转而接触另外几户有意结亲的人家,发现他们的态度和余家一样。   他心中疑惑,花费了大价钱去余家的茶楼打听。   茶楼里人多眼杂,廖文书很快就得知了真相,鼻子都气歪了。   他一刻也不忍,怒气冲冲赶去了原配的院子之外。过于生气,他埋头往大门冲,直到一条大狗猛冲到眼前对着他狂吠,他才恍然回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连连后退。   “四娘,你出来!”   有人在门口叫嚣,对何四娘名声有影响。   楚云梨也不怕见人,打开门后,看着被狗吓得不敢靠近门口的廖文书:“怎么了?”   廖文书发现这个女人很有气人的本事,他在她面前,很难心平气和:“你跑去跟余老爷说了些什么?”   楚云梨一点不隐瞒:“说你快要倒大霉了!让余老爷别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廖文书:“……”   他以为这个女人会死不承认,没想到她这般坦然:“你为何要害我?”   “没有害你啊。”楚云梨振振有词,“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李家确实倒了霉,你该不会以为他们家的那些亲戚会放过你一个乡下人吧?人家对付你,比对付一条狗还容易。”   廖文书气得跳脚。   楚云梨作势要去解狗子的绳子。   狗子上蹿下跳,对着廖文书狂吠,若是松了绳子,肯定会朝他身上扑。   廖文书看到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落荒而逃。临走前也没忘了留下话:“四娘,我真是不明白……即便是我再娶,那也是为了自身前程,你为何……我好了,你们母子几人才能好啊。你若是嫉恨我再娶,那你倒是别离开啊……”   楚云梨气笑了:“我嫉恨你再娶?”她伸手就去解绳子,“旺财,给我咬死他!”   廖文书拔腿就跑。   直到跑出一条街外,廖文书才停了下来,他累得慌,捂着肚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心中格外惊恐。   因为他明白,何四娘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李家的亲戚故旧,在顺手的时候,肯定很愿意给他添堵。   其中就有一个姓姚的师爷,他家里有个女儿给李老头做妾,还生下了一双儿女。   此次李家说有人被抓,那母子三人也在其中。   姚师爷最近看他很不顺眼,摆明了不愿意与他多说,廖文书一直知道自己有姚师爷这样一个潜在的死对头,没有被何四娘提醒前,他一直想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被提醒后,廖文书心里就很慌,总想着先下手为强。   于是,他浅浅试探了一下,跟蒋大人告了姚师爷的黑状。   他不动手还好,这一动手,姚师爷再不迟疑,立刻上交了许多廖文书私底下收受贿赂的人证和物证。   这些东西是楚云梨给的。   何四娘大概知道廖文书收了多少银子,又是哪些人送的。   论起来,廖文书收的银子真的不多。   但身为衙门里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官差,也绝对不能收受贿赂。   廖文书犯了错,蒋大人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有人告了,蒋大人是必然要管的。   人证物证都在,廖文书当天就被下了狱。   对于廖家二老而言,简直跟天塌了差不多。   二老平时不怎么疼爱大儿,却不妨碍他们拿大儿当自己的脸面和底气。   夫妻俩进门不久,想求人都不知道求谁,于是,找到了楚云梨这里。   他们想法简单,何四娘进城已有好几年,能够知道衙门里那些人的底细,她即便不出面帮着求人,好歹也知道该去敲哪一家的门。   楚云梨没有见他们,黑狗在门口叫得厉害。   论起来,廖文书总共才得百多两银子,其中有好些人为了请他求蒋大人行个方便,而蒋大人或是有意,或是无意,那些人确实如了愿。   因此,蒋大人为了摘清自己,必然要严惩。   蒋大人先是让廖文书将那些银子还回来。   楚云梨还掉了廖文书启程去京城时给的二十两,到了廖家二老那儿,还不出来了!   廖父乡下的田地宅子全部卖掉,也才还掉一半。   廖文书收的那些银子按照律法,收缴过后该归衙门,廖家还不出,等于是他们家欠了衙门的银子。   蒋大人眼不见心不烦,将他们一家四口全部发配。   廖文书一个乡下来的书生,无人帮他求情。   他们走的那天,楚云梨还去城门外送了。   廖文书眼睛一亮:“四娘,帮我打点一二。”   像他们这种被押送往外地的犯人,给看守的官差一些好处,路上便能少受罪。   廖母心情格外复杂:“何氏,如果不是我与你作对,你也不会与我而分开,现在这被发配的人中就有你一个,细较起来,是我帮了你。”   楚云梨点头:“那我确实该帮你们打点一二。”   廖家人心生欢喜。   殊不知,楚云梨确实给了些打点,只不过是让官差对廖家人不必太客气。   接下来的行程,廖家人才知道什么叫水深火热,别人走着,他们被拖着,还带着枷,廖文书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何四娘对他的恨意。   只几天,廖母病重,奄奄一息被丢到了路边。官差报了病逝。   这一路千里之遥,路上死几个犯人,实在太正常了。   又揍几日,廖父实在走不动了,看别的犯人有敞开的板车可以坐……那些才是真正被打点过的犯人,他动了歪心思,摔断了自己的腿,痛到了极致,总算在板车上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时候廖父只顾自己,完全顾不得儿女。   结果,板车上的人不忿廖父没花银子就能占便宜,主要是嫌弃他占地方,还又脏又臭,在拐一个大弯时,廖父掉了下来,当场摔成重伤。   廖文书让妹妹去伺候官差,廖文玉去了,第二天就上了有棚的马车,她只为自己争取,完全将哥哥抛诸脑后。   廖文玉这番作为,差点没把廖文书气死。   廖文书越是往北边走,身子愈发虚弱,周身疼痛,心底里也越后悔……如果早知道最后只能依靠何四娘,他会在回家的当天就将廖文光给弄死。   半年后,一群人到达边城,廖家人中,只剩下了一个廖文玉。 第219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一:    廖文书有着那样的罪名,按理,楚云梨母子三人的处境会很不好。……   廖文书有着那样的罪名,按理,楚云梨母子三人的处境会很不好。   但楚云梨半月出一次新话本,赚来的银子有一半都捐给了孤儿院,夏日里熬消暑汤,冬日熬避寒汤……这些汤救了不少人。   她名声极好,孩子又跟着她姓何,众人倒没有针对她,提及两个孩子,都说是何大善人的儿女,又因着廖文书早早死了,他犯人的身份对孩子的影响微乎其微。   *   楚云梨在两个孩子都做了祖父母以后才离开。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何四娘唇边挂着黢黑的血,眉目却温婉宁和,没了戾气。   两个孩子都是何四娘亲自带大,她对两个孩子的感情很深。楚云梨没有放弃两个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让他们学着在世上立足,又夫妻和睦,一辈子顺风顺水,何四娘肯定会满意。   *   楚云梨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摇晃的马车之中,车厢用的是绸缎作帷,看得到上面有精巧的各种绣花。   她旁边趴伏着一个妙龄女子,穿着绣花罗裙,此时乌黑的头发自然垂落,随着马车一摇一晃。   除了这女子,马车中还有一个妙龄丫鬟,靠近门口的地方坐着一个管事娘子打扮的妇人。   那妇人见楚云梨打量,笑道:“主子,马车进城了,很快就会到周府。”   言谈态度间,颇为恭敬。   边上小丫鬟接话:“周家肯定早就盼着主子和姑娘回府了,主子再睡一会儿吧。”   楚云梨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原身周青娘,出身柳州城,周家是当地富户,但是在周青娘祖父那一代开始没落,妻妾相斗,只剩下了周父一个男丁传家。   到了周父这里,他又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周青娘。   没有男丁传家,周父小时候也中过招,身子格外虚弱,偌大周家在别人眼中,无异于谁都可以啃上一口的肥肉。   周父在确定自己不能生后,过继了友人之子。   周家本就人丁单薄,此番过继,是上了族谱,真正将友人之子当做儿子一般栽培。   周青娘有了个弟弟,等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周父作主,将她嫁给了当地有名的乡绅之子,此后生年纪轻轻就已是举人,家中又有门路,考中举人后很快捐官入仕,去了外地赴任。   这门婚事没有不好,她从一个商户之女,乍然成了世上九成的人都不敢得罪的官夫人。   在周青娘四十岁这一年,夫君冯北病逝于任上。他虽做官十多年,但因为是以举子的身份入仕,升职受限,临终也才是个六品官。   周家人丁单薄,周青娘嫁人后,好几年不开怀,有了身孕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冯北找了不少“丫鬟”,也未能留下子嗣。冯北就从家里过去了两个侄子到名下。   他这一走,冯家的人争抢冯北留下来的家财和人脉,冯北那两个儿子开始争人脉,这个今天来求周青娘去哪一家帮着说亲,那个明天又来求她带着他登哪一家的门。   周青娘烦不胜烦,在男人过世一年后,猛然发现两个孩子都和自己亲爹那边过从甚密,兄弟俩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只是利用她,以后不一定会孝敬她。   反正娘家不缺钱财,周青娘又只得了一个女儿,干脆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原以为回了娘家,就有了靠山,至少没有那么多的算计,也无人要求她做什么……等到女儿嫁了人,她干脆找个庄子来养老。   结果,头一天回家,第二天家里就出了事,先是周家买下的一批原料成了赃物被衙门扣留,然后又说她弟弟因为女人抢生意而杀了人。就是她弟媳妇和亲爹,都成了包庇的凶手。   全家下狱,屋漏偏逢连夜雨,房子又被烧,没多久,周青娘就病了,被衙门以得了疫症为由,母女俩被关到一个庄子上活生生病饿而亡。   周青娘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在临终之时得知,是她那个过继来的弟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全家上下才一起遭了灾。   “主子,前面就是周府了。”   管事娘子春红的声音响起。   楚云梨睁开眼睛:“先别回去,去冯家。”   春红愕然。   “让车夫掉头。”楚云梨不多解释。   春红心中疑惑,先是让车夫掉头往冯家而去,又忍不住道:“主子,那冯家上下没几个好人,两位小公子敢那样对您,都是家中长辈所纵容,他们不可能不知情,好处得了,又没把您当亲娘侍奉,这以后……”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伸手握住女儿冯香叶的手,“听话,先在你祖父家中住一段时间。”   冯香叶才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母女俩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分别过,周青娘二十多岁才生了个女儿,平时对孩子格外疼爱。冯香叶也习惯了听从母亲的安排,乖乖点了点头。   她肌肤赛雪,性子温婉,从小又孝顺,还友爱弟弟,一点坏心思都没有。这样的孩子,该得一个善终才对。   冯家是当地有名望的乡绅,祖上出过大官,也出过好多举人,冯北算是他那一辈中最出息的年轻人,即便只是六品官,也是家中最能干的人,没有之一。   母女俩的马车停到门口,里头的人得到消息,颇为意外。   冯北父亲那一辈有兄弟四人,他是长房长子,有三个叔叔,堂兄弟十来人,亲弟弟都有俩。   夫妻俩过界的兄弟俩,就是冯北亲弟弟的儿子,家中长辈说要一碗水端平,他两个弟弟便一人过继了一个儿子给他。   冯北祖父已是七十有八,父亲也已是六旬老人,整个冯家占地十几亩,因着人丁兴旺,没有多少空余的院子。   母女俩的马车刚刚到马房歪的空地上,冯北的母亲就带着两个儿媳妇到了。   周青娘这些年有见过两个亲妯娌,好些堂妯娌她压根不认识,即便是两个亲妯娌,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不过,妯娌三人之间的矛盾挺深,尤其是在冯北离世后,过继到名下的兄弟两人争人脉,争冯北的家财和各种藏书,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其中有许多东西都得周青娘作主送不送。   周青娘捡了一些送,自认为不偏不倚,可是在妯娌俩眼中,就是大嫂偏心了对方的孩子。   妯娌三人见面,俱都皮笑肉不笑。   婆婆冯胡氏中年丧子,失去的还是最能干的儿子,短短一年就苍老了好多岁,这会连独自站立着都累,由两个媳妇扶着。   “嫂嫂这一回来,排场好大,还劳动母亲亲自来接。”   这话酸溜溜的,楚云梨却不惯着她:“我这才下马车,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话,二弟妹这张嘴说话可真是不中听,以后少说几句,省得又得罪人。”   丁香一愣。   嫂嫂一向懒得与她争辩,守寡一年,应该愈发低调才是,怎么还比以前更凶悍了?   三弟妹高氏笑吟吟道:“二嫂,别傻站着,赶紧将母亲扶回房去。”   冯胡氏特意赶来,不是看妯娌三人言语交锋,纯粹是想念大孙女香叶。   她倒也没那么喜欢孙女,过去那些年不止一次嫌弃孙女不是男娃。   可如今情形不同,最出息的大儿没了,只留下这一条血脉,当初大儿回来下葬时,母女俩都病了,冯胡氏上次见大孙女,还是去年春。   冯胡氏泪眼汪汪看着大孙女,朝她伸出了手:“香叶,快过来,给祖母看看。”   冯香叶上前握住她的手,亲自搀扶着老太太往里走。   丁香语气里带着不满:“嫂嫂,你带着香叶回来,为何没有将兄弟俩也带回?”   值得一提的是,冯北如今在明阳府任职,那边有一间眉山书院,里面有大儒何告老的官员做夫子。冯北还活着时,想方设法将两个侄子塞进了书院。   兄弟二人要守孝三年,这三年之内,只能够关在府中读书,不好去书院里常住……但离书院近一点,可以让随从将写好的文章送去请夫子指点批注。   二人说是在冯北离世之处守孝,实则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冯香叶这一辈中,暂时还没有发现特别擅长读书的孩子,冯家上下的男人们一直都想恢复往日荣光,冯北已经没了,全家上下都想要让兄弟俩考中功名光宗耀祖。   周青娘此次带着女儿回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早就发现两个侄子从来就不是打心眼里尊重她,才刚刚满一年的孝,就要她带着他们去走动,忒自私,丝毫不管她为不为难。   楚云梨不想与妯娌俩打嘴仗,把闺女送回来,是因为冯家要比周家更安全。   “两人不回,又不听话,难道我还能绑着他们回?”楚云梨轻哼,“真绑回来,你们又不乐意。”   丁香尴尬,为人子女,必然要听长辈的吩咐。   孩子不听话,那是他们夫妻私底下嘱咐过。   “嫂嫂说笑了,孩子不听话,你罚就是了……”   楚云梨打断她:“二弟妹这话,是真心的吗?”   冯胡氏在前面听到妯娌俩的交谈,呵斥:“你嫂嫂一路奔波回来,已疲惫不堪,赶紧让她们洗去灰尘歇下要紧。”   原先冯北的院子还在,倒是一家人没在府中住,没有冯香叶的院落。   不过,冯北已亡,楚云梨提出让冯香叶和她住一个院,老太太倒没有拦着。   安顿好了冯香叶,天色渐晚,楚云梨还是车夫备马车,准备去周家一趟。   周家大门紧闭,新来的门房都不认识周青娘,还问:“来者何人?” 第220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二:     出嫁女到了自家门口,进不去大门,倒不用楚云梨自己解释,旁……   出嫁女到了自家门口,进不去大门,倒不用楚云梨自己解释,旁边的管事娘子春红急忙上前解释。   春红是周青娘的陪嫁,曾经也是周家的下人,能够被选为陪嫁,又在主子身边管事多年,本身就是个能干人,三言两语说清楚了主子的身份,马车得以放行。   周府富贵,住的宅子不如冯家,但却处处豪华奢靡。   周青娘说是没有远嫁,婆家就在这个城中,但她常年随夫君在任上,不方便回娘家,上一次回来,还是六年前。   不是周青娘不想回,而是路途遥远,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将她绊住。   周父身子虚弱,楚云梨直接去了主院。   夫妻俩得知女儿回来,格外欢喜。   一家三口团聚,二老泪眼汪汪,尤其是周母,哽咽到说不出话。   三人还没说上几句,外面又有请安的动静,周青娘那个过继来的弟弟到了。   当年二老有努力过,本来生周青娘时,夫妻俩就已二十多岁,又等了三四年,才过去了周康复到名下。   如今周康复三十有七,女儿十七岁。   是的,周家人丁单薄到过去来的周康复都只生了一个女儿。   姐弟相见,没有了方才那种能遇到化不开的气氛,屋子里几个人都变得客气起来。   没多久,周康复的妻子崔氏匆匆赶到,她身边还跟着个妙龄姑娘,妙龄姑娘的旁边有个奶娘,奶娘怀中抱着个襁褓。   周青娘后来左思右想,愣是不明白娘家到底得罪了谁,她远行归来,唯一觉得怪异的就是自己娘家的侄女突然生下了一个男娃。   此时楚云梨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那个襁褓之上,笑道:“弟妹,这是生了第二个孩子?”不等人回答,便自顾自继续道:“这般天大的喜事,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此言一出,周康复夫妻俩神情都有些尴尬。   崔氏勉强笑道:“这是珍珠的孩子。”   如果按照族谱上面来算,周珍珠是二老唯一的孙女,反而周青娘所生的女儿冯香叶成了外孙女。   周珍珠坐在旁边,闻言没吭声。   楚云梨故作一脸惊讶:“珍珠都没成亲……”   崔氏笑道:“成亲了。”   “哦?”楚云梨一脸疑惑,语气里还带着淡淡惋惜,“是哪家后生有福气?前头我还说给珍珠寻摸一个四角俱全的婚事,珍珠成亲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告诉我这个姑姑,二弟,你也忒不像样,难道是嫌弃我这个姐姐的添妆拿不出手?”   周康复打了个哈哈:“姐姐别开玩笑,事发突然,你住得太远,我们送的信多半是在路上遗失了。珍珠不是嫁人,而是招赘。”   楚云梨一脸惊讶:“招赘?”   她的语气过于惊讶,一时间,屋中众人心思各异。   如果当年周家二老留了女儿在家里招赘婿,还有周康复什么事?   无人说话,楚云梨环顾了一圈:“那她的夫君呢?这都不是外人,怎么还不来见礼?是看不上我这个姑姑给的见面礼?”   周康复解释:“不是不是,他成亲后不久就生了重疾。”   “啊?”楚云梨愈发惊讶,“年纪轻轻的,怎么会?”   周珍珠脸色不太好:“姑姑,表妹呢?”   楚云梨看向她的眉眼,笑道:“我把她送去冯家了。”   此言一出,周康复夫妻俩紧绷的神情明显放松不少。   周康复一脸不满:“姐姐难得回来,怎么不在家住?”   真留下住,他又要不高兴。   楚云梨看着他眼睛:“老太太很想香叶,非要把人留在冯家,我才不在那儿住。爹,我的院子还在吗?”   周母欢喜不已,忙道:“在在在,我天天都有让人打扫着,你这一路奔波,也别多聊,赶紧回去收拾着,我让厨房准备你喜欢的菜色给你接风……”   她兴致勃勃,嘱咐了一大串。   楚云梨则看着周康复,清晰地看到周康复神情很是不自然。   别人家是出嫁女不好回娘家久住,一来要孝顺婆家长辈,操持婆家的事务。二来,娘家有弟弟,住久了会生矛盾,亲人之间生了龃龉,那是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事。   楚云梨直接去了原先周青娘未出嫁时的院子。   当年周青娘刚刚出生时,周父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再也生不出孩子,得了个女儿,他欣喜若狂,将府中三个院子并到一起,划了一个大院子给周青娘住。   论其大小和精致程度,不比主院差,只是主院中多种松柏,而周青娘的院子小桥流水,各种花草错落有致,精巧又文雅。   即便后来周青娘出嫁了,那个院子也还保留着。   如今正值秋末,该是百木凋零的时节,院子里却一点不见萧瑟寥落之态,假山旁边还有一簇开得艳丽的花朵。   周母拉着女儿的手,边走边道:“珍珠好早之前就想要搬进这个院子,我给拒了,可能真的是冥冥之中有感觉,那时你远在几百里开外,我却总想着你会回来住。”   楚云梨反握住周母的手,学着周青娘的语气和神态哽咽道:“娘,我好想你。”   周母泪眼汪汪:“回来就好,其他的事情就别想了,你就住在这里,没人敢赶你走。”   算起来,周青娘才是夫妻俩真正的血脉。   周家是大族,只不过周父这一支人丁愈发单薄,当年那些族人如同豺狼一般对着周家的偌大家产虎视眈眈,周父便和族中翻了脸,自己另开一支。   凭着周青娘的身份,即便是从远处归来,屋子里没有她合用的东西,也不用她亲自去收拾。   母女俩在小厅坐下,楚云梨问起周珍珠那个男人。   在让周珍珠招赘这件事上,周母不愿意多聊。   既然女儿家可以招赘,当年他们夫妻就不应该过继,邀请女儿嫁人之后在婆家被逼着过继了两个孩子……一直没有生下男娃,肯定没少被周家的长辈们刁难,如今更是守了寡。   孙女都可以招赘,他们却把女儿嫁了出去。   周母心里只觉亏欠了女儿。   “那是你二弟在外头带回来的年轻后生,长相英武清俊,看着好像还读过书,不过,身上有受伤,完全失了以前的记忆。珍珠看上了他,你二弟便作主给他们成了亲。”   楚云梨点点头:“那怎么会病重而亡?难道他一开始就有病?珍珠再喜欢,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啊……”   周母含含糊糊道:“一辈不管二辈事,他们俩要怎么安排女儿的婚事,我懒得插嘴,你爹常年病着,也没余力过问,便随他们去了。”   楚云梨一脸不赞同:“事关周家传承,怎么能随便他们?”   周母沉默。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歇一会儿,等厨房备好了菜色,我让人来请你。”   语罢,周母匆匆而去。   楚云梨看得见她眼中的歉疚。   周青娘一开始和冯北就是相敬如宾的夫妻,后来为了子嗣,冯北身为官员不能纳太多妾室,但身边的通房丫鬟一直挺多,周青娘自己没能为冯北生下儿子,本身就气虚,压根不敢多管。   在婆家的底气不足,周青娘心头积攒了不少郁气,此次带着女儿回乡,也是想回娘家住,没想过再去婆家。   反正已为亡夫守了一年,她要改嫁,冯家也不能拦着,回娘家常住,就当是和改嫁了一样。省得再和冯家的人勾心斗角。   在周青娘眼中,冯家这一家子上下心眼多得都成筛子了,没一个好东西。   楚云梨一个人坐在小厅喝茶,两刻钟后,有人来请她去主院用膳。   为接风,全家人都在。   也是因着周青娘好几年没回来。   桌上有一半都是周青娘爱吃的菜,只不过她从出嫁以后就少在娘家住,一转眼,这都二十多年,她许多口味都已变了。   楚云梨确实有点饿,因为周家的主子们不多,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几人边吃边聊。   “姐姐以后可有打算?”   崔氏笑吟吟,“姐姐已为姐夫守了一年,去了的人已经不在,活着的人还得为自己打算,姐姐这么年轻,身康体健,总不能要替姐夫守一辈子吧?”   “以后再说。”周母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   女儿今天才到家,一顿饭都还没吃完,话还没说上几句,儿媳妇就说亲事……这是想把人撵走?   周康复是周父好友的儿子,周父拿他视如己出,周母也将他们当成一家人,但在她心里,这一家子再亲,也亲不过她们母女之间。   “难得一家子团聚,别说那些不高兴的话。”周母身为婆婆,对媳妇有不满,也没有多掩饰,语气很重,还瞪了崔氏一眼。   崔氏露出了委屈的神情,周康复立即道:“娘,夫人没有坏心,也是替姐姐考虑……”   楚云梨啪一声放下筷子:“娘说什么了?她说过你媳妇有坏心了?”   周康复愕然,万万没想到姐姐才进门,因着婆媳之间几句争执就要发难。   “姐?”   崔氏愈发委屈:“姐,您心里有火气冲我来,夫君为生意上的事已心力交瘁,您别为难他。”   楚云梨扬眉:“我为难他?娘要让你们别多嘴,一家子坐一起安安生生吃顿饭,到底是谁在为难谁?你偏要在这时候说我守寡的事,这是在给谁添堵?弟妹,家里可不止我一个寡妇,珍珠也守了寡!你给我伤口上撒盐,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她扭头看向周珍珠。   周珍珠虽然生了个孩子,但孩子她是一点没操心,这会儿正在埋头喝补汤。   楚云梨一脸惊奇地问:“为何珍珠守寡了却不伤心?” 第221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三:    周青娘和冯北相敬如宾多年,她心中对夫君有些怨气,却在冯北死……   周青娘和冯北相敬如宾多年,她心中对夫君有些怨气,却在冯北死后,也浑浑噩噩两三个月,后来才渐渐好转。   周珍珠抬头:“姑姑,他人已没了。我再伤心,天天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他也已回不来了。”   周父是真的精力不济,生意上的事情早已交给了儿子,今日女儿归来,他才勉强起身,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完全没了精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楚云梨见了,起身道:“爹,女儿扶您回去。”   周父摆摆手:“你难得回来,别因为我被扫了兴致,一家团聚,多聊一聊,别吵。”   他临走还嘱咐周母,“你看着点。”   别打起来了。   周父的未尽之意,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崔氏满脸不以为然,神情颇为不屑,之后再未开口。   楚云梨吃饱喝足,放下碗筷,扶着周母离开。   周母在出了厅堂后,满脸的忧心忡忡:“青娘,这……你如今寡居,以后还得仰仗你二弟照顾……”   楚云梨乐了:“娘,你在开什么玩笑?方才弟妹那样说话,二弟不光没训斥,没拦着,还在帮她辩解,也就是您二位还在,否则,可能今天就会把我扫地出门。”   事实摆在眼前,周母张了张口,泪水滚落下来。   “青娘,以后你可怎么办?”   “我好着。”楚云梨想起母女俩已多年未长期相处,目光一转,“娘,其实我会做生意,既然二弟到现在也只有一个女儿,以后要将家业交到姑娘的手里,与其交给珍珠,不如交给我!”   好歹,周青娘是亲的!   周母皱了皱眉,她当然更希望将偌大家业交给亲生女儿,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周康复被他们夫妻养大,又已上了族谱,是他们的儿子。   如果这时候改主意让女儿来承继家业,周康复肯定要闹,他去衙门告状,还成了周家理亏。   周母没有回答女儿,现在回房后坐床边跟自家男人商量起了这件事。   这些年来,夫妻俩有后悔过继,尤其是在周康复也只有一个女儿,且想要让女儿过继后。周家父子看似和睦,周父病得重,周康复便主动为父分忧,管起了家里的生意。实则是周父想要让儿子过继族中侄子……当年是周家的族人们手伸得太长,想要让周父过继周家子嗣。   那时候周父年轻,不觉得自己只有一个女儿。   一个男人生不出儿子,就是身子有病,比太监好一点,周父心中恼怒,断然分宗。   如今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光没能把家业交到女儿手中,还交到了一个外头来的孙女手中……如果周康复生了儿子,能够继续把这周家传下去,他心里也好受些,说起来也好听啊。   现在倒好,只剩一个外来的丫头片子传家。   年纪大了,周父也不争那口气,笑就笑吧,最重要的是将周家往下传,他那时候就跟周康复商量着回族中和好,凭着他的若大家产,族人只会高兴于他“想通了”,绝不会把他往外推。   周家族人几百,他从中挑个聪慧机敏的,应该不难。   结果周康复一口回绝,不答应过继。更是私底下联合了周家所有铺子里的管事,不让周父插手生意上的事。   周父小时候被毒害过,身子本来就差,一直都小心调理着,没想过自己会被从小养大的孩子这样对待,当即就气病了。   这一生病,精力愈发不济,他不是没想过要起来争,回过头又想,比起生意,比起家产,还是小命儿重要。   生恩不及养恩大,周康复是由他们夫妻教养,如今他病了,周康复肯定要孝顺他,至少面上要过得去,如果他死得不明不白,那些盯着周家的人,还有周家的那些族人,肯定不会放过周康复。   倒不是说他们会替他报仇,而是财帛动人心,周康复倒下,周家偌大家业就没了主人,谁都能来分一杯羹。   这一休养,就是好几年,周父的病情未好转,但也没有更差,反正那么病歪歪的,不能吹风,不能激动。   好在周康复要脸,也没有狠毒到取他们夫妻性命的地步。   “青娘说她会做生意……”周母语气迟疑。   这男人和女人想法上不同。   周母早就看出来了,枕边人将周家的生意看得很重要,可是在她心里,与其把这偌大家产交给外人,还不如给女儿,哪怕败得精光,那也是自己人败的。   实在是周康复这两年连明面上的孝顺都不愿意装,对他们是越来越不尊重,完全不顾他们的想法。今儿女儿离家几年,守寡归来,进门还不到一个时辰,崔氏就将改嫁之事扯到了明面上来说,这和撵人有何区别?   他们夫妻从来就没有对不住周康复,给他上族谱,细心教导他长大,教他做生意的本事,帮他成亲。如今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撵他们的亲生女儿,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周父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康复不会让她插手,罢了,就当我对不住列祖列宗,别让青娘和他争。孤儿寡母的,争不过他,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周母眼圈通红:“就不能把他撵走?”   “撵不走了。”周父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声音暗哑,“是我错了,当年不该一时……”   *   一夜无话。   楚云梨翌日醒来,提出要带周家夫妻去庄子上住。理由都是现成的,周父病重,需要静养。   曾经周康复做梦都想把二老送走,但他身为一个孝子,父亲卧病在床,肯定要在床前伺候,如果把人送走,他则忙着做生意不去庄子上,会惹人诟病。   如今周青娘回来,能够去庄子上侍奉,正是将二老甩开的好机会。   但周康复心里却有些不安,他不想让二老脱离自己掌控,道:“父亲病得这么重,还是别折腾了,姐姐才到家,就算真的要带二老去庄子上,也先在家里住上三五个月再说。”   再住就要出事了。   楚云梨不管周康复怎么想,在与他商量时,就已经让主院中的下人准备行李,车夫也已备好了马车。   周康复看到院子里众人来来去去搬行李,心中的不安更重几分:“爹,您这说走就走,儿子不放心。”   周父早已放弃了与周康复相争,且决定好百年之后到底下去跟列祖列宗请罪,如今女儿归来,一家三口能安安静静相处一段,也是一桩福气。   “有青娘陪着,没人会说你不孝。”饶是周父早已任命将偌大家财拱手送给他,真到了此时,心里还是有些伤感,忍不住嘱咐几句,“做人留一线,凡事都不要做得太绝,生意上的事,以和为贵……”   周康复不耐烦听他说教:“您放心,儿子记住了。”   楚云梨昨晚上只睡了半夜,后半夜一直都在梳理记忆,二老都已上了前面的马车,她临走之前问:“二弟,珍珠那个孩子,你上了族谱吗?”   周康复垂下眼眸:“孩子还小,等三岁再说。”   楚云梨似笑非笑:“周家人丁单薄,从祖父那里起,生下孩子后,三天之内就要取大名上族谱。我听珍珠一直喊那个孩子为斌儿,话说,孩子姓什么?”   周康复猛然抬头。   他没有给孩子上族谱,还让孩子姓了戴。   他父亲就姓戴,只不过,这件事情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道而已。   周青娘此次回来,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和善,周康复总觉得她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问出这些话。   楚云梨笑了一声,上了马车离去。   那声笑,像是在冷笑。   不提周康复心潮翻涌,前面马车中的二老总是害怕女儿吃亏,看姐弟俩凑一起说话,便一直支着耳朵听。   周母听到女儿最后一句问,一开始没多想,见男人脸色难看,顿时福至心灵,她打了个寒颤:“不会吧?”   周父冷笑:“有什么不会的?我早猜到了。前头我就催他上族谱,一连催了三次,族谱上还是只有周珍珠。几天前我试探过一回,问他孩子的爹姓什么。那个年轻后生来家时就已失了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他说是让孩子他爹姓戴。”   孩子不随母姓周,那便只会随父亲姓戴。   想到此,周母气到浑身发抖:“他怎能如此?这些年我们待他不薄啊!即便要给孩子改姓,好歹也等你我百年之后……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训斥?”   “人老了,管不住他。”周父摆摆手,“你都没发现,宅子里那些下人,我们都有些使唤不动了?”   周母沉默。   真正乖巧的下人,用起来是如臂使指,指哪儿打哪儿,当主子的吩咐一句话,底下的人就会争先恐后将事情给办好。   前几年周母就发现除开他们院子里的人之外,其他的人都变忙了,她吩咐的事,底下人会说忙不过来,要晚一点。   “老爷,难道就这么纵容着?”   周父叹气:“你我已年迈,如今还有着面上的风光,还是不要撕破脸,不拆穿他,好歹还能安享晚年。现在青娘回来了,更不要把他逼到狗急跳墙,否则,青娘可能也会被他针对。”   周母再也忍不住,在马车里放声哭了出来。   “别哭。”周父劝道,他想要抬手帮妻子擦泪都没有力气,嘱咐道:“让青娘听见,她会难受,回头你别把话说得太直白,隐晦地劝上一劝,让她别和那个畜生争锋。”   周母脸上的泪完全止不住,哽咽道:“我们这一走,倒成全了他,周府原本是我们的家啊!这分明是鸠占鹊巢!” 第222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四:    唯一让二老欣慰的是,当年他们虽说有意让嗣子承继家业,同样也   唯一让二老欣慰的是,当年他们虽说有意让嗣子承继家业,同样也很疼女儿,在女儿出嫁时,夫妻俩给了四成的家业做陪嫁。   那时周父还能做周家的主,给了不少旺铺和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粗略算一算,女儿得的能有四成多点。   换句话说,夫妻俩从今日起再不回周府,等于是将一半的家业拱手送人。   这些年周康复自己做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家财没增也没减。   到了庄子上,楚云梨先下了马车,将周父扶进了正院。   “爹,娘,你们在这儿住,我还有点事,得回城里去,等我忙完再来陪你们。”   一听女儿要走,二老心里都很慌。   他们最怕的就是女儿与周康复明里暗里的争锋,他们眼中的闺女还是当年那个又软又乖的小姑娘,与人争斗起来,绝对要吃亏。   周父一着急,呛咳起来。   周母一边帮男人顺气,忙道:“你这难得回来一趟,好生住在庄子上陪陪我们,香叶那边,让人去把她接来便是。”   “是真有事。”楚云梨看了看天色,“今晚不回,明晚我一定回来睡。放心,我不会明着与周康复对着干。”   她有给周父把脉,确实是小时候中毒导致的体弱,似乎后来身子又被摧残过,加之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会这般虚弱。   这需要好好调理,光是配药,治不好周父。   得楚云梨亲自熬药,再配以药膳,才有可能让他延年益寿,活到七十以上。   楚云梨说走就要走,二老满心不放心,可想拦也拦不住。   她先是进城一趟,拐着弯儿找了周康复的好友。   *   周康复在二老和周青娘搬走以后,只觉神清气爽,感觉整个宅子都好看了。   友人来请他喝酒,酒过三巡,两人的话便多了起来。   周康复知道自己占了周家的生意,对二老也不甚尊重,并且,周青娘守寡回娘家,这家业归谁,又成了悬而未决的事。   按理,家业该归他。   可是周青娘是亲生的!   周康复心知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便想要寻求认同,喝了几杯酒后,借着酒劲半真半假的说起了自己的苦恼。   友人与他交好,自然是偏向他这一边,说他这么多年为周家的生意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嗣子就是亲子,不管周青娘嫁人也好,一辈子不嫁也罢,家里有男丁,就没有把家业交给女人的道理。   这话也对。   可是周康复近几年来强行管着家里生意,对双亲不甚尊重。二老也就是年老体迈,不然,凭着当年周父宁肯与族人决裂也不肯过继的刚硬脾气,肯定会把他手中拥有的这些东西全部抢回去送给周青娘。   友人还说起了孩子的姓氏。   “你姓了周,当年周老爷因为有了你这个儿子,才在族人面前直起了腰,你让他面上有光这么多年,也是帮了他大忙。我们这种人家,脸面比银子重要,你说呢?要我说,你那个孙子,应该姓戴……”   周康复深以为然:“如此一来,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我忘恩负义。”   “给多少恩,还多少义。”友人大抵也是喝多了,拍着桌子喊,“你那个孙子,先不要上周家的族谱,你上了吗?”   周康复伸手拉他。   友人站在开的窗户前,大声嚷嚷道:“你上了族谱了吗?你怎么能上呢?这不是缺心眼吗?”   嗓门大能够掀破屋顶,跟吵架似的。   二人虽在雅间,却有好多人听到动静望了过来。   周康复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急忙拉友人坐下。   友人死活不肯坐下,梗着脖子问:“那你到底上了吗?”   一副他敢说上了族谱,友人就不坐下来的架势。   周康复小声安抚道:“没上没上,我那孙子姓戴。”   这话他早就想对外说,只是说了以后就成了他理亏,这会趁着酒劲,又有有人逼着,一时冲动之下,才露了几分口风。   友人终于满意。   两人在窗口的这番争执被好多人看着眼中,但醉鬼吵架很正常,没人会把他们说的话当真。   当天傍晚就有消息传出,周康复似乎是不愿意姓周,让自己刚刚才出生的孙子姓了戴。   周家偌大家业,却没有男丁承继一事,在多年前就闹得沸沸扬扬。   像周老爷这种明明有女儿,却要去外头过继儿子,最后还被嗣子背弃之人,旁人都觉得可怜。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女儿在家招赘呢。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又有人说,二老和那个刚刚才守寡归来的周青娘,已经被周康复这个家主给扫地出门,只等着二老离世,甚至过上几年在二老还未离世时,周康复就会改回戴姓。   众人都挺唏嘘。   倒没几个人可怜周父,富裕了一辈子,如今即便是被关在庄子上,同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底下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   周父不可怜,就是忒倒霉,过继来养了多年的儿子居然是这等货色。   楚云梨只希望外人眼中的周家父子已然决裂,至于之后还会不会牵连到二老和母女俩身上,且不好说,她办好了这件事,故意找了人在城里将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后,又去了一趟冯家。   冯香叶住在她爹当初住的院子里。   冯北是长房长孙,住的院子里极为宽敞,因着他是他那一辈中最出息的人,没有之一,即便他多年未归,院子里也打理得干净细致。   冯家的老太太念及孙女没了父亲,又和孙女久别重逢,心中怜爱之情达到顶峰,不光不允许旁人对孙女儿阴阳怪气,还特意开了库房,让冯香叶亲自去挑东西来布置屋子。   楚云梨和冯香叶见了面:“最近我要住庄子上,你去不去?”   冯香叶心中不安:“外祖的病情很重?”   楚云梨安抚道:“原先是挺严重,但如今我回来了,稍后帮他请名医,开对症的药,应该没有大碍。”又嘱咐:“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只是……你是个大姑娘家,自己要有些心眼,不要被人给算计了亲事。”   周家富裕,对于冯家而言,周家简直是豪富之家。   冯家为乡绅,出过读书人,名声极好,但钱财上没那么富裕,家中结亲时,一般不看对方是否富裕,未来亲家的名声一定要好。   也因为此,周青娘是冯家所有媳妇中最富裕的,有一些媳妇还是出身富农之家,或是秀才之女。   周青娘嫁妆丰厚,冯香叶身为她唯一的女儿,几乎能够得到她手中所有的钱财,财帛动人心,如果冯家这些媳妇起了歪心思,想接济娘家又没能力,只需要让冯香叶嫁回娘家,瞬间就能让赤贫的人家变得富裕,只要不挥霍,三代人都能衣食无忧。   冯香叶点头:“娘放心。”她想了想,“我刚回府,想陪一陪祖母,过两日我再去庄子上陪外祖他们住。”   楚云梨嘱咐完正事,准备赶回庄子上,便去寻了老太太辞行。   别看冯家这位老太太很疼冯香叶,对于周青娘这个儿媳,她其实不太喜欢,尤其是在儿子离世后,在她看来,儿子只得一个亲生女儿,就是因为周青娘身子太差,生不出儿子。   但凡大儿多有几个孩子,她都不会这般难受。   如今儿媳一回来后住在了娘家,在婆家一天没住,在冯老太太看来,儿媳即便是没有改嫁之意,以后多半会住在娘家……那个过继来的周康复不是个好东西,肯定看不惯守寡归家的姐姐,到时,定会想方设法把人嫁了。   既然都不为儿子守着,那也算不得冯家的人。   楚云梨看到了冯老太太不冷不热的态度,转身就要走,丁香出声:“嫂嫂寡居之人,不适合在外头到处乱跑吧?”   这人,楚云梨都不搭理她了,她还非要主动凑上前来。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   丁香只觉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脸:“什么?”   “弟妹这么年轻,恍惚间我还以为你是我娘。”楚云梨讥讽道:“我爹娘和婆婆都没管我,你倒是管得宽,真有时间,去把你儿子接回来,才十六岁的人,身边已经有了四个通房丫鬟,除开你给的俩,还有两个是他从花楼里带回来的,我说把人打出去,他自己也找了个院子将人养着……”   丁香愕然:“不可能!”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哪个畜生,恨不得我们母子和睦,非要教他跟我对着干,阳奉阴违的事干了不少,养两个女人而已……”   丁香跳着脚大吼:“他是大哥名下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毁他?”   “我管了啊!”楚云梨故作无奈,“发现那两个女子出身花楼,当天我就把人撵出去了,他把人养着,我是在回来路上才听见身边的管事娘子提了一嘴。春红也是听来的消息,那两个女人被养在哪里,他又多久去一趟,我还没来得及查。”   丁香神情慌乱。   楚云梨却还嫌不够:“我最开始发现那两个女人是在三个月之前,那会儿他还在孝中。如果他们是夫君之子,父亲过世,得守孝三年才行,这孝中逛花楼,与女子荒唐……”她摇摇头,“眉山书院离得近,他又是官家子,旁人但凡听到他的消息,都会多听一耳朵……”   一个在父亲离世不到一年就开始流连花楼的后生,不光不孝,还毫无底线,也无自制力。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丁香暂时想不到这么多,她只知道,如果再把儿子放在眉山书院,他一辈子就完了!   得去接! 第223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五:    丁香再没有心思为难楚云梨,匆匆而去。\r\n\r离开时,丁……   丁香再没有心思为难楚云梨,匆匆而去。   离开时,丁香还特别庆幸自己与嫂嫂的这番话没有被婆婆听见。   婆婆的孙子太多了,一个比一个乖巧,她过继的那个儿子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没有了长辈的怜爱,儿子以后的路会更难走。   楚云梨得以脱身,当日回到了庄子上。   回庄子之前,楚云梨抓了不少的药,在二老面前借口说是在城里的医馆请了高明大夫配的养生药材和药膳。   周母欲言又止。   这请医问药,得先让大夫看过病人,把过脉以后再配药。   对症下药,病才能好转。   不过,楚云梨一进门就兴致勃勃钻进小厨房里熬药。   周母阻止的话就说不出了,好歹是女儿的一片孝心,那又是从大医馆里抓来的药,吃不好人,定然也吃不坏他。   夫妻俩对女儿有足够的信任,等到楚云梨端着一碗带着药味的汤送到周父面前时,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如果是汤药,周父可能还会怀疑药对不对症,这只是一碗补汤而已。   喝完了汤,一家三口坐着闲聊。   周父只觉得越来越热,让人来减了衣裳,还是觉得热得出奇,汗水出了一身又一身。   楚云梨坐了半个时辰后离开,周父立刻让人给自己准备热水沐浴,泡进水里时,忽然发现手脚不像是以前那么冰冷,等他洗完出来,感觉周身轻松,闷沉沉的脑子像是被人揭掉了一层薄纱,整个人都变得清明不少。   周父心中纳罕,还觉得肚子饿。   喝药太多,早已败了胃口,周父每天吃东西都是强塞,周母吩咐厨房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也没能让他多吃。   周父罕见的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两碗饭,吃完后只觉手脚都有了力气。   他将自己的发现惊奇的告诉妻子,周母当然希望男人能够好起来,但这些年来,一次次抱着期望求医,得到的都是失望。   周母不敢过于欢喜:“那就再让青娘给你熬些?”   楚云梨接下来每天都要熬药膳,二十一天为一个周期,这段时间内,她即便出门,也要当天回来。   就在她回冯家的第二天,有人找到了庄子上。   来人是三弟妹高氏。   周青娘跟这两个妯娌相处得不多,没少被她们阴阳怪气,尤其是在教养孩子的事情上,即便妯娌三人没见面,周青娘因为她们所作所为,生了不少闷气,又因为隔得远,心中有所不满,也没机会说出来。   看得出,丁香和高氏也不喜欢周青娘。   在妯娌二人眼中,他们家儿子过继给冯北,唤了周青娘母亲,那就是周青娘夫妻二人亏欠了她们。   可这孩子……本也不是周青娘愿意养的啊。   总之就是互相看不惯,互相都有不满。   高氏此次面对楚云梨比以往的态度要和善不少,一进门还左右环顾:“你们家这庄子景致不错,不像是我们家那个,说是庄子,其实就是几个庄户人家圈起来的老破房子,早就该花点钱修整房屋,城里住烦了,还能去散散心。”   楚云梨慢悠悠在她旁边走着:“修房子又花不了几个钱。”   高氏噎住。   周青娘嫁妆丰厚,名下有宅子有铺子有庄子,除开这些,还有不少古董字画与现银。   “嫂嫂是觉得建个房子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我娘家那边,建一个房子得花光三四代人攒下来的积蓄。嫂嫂生来富裕,完全想象不到穷人有多穷。”   说到最后,高氏语气里满是羡慕。   其实所有的不满和阴阳怪气都是源于嫉妒。   因为周青娘有丰厚的嫁妆,所以她不用管男人的心是否在自己身上,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男人偏爱。   又因为周青娘常年不和家中长辈一起住,一嫁人就当家做主,而且因为她娘家富裕,冯家的长辈们对她客客气气,这些都是高氏可望而不可及的。   妯娌俩唯一能压过周青娘的,就是她们生了儿子,而且他们还有多余的儿子过继给周青娘。   过继孩子,就是对周青娘有大恩,她们便也能明目张胆的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对着周青娘阴阳怪气了。   高氏才从二嫂那里得知,过继的孩子在外地很不像样子,她心里不安,所以特意跑了这一趟。   心里存着事,聊天时也心不在焉,话还没说几句,便憋不住了:“嫂嫂,承平在云州可还听话?”   楚云梨伸手去摸手边的一朵花:“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高氏心头咯噔一声:“嫂嫂,我这特意跑来,肯定是想听真话……我才听说承光跑去逛花楼,他和承平是兄弟,都不知道承平有没有被他带坏?”   说到后来,一脸的忧心忡忡。   楚云梨看着她:“有些事我想不明白,你们既然是把孩子过继到冯北名下,若是为他们好,肯定是让她和我们越亲近越好,可你们为何又要挑拨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高氏特别尴尬,勉强笑道:“没有啊,孩子过继了,那就是你的儿子,孩子不听话,嫂嫂该训就训,我们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你不用在这儿跟我扯,有没有挑拨,你我心里都清楚。”楚云梨伸手掐下一朵花,语气冷淡,“你们教两个孩子对我阳奉阴违,让他们跟我藏心眼,有些错事明明可以及时避免,但因为兄弟两人一起瞒着我,等我知道时,已经迟了,比如承光逛花楼养花娘,又比如,承平他和身边的书童打得火热,俨然恩爱夫妻……”   高氏瞬间瞪大眼,身子一歪,倒在了丫鬟身上,她浑身有气无力,死死看着楚云梨:“什么?”   周青娘活了半辈子,没出嫁之前在娘家被爹娘护着,所有的腌臜事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出嫁之后,身为大人的家眷,无人会将这种稀奇事特意告知她。   因此,周青娘只知道嗣子承平和身边的书童过于亲密,经常搂搂抱抱,一点都没往那处想。   她当然听说过有些男人有龙阳之好,但完全没想过这种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承平与书童同吃同住,她以为是承平夜里需要人伺候,想要人暖床。   周青娘只生了一个女儿,没养过儿子。   且周青娘记忆中,冯北在一年多前,有一回对承平用了家法,那一次他下手很重,亲自用板子将承平打得三天下不来床。   周青娘看出来了兄弟俩对自己阳奉阴违,对她这个养母只是面上的恭敬后,她便有些意兴阑珊,不愿意多管兄弟二人,那次冯北揍人,她劝了劝,便没放在心上。   如今楚云梨回想记忆中冯北当时的神情,再加上周青娘看到的承平和书童相处,这才猜到了两人不清不楚的事。   看着摇摇欲坠的高氏,楚云梨认真道:“承平对他那个书童很好。我是前天喝茶看戏,看到戏台子上有龙阳之号的两个男人亲近,才恍然想明白……一年多前,夫君有对他动家法,想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有告诉我。”   高氏脸色煞白,牙齿打颤,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这事你不能怪我,我哪里想得到承平会是那种人?而且,他那个书童长得唇红齿白,是家里这边挑好了送去的。”   “咚”一声。   高氏晕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丫鬟手忙脚乱去扶,楚云梨看向春红。   春红这才上前帮忙。   高氏很快就醒了过来。   她来这一趟,纯粹是听说同样被过去给大伯哥的承光小小年纪就流连花楼,而且好像还被书院的人得知了。   书院有不少告老的官员,还有许多前途无量的后生,如果他们都知道承光那么荒唐,那承光以后肯定没有太大的出息。   名声对一个读书人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爱好女色不要紧,最多就是风流了些,可是在孝期逛花楼……这天底下九成多的人,都会鄙视不孝之人,谁都不会重用不孝子。   尤其承光是嗣子……养恩要比生恩大,世人都认为,嗣子对待养父,要比对亲爹还要恭敬孝顺才行。   高氏害怕自己的儿子被带坏,想来问一问关于儿子在眉山书院那边的名声。在她以为儿子流连花楼已经是天塌了时,更让她崩溃的是儿子居然有龙阳之好。   这毛病能改吗?   高氏人是醒了,却虚弱到说不出话,泪眼汪汪的看着楚云梨。   楚云梨好奇问:“当初那个书童是谁挑的?是不是被人给动了手脚?”   这也是让高氏难受的地方。   如果人是别人挑的,那是有人要害儿子。   偏偏这个书童是她选的,而且是她娘家姐妹的孩子,是她的亲外甥。   儿子这一荒唐,不光害了自己,还害了他表弟,高氏都不知道表兄弟俩回来以后,她要怎么跟娘家的姐姐交代此事。   好半晌,高氏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既已过继,你为何不管他?这孩子你教不好,当初你倒是别要啊!”   说到后来,嚎啕大哭,几乎是崩溃的质问。   楚云梨反问:“你怎么会以为我想过继孩子?”   过继孩子,那是家中长辈做主,冯北不要都不行。   而且,当初过继一事,完全丁香夫妻俩和高氏夫妻俩在暗地里促成。   这怎么能怪得了周青娘?   而且在管教孩子的事情上,周青娘曾经有认真教过,毕竟她是冯北的妻子,冯北又确实没有儿子且没儿子不行,夫妻俩只能养好这俩孩子,可孩子越长大越不听话。   在他们十一二岁时,周青娘发现他们私底下有和亲爹娘书信来往,更是动不动就说二叔说三叔说,她就不太想管了。 第224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六:    那些年里,为着教养两个养子,周青娘与冯北之间没少吵架。\r\n……   那些年里,为着教养两个养子,周青娘与冯北之间没少吵架。   周青娘带着大把嫁妆嫁入冯家,本身又是豁达之人,平时懒得与人计较,冯家上下很羡慕她,但又抓不到她的错处,终于在教养孩子之事上“有错”,全家上下都高高在上的指责她和她的下人。   对于那兄弟俩,周青娘后来也吵烦了,反正问心无愧就行,不短了他们的吃喝,平时多问询,做到一个母亲的本分便可。   前两年她才发现,兄弟俩有想方设法从她手里讨要银子,经常撒谎骗她,说是书院要交哪些银子。   她但凡多问几句银子去处,不光冯北会说她不疼孩子,就是冯家的长辈也会训斥她没有拿两个孩子当亲生,妯娌俩更是会各种阴阳怪气,哭诉她们的宝在过继后受了委屈。   罢了!   后来她懒得问。   银子她又不缺,抠抠搜搜不给,说两个孩子骗人,最后又成了她这个当娘的不信任孩子,舍不得给孩子花钱云云。   楚云梨一句她不想过继孩子,让高氏愣住。   高氏张了张口:“可是族谱已改……他们就是你的儿子……”   楚云梨轻飘飘道:“冯北已死,日后我会照顾好香叶,至于那兄弟二人,你们谁爱管谁管。”   此言一出,高氏顿时就慌了。   “嫂嫂,他们俩是大哥的儿子,也是您的儿子,如今大哥不在,合该由你来看管照顾……”   楚云梨扬眉:“你想逼我改嫁?总不能让我带着前头婆家的血脉改嫁吧?”   高氏:“……”   周青娘这些年在冯家是什么样的处境,冯家人自己最清楚,曾经周母有意无意说过,他们夫妻俩就得了这一个亲生女儿,那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从小到大都舍不得说她半句重话。   周母故意说的这些话,希望冯家人看在周青娘有大把嫁妆的份上,对她宽容一些。   “这么多年的母女情分,嫂嫂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他可是真心拿您当亲生母亲一样尊重敬仰……”   楚云梨哼笑了一声:“对亲生母亲阳奉阴违,编造各种谎言骗我的银子去挥霍,这叫尊重敬仰?”   她见高氏着急地想要辩解,问:“你们想让兄弟俩花我银子,偏偏又挑拨我们母子情分,你想怎样就怎样,当我是什么?”   高氏眼睛通红:“承平和那个书童的事,你为何不管?你故意的,孩子犯错你不纠正,还故意纵容着,分明是想毁了他,你怎么能这么狠?那只是个孩子……”   楚云梨反手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扇在她的脸上。   “啪”一声。   高氏被打蒙了。   楚云梨打完还骂人:“我帮你养了多年儿子,如今还要被你倒打一耙,当我是没脾气的泥人?来人,给我把她丢出去!”   高氏大吼:“你敢!”   “抬着扔出去。”楚云梨厉声吩咐。   立刻有好几个人围拢上前。   高氏愤然:“你这么对我,两个孩子又都被你养废了,母亲一定不会饶过你。”   楚云梨不以为然。   周青娘是怎么对待那兄弟二人的,冯家上下都很清楚。   楚云梨把人丢了出去,又叫来了春红:“拿着家长单子去冯家,把我所有的嫁妆都拉到庄子上来。”   春红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而去。   *   高氏一想到儿子有龙阳之好,心里就特别难受,今日妯娌二人第一回撕破脸,第一次说起过继的兄弟俩对阳武阳奉阴违。   往常周青娘从来没提过,高氏心知,周青娘多半是真的要改嫁,而且不打算管两个养子。   这怎么能行?   冯家不做生意,只是一些山头和几百亩地,能够让全家衣食无忧之余,勉勉强强供得起所有的后辈读书。   想要让过继出去的孩子日子优渥,还得指望周青娘这个养母。   高氏一路急奔回府,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彼时老太太正在冯香叶的搀扶下赏花,也是为消食。   高氏匆匆进门,直接跪在了老太太面前:“母亲,出事了,方才周氏跟我说,她早就发现了承平和身边的书童……”   话语未尽,冯老太太却已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冯老太太眉头一皱,狠瞪了一眼高氏,用眼神示意冯香叶还在。   高氏往常在婆婆面前格外乖顺,可她才知道儿子有那毛病,此时心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   她其实很不喜欢冯香叶这个侄女。   一个姑娘家,却成了周家的外孙,从小养尊处优,就她身上穿的衣裙,一套就要值她所有的衣物,而且每一套罗裙还有配套的首饰和绣花鞋……丫头片子而已,小小年纪这般挥霍银子,她早就看不惯了。   “您当香叶不知吗?”   冯香叶一脸的茫然:“三弟和书童怎么了?”   真懵懂还是假茫然,婆媳俩自然分辨得出来,冯香叶这模样,应该是真的不知。   “要我说,承平有这毛病,就是嫂嫂纵容的!”   冯香叶不知道承平又闯了什么样的祸,但她听得出来,三婶这是在说她母亲有错。   “我娘从来都不纵容两个弟弟,为这还和我爹吵了许多次。如果二弟三弟犯错,还屡教不改,那都是我爹纵容的。”   冯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很不高兴,训斥:“死者为大,你爹人都不在了,为何你还要说他的不是?”   冯香叶哑然:“可……”   冯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闭嘴!我有话跟你三婶说,回去吧!”   冯香叶:“……”   那天她留在冯家时,母亲私底下就嘱咐过,说老太太即便是再疼她,也疼不了几天,若是受了委屈,便立即让人收拾行李回周家去。   她想着该是到了跟着母亲一起去庄子上孝顺外祖父母的时候了。   而就在这时,冯家的下人匆匆赶来。   “老太太,外头来了周家的管事,说是来搬嫁妆的。”   冯老太太扭头狠狠瞪着高氏:“你跟她吵了?”   高氏眼神游移闪躲,嘴上却不肯认错:“她把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都养废了,难道我还不能说几句了?大嫂眼里只有银子,分明是想以此来拿捏我们冯家不追究她的错处……我的承平啊,他才十七,怎么能有龙阳之好?这一个弄不好,一辈子就毁了……”   冯老太太被儿媳哭得心烦,活了大半辈子的她,许多事情上看得开,而且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三个媳妇都进门多年,各自什么脾气,她都能知道个大概。   那两个孩子,如果真的学坏了,也怪不得大儿夫妻俩。   若是周青娘真的心眼不好,两个孩子压根就没有长大的机会……俩孩子跟着养父母,除了吃饱穿暖,笔墨纸砚和衣物首饰都是上佳,儿子一年的俸禄才八十两,这点银子,还不够他平时打点应酬,姐弟三人能养得这样好,那都是花的周青娘的嫁妆。   “来人,让大管事带着人去将两位小公子接回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有不少人靠近了这边,春红带着二十多人,还有三十来架马车。   周青娘的嫁妆实在多,好些被她带去了冯北的任上,留在冯家的,都是一些贵重的家具与古董字画。   众人浩浩荡荡,招呼都不打一声,直奔库房而去。   高氏只觉得心在滴血,丁香匆匆而来……冯家的其他人倒没有多大的反应,因为老太太强势,周青娘嫁妆无论在哪儿,都和他们几房没有关系。   当然,他们可以暗戳戳看大房的笑话。   春红将嫁妆单子交给小管事盯着,急急赶去了冯香叶所在的院子。   “姑娘,主子的意思是,让您赶紧收拾行李跟奴婢一起去庄子上,再留在冯家,您会受委屈。”   冯香叶很听母亲的话,立即答应下来,任由春红吩咐伺候她的人准备行李。   *   周康复在酒醒后,发现满城的人都在说他要将孙子改为戴姓,很后悔自己酒后多嘴。   有些事情,只能暗戳戳的做,绝对不能被人拿到明面上来说。   他想要跟人解释,奈何那些人在他面前也不提孩子姓氏一事,他便也只好装作不知道。   这日午后,周康复还在想着干脆准备马车去郊外的庄子上探望一下养父母,好歹做足了孝子的名声,还未启程,管事匆匆而来,满脸惊慌失措。   “东家,出事了!咱们家今日到的那批料子被衙门扣押了下来,直接拉去了衙门的库房。二管事已经去问过,衙门那边说,那批货疑似江南一个布庄丢失的货物,疑似赃物,要等查清那批货不是赃物后,才会归还我们。”   周康复愕然,脱口问道:“怎会如此?”   周家在城里做生意多年,不是豪富巨富,但每年都有跟在那些大户后面朝衙门送孝敬。   周父曾经就嘱咐过周康复,送孝敬这件事,宁可多,千万不能少,否则,衙门若是想要为难谁,真的能把一个商户拖垮。   城中富商很多,即便是衙门缺了银子,一般也不会想起不起眼又老实的周家。   周康复也顾不得去探望郊外庄子里的养父母,让人备马车,匆匆赶去了衙门,得到的答复和管事的差不多。   他转而又备了厚礼,去寻了衙门里的一位姜师爷。   这位姜师爷是大人心腹,各个商户送孝敬,都是送到姜师爷这里。   结果,周康复被拒之门外。   周康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衙门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家,他最近什么都没干……周家最大的动静就是二老带着守寡归家的女儿搬到了庄子上住。   难道是因为他不孝养父母? 第225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七:    周康复想不明白,跑去几家较好的商户家中打探消息,也没打听出   周康复想不明白,跑去几家较好的商户家中打探消息,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   换做往常,遇上摸不到头脑的事,他都是去请教养父。   本来就准备去庄子上探望养父母的他立刻让人被马车,连夜出城。   放弃了周家生意的周父在住到了庄子上后,身子骨渐渐硬朗,往常精神最好时,想去院子里走一走,都得让人扶着。   如今他能凭着自己走动几步,他越是和女儿亲自熬的药膳,身子就越来越轻松,甚至他还想过等自己再恢复一些,兴许又能和周康复掰掰手腕。   不过,身子要紧,小命要紧,周父认为,即便要抢回家中生意,也是以后的事。   听说周康复来了,周父眉头一皱。他知道,这个孽障多半是来刷孝顺名声的。   “就说我歇了,不见人。”   周康复被拒之门外,这才跟下人说家里生意出了问题,他想要来请教一二。   周父嘴上说着把家中生意交给周康复,只图全家平安,但听说自己管了半辈子的铺子出了意外,他还是放心不下,即便有可能只是周康复想见他这个养父的借口,他也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父子相见,周康复颇为意外:“父亲,您好了?”   周父看他神情焦急,心头一沉:“出了何事?”   周康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今年的孝敬二百两,我上个月就送去了,还多给了八十八两,此外又给姜师爷另送了一份六十两银子的礼。”   “不应该啊。”周父做了半辈子生意,也看到过不送孝敬的那些商户的下场,平时会被衙门针对,做起事来不顺,但衙门也不会赶尽杀绝。   而像他们这种送了孝敬的商户,平时会得许多便利,即便货物真有不妥当之处,求到了姜师爷的门上,他多多少少都会透露一二。   如今连门都不得进,这是为何?   周父百思不得其解,又问:“你最近可有得罪人?”   周康复摇头,又期期艾艾道:“是不是您搬到庄子上让人误会儿子不孝,有人打抱不平,想以此给儿子一个教训?”   除了这,他再想不到其他。   周父摇头:“没有人会这般多管闲事。”   周康复试探着问:“父亲,如今如何破局?”   “我得想一想。”周父负手转圈圈。   楚云梨此时进门:“爹,您如今不宜劳心伤神,赶紧回去躺着,生意上的事情既然已经交给了二弟,二弟管了好几年,即便遇上难处,应该也能想到解决之法。”   周康复苦笑:“我想不到。”   楚云梨张口就骂:“废物,要你何用?”   周康复来这里不是为了讨骂,当即眼睛一瞪,就要回话。   楚云梨眼睛比他瞪得更大:“长姐如母,我骂你,那是为你好。”   周康复:“……”   罢了,他不是来吵架的。   周康复从中午得到消息就没闲着,跑了好多趟,此时天色已晚,想要进城多半不行,来不及了。   他决定在庄子上过夜,于是吩咐人去收拾院子。   周父不太高兴。   他放弃了家中生意,带着妻女搬到这里,在他的心里,这里是他的新家。   谁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家里看见讨厌的人。   不过,周父要想寻到解决之法,还有些细节处得问一问周康复,便懒得管他住不住。   楚云梨却不答应:“来人,把他给我丢出去!本来就不让你进,你倒好,得寸进尺,我爹又不欠你,反而是你欠了爹娘许多,谁给你的底气赖在这里?”   这个院子的下人们都在偷瞄周父的神情。   当初二老搬家,只带了几个下人,带走的都是心腹,只听二老的吩咐。   因着周父就是被手底下的管事们联手背刺,才会落到如今地步,夫妻二人搬出来时,就已经对身边的下人三令五申,谁敢再背刺他们夫妻听旁人吩咐,会被狠狠责罚。   所以,楚云梨一声令下,众人并非不知她的身份,而是要看周父的脸色行事。   周康复眼看下人不动,心中一喜……他最喜欢这种周家下人于他而言如臂使指,偏偏周青娘又使换不动的情形。   下人们只会听主子的吩咐,这证明,他才是周家的主子。   心中欢喜还未升起,就听见养父叹息一声:“扔出去吧!”   周府此举,也是为了让下人们知道,他们夫妻俩真正信任疼爱的孩子是谁。   随着这一声暗哑的吩咐,一群下人纷纷动了。   周康复:“……”   “父亲,如果你不管,家里的生意就完了。”   周父听说家中生意被衙门为难,第一个反应是挽救,但见女儿对周康复如此戒备,他忽然就想通了。   本来就是已经放弃了的东西,他何必再费心思?   他如今的精神头,可是女儿亲自下厨给救回来的,他还不要为了这种忘恩负义的货色让女儿的话掉地上。   周康复眼看下人们真的要扔自己,一边退一边喊。   周父就跟聋了似的。   周康复不愿意让下人触碰自己,只好退走,很快,院子里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周母好奇:“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可有遇上过此类事?”   “有!”周父回想了一下,“不过那一次衙门里的大人姓周,算是同族,也是真的因为那批货物疑似为赃物才被扣,那次怪我,我贪便宜买的货……我求上门去,周大人身边的师爷跟我说了实情。后来查清真的是赃物,衙门追回来了货款,一分不少的将货款退给了我,那次是我自己提出将货款捐一半……可惜那位周大人高升而去,如果还是那位周大人在管,就好了。”   周母知道,他嘴上说着不管,心里肯定会惦记着,忍不住问:“那你现在能给那位周大人去信吗?既然是高升,由他出面帮我们询问……”   周父摆摆手:“且不说我们不知周大人如今在何处,即便知道,这信函一来一回,在路上耽搁的日子,会生出许多变故。此事……多半是周康复得罪了人。”   夫妻二人对于冯香叶搬到庄子上住一事格外欢喜,他们深觉对女儿亏欠良多。   如果冯家真是个好去处,女儿也不会在守寡后跑来陪他们,更不会连冯家的血脉也要带回来。   夫妻二人为了一个外人让女儿出门看别人脸色多年,如今对闺女满腹歉疚,只想加倍补偿。   *   周康复就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到处乱撞,跑去求见拜访各位师爷,被拒之门外后,又去找城里有头有脸的几个大户,他收不到的消息,这些富商老爷说不定能知道。   他就盼着那个知道内情的好心人提点几句。   周康复每天早出晚归,心力交瘁,又疲惫不堪,两天后还是没有任何眉目,这日他颓然地回到家,阴沉着一张脸用膳洗漱。   崔氏和女儿周珍珠大气都不敢出。   周珍珠用完了晚膳,抱着孩子就溜了。   深夜,周家大门被人砰砰砰敲响。   这样的高门府邸,一般人可不敢来猛敲,既然人家敲了,肯定是有底气,门房不敢怠慢,匆匆开门,看见门外是满脸严肃的衙门里的师爷……他不认识师爷,但认识师爷身后那一群官差。   出事了!   官差深夜前来,肯定是出了大事。   门房匆匆去禀告。   周康复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又被外头匆忙的脚步声吵醒,他满腹的起床气,坐起身后呵斥:“都说了让府里的下人稳重一点,不要跑跑跳跳,哪怕就是天大的事,不也有我这个主子做主?你怎么管的家?”   这纯粹是没事找事。   崔氏没有回声,心中窝火至极,下人要跑,关她何事?   夫妻俩心里都有些不安,很快就听到崔氏身边的管事颤抖着声音说外面来了官差要抓人。   周康复这两日到处求助,去了至少近二十户人家,要么连门都进不去,要么对方一问三不知。   按理不应该,如果他家的货物真的是脏物,多多少少会有些消息,比如这脏物是怎么脏的,到底是被偷了,还是被管事私自转卖,亦或者是哪家库房被烧后底下人推说烧光了实则是将货物卖掉了。   没有!   愿意见他的那些人,比他还要茫然。   周父一口咬定要么是周康复得罪了人,要么就真的是赃物,他老人家更倾向于是前者。   周康复自觉没有得罪人,可这大晚上的有官差追到府上抓人,他一颗心是越悬越高,刚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点困意早已不翼而飞。   官差们很快,周康复才披衣起身,众人就已到了门口,他刚要拱手上前客气几句,为首的师爷就拿出一张盖着衙门公印的文书递到他面前。   “周康复,你与刚发生的一起人命案子有关,跟我们走一趟,不要让大人久等。”   周康复傻了眼。   “我没杀人啊。”   “这些话,你留着到大人面前去说吧。”   大晚上的,周康复被衙门带走了。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周珍珠和母亲面面相觑,二人都是女流之辈,这些年没有管过外头的事,此时心里又慌又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周珍珠这两天被周康复寄予厚望,也经常跟着去铺子里,她很快便有了决断:“娘,让人备马车,你不是与姜师爷家里的夫人相识?准备一份厚礼去打探一二……”   崔氏不太敢和官家的夫人说话,底气不足,需要她卑躬屈膝的讨好人,每一句话在出口之前都得再三斟酌,尤其这打探事,还得听懂别人的话里有话。   “我不行,你去!”   周珍珠:“……” 第226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八:    周珍珠倒不是不敢。\r\n\r哪怕是她亲爹被衙门抓走了,既……   周珍珠倒不是不敢。   哪怕是她亲爹被衙门抓走了,既然没有抓她们母女,那就是她们母女没罪,因此,自己倒没有多慌,面对官家夫人,最多就是被嫌弃。   那所谓的姜夫人既不会打她也不会骂她。   可话又说回来,亲爹在大牢里,这时候出去见人,无论见谁,那都会被人嘲讽奚落,人家当面不说,背地里也会笑她。   这求人的事,谁都不乐意去干。   “娘,我们一起去。”   城里的许多大户人家,消息都很灵通,母女俩连夜在城里奔走,多数时候都被拒之门外,天蒙蒙亮时,母女二人格外狼狈,心中一片无措,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   崔氏嫁人这么多年,一开始家中是公公做主,后来是男人做主,再后来是女儿。家中无论大事小情,都轮不到她来操心,但凡出了事,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找人来依靠。   “我们去庄子上找你祖父!”   崔氏当然知道,这时候请了公公回家,回头男人救出来了,再想要管生意会很难……可如果人进了大牢入了罪,再也出不来,那这偌大家业也和她们母女没了关系。   母女俩马不停蹄,匆匆赶去了郊外。   周父身子越来越硬朗,往常是半夜经常睡不着,一宿要醒好几次,白天也困倦无比,一整天昏昏沉沉。自从喝了药膳,夜里睡得好了,天一亮就起,还能去田地边溜达。   他天蒙蒙亮就醒了,溜达了一圈回来,天才大亮,听到底下人说周康复的妻女在门外求见,他第一个反应是不见。   缺德事都做了,现在又来装孝敬,他凭什么要配合?   至于救生意……光是扣押一批货物,确实要让铺子损失不少,但偌大周家,也不至于损不起那点东西。   一转头,听说母女俩跪在门口磕头,还一边磕一边哭。   周父心里纳罕,他还从来没有看到儿媳妇被吓成这样过,应该还出了其他的事,于是他慢悠悠往门口去,还隔着门口有段路,就看到女儿已经站在了那处。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跪着的母女俩:“与人命案子有关?周康复杀了人?”   “没有没有,他怎么可能杀人?”崔氏愿意跪公公婆婆,却不愿跪嫁出去多年的姑姐。   楚云梨轻飘飘道:“大人不会冤枉了好人,既然没杀人,肯定能够平安归来,你们也别太慌了,回去等着便是。”   崔氏如何能不慌?   她与周康复夫妻多年,凭她对他的了解,她应该不会杀人,可昨儿忙活半宿,愣是没打听到前因后果,大人既然来抓人了,那肯定是确有其事。   “姐,好歹姐夫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员,你能不能让冯家出面帮忙打听一下?”   楚云梨摇头:“不能。”   且不说冯北是外地的官员,便是城里的这些官愿意卖他两分面子,可人走茶凉。冯北已死,他所有的堂兄弟和侄子儿子们,没谁再做官。   “姐,你就帮帮我们吧,如果夫君没了,我和珍珠以后怎么办?夫君是周家人,他成了犯人,全家上下都要被人耻笑,包括姐……可能连香叶的婚事都要受影响。”   崔氏很聪明,张嘴就要把周青娘母女俩绑到她们的船上。   周父听到这里,已靠近了门口,紧锁着眉头问:“又出了何事?”   当他听说大半夜衙门上门抓走了养子后,呵斥道:“他最近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们要么实话实说,要么现在就滚,反正他只是养子而已,回头他如果真犯了大错,我直接把他逐出族谱!”   周康复就是母女俩的顶梁柱,如果说周康复是一棵树,母女俩就是他身上的枝叶,因着他不是周父亲生,如果周父把他挪走,那母女俩便再也不是周家的人,到时会无家可归,崔氏只能回去投奔娘家。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崔氏哭到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知道啊……他又不跟我说外头的事……说是人命官司……他怎么可能杀人?有那心,也没那胆子啊……”   周珍珠听着母亲的话,低着头咬着唇,目光游移不定。   楚云梨呵呵:“爹,她们不说实话,还是将周康复逐出族谱吧。”   闻言,崔氏顿时就慌了:“父亲,不行啊!”   楚云梨呵斥:“凭什么不行?本就不是亲生,我父亲病重这几年,你们夫妻俩怎么对他老人家的,不用我多说吧?”   崔氏那些年对公公婆婆确实不太尊重,而且,周康复是真的有强行将周家的生意抢过来握到手中。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崔氏恼羞成怒:“你早就想把我们撵走,这不过是个借口。”   “对!”楚云梨坦然承认,“我讨厌极了你们这些鸠占雀巢的畜生,没有借口,我也想把你们撵走。”   崔氏:“……”   冯珍珠:“……”   “你在嫉妒我?”   冯珍珠看着她,“姑,你自己是女儿身,却没能在家招赘……你嫉妒我可以留在娘家……”   “对!”楚云梨再次承认,“我才是周家的亲生女儿,你一个外头来的,凭什么?”   崔氏忽然看向周父:“父亲,您说句公道话,你们真是外头来的吗?”   楚云梨心下惊讶。   周父做了多年生意,神情上看不出不对,楚云梨眼角余光去瞄赶过来的周母,见她脸色格外难看。   难道不是过继友人孩子,而是让亲生血脉认祖归宗?   楚云梨细想了一下周康复的长相轮廓,和周父没有相似之处,连骨相都大不相同,不太可能是亲生父子。   难道周父被人给骗了?   周父皱了皱眉:“你们先进来,稍后我就让戴家来把你们接走。”   崔氏愕然。   这些年,周戴两家有走动,周康复懂事之后就知道那边是自己的亲人,逢年过节都有礼物送上。   周康复对那边,一向挺热情,尤其近两年,父子俩经常在一起喝酒谈天。   周父一开始还拦过,后来发现拦不住,便再也不多嘴了。   “父亲,我们和戴家……没有关系啊!”   至少明面上没关系。   关于周康复的身世,其实并不是很分明。   当年周父愿意接纳这个孩子,除了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得过继一个儿子堵住主人的嘴外,还因为他与周康复的亲娘之间有不清不楚过。   那是个花楼清倌,最开始是戴家公子的女人,后来周父有一次在外应酬,喝醉以后,被这个女子伺候了一场,一个多月后,她有了身孕,当时她有悄悄躲起来,直到孩子平安落地了才重新出现,她先去的戴家,那戴家公子吓一跳,急忙找到了周父。   戴公子是个惧内的,而且和妻子有言在先,他可以把女人带回家中给名分,但绝对不能在外头乱来。   周父当时成亲几年,只得了一个女儿,还心存侥幸,想着这孩子可能是自己的血脉,年轻气盛的他冲动之下,将孩子抱回来上了族谱。   中年得子,周父志得意满之余,因为这个孩子格外疼爱。   后来孩子越长越不像他,他心里后悔,却已经舍不得将孩子送走了,然后就过了这么多年。   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周父是真心诚意想要把整个周家交给这个孩子承继。只是没想到,周康复居然只生一个女儿,居然会抢着管生意,且在没有与他商量的情形下,就让冯珍珠找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后生做赘婿。   周父不是不能接受孙女招赘,而是周康复这种强势的姿态,让他越来越厌恶这一家子。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周父精神头不错,“让他们进来。”   后一句,是对着旁边的下人吩咐。   周康复的亲爹戴宇,如今是戴家的二老爷,一把年纪了,还总是流连花楼,当年不让他在外头乱来的妻子已于前年病逝。   戴宇没有再娶,这两年愈发荒唐。   周父年轻时与他是好友,后来二人因为许多事渐行渐远,已有许久没有坐在一起说过话。当然,无论怎么算,周父都是帮了他。   当年认下了周康复,算是帮戴宇解了围,后来又将他儿子视如己出。   戴宇是中午时到的,得到消息就匆匆而来。   周父没有说是关于儿子的事情要与戴宇商量,只能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寻他。   一双好友相见,心情都很复杂,二人头上都已有了白发。   戴宇拱手笑道:“周兄。”   周父颔首,也不说上茶,开门见山道:“今日找你,是关于她们母女俩的去处。”   戴宇确实与儿子私底下喝过酒,父子之间挺亲近,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儿子认祖归宗。   戴家的生意就远远不如周家那么富裕,且他只是二老爷,头上有兄长,如果分家,他只能得到小的那一份。   本身全家的银子就不如周家,他在从中分一小半,到手就更少了,而且他家里四子三女,孙子孙女加起来十几个……儿子多了,不差周康复。   若周康复真的认祖归宗,反而成了他的负累。   “周兄别开玩笑。”   周父摆摆手:“没跟你开玩笑,我与族里分了宗,如今我自己就是族长,你把人接走,我把周康复名字划掉,从今往后,我只有一个亲女青娘。”   眼看戴宇还要唧唧歪歪,周父态度强势,“戴二老爷,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论起来,我帮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一家三口给我添了不少乱子,我也不要你赔,甚至不要你送谢礼,赶紧把人领走……”   戴宇:“……” 第227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九:    \r\n\r在戴宇看来,生儿子不稀奇,有些不孝子连畜生都不……   在戴宇看来,生儿子不稀奇,有些不孝子连畜生都不如,但话又说回来,儿子再不成器,也不能没有,否则会被人笑话。   周家没有子嗣,姓周的明里暗里被人笑了多少年,这些年只养了一个嗣子,虽说周康复不太孝顺,好歹没有赶尽杀绝。   姓周的应该早就认命了才对。   戴宇心下纳罕,暗骂周康复不会做人,周家早晚都是囊中之物,何必把事情做得太急落人口舌?   如今好了,逼得周老头狗急跳墙,连养了多年的儿子都不要了。   “周兄。”戴宇一脸严肃,“你我都不再是能意气用事的年纪,你说不要康复这个儿子,我若当了真,他可就真的跟我姓戴了。”   说到后来,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威胁之意。暗示周父没有儿子会很凄惨。   “带回去!”周父语气不容拒绝,“你若是不管她们母女,稍后我就把人撵出去。”   戴宇皱眉,看向了崔氏。   周康复在他所有的儿子中,算是比较成器的那种,但是,他真不缺儿子。   他这些年没少干荒唐事,尤其在女色上惹人诟病,带回去的外室和外室子不止一两个,如果让人知道他一把年纪了又认一个儿子回去,他又要变成许多人口中的谈资。   “我没儿子。”戴宇一口否认,“我所有的儿子都在家里。”   周父不生气,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又经历了被亲手养大的儿子背刺,见识太多,在戴宇来之前,他就猜到了此人可能不会认下周康复这个儿子。   不认拉倒。   反正这个儿子他不要了。   “丢出去。”   崔氏傻了眼。   原以为公公不会把事情做绝,便是真的不要他们一家三口,也有戴家接手。   她没想到戴宇不认自家血脉,甚至公公这话里话外,都不让她们母女收拾行李。   随着周父一声令下,好几个下人围拢上前,这都不是催她们母女离开,而是直接要抓着她们母女丢出去。   崔氏心里特别慌:“父亲,我和珍珠什么都没做,您不能这么对我们……”说话间,下人已抓住了她的胳膊把人往外扯,她忍不住尖声大叫,“您好歹让我们收拾一下行李……父亲……”   如果真的要被撵走,带上些金银细软,先住到外头,回头再想法子救下周康复,或者是再回来求老头子心软。   声音凄厉,带着满满的哀求之意,随着母女俩距离大门口越来越近,哀求之意更浓几分。   楚云梨出言提醒:“让她们回府去将孩子抱走。”   管事对周珍珠说了这话。   门口的母女二人慌得六神无主,戴宇面色格外复杂:“周兄,你都一把年纪,正该含饴弄孙,如今把这养成年的儿子送出门,当真舍得?”   周父年轻时和戴宇交好过,后来见戴宇行事荒唐,在女色上荤素不忌,不光在外头乱来,就连府里他父亲和兄长的通房妾室,但凡能摸上手,他都要凑上去占便宜,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喝醉酒后拿这种事情来跟有人炫耀。   自周父亲自听他说跟小嫂子如何如何后,就断然疏远了此人。   此时周父一个字都不在想与戴宇多说,他精神头是不错,可那都是女儿费心养出来的,可不能将精力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来人,送客!”   戴宇面色青白交加,他知道自己行事荒唐,许多人都看不上他,可这么几乎被撵出门的情形从未有过,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戴家的二老爷。   他恼羞成怒,临走时忍不住撂下狠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   周珍珠与崔氏被丢出庄子后,并未立刻离开,一来是他们想看看戴宇的态度,二来是因为这周围荒凉一片,连着的二三十里都是城内各个富户的庄子,平时只有各大户家里都马车走动,有时候等上半天都等不到进城的马车。   戴宇出门上马车,只看了路边的母女俩一眼,自顾自坐着马车走了。   “您……您不管我们?”   戴宇皱了皱眉,冷着一张脸放下了帘子,他儿子很多,孙子更多,但儿孙这玩意儿,那是越多越好。   走出一里地后,戴宇吩咐:“派人盯着她们,如果天黑后周家那边还没动静,又找一架马车把她们送到城里的客栈暂住。”   *   周父铁了心要把人赶走,赶走后就将此事给放下了,完全没想过母女俩要何去何从。   崔氏母女俩或许没有做错事,但周康复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周珍珠已为人母,早已晓事,她未阻止过父亲,甚至都没到二老跟前表明一切都是周康复所为,她无能为力。   连装都不装,这也是周父彻底放弃周康复一家几口的原因。   母女俩从小养尊处优,就没有连续走过超过一里的路,她们眼看戴宇不肯停下,庄子又实在进不去,便想回城。   来时的马车已被庄子里扣住,二人只能朝着城里的方向走。   走到天黑时,母女俩早也疲惫不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简直是无处可去,远处的山里,好像还有狼嚎声。   二人越走越怕,所有下人已被扣留在庄子里,母女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惊恐不安,就有一架马车过来。   听到属于马车上的铃铛声,母女二人如见救星,扑出去求人救命。   车夫不乐意纯帮人,还是崔氏摘下了耳坠当做车资,这才敢在城门关上前进了城。   到了人气兴旺的客栈里,母女二人已饥肠辘辘,又拿身上的首饰换了一顿饭,母女俩吃饱喝足后,才觉得活了过来。   崔氏漱了口,吩咐:“早点回去睡,明儿还得想法子救你爹。”   周珍珠没有提还在周家的孩子……母女俩出门到处奔走,肯定不带孩子,孩子有奶娘照顾,平日里周珍珠喜欢的时候去看一看,若是顾不上,不用管孩子,奶娘也能将其照顾得很好。   至于周家的管事说让他们去接孩子,母女俩一致认为,周家人在怎么狠心绝情,也不会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丢出来。   那么小的孩子独自被丢到街上,肯定会冻饿而死。   依着她们对周家人的了解,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母女俩方才一路往城里走时,就已经商量了不少让二老心软的法子,她们是打定了主意要重新回周家……反正孩子以后都要回去,那又何必去接?   孩子太小,到了陌生的地方不好照顾。   二人要了一间客房,倒头就睡。   倒不是想省钱,而是母女俩从未住过这样简陋蔽塞的客栈,她们怕遇上坏人,住在一起,还能互相照顾着。   *   楚云梨早就料到了母女俩不会老实去接人,派了人盯着二人的行踪,见她们在客栈里住下来后,立即吩咐人将孩子送到了客栈。   当周珍珠早上被伙计叫醒,面对的就是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子。   别看孩子已有半岁,她却一次都没哄过。   伙计强行将孩子塞她手里时,她脑子还昏昏沉沉,压根就没睡醒。   “谁送来的?”   周珍珠倒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生的孩子,一想到周家人连个孩子都容不下,她心头就格外窝火。   从小受宠的她动了真怒,言语间便带出了几分。   伙计得罪不起客人,但这间客栈很小,平时接待的客人不多,全靠他一个人忙活,他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其他客人还等着呢,眼看周珍珠这么凶,直接将孩子给扔了过去。   周珍珠下意识接住,再想骂人,伙计已经跑了。   孩子哇哇哭,周珍珠耳朵都被吵麻了,她没有照顾孩子,自然也没奶……孩子刚刚落地,都还没奶呢,便连喝了三副回奶的汤药。   而且孩子在抱过来的路上尿了,襁褓都是湿的,母女俩不太会照顾,一时间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孩子饿睡了,母女俩都觉得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孩子找个奶娘,其他的事情都往后放。   崔氏不想为难自己,干脆带着女儿和外孙子回了娘家。   崔家也是城里的生意人,当初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让崔氏嫁给了周家唯一的儿子。   两家勉勉强强算是门当户对,实则崔家隐隐高攀,这些年崔家跟着周家做生意,干得还行。   崔家人早已知道周康复出事,崔氏昨天还上门请父亲帮忙走动来着。   在得知母女俩被周父赶出来,且周父还将唯一的儿子逐出族谱后,周家上下都傻了眼。   原以为周康复惹上人命官司就已经是倒了大霉,如今简直是没有最霉,只有更霉。   崔父立刻去庄子上拜见亲家,照样被拒之门外。   冯家那边先是听说周康复成了杀人凶手,转而又得知周家将其逐出族谱,全家上下都没出面。   关于冯家兄弟俩小小年纪就干尽各种荒唐事,冯家人提起他们,都是恨铁不成钢,即便冯家上下都知道是冯北没有好好教儿子,可人都已经没了,他们下意识便将孩子不成器的怨气都快到了周青娘身上。   周青娘能够得到周家的生意最好!   如果周青娘得了家财,那些东西最后都会落到冯珍珠的手中!   各人心思不同,周家二老在庄子上得了暂时的清静。   就连幕后主使,都没来找周家人的麻烦。   楚云梨这一次特别乖觉,没去大牢里探望周康复,连问都不问关于他的案子。   就在周康复进大牢的第三天,他和同住一个屋子的犯人吵起来,到后来大打出手,然后被得浑身是伤,胳膊都被打折了。 第228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    周康复断了胳膊,立刻让人给家里人传信。\r\n\r周家人得……   周康复断了胳膊,立刻让人给家里人传信。   周家人得了消息,毫无反应。   谁都有友人和亲戚,周父曾经有受人所托去过衙门和大牢,知道里面的一些规矩。   “看来那个混账得罪的不是一般人。一般大牢里不允许犯人生死相搏,但凡敢动手,打人的和挨打的都要被训斥。”   不光挨训,还要挨鞭子。   看守巡视牢房,手里随时都抓着一条血淋淋的鞭子,那边子上的血干了又染,染了又干,周父无意中闻到过那上面带着的味道,血腥味浓得人几欲作呕。   一般犯人不敢在这样的鞭子下乱来,看守也绝不允许犯人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出伤和人命。   周母倒是想得开,住在庄子上的日子,让她觉得特别安宁,一家人都在,连外嫁了的女儿和从小就没见过几面的外孙女都陪在身边,又没有别人来打扰,更无人阴阳怪气,她恨不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不知会不会牵连我们家。”   “一家四口都被我们撵出门了,如何牵连?”周父哈哈笑。   周母看他兴致不错,便说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忧:“万一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才出的人命,我们家的管事可能会被叫到公堂上,便是管事们都能平安回来,可但凡惹上人命官司,就会对咱们家的生意有影响。”   周父一乐:“不要紧,再坏,还能坏过所有生意都被他抢走?”   这倒是。   周父之所以这么高兴,除了身子康健,在庄子上住得舒畅外,也是他才发现自己女儿居然真的擅长做生意,她才接手生意三日一堆压在库房里颜色不太好的料子想了法子卖掉,而且还大刀阔斧裁掉了五个管事。   做生意最忌讳耳根子软,也不能心软,那五个管事还拖家带口跑来窗子上求情,女儿还是执意赶走了他们,并且一转头,一纸诉状将几人给告到了公堂上。   因为周康复当初拉拢这些管事,用的就是重利诱之。以至于养大了这些管事的胃口,他们私底下有中饱私囊,藏下来的那些银子与周家而言不多,但却足够立案。   几位管事当然要喊冤,辩解说是周康复允许他们这些作为。   于是,楚云梨又写了一张状纸,将周康复同样给告上了公堂。   不光是告周康复纵容管事谋周家财物,还告周康复杀人。   又是一桩人命案子。   楚云梨告的是周康复杀害女婿。   周青娘死得不明不白,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楚云梨最近都在打听此事,才知道那位上门女婿来时就失了忆,孩子一落地,周康复就把人“送”走了。   这位上门女婿好像是突然不见的,周康复说的是人想起来了自己姓甚名谁,家中不答应让他招赘婿,所以他回了家。   至于他人去了何处,无人得知。   楚云梨回来后就在暗地里打听,询问了周康复的几个心腹管事,在周康复被抓进大牢又被移出族谱后,那些管事们想要另投明主,便说了实话。   因此,楚云梨送去衙门的除了写明周康复罪名的状纸外,还有两个之前的管事。   关于周康复怎么杀的人,甚至连他此番作为的想法,都被管事说了出来。   周康复想要招赘婿生外孙,又怕养虎为患,被赘婿背刺……毕竟他自己就干了类似的缺德事,于是干脆寻了个外地的,事成之后,一不做二不休,利落地把人给解决了。   周家的事情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无论是父子决裂,还是周康复纵容管事又杀人,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稀奇事。   冯家那边还派人到庄子上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周父连人都没见,他前半生总想着和气生财,愿意与所有人和睦相处,即便受些委屈也不在意。   他如今没那么在意自身脸面和旁人看法,处事只图一个畅快。   *   周康复身上的案子复杂,一两天查不清楚,大人那边正在收集各种人证物证,等正式审案,估计要两三个月以后。   楚云梨并不着急,因为他们一家迄今为止都没出事,大抵是幕后之人看出来了周家人对周康复的厌恶,知道他们不是一家,更不是一条心,决定放他们一马。   就在这时,冯北两个嗣子被接了回来。   兄弟二人回来后,冯家那边眼看周康复出来的机会渺茫,教训了荒唐的兄弟俩后,让他们到庄子上负荆请罪。   兄弟俩正儿八经背着荆条,跪在了庄子之外。   周青娘与这兄弟俩之间没有多少母子情分,别说这兄弟二人,就是她对冯北的夫妻情分,都在他那些女人和过继来的孩子上耗光了。   因此,楚云梨压根不开门,还让管事催促二人离开。   兄弟俩自然不走,非要求得她的原谅。   泥地挺硬,养尊处优的冯家兄弟直挺挺跪着,在一刻钟后就有点扛不住,后来干脆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两人还打起精神,暗暗提着心,等着门口处一有动静,立刻就跪直身子,等了又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庄子的大门处始终没动静。   他们以为负荆请罪很容易,毕竟,养母是个挺温和的人,无论他们犯了多大的错,便是曾经撒谎被当面撤场,养母也并没有疾言厉色。   跪着膝盖疼,兄弟俩好几次想要起身离开,都被旁边的下人给拦住了。   二人跪得越久,心里的怨气更重,后来都有了几分恨意。   楚云梨不管他们恨不恨,午后还出去了一趟。   兄弟俩跪到天黑,眼看庄子大门毫无动静,气得不顾下人的阻拦,咒骂几句,起身就走。   他们愿意尊重养母,不过都是因为家里的长辈要求而已。   下人拦不住,急忙追上去劝兄弟俩回来,劝也没劝住,赶在关城门前入了城。   冯家所在的府城,远远不如冯北所在的任处繁华,那边毕竟有一个很大的书院。所以兄弟俩回来后很不习惯,二人也有点怕挨骂,干脆找了一间酒楼用膳,打算吃饱喝足了再回去,便是挨罚,那也是吃饱了的。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兄弟二人在用膳时遇上了曾经的好友,便盛情邀请几人一起喝酒。   难得一见的好友重逢,自然是不胜欢喜,兄弟俩难免就喝多了。   下人看情形不对,立刻回家禀告给主子。   别看冯家不怎么富裕,许多规矩却严苛,其中有一条是男丁不能长于妇人之手。冯老头得知两个孙子没有老老实实在郊外请罪,反而跑进城里大吃大喝,顿时怒不可遏,立刻带着人跑到了酒楼揪人。   在强势的长辈面前谈自己的面子,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冯老头根本不管在场的人都有谁,手中抓着一条鞭子,见谁抽谁,多数的鞭子都落在两个孙子身上。   冯承光和冯承平这兄弟二人被抽得嗷嗷叫唤……实在是忍不住,那鞭子上还进了特制的药汁,只要打在人身上破了皮,便能让人剧痛难忍。   药汁不伤身,却能让人狠狠记住这疼痛的滋味。   过于疼痛,兄弟俩都痛吐了。   刚才吃下去的好酒好菜,吐得满廊都是。   两人痛得受不了了,当着友人和酒楼众多宾客眼前,直接跪在了廊上。   “在这里跪到天亮,明日一早,继续出城到你们母亲面前请罪,等什么时候你们的母亲原谅了你们俩,再回来见我,否则,就别回来了!”   冯老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兄弟俩便知道,老头子来真的。   再回到庄子外的兄弟二人凄惨了许多,两人有些跪不住,便跪在那里不停喊娘。   楚云梨这一日要出门,因为是见一位富商,排场得拿起来,所以她要坐周家最大的那架马车出行。   这马车过于宽敞华丽,只能走大门,楚云梨也第一回见到了兄弟二人。   “哟,这是挨揍了?”   兄弟俩身上脸上都有伤,模样格外凄惨,还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娘,您就原谅我们吧。”   “儿子错了……”   ……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只看个头,已和成人差不多。   “错哪儿了?”   “儿子不孝,求母亲责罚。”冯承光趴伏在地,语气里带着哭腔喊,“娘,您别不要我……”   楚云梨讥讽道:“你明明有亲娘,也不屑于认我为母,何必这般卑微?年轻人要有骨气,这弯下去的脊背想要直起来,可就不容易了。”   冯承光:“……”   他其实很赞同养母的话,很想要立刻起身离去。   实话说,他万分不想来。 第229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一:    冯家兄弟还因为家中长辈帮他们分析过利弊。\r\n\r如果能……   冯家兄弟还因为家中长辈帮他们分析过利弊。   如果能够住进周家的庄子,以后能得多少好处。   冯家不是豪富,只是能保证全家温饱而已,因为冯北好几个兄弟,等到时候分家,分到冯北手上的东西不多,到他两个儿子手里,东西就更少了。   全家加起来的家产,都不如周青娘一个人多。   可能他们兄弟俩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的钱财,都不如讨好周青良分到的多。既如此,何必辛苦?   楚云梨没让他们进门,爱跪就跪着。   *   这一次,冯家兄弟又跪了一宿,还是没能进庄子,直到后来晕过去,才被冯家放在暗地里盯着的人扶走。   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做事,都会安排一些眼线,就比如崔家。   崔家收留了祖孙三人,但却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周康复没有要出来的趋势……关于他身上的人命官司,崔家已打听出来了一些眉目。   最早衙门要抓周康复,是因为周康复买下了一个良家女子照顾客商,结果那女子当天晚上没了命。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人命案。   周康复没有杀人,只不过那客商有一些特殊的癖好,他安排了人去伺候导致女子身亡……只看他事前知不知道客商的癖好。   若是知情,那就是蓄意杀人。   但周康复伤害上门女婿,这事就很难摘清自己,手底下的管事连他怎么伤的人,怎么把人丢去的乱葬岗都说得清清楚楚。   崔氏嫁人多年,那些年崔周两家来往密切,可如今情形不同了,周康复成为了阶下囚,继续收留崔氏,会影响崔家名声。   于是,祖孙三人被赶了出来。   用崔老爷的话说,祖孙三人以后的出路还是在周家人身上,虽然周珍珠不是周老爷的亲孙女,但这么多年的祖孙情分是真的。   即便是周老爷有自己的亲外孙女,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珍珠!   由珍珠出面,求得老头子心软,应该不难。   退一步讲,周老爷真的不管他们死活,不还有戴家么?   祖孙三人被崔家人撵出门时,同样没有下人,没有行李,手头没有钱财,如今拼的就是谁的心更软。   三人先是到了庄子外,同样进不去门。   几乎是冯家兄弟前脚走,三人就到了。   周父为了不见这些人,都是从后门进出,进了门后还感慨:“我觉得自己以前经常挺硬,看来还是手段太软,都被这些人给当成了软柿子,一个个的都想凑上来占便宜。”   他说这些话时,还盯着女儿。   这话不光是说他自己,也是说闺女,因为冯家兄弟是冲着闺女来的。   楚云梨不吭声,也没辩解,真正心软的人是周青娘,她一直想着出嫁从夫……这也不能怪她,那些年她随夫君在外地任上,除开双亲会与她收信来往,就是周康复也常常送信。   周青娘从小就接受了自己有一个弟弟,一直拿周康复当亲人,因此,当周康复嘱咐她在婆家受了委屈要说之余,又说盼他们夫妻和睦后,偶尔还会提他上次送的信提及冯家云云害得爹娘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她本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那之后,吵了架也不会告诉娘家人。   周康复常年送信,多数时候都在话家常,却让周青娘潜移默化之间,真正将周家当成了娘家,而不是自己的家,她想的一直是在冯家扎下根来,努力让冯家上下接受自己,她过得好,爹娘才不会为她操心。   若不是有这些顾虑,她何必在冯北和孩子那儿步步退让?以至于明明辛苦养了孩子,反过来还要被婆家指责孩子没养好。   说句不好听的,孩子过继给了她,那就是她儿子,儿子没养好,也和旁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个个都冲上来指手画脚,借着过继孩子给她这件事情,对她一副施恩之态,好像天底下的所有人都不会错,就她一个人浑身是错。   周父见女儿不说话,也不知道她听明白了没,他没有絮絮叨叨,说几句后见好就收:“青娘,我饿了,药膳呢?”   原先周父不出门,最近精神好了些,也会去铺子里走走看看,其实是想看看铺子在女儿手中可有出乱子。   看完一圈,周父满意欣慰之余,又有些心酸,想当初女儿出嫁那会儿很是单纯,只会看账本,不懂得拿捏人心,如今拿捏管事于她而言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不知道女儿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受了多少的苦,才将那些手段学得这般娴熟。   楚云梨出门做生意时,也会带上冯香叶。俨然有培养女儿之意。   她还要给冯香叶改姓。   给孩子改姓,周父自然是双手双脚都赞成,还问要不要跟冯家商量。   商量什么?   冯北人都不在了,冯香叶只剩下一个娘还在人世,凡是自然是当娘的说了算。   楚云梨请出族谱,给冯香叶改名为周香叶。   周父撵走了财狼一样的养子,如今又后继有人,他真心觉得是双喜临门,生意人就该与由人和亲戚们常来常往,他借着这件事,想要大摆宴席,恨不能将自己以后的事情宣告给天下所有人。   一家子住在庄子上多有不便,不管生意还好,这要做生意,两三天就要进一趟城,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太多,于是,周家二老提出搬回城里住。   楚云梨不太想住回周家的宅子。   不是说那宅子里太多不好的回忆会影响人心情,而是那害了周康复的人曾经烧过宅子。   有些人会小气到毁掉给他屈辱的所有人和东西。   幕后之人烧宅子,明显就是这种人。   楚云梨早就想提出卖掉周家的宅子,只是……那是老宅,意义非凡,想也知道周父肯定不会答应。她便一直没有提。   “爹,我感觉原来的宅子风水不好。你看,我们住那宅子后,人丁越来越单薄,都差点绝后了。”   听到“绝后”二字,周父脸都黑了。   “别胡说!”   楚云梨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周父瞅着女儿这副模样,问:“你是不是瞒了我一些事?”   楚云梨扬眉。   周父心中又笃定几分:“我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还是你以为我已经老糊涂了?你爹我但凡还在,无论你身上的大小事情,都有我撑着!”   此处只有父女二人,楚云梨想了想:“我听说了一些事,消息来源不明,也不知道准不准,在目前看来是准的。我带着香叶回来的路上,听到别人说周家要倒大霉,当时听到了周康复的名儿,忍不住便多听了一耳朵。”   周父一听是因这个孽障,眉头紧皱。   “他找的那个上门女婿,来头很大,而且人家被他打的只剩一口气丢到乱葬岗后,根本就没有死,而且还因祸得福恢复了记忆,回了有权有势的家中。人家要来报复周家上下所有人!堂堂一个富家公子做了上门女婿,无论是周家的人还是周家的宅子,人家都不想再看见!”   楚云梨强调,“我是知道周康复干了这么缺德的事,且已经被周家敌不过的客人盯上,这才决意与他断绝关系。不然,我们全家都得倒大霉。”   周父第一回听说这件事,愕然问:“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跟我说?”   楚云梨无奈:“我说了你就会信?如果传入周康复耳中,他还会说是我想要与他争抢家财所以胡编乱造。”   在周康复收拾了上门女婿这件事上,周父其实有很大的过失,他这个一家之主,把生意全部交给儿子后,竟然完全放弃了对府里的掌控。   周父从来就没想过让女儿归家接手家中生意,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任由周康复胡来。   当然,周父自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从来不干作奸犯科之事,他可能也想不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居然胆子大到敢杀人。   周父好奇问:“那幕后之人是何种身份?”   楚云梨到现在也没查出来,不过,她有让人去接触守城门的那些看守,如果城内来了富贵至极的年轻公子,他们会传消息过来。   直到今日,都没能收到消息。   说到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楚云梨一面之词,但周父还是相信了,立刻找来了相熟的中人,准备将老宅卖出,又请中人重新选宅子。   有银子好办事。   宅子不一定好卖,但想要买宅子,只要有充足的银子就能买到满意的。   周父想买一个三进院落,楚云梨拍板,给定了一个四进的大宅子。   要稍大一点的宅子不光是大,周家还直接挤进了城里首富住的那一片。   生意上的事都有楚云梨在管,周父多年不做生意,但也知道周康复的能力,账面上应该没有能够买得起宅子的银子……东拼西凑倒是勉强能凑出来,可生意定然要受影响。   但他看女儿掏银子轻描淡写,丝毫都不为难,便也懒得多问,一心操持乔迁事宜。   周家要搬家了!   说是老宅子风水不好。   可以看周家要搬的新宅子,大家就都知道,周家分明是嫌那个老宅太小,如今要搬一个更好的院落。   消息传出,众人心思各异,冯家兄弟两人到现在也没见着养母,一家子都坐不住了。   于是,冯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并两个孙子找到了庄子上。   不巧得很,楚云梨在城里做生意,天黑了才回来。   一家五口等了一天,愣是连庄子的大门都没进去,瞅见楚云梨,冯老太太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老大媳妇,你怎么才回来?” 第230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二:    楚云梨无意让这一家人进庄子。\r\n\r“老人家有事?”\r   楚云梨无意让这一家人进庄子。   “老人家有事?”   看在周香叶的面子上,楚云梨一般不会与冯老太太争吵,尤其是当着人前,婆媳二人若是吵起来,旁人会说是周青娘不孝。   当娘的桀骜,性子不好,会影响了周香叶的名声。   只要冯老太太不是太过分,楚云梨不会与之撕破脸,总之,她不会拿闲话给旁人说,若有争执,必然是别人有错在先。   冯老太太都没有精力计较儿媳妇不行礼,问:“你们家办乔迁之喜,为何不给我们发帖子?”   楚云梨只觉莫名其妙:“有这等事?”   在庄子里关了一天的周母这时候开门探出头来:“你爹发帖子分三批,第一批是亲戚友人,后头的才是……”   冯老太太一把年纪,脾气挺好,但是丁香和高氏再也憋不住了,丁香陡然拔高了声音:“我们不是你家亲戚?”   楚云梨眉头微皱,扭头看着她:“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我娘。”   丁香瞪着她:“你是冯家妇,长期住在娘家,不孝顺婆家长辈,连儿子也不管,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想改嫁?便是要改嫁,你也要把前头的儿女给安排好,否则,这事没得商量!”   百多年前,朝廷鼓励寡妇再嫁,可是在当地,却称赞为夫君守节的女子重情重义,因此,寡居一生的女子挺多,这样的女子能够得到婆家和所有人的敬重。   丁香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想要冯家人答应周青娘改嫁,周家就必须要让冯家满意。   而如何才能让冯家满意呢?   楚云梨似笑非笑:“谁说我要改嫁了?”   丁香振振有词:“既然不改嫁,那母亲总是你的长辈,你将长辈拒之门外,这就是你周家女学的规矩?”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你好吵!论及不孝,我可远远比不上你们。”她哼了一声,“自我嫁给冯北,从来就没让老人家替我们夫妻俩操过心,更没有带着老太太到处奔波,天黑了还不回家。人到中年,儿女成串了,还要让老人家为了你们低下头来求人,如果这都是孝顺,那这天底下也找不出几个不孝的来。”   一番话说得丁香和高氏面红耳赤。   她们出门时,也不知道要折腾一整天啊。   冯承光和冯承平还在后头打闹,你拍我一下,我打你一下。   楚云梨转身进门,在妯娌俩还要开口前做恍然状:“娘,他们家那个认亲宴的帖子写好了吗?于情于理都该给他们一张。”   认亲?   冯家的人正一头雾水,已经有下人送过来了一张烫金大红帖子,楚云梨伸手接过,郑重地递给老太太:“母亲,这个给您,您千万要收好了,回头可别又找上门来说我们家没有给您送帖子。”   冯老太太识字,下意识翻开帖子,看到帖子上说周家后继有人,想请众人来做见证,尤其看到认亲的人名时,手都气哆嗦了:“香叶?那是我冯家血脉,如何能姓周?”   楚云梨纠正:“香叶不光姓冯,也是我周家血脉。你们冯家又不喜欢女儿,认为女儿不能传家。我们周家的规矩不一样,男女都行。从今往后,香叶跟我姓周,是周家唯一后人,以后她要招赘婿上门的。”   她笑吟吟道:“别着急,无论香叶姓什么,那都是你们冯家的血脉,她日后成亲,你们想要添喜,我们也接受。”   听到这些话,冯老太太不光手抖,连身子都在哆嗦:“你你你……欺人太甚!冯北不会答应……”   楚云梨知道,老太太看着虚弱,抖得像筛糠似的,脸色也白,实则身子挺硬朗。她今日陪同两个媳妇跑到这里来,明显是要逼着周青娘认儿子。   一把年纪了非要掺和儿孙的事,那就别怪楚云梨不客气!   “冯北不答应?”楚云梨一脸惊奇,“我去他的坟前问过了,他没有说不答应啊。难道给你托梦了?”   说到这儿,又故作疑惑,“奇怪!这件事情是我办的,他怎么不来找我?”   高氏一直都躲在婆婆和二嫂后面不出声,这会也忍不住了,周青娘所作所为已很明显,她日后要长住娘家,像儿子一样接手周家生意,给双亲养老送终,而且还要让冯香叶那个丫头步她的后尘。   如此一来,周青娘多半是不要过继在名下的两个儿子了。   “那承平呢?”   楚云梨看她一眼:“冯北已死,我与他近二十年夫妻,细较起来,都是我照顾他多一些……就算是我们俩人互相照顾,如今他也已不在人世。我没有对不起他,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儿子。论起来,是他们父子几人欠了我,我也不图他们回报,只当是以前的付出都喂了狗……当然了,如果承光承平有心孝敬我这个母亲,时不时的买点礼物上门来探望,那我也接受,毕竟是我应得的。如果他们不想孝敬,我不会追着讨要,谁让我自己养出了两个白眼狼?只能自认倒霉。”   话里话外,一副只有兄弟俩孝敬她,她不会再管兄弟俩死活之意。   三代人都傻了眼,忍不住面面相觑。   冯老太太颤着身子,哑声道:“你私自把冯家血脉改为周姓,还不管承光承平,你这是不孝,不配再做我冯家妇!”   楚云梨颔首:“这话我赞同,你可以休了我。”   冯老太太:“……”   “香叶冯家血脉,此事谁都改不了,今儿我就要带她回去。”   她一挥手,“去拉香叶!”   妯娌二人立即动了,兄弟俩也蠢蠢欲动,旁边的下人更是精神了几分,就等着主子一动手,他们立刻上前帮忙。   楚云梨嗤笑出声,然后哈哈大笑:“冯家不拿女儿当正经后人,冯北明明有闺女,你们却还要给他过继儿子,如今我要把你们不看在眼里的闺女改为周姓,你们又不乐意,怎么,真当自己是皇帝?这天底下的所有规矩都得由你来定?”   她冷笑道:“老太太,我把话撂这儿,今天你们带不走我女儿,你敢动手……”她目光一转,看向兄弟二人,“这兄弟俩是我看着养大的,我想好生教一教,冯北不允许,你们所有的人都怕我对他们过于严苛,最后养得他们好吃懒做,好逸恶劳,浑身上下都是漏洞。你当然可以对付我,但我若是想收拾他们,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丁香气急:“你有怒火冲我来,别伤害我孩子。”   楚云梨又笑了:“你看,我养了十几年,到了你口中,那还是你的孩子。既然是你儿子,为何又非要他叫我一声娘,我不应都不行?”   丁香噎住。   “我从来就不想让孩子过继,是长辈逼着……”   “长辈为何要逼?难道是怕你们养不起?”楚云梨满脸嘲讽,“既然养不起,那就别生。瞧瞧你们这些人的嘴脸,说什么认娘,就是想让这两个混账东西花我周家银子?”   她一步步逼近丁香和高氏,“花了我的银子,还要他们俩听你们的话,我就那么像冤大头?冯北在的时候,我念着和他的夫妻情分不计较这些是非得失,冯北人都死了,还要我念情意照顾孩子……你们冯家对我到底是有多少情分?母子情分?婆媳情分?还是情同姐妹的妯娌情分?”   母子之间没有情分可言。   至于婆媳之间,婆媳二十年,朝夕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年。周青娘对婆家都是大把大把送礼物,得到的只有婆家人的防备和欺负,哪里来的情分?   妯娌之间就更别提了,周青娘夫妻二人在外地,被两个孩子搅和得经常吵架,都是妯娌俩在背后教唆孩子。   话说到这种份上,冯家五人心里都清楚,周青娘是讨厌极了他们一家子。   再想要让周青娘把兄弟俩当做儿子一样照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冯老太太年纪大了,习惯了全家上下所有人都顺从于她,眼看大儿媳妇如此不听话,怒火冲天的她还不太敢发脾气,一激一怒,再加上还提及了死去的儿子,她呼吸急促起来,没多久,竟然一头栽倒在地。   “母亲!”   “祖母!”   ……   几个人围拢上前,手忙脚乱将地上的冯老太太扶起。   楚云梨则扶着周母,带着下人齐齐后退几步,口中强调:“我可没动手,别赖我啊!”   丁香眉毛竖起,整张脸变得特别刻薄,语气也尖酸:“母亲分明就是被你给气的,我们所有人都亲眼所见。”   楚云梨颔首:“然后呢?休了我?”   丁香:“……” 第231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三:    天底下许多女子在出嫁后,都想要在婆家得到长辈的疼爱,晚辈的……   天底下许多女子在出嫁后,都想要在婆家得到长辈的疼爱,晚辈的尊重,似乎所有的荣光都来自于枕边人和婆家,如果被休弃,那就是女子娘家人没教好。   不光女子本身会被人议论嫌弃,还会带着娘家的姐妹们也受人白眼。甚至会有已经出嫁的妹妹因此同样被休弃。   但这些都吓不住周青娘。   冯家婆媳三人一下子傻了眼。   如今不是周青娘怕被休,而是冯家婆媳想要留下她。   冯承光和冯承平反应也快,立刻跪在地上喊娘认错。   “娘,我们错了,您原谅儿子一次……”   “儿子以后都听您的……”   在他们小的时候,周青娘没有想过离开冯北,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是冯家妇,再怎么不喜欢婆家生孩子的做法,对两个孩子本身还是很疼爱的,甚至她赞同两个妯娌的想法……为了让冯北有儿子,人家母子骨肉分离,这确实是冯北欠了他们。   她与冯北夫妻一体,冯北欠的情分,也是她欠的。   她努力说服自己压下心头的那些不满,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可惜孩子越长大越不听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更是对她阳奉阴违,满口谎言只为骗钱,完全没有儿子对母亲的尊重。   如今诚恳地在此认错道歉,也不过是装出来的。   更让人生气的是,他们会出现在此装乖,还是因着亲生母亲的缘故。   这样的儿子,要来做什么?   上辈子周青娘回城以后直接回娘家,也是想和冯家割裂开来,做了多年冯家妇,她没有对不住冯家的地方……其实也猜到自己住在娘家冯家人会找上门来,但她没有跟冯家人说两个孩子的荒唐,兄弟俩上辈子这时候还在书院,没有回来纠缠。   如果不出那些意外,周青娘早晚会被兄弟俩纠缠,她一早就想好了要拒绝,不再让冯家占自己的便宜,也不会再让这两个白眼狼牵动自己的心绪。   楚云梨满脸讥讽:“年轻人该有朝气,你们既然不愿来此,何必委屈自己?”   丁香接话:“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你们跟他们讲了道理,再不过来求情,周家的偌大家产就与他们和冯家再没了半分关系。”楚云梨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你们如此不要脸的想让我认下两个孩子,也是想借着他们的手继续从我这里拿好处……老太太,年轻人不要脸也罢,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将自己的脸面扯了扔到地上给人踩?脸都不要了,你怎么好意思见人?”   那边才醒过来的冯老太太听了这话,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白眼一翻,再次晕厥。   兄弟俩也受不住这番讥讽,起身就跑。   丁香和高氏照顾婆婆之余,还要忙着让人去追俩孩子,一阵鸡飞狗跳过后,周家人早已回了院落。   从头到尾,周香叶都没出面。   楚云梨承担了所有的恶名,周香叶一个姑娘家,如果拒绝亲祖母的亲近,那是不孝。   *   崔氏和周珍珠从崔家出来后,身上只有一点点值钱的首饰,她们找了个小客栈落脚,没等来戴家,也没等来周家,手头的东西却见了底。   崔氏想方设法去大牢里见了周康复一次。   周康复头发花白,穿着破烂的囚衣,身上一股恶臭,熏得养尊处优的崔氏差点吐出来。   他以为有人来见自己,不说带被子衣服,好歹能够带点吃的让他打打牙祭,顺便打点一下看守,让他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和他同住一屋的那些犯人像跟他有仇似的,一天三顿的揍他。   犯人一天才两顿饭,他却要挨三顿打,这日子真的是一天也过不下去,胳膊才被打折,脚踝又被人踩断了,如今他就趴在一堆臭烘烘的粪里,实在饿极了,也不挑剔,干脆啃了几口……差点把自己恶心的吐出来。   吐了又咽,咽了又吐。   周康复生来就是周家的养子,没进大牢之前,他真的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落魄。   没有打点,没有银子,甚至连好吃的东西都没见着,周康复心里特别失望,但他还没放弃,他总觉得自己的一生不应该如此。   听崔氏说完外头情形,周康复立即道:“去找我爹。”   崔氏一脸迟疑:“如果父亲愿意收留我们,还愿意拿我们当一家人,会不会把我和珍珠还有孩子扔出来……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周家不要你,要让冯家那个丫头认祖归宗……”   周康复喉咙沙哑,好几次想要打断崔氏,却都发不出声:“戴!”   崔氏也想去找戴宇。   “我与珍珠在外住了几天,戴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明显是不想管我们死活,我现在找上门去,只会被人嫌弃……”   崔氏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你这边有没有让戴家一定认下我们的法子?”   她更想问的是,周康复手里有没有亲爹的把柄。   周康复眼神微闪,示意她凑近。   崔氏心中一喜,凑过去凝神细听。   *   楚云梨要卖掉周家的宅子。   期间有几波人去看……买宅置铺是大事,多数时候,看一次根本就定不下来,这种大宅,看个十次八次都正常,而且买主还会问明卖掉宅子的原因。   若是宅子里出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怪事才卖的,除非价钱极其低廉,否则,压根卖不掉。   周家是因为买到了更大的宅子才要卖,给人一种老宅很旺主的感觉,再加上楚云梨愿意让价,看的人挺多,有意买下的人至少有三波。   就在这个时候,只有几个人打理的周家老宅着了火。   半夜里燃起熊熊大火,看守的那几人想要救火,发现压根救不了。   前些日子才听东家说,做事时以保重自身为要,因此,女人没有拼命救活,而是且救且退,眼看事不可为,干脆退出了宅子。   整个周家宅子付诸一炬,除开院墙,其余地方全部变成了一片废墟。   楚云梨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立刻赶回老宅。   幕后之人分明是不愿意让这个他曾经受尽屈辱的地方存在。   即便周家不要这个宅子了,他也要将其毁掉。   周青娘不知道那人是谁,楚云梨暂时也没有眉目,她还收买了看守的城门的官兵,让他们发现外地的富家公子是告知一声。   直到现在,楚云梨也没有得到消息。   宅子被烧,好在楚云梨早有准备,已将里面值钱的家具物件全部挪到了新宅,如今被烧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饶是如此,周家的损失也不小。   没被烧的宅子能够卖三百多两,如今只剩一片空地,还得请人清理掉废墟,大概只能卖二百两不到,而且,这莫名其妙起火,许多买主都打了退堂鼓。   万一闹鬼怎么办?   万一新宅子起了又烧了怎么办?   但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他们都不会再要周家宅子。   楚云梨心头窝火至极。   那上门女婿又不是周家得罪的,周青娘更是连人都不认识,却被其害死。   如今又因他而损失了一百多两银子,偏偏藏头露尾,让人抓不到踪迹。   楚云梨早已让人画出了周珍珠那个男人的画像,长相确实俊俏,绝对不是城里的富家公子。她在熄灭了的废墟上转悠,想要找出桐油的痕迹。   就在这时,崔氏母女匆匆而来。   “姐姐,如何?”   楚云梨不爱搭理崔氏,继续寻找痕迹。   即便是找不出放火之人,也得让人知道周家宅子是被人为烧的,先立下案子!   确实有桐油,还不止一处。   楚云梨很快发现,有几处地方夜里常要巡逻,能够在此处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桐油将房子点了,绝对是周家自己的人。   她将头天夜里守夜的所有下人全部叫了过来。   周珍珠不太喜欢姑姑这样的神态,明明她才应该是下一任的周家主,如今却跟个外人似的被晾在旁边。   “姑姑,我娘问你话呢。”   楚云梨抬眼看周珍珠:“我听不懂畜生的话。”   周珍珠一张脸涨得通红:“姑姑,你欺人太甚。”   楚云梨开始问话,昨夜谁巡的夜,谁最先发现着火,又是谁救的火,细致到谁拿的桶打水,又是从哪一口井里打到哪边救火。   很快,楚云梨就问出了其中的两人。   一个春分,一个立秋。   这两个下人都是在当年周青娘嫁人之后才入的府,也已是十多年的老人,按理,在府里越久,对主子越忠心才对。   楚云梨将二人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审问,两人一口咬定是受到了管事不公的对待才放了火。   至于桐油从何处而来,又是受谁指使,两人都不接话茬,只说自己不知道。   楚云梨直接将二人送到了衙门。   就在当天,关在大牢里的春分和立秋就没了。   周家老宅被烧成这样,楚云梨不愿意将其贱卖,刚好背街就是繁华的街道,她直接将宅子建成了又长又深的铺子,用以开茶楼。   周父得知房子着火,看女儿有条不紊,便也没那么急了,只是心底里升起了一层隐忧。   敌在暗,他们在明,简直防不胜防。   楚云梨却不太着急,那人没有对他们一家动手,至少,她没有感觉到被人针对。   即便要动手,也是崔氏母女先出事。   果不其然,周家的新铺子还没建起来,周珍珠被人打了一顿丢在巷子深处,对方动了刀,她两边脸颊上的肌肤被人深深割去,流了许多血。   如果不是及时被人发现,周珍珠可能会流血而亡。 第232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四:    听说周珍珠出事时,楚云梨在铺子里摆货,她忙完手头的活儿,还……   听说周珍珠出事时,楚云梨在铺子里摆货,她忙完手头的活儿,还去了一趟给周珍珠看诊的医馆。   医馆之中,周珍珠还在,她失血过多,因为送来及时,倒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得到消息赶来的崔氏看到女儿的惨状吓得晕了过去,到现在也没醒。   楚云梨到时,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听到她是来看母女俩的,药童立刻将她戴到了母女俩所在的小间。   周珍珠已醒,躺在小床上发呆,楚云梨掀开帘子进去时,她浑身都在哆嗦,听到有人进门,她哆嗦得更厉害了。   “姑姑?”   楚云梨看了一眼崔氏,这才仔细查看周珍珠已经被包好了的脸。   这会她整个头包得跟粽子似的,只露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她嘴巴闭着,因为包得太厚,乍一看,像是嘴巴也被封住了似的。   “怎么回事?你可有看清凶手?”   从周珍珠出事到现在,问她当时情形的人有许多,但都是外人,崔氏看到女儿的伤就晕了,直到现在也没能醒来,周珍珠从醒来后心中就惶恐不安,这份恐惧无处诉说,周青娘算是第一个问及此事的“内人”,至少在周珍珠的心理,姑姑算是靠得住的长辈之一。   因此,楚云梨话音一落,周珍珠就嚎啕大哭,因为她的嘴巴不太张得开,哭声嗷嗷的,简直辣耳朵。   她哭哭啼啼说了当时情形,先是被人打晕,然后因着脸上的疼痛而醒,两个男人蒙着脸,她知道二人不太高,身子很壮实,摸她脸的手很粗糙。最重要的是,对方在离开时,还感慨了一句,说她长得这样美,原本可以美好些年,可惜得罪了人。   周珍珠活了不到二十年,真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谁,唯一一个真正得罪过的人,应该已不在人世了才对。   那人既然是为报复而来,不对周家其他人下手,偏偏是父亲出事,然后她出事……她真的越想越怕,完全不敢深想。   楚云梨听完,问:“那你有得罪过谁?”   周珍珠:“……”   养祖父母不管她们母女,亲祖父母更是不见人,这会儿她们母女无人依靠,受了委屈也无处说。   “就……我孩子的爹。”   楚云梨好奇问:“不是说突发恶疾而亡?”   周珍珠沉默下来。   那人很是倔强,对她不够恭敬,她招赘婿入门,一开始就怕这上门女婿压过她,因此,她态度极其强势,那人却不太老实。   这样的人别说她容不下……父亲在时,肯定能够压服了她,等到哪天父亲不在,那人肯定会跑到他头上来。到时,这偌大家财说不定就得改姓。   周珍珠父女俩想方设法抢别人的家产,自然也会防着别人来抢。   因此,父女俩决定先下手为强,反正是外地来的人,无名无姓,死了也不会有人替他讨公道。   “你不说话,那我不管你了。”楚云梨撂下一句,作势要走。   周珍珠心中恐慌,忙道:“他……他生病是我爹动的手。”   终于说出来了!   楚云梨一脸惊讶。   “还不是他总想要指点我爹做生意……他自己找死。”周珍珠咬牙切齿。   楚云梨很不能理解她的恨意:“你这么恨他,为何又要给他生孩子?”   周珍珠再次沉默。   总不能说他们父女得了周家偌大家产,这银子在兜里还没暖热,不想被人夺走吧?   “不说算了。”楚云梨又要离开。   周珍珠很慌:“姑姑,我们手头没有银子,你得帮我付诊费……总不能让人说周家的人连医馆的债都要赖吧?”   楚云梨呵呵:“你爹入了大牢,你被人伤成这样,你们得罪的人,我同样受不起他的针对,如今……我自然是与你们撇得越干净越好。”   周珍珠:“……”   “我们是一家人,他没放过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不管我……到时候全家一起死……哈哈哈哈……我好不了……你们谁都别想好……”   她当然不愿意就此放弃,实在是毁容加上心中的恐慌,已将她整个人逼到崩溃。   *   楚云梨在周珍珠出事的第四天,终于得到了消息,说是看守看到了她画像上的公子进城。   还说那位公子做的是首富高家大公子的马车,好像是高公子的客人。   楚云梨还在想用什么法子试探一下对方是否会对周家二老动手,这一日就接到了高家公子赏花宴的帖子。   赏花宴一般都带着男女相看之意,给周青娘这个年纪的妇人发帖,就是有人意与周家结亲。   楚云梨不愿意给周香叶太早定亲。   在她没来之前,周青娘教导女儿三从四德,周香叶嫁人后,肯定能相夫教子,做个长辈满意的儿媳妇。但周青娘死过一回,便不想让女儿和她一样受尽半生委屈后枉死。   她更希望女儿能够独当一面。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靠自己最实在。   周香叶还没有学做生意的手段,这时候跑去嫁人生子,即便是招上门女婿,也会消耗她的精力。   不过,看在那位神秘客人的份上,楚云梨欣然答应赴约。   *   八月初九,菊花开得正艳。   都知道首富高家的家主很喜欢各种菊花,但凡有品相好的花送到高家,高家主都愿意花高价买下。   楚云梨着一身大红衣裳,带着下人入高家门时,整个门内外都是客人。   能成为高家座上宾的都不是一般人。   周青娘在这其中算是生面孔。   别说是周青娘随夫去任上已有二十年,就是周父,往常也不太够格接高家的帖子。   许多富商老爷带着家中女眷上门做客,楚云梨独自前来,长得又美,气质还独特,她一出现,引得旁人频频侧目,有些人还在私底下打听她的身份。   楚云梨带来了独有的香墨和白纸。   但凡赏花宴,肯定有人吟诗作赋,免不了比拼一番,笔墨纸砚和白纸都肯定能用上。   她将两个孩子亲自送到高夫人手中。   能够做首富家中的当家主母,高夫人当然不会眼皮子浅的认为这香墨和白纸不值钱,打开瞅一眼后,面露惊讶,随即脸上的笑容都更亲切了几分。   “周东家,让您破费,这邀您上门来赏花本是好意……”   从称呼上就看得出来,这位高夫人是个聪明人。   真正擅长做生意的女子,都更想别人承认她东家的身份。楚云梨笑道:“名下工坊中新出的东西,高夫人喜欢就好。”   高夫人伸手一引:“周东家快请。”   高家的菊花摆满了整个园子,前来赏花的众人明显的心不在焉,将精力都放在了诸多客人身上,楚云梨到了地方后,闲庭信步一般,看似到处乱窜,实则在找自己画像上的主人。   很快,楚云梨就看到了半山腰的亭子里坐着好些年轻人,谈得颇为热闹。   楚云梨抬步就爬。   越往上走,各种花愈发稀有。   楚云梨身边有两个高家的下人跟随,她也不在意,到了一簇绿菊旁,发现那群年轻人中没有画像的主人,她目光环顾一圈,脚下一转,朝着假山而去。   “文公子,小女子仰慕公子已久……”   叫文公子的年轻公子身形纤瘦,脊背笔直,此时背对着楚云梨。   楚云梨的位置,只看得到他的脊背和乌黑的发。   文公子声音清越,语气中带着淡淡笑意:“仰慕?你喜欢我什么?”   那剖白心迹的女子一身粉衫,此时面红耳赤,声音细若蚊吟:“公子容貌绝世,才华横溢,小女子……”   “容貌绝世?”文公子满脸嘲讽,“肤浅!”   说到这里,他猛然侧头,厉声质问:“谁在那处?”   楚云梨不躲不避,坦然出现在假山旁:“见过文公子。”   文公子眯起眼:“你是谁?为何要偷听我与高姑娘说话?不知非礼勿听的道理?”   楚云梨陡然发现,这位也是个不讲理的。   也对,若是讲理,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对付周青娘母女了。   那位高姑娘满面羞恼,明显也没想到会被人撞见二人独处。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一路行至此处,期间无人阻拦。听到二位谈话时想要退走已经迟了。”她打量着那位文公子,“我这就走,两位只当我没来过。”   “放肆!”文公子旁边一位随从上前一步,“我家公子也是你能盯着看的?”   楚云梨垂眸反问:“你家公子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还是见不得人?”   那随从明显被冒犯到了,怒不可遏的呵斥:“你放肆!可知我家公子是谁?”   楚云梨:“……”   他身份有多了不起,你倒是说啊! 第233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五:    真正身份高贵的公子,不会在外头嚷嚷自己是谁。\r\n\r尤……   真正身份高贵的公子,不会在外头嚷嚷自己是谁。   尤其这位文公子是为报复仇人而来,更不会自报家门,眼看下人怒到面红耳赤,文公子折扇一收,轻飘飘道:“江水,闭嘴。”   被叫做江水的下人满脸不忿,恨恨退到了后面。   文公子又看向高姑娘:“你也走。”   高姑娘刚刚还在冲他剖白心迹,不过,看得出文公子对她无意,此时正觉尴尬,很想落荒而逃,但她知道这位文公子是府中贵客,不能让人将其给得罪了。   若是文公子在高府内被人冒犯,高家人同样会被迁怒。   “你是谁家的女眷?速速离去!”   “我让你走!”文公子很不耐烦。   高姑娘只好一步三回头地退走。   文公子态度冷淡,“这位……客人,方才的事,只是一场误会,我的下人态度凶狠了些,客人离去吧。”   楚云梨临走,打量了一眼文公子的神情,转身离开都走了好远,才能感觉得到那位文公子看过来的严厉目光。   这位可是个小气的。   弄不好,因为这点事,又被记恨上了。   楚云梨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私底下找人拐了几个大弯,将高家有一位客人神似曾经周家那个上门女婿的消息刻意透露给了周珍珠。   周珍珠和男人同床共枕过,还生了个孩子,总能认出来孩子亲爹吧?   早在家中接连出事时,周珍珠就怀疑那个男人没有死,听说有人和那个死鬼长相很是相似,且还是首富家中的贵客……她知道自己的猜想很是荒谬,但还是决定去瞧一瞧。   高家的贵客一般不出门,想在外头等着见文公子,估计等不到。   周珍珠很快又打听到高家最近因为要招待贵客,府中人手不太够,每日要的鲜肉鲜菜比原先多了一番,送菜的人很多。   于是,她打听了一圈,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份送菜的活计……上赶着贴着银子帮忙干活,谁都拒绝不了这样的好心人啊。   和周珍珠一起去送菜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两人推着板车走了近小半个时辰的路,才到了高家的偏门处。在这期间,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那位妇人完全不嫌弃周珍珠整个头包着,口中的话就没停过。   周珍珠明显心不在焉,多数时候不答话,同行的那位妇人很是健谈,问出的话掉地上了也不生气,还夸周珍珠贵气,像是个大家闺秀。   周珍珠心情格外复杂,如果不是周青娘这个寡妇回娘家抢家产,她本就是大家闺秀。   如果父亲认祖归宗,她同样是大家闺秀。   母亲得以住在娘家,她很是出身大户人家。   跑这一趟,实则也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如果说姓文的真的是她男人,只看她给男人生的那个儿子,做不了正室,很不能做偏房吗?   实在不行,做个妾,做个通房丫头,总行吧?   不是说周珍珠想要与人为妾,而是他们一家几口如今很倒霉,顶梁柱倒下,等于她们母女俩的天也塌了,再不帮父亲解决掉身上的麻烦,母女俩以后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崔家不要她们,周家把他们撵了出来,戴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这位文公子愿意接纳她,那些亲祖父养祖父外祖父,肯定个个都要来亲近她们母女。   周珍珠一路走,一路到处观望,旁边的妇人见状,忍不住提醒:“别到处乱看,若是冲撞了府里的主子,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大户人家的主子在面对这些底层人时,从来就不讲理,周珍珠原先也是主子,心里知道妇人的话有道理。   可知道是一回事,她并不愿意听别人说教,反驳道:“不要你管。”   妇人不说话了。   眼瞅着到了大厨房,两人手里的筐子放下就得往回走,周珍珠还没有看到所谓的贵客……贵客一般不会出现在厨房附近,她也是到了后,才想到此处。   周珍珠跟人交货时,忍不住问旁边的下人:“听说府上有位年轻俊秀的贵客?”   下人一脸严肃,呵斥道:“小的不敢妄议主子,还请小嫂子别乱问。”   周珍珠再问,下人去让人直接将二人给轰了出来。   白跑一趟!   周珍珠干了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干的贱活儿,结果却没能如愿。   楚云梨新开的茶楼里搭了个戏台子,她自己编的戏,专门唱了一出大户人家公子从山崖下落下,失忆后与救命恩人相知相许,之后恢复记忆,认祖归宗,才得知大家公子家中早有妻室……故事跌宕起伏,有别于当下那些情情爱爱和各种下九流的陈词滥调,茶楼一开张,生意特别好。   落下山崖失忆,被人救回后寄人篱下,某种程度上来说,合了文公子曾经的经历。   文公子那么在意自己曾经受到的屈辱,如今有了新编的戏,他多半会去看一看。   果不其然!   就在这台戏开唱的第二天,才演到失了忆的大家公子与救他的村姑成亲,文公子就到了。   楚云梨又提前让人给周珍珠透露了消息,且周珍珠还好运气地在这一间很大的茶楼里拿到了景致不错的雅间。   旁边帮周珍珠倒茶的伙计一直都在,而周珍珠站在窗前,看到了对面雅间内的文公子,当即面色大变,手中的杯子都飞了出去。杯子落在地上,茶水碎片溅了一地。   见到这位文公子之前,周珍珠心里已有了猜测,可真正见到死了的人就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她还是被吓得不轻。   来之前,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孩子的爹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她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说服对方收留他们母子。   真正看到人,周珍珠心里只剩下了恐慌,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了茶楼的后巷中。   她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浑浑噩噩,匆匆赶回母女俩住的客栈。   周珍珠脸上受伤,脸颊少了两块肉,她很快就振作起来,得知孩子他爹的消息后立刻去求证。   崔氏听说女儿受伤就吓晕了过去,连番的惊吓让她一病不起,别说是起来走动,就是连坐起来都没力气。   看到女儿回来,崔氏忙问:“如何?”   周珍珠手脚哆嗦不已:“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还活着……娘……我们家倒霉……肯定是因为他……爹肯定是被他给害了……怎么办?他会不会恨我?”   肯定恨啊!   此时周珍珠完全没有了给大户人家做妾的念头,心里很是悲观,真心觉得如果孩子的爹还恨着她,肯定不会放过她们祖孙三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周珍珠哆嗦着满屋转圈圈,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   崔氏本就体弱,看女儿慌成这样,着急之下,又一次晕了过去。   母女俩一致认为,想要不被姓文的报复,最好是赶紧离开,带上一笔银子,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问题是这银子从哪来?   母女俩先去找了崔家,无果后又去找戴宇。   结果戴宇知道是崔氏母女前来,直接避而不见。   母女俩也不怕麻烦,即便知道会被周家拒之门外,还是再次去了周家的庄子上,结果扑了个空……二老跑去庄子上住是为了图个清静,并不是他们乐意住在庄子上。   新宅子修整好了,两人便搬了回来。   母女俩又跑到新宅子外求见。   不出意外,再次被拦在了门外。   楚云梨傍晚回府时,刚好被母女俩堵住。   “姑姑,你千万要帮我一回。”周珍珠四处求助无门,心中恐慌到了极致,感觉随时都有可能会倒大霉,周青娘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如果姑姑再不帮她,她就完了。   因此,周珍珠在发现自己伸向姑姑的手被拨开后,着急之下,干脆跪倒在地上:“姑姑,你帮帮我……我要一笔银子,我要离开这里,不然我们母女会死……真的会死……那个男人很凶残,他会杀了我……”   楚云梨这一回没有急着回府,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面前的周珍珠,好奇问:“你们到底怎么他了?”   周珍珠:“……”   “那位文公子,就是我孩子的爹……当初他失了忆,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些事情做的时候不觉如何,说起来却觉得难以启齿,但周珍珠为了拿到银子彻底离开,此时也顾不上太多,“我……我强迫了他……他不肯,还和我的丫鬟卿卿我我……我下了药……让他和丫鬟还有母狗……”   楚云梨忍不住呛咳出声。   “真的?”   这些事情,周青娘从来都不知道。   估计周父也不清楚,因为楚云梨回来以后有刻意打听过那个上门女婿到底是怎么被欺负了,下人们都说不出来。   亦或者,知情人极少极忠心。   崔氏面如死灰。   周青娘在知道孩子他爹可能有权有势时,第一时间想的是自己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此时说起她曾经干的事儿,她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对方即便是愿意收留孩子,也绝对容不下她。   “姑姑,我要银子……你帮我一回……你都得了那么多的家财,只分我小小一成……或者你只给我一百两就行,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就能救我一条命……你帮帮我……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记得您的恩德……我给您磕头还不行么?”   楚云梨看向崔氏:“她做事如此荒唐,你为何不管?”   崔氏不吭声。   “说话!”楚云梨呵斥。   崔氏被吓得一个激灵:“我就这一个女儿,事前我也不知情啊,事后我罚她了……” 第234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六:    罚有何用?\r\n\r崔氏只得周珍珠这一个女儿,那真的是捧……   罚有何用?   崔氏只得周珍珠这一个女儿,那真的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即便是罚,也舍不得重罚。   大错已铸成,如今再来后悔,也已迟了。   “你就给我们一点银子吧。”崔氏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哀求之意,“那么多的家财都让给你了……”   楚云梨气笑了:“让?想要周康复心甘情愿拱手相让,那是白日做梦!如今周家生意在我手中,是我自己凭本事抢来的!”   当然,那个姓文的帮了大忙。   如果不是周康复突然被抓进大牢里,楚云梨想要接手生意,没这么容易。   母女俩心里一沉。   她们真的以为要个几十一百两会很容易,如今的周青娘手握大笔生意,好像还有让周家更进一步的本事。   她那么多钱财了,分她们一点这么久不行?   崔氏咬牙:“我认识不少管事,如果让他们联起手来,一定能给你添不少麻烦。”   话中满是威胁之意,楚云梨呵呵:“你尽可以试试,别怪我没提醒你,但凡你敢伸手,我一定派人盯着你们母女,随时跟那位文公子禀告你们的行踪……”   此言一出,母女二人的脸色霎时变得无比惨白。   崔氏牙齿打颤:“你太狠了!”   楚云梨只觉得莫名其妙:“周家又不欠你们,反而是你欠了我们才对……”   崔氏大吼:“可是那些年你们母女在外地,是珍珠在长辈跟前承欢膝下。”   “那又如何?”楚云梨反问,“就是周家把你们养得太好,所以养大了你们的心,一点不好就是对不起你们,就连我娶回周家的生意,都成了你们“让”的。你们倒是想不让,争一个试试?”   母女俩完全没有一争之力。   现如今她们只想拿到一笔盘缠离开这里。   扯了半天,一文钱都拿不到,周珍珠立刻就改了主意,她们不能耽误太久,最好是明天就走,于是,和崔氏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开。   俩人先去找了戴宇。   此时戴宇正在偏门处拜访周父。   周父不愿意让人进门,但又想知道戴宇又有何重要的事,于是溜溜达达着去了偏门,他身后跟着十多个护卫……这是女儿给他安排的人,也是闺女对他的一片孝心。   他嘴上说着闺女过于小心,实则心里很是受用,每每听到别人夸赞闺女,他嘴角笑容是压都压不住。   戴宇看到曾经的好友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周兄,我一个人来的,行事极为低调,生怕被人发现,你可倒好……”   周父喝了药膳,精力越来越旺盛,听到这番话,心里美滋滋,嘴上却埋怨:“孩子大了,非要给我安排,说是怕人伤害我,我不要都不行……你找我有何事?”   戴宇也是才知道那位文公子和周康复一家人之间的恩怨。   迄今为止,周家老宅被烧,周康复入了大狱后还被人针对,周珍珠被毁容。他摆事实讲道理,末了道:“暂时来看,那位文公子无意针对你们,可对方心里怎么想,咱们谁也不清楚……”   周父早就从女儿那里得知了真相,包括周珍珠私底下对文公子的那些让男人难以忍受的羞辱。   在他看来,如果文公子真的要赶尽杀绝,应该早就对周家的生意下手了才对,尤其女儿最近新制出了香墨和白纸,最是容易被对付的时候。   周家生意一切如常,可见文公子没有要下手的意思。   当然,周父怀疑是自己对养子足够冷血,完全没有管周康复的死活,还当机立断将其逐出了家门,且不再管母女二人,这才得了文公子手下留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戴宇:“……”   “你就不着急?”   周父是真的不急:“周康复都是我亲生儿子,如今也不再是我的嗣子,别人要针对他,跟我有何关系?如果真的有人因为他而迁怒我,那路口这人也忒不讲理了些。”   他嘴上淡定,实则一直提着一颗心。   戴宇噎了下:“你不急,我就更不急了,反正也没几个人知道他是我儿子。”   周父垂下眼眸:“既如此,没什么好谈的,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他当年真的以为周康复可能是自己的亲生子,才会松口过继……那时他以为至少有六成可能。   超过一半几率,周父都以为自己后继有人。   而这六成的可能,是戴宇刻意给他伪造的错觉。   当年之事,周父没有计较,却不代表他忘了。   他与周康复是父子,周父不会和戴宇算账,但周康复那个混账畜生是个不孝子,又闯了这么大的祸,周父早已决定新仇旧恨一起算。   *   城里最近又有了些新的流言,说是那位因杀人而入狱的周康复,亲爹其实是戴家的二老爷。   而且当年是戴二老爷生怕家里的胭脂虎发现他有了外室子,也怕岳家找他算账,所以才给自己的儿子找了个好去处,骗了周老爷的信任,让周老爷心甘情愿帮他养儿。   完了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周老爷的兄弟,替人着想才帮其过继孩子。   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坏事做尽,偏还要担好人名声。   戴宇得知外头的传言,气急败坏,立刻让人去查。   流言纷纷,完全不知道源头在何处,这怎么查?   即便查不到源头,戴宇也知道幕后之人是谁……绝对和周佳脱不开关系。   想当年是他理亏在先,昨天上门找人算账,他也没理啊!   而且还没有证据表明流言是周家传的。   他最怕的就是文公子信了这番传言。   怕什么来什么。   流言传到后来,渐渐变了味道,说是父子二人这些年来明面上是君子之交,私底下却一直以父子相称,之前周康复还将养父害得卧病在床,如果不是周氏女及时回来,偌大周家早已改姓了戴。   后来又说,周康复所作所为,都是他亲爹的指点,还有人像模像样地说父子俩与何时何地密谈云云。   周康复和戴宇不知道对方和自己的身份,这种想认亲又不能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关系,让二人相处起来极为亲近。   两人很珍惜每次独处的时间,经常相约喝茶看戏,还每次都会相处大半天。   他们确实没少见面,而且花销上不会与对方过于计较,甚至会抢着付账……曾经父子俩因为有着同样的秘密而愿意照顾对方,都成了两人这些年来暗度陈仓的证据。   周康复在大牢里不知外头的消息,戴宇是真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他也不可能跑到大街上随便揪一个人就说他和周康复只是单纯关系好,两人即便是父子,聊的也是生意上的事和风花雪月,没有聊关于周家钱财的归处。   确实没聊过。   有什么好聊的?   周父一儿一女,女儿嫁去了外地,只有一个儿子在身边,不把家业交给儿子,还能交给谁?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戴宇不想让人去打听,但又怕外头的流言过于离谱,让那位文公子当了真,到时候再迁怒于他……如果让文公子以为自己被周珍珠欺辱之事有他戴宇的份儿,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戴宇越听外头的传言,越是心慌,他心烦意乱之下,找不到人解释,又坐上马车去周家。   这一回,门房说什么都不肯通禀。   无奈之下,戴宇找到了周家如今的主事楚云梨这里。   “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得跟贤侄女解释一二,我与周康复是忘年之交没错,但我们聚一起都是谈天说地,绝对没有谋财害命……”   楚云梨点头:“我知道。”   戴宇松了一口气:“那贤侄女能不能帮我澄清……”   楚云梨抬手打断他的话:“你这称呼就不对,就凭你算计我爹,害我嫁人后在冯家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我就不认你这位长辈,今儿我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周家和戴家没必要再来往。”   戴宇:“……”   他顾不上掰扯两家多年交情,不是说断就能断之类的话,顺着她的意思改了口,央求道:“周东家,你可否帮我澄清?”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澄清给谁听?你说没有与周康复谋算周家钱财,这话谁信?如果你无意,当初为何要想方设法的将外室子塞给我爹?你在几十年前就谋算着让我爹把所有家产拱手送你……送给你儿,等于是送给你,现在来说没谋算……你该不会以为这天底下的人都是傻子吧?”   戴宇噎住。   他只觉喉咙里塞满了棉花,真的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即便他真的有让儿子接手周家之意,但真的没有让儿子欺辱那位文公子啊! 第235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七:    戴宇感觉自己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r\n\r他跑去找周家帮……   戴宇感觉自己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   他跑去找周家帮忙澄清,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便是周家帮着澄清了,幕后之人不信,他也无法。   戴宇出事了。   就在他找了楚云梨的第四天,戴宇的马车出门后不小心撞了人。   撞的是一个老妇人,当场就把人撞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脑浆迸裂,救无可救。   戴家是富户,遇上这种事,一般都是用银子来赔偿,十两不行就五十两,五十两不行就百两,总能砸得人心甘情愿不闹事。   戴宇身边还有擅长处理此事的管事,他当时只觉得烦躁,倒不认为这是多大的事,拿了一百两银子给管事,让其去解决。   管事却卷钱跑了。   戴宇并不知情,等收到消息,是衙门的人来带他去问案。   因为戴家没有及时赔偿,苦主的家人悲痛之下将此事告到了衙门,告戴宇纵马商人。   当时戴宇都傻了。   他身为戴家的二老爷,是只能分到一部分家财,远远不如周家富裕。但是赔偿一条人命,他还是赔得起的啊。   “我有让人去赔偿……”   但是那个管事不见了,当天拿着银子出了城,不知道去了何处。   这人命关天的事,戴宇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除开身边的随从和撞人的车夫,他只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赔偿的管事。   管事不在,他说为了有让人去找苦主赔偿就成了一句空话,没有人能帮他证明这件事情是真的。   “我愿意赔偿。”   但是这事不是意外。   戴宇因为自己和那个被撞死的老妇人之前没有交集,实则是老妇人的女儿是他曾经的一个通房丫鬟。   通房丫鬟有好几种。   下九流出身的贱籍女子,做不了妾,就只能做丫鬟。丫鬟中长相美貌的被提拔上来,也是通房。   第三种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因着长相太好被挑中入府,照样是通房。   老妇人的女儿是第三种,她女儿在戴宇的后院死得不明不白,那之后脑子就不太清楚了,一有空就去曾经养着她女儿的院子之外静坐。   因为这老人家只是坐在那里不吵不闹,戴宇也没当一回事,久而久之,底下的人也懒得将这等小事禀告于他。   日子久了,戴宇平时又忙着寻欢作乐,早已将这件事情抛诸于脑后。   “你是借口马儿疯了来解决这个让你蒙羞的老人家,是也不是?”   戴宇懵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和那个老妇人之间的恩怨,而且撞人的马儿是车夫赶的,又不是他。   他跪在地上为自己辩解,可是这件事一环套一环,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任由他费尽唇舌,大人还是以蓄意害人性命为由,将他关进了大牢。   戴宇和周康复如今变成了难兄难弟。   关于周康复和戴宇出事,怎么看都像是二人咎由自取,周家老宅被烧,又没有找出幕后主使,因此,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知道这几件事其实是同一个人在后头指使。   楚云梨按部就班,做生意之余,找了许多人做自己的耳目。   戴宇入狱一事,几乎把周珍珠母女俩魂都吓飞了。   二人原本还盼着从戴家那边拿到一笔银子,这会也不敢想了……戴宇跟个发情的畜生似的,到处找女人,到处下崽子,周珍珠又是个姑娘家,夹在他那一群儿女中一点都不显眼,即便是她去找了戴宇的大哥,这位戴老爷多半也不会认下她这个侄女。   因为曾经就有戴宇的血脉去找戴老爷做主,戴老爷完全不管,将其当做是骗子打了出去,此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旁人一打听就能知道。   周珍珠知道戴老爷对待那些身份未明的侄子侄女的态度,自然不可能傻傻凑上前去。   如今母女俩唯一能够拿到银子的地方就只有崔家。   但是崔家也知道他们得罪了人。   眼看连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戴宇都被针对,崔家哪里还敢往上凑?   到最后,母女三人连崔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   转眼,到了周家认亲当日。   楚云梨管事,不管是乔迁喜还是认亲宴,都办得妥妥贴贴,让人挑不出毛病。   认亲宴还是喜庆热闹,城里的明眼人在这段时间都见识了周青娘的手段,又见周香叶跟在母亲身边落落大方,已有几分磊落之态,纷纷夸赞周老爷后继有人。   周父很欢喜,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冯老太太又带着儿子儿媳来了。   周青娘与两个小叔子不熟。   周家待客,男客在一边,女客在一边,两个小叔子根本就见不到楚云梨,只有婆媳三人找了过来。   周某看到曾经的亲家母,有些紧张,拉了楚云梨到旁边:“要不要把她们请到别的地方细聊?”   楚云梨摇头:“不用!”   周青娘如今寡居着,在回娘家之前已替冯北守了一年,于情于理,她都不欠冯家。   至于给孩子改姓,冯北名下还有两个儿子,周青娘又没有让两个嗣子改姓而导致冯北膝下荒凉,只是带走了女儿而已。   女儿又不传家,冯家那么多子嗣,男丁一片,不差周香叶这个姑娘家。   冯老太太确实是来找曾经的大儿媳谈正事,并未想闹事,看到母女俩,还和善地打招呼。   “周东家,我有些事与你聊。”   她甚至都不喊老大媳妇来恶心人,楚云梨心下诧异,却知道这老太太脸皮忒厚,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事无不可对人言,此处也没外人,您尽管说,看在曾经婆媳一场的份上,我一定尽力。”   冯老太太:“……”   “这事需要私底下说。”   楚云梨强调:“我已不是你冯家的儿媳,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老太太不愿说,那就去赏赏花,喝喝茶,等开宴吧。”   冯老太太所有的打算都只能咽回肚子,她不甘心,一路跟在楚云梨身后,抓住了一个周围没几个人的机会:“周东家,承光承平也是你的儿子,老大不在了,以后他们姐弟三人都指着你,你不能厚此薄彼,只管闺女不管儿子,我的意思是,周家人丁单薄,要不你把兄弟俩一起过继了?”   冯北两个弟弟各过继了一个儿子给他,本身就是因着有多余的儿子才答应的。   也就是说,冯承光和冯承平都有一母同胞的亲生哥哥。   由奢入俭难,这兄弟俩在外地时没少编造各种借口从养母手中骗取钱财来挥霍,如今回了冯家,即便是尽量收敛,花销也特别大。   别人家的纨绔子弟挥霍银子,有一百两是花一百两,花没了就想方设法从家里要。可是兄弟俩有一百两能够花出五百两来。   冯北任上那边的风气很不好,许多铺子都允许富家公子赊欠,城内的铺子没这些规矩,但冯家兄弟死赖着不给钱,非让铺子回家里去要债。掌柜的和东家也只能到冯家讨要。   这才多久,要债的来了十来波,家里前前后后花出去了一百多两银子。   这么大的花销,也只有周家才供得起。   比起让兄弟俩姓冯,冯老太太觉得,有人兜得住他们的花销,还愿意帮他们娶妻生子更重要,所以她带着两个儿子出现在此,打算忍痛割舍两个孙子给周家做后人。   楚云梨听到老太太的提议,一时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您老连孙子都不要了?”   她声音高昂尖利,一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把亲生的孙子送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冯老太太感觉到周围人看过来的视线,一时间只觉得无地自容。即便她自觉两个孙子长歪了,家里实在养不起了才舍得送人,但面上还是得为冯家糊一层好名声。   “不是不要了,而是你们周家更需要他们。婆媳一场,老大早早离世,是我们冯家对不起你,让两个孩子跟你,也能稍作补偿。”   楚云梨气笑了:“瞧瞧,多善解人意的老人家。”   她这话中满是讥讽之意。   周家为了不过继族中的孩子,跑去过去友人之子,二老还差点被那个过进来的孩子给折腾死,这些事早已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周青娘如今想让女儿改姓了周,以后承继周家的家业,这决定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是,如果把冯家兄弟也带过来……那和养周康复有和区别?   周家已经证明了羊肉贴不到狗身上,花费多年心血养大的孩子就是个白眼狼,周青娘得是有多傻,才会再走一次父亲的老路?   此时只听周青娘的语气,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愿意要婆家的孩子。   人群中一个妇人朗声笑道:“周东家,你婆婆这般替你考虑,你可真有福气。”   楚云梨半开玩笑似的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妇人哈哈一笑:“我可消受不起这样的好福气。”   谁消受得起?   周父正在招待男客,距离女眷所在的地方有一段距离,隐约察觉到这边动静不对,立刻让人请出族谱。   他要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将孙女的名字写上族谱,然后再让孙女他们敬茶,认亲一事,就算礼成。   众人纷纷赶过去观礼,冯老太太彻底慌了,今日过后,再想让大儿媳认下两个孙子会更难。   “老大媳妇,你不能养孩子养到一半撒手啊,这是在害人!”   楚云梨落在后头,听到这话,回头看向婆媳三人:“我有好好养孩子,是你们见不得我好,非要挑拨我与孩子之间关系,如你们所愿,孩子与我不亲,我也讨厌极了他们。两位弟妹,你们那么舍不得孩子,如今我把孩子还你们了,怎么你们还不乐意了呢?”   丁香:“……”   高氏:“……” 第236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八:    冯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平日里格外清高,很在意自家名声。\r   冯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平日里格外清高,很在意自家名声。   今日冯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媳过来,进门前耳提面命,不许将事情闹大,宁愿今日事情办不成,也不能把周家给惹急了后毁冯家名声。   丁香和高氏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要替自己解释,奈何周青娘明显没有耐心听。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周青娘离去。   冯老太太叹气:“报应,报应啊!你们既然已过继了孩子,为何又见不得孩子和她亲近?说到底,你们就是不尊大嫂……”   丁香没吭声。   高氏看了一眼婆婆,也不言语。   妯娌二人胆敢挑拨儿子和周青娘之间的母子情分,底气都是冯老太太给的。   嫁入冯家的儿媳,没能为冯家生下儿子,那就是欠了冯家,无论冯家上下如何过分,周青娘都只能忍着。   再说了,妯娌俩刻意亲近自己儿子,私底下派人送信的事,并不能瞒过冯老太太。   那时候不管,现在出事了又来怪她们,这不是马后炮吗?   当然,冯老太太是长辈,妯娌俩又没有周家女那样丰厚的嫁妆,即便心里对婆婆很不满意,不敢说出来,甚至不敢表露。   丁香到底没憋住:“当娘的亲近儿子,这有何错?就像是大嫂,回了娘家接手家业,还记得把女儿也带上。”   在她看来,冯北就香叶一条血脉,怎么都该把孩子留在冯家,即便要带孩子回娘家,也该带兄弟二人才对。   高氏急忙附和:“对啊,我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只因为名字记到了大哥那儿,便只能把他当侄子,这也太不近人情了。您不用训我们,道理我们都懂,可这母子之间亲近是天性,我是真的生而不养,那我和二嫂还是人吗?”   “强词夺理。”冯老太太用手指狠狠点着二人,“你们就犟吧,继续嘴硬,一双孩子都被你们毁了,你几个叔叔闹着分家,我是快要压不住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语罢,也不再挤到人群里观礼,拂袖而去。   楚云梨办的认亲宴一切顺利,旁人无论心里怎么想,对着周老爷都说恭喜。   周家一派热闹,冯承光则又闯了祸。   城里的花楼赌坊,算是衙门税收的最大来源,因此,这两处地方每到晚上都特别热闹,有些白天也愿意接客。   冯承光在外地时经常逛花楼,反正被发现了也最多就是被养父给训一顿。回到家后,这习惯一时半刻改不了,即便是挨了家中长辈的骂,他也还是喜欢去那样的地方……只有在花楼之中,冯承光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有头有脸的大老爷。   他不爱红颜爱蓝颜,还不喜欢风尘气重的小倌,也不喜年纪大的,但他又掏不出太多的银子来消遣,于是这天到了花楼中后,听说有一批新人来,规矩不太好,价钱便宜。   冯承光立刻表示要见一见这批人,还真让他从中挑出了一个模样生涩的后生。   两人用了一些助兴的药,冯承光下手挺重,等到酒醒后醒来,发现身下的人受伤很重。他想要偷偷离开,却刚好被逮住。   在这样的地方消遣,一晚上花费不菲,花楼里的管事和下人们又怎么可能让客人溜走?   冯承光倒是付得起消遣的银子,可是他下手那么重,把人给伤了……还是重伤,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却让人从此后再也接不了客人。这无异于毁了那个小倌的前程。   花楼要让他赔偿。   冯承光赔不起,掌柜的只好让人把他关起来。   一开始冯承光死活都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份,在出事之前,花楼不会寻根究底,但出事后,他又拿不出银子来赔偿,花楼便到处打听。还给关起来的冯承光断粮断水。   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冯承光在一天之后就扛不住了,说了自己的身份。   等到冯家婆媳从周家出来,正派人到处寻找一夜未归的冯承光,就得知人在花楼里闯了祸,对方只想挽回损失,找到冯家就说了实话,他们要八十两银子才肯放人。   冯家种着许多地,平时花销大,不至于拿不出八十两来,但冯老爷底下几个弟弟,他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孙子孙女加起来有七个,如今只为了给其中一个孙子平事就要花八十两,即便他乐意,冯家其他的人也不会乐意。   一个孩子分八十两,人家上下冯承光这一辈光是三岁以上的,就足有二十多人……就是将冯家所有的田宅和值钱物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冯老爷为了帮大儿子名下这两个孩子都是烂摊子,两个月不到,已经花费了一百多两。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管。   “这种不孝子孙,丝毫不知收敛,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他是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冯老爷对着哭哭啼啼的老妻和小儿媳呵斥,“不给个教训,他永远都不知悔改。”   “他已经知道错了。”高氏哭得伤心至极,为人母,她只盼孩子能够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当年过继,自以为是为了孩子好,后来那些年教着孩子从养母手里抠银子,她还觉得孩子从小机灵学得快,如今都只剩下了后悔。   如果知道孩子在养父母和亲生父母的双方博弈下会变成这样的人,她说什么也不答应过继。   “父亲,您再给他一次机会,求您了……”高氏眼看公公不松口,焦急之下,干脆跪到了地上。   跪也无用。   冯老爷语气决绝:“你就是跪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出这笔银子。”   “您好歹给他一个改错的机会啊……如果咱们不管,承光真的会被饿死……”高氏悲痛欲绝,花楼把儿子弄死,多半还不会赔偿。   即便赔了又能如何?   哪怕是有人赔上了命,她儿子也回不来了啊!   冯老爷铁石心肠,老妻和儿媳妇哭到肝肠寸断,他都不松口,被俩人缠得烦了,还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直接躲进了书房里,任由二人在外哭诉,都不让二人进书房。   高氏生了二子一女,不可能会放弃这个儿子,她娘家那边帮不了太大的忙,整个高家的房子和田地加起来,可能都凑不足八十两。   实在没法子了,高氏又去了周家。   如今能够救儿子还不会伤筋动骨的人,只有周青娘了。   楚云梨又派人盯着冯家的动静,但不会让他们盯冯家的每一个人,听高氏说冯承光被关在花楼,她先是意外,随即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冯家兄弟很会闯祸,原先有冯北这个养父,又有周青娘这个富裕的养母在,即便是二人闯了祸,旁人也不敢与他们计较,冯北愿意帮两人收拾烂摊子,多少给一些赔偿,苦主就都不会再闹。   就比如这一次冯承光把人给弄伤了,如果他养父是衙门里的县丞,花楼即便是要赔偿,冯北会赔,无论赔多少,花楼都会满意。最重要的是,花楼绝对不敢扣人,更不敢苛待冯承光。   高氏早就看明白了,曾经的大嫂在回了娘家以后根本就不愿意再搭理冯家人,也讨厌两个养子,眼看大嫂不吭声,她急忙哭道:“八十两而已……八十两可以买承光的前程,周东家,如果您不帮忙,他这辈子就完了,那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您真的忍心?”   相比她的焦急崩溃,楚云梨姿态悠闲,说话慢悠悠的:“如果他很乖,人又孝顺,我自然是舍不得,帮他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不行……”   高氏听到这里,知道还有但是。   楚云梨呵呵:“但是……你知道缘由,我不想多说。那样会闯祸的人,即便是帮他摆平了这一次的麻烦,肯定还有下一次,没完没了,我嫌烦。再说,我讨厌极了你们冯家的所有人,恨不能和你们此生不再相见,好不容易才撕开,如果我又帮他,你们全家都会像水蛭一般再次吸附到我身上……只为了摆脱你们这些烂人,我都不会再管他。”   高氏满心绝望:“我给您道歉还不行吗?大嫂,我认错……我不该挑拨你们母子……不该教孩子从你那里骗钱……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帮孩子一回,以后我教他孝敬您,让他把你当亲娘一样尊重……求您……”   楚云梨摇摇头。   她回过头还打听了一下,想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阴谋,冯承光不是个有脑子的,说不定是被人给算计了。   结果,问了一圈,无人算计,纯粹是冯承光自己发疯,下手过重才伤了人。 第237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十九:    冯承光这样的纨绔,无人算计他,他自己都能把自己给玩死。\r\n   冯承光这样的纨绔,无人算计他,他自己都能把自己给玩死。   无论高氏如何苦苦哀求,楚云梨都没有松口帮忙。   冯家注重名声,冯老爷嘴上说着不管家里闯了祸的孙子,可是孙子把花楼的人弄伤因此而被扣押好多天这种事,到底是好说不好听。   在外人眼里,可不会管伤人的是谁,又是谁养大的,他们只会说冯家那个谁谁谁……最后受影响的是冯家的名声。   两天不救人,外头已经有人在说冯家就是出了官员后,才让后头的儿孙们有了乱来的底气。   冯老爷一开始说不管,一是想吓唬一下儿子,让所有的侄子和儿子以后好生约束儿女。二来也是想试试看大儿媳那边是否会帮嗣子。   眼看冯家的名声愈发不堪,冯老爷私底下卖了十亩地,悄悄把孙子给赎了回来。   他动静再小,家里的人都不可能发现不了。   冯家几百亩地,才少了十亩地而已,看起来是不多,但是冯家上下还是容忍不了。   冯老爷父亲已经不在人世,母亲病重,平时不管事。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冯家的田地看似很多,如果分散到各房,其实就不多。   因为有家规在,一家子上下看着还挺和睦,实际上冯老爷有些压不住底下的弟弟们,两个弟弟早就想带着儿孙分出去当家做主,借着这个机会,二老爷和三老爷闹得很凶。   此时还惊动了养病的老人家。   老人家做主,让全家分家。   几百亩地分成了三份,冯老爷两个弟弟搬出了宅子,因为把老宅留给了大房,其余人多带了几十亩地走。   在当下,分家大房要占大头,冯老爷分到手的地有一百八十亩。   如果冯北还在,又能拿到大头,应该能有一百亩左右。   许多人家在分家时都会争吵,别看冯老爷和两个弟弟分清楚了,他自己这儿还有三个儿子。大儿冯北已不在人世,唯一的女儿还改了周姓。   那么,矛盾又来了。   冯北过继的两个儿子怎么分属于他的那一份?   都说长子要占大头,冯北应该得最多,而他两个儿子年长的那个又应该多分一份。   冯北的三弟提议,干脆只分成两份,他们兄弟俩一人拿一半,老太太又不愿意了,大儿是她所有儿子中最能干的孩子,她既然已给儿子过继了两个嗣子,自然就希望大儿这一支往下传。   谁传了冯北这一支,以后将冯北当做亲爹一般供奉,谁就该得他的田地。   冯承光是个败家子,名声已毁,冯承平都不想要这个哥哥。   一个败家子,如何能够替父辈中最厉害的读书人传家?   兄弟俩各有各的道理,二老还好好活着,两人就开始争家里的田地。   *   周父的身子日渐康健,他却早已表明不再插手生意上的事,因为女儿比她更能干,俨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本事。   楚云梨做生意将周香叶带在了身边。   周香叶的年纪,正该谈婚论嫁,但她被楚云梨教得满腹野心,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根本不愿意在这时候嫁人相夫教子。   在楚云梨成为了周家的东家后,周香叶成为了少东家。   周康复在大牢里奄奄一息,还没有等到大人判案,人都要不行了。   楚云梨得到消息,特意去看了看。   当然,任何靠近周康复的人,都会被文公子视为眼中钉,比如戴宇,就是因为他是周康复的亲爹,两人私底下经常相约出游,便被文公子给迁怒了。   楚云梨乔装打扮一番,变成了一位清瘦的年轻公子。   她出现在大牢前,几乎认不出周康复。   此时的周康复特别狼狈,浑身恶臭,囚衣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几乎遮不住他的身子,除开脏臭,他还浑身是伤,眼睛有一只都瞎了。大抵是察觉到了门口有人,他缓缓抬起头,发现不认识后,又重新趴回了地上。   “不认识了?”   熟悉的女声传来,周康复一愣过后,猛然抬头。他眼神越来越亮,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楚云梨伸出了手。   “救……”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还是不救了,你都要不行了。”   周康复:“……”   他觉得自己还能救一下。   如果此时有高明的大夫帮他诊治,他肯定能够捡回一条命。   楚云梨蹲下,天青色的料子垂落在地,她兴致勃勃问:“你可有后悔?”   周康复忙不迭点头。   楚云梨继续追问:“你是后悔不应该让女儿招赘,还是后悔没有下手狠一点,直接将那个上门女婿弄死?”   周康复入了大牢后,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如今眼瞅着就只剩一口气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和曾经的女婿重逢。   即便知道幕后凶手是自己曾经的女婿,可是人不肯露面,他想要求情,都没处求去。   女婿是铁了心要弄死他!   想到此,周康复眼神黯淡下来,周青娘确实挺能干,手段比他高明,心肠比他硬,下手也比他狠,可是,她再厉害也只是个商户,而那位……能够指使衙门动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这些犯人将他往死里整,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特别后悔当初没有讨好女婿,这真的就是命,一步登天的机会都送到眼前了,他却抓不住。   如果不是女儿选错了人,如果不是他害怕女婿抢了家产后先下手为强,如今的他已是人人敬仰羡慕的周东家了。   周康复忽然就想起来了自己的小时候,父亲手把手教他练字读书,教他人心难测,还教他各种阴谋阳谋,真的是拿他当亲儿子一般倾囊相授。   这可能就是报应。   他没有真心养父的一片真心,反而还畜生不如的伤害养父母,试图在养父母有生之年就给孙子改姓……可能真的是他太过分,过分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救我……”   楚云梨摇头:“我救不了你,那位文公子是个狠的,明明我说要把周家老宅卖掉,他都容不得,还是派人将房子给烧了。我敢救你,到时候我,包括我爹娘和我女儿都会倒大霉。”   这些日子周康复的遭遇简直是一言难尽,他满脸悲愤:“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楚云梨到现在也没有打听到那位文公子的身份,只知他是从京城而来,出身大家,很可能是世家。   “你怨什么?”楚云梨满脸讥讽,“你闺女把人当做畜生一样羞辱,你更是差点要了他的命,不管你们父女被人如何针对,都是你们活该。最冤枉的是我们家,就因为养了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全家上下包括老宅都差点被人一把火烧光。”   周康复算是看出来了,养姐来这一趟,并不是来送他,更不是来帮他,只是来痛打落水狗的。   “你……”他很想发脾气,如果不是周青娘落井下石,他处境不会这么差,人之将死,他想要任性却不能,“你能不能帮一帮珍珠?帮一把孩子……”   楚云梨笑出声来:“你是想让我帮那个生下来大半年了还没有上周家族谱的孩子?”   周康复想让孩子姓戴,想认祖归宗来着。   简直是杀人诛心!   周康复在周家长大,得了这么多的好处,却连哄一哄二老都不愿意……他完全可以将孩子上了周家族谱,等二老百年之后再改姓。   他偏不,当着二老的面就要改姓。   周康复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是我……是我对不住……对不住爹娘……”他身子越来越虚弱,说话都没有力气,“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楚云梨呵呵,“你那闺女惹了不该惹的人,害得周家上下都被针对,我不无辜?香叶不无辜?还是我爹娘不无辜?”   周康复咳嗽了一声,喷出了一口血来。   “姐!”   楚云梨摇头:“我不会帮你。”   周康复再喷一口血。   看守瞅见这般动静,靠了过来,还用眼神示意楚云梨赶紧走。   楚云梨转身退走,头也不回。   周康复看着那纤细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想把人叫回来,可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愣是发不出声,越是着急,吐血越多。   *   周康复没了,病死在了大牢里。   大牢里许多犯人都只能活个一年半载,吃得很差,夏日炎热,冬日寒冷,没有多余的被子,也没有消暑的汤药,生病了只能硬扛,又因为小小的地方关了许多人,很容易就过了病气,前些年有疫病,大牢里的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以至于到后来,犯人入了大牢,就称得上是九死一生,除非运气爆棚,否则,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戴宇看到周康复的下场,愈发疯狂地想让兄长救他。   戴老爷烦透了这个弟弟,但也想把人给刨出来,戴宇可以死,早死了戴家还能少一个麻烦,但是,他不能是因罪而死在大牢里,那太丢戴家的脸面了。   可惜,戴老爷四处走动,发现无人敢接他送的好处,他顿时就明白了。   有人要戴宇死!   亦或者,是大人铁了心要办实了他弟弟的这一桩案子来立功。   *   周康复已死的消息传入了周珍珠的耳朵,母女俩吓得魂飞魄散,戴家人不搭理她们,崔家大门也进不去,母女二人身上的首饰本来就不值多少银子,拿来买东西更是要折价又折价,前后不过几天,便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今她们也不求有一百两八十两的盘缠,只求能有二两银子,能供她们离开城里就行。   先走了再说! 第238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 二十:    周珍珠母女二人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r\n\r想要出城,……   周珍珠母女二人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想要出城,还得腿着去。   别看母女俩最近穷得叮当响,因为养尊处优多年,无论去哪都有马车代步,母女俩走不了太远的路,腿着出城,可能还没到城门口,两人就累得不行了。   思来想去,周珍珠求到了周香叶的马车前。   二人年纪相仿,周香叶还要稍微小一点,周青娘那些年嫁在外地,难得回城一趟,每次回城都会带着女儿去娘家住,表姐妹之间没有生矛盾,纯粹是周香叶步步退让。   周珍珠在这个表妹跟前很有优越感,总是炫耀自己心得的首饰衣料。   周香叶不缺这些东西,无意和表姐攀比,假装看不出周珍珠的炫耀,还会顺从地夸赞几句。   如今母亲教了她许多道理,一味的顺从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做人该有几分锋芒才行。   “表妹,你就帮我这一次……只给我二十两……二两就行……”   表姐妹之间没有太多恩怨,周香叶那些年里并不将表姐的炫耀放在心上,反正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在顺手的时候,周香叶乐于助人,但是母亲再三耳提面命过,她可以可怜弱者,可以花银子接济别人,却不能接济周珍珠一行。   幕后的人盯着,谁靠近周珍珠,谁就会死。   周香叶怕死,更怕因着自己处事不妥而拖累了母亲和祖父母。   看到周珍珠浑身狼狈,完全没有了曾经的高傲,周香叶心中一片平静:“表姐,我帮不了你,想来你心里也明白,这不是银子的事。”   周珍珠还以为周香叶年纪小,不知道家里的那些恩怨,即便知道周香叶涉世未深,人也单纯,说不定会看在她可怜的份上帮她一次。   二十两银子而已,于周家的姑娘而言,不过就是一套衣裳或是两顿饭钱。   没想到周香叶年纪虽小,人却聪慧。   周珍珠心中一片绝望,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冲动之下,便想着将此事闹大。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和那位文公子之间的恩怨,那她们祖孙三人是不是要安全些?   躲躲藏藏只剩一条绝路,周珍珠心里一冲动,直接跑到了高府外跪着。   “文公子,您不记得我了吗?”   周香叶看到周珍珠放弃纠缠自己起身跑了,心中有些不安,便派了人去跟着。   派去的人来回话时,母女俩正在用晚膳。   此时天色已晚,二老已经歇下了,楚云梨和周香叶边吃边聊。   听下人禀了前因后果,楚云梨起身:“我想去看看热闹。”   周香叶也想去,但不好意思说。   楚云梨伸手拉了她,母女二人结伴坐了一架马车赶去高家。   高家门外,周珍珠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认错,说自己有眼无珠,请求文公子饶他一次。   文远一开始没打算搭理她,让身边下人去传话,说周珍珠认错了人,言语间还带着威胁之意。   周珍珠听出来了,心里很害怕,更不敢离开了,她很怕祖孙三人死得不明不白。   “文公子……”   文远亲自出了周家大门,二十岁左右的他容貌白皙俊俏,活脱脱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少年郎。   周珍珠就是因为他好看,才把人带回去做夫郎,当初狠心把人弄死送走,也是觉得文远的脾气过于倔强,本身又过于聪慧,不管是她还是周康复,都觉得她以后压不住他。   周康复才从别人手中抢得一片家业,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重蹈周家覆辙?   看着文远翩翩而来,周珍珠的眼神都有些痴了:“文公子,我们的儿子宝儿已经有八个月了,这两天正在叫爹,你想不想他?”   文远眼中没有半分对儿子和自己枕边人的眷恋,只有烦躁和愤怒,那个孩子,是他遭受了屈辱的证据,看到孩子,就会让他想起自己不堪的曾经。   “我说……你认错人了,我没有在这种小地方找过女人,也是第一回来此。儿女生的孩子都已经八个月,绝对不可能和我有关。”   周珍珠以为,男人再恨她,肯定会在乎自己的儿子。   比如她爹,比如她养祖父,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儿子,才弄出了许多的事。   她以为男人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她,至少会留她一命……如果他真的狠到杀了她,那于孩子而言就是亲爹杀了亲娘,这让孩子如何自处?   万万没想到,男人居然不认账。   “我……你真是我孩子的爹……我不可能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认错……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先……如果不是那个丫鬟……我也不会那样对你……你原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你也不舍得让孩子这么小就没娘对不对?没娘的孩子很可怜……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饶过我一回,行不行?”   她眼神中满是希冀。   此处是首富高家的门口,像高家这种门第,哪怕就是府上的狗咬了人,对众人而言都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高家门口有这么大热闹,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文远脸色难看至极。   众人看热闹都站在远处,远远站在他面前,五步之外才有下人,看热闹的众人更是在二十步开外。文远环顾一圈,冷冷道:“你找死!”   他声音阴冷,周珍珠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真的找了一个狠辣无情的男人来当孩子的爹,留下来会死,离开后更是会死得不明不白,给他们祖孙三人如今人憎狗嫌,即便是三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试图帮他们讨公道。   周珍珠不走,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到浑身发抖:“当初你要走,我没拦着你……”她扭头冲着围观众人大喊,“这是我孩子的爹,是当初周家的上门女婿,他那时候浑身是伤走投无路被我捡了回去,我救了他性命,还嫁给了他……结果他恢复记忆之后抛妻弃子非要回家,我求了拦了,都没能让他心软……如今他更是以我们母子为耻,回来想要赶尽杀绝……老天爷!您睁眼看看啊,这么狠辣绝情之人,您为何不一道雷劈了他?”   文远气得脸都白了。   这女人简直是颠倒黑白,还倒打一耙。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跟众人拆穿这个女人的冲动。   像这种不要脸的贱女人,根本就不配与他扯上关系,他一脸无奈:“你真的记错了,我不是你孩子的爹……你是谁家的?你家的下人呢?既然疯了,就该好好关在府中。疯子放出门,跟疯狗一样乱咬人,这不是毁我名声吗?”   他满脸都是百口莫辩的委屈:“我今年二十,还没有娶妻,亦或者,是谁派你来的?”   周珍珠:“……”   “我绝不会认错!我可以对天发誓,你就是我孩子的爹,你说不是,你敢发誓吗?”   文远怒极反笑,旁边的随从上前一步呵斥:“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张口就把这种脏水往我家公子身上泼,你不把话说个清楚明白,就去衙门里跟大人解释,回头进了大牢再来求情,可就迟了,我劝你速速离去。”   污蔑旁人,按照律法确实要入罪。   但污蔑的是普通人,罪名不大,大人也不爱管,审到最后,最多就是道个歉。   只有污蔑朝廷官员或者是官员之子,才有可能定罪。   周珍珠听到这话,心头咯噔一声,再次深深看面前满身富贵气质娇矜的男子。她缓缓起身:“我不会认错,若你因为今日我上门而嫌弃我是个麻烦,还因此下狠手,我也认了!谁让我自己眼瞎,挑谁不好,偏偏挑中一个负心汉呢?”   她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含着泪水掩面而去。   文远皱起了眉头:“去告!就说有人污蔑本公子名声!”   高家的公子急忙出来劝说:“文公子见谅,这些小地方的女人没见过世面,到底是看您衣着华贵,便想要赖上,虽然贪了些,但终究是没有太大的恶意,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她一次,回头我再派人去敲打一番……”   他苦口婆心的劝,一边把人往府里引。   文远像是被劝消了气,轻哼:“也就是看你面子,不然,本公子非要给她一个教训不可!”   本身文远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就在当天夜里,周珍珠带着孩子和母亲睡的那个屋子的房顶塌了,砰一声直接塌了个彻底,祖孙三人都被压在了一片废墟之中。 第239章 被牵连的亲生女(完):    客栈都有人守夜。\r\n\r有房子塌了,守夜的伙计第一时间……   客栈都有人守夜。   有房子塌了,守夜的伙计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想起来里面还有人,立刻拿了罗跑到街上去敲,请人来帮忙。   房梁和瓦片都很重,伙计不知道有没有出人命,叫来人后,拼了命的跑到废墟里面去寻人。   楚云梨得到消息赶来时,崔氏已经没了命,她运气不太好,头刚好在梁下,房子一塌,砸得她脑浆迸裂,整张脸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孩子睡在周珍珠的腋窝底下,倒是没受伤,而周珍珠头上一个大包,没有性命之忧,在旁边一直吐啊吐,大夫说,她这可能是伤着了脑袋。   当然,也可能没伤着,只不过周珍珠看到了母亲的惨状后才恶心。   周珍珠怕到了极致,就差一点点,她就死了。   亲娘和她睡一张床,就比她睡得高了点……母亲是死在她眼前的,当时轰一声,她眼前一黑,再次醒来,就看着了血肉模糊的亲娘。   那个男人太狠了。   周珍珠后悔了!   特别后悔!   她当初就该听从父母之命挑一个听话的男人上门,亦或者,全家都不贪图周家的钱财,她自己选一个如意郎君嫁出去。   总之,她一辈子不嫁人,都不应该去招惹文远。   她也后悔自己当初那般羞辱文远……可这事不能怪她啊,文远明明是上门女婿,却和她身边的丫鬟不清不楚,她如何能不生气?   老天无眼,怎么就让那样的畜生得了好家世了呢?   老天爷为何要让他们相遇?   周珍珠一边哭,一边吐,因为害怕,浑身抖得厉害。看见姑姑前来,她如见旧星,眼神骤然亮了,猛猛扑了过去。   “姑姑……”   话未说出口,先哭了出来。   楚云梨不进反退,避开了她的拉扯:“我不是你姑姑。”   周珍珠:“……”   楚云梨是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母女俩撇清关系,不然,那个姓文的一动手,简直防不胜防。   实在是姓文的出身太好,称得上一呼百应,完全不知道他会从哪里针对周家。   周珍珠悲痛欲绝,她刚刚没了父亲,如今母亲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孩子相依为命,都这么惨了,姑姑还不认她。   “姑姑,你心肠太狠……那么多年的姑侄情分,难道都是假的?”   楚云梨脸色阴沉下来:“你是不是要翻旧账?”   周珍珠噎住,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别人不清楚,周青娘可是知道他们一家子的底细,如果豁出去和她作对,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周家靠不住,周珍珠还得另想他法,母亲死的那样惨,周珍珠在一开始的悲痛过后,又想到了解决困境的法子,她转身趴到母亲的尸身上痛哭不止。旁人拉都拉不起来,看她如此悲痛,好些心软的人都在悄悄抹泪。   “人是在你们客栈出的事,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这动不动就垮塌下来的房子,怎么能住人?你们怎么敢拿这种房子来赚钱?”   周珍珠一叠声的质问。   有那机灵一些的人已经听出来了周珍珠的话中之意,神情变有些微妙。   只觉得如天塌了一般的客栈东家听到这番哭诉和质问,心中一动。   这可是出了人命,如果苦主非要把他们告上公堂,东家可能还会有牢狱之灾。   但周珍珠这话里话外,分明有得商量。   天还没有亮,周珍珠就已经被东家请进了旁边的厨房里,然后,厨房的门关了。   楚云梨没有多留,天亮后不久,底下的人就来禀告,说是周珍珠得了二十五两银子,拿到银子都未来得及给母亲办后事,已坐上马车离开。   周珍珠明显是想要逃。   可是文远连周家宅子都不放过,周康复和崔氏都先后离世,又怎么会放过罪魁祸首?   只看周珍珠的运气好不好了。   如果运气好,兴许还能逃得一条命。   运气不好,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   楚云梨故意派了人跟在周珍珠的后面,本意是想收集文远买凶杀人的证据,可惜,消息滞后,等到她的人跟上去时,周珍珠的马车已经从十几丈高的悬崖落了下去,马儿和马车都摔散了架,马车里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生还。   车夫跳了下来,整个人都吓疯了,浑身哆嗦,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此事无论怎么查,都只是意外。   衙门也全当此事是意外。   文远下手过狠,做事还干净,愣是让人找不出证据。   楚云梨无意和文远对上,她以为文远替自己报了仇后,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这日早上,楚云梨正准备出门,二老院子里的管事匆匆赶来:“主子,老东家的饭食被人给下了毒。”   文远居然将手伸到了周家二老身上。   这么久,他都没对周家几人动手,楚云梨以为他要放过周家了。没想到在这里等着。   楚云梨也不出门了,转身就赶去了二老的院子。   管事小声禀道:“您曾经说过,发现此类事先告知于您,省得吓着老东家,小的就没说。”   即便没说,这都送到了面前的东西又不给吃,周父又不是傻子,楚云梨进门时,他正盯着自己身边一个新到的丫鬟上下打量。   “爹。”   周父看向女儿:“你从哪里找来的人?小小年纪,居然能看出药膳里的门道。”   楚云梨上前去看那碗药膳,里面确实下了见血封喉的毒,旁边管事补充道:“小的已经命人将经手饭食的人通通都分开关了起来,主子随时都可审问。”   眼看周父没被吓着,周母虽有些慌张,但还算镇定,楚云梨便去审人。   从采买到熬粥到送汤,连烧火打杂一起,总共是五个人经手,几人一看见楚云梨就喊冤。   楚云梨问了几句,发现了端倪,揪出了其中的两个人着重询问。她言语威胁,还没用刑,两人就已经招了,口口声声说是曾经在庄子上被管事虐待,而管事是听从了东家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们是心中存了怨气,买了见血封喉的毒下给二老,纯粹是为给自己报仇,并非是受人指使。   楚云梨直接将这二人交去了衙门。   衙门那边在三天后就结了案,确实是下人心中存怨报复主子。   下人对主子动手,按律该被重罚。   都没等到秋后问斩,二人认罪后,当天就正法了。   楚云梨可不是站着挨打不还手的人,她最近一直都有派人盯着那位文公子。   文公子本身气质文雅高洁,实则荤素不忌,不光喜欢女人,还喜欢男人。才在高家住一个月不到,房中人已有近十人,他喜欢看旁人争宠,那些人整天都在争夺他的宠爱,偶尔还大打出手。   楚云梨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文公子的身份,好像连高家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是高官之子。   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要干净利落,否则,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楚云梨这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对付文公子,这天底下的人匆匆来报,说是周香叶在外头犯了病,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像是发了邪风。下人只好就近将她送去酒楼。   得到消息,楚云梨立刻赶了过去,路上是越想越火,这文远简直就跟个疯狗似的乱咬人。   周珍珠父女二人对不住他,他报复回来,谁也说不出不对,可是周家二老从未伤害他,周青娘和周香叶更是连他的面都没见着,他一次次的下狠手,肆无忌惮,任性妄为。   楚云梨赶到酒楼里的雅间时,周珍珠已经衣衫半露,抓住身边的人猛蹭,毫无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和温雅,比之花楼中的女子还要豪放不羁。   好在底下的人机灵,雅间的门窗关着,里面只有周珍珠和她的贴身丫鬟。楚云梨进门瞅见这副模样,一抬手,直接将周珍珠敲晕,然后将丫鬟赶了出来。   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楚云梨掏出银针给周珍珠解毒。   此毒无药可解!   除非有高明的针灸大夫帮其排毒,否则,必须得与人欢好,至少要两三天才有可能排完毒。   两三天下来,即便能捡回一条命,估计人也要废了。   对一个毫无恩怨的小姑娘下手这么狠,楚云梨动了真怒,她亲自配药,当天晚上潜入高家,直接把这药喂到了文远的口中。   楚云梨一直没动手,就是觉得潜入高家有风险,万一被发现,周家上下都得跟着她亡命天涯,最近她一直在让人画周家的园子。   一拿到地图,她就动手了。   一起喂进去的还有哑药,临走还打断了文远的一双手。   虽说楚云梨蒙着面,文远明显认出了她,怒目圆瞪,眼神中满是怒火。   可惜文远说不出话来,身上邪火压不住,他抓着身边的人开始胡天胡地。   楚云梨这才退出了高家。   文远死了。   据说是死得很不体面,周身都是伤,还有与人欢好的痕迹。   大人严查此事,却得知是文远自己用了助兴的药,药下重了些。   两日后,文远的尸身启程回京。   楚云梨做得干净,无人会怀疑到她的身上,文远离开的那日,她还去路边的酒楼上目送了一番。   如果文远不回来报仇,亦或者,不对周青娘和她的家人动手,楚云梨都不会对付他。   *   周家生意越做越好,周父身子好转后,整日在城中喝茶看戏,周母也陪同在侧。   好多人都说周父那些年走了弯路,明明亲生女儿这么擅长做生意,却偏偏要去过继嗣子。好在兜兜转转,还是将生意交给了女儿。   周父对于女儿青出于蓝,很是得意。   冯家又来纠缠了几次,到底是要脸的人,眼看从楚云梨这里占不到便宜,就再也没来过。 第240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一:    周香叶成亲时,已是二十有二。\r\n\r她夫君是门当户对人……   周香叶成亲时,已是二十有二。   她夫君是门当户对人家的次子,和周香叶相识相知后,主动提出入赘。   两人谈婚论嫁时,她那个夫君野心勃勃,就是因为知道在家里分不到太多家产,所以才来了周家,倒不是说想要周家跟他姓,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证明自己不比长兄差。   周香叶看出了他的野心,夫妻俩刚成亲那两年,谁也不肯退让。   楚云梨在旁边冷眼看着,如果周香叶压不住,她再来出手。   夫妻二人旗鼓相当,后来还是女婿主动退了一步,在周香叶有了孩子后,更是甘愿退居后宅相妻教子。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周青娘瞅着没有多少伤,只是一张脸格外青白。   看着她含笑渐渐消散,楚云梨才闭上了眼睛。   *   楚云梨先闻到了身上带着的淡淡药香,才睁开了眼睛,手中挎着一个箱子,正走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周围景致怡人,面前是一个丫鬟在引路。   “姜大夫,我家夫人真的不要紧吗?”   楚云梨看到自己穿着的细布衣裙,窄袖长裙很是合身,但又不耽误干活。她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又走了几步,然后才嗯了一声。   丫鬟满面狐疑:“那我家夫人为何会经常肚子疼?”   楚云梨眉目冷淡:“那要看了才知道。”   原身姜杏仁,父亲是个大夫,据说祖上是京城太医院里的太医,只不过得罪了人,所以她的曾祖父回了家乡,姜家人丁单薄,祖父只得了一儿一女,她父亲又只得了她一个女儿。   姜家人住在郊外的南山上,整片南山,近百亩的山头都属于姜家,山上有一个姜家医馆,平时给周边的百姓治病,药价低廉,广受好评。   姜杏仁从小就跟父亲学医,十岁起就在给人把脉开方,只不过她的医术一直都比不上表哥,她自己特别想证明自己。   十五岁那年,南山下的平安县中富户孔家请她上门安胎。   原来是这孔家的大夫人成亲五年,好不容易才怀上了孩子,想邀请一个擅长医术的大夫在旁边守着,偏偏孔家大公子是个善妒的,不想要男大夫,只想要女医。   整个平安县城都找不出几个女大夫,愿意登门长住安胎的就更少。于是求到了姜家这里。   姜杏仁原本不愿意离家,刚好和表哥打赌输了,她愿赌服输,跑来了孔家安胎。   她一心想要安好孔大夫人的胎,等到孩子平安落地就回南山,可惜……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孔家请她过门,压根就不是看中她的医术。   “姜大夫,您在发呆吗?”   楚云梨回过神,已经站在了孔家大公子孔德平的院子外。   孔德平和其妻子感情不错,至少姜杏仁眼中是这样,孔吴氏有了身孕,孔德平天天在家守着,他本是个读书人,没有帮家里做生意……当下没有商户子不能科举的规矩,孔德平二十多岁了还没有管铺子,明显是想走科举一道入仕为官。   楚云梨看了一眼丫鬟。   只平平淡淡一个眼神,丫鬟却有些害怕,忙将路给让了出来。   楚云梨率先走在了前头,到了正房门口,有丫鬟主动打帘子,楚云梨拿着药箱进门。   孔家是平安县的富商,孔家长媳住的屋子看起来富丽堂皇,但细瞧就会发现,整个屋子虽华丽,却找不出几样有底蕴的摆件。   要么没富过三代,要么就是这夫妻俩不得家里重视。   孔吴氏这会正靠在软榻上,眉心蹙着,脸色不太好,不像是生了病倒,像是心情不好。楚云梨上前放下药箱,取出脉枕:“夫人,请。”   语气冷淡,神情也冷,完全没有普通人看到富家夫人时的谄媚和讨好。   姜杏仁本身就是这样的脾气,她在山上长大,平时见的除了家人,就是病人。   病人见到大夫,不说毕恭毕敬,至少是尊重有加,她习惯了被人追捧,不习惯讨好旁人。   孔吴氏皱眉打量她神情:“姜大夫,我腹中的胎如何?”   楚云梨示意她收手:“一切如常。”   把脉的这期间,楚云梨能够感觉得到旁边帘子后面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我为何会肚子疼?”孔吴氏叹气,“姜大夫,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而是真的想不通。”   楚云梨抬眼看她:“夫人,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肚子疼,不是身上有疾,也不是胎儿不安……”而是心里有病。   孔吴氏面色青白交加,很快又恢复如常:“姜大夫,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起身:“还是那话,夫人若不信我医术,可以另请高明。恰巧我已在府上叨扰许久,甚是想家,今日便告辞……”   听到这话,吴氏顿时就慌了:“姜大夫,当初我们登门相请,说的是你保我腹中孩子平安出生,这孩子才四个月,你怎么能走?”   “我记得你们请的是我表哥。”楚云梨收拾好药箱,“回头让我表哥来。”   吴氏下意识扭头看向了帘子后。   若是没猜错,帘子后的床上,躺的是孔德平。   楚云梨拎着药箱出门不久,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微微侧头,就看到孔德平带着两个随从匆匆而来。   “姜大夫!”孔德平今年二十出头,整个人圆润白皙,不是很胖,个子不高,看着是个挺有福气的小胖子,说是读书多年,身上却不见半分读书人该有的文雅气质。   楚云梨站定,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眼底青黑,肌肤松垮粗糙,走动时脚步轻浮,明显是纵欲过度。   “孔公子。”   “我想问一问内子的胎。”孔德平微微皱眉,“既然无碍,为何会肚子疼?”他又急忙解释,“孔某不是怀疑你的医术,只是单纯替内子担忧。”   楚云梨方才都说了,吴氏肚子不疼。   “我看着是没有病症,如果孔公子不放心,可以另请高明。”   这样的回答,明显不能让孔德平满意,他眉宇间忧色更深几分:“依姜大夫之意,我夫人这一胎能平安吗?”   “孩子弱,不能保证足月,但应该能母子平安,只不过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以后得好好养。”楚云梨想了想,“能不能养大,得看天意。”   这样的话,姜杏仁说了不止一次,哪怕是对着孔家的长辈,她也是这么说的。   而且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结论,在她来之前和住进孔府之后,孔家人一直都有请各种大夫给孔吴氏看诊,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大夫更是不敢接帮吴氏安胎的差事。   敢帮吴氏安胎的大夫,医术都不一般。   孔德平叹口气:“胎里调养不好么?”   “孩子太弱,调理不好。”楚云梨强调,“我只能保证他七八个月以后再出生,再过段时间,就得熏艾了。”   姜杏仁看这一胎,并不轻省,平时要给吴氏配各种安胎的药丸,每天要给她熬药膳,此外还要一天三顿的把脉。   好在孔德平虽然馋她身子,却没想过要伤害吴氏的孩子。   是的,孔德平接了姜杏仁过门,除了想让她帮吴氏安胎,还想要纳她为妾。   姜杏仁当然不答应。   孔德平在她入府时试探过后,就再也没有提过此事。因为姜杏仁平时就爱钻研医术,脑子里只有治病救人,想过嫁人,感但绝没有想过与人为妾。   至于银子和富贵,姜杏仁身为大夫,不缺银子花,也并不贪图富贵。   这让孔德平麻了爪,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   楚云梨见他不说话,催促:“孔公子还有其他事吗?我还得回去帮夫人熬药。”   孔德平从刚才起,就一直挺直了脊背,做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风度翩翩只是他自以为的,刚才追出来前他还打扮了一番,可惜面前的姑娘跟个榆木疙瘩似的,愣是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一直将自己的心思藏的很好,此时看着面前女子眉目间的冷淡,实在有些憋不住:“姜大夫今年多大?”   “过完年十六。”楚云梨又道,“这和治病无关,孔公子还是少打听。”   “咱们认识这许久,我以为和姜大夫已是友人了。”孔德平笑吟吟道:“女子及笄后该谈婚论嫁,姜大夫可有意中人?若是没有,不如我帮姜大夫说门亲事?也省得姜大夫受生活奔波之苦。”   楚云梨打量他。   孔德平有些紧张,下意识又挺直了脊背:“姜姑娘在看什么?”   连称呼都改了。   楚云梨若有所思:“感觉孔公子跟个白鸡蛋似的,没想到这般热心肠。”   孔德平:“……” 第241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    孔德平自己长得白胖,最讨厌旁人调侃他的身形。对着面前这个人……   孔德平自己长得白胖,最讨厌旁人调侃他的身形。对着面前这个人情世故不够通透的姑娘,他却不太好发脾气。   “姜姑娘别开玩笑。”   楚云梨一脸严肃:“我从来不开玩笑,说的都是实话。”   孔德平皱眉打量着她:“没看出来,姜姑娘竟是以貌取人之人?”   “对!”楚云梨张口就来,“我以后的夫君,可以穷,可以抠,可以没有文采,甚至可以没有人性,但一定要长得俊俏。”   孔德平:“……”   “没人性都行,你就不怕受伤害?”   “我心甘情愿!”楚云梨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挡着眼睛,“孔公子,你能离我远点吗?”   孔德平明显感觉到她在嫌弃自己:“姜姑娘,有些人长相一般,但有责任心,且家境富裕,你不考虑?”   上辈子他有问过姜杏仁类似的话。   姜杏仁不通人情世故,那是她不爱与人虚与委蛇,又不是真的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孔德平的心思?而且,吴氏还有意无意撮合着,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她是个姑娘家,在谈婚论嫁时难免羞涩,孔德平说类似的话,姜杏仁都是能装傻就装傻,能躲就躲。   楚云梨却不打算给孔德平留这个面子:“孔公子指的是谁?”   孔德平挺起胸膛,伸手拍了拍。   楚云梨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中,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她这样的反应,完全在孔德平意料之外,姑娘家被人求娶,如果不愿意,羞涩的拒绝就是。若是愿意,多是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怎么都不可能嘲笑他吧?   孔德平心下疑惑:“姜姑娘笑什么?”   楚云梨止住了笑声,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一圈,一本正经道:“孔公子有所不知,大夫给人治病,那就望闻问切,望闻问完,最后才是把脉。前面三样看完,对于病人的病情就已有了数。”   闻言,孔德平面色骤变。   楚云梨却并没有就此放过他,自顾自继续道:“我虽然没有问过孔公子,但闻得到孔公子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气,还有孔公子这纵欲过度的面色……孔公子应该不是自己喜欢脂粉,而是身上有疾,且味道浓郁,所以才用脂粉香气来掩盖,是也不是?”   孔德平藏在心底的秘密骤然被人戳穿,顿时恼羞成怒,下意识就想反驳她,呵斥道:“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楚云梨乐了:“瞧,被我说中了。孔公子不必激动,身为大夫,要帮病人保密,不将病人的病情往外说,那是大夫需要遵守的不成文的规矩。这叫医德!”   孔德平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没有纵欲过度……”   楚云梨打断他:“但你确实身体虚啊!这都不需要把脉,只看孔夫人身康体健却有一个格外虚弱的胎儿……胎儿虚弱,那是先天就弱,既然母体强健,这虚弱便是从父亲那里而来,我虽然没有给孔公子把脉,但只看孩子,便知孔公子应该很难让女子有孕,孔家上下如此重视孔大夫人这一胎,也证明了这一胎的艰难。”   孔德平脸色青白交加,羞愤之余,厉声质问:“你是说,大夫们只需要给夫人把脉,就都知道我体虚到难以让女子有孕?难道就不能是夫人这一胎本身虚弱?”   若是为真,岂不是钱来给吴氏诊治过的大夫都知道他是个废人?   那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楚云梨打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母体强健,胎儿却弱,除非在坐胎时母体受过伤害,或是曾经动过胎气,否则,多半都是父亲体虚。”   闻言,孔德平眼前阵阵发黑,恨不能当场死过去,以后再也不见人。   楚云梨拱了拱手,拎着药箱转身要走,都走了十几步,孔德平又追了上来:“是谁都看得出,还是高明的大夫才看得出?”   看他眼神阴狠,楚云梨猜到了他问这话的本意:“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姜家的大夫都看得出。”   孔德平恨得咬牙切齿:“你表哥知道你看得出吗?”   楚云梨一脸理所当然:“我和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医,他当然知道我的医术。”   孔德平牙齿磨得咔咔响,明显是恨到了极致。   楚云梨看着眼中,心下一笑,拎着药箱扬长而去。   孔德平在小半个时辰后坐马车出了门。   如今姜杏仁是孔家的客卿,衣食住行都由孔家安排,想要出门,也得告知孔家的主母。   楚云梨没有追上去,继续在孔家安排的药房里配药。   傍晚时,姜杏仁的表哥姜汤到了。   姜汤脸色很不好,直接入了客院,彼时楚云梨正在园子里的池边喂鱼,眼角余光瞥见他进门,没起身,也没打招呼。   “表妹!”姜汤在她三步远处,厉声呵斥,“你和孔公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楚云梨故作莫名其妙:“啊?”   “你为何要说孔公子身体虚?还说他纵欲过度?”姜汤越说越怒,“你下山之时,我可再三耳提面命过,在这样的大户人家里,不要乱说话,不要多管闲事,让你给谁治病,你管好你要管的病人就行,怎么还胡说八道呢?”   楚云梨愤然:“我也不想多嘴啊!那个姓孔的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想让我给他做小,他像个玩意儿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还不能戳穿他了?”   她一怒之下,将手中的鱼食狠狠砸在地上,“不干了,本来我就不想来,跟你打赌输了才来的,我认输,行了吧?”   姜汤看她要走,顿时就急了,伸手就去拽她袖子。   楚云梨当然不会被他拽住,姜杏仁会死,和姜汤脱不开关系,表兄妹俩还没撕破脸,楚云梨不能将他如何,但想要先收一点利息,于是反手一推。   看似顺手一推,可这推的时机太巧妙,姜汤脚下不稳,一股大力袭来,他完全站不住,身子一歪,扑通就掉进了池水中。   楚云梨“急着”上前救人,不小心踢到了脚下装着鱼食的碗,那小碗刚好落在姜汤身上,池水中的红鲤鱼瞬间一拥而上,本来都要扑腾起来的姜汤被那些鱼一压,朝着水中沉下。   旁边伺候的丫鬟见势不对,急忙上前救人。   一个婆子直接跳入水中,很快就把姜汤救了起来。   楚云梨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惋惜的神色,也就这里是孔家,如果是她的院子,不说把人再踩下去,即便要救人,最多拿根杆子装模作样救,至少再把人往水里推上两次。   姜汤被救起来,浑身变成了落汤鸡,最近是秋日,日头看着烈,冷风一吹,特别的冷。姜汤打着寒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云梨急忙忙上前:“表哥,你没事吧?我记得你不会水,刚才我好怕……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姑姑交代?”   姜汤冷得厉害,婆子强行把人扶进了边上的厢房里,又让人打来热水,找来干净的衣物,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姜汤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这里是客院,离主子住的院子有段距离,表兄妹俩又不是孔家的贵客,出事这么久了,愣是没有人来过问。   好在下人还算尽心,姜汤穿好了衣裳,立刻有人端来了熬好的驱寒汤。   姜汤一边喝,一边抬眼打量楚云梨:“你故意的。”   笃定的语气。   楚云梨惊讶问:“表哥的意思是,我在害你?这怎么可能呢?咱们表兄妹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犹如亲生兄妹一般,我若害你,那还是人吗?”   反过来也一样,将他陷害毫无防备的表妹,简直是畜生不如。   姜汤感觉她在阴阳怪气:“表妹,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你对我有不满,我只是怀疑我对不起你,应该找我当面对质!我都可以解释。”   “不必解释!”楚云梨也端起了一碗驱寒汤,“我有眼睛,也不傻,事实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   心里有鬼的姜汤听到这话,连驱寒汤也不喝了:“你这话是何意?”   “表哥心里清楚!”楚云梨不闪不避,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这回是姜汤先败下阵来,他移开了目光:“表妹肯定误会我了,我不明白表妹怎么会以为我这当哥哥的会害你,还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直接推我下水……方才旁边要是没人,我这条小命可就交代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表哥,我想回南山。”   “不行!”姜汤想也知道,这丫头回了山上,肯定会跟长辈告状。   “愿赌服输,你说了要让孔夫人母子平安,而且,咱们兄妹之间那点恩怨,真没必要让长辈跟着操心……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动不动就告状吗?你个告状精!”   姜杏仁总想证明自己是大人,换做往常的脾气,听到姜汤说她是告状精,她肯定要否认,然后又会被带得承诺说不再告状。   “你害我,我还不能跟长辈说?”楚云梨忽然一抬手,直接将手中热气腾腾的驱寒汤泼到了他的脸上。   姜汤:“……”   他才换上的干净衣裳!   他惊愕之余,急忙起身抖落身上茶水,气急败坏呵斥:“疯婆子!就你这样的,嫁得出去才怪。”   楚云梨直言:“我再嫁不出去,也不需要你将我嫁给一个纵欲过度还不能让女人有孕的胖子!”   此言一出,姜汤浑身都麻了。   他猜到姜杏仁知道了真相,但始终心存侥幸,没想到这丫头就这么大剌剌嚷嚷了出来。   “闭嘴!”   楚云梨仰着下巴:“凭什么闭嘴?只许你做,不许我说吗?” 第242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三:  姜汤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r\n\r“你小点声!”\r\n\r   姜汤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小点声!”   楚云梨轻哼一声。   “孔公子哪里不好?”姜汤呵斥,“是,他身子是差了点,可你也不看看自己……”   他用手比划着妹妹全身上下,眼神和语气里都是鄙视,“乡野长大,容貌粗陋,不通规矩,一张嘴就得罪人,除了会点医术,没有哪里拿得出手?孔公子若哪里都好,怎么可能会要你?就这,还是因为我和他是好友,他才勉为其难地收了你。结果你这不识相的,把人给得罪死了,白瞎了我一番心思……”   他这番话完全是因为被药汤泼脸,愤怒之下才脱口而出。   楚云梨呵呵:“他那么好,你自己嫁啊!姜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些小心思,我嫁了人,南山就属于你了对不对?此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她一开口,直接将姜汤心底里最隐秘的心思掀了开来。   姜杏仁从小跟着父亲学医,满脑子只有各种病症和药材,从小衣食无忧的她,就没想过要为自己争取家财。   她想法简单,姜家医术高明,若将长辈手中医术全部学来,想要银子,往后半辈子都是富商家里的座上宾,绝对不会缺了钱财。   姜汤也以为妹妹想不到那么深远,不成想她心里都有数。   “你胡说!我只是单纯想要给你找个好归宿,才没有抢夺家财的想法。我是你哥,真心为你好,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自己是个小人,才会以为我会为了家财算计你。”   楚云梨气笑了,倒打一耙,说的就是这种人。   她忽然一抬手,黄色的粉末飘飘扬扬洒下。   这番动作突兀,姜汤完全没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劲想要屏住呼吸时,已经迟了,他头上身上沾染了一层黄粉,口鼻中都是药味。   “这什么玩意儿?”   不过眨眼间,姜汤已经分辨出了粉末中的几种药材,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云梨乐了:“你不是喜欢玩么?妹妹我这是在跟哥哥开玩笑。”   两人从小到大比拼医术,除了比谁更会救人,偶尔还会朝对方下毒,让对方自己解毒。   姜杏仁要比他小两岁,一心钻研医术,没有与人攀比的心思,最开始是姜汤下手,姜杏仁解毒后气得反击。   长辈们也拦过,但凡被长辈发现,下毒之人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被罚得最多的就是姜汤。   姜汤受罚,自然就是姜杏仁吃了亏,她憋足了一口气想报仇,除非是解决不了,一般兄妹俩会不约而同地将自己中毒解毒之事瞒住。   姜杏仁无论如何对哥哥下毒,都始终有分寸,不会下狠手,都是一些让人打喷嚏闹肚子之类让对方出丑的毒。   反观姜汤,下手就很多了,但他也有分寸,每次都在姜杏仁扛不过去时才解毒。   就说话的功夫,姜汤已经坐不住,他凡是接触了要粉的地方都长起了红包,红包还破溃流脓,身上泛着一股子臭味。   他立刻观察自己手上红包,还给自己把脉,忍不住又想伸手去挠,这药效来得又快又猛,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很快解毒,呵斥道:“快给我解药。”   “你求我啊!”楚云梨语气轻飘飘,还咯咯笑出了声,俨然是个娇俏妹妹。   姜汤心中恨到了极致,忽然又觉眼前的一幕格外熟悉,曾经是他给姜杏仁下了毒,然后让姜杏仁求他。   姜杏仁那时候为了不被长辈发现兄妹俩之间的“游戏”,每次都求,不光哭着求,有时候还跪下过。   如今情形调转过来,姜汤真心难以接受,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个得意的女人。   “我求你!”   楚云梨讥讽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姜汤满面屈辱地跪下。   楚云梨却还觉得不够,摇摇手指道:“你那什么眼神?瞪着我?不行不行,求人帮忙,就该说出来,哪有让人上赶着帮你的道理?”   这些话落在姜汤的耳中,只觉得特别熟悉,因为这些曾经都是他的词儿。   姜汤垂下眼眸:“求妹妹帮我解毒。”   他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姿态格外卑微,在他即将要发怒时,楚云梨才丢出了一粒黄色的药丸子。   姜汤忙不迭捡起药丸,粗略地辨认一下,确实是解毒的药丸无疑,他急忙将药塞到口中。   小小一粒药丸,入口很苦,还不肯往下滑,他目光在屋中搜寻一圈,立刻端起了边上的驱寒汤一饮而尽。   不同的病症要用不同的药,药和药之间相克,不能乱用,姜汤自己是大夫,身上痛痒难耐,他害怕自己的红包消下去后并不能让肌肤恢复如初……找红包的地方可不只是手,还有脸和头,若是因此毁了容,以后还怎么见人?   因此,这毒解得越快越好。   驱寒汤下肚,红包渐渐消散,破溃的地方也开始瘪,姜汤松了一口气,扬声吩咐外面的丫鬟给他准备热水。   先把身上的药粉泡下来再说。   楚云梨打量着他的神情。   姜汤心头咯噔一声,脱口质问道:“你在拿我试药?”   “你口中长包了吗?”楚云梨一脸疑惑,“张嘴看看。”   姜汤张口了嘴。   楚云梨靠近瞅了一眼,用手指在鼻前扇了扇:“长了,而且方才你喝驱寒汤,好像影响了解毒丸的药效,不见好转呢。”   姜汤大惊,急忙冲到内室照镜子,这才发现,脸上不再痛痒,但是红包未散。   他慌乱不已,跳着脚大骂:“混账,快把解药给我!”   楚云梨像是被吓着了一般往后退了两步,一脸为难地道:“解药只有一粒。”   姜汤再也受不住这个打击,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表兄妹俩都是孔家的客人,二人相处时,门内门外都有下人伺候在侧,就连兄妹俩的谈话,都被这些人看在了眼中。   此时姜汤倒地,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有机灵的下人悄悄跑出去报信。   “姜大夫,要将姜大夫扶到床上去吗?”   楚云梨颔首。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姜汤扶到床上,按理说,这人中了毒,又昏迷不醒,应该请一个大夫来诊治,但眼前又有一位大夫……下人也不知道这大夫是该请还是不该请。   孔德平本就在院子不远处,得到消息后,很快就赶了来。   看到床上满脸脓包的姜汤,孔德平戒备地看了一眼楚云梨,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孔家本来就养了两位大夫,如果府内其他的主子生了这两位大夫治不了的病症,便又会从外头请大夫进来。   如今府上有四位大夫,除了姜杏仁这个为孔家大夫人安胎的,还有一位刘大夫。   底下的人请来的就是刘大夫,据说这位大夫擅长解毒,他进门后先行礼,身边还跟了个专门拎药箱的弟子,师徒二人放下药箱走到床前,当看清城上人的容貌后,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一会的功夫,姜汤脸上又冒出了不少红包,红包破溃流脓,一股子怪味,那张脸现如今比猪头还要丑。   “这这这……”   刘大夫一脸迟疑,张口就要拒绝把脉。   孔德平也看出来了姜汤病症的严重,他怀疑这病症可能会染给自己,压根不敢靠近床前,远远吩咐道:“刘大夫,你尽力施为,本公子不会亏待了你。”   话是这么说,孔德平却暗暗打定主意,如果银子不多,他就认了,若是需要用好药材,还得让南山上的姜家人自己付药钱。   刘大夫硬着头皮上前把脉,不舍得用自己的脉枕……如果脉枕被那满是脓血的手臂触碰,他连脉枕都不想要了。   不止如此,刘大夫还翻出了一块料子搭在了那手臂上,然后才抬手把脉。   “是中毒了,解药……我没有,解百毒的药丸很珍贵,喂给他也没有大用。”刘大夫一脸为难,“此人对公子很重要吗?”   孔德平看向楚云梨:“你可有解药?这是你兄长,我无意掺和你们兄妹之间的恩怨,但这人不能在我们孔家出事,你要么赶紧给他解毒,要么找人把他送回南山……”   楚云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不是我喊他来的,而且,谁说他中毒和我有关?”   孔德平:“……”   “那么多下人亲眼所见,你还要狡辩?”   楚云梨一拍额头,恍然道:“哎呦我忘了。毒是我下的,但不是我叫他来的,要不……孔公子派马车把他送回南山去?”   孔德平不想和她多说,扭头吩咐下人把姜汤送走,与此同时,他心里对于纳姜杏仁为妾之事泛起了嘀咕。   这毒要是用在他身上,他哪里扛得住? 第243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四:    孔德平暗暗打定主意,除非是姜杏仁心甘情愿,否则,他受不起这……   孔德平暗暗打定主意,除非是姜杏仁心甘情愿,否则,他受不起这个女人。   太特么狠了。   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都下得去手,对着他这个外人,下手只会更狠。   孔德平又去询问大夫姜汤的伤能不能恢复如初,得到大夫否认的话后,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姜汤害他!   当初接姜杏仁入府之前,姜汤明明说她这个表妹医术高明但性子软弱,做了他的妾后,肯定会帮他调理身子,让他多几个子嗣。   至少,与人为妾的女子活的就是儿女,姜杏仁做妾之后,只为了她自己,肯定要给孔德平生下至少一个儿子。   孔德平身子很虚,大夫说很难让女子有孕,即便是成功让女子坐了胎,也很有可能会落胎,难以让孩子平安出生。   他对姜杏仁的容貌特别满意,也喜欢她的医术,再加上这个女人会给他生孩子,发妻那边再有一胎,他此生至少会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儿子……姜杏仁生不出儿子,肯定会再生。   有了两三个孩子,也没人会说孔德平身子如何。   一个男人不能让女子有孕,和废人无异,会被人调侃是宫里的公公。   都成了公公了,以后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孔德平万分不愿意落到那样的境地。   看着下人将姜汤弄走,孔德平连与姜杏仁说话的兴致都没了,很快匆匆离去。   *   楚云梨继续住在孔家,因为她去找主母辞行,却被告知要新的安胎大夫来了才能走。   姜杏仁来孔家,谈好的是八十两银子,这期间姜杏仁要顾好孔家大夫人的胎,包吃包住,所有要用到的药材都由孔家出。   这样的酬劳,称得上丰厚。   孔家都这样尽心了,楚云梨若是说走就走,便显得不厚道。   又到了给吴氏把脉的时辰,楚云梨进屋,一句话不多说,把完脉嘱咐:“一切如常,夫人按时喝药就行。”   吴氏整理袖子,偏头打量着她:“姜大夫,听说你要走?可是在这府中住不习惯?或者……谁怠慢了你?”   楚云梨只道:“我想家了。”   “那你可以回家小住两日再来。”吴氏笑了笑,“人都是父母养的,孔家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姜大夫跟我母亲说明后,母亲定然不会阻拦。”   楚云梨侧头看着她:“夫人,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有件事我真的很不明白,之前不好意思提,既然夫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想问夫人一句。”   吴氏含笑颔首。   “你说。”   “这天底下所有的女子,可能都不想看见自己夫君纳妾蓄婢,夫人倒好,不光不难过,还帮着牵线搭桥。”话说到此处,楚云梨看见喝茶的吴氏将手中茶杯放下,脸色已然阴沉,她自顾自继续道:“夫人,您当真看不出孔公子对我的心思么?”   吴氏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再开口,声音还是一样温和:“孔家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做事遮遮掩掩不够坦荡。”楚云梨话说得很不客气,“如果孔公子真的对我有意,应该是找了媒人上门提亲,而不是找着借口将我接进府后,又鬼鬼祟祟……”   “住口!”吴氏冷着脸,“姜大夫,你想多了。”   楚云梨扬眉:“夫人的意思是,我会错了意,猜错了孔公子的心思,厚脸皮地往自己脸上贴了金?”   吴氏:“……”   “姜大夫身为大夫,治病救人听着是心地善良,但说到底,不过还是为了生活奔波,姜大夫若是留下,替我家爷生下一儿半女,下半辈子便再也不用为了银子担忧,这哪里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梨直言,“夫人觉得好,我不这么想。夫人还是赶紧请好把脉的大夫,我这边……真的想回家了。今儿大夫能到么?”   如果孔家真心聘请大夫,大夫肯定能到。   楚云梨之前就已经跟孔家的主母说过了,最多三天,三天后,她一定要告辞离开。   *   傍晚时,南山上来了人。   来的人除了姜杏仁的爹,还有她的姑姑,也就是姜汤的娘。   姜祖父生了一儿一女,因着人丁单薄,一双儿女都跟着他学了医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姜祖父给女儿在自家的医馆旁边修了一个宅子,本意是想让女儿在家招赘,人选都是现成的,姜祖父之前收养过一个孤儿,后来将其收为弟子。   但是姑姑姜甘草不愿意嫁给师兄,和一个前来求医的公子看对了眼,还闹着非君不嫁,姜祖父成全了他。   姜甘草带着嫁妆出了阁,没几年,夫妻二人又带着儿子姜汤搬回了南山上。   姜家人丁担保,不管是姜祖父还是姜父,都没有与姜甘草计较。   姜杏仁只是孔家的客卿,她的客人想要入府,必须要得到孔家主子点头。   因此,楚云梨听说外头有人找自己,也没有去求情,而是自己去了偏门处。   “爹!”姜杏仁在父亲面前还是活泼,楚云梨便也蹦蹦跳跳。   姜父负手而立,听到女儿叫唤,下意识扭头望来,看到女儿活泼自信,放松之余,忍不住叹了口气:“杏仁,你怎么能对你哥哥下那么重的手?”   姜甘草身着玫红色的纱裙,和灰扑扑的姜父站在一起,不像是姐弟俩,倒像是大家夫人带个车夫。   楚云梨故作莫名其妙:“重手?”   姜甘草呵斥道:“别装傻,阿汤都跟我说了,他身上的毒就是你下的。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你别耍赖,赶紧把解药拿出来,再回去给你哥哥磕头道歉,我们就原谅你。”   闻言,楚云梨怒极反笑:“你们母子的原谅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吗?”   “你哥哥浑身脓疮,躺在床上痛苦不堪,这是你一个妹妹该对哥哥做的事?你怎么这么狠毒?”姜甘草愤怒不已,崩溃大吼,“我们都不怪你了,你还要怎样?是不是要你哥哥死了你才满意?”   姜父揉了揉眉心:“杏仁,解药。”   “没有!”楚云梨直言,“我十岁那年,姜汤给我下了毒,害我满身疹子,他口口声声说没有解药,让我顶着疹子过了半年,每天我都痛痒不已,痛苦不堪,还是爹去求得师叔出手,我才得以解毒。十二岁,他给我下了哑药,我硬扛了半个月,爹发现后才给我解药……这前前后后,他冲我下毒十多次……”   “你也对他下毒了啊!”姜甘草愤然,“玩闹也要有个限度,你这一次太过分了!阿汤身上的脓包已破溃,伤到了肉里,如果不尽快解毒,他会毁容……”   她情绪格外激动,嗓门越来越大。   楚云梨声音比她更大:“从来都是他先对我下毒,所以我才反击,你们上来就说是我的错,为何不问问他这次又对我做了什么才落到这样的下场?”   姜父皱眉:“他干了什么?”   姜甘草大吼:“他能干什么?阿汤一直都拿你当亲妹妹照顾。”   楚云梨看着她:“不是谁的声音大就是谁有理。”   她一点都没隐瞒,将姜汤算计她给孔德平为妾一事原原本本说完,末了道:“孔德平纵欲过度毁了根基,已经很难让女子有孕,为他孕育子嗣的女人都极其辛苦,还不一定能让孩子养到足月,这么个好东西,就是姜汤为我选的好夫婿!且我还是给人做小!”   她扭头瞪着姜甘草,“他拿我当亲妹妹,还这么算计我,谁受得住他的疼爱?我反正是没那福气!”   姜父同样动了怒,活了半辈子的人,当然看得清年轻人的那些算计,往常他念着家和万事兴,再说姜汤下手有分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被姜汤如此算计,姜父忍不了了,扭头瞪着姐姐:“姐,你怎么说?”   姜甘草有些气弱:“这些只是杏仁的一面之词,不管是真是假,都要先帮阿汤解毒,即便他真的错了,也罪不至死吧?”   楚云梨还是那话:“没有解药。”她盯着姜甘草,一字一句地道:“他毁我下半辈子,我也毁他下半辈子,公平!不能因为他没做成,而我做成了,就成我一个人的错。姑姑,如果他要报复,我接着!接不住,那是我技不如人,活该倒霉!”   姜甘草急得直跺脚:“这哪里还是一家人?”   楚云梨强调:“当初他对我下手,你们说是兄妹间的玩闹,不闻不问,如今也最好别管。”   姜父只觉得头疼:“收拾行李,跟我回家。”   “孔家不放人,若是要找到接手的大夫才肯放我走。”楚云梨一动不动,“你们先回吧,我暂时住在孔家也好,省得姜汤那个丧心病狂的对我下毒手。”   姜甘草:“……”   “是你伤害了阿汤!他没有伤你……”   “说得好像她没对我下手似的。”楚云梨瞪着她,“你是嫁出去的姑娘,是外人,我都为了你们一家人避出来了,你还要怎样?”   姜甘草同样是在南山长大的姑娘,家中就那几个人,因为她是个姑娘家,所有人都捧着她,也是嫁人后到了婆家,才见识到了人心险恶世道艰难,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婆家。   楚云梨这番话,完全拿姜甘草当外人,她如何忍受得了?   “南山是我家,我在我自己家住,跟你有何关系?南山上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我爹,他老人家没撵我走,你有什么资格撵我?”   楚云梨呵呵:“我哪有撵人?是我受不了姜汤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主动避了出来!我有家不得归,合着我还有错?” 第244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五:    姑侄俩吵得不可开交,又都是嘴皮子利索的人,姜父也觉得是姐姐……   姑侄俩吵得不可开交,又都是嘴皮子利索的人,姜父也觉得是姐姐和外甥的错,看女儿没吃亏,他便没开口。   二人谁都不肯相让,越吵越凶,好多人围过来看热闹,姜父见状,再次询问:“你真没解药?”   “本来有解药,是姜汤自己太着急,用药汤来送服,没能把毒解完。”楚云梨一脸无奈,“他自己就是个大夫,难道不明白药物相克的道理?没能解毒,又跑来怪我心狠手辣,一家子都是不讲理的。”   她转身就走,“我还是住在孔家吧。大家都冷静一下,不然,我这时候回南山,姜汤可能杀我的心都有,你们拦得住还好,要是拦不住,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姜父怎么可能让女儿住在觊觎她身子的男人家中?   他是个大夫,别的法子没有,找个大夫来替女儿就是一句话的事。   天黑透时,新大夫到了,而姜父安排来接女儿回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   楚云梨拿着个包袱出门,临走还去跟孔夫人辞行,一直到上了马车,都再没有见过孔德平。   上辈子姜杏仁没能出孔家,死了还是孔家的妾。   她的死,有孔德平夫妻俩的手笔。   姜杏仁被人有心算无心,还是被孔德平给欺负了,又有姜汤从中劝说,愣是让她从姜大夫变成了姜姨娘。   姜姨娘一直没有身孕,渐渐不受宠,然后某一日半夜里,孔德平带着一身香气来找她,彼时姜杏仁月事已至,她自己是大夫,还是个擅长千金之症的大夫,当然知道这期间圆房对女子身子的伤害有多大,她说什么也不肯,孔德平强行欺负了她,之后又来了几日,每一次都带着那种浓郁的香气。   那是女子助孕之物,虎狼之药,虽能让女子有孕,对女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损害极大,后来,姜杏仁即便有了父亲配的安胎药,还是一尸两命,死得极为惨烈。   她明明励志做个悬壶济世的女大夫,即便要嫁人,也不希望未来夫君会妨碍她治病救人,从未想过要与人为妾的她默默无闻的被害死在了孔家的后院,且临终之前还听说父亲已病,所谓父亲配的安胎药,实则是旁人所配,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从平安县到南山,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楚云梨上了马车后就昏昏欲睡,身子随着马车摇摇晃晃,这一路倒挺顺利。   马车到了南山,路反而更好走了。   前些年有位贵人前来求医,姜祖父把贵人治好了,贵人便出资修了南山上的路……修桥铺路本就是积德行善的好事,给人修这条路,也是希望别的病人来求医时更容易。   毕竟,贵人自己上山时,被颠簸得够呛,本来就剩一口气,差点被颠死在路上。   楚云梨在快到宅子时,清醒过来。   姜家几代人的积累,南山上一点都不萧条,住的人不多,大部分的田地都被开垦出来种药材,除开姜甘草一家住的宅子,姜杏仁家也有一个三进宅子,前面一进宅子炮制药材。   治病在半山腰,同样建了一座宅子,除开两个门面,其余是大大小小的屋子,有些病人远道而来,会选择在医馆中小住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南山上有三个宅子。   最大的是治病的那个宅子,也是上山后遇到的第一个宅子,然后是姜甘草一家住的二进,最后才是姜杏仁一家住的大三进。   而在山的另一边,修了一长排的小房子,那些是给姜家种药材的药农住的屋子。   地方足够宽敞,大家都住得稀稀拉拉。楚云梨马车到了自家宅子门口时,整个南山上的烛火几乎都已熄灭。   楚云梨下马车往里走,还没走几步,姜父出来了:“杏仁,你来,我有话问你。”   “我有点儿困。”楚云梨揉了揉眼睛,“有话明天说吧。”   “等不了明天。”姜父跟女儿说话,从来都不客气,“你给阿汤配的毒,都用了哪些药?我竟配不出解药来。”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递出了一张纸。   姜父没想到女儿这么爽快,颇为意外:“你不是说要毁了他下半辈子?”   楚云梨反问:“你允许我这么做吗?”   姜父无奈:“到底是一家人,他已知道错了。爹保证,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再伤害你,不用你费心,我先出手料理了他。”   楚云梨笑了一声,回房睡觉。   姜家祖父还在,身体不够健朗,早已不管事,近两年更是搬到了给药农住的那排房子里,每日由随从推着在田间地头转悠,指点药农种药材。   这个院子里,只住了父女二人,姜母前些年病重离世,虽有不少人给姜父牵线搭桥,他都没有再娶之意。膝下单薄,他又收了两个弟子。   当然,姜父也有让女儿招赘婿的想法,人选就从两个弟子中挑选,不过他并不是那种非要有儿孙传家的老顽固,若女儿像他姐姐一样非要嫁人,他也不会拦着。   他早就看出来了,姐姐一家对南山虎视眈眈,如果女儿想要争取南山,他肯定会帮忙,但若女儿无意,他心底里还是认为女儿自在随心最重要。   父女俩住的宅子里,只有一个打扫的老仆。即便是白日,也只有姜父的两个弟子会来前面那个院子炮制药材,做饭的厨娘则在山腰,反正父女二人每天都在山腰看诊,吃喝都在医馆。   一夜无话,楚云梨睡醒后往山腰上去,天色还早,在路上不久,就碰到了姜甘草夫妻俩。   姜甘草嫁的男人姓周,名周文宇。   周文宇家中是城内的商户,不算特别富裕,但周家已经传了百多年,自认底蕴深厚,府里有许多规矩。   姜甘草会带着他回到南山上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受不了周家的那些老规矩。   三人见面,楚云梨像是之前没有吵过架似的,热情地唤:“姑姑,姑父。”   姜甘草一想到还在受罪的儿子,心里就窝着一团火:“阿汤病情不见好转,杏仁,你一向听话,此次真的……太让姑姑失望了。”   她说着,还摇了摇头。   楚云梨笑了笑:“我爹已在配解药,今日就能配成,姑姑别急,即便是表哥要害我一生,我也始终顾念着兄妹情分,不会真的要了表哥的命。”   姜甘草并未相信她的话,还是决定去哥哥那里讨要解药。周文宇在旁边不吭声,他如今是医馆的账房,所有的药材进出,都由他来记录在册。   “姑父怎么不说话?难道也生我气了?”   周文宇嗯了一声:“你们兄妹之间吵闹,我们这些长辈一直没有过问,但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你表哥毁了容,对你有何好处?”   他言语间带着质问之意。   楚云梨反问:“那我与人为妾,对表哥和表妹又有何好处?”   姜汤有个妹妹,没有姓姜,而是随了周姓,名周玉。   周玉也住在南山上,平时不爱出门,跟个大家闺秀似的,素日喜欢诗词歌赋弹琴下棋,可惜南山上住的都是大夫,和她不是一路人,她以前也来找过姜杏仁,表姐妹俩说不到一起,话不投机,加上姜杏仁真的很忙,周玉后来就再也不来了。   别看表姐妹俩住在同一片山头,相距不过二里地,实则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可再不见面,她们也是嫡亲的表姐妹,姜杏仁名声不好,定然会影响周玉的亲事。   周文宇张口就来:“你表哥年轻,做事想不到太多……”   楚云梨轻哼:“既如此,你们为何要放他出门?不会做人,关在家里啊,放出去祸害人,也就是被他伤了的人是我,若是换了旁人,可没这么容易善了?”   说话间,前面已是医馆。   此时医馆门口已有前来求诊的病人,还停着一架玫红色的华丽马车。   华丽马车中拉的病人,要比那些走着来病人富裕得多,他们多数不在乎钱财,只要能治好病,价钱随便开。   楚云梨打开了医馆的门,病人鱼贯而入,姜甘草则主动走到了马车旁殷殷询问:“哪位是病人?是何种病症?”   姜家医馆好几位大夫,没有哪个是东家,大夫们又都是自家人,自然不可能拿月钱干活。周文宇这个账房除了要记所有的收成和花销,还要记下每一位大夫治了哪些病人,又收了多少银子。   药材是姜家的,每一样药都有价钱。从病人那里收来的药钱,除开药材的本钱,再提一成用以修缮医馆和大夫平时吃喝,剩下的都归治病的大夫本身。   治富裕的病人,自然要比治穷人赚得多。   车夫一脸严肃:“我们找姜老大夫。”   姜甘草:“……” 第245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六:    经常有病人慕名而来,但寻的都是姜老大夫。\r\n\r而姜祖……   经常有病人慕名而来,但寻的都是姜老大夫。   而姜祖父已经有三四年不在前面医馆坐诊,除了少数几个老熟人,一般病人登门,压根见不到他。   姜甘草但一开始的尴尬过后,就开始解释:“我爹已经几年不坐诊,他老人家身子不好,如今正在静养,也不见外人。我和兄长得了他老人家的倾力教导,你们可以说一说病症,由我先诊治一二。”   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此时满脸的倔强:“既然姜老大夫不在,那就当我们没来过。”   说着,竟然掉头就走了。   姜甘草傻了眼,喊了几声,见马车也不回头,心头窝着一团火,冷着脸进了医馆。   先进医馆的楚云梨已经治了三个病人,正在给第四个病人开方。   姜家医馆的生意不错,除了下雨下雪时,几乎一天到晚都有人。   快中午时,天上下起暴雨。   下雨天留客,医馆中还有十来个人没能离开。   楚云梨和姜甘草各坐一张桌子给他们把脉开方,即将忙完时,炮制药材的两位师兄来了。   一个叫三七,一个叫白术。   山七是大师兄,白术是二师兄。   姜父有意让女儿在家招赘,如果外头寻不到合适的人,他更倾向于从这两个徒弟里挑一人。   这些想法,姜父没有说出口过,但平时说话处事时有露出过几分行迹,师兄弟二人都有意娶姜杏仁,可惜姜杏仁年纪小,一心扑在医术上,剩下的那点心思又被姜汤给占据,平时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婚事,对两位师兄都未生出情思。   后厨之中,厨娘已做好了午饭。   这姜家医馆的厨娘其实不止一人,因为每天中午都会有病人,如果病人来得多,有些要从早上等到晚上,这南山上只有姜家一户人家,医馆就得给这些病人做饭。   当然了,不是让人白吃,都要算钱的。   前些年姜祖父就没算这么清楚,到了周文宇这里,他认为医馆不能白白让人占便宜,这才开始收钱。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除了一开始在这里白吃过的病人,几乎没有人提出异议。   楚云梨去了后厨吃饭,三七已经帮她打好了饭菜,亲自送到她的手边,笑道:“师妹,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炖芋头,我帮你多打了些。”   他伸手去拿筷子,白术的动作比他更快。   楚云梨揭了筷子开始吃饭,心中若有所思,姜汤前些年也有讨好过姜杏仁,但完全比不上这二人狗腿,很快就放弃了。   她没多说,埋头吃饭,旁边的师兄弟二人打趣说笑,故意逗楚云梨开心。   姜甘草坐了过来:“你爹没能制出解药。”   楚云梨眼皮都没抬:“那你自己配啊。”   姜甘草:“……”   “杏仁,咱们姑侄之间生出了许多的误会,你先帮你表哥解毒,其他的事,咱们日后再说。若我们母子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先在这里给你道个歉,行不行?”   楚云梨侧头看她。   姜甘草一脸莫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道歉啊!”楚云梨催促。   姜甘草噎住:“对不住,杏仁,阿汤年纪小,不太懂事。以后你有不满,都可以先跟我说,我帮你训他。”   楚云梨取出了一粒黄色药丸。   姜甘草以为侄女真的没有解药,看她轻飘飘就拿了出来,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伸手将解药抢到手中后,忍不住呵斥道:“你既然有解药,为何要说没有?”   “我就是单纯想让他多受点罪。”楚云梨一点都没隐瞒自己的小心思,“他想毁我下半辈子,我这才到哪?他做了初一,还不许我做十五,凭什么?”   姜甘草气得脸红脖子粗,旁边的周文宇扯了扯她的袖子:“好多人看着,别让人笑话。”   闻言,姜甘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端着吃饭的碗匆匆出门。   不用问,也知道她是给儿子送解药去了。   这回送的解药是真的。   姜汤脸上的红包当天就消了,只不过,脓水流到了脸上,这会红包瘪了紧紧贴着,再加上黄色的脓水,看着格外渗人,加上那流出的脓水带着一股臭味和药味,憋说旁人忍受不了,就是他自己都忍不住的干呕。   姜甘草给儿子把脉,确定儿子身上毒素已解,这才松了口气。   姜汤格外愤怒:“姜杏仁分明就是想毁了我!娘,我的脸还能恢复如初吗?”   母子二人都是大夫,姜甘草早就看出来儿子脸上长的红包伤及内层肌肤,即便是用这世上最好的祛疤膏,也不可能恢复原先的光滑。   眼看看母亲不答,姜汤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把我害成这样,舅舅和外祖那里连个解释都没有吗?”   姜父愿意让姐姐一家住在南山上,也愿意将医馆中的账目交给姐夫来管,但他也不是傻子……他并非不知道姐姐一家的图谋,只不过多数的心思都放在了治病救人上,懒得管这些弯弯绕。   他是懒得管,不是看不清,他可以受委屈,却绝不允许女儿吃亏,因此,他白天说是在家里配药,实则在配药之前,先去了后山的半山腰找到父亲,将表兄妹二人之间的恩怨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等到姜甘草赶到半山腰,对坐着轮椅的父亲哭诉儿子被人所害时,姜祖父从头到尾面色平平,相比起姜甘草的激动和愤怒,老人家就像是听到了今儿天气真好之类的话一般寻常。   对于父亲这样的反应,姜甘草自然是极度不甘,愤然道:“爹,我们姜家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丫头却如此心狠手辣,学了药理不用来救人反而拿来害人,这已违背了我们姜家的祖训,您应该将她清理门户,即便不逐出家门,也要好生教训一顿。”   姜祖父叹了口气:“阿汤先动手,别怪她还击,当年我怎么教你的?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自己,我让你不要受委屈,受了委屈就还回去,到了杏仁这里也一样。甘草,你是我养大的,你心头的那些心思,别人不知,我是一清二楚,别在我面前装和善大度的姑姑……”   姜甘草心中不安:“爹?您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明白。”   姜祖父拿起旁边的小葫芦瓢浇药材,有些金贵的药材不好养,一般就种在他住的院子里,他自己照管。   姜甘草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父亲开口,心里愈发恐慌。   “爹?”   “当年我让你留在南山上招赘,你不肯,非要嫁人,既然已嫁了,那南山上的所有东西都与你无关。其实我都不赞成让你回来在医馆坐堂,是你弟弟念及姐弟情分,这才收留了你。”姜祖父认真看着她,“人要有分寸,别得寸进尺!原先我只以为你有野心,没想到你这么贪心,甚至还这么狠,纵容儿子对杏仁下手……”   姜甘草当然不认这些话:“爹,我没有!阿汤那小子真的是和杏仁开玩笑,谁知杏仁当了真,反过来对阿汤下那么重的手。我也没有要怪杏仁的意思,就是怕这丫头没轻没重,以后再出去得罪了旁人,阿汤是哥哥,受了委屈也只能原谅她,可外头的人没这么好说话,我是为了杏仁考虑才让您罚她……”   “我是你爹!”姜祖父强调,“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我以为你没那么狠,所以才容忍你在这南山上跳脱,稍后你就收拾行李,带着你们一家搬回周家去,别再多说一个字,不要逼我撵你!”   他语气不容商量。   姜甘草后知后觉,在她来之前,肯定已经有人来过了,想明白后,她瞬间怒火冲天,感觉自己被弟弟给愚弄了。   “从来你都说二弟宅心仁厚,我看你眼睛根本就是瞎的。他如果真的心地善良,也不会跑来告状,弄得您先入为主,认为一切都是我们母子的错……”   姜甘草就是在周家住得憋屈,再加上她和周文宇都已认亲周家长辈的心思,即便夫妻俩长期留在周家,等到长辈们百年之后,他们夫妻俩也分不到多少钱财。   其实姜甘草并不愿意治病,若只是风寒咳嗽之类的病症还好,许多病症特别恶心人,有些伤口烂了臭了,旁人可以避,大夫却不能,反而还要将那些腐肉亲手割去。有些肉臭到闻之欲呕,有些肌肤上长得脓疮看一眼都觉得辣眼睛,大夫却要伸手触碰诊治,她一个女子,本应该在闺阁之中娇养着……所以她一直都想嫁人,从未想过招赘婿,本以为嫁了人以后,她就能一辈子远离这些肮脏的病症。   万万没想到,周文宇的阔绰和富裕是装出来的,他能够分到的钱财,还不如南山的九牛一毛。   所以,他们夫妻在有了孩子后又回来了。   “爹,原先您总说不偏心,实则您就是重男轻女,不然,为何弟弟说的话你信,我说的你就一个字都不信……”   姜祖父将手中的水瓢丢回了木桶之中,砸得水花四溅,这一动作明显用了些力气,也表露了他心头的怒火。   姜甘草吓一跳,后退两步。   姜祖父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让你们一家子今天就搬走。”   姜甘草:“……”   她回南山时,就没想过要搬走。   即便是南山不属于她,她也要分走一半,父亲从来就没有说过南山传男不传女,她也是父亲的孩子,凭什么只能灰溜溜离开?   看着面前愤怒的父亲,姜甘草不太敢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嗫嚅半晌,道:“阿汤身上的毒才解,脚底板都是脓疮,根本走不了路。”   眼看父亲还要出声撵人,姜甘草反应飞快,“阿汤病了,文宇又不会治病,医馆之中只有二弟和杏仁两个大夫,根本忙不过来……”   姜祖父打断她:“山七和白术早已出师,是你在医馆中占着位置,他们才去炮制药材。你走了,他们刚好顶上。南山上的大夫多得很,反正你喜欢住城里,搬回周家去,在城里那些医馆中坐堂也是一样的。”   他语重心长道:“救人性命,是积德,你积攒的善缘越多,即便这辈子没得到回报,下辈子也能……”   姜甘草根本就不相信前世今生一说:“我不走!在阿汤痊愈之前,我哪也不去。”   眼看说不通,姜甘草打算再多嘴,放下这句话后,她飞快就跑了。   姜祖父这两年身子不太好,也不可能站起来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去。   姜甘草在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后,气得把旁边的药材狠狠抓了两把,越想越怒,她直接跑到了山顶上,推开门就往里冲。   “二弟,我看错你了。”   姜父一脸莫名其妙:“啊?”   “你去找爹告状了?”姜甘草语气笃定,“别说你没干!爹今天都要撵我们一家走,你早就想撵我了,今儿总算如愿,你很得意是不是?”   她心中怒火冲天,此时越说越激动,满面愤慨地道:“我偏不走,我也是爹的孩子,也是姜家血脉,姜家祖上传下来的南山,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想要几句话就打发了我,做梦!要走你走!”   姜父愕然。   他猜到了姐姐要跑来兴师问罪,故意装傻想糊弄过去,但他真的没想到父亲会撵姐姐一家离开,他的本意只是不希望女儿因着对姜汤下毒这件事情被父亲责罚。   “我没想让你走。”   “爹都说了!”姜甘草冷笑着点头,“好啊你,以前我没看出来,还以为你真的尊重我这个姐姐,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撵我的是爹,与你没有半分关系,薄情寡义的事都是爹做的,你还是敬重姐姐的好弟弟对不对?呸!不要脸的东西……”   身后传来有人推门的吱嘎声,姜甘草正在气头上,也懒得去看是谁来了。她还想再骂几句,眼角余光瞥见门那边有东西飞来,想要躲时,已经迟了。   一个装药材的篮子直接砸了过去,正正砸到了她侧了一半的头上。   姜甘草只觉得额头一痛,眼前一黑,脸上肌肤火辣辣的,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原来她的脸被那个竹子编的篮子给刮了一道伤,好像伤口还挺深。   姜甘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下意识又扭头狠狠瞪向来人,咬牙切齿骂:“杏仁!你个狗……”   楚云梨手中还有炮制药材的木锤子,再次扔了过去,小木锤子直接砸上了姜甘草的嘴,她却还嫌不够,呵斥道:“满嘴喷粪,既然这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那就闭上!” 第246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七:    姜甘草不光脸上流血,这会口中也有血流出。\r\n\r当然了……   姜甘草不光脸上流血,这会口中也有血流出。   当然了,一个木锤子而已,不会让她受太重的伤。   但是,姜甘草被一个自己从来没有看在眼中的晚辈给伤了,心中愤怒可想而知,她说不出话,眼神中的怒火几乎把人给点燃,像是要焚尽一切。   楚云梨像是没看到她眼中怒火似的,一本正经的对着姜父笑道:“爹,您就是脾气太好了,以至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到你面前来大放厥词!”   她扭头瞪着姜甘草:“你说我爹告状,我爹说什么了?要撵你走的人是爷爷,那是你亲爹,你亲爹不疼你,找亲爹理论,反而跑来找旁人发脾气,怎么,我爹是你的出气筒?”   姜甘草眼睛血红。   楚云梨一点都不怕她:“既然爷爷都说了让你们全家搬走,你得听长辈的话,得孝顺啊。”   她回头,看向门口已经看呆了的三七和白术:“两位师兄,麻烦你们走一趟,帮他们搬一下家。”   姜甘草嘴受了伤,满口的血腥,一张嘴就疼,此时也完全顾不上了:“你敢!”   三七和白术确实不太敢,整个南山上下都挺和睦,便是他二人对于姜甘草一家早已有不满,可是姐弟之间感情和睦,论起来,他们只是外人。   楚云梨催促:“快点啊!”   姜杏仁在这南山上是小师妹,从来都乖巧听话,很少发号施令,师兄弟俩愿意听姜杏仁的话行事,但他们没胆子去帮姜甘草一家人搬家。   见他们不动,楚云梨看向了姜父:“爹!现在把姑姑一家送走,以后见面,还能有几分情分,再让他们留下,姐弟之间就要反目成仇了。”   姜父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俩去吧。”   三七是孤儿,白术也是南山脚下普通人家的孩子,兄弟俩拜了姜父为师,学了一手好医术,也有了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兄弟二人早已将姜父当做了比亲人更重要的长辈,因此,姜父一发话,两人对视过后,转身就往外走。   别说只是撵一家人,做师父的让他们上刀山下油锅,他们也只能听从。   姜甘草血红的眼睛瞪大:“你们敢!”   有何不敢?   楚云梨转身就撵上了师兄弟二人:“我陪你们一起去。”   姜甘草顾不得脸上和嘴上的伤,匆匆跟上。   此时天上下着大雨,没有病人前来,所以南山上的大夫们才会有时间处理私事。   雨特别大,油纸伞都遮不住,师兄妹三人到达姜甘草的院子外时,浑身都已湿透。   姜汤在屋中养伤,周玉在屋檐底下听雨,顺便照顾哥哥,周文宇才刚回来,浑身湿透,正在屋子里换衣服。   周玉看到楚云梨一行人,清秀的眉毛蹙了起来:“这么大的雨,你们来做什么?”   三七和白术不太敢说话,楚云梨直言:“爷爷发了话,让你们家今日搬走。”   此言一出,周玉都懵了。   刚刚才换好干衣的周文宇身上的带子没系好,过于惊讶,他不好意思衣衫不整的出门,便从窗户探出了头来。   “什么?”   他看看向了追进来的姜甘草,见妻子脸上有伤,雨水混着血水落下,因为血水太多,到了水中后还蜿蜒了一片。   “甘草,你怎么了?”   姜甘草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把这丫头给我撵出去。”   楚云梨强调:“是爷爷要撵你们一家离开!”她目光直直落到了周文宇身上,“姑父,南山不需要你们帮忙,爷爷的意思,让你们今天就搬走,我们是来帮你搬家的。”   周文宇一脸不信:“我是医馆的账房……”   楚云梨一拍额头,做恍然状:“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医馆到你手中已有六年,除了开始的那一年,之后我爹从未查过你的账,明明南山上来了那么多的病人,我爹和姑姑从早忙到晚,每年还有许多药材卖去城里,到你口中,医馆竟然还在亏损。爹和爷爷早就怀疑你算错了账,只是念及一家人的情分,不好意思狠查罢了。”   她伸出了手,“麻烦姑父把书房的钥匙给我,我去找个人来看看这些年的账目是否对得上。”   周文宇确实做了假账。   南山上的姜家区别于普通的人家,姜祖父教导儿女时,没分男女,而且他当年选择在女儿豆蔻之年建下这个宅子,那时候是真的想将女儿留在南山之上,没想过给孩子们分家。即便要分,那也是姐弟俩平分。   姜甘草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认为南山该有她一份,如果弟弟敢不给,那就是弟弟过于贪心。   因此,她从来就不觉得有做假账的必要,要么他们下手狠一些,直接把南山夺过来,要么就退一步,姐弟俩一人分一半。   但是周文宇不这么认为。   周文宇在城里长大,家业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身为嫡次子,只能得到少的那部分家财,他不认为岳父真的会给姐弟俩平分南山……即便日后真要谋夺南山,那也是以后的事。落袋为安!   因此,他做了六年的账房,除了第一年和第四年有盈余,其余四年,两年平账,有两年甚至还是亏损的,当然了,他知道凡事不能做得太过,账面上亏损得不多。   姜家的人对钱财并不看重,姜家父子从未想过要查周文宇的账,三七和白术是外人,别说想查周文宇的账,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医馆在亏损。   姜杏仁就更别提了,脑子里只有治病救人,闲暇时想的都是如何防备不被姜汤暗算了去。   周文宇一开始还想着在账面上遮掩一二,因为从来无人查账,后来他是随心所欲胡乱做账。   那些账本,根本就经不起查。   周文宇看着那丫头伸到面前的手,脸色极其难看:“你不信我?我堂堂周家,会缺你那几个子儿?”   姜甘草当然知道怎么回事,立即出声解围:“你姑父是因为我才留在南山上,原本他可以在家中做生意,背靠周家,一年只需要忙活两三个月,赚到的银子就比医馆一年的盈余还要多……”   楚云梨满脸讥讽:“他做的账本,医馆年年亏损,哪里需要忙活两三个月,什么都不干,一年只躺着,也比医馆赚得多。”   周文宇:“……”   “杏仁,我是拿你们当一家人,所以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若是查了账,以后我们还如何相处?”   “处不了,那就不处了。”楚云梨上前两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了他腰间的钥匙。   周文宇一向很宝贝这几把钥匙,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离身,他没想到那丫头动作这么快,不过眼前一花,腰间就空了。   腰间一空,周文宇心头特别恐慌,下意识上前想要将钥匙夺回来。   他满目狰狞,额间青筋直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文雅和从容。   楚云梨往后退了几步:“姑父,想看你这急赤白脸的模样,我很难相信账本没有假。”   她转身就跑。   周文宇拔腿就追,他边追还不忘为自己遮掩:“杏仁,那几把钥匙特别重要,万万不可丢失,快还给我!”   楚云梨一路跑得飞快,周文宇自然追不上,到了往山顶去的大路时,楚云梨从路边捡了一把药锄朝后面丢去。   看似随意一丢,却刚好落到了追来的周文宇脚下。   此时下着大雨,路上都是山上留下来的雨水,周文宇没有打伞,头上身上湿透,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本来就看不太清楚,只觉得脚下有东西绊住,他还未看清,整个人就失重朝前摔去。   本就是个文弱书生,这么一摔,又被山水一冲,往下滑了一两丈才稳住身子,等他再站起身来时,前面哪里还有人影?   楚云梨拿着钥匙绕了路,回到了医馆之中,只搬了今年的账本。   医馆中的账目挺细,每一个大夫每天治了哪些病人,又都是何种病症,病人花了多少银子拿药,都有记录在册。   楚云梨没有把所有的账本都拿走,只随便薅了最新的几本,回山顶时,她从医馆中拿了一件蓑衣挡雨。   姜家人学医术,先要学会认字,而且做大夫说是治病救人,职责也是做生意,需要以此养家糊口,姜家的祖祖辈辈们可没想过白做好事,让儿孙们学医术的同时,也会学一些算术。   楚云梨总共抓了六本账,雨太大了,拿回家时,账本有些湿,她特意叫了姜父一起看。   不说以前的,光是今儿半日的账,又有许多错漏之处,明明是楚云梨看的病人,却记到了姜甘草名下。   姜父今日没去医馆,不知道哪些病人是女儿治的,但在今日之前的几个月,他每天都在医馆之中坐堂,即便不记得全部,也记得个大概。   “这个治花柳的,每个月要吃十多两银子的药,一直是我照看的。”   其实姜父早就察觉到姐夫记的账不太对,明明他医术比姐姐高明,奔着他来的病人更多,但每个月他分大的银子却远远不如姐姐,落到周文宇口中,就是他不舍得开贵药,因此,看的病人多,分到的银子却少。   姜父每天都很忙,也知道查了账后姐弟俩就要撕破脸,便一直装糊涂。   他拿着账本往前翻,又找出了几个他治的病人,但都落在姐姐名下。   姜杏仁之前不在家,楚云梨双手环胸,提醒道:“这些是小头,他如果真的靠医馆敛财,每个月买进和卖出的药材才是大头。”   姜父叹了口气:“杏仁,非得这样么?我怕你爷爷心里不好受,他老人家身子不好,若是气着,怕是……”   “姜汤送我做妾,除了要害我下半辈子不得好死,还想要谋夺整个南山。”楚云梨一脸严肃,“爹,你还念着小时候的姐弟情分,殊不知,如今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难道你想让他们赢?”   姜父不怕输,大不了就把南山拱手相让。   可是,他不想死,更不想眼睁睁看着才及笄的女儿被害死。   他想了想:“这么大的事,我得去告知老人家,看老人家怎么说。杏仁,姜甘草再对不起我,你爷爷却真的疼我,若老人家因为我们姐弟之间的恩怨而加重了病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往常不查账装糊涂,一是因为忙,二来,也是他知道一查账就会吵架,会让老人心里难受。   姜父并非是被动挨打的性子,一直想的是先让父亲入土为安后,再慢慢算账。 第247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八:    姜父不愿意在这时候查账。\r\n\r可女儿话都放出去了,不……   姜父不愿意在这时候查账。   可女儿话都放出去了,不查不行。   他顶着雨去了一趟后山的半山腰,姜祖父沉默着听完儿子的话,道:“该查就查。”   姜父偷瞄了一眼父亲的神色。   姓周的竟然想方设法将那些银子中饱私囊,这一查账,肯定要让他乖乖吐出来。   这到了手的银子又拿出去,姓周的肯定舍不得,到时免不了要起争执。   姐弟之间一吵架,往常的温情不在,等于撕破了脸。   做长辈的年纪大了,肯定希望底下的儿孙和和睦睦。   “爹,你若不希望儿子查,儿子便不查。”   姜祖父坐在轮椅上,长长叹一口气:“此事怪我,是我的纵容,让他们有了那么大的胆子,甚至还敢对杏仁动手。错了就该受罚,你尽管去查,不要怕他们生气,你的退让,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姜父泪眼汪汪,对着父亲猛磕了三个头,这才冒雨回家,他让两个徒弟去城里请专门的账房先生。   他当然也查得出来,请外人来算账,也是为求公允,省的姓周的到时辩解说被他这个弟弟泼了脏水。   雨一直下到傍晚,账房先生是第二日早上来的。   翌日无雨,楚云梨一大早就去了医馆中给病人诊治。   她才看完两个病人,姜甘草就到了,和往常一般无二,到地方后就开始挑那种看起来富裕的病人询问病情,好像姑侄二人争吵,她受伤之事不曾发生。   实则,姜甘草脸上还包着布,得了不少病人的关切,她只说是不小心碰伤,答话时还故意看了楚云梨好几眼。   她口中的牙也松动了好几颗,嘴唇还红肿着,吐字都不太清楚。   这般凄惨了还记得来治病救人,旁边的病人们都很是感动,纷纷夸赞她医者仁心。   姜甘草故作云淡风轻:“我的伤不要紧,你们的病情拖不得,真让我在家养伤,我也坐不住。”   两个账房先生由白术带着进门,楚云梨立即起身。   姜甘草一直都注意着侄女的动静,见其站起来,以为又来了衣着富裕的病人,往门口一瞧,发现是两个生面孔,穿着书生袍,观其打扮,并不是那种富裕人家出身,她心中格外疑惑。   “二位找谁?”   这二人总比那些等着这里的贫苦人家百姓要富裕得多,给他们治病,油水要更丰厚些。若是出诊,也有丰厚的出诊费。   白树直接将两个账房先生带到了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拱手一礼:“劳烦二位随我来。”   看到这情形,姜甘草眼皮直跳,她心中有了某种预感,忙快步上前拦住:“杏仁,这俩人是谁?”   楚云梨似笑非笑:“姑姑没做亏心事,何必这般着急?昨天我说让你们回城,你们偏不搬走,今儿……怕是不能善了了,好叫姑姑知道,这二位是遵从爷爷的意思请来查账的先生,过往六年的账目,全部都要查个清楚明白,姑父昨儿摔了一跤,受伤了吧?”   姜甘草:“……”   “胡说!胡闹!爹才不会这么干!”   姜家姐弟出了名的和睦,这时候查账,岂不是表明姐弟和睦都是假的?   “赶紧将两位账房送走,咱们家的人如果生了误会,那可以关起门来说,怎么能……”   楚云梨自顾自吩咐道:“二师兄,你去一趟姑姑的院子,把姑父抬过来,让他到账房里候着,毕竟,许多的账目只有姑父自己清楚。”   三七和白术说是姜父的徒弟,实则就是这南山上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二人立刻跑了一趟,不顾周文宇的拒绝,强行将人搬到了医馆之中。   医馆中等待看诊的病人看了一场大戏,他们当然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只和相熟的人交换眼色。   要说这南山上的几位大夫,医术都挺不错,要不是疑难杂症,几乎都能药到病除。   可要说到药费……富裕些的人家感觉不到自己买的药是否被收了高价,但那些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瓣花的普通庄户人家,是真的能感受到姜家姐弟治病的区别。   同样的病症,落到姜甘草手中,药费就要多些,甚至能翻出一番来。   当然,他们心里犯嘀咕,却绝对不会说到江家姐弟面前,只不过来求诊时,悄悄刻意避开姜甘草。   周文宇的账经不起查。   即便有他坐在旁边狡辩,药材的进价极高,而南山上种的药材卖价又极其便宜,姜父也不看诊了,就坐在那处挑账本上的病人。   有好多他们师徒三人诊治的病人落到了姜甘草名下,甚至还有姜甘草诊治的病人被多收了药钱。   姜甘草心神不宁,一直朝账房那边看。   楚云梨倒是一脸坦然,她治病的速度比姜杏仁要快,医术也更高明,因此,半下午时,几乎就送走了所有的病人。   最后一个病人离去,姜甘草一刻也坐不住,立即奔到了账房中:“如何?账目可有差池?”   不过才短短半天,就已查出了一百多两的差额,这还只是今年下半年的账目……这半年才过一半,还没到年底呢。   姜父叹口气:“姐姐,姐夫中饱私囊一事,你知情吗?”   姜甘草:“……”   她当然知情。   她微微皱起眉来:“我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误会?”   “没有误会!”姜父指着那些粗陋又浅显的账目,一样一样说给姜甘草听。   姜甘草脸色格外难看。   楚云梨直言:“爹,要不给姑父一个坦白的机会?”   周文宇脸色青白交加:“我没有中饱私囊……”   楚云梨点点头:“既如此,那就把这些账目直接交到衙门,请大人帮忙查一查。”   周文宇眼皮直跳:“大人公务繁忙,哪有时间管我们的家事?”   “大不了,我将这查出来的银子捐两成给衙门用以修桥铺路。”楚云梨振振有词,“半年不到就有一百两,六年下来,岂不是要上千两?即便只捐两层,也有二百两,想来大人应该不会拒绝我们的善心。”   姜父也没想到,周文宇居然这么贪。   他知道夫妻俩有贪墨,但没想到六年下来居然积攒了这样大的一笔钱财。   楚云梨不管他们怎么想,说干就干,立刻让三七与白术搬了账本进城。   如果闹上公堂,那就不算是家事了。   给人做账房先生中饱私囊上千两银子,至少也要在大牢里蹲个十年八年。   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坐下来说清“误会”,依着姜家人的善良,很可能会原谅周文宇,但若是到了公堂上,大人会按照律法来惩治犯人。到时,周文宇入不入罪,就不由姜家说了算了。   眼看姜杏仁要来真的,周文宇慌了:“二弟,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所以……我愿意把所有的银子都还回来,只求二弟原谅我这一次。”   姜父还没说话,楚云梨已率先问:“你能还多少?”   周文宇咬咬牙:“五百两!”   “不够。”楚云梨用眼神示意三七和白术别停。   周文宇顾不得昨天晚上的脚,扑过去抓住三七:“六百两!”   他知道姜杏仁这个丫头有多心狠,语气中还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我刚来那会儿没有这么贪,几年下来,也只有七八百两。不是我不想全部还,这人手里有了银子,难免会大方些,其余的这几年都花了。杏仁,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如果真的把这件事情闹上公堂,别人知道南山上姐弟不和,还会知道我故意多收药钱,到时南山名声尽毁,这生意还怎么做?”   此事闹大,对南山的名声确实有影响。   而南山的医馆,是姜家祖祖辈辈的心血。   姜父开始就不赞同把事情闹大,眼看周文宇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立即接话道:“行!”   “不行!”楚云梨不赞同,“想要我们不报官,可以!除了你说的六百两现银还回来之外,你再写一张四百两的借据,并且将前因后果都在借据上写明!我得防着你日后倒打一耙……”   姜甘草当然不愿意写这样的借据,真写了,父女俩手中就有了他们家的把柄,她愤然怒斥:“你太过分了,六百两,爱要不要!”   楚云梨似笑非笑:“如今是你们求我。两位师兄,既然姑父不愿意,那还是将账本送走吧。”   “能不能少点?”周文宇哀求道。   楚云梨好笑地道:“姑父,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周家,那四百两的借据,凭你和周家根本就还不起,你花了我姜家的银子,姜汤还差点毁了我一生,我不过就是要一个凭证而已,又没有真的逼你还钱。既然是不用还的借据,写四百两和一千两,根本就没有区别。”   言下之意,那张借据只是写着玩儿。   夫妻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就在这时,周玉带着丫鬟进来了。   周玉不喜欢南山,她想住在城里,讨厌极了这南山上的药味。在进门之前,主仆二人已在门口偷听了许久。   “爹,您就写了吧,我们回城……”   姜甘草听着女儿这轻飘飘的话,怒火上涌,深深觉得自己被女儿给背刺了,本就满腔怒气无处发,女儿刚好撞上来,她反手就是一巴掌:“闭嘴!”   巴掌的清脆声清晰的传入耳中,周玉才感觉到了脸颊上的疼痛,她下意识用手捂脸,看着面前的母亲:“您是出嫁女,是周家妇,本来我们就不应该住在南山,回周家哪里不好?如今南山的主人都出言撵我们了,你们还赖在这里,那才是大大的不妥当。”   姜甘草怒火冲天:“你懂什么?” 第248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九:    周玉长这么大,很少挨打。\r\n\r此时在场不光她的的双亲……   周玉长这么大,很少挨打。   此时在场不光她的的双亲,还有舅舅和表姐,此外还有姜家的下人。   她深觉丢了脸,年初的时候她回周家,就听见祖母嘱咐过母亲,说姑娘家年纪大了,也要脸面,不要在人前训女儿。   此时当着外人的面被打了脸,周玉只觉脸上挂不住,气得眼泪汪汪。   “娘,我哪句说错了?咱们是周家人,本来就该住在周家。”   “闭嘴!”姜甘草怒斥,“我是姜家的女儿,这南山上有我的院子,这里是我的家,你不想住,可以自己滚回家去。”   周玉经常回周家小住,在她看来,她一个大家闺秀,不应该在这人来人往的南山上抛头露面。尤其母亲总是嫌她不肯学医,说她不如姜杏仁多矣。可明明祖母和大伯母都说了,周家的女儿只需要学三从四德,嫁人以后相夫教子,真做了大夫,不论男女病人都要望闻问切,还得上手摸对方身子……做个女大夫,比做生意的女人还低贱不要脸。   “我这就回家,用不着你撵!”   周玉怒气冲冲转身,带着丫鬟哭着跑走。   楚云梨故意道:“表妹都比姑母要明理些……”   “你闭嘴!”姜甘草伸手一指不远处自家的院子,“那是我的房子,南山是我的家,我想住就住,谁也不能撵我走。”   楚云梨不愿意再和她掰扯:“那这借据你们到底写不写?”   周文宇心知,如今最要紧是与姜家父女俩重修旧好,不然,他们真离了南山以后再也上不来,那他们家也没了以后。   “你真不催债?”   楚云梨颔首:“除非你上赶着还银子,否则,我肯定不催你。”   周文宇怎么可能上赶着还钱?   “我手头没有六百两那么多,只能够拿得出四百两银子,但我名下有两间铺子,可以过给你,论起来,六百两只多不少。”   楚云梨呵呵:“姑父可真厉害,不光中饱私囊,名下都有了铺子了……”   周文宇颇为尴尬:“那是家中长辈给的,不是从姜家……”   楚云梨打断了他:“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睁眼说瞎话,你确定要继续胡扯?”   周文宇识趣地闭了嘴。   他很不甘心,却还是乖乖取了四百两银票过来,在此之前,楚云梨先让他写了借据。   借据上没有写姜汤陷害表妹,但却写了周文宇在做账房期间中饱私囊,如今甘愿将银子送还,只是还欠下四百两以后还。   借据没有写何时还清,落款只写了当天日子。   天都快黑了,楚云梨又和周家夫妻一起进城,去衙门里过房契。   关于这房契落在谁的名下,还起了一场争执,姜甘草的意思,如今老人家还在,应该记在老人名下,毕竟整个南山都应该属于她爹。   这点小心思,都摆到明面上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姜甘草此举的深意。   姜祖父一开始是想让儿女平分南山,这时候他是讨厌了女儿,但父女俩血脉相连,说不定等他临走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如果他名下所有东西一人一半,那这两间铺子,至少有一间会属于姜甘草。   还是姜父出言,将房契落在女儿名下,加上楚云梨又在旁边再次提出要报官,姜甘草才不情不愿地妥协。   三人赶到衙门外时,师爷都要下职了。   周文宇松了口气:“那我们明天再来?”   楚云梨从袖子里抽出了另一张纸:“这是我来前写好的状纸,今天契书落不到名下,我就去那边告状。”   告状和写契书不在一个地方。   眼看楚云梨来真的,周文宇只好上前跟师爷说好话,又塞了一个红封,还顺利将名下的铺子送出去。   周文宇心里特别憋屈。   把铺子送人就算了,还得求着送。   楚云梨拿到了两间铺子,此外还有一张借据:“你们回南山吗?”   姜甘草当然要回,辛辛苦苦几年积攒下来的钱财一朝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她得留在南山上才有可能将那些银子拿回来。   “我们要回,难道你不回?”她皱起眉来,“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头过夜,好说不好听,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吧。”   周文宇眼眸一转:“既然杏仁想住城里,我们陪她住一夜便是。”   姜甘草眉头紧皱,周文宇拉了她到旁边嘀嘀咕咕,等到再回来时,夫妻俩已经在商量着住哪间客栈。   楚云梨这回倒没有做决定,两人说住哪儿,她就住哪儿。   城里最大的酒楼中,周文宇要了两个雅间,上楼时,他还温和地问:“杏仁,让你姑姑跟你住?”   “不!”楚云梨一口回绝,“看到恶心的人,我会吃不下睡不着。”   这话惹怒了姜甘草:“你说谁恶心?”   “说你!”楚云梨一点都不怕她,“你想要南山,光明正大跟爷爷说了,我还敬你敢作敢当,夫妻俩都鬼鬼祟祟见不得人,果然都是一家人都不进一家门。”   一张嘴,竟然将周文宇也骂了一通。   姜甘草还想要说话,楚云梨已经先一步入了自己的屋子,然后将门砰一声关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在门口闹,而是回了旁边的屋子。   二人当然不可能吃这么大的亏,姜甘草气得胸口起伏:“方才就该回南山,万一明天回不去了怎么办?”   周文宇不赞同:“我们才还了那么多银子,你是岳父的亲生女儿,又是二弟的亲姐姐,他们肯定会让你回。我想住在城里,是想着……”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把那丫头嫁出去!”   姜甘草惊讶问:“你要帮她牵线?可我看她机灵了不少,不一定会上当。”   “我可没那耐心慢慢牵线搭桥,完全可以生米煮成熟饭,等没了清白,她敢不嫁?”周文宇呵呵,“失身于人,又不肯嫁,但凡传出一星半点的消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姜甘草自己就是女子,并不想以这样龌龊的手段算计另一个姑娘,前头儿子让姜杏仁入孔家,事前没与她商量,不然,她多半会出手阻拦。   “没有别的法子吗?”   周文宇语气不悦:“她那般狠辣,你还要手下留情?”   他说完,一拂袖出了门。   姜甘草想要把人喊回来,往前一步后,看见周文宇下了楼,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找生不如找熟,周文宇先去了孔家拜访。   可惜,孔德平一听说让他去与姜杏仁生米煮成熟饭,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立刻让下人送客,再不愿意与周文宇多说一句。   这不是开玩笑么?   姜杏仁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都能像那样的狠手,他一个外人,敢唐突佳人,怕是连命都留不住。   孔德平确实想要娶一个女大夫过门,让女大夫给他传宗接代之余,再想办法治好他的隐疾。但无论生子也好,隐疾也罢,都不如他的小命要紧。   周文宇从孔家无功而返,又很不甘心,心思一动,跑回了家里,在天黑后带着十八岁的侄子回到了酒楼。   楚云梨忙活一天,确实挺累,早早就睡下了。她也知道晚上可能不会太平,听到敲门声,绕出屏风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影。   只看那影子,就知道不是酒楼里的女伙计……白天她住下时就已经吩咐过,必须要女伙计来伺候她。   影子高壮,分明是个男人。   楚云梨出声询问:“谁?”   有一个女声传来:“姑娘,酒楼夜里要送宵夜,是酒酿圆子,您吃点么?”   楚云梨一口回绝:“不吃!”   “可是……东家让我必须要送完,若是差事办不好,明儿就会被撵走,您可怜可怜我……”   外头的女声说得特别可怜,楚云梨这才上前开了门。   确实托盘里装着酒酿圆子,不过站在门口的并非女人,而是一个男人,说起来还是熟人。   楚云梨打量着面前的周耀阳。   “表哥?”   周耀阳是姜汤的堂兄,两人同一年生,往常姜汤也经常带他到南山上,姜杏仁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一句表哥还没喊完,周耀阳已经快步进了门。   因为楚云梨堵住了门口,周耀阳想进门,就会挤着她,他完全是不管不顾。   男女在同一个地方挤,女儿家矜持,顾及男女有别,就只能退。   楚云梨确实退了。   周耀阳一进门,就将门给关上:“婶娘,您就在外头守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让人靠近。”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眼神淫邪,慢慢朝着楚云梨靠了过来。 第249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    酒楼的雅间之中,一般是客人推杯换盏,最多就是有些丝竹管弦之……   酒楼的雅间之中,一般是客人推杯换盏,最多就是有些丝竹管弦之声。   但是二楼的这个雅间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动静,乍一听,里面好像在拆房子,似乎桌椅板凳和屏风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伙计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就想要上前。   都知道那个酒楼里住的是个女客,女伙计想要上前时,忽然想起里面动静这么大,应该是出了事,于是又朝着不远处的男伙计招手。   即便是客人受到了伤害,女伙计也是想在保全自身的情形下去搭救客人,两人一起上前还没靠近门口,就被门口不远处的人给拦住。   姜甘草一脸严肃:“里面住的是我侄女,你们想做什么?”   女伙计面色一言难尽,里头劈里啪啦,好像房子都塌了,明显出了意外。   “我们是担心客人……”   姜甘草一本正经:“里面住的是我娘家侄女,她平日里就喜欢摔东西,你们别进去,如果东西坏了,我们会照价赔偿。”   赔偿确实要紧,但是住在酒楼里的客人若是受到了伤害,而酒楼的人又没有及时搭救,这对酒楼的名声影响极其不好。   女伙计皱了皱眉:“我们怀疑里面还有其他人……”   “难道我不比你们更担心我侄女?”姜甘草像是灰苍蝇似的,不耐烦地摆手,“你们快走!别扰了我侄女的兴致。”   女伙计不肯退:“可是……”   “里面的人若出了意外,我不要你们酒楼负责,这总行了吧?”姜甘草语气很不耐烦,“要不要我立字为据?”   女伙计是很想让这位客人白纸黑字写一份文书,保证里面的客人无论遇上何事都和酒楼无关,但此类事没有先例。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往后退。   一墙之隔的屋内,楚云梨一脚踩在了周耀阳的脖颈之上。看似踩得轻飘飘,人高马大的周耀阳却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张着嘴想要哭喊,奈何发不出声,他一双手呈不自然地弯曲着,一双腿,都被撇了开去,好像分成了几截,此时他痛得满脸是泪,几欲晕厥,听到外头两个伙计要进门来,他如见救星,可等了又等,只听见婶娘让那两个伙计退走的声音。   听到两个伙计渐渐退去的脚步声,周耀阳眼神中划过一抹绝望。   楚云梨狠狠一脚,周耀阳闷哼一声,喷出了一口血来,不光从口中喷,连鼻子里也喷出了两道。   这口血喷完后,周耀阳浑身力气泄尽,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上。   楚云梨收回了脚,周耀阳也起不来身。   “方才你不是说今晚要做新郎吗?怎么不起来?男人软成你这样,我还是第一回见。”楚云梨语气讥讽,蹲在了周耀阳的面前。   周耀阳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恐惧,身子想往后缩,奈何手脚动弹不得,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是将头往后挪了挪。   只这么一挪,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头瞬间耷拉在地上,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楚云梨方才就用银针封住了他的哑穴,所以无论她怎么折腾,周耀阳都发不出声,她伸手取出了那根银针。   周耀阳张了张口,察觉自己能发声后,立刻就要喊,一声“啊”还未出口,脖子上忽然贴上了一抹冰凉。而在此之前,他看见了姜杏仁手中一抹锋利的刀光闪过。   他即将出口的声音立刻湮灭在了喉中。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喊啊!怎么不喊?”   她手上一用力,刀锋划破周耀阳的脖颈,瞬间就有鲜血滑落,她冷笑道:“把你婶娘喊进来,我敬你是条汉子,绝对会给你一个痛快。”   周耀阳:“……”   即便是浑身上下连手指尖都在痛,每一次呼吸都能带得五脏六腑疼痛无比,他感觉自己生不如死,但他还是不想死。   周耀阳很后悔,眼神中满是哀求之意,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细弱蚊蝇道:“误会!都是误会……是我二叔……他让我来找你……说是你中了春毒,让我帮你解毒……还说今晚先圆房,回头再补上三书六礼……我来前以为你们商量好了的,真的不知道你不乐意……放过我……”   楚云梨已经卸掉了他全身所有的关节,此时的周耀阳完全是一滩烂泥,即便是真的有勇气起身,也完全起不来。   “呵呵!你以为我会信?都这时候了,还在撒谎,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周耀阳全身疼痛无比,真的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厥,他不想死!眼看糊弄不过去,此时的他也没有精力再编瞎话,便实话实说:“是我二叔……我有把柄在他手中……他想要你嫁给我,我看他是想谋夺南山,我真的什么都说了……你放过我……就当我是个屁……姜姑娘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等废物一般计较……求您了……只要您肯放过,什么都好商量……”   话里话外,已有补偿之意。   楚云梨满面嘲讽:“身为男人,竟然想要欺负个弱女子,你这种人活在世上,简直是浪费粮食,若我就此放了你,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惨遭毒手……”   周耀阳吓一跳,愈发崩溃,泪水喷涌而出,忙打断她道:“不不不……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我不信!”楚云梨强调,“我有医术,南山更是个下蛋的金母鸡,你以为我会缺你周家那点钱财?”   周耀阳愈发绝望:“饶过我……求你……饶过……”   他口中喃喃,满脸哀求,求着求着又开始哭。   楚云梨一用力,将他整个翻了过来:“你有错在先,我若把你送到衙门,你脸上会被刺一个“奸”字,可如此一来,你深夜闯进我的闺房,我的名声也会受损,以后我还要嫁人呢。”   周耀阳在一片崩溃中听到这话,眼神中陡然浮现出一抹希冀:“对对对……不能闹大,会毁你的名节……我来之前是奔着娶你来的,真以为你中了春毒……既是一场误会,那说清楚便是,回头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提及今夜之事……姜姑娘就当这是个梦,睡醒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不成!”楚云梨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犯了错就该付出代价,可这点事儿不值当闹上公堂,那我只好……自己讨回。”   下一瞬,屋中响起了男人几乎掀破屋顶的惨叫声。   只听声音,比那待宰的猪叫得还惨。   方才屋子里一直是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动静,姜甘草真的以为事情要成了,一想到傲气的侄女要像她一样受周家长辈的管束,她心头就格外畅快。   可听到这声惨叫,姜甘草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分明是男人的叫声。   侄子跑去欺负侄女,怎么能是男人的叫声呢?   姜甘草心下不安,忙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地上死狗一样瘫着的侄子痛到脸色发青,正张着嘴哀嚎,双手双脚都折叠在一起,她是个大夫,一眼就看出来,侄子的双手双脚处关节全部被卸掉了。   过于惊讶,姜甘草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云梨已经废了周耀阳,方才她那一下,能够保证这个男人以后再也欺负不了女子,闻言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姑姑,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谁把他打伤成这样准备赖给我……你快把人送去医馆……啊对,你就是大夫,赶紧给他诊治一番,别真的痛死过去了。”   姜甘草看到男女伙计要跟进门来,下意识不想让这件事情被太多人知道,立刻反身回去关门。   两个伙计不让,想要闯进来,姜甘草强调:“这里面一个是我侄子,一个是我侄女,我本身是个大夫,你们不用管,我肯定把他治好,不给你们酒楼添麻烦。”   即便是事情不成,姜甘草也明白,此事万万不能闹大,否则,又是南山上的丑闻。   她想要南山,却不想背上一个蓄意谋害侄女后强夺南山的名声。   姜甘草强行将门拴上,转身去给地上的侄子接骨。   周耀阳痛到说不出话,因为手抬不动,只能努力抬头,用下巴示意自己下身受伤严重。   姜甘草手上不停,又要看侄子的眼神,一时间忙的不可开交,恰在此时,外头的人砰砰砰敲门,跟催命似的。   楚云梨正准备去开门,就听到了周文宇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出了何事?快开门!再不开门我撞了啊!”   “别催!”姜甘草气急败坏,一想到事情没成后会有的后果,她心中就怒火冲天。   既是对婆家侄子的恨铁不成钢,嫌弃他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也恼怒于周文宇的废物,说了事情万无一失,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此时救人不是最要紧,要紧的是回头要怎么跟南山上的弟弟和亲爹解释。   本来他们一家子就差点被扫地出门,若是父亲又得知他们算计姜杏仁清白,想要将她强行嫁为周家妇……可能即刻就会被扫出南山。   门外的周文宇听到姜甘草的声音,消停了一会儿,实在是不放心,又再次敲门:“你先让我进来,只放我一个人进。”   楚云梨好心开了门。   周文宇看到完好无损地妻家侄女,心头咯噔一声,再一看地上的侄子,简直恨不能自己瞎了。   “怎会如此?”   姜甘草已经开始扒拉周文宇的裤子。   大夫眼中无男女,这一切都是因姜甘草夫妻俩而起,姜甘草当然不想让外人掺和此事,即便觉得扒裤子不妥当,还是决定先看一看。   这一看,夫妻俩都绝望了。 第250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一:    这一宿注定无眠。\r\n\r楚云梨劳心费神,夜里睡得沉。\r……   这一宿注定无眠。   楚云梨劳心费神,夜里睡得沉。   至于周文宇夫妻二人,先是找了马车将周耀阳送回家,给他包扎配药,看着他喝了药,忙完后又紧赶慢赶回了酒楼,俩人得守着姜杏仁,打算明日和姜杏仁一起回南山。   他们这一次绝对不能让姜杏仁先回去告状。   大家一起回,好歹还能辩解几句。   楚云梨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坐上马车慢悠悠回南山,这期间,姜甘草在出城时,趁着守城的官兵检查马车的空档,利索地爬上了楚云梨的马车。   姜甘草怕被侄女撵走,一坐下就率先道:“杏仁,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   姜甘草看出了侄女眼中的嘲讽,心中恼怒无比,如今是她求着侄女息事宁人,只好咽下心头怒火:“杏仁,昨晚的事,不是我们算计,是你姑父那个侄子痴心妄想,不知他从哪里得知我们住在酒楼,又听说你独自住一间屋后生了歹念跑来欺辱于你……”   楚云梨呵呵:“他说的是姑父说我中了春毒,请他来帮忙解毒,到了你们口中,又是他痴心妄想,到底是谁在撒谎?”   姜甘草:“……”   “我是你姑,我肯定不会骗你。”   “话别说得那么绝对。”楚云梨语气慢悠悠,“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反正不是个好东西。   姜甘草听出了侄女的话中之意,心中憋屈又愤怒,可人在屋檐下……他们夫妻俩得想办法留在南山上,然后才能谋求更多,不然,再被撵回周家,以后下半辈子都只能苦哈哈地精打细算。   更别提给两个孩子成亲……手头富裕,自有富裕的人家相配。   若是囊中羞涩,处事不够大方,以后的亲家肯定也是扣扣搜搜的普通人家。   “杏仁,我是你姑,咱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原谅我这一回可好?”   楚云梨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上,姜杏仁好话说尽,人都渴了,可惜没有水,只好忍着渴意继续劝说。   没多久,马车上了南山,姜杏仁语气中满是哀求之意:“这点小事就别告诉你爹,更不要拿去打扰你爷爷,他年纪大了,到咱们姑侄不和,肯定会不高兴,这一不高兴就会肝气郁结,老人家就怕生病……你也不想你爷爷被气死,对不对?”   楚云梨从头到尾不吭声,跟睡着了似的,呼吸格外均匀。   姜甘草知道侄女没睡,看她不搭理自己,心头愈发窝火。   马车在医馆门口停下。   姑侄二人都不在,姜祖父又不看诊,姜父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两个徒弟也在旁边坐诊。   姜父做事谨慎,两个徒弟开的所有药方,他都要过目,倒也井井有条,大半天都没出乱子,看到女儿进门,他随口问:“一切可还顺利?”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紧张兮兮的妹妹。   楚云坐在了姜父旁边:“不顺利,昨儿办完事儿天有些晚,我就住在了城里的酒楼,姑姑非要和我同住,半夜里让周家的表哥摸进了我的房中……”   姜父眉毛一竖,眼神中满是怒火,狠狠瞪向了姜甘草。   “你疯了?这是你亲侄女,你你你……”   他气得胸口起伏,眼睛血红到几乎滴出血来,整个人都格外激动,抡着拳头要揍人。   旁边的三七和白术也不看诊了,此时撸着袖子,一左一右站在了师父旁边,只等着师父一声令下,他们就出手揍人。   姜甘草咽了咽口水,心头很是紧张,刚要解释,就听见侄女慢悠悠道:“爹,别激动,我已经废了那个癞蛤蟆,他以后……再做不了男人了。”   听到最后一句,姜父面色有些古怪,心头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你没受委屈?”   楚云梨哼笑一声:“就凭那个废物?”   姜甘草:“……”   “二弟,这事不是我的主意,我不知道孩子他爹和周耀阳是怎么商量的……我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让外人欺负了我侄女,是他们周家人不干人事……说起来,昨夜杏仁拆掉了耀阳全身骨头,还废了他,虽然耀阳有错在先,但也受到了教训,依我看,此事不宜闹大……”就这么算了吧。   从此后不再提及,对周耀阳和姜杏仁都好。   周耀阳不想让外人得知他已经变成了废人。   姜杏仁一个姑娘家,也不能让人知道有男人半夜里摸进了她的房门。   姜父胸口起伏不止,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下来:“姜甘草,你太过分了!我以为你只是贪图钱财,还有点人性,所以唤你一声姐,没想到,你连杏仁都容不下,简直是畜生不如。”   他伸手一指,“带着你那个畜生狗男人和你一双儿女,今日就给我滚出南山!别说那个院子属于你,南山也是你的家之类的废话,当年你执意要嫁那个畜生时,爹就说过,你嫁人后,南山不再是你的家,他老人家昨天也说了让你们一家搬走……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姜甘草:“……”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是真不想走。   周文宇一直藏在外面没进门……姜甘草之前就说过,把所有的错都往他身上推,他成了算计一切的罪魁祸首,姐弟之间才有和好的可能。   没想到,姜甘草本身没有半分错处了,还是不能得到姜家父女的原谅。   他进门后,看向所有病人。   病人们看到大夫之间起了争执,一个个都识趣地退到了门口,对上周文宇的目光,更是直接退出了医馆。   眼看没外人了,周文宇关上门,顾不得三七和白术还在,直接跪在了姜父面前,狠狠甩了自己几巴掌。   这番动作,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姜父怔住。   楚云梨见状,冷笑一声:“你儿子之前想把我塞给孔家那个废物,转头你又要将家里的癞蛤蟆硬塞给我,这桩桩件件,都想要毁了我的下半辈子,如今你只是跪下甩自己两巴掌……两巴掌就想抵消你们对我的伤害,你的脸皮就那么金贵?”   她满脸讥讽,“要不,我把你们对我做的事也在表妹身上做一遍,然后我也甩自己两巴掌?”   周玉不太听话,很讨厌南山,做梦都想回周家去做大家闺秀,为这没少跟夫妻二人争吵。   但无论怎么吵,周玉都是夫妻俩唯一的女儿。   姜甘草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的闺女,光是听侄女这番话,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愤然道:“你有什么仇怨都冲我来,不要伤害玉儿!”   此话一出,姜父对自己的姐姐愈发失望。   原来姐姐也有怜子之心,那为何不能将心比心?   “搬出去!”姜父怒到了极致,“不许带任何东西,你们几个现在就给我滚!”   周玉听说双亲回来了,赶来刚好听到这句:“爹,娘!我们走吧!人家都不欢迎我们,你们为何非要留在这里讨人嫌?”   她当然知道双亲留在此处是为了南山。   可这南山有哪里好?   银子够花就行了!   姜甘草看到女儿清澈的眼神,浑身无力之余,又是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她这机关算尽,还不是为了这兄妹二人,结果闺女还嫌她多事,一副是钱财如粪土的清高模样。   她就想不明白,她和周文宇都是上进之人,为何会生出一个得过且过的闺女。   周玉还要再说,姜甘草忍无可忍,反手对着女儿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老娘做事不要你教,不会说话你就闭嘴,滚!”   昨天周玉才生了气,原本她是要回家的,马车到了城门口又被追了回来,便独自一人回院子生闷气。   姑娘家大了,也要脸面,尤其这个院子里还有南山上唯二的两个年轻后生。   往常周玉就看到这两个男人朝着姜杏仁献殷勤,倒不是说她对白术和三七生出了男女之情,只不过她看到同龄的姑娘,心中难免会生出比较,她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比姜杏仁那个抛头露面又不分男女的姑娘差。   结果,舅舅在外人面前极力保全姜杏仁的面子,亲娘却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这让她如何接受?   “你打啊,打死我!”   周玉梗着脖子。   姜甘草不舍得对女儿下太重的手,一把揪住闺女直接将其丢出门,对着后宅门外伺候女儿的丫鬟呵斥:“把她带走,带回去关起来!”   姜父催促:“你也走吧。三七,把这些人撵出去。”   三七和白术立刻撸袖子上前。   一人拉周文宇,一人去拉姜甘草,完全不管男女有别。   姜甘草差点气疯。 第251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二:  白术和三七不管男女有别,姜甘草却不得不在意。\r\n\r周家的……   白术和三七不管男女有别,姜甘草却不得不在意。   周家的规矩大,长辈们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果得知她被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即便这两个后生是她看着长大的晚辈,长辈和妯娌定然都会拿这件事情来训斥她。   姜甘草能做的,就是尽量不犯错,不落人口舌。   因此,眼看三七过来拉人,姜甘草急忙往后退。   三七留给她唯一的方向就是下山的路,但凡她敢往别的方向走,三七就会伸手抓她。   姜甘草又气又怒,护着女儿往山下退。   周文宇不想退,但他只有一个人,完全敌不过几个人的力道,一家三口被撵着下山。   楚云梨又去半山腰处叫了两个药农来抬姜汤。   姜甘草一家子四口人,除开周玉,其余三人都想留在南山,且因为这个念头而动过手,尤其是姜汤,以开玩笑切磋医术为名,对姜杏仁下手多年。   楚云梨一点都不客气,跟这两个药农身后,亲自送姜汤下山。   其实周家人在这山上有一架马车,方便他们随时回家,但此时谁也没提。   周文宇贪了姜家那么多的钱财,还回来的只有一半,楚云梨不打算让他们带走任何东西。   姜父做不到这么绝,但也默认了女儿的决定。   姜汤最近躺在家里养病,但对于南山上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   “表妹,有话好说。”   楚云梨呵呵:“我以前傻得相信你那些切磋医术的鬼话,你都要把我送给孔德平了,我若是还信你,那真的是比猪都不如……我会那么傻?”   姜汤求情,纯粹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求下来了呢?   即便是不能留在南山上,好歹也混一份面子情,他们能常来常往,才好再图其他。   往山下去时,楚云梨一路走,一路都在骂,骂周家人忘恩负义,骂姜甘草贪得无厌,骂姜汤畜生不如。   她嘴皮子格外利索,骂得姜汤找不到还嘴的机会。   南山脚下有一处房子,里面住了个孤寡老头,平时是由姜家养着的,按月送粮送钱,换季还会送料子被褥。   因为这老头无儿无女无亲人在世,姜家养着他,一来是不忍心看他冻饿而死,二来也是希望他住在此处能帮着那些病人指一指路。   毕竟,小心远道而来的病人并不知道南山上的医馆怎么走,有人指路,也省得走错。   楚云梨嘱咐:“梅大爷,要是你再看见周家的人上山,就给上头传个信。”   山腰处干活的药农会时不时看看山脚,如果出了意外,没大也会疯狂摇晃他门口的竹子。   只看竹子摇得不同寻常,山上的人就能得到消息。   姜甘草甘愿往山脚退,为的就是以后还能来南山,听到侄女这话,她哪里能接受?   “杏仁,做事不要太绝,别忘了,昨天你才把耀阳害成那样,如果他豁出去闹,你也好不了。”   名声毁了,会被未来的婆家长辈挑剔,只会因为名声不好而彻底失去与男方相看的机会。   楚云梨呵呵:“大不了我不嫁人!”   姜甘草:“……”   她只恨自己年轻时没有子女的这份利索劲儿,被周文宇的花言巧语给骗住。   一家四口连同丫鬟站在山脚下,眼瞅着天色不早,他们不想在野外过夜,也不想借宿农家,刚好官道上有空马车过来,可以带他们进城,周文宇做主,先回周家,再徐徐图之。   周玉对于回周家很是期待,从小受宠的她即便知道爹娘心情不好,也不想迁就,路上兴奋地说起周家厨子做的拿手菜。   她一路叽叽喳喳:“今天吃不上,明早上让厨娘采买,晚上怎么都能吃……”   姜甘草心里特别烦躁,看女儿跟个活泼的小鸟似的,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不光是因为女儿不能和她感同身受,因为这丫头都十几岁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马车里五个人,三个人脸色难看心情奇差,她却一脸兴奋。   到了婆家还是这副做派,不被人嫌弃才怪。   而且,姜甘草真的不认为回周家是好事。   都说女儿贴心,姜甘草完全感受不到,深觉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   “你能不能闭嘴?”   周玉:“……”   她瞄了一眼父亲,见父亲面沉如水,也不敢出言让父亲帮自己做主,眼睛一眨,就落下了泪来。   常年被宠着的人,在受了委屈时是憋不住的,不光要哭,还会说自己的不满。   “我真的不明白南山有什么好,那里是别人的家啊,无论住多久,我们都只是客人……其实我们早就该搬回周家了,是你们非要住,才落得被撵下山的下场……”   姜甘草忍无可忍:“我们这是为了谁?”   言下之意,夫妻二人谋夺南山,都是为了一双儿女。   周玉不愿背这口黑锅,梗着脖子道:“我银子够花!爷奶没有亏待我,以后也会为我准备嫁妆……而且如果南山真到手了,最后也是大哥的……大哥姓姜,我姓周,你们心里的那些想法,我早就看透了。你可以说为了自己,可以说为了大哥,要说为了我,这话我可不认!”   姜甘草方才想对女儿动手,真的是忍了又忍,听到女儿这番话,她再忍不住。   “长辈给的那点嫁妆够干什么?”   啪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周玉呆住,她又又挨打了!   姜甘草看了看自己的手,懒得道歉。   接下来的一路,周玉一直都在哭,嘤嘤嘤的声音直到马车到了周家门口停下,她哭声都没有停。   一家人回了周家,连行李都没拿,姜甘草那些年对于南山势在必得,因此在面对婆家的长辈和妯娌时便没那么客气……互相看不顺眼不要紧,长辈们容不下她也不要紧,反正她以后不回来住,也不会求着周家的长辈分她多少钱财。   愿意分就分,不分拉倒。   但姜甘草梦都没想到一家子会落到这样的境地,事情急转直下,她再回不去南山,姜杏仁那个丫头出手狠辣,比他们这些长辈还要狠……再想要抢南山,怕是不容易。   人的想法变得很快,在姜汤中毒回南山之前,姜甘草真的以为自己有九成的可能拿到南山,但经历了今儿这一遭,怕是连一成的可能都不够。   姜甘草在以为能够拿到南山时,底气十足。   如今南山与她无缘,底气卸掉了大半,进府后原本不太想去住院中拜见长辈,但周文宇一劝,她立刻就妥协了。   周文宇昨天才回来带走周耀阳,半夜里送回来的周耀阳已经变成了一个废人,他可是长房嫡孙!   周家的长辈心头正窝着火。   周文宇的哥哥脸色难看,他嫂子更是眼睛都哭肿了,原本夫妻二人想找周文宇算账,奈何周文宇推说有事,跑得特别快。   周文化在弟弟离开后,才接受了儿子变成废人的事实,此时罪魁祸首出现在眼前,他一句话不说,抡了拳头就砸了过去。   周文宇:“……”   他深深受了一下,奈何周文化正在气头上,一两拳并不能让他消气,砸了一下就一下,一下比一下狠,好像面前不是亲弟弟,而是他的杀父仇人。   周文宇又不是站着挨打不还手的性子,挨了第三下时没忍住还了手。   这一还手,更是不得了,周文华下手愈发狠辣,兄弟俩人很快就溜达在一起。   周父气急败坏,急忙让人将兄弟俩拉开,奈何上前的都是下人,不光没能拉开二人,反倒挨了揍。   等到兄弟俩彻底分开,找下人来上药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两人都鼻青脸肿,虽然不再动手了,可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满是火气。   周文宇认为,他得为自己解释一下:“昨晚我真的是为了耀阳着想,才把他带去找那丫头。谁知道那丫头会这么疯?”   “你分明就是想毁了我儿子!”周文化咬牙切齿,“你嫉妒我!”   这话戳中了周文宇的肺管子,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就因为晚出生两年,周文化就能得到家中所有的好东西,他只能退让。   当然了,这些小心思,周文宇从来都只藏在心里,嫡次子本来就该只分一小半家财,他敢不服,那就是不孝不悌。   “我是真心为你们着想!”   “我儿子蠢,被你给算计了,我认栽!”周文化恼怒于弟弟把儿子带出去时没跟他商量,这也是他认定了弟弟故意害他儿子的最大缘由,如果是好事,周文宇怕是恨不能宣扬的全家人都知道,怎么可能悄悄干?   “咱们走着瞧!”   言下之意,事情没完。   周文宇才把岳家那边得罪死,转过头来想和兄长重修旧好,却发现兄长已对他误会重重,堪称恨之入骨。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明明几日之前,他还是南山上有头有脸的账房大夫,因为时不时的给家里带些补药,长辈疼他,兄弟姐妹们都捧着他。   如今倒好,人憎狗嫌的,所有人都翻了脸,对他的态度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姜汤中毒,虽然毒素已解,可是他脸上身上留下了不少疤痕,如果不闻不问,以后会变得比癞蛤蟆的背还要丑。   他这么年轻,在谋夺南山失败后,想要得一门好亲事,容貌尤其要紧,姜甘草当然不可能放任儿子毁容,于是,刚刚安顿下来,立刻就想出门买药来配祛疤膏。   姜甘草是个大夫没错,但是祛疤膏的方子复杂,想要药效好,就得用年份好品相好的药材,而这样的药材价钱很贵。   只想一想,姜甘草就觉得头疼。 第252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三:    姜甘草知道周家的长辈们不喜她。\r\n\r而且周家不太宽裕……   姜甘草知道周家的长辈们不喜她。   而且周家不太宽裕,如果想要大笔银子,一定会被拒绝。   可这银子不能不讨。   姜甘草知道自己要到银子的可能不大,便催促周文宇:“你去问,至少你要拿到四十两左右,如果少于这个数,药效会大打折扣。”   她叹口气,“如果我们还在南山上,库房里的药材尽可取用,也能省下这笔银子。”   在南山上时,一家人不缺钱财,想穿就穿,想吃就吃,回到周家才不到一个时辰,姜甘草就觉得举步维艰,处处受限。   这日子,她真的是一天都不想过!   周文宇明白她的意思,夫妻俩就这一个儿子,但凡是为了孩子好的事,两人都会不遗余力,即便知道问父亲一下子讨四十两银子买药会格外艰难,他也得去试一试。   昨晚上为了给周耀阳治伤,家里已经花了好几两,他们请来的是城里的高明大夫,本来出诊费和药钱就贵,大夫还说用好药看能不能挽回。   那必然要试一试啊!   一次花了几两,两天就要来一回,只想一想,就知道周耀阳此次必然花销不小……想要省钱,不光那处保不住,可能连小命都要留不住。   周父听完儿子的话,眉头紧皱:“你那些年攒下来的钱财呢?”   周文宇有些窘迫,还是实话实说:“被查了之后,姜家那个丫头很厉害,扬言要报官……”当时他也不知道只会因为那丫头受伤,且他真的,因为还了银子以后,夫妻俩还能和南山维持不错的关系。   若早知道全家会被光溜溜撵出来,他绝对不会那么爽快的交还银子和房契。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父愤然:“所以你这么多年就白干了?”   周文宇:“……”   姜家人其实挺厚道,如果不是那丫头站出来,即便出了这些事,夫妻俩也不至于一个子儿都剩不下。   “嗯。”   周父无奈:“什么药那么贵?让你媳妇来跟我说。”   姜甘草知道周家的长辈银子捏得紧,也不愿意在他们二房身上多花钱,张口要这个数,并没有乱报,她天天给病人诊治,经常和周文宇一起卖药买药,各种药材的价钱她都一清二楚。   听说公公要找自己,姜甘草很紧张,那还是一样一样将祛疤膏的方子说了出来,又说了每种药材的价钱。   一张上好的祛疤膏方子,里面包含的药材零零总总有三十多样,最值钱的有六种。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药量。”   周父是个生意人,但一下子也记不住这么多种东西的价钱,道:“你把每样药材需要多少写出来,再把价钱写在后面。”   姜甘草:“……”   倒不是说她不愿意写,她得给儿子配药,必然要让长辈心甘情愿出了这份银子。   可是,每种药材都写,连药量都写得一清二楚,那岂不是会泄露姜家的祛疤膏方子?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正是因为各种方子都是各家的不传之秘。做弟子的不够恭敬,当师父的为何要对其倾囊相授?   “这不行!”姜甘草强调,“儿媳绝对没有多要,父亲若是不信,儿媳可以对天发誓。”   “你没多要,我也拿不出这么多来。”周父直言,“家中的现银不多,还要给耀阳治伤,你这张嘴就讨要了一多半儿,我总不能为了给阿汤治病而不管全家死活吧?”   周父对于孙子跟姜家姓一事,前些年难以接受,如今都已认了命。人的想法很奇怪,便是知道那是自己嫡亲的孙子,就因为孩子姓姜,他对那孩子疼爱就比不上家里的这些孩子。   本身周父生养二子一女,活了大半辈子的他早已坦然接受自己的偏心,十个手指有长短,不管是父女父子之间的情分,还是祖孙之间的感情,有些人就是不讨他喜欢。   “我最多给你们五两,这些年你们在南山上干活,没有帮上家里半分,不可能你们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周文宇听了这话,心里特别憋屈,一家子确实住在南山上,也真的没有帮上家里的生意,但他们一家几口也没吃家里半口粮食。反而是兄长一家老小全部都靠铺子供养着,到底是谁吃亏?   反正,周文宇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爹,阿汤是您孙子,难道您真的能眼睁睁看他变成一个丑八怪?”   周父摇头:“我做不到,可我真的拿不出来,耀阳那边不治不行,他这……好歹能留住一条命。”   最后,夫妻俩只拿到了五两银子。   走出主院,姜甘草越想越气:“这几个子儿,够干什么?往常我一张方子就能赚这么多,他打发叫花儿呢……”   “你小点声!”周文宇呵斥。   “本来就是长辈偏心,他们能做,我还不能说了?”姜甘草都气哭了。   家里拿不到银子,配药之事迫在眉睫,姜甘草实在无法,跑出去寻以前那些家境富裕又出手大方的病人借钱。   楚云梨猜到了会如此。   周文宇带着妻儿住在南山上多年,已习惯了大手大脚。   前脚才把人撵走,楚云梨立刻就找到了姜父,让他对外放话,表明姐弟俩已然分家的事实,省得外头还将他们当成一家人,以为有南山做底,无论借多少银子都能收回。   姜父这些年和妹妹看似和平相处,实则早已有不满,不过是碍于父亲还在,父亲因为姐弟不和而气出病来才处处忍让。   如今既然已撕破了脸,姜父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特意找了那种相熟的人家,给姜家那些富裕的亲戚友人传话。   因为父女俩的动作足够快,在姜甘草找上门借钱时,刚刚才说明来意,主家就说有事要忙,端茶送了客。   姜甘草只觉得莫名其妙,又登了两户人家的门,只拿到了十两银子。   这不对劲!   堂堂南山上的姜大夫,借个五十两银子而已,不应该被拒绝。甚至那些病人还该借着这个与她亲近的机会,多拿一些银子才对。   在姜甘草看来,遇上大方的,兴许还会主动提银子不用还。   转了半天,姜甘草去城内的医馆抓了两样主药,夜里和周文宇在被窝里嘀咕了半宿,愣是想不明白哪里出了事,第二天夫妻二人再出门去借钱,终于从一个与周文宇交好的友人口中,得知了姜父的所作所为。   姜父没有自己出面说姐弟分家,只让山青和白术去传话,并且嘱咐说,如果外人问及缘由,不必隐瞒南山上发生的一切。   这才短短一夜,几乎将将所有拿得出手的亲戚友人都知道周文宇中饱私囊,姜甘草不光是知情,甚至还是主谋,被姜父得知后,并告给了父亲,然后由姜老大夫做主,把这个女儿逐出了南山。   这不光是姐弟不和,姜甘草夫妻二人以后都失了南山做靠山,还表明了他们夫妻人品极差,连自家的银子都贪。   姜老大夫没有重男轻女,曾经在女儿未出嫁时试图将南山交由姐弟二人合伙打理,但是在外人看来,家业就该由儿子接手。   因此,外人眼中,姜甘草带着男人和孩子回南山上住这么多年,姜家作为娘家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结果夫妻二人贪得无厌,算计娘家钱财,简直是畜生不如。   这样的人,哪里值得相信?   弄不好,夫妻俩跑来借钱,就是看再也占不到南山的便宜,所以才跑来借着南山的名义撵一笔钱财……以后他们这些债主想要讨债,只能去问南山讨要。   这南山的东家没有得到这些银子,又怎么可能会还债?   众人都认为,姜甘草为了银子不择手段,不光贪娘家便宜,还想害他们这些外人。   姜甘草得知前因后果,鼻子都气歪了。   她一刻也坐不住,立刻下楼找马车出城,要去南山上找哥哥算账。   周文宇跟有人告了罪,急忙追出了门:“甘草,你要去哪儿?”   姜甘草都气哭了:“他太过分了,这分明是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何时要借钱不还了?”   周文宇:“……”   即便身为局中人,他心里也明白,小舅子并没有说他们借钱不还。   所谓借钱不还,是那些债主以为他们会这么干。   而债主为何会这么认为?   纯粹是周文宇那些年从南山上中饱私囊,把自己的名声给糟蹋了。   “别去了!”   姜甘草气得嚎啕大哭:“他们凭什么这么想我们?姜杏仁那个死丫头,这一招太狠了!简直不给我们留活路……” 第253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四:    姜甘草习惯了父女俩的步步退让,如今父女俩一朝翻脸不认人,她   姜甘草习惯了父女俩的步步退让,如今父女俩一朝翻脸不认人,她实在难以接受。   越想越气,姜甘草真的坐马车去了南山。   便是不能替自己讨个公道,她也要恶心一下父女二人。   周文宇不放心,跟在她的身后。不出意外的,到了南山脚下,二人被梅老头给拦住了。   “我这是回家,便是我爹真的拿我当出嫁女,出嫁女回娘家谁敢拦?”姜甘草正在气头上,伸手推了一把梅老头。   她用了很大力道,老头子本就腿脚不便,平时不太走得了路,哪里经得起她这一推?   梅老头摔倒在地,姜甘草没想过去扶,反正这老头子得了姜家多年的照顾,又没有其他的亲人,即便是真的摔死了,埋了便是。   夫妻俩坐上马车往山上走,梅老头躺地上好半天缓不过来,缓过来后赶紧去摇竹子。   药农发现山脚下动静不对,匆匆前来禀告。   姜甘草一家人搬走后,医馆中总共四个坐堂大夫,姜杏仁两个师兄都在。   往常三七和白术只在宅子里炮制药材,即便想来医馆中坐堂,师父没发话,他们就不敢来,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而学医术,要分几个阶段。   先是拜师学艺,然后学着辨认各种药材,能认得各种药材后便能给师父打下手,站柜台后面给病人抓药。   到这一步,即便不往下学,也能做个抓药童子养家糊口。   再往下,就是学各种方子,给人开方配药,然后是望闻问切,往深了学,将背下来的方子稍作改动,更加贴合病情,保证药到病除。   三七和白术都已经学过望闻问切,早已能单独坐诊,他们开出的方子交由师父查看,几乎没有太大改动。   四个人一起坐诊,前来的病人不太愿意找三七和白术,那也有那赶时间的和病情不太重的不挑大夫。   姜甘草到时,天色渐晚,医管中只剩下几个病人。   楚云梨看到夫妻二人进门,起身质问:“谁让你们来的?”   姜甘草瞪着她:“你在外头败坏我名声,我还不能来找你算账?你心虚了是不是?”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周文宇,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把你告上公堂?白纸黑字写下的认罪书,你自己还亲自画押了的。”   她掏出一张纸,交给旁边的白术:“师兄,趁着天还没黑,你赶紧进城一趟。”   周文宇之前为了和南山为此一份面子情,咬牙写下了借据,当时他也知道这是他承认中饱私囊的证据,但他没想到两家关系会恶化得这么快。   他还想找机会将字据拿回来……也以为姜家父女不会做得这么绝。   因着那些年父女俩的步步退让,完全养大了周文宇夫妻俩的胃口,也让他们有了欺负父女俩的底气。   眼看白术真的拿了字据出门,周文宇顿时就急了。   “有话好好说!”   姜父写完了方子上的最后一个字,将方子递给面前的病人,示意他去药柜那边抓药后,抬头道:“姜甘草,谁给你的胆子擅闯南山?”   楚云梨在发现山脚下的异常是因为这夫妻二人时,就已经派了药农下山查看,她还在嘱咐,如果发现梅大爷有受伤,就赶紧把人带到医馆里来。   姜甘草满面愤怒:“二弟,这里也是我家!至少是我娘家,我要见爹。”   夫妻二人心存侥幸,毕竟父女俩撵他们下山时老人家不在,万一……父亲不愿意看他们姐弟俩反目成仇呢?   姜甘草知道二弟是个孝子,只要父亲想看姐弟俩常来常往,二弟心里再不甘愿,也会捏着鼻子和她继续来往。   想到此,姜甘草哭着喊着要往后山腰去。   无人阻拦。   姜父不愿意让姐姐去打扰父亲,但心里也明白,不让这夫妻二人去撞南墙,他们肯定不会罢休。   于是,他跟在了二人身后,一是怕父亲气大伤了身,二也是防着这二人伤害父亲。   三人一前一后去了姜祖父所住的院落。   今日天气不错,日头挺烈,姜祖父又在自己住的院子里种一些比较金贵的药材。   此类药材都比较难打理,姜祖父又在给药材浇水,看到三人进门,眼皮都不抬:“又怎么了?不是说甘草已经回婆家去了么?”   他皱起眉头,“甘草,不是我说你,你既做了周家妇,就该好生孝顺周家的长辈,别动不动往娘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姜家的女儿规矩差。”   姜甘草:“……”   “爹,二弟和杏仁那个丫头不让我回娘家。”   姜祖父看着面前的女儿女婿,叹了口气:“你们都已人到中年,不是犯了错可以被原谅的孩子,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自认有几分见识,你们什么想法,老头子心里都门清。甘草,当年你选择出嫁,就不应该再回来,便是回来坐堂,也该明白南山属于你二弟。你们夫妻想要谋求更多,那是失了本分,也是贪得无厌!”   他并没有疾言厉色,但这些话却像是重锤一般直直砸在姜甘草心上,也让她的心越来越沉。   姜甘草问公公要四十两银子给儿子抓药都不行,周家的规矩还大……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爹!”姜甘草麻溜地往地上一跪,“女儿错了,您饶过女儿这一次。”   姜祖父深深看她:“如今不是我原不原谅,南山我已交给了你弟弟,今天早上过的山契,以后你能不能来,我都再也管不了……”   姜甘草听到这话,顿时就急了,脱口质问道:“您怎能过山契给他?当初你明明说过让我们共同接手南山……”   说到后来,都急哭了。   夫妻二人一直认为自己有机会,就是因为那份山契还在姜祖父的名下,等到老人家百年之后,姐弟俩才说分家的事。   姜甘草早就想好了,但是父女两人没出意外,她拿不到全部,至少也能拿一半。   如今倒好,全部落到了弟弟的名下,那她还争什么?   除非父女二人都死于非命,姜家只剩下她一人,不然,她和这南山,此生都再没了缘分。   姜祖父强调:“我让你入赘,你非要嫁出去。既然嫁了,当初我说的话便不作数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周文宇,当年他就很看不上这个小子。   当年姜祖父要给正值妙龄的女儿招上门女婿,这话早在闺女还没及笄就已放了出去。周文宇既然招惹女儿,便该有入赘的自觉。   他不肯入赘,却又在成亲之后跟随女儿一起住在南山上,既要又要,无耻至极。姜祖父那时候还年轻,不觉得自己压不住他,那时他还满腔慈父心肠,不想让女儿伤心,即便看不惯周文宇,也只当这个人不存在。   看了辣眼睛,那就不看。   后来姜祖父年纪渐大,发现女儿女婿野心勃勃,他当然可以出手将这二人撵走,可是儿子步步退让,过于软弱的人,管不好南山。他留下了这夫妻俩,用以磨炼儿子心性。   姜甘草泪眼汪汪:“爹,阿汤身上到处都是伤疤,需要配置上好的祛疤膏,周家长辈不愿意帮他治……”   姜祖父反问:“那与姜家有何关系?”   “阿汤他姓姜啊,是姜家后人!”姜甘草哭诉,“您不能不管自己的孙子。”   姜祖父不以为然:“一个姓氏而已,随时都能改。”   周文宇心中一沉,他一直认为,老头子应该很在意姜家的祖宗基业,注重子嗣传承,小舅子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如何能传宗接代?   想要承继家业,还得是儿子才行!   夫妻俩将长子姓了姜,前些年老爷子也对姜汤倾囊相授,夫妻俩便以为他们留在南山上一事,老爷子已经默许了,也默认了让姜汤接手南山。   儿子姓了姜,又学了姜家的医术,这才是夫妻俩在南山最大的底气。   万万没想到,老爷子压根就不在意姜汤。   一时间,夫妻俩面面相觑,心里都很慌,完全不知该如何说服老爷子。   周文宇也麻溜地跪在了地上:“阿汤无论姓什么,身上都有一半姜家血脉。周家因为阿汤姓氏的缘故,不愿意出钱帮他抓药,请岳父怜惜阿汤……”   姜祖父不疾不徐:“我说了,姓氏随时可改,你把他改姓周不就行了?”   “不论姓什么,阿汤都是您的外孙,病情等不得啊,他被杏仁那丫头弄得浑身伤疤,若不及时用上祛疤膏,容貌就毁了。”姜甘草悲痛欲绝,“爹,您可怜一下女儿,可怜一下您外孙啊……看在一家人的份上,阿汤受了那么大的伤害,我们家都没想过要找杏仁的麻烦,若是我们去衙门告了杏仁,她不说入罪,至少要赔了药钱吧?”   言下之意,南山必须得给姜汤治伤,才算符合立法,而且还是他们家不计较。否则,计较起来,姜杏仁还成了有罪之人。   姜祖父问过前因后果,知道孙女只是还击,此时摆摆手:“我老了,管不了他们年轻人之间的恩怨,你若觉得杏仁该被关进大牢,尽管去告便是!都不是三岁孩子,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杏仁是我亲孙女,我也不会包庇她!”   姜甘草很不甘心。   父亲的话看似不偏不倚,没有因为伤害阿汤的凶手是孙女就偏袒,可姜甘草心里明白,南山上的所有人和事都不宜闹大。   真闹大了,绝对是他们一家人倒霉!   姜祖父催促:“赶紧下山去。再磨蹭,今天又进不了城了。”   闻言,姜甘草只觉得周身冰凉一片,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第254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五:    姜甘草胆敢闯南山,就是心中还存着侥幸,认为老爷子不可能绝情……   姜甘草胆敢闯南山,就是心中还存着侥幸,认为老爷子不可能绝情到不管他们一家死活。   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老爷子是真的恶了他们。   立刻有药农过来抓人。   让姜甘草难受的是,几个药农都是男的。   男的可以不在乎男女有别,她却不能不在意。   姜甘草一路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   夫妻俩从南山上下来后,姜甘草看着熟悉的景色渐行渐远,心里特别难受,忍不住放声大哭。   周文宇格外烦躁,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安慰她。   才说两个字,姜甘草就一下子拨开了他的手:“都怪你!当初我若不是嫁给了你,爹肯定不会这么对我,你个骗子!”   周文宇当年能得到姜甘草的一腔真心,确实有又哄又骗,可夫妻这么多年,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姜甘草还在提他当年的卑鄙行径,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顿时恼羞成怒:“我何时骗你了?”   姜甘草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年为何会鬼迷了心窍,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你说周家不会少了我的吃穿,以后会好好照顾我……”   周文宇振振有词:“我少你吃喝了?你住回周家,家里人又没撵你。”   “你爹娘和你嫂嫂欺负我的时候,你有帮我?”姜甘草狠狠瞪着他,“当年你明明可以随我入赘,周家次子而已,分到的钱财不如南山的一成……”   提及南山上的财物,姜甘草心痛得滴血,不提医馆每个月的进项和库房里值上千两银子的药材,光是山上山下那一片片种下的药材,就要值不少银子。   而夫妻俩回了周家,只能拿到很少的一部分钱财,就连周家如今住的那个三进院子,以后都不可能属于周文宇,他们最多是拿着钱财在外新买个宅子……能买个两进,都算是做长辈的照顾他们。   两份家财相差过大,姜甘草实在难以接受,她一想到女儿出嫁的嫁妆,儿子成亲的聘礼,心头的压力就特别大。   更让她难受的是儿子毁了容,周家都不肯拿钱来治伤,这以后儿子谈婚论嫁时,那聘礼……定然寒酸至极。   姜甘草崩溃不已,忍不住嚎啕大哭。   两人的马车此时在往城里去的官道上,得赶在天黑前进城,车夫不敢磨蹭,才离开南山脚下不久,又看到一架华丽的马车朝着南山而来。   姜甘草掀开帘子,看着那马车往南山上去,立刻吩咐车夫:“去追!”   她实在受够了求周家长辈时的憋屈,这位前来求诊的病人一看就挺富贵,就是能替其排忧解难,拿到四五十两银子应该不难。   马车跑了一路,总算是在上南山后不久撵上了前面的华丽马车。   对方车夫颇为戒备:“你们是何人?想做什么?”   姜甘草擦了擦泪,掀开帘子,红肿着眼睛问:“你们是来南山求医的吗?”   车夫反问:“这与你何干?”   姜甘草只好耐心解释:“我是南山上的姜大夫,行医多年,你们可以相信我。”   此言一出,马车里传来一个清悦的男声:“我等是去求药,听说南山上有一株六百年人参,不知姜大夫可否帮忙引见?”   姜甘草心里酸溜溜的,库房里确实有一株六百年的人参,平时都舍不得用,留着救命。   不过,姜家医馆再怎么医者仁心,也是生意人,药材再能救命,也只是货物,只要价钱给得合适,肯定可以谈。   “当然!”姜甘草眼珠一转,“只是我这边有急事,若是带你上山,多半要耽误了去。不知可否……”给她一些好处。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姜甘草以为自己要个十两八两应该不难,毕竟这架马车是真的很华丽,随便一颗珠子,不要值几两银子,她耽误自己的事情帮了忙,要一颗珠子不过分吧?   她觉得不过分。   马车里的公子却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既然姜大夫有事要忙,那尽管去忙吧。”   姜甘草:“……”   大户人家的公子做事,一般不都是不计钱财地求稳,尤其是买救命药材,应该是为了药材会不择手段。   只要稍稍给出一些好处就能如愿,按理,他该一口答应才对。这位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马车的华贵是假的?   姜甘草一时间呆愣在原地,马车离开了,车夫忙问:“东家?”   周文宇一咬牙:“跟上去!”   他管了南山六年的账,所有银子和药材的进出都经了他的手,这突然不管,他还有点不习惯,哪怕只是去凑个热闹,他也想去看一看。   哪怕是看不着,他也想留在南山上久一点,更久一点。   *   楚云梨都回了自家住的宅子,听说有人来求药,旁边姜父嘱咐:“你回去洗漱,我去瞅瞅。”   这个时辰来求药,多半是十万火急,楚云梨跟着一起去了医馆。   看到医馆门口的两架马车,姜父脸色不太好:“你们怎么还在?”   他问的是姜甘草。   楚云梨目光则落到了那边华丽的马车上,马车里出来一位年轻公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容貌清俊,气质高雅,穿一身天青色衣袍,头上带冠,冠上镶玉,手上拿着折扇,扇坠挂的是一抹红色的玉,腰带上也大大小小镶着好几块玉,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华贵二字。   一般人不会富裕到这般打扮自身,楚云梨拱手问:“公子是来看诊吗?”   “严某来求药。”严淮安还礼,“听说江家医馆有一株六百年人参,不知可否割爱?”   姜父不太愿意将这种好药拱手让人。   虽说开医馆也是做生意,药材卖了同样赚钱,也同样是救人。可大几百年的人参难找,有价无市,医馆也需要扬名,下次有需要几百年人参救命的病人在南山医馆活了命,别人可不会管是不是医馆中刚好存了药,只会记得是姜家的大夫治好了病人。   同理,如果今日将这份药材让了人,他日有迫切需要此等药材的病人登门求诊,姜家治不好,别人不会记得姜家已将药用了,只记得别的大夫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到了南山同样束手无策。   “冒昧问一句,你是为谁求药?”   如果是别的东西,卖主愿卖就卖,不愿卖可以拒绝,不好多问。但药材不同,姜父多问,严淮安也并未隐瞒:“是家母病重。”   观这位严公子的气派,应该出自城里富商严家,这严家在城内已传了几百年,底蕴颇为深厚。不光不缺钱,像这种难得的好药材,府中库房应该也有存货。   如果说到医馆中买几百年的人生还有得商量,跑去严家买药,绝对会被拒之门外。   “还请姜大夫割爱,价钱您随便开,或者,姜大夫有什么条件,也尽可以提。”   那边的姜甘草和周文宇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如果这笔生意交给他们二人来谈……姜甘草一直觉得自己的二弟过于厚道了些,厚道得都有些傻气。她生怕二弟将这药材轻易就许了人,忙上前道:“至少要几千两银子。”   她说这话时,悄悄观察严公子的神情。   严淮安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二千五百两,可以么?”   太可以了!   足足比市价翻了一倍。   姜甘草暗自咬牙,开低了!   “这药材放了近十年,当年我们医馆为了买这药材还得罪了贵人……”   严淮安看向了楚云梨:“小姜大夫,你们开了价,严某已应允,不知这药材可否给严某一观?若药材无误,那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楚云梨瞄了一眼眼睛都红了的姜甘草:“跟你谈价的又不是我们姜家人,做不了药材的主。”   严淮安眼神意味深长:“那小姜大夫要怎样才肯割爱?不如……我母亲病了许多年,一直不见好转,如今终于得遇名医,只需要这上好的人生做药引便能渐渐康健,小姜大夫随严某去一趟,看看那张调理身子的方子是否可用,若是小姜大夫愿意帮严某母亲调理好身子,这药材严某便不取走,回头药钱诊费一起付。”   姜甘草眼睛更红,她平日里最是喜欢和这些富商打交道,如今这样好的病患求到门上,她却只能干看着。   “严公子,我也是大夫,小姜大夫年轻,阅历不够,不如由我去给令堂调理?”   严淮安轻飘飘拒绝:“不行,严某早已听说过,二位似乎风评不太好。事关家母康健,严某绝不用人品不佳之人。”   姜甘草:“……”   姜家父女害她! 第255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六:    姜甘草早就知道,夫妻两人风评不好,日后众人会渐渐将她与南山……   姜甘草早就知道,夫妻两人风评不好,日后众人会渐渐将她与南山上的所有姜大夫割裂开来。   换句话说,那些愿意请姜家大夫诊治的病人,却不愿意请她过府。   但她以为,身为大夫被病人抵触,至少病人不会大剌剌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偏偏面前这位严公子一看就很富裕,她姜大夫的身份或许可以不在乎此人,但是周家不行,周家只是城中一个不起眼的商户,在严家面前,就是一只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蚂蚁,她万万不能得罪了此人。   因此,即便是姓严的将话说得很不客气,她却只能忍着,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满。   姜甘草认为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二,尴尬地笑道:“流言不可信,外头人云亦云,越传越不像样……不知严公子从哪里听说我们风评不好的?”   严淮安看也不看她:“事关家母,不得有丝毫闪失。”他只看着面前的女子,“还请小姜大夫多费心。”   姜甘草差点气得吐血,她人到中年,看过的病人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却被人嫌弃至此,而嫌弃他的人却边边盯着一个小姑娘不放。   姜杏仁才看过几个病人?   只看两人的阅历,傻子才会舍了她去请姜杏仁。   那边姜父当然愿意接下这门生意,严府大少夫人卧床多年,曾经还张榜悬赏,可惜没有哪个大夫赚得到严家的银子,如果严公子找到的方子真那么靠谱,旁人可不会管方子是谁所写,只会记得严夫人是由他们南山上的小姜大夫亲手治好。   富贵人家,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引得普通百姓议论纷纷,如果严夫人病情好转,对南山有益无害。到时,前来南山求医的病人会更多。   楚云梨和他对视,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深知他此次有记得自己,于是朝他伸出手:“方子!”   严淮安还真带了一张方子来,方子上的字迹应该是这两天才写下,字迹潇洒飘逸,正是他亲自所写。   什么擅长调理身子的高明大夫,全都是胡扯。   楚云梨细瞧了瞧,赞道:“确实是一张好方子。”   旁边的姜甘草想探头去看,楚云梨眼疾手快,将那张纸收了起来:“按照方子所写,令堂要喝两个月的药,大概有二十副左右,我们医馆可以配制。”   “那就……一百两一副?”   楚云梨点头。   严淮安立刻掏出一张千两银票:“这是定钱,那么,接下来就劳烦小姜大夫费心了。”   姜甘草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两千两,严夫人病了那么久,喝两个月的药不一定能痊愈,若是继续喝,还得再给银子。   姜甘草虽然没有看到那张方子,但南山上下都默认了给富人治病要多收诊费和药费,这笔银子,至少要赚一半。   如果由她来管严夫人的病情,两三个月后就能赚到一千两,完全能够解了他们夫妻目前的困境……前头周文宇管账好几年,昧下来的银子也才一千多两而已。   那边两人已经在商量着带上药材去严府亲自给严夫人把脉,姜甘草还想要说话,姜父催促:“下山去!”   姜甘草:“……”   她如果在此时向严公子自荐,分明就是在抢南山的生意,即便姐弟二人已经撕破了脸,她也还是想扶住一份面子情,不愿意将二弟往死里得罪。   所以,姜甘草难得的没有跟二弟争执,而是乖乖拽上周文宇一起坐马车下山。   两人先下山,到了山脚下等着。   楚云梨收拾了行李和药箱,与严淮安一起下山。   防人之心不可无,姜父并没有因为严家豪富就放任女儿跟严公子一起走,而是让自己的徒弟三七陪同。   三人分两架马车一起走,到了官道上不久,就看到了路边的姜甘草。   姜甘草真正害怕的是自己的亲爹和弟弟,至于姜杏仁和三七……晚辈而已,且她真的讨厌极了姜杏仁,因此她完全不管二人怎么想,看到严公子的马车过来,立刻迎上前去。   “严公子,我有些话……”   她直直站在路中间,以为严家的马车会停下,谁知她话还没说完,马车里伸出一只肌肤白皙骨节修长的手,一把扯过马车手中的鞭子,对着马儿狠狠一抽。   马儿吃痛,仰天狂嘶,然后拔腿狂奔。   姜甘草吓一大跳,好在马儿仰天耽误了几息,她及时侧身,将将退到路边,马儿就已狂奔而去,带起的疾风刮得她的脸生痛。   看着马车远去,姜甘草心里一阵阵后怕,她清晰的认识到了严公子的冷酷无情,完全没将人命当一回事。   她毫不怀疑,刚才她如果没有及时躲开,真的会变成马儿的蹄下亡魂。   周文宇及时过来扶住,姜甘草才没有摔倒,反应过来后,才发现她额头上和身上冷汗涔涔。   “没事吧?”   姜甘草恨得咬牙切齿:“死丫头,命真好!”   周文宇叹口气:“你只看到她即将入账一大笔银子,却没注意到那位严公子看她的眼神……”   姜甘草是个聪明人,许多话点到即止,她就能明白话中之意,侄女正值妙龄,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又长得人比花娇。她满眼不可置信,扭头瞪着周文宇:“你确定没看错?”   “我是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周文宇无奈道:“那个姓严的分明就是对她动了心,他嫌弃你名声不好,根本就是借口,绝对是那死丫头在外头招蜂引蝶,不知何时被姓严的看入了眼中,他今日来南山,分明就是奔着死丫头来的!”   姜甘草胸口起伏不止:“畜生不如的东西,为了对女人献殷勤,连自己亲娘的性命都不顾。也怪你,我早说过,不要在背后干那些鬼祟之事,南山早晚属于我们,你偏不信。现在好了,南山没到手,我们名声还毁了个干净,今日严府不肯请我过门是个开始,城里的那些大户,也许以后都不愿意请我。”   她顺着这个思路,把自己气得够呛:“只给那些穷人治病赚得了几个子儿?怕是养家糊口都难。”   她喋喋不休,言语中满是埋怨,周文宇听得一肚子火:“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中饱私囊是为了落袋为安,这些年我对你一心一意,又没把昧下来的银子花到外头去……”   这倒是事实。   姜甘草当年违背父亲意愿,非要嫁入周家,图的就是周文宇的一心一意。   她在父亲那里输了,但得了周文宇的感情……可夫妻二人到了中年,周文宇年轻时的清俊相貌已经不在,整个人有些发福,姜甘草有时候都很难理解年轻时的自己,想不明白那时的她为何会因着这样的一个人放弃南山?   “你敢负我,我饶不了你!”   周文宇垂下眼眸:“放心,我不会负你。”   *   严家算是城内最富裕的几个大户之一,底蕴颇为深厚。虽是商户,却无人敢欺。   两架马车在严家门口停下,赶车的三七率先跳下马车,然后又拿了药箱。   楚云梨刚要下车,严淮安已发了话:“去马房那边再下车。”   马房在严府的花园之外,因着宅院占地颇广,若是从门口往里走,要走一刻钟才能到园子。   三七一跃,又坐回了马车上。   两架马车入了大门,在宽阔的马场上停下,立刻有马房的人过来牵马儿。   严淮安亲自给两人带路,越往里走,所有的下人都站在路旁行礼,都有悄悄观察楚云梨二人。   “府里人多,我父亲是长房,只是早早去了,母亲病了多年,严重时接连几日昏睡不醒,我这些年身子骨弱,先前得了个不能吹风的毛病,一吹风就要长风疹,在府中关了多年……”   楚云梨仔细听着,三七却察觉到不对,瞄了一眼师妹,又瞄一眼严淮安。   师兄妹二人是来给严夫人治病的,严淮安话再多,应该也是说他母亲的病情,这扯的都是些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妹是来与他相看亲事的。   三七脑中突然划过这个念头后,愈发觉得严淮安不怀好意。   又走了近一刻钟,才到了严大夫人所在的院落。   园子里景致不错,跨过拱门,这园中多是种松柏和万年青,伺候的下人也明显少了。   两人进了正房,一个婆子四个丫鬟伺候在侧,楚云梨目不斜视往里走,那个婆子还好奇问:“公子,这位是……”   “这位是南山上的姜大夫。”严淮安对婆子的态度颇为客气,“姜大夫医术高明,兴许能够治好母亲。”   床上女子瘦骨嶙峋,身着华贵的苏绣,却被衬得形容枯槁,颧骨高高凸起,看向楚云梨的眼神黯淡无光。   三七瞅见病人这副模样,心头咯噔一声。   曾经师父说过,他们只是大夫,不是神仙,做不到起死回生。面前这位病人瘦成这样,精气神很差,想要把她救活,怕是艰难。   楚云梨把脉,发现严大夫人是中蛊,蛊虫会让她身子虚弱,好在严淮安来得及时,在蛊虫吃掉严大夫人最后一点生机时,已将蛊虫驱逐。   接下来,确实是调理为主。   只不过这亏损多年的身子,必须要用上好的补气养血之物好生调养。   不是两个月以后严大夫人就能好转,而是仔细调养两个月,严大夫人才能捡回这条命,且接下来的半辈子都不能离药。   楚云梨把完脉后,心里有了数。   三七却打了退堂鼓,深觉严淮安不厚道:“师妹,你快些配药,天色不早,我们还得回南山。”   赶紧说治不了,及时撤! 第256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七:    三七今年十七八,到底十七还是十八,他不清楚,因为他是个孤儿   三七今年十七八,到底十七还是十八,他不清楚,因为他是个孤儿,当年两三岁时流落到了南山脚下,机缘巧合之下,被师父给带了回去。   兴许他今年二十了也有可能。   以他十几年学医的经验来看,严大夫人已经无药可救。   原以为跑这一趟能给南山捡一个医术高明的好名声,瞅这架势,好名声是不想了,只盼着别让人死在南山的大夫手中。   三七以为师妹能够听懂自己的话中之意,眼看师妹把完脉后开始掏针灸的小包,他心里有点慌:“师妹?你若是针灸,咱们今天就回不了南山了。”   楚云梨不好解释,总不能告诉三七说他的师妹已不在人世,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确实能够治好严大夫人吧?   蛊虫来自遥远的西域,这方圆几百里之内的大夫,兴许都看不出来严夫人的病因。   严淮安能治,但他是个在府里被关了十几年的文雅公子,会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最多还会练点武,但绝对不可能会医术。   所以他需要楚云梨来帮忙,大概是听说了南山上小姜大夫的变化,猜到了是她,才特意找上门去。   当然,山上真的有一株六百年人参,那人参也是真的对严大夫人病情有很大助益。   楚云梨施针,三七在旁边打下手。   此次针灸,主要是为提生气,半个时辰后,严大夫人的眼睛确实亮了些。   楚云梨起身去配药,来前带了那株的人参,她提出要亲自熬药,严淮安一声令下,立刻有人送来了小炉子和新的药罐子。   熬药烟熏火燎,病入膏肓的严大夫人肯定受不住,楚云梨得去廊下,或者得去另一间屋子里。   刚出内室,就看到外头挤了满屋子的人,乍一瞧,花红柳绿,莺莺燕燕一大片。   瞅见严淮安,立刻有一个中年妇人对着他说教:“淮安,不是我说你,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这屋子里带,万一让你母亲病上加病,后悔都来不及……”   楚云梨听到旁人喊那个中年妇人为二婶,猜到她应该是严家的二夫人,也就是严淮安的婶娘。   有些事情都不用旁人解释就能猜得到大半,长房势弱,二房必然势大,久而久之,心便养大了,这些都是情理中事。   那位严二夫人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瞧楚云梨和三七,兴许在这样富贵的夫人心里,江家师兄妹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她费心。   严淮安领着楚云梨出门,将炉子安在了旁边的厢房之中。   “还要熬药?哪里来的大夫?淮安,别不搭话,二婶是为你娘好!”   楚云梨将药材摆好,立刻有丫鬟送来清水。   严淮安出门去与严二夫人解释。   楚云梨手中忙活着,听着隔壁正房的动静,发现那些女眷多是严淮安的婶娘,还有他的三个堂妹,其中有两位是表妹,也是严二夫人平氏的娘家人。   三七跟在楚云梨身边寸步不离,这会也在旁边帮着炮制药材,小声道:“这大户人家真复杂。”   楚云梨嗯了一声。   三七偷瞄师妹神情,心下格外纠结,他是看出来了严淮安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若是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万一师妹还不知他的情意,那他岂不是还帮了姓严的?   师父想让他们师兄弟二人入赘,三七是求之不得,他一个在南山上长大的孤儿,早已把南山当成了自己的家,娶师妹能够长长久久留下……娶了师妹,他就有家了,以后谁也不能将他从南山上撵走。   “这严大夫人的病,搞不好就是被人给害的!”三七小声提醒,“听说严大夫人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所以才在严家大爷走了后病得越来越重,没有娘家人撑腰,说是看了许多大夫,也不知那些大夫有没有尽心……”   楚云梨将火点好,扇子一扇,火苗窜了出来,她笑道:“师兄,我记得你不是个多嘴的,怎么今儿这般碎嘴子?”   三七:“……”   他还不是怕师妹被骗。   严家大夫人确实出身普通人家,此事不是秘密,当年严家大爷为了娶到心上人,可是在祖宗牌位面前跪了三天三夜,真的折腾到只剩一口气,这才得了长辈的应允。   此事过于新奇,以至于三七这些晚辈都有听人说过。   三七轻咳一声:“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有感而发罢了,像这种大户人家,除非是门当户对的女子嫁进门,否则,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姜杏仁一心学医,不在繁杂事物上多费心神,但她也不是个傻子,如果楚云梨这时候还听不出他话里有话,那也太假了。   “师兄,你想多了。”   楚云梨不是个任人欺负不还手的人,严淮安也不会坐视她被人欺负。   这话落在三七耳中,就成了师妹无意嫁严家。如果师妹从头到尾没有这种心思,那他说这些话,确实是想多了。   得了师妹的准话,三七顿时放下心来,伸手就去拿扇子:“我来熬药,师妹歇会儿。”   楚云梨避开他的手:“我来,最近从古籍上看到一种熬药时炮制药材的法子,说是能够将药材的药性激出九分,师兄看看有没有道理。”   三七惊讶,看得愈发认真。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端着药回了正房。   那些女眷大半都已离去,只剩下了两个平家的表妹。   严淮安对二人格外冷淡,她们却好像看不出来,跟在楚云梨身后进了内室,想要侍奉严大夫人。   此番作为,意在讨好严淮安。   严淮安眼神格外冷漠:“方才姜大夫说,我母亲病情已经转变,如今会过了病气,二位还是在外头等,省得被染上这等怪病。”   此言一出,两位正值妙龄的姑娘齐齐顿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过后,退出了内室。   “表哥,那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伯母了。”   严淮安看着屏风,冷笑:“姜大夫说,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有可能染病,因此,前两天二婶说朝着院子里拨人,我给拒了。”   两人很快又起身告辞。   楚云梨从窗户瞅着远去的倩影,玩笑道:“明月独照,旁人求都求不来,严公子倒好,还往外推。”   此时屋中没有下人,只有师兄妹俩与母子俩,严淮安笑看她,眼神中温软一片:“严某心中的明月在此。”   三七眼睛瞪大。   恰在此时,喝了药的严大夫人醒了,严淮安那张药方之中都是提生气的好药,加上楚云梨亲自熬药,激发了药性,醒过来的严大夫人脸色好看了许多,还能发得出声了。   楚云梨看了看外头:“天色不早,我和师兄得回了。先配药三副,喝完再看。”   严淮安亲自送了二人出门。   师兄妹俩坐马车出了严府,走到了一条街外,三七停下马车:“刚才我好像看到周家那两人了。”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管,走吧。”   赶在关城门前,二人出了城,但回到南山上时,天已经黑透。   如此过了几日,楚云梨每天在医馆中坐堂,时不时的就找几本古籍来看,还故意在旁人面前看书。   因此,当楚云梨能够给一些姜父都觉得棘手的病人开方治病时,姜家上下都不觉得奇怪,只认为姜杏仁有慧根,于学医上有天赋。   这一日,严家又派马车来接楚云梨去诊病。   严家其他几房对于楚云梨过府诊病,多数是不在意,二房对她尤为抵触。   所以这马车都是严淮安自己准备,每次到了府内的马场,也是严淮安过来接她。   前后才十来天而已,严大夫人不光脸上有了几分血色,整个人还圆润了些,颧骨没那么高了,精气神儿也不错,还主动提出让丫鬟抬了她出门晒太阳。   楚云梨这天下了马车,没有看到严淮安,只有他身边一个下人在,楚云梨便跟随下人往里走。   还没走几步,碰上了一位二十岁左右的俊俏公子,个子没有严淮安那么高,但油头粉面,长得格外美貌。   俊俏公子正在花丛里寻找东西,瞅见楚云梨后,眼睛一亮:“敢问可是姜大夫?”   楚云梨颔首。   “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姜大夫可以帮我把一下脉么?”   说着,还冲着楚云梨眨眨眼睛。   楚云梨:“……”   “不方便,我有急事。”   她绕过那位俊俏公子就要往里走。   俊俏公子大概是想拦住她,眼瞅着留不住,便伸手来拽。   楚云梨眼神一厉,手腕一转,银针飞出,嗖一下扎到了俊俏公子的手腕上,只剩下针尾颤颤。   男人吃不住痛,惨叫一声,往后退时撞到了石头上,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 第257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八:  几人闹出的动静挺大,引来了好几个下人。\r\n\r“姜大夫,这……   几人闹出的动静挺大,引来了好几个下人。   “姜大夫,这是……”   楚云梨瞪着摔倒在地上的男人:“他想拦住我!分明是想害了严大夫人!”   下人一脸迟疑:“这……”   楚云梨也不管下人怎么说,看向引路的下人:“走。”   引路的下人早已吓傻了,此时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往主院走时,才小声说起了那位公子的身份。   “那是二爷的客人。”   下人脸色有些古怪,如果是真正的客人,不会是那样的神情。   楚云梨一早就看出那位俊俏公子带着一股风尘气,又油头粉面,在下人还在纠结要怎么把那位客人的身份说的更明白时,楚云梨已经猜到了真相。   “有人让他来的吧?将此事告知你家主子,让他去查!”   今日的严大夫人正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精神不错,看见楚云梨进门,笑容更深了几分。   “姜大夫来了,快坐,看茶!”   后一句是对着丫鬟说的。   楚云梨坐下,帮她把脉。   严大夫人不知道儿子有帮她排蛊虫,病到最严重时,整个人浑浑噩噩,她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自从楚云梨来了后,她才感觉自己渐渐活了过来。   换句话说,在严大夫人的心里,眼前的姜大夫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再则,她还看出了儿子对这位姜大夫生出了感情,对待救命恩人时,便愈发热情。   严大夫人确实出身普通,娘家那边被严府奚落过后再也不肯登门,她好歹在严府后宅中混了几十年,自然看得出他们母子的这场病,说是病,其实是被有心人给下了毒。   人到中年,还差点死过一回,严大夫人看明白了许多事,人活在世上,名利都是其次,最主要是活得健康平安,少受罪。   如果儿子真的能把这位姜大夫娶进门,那他们母子以后都再也不用操心自己的小命被人给害了去。存着这些不可说的想法,严大夫人对楚云梨,自然是极尽客气。   这不光是救命恩人,还是未来儿媳妇,也是他们母子的护道人!   “伯母,今日可好些了?”   在严大夫人的要求下,楚云梨早已改了口。   严大夫人笑眯眯的:“好多了。”说着,伸出手来把脉。   把完脉后,楚云梨打开药箱配药。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痛苦的呼救声,然后是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有个人院子的拱门处连滚带爬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求饶。   跑在前面狼狈不堪的,正是那位俊俏的客人。   客人身后跟着严淮安,他手中拿着鞭子,一边走一边抽,每一次抽下去,都能将客人身上的衣裳抽破,衣裳下的肌肤抽到皮开肉绽。   花楼中的人,很少受这样的罪,几乎是又哭又喊。   奈何严淮安毫不手软,他哭他的,他抽他的。   没几下,那个叫玉江的客人就滚到了楚云梨脚边。   挨了这么多揍,玉江当然知道原因,此时也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了,猛然跪下对着楚云梨猛磕头,不停道歉。   “姜大夫,对不住……小的方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不是……哎呦……”   严淮安又抽了一鞭子:“你拦住姜大夫,不就是想让延误我母亲的病情么?”   玉江反应极快,又对着严大夫人磕头道歉。   这边还在磕头,严二爷匆匆而来。   严二爷今年四十多岁,他长子要比严淮安大,早已做了祖父,这些年他是众人心里的严府少东家,本身很有威严,进门后沉着脸斥责:“淮安,玉公子是我的客人,你拿着鞭子抽客人,可不是我们严府的待客之道!”   严淮安似笑非笑:“都知道这是二叔的禁脔,他算是哪门子的客人?话说回来,这位可是试图欺辱我母亲的救命恩人,试图将救命恩人恶心到再也不登门,二叔是知情呢?还是这根本就是二叔授意?”   不管二房有多想弄死大房的母子俩,此事都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严二爷讨厌极了这个侄子,可在人前,还得做出一副温和慈爱的长辈模样。   他皱了皱眉:“胡说!我怎么可能会欺负你娘的救命恩人?这其中肯定有误会!玉公子,你来说!”   玉江哭哭啼啼,只说是开个玩笑,想要结份善缘。   “都说姜大夫的医术好,小的是想隔姜大夫混个脸熟,省得以后上我们求医被拒之门外……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的念头,二爷明鉴啊。”   说到后来,跪趴在严二爷面前。   严二爷弯腰将人扶起:“来人,带玉公子下去上药。”   严淮安倒也没阻拦,等到玉江走了,严二爷才叹口气:“淮安,你爹去得早,那些年你身子弱,出不了门,家里人也没盼着你光宗耀祖,平时没教你规矩,以至于你……唉,你竟然病情有所好转,规矩就该重新学起来,不要动不动就抽人,瞅瞅,误会了吧?”   他摊着手,“也就是玉江是我房里人,不与你计较,如果他真是客人呢?若是来头大的客人,这么把人胡抽一通,怎么收场?”   严淮安鞭头在另一只手中轻敲,不冷不热道:“我抽就抽了,他能如何?二叔放心,看人下菜碟,我懂!不会跑去得罪那些得罪不起的人,就比如……今天我这顿鞭子很想抽在二叔身上,但碍于孝道,只能抽玉江来泄愤。”   严二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   严淮安与他对视:“我不把话说这么难听,你还会继续把自己摆在长辈的位置对我说教。我爹没了,祖父不管我,我也不要人管,希望二叔日后摆正自己的身份,若有闲心,管教一下自己的儿子就行。”   这番话落在把自己看做下一任家主的严二爷耳中,堪称大逆不道,怒吼道:“大嫂!”   严大夫人垂下眼眸。   严淮安出声:“都说长嫂如母,二叔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却又对我娘大呼小叫,二叔的规矩,学得也不怎么样。”   严二爷怒火冲天:“淮安!你这逼我动用家法!你父亲不在,我这些年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你就这么对我?”   他目光一转,看向楚云梨:“姜大夫,今日之事完全是一场误会,玉公子刚才已跟你道歉,可淮安的做法实在是……”   他摇摇头,面色一言难尽,好像严淮安是个很差劲的人似的。   楚云梨在叔侄二人争执时,一直没有出声,手中动作不停,此时已配好了。   严大夫人喝的药,要么是楚云梨熬,要么是严淮安来熬。   楚云梨收好了药箱:“严公子,马车在外头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竟然是完全忽略了严二爷。   严淮安从第一天带了小姜大夫进门,就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医女的好感,这是因为下人议论小姜大夫不配做严家的夫人而将其狠狠罚了一通。   换句话说,整个严府上下,都知道严淮安想要娶这个医女过门。   二人若要谈婚论嫁,称得上门不当户不对,但是严家主早已放弃了长房,因着严淮安病了多年,一直不能出门,老爷子只求这个孙子多活几天,对他完全没有任何期待。   严二爷早已去试探过老爷子,在老爷子眼里,长房娶个医女正好。   严淮安也去找老爷子谈了谈,只等着选个良辰吉日就去南山上提亲。   在严二爷看来,姜杏仁这个未来侄媳妇如今还不知道老爷子已经松口,应该是盼着严家上下接纳她……这样的情形下,姜杏仁该对他尊重有加,客气又亲近才对。   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傲。   也不怕进不了严家的门!   严二爷心中不忿,面上便带出了几分:“淮安,有句话,二叔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要讲。”严淮安要送楚云梨出门。   严二爷噎住。   “你与姜姑娘之间男未婚女未嫁,男女有别,还是不要过于亲近……”   “关你屁事。”严淮安呵斥。   严二爷瞪大眼:“就是你对亲叔叔的态度?不孝顺长辈,日后难成大器!”   “去告状啊!”严淮安振振有词,“二叔真是一点没变,当年我爹还在时,二叔就爱告状,如今我爹骨头都化完了,还是这副模样……”没出息!   严二爷气得够呛:“姜姑娘的身份,不配做严家妇,这门婚事,我不答应!”   他以为老头子允许姜家姑娘进门的事只有父子俩知道,故意这么说,也是想吓唬二人,想从两人脸上看到惊慌之色。   可惜没有。   那俩人就像聋了似的,连头都没回,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离开了主院,严淮安小声道:“关于我二人的亲事,老爷子那边已经松了口,只等着那个良辰吉时,便能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侧头看他一眼:“我爹不允许我外嫁。”   严淮安立即道:“那我就做上门女婿,二房求之不得。”   楚云梨笑了:“以后老爷子可能会生你的气。”   严淮安不在意。   老爷子是一家之主,府里发生的事情,都很难瞒过他的眼睛,当年严淮安父亲之死,母女俩病了这么多年,要说老爷子不知道其中猫腻,他肯定不信。   知道了却不闻不问,分明就是将大房当做了二房的磨刀石,完全舍弃了他们。   别说老爷子了,三房四房估计都能猜到内情,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帮他们母子说公道话。   严淮安本身对于严家上下都很失望,这样的情形下,他带着整个严家姓姜,原主不会有任何抵触。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他且管不着。 第258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十九:    楚云梨回到南山上后,特意安排了一桌菜到姜老大夫住的半山腰,……   楚云梨回到南山上后,特意安排了一桌菜到姜老大夫住的半山腰,然后又带着姜父和两位师兄过去,等于是吃团圆饭。   平时医馆很忙,一个月大概能聚两三次,全部人坐在一起吃饭,颇为难得。   吃过饭,趁着所有人都在,楚云梨说了严淮安要上门提亲的事。   对于姜家上下而言,这无异于一颗惊雷。   姜父手里的茶杯都差点飞出去。   三七当初和楚云梨一起去严府,看出来了那位严公子的心思,他想过将此事告知师父,先扼杀了二人结亲的可能。   但话说回来,万一严公子知道两人身份的区别,将这份感情压在心底,一直不提……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姓严的不提,他把这话说在了前头,反而是给师父徒增烦恼。   此时听到师妹的话,三七特别后悔,脱口道:“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师妹你……”   话出口,三七又后悔了。   他得了师父收留,才能学得一身医术,也算有了家。   但说到底,父女二人面前,他始终是个外人。   外人在遇上正事时,最好别多嘴。   姜父叹口气:“你师兄不是外人,也是真心为你着想,他的话有道理。”   楚云梨点头:“我知道师兄是好意,严公子提亲,我说自己不外嫁,他答应到南山上来做上门女婿。”   此话一出,屋中一静。   姜父满脸意外:“他可是严家的公子。”   还是出自长房。   据说二房有位公子比严淮安年纪要大,也不知是真是假。   普通人家如果有一个以上的儿子,兴许会松口让儿子做上门女婿,可严府家大业大,再多的儿子都养得起,应该不会愿意让儿孙做赘婿。   “严家公子怎么了?不得长辈看重,还要受其他几方排挤,他如果提出来南山做上门女婿,除开老爷子不愿意,其他几房求之不得,兴许还会帮他求情呢。”   一听就知道严府之内关系盘根错节,各房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太复杂了。   姜父不太愿意结这样的亲家,依着他的想法,最好是从两个徒弟里挑一个来做女婿。   不是他自吹,这俩徒弟,无论哪一个做了女婿,都会对他格外孝顺,对女儿一心一意,绝不会有外心。   有了这样好的人选,姜父是真不乐意去外头挑其他人。   姜父看了一眼两个徒弟。   楚云梨直言:“爹,我已经答应了严公子的求亲。”   “你这丫头……唉!”姜父拍大腿。   三七和白术对视一眼,推说还有药材没收,飞快告辞离去。   姜老大夫倒是无所谓,前些年他就不管南山上大小事务,甚至连姐弟之间的那些恩怨,他看见了,却也没多过问,只一心一意保养自己。   此时他看着面前孙女:“既然杏仁喜欢,那就定了吧。”   姜父急了:“爹,您也来添乱。杏仁胆大妄为,有您这话,更是要翻了天。”   姜老大夫看向孙女:“你也去帮忙收药。”   等到屋中只剩下父子二人了,姜老大夫看着气鼓鼓的儿子,笑了:“你怕杏仁吃亏?”   姜父叹了口气。   确实是如此。   女儿嫁谁都不要紧,他最怕的是孩子吃亏,当爹的肯定要走在女儿的前头,他活着的时候能为女儿撑腰,他死了,女儿受了委屈,又能去找谁?   “我看啊,杏仁比你能干,脑子比你通透。”姜老爷子不知想到什么,乐道:“南山交给她,我放心。”   姜父沉默。   父亲这话很对,那些年姜甘草夫妻俩对南山虎视眈眈,他看在眼里,心里是想把人赶走,但一直瞻前顾后,始终下不了手,女儿却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地与那一家子割了个干净。   如今周文宇夫妻俩连南山都上不来,可能站在山脚下跳脚。   无论他们怎么跳,姜父不下山,就见不到这恶心的两人。   “她有护好自己的本事,无论嫁谁,都用不着你操心!”姜老大夫笑道,“那丫头,野心大着呢,南山到了她手里,只会越来越好。”   有了姜老大夫相劝,姜父心里十分的不乐意只剩下了一半。   很快到了严淮安带着媒人上门提亲那天,他亲自来的,带了许多红箱子,唯一一个出面的长辈只有严大夫人。   由此也可看出,包括严家主在内,严家的多数都不待见严淮安。   姜父听从父亲的意思,接下了礼物,答应了这门婚事。   *   南山上的那位小姜大夫,即将嫁入严府的长房。   消息一传开,整个城里都炸了锅。   试问这城中谁不想和严家结亲?   只不过大家都以为严家要门当户对的亲家,南山上的姜家算是富裕,也有底蕴,但比起严府,还是要差很大一截。   如果小姜大夫都可以,那这个城里有许多姑娘都够格嫁给严府的公子。   旁人只是意外,也许还会羡慕,但这个消息落入姜甘草的耳中后,她真的难以接受。   那个一心扑在医术上,浑身灰扑扑,时不时还跟着下地种药的侄女,居然能做城里最富裕的大户人家的媳妇?   如果姜杏仁可以,那她闺女也行!   最近姜甘草到处给人治病,倒也还真让她寻到了几位家境算是富裕的病人,勉勉强强给儿子配了祛疤膏。   姜汤可以下地出门,但是他脸上有很多伤疤,自觉见不得人,整日关在自己的屋中。   姜甘草心里是越想越不得劲儿,回家后,看到女儿跟几个堂妹一起在园子里插花。   鲜花不便宜,周家一般不舍得买,反正,如果是周玉想买,家里肯定不会给银子。   换句话说,这些鲜花是周玉的堂姐妹们买回来的。   姜甘草心里愈发不是滋味:“玉儿,你来!”   周玉知道母亲自从搬离了南山后心情就很差,平时都是能躲则躲,眼看母亲叫自己,她低着头往屋子里走,一副乖巧的模样。   “娘。”   姜甘草瞅着面前闺女,即便她再偏心,也说不出闺女比那个死丫头要强的话。   无论容貌还是气质,自己的女儿都要差姜杏仁一截。   她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杏仁的婚事定了,是严家的公子。”   周玉当然知道严家,母亲因为严公子没有接她过府的事念叨了好久,她愕然抬头:“严家能答应?”   “上门提亲那天的礼物就是二十四抬,等到正式下聘,礼物只会比这更丰厚。”姜甘草伸手顺了一下女儿的发,“你们身上都有姜家的血脉,她能嫁的人,你自然也能嫁。玉儿,我知道你清高,觉得银子没有多大用处……”   她看向不远处亭子里插花的姐妹几人,“如果你手头有花不完的银子,今日就不用蹭别人的鲜花来插,而是让身边的丫鬟抱着城里最好的鲜花都买回来随你玩儿。”   周玉住在南山上时,无人与她比衣食住行,她真心觉得特别无聊,也不觉得银子有多重要,回了周家才知,银子很要紧!   她嘴上没说,心里已经有些理解父母当初在南山上的所作所为。   嫁入严家,她自然愿意。   “娘,女儿错了。”   姜甘草一愣,随即欣慰地笑开:“你能明白就好,不枉为娘一番苦心。你年纪不小,该定亲了。”   闻言,周玉脸颊羞红,低下了头去。   看着这样的女儿,姜甘草心中一阵无力。   南山上的人都清高,或者说,上门求医的病人太多,姜家的人满心满眼只有治病,顾不得其他的闲事。姜杏仁嫁入严家这么好的亲事,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姜杏仁都知道要嫁入豪富之家,且为此不择手段,还真如了愿,女儿这副模样,分明是在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全不知道为自己打算。   “我带你出门,但……以后你怎么和夫君相处,能否得到未来夫君的真心以待,要靠你自己。”   周玉似懂非懂。   *   姜甘草当然知道女儿不适合嫁严家那样富裕又复杂的大户人家,便在相熟的人家里为女儿寻摸……其实在此之前,她已经寻摸了好几圈,都觉得不太合适。   她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她。   而哪些愿意和周家结亲的人家,在姜甘草看来,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   在得知侄女要嫁入严家后,姜甘草再看身边那些年轻后生,就觉得哪个都不如严淮安。   于是,这天严淮安到南山上看未婚妻时,在南山脚下“偶遇”了母女俩。   “严公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严淮安掀开帘子,看见姜甘草,颇为意外:“你们怎么还来?山脚的狗没撵你?”   姜甘草:“……”   怎么没撵?   她带了好多肉骨头,才暂时安抚住了那些狗子。 第259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    姜甘草不想提自己回家却被狗子咬的糟心事,只道:“严公子,我……   姜甘草不想提自己回家却被狗子咬的糟心事,只道:“严公子,我有些关于杏仁的事要告诉你。”   她知道这男女在情浓之际,一般都听不得旁人说对方的不好,也不等严淮安询问,便自顾自往下说:“我儿如今出不得门,就是因为被杏仁下毒毁了容,即便我是那丫头的亲姑姑,也……”   “她即便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也已是我的未婚妻,更是我的妻主。”严淮安皱眉,“你在我面前说她坏话,分明是在逼着我动手。”   说着,严淮安扯下了车夫手中的鞭子,狠狠一鞭敲出,刚好落在了周玉的面前。   周玉今日穿上了一身粉色衣裙,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站在旁边,还不忘露出自己姣好的侧脸,万万没想到会有鞭子飞来,她吓了一跳,不停地尖叫。   严淮安看着她这副胆小的模样,呵呵冷笑:“就这点胆子还想入严府?怕是入府当天就要被吓死。”   姜甘草一张脸憋得通红,她特意带着女儿,名为是让女儿给自己作伴,实则就是有让女儿捡漏的想法,如果严淮安真的看清楚了姜杏仁的真面目,多半会退亲,女儿这个乖巧又柔美的女子,岂不是能近水楼台?   她没想到严淮安会看出她的想法,更把这事大剌剌摆到了明面上。   她想要解释,却见严淮安已上了马车离去。   “严公子?”   姜甘草还想去追,旁边的周玉真心觉得丢脸,煞白这一张脸,狠扯住母亲袖子:“丢不丢人?赶紧回吧!”   周玉知道银子的要紧,却不觉得这城里富裕的人家只有一个严府。   严淮安看不上她,那是他眼睛瞎!总有人会真心爱慕她!   母女俩在回去的路上,脸色都很差,姜甘草心头格外烦躁,见女儿不吭声,咬牙切齿道:“那严淮安没有半分大家公子该有的气度,换了别人,便是看出来了我们母女俩的想法,也不会当面戳穿,做人留一线,得饶人处且饶人……谁还没个遇上难处的时候?你看着吧,那死丫头真嫁了严淮安,吃苦的日子在后头。”   周玉深以为然:“娘,我不喜欢那个姓严的,您再帮我寻别的亲事吧。”   姜甘草点头:“我一定帮你找个四角俱全的,长相一定要好,家世要好,最要紧的是,一定是将你捧在手心。”   她伸手拨了一下女儿的头发,眼神中满是怜爱,“我的女儿,嫁人后的日子绝对要比那个粗糙的死丫头好过。”   *   姜甘草不再去南山纠缠,一心扑在给人治病上,不光得赚钱为儿子配制上好的祛疤膏,还能在治病救人的同时,认识那些青年才俊。   久而久之,城里的人就都知道,被南山上撵出来的姜大夫,有意给女儿结亲。   还真有人上门提亲,就是那个孔德平。   姜甘草一开始不知道孔德平有隐疾,后来兄妹俩闹翻,姜杏仁大剌剌地将儿子的那些打算说了出来,她才知道前因后果。   听说孔德平上门提亲,姜甘草气得够呛,连人的面都不见,一口就回绝了,就连孔家送来的礼物,也一并丢了出去。   孔德平看到了周家人的不客气的态度,顿时就气笑了:“傲什么?若不是看她会医术,就她那个清汤寡水的女儿,谁看得上?”   他是个极其自傲的男人,面子受损,说出的话就极其恶毒。   这话传入了姜甘草耳中,把她气得够呛,又不好追出去与孔德平计较,难得的对儿子发了脾气。   “这都是什么人?都说近墨者黑,你怎么能与你这样的人来往,平白毁了你名声。”   姜汤满脸都是深绿色的药膏,浑身还带着一股臭味。   姜甘草的祛疤膏方子,配出的药膏就是这样的。   当然也有那种透明的药膏,只是价钱要更高,姜汤想配那一种,可姜甘草配这些药膏花了几十两银子,配都配了,自然不可能扔,得送了再说。   因为这满脸的绿,姜汤不愿意出门。   即便是将脸上的药膏洗掉,姜汤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股药臭给腌入了味儿。   因着脸上的伤疤,姜汤整个人大受打击,没有多少精气神,被母亲训了,他也懒得辩解。   姜甘草当然看出了儿子身上的变化,她希望儿子振作起来,之前没少劝,眼瞅着劝不动,她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不要做出这幅死样子?老娘可不欠你!谁惹你了,你找谁去,打起精神来报仇啊!”   她希望儿子和姜杏仁不死不休,也不想看到儿子要死不活。   姜汤别开了脸。   母子俩还在屋中争吵,周文化夫妻就来了,阴阳怪气了一通,说当年周文宇夫妻俩明明说了不分家里的东西,如今却回来又争又抢,说话不算话云云。   当年姜甘草夫妻二人将南山当做自己的囊中之物,有了南山,确实看不上周家这三瓜俩枣,但如今南山飞了,眼瞅着和他们夫妻俩是没有多大的关系,那周文宇也只好改变想法。   拿不到南山,周家属于他的一份家财就万万不能错过。因此,周文宇这几日热衷于去铺子里帮忙,还和铺子里几个重要的客商打得火热,今天请人喝茶,明天请对方女眷赏花。   周文化看不得弟弟这么急切,说是跑来探望侄子,到底是没能忍住。   姜甘草故作莫名其妙:“大哥这话……我们住在家里,阿汤他爹为父亲分忧,算是尽孝,怎么成了我们居心叵测?”   周文化呵呵:“是不是居心叵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看了一眼窗前的侄子,拂袖而去。   他的儿子都被毁了,凭什么姜汤还能传宗接代?   周家人不会医术,但是这城里的医馆很多,就在当天夜里,姜汤痛到尖叫。   姜甘草听到动静赶来时,发觉儿子捂着身下某处,她刚要上前去看,周文宇快她一步。   只见姜汤那处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还发紫。   姜甘草一把脉,发现儿子中了毒,她心中一沉,急急忙忙去配解毒的药,快天亮时,总算帮儿子捡回了一条命,但想要让儿子传宗接代,那是绝对不能了。   周文宇让儿子姓姜,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从来就没想过让女儿传宗接代,一直想的都是等到老头子不在了以后,再把儿子改回周姓,为周家开枝散叶。   听说儿子那处被废,周文宇整个人都傻了。   一家人住在周家,衣食住行都是由周家安排,这家里会医术的是他妻子,他勉勉强强也背下了几张治头疼脑热的方子。按理,他们一家几口都不容易被旁人算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周文宇没有去查到底是谁对儿子下了毒,想来应该和大哥脱不开关系,他一怒之下,跑去找了周文华算账。   周文化也不是站着挨打的性子,兄弟俩很快扭打在一起。   等到周老爷子得到消息赶来,兄弟俩身上都有了伤,好不容易将二人拉开,老爷子怒不可遏。   “我看你们是疯了,大半夜不睡觉,闹什么?”   周文化张口就道:“是二弟先动的手!”   这里是周文化的屋子。   如果不是周文宇跑过来,兄弟俩也打不了架。   周老爷子瞪着次子:“真的是远香近臭,你没回来的时候,那些年你们兄弟俩做事有商有量,从来不吵架,都没有红过脸……现在倒好,恨不能把对方往死里整……”   周文宇一直都知道当爹的偏心,他是次子,活该得少的那份家财,便是在南山上住了这么多年,家中长辈从来都不担心他是否饿着,是否冷着。   “是大哥,他对阿汤下毒,如今阿汤再也不能与女子敦伦,也不能让女子有孕。爹!大哥太狠了,他一出手就让儿子断子绝孙……”   周文化愤然:“我没有!”   他满脸都是被冤枉了的愤怒,“是非黑白,不是你一张嘴说了就算,你说是我做的,证据呢?”   “我没有证据。”事发突然,周文宇在安顿好儿子后就冲了过来找人算账,也没来得及去寻人证物证,“你对天发誓,说你没有对我儿子下毒手,没有对我儿子生出过恶意,否则你就全家都不得好死!你说啊,说了我就信你!”   他整个人跟疯了似的,眼睛血红,直到现在,他也不愿意接受儿子已经变成了废人……儿子不能替他传宗接代,他要绝后了!   “你个疯子!我懒得跟你多说!”周文化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脱身之法,“明明南山上那一群人更懂得用毒,你个没脑子的,一张口就把所有的错都怪到了我身上,谁惹了你,你找谁报仇去,只会窝里横!老子看不起你!”   周文宇确实有怀疑过南山上的几人,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且不说姜杏仁如今有了一个大户人家出身的未婚夫,南山上的众人有多忙,没人比他更明白。   再有,南山上的众人做事厚道,从来不会伤害别人,他在南山上住了那么多年,也就看不明白一个姜杏仁而已,其他的人,根本就不可能主动来害他儿子。   倒是面前的周文化……兄弟俩朝夕相处二十多年,做了三十年的兄弟,周文宇知道兄长是个怎样的人。   “少把你做的破事往别人身上扯,姜家的人才没这么无聊,也没这么狠毒。”周文宇怒瞪着面前的兄长,“既然不是你干的,你发誓啊!你不敢发誓,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他看向父亲,“爹,大哥如此狠辣,连亲侄子都下得去手,你真要把家业交给这样的人吗?” 第260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一:    “您真要把家业交给这样的人?”\r\n\r周文宇质问父亲。……   “您真要把家业交给这样的人?”   周文宇质问父亲。   周老爷子脸色难看,他眼瞅着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这个年纪的人,就想看儿孙相亲相爱。   如今兄弟俩拿对方当仇人,瞅那模样,如果不是他站在此处阻止,这兄弟俩是恨不能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今日之事,多半真是长子所为。   周老爷子难以接受自己选定的下一任家主是这样小肚鸡肠又狠辣无情之人,这才一时间没出声。   周文化听到弟弟质问的话,立刻跳了起来:“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家业!都给你,行了吧?我不要了!省得你往我身上泼脏水,让爹一把年纪了还为我们操心……”   话里话外,一副做兄长的无限制包容弟弟,反而是弟弟不会做人的语气。   周文宇呵呵:“你发誓啊!”   周文化不肯发誓,一直都在顾左右而言他。   有老爷子在,兄弟俩打不起架,本来就是家事,吵到后来,不了了之。   *   另一个不希望姜杏仁嫁入严家的人的孔德平。   孔德平原本在姜杏仁戳穿他之后,就恨不能与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再也不见。   但是,姜杏仁高嫁,这让他很不高兴。   如果这门婚事成了,姜杏仁若要报复,他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便是姜杏仁不报复,只在外头胡说八道几句,孔德平也只能咬牙受着,万万不敢反驳。   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越爬越高。   于是,孔德平拐着弯的约了严淮安出门喝酒。   男人之间的交情,多数是在酒桌上喝来的,一顿酒不行,那就喝两顿。   严淮安畅快地赴了约。   孔德平找的这个地方是城内有名的花楼,里面的女子只要银子给够,什么都愿意干,便是在酒楼里拜堂成亲,都可行。   “早就想请严公子喝酒,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孔德平身为东道主,先提了一杯酒,“没想到严公子是此等风采,还愿意赴孔某之约,孔某此生无憾。”   严淮安没有端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听说我那未婚妻曾经在孔府小住过一段时间?”   孔德平镇城要怎么将话往姜杏仁身上扯,眼看严淮安主动提了,兴奋地道:“是是是……今日约严公子出来,是孔某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听说严公子前面二十年命途多舛,孔某实在不愿意看你被那样的毒妇欺骗……”   “毒妇?”严淮安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都是笑意,“此话从何说起?”   孔德平觉得面前的人神情有些奇怪,一般人听到别人骂自己的未婚妻,肯定都会愤怒,然后是疑惑,紧接着便是寻根究底。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想着姜杏仁住在孔家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何事,说到底都是由着他来编,于是张口就来:“哪位姜大夫医术如何,孔某不好评说,但她的人品是真的不行,借着行医之名,妄图攀附高枝,曾经孔某不止一次被她堵在路上,孔某怜惜妻子正孕育孩子,不愿意纳妾,她却一再纠缠……”   砰”一声。   严淮安掀了桌子。   杯盘碗碟和酒水瞬间洒了一地。   孔德平在他眼中生出了怒气,刚才的笑意早已消失,心下顿时兴奋起来:“严公子……”   话音未落,严淮安手中的酒杯已朝他飞来,正正砸在孔德平的嘴上,砸得他满口鲜血,白生生的牙都掉了两颗。   孔德平愕然,背上疼痛传来,他一低头,看到地上的殷红,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你你你……你凭什么动手?”   他掉了两颗牙,说话漏风,吐字很不清晰。   因为要说姜杏仁的不是,孔德平事前就将身边的人都赶了出去,此时他吓得一步步往后退,转身就要去开门。   但是慢了一步,严淮安先一步站到了门后,还将门给栓上了。   “关门打狗!”   孔德平:“……”   “你想做什么?”   严淮安一步步靠近他:“你辱我未婚妻,我岂能放过你?”   孔德平咬牙,忍着疼痛强调:“她勾引我!”   严淮安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下巴上,直接把人打飞出去一丈远。   孔德平身子不受控制的砸在了角落里的小几上,椅子都被他砸坏了。   严淮安见状,冷笑道:“骨头挺硬,难怪敢污蔑我未婚妻。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事情不成又污蔑她,还想要毁了我的好姻缘。谁给你的胆子?”   孔德平痛到说不出话来,身子不停地往后挪,整个人拼命缩到一起,眼神惊恐,谁没出言求饶,神色间却已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   “好叫你知道,姜大夫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别说你只是污蔑,便是那些事都是真的,我也会敬她爱她,宠她一生。”严淮安手中拿着断了的椅子腿,“有些人,能够遇上,便已是此生求之不得的福气。”   孔德平都傻了。   男女之间,不就是那回事吗?   他真的做梦都没想到,严淮安竟然是个情种。   门口的人只听得到雅间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孔德平的求饶声,他们正想闯进去时,门已经开了,严淮安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门口孔德平的下人道:“想要替你家主子讨公道,让你们家主来!”   孔老爷的身份,都不配登严家的门,得了下人禀告,立刻跑了一趟。   他不是去给儿子讨公道,而是屁颠颠跑去示好的,还替儿子道了歉。   严淮安有意补偿,给孔家牵了一门生意,但也表明了他对孔德平的厌恶。   孔老爷最重视这个儿子,回去之后,立刻将刚生下来的孙子抱到了自己院子里,并且将孔德平禁了足。   *   严二爷病了。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着了凉,浑身发了高热,让大夫配了药,两天后才退热。   都说病去如抽丝,严二爷平时很少生病,难得病一次,好得慢点也正常,可这也太慢了一些,距离发高热也有半个月,他身子不见好转,反而还病得越来越重,已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浑身一点精力都没有,整日昏昏欲睡。   这一日严二爷早上起来喝粥,发现自己连咽粥的力气都没有,瞬间脑子里像是被劈了一道惊雷,他总算是反应了过来,自己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中了招!   严二爷立刻去外头请大夫,然而大夫只说他身子虚弱,气血两虚,需要好好补养。   一句“气血两虚”,瞬间让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年严大夫人卧病在床,前前后后给她治病的大夫没有上百也有大几十,外人见了,谁不赞一句严家有情有义?   可是严大夫人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无论那些大夫用了多好的药材,她还是一日一日虚弱下去。   病治不好,并不是她真的病了,而是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病,有蛊虫在严大夫人的体内吞噬她的生机,所以她才会气血两虚,瞧着命不久矣,只有足够的好药材,才能帮她延续性命。   严二爷赶走了大夫,叫来了妻子。   “当年你找到的那虫子,确定已经毁了?”   严二夫人先是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男人最近的病症确实跟中了蛊一模一样。   夫妻俩都出身大户人家,实实在在的本地人,自然不懂得养蛊这等邪门东西,那是严二夫人当年在路边救了一个小丫头,对方是从西域而来,带了一个坛子,同时将那个坛子交给她当做救命之恩的谢礼。   彼时大房二房争执不休,在严大爷离世后,严二爷补脑鱼要怎么让大嫂活着又不给二房捣乱,她及时献上了虫子。   一只虫子给了严大夫人,另一只虫子被严二夫人烧成了灰。   “早变成了灰,不可能活过来!”   严二爷在发现自己生病时还不慌不忙,还笑谈是趁着生病的这段时间歇息,如今得知自己不是生病,是中蛊,彻底慌了。   “那我是怎么中的招?东西哪来的?”   夫妻二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大房的方向。   严大夫人病情好转,绝对是有人查出了病根……而治好严大夫人的,是南山上的小姜大夫。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该去找谁。   于是,楚云梨这天早上去医馆,还没开门呢,就看到有华丽的马车上来,车厢外挂着一个精巧的“严”字。   严二夫人被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笑着打招呼:“小姜大夫,别来无恙。”   楚云梨常去严府给严大夫人诊脉,和这位二夫人也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二夫人一向高高在上,傲气得厉害,对她从来没有这般和颜悦色过。 第261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二:    楚云梨打开了医馆的门,走到案桌后坐下,拿出了脉枕。\r\n\r\n……   楚云梨打开了医馆的门,走到案桌后坐下,拿出了脉枕。   严二夫人立刻带着人走了过来。   看病不同于其他事,几乎每天早上开医馆时,外头都有病患在等待,至于谁先来谁后来,医馆有在门口画出格子,站在最前面格子的人,便能最先看诊。   严二夫人应该不是最早到的,但想要站在最前面,有许多的法子,比如,请人心甘情愿将位置让给她。   对于比较富裕的病人花银子抢前面看诊,姜家医馆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不会管。   生了病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治得起的。   曾经有人每天半夜里来占前面的位置,天亮后卖给后面的客人,前前后后持续了半年多,姜家医馆都没有管。   反正,轮到了谁,要么看诊,要么就让开。   严二夫人不去三七和白术的桌案,坐到了楚云梨面前,这丫头方才一句话不说,直接就往医馆里进,她心头颇为恼火。   人在屋檐下,严二夫人也不好发作:“小姜大夫,我想请你出诊,坐我严府的马车,价钱你开。”   楚云梨眼皮都不抬:“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病症,南山上的大夫早上都不出诊。”外头那么多人等着救命呢。   “真的十万火急。”严二夫人再次强调,“价钱你开!”   随即她又想到面前这丫头已经和严淮安定了亲,不太缺银子。   严府对于家中儿孙们谈婚论嫁,花销上都有规矩,但凡婚事定下,就可去公中取银子,当然了,如果想要排场更大,或者是给亲家更多,就得各房自己贴补。   儿女婚事上的花销,一般都是当母亲的拿嫁妆来贴补,严大夫人出身普通,当年家中拼尽全力去帮她置办的嫁妆,经过这么多年,早已不剩下什么了。   但是严淮安最近开了窍似的,东奔西走帮人牵线搭桥,赚了些银子回来,几次给南山送礼,都送得体体面面。   严二夫人想到这里,心知以利诱之多半不成,放软了语气道:“小姜大夫,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你二叔病了,想请你过府诊脉……”   楚云梨还在整理面前的笔墨纸砚:“严夫人,我还没过门,与你们算不得一家人。便是亲事已成,也是严公子来南山入赘,同样不是一家人……”   严二夫人见她这般傲气,心中恼火至极,恨不能掀了桌子。   “说起来,你和淮安这门婚事能成,还多亏了你二叔帮腔,不然,就凭咱们老爷子的脾气,家中儿孙再多,也断没有放出去入赘的道理。我家二爷勉勉强强,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媒人。”   言下之意,他们夫妻对楚云梨有恩。   楚云梨颔首:“夫人此话有理,可南山也有南山的规矩,如果不是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南山上的大夫都只有午后才出诊。”   严二夫人胸口起伏,暗自运气。   “二爷病情很重,一般大夫治不好,你看看去吧。价钱你开!”   楚云梨惊呼:“严二爷要不行了?何时的事?这么大的事,为何严公子没跟我说?”   严二夫人:“……”   你才不行了!你全家都要不行了!   “没到那地步。”   楚云梨皱眉:“那你别挡道,我早点给后面的病人诊治完,才能早点起程。”   严二夫人见她油盐不进,差点没气死。   楚云梨真的捱到了快午时,又吃完了早饭,才上了严家的马车。   今日来的只有严二夫人,她热情邀请楚云梨与之同乘,在楚云梨断然拒绝后,又厚着脸皮跟到了楚云梨的马车上。   姜家出诊的马车颇为简陋,与严府豪华的车架完全不能比,大概就是主子的马车和下人用来采买的马车的区别。   严二夫人一点都不嫌弃,楚云梨看在眼中,心下一笑,看来,夫妻俩已经想明白了严二爷的病根。   严淮安此举,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严大夫人前前后后病了近十年,这两年好几次都到了要准备后事的地步,严二爷这才到哪?   一路上,严二夫人都在说严府的趣事。这也算投其所好,对于一个即将做严家妇的女子而言,肯定很愿意听,但是楚云梨只听不说话,并未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严二夫人颇为挫败,可要是转而说别的,面前这女子真的能睡过去。   到了严府,楚云梨还没到二房的院子,严淮安就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二房夫妻俩知道,严淮安绝对是让严二爷生病的罪魁祸首,蛊虫多半来自南山。   但是“蛊虫”二字,绝对不能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最好是大家含含糊糊了结此事。   严淮安对未婚妻的态度极尽热情,并且在人前毫不掩饰他的这份热情,笑呵呵上前接过了楚云梨的药箱:“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噌他一眼:“你二叔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严淮安故意贫嘴:“不过小小风寒而已,哪儿能劳累姜大夫亲自出手?”   两人有说有笑,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的严二爷。   严二爷脸色苍白,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楚云梨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严二夫人有悄悄查看两个年轻人的神情,见姜杏仁露出这般神色,似乎对于自家二爷的病情毫不知情,她心下觉得奇怪。   要么是姜杏仁真不知情,要么就是她装出来的不知。   “姜大夫,我家二爷病情如何?”   楚云梨上前把脉:“气血亏损严重,严二爷最近有受过伤?”   严二夫人忙道:“没有啊,只是得了风寒,发了两天高热,最近一直都有喝药。”   “这是气血两虚,需要好生补养。”楚云梨一脸正色,“乍一看,和我伯母的病症差不多。”   严二夫人眼皮一跳,哪里是差不多?   分明是同出一脉!   “姜大夫,你不是外人,我们都信你,二爷的病症,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楚云梨摇摇头:“二爷眼底泛青,指甲毫无血色,已经有了几分死气,这……我只能尽力,不敢保证能让二爷好转,你们最好是另请高明。”   这话落在夫妻俩眼中,就是她不愿意帮忙解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严二爷强调:“姜大夫只要能治好我的病,价钱随便你开。”   “这就不是银子的事。”楚云梨装模作样叹气。中间还隔着严淮安父亲的一条命,还有严淮安母亲遭了那么多年的罪呢。   “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做不到起死回生。”   严二爷心头咯噔一声,心知此事难以善了,亦或者,严淮安想要她明明白白的道歉。   “淮安,姜大夫医术极高,你母亲躺了那么多年,她都能药到病除,肯定也能治好我。二叔这些年忙于生意,疏忽了你们母子,也有对不住你们母子的地方,希望你大人有大量,看在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的份上,原谅二叔一次。只要姜大夫能够治好我,咱们家的事……关起门来都好商量。”   分明是话里有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还有关于家里生意归谁来管,可以关起门来谈之意。   严淮安低垂着眉眼:“二叔说笑了,姜姑娘若是能治,肯定会尽力。若说治不了,那也说的是实话,大夫实话实说,总好过遮遮掩掩拖延病情。二婶,还是赶紧给二叔另请高明吧。”   严二爷眼睛都气红了,他一个长辈,对着侄子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姿态堪称低三下四,结果这混账还在拿乔。   他浑身乏力,精气神很差,实在是没有力气与这二人周旋,干脆开门见山:“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治病?”   “这话说的,好像这病我能治却不帮忙治似的。”楚云梨半开玩笑似的道,“我是个大夫,原先刚开始认药材时,我父亲就说过,当大夫要救死扶伤,为病人排忧解难,父亲之教导,多年来我从不敢忘,若是能治,不用你们说,我早已经开方配药。”   说来说去,还是不肯治。   严二爷深吸口气:“淮安,我这病症跟你娘那些年的病很像,你是怎么给你娘治好的?”   夫妻俩只知道蛊虫入体后,几乎没有解毒的可能,除非同样有西域那边擅长蛊虫的大夫前来。   这几率几乎为零。   严淮安煞有介事:“其实我娘是中毒,先解了毒,再由姜姑娘帮忙调理身子,才日渐康健。”   严二爷好奇:“哪种毒,是谁解的?”   “说来也巧,那天我出门,刚好看到有个外地人在卖解毒丸,自称能解百毒,我不相信,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咬牙花了高价买下。没想到真的有用,可惜解毒丸只有一粒,我再想多买时,那人已消失了,派人打听了好久,都没有任何音讯。”严淮安说的一本正经,说到后来,还满脸遗憾。   严二爷脸色难看至极:“依你的意思,我这毒解不了了?”   “二叔不必过于忧虑。”严淮安张口就来,“我娘病了那么多年,还能留着一条命等着我买到解药,二叔这才病几天,不着急。”   严二爷:“……”   大嫂一个后宅女子,卧病在床确实不急,反正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病。   他不一样!   他是众人默认的严府少东家,如果他倒下了,那些兄弟肯定会取他而代之,等他养上个十年八年的病,老头子一去,家主之位哪里还轮得到他一个病歪歪的人?   严二夫人咬牙:“淮安,再帮你二叔找颗解药,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这是愿意谈,愿意退让的意思。 第262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三:    二房夫妻愿意退让,严淮安就一定要答应?\r\n\r严淮安摇   二房夫妻愿意退让,严淮安就一定要答应?   严淮安摇头:“二婶说这话就见外,我们是一家人,那些年我娘病着,二叔二婶没少为我娘的病操心,请了不少大夫登门给我娘诊治,这些恩情我都记着,稍后我会派人在外头打听名医。二叔不必过于着急,养病需要静,不光住的屋子要安静,心也要静下来才行。”   说得轻巧。   严三和严四这两天早出晚归,他们干的都是严二爷的活计。   久而久之,二人定然会替代了严二爷,这让他如何能静得下来?   楚云梨把脉过后,配了一些药:“丑话说在前头,这些药治标不治本,只能勉勉强强补些气血,一天三顿药,一顿都不能少,否则,补的气血赶不上消耗,二爷危矣。”   听到这话,夫妻俩人都急了,眼看楚云梨要收拾药箱离去,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严二爷沉不住气,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躺在床上浑身乏力如同废人一样的滋味。   “淮安,只要你愿意帮我解毒,我可以在父亲面前力荐你成为下一任家主。”   图穷匕见,严二爷是真急了。   若是没了命,那就什么都没了。   严淮安笑道:“二叔别开玩笑,我又不是大夫,哪能帮您解毒?而且,这么多年我只会些琴棋书画,没有学过做生意,哪里能做家主?即便祖父答应,底下的管事也会不服,若因此而伤了严家的根基,那我可就严了人家的罪人了。”他目光一转,看向未婚妻,“再说,如今我即将入赘南山,以后是外头的人,对于家里的生意,实在是有心无力。”   言下之意,别说他争不到,便是真的勒令他做家主,他也做不了。话里话外,一副对严家毫无野心的模样。   然而严二爷夫妻俩清楚,此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清高淡然,亦或者,他是真的想致他们夫妻于死地。   好话说尽,都将话拍到了明面上,严淮安还是这副姿态,夫妻俩心中都满是无力。   严二爷自认为已退到了极致,总不能承认他对嫂嫂下了毒,如今受不住侄子的反击,进而跟侄子求饶吧?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过于直白。   严淮安不肯松口,分明就是不愿原谅。   看着年轻的未婚夫妻俩有说有笑离去,严二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被子上:“既如此,别怪我不客气!”   他们的动作很快,楚云梨在回南山的路上,被四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赶车的是南山上一个老年药农,看到这架势,吓得手脚发软。   “几位壮士……有话好说……小的东家是南山上的大夫,最是善良不过,虽小小年纪,却已救了不少人……”   就算要打劫,也不应该劫这种救了许多人的大善人。   药农正拱手求饶,忽然有一只白皙的手马车里伸出来,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鞭子,紧接着甩鞭子的呼呼风声响在耳边,药农吓一跳,急忙闭上眼睛,然后就听到了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和有人摔落在地上的动静。   待药农大着胆子睁开眼时,发现地上几个人正捂头捂脚各种求饶。   楚云梨跳下马车,变戏法一般扯出一根麻绳将几人捆在一起:“叔,掉头回城,把他们送去衙门。”   严二爷从来就低估了南山上的大夫,他压根就看不起姜杏仁,不觉得一个丫头能够敌得过几个男人……找人收拾她,他是一点心思都没费,只找了城里的混混。   这些混混价钱便宜,本想干完了事就跑到外地去避风头。   哪里想得到,以为顺手为之的事,却摔了个大跟头。   楚云梨跑去衙门告状,说这些人试图打劫她。   这几个人犯事也不是头一次,算是衙门里的熟人,当天就被关进了大牢。   *   严淮安收到这个消息,当然不会轻饶了二房,他身为严二爷的侄子,即便是有充足的证据找上门去,身份上也要吃亏,谁让他是晚辈呢?   于是,严淮安满脸担忧地上门求二房帮忙,先是说完了前因后果,末了道:“二叔,你和衙门里的周师爷也比较熟,能不能让他帮个忙问一问那几个人是否有孔家指使?”   严二爷自己找的人,听说人进了衙门,他有点慌,但也没那么慌。   早在让那几个混混出手之前,他就有言在先,如果不小心被抓,只说他们看上了南山上那些大夫的财物,总之,他们是一时兴起,没有受谁指使。   眼看侄子要深查,严二爷自然是不愿意:“你想太多了,姓孔的已经被他爹禁足,哪有余力干这缺德事?”   “那姓孔的就不是个好东西!”严淮安怒斥,“简直是畜生不如,欺负一个女子,就不配做男人,狗东西……”   他不换词地骂了近一刻钟,骂得严二爷脸色黑沉。   严淮安骂了个痛快,又道:“绝对是姓孔的在后头指使,此时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姜姑娘是我的未婚妻,旁人欺负她,就是没将我看在眼中。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周师爷不肯帮忙,我自己去大牢里询问!”   语罢,转身怒气冲冲而去。   他本意是逼迫严二爷一把,这人在着急的时候就会露出马脚。   但是,严淮安低估了严二爷的狠辣,就在当天晚上,那几个打劫楚云梨的混混中毒死在了牢中。   至于下毒之人,是其中一个混混的媳妇,她给自家男人送的饭菜里,添了足量的耗子药,四个人分了吃食,一起中毒而亡,等到看守发现时,几个人的身子都硬了。   混混的媳妇被抓进大牢,对自己下毒的事一点没否认,口口声声说是恨透了男人在外闯祸,偏又和离离不了,一怒之下,干脆与之同归于尽。   实则她是得了严二爷派去的人给的好处,才选择了下毒。   严淮安当然不会放任事情就这么算了,私底下去见了那位女子。   为母则刚,她愿意拿银子谋杀亲夫,原来是真的受够了男人在外头闯祸,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偏偏那个混账又没有扛事的能力,一闯了祸就往外跑,将所有的麻烦事丢给他们孤儿寡母。   孩子有这么一个爹,不光被人鄙视,等以后长大了,无论是找活计还是谈婚论嫁,都要受他爹的影响。   所以她痛下杀手,便是自己死了,也能给孩子留一笔银子。   她和严二爷都以为事情天衣无缝,严淮安找上门去,用孩子来威胁……只是威胁而已,妇人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于是,入狱的第二天就翻了口供。   严家再富裕,底蕴再深厚,严二爷杀了人,也要受到律法的惩治。   于是,还在院子里躺着养病的严家夫妻俩都被带到了公堂上,二人真的是一脸懵,想不通是哪里出了毛病。   当然了,无论是找混混去劫姜杏仁,还是后来找那个妇人毒害几个混混,都不是夫妻两人亲自出面,甚至不是他们的心腹出面。   两人死不承认,下人又一口咬定说是他们自己所为,与主子无关,两人最后只落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这罪名不大,但于严家而言,实实在在是丑闻。   严二爷被罚了一笔银子从衙门里平安脱身,刚回府,就发现父亲已等在了他的院子里。   严家主平时很忙,对于几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儿孙足够多,就像是养蛊,能够活到最后的,一定是最毒最厉害的那个,因此,他平时不阻止儿孙之间的争斗,甚至还会故意挑拨。   但是,无论关起门来怎么闹,一家子不合的事,绝对不能闹到外头去,此次的事,对严家的名声影响极大。   “废物东西,一点脑子都没有,以后你就在这院子里安心养伤吧!”   没骂人,只是训斥了几句。   但这几句话于严二爷而言,简直是不可承受之重。这话分明就是夺了他以后做家主的可能,还不如骂他一顿,甚至动用家法,他都认了。   “爹……爹……爹……”   严家主走得头也不回。   严二爷起不来身,心中焦急不已,正想吩咐人把他抬去父亲的书房继续求情,就看到门外严淮安缓步而来。   “你来做什么?”   听到这番质问,严淮安笑出声来:“二叔,你急什么?你如今只是被祖父厌恶了而已,我爹可是连命都没了。”   此话一出,严二爷猛然抬头:“你你你……”   你知道了? 第263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四:    严家大爷已去了多年。\r\n\r严淮安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   严家大爷已去了多年。   严淮安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严二爷被家主厌恶之时提及,话里话外,还带着不肯罢休之意。严二爷心中哪里还有侥幸?   侄子已经猜到了他爹的死是被他所害,桩桩件件都在针对他这个叔叔。   严淮安似笑非笑:“二叔在怕?”   严二爷确实挺害怕,也是过于意外,反应过来后,质问:“我这病症,是不是你害的?”   严淮安乐了:“我娘病了那么多年,当时若有人问到你面前是否有害我娘,你会承认吗?”   当然不会!   同理,严淮安自然也不承认自己有下毒。   严二爷早就猜到了是侄子所为,此时总算是得了侄子提及,他忍不住追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毒?”   严淮安不闪不避,反问道:“我娘病那么多年,二叔又是从哪得来的药?”   叔侄二人对视,还是严二爷最先别开了脸。   “淮安,有事好商量,我们是一家人,二叔今日教你一事,做人做事别赶尽杀绝,人活一世,总有需要人帮忙之际,你敢保证自己一辈子都顺顺当当不求人?”   严淮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会帮我?”   严二爷:“……”   “我当然有帮你,那些年如果不是我在外头帮你娘打听各种名医,她如今坟头上的草都老高了。”   严淮安颔首:“二叔放心,我也会帮你求医问药。”   严二爷噎住。   叔侄二人话不投机,实在是谈不下去,严二爷算是见识到了侄子的手段,他如今被父亲厌弃,身中剧毒,毫无还手之力。若是侄子变本加厉,他真不一定扛得住。   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低头不丢人,严二爷眼看侄子要走,忙道:“你爹离世,与我无关。你不能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我会信你?”严淮安呵呵,“二叔,你这病和我量的一模一样,我娘都活了那么多年,你也不用害怕自己会早早丢了小命。”   严二爷心中一凉。   如果像大嫂一样被关在后宅近十年,十年内一天三顿的喝药,各种忌口,饮食清淡,还被那些下人在背地里各种鄙视议论……那样的日子,还不如杀了他!   *   姜甘草带着女儿上蹿下跳,一心想把闺女嫁入高门大户之中。   门第之见,是几千年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先出身普通却能高嫁的女子,都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周玉本身不是多优秀的姑娘,骄矜又傲气,母女俩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没能让周玉高嫁,反而是周玉的名声越来越差。   周家的长辈眼看着不管不行了,将母女俩禁足在家。   姜甘草听说自己要被禁足,整个人都气疯了:“我丢人?不让我出门?那你们又不管阿汤的伤,这是想害死他!”   她凶狠的目光瞪向周文化,“你自己儿子废了,也想要废了阿汤是不是?”   周文化眼神闪烁,嘴上否认道:“弟妹,爹说的是你带着阿玉出门,会毁了家里女儿的名声。姑娘家该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求娶,而不是不要脸的到处上赶着……”   提及此事,姜甘草颇为心虚,但她真不觉得自己有错,当年她就是眼瞎,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嫁给了周文宇,以至于如今娘家一翻脸,她在婆家简直是举步维艰。   “我不出门,阿汤的伤怎么办?”   周文化振振有词:“谁伤的阿汤,你找谁去,冲我们发什么脾气?”   姜甘草:“……”   论理,确实该找罪魁祸首讨要赔偿。   可是他们夫妻在南山上没干好事,哪里还有脸去问姜家要银子?   “依你的意思,讨不来赔偿,阿汤就该被毁了一生?”姜甘草满面愤怒,“我都不要你们拿银子来给阿汤治伤了,而是跑出去凭我自己的本事赚钱来配药,连这你们都容不得……周文宇,你是死的吗?这些人想要害死你儿子,张嘴就往我们母女身上泼脏水,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母女二人处处碰壁,便是姜甘草被人请上门去诊病,为了多要一些诊金,那些病人说话很不客气,她也不敢发作,还得舔着脸说好话。   换做以前在南山上时,病人和其家人但凡敢质疑她,她一定是收拾药箱立刻离开,绝不受那份窝囊气。   如今受了窝囊气回来,她还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的窝囊,将那些憋屈都压在了心底。   憋屈压久了,整个人都要被逼疯,姜甘草此时有了发泄处,完全是不管不顾:“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在装死……周文宇,你连妻儿都庇佑不了,为何要娶妻生子?老娘当初答应嫁给你,真的是瞎了眼!”   她所有的怒火都冲着枕边人而去。   周文宇还没发作,周母已听不下去:“你还年轻,若是后悔了,现在就可以走,没人强留你!”   听到婆婆撵人,姜甘草更加生气,做儿媳妇的要孝顺公公婆婆,公公婆婆面前只能应是,绝对不能反驳长辈,更不能高声说话。   姜甘草在南山上住了多年,嘴上没说,心里对周家的长辈很是看不上,此时也不再压自己的脾气:“你以为我想来?如果不是周文宇当年骗我,我就是走错了门,也绝不会做你周家妇!若不是周文宇那个蠢货做事不带脑子,假账做得一目了然,我如今还在南山上做我的姜大夫……”   她嗓门越吼越大,话说得很不客气。   周文宇能忍受她对自己大喊大叫,却不愿意做不孝子,眼看妻子对着双亲一通发作,他忍不住呵斥:“你闭嘴!”   “凭什么?”姜甘草通红着眼睛怒瞪他,“阿汤脸上的伤在用了上好的祛疤膏以后有渐渐好转,你们所有人都跟瞎了似的看不见,不让我出门……日后阿汤变成个丑八怪,自家人看了都厌恶,能够娶到什么好姑娘?你爹娘只偏心你大哥,不愿意在你身上多花一个子儿,阿汤就更是沾不上边,可能他们以后连阿汤娶妻的聘礼都不愿意出……周文宇,你再装聋作哑,以后就要断子绝孙了!”   她说到后来,嚎哭出声:“阿汤娶不到媳妇,等你我百年之后,谁照顾他?那是你的亲生儿子,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孤独终老?”   周文宇看她哭得伤心,上前抓住了她的袖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作安慰,又回头跟双亲争取:“爹,不说阿汤的伤需要银子来配药,我们二房的花销也不少,甘草医术不错,能赚不少银子……而且最近好不容易口碑都扭转了些,眼瞅着请她的人越来越多,她还真不能不出门。”   周文化呵呵:“那就把阿玉关在府中,她自己不要脸我管不着,反正不是我闺女。但她再在外头上蹿下跳,会影响我闺女名声,这绝对不行!二弟,你们在南山上受了多少憋屈,那都不是我给的,我儿子还被你害成了那样……但凡你们夫妻有点良心,还知道自己是个人,就不该冲我发脾气。”   他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姜汤。   姜汤站在窗前,无知无觉。   他如今能下地行走,祛疤膏也换成了透明的膏药,可如此一来,完全遮不住他脸上的坑坑洼洼。   因着家中银子不够多,配制的祛疤膏得省着用,他只涂了脸和手,衣衫底下的肌肤上伤疤更多,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姜杏仁那死丫头太狠了!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姜甘草一家人。   周文宇不想说话,姜汤看了一眼妹妹:“你走,我有话跟爹娘说。”   周玉早在长辈们的指责中哑了声,她当然知道女儿家的婚事不能太上赶着,但心里一直都存着侥幸,连自家人都这么说,她完全不敢想外头人会怎么议论她,此时她脸色煞白,浑浑噩噩往外走。   屋中只剩一家三口,姜汤看了一眼父亲,欲言又止。   周文宇心中思绪万千,他很想要解了一家人目前的困境,却束手无策,瞅见儿子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呵斥道:“有话就说。”   姜汤不太好意思说:“娘,您给我配的祛疤膏,会……咳咳……伤我精血么?”   姜甘草一脸疑惑:“此话何意?”   “我最近好像……不行了。”姜汤朝他娘伸出了手,“医者不治医,我自己把脉,像是得了不举之症。”   姜甘草面色难看,一番望闻问切后,发现儿子好像真的不行了。   “不可能!你正值青年,我给你配药时,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尤其注意帮你保养……”   可事实是,姜汤真的废了。   周文宇眉头紧皱,也跟着问了几句,他是个男人,当然知道这男人行或不行之间的区别,得了儿子的答复后,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怎么办?”   姜甘草知道这个病有多难治,她一个女大夫,当初学医时,就擅长千金科,对于男人那方面的病症从未下过苦功,此时完全坐不住:“阿汤,戴上面纱,现在就跟我去南山上找你外祖父!”   论姜家医术谁最佳,还得是姜老大夫。   而且姜老大夫手中握有先祖从医院里拿回来的古籍,里面就有擅长调理男人病症的方子。   天都要黑了,一家三口赶到了山脚下。   南山上的所有杂事都没有分谁负责,从来都是谁乐意管就是谁管,原先是姜甘草夫妻俩作主,他们走后,便成了楚云梨来管。   听说姜甘草到了山脚下,口口声声有要事相求,楚云梨一口回绝:“别让他们上来!” 第264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五:    楚云梨早就说过,让这一家子以后别来南山。\r\n\r但姜甘   楚云梨早就说过,让这一家子以后别来南山。   但姜甘草一家完全拿她的话当耳旁风,时不时就跑一趟。楚云梨烦不胜烦,后来干脆在山脚下那一圈全部都种上荆棘,前前后后绵延有十来里长,如今一个多月过去,荆棘丛发了新枝,全部都活了过来。   当然,若是带了刀砍掉荆棘,想要强闯也不难,所以楚云梨一路上安排了四个关要,每一关都有人守着,确保想要强行上山的人会被一次次阻拦。   姜甘草有求于人,并不想上来就强闯,所以才让人去禀告。当然,她知道男生上众人有多讨厌自家人,并不敢奢望他们能原谅自己,只希望亲爹看她可怜,也看在姜汤年纪还小的份上,帮他们一帮。   且此时天不早了,如果上不了南山,一家人就只能在外头过夜。   上头传来消息,不许一家子上山,姜甘草第一个反应就是父亲不知道他们来了。   “你们禀告的谁?谁不让我上?如果是三七和白术,他们外头来的,做不了主。”   山脚下的看守只觉得左右为难:“好像是小姜大夫不让。”   姜甘草:“……”   “人命关天,十万火急!今天我必须要上去,你若非要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看守哑然。   上头的主子早就发了话,如果有人非要强闯南山,他们也不必拼命死拦着……让那些人闯上去不要紧,千万别让自己受伤。   因此,姜甘草吩咐车夫往山上走时,看守没有再冲上来阻拦,只喊着不能上。   姜甘草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人,马车一路到了后山的半山腰,她带着儿子朝父亲的院落走去。   姜老大夫最近身子好转了些,孙女每天都会过来帮他针灸半个时辰,他一开始是想让孙女练医术,没想到身子越来越硬朗,这两天还能勉强下地走动几步。   天渐渐暗了,姜老大夫还没歇着,拿着锄头在翻地。   姜甘草看到这样的父亲,以为自己看错了:“爹?”   她一脸惊奇,“您好了?”   姜老大夫有点儿累,放下手中锄头,皱眉看着一家三口:“你们来做什么?”   “是阿汤。他……”姜甘草看到父亲眉眼间的冷淡,心里一沉,干脆一撩衣摆,跪在了父亲面前,“爹,即便女儿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也求您帮阿汤看一看。”   一双儿女的医术都是姜老大夫亲自所教,这姐弟二人的医术不说有多高明,一般的病症都能治,除非是疑难杂症,亦或者……本身就是治不好的病,闺女才束手无策。   姜老大夫倒对姜汤的病情有些好奇,把脉过后,又询问了一番,叹口气道:“这是用了散精的药材,你们家两个大夫,竟然还会中招?”   姜汤苦笑:“这几日我着了凉,鼻子很堵,就整天喝药败了胃口,感觉浑身上下都被药材腌入了味儿,而且我身上随时都有祛疤膏,那味道也很重,没有察觉到枕头被人动了手脚。”   不光是枕头,姜汤怀疑自己喝的药也被人动了手脚,只不过不是每顿药都有猫腻,所以他才没发现。   “爹,阿汤才十几岁,都还没娶妻,您千万帮他一次。”   周文宇也跟着跪了下来。   姜老大夫摇摇头:“这就和女子喝了绝子汤一样,彻底断绝了生子的可能,就不是喝药能好的,除非神仙在世,否则,药石无医。”   他说到最后,还叹了口气,想到什么,又好奇问:“到底是谁这么恨他?”   姜甘草和周文宇都猜到了,这下药的人多半是周文化……毕竟周文宇因为一己私心,害得周耀阳变成了个太监。   他们做了初一,周文化气不过出手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不知啊!”姜甘草痛哭流涕,“阿汤从南山回去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够得罪谁?一般人也不知道这害人的法子……”   和姜汤有恩怨的大夫,南山上就有一位。   姜老大夫也是想到了此处,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   他不希望看到儿孙自相残杀,以前姜汤下手重,那也没要人性命。   “去请两位姜大夫。”   姜老大夫这话是冲着夜里守着他的药农说的。   楚云梨早就知道姜甘草上了山,还直接去了半山腰处找姜老大夫,她以为人命关天不过是一家子想要上山的托词,没想到是真的。   父女两人同住一个院落,姜父实在是烦透了姐姐一家,磨磨蹭蹭半晌,才往后山的半山腰而去。   一进院子,今天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周文宇和姜甘草。   姜父下意识就以为这二人是来求父亲的宽宥,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姜甘草掉头朝他磕头:“二弟,姐姐错了,即便你有再多的不满,都只管冲着我来,该遭报应的是我,阿汤是无辜的,你放过他……姐姐给你磕头了……”   说完后,又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头。   姜父都傻了,急忙避开了姜甘草的跪拜:“阿汤怎么了?”   周文宇也道歉,可是不说姜汤的病情。   还是姜老大夫审视过父女二人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姜父立即道:“我没做过!我在讨厌姐姐姐夫,再恨阿汤陷害我女儿,到底他身上有姜家一半的血,我不可能对他下狠手。”   姜甘草早就知道弟弟的性子,也知道下手的人不是姜家父女,故意这么说,也是希望南山上的祝春山人能倾力相救。   儿子的病症很棘手,凭她是治不好的。   父亲也不一定能治好,倒是她听说姜杏仁这个丫头最近医术有所突破,城里好几个医馆都对她盛赞有加,夸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夸赞姜杏仁的人中,还有两位是城里的名医,年纪都很大了,积攒了一定的口碑,并不是姜杏仁能够求得动的人,他们都说姜杏仁医术好,那肯定是确有其事。   姜老大夫目光又落到了孙女身上。   楚云梨察觉到了老人家的眼神:“是我做的,我肯定要承认,且也不会遮掩。我干不了那鬼祟之事。”   言下之意,她若是下毒,会光明正大,而不是遮遮掩掩。   姜甘草愤然质问:“不是你还有谁?”   “那你要问姜汤了。”楚云梨嗤笑,“一家子上下都有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兴许是你们伤害的人太多,最后自己都记不得了。还有,我说了不许你们再上南山,现在给我滚下去!”   姜甘草张口就来:“南山又不是你当家……”   姜老大夫叹气:“把他们送下山去。不早了,再磨蹭,得睡外头。”   南山脚下有个村落,村落里大概有二三十户人家,好多外地来南山求医的病人,如果时间上不凑巧,就会先在村落里借住。   不需要太多钱,都能在村子里过夜,还有热饭和热水。   姜老大夫的意思,趁着天还没才把他们一家送到山脚,他们还能找个地方借住,不然,如果留在南山,夜里得天为被地为床。   姜甘草难以接受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哭喊道:“爹!我是你的亲闺女,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姜老大夫摆摆手:“阿汤的病我治不好,他那也不算是中毒,是被药材毁了肾精,你们另请高明吧。”   周文宇没想到连老爷子也没法子救儿子,崩溃道:“那我们夫妻这一脉难道要从此断绝?姜家血脉不多,岳父,您想想法子啊!”   姜老大夫摇头:“无法。”   楚云梨笑道:“其实也有招。”   此言一出,她一直就察觉到了夫妻俩感激的目光。   楚云梨不紧不慢,吊足了二人的胃口,才慢悠悠道:“你们俩也才四十左右,抓紧些,还能再生一胎。即便是姑姑不能生,姑父也还年轻……前两年城里有位老爷都六十有八了,还让家中的丫鬟有了身孕,姑父这还早着……”   话音未落,就察觉到了两道杀人一般的目光。   一道来自于姜甘草,一道来自于姜汤。   楚云梨立刻故作害怕地缩到了姜父身后:“爹,他们眼神好吓人,女儿好害怕。”   姜父瞪着姜甘草:“你说我闺女对你儿子动了手,偏偏我们父女俩又真的没有下毒手,你再用这种眼神瞪我们,我真的要下毒了!”   姜甘草:“……”   姜父催促:“我闺女已经帮你们出了几个好主意,赶紧回去想一想,再耽搁,你就真生不出来了。到时,要么姐夫绝后,要么你得帮姐夫纳妾。”   姜甘草差点没气死,这说的是什么话?   “二弟,我是你姐!” 第265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六:    “那又如何?”姜父翻了个白眼,“你儿子对我动手,你们夫妻谋……   “那又如何?”姜父翻了个白眼,“你儿子对我动手,你们夫妻谋夺南山之时,也没见对我手下留情啊。那时候你不拿我当弟弟,如今又让我拿你当姐姐,合着天底下的理都在你那边?”   姜甘草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人是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这嘴皮子利索的,让她无言以对。   “我儿子都被害成这样了,他也要喊你一声舅舅,还是姜家的后人,你……”   姜父不爱听她指责自己,上前一步:“滚下去!”   姜甘草跑来这里给儿子求医,完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谁知父亲也好,侄女也罢,就没想过看看儿子的病情,满心满眼只把他们往山下撵。   恍惚间,姜甘草感觉重亲情的姜家人好像通通都换了魂似的。   她当然明白,家里人的这番转变,实则是因她而起。   姜甘草心中后悔不已,还要再说几句,一群药农撵了过来。   一家人只好坐上马车下山,还未到山脚下,天色已晚,都不用去城门口,就知道城门已经关上。   周文宇直接让车夫带他们去附近的农家借宿。   有银子好办事,姜甘草最近花销很大,倒不至于连这几文房费都掏不出,只是,住在农家简陋的屋子里,一家三口处处都不习惯,心里还满是茫然和不安。   姜汤则记住了舅舅的那些话,他看父亲给自己打水,心知每个男人都很重视子嗣传承,父亲也不例外,可他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小声问:“爹,您会和我娘再生孩子吗?”   当然会。   周文宇在得知儿子那处被毁,且很难治好后,就已经有此打算,只不过姜甘草年纪已大,可能生不出来,他都已经将自己认识的人寻摸了一圈,想看看谁能帮他找一个好生养的姑娘……只要银子给得足,不怕姑娘不愿意。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颇为卑劣,此时儿子问及,看到儿子眼底的不安,他下意识否认:“别开玩笑,我和你娘这把年纪了,哪里还生得出孩子?”   姜汤急切地道:“可这天底下能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   周文宇知道姜甘草有多小气,他如果要生孩子,绝对不能事前让她知道,等到孩子落地,再过几年,姜甘草体会到了后继无人的痛苦,他再找个机会将孩子接回,她兴许才会接受。   实在不行,孩子落地后直接放在周家族人名下,以过继的名义接回来……短短半日里,周文宇已想到了许多让外头的孩子名正言顺落到自己名下的法子。   “我不会做对不起你娘的事。”周文宇语气斩钉截铁,“你不用怕我后继无人,即便是你的病真的治不好了,我和你娘也还有玉儿这个女儿,大不了让他多生一个孩子,到时过继到你名下,阿汤,你不用担心自己老无所依,爹会帮你。”   此时的他真的像是一个呕心沥血为儿子算计的慈父。   “爹,您对儿子真好。”姜汤满眼感动,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疤,一颗心也如他这双手一般,痛到千疮百孔。   当他以为自己全身是伤疤可能会被毁容时已经很惨,才知道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他连娶妻都不能……一想到这个秘密传出去后,旁人会笑话他是不下蛋的公鸡,还会用那种玩笑的语气说他是公公,他就恨不能立刻死过去!   此时的姜汤心中恨极怒极,迫切的想要发泄,如果不为自己报仇,不用别人的血来洗清他受到的那些耻辱,他会疯!   “对儿子下药的人,绝对是大房。”姜汤恨得咬牙切齿,“爹,此事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   周文宇肯定要替儿子报仇,周耀阳确实是因他之故才伤了身子,可是大哥两子一女,没有了周耀阳,还有周青阳。   让小儿子成亲生子后过继一个孩子给周耀阳不就行了?   他只有姜汤这一个儿子,大哥对姜汤下手分明要他断子绝孙,实在是太狠了。   周文宇看向南山,他收拾不了南山上的那些仇人,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周文化吗?   说到底,他如今让原配发妻老蚌生珠和找外室生孩子的纠结,都是大哥给他出的难题!   他安抚好了儿子,回到夫妻俩所住的屋子,姜甘草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满眼都是对那张床的嫌弃:“这怎么睡?还不如在马车上过夜,你去陪着阿汤住,我睡马车!”   周文宇应了一声。   夫妻俩多年的相处之道,多数时候,姜甘草的所有提议,他都会无条件答应下来。   姜甘草往马车上走,回头看他,警告道:“你可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阿汤……不行了,咱们还有玉儿,让玉儿生下一个孩子过继回来,我们照样有孙子。”   周文宇揉了揉眉心:“我现在只想将阿汤治好,其他的,且没心思考虑。甘草,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以后也不会做!”   姜甘草满意了。   夫妻俩这番谈话是在院子里,厨房里烧火的农家妇人听到后,眉梢微动。   妇人家里收留了一个娘家侄女,是个孤女,眼瞅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妇人想将娘家侄女嫁到城里,近两年一直都在找寻机会,可惜他们家不认识城里人,前来借助的求医者,有多数家境普通,她压根看不上。   周文宇身上有一股书卷气,而且一家三口穿得人模狗样,一看就知道家境极好。   妇人想将娘家侄女嫁给那个病秧子……病秧子行走间看着身子挺康健,只是容貌丑陋,见不得人,此时才知,那年轻后生竟然不能生。   再不能生,也总要娶妻吧?   且不能生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以后的妻子,骗婚让人家姑娘守活寡,那是缺了大德,姑娘以后心生怨气,将那些不能往外说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那才丢死人。   周文宇临睡前去茅房方便,妇人咬了咬牙,撵了上去。   月光下,茅房外,周文宇和这个乡下妇人聊了近一刻钟,然后他回了儿子的屋子,确定儿子睡熟后,又去了夫妻俩本来要住的那间房。   那间屋子的床上,早已坐了个身着碎花红衣的女子,女子满面羞怯,霞飞满颊,还是大着胆子解了衣裳:“求爷怜惜……”   姜甘草长相不差,可到底年纪上去了,远远比不上面前姑娘青葱鲜嫩,周文宇那些年住在南山上,确实没有在外拈花惹草,但那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也找不到机会。   如今儿子不能生,即将断子绝孙的现实摆在眼前,周文宇心底那些强压下去的念头破土而出,乍一看面前姑娘含羞带怯,任君采撷,他快步跨进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倒了面前女子。   *   翌日,周文宇一家子回了城。   回家路上,还拐去了其中一个医馆之中,一家三口又受了一番打击。   等回到周家,姜甘草整个人都蔫蔫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周文宇看似平静实则满眼的兴奋。   “玉儿那边……要不让她在家招赘?”   周文宇一口回绝:“不行。”眼看姜甘草脸色不好,他忙解释,“我是怕委屈了玉儿,那愿意做赘婿的,只有混混无赖之流,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玉儿?而且,我自己就是男人,最是了解男人的想法,但凡男人都自傲自矜,不愿意屈居人下,压抑久了,会出事的。等多年后你我年迈体衰,还得防着女婿在我们走后欺负玉儿,霸占我们钱财,那多可悲?”   眼看姜甘草听进去了,周文宇继续劝,“就让玉儿嫁出去,只是这人选,咱们得好好挑……”   姜甘草深以为然:“那这过继一个孩子姓周的事,得提前告知,对方若是答应,才可结亲。”   “不可。”周文宇叹口气,“就像是男人不愿入赘一般,这好人家,谁会答应让自家的孙子随儿媳姓?若提前商量,玉儿的婚事会很艰难,定会耽误了她。咱们先不提这事,按流程谈婚论嫁,等到夫妻之间有了几分情谊,再提此事……既不耽误玉儿的亲事,咱们也有孙子传家。如何?”   姜甘草觉得不太对:“你怎么能确定对方愿意将孩子过继给阿汤?”   周文宇苦笑:“那就得看你我的眼力,能不能挑到一个好亲家了。”   姜甘草被说服了。   *   楚云梨一直有让人盯着周家,但没盯得那么紧,南山脚下那夜发生的事,因为离姜家医馆很近,到底是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没想到周文宇的动作这么快,前脚才得知姜汤身子被毁,后脚就已找好了生孩子的女人。   彼时姜父也在,得知这消息后,气道:“我就说他是个伪君子!”   楚云梨瞄了父亲一眼:“骗的又不是你,你气什么?”   姜父:“……”   “此事要告诉你姑姑吗?”   楚云梨扬眉:“爹,说不说的,其实结果都一样。姑姑是很厉害,连亲人都能痛下狠手,但是却很听周文宇的话。她知道了那个姑娘有孕,定然勃然大怒,但转头又会被周文宇给哄回来。”   姜父一脸不相信。   姐姐多傲的人?   说不定,姐姐因这件事情看清楚了周文宇的真面目,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多年的姐弟情分,姜父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姐姐的那些野心,都是被周文宇引导而来。   如果没有了周文宇横插一杠子,姐弟俩也不会反目成仇。   姜父不求姐弟情深,只希望姜甘草不要再被那个伪君子所骗。 第266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七:    世上的许多人,都很害怕孤单,无论做任何事,都想求得别人的认……   世上的许多人,都很害怕孤单,无论做任何事,都想求得别人的认同。姜甘草自从和南山上的亲人撕破脸后,与周文宇之间还愈发亲近了些。   只有周文宇才了解她,且不认为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是错误的。   夫妻感情好了,姜甘草整日早出晚归,想要赚更多的银子给儿子治病,最近几日周文宇有在说给儿子娶个媳妇……娶的这个姑娘身份必须要低,最好是姑娘本身和其娘家人都得仰仗他们夫妻。   如此一来,便是知道了儿子身体有隐疾,也不会往外说,还愿意死心塌地的守活寡。   姜甘草深以为然,给儿子娶了媳妇,也能掩盖儿子不行的事实,还能将这不能生的事推到儿媳妇头上。   那么,想要让这未来儿媳和未来亲家乖乖闭嘴,就等于给足他们好处。   夫妻俩一穷二白,周家完全不管他们死活,这“好处”还得夫妻俩自己想法子。   周文宇一个读书人,只会读书算账,让他出去找份活计养家糊口还行,若是让他赚足够让一家子闭嘴的银子,那是在为难他。   姜甘草默认了周文宇不行,便选择自己上。   其实她想过找一个孤女做儿媳,无依无靠无亲无故的那种,但周文宇说了,这样的姑娘进门不能生,夫妻俩却不换儿媳妇,会惹人怀疑。   姜甘草觉得此话有理,只将这个想法当成一条退路,如果最后她找不到合适的“亲家”,再去娶孤女也不迟。   周文宇这天又说起了他们在南山脚下借住的那户人家:“你记不记得那个给我们送早饭的姑娘?当时你还夸她厨上的手艺不错。”   在南山脚下借住还不到一个月,虽然只住了一夜,姜甘草却记住了那个姑娘,那丫头只看肌肤,不像是在田地里被搓磨得粗糙丑陋的农家女,到有点像城里长大的姑娘,肌肤白皙,五官不说多精致,怎么都称不上丑,算得上是小家碧玉。   做饭的手艺真的不错,姜甘草当时心情很差,也啃了两个馒头,尤其桌上有一碗蛋汤,味道是真好。   “怎么了?”   周文宇瞄着她的神情:“有媒人跟我说,南山脚下那个村子里有个丫头很合适,后来我才想起来,那说的就是我们住的那户人家,那个姑娘其实是孤女,借住在他们家而已。聘礼三两银子,只是……她肚子里有了个孩子。”   姜甘草听到前面几句,还以为儿子的婚事有了眉目,听到最后一句,瞬间勃然大怒:“不行!你上哪里找的媒人,太不靠谱了!”   “我刚听这消息,和你一样生气,但后来细想,如果那丫头真的有了孩子,且肚子不显,那不是更合适咱们家吗?”周文宇意有所指,“咱们儿子有个孩子,即便不是亲生,外人不知道啊,他有妻有子,旁人更不会怀疑他身体有疾。便是我们四处求医走露了一些消息,等到孩子平安落地,所有的流言便都是假的了。”   姜甘草不愿意:“我们家怎么能养一个野种?”   “怎么不能养呢?孩子嘛,给口饭吃就能长大,如果不听话,撵出去就是了。”周文宇叹口气,“阿汤最近不光不出门,都不愿意见人了,我怕再这么下去,他……你是个大夫,应该见到过许多因为心病重而郁郁而终的病人。这心病还需心药医,阿汤不出门,因为他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怕别人笑话他。如果他有妻有子,和正常男人一模一样,即便是脸上的疤痕不能恢复如初,也不过是有些丑而已。难道貌丑的男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姜甘草被说动了。   “我们再去南山住,见见那个丫头……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是谁?”   她差点忘了问最重要的事。   “媒人说了,她是被客人欺负……据说那位客人衣着华丽,来头应该不小。”周文宇小声道,“咱们养着那个孩子,不会亏的,她那样的身份,贵人肯定不会接她过门,甚至不会认下那个孩子。但是,没有人会嫌自己的子嗣多,如果贵人不知自己有孩子流落在外便罢,若是知道,多半会给那个孩子一笔钱财,到时……有养育之恩在,他敢不孝顺?”   无论贵人给多少,都属于他们周家。   姜甘草心底已经替儿子接受了这门亲事。   夫妻俩当天下午就出了城,直奔那个农户家中,两人又要了一间房住下。   一夜过后,姜甘草见了媒人,让她上门提亲。   周文宇对于自己一夜就让那个女子有了身孕之事,特别欣喜,这才迫不及待地接人进门。   因为姑娘的肚子要藏不住,姜甘草迫切地想让儿子有妻有子,婚期定在了半个月之后……定得这么急,难免招人非议,夫妻俩却完全顾不得了。   *   楚云梨如今是严淮安的未婚妻,虽说是严淮安入赘,但迎亲的喜礼和成亲的吉服样样都挺郑重。   二人的婚期定在半年之后。   吉服该准备起来了。   南山上如今有四位大夫,偶尔姜老大夫还会到铺子里来帮忙,楚云梨随时都可抽身离开。   这日,楚云梨和严淮安在准备吉服。   两人都不缺银子,吉服在不逾制的前提下越华贵越好。   费了半天功夫,定下了料子和花样,楚云梨正准备离开时,看到了柜台前的姜甘草。   姜甘草是来给儿媳妇定吉服的,她手头银子不多,又想要好的,可样式华丽的又不便宜,纠结了近半个时辰,还是没有定下来。   当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时,下意识扭头,一眼看到是害了儿子的仇人,皱眉质问:“你看我做什么?”   她语气里满是火气,神情间都是不耐烦,掩饰在不耐烦底下的是囊中羞涩的恼怒。   如果不是这丫头从中作梗,她还是南山上的姜大夫,最重要的是,身为南山医馆账房的周文宇完全不用在儿媳妇的吉服上省钱,便是一等吉服,她也不会定不起。   楚云梨乐道:“我爹最近没找你?”   姜甘草只觉莫名其妙,又生出了一些隐秘的欣喜,难道弟弟放不下她这个姐姐有意和好?   她面色冷淡,质问道:“找我有何事?”   “我爹想告诉你一些隐秘。”楚云梨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几件吉服,“若没猜错,你这是给儿媳妇定吉服?”   姜甘草看她神情愉悦,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中愈发不安:“与你无关。”   “是无关。”楚云梨点头赞同,“就是觉得好笑,大妇给自家男人纳妾,还亲自来跟妾室挑选大红吉服,甚至还担心吉服不够华丽……严公子,你说好不好笑?”   严淮安没答话。   可这一番话落在姜甘草的耳中,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姜甘草对于儿子的这门婚事,虽是极尽热心地操办,心底里却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婚期定得太急,她完全没有时间细想。   此时姜甘草一通胡说八道……是的,乍一听,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可这番无稽之谈对上她心底的不对劲,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周文宇那样注重只是传承的一个人,却心甘情愿养一个野种,这本身就是一件稀奇事。是她傻,过于信任枕边人,才会相信他是为了让儿子有妻有子才娶了这么个女人。   姜甘草脸色青白交加,门口的二人何时离开了,她都不知道。   柜台后的伙计听到了几人的谈话,知道自己招待了半个多时,趁着这桩生意估计要不成了,试探着问:“嫂子,您还要吉服么?”   姜甘草浑浑噩噩出了铺子,真相猛然砸到面前,炸得她头昏眼花,她不愿意相信周文宇已经背叛了自己,且将她当做傻子一样愚弄。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男人提起那个乡下丫头时的脸色极其自然,姜甘草此时再回想,完全找不出丝毫疑点。但她知道,姜杏仁绝对没骗她,那丫头脸上几乎写满了幸灾乐祸,不可能有假。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姜甘草在快到周家的宅子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已经恨海滔天。   此时天色不早,周文宇已经回来了,看见姜甘草进门,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定下来了?”   吉服有三种,一种是租,一种是买,还有一种是定做。   前者最便宜,中间是可便宜可贵,定做的吉服都按自己心意来做,且是量体裁衣,花样也可自己挑选,便是最简单的样式,价钱上也比前两者加起来都要高。   姜甘草接过面前的茶,狠狠砸到了周文宇脸上,在他的一片懵然中怒骂:“狗东西,我定你祖宗!” 第267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八:    茶杯砸在头上落地,茶水和瓷器碎片溅了一地。\r\n\r周文   茶杯砸在头上落地,茶水和瓷器碎片溅了一地。   周文宇和妻子平日里相处时,对妻子是极尽退让。   可这么直接拿茶杯砸他的头,周文宇实在是难以忍受,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你说那个女人肚子里有孩子,孩子是谁的?”姜甘草越想越气,“还说是贵人所留,我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也配称贵人?连妻儿都养不活的贵人么?简直要笑死人!”   她眼神怨毒,语气极尽讥讽。   嫁给周文宇这么多年,姜甘草从未后悔过,但周家确实有让她失望,长辈不够慈和,偏心大房,家境不够富裕等等。   但都不要紧,周文宇对她一心一意,体贴备至,这就够了。   如今猛然得知,所谓一心一意是假的,周文宇把她骗得团团转,儿子被周家大房害到断子绝孙,周文宇不说报仇,私底下去找了女人生孩子,我想瞒天过海,让她将那个孩子当亲孙子一般疼爱。   姜甘草一想到自己跟个傻子似的被周文宇愚弄,心头的怒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你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姜甘草一怒之下,搬去了最近才收拾的药房,进门后将门给栓上,谁都敲不开。   *   就在当天夜里,大房周耀阳的弟弟周青阳突然口吐白沫,后来还吐血,整个人昏迷过去。   一整个晚上,周家上下都没睡,他们一开始想让姜甘草去诊治,姜甘草不开门,大房夫妻俩也不放心她,后来还是去外头请了大夫来。   一年请了三位大夫,都说是周青阳吃了相克的食材,中毒后才昏迷不醒,至于何时能醒,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更别提把人治到恢复如初了。   姜甘草从头到尾没有去大房探望,倒是周文宇第二天早上从窗户跳了进来:“你够了吧?”   “哪里够?”姜甘草狠狠瞪着他,“你个骗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翌日姜甘草独自出了门,跑去了南山,这一次没有强行往上闯,只跪在山脚处,口中喊着“女儿错了”。   守在山脚的药农将消息传上来,姜父眼神格外复杂,嘱咐儿子道:“不用管她,日后……她若是落魄到过不下去,你给她一碗饭吃。”   姜甘草一连跪了四天,父亲也好,二弟也罢,我连她最讨厌的侄女,都没有出现过。   姜杏仁已经知道她被周文宇所骗,那父亲和弟弟肯定也知,知道了对她却毫无怜惜,她心里明白,这南山……她真的回不去了。   没多久,周文宇就病了。   所谓给姜汤定下的婚事,姜甘草还找人去退,都不用她出手,那个女子转头就定了别的婚事……至于孩子,好像从未有过一般。   姜汤郁郁寡欢,身子越来越虚弱,愈发不爱出门。   *   转眼过了半年,到了楚云梨和严淮安的大喜之日。   在这小半年之内,严淮安几个叔叔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不光是在生意上抢对方该得的好处,私底下还冲对方的妻儿下手。   严家主愿意放儿孙像养蛊一样互相争斗,但却不愿意看到他们一个个的赶紧杀绝……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制止时,已经迟了。   兄弟之间早已结下了血海深仇,就连严淮安出嫁当日,都还在搞事。   楚云梨带着花轿去接严淮安……这是严淮安自己提的,依着严家主的意思,即便是孙子给人做上门女婿,不能以这么丢人的方式出嫁。   可严淮安完全不听他的话,就在出嫁前的半个月,严家主还在跟孙子深谈,试图让孙子退掉这门婚事……他所有的儿孙之中,严淮安算是最能干的后生,没有之一!   严家主以前只以为孙子困居后宅,不会做生意,可近半年看到孙子手头的银子从无到有,光是嫁妆,就置办了六十八抬。   是的,严淮安赚到银子后,给自己置办了嫁妆!   严家主跟孙子关起门来谈过后,气了一场。   后来看到孙子出嫁的盛况,更是气的起不来身。   严淮安将严府内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抛下,欢欢喜喜带母出嫁。   就在两人成亲的第二天,严大夫人就悄悄坐了马车到了南山上。   严大夫人家境普通,当年嫁入严府,纯粹是一时冲动,那时她以为夫妻俩感情好就能抵过一切。旁人都说她命好,可这些年在严府之中过得有多压抑,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她做梦都想要翻出严府,南山上就很合适,人口简单,而且她可以和儿子单独住一个院子……便是不习惯住南山,儿子也已经在南山脚下给她买了个庄子,还落在了她的名下,到时她可以自己住。   对于儿子带着嫁妆出嫁,旁人可能会觉得丢人,比如严家主,但严大夫人的想法完全不同,如果儿子是娶妻,她想要搬出严府,简直是白日做梦。   严府内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美好的回忆,且最近整个府里的男丁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的事就是恨不能捅死对方,她很害怕儿子被误杀,也害怕自己变成儿子的软肋,让儿子因此束手束脚受人胁迫。   搬出严府,能够避开一切麻烦,至少能够捡回他们母子的两条命。   *   楚云梨站在山脚下接婆婆。   严大夫人特别慈和,一路上拉着楚云梨的手,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她是真心觉得,母子俩能够遇上姜杏仁,是他们家的福气。   南山上的房屋远不如严府的繁华,楚云梨提醒:“母亲若是住不惯,可以搬去庄子上。”   “挺好挺好。”严大夫人当年未出嫁时,住的就是这种院子,四处转悠了一圈,“我还想种些花,那块田地可以给我么?”   当然可以!   整个南山都属于姜家,一半以上的地都开出来种了药材,此外南山上还有许多的空地。   严淮安以为,严二爷能够伤害他爹,还做众人默认的少东家那么多年,应该是个有能力的,至少,能够暂时保住自己的性命,没想到,他前脚才出嫁,严二爷就出事了。   夫妻俩才成亲十多天,就回严府去吊唁,之后几乎每半个月去一趟,严府的主子是一个接一个的没。   严家主奄奄一息时,四个儿子只剩下了老幺,而老幺都已躺在了床上,别说做生意了,连吃饭的精力都没有,每天只吃流食,运气差点,说不定还要走在严家主的前头。   他可以让身边的大管事到南山上来请严淮安回去,大管事话里话外,显然已经有老爷子在交代后事的意思。   严淮安去了。   “凭什么不去?为了这份家产,我爹没了……”就连严淮安自己,都因为占了一个长房嫡出而变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严淮安不光自己去,还带上了妻子。   想也知道,老爷子多半是有意让严淮安接手家业……如今整个严家上下,身子康健又有能力的成年男丁,只剩下了严淮安一人。   楚云梨颇为无语:“老爷子都要不行了,他最讨厌的就是我,这时候带我去,你是怕他老人家死得不够快?”   果不其然,形容枯槁的严家主在看到楚云梨时,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你出去!”   外头还有许多严府的下人,楚云梨就这么被撵走,肯定要被议论纷纷。   严淮安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抓住了楚云梨的手:“好叫祖父知道,夫人不光是我妻子,更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这短短三个月以来,府上办了好几场丧事,如果不是我们母子搬到了南山,可能我们俩也……祖父,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对不对?”   严家主:“……”   他心底里也庆幸过这个孙儿搬到了南山,所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都让这个孙儿给躲开了。   “我走后,那些管事会奉你为主,我对你只有两个要求……”严家主今日能够打起精神来说话,就是他让大夫用了虎狼之药强行激生机之故,如今他已到了强弩之末,在接下来的两三天内,随时可能会断气。   严淮安把玩着楚云梨的手指,一声不吭。   严家主语气沉重:“一,你不能再做上门女婿,以后你生下的所有孩子都要姓严……咳咳咳……”   严淮安一口回绝:“那不行,做人不能言而无信,我已经是姜家的女婿,以后生下来的孩子都要姓姜……当然,如何我做家主,可以让第三个孩子姓严。”   严家主咳得更厉害了。   “二,你可以让姜氏所处的孩子都姓姜,但你必须要多纳妾,为我严家开枝散叶。”   “当初我们谈婚论嫁时,说的就是我要对妻子一心一意,也因为此,姜家的长辈才答应许亲。”严淮安语气轻飘飘的,“男儿活在世上,自己说过的话得认,我绝不会违背诺言。您若是觉得一个孩子姓严太少,也可以考虑让其他人做家主,好男不吃分家饭,这严家的财物,浸满了严家上下的血,我还不太想要。”   严家主差点没气死。   别人汲汲营营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孙子却这般嫌弃。   “滚!”   严淮安麻溜滚了。   两日之后,严家主去世,临终之前有留下话,让所有的管事都奉严淮安为主。   这些管事并非没有其他的小心思,可惜严家主子中,有能力做家主的要么没了,要么快没了。   严淮安重新接手了严府,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才总算梳理得差不多。   他搬回了府里住,想让严大夫人也搬时,被她一口回绝。   便是儿子做了家主,她也不想去那个没有欢喜只有痛苦的地方长住。 第268章 被算计的女大夫(完):    严家这一场腥风血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r\n\r有一些商……   严家这一场腥风血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有一些商户还趁着严家大乱之际出手想要分一杯羹,管事也是人,是人就有贪欲,还真有人得手了。   孔家就是其中之一,收买了两个管事,将库房里最优等的货物当成霉烂的货物,以极其便宜的价钱卖给了孔家。   严淮安理顺了生意后,直接告了其中的两位,孔家也在被告之列。   做生意的人,最怕惹上官司,官字两张口,但凡惹了麻烦想要脱身,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其余两户人家赶紧来找严淮安道歉,补足了货款后还送了一份厚礼,做人留一线,严淮安并没有揪着不放,只是,他没有放过孔家,状告孔家的状子还在衙门里没有取回。   孔家主着急上火,满嘴都燎泡,确定另外两家的状纸已经收回后,他急得又去了严府门外拜访。   严淮安倒是见了他。   孔家主往严府内走时,心里松了一口气,见面三分情,严家主既然愿意见他,应该就有得谈。   “见过严家主。”孔家主人到中年,在面前的年轻人面前却完全不敢拿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严淮安伸手虚扶:“孔老爷不必多礼,来人,看茶。”   孔老爷急忙道谢,喝了一口茶后,立即就表露了自己的歉意:“都是底下的人不懂事,府上的刘管事说有一批货物价钱便宜,我手底下的人见有利可图,都没有告知我,私底下就把货给拉回来了……我才知道严老爷因此动了真怒,急忙备了剩下的货款……可惜,门房好像没有把这件事情告知于您……”   “说了的。”严淮安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的孔老爷,“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大事,误会嘛,大家坐下来说清楚就好了,就像是周老爷和吴老爷,他们来道歉,澄清误会之后,大家都相安无事。只是……我从内子那里得知,贵府的大公子似乎和内子有些误会?”   孔老爷心头咯噔一声,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儿子当初想要纳一个医女为妾,他隐约从府里管事那里听说过,但没当一回事,一个会点医术的姑娘而已,进门后对府里有益无害。哪里想得到那个医女心比天高,一心想着攀高枝……还真让她给攀成了。   自从知道姜杏仁和严家的公子定了亲事,孔老爷就无数次后悔自己看走了眼,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怕就怕小人还身居高位,枕头风很是厉害,如果那位姜大夫在严老爷耳朵边吹些有的没的,孔家肯定要倒大霉。   前头儿子就被严淮安给教训过一次,孔老爷当时就将其禁足在府内,直到现在也没让他出门。   原来还不够?   孔老爷好说歹说,总算是将补足的货款留下了……银子留下,却没能得到严家主的确切答复,想也知道,还得看他如何处置长子。   为了孔家上下,孔老爷不得不狠下心来。   当日孔老爷回到府里后,就吩咐底下的人将儿子儿媳一同送走。   他害怕严家揪着不放,不出意外的,孔德平夫妻二人坐的马车在离开城门后不久就出了意外,马儿突然发疯,带着他们夫妻摔到了一片池塘里,等到旁边的人想方设法把人救起来时,二人已离去多时了。   冤有头债有主,两人出了事,状告孔家的状纸就被收回,当然,孔家收买严家管事,以极其便宜的价钱买下别人上好的货物之事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这也太缺德了。   生意人必须要有个好名声和口碑,孔家自此以后,生意大不如前。后来孔老爷当机立断,折价卖掉了宅子和铺子,带着缩水了至少一半的家财去了江南。   从那之后,楚云梨再没有听说过关于孔家的消息。   *   楚云梨做了严家的家主夫人,却还在南山上给人治病诊脉。不过,城内有许多的富家夫人都喜欢请她过府,一为治病,二来,也是想要她这位严夫人拉近关系。   一开始,众人还不敢请她,觉得像是折辱,后来发现这位小姜大夫治病时不分贵贱,这才大着胆子相请。   楚云梨平时住南山,偶尔才回城,但凡有城里的人去南山上请大夫,姜父都很愿意让女儿走这一趟。   女儿都进城了,顺便就能回家看看。   女儿和女婿的感情看似不错,可姜父真的很害怕他们聚少离多后,感情越来越淡……就女婿那样的身份,上赶着的女人多了去,只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收用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严淮安除了一开始针对孔家,另一个针对的人就是周家。   周家铺子不多,比之孔家……大概连孔家一成的家财都没有。   底子这样薄,哪里经得起严府的针对?   偏偏周文宇和周文化之间互相有下毒,铺子里生意越来越差,他们只以为是自己倒霉,周家主为了给儿孙治病,只好将铺子给卖掉了。   生意不错的铺子和生意惨淡的铺子价钱自然会相差许多,周家铺子都卖价被人压了又压,银子到手后,很快就被瓜分殆尽……但凡有一分办法,周老爷子都不愿意卖掉自家铺子,在卖铺之前,外头就已欠了一堆的债。   卖了铺子先还债,然后就是给儿孙抓药……整个周家上下,没有哪个人不喝药。   姜汤的病情算是最稳得住,实则也是身子被毁坏到了一定程度,坏无可坏,且他自己只觉前路无光,整个人郁郁寡欢,完全是自暴自弃,活一天算一天。   姜甘草是急病的,她自己是个大夫,知道自己是心病,可家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全都是坏消息。她想让自己心情舒畅,也只能想想而已,心头压力越来越大,她努力寻求出路,这天又厚着脸皮找到了楚云梨。   “杏仁,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阿汤也有错,我们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玉儿是无辜的……她年纪越来越大,你如今是严夫人,应该认识不少青年才俊,能不能帮玉儿说一门看得过去的婚事?”   周玉定了亲,只要男方足够富裕,肯定会送丰厚的聘礼,到时,无论周文宇还是姜汤,至少都不会再缺药钱。   姜汤整个人瘦骨嶙峋,知道是喝药太多,败了胃口还是心病太重,他如今精气神越来越差,姜甘草心里明白,便是她拼尽全力,儿子也好不了了,只看还能拖多久而已。   快则三五年,慢则两三年。   楚云梨拒绝了:“我整日忙着,没空给人做媒。至于可怜……天底下比你女儿可怜的人多了去,我哪里帮得过来?即便真的要帮,也轮不到你们家。”   姜甘草不是不要脸的人,鼓起勇气才走了这一遭,对于侄女这样的回答,她其实并不意外。   “杏仁,你不帮我,我们家就真的完了。你姑父他……大房太狠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姑父的病,跟大房有何关系?”   姜甘草有些心虚:“他的病就是大房害的,大房对他下了毒……”   周文化对弟弟下毒,那是因为二房先对他下了毒手,当然,动手的人是姜甘草。   姜甘草这一手玩得溜,不光给儿子报了仇,还能让大房队周文宇出手,顺便帮她出了一口恶气。   楚云梨冷笑:“你不动手,我姑父也不会倒霉……实话说了吧,你们家的那些事我都门清,但咱们毫无关系,你对谁下毒,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你别舞到我面前来,把我气着了,到时我直接把你家的老底掀到衙门里去。”   姜甘草落荒而逃。   周家上下病倒了好几个,但楚云梨真正动手的只有姜汤,旁人都以为他是自己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不想活了,实则不然。   两年后,姜汤离世。   周玉已嫁人,嫁给了周家的世交,难得对方没有嫌弃周家败落,谁愿意娶她过门。姜甘草说是不放心女儿,直接租下了亲家家隔壁的院落……她自己是大夫,抛开了儿子和周文宇这两个拖油瓶,凭她的医术,养好自己不难。   可惜,周文宇不放过她。   就在周玉嫁人不到一个月时,周文宇跑到了姜甘草租的房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两人一起没了。   都是中毒而亡。   知道周家这几年近况的人,看到夫妻二人一同离世,脑补了不少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   *   楚云梨三十岁时,开始写医书,也收了十多个徒弟,因为她的医术越来越好,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南山的名声越来越大。   病歪歪的姜老爷子还活到了十年后,离去时放下话,南山的主子是姜杏仁,凡是留在南山上的人,都要听从姜杏仁的吩咐。若有违者,他做鬼也不放过他。 第269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姜杏仁浑身浴血,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出……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姜杏仁浑身浴血,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出来的肌肤上还有青紫伤痕,不知道是中毒太深,还是被人给打伤的。   楚云梨让她带着释然的笑意渐渐消散,这才重新闭上眼睛。   *   “你可千万不要嫌弃他穷,记得孝敬长辈,友爱弟妹,放心,何秀才是个读书人,二十岁能考中秀才,为人最是机敏,便是再蹉跎十年中举,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你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便是你现在受些委屈,日后他也会尽力弥补……”   楚云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面前是一个博古架,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瓷器,样样都精致精美。   旁边是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妇人,戴一套紫色翡翠首饰,此刻正苦口婆心地劝,口中喋喋不休。   楚云梨只分了一丝心神来听,劝的大概都是让原身对婆家人尽量包容,不可发脾气之类的话。   “夫人,前院老爷说,天不早了,姑爷要启程了。”   妇人眉眼间都是忧愁,伸手摸着女儿瘦削的小脸:“去吧!别总想着回娘家,你既然嫁了人,心就该向着婆家,这些银票……”   她掏出了一叠银票,“收好,别让姑爷在外露怯。”   楚云梨收好那一叠银票,足足有二三百两,听这话里话外,分明是让她把这银票带回去给原身的夫君何秀才花用。   她起身往外走,门口处有个丫鬟扶住她胳膊,楚云梨走动间身子笨拙,才发现自己小腹隆起,大概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出门就看到院子里亭台楼阁,花团锦簇,以往的下人忙而不乱,看见楚云梨出现,远远就对着她行礼。   楚云梨一路往外走,大半的力道靠在丫鬟身上,心思已经飘远。   原身吕月梅,出生在济州府吕家,这吕家祖上有读书人,后来到了济州定居,祖祖辈辈都是生意人,生意做得起起落落,到了吕父手上,吕家已然开始败落,归根结底,是前些年吕家做了盐商,当时赚得盆满钵满,后来这盐商被人夺走,不能继续卖盐,又被如今的盐商针对,对方虽然没有赶尽杀绝,但只需表露出对吕家的厌恶,吕家便寸步难行,日子颇为难过。   吕月梅是家中的三姑娘,吕父将她嫁给了乡下来的秀才何归宗。   何归宗才二十岁,就已中了秀才,名次还特别靠前,便是一时中不了举,快则三五年,迟则十来年,一定能中。   吕父想法一目了然,只有何归宗变成官员,自家就算是在朝廷中有了人,别人再要欺负他们,都得掂量一下自身。   吕月梅生下来享尽家中富贵,父亲有令,不得不从。   何归宗为人斯文有礼,对妻子和岳家格外尊重,平时颇为体贴,吕月梅姐妹四人,其余的姐妹都觉得她掉进了福窝里,便是一时过得艰难些,也总有翻身之日。   楚云梨才入前院,不远处就是上马车的坝子,马车已备好,何归宗正在和吕父闲聊,看见楚云梨出现,何归宗立刻迎上前,伸出手来虚扶:“月梅,可累?”   “不累。”楚云梨顺着他的力道上了马车,期间何归宗小心翼翼,处处体贴。   楚家长辈已经不在,楚父已蓄了须,伸手捻着胡须,满眼的笑意。   这马车是吕月梅的嫁妆,褥子温软又精致,中间还放着小几,此时小几上放着点心茶水。楚云梨一看便知,点心茶水是吕府的人所备,村里住的何家,可没有这些东西,便是平时有些茶叶,也是留着给何归宗待客所用。   何归宗入了马车后,往靠枕上一倒,姿态惬意,楚云梨多瞅了一眼,他直接吩咐:“倒杯茶。”   楚云梨身边扶着她的那个丫鬟跟着上了马车,此时伺候在侧,颇有眼力见的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何归宗含笑瞄了丫鬟一眼:“还是香草贴心。”   那眼神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香草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抬手又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奉到楚云梨手中。   楚云梨慢悠悠喝了茶水,期间一言不发,然后也找了个靠枕开始假寐。   何归宗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后来又睡了过去。   一路无话,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多时辰,然后分路到了一条颇为崎岖的山路上,沿着山路又走了一个时辰,期间癫得楚云梨肚子都有些不适了,马车终于入了一个小镇,在镇子中间最繁华处停了下来。   此处就是何归宗的家,或者说,是吕月梅的嫁妆之一。   远处群山环绕,实则何归宗老家在那一片山里,从此处可以坐牛车,半个时辰的牛车后,走路再有一个多时辰,期间翻山越岭,才能到达何归宗的家。   楚云梨下了马车,何归宗伸手扶她,拉着她袖子进门。   这是个一进院落,进门就看到有个妇人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瞅见夫妻二人进门,立即起身:“可算回来了,月梅,赶紧做饭,我都饿了。”   妇人穿着一身绿色的衣裙,料子细滑精致,但她穿在身上,和她粗鲁的动作一点不相配,乍一看,像是偷了别人的衣裳穿。   “香草,赶紧把马车拆了,将马儿喂好,再去织布一个时辰。”   主仆两人每天都要织布三丈,哪怕就是少一寸,都要挨何母打手心,此外天不亮就要起来侍奉婆母洗漱,要洗全家的衣裳,屋子里外打扫干净。便是吕月梅有了身孕,这些活计也并未减少。   吕月梅但凡敢诉苦,何母就会骂她偷懒。   像吕月梅这样大户人家长大的姑娘,脸皮很薄,受不了左邻右舍的异样目光,从来都是息事宁人。   再有,吕家的长辈总说为人儿媳得听话孝顺,包括吕母在内,都说做人媳妇就没有不受婆母管束,没有不受委屈的道理。   吕月梅进门已有十个月,一日一日的苦熬。   何母吩咐完主仆二人,又冲着最疼爱的大儿满眼怜惜道:“快去歇着,读书辛苦,明儿还要去拜访夫子,早点去睡,晚饭好了我叫你。”   何归宗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朝着书房而去。   自从吕月梅有了身孕,夫妻俩就分房睡,或者说,从成亲起,除了刚开始的那个月,后来何归宗都是独自一人住在书房中,在吕月梅有了身孕后,更是半推半就收了丫鬟香草,自此,夫妻俩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他所谓的体贴,就是口头上怜惜几句。   吕月梅没有嫁过人,成亲之前也无心上人,完全不知道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她以为这是正常的。   楚云梨扶着肚子进了厨房。   刚走一步,就听到何母在骂:“抱点柴火去!没脑子的,进了厨房发现没柴火,是不是又要多跑一趟?看着挺机灵的人,经常干这些傻事,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   楚云梨没回嘴,去了后院抱柴火。   抱柴火时,忽然想起吕月梅每次来拖柴火都会挨骂,因为她从小是有人伺候着长大,完全不会干这些粗活,不说柴火扎得痛,她手上没有多少力气,相对村里的妇人而言,她抱不多,何母就会嫌她偷懒。   早上还在吕府之内看云卷云舒,下午就到了这破烂的院子里干粗活,完全是云泥之别。   对于吕月梅在婆家受的这些罪,她有试过告诉母亲,吕母也试着跟亲家提。   何母振振有词,说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原先她就是这么过来的,没道理她都能做,儿媳不能做。   至于吕家愿意出银找人帮忙……何母不愿意受亲家太多的帮扶,还说银子要花在刀刃上,不能随意挥霍,这是何家的祖训。   吕月梅一出嫁,那就是何家妇,肯定要遵守何家的祖训,不能因为娘家富裕就到婆家去做娇娘子。   祖训之说一出,吕家二老再心疼女儿也只能憋着。所以,吕月梅在婆家要准备一家人一日两餐的茶饭,洗所有人的衣裳,房前屋后都由她打扫,要为自己嫁妆里带来的马,整理马车,除此之外,主仆二人每天还要织布三丈,少一寸都不行。   吕月梅带着香草每日里起早贪黑,比读书的何归宗还要辛苦。   楚云梨抱了一捆柴火到前院,和往常吕月梅抱的差不多,果不其然,刚绕出后院,离厨房还有几丈远,就听见何母呵斥:“怎么抱那么一点?我看你是越来越懒了……对了,归中明日要去拜访夫子,你今儿回娘家提没提?”   吕家人对于何归宗读书一事,那是十二万分的支持,一丁点都不敢耽误。   楚家生意大不如前,但底蕴深厚,平时府里的花销巨大,完全是为了糊面子……在济州城中,东家越是富裕,客商便越信任。   吕家败落了十多年,这些年完全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外头一片光鲜,内里千疮百孔,虽然没到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积蓄却已经见了底。   饶是如此,凡何家有要求,吕家都从不怠慢。   楚云梨怀中就有吕母早上给的三百两银票,闻言一脸惊愕,拍了一下额头道:“哎呀,我娘拿了银票,我接过来后与之推拒了一番,娘直接推到了我面前,我走的时候给忘了,银票是给了,可还在吕府……”   知道何归宗是个伪君子,楚云梨又怎么可能再让他如愿?   何母一跺脚:“蠢妇!蠢妇!这么大的事你都能忘,要你何用?”   说着,从屋檐下掏出了一块二尺宽三尺长的木片:“手伸出来!” 第270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二:    这块木片是何家的家罚。\r\n\r过去的十个月里,吕月梅没……   这块木片是何家的家罚。   过去的十个月里,吕月梅没少挨板子,香草常常跑出来替主求饶,也跟着挨打。   若是吕月梅,此时会老老实实伸出手。   楚云梨一脸为难:“我娘昨晚上还在问,我在婆家是否有挨罚,我当时……”   何母面皮一紧,一瞬间的紧张过后,冷笑道:“我教训我何家的媳妇,便是你娘知道了又能如何?你已出嫁,是何家的人,端何家的碗,生何家的孩子,就该守我何家的规矩。规矩不好,我教导你,那是为你好。”   楚云梨点点头:“是这个理,所以我没说受了罚。”   “这才对嘛。你忘性这么大,就得挨揍才能记住规矩。”何母洋洋得意,“伸出手来,打你两板,小惩大诫。”   楚云梨手中还拖着柴火,闻言抱着柴火缓缓上前。   何母眉头一皱:“你把柴火拖过来,一会儿是不是又得拖回去?啧啧,还说大户人家的闺女读过书,知书达理,依我看,还不如村里的姑娘能干活……”   她喋喋不休,声音越来越高。   何归宗不喜欢吵闹,也是怕婆婆对媳妇过于苛待的动静被邻居们听了去,楚云梨故意激何母骂人,果不其然,就听见何归宗推开窗户叹息:“娘,小点声,我都看不进书了。”   何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何归宗关窗时,还对着楚云梨温柔地笑了笑,一副他不是真觉得吵,而是给妻子解围的模样。   吕月梅是信了的,以为何归宗真的体贴。   但楚云梨有注意到,何归宗这番作态被何母看见后,眼神中怒火更浓了几分,瞪着楚云梨低声骂:“不知检点的东西,大白天的就勾引人,你还揣着孩子,知不知道矜持?还说是大家闺秀,我看啊,比那勾栏里的贱妇还不要脸……”   吕月梅在娘家时何曾听过这样难听的谩骂?   婆母张口闭口说她勾引男人,被吕家教导着要洁身自好不能被人污了名声的她真的不敢与何归宗多说,以至于到后来连对视都不敢,整日埋头干活。   她一直以为等自己生下孩子,为何家留了后,处境就会好转,实际上……何归宗对下半年的乡试颇有底气,已经打算好等考中就搬去京城,到时可以由京城高官榜下捉婿。   从现在到明年的春闱,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而他不能对发妻无情无义,至少在发妻离世后一年才愿意再次议亲。   换句话说,吕月梅得死,还得在两三个月内离世……恰巧这一两个月之内吕月梅要生孩子。   生孩子难产,因此而一尸两命,实在太正常了。   外人便是知道了何归宗娶过妻子,也只会说吕氏福薄。   吕月梅根本就等不到何家人的优待,完全没有出头之日。   楚云梨抬眼:“娘,我是衣衫半解,还是言语引诱了?”   “好啊你,竟然敢还嘴!”何母手中木片高高举起,对着楚云梨狠砸,“忤逆长辈,我打不死你!”   她一下又一下的猛抽。   楚云梨眼疾手快往后退。   何母看她要躲,愈发生气:“你个不孝的东西,居然还敢躲……”   她拎着那块木片满院子的撵人。   刚刚吵架都能听到的何归宗,此时跟聋了似的,书房的窗户始终没在打开过。   香草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老夫人,别打!你要打就打奴婢吧……”   她不光是嘴上求人,人还闭着眼睛冲着木片冲了过去。   完全是想替主子挨了这一顿打。   何母不管面前的人是谁,手上力道丝毫不减。   楚云梨手中拿着截尺长的柴火,“不小心”飞了出去,刚好落在何母脚下,她一心想着打人,没注意脚下,刚好被绊住,一头栽倒在地。   何母摔了个七荤八素,痛得哎呦哎呦直叫唤。   这动静一出,何归宗立刻推开窗户,见母亲摔了,忙从屋子里奔了出来:“娘,您怎么了?”   “娘!”   “娘!”   “我看到是大嫂丢了块木头到娘的脚下,娘才摔了的……”   何归宗兄弟姐妹四人,他是老大,老三是闺女,刚刚所有人都在家,但从头到尾只有何母出门训人,一个个就跟死了似的,此时何母摔了,众人又都活了过来。   说看见楚云梨丢木头的是老幺,也是何母心头宝,他最后奔出来,近不到母亲身边,便叉着腰怒瞪着楚云梨。   何归宗一脸不赞同地盯着楚云梨,呵斥道:“为人儿媳,孝顺长辈是分内之事,你怎能……”   楚云梨大声强调:“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娘拿着木片撵我……我也不是故意要躲,而是怕伤着孩子,我自进门前,完全是拿母亲当亲爹娘一样孝敬,不敢有半分忤逆,怎么可能故意害娘摔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我……”   她满面悲愤,掩面而泣,伸手一抓香草:“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已抓着香草跑出了门。   何母没看清脚下,不知道儿媳妇飞过来的那根柴火到底是她故意扔的还是不小心飞的,但她习惯了欺压儿媳,无理都要搅三分,何况小儿“亲眼”看见了媳妇伤她。   眼看儿媳跌跌撞撞跑了,何母没有反思,而是张口就骂:“伤了婆母,你还有理了?要跑就跑,谁都不许给我追,别拦着她!”   眼看儿媳没有回头认错的意思,何母愈发恼怒,“走!今日出了我何家的门,再想回来,休想!”   她说这话底气十足,一个嫁了人肚子里揣着孩子的女子,吕家那边还对她儿子格外看重,便是跑了,最多三两天后,便得灰溜溜回来求她原谅。   “归宗,别追,让她去!反了天了,还敢跟我发脾气,有本事这辈子也别再进我何家的门!”   楚云梨拖着香草往外跑,听到这些话,头都没回。   倒是香草被吓得不轻,反过来拉住楚云梨,她知道主子身怀有孕,并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姑娘,不能跑了,咱们得赶紧回去……”说到后来,语气里都带上了泣声,“咱们能去哪儿啊?”   女儿家在世上犹如无根的浮萍,不能在婆家,就只能回娘家,而吕家人对何归宗的态度,主仆俩都特别清楚。   她们若是回了吕家,还是会被压着来给何家道歉,何归宗那个娘无理都不饶人,若是两人被吕家长辈压回来,她怕是更要把主仆俩往死里作践。   想到此,香草哭得愈发伤心:“姑娘,咱们回去认个错……”   楚云梨拽着她,先去了镇上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香草在一开始的害怕后,倒冷静了下来,只要没有回城,今儿还是明儿回去认错,其实都是一样的。她忧心忡忡,进了雅间等伙计一离开就道:“回头老太太又要责怪您乱花银子了。”   楚云梨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我乱花,花的是我吕家的银子,关她屁事。”   香草愕然看着面前的主子,很难想象这样粗鲁的话是由主子口中说出来,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她心里格外悲凉。   连温柔和善知书达理的主子都被逼得说粗话了,何家果然不是人待的地儿。   她只当主子是背地里发泄对婆母的不满,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底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此处为江山镇,离济州府坐马车需要三个时辰,格外偏僻,若说济州城是繁复华丽的画,那江山镇就是褪了色的旧画。   “若是姑爷追过来就好了。”   有何归宗带着回去,比她们主仆灰溜溜回去要好得多。   楚云梨喝完了茶,伙计送了热水进来,她洗漱过后,躺到了床上。   吕月梅从出嫁起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日睡得最晚,天不亮就起。昨儿回了娘家,高床软枕,倒是能睡一个好觉,可惜难得和母亲见面,昨夜母女俩聊天到深夜,想到今日又要分别,回到何家受苦,吕月梅完全睡不着。   楚云梨沾枕就睡,还让香草也睡,一觉睡醒,外面天已经黑了,外面有更夫敲锣的动静,听那声响,似乎天黑才不久。   她坐起身来,旁边的香草立即上前搀扶:“姑娘,我让伙计留了晚饭,都是您喜欢吃的菜,要上菜么?”   楚云梨嗯了一声,她当然要吃,吃饱了还有事要办。抬眼见香草一脸疲惫,便知丫头没睡,叹口气道:“跟我出嫁,苦了你了。”   香草急忙摇头:“奴婢不苦,奴婢就想一辈子都陪着姑娘。”   香草是当年吕月梅在街上捡回来的小乞丐,因为她足够聪明,吕母便让她伺候了吕月梅,临出嫁时,何家这边说不想要太多下人,香草自己跪请随主子出嫁。 第271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三:    伙计送上饭菜,还都是吕月梅喜欢吃的菜,何母独自一人带着四个……   伙计送上饭菜,还都是吕月梅喜欢吃的菜,何母独自一人带着四个儿女,还要供养长子读书,真的吃了许多苦,如今一朝富裕了,她也不舍得乱花银子。   吕月梅曾经提过带全家一起到酒楼打牙祭,当场被骂得狗血淋头,之后再不敢提。   楚云梨吃得心满意足。   她满脸惬意,香草心里却很没底:“姑娘,您是今夜回去,还是明儿一早回?”   “不回了。”楚云梨放下碗筷,“那种破地方,姑娘不想回,更不想与那些烂人相处。”   香草:“……”   她觉得姑娘这是还在气头上说气话。   主仆两人不去何家,能去哪儿呢?   便是回了吕家,吕家的长辈也不会长期收留,兴许……还要将主仆二人送回去给何家人道歉。   楚云梨看清了她眼底的青黑:“刚才你没睡?”   香草无奈:“奴婢睡不着。”   “那吃完早点睡。”楚云梨让伙计进来收拾了一片狼藉,洗漱过后,又躺了回去。   香草是躺在床前的脚踏板上睡觉,提前问伙计要了一床被子……便是在吕府,她也是这么睡的。   楚云梨没想改这规矩,反正,她很快就会有自己的住处,到时给香草单独安排一个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   江山镇的夜里不像是城中那样灯火辉煌,黑压压的一片,楚云梨着一身暗色衣裙从街上走过时,时不时的就引起几声狗吠。   偏僻的村里夜里无人,一声狗叫都会引得各家开门查看,但在镇上又有不同,有些营生从夜里就开始忙活,时不时的有狗吠,实在太正常了。   楚云梨一路很顺利地回了何家,翻墙而入,直接去了何母住的屋子。   吕月梅嫁妆不算多丰厚,当初与何归宗定亲后,家里还将前些年给她准备的嫁妆都重新梳理了一遍,住在大山里的何归宗不需要那些华丽的摆件和料子,所有东西都已实用为主。   对于何归宗而言,最实用的就是吕月梅嫁着里的那两箱书。   此外,陪嫁的都是些粗笨的家具和摆件,最值钱的就是何家所住的这个宅子,还有压箱底的五百两银票。   五百两银票,进门后就花掉了一百两,那是何归宗为了迎娶吕家女的花销,不客气的说,从宾客的席面到新郎官的吉服,甚至更早之前送往吕家的聘礼和各种礼,都是从这一百两银子里出来的……何归宗先问人借了银子,成亲后再还给了人家。   吕月梅完全是我娶我自己。   新婚第二日在何归宗诉苦中,吕月梅体贴地拿了一百两银子给他还债,转而就被何母训斥大手大脚,还说吕月梅关在闺中,不会过日子,银子要花在刀刃上,唠唠叨叨半天,吕月梅不胜其扰,再加上新媳妇脸皮薄,稀里糊涂地就把嫁妆里的压箱底银子交给了婆婆保管。   也是因为吕家长辈有言在先,说如果何归宗的娘要保管嫁妆,便依了她。   养在深闺中十几年不知人心险恶的姑娘,自然遵从长辈的吩咐,更有出嫁时双亲殷殷嘱咐,让她出嫁以后要听从婆家长辈的话。   吕月梅以为婆婆就和自己的娘一样,便是口中严厉些,也是真心疼他们。   后来发现婆婆过于苛刻,完全没拿主仆俩当自家人时,已经迟了,各种规矩已定了下来,她完全改动不了。只能麻木地过每一天,那些日子,被繁重的活计和无尽的压力拉得格外长,感觉每一天都在煎熬。   楚云梨在吕月梅成亲后住的屋子门前顿了顿,听得到里面绵长的呼吸。   媳妇跑了,何归宗睡得这样熟。   这就是他说的将妻子放在了心上?   吕月梅早已发现,男人是真的体贴,却也经常耳背,总是在她挨骂时聋哑。   楚云梨脚下一转,去了何母的屋子。   何母年轻时格外操劳,如今年纪与吕家夫妻俩差不多,看起来却苍老了十岁不止,因为操劳和那些年吃得不好导致的身体亏空,牙都掉了几颗。   楚云梨进门就听到了床上的磨牙声,她不愿意再小声,直奔床前,一手刀将人劈晕,然后在屋子里翻找。   她很快就找到了压箱底的四百两银票和房契。   新婚第二天落到何母手头的银子再也没花出去,成亲之后,因着家里每日都织三丈布,且每日只买一点肉……如果有的肉都有只配让何归宗和他两个弟弟吃,其余人吃糠咽菜。   而何家上下穿的料子,都是吕家让人送来或者是吕月梅回家去带回来的,衣食住行上的花销不大。而何归宗读书要钱,上了五两以上的银子,都是吕月梅回娘家去要。   要五两,至少是二三十两拿回来,多余的银子又能供家里花一段时间。   何归宗这个死要脸的,每次花钱都不从妻子手中拿,而是吕月梅从娘家回来后,由他娘出面讨要。   吕月梅将银子交给婆婆,之后银子到底怎么花的,点花在了何处,她完全不知。   楚云梨除开银票和房契,又找到了两处藏银子的地方,都是现银,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九十三两之多。   不用问也知,这些就是从吕月梅拿回来的银子中昧下来的。   这老太太,确实挺会过。   楚云梨全部收罗了干净,倒是将吕月梅孝敬婆婆的银簪镯子之类留下了,她只拿了银子和房契,出门时天已蒙蒙亮,隐约能够听得到街上有行人走动。   时间来不及了,楚云梨临出门前,看了一眼何归宗两个弟弟的房门。   那两个混账,不光私底下对吕月梅动手动脚,甚至还差点欺负了香草。   香草在吕月梅有孕后,便依从吕家长辈的意思伺候了何归宗,等于她已经是何归宗的女人,便也是何家兄弟的小嫂子。   主仆二人完全不敢将兄弟俩的小动作说出去,想也知道,依着何母的性子,到时不会说她两个儿子有错,只会怪主仆二人水性杨花。   吕家长辈早就有言在先,让吕月梅务必恪守妇道,不要行差踏错,万一让何家的长辈抓住了错漏休弃她……那吕家之前的付出就全部都会打了水漂。   吕月梅打落牙齿和血吞,平时将两个小叔子当做洪水猛兽一般,能不靠近绝不靠近。   来日方长,楚云梨撑上墙头,选了个无人的时机跳到街上,飞快回了酒楼。   香草睡着了还满面忧愁……别说睡不着那话,主仆俩都疲惫至极,她下午还没睡,怎么可能睡不着?   楚云梨换下了身上从伙计那里摸来的旧衣,悄悄还了回去,再回到房里,香草已经醒了。   “姑娘,您去了哪儿?”香草满面担忧。   楚云梨摆摆手:“这个时辰起惯了,睡不着,你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回城。”   香草欲言又止,此时回吕家,便是能够得到老爷夫人的体谅,到底还是会被送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闹上一通,主仆俩的处境兴许能好一点。   有钱好办事,楚云梨和香草很快换上了一身男装,找了一架镇上去城里的马车,等到天大亮时,主仆二人已出发半个时辰了。   香草不明白主子为何要乔装打扮。   楚云梨也没解释,花了半天的功夫进城后,在城门口打发了那个车夫,她重新找了马车入内城,期间连换了四个车夫,找到一个中人,租下了江山镇上一间带铺子的宅院。   租铺子比买房子便宜多了,楚云梨花了不到十两银子,就付了一年多的租金。   香草满心疑虑,楚云梨无意解释,两人换上了另一身男装,容貌也变化了一番,带上了五六车的货物,回到了江山镇。   这一通折腾,主仆俩到江山镇已经是楚云梨跑出何家门的第三天。   *   何归宗急疯了。   婆媳俩吵架……或者说何母单方面的谩骂儿媳妇,何归宗都已习惯,看到妻子跑出门,他装模作样追了追,也觉得吕月梅该被好好教训一番,于是,他追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天黑时,打听到主仆两人住在镇上的酒楼。   可第二天早上却得知,主仆二人走了。   何归宗气急,想也知道二人肯定是回了娘家,刚好他要进城拜访夫子,便准备拜访完后去接人。   可问题是,拜访夫子至少要花百多两银子来准备礼物,拿少了,他不好意思登门。   本来夫妻二人回吕家就是为买礼物做准备,银票拿到了,却被吕月梅拿走了。   无奈,何归宗只好从母亲那里讨要银子。   何母不愿意拿,让他回吕家讨要。   何归宗从来就没有问岳父岳母伸过手,都是让妻子去问……当然,如果哪天走投无路,他也不是不能开这个口。   岳父岳母又不是外人。   他知道母亲那里有银子,当然不愿意在此时跑去低头,又磨蹭半晌,话说得越来越厉,何母也怕误了儿子的大事,这才不情不愿回房取钱。   然后她发现,自己藏的银子不翼而飞。   不见了!   一张房契几百两银子,她分了三个地方放,所有的银子都不见了,连一个铜板都没给她留。   “没了没了……”何母吃过苦,受过罪,知道银子有多重要,四五百两银子突然消失,她急得差点哭出来,“被人给我偷了!”   何母自从儿媳妇进门后,腰疼腿疼胳膊疼,头疼牙疼……所有的病症都找上了她。何归宗知道母亲在撒谎。   一个人撒的谎太多,以至于说实话的时候,旁人根本不相信。   何归宗见母亲跳着脚哭,不耐烦道:“娘,这不是耍赖的时候,你先把银子给我。”   何母:“……” 第272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四:    何母从来不敢耽搁儿子的正事,儿子早就说过今儿要和同窗一起去……   何母从来不敢耽搁儿子的正事,儿子早就说过今儿要和同窗一起去拜访夫子,再是守财奴,她也分得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银子真的不见了!”何母哭得稀里哗啦,“四百九十四两并五十六个铜板,全部都没有了,这可恶的贼子,天杀的畜生,一个子儿都没给我留啊!”   过于悲痛,何母一下子坐在地上,脚不停地蹬着,手拍着。   自从举家搬到镇上,何母就没这么撒过泼。   何归宗脸都黑了,心里盘算了一下一起去拜访夫子的那几位同窗,一怒之下,转身就走。   普通人家根本就供养不起一个读书人十来年的花销,何归宗能读书多年,全靠他有眼色,原先在镇上求学,他格外聪慧,让夫子主动免了一大半的束脩,后来进了城,他表露得坚强又穷困,总是能及时得到同窗的帮助。   何归宗借了银子,可惜借到的银子不够宽裕,买的礼物差强人意,从夫子家里出来,他心里盘算着回头再给夫子补一份,与众人分别后,他直奔吕府。   他是个聪明的,想要试探一下主仆两人回来时的神态,故意从门房那里套话。   门房只知道家中主子吩咐地不能怠慢了这位姑爷,对其极尽客气,毫无防备之下,自然说了主仆两人未归之事。   何归宗心下慌了。   主仆二人进了城,却没有回家,两个弱女子能去哪儿?   该不会是在路上出了意外吧?   何归宗越想越慌,就不想让岳家知道妻子被欺负到带着丫鬟跑出门过夜之事,于是推说回家有急事,没再进吕家的门。   门房不允许姑爷过门而不入,热情邀请何归宗进府。   何归宗甩开门房的拉扯,一溜烟跑了。   吕家有很多亲戚,何归宗想着主仆两人没回家,可能去了亲戚家中暂住,如今给夫子补礼物的事都得往后放,最要紧是先找到主仆二人,他没有自己出面,而是派了人去打探。   几位妻姐和妻姨母舅家他都问过了一圈,眼看天色渐晚,却始终没有主仆俩的行踪。   何归宗这一宿几乎没睡。   他却不知,主仆俩就在他所住的客栈两条街外的一间酒楼之中过夜。   楚云梨一大早就拖着货物回了镇上。   何归宗则是找人到午后,掐着时间坐了马车回江山镇。   等到何归宗回镇上,楚云梨的布庄都开张了。   江山镇小,新来了个东家,众人都很意外,一问料子价钱,发现特别便宜,便纷纷奔走相告。   要说这镇上最富裕的人家,何家算是其中之一。   何家可能不是最富,但全家上下都穿得最好,个个身上着绫罗绸缎,都是城里才有的料子,何母还各种吹嘘,说他们身上穿的料子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如今这些料子卖到了江山镇来,价钱也不是特别贵……因为何家人把那几种料子的地位拔得特别高,楚云梨当天就卖了五六套衣衫的料子。   香草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生怕被这些老邻居认出主仆二人,半天过去,发现众人都喊她小哥,顿时放下心来。   她不知道主子心里是什么打算,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这两日到处奔波,楚云梨身上疲累,夜里是沾床就睡。   *   距离新布庄几户人家之外的何归宗完全睡不着,回家后他找到母亲,说了主仆两人没有回城的事。   何母今日把整个家里都翻了一遍,心中存着侥幸,想着那银子可能是被耗子拖到了别的屋子里,几乎把家里绝地三尺,找到的都是几个儿女的私房,全部加起来,连她积蓄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此外,还翻出了不少藏在隐蔽处的灰尘。   吕月梅主仆俩整日从早忙到晚,每天都要织三丈布,哪里有闲心细细打扫?   何母越是收拾,心中越是窝火。   她怀疑自己的银子是被儿媳妇给偷走了。   本来心里就怨恨儿媳妇吵闹,听到儿子说主仆两人没有回娘家,张口就骂:“那她们能去哪?如果过几天还不回去,多半是跟野男人跑了!”   何归宗心中一动,他不觉得吕月梅会是与男人不清不楚的水性杨花之人,如果主仆两人一直没回城,多半是在回城路上出了意外……他可担不起伤害发妻的名声。   如果最后实在找不到人,说主仆两人卷了银子与野男人私奔,便能将何家给摘出来。   于是,翌日楚云梨开门做生意,就听到街上有传言,说是何家的媳妇嫌弃何家太穷,私底下与人跑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众人都亲眼看见吕月梅跟男人在床上滚过似的。   何归宗想法简单,如果吕月梅没出事,而是自己藏了起来,听到这些离谱的传言,肯定会站出来替自己正名。   楚云梨都气笑了。   香草更是跳着脚,满面忧虑地问接下来要怎么办。   门口来了客人,楚云梨上去接待。   来的是何家的邻居周家大娘。   这位周大娘的婆家娘家都在镇上,平时看不惯何母各种吹嘘:“就一个乡下人,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好不容易娶了个富裕的儿媳妇,好像那富起来的人是她自己似的,平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儿媳妇孝顺她的料子,她夸得跟花儿一样,转头又把媳妇往死里踩……老娘就看不惯她那种放下碗骂人的姿态。”   她旁边是另一位吴大娘,两人是邻居,好像还有点儿拐着弯儿的亲戚。   楚云梨笑着道:“二位要哪种料子?”   周大娘伸手一指:“就那种绿的,给我来八尺,我要做一身衣裙。那位秀才的娘一穿这衣裳,感觉跟自己跟天仙似的……呵呵,谁还不是个天仙了?呸!”   楚云梨笑呵呵道:“大娘说的可是何秀才家?”   “是呢!”周大娘满眼鄙视,“明明全家花的都是儿媳妇的嫁妆,却还让儿媳妇伺候全家,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明明是婆媳之间拌嘴,儿媳妇受不了她的刻薄跑出去冷静几天,她一张嘴,非说是儿媳妇跟人跑了……小哥,你可有见识过这种往自己裤裆里装屎的人?”   楚云梨干笑两声,无意一般道:“有没有可能是何秀才认识了比秀才娘子更好的姑娘,故意说秀才娘子与人私奔,回头好再娶?”   周大娘一愣,反应过来后猛拍大腿:“肯定是这样!”   楚云梨量好了料子:“大娘,小子是真觉得您面善,好像我娘似的……瞧,多送您半尺。”   她量料子的手让了一截,多出来的料子缝两个荷包都够了,周大娘见了,顿时眉开眼笑:“从今儿起,我又多了个干儿子,回头到大娘家里,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当天午后,江山镇上又有了另一个传言,说是吕月梅主仆二人不是与人私奔,而是何归宗有了再娶之意,因着秀才功名不好休妻另娶,暗地里把人给害了,然后又推说是吕月梅不检点和男人跑了。   何母听到这消息,差点没气死。   她是真心想过换儿媳……儿子年轻有为,多的是人愿意与之结亲,吕月梅这个儿媳不听话,那就换一个更听话的。   就凭吕月梅夜不归宿,换了这个儿媳妇,主仆俩都不冤枉。   如今主仆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儿子再娶,那岂不是刚好证明了传言为真?   何归宗脸色格外难看,他是个聪明人,早已想通了其中关窍。   “娘,我要出门找人。”   不光要找,还要做出一副对妻子情深似海的模样,没找到二人之前,他都不能再娶。   出门找人,耽误他读书,何归宗此时特别后悔自己那天没有追出去将主仆俩带回来。   何归宗也不敢再隐瞒了,当天就派了人进城给吕家传话,让他们帮着一起找。   *   江山镇来了许多人。   这些人有些是吕府的下人,还有一些是吕家人找的镖局。   吕府下人有管事带着,几乎把整个镇上掘地三尺。   因为楚云梨这间布庄是在主仆二人失踪以后才开起来的,在外人眼里,卖布的“兄弟”俩,压根就没有见过主仆俩。   于是,香草站在自家布庄的柜台后面,看着外面几拨人来来去去,问遍了左邻右舍的铺子,愣是不到布庄来打听。   香草招呼完客人,凑到了正在记账的楚云梨身边:“主子,事情好像闹大了,咱们何时回去?”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居然会想回去?苦日子没过够?”   香草:“……”   她不想回!   可不回……能行么? 第273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五:    在香草的见识中,女子嫁人之后,想要离开婆家得到善终,真的是……   在香草的见识中,女子嫁人之后,想要离开婆家得到善终,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身为吕家的婢女,她也听说过历史上有一些奇女子不靠男人过得很好,可那到底是少数。   更何况……香草偷瞄了一眼主子的肚子。   也就是主子垫高了脚,又垫宽了肩,把自己装成了一个胖子,不然,肚子肯定藏不住。   主子剩下一两个月就要生了,不回去……孩子岂不是要父不详?   香草思来想去,试探着问:“主子,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楚云梨瞧着外面吕家的管事又过了一遍,路过布庄时,连眼神都没落进来。   *   吕家二老听说三女儿丢了,哪里还坐得住?   眼看管事和镖局都寻不到人,再加上管事又将镇上的传言禀了回去,二老真的怀疑何归宗是有了新欢之后想要休妻另娶,但是又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故意编排了女儿与人私奔的流言。   他们养出的女儿,自己最清楚,月梅那孩子,绝对干不出成亲之后与男人眉来眼去,甚至还带着婆家孩子私奔而去的事。   此事绝对有误会。   他们更明白,若不是女儿出了事,绝对不会挺着大肚子不回家。   便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完全可以到娘家去。   吕家二老在楚云梨离开的第六日匆匆赶到镇上,他们并不相信何家的话,甚至不相信管事和镖局打探到的消息,亲自去了一趟当初主仆二人住的那间酒楼,听说两人是早上走的,找了马车直接进城。   因为管事和镖局打听过,二老还很顺利地见到了当初送主仆二人的车夫。   车夫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是一进城就被打发了。   吕母没有住何家,而是住在了客栈,找不到女儿的踪迹,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丫头,她到底去哪儿了啊。”   夫妻俩为了打听女儿的行踪,自然也问了女儿平时在何家的处境……他们有想过女儿是在何家受到了苛待,实在熬不住了才离开的。   事实也是如此。   吕老爷特意找到了何家左右邻居。   镇上的人一般看不起乡下人。   何家就是从乡下来的,虽然众人都很羡慕他们家有个秀才,带着全家改换门庭。世人对读书人总是会多几分耐心和尊重,奈何何母是个傲气的,长子考中了秀才,手中握有大几百两银子,她自认为有傲气的资本,平时对邻居们说话面上客气,实则言语间都是炫耀之意。   镇上的人又不傻,哪里听不出来何母的阴阳怪气?   一个乡下妇人,走了狗屎运搬到镇上,还看不起镇上的人……镇上的人心里不高兴,私底下对何家早已不满。   尤其不满何母得了媳妇的便宜,还把媳妇往死里糟践。   这些事,原先吕月梅跟双亲哭诉过,吕母当时只劝女儿忍耐,此时听到何家的邻居也这么说,再想到女儿真的是受不住那个老虔婆的虐待,乖巧听话的人都被逼的离家出走,如今更是生死未卜。吕母越想越伤心,半日里哭了好几场。   “都怪你!当初我说给月梅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你偏说那个姓何的有大出息。”   吕老爷唉声叹气。   夫妻俩住在酒楼里,除了一开始去了一趟何家,后来便是何归宗招待岳父岳母,也还是跑到了酒楼里席开一桌。   不是何归宗不想把人请到家里去……招待至亲长辈,在家里吃饭,说话能随意些。   可是他们家根本就拿不出像样的饭菜,不是说何母做的饭不能入口,而是何归宗去岳家吃过许多顿饭,无论哪样菜,都是色香味俱全。   何家他考中秀才之前,家中油盐酱醋都凑不齐……说句不好听的,酱醋是逢年过节才舍得放,平时家里只有盐,还不舍得放太多。   他娘做半辈子的饭,佐料从来都不齐,如今便是把油盐酱醋葱姜蒜全部买齐了,都不知道该放多少。   这半年来,由香草和吕月梅做饭,一家人的胃口都养刁了。这几日主仆俩不在,母子几人都很不习惯。   何归宗也没让酒楼把饭菜送到家里去,何家不富裕,供他一个人读书已经很吃力,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只会他教的那几个字,行为粗鄙,言语粗俗。   吕家二老亲自跑到了镇上来寻人,妻子原先的处境多半瞒不住,他得想方设法寻求岳父岳母的原谅,最好是两家关系不要受影响……许多人原配没了,续弦后会带着继室拜访原配的亲近长辈,两家还和以前一样是姻亲。   总之,何归宗不能让岳父母知道,吕月梅进门这近一年来,是和他弟弟妹妹那样粗俗粗鲁又对吕月梅苛责过多的人相处。   于是,宴席摆好,到场的只有何家母子。   人没找到,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低落。   何归宗今日为岳父岳母接风,还有另一个目的。他给夫子家里送去的礼物差强人意,无论如何都得赶紧补一份。   这份礼物至少要花百两以上,才算拿得出手。   而这位夫子虽然只是秀才,但他有一个做举人的岳父,还有一个做官的妻外祖父,有他帮忙举荐,何归宗就能得到举人和那位官员的指点。   因着用膳食不是饭点,大堂中没几个人。   这饭菜摆在雅间里,要多收一份银子,何归宗原本定的是雅间,何母一来,无意中从伙计那里听了一耳朵这两者的区别,便将宴席摆在了大堂。   “反正都无人……”   有人!   门口来了兄弟俩,正是新布庄的东家。   楚云梨如今是个高壮的胖子,又改变了走路的姿态,那边的几人看见她们出现,何母是一脸的不悦,狠狠瞪了一眼伙计。   她当然不承认自己舍不得坐雅间的银子,呵斥道:“你不是说大堂无人吗?让那两位坐雅间去!”   伙计:“……”   “不行的,若是客人喜欢清静,小的可以让人把这桌饭菜挪到楼上去。”   “不必了。”吕老爷颇为疲惫,“一顿饭而已,就在这里吃。”   他神情间颇不耐烦,对于在酒楼吃饭就好像是吃家常便饭一般。   实际上,吕老爷真不觉得在酒楼吃饭稀奇。   吕家在走下坡路,继续眼瞅着就要见底了,但吕老爷从记事起到现在,花银子很少受到约束,在衣食住行上,更是随心所欲。   何母不一样,逢年过节都舍不得进一趟酒楼,把饭菜搬到楼上,还是伙计来搬,有何不可?   再饿,也不差这一会儿。   何归宗用眼神制止了母亲。   读书人讲究个事以密成,何母隐约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并不觉得坐在隔壁桌的兄弟俩能够影响得到儿子的好事,于是,众人动筷后,她先是表露了一番对儿媳的担忧。   “月梅真的是,从进门起,我是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那天就说了几句重话,她带着香草就跑了,归宗还出去追,都没能追回来。跑出去这么多天,做事随心所欲,累得长辈跟着操心……”   吕母就很不爱听这话,本就担心女儿,闻言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月梅是我养大的孩子,姐妹几人中,她容貌最甚,那时候我就怕她长大了不踏实,费尽心力教导,她很听话,是我几个女儿里最乖巧的,绝对不是那受不了委屈的人,没有被人欺负太狠,绝对不会跑出门,如果她没出事,也不会这么多天不归家。”   一想到闺女受了委屈出门后生死未卜,还要被婆家责怪,她就特别心疼女儿,也恨何婆子往闺女身上泼脏水。   何母从来都看不上儿媳妇的娇气,听到亲家母说儿媳听话,她下意识就想反驳,刚一张嘴,大腿就被儿子给掐了一把。   她看了一眼儿子,闭了嘴。   何归宗急忙给岳母倒了一杯茶:“您缓一缓,小婿一定拼尽全力寻到月梅,等找到她,小婿一定给她道歉,日后好好弥补于她。”   吕母愤然,很想说人都没了才来说弥补,这不是马后炮吗?   她看了一眼枕边人的神色,没吭声。   吕老爷叹口气:“夫人言之有理,月梅但凡能回,不管是回婆家还是回娘家,她都一定会回,绝不会在外头逗留几天之久。还有,她若是能让人传话,也绝不会毫无消息。”   何归宗顿时就急了:“照您这么说,月梅是真的出事了?”   他几乎跳了起来,弄得面前的杯盘碗碟乒乓作响。   吕老爷喝了一口闷酒。   何归宗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她成亲之前可有闺中密友,是不是去找小姐妹了?”   吕母恼怒不已:“都跟你说了她不是自己藏起来,应该是被人所制。”   女婿跟听不懂话似的,一点都不机灵。秀才功名怎么得的?   当然,也可能是女婿太急了,脑子反应不过来。   何母不喜欢亲家母这种语气,刚要反驳,又接收到了儿子的眼神。   母子俩来之前就商量过了,吕月梅消失了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人要找,但该办的事也不能落下。   家里积蓄没了,夫子那边的礼物得赶紧补上!   何母轻咳了一声:“归宗,夫子那边耽误了,不要紧吧?”   何归宗摇头:“找不到月梅,儿子哪有心思想别的?随便吧!”   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何母急了:“不行的,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有个见过世面的夫子能指点你几句,怎么能放弃?礼物该送就要送……对了,月梅走时,可有给你银子?”   何归宗摇摇头。   吕老爷:“……”   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第274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六:    听到何母说不能误了正事,吕家二老对视了一眼。\r\n\r吕……   听到何母说不能误了正事,吕家二老对视了一眼。   吕老爷下意识接话:“是不能误……”   话还没说完,被吕母瞪了一眼。   像女婿这样走下坡路的商户人家有个秀才女婿,很拿得出手。   可是这女婿拐弯抹角要银子的嘴脸,实在不好看。   何家母子之前就不止一次强调过,吕月梅从娘家回来的那天就走了,身上还带着从娘家拿回来的银子!   此时又提,还说不能误了正事,分明就是在催促吕家拿钱。   吕母都听明白了母子二人的用意,她知道枕边人想要扶持女婿,想等女婿以后做官了再反哺吕家。   但是,闺女被亲家母欺负了近一年,更是受不住婆婆的谩骂苛责而离家出走,如今生死未卜。   人都是会迁怒的,为人媳妇,作为长辈的几句责怪就离家出走,乍一听,确定做得不对。在那规矩严苛的人家,罚跪一次都是应该的。   可这媳妇是自己女儿,吕母就觉得是亲家母太过分,那么听话的闺女,绝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无人撑腰,才会出门。   换句话说,若不是面前这老恶妇太狠毒,闺女怎么可能走?   闺女不出婆家门,便不会出事。   归根结底,都是这老恶妇的错!   还有女婿,这混账才从岳家回来,连门都没出,难道听不见当婆婆的欺负儿媳妇的动静?   他又不是聋了!   女儿受欺负的时候,女婿在装死,如今女儿还没找回来,又开始谋划他吕家的银子……吕家的好处就那么好拿吗?   完全拿他们夫妻当傻子来糊弄。   吕母哭声更大了些:“我可怜的女儿……”   出门几天没有丝毫消息,完全跟消失了似的,他们夫妻在这儿焦急万分,一想到闺女很可能遇了难就悲痛欲绝。   何归宗可倒好,找人之余,还没忘了他的前程。   合着闺女一条命,不如前程重要?   吕老爷急忙安慰妻子,饭也不吃了,将人扶着往楼上走,他愿意帮女婿,但女儿出了事,他想抻一抻此人。   何归宗追上前两步,吕老爷完全不拿正眼看他,何母见状,忙哎哎哎的喊,然后就被儿子瞪了一眼。   看着夫妻俩带着下人上楼去,何母反瞪着儿子:“我还不是为你好?”   一句吼完,她有些气虚,转而问起了别的:“这么多菜就不吃了?”亲家俩人都走,肯定是不吃了,她阴阳怪气道:“果真是大户人家,咱普通人家比不得,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好饭……干脆带回去,让你弟弟妹妹都尝尝。”   何母立刻叫来了伙计,让他们把所有的饭菜全部装起来。   “我记得你们好像能送菜?”   伙计为难道:“剩菜是直接从锅里盛出来送走。客人见谅,这直接上桌的菜和送到客人家里去吃的菜装法不同,盘子也不一样。”   “随便装装,给我送家里去。”何母看伙计还是为难,“那我搬回家去,一会把盘子给你还回来?”   伙计:“……”   “再压二两银子,盘子完好无损还了,再将银子退给您。”   酒楼都这么干,何母就难以理解。   “我指定不给你弄坏,凭什么你要压二两银子?回头你找个借口不退我,那我找谁说理去?”   如果是东家在这里,相熟的客人想要把盘子带回去,不肯给押金,东家兴许就答应了。   可是伙计做不了东家的主,他试图去找东家,却见东家躲进了厨房,心里便明白这押金非给不可。   于是,何母和伙计在旁边纠缠,各有各的理,寸步不肯让。   何归宗一开始还等,见母亲丢人,便主动掏了二两银子。   母子俩拎着两个食盒往家走,出门时,还听到何母念叨:“就我们四个人吃,哪里要七八个菜了?还全都是大菜,那一个盘子都顶得上咱们家桌子大,一会这菜拿回去只取一半来吃……不!只取一盘来吃,剩下的留着明天吃。”   何母说起今日的花销,情绪颇为激动,嗓门越来越大,何归宗接连提醒了好几次都不行。   楚云梨和香草就坐在桌子的外面,看到吕家二老,香草眼泪都要下来了。   丫鬟不好做,但生为主子身边贴身丫鬟,已经比府上九成的下人好过,香草原先也因为办事不利受过罚,可是再怎么罚,也不如何家的日子难过。   自从跟着主子到了何家,好像天天都在受罚。   听着何母的那些念叨,香草丝毫都不觉得意外,而且,这老虔婆在儿子面前已经很收敛,没有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主子,他们要上楼跟老爷和夫人相认吗?”   楚云梨反问:“你想回何家吗?”   香草迟疑了下,凭本心说,她不想回去。   家里几位姑娘的姑爷她都见过,最穷的就属何家,婆家长辈最难伺候的,也是何家。   其他姑爷的长辈虽然也要让姑娘们侍奉一日三餐和洗漱,但都没有像他们主仆这样从点火开始。最多就是把饭菜摆到桌上,帮着夹菜。而伺候洗漱就更容易,下人把冷热正好的水打过来,再帮着拧一拧帕子就可。   而她的主子,得亲自烧好了热水……从开始点火起,老婆子就在旁边各种指责,火折子吹得不够,灶中的柴火过多,锅里的水太多废柴,盆子不干净不行,太干净了又说她们浪费水洗盆。   真的,香草很怕何母那张嘴,完全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偏偏她是长辈,别说香草不敢还嘴,就是香草的主子,也只能默默听着,尽量改正。   为何说是尽量呢?   因为无论怎么改,死老婆子都能挑出毛病来。   楚云梨又问了一遍,香草摇了摇头。   见她摇头,神情颇为心虚,楚云梨笑了:“如果我们现在跑上去,二老肯定会让我回何家,便是让何家母子道歉又如何?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从此改正,不再苛责我们主仆吗?”   香草再次摇头。   便是何家人因为吕家不敢过分使唤她们,可是二老又不可能永远都留在江山镇守着,他们早晚会回去,到时,主仆两人的处境……完全看何家人的良心。   何家人有良心吗?   至少何婆子没有!   可能之后还会骂她们是告状精,甚至是变本加厉,到得那时,难道主仆两人又离家出走?   “实话跟你说,何家我不回了。”   香草并不欢喜,满脸的担忧:“那我们以后就靠着那个铺子糊口?”   楚云梨反问:“有何不可?”   香草心中存着万般疑虑,到底是没憋住:“可是,您要生孩子,难道以后还能跟人说孩子是我们捡来的?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女扮男装吧?”   “不会!”楚云梨没有解释太多,她之所以会回到江山镇,是想查一些事。   何母如果已有七八年,何父在离世时,还病了半年,当时都卖了两亩地。   如今何家的地为了让何归宗读书全部都卖完了,剩下的一亩是在搬到镇上时卖掉的。   供养过读书人的人家,才知道供养一个读书人有多难,对于普通人家而言,花销堪称巨大。   那么,何母一个人拖着几个儿女,不光让他们吃饱穿暖,还把大儿子供成了秀才,是谁帮了她?   没人帮忙,何母一个人兴许能把几个儿女拉拔大,但想供儿子,不可能。   镇上的人都以为是读书人聪明,何归宗自己进城后找赚的银子,实则,城里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白白帮他?   楚云梨问了几天,已有了眉目。   何母有个相好,是个卖肉的屠户,镇上没有那些风言风语,纯粹是因为那个屠户不住镇上,而是在何家隔壁的那个村。   那是个大村子,每五日有春集。   关于何母与那个胡屠户之间的二三事,何家原先住的那个村里早就传开了。   都说人离乡贱,这大概也是何母愿意带着儿子举家搬到镇上,且来镇上常住后,连村里的那些人都不愿意再走动的原因。   何家人如此狠辣,楚云梨当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于是,就在吕家二老来镇上住了两夜寻找女儿无果,准备第三天一早回城时,胡屠户找来了何家。   有何家的邻居亲眼看到那个高壮男人在门口与何母拉拉扯扯。   吕家二老身边有下人,听说这件事后,吕母愈发后悔结这门亲。   何归宗送了岳父岳母回来,气急败坏地把母亲拉进房中:“你为何还要跟那个男人说话?家里的银子真的是丢了吗?”   何母愕然,下意识问:“你以为我把银子给他了?”   何归宗反问:“难道不是?” 第275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七:    何母因为儿子的话,气了个倒仰。\r\n\r“归宗,你怎能如……   何母因为儿子的话,气了个倒仰。   “归宗,你怎能如此想我?”   何归宗呵呵:“你说家里银子丢了,但丢的只是你房里的财物,我手头的几十年和弟弟妹妹们的私房全部都在。恰巧那个男人又来了一趟,你说银子不是给了他,那这些东西去了哪儿?总不可能是凭空没了吧?”   何母:“……”   银子就是丢了啊!   “我都跟你说是闹了贼,归宗,你怎能不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弟弟妹妹啊!”   她字字泣血,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给儿子看个分明。   她那些年会与胡屠户私底下勾勾缠缠,还不是为了兄弟几个?   尤其是大儿,他要读书,有段时间总说头晕,眼前直冒金星,有一回甚是在学堂晕厥了,何母吓得魂飞魄散,一连问了三个大夫,都说这是荤腥吃得太少……于是她每天去找姓胡的买肉,手头银子不多,只能尽量讲价,想方设法地以最少的银子买到最多的肉。   姓胡的看出来了她的窘迫,以利诱之,何母为了儿女,半推半就从了,后来儿子考中秀才,有了富裕的岳家,还有城里不少老爷不请自来主动送礼,一家人还搬到了镇上。   何母私底下应付姓胡的,只是希望几个孩子吃得好点,家里宽裕一些,她当然不会因为那个男人毁了长子的名声,所以,借着搬到镇上的机会,与那个姓胡的断绝了关系。   儿子成亲时,姓胡的出了半扇猪肉,还给了一两银子,之后再也没来过。   她也没想到胡屠户会来,且要求她一起去祈福。   何家所在的村子不远处有一座娘娘山,山顶上有菩萨,无论是求子还是求平安求康健,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说那菩萨挺康健,无论遇上何事,都喜欢去求上一求。   胡屠户与何母在一起久了,总想一同出游,于是两人时不时就往娘娘山上去一趟,除开在床上滚,这算是两人难得的独处。   何母如今有富裕的儿媳……便是儿媳妇暂时失踪了,儿子也已经考中了秀才,只凭着这秀才的名头,便是儿媳妇从此后再不回来,何家的日子也不会差,她又怎么会和姓胡的纠缠?   何况儿子之前耳提面命过,秀才的娘,万万不能落下一个与人苟合的名声,否则,他会受连累。   让人知道何母不守妇道,他会被所有的读书人孤立。   何母断然拒绝了胡屠户,到底私底下来往多年,姓胡的助她良多,不说念这些旧情,胡屠户难得找上门来,她若是过于决绝,把人给惹恼了,他跑到街上胡说几句,她怎么解释?   为了把人哄回去,俩人这才在门口多说了几句。   何归宗看母亲满脸愤怒和委屈,道:“我让你与姓胡的断绝关系,你各种推诿,人非草木,你怕是你那个姓胡的在那些年的来往中早已有了感情。娘,你把银子给他,是不是为弥补他?”   何母:“……”   怎么可能?   胡屠户一个杀猪的,身上油腻,还带着股难闻的骚味,她早就不想应付了,儿子让她和姓胡的不再来往,她倒是很愿意,可两人来往多年,她拿了姓胡的那么多好处,儿子一开口,让她们从此后再也不来往……她是怕姓胡的狗急跳墙。   依着她的想法,慢慢冷着他,找机会使性子,胡屠户哄她哄累了,自然而然就不来找她了。   总之,何母不想做个负心的女人,想要让胡屠户心甘情愿不再来找她。   那些年她能够让胡屠户主动给肉给银,不说把这个男人的心思摸准了十成,八成是有的。给她一段时间,男人厌弃了她,不再来找她……同样能达成目的。所以她那时候不太赞同儿子的提议,母子两人因此还争吵了一番,后来她妥协了。   万万没想到,儿子会旧事重提,以此来说她女姓胡的旧情未了。   胡说八道!   那臭哄哄的男人,她早就不想应付了,怎么可能上赶着?   何母格外气愤,真觉得儿子给她泼了一桶脏水。   何归宗看着母亲震惊又委屈的模样,道:“您别装了,吕家那边肯定是打听到了往常月梅的处境,刚才直到离开,都没有提过要给我银票……”   本来他还在想着岳父母给银子时他要怎么谦虚回应,既表明他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又要让岳父母强行把银子塞给他。   结果,二老压根就没有掏银子的意思。   此时何归宗一脸愤怒,除开得知母亲把银子给了外头的男人,还因为对岳父母的失望,偏偏他还不能对岳父母发脾气,只能憋着。   成亲到现在不到一年,何归宗从岳父母那里得到的银子和人脉不少,他若先翻了脸,一定会被人指责是白眼狼。   不行!   何母再生儿子的气,也不许儿子误会自己,打起精神来解释:“姓胡的发疯找上门,他说想我了,我是不是得应付?只是他上门时我恰巧丢了银子……”   眼看儿子一脸不信,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神情,何母脸色又白又青。   “归宗,谁不想做个贞洁烈妇?我那些年……都是为了你们兄弟几个,才委身于人。你不体谅就算了,还如此怀疑,我……我……”   她气得直哭,“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在村里总是要承受不少非议,还会被许多人故意欺负。   何母那些年很擅长哭,但凡被人欺负,她就会问别人是不是想逼死她,还寻死觅活过许多次。   因此,何归宗对于母亲这话,简直是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完全没往心上放。   “娘,我真的得赶紧给夫子补礼物,你回一趟村里,把话跟那个姓胡的说清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百二十两银子。”何归宗说到这里,看母亲还有话说,他不想与母亲争吵,起身道:“我知道你手中的积蓄远远不止这个数,不要再说你拿不出来!”   何母傻了眼。   看到儿子起身就走,背影决绝愤怒,她吼道:“我是你娘,你不信我?”   都说夫死从子,为了让儿子安心读书,她那些年想方设法养活了几个儿女,没让大儿子操心……说句难听的,换了别的女人,守寡后可能就不会再供长子读书,毕竟这天底下的男娃不是非得读书才能活下去。   有粮吃,有衣穿,那才叫过得好。   她如果自私一些,恪守名节,早就让儿子从学堂里出来,帮着干活养家糊口。   父亲不在人世,长兄为父,弟弟妹妹本就得依靠何归宗,何母豁出去不要脸面给长子担下了长兄的责任,如此体谅儿子,还将他供成了秀才,到头来,这个混账居然不信她。   何母心中无力,再次解释:“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你,若不是我处处体谅,各种为你着想,你能有如今光景?”   图穷匕见!   母子之间,若说何母那些年是因着一腔怜子之心甘愿付出,后来则是看见了儿子可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才体贴他。   她那么为难吕月梅这个儿媳,一是为了压下儿媳妇的风头,多年媳妇熬成婆,当了婆婆,就该耍一耍威风。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她看出了儿子需要她来做这个恶人,甚至还得了儿子的吩咐,回头要在吕月梅临盆之际动手。   杀人害命这种恶事,谁乐意做?   她为了儿子连杀人都敢,儿子却说这种话,实在太伤她的心。   何归宗皱眉:“那你说,银子哪去了?若说有贼,为何那贼独独偷你?”   何母噎住。   她很确定自己的银子真的是被贼给偷了。   *   关于何母在自家门口与一个高壮男人拉拉扯扯纠缠之事,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   那个周大娘,在得知新开的布庄碎布头不要钱,愿意白送给镇上的邻居们时,自然要去分几块。   流言纷纷,周大娘拿着碎布头,没有立刻离开,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道:“我就说村里人想要供养一个读书人不容易嘛,他们非说是何家卖了田卖了地,如果卖田卖地就能供出一个秀才,谁能不卖?合着是勾三搭四得来的,平日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模样,眼睛恨不能看到天上去,私底下却一团龌龊……呸!那秀才公也不是个东西,亲娘干这种勾当,他居然也能心安理得地花那银子。”   “什么银子?”   楚云梨故作疑惑。   “你个小年轻,一看就不懂。”周大娘乐呵呵道,“花楼知不知道?人家那是正经开门做生意的地方,里面的姑娘搔首弄姿,旁人见了都会夸一句好看,何家那是什么?”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嗓门越来越高,“何家叫又当那什么又要立牌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女人为夫守节呢。什么独自养大孩子,说起来忠贞厉害,实则……呵呵……”   有人看不惯乡下来的何家傲气,但何归宗秀才的功名很唬人,也有不少人选择与何家交好。   外头的这些流言,很快就有不止一个人说到何母面前。她原本想着这种事越描越黑,可听到外头将她说得不堪入耳,且还是原先就和她颇有龃龉的周大娘所言,立刻就追了出来。   隔着老远,看到周大娘又在大放厥词,何母再也憋不住,冲上去就骂:“我去卖,你看见了?捉奸拿双,你只凭着一张嘴……”   周大娘才不怕,叉着腰道:“才不是一张嘴,我表妹婆家村子里有个亲戚是你们村那边的人,你什么底细,谁不知道?”   何母噎住,她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第276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八:    饶是何母知道当着众人的面,绝对要否认自己和胡屠户之间的事,……   饶是何母知道当着众人的面,绝对要否认自己和胡屠户之间的事,便是真的有人证,也绝对不能承认。   可一想到真有人知道她的过往,她心里就特别慌。越是慌张,脑中就完全想不到该如何回应,她当然可以张嘴胡咧咧,可又怕说多错多。   “你你你……你嫉妒我有个秀才儿子,嫉妒我有个富裕儿媳,我跟你没完!”   何母吼完这话,不敢说更多,白眼一翻,直接仰倒在地上。   旁边追过来的何玉莲见状,急忙把母亲扶起,又慌又急之下,泪水滚滚而来,扯着嗓子吼道:“你们实在太欺负人了,几句风言风语,差点把我娘逼死,如果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说闲话的,一个都别想好!”   楚云梨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副说公道话的模样,严肃道:“周大娘可是说她亲戚知道……”   “有你何事?我认识你吗?”何玉莲可不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她还不到十岁就没了爹,若不是足够泼辣,早被人欺负了去。   “没有人证物证,张嘴就往我娘身上泼脏水,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如果我娘……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趴在母亲身上大哭:“娘,您快醒醒!别吓我……”   世人总是会怜惜弱者,看到何母晕了,立刻有人提议说找个板车来将人送去医馆。   楚云梨动作更快,推了一把香草:“去请大夫。”   香草满眼不解。   她很讨厌何母,此时也乐得看何母倒霉,最好是气死过去,再醒不过来才好。   虽然不解,但香草习惯了听从自家姑娘的吩咐,立刻拔腿就跑。   楚云梨忙阻止那个要拖板车来的好心大娘:“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这人既然晕了,还是别挪动的好,万一因为挪动而让她病上加病,谁担得起责?”   在场众人家境都普通,即便家中有些积蓄,也绝不会舍得拿来赔给外人。   楚云梨一句话出,帮忙的几个人都不吭声了。反正有人去请了大夫,她们便心安理得地退到了人群之中。   众人这样的反应,完全打乱了何母的盘算。她想着自己都晕了,往医馆一送,到时在医馆里醒来,当着众人的面控诉周大娘胡说八道……多多少少能够洗清自己的名声,还省得跟那个多嘴的毒妇当面对质。   楚云梨是个高明大夫,一眼就能看出地上的人是真晕还是假晕,她往下走了两步,站在何母面前,叹口气:“大家还是不要乱说,何大娘是秀才的娘,应该没有那么不要脸。”   “那是你年轻,见识少!”周大娘和另外的两位大娘早就看不惯何家,闻言冷笑,“好人?好人会让儿子儿媳分房睡?她儿媳那个陪嫁丫鬟知道吧?在她儿媳有了身孕之后,就已是她儿子的房中人了,儿媳妇带着丫鬟每天都要织布,那个织布机从早上能咣唧到晚上……”   关于主仆两人近一年来在何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楚云梨早已让众人传开了。   这做儿媳妇的,确实要服婆婆的管,即便是婆婆苛刻一些,也只能听从。   多年媳妇熬成婆嘛。   可是像何母这样不让儿子儿媳亲近的婆婆……有先例,但真的很少。   儿子娶了媳妇过门,一般当娘的都不会管小夫妻俩的房里事,管得太多,说好听点是让儿子顾及身子,何母为了不耽误儿子读书,可说难听点,这就是不愿意让儿子和其他女人亲近。   别人是前者,何母……不好说是哪种。   周大娘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说了主仆俩受的罪,末了道:“我要是有一个城里来的儿媳,我说把人当祖宗供起来,也绝对舍不得使唤她做事……她少炫耀儿媳妇嫁妆丰厚,既然能买得起下人,偏偏又不买,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故意苛待!”   她看向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何家儿媳妇爹娘来此寻人,他们是什么作派,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们说,那是买不起下人的人家么?”   镖局的人加上吕府管事和下人,足足有百多人,浩浩荡荡人来人往,完全是把整个江山镇都掘地三尺了。   能请那么多人,而且夫妻俩身边还带着许多下人,还有二人的打扮和行头,只那马车,就能买几十个下人了。   何母可买下人不是买不起,而是故意以此来虐待儿媳。   “真的是……”楚云梨摇头叹气,“那何家只是出了个秀才而已,又不是做了大官,傲成这样……这种人如果真做了官,被他们管辖的百姓才是倒了大霉。”   匆匆赶来的何归宗听到这话,心神一凛。   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有拎不清的家人,但自身绝对不能德行有缺,这新来的布庄东家都不是往他身上泼脏水,而是直接抓了屎往他身上糊,这是要毁了他!   太狠了!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说起来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位东家,未知全貌,只凭着几句风言风语,你就胡乱揣测一个有功名的秀才,若是告上公堂……”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我确实是听别人说的,你若觉得我错了,那就去告啊。无论何种罪名,大人判了我就认。呸!本东家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伪君子,还口口声声疼媳妇,呸!你老娘和媳妇就住同一个院子,你老娘天天欺负人家,你不知道?”   她看向众人,“就这还好意思说他疼媳妇,他娘还好意思说把媳妇当闺女养,果然不愧是母子,说胡话的本事都一样大,谁都比不得。”   何归宗听他这话里话外都在为主仆俩而抱不平,面色惊疑不定,他上下打量者面前的胖东家,质问:“你到底是谁?与我妻子是何关系?她人如今在何处?”   楚云梨嗤笑:“你媳妇儿不见了,却跑来问我?怎么,看我好欺负啊!你怎么不去问别人?”   她双手环胸,蔑视地瞪着何归宗,“还我是谁?我不认识你媳妇,就是有几分正直的普通生意人,路见不平,仗义直言几句,你能奈我何?要告就去告啊,也让我等普通百姓见识一下秀才老爷有多了不得。”   周大娘也觉得何归宗刚才质问那几句话的指向性太明显,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这胖东家知道吕月梅主仆俩的行踪似的。   她与何家互相看不惯,方才又把何母给气晕了,也知道两家再难维持面上的平和,一看这小哥都不怕何归宗,顿时有些上头:“怎么,秀才公媳妇不见了,就能随便在街上逮个人告别人拐了你媳妇?这位小东家来的时候,你媳妇早已不在,人家连你媳妇的面都没见过,你便是真要赖人,也找个靠谱点的。”   楚云梨接话:“赶紧看看你娘去,她担心的就是你这个儿子,不让别的女人亲近你……”   何母躺地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你一句我一言堵得毫无还嘴之力,就听见几个人都说她霸占儿子,哪里还躺得住?   等了又等,大夫始终不来,听到这句,何母动了动,慢悠悠转醒,故作茫然问:“我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醒得可真及时,看来还是真的怕别人说她爱慕儿子……”   “啊!”何母尖叫,大吼:“我招你惹你了?编排这种话,你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秀才公都要被人给逼死了,大人管不管?”   她又拿出了原先在村里的那一套,坐在地上拍地大哭,脚还不停地蹬。   这一套撒泼的架势很唬人,但何归宗真心觉得丢人:“娘,您头还疼不疼?”   何归宗很爱惜羽毛,他这话看似关切,实则语气极重。   何母听出来了儿子的警告之意,早在儿子考证童生后勒令全家,无论人前人后,都必须要听他的话,看他眼色行事。   何家母子很听话……在他们看来,何归宗是全家最聪明的人,一定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于是,何母晕了。   楚云梨呵呵:“原先看着身子骨挺硬朗的人,说晕就晕,晕得还挺及时,刚好在何秀才瞪她一眼的时候倒下,这病得可真是时候。”   话里话外,就差明着说何母是听从了儿子的吩咐后才装晕。   何归宗脸色极其难看:“这位小哥,你为何要针对我们何家?”   楚云梨看向众人:“不都说二十岁的秀才公很聪明么?这都读书读傻了吧?刚才我都已经解释过了,路见不平,仗义直言而已。”   她又扭头,打量何归宗上下,“何秀才,你的所作所为,旁观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懂了吗?”   何归宗心里特别憋屈,真觉得有理说不清。 第277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九:    何归宗并不是一个巧言善辩之人。\r\n\r他读书上有天分,……   何归宗并不是一个巧言善辩之人。   他读书上有天分,平日里勤勉自持,格外注意自己的名声,因此,许多事情上,用不着他亲自出言解释,旁人自会为他分辨。   此时面前都后生张口闭口说他不管妻子死活,何归宗想要辩驳……事实上他也没管。   娶一个富家女,解了何归宗全家上下的难,他心里对妻子有感激,也有不喜。   他那么会读书,同窗和夫子都夸他聪明,他一个乡下庄户人家的小子,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秀才,却穷困潦倒,反而是吕月梅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女人从小就过得优渥。   老天爷真的无眼!   “玉莲,先带娘回家……”   何归宗不想在这里承受众人异样的目光,下意识就想躲。   楚云梨看了一眼远处,喊道:“大夫来了!”   大夫拎着药箱赶到,人群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何归宗知道母亲是装晕,抢在大夫碰到母亲之前上前将人扶住。   何母又被儿子掐了一把。   她觉得自己装晕的事情会被大夫看出来,便是看出来了,大夫顺水推舟就能拿到诊费药费,多半不会戳穿。   不过,儿子不想让她装,她再次醒了过来,看到大夫再给自己把脉,立刻收回了手。   “你做什么?”   大夫一脸无奈:“我来给你诊病……”   “我没病!”何母情绪激动,“归宗,你傻了啊,怎么能让其他男人近我的身?你这是想要逼死我?”   何归宗叹气:“娘,生病了就要治,讳疾忌医要不得。”   “我说我没病,走走走!”何母瞪着儿子,“你媳妇儿跑了,咱们家的积蓄请那些人都花光了,家里哪里还有银子治病?”   她骂着一双儿女,闹着要回家。   众人都在小声议论,不敢再与何母争吵。万一又把人气晕,被她讹上了怎么办?   闹了这一场,众人都知道,这何秀才家里一言难尽,除开何家求得了富家女后想方设法折磨人家主仆,还有何母私底下与男人不清不楚,更有人说,何归宗的秀才功名,完全是他娘睡出来的。   何家的名声越来越臭,胡屠户还在这时候找上门来,何母避而不见,他就赖在门口不走。   何归宗出面和他争执了一番,胡屠户身高体壮,嗓门也大:“我是担心你娘,你让我见见她,确定她身子无恙,我立刻就走!”   本来两人之间的二三事就已在整个镇上传开,关于两人怎么私会的,镇上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所见了似的,何归宗有跳出来跟人吵过两回,反而闹得越来越凶,知道的人更多了。   他厌恶极了面前这个姓胡的男人,也不想回看自己的来时路,更不能从此以后与胡屠户再不见面。   怕什么来什么,胡屠户最近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跑来纠缠。   “我娘自有我们兄弟几人照顾,与你无关。”   言下之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过问我娘?   他姿态极高,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胡屠户可是受托而来,每次来闹事,都有好处可拿,原本心里还有点歉疚,当初与何娘子算是好聚好散,她儿子考中秀才,不再需要他,他这边也不是非她不可,两人是自然而然分开,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可他帮了何娘子多年是事实,给了何家兄妹那么多肉吃,也给过何娘子银子,为了这,家中媳妇虽然管不住他,但没少讥讽他养了白眼狼。   他与何娘子是各取所需,从来也没盼过何家兄妹对他另眼相待,但好歹吃人嘴短,便是平时不搭理他,这当面都遇上了,好歹给个好脸色吧?   胡屠户心里的那点歉疚不翼而飞,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何归宗,似笑非笑道:“这话说的,如今不是求着我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了……何秀才日后要封侯拜相,看不上我等读书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与你娘的交情,那是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晚辈来管。”   何归宗满眼愤怒的瞪着他:“你找死!”   胡屠户一脸好奇:“何秀才要去告我?”   一般人对于有功名的读书人都会格外尊重,万万不敢得罪,胡屠户也一样。话说回来,何归宗于他而言,是不同的。   何归宗能够考中秀才,胡屠户便是没有帮上大忙,也实实在在出了力。   秀才的娘要有个好名声,他与何娘子之间的二三事,经不起查问。胡屠户不相信何归宗敢去告他。   至于私底下的手段……这位何秀才高高在上惯了,想要对付他,可能都不太想去与那些三教九流的人见面,且何秀才前程远大,又怎么会为了他一个烂人自毁前路?   胡屠户看了一眼院中,嚷嚷道:“何娘子,我来看你了……”   不喊还好,他扯着嗓门一叫,远处有不少偷偷观望的人都看了过来。   何归宗想也知道,今日过后,那些人一定会说他娘与这个姓胡的还在纠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何归宗狠狠一拳,对着胡屠户的下巴砸了过去。   他想法简单,无故殴打秀才,闹上公堂后,和打官员的罪名一样重。   姓胡的绝对不敢还手。   胡屠户看他动手,忙退了一步。他确实不敢打秀才,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于是,胡屠户在何归宗连番攻势下连连后退,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找打,闪躲之际,也没忘了干正事,一边退一边喊:“我与何娘子是旧识,她做了秀才娘就不管旧人了?”   何归宗感受到众人骤然大亮的眼神,心中恨得想杀人,这个混账!看似没还手,只这几句话留下的影响……还不如打他一顿呢。   “你滚!”   他眼冒凶光,眼珠血红一片。   胡屠户吓一跳,不敢真的把人惹恼了,他敢私底下收了别人的好处来此大闹,赌的是何归宗爱惜羽毛不与他计较,若是把人惹急了真的与他不死不休,他承受不起秀才公的针对。   于是,胡屠户溜得飞快。   *   何归宗心烦意乱,可日子总要往前过。   原先何家人在村里的名声不好,他举家搬到了镇上,镇上认识他们的人不多,因此,议论他们家的声音几乎没了。   如今何家在镇上不说举世皆敌,名声是真的不好。何归宗又动了搬家的念头。   他压下心头烦乱的思绪,理清了思路,摆在面前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一是夫子补礼物,二来是搬家。   这两样都需要大笔银子。   何家拿不出,只能指望外人帮忙,而吕家是最好的人选。   何归宗这天收拾行李进城了。   临走前,勒令全家老实待在家里,不要闹事。   去吕家要银子是何归宗的想法,他知道难度不大,可凡事无绝对,他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家里的银子不多,吕月梅主仆俩又不见踪影,何归宗不得不务实一些,他打算将吕月梅陪嫁的马车拿出来拉客。   那么好的车厢给外人坐,何归宗真心舍不得,但这么干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赚点银子,想要手头不拮据,得开源节流。二来……他从来就没有张嘴问岳家要过银子,如今他和岳家之间的桥梁不在,想要银子,得亲自开口。   他有点张不开那嘴,好在吕家是聪明人,只要他和几位客人一起进城,去吕家拜访时恰当地露出几分窘迫,让吕家知道他手头紧张,想来岳父岳母多半会主动为他分忧。   何归宗放出话,愿意带几位客人进城,中午启程。   楚云梨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去,借口都是现成的,她布庄生意好,得去城里进货。   何归宗想要拉干净一些的客人,看见楚云梨出现,心下格外烦躁,前头两人才大吵一架,这个姓丁的东家不是个好东西。话说回来,丁东家也算是镇上少数几个爱干净的客人。   江山镇地处偏僻,去城里的人本就不多,加上何家最近名声很差,且何归宗拿妻子的嫁妆来拉客,这行为……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有小道消息说,吕月梅主仆俩早已被何家暗害,尸首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又有人说主仆二人可能已经喂了山上的豺狼,这辈子估计都不能入土为安。   众人嘴上没说,私底下都在鄙视何家人。   这就导致了何归宗到了启程之时,只有一个客人愿意同行,就是楚云梨……他想要在吕家人面前卖惨,就得把这个客人带上。   但凡多有个客人,他都有选择的余地。   何归宗暗自运气,平复心情后:“东家,走吧。”   车夫是镇上人,原先会赶车,家里出了意外,不得不卖掉马儿和马车,后来开始帮别人赶车,赚一些工钱补贴家用。   三人启程,楚云梨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假寐。   何归宗看着面前的年轻东家,忍不住就想多打听几句。   他总觉得自己被此人针对了,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他不太相信这姓丁的针对他真的路见不平才仗义直言。   “丁东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会想到在江山镇做生意?”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着他。   何归宗解释:“我只是好奇,都说人往高处走,丁东家的模样不像是没见过世面,至少也是城里的人,在镇上开铺子要花不少银子,有这些钱,也足够在城里立足了。”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在城里有仇人。”   “哦?”何归宗顿时来了兴致,“不知是什么样的仇怨,竟逼得丁东家远走?”   楚云梨呵呵:“问得这么细致,是想和我仇家一起对付我?”   何归宗:“……”   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第278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  仇人的仇人就是友人!\r\n\r何归宗在听说丁家兄弟有仇人时,……   仇人的仇人就是友人!   何归宗在听说丁家兄弟有仇人时,心里已经划过了好几种报复的手段,听到年轻人如此坦荡的质问,他无奈笑道:“丁东家误会了,我多问几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看得出来,丁东家是个舒朗仗义之人,但好像对我有些误会。我若且是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东家也不会听我一面之词,所以我就想着帮一把……好歹我是衙门记录在册的秀才,衙门那边说的上几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丁东家若有兴致,真的可以说一说。”   楚云梨若有所思:“我才来镇上时,众人都说何秀才是个好人,上孝顺父母,下友爱弟妹,还尊重妻子。今儿我才知,何秀才的好名声不是无缘无故的来,至少这份以德报怨的大度,无人可比。实在让丁某钦佩至极。”   何归宗笑不出来,这话乍一听是好话,实则满满的嘲讽不屑,对方一副“无论你怎么装,我都知道你是个卑鄙小人”的模样,让他大为光火。   “丁东家以前认识我?”   对方若说不认识,他还能继续解释。   楚云梨直接钻出了马车,坐到了车夫的另一边。   车夫颇为意外,坐在外头要闻马儿身上的体味和臭味,此外尘土飞扬,若镇上到城里一路都在外头吹风,会弄得满身灰尘,格外狼狈。   车夫提醒道:“外头风大,客人还是坐里面吧。”   “里面恶臭,我受不住。”楚云梨还用手扇了扇鼻子。   车夫无言以对。   何归宗听到这话,气得胸口起伏,若不是留着此人好跟吕家诉苦,他真的会把这个混账赶下去。   罢了!   也就三个时辰而已,且忍了他!   楚云梨却不想再忍这个姓何的了。   吕月梅死于非命,死后魂魄未散,看着何归宗考中乡试,春风得意时,有不少人想要与之结亲,他口口声声缅怀原配,实则是待价而沽,想要从中挑中一个对他有利的岳家。   何归宗因着为妻守孝重情重义的好名声,后来选了一位高官之女,至此青云直上,成功做到了三品大员,又儿孙满堂。   纵观何归宗一生,人品有瑕,出手狠辣,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在读书上真的很有天分,一路很顺利地往上考,中进士时,不过才二十有二。   楚云梨不可能等他往上考,什么等他爬上巅峰再狠狠摔下,让他感受其中落差……何归宗是个逮着机会就能往上爬的聪明人。她绝不允许他登高。   江山镇到城里这一路,前面两个时辰走的都是镇上到官道的偏僻小路,道路崎岖,极为颠簸,期间至少要停下来两次,一为方便,二为舒展筋骨。   距离官道不远处有个地方叫虎头崖,这条路翻越整个虎头山。   虎头山顶有一面如刀削般陡峭,大概有十来丈高,站在此处,称得上登高望远,入目一片绿意,风景不错,还有城里的人会特意到此观景。   楚云梨一到地方就让车夫停下,一副人有三急的模样。   马车一停,她立刻朝着旁边的密林狂奔,好像真的是为方便。   却在下马车时,手轻轻划过了马儿与马车之间拴着的绳子,车夫与马车中的何归宗说了一声,跟着跳下马车。   车夫赶车,却不能随心所欲停下,最好是东家和客人方便时顺便去一趟林子。   于是,楚云梨才进旁边的林子,就看到车夫也往这边来……另一边是陡峭悬崖,想要方便,只有她所在的方向。   马车里的何归宗倒没有因此而不满,人有三急,这两人都极有分寸,一路上没有经常停下来,每次停下,都未耽误太多时间,方才颠得他骨头都要散了,这也是另一个搬进城里住的理由。   举家搬进城,以后不回江山镇,不回何家所在的村子,便不用再遭这番罪。   忽然,何归宗感觉到马车抖动了一下,他心里一惊,扑到门口推开车厢的门,一眼就看到马车在缓缓滑动。   再一抬头,看到不远处的绝崖,他吓得亡魂大冒,更吓人的是,马儿站在原地未动,车厢还离它越来越远。   绳子断了?   这马车自从到了何家,都是主仆俩自己打理,需要更换修整,多是香草在操心,他完全不知道绳子断了。   来不及多想,他顾不得行李,跌跌撞撞想要爬出车厢外。   可此处路本就不平,他一动弹,马车朝悬崖边滑得更快,何归宗大惊失色之下,扯着嗓子喊:“马叔……”   裤子解了一半的车夫听到这声喊,刚好看到马车后半截掉下山崖。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尖叫。   那尖叫声划破长空,惊飞林中鸟雀无数,马叔来不及方便,拎起裤子奔了过去。   这虎头崖上死过人……好些人想不通,跑到虎头崖来跳崖。   因此,没有人会独自跑到这里来赏景……私底下有人说,跳崖自尽之人得找替身才能投胎转世,有些人只是站在此处赏景,不小心掉下去,说不定就是被那些不可说拽下去的。   马叔小心翼翼靠近崖边,隐隐看到半坡处有马车碎片,至于何归宗其人,早已不知所踪,也没听到他的声音。   此时马叔已经吓得浑身冷汗。   楚云梨一出声喊,马叔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这这这……出门时我才看过套马儿的绳子,明明好好的……”   该不会是有阴魂索命吧?   楚云梨则是做出一副不敢靠近崖边的模样,伸长脖子往那边看了一眼:“何秀才人还好吗?”   马叔:“……”   他年轻时赶自家的马车,没少来往于城里和江山镇,从虎头崖摔下去……称得上九死一生,曾经有个人活了下来,下半辈子都只能瘫在床上等着伺候。   久病床前,活了三年不到就没了。   依着他的见识,便是没下山去寻,也知道何归宗肯定不太好,多半是东一块西一块。   想到那血腥的场面,马叔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这这这……凭你我多半找不到人。”还会耽搁救治何归宗的时间,他声音哆嗦着,“我们得赶紧回镇上请人来寻。”   楚云梨提醒道:“他是秀才,若出了事,衙门会追责,是不是该去衙门禀告一二?”   马叔失语,脸色越来越青。   如果早知道会出这种意外,即便全是银子,他也绝不接这份活计。   他一个普通老百姓,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和衙门的人打过交道,如今一个秀才死在了他的手里……事实摆在眼前,他真的很可能会被牵连进去,弄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   “那个,丁东家……要不我回镇上请人,你去衙门报信?”   死道友不死贫道,马叔实在不愿意和衙门的人打交道。   他还安慰自己,姓丁的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见过世面,去衙门应该也能全身而退。他不行,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官,到官员面前回话肯定会哆哆嗦嗦,到时惹了官员怀疑,他多半要倒霉。   楚云梨没有为难他:“行!”   马叔见他爽快答应,心中一定,这姓丁的赶去衙门,应该是有把握不被牵连。   两人分头而去,楚云梨会骑马,这会儿也有现成的马儿,可没有马鞍,不太好骑,她干脆朝着官道的方向步行。   马叔骑着马回了镇上。   等到楚云梨去衙门说前因后果,大人带着人赶到时,江山镇众人还未至。   何归宗摔到了山崖底下,运气好,挂在了树上,浑身被刮得到处是伤,但也真的没丢命。   楚云梨怀疑这种人有几分运道,他不光没死,甚至都没有太重的伤,全身上下都只是皮外伤,只是整个人吓傻了,被人从树上解救下来时,手脚完全不敢动。   见状,楚云梨上前去扶。   何归宗嘴唇直哆嗦,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从山崖下落了下来,然后就吓晕了过去,刚醒来不久。   楚云梨刚一碰到他的胳膊,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   “啊!好痛!”   楚云梨连忙往后退,解释道:“大人,小人只是好心扶他……何秀才对小人有误解,小人不扶了便是。”   她从靠近到退走,不过几息。大人没有怀疑她会伤害何归宗。   众人将何归宗弄到一个平坦的地方,找来了衙门里的大夫查看,发现何归宗右臂断了两处,其余都是皮外伤。   从虎头崖摔下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破天运气,大夫一脸的庆幸,感慨道:“何秀才,您这运气实在太好了。”   何归宗听说自己右臂断了骨,颤声问:“我的手臂,能恢复吗?”   大夫摇头,安慰道:“何秀才,这山崖底下死过许多人,你好歹还捡回了一条命。”   何归宗整个人都傻了。 第279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一:    虎头崖底到顶上有一段距离,因悬崖过于陡峭,得从另一边绕路才……   虎头崖底到顶上有一段距离,因悬崖过于陡峭,得从另一边绕路才能上去。   又因为此处人迹罕至,几乎无路,众人走的路都是现开出来的小路,崎岖难走,往虎头崖去的路上,只听见何归宗的惨叫声。   众人嘴上不说,都觉得他有点吵,简直耳朵都闹麻了。   大人要带着人去崖顶上查看痕迹,想要找出何归宗是否被人所害。   崖顶上有马车往崖边滑去的轮子痕迹,还有几个脚印,完全看不出疑点,而且当时那马车是马叔和楚云梨两个人亲眼看着滑下去的,彼时两人都不在马车旁。   至于那套马车的绳子,找到后,大人查看了一番,只看得到是断了,像是被利器所割,有何时割的,由何人割的,无人得知。   而且何归宗并不能保证这绳子在离家之前是好的,以前他完全没有打理过马车,不知道绳子断没断。   查来查去,得出结论,这只是一场意外。   何母听说儿子从虎头崖上摔下去,当场晕了过去,这次是真的晕了。但她惦记着儿子,很快又醒了过来,慌慌张张和车夫一起往虎头崖赶。   看到地方,看到完好的儿子,何母这才放声哭了出来。   何归宗自从到了崖顶后,失魂落魄地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无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想说话。   何母一边哭,一边朝我儿子扑了过去:“儿啊,你要吓死为娘……好在你没事……”   她话还没说完,何归宗先惨叫出声:“我胳膊疼。”   何母后知后觉发现儿子一条胳膊动弹不得,心下一惊:“胳膊怎么了?”   大夫在旁边候着,听到这话,急忙解释:“虎头崖上摔下去,何秀才只是伤了胳膊,已经是运气好。”   何母一想也对,可……儿子的胳膊怎么能受伤?   “那你这手能养好吗?”   何归宗眼神暗淡,从受伤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忍着疼痛想自己的前路,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让眼前发黑,反正他看不到前路上有光。   他不想回答。   何母见儿子跟丢了魂似的,扭头看向大夫。   大夫摇头:“我治不好,你们可以另请高明。”   而且他是衙门的大夫,平时要在衙门里轮值,可没空跑到江山镇来给人治胳膊。   何母脸色惨白:“那怎么办?”她想到什么,忙问:“那大夫认识哪些擅长接骨的大夫?您能帮着引荐一下么?”   大夫一脸为难:“擅长接骨的大夫很多,但何秀才的胳膊很要紧,若想要保证能让何秀才的胳膊恢复如初的大夫,老夫寻不到。”   没有哪个大夫能保证自己药到病除,何况伤筋动骨一百天,让大夫保证自己接的骨头能不影响手指灵活,这和让媒人保证牵的线一定能生儿子有何区别?   分明就是在为难人。   那边大人很快就准备带着人撤……一场意外而已,何归宗再可怜,也只是他自己倒霉,与旁人无关。   此时天色渐晚,何归宗本来就是盘算好了的时辰,中午启程,傍晚时进城。   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天都要黑了,此时无论是回江山镇还是去城里,都走不到地方。   大人知道他们一行人的遭遇,如果和大人同行,应该能顺利进城。   何归宗很快就打定主意,他的胳膊不能废,这天底下的能人很多,他以后还要往上考,一定得寻到一个能把他胳膊治好的大夫。   江山镇没有这样的好大夫,城里才有可能寻到。   于是,何归宗很快打定主意,接下来要和大人同行。   走夜路危险,但和衙门的人一起走夜路,除非是贼人想找死,否则,都会躲着他们一行人。   楚云梨一开始就说了要进城进货,耽误这么久,货物还得拉,于是,她坐上了衙门里那些官差的板车。   官差一般不和普通百姓一起挤,大人特意分了他们一架板车,楚云梨与何家母子五人同乘。   何玉莲有些不服:“三人坐马车,为何是哥哥一个人掉下去?”   何归宗不想说话。   倒是何母问了好几人,知道了前因后果。   “是你哥自己不下马车。”   “他都不下马车,那马车为何要停下来?”何玉莲振振有词,“马车是我家的,我大哥不说停,谁停的,谁自然要赔我大哥的胳膊。”   车夫坐在赶车的官差旁边,听到这话,急忙扭头解释:“是这位丁东家要方便……”   何家母子几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部都落到了楚云梨身上,满是怨恨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奇异的亮光。   楚云梨心知,何家没有了吕月梅这个银库,在家里的银子又被贼人偷了个精光后,一家子还想要给何归宗好好治胳膊,就得从别的地方讨要银子。   很明显,何家人这是要赖上她了。   马车上谁也没说话,何母按捺不住,质问道:“你为何要在虎头崖顶下来方便?”   “人有三急,我刚好那时候想去一下茅房。”楚云梨一脸坦然,“怎么,你家的马车拉客人,还不许客人在路上方便?”   “如果不是你非要停下来方便,我哥哥怎么会倒霉?”何归宗的四弟何归海当然知道自己是哪头的,嗓门越嚷越高,“我大哥胳膊毁了,你得负责,不然,这事没完!”   这一瞬间,何家几人都想到了这个姓丁的在镇上开了个布庄,虽说铺子是租的,但能做生意的人,肯定有几分底子。   楚云梨呵呵:“你们家的马车不让人方便,早说啊,我不坐就是了!”她也开始耍无赖,“大人都说,那马车的绳子快要断了……你们家拿来拉客的马车不检查绳子,这是草菅人命,好在我和马叔下来了,否则,这掉下山崖的再加上我二人……我们俩可没有何秀才那样的好运气,十几丈的山崖掉下去还能捡回一条命,要是我和马叔没了,你们还得赔偿呢!”   马叔早就猜到了何家人会耍赖,立即接话:“我没摔下去也吓得心怦怦直跳,这会还腿脚哆嗦呢。”   言下之意,他们俩没要何家赔偿,已经是大度了。   何母狠狠瞪着面前的年轻人:“我们家的马车从来没有拉过客……”   楚云梨打断他:“那今早上确实是何秀才揽的客啊!大人都说了是意外,你们却非要我和马叔赔偿,这分明是讹诈!”   何归宗心情烦躁,胳膊本来就疼,这路又不好走,板车比马车难坐,一路上颠簸不已,不小心些抓紧马车的边缘,说不定人都会被抖下去。   没受伤时被颠两下不要紧,可是他胳膊很痛,这么颠着,疼痛加剧,他完全没有说话的心思。   “都闭嘴!”   众人一静,楚云梨却不怕他,而且此时她很有闲聊的兴致,嘲讽道:“这还没做官呢,就开始耍官威了。”说到这儿,她用手捂住嘴,懊恼道:“哎呦,对不住,我忘记何秀才胳膊受伤以后可能都写不了字……瞧我这记性,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我真的不是故意往何秀才伤口上撒盐……”   “你闭嘴!”何归宗咬牙切齿,“再说下去,我真要与你计较了!”   楚云梨皱起眉来:“何秀才,你讲讲道理,想要拉客挣钱的是你,我是花钱坐马车的客人,不过是刚好走到那处想要方便而已,可没想过要害你……真正害了你的是你们家的马车,你不反思自己为何不查看马车就拉出来害人,反而纵容你的家人怪别人……别说你听不见,在场就这几个人,你娘和你弟弟嗓门那么大,他们都想问我和马叔要赔偿,你不出言阻止,肯定也想要赔偿。别狡辩!这讹诈的罪名,绝对有你一份!”   “谁讹诈你了?”何母愈发大声嚷嚷,“我见着你一个儿了吗?到现在你连车资都没付……”   “你也没把我拉到地方啊!”楚云梨很有吵架的兴致,“中午出门,说了大概天黑能到,天都黑了还在路上,坐的还是衙门的马车,这车资我好意思给,你好意思要么?都说读书人清高,将钱财视作铜臭之物,瞅瞅你们这一家子的嘴脸,就差钻到钱眼里去了!”   楚云梨嘴皮子格外利索,一番话说得噼里啪啦。   何归宗是秀才没错,平时名声也好,但他真的不擅长与人争辩,从来都只做好人,那些不好的事,包括一些不给人留面子的话,都是他娘和弟弟妹妹们来做。   何母伸手要打人,楚云梨反手一拍,差点把人给拍下去,也是旁边的何家兄妹眼疾手快把人拽住,何母才没有摔下板车。   “你为何要动手?”何归宗质问。   楚云梨大吼:“是你娘先动的手!”   几人坐的这架板车上动静挺大,前后的官差都听见了,有人把这事告知了走在最前面的大人。   大人坐在马车里,听说有人要伤害秀才的娘,于是停了下来,亲自到板车前过问:“你们在闹什么?”   楚云梨立刻将何家人发财的那些话原封不动说了出来,大人听着,心里特别烦,这些都是小事,此时最要紧是回城早点歇着,明儿还有正事要办。   “何秀才,你家的马车拉人,如今你自己摔下了悬崖,本官已查出无人对你的马车动手脚,那你摔伤之事就怨不得旁人。论起来,这位小哥和车夫说得对,如果他们随你一起落下山崖,就得你来赔偿。”   大人一脸严肃,何归宗只觉得特别丢人:“是家弟和家母过于担心何某……此事是个误会。”   眼看大人没走,何归宗咬了咬牙,忍着疼痛和屈辱道:“一会儿何某会亲自与丁小哥和车夫致歉,一定求得他们的原谅。” 第280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二:    何归宗做出一副痛苦之色,还痛叫了两声。\r\n\r大人没有   何归宗做出一副痛苦之色,还痛叫了两声。   大人没有为难他:“不许再闹了,天色已晚,平安回城最要紧,无论有何恩怨,都以后再说。”   车队再次启程,楚云梨心情不错,一会儿哼小调,一会还跳下去摘路边的花儿,摘完又跳回板车。   依着大人的意思,这跳上跳下肯定要挨训,何家人想要告状,被何归宗给摁住了。   进城时,夜色很深。   楚云梨在进城后不久就与众人分开了,先找了一个客栈住下。   她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要临盆,这个孩子上辈子没能平安出生,吕月梅是真的期盼过这个孩子,但后来知道何家那样狠辣,何归宗是那种恶毒又虚伪的男人后,都不喜欢这个孩子了。   当然,月份这么大,吕月梅不可能跑去喝落胎药,不光生孩子,也伤她的身子。   她不想在这个孩子身上多费心思,到底是自己亲生,又不舍得让孩子受罪,总之,她对孩子的心情特别复杂。   一夜无话。   楚云梨第二天一早先去定下了要拉回镇上的料子,又托人往吕家的大门里扔了一封信。   信上用歪歪扭扭的自己写着,想要让主仆两人平安,吕家得准备三千两银子送到郊外的小猪山。   这小猪山以长得像头猪而得名,因为长得太像,山上还修了猪神庙,时不时的就有附近养了牲畜的百姓去祭拜,每年的四月还有庙会。   除开庙会的那几天,一年到头没几个人上山。   楚云梨不是想要吕家拿银子,而是想看看吕家在女儿和女婿中会选择救谁。   何归宗胳膊受伤,治伤的花销不小,何家肯定拿不出来,只能从他们是为钱袋子的吕家“借”。   吕家二老拿到那封信,纠结万分。   已经在走下坡路的吕家根本就拿不出三千两的现银,如果把家里值钱的古董古画拿去卖了,再把铺子里的货出一出,跟人借一笔,勉勉强强能凑够。   但这也真的将吕家所有的钱财都搂空了。   女儿很重要,可一家子上下近百口人的吃喝拉撒,包括吕家的面子,同样很重要。   二老还在纠结,就听说女婿进了城,胳膊还受了伤。   他们早已将何归宗这个女婿当成了自家人,一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担忧和关切,立刻让人准备了马车,准备去医馆之中瞧一瞧。   吕母满脸担忧,口中念叨:“怎么就这么倒霉?月梅还不知所踪,归宗又……”   她念这些不是想要吕老爷回应,只不过心里实在焦急,如果不念,她会更慌。   吕老爷眉头紧皱,看一眼老妻,问旁边同样一年忧心忡忡的随从:“报信的人说的是何秀才的胳膊断了?”   随从一愣,点了点头。   吕老爷眼神复杂,嘱咐妻子:“月梅嫁了人,如今是何家妇。”   吕母只觉得莫名其妙:“老爷?”   吕老爷嘱咐:“咱们身为亲家,不好插手管对方的事,一会你别多嘴,也别大包大揽。”   夫妻多年,他此时说这样的话,吕母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不想给何家付药费。   吕老爷叹了口气:“家中进项不多,月梅那边……那是你我的亲生血脉,都以为她出了事,如今有机会把人救回,你能不救?”   吕母哑然:“就怕儿子们不满……”   “如果他们连自己的亲生姐妹都能见死不救,多半也是个白眼狼,难道你还指望白眼狼以后多孝敬你?”吕老爷强调,“我们还没死,府中大到宅铺田地,小到一针一线,那都属于本老爷,本老爷想把这些东西卖了,还是拿去送人,都随我高兴。谁若是不服,给我憋着!”   吕母沉默,半晌试探着问:“老爷已确定要救月梅了?白天不是还说去报官,让衙门试着救一救么?”   “那信上都写了,报了官,他们会即刻要月梅的命。”吕老爷苦笑,“吕家在我手上越来越破落,和我这优柔寡断的性子脱不开关系……等百年之后,我会亲自去吕家的列祖列宗面前请罪。”   如果救了闺女,吕家如今的体面都维持不住,生意只会更差,从此以后会沦为城里不入流的小商户,兴许好多亲戚友人都会和他们家断绝来往……如果说吕家如今的下坡路是缓缓往下,那救了女儿以后,估计就和虎头崖一般,一下子就落到了底。   既然注定了吕家要败落到底,自然就承受不住何家的拖累了。   如今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夫妻俩再也没说话,心情都很沉重,以至于马车站医馆停下,二人进医馆时,脸上的神色特别郑重严肃。   何母手头就带了五六两银子,这些是几个儿女的私房,方才他们已经决定了让这位擅长接骨的大夫给何归宗用最好的药。   这位大夫出手接骨,第一次接骨诊费为三十两。   因为断骨之后,第一回接骨尤其要紧,如果想要恢复得更好,那之后一直由这位大夫敷药换药,若是想省一点,接好骨再不来这间医馆,日后由别的大夫换药,痊愈后也不比在这儿换药差多少。   方才何母已经询问过,今日要花五十两左右,前后百日下来,大概是二百两左右。   二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但于吕家,抬手就能给。   何母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让亲家出这笔钱,吕老爷关心了女婿一句,立刻就将大夫拉到旁边询问伤势。   得知即便是用最好的药,大夫也只保证让何归宗拿得起笔,不敢保证他恢复如初。   当下的读书人考取功名特别艰难,从考童生起,不说考题答得如何,至少要有一手好字,且答卷上不能有任何涂抹修改。   字写得不好,无论文章再好,都没有考官会仔仔细细查看,直接就会抛到落榜的那一堆文章里。   如果说何归宗以后写不了一手好字,便是能拿笔,也不可能再往上考了。   吕母看到自家老爷的动作,猜到了老爷的想法,立刻挤了过去,听了大夫的话,夫妻俩对视一眼,更加坚定了不再帮扶何家的想法。   说到底,吕家二老与何归宗就是个陌生人而已,他们愿意掏心掏肺的帮助何归宗科举,是贪图他做官以后对吕家的提携。   如果说何归宗前程断绝,又在伤害了他们闺女的前提下,二老又不是银子多到没地方花,怎么可能会帮他?   吕老爷捏了一下妻子袖子里的手,转身看向何归宗,叹息道:“太倒霉了!亲家母可要好好照顾归宗……”   何母照顾儿子,用不着谁嘱咐,她满眼期待,刚要张嘴说话。   吕老爷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亲家母要说什么,话锋一转:“刚刚我在来的路上突然得知了月梅的消息,现在得赶过去瞧一瞧……人命关天,归宗,你好好养着,有话等我救回了月梅再说。”   丢下这句话,夫妻二人匆匆离去。   何母傻了眼。   她怀疑亲家母是不想要帮他们何家……何家穷,这都不需要他们说,谁都看得出来。   吕家做事一向体贴,往常何家缺银子,吕家总是能及时送上,便是不知道吕家缺钱,只需稍稍提醒一二,都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就像是何归宗要送礼,只说了要给很重要的夫子送礼,吕家就乖乖奉上了三百两。   今日夫妻俩过来,应该主动结了这医馆的账才对,一句不提,如今人还跑了。   这该不会是不想帮何家了吧?   何母心中不安,下意识看向长子。   何归宗早就知道,如果自己胳膊坏了,原先那些看好他的人兴许都不会再对他和颜悦色,但他做梦都没想到,最先翻脸的居然是他认为性子和善的岳父。   “归宗,怎么办?”   “赊账吧!”何归宗面色淡淡,“我好歹是吕家的女婿,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没有,月梅很快就要回来了。”   只要他还是吕家的女婿,吕家就不可能彻底抛开他。   大不了,他以后收了野心,和吕月梅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只是一家子吃吃喝喝,花销也不大,吕家手指缝里漏的那点,他们都花不完。   *   吕老爷一回家就开始筹银子。   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过几个儿子,他也没想瞒着。   不光不瞒着,他还跑到女婿家里借银。   如果说吕家注定了要败落,那么,早点认清了这些亲戚友人的嘴脸也好,省得日后热脸贴人冷屁股。   谁都不愿意借钱,低三下四的,吕母再去亲家府上时,恨恨道:“姓何的狗畜生,如果不是他把月梅出了门,吕家何至于如此?” 第281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三:    吕家二老夫妻多年,都能做得到互相体谅。\r\n\r可这一次……   吕家二老夫妻多年,都能做得到互相体谅。   可这一次出的事情太大,吕母对自家老爷都生出了几分埋怨。   “当初我就说那个姓何的不行,太穷了,您非觉得他好。”   吕老爷叹气:“他是个聪明人,谁知道……”   “别提了!”吕母揉了揉脸,努力做出一副笑模样来,今儿要去的是长女的婆家周家。   周吕两家算是门当户对,长女嫁给周家的长子,以后做周家宗妇,实话说,若不是其余两个女婿家中不宽裕,她是真的不愿意来周家借钱。   这一开口借钱,吕家就落了下乘,平白被周家看不起,也连累得女儿在婆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吕老爷也揉了揉脸:“如果能够借到八百两,就能不影响咱们家目前的生意。”   “我们两家没好到那个份上。”吕母没好气地道。   她真的是越想越窝火,不能怪自家老爷看错了人,就只能恨何归宗虐待女儿,以至于让女儿离家出走才遇上了歹人。   千错万错,都是何归宗的错!   一想到吕家败落后夫妻俩要被人奚落嘲讽,吕母要在娘家的姐妹们面前抬不起头,往常那些巴结她的姐妹以后都会变一副嘴脸,她简直都不想活了。   “借了不要还吗?”吕母越想越烦躁,“咱们借来三五个月周转,人家可能会答应,你在那短短几个月里能够赚得到几百两?”   吕老爷皱了皱眉:“如果心狠一些不救月梅,只当我们没有收到那封信,倒也……”   吕母沉默下来。   她当然有想过不救女儿。   如果那封信上要的银子是五千两四千两,夫妻俩都能心安理得地不救,因为他们是真的凑不出来,便是将吕家祖产全部卖掉,也完全凑不足。   就算是三千五百两,他们也能安慰自己说要给全家留个遮风挡雨之地,凑不出银子。   偏偏这是三千两!   刚好是他们如今现银加上库房里的货物,再卖两间铺子便能凑足,吕家众人维持不住体面,却也能衣食无忧,还能留几个下人来伺候。   吕老爷见妻子神情,叹口气:“这个数……如果我们不试着救下月梅,怕是下半辈子都要寝食难安,你说呢?”   说话间,马车停下,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周家门外,门房看到是吕家二老前来,立刻打开大门。   马车入了大门,去往马场的方向,门房这才去禀告了主子。   吕月娇得知双亲登门,急忙去马场接人,看到二老后先是行礼,然后上前挽住了母亲的胳膊。   她很快就发现了二老神情有些不对。   二老面色都很欢喜,但却像是在强颜欢笑,又见父亲没走几步就问及家中公公婆婆是否方便见客,她心头咯噔一声。   “爹,出了何事?对了,三妹那边可有消息?”   “就是要说你三妹的事。”吕母拍了拍女儿的胳膊,小声将收到了一封信的事说了,“家里银子不够,看能不能从周家这边借一些……”   吕月娇嫁人已有五年,生了一子一女,名下养成四个孩子,其余两个是庶出。   周家和吕家算门当户对,不光是家境,还因为周家也在走下坡路,并且两家都犹如困兽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往下滑,毫无反抗之力。   吕家想出的法子是结交读书人,周家不同,想方设法将家里的姑娘上嫁,倒也有些用处。只是,这需要周家父子几人不停在外结交好友,就导致了客人送的一些不想收的礼物也只能咬牙收下。   吕月娇的夫君纳了五个妾,两个是别家的庶女,三个是别人送的美人。出身下九流的美人可以无后,那些大户人家的庶女就不行……因此,吕月娇有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   夫妻两人还年轻,二十出头而已,再往后,庶子庶女肯定还会更多。   吕月娇眉头紧皱:“这样大的一笔银子,大哥能愿意?”   “没告诉他!”吕老爷看着女儿,“你觉得希望大不大?”   “总要试试。”吕月娇沉吟,“女儿会帮你们说话。”   吕母眼圈微红,感动地反握住女儿的手:“为难你了。”   吕月娇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男人兄弟五人,她虽占了嫡长,可是二公子是公公很宠爱的妾室所出,他们夫妻俩不得不防着。   八百两银子,算是周家两成家财,若是到了她娘家手中,以后这银子何时还,还给谁……她从中都可以得些好处。   如果哪天公公真的老糊涂了要把这个家交给二弟,至少这八百两属于他们。   “我就怕二老不愿意,他们如今跟守财奴似的。”吕月娇满心担忧。   她从来就没想过爹娘会不还银子。   吕母小声说了自己的忧虑:“我是怕借了银子后,你婆婆还有妯娌会借着此事奚落于你。”   “不怕!”吕月娇半开玩笑似的道:“以后这银子别轻易还了,最好是还给我。”   母女俩对视一眼,吕母瞬间就明白了女儿的小心思。   周家二老没说不借钱,周父在沉吟过后,借出了四百两。   剩下的四百两银子,夫妻俩原本想去别的地方想法子,吕月娇主动给了,这是她嫁妆里的压箱底银子。   吕家姐妹四人,已出嫁了三位,每个人都有丰厚的嫁妆,光是压箱底,吕月娇六百两,其余俩人都是五百两。   大户人家到底是讲究些,吕月娇出嫁后,衣食住行都由婆家包办,长辈们也没有要她的压箱底……隐晦地讨要过,吕月娇胆子大,直接给拒绝了,再说,夫妻俩成亲没几年,男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家抬女人,本来就是周家欠了她,周家长辈有意弥补,更不好意思逼她拿嫁妆。   吕老爷当天就凑够了银子,带着人将银票送去了猪神庙,依着信上所写,将银票压在猪神庙外一个大石头底下。   他当然想知道是谁讹走了自家的银子,但又害怕在旁窥视会害了女儿性命……实话说,放下银票时,吕老爷很舍不得。   银票一放,吕家可就要败落到底了。   他下山时都哭了出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慈父,若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拿三千两银子来救女儿,他绝对会一口拒绝。   可事情真的摆到面前……再加上闺女在何家受了那么多的苦,如今何归宗还变得如同废人一般,他心里对闺女存了太多的歉疚。   当然,如果女儿平安归来,这份歉疚会瞬间消失。   他几乎用所有的家底救了女儿一命,再多的亏欠,应该也补平了吧?   “只希望幕后之人说话算话。”吕老爷坐着马车从小猪山离开时,语气里还带着哭音。   吕母也泪眼汪汪。   夫妻俩愿意来送这笔银子,除开他们心里对女儿的亏欠外,是打心眼里觉得女儿已经不在人世,如今算是失而复得。   如果花三千银子能够让已经没了的人复活,这生意难道不划算?   当然,两人来送银子前已做好了被人欺骗的准备,很可能这银子花了,女儿同样回不来。   便是女儿没有死而复生,他们也已尽了力。   言而总之,他们……只想求个心安。   *   楚云梨从约定好的石头底下拿到三千两银票时,心情格外复杂。   她要的恰恰是让二老会格外纠结的数目。   她真的以为不管女儿在婆家处境的吕家二老,多半不会管女儿的死活。   当日夜里,楚云梨独自一人回到了吕家。   她一身粉色衣裙,腹部隆起,好像真的如同回娘家一般,只是身边没有了香草。   门房得了主子的吩咐,格外注意门口来往的人,看到自家三姑娘出现,顿时大喜。   “三姑娘?”   吕家那个消失了近十来天的三姑娘回来了!   便是吕月梅在江山镇消失,因着夫妻俩去江山镇找人,有心人还是知道了主仆俩疑似遇难的消息。   二老得知女儿回来,再也买不起主子的谱,慌慌张张奔到前院,吕母遮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如何?死丫头,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你是要急死为娘啊……”   又哭又笑,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楚云梨回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主仆俩这些日子的去处,在二老问及时,只说是她不想回娘家,有了出家之意,便去了距离江山镇二百多里外的一个庵堂借助。   “我想静一静,可我明明记得昨天夜里在庵堂睡下,刚才醒来时,就出现在了一条街外的铺子门口……”   她一脸茫然,一副完全不知济州城内发生之事的模样。   吕家二老对视一眼。   这完全就是一场乌龙。   他们心知,肯定是有人知道了闺女与何家闹矛盾,又知道闺女的行踪,故意以此来骗了吕家的银子。   二老心中格外懊恼,如果他们不理会那封信,没有准备银子乖乖奉上,女儿也还在庵堂之中平安无事。   怎会如此?   无论如何,平安就好!   吕元德夫妻两人是在二老将银子送走之后,从下人那里得知了蛛丝马迹,他找到父亲质问,才听说了前因后果。   兄妹之间感情深厚,但没到三千两银子那么厚,此时吕元德脸色很臭:“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乱跑什么?知不知道家里为了把你找回来都付出了多少?”   他说话很不客气,楚云梨才不惯着他:“我在婆家差点被欺负死,再不跑,人都要一尸两命!我那不是乱跑,是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别吵了!”吕母呵斥,她很不愿意承认夫妻俩给闺女定是婚事大错特错,万分不想再听女儿在何家的处境。 第282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四:    吕月梅很想要知道爹娘是不是真的疼她。\r\n\r如果不疼她……   吕月梅很想要知道爹娘是不是真的疼她。   如果不疼她,她抛开何家以后,就再也不想回娘家了。   可如果爹娘疼她,又为何会丢她在何家那个烂泥潭里挣扎求生?   天色不早,吕母打算让女儿回房休息,其余的事情,明日再说。   吕高氏没想到大多数的家财都被公公婆婆拱手送人,小姑子却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心中就格外不忿。   “三妹,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平安归家,家里付出了多少?”   楚云梨已经顺着吕母的力道往外走了,听到这句质问,头也没回地道:“何家从上到下都是一家子烂人,我是一心想着和香草在庵堂出家,没想过再回来……反正回来了你们也会继续劝我去何家受罪,那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我没让你们救我!庵堂挺好的,除了清苦一些,没人骂我,没人逼着我起早贪黑地干活。”   吕高氏傻了。   “那爹娘救你,还救错了?你要出家,好歹给家里留个消息,黑不提白不提的,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楚云梨侧头看吕母:“女儿真的不想再做何家妇,那母子二人……想要让我一尸两命,日子再苦,我也没想过去死,更不想被人害死。我没留消息,是心里害怕,怕你们知道了我的行踪以后,逼着我再回婆家,毕竟,他们想要我一尸两命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我便是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吕母一脸疑惑:“何家要银子,我们家从来就没有拒绝过。”还每次都很贴心,不用何家说得太明白就主动将银子送上了。   “你就是他们家的钱匣子,他们为何……”   楚云梨惨笑一下:“何归宗野心很大,他考中秀才需要银子,等到考中了举人,想要一路走得顺道,需要的便不只是银子了。我一尸两命,那是老天爷想要收了我,谁会怀疑是他想要我的命?等我没了,他在做出一副对发妻情深意重的模样,旁人只会说我没福气做诰命夫人。”   吕母沉默,如果何归宗野心勃勃,那女儿说的就是真的,她叹口气:“何归宗从虎头崖摔下来,断了又胳膊,以后可能再也写不了字。”   “老天有眼……哈哈哈哈……”楚云梨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   江山镇的香草得了主子的吩咐,坐上马车去了二百多里外的庵堂。   庵堂里有许多苦命的女子,庵主心地善良,听香草说了楚云梨编的故事以后,以后无论是谁打听她们主仆,她都会说是主仆二人走投无路想来此出家,只是后来当主子的想通了,自己悄悄回了娘家求收留,然后又派人来接走了丫鬟。   当下的女子在嫁人之后,若是独自在外过夜,会被人怀疑清白。   庵主自认为是做了好事,救了主仆二人的性命……世上有许多没了清白的女子活生生被人逼死。   于是,吕家派人去庵堂里真的找到了香草后,而且香草的说词也和主子差不多,吕家上下没有生出任何疑虑。   至于镇上新开的布庄关了门,一夜之间兄弟俩都消失了,在众人得知何归宗和那个年轻东家一起出了事后,大家都以为,那个姓丁的东家是怕被何家讹上,这才带着弟弟去了别的地方求生。   惹不起,他们这是躲走了。   楚云梨口口声声说是主仆两人在何家要被逼死了才准备出家,表明了不想再回何家。   在吕家二老眼中,闺女是死而复生,他们失而复得,当然不会逼着女儿去探望何归宗,反正何归宗的胳膊已毁,想要回到考场的可能不足一成,吕老爷心里都在盘算着让女儿与何家和离了。   只是,当初何归宗刚中秀才那会儿,春风得意,结不结吕家这门亲事都不要紧,但如今形势不同了,何归宗受了伤,以后多半止步于秀才。   一个秀才,于普通人家而言特别难得。   但是对于吕家……吕家还真看不上一个秀才,他们看中的是何归宗的前程。   也就就是吕家抢不到举人,不然,也不会挑中何归宗。   *   何归宗不愿意回镇上。   现在镇上的人对他们家的误解很深,私底下没少传和家的风言风语,他本来就打算搬进城里。   于是,何母依着儿子的意思,选了一间比较便宜的客栈住了进去。   如果不是顾及着有人会登门探望,何母都想带着几个儿女住大通铺了。   上回何归宗考中秀才,没多久又和吕家定了亲,城里的那些老爷纷纷上门相贺。   何母以为,儿子胳膊受了伤,那些老爷听说了此事,说不定会登门探望。   等了又等,没等来任何礼物。   何归宗心知,他人还没走,茶已凉了。   或者说,他身上能被别人看中的能力已经消失,关在客栈的养伤时,他心中一片悲凉。   听说吕月梅回来了,何归宗哪里还坐得住?   他如今能够抓住的只有吕家,但凡吕家还愿意认下他这个女婿,便是他不在往上考,日子也不会太差!   于是,从受伤后再没出过门的何归宗吊着一条胳膊,租了马车登吕家的门请罪。   他到了吕家门口,先就跪在了地上,还像模像样背了两块竹板。   门房要扶他起来,何归宗执意跪着:“岳父若是不原谅,小婿就不起。”   吕老爷今儿不在府中,他欠着亲家和女儿那么大的一笔银子,得赶紧想办法还上……家中祖辈积攒下来的积蓄花了个精光,如果再要还债,家中就维持不住如今体面。   从来都富贵得花团锦簇的人家,吕老爷不愿意被人小瞧了去。   因此,最近他完全是硬撑着,想要赶紧做成几门生意,将那八百两银子赚回来。   往常吕老爷就很努力,如今是更努力。   可惜,收效甚微。   吕老爷不在,门房报到了吕母这里。   吕母才训了一通儿媳妇,心中火气未消,听到罪魁祸首又来添堵,冷笑道:“让他跪!”   彼时楚云梨在旁边,她扶着肚子:“我看看去。”   吕母不太放心女儿:“别去了。”   楚云梨呵呵:“他娘对我动了那么多次家法,我总要还回去,如今我肚子这么大,喝落胎药过于凶险,有这个孩子在,我就不可能对他娘动手,那叫以下犯上。我想为自己出口气,就只能……从他身上找回来。”   她起身就走。   吕母身为长辈,看到小夫妻俩吵架,那只能劝和,于是她干脆不出面,只吩咐家中管事带着下人跟着女儿。   当楚云梨出现在吕家门口时,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颇为壮观。   吕家大门打开,何归宗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着玫红色衣裙的女子,宽袍大袖,眉目冷淡,肌肤白皙如玉,下巴微微仰着,神态傲然自若。   面前站着的吕月梅,恍惚间和何归宗初见她时的身影重叠。   何归宗刚好中秀才时,上门提亲的人很多,他答应了吕家的求亲,是因为他曾经和同窗在街上偶遇过吕家的三姑娘,姿态娴雅大方,容貌堪称绝世,真真犹如人间富贵花一般。   他那时候心里划过一个念头:若能娶到这般女子,此生无憾。   可成功把人娶回了家,明月入怀,何归宗除了欢喜,就怕明月对自己的温柔小意都是装的,他很害怕明月对自己露出嫌弃厌恶之类的神情。   他从来就是个很贪心的人。   他想要明月依赖他,仰慕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他暗示了让母亲虐待她,果不其然,高高在上的明月对他生出了感激,各种体贴。   如今……明月好像看出了他的卑劣,又回到了天上高高悬挂,用冷淡的眉眼俯视他的不堪。   何归宗喃喃唤:“月梅?”   楚云梨嗤笑,轻飘飘抽起他背上的一块竹板:“这是……负荆请罪?诚意不够啊,原先你娘打我的时候,那竹板比你这块结实多了!”   何归宗愕然。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怎么,你以为自己跪在这里就是天大的折辱?我们该感恩戴德地接下你的歉意,然后与你重归于好,甚至是对我前些日子的私自离开一事道歉求饶,盼着你原谅?”   她冷笑一声,“何归宗,你太高傲了!会读书了不起?”   她眼神蔑视,“你如今,只是个废人罢了。”   这些话落在何归宗耳中,极尽恶毒,真的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城里那些老爷不再试图与他交好,他自认为已经见识了世态炎凉。闻言瞪大眼睛:“你……连你也变了?” 第283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五:    二人初相识,何归宗就已是炙手可热的秀才。\r\n\r吕月梅……   二人初相识,何归宗就已是炙手可热的秀才。   吕月梅养在深闺之中,对于自己未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完全没有谱。   她与何归宗见面之前,就已经听了双亲对他的一通夸赞,心中先意动了几分,又得了母亲的嘱咐,女子要温柔小意,体贴入微。万万不可以置身的富贵来压他。   因此,何归宗除了一开始的惊鸿一瞥,真正与吕月梅认识后,就觉得她长相貌美,心灵也如她的容貌一样美好。   两人成亲后,吕月梅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虽说没有决定与之白头到老,却也认可了吕月梅的善解人意。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吕月梅会用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言语之间既绝情又恶毒。   楚云梨呵呵:“我看中的是你的前程,你当初娶我,也并非对我情根深重,不过是看上我的嫁妆罢了,咱们各取所需,现在你……没了前程,哪来的脸让我再对你低三下四?”   她满脸讥讽,“不会吧?众人眼中聪慧机敏的何秀才,连这都看不清?”   何归宗张了张口:“咱们相识一年多,同床共枕近一年,我以为你对我至少有几分真情。”   楚云梨嗤笑:“你都没有的玩意儿,却要求别人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何秀才,你怎么会觉得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东西能够得到别人倾心以待?”   她一拂衣袖,姿态愈发傲然,“便是有几分真心,因着你娘的刻薄和你的聋哑,早已消磨殆尽。稍后我会给你一封和离书,过往之事,我不想与你深究,咱们好聚好散。”   何归宗面色大变。   一年多之前的他想要再找一个和吕月梅家世差不多的妻子,费点心思应该能找到。   可现在的他,再想娶一个富商之女,做梦!   “月梅,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   楚云梨手轻摸上肚子:“这天底下大部分的母亲都会很疼爱自己生的孩子,我也一样,但只要一想到孩子有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爹,我就很想要灌一碗落胎药,若不是怕一尸两命,你以为他还能活着?”   何归宗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急忙摇头:“不不不……你打我一顿吧,以后我会尽量补偿你……我都听你的……”   “晚了!”楚云梨一挥手,“让他滚!再不走,就给我放狗撵。打了秀才老爷会被入罪,若是秀才老爷跑的不够快被狗咬了……算是意外吧?”   最后一句,他问的是门房。   门房行了一礼,默认了她的话。   楚云梨乐了:“那就行了,养的狗不乖致人受伤,最多就是赔点银子。对了,姓何的,当初我嫁入你何家时可带了大几百两的嫁妆银子,如今我们好聚好散,和离书给了你,得让你娘把我的压箱底银子还来才行。”   她转身,“夫妻一场,我不想与你因为银子这等铜臭之物对簿公堂,你堂堂秀才老爷,应该也不想被指责挪用妻子的嫁妆吧?”   何归宗面色变成了惨白。   从来都把自己的名声看的和命根子一样重要的何归宗,万分不愿意去公堂上与人对峙,若是因为花用了妻子的银子……想也知道,在他娶了吕月梅后,背地里有不少人说他吃软饭,靠妻子养着。   这话不好听,没人敢说到他面前来,他也假装不知道。   可若是在他前程尽毁之后再因为这件事情与人对簿公堂,那些人就不只是在背地里议论,多半会说到他面前来。   不想被人耻笑,就得赶紧把嫁妆还给吕家。   可是……那些银子丢了啊!   他一开始也不相信放在家里的银子会丢,怀疑母亲是骗了自己,可母子多年,他看得出来,那笔银子多半是真的丢了,总之已不在母亲手中。   一个人手里有没有大笔银子,尤其是穷人突然有了几百两银子做底气,说话做事的神态都完全不一样。   想要不与人对簿公堂,就只能哄回吕月梅,两人还是夫妻,她还是何家妇,那些银子自然就属于何家。   何归宗还想说几句软话,吕家大门已然关上。   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吊着胳膊坐在雅间里发呆。   旁边他两个弟弟见事情不对,悄悄去喊了亲娘过来。   何归宗知道两个弟弟的小动作,却没有阻止,刚好他也有话想要跟亲娘说。   “吕家让把那四百多两银子还回去,娘,现在怎么办?”   何母傻了眼:“哪有岳父母讨回陪嫁的道理?”   “我与月梅做不成夫妻了。”何归宗抬眼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强调道:“那时我就跟你说过,对待儿媳不要过于苛刻,你总说村里的姑娘如何能干,可月梅她不是村里的姑娘,是用大把银子浇灌出来的娇花儿,你把一朵娇花当成村里的野草一般收拾,谁受得了?”   何母心虚。   她给儿媳妇立规矩,各种打压儿媳,说到底,就是怕儿媳妇过于富裕了看不起她。   再说,她这么干,是得了儿子默许的。   当然了,何归宗不可能把话说得直白,何母各种言语贬低儿媳,甚至还动手教训,都是母子俩心照不宣。   “你不是也……”   何归宗打断她:“儿子要读书,要与同窗交际,哪儿还有余力管你们婆媳之间的矛盾?”   言下之意,他不是默许,是没有精力多管,何母会错了意。   何母呆住,她回想了一番,确定不是自己会错意,儿子是真的有让她压着吕月梅的想法,且还暗示过想要让吕月梅一尸两命。   等到反应过来,何归宗已失魂落魄的躺在床上:“娘,赶紧想法子把银子讨回来,我会尽力挽回月梅,在挽回她时,得把那些压箱的银子双手奉上,至少要表明我不是贪图吕家的银子才娶她……”   何母气急,用手砰砰砰捶着胸口:“归宗,我是你娘啊,你怎么能这么算计我?”   何归宗一脸不悦:“我们是母子,一荣俱荣,什么算计不算计的,这话也太难听了。”   何母一个乡下妇人,自然比不过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的儿子大道理多,她懒得与之争辩:“我说过,银子是被偷了,不是被我送了人,你怎么就不信?”   她满腔的憋屈,一想到这些委屈都是儿子给的,就越想越伤心:“我生养了你们兄妹四人,心里最疼的孩子是你,但凡我有银子,又怎么可能让你在医馆里躺着等别人来付账?”   何归宗深深看着母亲。   他真的怀疑母亲把那大笔银子给了姓胡的,但母亲此时的神态不像是编瞎话,他沉默了一瞬:“那你为何要把她的银子藏起来?”   何母真的感觉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张了张口,愤然质问:“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要银子的时候不用在媳妇面前低头?你这么要脸面,次次低头要钱,你好意思?”   她越想越气,“我处处为你打算到前头,到头来又成了我的错?”   何归宗曾经有隐晦的问过母亲要所有的银子,而活了半辈子的何母没有见过大几百两,这些银子便是不花,她自己私藏着,时不时的拿来看看,心情都会特别好。   因此,何母便是听出来了儿子的话中之意,也故意装傻。   要面子的儿子,绝对不好意思强行保管儿媳的嫁妆,果不其然,她故意装傻,儿子没有再逼问,好像就跟没提过似的。   何母在儿子讥讽的眼神中狼狈不堪:“我不管你了!”   她背着身子,偷偷抹泪。   *   吕月梅消失了十来天,如今平安归家,也算是历劫归来。   不光是吕月娇夫妻二人回来探望,就是二姐吕月瑶也夫妻俩也匆匆赶了回来。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这是亲戚友人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吕月梅那些姨母和舅舅没有多嘴,但吕家姐妹俩却觉得有必要问一问劝妹妹。   吕月娇才知道妹妹在何家的遭遇,气得不轻:“以后还回去吗?”   楚云梨摇头:“不回了。”   何家是那种烂人,不回来也好。   吕月娇神情格外纠结,可若是不回去,三妹以后怎么办?   人还这么年轻,不可能替那个姓何的守一辈子,多半要改嫁,可这大着肚子,能嫁给谁?   “这孩子就要生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楚云梨垂下眼眸:“我不想再嫁,不是为了给那个姓何的守着,而是我被何家上下给吓怕了,也是被他们恶心得够呛,真的不想再受罪。”   她微微仰着下巴,“我吕家三姑娘,容貌上佳,才华横溢,又有丰厚的嫁妆,凭什么要忍受臭男人一家子上下的挑剔?”   她姿态潇洒,吕家姐妹眼神格外复杂。   为人儿媳的日子好不好过?那真的是谁做谁知道。   “可四妹……”吕月瑶迟疑。   吕家四姑娘还未定亲,若有一个和离的姐姐,婚事上说不定会受些影响。   吕母可是花了三千两银子才把闺女救了回来,想想就心痛,听到二女的话,呵斥道:“月梅的事,与你四妹无关。”   千万别因为四女而逼死了老三……若是三女儿因此寻了短见,他们夫妻俩三千两银子岂不是就打了水漂?   吕家姐妹忧心忡忡地告辞离去。   楚云梨直言:“你放心,我会搬出去住,不会在娘家住一辈子。”   吕母一听这话,便知女儿是要拿嫁妆银子安家,眉眼间是藏都藏不住的忧虑:“那何家娶你,图的就是银子,如今银子到了他们手里,想让他们还回来,怕是不容易!” 第284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六:    吕母这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夫妻俩得知女婿胳膊受了伤,赶去医……   吕母这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夫妻俩得知女婿胳膊受了伤,赶去医馆中探望,结果那死老婆子还等着他们去付账。   何家贴着女儿的压箱底,又不是付不出钱。有银子却连几十两的药钱都不肯付……忒不要脸!   楚云梨呵呵:“他们家但凡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就会想办法将我的银子还上。”   吕母觉得女儿太乐观了,如果那一家子非不给,他们又能如何?   *   随着何家人搬到了城里,如今城中又有了些传言,说是何归宗嫌弃妻子出身商户,想要买凶伤人,还借口说是妻子有了外心,带着丫鬟与野男人私奔。   老天有眼,吕家的姑娘带着丫鬟逃过一劫,回城后就闹着要与何归宗绝离,都不顾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   结果何家居然还不出钱……堂堂秀才府邸,书香门第之家,儿媳妇的嫁妆居然是被当婆婆的把持着,且夫妻俩闹翻了还不肯还给人家。   又有人说,多半是那些嫁妆已经拿来买了凶,虽然事情没办好,但银子已经花了,何家根本就还不回来。   外头的传言越来越离谱,因为和家人就住在客栈里,客栈中整日有不少客人来来去去,他们好像不知道何归宗和他们同住一个客栈似的,每天就在大堂里说这件事。   何归宗听到这些流言,也只能暗自生闷气,跳出去解释……他没法说自己为何不还吕家银子。   他当然也不能放任流言乱飞,可若是吊着一条胳膊跳出去逮着人解释,那也太傻了。   于是他也跑去找人,放出消息说他以前对吕月梅有多好。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收效甚微。   其实何归宗心里明白,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就是吕月梅让人传的,目的就是为了搞臭她。   在发现放出消息也挽回不了自己的名声后,何归宗决定按部就班,慢慢来。   *   楚云梨临盆了。   午后开始发动,一直到深夜,平安生下来了一个儿子。   母子平安。   吕月梅印象中,生孩子只剩下了无尽的痛苦,越来越痛,后来痛到晕厥,甚至是痛死过去。   楚云梨这一胎生得很顺利。   吕家二老养了三个儿子,除了最小的那个还没成亲,大的两个都已成亲生子,且已儿女双全,因此,二老完全不缺孙子孙女。   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子,吕母的心情格外复杂,她讨厌何家人,就因为何家,吕家维持不了几天如今的体面,以后肯定要被旁人奚落嘲笑。   但这个孩子是女儿亲生,身上流着一些她的血。   “这个孩子不给何家,给了就便宜他们了!”   吕月梅也是这么想的。   吕老爷叹气:“养着吧,家里再难,也不差这孩子的那口饭。”   吕元德夫妻俩站在外头,他们最近有发脾气,还带着孩子跑到岳家住了两天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奈何二老就跟看不见似的,既没请人去接,也没有试图教训吕元德。   吕元德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他跟爹娘发脾气,倒显得那两个小子格外懂事,眼看两个弟弟凑在二老跟前献殷勤,他又憋不住了,忙赶了回来。   接下来,楚云梨开始坐月子。   吕元德接受了自家败落的事实,跟着父亲一起去外头寻求机会。   楚云梨手头握有大把银子,但她在坐月子,身边随时都不离人,想要偷偷出去,几乎不可能。   但机会很快就来了,吕家现银被抽走太多,铺子那边需要一笔银子来付货款,二老无奈之下,只好发卖下人。   这一卖,就表明吕家开始败落。   所有院子里的下人都被卖掉了六成,楚云梨身边只留下了一个奶娘和一个专门伺候她月子的厨娘,此外还有香草。   奶娘带着孩子住另一个屋,厨娘多数的时间都在厨房里,香草才是真正陪着楚云梨的人。   楚云梨这天借口身子不适,带着香草出了门,却不是去医馆,而是去找了中人,然后走了衙门一趟,买下了一片山头。   山头花了三百两,房子不多,地方却广,就因为那片山比较偏僻,从城门口出去,坐马车还要小半个时辰。   楚云梨询了一个得力管事,让其在山上建工坊。   距离城里几十里外的山上忙得热火朝天,何归宗偶然得知吕月梅已母子平安,又找到了上门的机会。   他这天又背着两块木板到了吕家门口跪着请罪。   吕老爷在女儿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已经让人送了一封和离书去客栈,还催促何家赶紧还银子。   二老并不觉得何家会还这笔银子,别看吕家败落了,四百多两银子拿回来能帮上很大的忙,夫妻俩却真不觉得这笔银子能顺利要回来。   便是何家真的还了银子,那也是三女的嫁妆,该让三女自己收着。   听说何归宗到门口请罪,吕老爷亲自去见了,出门就问:“你准备好了银子?”   何归宗摇摇头,他也是这两天才想明白,银子是和吕月梅一起消失的,不可能,那些嫁妆银已被她带走了。   本来他就恨吕月梅翻脸不认人,有了这番怀疑,更恨她势利眼。   怀疑归怀疑,却不能说出口。   “岳父,小婿听说月梅平安生子,今日特意登门,一为请罪,二来,也是想见一见孩子,还请岳父成全。”   他是个特别会伪装的人,说到最后,一个头深深磕下去,态度格外虔诚卑微。   眼看吕老爷眉头紧皱,眼中满满都是厌烦,无半分动容之色,何归宗心中侥幸尽去……来前他还想着二老兴许会看在孩子的份上让他们夫妻俩重修旧好。   如今看来,二老心意不改,还是打算让他们和离。   “千错万错都是小婿的错。”何归宗苦笑,“无论我与月梅以后是否继续做夫妻,孩子身上总归有我一半血脉,我这个当爹的,该来见一见他。”   吕老爷一脸严肃:“何时你把欠我吕家的银子还清楚了,再让你们父子见面不迟。我都不知道我闺女的嫁妆被你娘收着……嫁妆是女子私产,你娘是乡下愚昧妇人,难道你也不知?”   他冷哼了一声,一拂袖道:“别说你不知道你娘的所作所为,更别说月梅是主动交了银子请长辈帮忙代管,这笔嫁妆银子为何会到你娘手中的内情,你我都心知肚明,何秀才,别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以前我不与你计较,是我还盼着你善待我女儿,既然无论我如何优容于你,你都狼心狗肺不顾妻儿,那我又何必客气?”   何归宗猛然抬头:“岳父,小婿对月梅一片真心……”   生意人讲究个和气生财,多数时候都不愿意把话说的太绝,更不会当面与人撕破脸,可是在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女婿面前,吕老爷真的很难维持自己身为一家之主的体面,气道:“你的真心只在你的嘴上,我女儿被你娘磋磨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闺女傍身的嫁妆银子被你娘收走时你又在哪里?同一屋檐下住着,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些事?混账东西!本老爷跟你谈情分时,你跟本老爷谈利益,伸手接我吕家的银子时从不手软,如今你没了向上爬的本事,又来跟我谈感情……”   他几乎气得跳脚,“人在做,天在看,如今你遭受的这一切,都是报应!何归宗,若你还在这里满口谎言,回头一定会更倒霉!”   语罢,转身就走,“下次没有拿四百五十两银子,你就别再来了。”   这和被撵走也差不多。   但话说回来,何归宗跪在这个门口被妻子撵,确实丢人,但还可以挽尊是夫妻俩吵了架,妻子在气头上才撵了他,传出去后,旁人多半会一笑了之。   今日被岳父撵了,被一家之主往外撵,那真的是有断亲之意。   何归宗面色青白交加,一向温和文雅的面具碎裂,忍不住看着岳父的背影质问:“往常听说商户人家只重利益,我还不信,如今我已受伤,岳父说翻脸就翻脸,看来是真的……”   “对!”吕老爷也是气糊涂了,他回头用蔑视的眼神扫视何归宗全身上下,冷笑,“如果不是你在读书上有几分天分,我是疯了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我不图你以后飞黄腾达,难道图你有个无赖的娘?还是你以为我图你在妻子受欺负时的聋哑?既要我吕家助你,又想要我女儿温柔小意像丫鬟一样服侍你全家上下,既要又要,你哪来的脸?”   他跳着脚道,“我就是势利眼了,就是要与你这个没有前程的烂人断亲,你待如何?” 第285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七:    何归宗看着面前跳脚的岳父,完全不敢相认。\r\n\r从翁婿   何归宗看着面前跳脚的岳父,完全不敢相认。   从翁婿二人初相识起,吕老爷就一副大家风范,从来没有这般刻薄过。   吕老爷之所以如此恨何归宗,除了对女婿恨铁不成钢,好好的手伤了胳膊外,还恨女婿一家虐待女儿,害得女儿离家出走,以至于吕家败掉了最后一点积蓄。   如今的吕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连这个老宅都留不住。   吕老爷在这个宅子里出生长大,来往的都是大家公子,他不敢想象自己搬出吕宅后要怎么见如今的那些亲戚友人。   别人可不会管他拿银子来干了什么,没能守住祖业,就是他的无能。   活了大半辈子,吕老爷从不承认自己无能,一直认为自己是生不逢时,运气不好。   住在祖宅,养着近百个下人,吕老爷一直都以为自己能翻身,如今倒好,三千两银子一拿,彻底就没了翻身的机会。   何归宗满脸愕然,吕老爷看到女婿眼中的惊愕,深知自己如今变成了另外一副刻薄不容人的小气模样,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也不愿自己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被人看见。   被女婿瞧见了自己的不堪,他此生都不想再见这个人。   “赶紧把银子还来,限你们两日之内滚出府城,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吕老爷眯着眼睛,“姓何的,你们把我女儿欺负得那么惨,本老爷没来找你算账,你还一次次登门……”   他说到这里,语气越来越森冷,忽而冷笑一声,“秀才功名很难得吧?如果要废了功名,好像又不难。”   到后来,言语间满是威胁之意。   何归宗心头一惊,他如今伤了手,如果受伤的胳膊改好后不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那他就再回不了考场,下半辈子于废人无异。   但是,这已经考取的功名不会消失,便是个废人,也是废了的秀才,有着秀才功名,他可以开学堂收束脩养家,也可以去然后人家做夫子客卿。   直白点说,他的秀才功名于吕家无用,但对他本身而言,若是能够收敛心中不甘,只凭着功名,足以让他衣食无忧。   已经考取的功名想要废除,必须得是秀才本身犯下大错,或者是品行有过大的瑕疵。   吕家不缺钱财,如果真要废了他的功名,应该不难。   功名一废,何归宗名声尽毁,开学堂不会有人来求教,更不会有大户人家请他过府……吕老爷这是要断了他的生计,不光是想让他下半辈子穷困潦倒,还要他被人唾弃。   更让何归宗恐惧的是,他们家确实对不起吕月梅,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前面二十年中事事都问心无愧。若是吕老爷铁了心要毁他,多半能成。   想到此,何归宗脸色变成了惨白,他承受不起吕家的针对,如今图穷匕现,他若不想倒霉,就只能按照岳父的意思来办事。   “那些银子……小婿拿不出,真的被贼人偷了……”   “即便被偷,也是在你娘手中被人偷走的,与我们吕家无关。”吕老爷神情很是冷漠,“若是她没有替我女儿保管嫁妆,嫁妆银子在我女儿手中丢的,我也不会问你讨要。”   何归宗脸色特别难看。   堂堂秀才,要不出几百两银子,那是假话。   他榜上有名时名次靠前,有不少人想要求他润笔,因为有吕家这个岳家,他还能继续保持读书人的清高,是金钱如粪土。   但如果真的缺钱,他豁出去不要脸,还是能够敛到一些钱财,这也是为何他们手中积蓄明明不够治伤,一家子却还能继续住在城里的原因。   何归宗不敢去试岳父会不会对他心慈手软,离开了吕家后,立刻就去寻了自己以前听说的门路。   他那些年在城里读书,知道有哪些地方可以借到银子。   当然,他还可以去朝自己那些富裕的同窗开口,但……无论对方有多富,只要他不问人借钱,那大家就是平等的,如果他的名次更靠前,相处时对方还得对他尊重有加。   若是开口借了银子,那情形又有不同。   何归宗从一个乡下小子走到今日,曾经也讨好过那些富家公子,但他如今真的不愿意再低三下四。于是,他请了个相熟的同窗做保,去借了四百两利钱。   利息挺高,每个月要还十两银子利息,一年后还上本金。   这一年下来,光是利钱就要一百二十两!   听着很多,却已经是他找了熟人,且对方看在他是秀才的份上,少收了许多利钱。   一般人不敢借这么多,何归宗心头压力却不大,吕家笃定了他的胳膊治不好,但这胳膊到底能不能好,可不是吕家说了算的。   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很难,期间遇上许多个坎,好多次都差点收拾行李回乡,他不觉得老天爷会那么残忍,在他明明有大好前程时给他当头一棒。   这绝对是他成功路上的又一道坎,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就此沉寂,以后还有辉煌的未来。   当天傍晚,吕老爷就拿到了女婿还回来的四百两银子。   这只是闺女的嫁妆!   当初女儿带着五百两出嫁,出嫁的第二天就拿了一百两帮何家还债,更别提后来何归宗一有花钱的地方,吕家就会体贴地将银子双手奉上。   不算后来他们给女儿的三百两,在女儿成亲之后,前前后后百两以上都给了四五次。   这笔生意,简直是大亏特亏!   吕老爷越想越难受。   楚云梨收到四百两银票,又退回了三百两:“这是那天娘给我的,好在我机灵,没有给何家母子,不然,想让他们还回来,还得费一番功夫。”   事实上,如果不是楚云梨死活不愿意交银子,何母不会骂得那么难听,她们主仆也不好,借着这个理由彻底离开。   嫁妆银子还回来了,吕老爷还写了一张字据给何归宗,意思两家从此两清,日后不得互相纠缠。   和离书加上绝离的字据,两家算是彻底断了亲。   吕家上下对于何家这门婚事,没有半分不舍。唯一的顾虑就是家中有了一个和离的女儿,兴许会影响吕家其他姑娘的亲事。   还有,也怕别人说吕家势利眼。   吕老爷在女婿面前能够坦坦荡荡说自己就是势利眼,那完全是气糊涂了,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为了不被别人指责吕家势利,吕老爷特意花了些银子,请人在城里散播自己女儿在何家受到的虐待。话没说得太直白,大概意思就是他们不结这门亲,不是因为何归宗前程尽毁,而是因何家不干人事。   外头风风雨雨,楚云梨关起门来坐月子,便是吕元德兄弟几人对她和离有所不满,因着二老的缘故,也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   楚云梨问二老讨要银子,那是顺着吕月梅的意思想要看看二老是否真的疼她,也能因着这件事情让吕家彻底厌恶了何家。   人都是这样,关乎切身利益时,情绪才会有波动,才会生出爱恨。   吕家上下并非不知道吕月梅在婆家日子难过,可所有人都叫她忍。   如今何归宗害得吕家丢了三千两银子……可以说,没有这三千两的事儿,吕月梅想要与何家决离,便是二老能答应,事情办得也绝没这么快。   她还银子的方法简单粗暴,想着哪天夜里直接潜入二老房中,将银子放下时,再留一张字据,就说是一个路见不平之人看不惯吕月梅在婆家受苦,想要试探一下吕家二老是否真的疼女儿,也是想因此把这件事情闹大,让吕家的长辈们正视女儿在婆家所受的罪,别让何家人再得寸进尺。   楚云梨刚生孩子,还没来得及还银子呢,就在与何归宗彻底两清的当天午后,吕月梅大嫂和二嫂的娘家人登门了。   当初结亲时,这两家的家境勉勉强强和吕家门当户对。   但如今吕家丢了一大笔银子,自然就比不上这两家了。   大嫂吴氏的爹娘一进门就表露了他们的目的,今日来,就是为带走女儿的。   吕家二老脸色特别难看。   吴老爷振振有词:“我闺女不怕受穷,但是绝不能嫁一个名声很差的婆家,那会连累我吴家的名声,稀里糊涂的人,不配做我吴家的亲家!”   吕老爷:“……”   这亲家明显是话里有话,他开门见山问:“依着亲家之意,要怎么办呢?”   两个亲家登门来带走儿媳妇,吕老爷并不慌张,这天底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若单纯的因为吕家败落了断亲……他不觉得两个亲家有那么疼闺女。   因为吕家败落了断亲,这两家难免会落得一个势利眼的名声。   名声在身家性命面前不算什么东西,可在身家性命不受影响时,没人想丢了这玩意儿。   换成吕老爷自己,觉得亲家太穷,对自家毫助益,也不会当面撕破脸,维持一份面子情,大不了,私底下贴补女儿,真没必要断亲。   便是把女儿接回来了,总不能不管外孙吧?   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接回家中,会影响家中其他的闺女。   除非是对亲家深痛恶绝,吕老爷都不会与之断亲。他相信,面前这二位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外人,不好对亲家所做之事指手画脚,但真心觉得亲家做事……和普通人想法不同,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亲家为何会倾尽家财救一个到了婆家不听长辈吩咐,反而还离家出走的丫头……”   这话很不好听,吕老爷脸色阴沉下来,“亲家,你太冒昧了!” 第286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八:    另外一位亲家孙老爷见吕老爷发了怒,立刻打圆场:“说起来,大……   另外一位亲家孙老爷见吕老爷发了怒,立刻打圆场:“说起来,大家都是儿女亲家,吴老爷也是真心替亲家着想,这才多说了两句……”   吕老爷冷哼一声,他确实盼着吕家败落以后让这两家拉自家一把,但不代表他会允许别人在家里指手画脚。   爱帮就帮,不帮拉倒,他绝不会让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若是他这个一家之主任由别人插手家中的所有家务事,那吕家还姓吕么?   若是吕家不姓吕,再富裕又如何?   孙老爷又去哄那位吴老爷:“别生气,都不是外人,有话好好说。”   他两边和稀泥,大家又没有断亲之意……吴老爷便是口口声声说上门来是为接回女儿与吕家断绝来往,那不过是为了达成自己目的而故意吓唬吕家罢了。   很明显,吕老爷没被吓着,他是真的不怕,两个媳妇嫁进门来有几年,都已儿女双全,这闺女带回去,两家多半只能砸手里。   他们又没有像何家那样虐待人家姑娘……便是吕家败落了,也不会短了她们的吃喝。   退一步讲,就算是这两家真的给闺女另寻好去处,执意把人带回去,他两个儿子也不会缺了贤妇相配。   破船还有三斤钉呢,吕家败落,可没有一穷到底,不至于连媳妇都娶不起。   吴孙两家并没有把闺女带回去的意思!   于是,孙老爷还没劝几句,其余两人的面色都渐渐缓和了。   “我是为我外孙女担忧。”吴老爷今日就是来唱白脸的,他满脸冷肃,“有一个在婆家胆大妄为后又和离归家的姑姑,她长大后能嫁什么好婆家?姑娘家嫁不对人,一辈子就毁了!”   孙老爷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谁说不是呢?那丫头软软小小的,特别乖巧,如果是自己犯了错该遇人不淑,我也认了,可若是因为一个外人……太冤了点。”   几位老爷在前堂商谈时,有个丫鬟在楚云梨门口鬼鬼祟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香草一直贴身伺候在楚云梨身边,看到丫鬟,呵斥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打扰了姑娘养身子,你担待得起?”   丫鬟扑通跪在地上:“奴婢……奴婢有个姐姐在前面大堂当差,刚刚得知几位老爷因为三姑娘而吵了起来,口口声声说要断亲,三姑娘心地善良,若是得知因为自身而让其余两位公子妻离子散,怕是往后半生都会愧疚不安……”   楚云梨正在喝甜汤,闻言似笑非笑看了过去,那个丫鬟不敢与她对视,急忙低下头去。   “谁派你来的?”   丫鬟浑身瑟瑟发抖。   香草反应了过来,眸中除了怒色,眼底深处还有对主子的担忧。   “你只是个传话的,我不会为难你。”楚云梨态度和善,已用眼神示意香草拿披风过来。   她还在月子里,香草一脸不赞同,但这些日子主子跟变了个人似的,性子格外强势,只好伸手去取。   楚云梨裹上披风往外走时,丫鬟才小声道:“是大少夫人。”   大嫂?   楚云梨大概猜到几位老爷坐在一起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她带着香草一路很顺畅的到了前院,隐约看到另一个堂中吕母正在招待两个亲家母,她脚下未停,直接朝着大堂而去,还没靠近,就听见吕老爷在咆哮:“我闺女住家里,凭什么不行?两位亲家,你们未免管得太宽了!”   二位今日有这一趟,其实是吴老爷的提议,此时他主动打前锋:“亲家,我闺女从小除了学琴棋书画,还学了待人接物和各种人情世故,当初我女儿与吕家议亲,我们两家算是门当户对,愿意嫁女,是把闺女嫁过来做当家主母,而不是嫁给一个破落户!如今你们家败落了,我都不说把闺女带回去,只是希望你爱惜一下自家名声,好歹也疼一疼家里的其他姑娘,这都不行吗?”   孙老爷接话:“反正我的外孙女肯定不能被旁人影响了名声,若是亲家执意不肯送走祸根,那我只好将闺女和外孙女带走……虽然同样会毁了名声,但好歹在我家里不必受旁人的闲气,谁让她们摊上了不讲理的长辈呢?这估计就是命!”   楚云梨此时出现在门口:“爹。”   屋中的几人都望了过来。   楚云梨还在月子里,气色未养回来,此时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挺瘦弱。   她心里明白,吕老爷是一个很强势的一家之主,别的不敢说,这府中上下所有见不得人的手脚,他多半都是清楚的。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吕老爷的允许,那个小丫头不可能顺利到达吕月梅所住的屋子之外鬼鬼祟祟,而她得到消息赶过来时,也不会一路顺畅,以至于到了待客的厅堂外都无人阻拦。   话说得更直白一点,不光是吴孙两位老爷想把她从家里撵走,吕老爷自身也不愿意长期养着女儿。   当然,吕老爷想的不是让女儿搬出去住,多半是想让她改嫁。   早点接受改嫁的事实,也能早点答应相看。   吕老爷扭头看到虚弱的女儿,心里生出了几分愧疚,对上女儿通透的目光,只觉得那眼神格外烫人,他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呵斥:“你怎么来了?还在月子里呢,怎么能吹风,赶紧回去!”   楚云梨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会出现在此,那不是吕老爷的意思么?   三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吴老爷冷哼了一声,他不想知道吕家的姑娘是否遇人不淑,只知道这丫头害得外孙到手的家产缩水了九成!   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吴老爷并不盼着那笔银子到自己手里,而是女儿和外孙过得好了,即便是不帮吴家的忙,好歹也不会拖吴家后腿。   如今吕家变穷了,除非他铁石心肠,不管女儿和外孙,否则,吴家就得破财!   吕月梅害得吴家损了一笔钱财,他不喜欢她,讨厌她,难道不应该么?   孙老爷想法也差不多,总不能接济了女儿和外孙后,还让外孙女因为这个女人影响了名声嫁不到好人家吧?   家境败落,再嫁不到好人家,那一辈子多半就得受穷!   “二位伯父是想让晚辈搬出吕家吗?”楚云梨没有装傻,而是直白地问出了这话。   吴孙两位还没答话,吕老爷已经道:“你不用管,这里是你家,爹娘没发话,无人可以赶你走,你大嫂二嫂也不行!”   “可若是她们因此而离开了吕家,我又怎么对得住两个哥哥多年的疼爱?又怎么对得起二老这些年来的教导?”楚云梨叹息一声,“爹放心,等我满了月,我会带着孩子立女户,日后……几位可以当我嫁了人,若是嫌弃我独自在外还丢吕家的脸,我可以改姓,干脆就姓赵。”   吕老爷以为,女儿在婆家受了那些委屈后,不想再嫁人,也害怕面对生人。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干脆地就答应搬出去。   他心里特别愧疚。   可再怎么愧疚,他决心不改,已经出嫁了,又和离的女儿不可能长期养在家里,家里遭逢大变,必须要快刀斩乱麻。总之,不能留旁人攻奸吕家的借口!   有了楚云梨的应承,三位亲家吵架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当夜,吕老爷一觉睡醒,看到了妻子梳妆台上的银票,还有那张字据。   他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   便是有了银票,他也还是不想让闺女留在家中。   于是,楚云梨已经让她请来的管事在买来的荒山上造单独的院子,至少要与以后要住在山上的长短工们分开来住。   银子给足,房子造得很快,等到楚云梨坐满月子,若是着急,多半就能搬过去住了。   *   何归宗不想回镇上。   如今镇上的所有人都在背后对何家指指点点,说他母亲不要脸,说他是个伪君子,说他弟弟妹妹就是家里的蛀虫,花用着嫂嫂的嫁妆,却又翻脸不认人,各种欺负嫂嫂。   在整个江山镇的人口中,何家上下就没有一个好人。   何归宗很想要安心养伤。   只有把胳膊养好了,他才有以后。   当然,利钱得想办法还上,不能让那些人来追债。   何归宗心里有数,他可以先收了润笔费,等胳膊养好了再帮旁人题字,甚至是受大户人家相请,去别人家里做大家子嗣的启蒙夫子。   他按部就班,想着养满两个月就开始干活。   结果,他弟弟想要为他分忧……因为人生地不熟,整日闲着无聊,想要多认识人,便拿着为数不多的银子跑去茶楼喝茶,然后认识了个想要做生意的年轻人,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合伙干一票大的。 第287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十九:    何归宗那个四弟酒意上了头,便是知道这活计有诸多不妥,冲动之……   何归宗那个四弟酒意上了头,便是知道这活计有诸多不妥,冲动之下,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他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刚好结交了一位很擅长出千的赌棍,据说能十赌九赢。   这完全是无本万利的生意,需要防备的就是不被人发现,还有被人发现后能顺利逃脱。   何四弟自认为跑得快,便是真的倒霉透顶,遇上了硬茬子后需要逃跑,他自认为也不是跑得最慢的那个。   殊不知,他以为自己是猎手,其实是猎物。   他当然也想过自己可能会被人所骗,毕竟大家非亲非故萍水相逢而已,人家对他掏心掏肺的几率不大。可他又想,万一是真的呢?   便是别人真的要算计他,应该也会让他先得到一点甜头。   他拿了甜头就跑,大不了跑回镇上去,难道那些人还能追到镇上找他麻烦?   可惜,没有万一!   何四弟第一回出手,三人就被摁住了,就连提前准备好的灌了铅的骰子,都被人敲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铅粉。   三人被摁在地上,脸颊在粗劣的地上被磨得生疼,他想要抬头,另一边脸颊却被人狠狠踩住。   “苦主”问他们是赔钱还是报官。   另外两人都选择了报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们不怕,何四弟怕啊,他最清楚自家大哥对于名声有多在意,若是秀才有一个赌鬼弟弟……他毫不怀疑,大哥一定会把他逐出家门!到时他会彻底变成孤家寡人,且世人对于好赌之人很是鄙视,他平日里也很爱惜名声,万分不愿意承受外人异样的目光。   “我赔……我赔……”   “幺弟,你别怕!”最早与何四弟结识的疤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二溜子模样,“衙门不许私赌,他们敢告,那我们大家都有罪,到时候一起被关,谁怕谁?再说了,曾经我被关过,跟里面的看守已经成了结拜兄弟,他们会照顾我们的,不会吃太多苦,而且我们今日并未赢钱,最多关个十天半月……你听我的,别怂!”   何四弟此时怀疑这些人都是一伙的,目的就是为了算计他。   便是有了怀疑,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只能咬牙认下。   三个苦主再次确定他愿意赔偿后,逼着他写了一张字据。   紧接着,何四弟被送回了一家子住的客栈。   三位苦主很是贴心,没有在客栈大堂里大吵大闹,直接把人送回了一家人住的雅间之内。   好半晌,何归宗母子四人才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为首的苦主在桌子上拍出了何四弟画押的字据。   “三十两银子,你们给了,我们就走!绝不纠缠,且何秀才放心,我们兄弟几个出了这个门,绝不会多嘴。”   为首的男人尖嘴猴腮,绰号猴赖子,此时似笑非笑,“何秀才也不希望有个赌鬼弟弟对不对?”   何归宗心中窝着一团火,恨不能把不成器的弟弟给掐死。   早点把弟弟掐死,哪有这些事?   他是在外头欠了一堆的债,但他不想遇上能治好自己手的大夫时拿不出钱,因此,手中握有一笔银子。   便是知道这些人在讹诈,他也不可能主动把事情闹大……真闹大了,丢的是他的脸。   说句不好听的,在与妻子和离后,因为吕家的缘故,他在外的名声已受了不少的影响,若是再多一个赌鬼弟弟,也许那些原先愿意请他过府给孩子启蒙的大户人家会改变主意。到时,受影响的不光是他的一世清明,还有他们全家的生计。   一刻钟后,三个苦主心满意足地拿着银子离去。   何归宗脸色阴沉地瞪着面前的小弟。   何母都不等大儿子发话,狠狠踹了一脚小儿的膝弯:“跪下!”   何四弟似乎有不服,到底还是跪了下去,嘟着嘴,梗着脖子道:“家里没有缺了我的吃穿,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大哥?”   何归宗怒斥:“蠢货!你也不想想,人家有那么好的手艺,为何还要来找你合伙?你就是一头猪,人家都准备好了大刀砍你,偏你还傻傻的把头伸过去……我都说了,城里很多骗子,这个世上坏人多,遇人遇事都留些心眼,你怎么就不听?”   何四弟低下头,嘟囔:“我还不是想为你分担,不识好人心。”   何归宗:“……”   他感觉自己除了胳膊疼,头也有点疼,一阵阵的闷痛。   他摆摆手:“从今天起,谁都别出门,老实给我关着。”   眼看弟妹们要反驳,他呵斥道:“要是觉得客栈里太闷,就自己滚回村里去住!”   何家所在的村子很穷,离镇上又远,村里的人还喊他们是拖油瓶,说他们是二家孩子。   二家孩子是说他们吃二家的饭,骂他们的娘不要脸。   小时候听到别人说这话,兄妹三人都要跟人打架,如今大了,他们又跟着吕月梅一起过了一年的优渥日子,更是听不得别人这般称呼自己。   见何归宗不是开玩笑,几人吭哧吭哧,虽然还是不服气,但没谁再开口。   何归宗越想越烦躁:“都滚出去!”   转眼过了月余,何归宗第一回的利钱给得不太顺利,原本有位老爷上门来请他,还承诺了丰厚的月钱。   便是知道自己只能暂时给人做夫子为生,可读书人不应该注重钱财,他我先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忍不住拿起乔来,说是要考虑一二。   考虑了三天,何归宗让弟弟去回话,因为那位老爷会准备马车过来接人,等了又等,马车没来,转头却得知另外一位秀才已经拖家带口收拾行李搬到了那位老爷府上。   何归宗有些懊恼,也恨那个秀才抢自己的活计,转头又去接触另外的几位老爷。   他最开始选中的是最富裕的那位,退而求其次,以为对方会欣喜若狂。结果,之前还诚恳登门相请的几位老爷都含糊其辞,要么说还是想把孩子送进学堂吃点苦头,要么就说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何归宗觉察到了不对。   这绝对是有人在后头毁他!   都不用打听,他就知道是吕家在坏他好事。   现在找上门去算账,也只会不了了之,反而还会让人看笑话。   于是,何归宗咬牙忍了,眼看到了该给利钱的日子,他没有拖延的想法……在城里读书那些年,他亲眼见识过一个书生拖欠旁人利钱,结果催债的人找上门来,不给半分商谈的余地,也不肯留一丝面子,愣是把人暴揍一顿,让其第二天把银子送上才肯离去,只是二两银子的利钱而已,据说第二天上门送钱,又挨了一顿揍,说是要给一个教训,让欠债的人不敢再拖延。   何归宗可不敢让那些人上门来讨要,厚着脸皮去找了曾经交好的同窗,颇费了一番唇舌,拿到了十两银子,暂时解了自己的困境。   但他明显发现,对他的态度远不如原先热络,明显也受了吕家的影响。   何归宗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利钱给了,还有下个月,而且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些拆出来的窟窿以后还要想法子堵上。   他得维持一个好名声,找个好东家,有了月钱,以后还利钱时才能从容些。   于是他又一次登了吕家的门。   许多事情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比如那几位愿意请他给孩子启蒙后来又反口的老爷,绝对是听了吕家人的游说,这才改了主意。   何归宗不愿意低三下四求人,上一回来吕家,他送了一笔银子,拿到了大家以后互不纠缠的字据。这才过去一个月,他又再次登门,且这期间吕家没有直接或间接找过他……他站在吕家门口,只觉得脸颊发烫。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找吕家人,见到门房后,只说是想见一见自己的亲生血脉。   门房面色复杂。   何归宗忙强调:“我只是想看看孩子,看了我就走。”他可不是张嘴说说,还带了一块玉佩。   这玉佩是他从镇上拿来的,原先吕月梅和他感情好时两人进城逛街在铺子里买的,值个一两多银子,当时拿来当扇坠,纯粹买个意趣。   这东西拿去当,也当不出几个钱儿,他还没有落魄到那种程度。   门房看他带了礼物,叹道:“见不着了。”   何归宗心头咯噔一声,他知道大户人家的女儿和离后处境不太好,要么青灯古佛,要么再次改嫁……难道吕月梅这么快就嫁了?   他急切上前,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为何?”   门房小声道:“三姑娘搬走了。”   “搬去了哪里?”何归宗听到不是改嫁,心头一松,想着这母子俩莫不是被撵了出去?   如果无家可归,兴许夫妻两人真有和好的可能。   吕月梅便是因着闹着一次不得家中长辈疼爱,之前的嫁妆肯定还在她手里,只靠那笔银子,他也能脱了如今的窘境。   他心里胡思乱想,就看门房摇头:“小人不知。”   何归宗愈发担忧:“难道是大舅兄他们嫌弃月梅,将母子俩送到庙里了?”   “不是,是三姑娘自己搬出去的,好像是搬去了郊外。”门房说到这里,不肯再多言,飞快退回了屋内。   何归宗心里火烧火燎的,转头就去打探母子俩的行踪,颇费了一番功夫,足足花了二两银子,才得知吕月梅是搬去了她用嫁妆买下的山头上,据说修建了工坊,最近正在请人,从书写先生到长短工,需要不少人。   闻言,何归宗都傻了。   他还在想着夫妻和好,吕月梅已着手开始做生意了,这是完全将他抛到了脑后? 第288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二十:    何归宗就想去看一看吕月梅的近况。\r\n\r他告诫自己看一……   何归宗就想去看一看吕月梅的近况。   他告诫自己看一看就回。   实则是心中不甘,他自认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从来只有他看不上别人,轮不着别人看不上他,吕月梅一直很依赖爱慕于他……与其说是不相信吕月梅已经着手往前看,打算以女子之身做生意养活母子二人。不如说他不相信吕月梅对他的感情有变。   便是吕月梅真的讨厌了何家人,对他的感情应该也没那么快就消失。   何归宗翌日吊着胳膊出了城,花费了半天时间,才找到了吕月梅买下的荒山。   原先这边有一片竹林,有野趣又雅致,曾经他与同窗来过,但如今的竹林附近全部都修了大大小小的院子,往山坡上看,全部都是各种房子,房子与房子中间还种植了一些好养的花草,草刚刚种下,才活过来,带着一种倔强感。   看得到山坡上有不少人来来去去,何归宗逮住人问了,打听到了东家所住的院子外。   楚云梨搬到山脚来住,不过是因为家里两个嫂嫂看不惯她,她不想再听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而是工坊已建成,她得着手下一步。   吕家二老大笔家财失而复得,对何归宗的厌恶之情一点没减,却对三女儿更多了几分歉疚……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他们却知道女儿受苦而假做不知,还安慰自己何家不会太过分。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还成了何家的帮凶,帮着何家一起欺负闺女。   若不是他们纵容,何家哪敢那么过分?   二老心里一迁就,就想要把闺女留在家中长住,便是要搬走,也先住上一段,等孩子满了三岁,至少满了周岁再说。   楚云梨执意搬走。   人的感情很复杂,远香近臭亘古不变,二老此次愿意留她,但若他们母子真的在府里住久了,说不准他们又会厌恶她。   吕月梅对二老有失望也有期待,楚云梨干脆离他们远一点……平时不见面,以后才能长长久久的往来,否则,怕是要两看两生厌。   最近天气炎热,刚满月不久的孩子只能晒一晒夕阳,楚云梨没有亲自养这个孩子。   吕月梅恨屋及乌,对这些孩子的感情很生疏,但这又实实在在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血脉,她做不到亲手杀掉孩子,也不想看别人欺负他。所以,楚云梨搬出来以后,将孩子丢给了奶娘,每日看上两眼就行。   何归宗看到奶娘怀里抱着的孩子,忍不住上前一步。   奶娘满脸戒备,连退三步。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何秀才,别来无恙。”   何归宗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唇动了动:“你近来可好?”   在他看来,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心里肯定积攒了不少委屈。如果吕月梅扛不住找他诉苦,他再安慰几句,夫妻俩很好之事,岂不是水到渠成?   楚云梨对上他桃花眼里的深情,心下冷笑,别说她了,便是吕月梅站在这里,都会恨他厌他,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她神情讥讽,笑出了声来:“你能是什么眼神?我有山头有房子,有工坊,有即将做出来的货物,再怎么不好,也比你这个外头欠了一堆利钱却还不上的废物要好。”她摆摆手,“滚吧!还轮不到你来可怜我。”   何归宗脸上神情一僵,在外头过了一个多月,他清晰地认识到,只有娶了吕月梅,他日子才能好过,夫妻和好,才是他如今最正确的路。   想到此,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还在怪我?”   楚云梨眯起眼:“生娘子,麻烦你去找几个护卫来。”   这片山头属于她,初来乍到,自然有些人想凑过来偷东西,比如砖瓦一类,偷到就是赚到。楚云梨提前就请了护卫,请的是当地人,省了不少事。   何归宗心头一惊:“月梅……”   楚云梨此时站在他两不开外,听到这句称呼,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   巴掌声特别清脆。   何归宗直到脸上疼痛传来,才反应过来自己挨了打。   他被一个女人打了!   打他的还是曾经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女子!   “你……”   楚云梨又是一巴掌。   何归宗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躲,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直到楚云梨再次抬手,何归宗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忙往后连退好几步,他感觉到了火辣辣的脸颊,伸手一摸,发现脸都肿了。   “你……你……你怎能如此泼辣?”   楚云梨笑了:“你当你自己是谁?指责我泼辣,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再不滚,我真让人揍你!”   远处有时来个护卫拿着棍棒过来,因为最近天气好,路上干燥,而且这路是新开出来的,走的人一多,一时间烟尘滚滚,瞅着颇为壮观。   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归宗下意识想要跑,但又不想离开得太狼狈,清了清嗓子道:“吕三姑娘,便是你我不再做夫妻,孩子身上总归有我一半血脉。你不想见我可以,但不能阻止我们父子相见……”   如果他脚下没退得那么快的话,倒也显得大义凛然。   何归宗在那群护卫围上来之前,一溜烟跑了。   可惜,他比较倒霉,大概也是他和马车相克,上一回坐马车摔到了虎头崖下,今儿这马车又翻到了沟渠里,马儿摔伤不严重,车夫是见事不对跳到了沟渠边上,虽然也摔了个大马趴,格外狼狈,却只得一点擦伤。   只有他结结实实随着马车一起摔到了沟里,当场就爬不起来了,腿上的疼痛让他痛苦万分,每一息都感觉格外漫长。   此时天色渐晚,何归宗走的这条路又偏僻,除了去吕月梅那个山头外,没有人会在天快黑时走在这条路上,他等了又等,在即将昏厥过去时,终于被车夫找到。   车夫是个粗人,没注意到他受伤的是腿,伸手就去拽他那条伤腿。   偏偏力气不太够,何归宗再是文弱书生,也是个身形修长的大男人,车夫连拽几次,每拽一下,何归宗都叫得比杀猪还惨。   三四次过后,车夫总算反应过来他的腿受伤了,转而拽另一条腿。   何归宗再也受不住这番折腾,痛晕了过去。   但他很快又再次痛醒过来,以为自己已经被救了起来,却发现他还窝在沟渠之中。痛得活来死去,死去又活来,才总算是被救上了沟渠,此时他浑身湿透,多数是水,也有身上痛出来的冷汗。   车夫背着他回城,紧赶慢赶,到了城门口时,大门刚刚关上不久。   为了赶路,何归宗被折腾得不轻,看到城门关上,他再也撑不住,又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确认自己的腿骨已断,再三嘱咐车夫要进城看大夫。   他不想让城外的这些赤脚大夫动自己的腿。   胳膊断了,写不了好字,写出的文章会落榜,可若是腿断了,变成了瘸子,考场都进不去!   何归宗因为自己已经很惨,如果早知道跑来找吕月梅会有这番遭遇,他说什么也不走这一趟。   他后悔了!   还不如就在客栈里缩着养伤呢!   昏过去前,何归宗满心都是后悔,他巴不得再次醒来天已大亮,最好是已经由大夫帮他包扎了伤腿……也不知道车夫是先送他回客栈,还是先送他回医馆。   他眼皮如有千斤重,想要嘱咐几句,却再也打不起精神来。   结果,半夜里下起了大雨,何归宗好不容易捂干的身子又湿透了,正想叫车夫给他挪个地方……靠近墙根一些,雨没这么大。   何归宗张嘴喊人,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哼唧了好几声,身边无人凑过来,他又喊了好久,勉强坐起身子,才发现周围黑洞洞的,除了深厚的墙,面前的雨幕,身下又湿又软的泥土外,再无旁人。   车夫呢?   直到此时,何归宗才后知后觉发现,车夫很可能已经跑了!   这个车夫是他在路上随便拦的,车夫把客人摔伤,需要赔偿,但若是积极救人,可以少赔!   何归宗自认为表露的通情达理,车夫就是城里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应该是积极把他送进去看大夫,尽量求得他的原谅才对,这一跑,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对劲!   何归宗越想越慌,难道……车夫带着马车摔到沟渠里不是意外,而是故意?   难道是吕月梅所指使?   何归宗腿上很痛,浑身湿透的他感觉自己又冷又热,脑子一片混沌,他再次晕了过去。   晕过去时,他咬牙切齿低骂:“毒妇!” 第289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二十一:    楚云梨虽然是把带孩子的事交给了奶娘,但也不允许奶娘三心二意……   楚云梨虽然是把带孩子的事交给了奶娘,但也不允许奶娘三心二意,她除了看孩子,还要做生意,其实没有太多的心思放在何家人身上。   这何归宗记吃不记打,自傲又自负,在何家伤害了吕月梅后,一见面还做出一副黏黏糊糊的模样。   便是吕月梅亲自站在这里,也绝不会原谅他。   楚云梨被恶心到了。   所以才有了何归宗回家路上翻到沟渠里,受伤后被丢在城墙根下的事。   当天夜里下起大雨,楚云梨迷迷糊糊醒来,心想着何归宗今晚上日子难过,但很快又睡了过去。   *   何归宗这一夜确实很难熬,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期间折腾了无数次,到天亮时,他浑身已发起高热,整个人浑浑噩噩,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人来来去去,他却没有精神起来查看城门是否已打开。   再次醒来,天色已晚,何归宗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一睁眼先闻到了浓郁的药味,然后就是母亲的哭声。   何母快中午时才得知儿子病得很重,左腿还摔断了,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馆之中。   运气不错,好心人看到何归宗腿骨已断,特意给他寻了个擅长接骨的大夫,也就是之前给何归宗接胳膊的那位大夫。   大夫对他印象深刻,这才派人去叫了何家人来。   看到儿子醒了,何母又惊又喜,扑过去哭道:“归宗,你感觉怎样?到底是谁伤了你?”   何归宗只觉周身都痛,除开受伤最重的腿,他其他地方也有磕碰到,只是在断骨面前不值一提。   从小就很少受伤的他,便是一般的磕碰,越觉得这疼痛难以忍受,他想起来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想要问吕月梅那个狠心的女人是否有出现,一张嘴,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是谁伤了你?你说话啊!”何母忙催促。   何归宗眼眸动了动,疼痛让他心中戾气横生,他确实想要让吕月梅付出代价,便是把她送进大牢里,也能稍解他心中怨恨。   可是,吕月梅收买车夫害他掉入沟渠,这只是他的猜测。   想要状告吕月梅,得先找到车夫再说。   他哑着嗓子道:“那个车夫……”   何母颇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儿子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   何归宗去吕家时,何母不赞同他单独一人,想要同行,或者是让儿女们与之同行。   但是何归宗不想在家人面前对吕月梅低三下四,一口就回绝了,执意独自一个人登门。   吕母到了晚上没等到儿子回来,心里还特别欢喜,想着儿子可能已经住进了吕家,晚上在吕家过夜。   她做梦都没想到儿子居然是受了伤后独自一人被丢在了大雨之中受罪。   她总共养了三子一女,最能干的就是大儿,她都不敢想象大儿出事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归宗,报官吧!”   何归宗点了头。   如果衙门顺藤摸瓜,抓到车夫后问出了一切都是吕月梅指使,她想要不坐牢,就只能求得他这个苦主的宽恕。   到时,就不是他求她,而是她求他了。   只想一想就觉得畅快!   他如今伤了腿,吕月梅反过来求他……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只伤胳膊,何归宗还心存侥幸,想着胳膊养好以后练一练字,也许还能继续往上考,可如今腿受了重伤,又在外面淋了一夜的雨,何归宗对于自己能否进考场之事,心里没那么乐观。   不能往上考,凭他自己养家糊口勉强能行,可这些日子他见识了人情冷暖,好几个想要请他过府的老爷都没了下文……说句不要脸的话,转了一圈回来,他发现还是做吕家的女婿日子最好过!   *   关于何归宗坐马车掉进了沟渠里,又被车夫丢在墙根底下淋了一夜雨,何家上下没有明说是被吕家针对,但话里话外那意思,就是何归宗是被吕家给害了。   吕老爷得知这个传言,心中怒火冲天,却也没去找何归宗当面对质,只是刻意与人强调,吕何两家已桥归桥,路归路,他也不知道何归宗为何要跑去找女儿。   说是为孩子?   何归宗可是想害得母子俩一尸两命,吕月梅就是无意中得知了真相,这才带着丫鬟逃离了何家。   当爹的没有不疼孩子的,但何归宗绝对是个例外!   吕老爷也不管女婿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反正他这么对外说了。   他不觉得那个车夫被抓到后会供出女儿来,因为他心里的女儿乖巧听话,绝对干不出买凶伤人的事。   一个秀才被普通百姓伤了,衙门接了案子,立刻开始寻找那位车夫。   车夫住在城里,一家老小都在城中,只不过车夫那天送了何归宗出城以后,就再没回来。据说是送客人去了外地,要半个月才回。   何归宗觉得车夫是跑了,可衙门不可能为了他跑百里甚至是千里追凶。   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车夫的老小都在城中,不可能不回来。   何归宗心里特别憋屈。   车夫的家人没有伤害他,大人自然也不可能审问那一家子老小。除了等着,只能等着。   但是何归宗等不起。   他受伤更重了,别说是继续往上考,就是过府做启蒙夫子都不行,他下个月的利钱,还不知道从哪里去寻。   难道又去借?   何母不想回村,也不想回镇上,一家子继续住在客栈。想着把这三个月熬完,等何归宗骨头养好就行。   她倒也想过出去干活,且不说能不能找到活计,主要是丢人呐!   “我不想给你丢人!”   何归宗只是觉得头疼:“那能不能租个房子?天天住客栈,吃喝拉撒都花钱买,花销太大了。我们做不到开源,总能节流吧?”   何母带着两个儿子出去租了个小院,一家子慌慌张张搬了家,可是这新租的房子看似样样齐全,等真的要住进去,又发现要缺好多东西。   房子都租了,总要安顿下来,于是又花费了一笔银子,手头的银子花光,何归宗手书一封,又让两个弟弟跑了一趟,问人借了银子。   本来是想借二十两,后来拿到了二两,对方说不用还了。   这……分明就是有断义之意。   二两银子说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相帮,实则就和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何归宗真心觉得自己心头的压力很大,吕月梅带着孩子和丫鬟离开后,何家还剩下一家五口,但好像全都指着他。   吃住问他要,最小的弟弟都已十五,几个人好手好脚的,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出去赚点钱,没谁想为他分担。   此时他特别怀念与吕月梅做夫妻时的日子,衣食住行上,都是吕月梅帮忙安排,缺银子了,吕月梅还会顾念他的面子主动体贴送上钱财。   “吕家长辈挺好的。”何归宗在新家安顿下来后,这天忽然有感而发。   何母正在给儿子蒸包子,白面和肉价钱都不便宜,她好久都不干厨上的活,颇不习惯,做得有点慢,干久了脖子痛,腰也酸,听到儿子这话,没好气地道:“他们要是真好,也不会躺在床上下不来地。一家子都是嘴上和善,实则下手比谁都狠,对你好,是想让你以后拉拔他们!”   何归宗侧头看向院子里正在爬树的幺弟:“便是有所图谋,好歹也甘愿付出。某些人心安理得地趴在别人身上吸血,一而再,再而三的是索求……”   闻言,何母动作一顿,抬眼看儿子,她算是听出来了,儿子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他们母子几人。   “归宗,你别拿话点我,若是村里和镇上回得去,我都不会赖在这里。”   何归宗见母亲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直言:“你是我娘,我愿意养着你,但是他们……”他看向院子里的几人,“娘,我这个当大哥的若有能力,帮扶弟弟应当应分,如今我都这样了,你该不会还指望着我帮他们成亲生子,以后还帮他们养儿女吧?”   当爹的怕是都做不到这份上吧?   长兄是如父,但也不能真把他当爹一样吸血啊!   何母还真想过其他几个儿女的出路,在大儿子定亲前,她有为二儿和三女谈婚论嫁,就只差过礼时,大儿子说他即将要做吕家的女婿,据说吕家豪富,随便一个茶杯都够他们家花用一个月,于是,何母立刻退了那即将定下的两门亲事,打算等儿媳妇进门以后让儿媳帮忙牵线。   倒不用给二子和三女谈一桩像吕家这么好的亲事,家境稍稍次些,也不要紧。   但是儿媳过门后,她隐晦地提了几次,儿媳都不接话茬,她想着等儿子成为了吕家的女婿,站稳脚跟后同样能为弟弟妹妹谋算。   再有,大儿子读书多年,那些年他们母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好不容易儿媳进门后,有几天好日子了,她也想让一双儿女过几日安逸日子……真定下了亲事,他们又要对岳家和婆家低三下四,日子肯定远不如没定亲时这般自在。   因此何母一点都没着急,便把一双儿女的婚事拖到了现在,若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她肯定把三个孩子的婚事都定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   何母在儿子清冷的目光中,吭哧吭哧半晌,才道:“这日子再难,还能有当初我们住在村里的时候难?”   确实,便是何归宗带着一串拖油瓶,也不会比在村里种地艰难。   可是,母亲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带上这一串,也没问过他累不累!   二弟三妹和四弟是她的儿女,不是他的!   她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把这些麻烦全部都交给他一个人来操心? 第290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二十二:    何家在城里租的院子,还不如他们在江山镇的那个房子宽敞明亮。……   何家在城里租的院子,还不如他们在江山镇的那个房子宽敞明亮。   何归宗在养伤的这几天里,脑子里想了许多,他总觉得自己的日子不该是这样的,娶了吕家的女儿,手头不缺钱财,他应该扶摇直上,一路顺遂才对。   可事实是处处不顺,他开始回想症结所在。   “如果不是他们,月梅不会那么恨我,但凡她对我还有留恋,我都不会这么惨!”   何母今儿这面没发好,特别粘手,听到这话,她皱眉道:“吕氏水性杨花,嫁人了还不踏实过日子,又吃不得苦,她非要不要脸的带着丫鬟和离,跟你弟弟妹妹有何关系?”   “你让她们主仆二人伺候全家起居,如果只是伺候你我,会少许多活计。”何归宗一脸严肃,“我确实让你压着她,别让她那么嚣张,可没让你虐待她谩骂她……”   他说到这里,情绪越来越激动。   何母噎住。   “你觉得我做得过了,为何不说?”   何归宗只觉得头更疼了:“娘,做错了,咱该认就认,不要嘴硬好不好?房子是我租的,面和肉都是我给的银子买的,你就不能听我一句?”   何母自认为为儿子掏心掏肺,虐待儿媳妇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有私心,但实实在在是听了儿子的吩咐做事,知子莫若母,她很确定那时的儿子并没有觉得她过分,如今出了事,儿子到好意思来怪她了。   合着多做多错?   那她何必自找事?   她越想越气,把手里的面团往桌上一砸:“我就不听了,你待如何?”   何归宗也火了,母亲做错了事,不思己过,反而还冲她发脾气,他伸手一指,怒道:“带着他们滚!”   何母没想到儿子会撵自己走,她当然也知道母子俩是气头上话赶话才说到这里,儿子兴许是一时冲动,但是,她这个当娘的自认已为儿子付出许多,连清白和名声都搭上了,儿子便是在气头上,也不应该冲她大喊大叫。   “好!我走!老娘就不信,没了你,我还活不下去了!”   她转身就走。   何归宗确实有点后悔,但也没出声把母亲叫回来,他说的话是难听,却不觉得哪句错了。   这一家子吃他的,住他的,必须要服他的管,得受着他的脾气。   受不住就走,兴许……这反而还逼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能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差事。   母子四人出了门,何母不知该去往何处,她看着几个儿女,咬牙道:“先去找一份包吃包住的活计!之前不干活,本就是为他着想,堂堂秀才的弟弟在外头低三下四做个小伙计,那是丢他的脸。既然他不要这张脸皮了,我们也不用为他省着。”   城里想要找活计很难,大多数的东家,都喜欢用知根知底的伙计,母子三人转了两条街,没有找到要人的地方,倒是有人帮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说是郊外有一个赵家工坊,最近从账房先生到长短工都缺人,只要能进去,不光包吃住,工钱比在城里干活还要高。   何母听说普通短工是四钱一个月……她跟着媳妇的日子过了近一年养尊处优的优渥日子,堪称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但她真的穷过,也知道正常的工钱是多少。   四钱银子称得上格外丰厚,还说每天只干四个时辰,那必然要去试一试啊!   于是,母子是人坐了马车,风风火火跑去了郊外。   走到一半,路边一个沟渠有新垮塌的痕迹,车夫和同行的其他人解释,说城里有个秀才之前坐马车摔到了那处。   何母这才知道儿子受伤的地方,与此同时,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若没记错,儿子是来找吕氏回去的路上摔的!   “这里到赵家工坊还要分路吗?”   车夫摇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赵家的山脚下。”   何母:“……”   她心中存着侥幸,吕月梅买的山头,多半姓吕,有可能会随吕母姓李,好像吕家也没有姓赵的亲戚,多半只是巧合。   想是这样想,何母却记得儿子说吕月梅养了许多护卫,修建了许多工坊。   等真正到了地方,看到坐在那处招人的管事,还有管事旁边站着的东家时,何母彻底死心了。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吕月梅买的山头,为何要被称作赵家工坊。   这赵姓和吕月梅扯得上半点关系么?   最近赵家工坊缺人,而且工钱很高的消息早已在这附近和城里传开,这两日天天都有人来找活干。   何母他们到时,光是招人的管事就有五位,每个管事的案桌前都站着长长的队伍,一派热火朝天的迹象。   看见工坊的东家是吕月梅,母子四人识趣地没有凑上去排队,排了也无用,不说吕月梅不会用他们,就是真的愿意用,他们也不敢干吕月梅楼底下的活儿啊。   何母原先是怎么对待儿媳妇的,没人比她更清楚,万一儿媳妇要报复,她可扛不住,也许用不了多久,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她心里恼怒于吕月梅抛弃何家,又恨吕月梅挂羊头卖狗肉,明明是吕家的山头,偏说姓赵,害得他们跑一趟,不说好好的活计与他们无关,空欢喜一场,光是来回的车资,就要几十文钱。   楚云梨正在翻看名册,心里盘算着安排哪些人干哪些活计,余光看见了何家母子,顿时就来了兴致。   她想着把工坊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再去找何家人算账,如今这些人识趣地自己凑上门来,她怎么能错过?   “呦,堂堂秀才亲娘,不在家里等着儿媳把你当老封君一样伺候,居然也看得上这工坊里下苦力的活计?”   何母想躲来着,可惜所有人都知道面前这位是以后的东家,急忙闪开了一条路。   一听东家发话,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何母脸色青白交加。   “是你的工坊,怎么姓赵?”   说起姓氏,那是楚云梨执意改的。   前头为了让她搬出吕家,吴孙两家还特意登门,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吕月梅改嫁,亦或者到哪个庙里去住。   总之,绝对不会是让她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   女子与夫家和离,名声会受损。以女子之身做生意,同样会惹人诟病。   楚云梨买下山头,工坊还没建好,那两家又登门了,话里话外,女儿家做生意,会影响家中其他姑娘的名声。   于是,楚云梨跑去衙门给自己的女户改了姓,从今往后,世上没有吕月梅,只有赵月梅。   这番作为,并不能让吴孙两家满意,他们要的是吕月梅规矩老实,从此沉寂。这一改姓做生意,反而还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是生怕名声不够大么?   改姓之事,也把吕家二老气得够呛。   吕家二老不答应让她改姓,楚云梨态度格外强势,她实在厌烦与两位嫂嫂的明争暗斗。   在这些人眼中,和离是原罪!便是楚云梨从此以后依着他们的意思再嫁相夫教子,亦或者青灯古佛一生,同样会被他们责怪。   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满意,那当然要随楚云梨自己高兴。   楚云梨笑吟吟:“我的工坊,姓什么都随我。你管得着吗?”   何母察觉到了前儿媳话中的刺,她也想指责女儿家不该抛头露面,想也知道吕月梅不会听,反而会来嘲讽他们。她也不奢望前儿媳会与儿子和好,想着还不如试探一下儿子的伤是不是这个毒妇所为,眼眸一转,问:“前些日子归宗来找你,回家路上被车夫拉摔了,结果那个车夫还逃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楚云梨点点头:“我听说过,何归宗不光摔断了腿,还被车夫丢在墙根底下淋了一宿的雨,这可真是……老天有眼!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干够了缺德事,总要遭报应。”   何母:“……”   “你认识那个车夫吗?”   楚云梨乐了:“你该不会想说是我买凶吧?”   何母垂下眼眸:“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车夫真是被我收买……”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那我就不是让他把人拉沟渠里,而是直接把他拉下悬崖,亦或者,趁着他身受重伤时,直接把人给掐死。”   何母吓一跳:“你你你……”   楚云梨仰着下巴:“我如何?过于狠辣?”   何母没回答,但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楚云梨呵呵:“你们何家那般折辱于我,还嫌弃我配不上何归宗,谋算着害我一尸两命,都这么狠毒了,难道还指望我对何归宗余情未了对他手下留情?” 第291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二十三:    关于要谋害吕月梅一尸两命一事,何母与儿子从来没有就此事在明……   关于要谋害吕月梅一尸两命一事,何母与儿子从来没有就此事在明面上说过。   她只是听儿子抱怨过几次,娶了一个商户女,如今是能解目前的困境,但等到考取乡试后,举人之妻是一个商户,难免会被人说他贪图银钱。兴许还有考官因为他的妻子是个商户女儿而不让他上榜云云。   读书人名声很重要,但如果学识够了,因为一个商户女而不能榜上有名,这事很严重。   何母那时候有让儿子放宽心,再多的话,一个字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直白,母子俩都心知肚明。   此时听到吕月梅指责何家曾经试图害她一尸两命,何母自然不承认,她既没有将此类的话说出口,没露过心思,更没有付诸行动,说句不好听的,人证物证都无,吕月梅此言,分明就是在给她泼脏水。   她怎么可能会认?   “你听谁说的?”何母故作疑惑,“到底是谁在背后挑拨离间?是哪个混账说我会伤害你?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第一个孙子,我做梦都盼着何家有后,怎么可能会害他?”   何母说起孙子,眼圈都红了,“那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我一次面都没见过,那是我的大孙子!我就是伤害自己,也不可能伤害他……”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没想过害我们母子?”   “当然!”何母振振有词,“我是对你苛刻了些,可我那是希望你学好规矩,做一个合格的何家媳妇。咱们女子在世上,很容易被人以各种罪名指责,我对你严苛,是害怕你走我老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满身的错处。”   楚云梨看她苦口婆心,目光一转,周围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她笑呵呵问:“你说不想害我们母子,那你对天发誓,就说你从未有过害死我们母子的念头,若不然,就全家一辈子穷困潦倒,最后不得好死。”   何母神情一僵。   在发誓这件事上,何母一般不信,但她也不愿意诅咒自己家人:“月梅,你……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你发誓啊,发誓我就信!”楚云梨看向众人,“我这工坊之中不缺人,但你们是我孩子的亲人,若从未想过害我,便是我与何归宗再也回不到从前,给孩子的亲人一些优待也是应该的。你二子读过书,让他做个账房先生,每月半两银子,你们三人就做长工,每月四钱……既是亲人,以后由我亲自指点你们做事,等你们学会了,再提拔你们为小管事,如何?”   何母疯狂心动,想到大儿子跟自己闹别扭,她倒是可以朝儿子低头,但有损她这个为娘的面子,于是,一咬牙准备发誓。   誓言也不一定会应验。   何母想要发誓,兄妹三人却不愿,何二一把将她扯到旁边。   “娘,我问过了,要进工坊干活,需要按字画押,那张字据上保证了要听管事和东家的吩咐,不得有半分违逆,否则,随时有可能会被赶出来。”兄妹三人太清楚嫂嫂在何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如今那女人一朝翻了身,怎么可能会不报复?   何二咬牙,“娘,这女人肯定会逮着机会折辱我们,到时让我们有苦说不出,真跑去告了,她只甩出那张字据,衙门便不能将她如何。”   何四赞同二哥的话,“那女人那么富,又毒如蛇蝎,咱们在她那儿讨不到半分好,只有被欺负的份!娘,咱们快回城,另找别的出路。”   何母一听几个孩子说起她曾经对待祖婆娘的态度,心里也发虚,儿媳妇最恨的应该是她这个恶婆婆……她心里格外恼怒吕月梅不守妇道!   好女子在嫁人之后就该好生侍奉婆家长辈,照顾婆家的弟弟妹妹,便是受些委屈,那也是应该的。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何母年轻时候在婆婆手底下也没少受罪,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了吕氏这里就熬不住?   所以,还是吕氏的错。   四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末了,头挨头一起离开。   楚云梨看着几人背影,扬声问:“你们不发誓了?”   何母发誓得不到任何好处,还有可能让誓言应验……万一呢?   万一应了验,可怎么得了?   于是,何母装聋又装哑,跑在了最前头。   楚云梨扬声再问:“若你没有起过恶念,为何不敢发誓?合着你们何家当初娶我过门,就是贪图我的嫁妆,想要让吕家扶持一把何归宗,但是又不想回报。既要又要,半分不肯付出,以小见大……可见何归宗如今伤了胳膊又伤腿,那是老天有眼,真要让这种人榜上有名,捐官入仕,这天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遭殃。”   这无异于一盆脏水当着几百人的面直接泼到了何归宗身上。   何母再与儿子争执,也不许旁人如此毁儿子的名声,扭头吼道:“谁要害你?不守妇道的贱东西,哪个女人跟你似的嫁了人还闹着和离……呸!你爹娘都容不下你,所以你才改姓了赵……”   “怎么,我没有乖乖赴死,又对不起你何家了?”楚云梨双手环胸,“我就该继续在你何家当牛做马,生孩子时被你害得一尸两命,然后我爹娘继续扶持何归宗,等他考中举人后功成身退,不得凑上去闹事,不然,何归宗当了官,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吕家……”   “你胡说,胡说!”何母气急,“何家没想害你。”   楚云梨呵呵:“谁信?你都不发誓。”   何母:“……”   边上两个儿子死命拖拽她:“快走快走。”   何母终究是没发誓,跟两个儿子一起离开了。   事实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何家欺人太甚,用着媳妇的嫁妆,还谋算着媳妇的命,媳妇不从,最后还要被他们骂一句不守妇道。   当真是恶毒。   楚云梨开工坊收了不少人,而她这个东家对手底下的人一向宽和又宽容,一时间,说她好话的人很多。   而她以女子之身买下山头开工坊,在这城内也算是个名人。   女儿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心地再善良,也难免会惹人诟病,本来赵月梅这个东家在城内众人眼中的口碑褒贬不一,因着何家这一闹,倒成那个被欺负到死不得不反击的可怜人。   或许还有东家不赞同赵月梅做生意,但他们是真的不喜何家的品行。   于是,何母发现,一家子就如那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想要找份活计,愣是撞得头破血流也寻不到。   城里混不下去,何母就想回乡。   母子俩还没和好,心头都存着气,何归宗听说母亲要带弟妹们回镇上,心中的气没有半分疏解,反而更加郁闷。   “娘,儿子要扛不住了,能不能把胡屠户那里的银子先拿过来给儿子周转?”   何母:“……”   关于这笔银子,她已经跟儿子解释过很多遍。   银子不是她拿的,真的是被贼偷走了,奈何儿子不信。母子俩就此事吵过好几次,她都特别后悔当初管这笔钱,那时候就该直接交给儿子,省得被泼了脏水没法为自己洗清。   她再一次解释:“我没拿。”   何归宗旧事重提,因为他打听到胡屠户在镇上给他儿子买了个宅子,就在他们家斜对面。   “如果你没把银子给他,他从哪里得的钱财买宅子?”   何母愕然:“卖宅子?”   “别装傻!”何归宗咬牙切齿,“我们家刚丢一笔银子,转头他就有钱置业了。娘,在你心里,我们兄妹几个还比不过那个野男人?你拿儿媳妇的嫁妆银子来贴补外头的男人,等百年之后,好意思去见我爹么?”   何母傻了眼。   “我没有!”   何归宗呵呵:“你没有对不起我爹?”   何母噎住,她耐心道:“我还不是为了你……”   有些话何归宗没有说出口,母亲为了让他继续读书,为了养活兄妹几人跑去委身于别人,他一直视为耻辱,也很怕父亲因此责怪自己。   如今罪证确凿,母亲在外找野男人不是为了他们兄妹,而是她自己动了心,他压在心里的石头瞬间被搬空,心安理得地将母亲水性扬花一事与自己撇清。   “你少打着为我们好的名义跑去勾三搭四!”   何母话被儿子打断,对上儿子眼中的凶狠,她一回头,看到其余几个儿女脸上神情,浑身瞬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点点头道:“好!好!你们好得很,既然你们都说我是为自己,那我现在就回去改嫁给姓胡的!”   她转身就跑。   何归宗看着母亲背影,目光挪向几个弟妹:“我堂堂秀才,可以早年失父艰苦度日,却绝不能有一个为了供我读书而对野男人以身相许的娘!”   他读书所花用的银子,绝不能是母亲用身子换来。   何二与何四对视一眼,然后追上了母亲。   何母没有打算与姓胡的继续纠缠,两人之间是各取所需,没有多少情意。前头她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想要和好,得她去低头说好话。   她有秀才儿子,才不要低三下四求人!   除非是姓胡的来求和,且真心对她好,再确定大儿子这边不太可能往上考了,她才有可能改嫁。   但回镇是必然,城里花销很大,一家子于长子而言,确实是很大的负担。   她想要回镇上,看见兄妹三人跟来,还觉得这几个孩子懂事。   可就在回去路上,她喝了一口儿子递过来的消暑茶,味道颇为古怪,她当时没多想,却在喝完茶后不久腹中绞痛不已,一张嘴,竟喷了一口血来。 第292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二十四:    何母腹中疼痛,看着喷到面前的血,她下意识以为是那个古怪的消……   何母腹中疼痛,看着喷到面前的血,她下意识以为是那个古怪的消暑茶被人动了手脚,多半是吕氏那个毒妇不肯放过。   她刚要说话,抬头时又是一口血喷出,痛苦不堪的他在这一瞬间忽然看清楚了几个儿女脸上的神情,虽有惊慌却无意外。   刹那间,何母什么都明白了。   儿女们这是将她要改嫁的话给当了真,对她下了毒手。   何母张口欲言,却再也受不住,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黑暗袭来时,何母心中满是不甘。   她对几个孩子掏心掏肺,别说只是气头上说要改嫁,便是真要改嫁,也没有对不住几个孩子的地方。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更气人的是,好像兄妹几人都笃定了是她耐不住寂寞才跑去勾搭野男人,并不觉得她那些年与姓胡的周旋是为子女付出。   可她……实实在在是为了孩子才和胡屠户那等粗人来往的啊!   *   何母再次醒来,已回到了镇上的宅子里。   她刚要说话,就听见几个儿女在商量事,好像是这个院子住不成了。   “本来就是吕家给哥哥的,怕哥哥不接受才挂在吕氏的名下,这一家子真是不要脸,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何四满脸义愤填膺。   何二叹气:“现在去找吕家,他们肯定也不会认,实在不行,就只能先搬回镇上住。”   兄弟俩很快就发现母亲醒了过来,何母试图发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我怎么了?”   何二面露不忍:“娘,这是大哥的意思,他不能有一个改嫁的娘。”   更不能让人知道他那些年读书的银子是母亲卖身而来。   若此消息传出去,大哥会被人指责,他们兄弟的处境会更难。   何母苦笑:“我没想改嫁,赶紧给我解药……”   “没有解药。”何二一脸认真,“娘,以后你躺在床上好好养病,儿子们会好好照顾您。”   兄妹几人回来后才得知,吕家要收回这间宅子,让他们赶紧找地方搬走。   方才兄妹三人正在商量去处,让他们回村……不说他们习不习惯村里的日子,也是真的受不住村里人的指指点点。   三人之中,没哪个愿意回去。   既然不回,就得想留下来的法子。   想要留在镇上住,一点银子可不够,方才三人正在考虑要怎么才能把母亲交给胡屠户的银子讨要回来。   何母听着两个儿子在说等胡屠户落单的时候开门见山问其要银子,饶是她没精神,也实在是憋不住。   那些年两人各取所需,胡屠户给了她不少钱粮,私底下也帮着教训了一些说他们母子坏话的恶人,但何母能给他的,只有她的身子,此外没有给过半个子儿。   明明没有拿过人家的银子,如今跑上门去,张嘴就讨厌几百两,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再怎么恨儿女们对她下毒手,她也不愿意看儿女们犯傻,强打起精神道:“别去……”   不是她不想多劝,而是她浑身乏力嗓子哑,说不了太多的话。   这话却让兄弟俩误会了,何四年纪小,最沉不住气:“我们母子都要被赶回村里了,你居然还护着那个野男人,他不还银子,你乐意回村,我们才不要。”   本来兄弟俩还想着背着人讨要银子,被何母这一劝,火气上头,二人一前一后跑出院子,直接到胡家砰砰砰拍门。   胡屠户卖宅子的银子是他这些年卖肉攒下来的,如果不是手头实在宽裕,他哪儿有余钱在外勾三搭四?   听到兄弟二人谩骂,胡屠户当即就怒了。   他和何母银货两清,谁也不欠谁,前头何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手头有银子,换一个女人便是,可没想过继续与何母纠缠。   听到这两个小子说他拿了何家大笔钱财,胡屠户都气笑了,他不擅长与人争辩,干脆抡起拳头,将二人猛捶了一顿。   常年杀猪的人,手上很有一把子力气,一捶下去,兄弟俩爬都爬不起来。   胡屠户看着趴在地上的兄弟,也懒得对付旁边那个丫头,冷笑一声:“跑来讹诈你胡爷,那是打错了算盘,你们家骗了吕家的银子,不知道那些银子被你大哥拿来塞哪个黑窟窿了,转头却把这笔账摁我头上,想让我拿钱……”他说到这里,气得连连冷笑,“做梦!”   何二与何四来前就想过姓胡的可能不会认这笔账,那可是大几百两,搁他们得了,他们也不会认。   何二吭哧吭哧道:“只还一半就行。”   胡屠户气得把人直接踹飞了出去。   何二飞出一丈多,狠狠砸在地上。   母子四人,伤了三个,接下来一段时间,母子四人都挺消停。   何母病得越来越重,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何二又进城去接了何归宗回镇上。   何归宗在吕家给的期限之前让一家子搬出了原先的宅院,没有回村里,而是又租了一个院落。   秀才的名头很好用,借个几百两银子轻轻松松,反正债多不愁……他心里其实很发愁,可日子总要往下过。   何母眼瞅着就只剩下了一口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等境地,看着面前站着的几个儿女,她眼神渐渐黯淡。   何归宗坐在椅子上,他胳膊受伤,腿也受了伤,如今还站不起来。   其实何家其余人都有发现,何归宗此次归来后,身上似乎多了一种气势,也不像原先那么轻易发脾气,但是看他们的眼神同样不屑……这个当大哥的,从来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娘,您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   何母眼神愈发暗淡,她磕磕绊绊道:“早知……我就……不管你们这几个白眼狼……”   说到最后,声音消失了,她睁着眼睛,就那么去了。   何归宗心里挺后悔,他想要救母亲时已太迟,两个弟弟下手太重……偏偏他还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会有此作为,是依了他的意思。   兄妹几人葬了何母。   然后又开始商量以后要何去何从。   城里住不起,镇上也是租房子,还要承受外人的指指点点,若回到村子里,说他们坏话的人更多。   何二更倾向于他们搬到另一个镇上,花销不大。   何归宗一脸严肃:“回城去住,我的伤……得高明的大夫来治。”   其余兄弟俩欲言又止。   这骨头断了想要恢复如初,哪儿那么容易?   还不如就在镇上养伤,养好了以后开个学堂,慢慢把城里欠下的利钱还了……如果回城,他们兄妹几人的花销加上治伤,还不知道要欠下多少钱财。   何归宗没有解释太多:“你们不用为银钱发愁,进城以后,听我吩咐,我不会让你们吃苦。”   *   楚云梨工坊里造出了洁白的纸张,用的就是山脚下的那片竹林。   不光是竹子,她还在山的另一面种了不少能够造纸的作物。   前面的两个月,楚云梨忙得昏天黑地,别看孩子就在山脚下,每天和她同住一个院子,她甚至做不到天天见孩子一面。   这场忙碌有了成果,楚云梨造出的纸引来了不少富商争抢,甚至连衙门里的大人都派人亲自来讨要了一些,说是要送往京城,若一切顺利,以后当成贡品上供于皇家。   楚云梨先等来了吕老爷。   吕老爷先是听说了女儿的名声,不少人在他面前夸虎父无犬女,又说吕家做生意的本事都长到闺女身上去了。   吕老爷来时,身边还带着长子。   楚云梨猜到了他们的目的,如今这纸新出,产量不高,完全是有价无市,又物以稀为贵,谁拿到了纸,谁就能赚到银子。   吕家即便是娶回了赎人的三千两银子,那些年吃老本是事实,吕老爷做梦都想要恢复吕府往日荣光,他这次来,是希望女儿能认祖归宗。   “让你大哥给你道个歉……”   楚云梨完全不拿正眼看吕大公子,摆摆手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我姓赵,以后也姓赵,父亲怜我之心,我心里都知道,日后吕家每个月能从工坊拿到一笔货物。多的,不要再说了。”   吕老爷看得出来,如今女儿气势骇人,早已不是原先那个在婆家受了委屈后回来想要求他们帮忙做主的弱女子了。   他拉住了想要多嘴的儿子,立刻起身告辞。   楚云梨还等来了身上带伤的何归宗。   一见面,楚云梨就察觉到了不对。   何归宗看向她时,面色极为复杂:“月梅,你带着记忆回来了,对么?” 第293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 二十五:    坐在楚云梨面前的何归宗气质和之前截然不同,身上气质俨然以身……   坐在楚云梨面前的何归宗气质和之前截然不同,身上气质俨然以身居高位多年。   他让送他来的人退到了十步开外,就是想与面前女子开门见山,好生谈一谈。   楚云梨心情更好了几分。   “何秀才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   “秀才”二字,语气特别重。   这话无以为一把尖刀扎在何归宗身上,无论她上辈子有多高的官职,这辈子想要再爬上去……估计没那么顺利。   上辈子此时,吕月梅已然一尸两命,何归宗一副对发妻情深似海重情重义的模样,得到了吕家的全力资助,此时他已然找了个告老的老大人拜师,不光文章上得到了指点,也懵懵懂懂知道了以后要如何走仕途。   现在倒好,吕家与他决裂,何归宗恢复记忆后,最开始没想过与吕月梅和解……杀身之仇,没那么容易和解。   他的是凭自身能力再找资助他的人,以为很顺利,进城后才发现,他名声极差,几乎被所有的同窗孤立,说得上话的夫子通通将他拒之门外。记忆中那些很看重他的老爷,连面都不愿意见,他多纠缠几句,还差点被门房喊了护卫来撵。   求助无门,何归宗实在没法子了,才回头来找吕月梅。   他当然知道两人之间夹杂着血海深仇,但……他发现吕月梅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女子之身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瞅这模样,多半是堪破情关,想要凭自身博出一条出路。   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何归宗认为,两人之间应该有和好的可能,他在来之前,已想好了一番说词。   眼看吕月梅不承认她带着记忆而来,何归宗直言:“我想起了一些事,发现你和我印象中完全不同,你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月梅,我确实对不住你,但……男儿当世,该有野心,我虽然对你不起,但我不后悔……”   楚云梨呵呵,手腕一抖,腕上带着的袖箭唰一声飞出了五支。   何归宗听到机扩声起,心里一沉,想要闪躲时已经来不及了,刹那间,眼前一花,只觉肩膀腹部手腕处都传来剧痛,饶是两辈子记忆相加,意志力惊人,还是止不住闷哼一声,坐倒在地上。   他心中怒火冲天,抬起头来时,也很好的掩饰住了怨恨之色,苦笑:“月梅,我来前就猜到了你会生气……你如今带着孩子做生意,明显是想凭借自身能力在这世上立足……你与其自己辛辛苦苦费尽心力往上爬,还要压住脾气与人虚以委蛇,还不如帮我一把……”   他眼神中满是期待,语气笃定,“你不知道,上辈子我做到了三品大员,得皇上重用,手底下门生无数,你帮我一把,我绝不会让你输!你若是还愿意与我做夫妻,以后你就是三品诰命夫人。若你不愿,以后我也会处处优待于你,绝不让任何人欺辱于你!”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楚云梨乐了,缓步靠近他后,居高临下打量他半晌。   何归宗心里忐忑万分。   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可如今是他最难的时候,偏偏名声尽毁,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信他帮他。此时他需要大把银子治伤,还要一个擅长接骨的大夫……上辈子风光无限的三品大员此时算是明白了穷途末路的悲凉。   楚云梨微微弯腰,蔑视地看着他:“我看你不光是身上受伤,脑子也病得不轻,如今都开始发癔症了。还三品大员……呵呵……既然是吹牛,为何不说你是首辅宰相?”   何归宗抬眼对上她的眼,她眼神中满满都是不屑和不信。   “月梅,你……”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巴掌,她用了很大力道,直接把人扇得趴到了地上。   何归宗愈发狼狈,不光身上有血,唇边都流出了血来,他猛然扭头,眼神中满是愤恨和怨恨。   楚云梨对上这样的眼神,冷笑道:“这才对嘛!你从来都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只嫌我拖你后腿……如今看我做生意赚到了银子,能帮上你的忙,你才会耐心地跟我说上几句……何归宗,我早已看透你了,再也不会被你所骗!”   她扭头,吩咐道:“把人丢回江山镇,让何家的人管好他,一个发癔症的疯子也敢放出来,若是伤着人,何家赔得起?”   立刻有好几个护卫冲上前来拖人。   何归宗胳膊上有伤,那些人却毫无顾及,抓了他就走,痛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身上一疼痛,心里就格外烦躁,何归宗愤然质问:“我再怎么落魄,也是朝廷记录在册的秀才,律法言明,伤害秀才,和伤害官员是同样的罪名,我若告你……”   他这话带上了几分威胁之意。   楚云梨张口就来:“你不是疯了吗?一个小小秀才,张口就说自己是三品官员……我是为了自保,才伤了一个疯子而已,你爱告就告,如果大人说我有罪,我认了便是。”   何归宗:“……”   他既然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吕月梅凭一己之力将生意做到这么大,肯定也是带着记忆回来,说不定还有一些其他的奇遇,也许就知道他上辈子最终的成就。   当然,如今的吕月梅和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发妻判若两人,搞不好站在面前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妻子,而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如果是后者,对他自然最好,两人之间没有恩怨,对方资助他的可能还更大些。   他是实在无法了才走的这一趟,上辈子做到三品大员的话确实是他自己说出来的,此话还真不能传到大人的耳中。   告状是不能告了,他以为这一行最多就是谈不拢,没想到吕月梅会下手这么重。   如今目的未达成,还弄得伤上加伤。   何归宗心中恨意滔天,却不敢发作,临走还在哀求:“吕氏,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你再好生考虑一下!”   忍一时之辱,他日再回报也不迟。   *   何归宗被送回了白山镇。   他心中焦灼万分,不说才受的伤,胳膊和腿必须要找个高明大夫帮忙接骨,否则,落下残疾,心中再有万千报复,都只能折戟成沙。   反正欠了一堆的债,何归宗托人厚着脸皮,在白山镇上又借了一笔利钱,然后进城请他记忆中的高明大夫来了镇上。   实在是白山镇进城这一路过于遥远,和江山镇进城差不多,何归宗的伤势经不起颠簸。   大夫收了很丰厚的出诊费,自然尽心尽力,先是把脉,后来又拆开了包扎好的伤处,细看过后,对着满脸紧张的何归宗摇头。   “不行!如果一受伤就让老夫来接骨,痊愈的可能有八成,如今……只剩下两成不到。”   大夫环顾一圈,“丑话说在前头,老夫出手,便是你每天自己到医馆来包扎针灸,至少也要准备百多两银子。但你如今的伤势不能颠簸,若再进城一趟,痊愈的可能估计只剩一成不到……”   言下之意,何归宗想要恢复如初,就得把大夫请到镇上来给他治伤,且要花费大把银子。   何归宗拿不出这笔银子来。   他也没想到,上辈子在整个府城堪称呼风唤雨的自己,如今连治伤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便是真的拿出了那么多银子,痊愈的可能也不足两成……大夫一般不会把话说得太满,这就差直白地说他的腿好不了了。   何母已经不在,何家兄妹几人听到这话,忍不住面面相觑。   兄妹几人听大哥的话,但此时却不想让大哥在治伤上花费太多银子……那欠下的一笔笔债,以后都是要还的。   别说本金了,就是利钱还不上,那些追债的人都要翻脸,他们哪里受得住那些人的针对?   送走了大夫,屋中的兄妹几人相顾无言,何二咬了咬牙:“大哥,别治了吧。这里是白山镇,他们不知道我们家的名声,等您养足百天,到时在这个院子里开个学堂,应该能把利钱还上……”   先把日子过下去,再图其他。   如果是没有上辈子记忆的何归宗,多半会赞同弟弟的提议。   可是,何归宗真真正正做过三品大员,看过高处的风景,由奢入俭难,他怎么会愿意勤勤恳恳在这镇上教导蒙童还债?   几百两的债务,等到还完,这辈子也差不多了。   何归宗认为,他能重活一世,那是得了老天爷的眷顾,而老天爷会眷顾一个多活一辈子来还债的人么?   必然不是!   他来这一趟,必须要取得比上辈子更高的身份和地位。   便是不能继续科举,他还有满脑子的人脉,便是新城里的那些官员不认识他,但只要他有能力,做不成官员,难道还做不了幕僚?   找个高官,他藏在幕后,照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你让我想想。”   何家兄妹三人退了出来,何四看着兄长那副执迷不悟的神情,小声道:“二哥,可不能再由着大哥胡来了,这回他透露了自己的秀才功名借到的五十两,只请了这位大夫就花完了。再来几次,哪里扛得住?他心思不在挣钱上,到时追债的人来了,你我都逃不掉。”   何二深以为然,兄弟俩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到了何瑶儿身上。   何瑶儿察觉到兄弟俩的眼神,顿时紧张   起来:“你们看我做什么?”   “追债的人看我们拿不出银子,就会强行取走家中值钱的财物。”何二叹气,而他们家里如今最值钱的,就是他们兄妹几人的命,尤其……何瑶儿正当妙龄,容色还不错,又是秀才的妹妹。被带走,几乎是情理中事。 第294章 早逝的高官原配(完):    何瑶儿只是被母亲护得好,性子天真,可不是个傻子,被何二一点……   何瑶儿只是被母亲护得好,性子天真,可不是个傻子,被何二一点,她脸色刹时难看起来。   自从何归宗受伤起,何瑶儿就很害怕自己被送出去换银子,一直提心吊胆,好在母亲没有这个意思,后来母亲还没了。   母亲去世,让她松了一口气。   好歹身上背着母孝,至少一年之内不会嫁人,可是,如今哥哥说会有人来强行抢走她……身上有大孝的人一年之内不能成亲,否则就是不孝,可若是被叫去花楼里迎客,便没有这份顾虑。   “二哥,那我怎么办?”   何二摇摇头:“到时躲着点。”   躲?   能躲去哪里?   何瑶儿有见识过那些追债的人有多凶,想要躲过去,根本不可能,除非……她在此之前将自己嫁出去。   至于身上有孝不能成亲的规矩,她且顾不上了。   何瑶儿原先住在村里时被人指指点点,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搬到江山镇,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她不愿意嫁入普通人家被蹉跎一生,所以才会等着嫂嫂想通了后帮她牵线。   没等到嫂嫂牵线,如今只能靠自己,她不愿吃苦,于是,当天夜里,何瑶儿进了城。   不说她秀才妹妹的身份,过去一年来她养尊处优,用了不少养肤护发的方子。如今肌肤白皙,容貌不差,她找了个媒人,很顺利的把自己送进了一个商户人家做妾室。   何归宗正想拿妹妹来为自己敲开去往京城的门路,转头发现人不见了,再得到消息,说是妹妹已与人为妾。   得知此事,何归宗差点没气死,他怒火冲天,把手边能摸到的东西都砸了。   “目光短浅,无知妇人,没脑子的东西……只会拖后腿……”   兄弟俩并不觉得何瑶儿嫁人有何不对,换了他们,也会尽快把自己嫁出门……也就是没人要他们,不然,他们才不要跟大哥这个泥潭混在一起。   眼瞅着那一大堆的债是还不上了,兄弟俩都后悔当初没有拦着借钱的兄长。   何归宗气归气,一日三餐的药还记得喝。   他放弃了治自己的胳膊和腿,一心想着养好伤以后入京找个人投靠,就连投靠的人选都想好了。   渐渐地,兄弟俩察觉到不对,他们的大哥何归宗……好像疯了。   整日大吵大闹,还大喊大叫,又吼着他是什么三品大员。   连举人都没考中,捐官入仕的资格都无,而且据他们所知,想要做到三品,举人捐官可不成……考中举人候补成官员,做到七品就顶天了。   三品大员必须是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上去,正经的天子门生,寒门出身还要加上奇遇,才有可能做到三品。   何归宗一个乡下小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成了三品官,不是疯了是什么?   别说旁人觉得何归宗发疯,他自己也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劲,脾气不受控制,很是暴躁,动不动就想发火。   他怀疑自己中了毒,找来了大夫查看,他话说得比较婉转,问是不是之前喝的那些药带了些让人脾气暴躁的药效。   大夫却说他多想了。   药材都是对症的。   何归宗干脆把话说得更加直白,问是不是有人对他下毒。   没有中毒!   一连看了几位大夫,又花费了好些诊费,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何归宗笃定了有人在加害自己,落在何家兄弟的眼中,就是哥哥疯得更加厉害,明明药是镇上的大夫配的,他们兄弟俩亲自熬的,哥哥却口口声声说有人给他下毒……就差明摆着说他们兄弟俩要害亲大哥了。   何归宗不觉得两个弟弟会害自己,他们俩这辈子能过上好日子的机会全在他这个大哥身上,这也是兄弟俩以他马首是瞻的原因。   他在白山镇上无亲无故,应该没人会害他。   而想要害他的人,多半是吕月梅。   杀身之仇不共戴天,吕月梅不承认自己有上辈子的记忆,但何归宗心知,她绝对是带着记忆重活了一辈子,否则,很难解释她为何会性情大变。   毕竟,吕月梅带着丫鬟离家时,母亲只是苛刻了一些,明面上对她腹中的孩子很是期待,他也没少跟她说等生下孩子后,她的处境一定会好转。   女子从夫家和离,简直是离经叛道,会被人指指点点,胆子不够大,面皮不够厚的,和离后自尽的都有。若不是知道生孩子会出事,吕月梅怎么可能会离开?   何归宗想要与吕月梅和解。   便是知道可能性不大,他也要试一试。   于是,何归宗又一次折腾着想要进城。   但他没发现,兄弟俩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何归宗最近眼神癫狂,做事都有点找不到头绪,明明前一刻才喝过药,转头又说要喝药,兄弟俩说他喝了他还不信,冲二人发脾气。   兄弟俩之所以听何归宗的话,是知道他们这辈子改换门庭的机会在这个大哥身上……如果何归宗变成了一个疯子,再不能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便只能另寻出路。   何归宗执意踏上了进城的路,兄弟俩说破了嘴皮子,也劝不住他。   刚出门没多久兄弟俩就借口说要去林子里方便,然而却一去不归。   在兄弟俩看来,大哥等不到他们,自然会往回走,毕竟才出门不久。   可是,何归宗左等右等不见兄弟二人,一咬牙,吩咐车夫继续启程。   就在去城里的路上,何归宗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上辈子的风光无限,他过六十大寿时的热闹,门生和家中晚辈都争先恐后祝寿,还个个都送了丰厚的礼物。   一会儿感觉脑子又清醒了些,他还坐在简陋的马车里,欠了一堆的债。   他分不清前世和今生,脑子越来越痛,忽然又看见面前有不少官员前来拜见自己,他想要请接受众人的拜见,身边好像有人在拉他,恍惚间那人好像还在大声对他喊着什么,他听不见,只觉得这人很烦。   他猛然甩开了他,往前爬时,好像手上脚上都挺痛,他却也顾不得,努力去够他看到的繁华,刚刚伸手扶上最前面那个身着四品官服的大人时,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然跌落在地,随即疼痛传来,何归宗这才看清,周围哪有大片官员?   一群群官员前来拜见是假的,华丽的屋檐和走廊也是假的,入目是蓝色的天,扭头是葱绿的林子,身下是粗糙的泥巴路。因为前两天下过雨,他这会刚好摔在泥水坑里,除了原有的胳膊痛和腿疼,好像还擦破了脸上的肌肤,脸也痛得厉害,而且眼前一片血糊糊,额头上疼痛不已,恍恍惚惚间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头上摔出了一个大窟窿。   何归宗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泄尽,看着朗朗晴天,他满心不甘。   难道老天让他重活一次,就是为了让他承认自己是一个靠着吕月梅才一路顺遂?   不!   何归宗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从他脸颊流到发丝间,发丝泡在泥潭中,黑灰色的泥水掺杂上了一抹殷红。   而何归宗瞪大眼去了。   车夫只觉得马车里的人拼了命的往外爬,他急忙拉住了马儿,想要把人送回去,奈何拽不住,这人扎扎实实从马车上摔下,骨头还脆,不光头上摔了个大窟窿,身上也有几处骨头摔断了。   简直是倒了血霉。   出了人命,车夫瞒不住,只好去报了官。   可这件事情实实在在是个意外,大人听说是何归宗自己要爬出马车,猜到他可能是大受打击后有了疯癫之症。   疯癫之人,分不清轻重,自己从马车上砸下来摔死了,也是有可能的……据说还有疯了的人在烤火时把自己的手脚送到火堆之中去烧,完全感知不到疼痛,清醒过后才后悔。   再说,车夫与何归宗根本就不相识,两人之间非亲非故无缘无仇,没有害人的动机,而且出事后还主动投案。   结论是何归宗疯癫而死!   何归宗是死了,可是他借的债还在,何家兄弟最后被抓走了。   兄弟俩去了哪里,无人知道。据传,有人在矿山中看见了他们。   *   楚云梨对于何归宗疯癫一事丝毫都不意外,至于他的骨头脆……躺在床上太久了的人,骨头脆一些很正常。   赵家的宣纸被选为了贡品,前面的三四年中都一纸难求。   楚云梨很忙。   随着赵家纸的名头越来越响,关于吕月梅遇人不淑的遭遇也传了出去,后来的人都不称她赵娘子,而是称她宣纸娘子。 第295章 秀才娘 一:    吕家二老在世时,因着楚云梨工坊的缘故,倒是让吕家重回了巅峰……   吕家二老在世时,因着楚云梨工坊的缘故,倒是让吕家重回了巅峰。   但二老不在后,楚云梨不再扶持几个兄长,反而和姐妹们的婆家维持得不错。   之后无论两个哥哥如何认错,她都没有心软。   说到底,当年如果何归宗反哺吕家,得到好处的是他们,可他们对于吕月梅这个妹妹毫无怜惜之意,别说亲情了,连对一个外人的怜悯之心都没有,当时可一心只想着如何与这个会拖累自己的妹妹断亲。   都说真心换真心,他们都没有这种东西,楚云梨又怎么会有?   好在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吕月梅面带笑意,可见对她很满意。   *   楚云梨再睁开眼睛时,入目是好几个大木盆,木盆里都是些带着残羹冷炙的菜盘饭碗,她手中正抓着一条油腻腻的抹布,旁边盆里是洗好的碗盘。   她还能听得到前面有喧闹之声,旁边是厨房,有大厨正在呵斥弟子,而喧闹声与她相隔的小门处,又出现了两个女伙计,各端着一个装满了脏盘子的托盘过来。   女伙计把托盘小心放在地上,然后轻手轻脚往另一个木盆里丢盘子,楚云梨手上洗着盘子,眼神还得观察,忽然其中一个女伙计手伸过来:“姚大娘,还剩三块,我们一人一块,尝尝?”   伸过来的指尖白皙,捏着一块烧鹅肉,大半是骨头,肉只有一丝。   楚云梨抬眼看向女伙计的脸,见她眼神里都是善意的笑,一张嘴,带骨的肉入口,口感焦香。   这明显是一间酒楼,肉都凉了,还有这般口感,难怪前头的生意会那么好。   女伙计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从后头端着托盘过来的伙计分吃了剩下的两块肉,然后又麻利起身。   楚云梨所在的这个地方并不宽敞,五六个大木盆一摆,只剩下喧闹的大堂和厨房里过来两条路,而她的背后是酒楼的后门,隐约能看到外头有人路过。   正准备接收记忆,后门处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身着上衣下裤,炮仗一般冲了进来,语气格外兴奋,大声催促:“婶娘,快快快!回家回家,宇哥中了!中了二十三名!”   楚云梨还未起身,厨房里立刻探出了四五个人头,其中一个秃头的胖子大笑出声:“姚嫂子,恭喜恭喜啊!”   与此同时,前面大堂也有人探头出来,笑道:“我看姚娘子这是欢喜傻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快去啊!一会我找人帮你顶工……啊不,姚娘子以后就是秀才的娘了,可算是熬出了头,便是以后再想来酒楼干活,东家可能也不敢使唤了……哈哈哈哈……”   众人都是一边说话一边挤过来,多大的院子里眨眼间就挤了十来个人,瞧着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楚云梨心下纳罕,多数时候都是一来就倒霉,这一来就得人贺喜的,瞅着好像还是原身的儿子考中了秀才……可真难得。   “同喜同喜!”楚云梨压着脑中纷乱的记忆,冲着那位从大堂中探出头,刚才说要找人给她顶工的中年男人笑道,“贺管事,麻烦你了,那我……就先走了?”   贺管事大笑着催促:“快去快去!这边用不着你操心。”   楚云梨往外走时,又冲着众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这一瞧,全都是一张张笑脸,好像比他这个秀才娘本身还要欢喜。   一出酒楼的后门,楚云梨就被来报信的那个半大少年扶住了胳膊:“婶娘,快走!刚才宇哥正拿着准备好的赏钱往外撒,我瞅着那些领赏钱的人好像没走,又有宇哥的不少同窗前来找他贺喜,今儿肯定要摆几桌才行。”   说话间,俩人已经出了后门的那条街,转头就转向了另一个狭小的巷子,巷子里左弯右绕,走了不到半刻钟,就看见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有老有少,很多的是年轻人和中年人,多数都着书生长袍。   读书人总是要得人尊重些,但这世上更多的是下苦力的底层,读书人到底是少数,平时想要看到这么多读书人聚在一起,怕是只有去学堂和书肆。   有人发现了楚云梨,大喊:“秀才娘回来了。”   楚云梨身上还带着一股残羹的味道,这些读书人却立刻在狭小的巷子里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楚云梨对着众人笑笑,也看清楚了原身住的院子。   院子不大,总共就两间房,旁边还有一个搭起来的窝棚,瞅着像是厨房。   此时屋中的桌子抬到了院子里,桌旁坐着四个人,楚云梨才进门,其中一个身着补丁长袍的年轻后生立刻起身,对着楚云梨一跪,然后深深趴伏在地,磕头道:“儿子……叩谢母亲。”   声音沉稳,带着满满的感激。   楚云梨忙上前扶人:“儿,快起。”   原身白雨娘,因出生在一个下雨天而取的名,父亲是个摇船的艄公,她家中兄弟姐妹七人,全靠父亲一人养活,日子过得艰难,她排行老四,又称四娘,排行不前又不后,在家里存在感极低。   此处是江南渝州府辖下,文风盛行,读书人甚多,白玉娘长到十五岁时,经由媒人牵线,嫁入了姚家村。   这姚家村是个大族,族人众人,先辈族中的能人也多,但如今,最能干的只是举人。   举人再厉害,人家也肯定是先顾着自家的亲戚故旧,且管不着所有的族人。因此,白雨娘嫁的婆家听着是很厉害,可想要吃饱穿暖,还得靠自身勤劳。   白雨娘的男人姚有良家中兄妹三人,他排行为二,上头有哥哥,底下有弟弟妹妹,因为弟弟妹妹是龙凤双胎,而他兄长又是家中长子,不可避免的,他也成为了家中最不受重视的孩子。   人活在世上,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白雨娘在娘家不受重视,她从小干好分给自己的活,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不再奢求父母疼爱。   孩子太多,父母疼不过来,那也不是想求就能求到的,她自己想得开。   可是姚有良偏不,他很想要得到父母的重视,于是变成了家里最孝顺的孩子,干得最多,吃得最少。白雨娘过门后,也被他压着成为了家里的老黄牛,她还因为劳累过多,进门三年才有孩子,有了身孕后活计也不轻松,又因此而落胎。   落胎后做小月子,家里也并没有对她特别照顾,还和往常一样使唤她。   也是这一次,让白雨娘看清楚了姚家的真面目。她不再听枕边人的话,开始对婆婆阳奉阴违,这一下,变成为了婆婆最不喜欢的儿媳妇。   白雨娘无所谓,在家里累的要死要活还被嫌弃干得不好,她干脆求了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在城里谋了一份活计,包吃包住,每月二钱。   她不顾姚家人的反对,执意搬进了城里,甚至在姚家人为前要休了她时,只把那些话当做耳旁风。   爱休就休!   一个月二钱,足够她吃喝了,大不了,一辈子不回村了便是。   如此油盐不进,倒让姚家人无从下口,他们又不可能再花银子给姚有良娶媳妇,于是,就让姚有良一有空就进城哄媳妇。   被休了的女人处境艰难,白雨娘见男人服了软,便顺着台阶下来了,夫妻俩时不时的见上一面,她也会买一些不那么费钱的礼物送给公公婆婆聊表孝心。   总之,让她回去在公公婆婆跟前尽孝是不可能的。   白雨娘也想过和男人好好过,实则是觉得姚有良可怜,在他农闲时,还帮他在城里找了活,于是,夫妻俩租了个房子。   二人住城里,倒也过了几个月的恩爱日子,可是姚有良不愿意沉溺在温柔乡中,家中爹娘放低身段一劝,他又屁颠颠跑回去尽孝了。   白雨娘彻底死心,可就在他回去不久,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姚有良也没有不管她,一年到头总会抽空进城探望。偶尔还带着母子俩回村,为了孩子,白雨娘也愿意和一家人和睦相处……反正又不是天天见面,见上面了才装一下母慈媳孝而已,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直到白雨娘儿子六岁,一家人又有了分歧,因为大哥家里生的两个孩子都送去了学堂,到了她儿子这里,二老居然不答应。   不答应就算了,白雨娘就像当年她直接搬进城一般,自独自的将孩子送去了学堂。   姚家人完全管不住她。   可以说,姚明宇能考中秀才,确实该谢一下母亲。   楚云梨看着跪在面前的姚明宇,忙弯腰将他扶起:“不必如此!”   姚明宇却不肯起。 第296章 秀才娘 二:    姚明宇不顾楚云梨的搀扶,磕足了三个头,只磕三下而已,等他抬……   姚明宇不顾楚云梨的搀扶,磕足了三个头,只磕三下而已,等他抬头时,额头都已红肿。   楚云梨再次相扶,他才顺着母亲的力道起身。   只耽搁这么一会儿,门口又来了不少客人,母子俩再没了寒暄的时间。   白雨娘在城里已有十多年,干活的地方换了好几处,认识了不少人,她本身就是那种和善好相处的性子,因为她儿子是读书人的缘故,众人待她也挺热情。   如今姚明宇一朝考中,消息传开后,那些人纷纷备了礼物登门。   虽说大多数人都是帮人干活为生的伙计,少数几个才是曾经白雨娘的东家,可来者就是客,母子俩对他们都报以了最大的热情。   此外还有不少姚明宇的同窗和夫子。   白雨娘过日子,那都是能省则省,能在家吃,绝不在外买……进城这么多年,她没有以客人的身份进过任何一家酒楼,就连那些卖馄饨包子的小摊,她几乎都没有光顾过。   实在是她挣钱不容易,要供养儿子,姚家那边指望不上,母子俩缺钱了,都是白雨娘出面去借。因此,母子俩还拉着不少饥荒。   外头欠着债,白雨娘又怎么好意思买着吃?   姚明宇习惯了母亲的简朴,让书童小华上茶的间歇,他悄悄将楚云梨拉到了旁边:“娘,这么多客人,肯定要留在家吃饭,可能还得麻烦您让人买菜,再请几位大娘帮忙……”   楚云梨瞄了一眼那边一桌读书人,旁边还有一桌是姚有良曾经请教过的夫子,此外又有两桌白雨娘认识的伙计和东家,就连方才催她快回来的贺管事,还有她如今干活那个酒楼的东家,通通都在座。   母子俩认识的人几乎都在此处了,兴许一会儿还有一些城里的富商老爷会主动上门相贺,想要以此结一份善缘。   “一会去酒楼吃。”   姚明宇愕然:“娘?”   楚云梨笑了:“如今我们母子熬出了头,娘高兴!也不想折腾,就去酒楼!”   姚明宇欲言又止,他考中了秀才,以后赚钱是更容易,可外头还欠着债。不过,母亲这样高兴,难得这般舍得,他压下心头愁绪,展颜笑道:“就依您。”   酒楼里摆了五桌,姚明宇主要陪他的同窗和夫子,楚云梨则是与冲着白雨娘来的伙计和东家寒暄,这期间姚明宇也过来了好几趟,没有冷落客人。   楚云梨冷眼瞧着,姚明宇很会做人,又是个孝顺的,年纪轻轻已是秀才,若是往后再沉下心来读书,举人功名也不是不可想。   寒门书生考中举人,便可以捐官入仕,算是彻底熬出了头。   以姚明宇的年纪,便是再考个二十年,等年近四十做官,也算是改换了门庭。   可惜!   五桌客人吃得热闹,酒楼得知是新秀才请客,还主动送了几盘菜和一些酒水。   就在一片热闹喧天里,门口又来了人,楚云梨随时都注意着外头情形,那群人一出现,她立刻就发现了。   来人是姚有良一家子。   除开姚有良,还有他爹娘,前头的哥哥,底下的弟弟妹妹和他们的家人。   姚有良兄妹几人全部都已成亲生子,甚至他大哥的长子也成亲有了后,浩浩荡荡一群人。   曾经姚有良进城干过活,今日冲着白雨娘而来的那些客人,有一些就认识他,立即拱手上前相贺。   读书人和夫子看见姚家长辈出现,认为他们是东道主,也该有所表示,一群人瞬间围拢在一起寒暄,客人们张口都是夸赞之语。   姚老头本来满脸褶子,此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褶子就更深了。   姚婆子也一样,众人夸她有福气,嘴上谦虚着说哪里哪里,还喊着同喜同喜,眉眼间的得意之色压根毫不遮掩。   楚云梨站在人群后,没有靠上去,胖胖的贺管是围拢过去一趟,眼看挤不拢,又退了回来,笑道:“四娘,你甘心吗?”   白雨娘落下第一个孩子时,对姚家的长辈们失望透顶,那时她只觉得姚有良愚孝了些,对她还不错,后来姚有良要跟进城里干活,她夜里下工,他还来接,堂堂一个男人,还下厨给她熬四物汤。   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再说,嫁都嫁了,和离改嫁……娘家先就不允许。   就她搬进城后,娘家人都是一见面就劝她原谅姚有良,让她凑合过。   白雨娘不愿意孤苦一生,便试着原谅了姚有良。   那边众人寒暄过后,重新坐了回去,姚明宇也不太想搭理姚家人,他对祖父和叔伯们,也就是面子情。   哪些人出现时,姚明宇立刻担忧地看向了母亲。   当年白雨娘生下儿子,后来与姚家人不冷不热的相处,如今儿子中了秀才,姚家众人出现……她不能甩脸子。   事实上,白雨娘还愿意与姚家维持面子情,就是顾及着儿子的名声。   读书人不能有一个离经叛道的娘,尤其姚明宇还考中了秀才,这功名来得有多辛苦,只有母子俩最清楚。   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白雨娘不可能在这时候当众与姚家翻脸。   那边整人寒暄时,姚老头一挥手:“掌柜的,再上两桌。”   前后不到一刻钟,姚家人就坐了下来。   姚老头和姚婆子跟众宾客寒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楚云梨从头到尾没有与他们打招呼,直到姚婆子转够了,这才端着个酒杯坐到楚云梨旁边。   “有良媳妇,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派个人回去说一声?如果不是你们大伯找人报信,我们今天就赶不上了……”   她口中的大伯,就是姚家那位举人,长年住城里,一直对族中读书的晚辈颇为热络,姚明宇逢年过节时,都有准备礼物上门相送。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说不说的有什么要紧,你们还不是来了?”   “你……”姚婆子本来满脸欢喜,听到这话,笑容一僵,她真心觉得儿媳妇格外扫兴,“这么好的日子,你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   “实话实说而已,你不爱听,别来找我啊。”楚云梨语气不冷不热。   姚婆子呵呵:“你以为明宇考中了你翅膀就硬了?他到底还姓姚,是我姚家血脉,回头开祠堂祭祖,祭的也是我姚家的祖宗。”   楚云梨还没说话,姚明宇笑呵呵过来:“奶,快过来给我师娘敬一杯茶。”   师娘可是贵客,而且是举人娘子,姚婆子平日里可见不着这样的贵人,当即也顾不上与楚云梨计较,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去了。   姚明宇临走,担忧地看了一眼楚云梨。   楚云梨心知,姚明宇这是替她解围……他知道母亲这些年为了维护他的面子在姚家人面前受了多少委屈,尤其当着人前,长辈说话再难听,母亲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头有点晕,先去歇着了。”楚云梨随便找了个借口,又跟众人道了谢,这才撑着头出门。   姚家人偏心是真,但这种场合也不会乱说话。   便是有姚家人喝醉了发疯,也有二老拦着。   楚云梨回到了母子俩租住的小院,一直到深夜,姚明宇才带着姚家人回来了。   祖辈的地传到姚老头的手里,一家子其实过得挺宽裕,奈何姚老头会生啊,三子一女,孙辈更多,且他还咬牙供了几个孙子读书,家里是越供越穷,于是,一家子都习惯了俭省。   便是这么多人过夜,明知道母子俩的院子小,还是不舍得住客栈酒楼。   “娘,今晚上得挤一挤。”   姚家上下今儿来了近二十口子,全部睡地上,也得把这院子填满。   楚云梨都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   姚婆子还记得婆媳俩在酒楼里的争执,这会叉着腰恶声恶气地吩咐:“快起来铺床!”   语气不容拒绝。   她平时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此时分明是故意,依着二儿媳的性子,没了外人,兴许会和她吵起来。   只要一吵,姚婆子今晚上非得教训一通这个媳妇不可。   大晚上的,楚云梨才懒得吵,打了个哈欠:“我去趟茅房。”   众人给她让开了一条路……总不能让她拉裤子里吧?   母子俩这个院子是与别人合用茅房,茅房建在院子外的夹墙中,得出院子才能上,白天还好,夜里就特别麻烦,早上兴许还要排队。   大晚上不排队,楚云梨也不想去上那个很脏的旱厕,出门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到街上随便找了间客栈,付了房费住进去。   至于姚家人要怎么睡?   关她屁事。   *   翌日,楚云梨睡饱了,又去了一趟干活的酒楼。   白雨娘为了挣钱给儿子读书,起早贪黑的干,一个人包了酒楼里所有的碗筷……原本洗碗是很不挣钱的活计,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不管夜里多晚,她都会把碗筷洗好晾好才回家。   因此,她每个月是半两银子。年底东家还会赏她一两银子。   她干的活多,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酒楼忙活,一日三餐都在酒楼里蹭饭,这半两银子,几乎一个子儿都不花,全部给了姚明宇。   一年七两银子,差不多够姚明宇的束脩,剩下的他的吃穿和笔墨纸砚,还有平时与同窗之间往来,全靠姚明宇自己想法子,他平时有抄书,帮富裕的同窗做功课,还让书童小华给人打杂挣钱……小华是个孤姚家族中的孤儿,姚明宇自己去挑来的,吃穿用度都有母子俩包揽,没有工钱拿。   堂兄弟二人实在缺钱了,才会求助白雨娘,白雨娘会去借。   楚云梨不打算赚这七两银子,一年到头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贺管事,我不干了。” 第297章 秀才娘 三:    这贺管事昨天在看到姚家人那般得意时,还担忧地询问楚云梨。\r   这贺管事昨天在看到姚家人那般得意时,还担忧地询问楚云梨。   白雨娘一个人在城里住了多年,但凡和她相熟些,都知道夫妻俩聚少离多,而她本身长相不差,性子又温柔,确实有不少人对她动心。   这位贺管事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个鳏夫,一直没再娶,生养了三个孩子,如今都已成亲。   白雨娘没有想过和离改嫁,面对男人们的殷勤,从来都是能躲则躲。   贺管事看出来了她的闪躲之意,其实心里也明白,无论白雨娘夫妻俩感情有多不好,只她有一个很会读书的儿子,夫妻俩就不可能真正和离。   因此,这几年贺管事对白雨娘颇为照顾,但仅此而已。   二人对对方的心思心知肚明,但从来没谁捅破过那层窗户纸。   “不干了也好,你这算是熬出了头。”贺管事和往常一样,丝毫没有为难她,“东家那边,我去帮你说,今天你就可以走,至于工钱……你这边急不急用?”   酒楼的规矩,这个月发上个月的工钱,下个月才发,这个月的工钱永远都压着一个多月,若是这个月辞工,也得等一个多月以后发工钱那天才能拿到全部的工钱,还是酒楼不克扣的情形下。   楚云梨摇头:“不急用。”   贺管事又是替她欢喜,心里又是酸楚:“如果急用,我这边先给你垫上,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真不用跟我客气,也不必怕为难我。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愿意帮你的忙。”   他情绪很激动,眼神里满是热切。   倒也不怪他没有认出来白雨娘已换了一个人,她一个有夫之妇,面对贺管事的示好,从来都能避则避,贺管事每年工钱不少,手底下管着二三十号人,也有自己的傲气,眼看白雨娘退避,他也发乎情,止乎礼。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认不出来正常。   楚云梨看他那副神情,似乎还想剖白心迹,或许他是个好人,也愿意照顾白雨娘下半辈子,但是,她不是她。   “贺管事,我是真的不急,昨儿酒楼里的饭钱,就是一位陈老爷结的账。而且,昨天还收了不少贺礼,我真不缺钱。”楚云梨退后一步,福身一礼,“多谢贺管事这几年来的照顾,日后贺管事有用得上我儿的地方,尽管开口。”   贺管事即将出口的话就那么堵在了喉间,他看出来了面前女子对自己无意,嗫嚅半晌,道:“那你保重,往后……”   楚云梨接话:“往后贺管事家中有喜事,我们母子一定登门相贺!”   红白喜事时有所走动,那就和亲戚差不多。   对于贺管事而言,能和一位秀才做亲戚,尤其在他想要送孙子读书的情形下,有这样一门亲戚,能得不少好处。   白雨娘这几年非必要都不麻烦他,他只是在顺手的时候照拂过她几次,两家是亲戚,以后孙子读书时得姚明宇相帮,他已经算加倍得了回报,再纠缠,就是他不懂事了。   昨天酒楼东家也登门贺喜,楚云梨与贺管事分开后,听说东家来了,又去书房里辞行。   东家昨天就猜到白雨娘可能不会留在酒楼干活,且不说秀才不会缺银子花,秀才的娘也不可能再做一个洗碗娘,好说不好听啊。   当下人对读书人及其尊重,尤其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一般人都不会与之为难,楚云梨从酒楼离开时,手里还拿着白雨娘剩下的工钱。   东家没有让她等到下个月,也无克扣,还多给了半个月工钱。   *   楚云梨回到了母子俩住的院子,一推门,就看见姚婆子在院子里喋喋不休,骂她的大儿媳妇。   二老对于白雨娘这个儿媳尤其苛刻,却不代表他们就会善待其余两个儿媳,大家都会挨骂,都得听他们的吩咐,只不过白雨娘更累,挨骂更多而已。   楚云梨一回来,姚婆子那张嘴就放到了她身上:“一个女人,大半夜跑出门,说是上茅房,去了就不回来,这么多人还等着你回来铺床……你到底是上茅房,还是去会野男人?不孝顺的东西,你白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姚明宇急忙替母亲解释:“家里太挤,我娘是去找我认识的一位大娘借住了!”   “你就护着她吧!”姚婆子没好气,“等哪天她给你找个后爹,给你找一堆弟弟妹妹,到时你哭都哭不出来。”   女人的名声很重要,姚婆子张口就说儿媳妇不清白,分明就是往儿媳身上泼脏水。   楚云梨笑了一声,目光一转,看向姚有良:“没见过抢着让自己儿子做活王八的亲娘。你们说我有,那就有吧,然后呢?休了我?”   白雨娘为了儿子的名声和姚家人维持面子情,但其实姚佳也是同样的想法。   若说姚明宇考中秀才之前,姚家或许还想各种给白雨娘立规矩,也想过休了她,昨天过后,他们绝对不允许白雨娘和离改嫁!   他们的秀才孙子不能有一个和离改嫁的娘!   姚婆子噎住,梗着脖子道:“你以为我不会?当初要是知道你白四娘这么不孝顺不懂事,我绝不会允你进门。”   楚云梨嘲讽道:“你得感激我,不然,你上哪去得一个秀才孙子?你那么喜欢我嫂嫂和弟妹,她们怎么没能给你生一个秀才?”   旁边姚有良的嫂嫂和弟妹脸色都不好。   姚有良见状,呵斥:“你一晚上不回来,回来就跟娘吵……”   “你待如何?”楚云梨冷笑,“姚有良,你去外头问问认识我的那些人,我是不是那种一点就炸的炮仗?我不和别人吵,偏和你家人一见面就吵,到底是谁有毛病?”   姚家上下所有的人都想让白雨娘服服帖帖,偏她不肯,于是,就显得她浑身是刺很难相处。   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白雨娘这个倔脾气,当年执意进城,姚明宇都不可能有秀才功名。   一家人不欢而散。   昨晚众人都是打地铺睡觉,城里住着,每天的花销很大,昨天的饭钱有人结了,姚明宇也收到了不少礼物……他那些年在城里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知道自己是姚家人,但心底里早已将自己和姚家上下切割开来,所以,礼物他自己拆了,值钱的东西他自己收着,只挑了一些点心瓜果之类拿出来吃,稍微贵一点的,他拿来孝敬了二老。   总之,吃的都拿了出来,瞅着挺大方,实则值钱的都自己收着了。   姚明宇从来就和姚家人界限分明,姚家二老试探的问过两次那些匣子里装的何种东西,还问了匣子所在的铺子。   稍微大点的铺子,在装东西的匣子上,都有特殊的标识,有见识的人一看就知道匣子的来处。铺子里卖的东西贵,那匣子里的东西绝对值钱。   无论二老怎么问,姚明宇都是能糊弄就糊弄,他们又不可能像训儿媳和其他的孙子那样呵斥……这个孙子和他们不亲,如今最要紧是拉近关系,而不是把孙子往外推,于是,他们便也装做被糊弄过去了。   城里花销大,在姚有良买来早饭,众人吃完后,就提出回村里。   二老想要把孙子一起带回去,这可是村里唯二的秀才,上一个秀才已六十多岁,换句话说,他们的孙子是目前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一想到旁人羡慕的目光,二老心里就特别畅快。   “明宇,傻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收拾行李,你得回去祭祖啊!还有,族人们得知你榜上有名,都会上门来贺喜,到时家里还要摆上二三十桌,你不回去算怎么回事?”   姚明宇知道这一趟必回,姚家族人多,他不能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忘本。   “我过两天再回……考中了,你亲自去夫子家中相谢,忙完了我就回来。”   这倒是个理,姚老头沉吟:“你要去拜访几位夫子?”   姚明宇才不会老老实实说给他们听:“你们不懂,我有两个夫子很喜欢喝酒,把他们陪高兴了,我自己也醉了。一会我就去夫子家中拜访,后天下午,我肯定回村。”   二老有些失落,但也没误了孙子的正事。   于是,一家子准备离开。   楚云梨坐在屋檐下,没有起身相送,姚有良和众人一起离开,看到她的模样后,呵斥:“别坐着了,大哥和弟弟妹妹还不是为了明宇来的,快来送一送。”   “我很累,站不起来。”楚云梨摆摆手,“夫妻一体,我送和你送是一样的。”   姚有良:“……”   眼看门口众人上了马车即将离去,他急切地小声呵斥:“人家送了礼的。”   楚云梨当然知道这些人不可能空着手来,便是没分家,姚有良大哥和弟弟也是姚明宇的叔伯。   侄子考中秀才,当叔伯的肯定要有所表示,而且这份礼还不能轻了。   楚云梨呵呵:“礼在哪儿呢?”   “我收了啊!”姚有良低声强调,“咱们是夫妻,我收和你收是一样的……”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这不是刚才她的话么?   “回头我把银子给你,快来送客!”   二老和兄弟姐妹在得知姚明宇考中后,立刻全家出动进城,不光送了礼,昨晚还是打的地铺,如果离开时白雨娘都不相送,显得他们夫妻做人太差。   楚云梨摆摆手:“爱给不给,我累得很,站不起来。”   姚有良:“……”   “白氏,你这脾气,你送这一趟是为了儿子,便是他们没有送礼,只为了儿子奔波一趟,你也该送一送。”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就不去! 第298章 秀才娘 四:    外头二老催促,姚有良急得直跳脚,看到前面马车都走了两架,只……   外头二老催促,姚有良急得直跳脚,看到前面马车都走了两架,只剩下最后的那一架在等他。   而最后的马车里是他的几个侄子,事到如今,让白雨娘去送行已没有了意义。   最主要是送二老和他的兄弟,人都走了,还送什么?   姚有良气急:“你就倔吧,就你这脾气,早晚拖累了儿子。”   他气冲冲往外走,楚云梨看着他背影,慢悠悠道:“明宇心里都明白,如果没有我这个娘,就不会有他的今日。我可背不起你这拖累儿子的名声!”   姚有良脸色乍青乍白。   儿子从启蒙到现在有十多年,白雨娘是坚定了要送儿子上学堂,反而是他的爹娘和兄弟们劝了好几次让姚明宇从学堂归家。   他有被说动,害怕儿子读到最后银子花光却没有丝毫收获,还逼着儿子退了三年的学。   如果不是那三年,儿子会更早考中秀才。   “女人就会翻旧账,等你回村了,我再慢慢跟你说。”姚有良撂下这句,狠狠甩下了马车帘子。   马车离去,小华看这情形,借口说要去办事,很快就溜了。热闹喧天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楚云梨坐的凳子没有靠背,她靠在了墙上,问:“明宇,该不会也觉得我错了吧?”   姚明宇满脸担忧,闻言摇摇头:“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后天你回村,我是真不想去。”楚云梨再次打了个呵欠,“我和你爹一见面就吵,若是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姚明宇苦笑:“儿子不孝,让您为难了。”   楚云梨摆摆手:“母子之间,不说那话。为了你,再多的委屈我都咽得下,后天我还是会随你回去,但没人在的时候,我不想和姚家人说话,你能体谅么?”   亲娘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在此之前又为他付出多年,姚明宇又怎么好意思勉强她?   他还怕母亲一怒之下不肯回村来着,当即满脸羞愧:“娘,儿子以后一定加倍补偿您。”   姚明宇一个读书人,若是与族中脱离,别人会觉得他德行有亏,当下的秀才每年都有官员对其考评,主要评的就是口碑和名声,若是秀才本身贪财好色,对长辈不孝,对子女不慈,考评拿不到优,兴许就会被夺了考乡试的机会。   虽说从古至今,考不了乡试的秀才不多,但总要防着才行。   *   姚明宇说要拜访夫子是真的,在那之前,他将收到的礼物重新规整了一番,多数都是一些名贵的笔墨纸砚,挑了几样拿来送给夫子,其余的留下价钱稍便宜的自己用,最贵重的几样,他都拿回铺子换钱了。   虽被折了价,换回来的也有八十七两银子。   母子俩外头欠着七十两的饥荒,有一多半儿都是白雨娘豁出去问亲戚友人借的,她娘家的兄弟姐妹们都被他借了个遍,姨母舅舅叔伯都没逃脱。包括来贺喜的那些伙计和东家,她也借过。   接下来,姚明宇去拜访夫子,楚云梨则拿着银子去还债,先把城里人的债还了。   母子俩回姚家村前,绕路去了白雨娘的娘家。   对于借银子给白雨娘,她娘家那些嫂嫂和弟妹都有些不满,正如当年姚家人想让姚明宇不再求学,他们都怕姚明宇把银子花了却考不上。   如今楚云梨是去还债的,姚明宇又考中秀才,原先的不满全都不存在了,所有人都很欢喜,还要留母子俩吃晚饭。   楚云梨亲自去那些叔伯姨舅家中,其中有人提出想要送家中晚辈进城去学堂,想要让母子俩帮忙,楚云梨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马不停蹄还完了债,母子俩没有留在白家,立刻又赶去了姚家。   姚明宇说了当天会赶回姚家村,若是没回去,怕是不成。   果然不成!   因为母子俩到姚家村里时,隔着老远就看到家里摆满了桌子,人声鼎沸,特别热闹。   有眼尖的看到了母子二人,立刻扬声喊:“秀才公回来了。”   好多人跑出来迎接,姚明宇今儿着一身新的书生长袍,真的是春风得意,被人簇拥着往里走。   白雨娘是姚家村的媳妇,但这些年很少回村,回村了少与村里人闲聊,往常有人说她性子独,今儿众人都主动与她打招呼。   如果心性不够稳重的人,在这样的吹捧之下,真的会飘飘然,进而沉溺其中。   楚云梨今早上启程时就嘱咐过姚明宇,越是欢喜,越要稳重,说话前先在心里转三圈,确定不会有错了再说出口,可以说得慢,绝不能说错。   这一天的姚家院子特别热闹,一直闹到了深夜才散。   楚云梨早早就回房睡了,睡到半夜,有人推门而入,她惊醒后坐了起来。   姚有良醉醺醺扑到了床边,刚想要坐下,楚云梨抬腿就踹,直接把他踹了个大马趴,狠狠摔到了地上。   他吃痛后,顿时发了脾气:“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冷笑道:“你又发什么疯?喝醉了不去睡,跑来恶心我,给你脸了?”   姚有良咬牙:“你别以为儿子考中了秀才我就不敢休你!老子就不相信你舍得毁了明宇的名声!”   “你休啊!”楚云梨仰着下巴,“我不舍得毁他,难道你就舍得?”   姚有良噎住。   他确实舍不得,吭哧吭哧半晌道:“你不乐意,可以说嘛,为何要动脚?还不是爹娘劝我,让我和你好好过,不然,我才不来找你。”   他不再自取其辱,感觉到鼻子摔出了血,又慌慌张张跑出门去洗。   楚云梨临睡前栓上了门,只是没关窗,见他跑走,起身去再次把门栓上,连窗户也栓了,这才回来躺下。   夫妻俩那些年相见的次数不多,姚有良是个男人,当然会想女人,白雨娘从来都是能躲则躲,实在躲不开才会应付他……也是怕有孩子。   生下了姚明宇,全靠白雨娘自己一个人带,她挺着大肚子在城里干活熬过了孕期,还有几天就要临盆了才在姚有良的劝说下回到村里,说的是坐月子时有人照顾,结果她回家后连饭都吃不上,姚婆子还阴阳怪气,说一些特别难听的话。   坐月子时,姚有良在外头干活,前面几天白雨娘吃的是粗粮疙瘩,比姚家其他人吃得还差,用姚婆子的话说,家里有好吃的得紧着干活男人们,不然,女人们连粗粮疙瘩都没得吃。   这些事,白雨娘心里都记着,她还特意打听过,姚家其他的儿媳妇坐月子时远没她这么惨。   坐月子不到十天,白雨娘就得带着孩子干活,那一个月,完全是靠着白家这边送去的点心熬过来的。   孩子一满月,白雨娘就进城了,她靠着以前攒下来的积蓄,又接了一些在家能干的零散活,将孩子养到了一岁半,那年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份能够带着孩子干的活计,母子俩这才熬了过来。   这样的情形下,白雨娘怎么可能还愿意给姚有良生孩子?   每次同房,白雨娘都提心吊胆好久,但是姚有良完全考虑不到她的担忧,只顾自己畅快。   一夜无话,楚云梨是打算第二天就回城,她不想再住那个蔽塞的小院,还得想法子搞点银子。   当朝律法,商户人家不能科举,姚明宇是秀才了,楚云梨便不能做生意,明面上能做的就是买山买田,做个地主。   真要做生意,只能让别人出面,她出方子分利。   翌日早上,楚云梨是在姚婆子的谩骂中醒来的。   “一个个的都不起,等着老娘伺候,也不怕福气来早了……”   楚云梨这一趟回来,不光是为了糊住姚明宇的面子,不给旁人留话柄,正因为上辈子母子俩的悲剧就是昨天的宴席上露了些端倪。   她到了院子里,找到姚有良质问:“我怎么听说,你那个大伯说明宇没良心?”   姚有良酒已醒了,他没有忘记昨天宴席上的事,听到这话,一脸的尴尬。   姚明宇也是昨晚上才知道这件事,无奈地问:“爷,大伯给过家里银子,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这位大伯就是城里的姚举人,他很愿意和村里读书的后生们来往,据说是听说姚家有好几个孩子读书,前年还给了姚老头二十两银子。   他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愿意给这份钱,是听姚家二老提及孙子要参加县试。   这一考过,就是秀才,姚举人欢喜之下,这才拿银子资助。   当时没有明说这二十两银子是给姚明宇,但是那一年参加县试的只有他。后来这两年姚家也只有他去考。   考试考了,名声背了,银子没见着,倒落下了一个考中功名后忘恩负义的名声。   秀才要有一个好名声。   名声不好,严重了连乡试都考不了。   姚明宇正是因此,被人借题发挥,后来又出了一些其他的事,十几年寒窗苦读,落得个秀才功名被夺的下场。   姚老头一脸尴尬:“当时我喝了些酒,过后就给忘了。”   楚云梨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白雨娘供养儿子很辛苦,恨不能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她是个很在意钱财的人,于是,楚云梨质问道:“你忘了别人给你银子这件事,总不可能连银子放哪也忘了吧?那些银子花到了何处?”   在姚老头看来,儿媳妇咄咄逼人,着实让他厌恶,当即梗着脖子道:“我花都花了,你待如何?”   倚老卖老,臭不要脸!   楚云梨目光落到了有些心虚的大伯哥姚有才身上。   “大哥,你知道这银子吗?”   姚有才摇头,斩钉截铁道:“没见过!” 第299章 秀才娘 五:    姚明宇还没察觉到事情有多严重,就是一个爷爷辈的举人资助了家   姚明宇还没察觉到事情有多严重,就是一个爷爷辈的举人资助了家里一笔银子,说是给家里的后辈读书,最后却没落他身上……既然说了是资助,那这银子就没有收回的意思,换句话说,这不是家里的债。   眼看母亲咄咄逼人,问完祖父又问大伯,姚明宇很害怕一家子吵起来。   一家子要吵架,都是他娘一个人吵全家,这哪里吵得过?   于是,姚明宇心里虽然对于祖父收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却不肯给自己花有些怨气,却还是上前拉了拉楚云梨的袖子:“娘,别吵了,算了。”   他如今都考中了秀才,往后省着点,不会再缺银子花。   便是缺钱,能赚钱的法子多的是,总归,这日子是越过越好,越来越有盼头了。   姚明宇早已对姚家人没有期待,今天这事闹出,他丝毫都不觉得意外,原本今早上祖父还让他在家里多住几日,和同族的那些读书人见一见,此时就觉得没意思。   族人如果想要拜访他,可以去城里他的住处……在这个家里见别的读书人,那是给家里长脸,他不想配合了。   “娘,我还有好几位夫子要去拜访,咱们一会就启程回去?”   楚云梨颔首:“走!在这家里无论住多久,有好处从来都想不到你,你们家的这些长辈,压根就没把你当做自家人!”   这话落在姚家人耳中,只觉得诛心。   他们确实对姚明宇没那么疼爱,但如今这个孙子成了秀才,也是目前族中村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若是孙子听信了这番挑拨和他们不亲近,那他们姚家上下,都会成为族中的谈资和笑话。   姚婆子一脸不悦:“你放屁!白氏,七出有一条就是口舌,你故意这么说,挑拨得明宇和我们不亲,便是休了你,也是你活该。”   张口就休啊休的,拿这话来威胁白雨娘好多年了,偏偏就是不写休书。   白雨娘原先就不怕被婆家休弃,如今儿子成了秀才,她就更不怕了。   她确实害怕因为这封休书而影响了儿子的名声和前程,但姚家同样害怕。   “休啊!”楚云梨直言,“我在城里单独住那么多年,你们家想往我头上泼脏水那就是张嘴的事,我也没求着你们不休我啊!”   她仰着下巴,满脸倔强,没有半分要服软的意思。   姚婆子气了个倒仰。   “明宇是我姚家孙子,昨天都说好了,他今天要在家里指点族中的那些读书人,一会吃过早饭就有人来……明宇,你这一走,别人怎么看我们?”   而且他们婆媳吵架的动静不小,隔壁的邻居肯定早就在支着耳朵听,众人都知道白雨娘这个媳妇与婆家不和,母子俩前脚走,后脚就会有人议论此事。   这世上恨人有盼人无的人多了去,秀才全家不和,众人都会看笑话,流言都是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不知道会变成何种样子。   姚婆子记得胸口起伏,姚有才急忙上前给母亲顺气。姚老头叹口气:“明宇,我这个当爷爷的确实有偏颇之处,今儿爷爷给你道个歉,昨天说好的事,万万不能改,否则,我和你奶这张老脸往哪里搁?你考中秀才,那是给我们长脸的事,也是族中的喜事……我给你行礼成不成?”   他说着,踉踉跄跄走到孙子面前就要行礼。   姚明宇哪里受得住这些?   晚辈受长辈的礼,那是要折寿的。而且,于礼法也不和。   加上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跟孙子道了歉,姚明宇也不可能真受他的礼,叹口气上前扶住了他:“爷,您别这样,孙儿明日再走便是。”   白雨娘一般不会对婆家上下妥协,但若是其中夹杂了儿子求情,她通常都是退让的那个。楚云梨看着这情形,没有多说话,而是洗了把脸后,和众人一起吃早饭。   吃早饭时,众人有说有笑,二老和姚有良的兄弟们说起了姚明宇以后的亲事,都是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可有心上人,可有女子青睐于他。   姚明宇一心读书,没有相看过,也为注意别家姑娘,被问得面红耳赤,楚云梨从头到尾没阻止,吃过早饭后,她悄悄出了门,去了小华的家里。   小华是孤儿,有一个隔房的堂叔,他但凡回家,都是去那个堂叔家里走动。   大家同住一个村,楚云梨将小华叫出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华满心不解,还是顺着楚云梨的意思进城了一趟。   等到楚云梨再回到姚家,已来了四五位族人,其中不乏家境富裕的。   大家同姓姚,出自同族,却有穷有富,姚老头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富裕的看不上他,家境太穷的,姚家又不爱搭理,虽然平时大家相处时都挺热络,表露得没那么明显,事实就是大家都嫌贫爱富。   如今不同,姚明宇一成为秀才,族中那些富裕的人家也不嫌弃姚老爷穷了,便是穷人家登门,姚婆子也不会像往日那般冷脸相待。   姚明宇和众人围坐在一起喝茶。   看见楚云梨进门,姚明宇面露几丝担忧。生怕母亲心里委屈,也害怕母亲当着众人的面和家里再吵架。   他多虑了。   楚云梨一句话不说,直接回了房。而姚家其他的人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揭自家的短,便是姚婆子看不惯这个儿媳妇,也没有故意找茬吵架,只当人不存在,继续给众人添茶倒水。   回房后,楚云梨又躺下了,故意在出茅房时跟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她身子不适,头有点疼。   既然身子不适,不出来招待客人,也在情理之中。   直到下午,院子里的族人越来越多,足有四十多人,几乎族中所有的读书人都已到了,大家说是来请教学问,实则都是在闲聊一些读书时遇到的趣事,话里话外,不乏对姚明宇的追捧。   姚老头听得飘飘然,心中都生出了一股豪情壮志,好像孙子考中举人之事犹如囊中探物,不过是时间问题,等到孙子做了举人,他就是官老爷的亲爷爷!   恰在此时,门口又来了马车。   族人过来,多是走路,这来了一架木料扎实的马车,自然引得众人观望,都以为是城里来的老爷,或者是姚明宇的友人。   马车上的人下来,头发胡子都花白,身形也没那么挺拔,但是此人一露面,院子里顿时喧哗一片,众人纷纷起身上前行礼。   那位姚举人,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走进了院子里。   姚老头满面红光,兴奋得脸都红了。   在一片读书人热情的寒暄声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清冽的女声:“见过姚家大伯。”   楚云梨出现在众人旁边,对着姚举人福身行礼。   姚举人却并未对这热情的众人露出笑容,轻哼了一声:“姚秀才,你找我有何事?”   堂堂举人称呼自家族中亲近的晚辈,居然喊的是秀才,而且是极其生疏的语气,这不像是来恭贺顺便垂询几句自家族中的新秀才,倒像是来找茬的。   姚明宇一脸懵然。   众人察觉到不对,没再往前挤,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新秀才再年轻有为,再有希望考中举人,那都是以后的事,能不能考中不好说。   而面前这满脸不悦的长辈可已经是举人了,做举人多年,在城中颇有人脉,也算是姚家族中最富裕的人之一……得罪不起!   楚云梨再次出声:“是妾身嚷嚷去请了您来,是为道谢。”   姚老头刚要把姚举人带进屋子里解释一二,就看到二儿媳妇开了口,心里顿时有些不安,狠狠瞪了过去,希望媳妇识相一些,不要再姚举人面前乱说话。   姚婆子跟二儿媳交锋多年,知道这个媳妇天生反骨,都不盼着二媳妇能看得懂老头子的脸色,立刻冲上前去:“有良媳妇,跟我进厨房帮忙。”   她伸手就拽,用了很大的力气。   楚云梨动也不动:“饭要做,但儿媳有几句话要说。”   她目光冷冽,完全不顾姚家二老凶狠的威胁眼神,再次福身一礼,“大伯,今儿我们母子请您来,是为了谢您对我们家的帮扶,虽然您给的资助没落明宇手上,在昨天有人指责他忘恩负义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但您愿意照拂族中晚辈的心意是真,这份心意,我们母子领了。”   她看向了姚明宇。   姚明宇再看到举人大伯这幅姿态,又听到他称呼自己为姚秀才时,心里吓了一大跳。   他知道举人大伯对于他拿了银子后没有半分谢意之事有不满,却没想到会这般生气。   再一听母亲的话,姚明宇瞬间明白,这是母亲在想方设法替他澄清,替他挽回名声,他能考中秀才,自然反应极快,当即拱手一礼:“大伯,晚辈侥幸上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日后还得求您多多指教。”   他姿态诚恳又谦卑,姚举人阴沉的脸色缓和下来,疑惑地看向了姚老头:“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姚老头汗流浃背。   姚有才装作一无所知,热情地冲上前去替父亲解围:“大伯,快请入座!一大早就有喜鹊登枝叫唤,原来是有贵客到。”   他伸手去扶人,态度格外殷勤。   姚举人眉头微皱,还是顺着姚有才的力道上坐。在姚有良三弟姚有康故意插科打诨,其他人也跟着笑出声,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热络。   楚云梨目的达到,心满意足进了厨房“帮忙”。   今日至少要摆五六桌,厨房里堆了好些粮食和肉菜。她一进门,就对上了姚婆子阴沉的脸。   “白氏,你可知错?” 第300章 秀才娘 六:   姚婆子冷声质问:“白氏,你可知错?”\r\n\r楚云梨正在择   姚婆子冷声质问:“白氏,你可知错?”   楚云梨正在择菜,从进来起就刻意不看姚婆子的黑脸,闻言才抬头,一脸的茫然:“错?”   她哼笑了一声,“反正在你眼里,我从来就没对过,还是那话,你若真的看不惯我,认为我不配做你们姚家的媳妇,尽管休了我便是!”   二老忽略姚有良是真,厌屋及乌不喜姚明宇母子俩是真,但他们也是真的很在乎姚明宇的功名。   秀才功名,名下可以有五十亩田地免粮税。   光是这笔粮税,就能替家里省下来几千斤粮食……家里没这么多地,可以让别人将地挂在姚明宇名下,到时还可以得些酬劳。   自家省下的粮食,加上别人给的酬劳,至少够全家半年的嚼用,除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秀才的家人无论在哪儿,都会得人高看一眼,最直观的,姚明宇那些堂兄弟姐妹的婚事,在相看时选择的余地会更多。   大房还有两个女儿正当妙龄,有一个秀才堂兄的她们很轻松就能嫁进城里,若是不挑剔对方家风和品行,绝对能嫁一个富裕人家。   到时两个姑娘换回来的聘礼,就能让大房彻底脱贫,一家子搬进城里去住不是梦,姚明宇哥哥以后的孩子读书,也再不用操心各种对苗家而言很繁重的花销。   三房也一样,就连已嫁出去的姚有芳,因为在婆家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些年没少被婆家挑剔,有了姚明宇这个秀才侄子,婆婆妯娌再也不敢明里暗里欺负她,她的女儿也能嫁一个好人家,往后也可直起腰杆来做人,只有别人讨好她,万万没有她去讨好别人的道理。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的好处叠加在一起,所以姚家愿意准备这满屋的粮食和肉菜来待客,且从头到尾没有跟白雨娘讨要待客的花销。   若是毁了姚明宇的秀才功名,这些好处就都没了。   楚云梨认为,自己可以更放肆些。   事实也是如此,上辈子姚明宇考中秀才后,白雨娘在婆家这边堪称扬眉吐气,可惜,没多久姚明宇就得之不能再参加乡试,他以为这已经很惨,多方求助无门后,接受了自己的命,准备以秀才之身养家糊口,没想到,连秀才功名也没能保住。   姚明宇不再是秀才,早看不惯白雨娘的姚家人装也不装了,甩了她一封休书。   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姚明宇很清楚母亲在自己身上付出了多少,得知双亲绝离,他毅然决然选择了和母亲同住。   姚家人压根就不在意不是秀才的姚明宇,还跟着旁人一起对母子俩落井下石。   楚云梨眼神冷漠,看向姚婆子时没有半分对长辈的尊重。   姚婆子气得够呛:“你给我滚,别碰我的东西!有本事一会别吃!”   楚云梨呵呵:“明宇跟我说,今天要去拜访夫子,要不我一会还是带他走?”   姚婆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也恼怒于秀才孙子和家里的不亲近。   “滚!”   喊了滚,没再执意不让儿媳碰家里的饭菜,已经算是妥协。   楚云梨却不满意,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姚婆子更气了,但也真的怕儿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要带孙子走,便是孙子懂事不肯走,只当众闹一场,自家也丢脸,她咬牙切齿道:“你去歇着,这里不用你帮忙。”   楚云梨一乐:“原来你老人家会好好说话啊,可真难得。”   旁边的妯娌俩面色极为复杂。   婆婆对她们的态度也没好到哪去,只是比对白雨娘好一点而已,她们又没有白雨娘那敢和婆家上下对着干,还一个人进城的干活的决心,因此,对于婆婆的阴阳怪气和训斥,都只能忍着,平时极力讨好公公婆婆,盼着少挨点骂。   楚云梨并没有消消停停回房,而是跑到了院子里。   男人们高谈阔论,由女人们来添茶不太合适,这茶壶握在姚有良侄子的手中,楚云梨伸手去拿,他还不肯给。   楚云梨不与他抢:“给我倒杯茶。”   做晚辈的给伯母倒杯茶,倒也应该,且姚有康的儿子很害怕这个脾气厉害的二伯母,并不敢拒绝。   楚云梨顺利端倒了一杯茶,她不是自己喝,而是故作恭敬地送到了姚举人面前:“大伯,喝茶!”   姚举人一直想问本家堂弟为何没把银子给最出息的孙子花用,可周围这么多人,愣是找不到机会。   如果真的是本家堂弟将那笔银子昧下了,且母子俩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这件事,那姚明宇不来谢他也在情理之中。   又没得过他的好,便是来谢,也只是谢曾经的指点和照拂,不会提及那笔银子。   他确实因为姚明宇拜访了一圈却没登自家的门道谢一事很生气,正在气头上时也跟人指责过姚明宇忘恩负义。此时想来,实在过于冲动了些。   这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当爷爷的手里有钱了,在孙子参加科举这等能够决定自身前程和全家是否能改换门庭的大事时,居然能不给钱。   便是手头没有,跑去外头借,也要借一笔银子来给孙子。   有了银子还不给……除非不是亲孙子。   “有良媳妇,不必这么客气。”姚举人态度和善地接过了茶。   楚云梨笑了笑:“您是长辈,晚辈给您奉茶是应该的,只是……之前晚辈真的不知道您对我们母子生了这么大的误会,您心意是好的,以前我就总告诉明宇,大伯是好人,让他多来府上拜访,这次也是太忙了,从放榜到现在,明宇是忙得脚不沾地,回村的日子是家中长辈早就定下来的,明宇先去谢了几位夫子,想赶去府上,实在是没来得及,回村时还跟我念叨呢,等村里一忙完,就赶紧去您府上……”   姚举人有些尴尬。   他因为晚辈没来自家拜访而生气,如今得知人家是有事耽搁,又不是故意。且还不知道其中一些内情,完全是情有可原,他当着外人的面动了怒,倒像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对晚辈不够宽容。   尴尬之余,姚举人又生出了愤怒,他明明帮了姚明宇,原以为能得到姚明宇的感激,结果中间出了岔子。   “三哥,那笔银子你到底花在了哪儿?我是看明宇要科举了才给的。”   姚老头人坐在这里,心里一直提着,看到儿媳妇过来,一颗心差点跳出来,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儿媳妇说话时他好几次出声想要打断,奈何儿媳就跟聋了似的,愣是听不见他说话。   被姚举人当众询问,姚老头方才就已想过若是这位族弟问及银子去除时要如何回答……姚明宇说没看到银子,姚举人肯定要问!   实话肯定不能说,若是让人知道姚老头在手头有银子时不紧着参加科举的孙子,反而给了大儿子花用,尤其这还是别人资助给家里孩子读书的银子……怕是听到的人都要说他偏心。   十个手指有长短,当长辈的难免偏心。   可偏心是一回事,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他最疼爱的不是秀才孙子,那以后秀才孙子不孝敬他,旁人也能理解。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撒谎不好,姚老头不愿意撒谎,可姚举人既然问了,不答又不行,他满脸懊恼:“那天我拿到银子,想进城送给明宇,结果在马车上……丢了。”   他用力捶着胸口,“一把年纪了干这事,我真的对不住明宇,也不敢提,就灰溜溜回来了。”   众人一阵唏嘘。   姚举人叹口气:“这也不能怪你。”   楚云梨却不想这般轻易放过,立即追问:“爹,您确定银子是在马车上丢的?坐的谁家的马车?当时车上都有谁?二十两银子,足以让衙门立案找寻。”   众人深以为然,这么大的一笔钱财,加上姚明宇如今是秀才,若是去衙门求助,大人肯定会帮忙寻找。   姚举人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了姚老头在撒谎,闻言一脸严肃地附和:“对!这银子若是被人捡了不还给你,那应该能够找回,若是被人偷了,对方不光要还你银子,还要入罪!这种擅长小偷小摸的烂人,就应该被律法重重严惩!”   他看向姚明宇,“去准备笔墨纸砚,今儿我亲自写这张状纸,一会儿送往衙门。我与衙门里几位师爷有些交情,与大人也有过几面之缘,想来他们很愿意帮这个忙。”   姚老头傻了眼,不过是随便找的借口,没想到竟闹到了要报官的份上。   “别……”   楚云梨肃然:“爹,你不用怕!”   姚老头怎么可能不怕? 第301章 秀才娘 七:    姚家族人再多,出息的人不多,姚老头夹在其中不显眼,说到底,……   姚家族人再多,出息的人不多,姚老头夹在其中不显眼,说到底,过得好都是别人的事,他是普通老百姓的想法,平时生怕和衙门扯上关系,怕自己被告上衙门。   一般人听说要惹上官司,只要不是事关人命,都是能忍则忍。   姚老头也没想到儿媳妇胆子这么大,更忘记了举人族兄在城里住了多年,人脉宽广,只要自己占理,不怕报官。   眼看孙子拿来了笔墨纸砚,姚老头心里特别慌,忙伸手去挡住了姚举人落笔:“大哥,不行!”   姚举人有怀疑姚老头将银子挪做他用,所以才对于报官一事如此热衷,他心里很是恼怒,如果不是族弟分不清轻重缓急,没将银子给姚明宇,他又怎会落下一个苛责族中晚辈的名声?   “为何不行?族弟不必有顾虑。”姚举人大包大揽,“放心,便是银子找不回来,大人也绝不会怪罪你。毕竟,你是苦主,衙门不会怪罪苦主。”   姚老头不是苦主,只是此时心里发苦,他不敢冲着举人族兄发脾气,扭头瞪着儿媳妇,呵斥道:“妇道人家不去厨房帮忙,跑到外头来掺和什么?这么多男人当前,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茫然模样:“我只是……想帮家里找回丢失的银子,想帮儿子洗清他花用了族伯的资助而已。若是不说清楚,旁人都会以为明宇不知感恩,这如何得了?”   她一脸委屈,“爹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就不许我管家里的事,既如此,当我没提过,报不报官,您自己做主吧!只是,这镇上的车夫,还有那些曾经和您同乘过的乡亲,怕是要互相猜疑,被人污蔑……”   姚老头不是说他的银子是在去城里的马车上丢的么?   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在场这大几十个人肯定会将此事传开,当时这整个姚家村,乃至附近的十里八村,都会回想姚老头曾经和哪些人同乘,又坐过哪些人的马车,更会推出姚老头丢银子的时间,然后与那段时间和他相遇的人结合起来猜测。   到时,肯定能够找出几个“贼”来。   姚老头脸色难看至极。   姚有才面色青白交加。   楚云梨有注意到,除开大房的父子几人,姚有良的三弟姚有康面色也颇不自在。   在场众人又不是傻子,看到姚老头诸多推脱,转头又冲着闹大了此事的儿媳发脾气,又有姚有才等人面色古怪,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银子没丢,只不过老人无德,不喜欢在读书上有天赋的孙子,反而喜欢长子和幺儿,将举人资助的银子花在了这两房身上。   姚举人也明白了,所谓的银子丢了是假话,是托词,族弟糊涂透顶,把银子花在了别人身上,真正的秀才没有沾到半分,甚至在此之前都不知道有这笔资助。   “你糊涂啊!”姚举人在族中很有威望,长辈们对他都客客气气,更别提如今他年纪上来了,整个族中几乎都是他的晚辈,他在姚家村里,对人对事堪称随心所欲,此时完全不给姚老头留面子,“你再说说,那笔银子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你花了?”   当着众人的面,姚老头不想承认自己撒了谎。   可若是不承认,就得报假案,衙门对于无故闹事之人,比如报假案之类,从来都重重严惩,他一把年纪,受不住衙门的责打,也丢不起那人。   要么去衙门里挨打又丢人,要么在这个院子里被族中晚辈们笑话,姚老头骑虎难下,但他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一时间面皮抽动,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颓然道:“大哥,我对不住您,那银子……家里拉着饥荒,债主催得急,我就先拿来应急了。这也不能怪我,明宇考了两三次,我哪知道他能考中?”   姚举人早就猜到了真相,对于这番话,丝毫不觉得意外,这也是他真正的目的,得让所有人知道,他先前指责族中晚辈忘恩负义是被人误导,并非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对晚辈过于苛刻。   他冷笑了一声,“当时我就说明了那银子是拿来给明宇科举所用!你既接了银子,就该给他,若是不想给,他当时就不该接银!”   他站起身,一拂袖道:“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从今往后,我们两家没必要再来往!”   这话很重,姚举人算是族长,在族中很有威望,几位族老都以他马首是瞻,他带头不和姚老头这一直来往,那他们家以后肯定会被族中众人孤立。   姚有才见父亲傻呆呆的,而族长已经要上马车离去,急忙拱手上前:“大伯,厨房里准备了饭菜,您……”   “我是缺那一顿饭的人?”姚举人已洗清自己苛责晚辈一事,也对姚老头的糊涂真的很生气,自然不愿留下用饭,可是这姚有才偏偏要凑上来,他好奇问:“你爹拿那笔银子来还债之事,你知道吗?”   他问出这话,在姚有才回答之前,厉声呵斥:“想好了再答,不要像你爹一样撒谎,否则,别怪我戳穿你!”   姚有才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满面羞愧。   姚举人气笑了:“你们这一家子,真的是……”他摇摇头,一副姚家人无药可救的神情,上了马车后对着赶过来挽留的姚明宇道:“你很好,后生可畏,我听说你那些年常住城里,日后……还是多住城里吧,近墨者黑,别被你的这些家人给影响了。有空过府拜访,我让你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言下之意,他不与姚家来往,但不影响他和姚明宇之间的情分。   换句话说,众人便是要跟着他这个族长孤立姚老头一家,这被孤立的人中却不包括姚明宇。   楚云梨快步上前:“大伯,晚辈今儿一早就想带明宇进城,只是家中长辈答应了要让明宇在家和族中的年轻人聚一聚,非要留下他……其实明宇还有好几位长辈家中并未去拜访,不知您可否带明宇一程?”   姚举人如果带上姚明宇一起离开,更像是在带姚明宇脱离姚家这个泥潭,也能让在场众多读书人明白,姚家人以后作出关于姚明宇的任何决定,都和姚明宇本身无关。   比如要求姚明宇帮忙,最好是求他本人,别来找这一家子!他们说了不算数。   姚举人有惜才之心,否则也不会出这一笔银子,以至于闹出这么大的误会,对上楚云梨的眼神后,倒也愿意帮这个忙:“明宇,走吧。”   姚明宇对于母亲的这个要求颇为意外,却很快就反应过来,看向姚举人的眼神中满是感激,先道了谢,又行了一礼,这才撩着衣摆上马车。   “娘,我想与大爷爷深谈一番,先走一步。”然后又对着满院子懵然的读书人拱手,“日后大家若要寻我,尽管去城里,但凡得空,我一定会好好招待。”   姚婆子早就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她害怕自己出现在姚举人面前后同样被责问,便一直躲在了厨房里,眼瞅着姚举人要走,孙子也要跑……厨房里准备了那么多的肉菜是为招待着满院子为了孙子而来的读书人,若是孙子跑了,客人自然也不会留,那么多菜给谁吃?   如果饭菜没有到客人口中,便结不下这份善缘,那这些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出他们二老偏心之事,以后怕是这族中所有人都会背地里甚至是当面骂他们老糊涂。   只有姚举人留下来,孙子不走,一起招待了这些客人,今儿姚家的面子才算能勉强糊住。   便是姚举人真的要走,孙子留下,也能把这些客人留住。   姚婆子踉踉跄跄追了出来:“明宇,我费心为你操持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走?”   姚明宇闭了闭眼。   姚举人既然让这个族中晚辈上了自己的马车,自然不介意再帮一把:“我有重要的事要找明宇,事关科举,你们帮不上明宇的忙,也最好别再拖他后腿!”   注重宗族的地方就有这种好处,在这个以孝道为要的世道,当晚辈的在家里受了委屈,可以去找族中长辈做主。   今日之事,如果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掰扯,二老便是清楚自己有错,也不会认错,反而还会倒打一耙,骂母子俩斤斤计较,骂姚明宇不尊长辈,不友爱兄弟。   毕竟以二老的身份来说,家中有银子,肯定是要花在他们认为重要的地方。姚明宇若是为此表达不满,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孝。   闹到最后,只会不了了之,且姚明宇往后还得对这一家子尊重有加,客气热情,否则又成了小气计较,不尊长辈,最后又会落得个不孝的罪名。   姚明宇这是明白着其中的关窍,才会当机立断跟随姚举人一起离开。   看着马车走远,众多读书人纷纷告辞离去,有些讲礼的还对着姚家人告辞,更多的人则是拂袖而去,姚家众人跑去挽留,对方客气的会拱拱手,不客气的,还会一把推开拉拽他们的姚家人。   马车还未消失在村头,姚家院子里众多宾客已经散尽。   楚云梨可没有闲站着,已进了姚明宇的屋子帮他收拾行李,笔墨纸砚和衣物,能带的都带走。   母子俩这些年过得简朴,都不喜欢住姚家,因此,行李不多,楚云梨很快就收拾好了两个包袱。   她挎着包袱一出门,就对上了脸色黑如锅底的姚婆子。   姚婆子张口就骂:“毒妇!贱东西,我看你是找死!” 第302章 秀才娘 八:    姚老头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r\n\r今儿为了待客,还问左……   姚老头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今儿为了待客,还问左邻右舍借了不少桌椅,方才坐得满满当当,整个院子里热闹非凡,偏众人又都文雅有度,俨然一副往来无白丁的雅致。   此时院子里格外寥落,姚婆子张口骂人,楚云梨完全不痛不痒,拎着包袱不紧不慢往外走。   看见儿媳这模样,姚婆子更生气,伸手薅了桌子上待客的茶壶,对着儿媳就砸了过去。   “贱妇!”   楚云梨手中包袱反手一拍,直接将飞来的茶壶拍到了地上。   茶壶落地,碎片茶水溅一地,楚云梨看也不看,对着盛怒的姚婆子认真道:“你家的秀才是由我所生,由我所养。明宇这些年一直在城里跟我住,与你们不亲,他便是不会认你们,也会认我这个娘,你们想要沾秀才的光,最好对我客气点。”   怒火上头的姚婆子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当即满脸讥讽,怒斥道:“让老婆子我听你的?做什么美梦?我呸!”   她狠狠吐出一口浓痰。   楚云梨往后退三步,不然,才避开了那口浓痰。   她看着地上的痰,冷笑道:“你会后悔!我入这个家二十多年,受了许多的委屈,往后谁也别想再让我低头。”   姚有良满脸痛苦,他并不愿意看婆媳俩争吵,每次吵架,他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孩子的亲娘,他不可能不要娘,也不能让孩子没娘。   “四娘,不要吵了。”   楚云梨侧头看他:“你算什么东西?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烂人,也配管我?”   她扭身就走。   姚老头今日丢了大脸,完全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村里人,简直是羞愤欲死,可年纪越大,他越舍不得死,于是便想着怎么将今日丢掉的脸面捡回来。   最好的法子,让孙子回来在这院子里再招待一次读书人。   “白氏,你若不想被休,就让明宇明日一早回来,到时我会将今天的客人全部都请来招待……我是一家之主,我丢脸,全家都抬不起头,明宇是我孙子,他如今是秀才,名声很重要,当爷爷的也不想拖累他……”   白雨娘从来就不怕自己被休,只不过往常也怕姚家豁出去不管姚明宇,所以才步步退让。   楚云梨呵呵:“想休就休,反正你们看不惯我也不是一两天,休吧!”   姚老头眯起眼,语带威胁:“明宇好不容易才考中秀才,你想让他有一个因为七出而被休了的娘?”   “老娘从嫁进姚家那天起,就开始恶心你们这一家子,为了儿子,这些年是忍了又忍。”楚云梨不光没有退让,说话还更不客气,“老人无德,各种偏心,偏偏还把不被偏爱的孩子教得愚孝,我早已忍够了,休书拿来!我做梦都想和你们这一家子烂人撇清关系……”   姚家二老绝对不允许家中的晚辈挑衅他们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姚老头见状,呵斥:“有才,准备笔墨纸砚,替你弟弟休了她!”   姚有才一愣,他还想借着侄子的秀才名头给两个女儿找个好婆家呢,这时候怎么能毁侄子?   “爹息怒。二弟妹正在气头上,回头儿子让她给您道歉。”姚有才一边求情,还踹了一脚手足无措的姚有良,“快给爹磕头。”   姚有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休妻,儿子都是秀才了,他是秀才的爹,往后一家人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就因为儿子是秀才,爹也好,大哥也好,三弟也罢,对他都比以前要更热情更客气,绝对不能因为家丑而影响了儿子名声。   因此,姚有良慌乱之下,对着父亲跪下磕头:“爹,您别生气,四娘有错,回头儿子好好教训她……”   旁边白雨娘的大嫂和三弟妹纷纷过来劝说,就年往常不将白雨娘在眼中的小姑子有芳,这会也靠过来劝楚云梨赶紧服软道歉。   所有人都盼着楚云梨道歉,好将这一茬糊弄过去。   “凭什么?”楚云梨吐字清晰,看向所有人,“错的又不是我,我为何要道歉?你们家要休我,嫁入姚家二十年来,我自认没有错处,最大的错就是不肯接受长辈的偏心,擅自搬到了城里住……你们可以以我夜不归宿为由休我,甚至还可以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在外头勾三搭四,与男人不清不楚,嘴长在你们身上,随你们怎么说!我没错,就不道歉!”   “休了她!”姚老头厉声呵斥,“老大,快写休书!”   他绝对不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的威严,尤其是在大事上,他就不信这女人真的会不顾及孙子。   姚有才一副劝不动父亲只能听命的无奈模样进屋,很快就写了一封休书出来。   姚有良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被忽视的人,因为儿子中了秀才,所有的人都高看他一眼,他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份重视,秀才亲爹的身份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得到旁人客气相待。   他不想改变。   “大哥,不能给!”姚有良方才在写休书的期间就对着父亲不停磕头,此时继续磕,一边磕一边哭,“千错万错都是儿的错,你要罚就罚儿子吧……以后儿子一定会带着四娘好好孝敬您……”   姚有良很快就磕到额头红肿破皮,流出血来。   姚老头满脸傲气,仰着下巴看儿媳妇。   楚云梨则是耐心等待,眼看姚有才想给休书又不递,她直接伸手去拿:“那么,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你们好自为之。”   她拿着包袱就走,从头到尾没有服软。   姚婆子有些心慌,看向了自家老头子。   姚老头更气了,这人一在气头上,就容易失了理智,想着这女人都不顾及自己儿子,他还那么多孙子呢,又不差姚明宇一个孙儿,眼看二儿子没出息地又要去追,大声呵斥道:“谁也别拦,让她走!我姚家的门可没那么好进,今日出了这个门,再想进来,哼!做梦!”   他以为儿媳只是装的淡然,想要供出一个秀才不容易,儿媳妇这些年在城里应该吃了不少的苦,绝对不会轻易将自己多年心血毁去,故意放狠话,就是希望儿媳妇识相一些,转头求饶。   可惜,让他失望了。   儿媳妇拎着两个包袱大步出门,便是听清了她的那些话,也头都没回。   “关门!让她滚!”   姚有良怎么可能甘心?   他追出了门来:“四娘,有话好说。”   眼看媳妇头也不回,姚有良急了,伸手一把拽住楚云梨的胳膊,哀求道:“回去跟长辈认个错,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以后怎么相处?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咱们人到中年,活的是孩子,得为孩子着想,不能太自私啊……四娘……你若生气就骂我吧,或者打我也行……你随便打,我绝不还手。”   楚云梨脚下不停。   姚有良拼命地追。   很快,夫妻二人就出了姚家村,楚云梨在村外站定,此处无人,左边是小河,右边是一片芦苇丛,她认真道:“明宇能有今日,我付出了太多,那些年咱们夫妻俩分分合合,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长辈从中掺和,姚有良,你是个好人,但我与你的爹娘真的不可能共处……”   闻言,姚有良满脸痛苦:“可他们是我的爹娘啊,我能怎么办?”   “姚有良!”楚云梨声音沉稳,“你爹娘这些年有多偏心,你心里清楚。他们总说老大如何,老三如何,家里所有的人脉和银子都紧着他们用,不是你不需要,而是他们不重视你!”   楚云梨一针见血,将那些面上的温情通通撕开,露出了内里残忍的真相。   姚有良双手抱头,神情很是痛苦。   “你不要说了!”   楚云梨偏要说:“你唯一的儿子在考中秀才之前,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不愿意在孩子读书上多出钱,甚至就连别人点明了资助你儿子的银子都敢昧下给其余的孙子。他们忽视你,厌屋及乌,连同我们母子一起忽视了,你愿意认这样的家人,我不愿!瞅瞅他们现在这个架势,分明是要让明宇的秀才名头来帮家里铺路,那些年需要供养的时候,他们没有出半分力,如今我好不容易供出来了秀才,一个个的又扑上来要分一杯羹,我不愿意,又是我们母子的错,想方设法逼我妥协,连休书都拿出来了。”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绝对不会让明宇帮家里的其他孩子铺路!也不让姚家上下占我们母子的任何便宜!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过继,我们母子随你落户其他姚家族人名下,与他们断绝关系!要么明宇过继,他认别人为爹娘,我与你夫妻情断,我不再是你妻子,便能与姚家从此断绝所有关系!”   姚有良愕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那是我爹娘,我怎能……”   楚云梨决然道:“那你的意思是让明宇过继?可以!你回吧!”   姚有良怎么可能放弃自己唯一的儿子?   何况这个儿子还是秀才,给他长了脸,让他这个在家人和族人面前活了半辈子都没有存在感的人变得被所有人尊重。   “不能过继!”   楚云梨强调:“明宇是我儿子,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多年,今日之事,让他对家中长辈已失望透顶,他肯定会答应过继。还有姚举人,他知道你爹干了那么不要脸的事,肯定愿意帮明宇摆脱这些偏心长辈,助明宇上青云。过继一事,不是你说了算。”   姚有良人都傻了。 第303章 秀才娘 九:    姚有良看着面前陌生的女子。\r\n\r他与妻子说是夫妻多年……   姚有良看着面前陌生的女子。   他与妻子说是夫妻多年,育有一个秀才儿子,实则真的不太熟,妻子进城后,一开始还好过一段,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是在有了儿子后,夫妻两人之间的亲近,完全就成了应付。   他能够感觉得到妻子对他的敷衍,可却无力改变。因为他心里明白妻子疏远他的真正原因。   夫妻多年,姚有良从来都改变不了妻子做下的决定,一如当年妻子决心搬进城里,又如那些年他听从长辈的意思劝妻子不要送儿子入学堂,就比如现在,妻子说要让儿子过继到别人家下,这根本就不是与他商量,而是在告知!   姚有良脸色难看至极。   楚云梨再次提醒:“明宇过继一事,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看你是否识相,若非那些年你在明宇读书时跟着出了些力,我都不会来问你是否过继,说是直接带着明宇另投别家了。”   这话在姚有良听来,只觉特别刺耳。   “可我爹娘他们……”   楚云梨粗暴地打断他:“我不想听他们如何,你只告诉我,你要不要过继?”   姚有良动了动唇,他绝不可能与秀才儿子分离,可让他从此抛下长辈,他也做不到,嗫嚅道:“你容我想一想。”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拉着包袱快步走了。   姚有良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知若是自己再不识相,往后儿子享有的富贵就与他无关了,他心中一急:“我答应!你们千万要带上我。”   楚云梨唇角微翘。   带上姚有良一起离开姚家,除开他确实有在姚明宇读书时费心费银,便是没能劝得动二老帮忙出钱,好歹也真心劝过之外。还因为姚明宇独自一人过继显得凉薄。好像考中秀才就抛弃了亲人似的。   让姚有良过继,那就是姚有良自己不满爹娘,重新为自己寻了一个爹。   还有,白雨娘是姚明宇的亲娘,便是过继后有了新的爹娘,他亲娘被婆家休弃,好说不好听。   而且姚明宇多了其他的爹娘,谁又能保证这新添的长辈不作妖?   养父母也是父母,一个孝字压下来,就像是姚有良那般,便是知道父母偏心,也只能各种劝自己宽心,完了还得更孝敬几分,免得被偏心的长辈责怪。   若是姚有良过继到别家,他指定不可能休妻。姚明宇不会有一个被休的娘,楚云梨在名分上还是他的亲娘,她绝不允许有人对姚明宇往后的路指手画脚。   姚有良吼完这话,后悔自己的冲动,却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边看前面妻子走得头也不回,他扬声追问:“我要跟你们一起,听见了吗?”   楚云梨站定回头:“等明宇那边决定了要过继的人家,到时是你去认爹,我会来找你的。”   姚有良心里一突。   他心中对长辈天然畏惧,有种费尽心思用尽所有力气却不能得长辈另眼相待的无奈。   “你要找谁家?”   楚云梨还没想好:“等着吧!”   姚有良看了看村子,想着自己都要过继了,以后就不再是爹的儿子,那么,回不回家,似乎不太要紧,家里再多的活,从此以后都与他没了关系。   于他而言,好像是未来认谁做爹娘更要紧。   他一咬牙,拔腿追了上去:“能不能过继给大伯?”   他口中的大伯,指的是姚举人,楚云梨白他一眼:“人家又不缺儿孙,便是有些人脉,肯定是紧着自己的儿孙。你想挤进去占便宜,白日做梦。”   而且姚举人在资助了族中后辈后,希望人家一考中就登门相谢,本身姚明宇在不知道他有资助自己的情形下,也打算从村里回来后登门道谢,前后不过四五天的时间,姚举人就已在指责姚明宇忘恩负义。   真正豁达大度的读书人,便是姚明宇真的忘恩负义了,他也不会将这些话说在人前。   此人过于小气计较,不可深交!   且姚明宇母子俩的悲剧,和姚举人的儿孙脱不开关系。和那些人做一家人,还不如就留在姚家。   姚有良尴尬,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那就五叔?他从小就疼我,前头明宇缺钱,我转了一大圈,只有他借了我二两。”   楚云梨站定,皱眉看着他。   姚有良接触到女子嫌弃的眼神,勉强笑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脸上没东西,只好像缺了点东西。”楚云梨张口就骂,“你缺心眼啊?非得找个长辈压在头上才满意?你们姚家族中那么多支,找一个你从小夭折的叔伯是有多难?怎么,你这辈子就非得有双亲疼爱才行?亲生爹娘那里寻不到宠爱,还得跑到外人那里去寻?”   姚有良:“……”   对哦!   实在是他爹娘身康体健,眼瞅着还有得活,他以为自己距离当家做主还有很久很久,又听她说过继,下意识以为自己会有新的爹娘。   还没过继呢,就想着要怎么和新的爹娘好好相处,压根就没想过头上没长辈的可能。   若是没长辈,那岂不是再也没有人管他了?想干就干,不想干就多睡一会儿,再不会有人大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砸得噼里啪啦,还各种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可我不记得那个叔伯有夭折……再说,过继的事情明宇答应了?”   事情要一样一样办。   关于过继,楚云梨没和姚明宇商量。   但是,姚明宇能够看得清姚家长辈的偏心,而且他没在姚家长大,和母亲感情更深,如今有机会能够摆脱那些从未帮过他且未来还要拖累他的所谓家人,他绝对不会拒绝。   且母子俩相依为命,对于白雨娘的要求,姚明宇多半不会拒绝。看得出来,他在姚家长辈与母亲之间左右为难,不希望母亲受委屈,可又摆脱不了姚家,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姚明宇该不会错过。   到了镇上,楚云梨上了马车,因为马车里还有其他的人,夫妻俩再也没开口说话,进城后,楚云梨先回了家,等到晚上,姚明宇回来了,她提了过继。   话刚说完,姚明宇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可以么?”   楚云梨颔首:“他们整天挑我的刺,说我做得不对,我还不能反驳,一反驳就是不孝。以后你还要往上考,你的那些堂兄弟姐妹一个个长大成人,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压根不敢指望他们在银钱上帮你的忙,可能还要反过来问你讨要。全家上下没有人脉,遇事只会求人,如今你成了全家最出息的,到时所有的大事都指着你。最重要的是,一家子都是地里刨食的,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现在你是秀才,对你影响不大,若你考中举人入了仕,求上门来的人多了,他们当真能个个都抵挡得住诱惑?”   捧着大把银子上门,必定有所求,姚明宇到时是帮还是不帮?   怕就怕他们背着姚明宇收银子帮别人扛事,不出事便罢,一出事,全都成了姚明宇的错。   姚明宇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他最清楚姚家上下都是些什么人,母亲说的这些事,很有可能会发生。   “过继好。”姚明宇好奇问,“母亲有合适的人选么?”   “这要去找姚举人。”楚云梨提醒,“他手中有族谱,翻开族谱,从那些年幼夭折的长辈中挑选,最好是你的爷爷辈,还要有充足的理由,省得被人说你忘本!”   母子俩商量这些事,姚有良一言不发,跟个鹌鹑似的在旁边乖乖听着。   姚明宇一直都在偷瞄父亲神色,见父亲对于过继一事不抵触,才暗暗放下心来。   “那休书?”   姚有良突然跳起来,抓起桌上的休书撕了个粉碎:“就当没写过。”   当年白雨娘在成亲过后受不了长辈们的针对,独自一人跑进了城里,姚有良得知家中长辈不会再帮他娶妻,厚着脸皮跟进城,那段时间他温柔体贴,挽回了妻子的心后,又在长辈们的提点下跑去请媒人补写了一封婚书送到衙门。   新婚夫妻成亲,可以选择将婚书送到衙门记档,这要花费几十文钱。衙门不强求,许多村里住的人家,直接忽略了这一程。   两者没区别,都是夫妻,只是凡是在衙门记档的婚书,夫妻俩若要和离或者休妻,二人分开后得拿着和离书或者休书去衙门一趟,才算真正断绝了关系。   姚有才替弟弟休了妻,但休书没有拿到衙门,姚有良与白雨娘就还是夫妻。至少在衙门那边,二人还没有彻底绝离。   姚明宇心下一松,他知道双亲之间矛盾重重,也知母亲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但若是母亲真的被休,定然会影响到他。   当然,母亲被休,不被姚家长辈管束是好事,他能够坦然接受母亲造成的影响,且不会因此生怨。谁让他摊上了呢?   这就是命!   可话又说回来,母亲不被休,和以往一样与父亲做着名义上的夫妻,对他是有好处的。   “娘,儿子不孝,委屈您了。”   楚云梨笑了:“我的委屈又不是你给的,你不用愧疚。早点睡,明日一早,我们全家去拜访姚举人。”   *   正如楚云梨所猜测的那般,姚举人乐意扶持族中有天分的读书人,不愿意看姚明宇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后生被家人拖累。   楚云梨提出请他帮忙过继,姚举人沉吟几息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我有个堂弟,七岁夭折,那时已启蒙一年,听长辈们说,堪称神童。可惜天妒英才……我觉得正正合适。” 第304章 秀才娘 十:    楚云梨一听便知,姚举人提此人,分明有一些私心。\r\n\r   楚云梨一听便知,姚举人提此人,分明有一些私心。   姚老头也是姚举人的堂弟,如今过继的这位也是他堂弟,同样是堂弟,但姚家族人众多,身份上天差地别。   姚老头那是姚举人出了五服的堂弟,只是同族而已,只有在过年祭祖时才能见上一面,而且那时候姚举人众星拱月,姚老头想要与她打个招呼,都挤不到近前。   而那位夭折的堂弟,可是和姚举人同一个爷爷,格外亲近。   可以说,这一过继,姚明宇就成了姚举人自家的后辈。   姚有良瞬间就想到了这其中的区别,而且这即将过继来的爹七岁就死了,正合妻子昨天跟他说的条件。儿子往后还成了姚举人的侄孙……姚举人祖父总共才生三个儿子,姚举人是长房所出,次房就是那位夭折的堂弟,三房似乎兄弟好几个,只是读书都不成,似乎还得罪了姚举人,反正,姚举人对他们一点都不亲近。   换句话说,除开姚举人的儿孙之外,姚明宇算是他最亲近的后辈之一。   姚有良欢喜之下,纳头就拜:“多谢大伯。”   他都拜完了,眼角余光才发现旁边妻子的脸色格外严肃,心下咯噔一声,又一想,白氏不高兴,肯定不是因为他认下这门亲。   可心底到底忐忑,他似乎……拜得太快了点,该不会错了吧?   楚云梨是不愿意和姚举人亲近,他那些儿孙不是省油的灯,上辈子姚明宇与他们只是同族都被针对,如今估计又有麻烦。   姚举人很欢喜,捻着胡子连喊了三声好,欢喜道:“那稍后我就请人挑个良辰吉日,回村子里去开祠堂祭祖改族谱,顺便宴请全村,告知众人这个大喜事!”   姚有良噎住。   “不必了吧?”   如此一来,爹娘岂不是知道他另投他人名下?   依着他爹娘的脾气,多半要打死他!   姚举人一脸严肃:“这些礼节一样都不能省,你不用管,我来安排。”   他又看向姚明宇,笑眯眯道:“明宇,不对我行你么?”   姚明宇看了一眼母亲,猜不透母亲的想法,事已至此,只好跪下磕头:“孙儿拜见大爷爷。”   姚举人畅快地大笑出声,又扬声吩咐门外候着的家中下人:“去将家里所有主子都请过来,大家认一认人。”   没多久,外头有了动静,楚云梨看向了门口。   姚举人的妻子林氏,今年已五十好几,看着才五十左右,乌发如云,行走间姿态款款,年纪只是在她身上多添了韵味,光看气质,一点都不像是做了祖母的老人家。   她带过来时明显已听下人说了屋内情形,进门就温婉一笑:“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这刚认亲,该有的礼不能少,姚有良带着儿子磕头。   林氏明明比姚有良长了一辈,年纪也要长十几岁,乍一看,姚有良比她还要老。   姚有良规规矩矩磕头:“侄子给伯母请安。”   楚云梨只是一福身,姿态优雅。   林氏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当年看姚举人年轻有为才许了亲,她是城里的姑娘,从来就不喜欢乡下那一群姚家族人,平时都是能不回就不回,看到楚云梨这般姿态,眼睛一亮:“你学过规矩?”   楚云梨垂眸:“侄媳在酒楼干了多年,看到别的夫人是这样行礼的,伯母见笑了。”   “挺好的,若你想学,回头我找人去教你。”林氏愿意出面招待这几人,一是因为事赶事,一家之主都把事情定下了,她若不出现,会让枕边人的面子掉地上。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姚明宇是个十八岁的秀才,堪称前途无量,这样的人和自家儿孙深交,好歹能互相扶持,结下一份善缘,说不定哪天,这一家子还能帮上儿孙。   她可太清楚自己那几个儿孙的底子了,个个六岁启蒙,头悬梁,锥刺骨,辛苦一场,什么都没落下,全家如今都依仗着老头子的举人功名。   恰在此时,外头又来了人,姚举人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四十岁,生二子一女,小的那个儿子与姚明宇同岁。次子三十五,生一子一女。年纪就比姚明宇小一点。   除了次子的一双儿女,其余都已成亲,生了不止一个孩子。因此,姚举人在城里的两进宅子,看着是宽敞,实则挤得满满当当,等到饭菜上桌,愣是足足两桌人。   楚云梨偷瞄了几眼姚举人的长子姚有光,模样挺敦厚,待人也热情,似乎有些嫌弃姚有良,面上有说有笑,却不肯靠近姚有良半分。   从姚家出来时,姚有良喝得醉醺醺,他心情极好,在马车上还跟儿子念叨。   “以后我又有兄弟,你也有新的兄弟,他们对我,可比你那些叔伯对我好,至少能正眼看我,还跟我开玩笑……”   姚明宇当然看得出姚举人那些儿孙对他们一家的疏离,只是父亲这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老实人好像看不出,以为人家是真心以待。   他认为,不能放任父亲这么误会下去,等到过继后,父亲回不去家,日后多半要与他住在一起,学不会眉高眼低,至少要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省得闹出笑话。   真闹了笑话,也是丢他的脸。   “爹!”姚明宇声音很沉。   姚有良只是喝多了点,没有醉到不醒人事,察觉到儿子的语气不对,酒瞬间醒了大半:“什么?你有话好好说,这么喊我,吓我一跳。”   姚明宇看着父亲的眼睛:“你的亲兄弟都嫌弃你,怎么会认为这认来的堂兄弟会拿你当自家人?”   姚有良闻言,那点醉意彻底醒了,他张口结舌:“那……”   “爹,你别太老实了。”姚明宇强调,“在这个世上,如果爹娘对你都不是真心疼爱,你最好别指望旁人!”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深深扎进了姚有良的心肝,他瞬间沉默下来。   别看姚有良刚才没心没肺很高兴,实则心里一直藏着一份担忧,姚举人决定好的良辰吉时是五天后,到时候他会带着姚有良一家三口回村去祭祖,改族谱,还要宴请全村。   宴请全村,就是怕有人不知道姚有良已是他的堂侄。   换句话说,到时候姚有良亲爹娘就会知道他改投了别人名下。   姚举人当然知道那一家子不会罢休,兴许会在宴请全村时跳出来闹事,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早就跟姚有良嘱咐过,改族谱的头一日,他会带着一家子回去将这件事情摊开来说清楚。   姚有良有些不太敢回家面对双亲。   可若是不走这一遭,他就要失去妻儿……一边是对他压榨多年,任凭他如何讨好都不肯疼爱他的双亲。一边则是前途无量的秀才儿子,还有妻子。   这很容易选。   姚有良不想失去妻儿,选择母子俩,还能彻底抛弃那些永远都捂不热的人。   *   一家三口和姚举人回村那日,楚云梨一脸坦然。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姚明宇忘恩负义的名声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城里也有他的风言风语,但说的都是姚家的长辈拿了别人资助给他的银子,却花在了他的那些堂兄弟身上。   这做长辈的也太偏心了!   好多人都说姚明宇可怜,这样会读书的人,换了别家,恨不能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要风给风,要雨给雨。   姚老头这几天有去村里那些读书人家试探,不需要开口,只看一下全家上下对他的态度,就知道村里人有没有孤立他们家。   结果很不乐观,他想着赶紧进城把孙子接回来,亲自招待那些人吃顿饭,应该能有所缓和。恰巧地里很干,不及时浇水,会影响收成,全家这几天是没日没夜地挑水浇地。   村里不缺水,只是他们家的地位置有点不是地方,稍微有点干旱,就得挑水浇地,否则就要减产。但足够勤快,不怕辛苦,勤挑水,影响不大。   姚有良一走就不回来,全家挑水时,都在骂他偷懒,姚老头更是放下狠话,让姚有良最好是一辈子都别回来,否则,他一定会好好教训这个儿子。   姚举人在村头遇上了读书人,二人寒暄了几句,他让一家三口先回。   姚有良磨磨蹭蹭不太敢回。   楚云梨抬步就走,白雨娘几乎不在婆家住,当年的嫁妆能搬的都搬走了,不能搬的……都过去了二十年,估计连渣渣都找不到。   倒是姚明宇在家里有些砚台之类,他那些堂兄弟都读过书,全都识字,有跟他借书,借笔墨纸砚。   都是一家人,姚明宇往常不好讨回,如今不同,他既然要走了,最好是拿回来,否则还得花银子买。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在穷困面前,面子就是个屁。   姚明宇都想好了,如果姚举人说了过继以后他再讨回东西,不太合适,姚家那些长辈会以为他要与家里彻底撇清关系……便是过继了,也还是同族,最好是留一份面子情。   而且,姚家人其实不太要脸,万一死活不还,他又不能去抢。   姚举人掐着点回来的,天快黑了,干活的人几乎都回了家……庄户人家得趁着天黑之前赶紧把家里的杂事干完,不然,天光一暗,再想干活就得点灯。灯油很贵,一般大家都舍不得点。   三人进门时,天色正朦胧,最近天旱,每日都烈阳当空,傍晚时才会凉爽下来,所以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吃饭。   姚有良自认为要替母子俩遮风挡雨,便是要被长辈责怪,也是他顶在前头,因此,他大踏步走在最前。   进门喊了一声爹,还未来得及说第二句话,一个碗就朝着他的头飞了过来,砸得他七荤八素。   “还敢回来?怎么没死在外头?”   姚有良:“……”   他只觉眼前直冒金星,身子晃了晃,干脆坐倒在地上。   砸碗的是姚老头,姚婆子紧跟着骂:“地里旱成那样,苗都要枯死了,一出门就四五天,不想着回来干活,怎么,我跟你爹都一把年纪了,你还等着我们种粮食来养活你?都说养儿防老,我们这是养了个祖宗!要不要我们把你供起来?”   在这个孝道至上的世道,这番话很重。姚有良担不起,伸手一摸,发现额头上还有血流下,几天不见双亲,他一想到明天要过继,心中还有愧疚,此时姚老头的这一砸,倒让他心里好受了几分。   “爹,儿子有事跟您说。”   姚老头根本就不管儿子说了什么,厉声质问:“这个女人已经被休了,你还带她回来做什么?” 第305章 秀才娘 十一:    姚有良带着妻儿刚到门口,一路奔波,连口水都没喝上,先就被砸……   姚有良带着妻儿刚到门口,一路奔波,连口水都没喝上,先就被砸破了头,又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往常姚明宇遇上这等情形,都会想着赶紧让祖父原谅了父亲,省得被人看了笑话,他想自己的爹太丢脸。   此时,姚明宇更认清了老头子的偏心。   母亲白氏供养出了家里唯一的秀才,就才能让全家上下改换门庭,换句话说,母亲应该是姚家的大功臣,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事实则完全相反。   姚有良捂着额头:“爹,儿子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他来前已经得姚举人教导了一番说词,此时张口就来,“白氏自从嫁给我,恪守妇道,辛辛苦苦在城里干活供养儿子读书,她没有对不住我们姚家的地方,儿子不能休她!”   “你要反了天?”姚婆子怒火冲天,伸手狠狠一指楚云梨,“这个女人说是在城里干活,你又没有日日夜夜守着她,那她到底是在干活,还是在外头勾三搭四,估计只有天知道。有良,你早就做了活王八了,我和你爹休了她,那是在整顿姚家的门风……”   姚有良满脸倔强:“儿子绝不会休白氏,若你们容不下她,儿子只好自请出门。”他本是坐着的,这会儿换了个跪着的姿势,“儿子不孝,日后您二位多保重。”   此言一出,姚家二老气得够呛。   姚有才更是出声怒骂:“二弟,你说的是什么糊涂话?快给爹娘道歉!”   姚有康也骂:“二哥,你糊涂啊!怎么能为了个女人让爹娘生气?你怎么能这样不孝?”   姚有良原先拿这一家子当至亲,即将过继,脑子里的想法一变,看分明了许多事。   按照孝道礼法来讲,双亲偏心,总是找着各种由头骂他,他认!这是他活该,谁让他摊上了呢?   大哥骂他,都说长兄如父,兄长教导弟弟应该的。可是老三是弟弟,居然也反过来指责他不孝,这算是哪门子的礼法?   再说,姚有良自认为担不起不孝子的名声!   在这个家,他是最孝顺的儿子,双亲指哪儿打哪儿,任劳任怨多年,为此他还和妻子离了心,父子十八年,相处的日子可能还不到一年。   姚有良目光环顾一圈,发现除了自己的兄弟,就连那些侄子看向他的眼神都满是不以为然。   人心易变,姚有良家就觉得自己变得很快,来的路上虽说期待过继,可心里还有愧疚和不舍,此时他简直是迫不及待的想与这一家子撇清关系。   姚明宇没有去扶父亲:“大哥,前头你问我借的砚台和毛笔,我要拿来回礼,麻烦大哥帮我找出来。”   姚明义愣了一下:“啊?那都旧了,你要用?”   姚明宇笑了笑:“可以拿来卖,那一套我用了多年,有大户人家的老爷想讨个好彩头,花重金与我买。”   姚有才反应极快:“既然你送给了你大哥,那就是你大哥的东西,便是要卖,银子也该给你大哥。”   姚明宇不置可否。   能卖钱,姚明义倒没有不给,很快回房去收拾。   姚有康眼睛一亮:“那前头你也给了我一些书,有没有人买?”   姚明宇颔首。   是真的有人买,只不过想卖贵些,就得遇上冤大头……呸!是遇有缘人。   每样东西的价值本身就是人赋予的,有人愿意为其出价,那它就值钱。   姚明宇是新秀才,别说笔墨纸砚了,就是有人要花重金买他的裤衩子,都不让人意外。   接下来,不用姚明宇再开口讨要,其他人纷纷进屋去将曾经从姚明宇那里拿到的东西取了出来,其中姚有康的儿子还乐呵呵道:“哥,卖来的银子咱们一人一半,可好?”   姚明宇找了个包袱皮,将东西通通收好挂在肩上。   此时天色渐晚,一家人既然回来了,打也好,骂也罢,今夜肯定要留在家里住,姚明宇这副随时抬脚就走的模样,一看就不正常。姚老头不喜欢二儿子夫妻俩,如今对这个给自己长脸的大孙子还是很重视的,见状好奇问:“难得回来,赶紧去收拾屋子,今晚在家住,明天帮我待客……你娘真的是,好好的一场宴席,她弄得乱七八糟,现在村里那些人都在背地里笑话我。”   他手啪啪拍着自己的脸,“我这张老脸都要被你娘给丢尽了,就这,你爹还说她是个好女人,眼睛跟瞎了似的。明宇,你读了那么多的书,懂事又明理,可别跟你爹学着眼瞎。”   这老头子,忒不是个东西。   合着当儿子的孝敬亲娘就是眼瞎?   也就是姚明宇是个聪明人,否则,真要被他给带到沟里去。   姚明宇没回答,也没反驳,而是转身往外看。   姚婆子也觉得这一家子有点不太对劲,儿媳妇从来都很傲气,前几天吵架拿了休书离开,不应该这么快回来才对。   “明宇,天都黑了,你不进屋,在那儿看什么?”   恰在此时,姚举人终于到了。   看到此人,姚老头是又恨又不敢得罪,反而还得想方设法讨好他。   就因为姚举人一句话,姚家被族人孤立,如果姚老头反过来愿意帮他们说话,很快就能解了如今的困境。   “大哥,您快请坐。”   姚举人点了点头。   姚家上下又惊又喜,这姚举人平时和村里人不熟,说是平易近人,实则很看不起庄户人家,前头生气离开,一家人都以为想要和姚举人重新有来往很难。没想到,他还愿意和自家交好。   当然,姚举人明显是与姚明宇一起回来,看的应该是姚明宇的面子。   姚有才看向了旁边的三弟,兄弟二人对视,都明白了对方意思,看来,姚明宇的秀才功名,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有用。   姚举人坐下后,一脸严肃,倒也接了姚婆子送的茶:“前天我做梦,梦见了我那个很擅长读书的堂弟……你还记不记得他?”   他问的是姚老头。   姚老头比他要小三四岁,而且家里与姚举人这一支真的很疏远了,两家的家境相差极大,他压根就不记得姚举人那个很擅长读书的堂弟,可若说实话,又显得他不记事,当即喝了口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当年我那三弟年仅七岁,就能背下来四书,特别聪明……昨晚他跟我哭诉后继无人,想让我选一个有天分的读书人过继到他名下,咱们族中,最有天分的就是明宇了,身份也合适,恰巧……”姚举人看向姚老头的目光格外严厉,“你还没那么喜欢明宇他爹,嫌弃这个儿子多余,这不就正好?”   姚老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脑中一片空白,明明面前姚举人说的话他都听得明白,却好像有些不太懂其中意思。   “今日我来,就是跟你讨要有良这个儿子来了,把他过继到我那个堂弟名下,日后传承我堂弟香火。”姚举人一脸认真,“族弟,你也不想被所有族人孤立,甚至是被逐出族谱吧?”   姚老头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姚举人这是要明抢他的秀才孙子!   简直是无法无天!   “族兄,我就这一个秀才孙子……”   “若是有多余的秀才,我也不会看上有良。”姚举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考虑,我打算开个学堂,你家老大的孙子五岁了吧?”   姚老头本来要一口回绝,听到最后一句,拒绝的话就哽在了喉间。   他看向了自己的长子。   当父母的偏爱孩子,完全毫无道理,姚老头自己是有了一个秀才孙子,算是如了愿,但他儿子还没有啊。   姚老头有些迟疑:“这……束脩……”   “全免!”姚举人大包大揽,“给你两个名额。”   姚老头心里很纠结。   姚举人又道:“明宇是你孙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便是过继了,他也还是你的后辈。”   这话打消了姚老头所有的疑虑:“好!”   事情谈拢,两人都挺高兴,开始有说有笑。   楚云梨偷瞄了一眼姚有良父子二人的神情。果然,姚有良跟被雷劈了似的,一脸的茫然,瞧着格外可怜。   凭着姚举人在族中的地位,便是他真的明抢了姚明宇放在堂弟名下,姚老头也不能如何,真到了公堂上去辩驳,地里刨食了半辈子的姚家人肯定辩不过堂堂举人,告也告不动。   姚举人故意退一步在学堂里给两个名额,就是想明明白白让姚有良看清楚,是亲爹卖掉了他。   这一招,不光是要抢走姚明宇这个秀才,更是要抢走秀才的心。   两家达成一致,第二天开祠堂改族谱,以至于到后头宴请全村都特别顺利。   此一遭,所有姚家村的人都知道,姚明宇不再是姚老头家里的秀才,而是姚举人家里的秀才了。   因为姚举人和那个堂弟是同一个祖父,当年祖父留下来的地一分为三,姚举人因为搬进了城里,通通都留给了三房。   如今所有的宅地都被三房占完,姚举人与这这一支不亲近,外人不知道他们有何矛盾,反正逢年过节都少有来往。   当着众人的面,姚举人让那个弟弟给姚明宇分一片宅地,还要分五亩地。   那人比姚老头年轻两岁,名姚贤文,听了姚举人的要求,没有半分不乐意,欢欢喜喜带着姚明宇去挑。   如果是把家里的地分给一个外人,肯定没谁愿意,但如果是分给一个做秀才的侄孙……地一分,家里多个秀才,傻子才不干。   往后家中所有的地都不用交税了!   暂时看是吃了亏,家里的田宅少了,可从长远来看,家中绝对是赚的。   姚贤文屁颠屁颠在村里量地,逢人就说自家可以免粮税。   姚老头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这一茬,急急忙忙去姚贤文家里见儿子。   他习惯了对二儿子颐指气使,从来就没想过儿子敢不听自己的话。   姚有良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亲爹,听说人来了,立刻就躲了。   于是,成了楚云梨出面。   姚老头看到儿媳妇,眉头紧皱:“有良呢?”   楚云梨摇头:“族叔,您有事?”   姚老头就觉得这个称呼特别刺耳,可儿子已经过继,儿媳妇这么称呼,好像也挑不出错处。   “明宇下有五十亩田地可以免税,算上他们家的三十亩,也还有二十亩的余地,刚好给我们家。这事你记得跟明宇说一声。”   他随口而言,好像在说天气真好一般随意,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楚云梨笑道:“那真是不巧,三叔作主,已经将二十亩的余地给了村里的五叔家。方才明宇就是进城去办这件事。”   姚老头:“……” 第306章 秀才娘 十二:    姚老头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被骗了。\r\n\r姚举人口口声声……   姚老头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被骗了。   姚举人口口声声说明宇过继了也是他的孙子,可这……他连明宇名下五十亩免税的地额都抢不到,这哪还是他的孙儿?   此次抢不到孙子因为秀才功名而带给家人的好处,以后也一样。   姚举人这一支与他根本就不亲近,或者说,与姚举人亲近的族中人很多,论血缘论关系,姚老头都排不上号。   如果说秀才孙子以后能够得来的好处都交给姚举人来安排给族中人,那绝对轮不到他。   “白氏,是你故意把这些地额给了旁人对不对?”   楚云梨摇头:“是三叔做主,族叔别生气,这其实是大伯的意思。明宇如今是大伯的堂侄,以后仰仗大伯的地方多着,肯定得听大伯的吩咐办事,您说是不是?”   态度恭敬,说话也客气,但说出的话却表明了姚老头日后再也占不到明宇的便宜。   姚老头气到胸口起伏,如今再去闹,他不占理,因为秀才孙子是他答应过继的,如今族谱已改,想要再改回来,怕是只能在梦里。   “好!好!好!你们母子好得很,忘恩负义的东西,绝对走不长远!我等着看你们倒大霉!”   撂下狠话,姚老头扬长而去。   姚明宇这才从屋中出来:“娘,他会不会坏我好事?”   “放心,他不舍得。”楚云梨来了几次姚家的村子,发现村里众人都很是推崇读书人,他们对于功名,有种病态的崇敬。   姚老头不会舍得毁了自己的秀才孙子,便是这个秀才孙子已经过继到了别人家名下,也颇为难得。   “在他们家有下一个秀才之前,他只会为难我和你爹,不会给你添堵。”   姚明宇苦笑:“娘,儿子不孝,让您为难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和母亲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上门,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太弱,被人当成了软柿子。   他打算办好村里的事情就回到城中埋头苦读,早日考中举人,早日入仕,方得从容。   姚贤文这个老头子颇懂事,他带着儿孙领了姚举人这一支所有的田宅,如今要分姚明宇一份,等于是让他们家把到了囊中的东西又分出来。   他自己是分的欢欢喜喜,但他的儿孙颇为不满。本来家里人多,摊到每个人头上的东西就少,如今还要另分一份出去,谁能乐意?   姚贤文一家之主,在家里颇有威严,那些儿孙们再不满,都没谁敢闹到姚明宇跟前。   姚明宇分到了宅地,他看出来了堂兄弟们的不满,只是将东西落到了名下……没有田宅,这样过继一说便犹如空中楼阁,回头那些知情人都会以为他是为了摆脱真正的亲人才过继。   孝道至上,有老话说天下无不是的长辈。   便是姚明宇真的是为了摆脱偏心的长辈才过继,为了名声好听,也得扯上一层遮羞布。所以,这份田宅必须得落到他名下,在旁人眼里,是姚举人这一只求着他过继,而不是他自己上赶着贴过来。   姚明宇想的是等到自己日后手头从容一些,风头过去了,就把这份田宅还给姚贤文一支。   母子俩很快就搬回了城里。   此次回城后,不可避免的,母子俩与姚举人一家更亲近了几分,姚家那边经常请母子俩过府用膳。   于是,楚云梨也和姚家的人越来越熟。   姚举人的长子姚有光,今年四十岁,长子和姚明宇同年生,就相差几个月。   两个年轻人很聊得来,姚有光瞅着是乐见其成,但楚云梨看得出,此人模样敦厚,性情温和,实则很是善妒。   而且姚有光脚下虚浮,眉目有些浮肿,明显肾气不足,多半是个好色之徒。   两家熟了后,姚有光经常来找姚有良闲聊,有时候家里聊的不尽兴,还会去附近的茶楼。回来的时辰一次比一次晚。   姚有良第三次跟着姚有光去茶楼喝茶,回家时已是半夜。   如今一家三口还住在那个蔽塞的小院,楚云梨不愿意与姚有良同处一室,他自己觉得挺尴尬的,姚明宇不想勉强母亲,主动邀请父亲同住。   姚有良早就想找机会跟妻子谈一谈,夫妻俩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下,那是没法子了才分开住。如今夫妻二人都进了城,还分房住,像什么样子?   而且姚有良真心觉得,父子两人同住一屋,儿子读书不方便。   说到底,一家三口住在城里都是为了儿子读书,如今影响到了儿子,完全是本末倒置。   姚有良看到妻子坐在屋檐下等自己,颇有些尴尬,方才他与姚有光在茶楼听曲儿,颇为惬意,面对妻子,总觉得心虚。不过,想到这是夫妻俩深谈的好机会,紧接着又想到妻子这些天都不肯与他同住,他那点儿心虚瞬间就没了。   “没睡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点头:“刚好我也有话跟你说。姚有光看着性情敦厚,实则不是个好东西,你最好离他远一点,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在这附近找个活干,你找不到,我帮你找。等你有了工钱,既能养活自己,也能多多少少替儿子分担一些。”   姚有良刚进城时,对于出去干活一事并不抵触,他在乡下忙惯了的,压根闲不下来,可这几天与姚有光聊得多了,他想法已变。   “我们儿子是秀才,你让我出去干活……若是儿子的同窗知道他爹只是一个小伙计,那不是给明宇丢脸吗?到时那些看不惯明宇的人都不用费心找他的茬,只管来折辱我,就能让明宇抬不起头。”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些所谓道理,谁告诉你的?”   姚有良刚想说是堂哥,忽然想起面前的女人才说过姚有光不是好人,但他真的觉得堂哥说的话有道理。   堂堂秀才的爹,可以是个庄稼汉,却绝对不能做个小伙计让人呼来喝去。   姚有良不好意思提姚有光,只反问:“难道不是这样?你见过城里哪个秀才的爹还在给人做工?我帮不上儿子的忙,不让他丢脸,也算做到了为人父的本分。”   楚云梨点点头:“那……我给你找个轻省的活计,去别人家看库房,在百里开外的码头上,平时不见什么人,有人送货或者出货,你看着东西不被人顺走就行,而且,离得稍微远一点,你自己不提,也无人知道你有一个秀才儿子。”   姚有良好奇问:“真有这么轻松?该不会工钱很低吧?”   “包吃住,每月二钱。”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若是能省一点,二钱银子都能省给明宇。”   姚有良张了张口:“我一文不花?”   “我在城里这么多年,不管在哪家干活,吃食上都是能蹭就蹭,比如在酒楼,明明只包一顿晚饭,但我中饭和早饭都是随便找点吃的垫一垫……”在酒楼之中,从桌子上撤下来的剩菜,东家都是拿来倒,如果是伙计们要吃,东家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面上说是不允许,可若是谁吃了,东家也不会与之计较。   因此,白雨娘从来都是这么饱的肚子,说起来是不好听,捡别人的剩菜吃,实则吃得还行。   这时候就要讲究个人脉,收盘子的人和她关系好,就会给她留一些好菜。   “我在吃食上从来不花钱,什么就吃什么。几乎所有的工钱都给了明宇,就这,他那边还不够花。”   姚有良哑然,他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妻子在儿子读书这件事情上付出了多少,想到自己方才在外头听曲,还觉得那个弹琴的姑娘美貌体贴,一时间又生出了不少愧疚来。   “我不想去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人家肯定会欺负我。”   他还是舍不得和姚有光一起出门后享受到的那些追捧和羡慕。   一听说他是秀才的爹,往常那些从不正眼看他的读书人都会凑上来跟他打招呼,还请他喝茶。   出门喝茶三次,都是别人请客,姚有良有拒绝过,实在是盛情难却,拒绝不了。   楚云梨好奇问:“那你就整日这么闲着,让儿子来养你?”   姚明宇考中了秀才后,若想要赚钱,会比他没考中之前容易得多。但是,秀才花钱的地方也多,来往的同窗也多是秀才甚至是举人,送的礼物要贵重。   虽然赚钱快,可花销更大,姚明宇心里的压力不小,楚云梨都已将前头他交回来后花剩下的银子全部还给了他。   姚明宇倒是懂事,认为母亲供养自己不易,如今有了功名后,主动承担了养家的职责,拿回银子时颇为羞愧,还愣是留下了三两,让于母亲平日花用。   当朝律法对于读书人的要求更苛刻一些,家中不能从商,否则就没有了入考场的资格。更多的读书人都选择了买房置地,也因为此,当下的田地价格奇高。   姚明宇也试着买,可只能买个一两亩,且买完后手头拮据。   白雨娘那些年里没有学过绣花,楚云梨最近借口闲着无聊,拿姚明宇家里的笔墨纸砚来练字。   从一手狗爬缺胳膊少腿的字练到规整,前后才花半个月。她打算再过半个月就去接一些抄话本的活计来干,三个月后就可以借口话本看多了自己写。   姚有良不觉得妻子在家闲着被儿子养着有何不妥,秀才的爹不能做小伙计,秀才的娘也一样,而且白雨娘辛苦那么多年,如今歇一歇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是一家之主,他不能歇着。   “要不,我回村里去,三叔不是给了我们家三亩地么,我收回来?” 第307章 秀才娘 十三:    姚有良口中的三叔姚贤文,在族谱上,那是他的亲叔叔,而实际上……   姚有良口中的三叔姚贤文,在族谱上,那是他的亲叔叔,而实际上,两家早已出了五服。   楚云梨认下这门亲,为的是让姚明宇摆脱那些偏心的长辈,可不是真心分别人田宅去的。   姚明宇也明白这个道理,收下田宅,为了让自己过去的身份更名正言顺,不让别人在这件事情上挑他的错处。那些田宅是落在了姚有良的名下,姚明宇却从不认为就真的属于自家了,因此,契书已过,他却没有提要把钱收回来自己种,姚贤文也没说,这是两家心照不宣之事。   楚云梨听到他说要收回田地,都气笑了:“那些田不是给你的,人家帮了你的忙,你真好意思收地?”   姚有良是想过把地拿回来,儿子堂堂秀才,给了姚举人那一支当孙子,姚贤文得到的好处可不少,这地只是拿过来种,他又不是不还了,怎么就不行?   “我回村里种地,得空了还能帮别人家干活,同样也有工钱,虽然没有二钱,也差不了多少。”他说到这里,抱怨道:“你又不肯跟我同住一屋,我在不在城里都一样!”   他一直认为,夫妻之间的矛盾来源于家里的长辈,如今他都过继了,夫妻俩头上没了长辈掺和,和好是情理中事。   没想到,进城五六天了,白雨娘一到晚上就栓门,儿子还格外体贴,非要拉他一起睡。   楚云梨颔首:“既然你这么想,那你回去吧。三叔那边,回头我让明宇去找他们谈一谈,他们会把地给你。”   语罢,她转身进屋,临进门又强调:“不要再和那个姚有光掺和,他不是好人。”   姚有良心里憋屈,只当是没听见这话。   翌日,姚有良跟儿子提了要回村,姚明宇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愿意让父亲回村去。   父子两人当天就跑了一趟,回城的只剩下了姚明宇。   姚明宇进门看到母亲在练字,丝毫都不意外,走近了后才发现母亲的一手字娟秀细腻,他颇为惊讶:“娘,你……”   楚云梨疑惑看他。   这世上,从不缺乏有天分的人。   姚明宇读书多年,早见识过有天分的人是怎样的,他以为自己的亲娘也是其中之一。   也对,他当年没费功夫就练了一手好字,他的娘在写字上有天分,实在太正常了。   楚云梨故意问:“明宇,我看你桌子上的那些书,写出来的字就是这样的,我能不能抄书赚钱?”   那些年姚明宇求学,白雨娘帮他交束脩,姚明宇完全是自己供养自己,能够写得一手好字的人要怎么赚钱,他可太清楚了。   “可以,只是……儿子如今是秀才了,给人提字的润笔费不少,您没必要这么辛苦。”   楚云梨笑了:“我闲着没事,又不能回酒楼洗碗,再说,我和你爹常年分开住,若我经常出门,难免有风言风语,又会影响了你,天天关在家里,若什么都不干,人都要被逼疯了,能赚一文是一文,便是帮不上你的忙,把那些银子留下来攒着养老,也算是帮你分担了压力。明宇,娘让你生在这样矛盾又穷困的家中,实在是对不住你,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你轻松些。”   这番话听得姚明宇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娘真的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娘,满心满眼只有他,做什么都只为了他。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好生孝敬母亲。   “儿子先去问问。”   楚云梨不想等他磨蹭,自己拿着写下的字去了一趟书肆,接了一些话本回来抄。   当下有拓印,但有些不差钱的人就独独喜欢别人的手抄本,尤其是字写得好的,价钱颇高。   楚云梨天天抄书,转眼过了一个月,这天姚贤文却找上了门来。   姚贤文知道姚有良过继的目的,上一次姚明宇亲自登门要了三亩地,说的是每年付租金,但姚贤文拒绝了。   三亩地的租金也就几百斤粮食而已,相比起家里每年免的粮税,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母子俩在城里的住处不宽敞,前头在宴请村里的人时,楚云梨都表明了城里不太好接待客人过夜。因此,毕竟找上门来的族人是有,但都会很快告辞。   “三叔,您怎么有空进城?”   姚贤文欲言又止:“有良媳妇,我有话就直说了。”   他喝了一口茶,“前些日子明宇把山亩地要给了他爹种,咱们乡下人,全靠地里出产的粮食为生,地就是命根子,一年到头恨不能拿地当祖宗一样伺候,就盼着能多出几粒粮,可有良三天前就进了城,到现在也不见回,最近粮食正是挂穗的关键时候,他那三亩地中,有一亩缺水,叶子都开始打蔫了,这时候该挑水浇地,不及时补水,绝对会减产……他几天不见人,那都不是减产,估计苗会枯死,我看了实在焦急,这才来问你拿个主意!毕竟,我便是要浇地,得先问过主人家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   姚贤文才是那片地真正的主人!   楚云梨进屋取了一把铜板:“我和他之间说不到一起,三句话不到就要吵架,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但地里粮食不能糟蹋,这些钱就当做工钱,麻烦三叔帮我们找人浇地。日后若是没有及时收成,也请三叔帮忙,我们按工付钱。”   姚贤文来这一趟,一来是真的看不惯张家被糟蹋,二来,对于姚有良讨了地又不好好种这件事心有怨气。   得了这话,姚贤文心里满意了:“有良有福气,得了你这么好的媳妇,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回头你看见他,还是让他赶紧回去。他既然只会种地,那就好好种,要是把粮食运来城里给你们母子吃,也算帮了忙不是?”   送走了姚贤文,楚云梨立刻去了姚明宇所在的学堂。   此时已快到下学的时辰,姚明宇心知,母亲一心想要赚钱替他分担,等闲都不出门,更别提找到学堂来,但凡来了,肯定是有要事。   于是,看到母亲出现,姚明宇立刻告假出门:“娘,怎么了?”   楚云梨将姚贤文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你爹几天不见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我怕他出事,得去找一找才行。”   像楚云梨这样的身份,不能凭一己的好恶逼着别人承认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在姚明宇心里,姚家的二老很偏心,不在意他这个孙子,最疼他的只有娘,父亲也愿意在他读书时出钱出力,只不过是被长辈压着,许多事情身不由己罢了。   因此,楚云梨不能明着说姚有良不是个好爹,得姚明宇亲自去看。   姚明宇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这两日夫子说的是他以前没有接触过的文章,若是不听,回头还得另外请教夫子,可一篇文章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他哪里来的脸让夫子耽误半天单独给他讲解?   送上丰厚的礼物,让夫子单独讲解倒也不难,可是,姚明宇手里便是有些积蓄,也有其他的用处,不能拿来这么花。   “爹能去哪儿?”   楚云梨无奈:“我打算回村一趟,去那些亲戚家里问一问。他多半是没有进城,不然,不可能不来家。”   姚明宇一想也对:“儿子陪您一起回。”   楚云梨善解人意道:“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回,大不了被家里的长辈为难几句。”   曾经姚明宇就发现,姚老头那一家子对待他亲娘的态度,有他在和没他在时完全是两样。   他若是不在,亲祖母骂他娘全是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什么难听骂什么,光听那动静,没人会相信她骂的是自己儿媳,都会以为她骂的是仇人。   姚明宇原先没有功名,看到母亲挨骂,只能帮着辩解几句,如今他既成为了秀才,面对为他付出了半辈子的母亲,他不愿意再让母亲受那样的折辱。   反正银子再赚就有了,姚明宇当机立断:“儿子陪您一起回。”   母子两人都没有等到隔日,当天就找了马车回村,姚家村里问了一圈,完全没有姚有良的踪迹,我是听人说看到他出了村子。   楚云梨又去了白家那些亲戚家里,其实母子两人都清楚,姚有良那些年被压着不怎么与白家的人来往,如今独自出门,多半不是去找白家。   一直寻到了深夜,所有的亲戚家里转过一圈,无人看见姚有良。   母子俩又回到了姚贤文的家里,打算待到天亮,第二天进城去找。   姚明宇一开始心里嫌弃父亲多事,老老实实待着,真要去哪儿,打声招呼不行么?   可遍寻不到人,姚明宇又担心起来,他爹……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母子两人靠上床只眯了一会儿,天一亮就往镇外赶,在村头遇见了扛着锄头的姚老头。   姚老头如今彻底认清了事实,他被姚举人给诓骗了,所谓的孙子过继了还是他的孙子根本就是假的。   别说姚明宇不回来拜见,就是姚有良在路上遇见他,都是一口一个叔,从来没有特意回来探望过他们二老。   姚老头心中恨极,想要进城骂孙子,一来没有立场,他都不是亲祖父了,跑去骂人不在理上。二来,他也怕骂人会惹怒了姚举人。三来,进城又是一笔花销,他不想花钱进城只为出气。   他舍不得进城,听说母子俩回来了,心头气不过的他,当然要找到母子俩泄愤。   “这么早,去哪?该不会是找人吧?”姚老头笑眯眯的,“听说有良出村已经好几天,该不会是……” 第308章 秀才娘 十四:    姚明宇这会儿很担心父亲,怕父亲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出了事,骤……   姚明宇这会儿很担心父亲,怕父亲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出了事,骤然看到亲祖父,心情挺复杂,可是看到亲祖父提及父亲时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只有满满的恶意,他一瞬间只觉得遍体生寒。   “爷爷,你有打听过我爹的去处吗?”   姚老头满脸嘲讽:“我们这些泥腿子全靠着地里那点收成养家糊口,地种得不好,全家都要饿死。哪有余力管外人去了哪儿?你这后生,说话忒好笑,你自己的爹不好好孝敬,把爹给弄丢了,却跑来问我们这些外人关于他的去处……不都说读书人讲道理么?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他就是奚落母子俩来的。   姚明宇没空跟他扯废话,而且,当晚辈的跟长辈吵架,吵赢了是不孝,只有输的份。   “爷爷,我们还得去找人,先走一步。”   姚老头眼看母子俩不生气,瞬间气得不轻:“明宇,做人不能忘本!”   姚明宇本来都要离开了,听到这话,再一次顿住匆匆的脚步:“爷爷,您说得对,孙儿记住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供养我的父母亲。”   姚老头:“……”   “家里当初也为你交过束脩的!”   姚明宇读书十年,中间停过三年,姚家确实有交过束脩,那时候姚明宇在城里,白雨娘手头紧张,便问了姚有良要银子。   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且姚明宇读书有成后,享受荣光的是整个姚家上下,姚有良这个当爹的出一份力供养儿子,本就应当应分。   姚有良自己又没几个私房钱,厚着脸皮去问了双亲要,据说跪了一宿……那时候姚明宇刚入学堂第三年,二老不觉得他能有多大的出息,不愿意出这笔钱。   二老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二儿子,他们那么多的孙子,姚明宇并不在二老的心头,便是手头有银子,也想要供养其他孙子。   那一次白雨娘是真的没法子了,话说得很重,先是细数自己多年来的付出和委屈,然后放了狠话,若是姚有良拿不到银子,就会失去妻儿。   姚有良又哭又求,闹得很凶,家里才出了这笔钱,然而没多久,二老用想方设法将这笔银子要了回去。   白雨娘很讨厌婆家人,也不希望自己供养儿子学有所成后看儿子孝敬婆家,因此,她有将婆家的这些所作所为告诉儿子。   姚明宇此时听到爷爷的话,心情格外复杂,他就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脸皮厚到这种程度。   “可是那些银子我娘还给你们了。”   姚老头故作惊讶:“有这种事?何时还的?我怎么不记得?”   楚云梨接话:“那些银子是你儿子拿走的,你想讨要,尽管去问姚有良,明宇从头到尾没有问你要过一个子儿。”   倒不是说孙子不能问爷爷要钱,而是白雨娘早就看清楚了二老的偏心,她心疼儿子,不舍得让儿子面对他不被长辈疼爱的真相,因此,凡是跟二老有金钱上的牵扯,多数时候都是姚有良出面,他若是靠不住,她才会站出来。   这也导致了这么多年来,姚明宇还真没有从小老头手里拿过钱。   姚老头皱紧眉。   姚明宇看他还有话要说,耐心告罄:“爷爷,我们还得去找人,有话以后再说。”   楚云梨似笑非笑:“如果姚有良人死在了外头,再多的债,可都讨不回来了。”   姚老头对二儿子的不喜,只是相对于其他两个儿子而言,庄户人家,儿子就没有多的。他不希望儿子出事,听到儿媳妇这类似与诅咒的话,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楚云梨不看他的脸色,飞快走了。   姚明宇紧随其后,剩下姚老头站在原地气得半死。   *   母子俩一大早就进城,姚明宇在城里的熟人很多,若是夜不归宿,能借住的地方不少,但姚有良不同,他在城里认识的人,都是白雨娘的熟人。   唯一一个姚有良的熟人,就是姚举人家。   楚云梨怀疑姚有良就是被姚有光给带走了,路上就有意将话头往姚举人那里引,母子俩很快就决定先去姚家看看。   姚有良不在姚举人家中。   姚举人说是前天人来过,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他是和有光一起出门……”他说到这里,吩咐下人,“去把大爷请来。”   姚有光过来时,身上带着些酒气,明白了母子俩的来意后,摇头道:“不知!那天我与他出门不久就分别了,他说不找你们,直接回家……难道不在村里?”   如果人在村里,母子娘也不会过来找了。   姚明宇更担心了。   迄今为止,母子俩将姚有良可能认识的人家都寻了一遍,而凭着姚有良往日的习惯,他压根就不可能花钱去住客栈酒楼。   这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吧?   楚云梨和姚明宇退出了姚家。   姚明宇满面担忧:“娘,我们可还有寻漏了的地方?”   楚云梨若有所思:“别急着走。”   她带着姚明宇左绕右绕,绕到了姚家的偏门处,此处有人守着。   姚明宇万分不解,楚云梨凑上前去,递出了一把铜板:“可姚有良去了哪里?”   守门的婆子原本板着脸,看到铜板后,顿时眉开眼笑,左右看了看,靠近楚云梨小声道:“别说是奴婢告诉您的,那位二爷跟我们家大爷一起去了百花街,那边有一位莲花姑娘,很得二爷的心意。”   说到后来,她看着楚云梨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可怜之色。   男女有别,姚明宇不好凑得太近,却看到了婆子的眼神,而且既然人家收了钱,定然是知道姚有良的去处。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楚云梨丝毫都不觉得意外,拉着姚明宇离开了偏门处,立刻拦了马车:“去百花街!”   姚明宇眼皮直跳:“娘,我爹在那儿?”   不可能啊,他爹一个庄稼汉,没见过这等世面。   楚云梨无奈:“你是个读书人,不好去那种地方,我自己一个人去寻。”   姚明宇:“……”   他不希望父亲是那种人,而且,他是真的很担心父亲的下落,看不到人,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儿子陪您一起去!”   整个百花街都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有那种二层小楼,里面女子千娇百媚,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也有那种整日关闭院门的小院,可能是别家老爷金屋藏娇的地方,也有一些是私自接待少数几位客人。   莲花姑娘就是后者。   想要在百花街找出一位姑娘,其实挺难的,好在姑娘的花名不同,楚云梨在街上随便拦了几个人打听,就知道了莲花姑娘的住处。   楚云梨将那些人异样的目光丢在身后,直接找上了莲花姑娘的院子。   姚明宇盼着这事是个误会,亲自上前敲门。   开门的男人尖嘴猴腮,看着三十多岁,眼神格外精明,打量了母子二人一眼,问:“你们找谁?”   “我来找莲花姑娘的客人。”楚云梨肃着脸,“我不进去也行,让他滚出来。”   “等着!”瘦猴一样的男人立刻关上房门。   没多久,里面有脚步声出来,快到门口时,门外的母子俩都能听出那人脚步迟疑。   又磨蹭了一会,院子门缓缓打开,姚有良亲自开的门,看到门口的母子俩,他满面羞愧。   姚明宇深吸一口气:“回家!”   他又看向母亲,语带安抚:“娘,有话回家去说。”   在这种地方吵架,真的要沦为满街的笑话,很快便会有人知道这寻欢作乐的男人是新秀才的爹。   姚有良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但对上儿子的眼神,老老实实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出了百花街,姚有良欲言又止。   楚云梨皱眉问:“你想说什么?”   姚有良吭哧吭哧半晌,开口道:“我……我是……一时糊涂,你别生气。”   楚云梨堪称心平气和:“谁带你来的?”   这不成器的男人又不是她的,她便是怒火冲天,都是装出来的。   姚有良低下头:“还不是怪你,你不让我进房,我是个男人……”   姚明宇清咳了一声。   这夫妻之间的房中事,他即便是亲儿子,也不适合多听。   楚云梨冷笑:“怪我?”她掀帘子看向百花街的方向,“你在她那儿住一宿,要多少银子?”   姚有良答这话时爽快了许多:“别人请客,我不花钱。”   “你以为是占了便宜?”楚云梨再次询问,“谁带你来的?”   姚有良迟疑了下:“是大哥!”   姚明宇当然不会觉得带父亲到这种地方来的人是乡下种地的大伯,父亲的大哥还有一个姚有光,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是姚举人家里的那个大伯?”   姚有良点头。   姚明宇眉头紧皱:“可是我们刚刚去找他,他说不知道你的去处。”   姚有良颇为不自在:“他肯定是怕你们来找我算账,所以才借口不知。”   楚云梨强调:“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是个好东西?”   姚有良低下头:“我准备了一些家里的野菜给大伯送去,原本也给你们拿了的……”   然后不知道怎么说的,他就跟着姚有光一起到了莲花这里,一连住了三天。   “我活了半辈子,没有放纵过……四娘,我这辈子,只这一次对不起你,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怎么,我还要谢谢你只对不起我一次?”   她别开了脸,懒得与他多说。   姚有良颇为尴尬,将求助的目光挪向了儿子。 第309章 秀才娘 十五:    姚明宇心里对父亲颇为失望。\r\n\r不过,他在城里读书多……   姚明宇心里对父亲颇为失望。   不过,他在城里读书多年,见识多,像这种贪花好色的男人,在读书人中也常见。   他心里第一次对姚有光一家子生出了防备心,今日之前,他完全不知道母亲有跟父亲说过姚家不是好人。   马车到了母子俩所住的小院,楚云梨进屋后,道:“姚有良,你一个活了半辈子的人,该知道人情往来,得了人家的好,就得还同等的人情,你在莲花姑娘那里过了三夜,回头还是打听一下该多少银子,找个机会还了这份情。”   姚有良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是不知道人情往来,而是活了半辈子没有见识过那种温柔乡,陷进去就不愿意醒来。   这几天他不肯离开莲花的院子,就如他方才所言,在那里待一晚已是对不起白雨娘,待上半个月,同样是对不起她。   又有姚有光在旁边劝,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就该及时行乐,不趁着年轻能玩得动的时候多见识,老了徒呼奈何。   姚有良温香软玉在怀,实在不舍得推开,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此时听到妻子提醒说要还人情,姚有良下一世就将目光看向了儿子。   姚明宇察觉到父亲眼神,差点气得跳起来。   “爹!我只是个秀才,你没听说过穷秀才吗?秀才的人情往来更多,花销也大,我养自己都难……身为儿子该孝敬您二老,儿子愿意供你们吃喝拉撒,但……你这在外头寻花问柳的账都算儿子头上,未免太过分了。”   姚有良见儿子真的急了,急忙道歉:“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楚云梨才不会帮他还这笔糊涂账,自顾自洗漱睡觉,任由父子俩在院子里拉扯。   姚有良不停道歉,姚明宇是掰开了揉碎了的讲道理。   最后,姚明宇给了他爹五两银子。   姚有良去茅房方便,打算回来跟儿子睡觉,结果刚出茅房,就看到屋檐底下站着个人,他吓了一跳。期期艾艾上前:“四娘,还生气呢?”   楚云梨打量着他有些虚浮的脚步,道:“五两银子是我近一年的工钱,那些年我回娘家借一两,就差给人跪下了。你可真会享受。”   姚有良心里更愧疚了。   “四娘,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楚云梨摆摆手,没说自己信不信,只道:“既然他是请你去喝花酒花的银子,你也别买礼物还,把他请回莲花姑娘那里过上几夜,省得回头说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   姚有良深以为然,又有些迟疑:“可如此一来,大嫂会不会生我的气?万一让他们夫妻俩打起来……”   楚云梨乐了:“看,你都明白的道理,他不明白吗?”   姚有良一脸茫然。   他听得出妻子的话中之意,分明是再说姚有光请他喝花酒,是故意挑拨他们夫妻感情。   可为什么啊?   他和姚有光在过继之前连话都没说过,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便是在街上遇见了,可能都不敢喊。   无缘无故的,姚有光为何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白雨娘这话有些偏颇,姚有光请他去那种地方,分明是想让他长长见识,也是想让他一个庄稼汉也享受一番。   不过,白雨娘这话也没错,不管姚有光是什么心思,他原样还回去就是。   翌日姚有良一大早又出了门,带着礼物去了姚家拜访。   他故作苦恼地表示家里的妻子不饶他,夫妻俩大吵了一架,还说如果不是为了儿子的功名,夫妻俩真的要从此分道扬镳。   姚有光颇为担忧,还连连道歉。   “他们找上门来……我就是怕你们吵架,才下意识撒了谎,当时我真的特别后悔带你去那种地方,哎呀,怪大哥当时喝多了酒,考虑得不周到……”姚有光满脸懊恼,“你别生我的气才好,我是真的想让你长长见识,没有挑拨你们夫妻的意思。”   姚有良读过几天书,看着是很老实,至少在兄弟三人之中,他最孝顺的儿子从来不知道为自己争取,以至于让妻儿在城里吃了那么多的苦。   但他不是个傻子,看姚有光说得诚恳,他心里却没有全信:“我们夫妻这些年聚少离多,说什么夫妻情深,简直就是个笑话。你说男人去那种地方消遣,又不是长去,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对嘛!”姚有光乐道,“那天莲花姑娘还笑你呢,一看你就……”   他碰了一下姚有良的肩膀,脸上笑容意味深长。   姚有良反手揽住他的肩:“我想过了,白氏想不通,那就随她去,反正我们俩有个秀才有儿子,她也不可能真的与我和离。大哥,我手头有些银子,咱们再去?”   姚有光惊讶:“你哪来的银子?”   姚有良嘿嘿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来处,你就别问了,莲花姑娘还等着我们呢。”   两人拦了一架马车,姚有光还打发了身边跟着的随从,二人直奔百花街。   楚云梨很确定姚有光没安好心,当然不可能放他逍遥自在,眼看二人去了百花街,她等了约半个时辰后,就去了姚家。   她手中拿着帕子,红着眼睛进门。   在当下,亲爹不在人世,当晚辈的遇上了难处可以去找叔伯。   族谱上姚有良最亲近的大伯就是姚举人。   楚云梨哭着登门,门口的人立刻禀报给了主子,林氏得到消息后,飞快赶了出来,她身边还跟着大儿媳妇周氏。   周氏今年三十多岁,保养得好,看着挺年轻。   乡下的人不喜欢外人到自家来哭,认为会给自家带来晦气,再说了,他们只是过继的亲戚,真没亲近到那个份上。   因此,婆媳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   楚云梨抽泣了几声:“姚有良跑去喝花酒了,昨天我们母子俩才把他从百花街揪回来,今天又去了……当时他还指天发誓说最后一次,保证再也不犯,结果就管了一夜……”   林氏讶然:“他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是说男人不能去,而是要姚有良一家子真的不富裕,而且他身为秀才的爹,得顾及一下名声,当爹的太不成器,儿子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楚云梨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谁知道呢?好像还不是一个人去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周氏。   周氏本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脸色还带着几分不悦……所以说这人找上门来哭,他们也不能真的翻脸把人赶出去,但是也得表露出自己的不高兴,否则,这人天天来,那谁受得了?   也忒晦气了!   没想到无意中就对上了这个妯娌的眼神,周氏先是一愣,想到男人今早上出了门,还说是接待很重要的客人,兴许晚上就不回来了,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下意识追问:“那他是和谁一起去的?”   .楚云梨欲言又止:“大伯母,这能说吗?”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氏也看到了妯娌二人的眉眼官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有光?”   楚云梨嗯了一声。   周氏立刻甩帕子跳了起来。   男人喜欢逛百花街,她是知道的,但是有时候确实需要去百花街那边招待客人。   周氏虽然不高兴,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忍,毕竟男人说了他在百花街只睡觉喝酒,夜里没有要女子作陪。   是真是假,她不知道,她又不能真的去男人的床上看。   可这一次不同,姚有良算哪门子的贵客?他也配让自家男人去百花街招待?   “娘,我得去看看!儿媳妇还没有见识过百花街的盛况!”   周氏说走就走,立刻让人被马车都吩咐了,才想起来不能让自家的马车去那种地方,万一被人看见,又要添一桩谈资。   林氏皱了皱眉,瞧这样子,不放儿媳去肯定是不成的,可若是放任儿媳去了,夫妻两人搞不好,当着人前就要打起来,她不放心。   “不许去!”   周氏从来不忤逆婆婆,只是却装成了聋子,假装没听见这话,拉着楚云梨的手就跑。   二人跑出了姚家,在路边拦了马车,直奔百花街。   楚云梨也算是熟门熟路了,到了地方,直接敲门。   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看到门口站着三个女子,其中两个女子一看就知出身不错,他满脸堆笑:“三位找谁?”   楚云梨上一次是让他去将姚有良请了出来。   周氏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抬脚就踹:“滚开!”   瘦猴麻溜就滚了。   说到底,抬头来捉奸的女人常见,如果砸坏了东西,客人都得赔,但若伤了人……虽然客人也会赔,可痛的是自己。   院子里花团锦簇,景致怡人。   最近天气好,院子里的亭子中摆了一桌,正坐着姚有良二人。   此时二人怀中各有一个女子,旁边还有两个眉毛的丫鬟添酒水,堂兄弟二人推杯换盏,好不畅快,二人怀中的女子逮着机会还要往他们的口中或是塞果子,或是递一杯酒。   那两个姑娘衣着清凉,肚兜若隐若现,白皙的肌肤几乎常露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楚云梨跟在最后头。   周氏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看到这情形,才惊觉自己准备的很不够,她怒火冲天,冲上前去直接就掀了桌子。   早在周氏还没有靠近桌子时,姚有光就看见了她,他立刻推开怀中女子站了起来,张口意欲解释。   可惜周氏正在气头上,不想听他废话,桌子掀飞,杯盘碗碟散落一地,两个女子惊呼着往后躲,还是被汤汁洒了一身。 第310章 秀才娘 十六:    方才活色生香的院子,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狼藉。\r\n\r姚有……   方才活色生香的院子,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狼藉。   姚有光在此之前来过这种地方,知道这种地方的规矩,但凡敢砸东西,从来都是加倍赔偿,而且这些地方是交了高额的税的,衙门要管,谁敢闹事,都会被抓到大牢里去关着。   他当然不可能让自己沦落到大牢里去,肯定得被这院子讹诈一番。   “你做什么?你疯了?”   姚有光来这种地方不是一两次,周氏发现后多数时候会生气,有时候也懒得计较,可再怎么生气,都会被哄好。   他没想到周氏居然会砸东西。   周氏愤然怒斥:“这就是你招待的客人?他算什么客人?逮着个男人就往这地方跑,还借口说是贵客。姚有光,你这分明是把我当傻子糊弄,真当我没脾气?”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姚有光不光是恨自己要赔偿,更恨妻子在外头丢自己的脸。   人活一张脸,他身为秀才之子,前些年考中了童生,无论走到哪里,旁人都会客客气气,这些花楼女子从来都是将他捧着的……今日过后,肯定会有人说他惧内,这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姚有光眼看周氏掀了桌子不知错,愈发生气,冲上前去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周氏的脸上,他下手很快,旁边的林氏想要阻止都没能来得及。   反而因为姚有光动作太快,带得林氏痛呼一声。   楚云梨急忙上去搀扶,才发现林氏的手腕给扭了,眼瞅着就红肿起来。   夫妻俩本来还要大打出手,看到长辈受伤,姚有光满腔的怒气泄了大半,担忧问:“娘,你没事吧?”   林氏满脸颓然,摆了摆手:“不要吵了,丢人!把这里的账结了,跟我去医馆!”   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她这会都感觉不到手有多痛,反而是头更痛。   一家人出门上了马车,姚有良跟个鹌鹑似的,从头到尾都很乖巧,老老实实跟在楚云梨身边。   那一家三口去了医馆,楚云梨担忧长辈,自然也要跟着去。   林氏扭伤不要紧,大夫配了几贴膏药,一家子便坐着马车走了。   楚云梨站在医馆门口,目送马车离去:“人家夫妻都要吵架,你去了那种地方,你猜他知不知道我要跟你吵?”   姚有良无奈:“可我想不明白!我又没有得罪过他,他何必绕那么大个弯子挑拨我们夫妻?去莲花那里住一夜要花二两银子……”   他真的很不理解,反正,他再讨厌一个人,也不会搭着银子算计人家。   真不喜欢,不与人来往就是,如果人家得罪了他,大不了跟人打一架。   楚云梨瞄了他一眼:“没脑子!你有什么值得他恨的?没看他都考了半辈子才只是童生,你儿子才十八岁就已经是秀才了么?”   姚有良恍然大悟:“他嫉妒我?”   “他是想借你的手毁了明宇!”楚云梨摆摆手,“回吧。闹成这样,他更恨你了,回头还要来算计你!”   姚有良:“……”   他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他请我喝顿花酒,我请他喝一顿,以牙还牙,我们都扯平了,他还算计?”   “我们夫妻俩没闹,他们俩就差把屋顶都掀了,今天赔那一桌花了多少?”楚云梨嗤笑,“就他那种人,便是真的得了功名,也绝不会做个好官!考不中是老天有眼,老天爷都怕他糟蹋百姓。”   姚有良深以为然。   *   姚有良考虑过后,生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中了别人的算计债拖累了儿子,于是他住在了母子俩的院子里,每天给母子二人做饭洗衣。   他也怕被外人看见了,天天把院子门栓上才干活。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楚云梨写的字迹清晰好看,速度又快,两个月下来,赚了四两银子。   这样的收成真的不低了,用姚明宇的话说,他那些同窗抄书都很难赚得到这么多工钱。   姚有良更老实了几分。   他如今还是和儿子一起住,父子两人倒没有不方便,只是他害怕会打扰了儿子,这天看到楚云梨出去交书稿,在家做好了饭菜,吃饭时试探着道:“你一个月能赚不少,要不我们租个大点的院子?”   姚有良和妻子朝夕相处一个月,算是看出来了,如今的白雨娘压根就不将他往眼里放。   而他知道妻子一个月抄书能挣二三两,心里自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配得上妻子,不敢再缠着一起住。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你找好院子了吗?”   姚有良急忙摇头:“我就是问了问,租院子的事,得跟你们母子商量后再看。”   “学乖了嘛!”楚云梨夸了他一句,“不怕告诉你,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影响了我儿子的名声,你再不识相……我是不能和离,但我可以守寡。”   姚有良愣住:“你你你……”   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姚有良更蔫了几分。   楚云梨又强调:“丑话说在前头,关于儿子的婚事,别胡乱应承,就你爹娘那胡搅蛮缠的劲儿,让他们就此放弃纠缠明宇,下辈子都不可能。”   这一两个月没来,是因为家里忙着秋收。   庄稼人看天吃饭,一年到头都风调雨顺,看着要丰收,但只要粮食没有收到家里来,都不能真正放下心。   楚云梨刚刚在街上看到有乡下人挑粮食进城来卖,应该是粮食都收得差不多了,姚家二老眼瞅着不能从他们这里占到便宜,肯定会打姚明宇的婚事的主意。   姚有良都近两个月没有见到亲爹了,听到这话,有些不相信。   “他们是更喜欢大哥和三弟……”说到这里,他心里有些苦涩,但也能够理解双亲的想法,大哥是长子,以后要给二老养老。   而老三是双生子,当年生下来时,家里还得到衙门的嘉奖,而且老三体弱,小时候经常生病,一生病就要花不少银子,二老为了省钱,多照顾他几分也在情理之中。   疼爱一个人久了,养成了习惯,不疼都不行。   姚有良从来就没有怨恨过双亲,只恨自己身为二儿子,不长也不幼,活该不受宠。   “但我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长得那么像,肯定不会是抱来的,他们不愿意在我身上花钱,肯定也盼着我好……”   楚云梨眼神中满是讥讽之色。   姚有良说着说着,对上妻子那样的眼神,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清咳了一声:“你放心,我下半辈子能否过好日子全在儿子身上,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算计了咱们儿子。”   这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就在楚云梨说这话的当天晚上,二老就到了。   原本都找好了地方要搬到另外一个宅子去住,二老赶在搬家之前到了。   但凡他们搬了家,二老想要找到他们都没那么容易,楚云梨开的门,看到姚婆子,她都不肯让开门口:“你们怎么来了?有事就在门口说,天不早了,家里地方小,没地方招待客人。”   “什么客人?我是你娘!”姚婆子在儿媳妇面前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眼看儿媳妇不让路,伸手就要推人。   楚云梨反手一推,将人推得后退两步。   也就是姚婆子常年都在地头干活,手上还有几分力气,否则,被这一推,非得摔倒不可。即便是她稳住了身子,也特别愤怒。   “你推我?当媳妇的推婆婆,还有没有天理了?”   姚婆子记得孙子是秀才,不能在外头毁了孙子的名声,当即闷着头就往院子里冲。   这一次,楚云梨没有挡她,而是侧身让开了路。   姚婆子本来是要撞儿媳妇的,撞了个空,整个人噔噔噔冲进了院子里,直到撞到墙才停下来,撞的她七荤八素,张口就吐了。   她吐了好几口才缓过来,看向楚云梨的眼神格外愤恨:“你居然敢躲?”   楚云梨一脸惊讶:“你那炮仗一样,眼看就要把人炸翻,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躲?”   姚老头紧随其后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个丫头。   楚云梨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小姑子姚有芳唯一的女儿,今年十五岁,长相随了她娘,塌鼻子,吊梢眼,三角嘴。   因为年轻,看不得丑,但怎么也跟好看不沾边。   周鱼儿冲进院子里扶住外祖母:“您没事吧,快这边坐。”   白雨娘不喜欢婆家的这个外甥女。   或者说整个姚家上下都在孤立他们母子,周鱼儿也是其中之一。往常都不拿正眼看人,今日倒是好意思找上门来,瞅这样子,多半是要听从长辈的意思嫁给姚明宇。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姚明宇已经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白雨娘那时候还在忙着赚钱,不太清楚儿子身上发生了何事,反正姚明宇先得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先是没了入考场的机会,后来又因玷污了女儿家的清白不肯认账,大人认为他人品太差,直接夺了他的秀才功名。   姚明宇上辈子欺负了的那个姑娘直到现在也没出现,但应该不是姚老头所算计。   正如姚有良所说的那般,二老是不喜欢他,格外偏心其他的后辈,但应该也不至于害自己唯一的秀才孙子。   楚云梨先就坐在了旁边的躺椅上,反正急的不是她,她懒得开口。   姚老头围着妻子转了好几圈,姚有良又去打来了水给母亲漱口,一通忙乱过后,大家重新坐下来,姚老头才开口:“有良,你带着儿子过继到别人家名下,不让我们家占明宇的便宜,我都不提了……那些年我们在明宇身上并非一个子儿都没花,而且明宇在考试之前,他们婆媳几个还去山上给明宇祈福来着……你要说我们在明宇身上一点心思都没有费,我们可不认。”   姚有良对双亲心存愧疚。   在他的眼中,无论双亲如何对待他,他都该孝敬长辈。   这番话一出,将姚有良说得低下了头,实在是一家三口搬到城里后,日子过于逍遥,他只需要照顾母子俩的起居,家里就这点地方,每天只需要花个把时辰就能收拾的服服帖帖,其他的时候是想躺就躺,想睡就睡,这是在乡下绝对没有的安逸,活了半辈子,他觉得最近过的才叫好日子。   而这样的好日子,是他抛弃了双亲才有的,估计日子过得越安逸,他心里就越愧疚。   “爹,儿子不孝。”   楚云梨原本在躺椅上打瞌睡,听到这话,掀起眼皮看了姚有良一眼。   姚老头对儿子这样的态度很满意:“眼瞅着明宇以后前程大好,他如今也不是我孙子,以后再有出息,都和我无关,但……你妹妹这些年在婆家受了不少的委屈,你都清楚,我就想着,不指望明宇帮家里的忙,好歹帮一帮他姑姑。小鱼今年十五,正当年,他们表兄妹二人相差三岁,正正好。你说呢?”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儿媳妇,也是知道媳妇应该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所以他才会一进门就先勾起儿子的愧疚。   儿子很听话,很孝顺。说到底,这个小院之中,儿子才是一家之主,他决定的是,绝对不容家里的女人反对。   姚有良下意识就看向了妻子。   楚云梨呵呵:“做梦!”   姚有良:“……”   好歹是长辈,便是不答应这门婚事,也不用这么不客气,完全可以将话说的软和一些。   他发现白雨娘在自家爹娘面前,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婉拒……这些日子他冷眼瞅着,白雨娘明明很会做人,就是面对隔壁那个有些吵的邻居,她都能含笑以待。   “这是我爹。”   你好歹客气一些,说话别那么呛人。   他话没说完,但就是那么个意思。   楚云梨不以为然,出言纠正他:“如今是你堂叔。”   姚婆子今日是来求儿子的,不在儿子面前发脾气,可面对不冷不热的儿媳妇,她是真的忍不了:“便是我们如今不同姓了,姚有良也还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我们的决定,他就得听。这门婚事,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反正两个月以后,明宇要带着花轿上门接人!”   周鱼儿脸颊绯红,双手揪着袖子,神情颇为紧张。   楚云梨看着她:“既然是帮你说亲,你娘为何没来?”   白雨娘与姚有芳做了多年的姑嫂,对这个小姑子也有几分了解,她平等的看不起所有的嫂嫂,在娘家过得是随心所欲,今日不出面,肯定是猜到了白雨娘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她跑到这里来得低头求人,而她又不愿意求人,尤其求的还是曾经最看不起的嫂嫂。   周鱼儿张口就来:“我娘病了。”   姚有芳是双生子之一,小时候确实体弱,从小到大包括嫁人之后都没怎么干过活儿,看着虚弱,其实一年到头不怎么生病。   楚云梨一猜就知道这是托词,当即就笑了:“你可真是个孝女。”   到底是个年轻姑娘,脸皮还不够厚,周鱼儿满脸的尴尬。   “年轻人的婚事都由家中的长辈来定,亲上加亲,我觉得挺好,有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姚老头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姚有良早上才得妻子提醒过,绝对不能擅自定下儿子的亲事,此时他们夫妻俩都在,妻子明显不满意这门婚事,他哪里敢答应?   一不小心,妻子可就要守寡!   他虽然没有帮上儿子太多的忙,但前半辈子真的过的很辛苦,眼瞅着就有好日子过了,等到儿子考中举人入仕,他可就是官老爷的爹,只想一想,就觉得风光又畅快。   他才不要早早去死!   “爹,真的不行。”姚有良一整天都念着这件事,盘算着双亲如果上门帮儿子说亲他要怎么拒绝,还别说,他确实想了些应对之策。   “明宇的夫子有意做媒,还有大伯那边,也早已打过招呼,明宇的婚事必须他点头才能定。”姚有良一脸的为难,“爹,明宇走到如今不容易,他一个读书人,便是不配城里那些书香门第之家出身的姑娘,也该娶一个富商之家的千金。”   他这些话说得又急又快,明显已在心里琢磨了许久。实在是家里太穷了,他也听儿子说过,中了秀才后,虽然赚钱的地方多,来钱也很快,但花销更大。   他早就想过了,儿子最好是娶一个对他有助益的姑娘。如此一来,他们夫妻俩不用辛辛苦苦赚钱供养儿子,儿子也不用再为银子发愁。   反正,怎么都不可能回头去娶一个乡下丫头。   便是周鱼儿是他的亲外甥女,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也不觉得这丫头是儿子的良配,不说两人家世配不配,这丫头长相就不好看,他还想以后的孙子白白胖胖,长相俊俏呢。   凭这丫头,估计是生不出俊俏的孩子来。   姚老头满脸不赞同的看着儿子:“你总是说自己不孝,我们说的话你又不听,合着你是明知自己不孝,却偏要在不孝的路上一去不回?姚有良,你娘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你,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姚婆子还在头疼,实在是方才撞得太狠,这么半天才稍微缓解,接话道:“早知你这么不听话,当初刚生下你那会儿,就该把你放在尿盆里溺死,也省的你长得人高马大地跑来气我。”   她用手捶着胸口,“我早晚要被你这个不孝子给气死!”   姚有良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楚云梨。   楚云梨慢悠悠道:“你们非要促成这门婚事也行,毕竟你们是长辈嘛,做儿孙的,不听话就是不孝。只是……我不喜欢鱼儿,明宇多半也不喜,且他以后一定要娶一个对他有助益的姑娘……”   姚婆子怒斥:“鱼儿必须要过门,没得商量!”   这俩人完全就不讲道理。   但凡他们听得进去姚有良的话,都不会继续在这里胡搅蛮缠。   楚云梨点点头:“她可以过门啊,回头明宇做了鳏夫,一样可以再娶!”她似笑非笑,眼神里还带上了几分期待之色,“老婆子,这些年你怎么对我的,你还记得吗?便是你忘了自己曾经那些对付儿媳妇的手段,我还没忘呢……曾经你不喜欢我,所以那样对待我,若是以后我也得了个自己不喜欢的儿媳妇,刚好,都不用问别人讨方法,直接就能用。”   姚婆子脸色难看至极:“你敢!”   楚云梨哈哈大笑:“我有何不敢的?入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该守我的规矩,这可是你曾经说过的原话,难道忘了?”   姚婆子噎住。   姚老头看向儿子,盼着儿子站出来训斥妻子。   姚有良察觉到父亲眼神,根本不敢抬头与父亲对视,鹌鹑一样缩着,也就是站起来离开显得动静太大,不然,他非跑走不可。   见状,姚老头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老子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惧内的废物?连个女人都怕,要你何用?”   姚有良不吭声。   他不是害怕妻子,而是在母子俩面前,他心中有愧,压根就直不起腰杆来说硬气话,也是他想以后享儿子的福。   偏偏儿子和妻子一条心,他万万不敢把白雨娘往死里得罪。   周鱼儿在来之前就猜到了这门婚事会不顺利,当时二老还安慰她,让她不用多嘴,由他们来开口。   眼瞅着好话说尽,威逼利诱都用过了,二舅母却死活都不肯点头,周鱼儿一个姑娘家,真心觉得丢脸,眼看事情僵住,她再也受不住,转身跑了出去。   姚老头眉头紧皱,姚婆子不太放心,大声喊着鱼儿鱼儿,可惜周鱼儿就跟没听见似的,反而还跑得更快了。   楚云梨突然站起身来,踹了一脚姚有良的椅子:“快去追!一个姑娘家,又不太进城,路都找不到,万一被人拐走了,凭着你爹娘耍赖的本事,最后肯定又是你的错。”   姚有良金正一提醒,顿时打了个寒颤,还别说,这事真的很有可能发生,他最近本来就很听妻子的话,当即就跳了起来。   看着姚有良跑走,院子里只剩下了楚云梨和二老,她看向两人,一字一句道:“我儿子不会娶你们牵线的所有姑娘,不光是针对周鱼儿。若你们非要逼迫,我确实不敢当着外人的面拒绝你们的提亲,但是,我这个婆婆可以把儿媳妇往死里折腾还能占一个理字,到时候,你们塞过来的姑娘是结亲还是结仇,那就不好说了。”   姚婆子狠狠瞪着面前的儿媳妇:“你敢!”   楚云梨扬眉:“你看我敢不敢?不过是把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做一遍而已。”   实话说,姚婆子后悔了。   夫妻俩在孙子考中秀才以后,就特别后悔曾经没有在这个孙子身上费些银钱和心思。   但凡他们曾经没那么绝情,如今都能更理直气壮些。   就在来前,老头子还在跟她商量着,让她别乱发脾气。   可这……面对这样的儿媳妇,她哪里忍得住? 第311章 秀才娘 十七:    眼看谈不拢,姚老头只好带着妻子离开,出门不久,撞上了找到周……   眼看谈不拢,姚老头只好带着妻子离开,出门不久,撞上了找到周鱼儿的姚有良。   面对儿子,姚老头是满心的恨铁不成钢:“连个女人都管不住,你还是个男人?这般惧内,传回村子里,满村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姚有良满面羞愧,低着头一言不发。   又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任由夫妻俩随意谩骂。   姚老头最不喜欢儿子这般脾气,在气头上时他甚至打过儿子,这混账也不喊痛,好像自己是铁铸的一般。打到最后,他都力竭了,也是怕把这混账打死……真的是越打越气。   “你好好劝劝,真娶那些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压根就不会将你们这种乡下来的长辈看在眼中,想要得儿媳妇的真心敬重,还是得娶个乡下姑娘。”   姚有良一愣,觉得这话有道理。   见说动了儿子,姚老头满意而去。   天色已晚,楚云梨却在准备搬家事宜,她最近置办了不少东西,原先白雨娘用的那些破烂可以扔了,但新买的还是得带上。   楚云梨正在将东西往包袱皮里装,就发现姚有良靠在门口期期艾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么?”   她语气平淡,姚有良看她总算注意到了自己,忙道:“以后明宇的媳妇家世太好,我们俩都摆不起公公婆婆的谱,说不定得反过去讨好她……你说我们俩辛辛苦苦好不容易供养出了一个秀才儿子,不得享福,一把年纪了还得讨好媳妇,这也太……”   楚云梨抬眼看他。   姚有良立刻就闭嘴了。   “你就非得跟儿子一起住?”楚云梨抬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我每个月赚二两,放心,肯定养得活你这个废物。你不用讨好别人,只听我的话就行,我保证让你吃香喝辣。”   姚有良哑然。   合着混了半辈子,享不到儿孙福,只能靠妻子过好日子?   姚明宇完全没顾得上自己的婚事,每天早出晚归,听说双亲想要搬家,他刚要操心,却得知院子已经找好,就连行李,都装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的东西没动。   “你哪些东西要带走,告诉你爹一声,明天你从学堂回来,直接去那边的新院子,这个房子,明儿我就还给东家了。”   姚明宇对母亲是真的很敬重,尤其在他发现母亲离开了那些繁重的活计之后,短短一两个月就能抄书赚钱……也就是生为女儿身,又被耽误了太久,不然,他母亲肯定能够做一个才女。   是他耽误了亲娘!   “娘,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楚云梨又说了姚家二老来牵线的事,还说了夫妻俩的应对,末了道:“你爹说的是让姚举人点头了婚事才能定,那只是托词,但是,你的婚事必须要我点头。明宇……”她一脸郑重,“你自己所有的事都可以随意做决定,婚事除外,娘不会害你。”   姚明宇认真点头:“娘放心,儿子肯定听您的话。”   *   姚有良早就看清了自己的身份,一家三口之中,孩子会读书,妻子会赚钱,他是最废物的那个,先前就主动包揽了家中的琐事,搬家时,所有脏活累活他都干。   如此一来,楚云梨倒是省心不少。   原先小华跟在姚明宇身边,他这个书童,只有在姚明宇需要的时候才会进城。   如今姚明宇都是秀才了,搬到了新院子,除开一家三口都有单独的屋子,姚明宇还独得一间书房,就连小华,都得了一间房。   楚云梨特意选的院子,这么一分配,没有多余的屋子,以后便不用在这个院子里招待客人。   当然了,乡下人穷,不介意和人同住,楚云梨反正是不要谁跟她一起住。   姚有光自从上一次被妻子躲在了莲花的院子里后,再也没来找过姚有良。   搬家的第二天,姚有光又来了,满脸笑意,还带着一封礼物。   “搬家是大喜事,你们怎么不说一声?如果不是我与明宇的同窗家中长辈是故旧,都不知道你们搬家。”   姚有良看着他那欢喜的神情,好像真的是在替自己一家人高兴,心下颇为无语。   前头姚有光夫妻俩在莲花的院子里吵架,姚有良认为,他们夫妻的算计那样浅显,姚有光一个童生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以为两家从此以后就要断绝了来往,反正那件事之后,姚有良再也没有去姚举人的家里自取其辱。   登门就是客,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姚有光都不在意,姚有良就更不在意了,当即笑道:“大哥别开玩笑,这是我们家租的房子,算不得喜事。若哪天真的能在这城里置下产业,到时我们肯定要正经写帖子请大哥登门暖房。”   姚有光语气酸溜溜的:“你比我有福气,儿子年纪轻轻就是秀才,便是再考上二十年中举人,也称得上是前程远大。二弟好好保养身体,活得久,才能享更多福气。”   姚有良之前就听妻子说过,姚有光是嫉妒他,才算计他,那时候他不信,此时听了姚有光的话,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成了连童生都羡慕的人。   儿子中了秀才,姚有良在村子里风光无限,那些人看到他都说好听话,但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连女人的儿子都会羡慕他。   便是再三告诫自己要谦虚,姚有良唇角是真的压不住,自己再会读书又如何?   还不如儿子会读书!   “哪那么容易?”姚有良下意识就谦虚,“有些人一辈子了都考不中举人,读书这种事,靠岁月并不能积攒学问,就像是大哥,四年前就中了童生,到现在也没能再次榜上有名……”   他差点咬着了自己的舌头,话说得太快,反应有点儿慢,察觉到姚有光脸色不对时,已经迟了。   姚有良特别尴尬。   姚有光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其实童生很容易考,只要家中藏书足够,不缺银子,又有几分背书的毅力,用不了几年就能考上,饶是如此,他也花费了半生才成了生员。   年幼时没有用功,他从记事起就没有受过苦,也不愿意吃读书的苦,等到成亲生子后,知道了读书和功名的重要,再想要争取,已经迟了,记忆力大不如前,且他毅力何耐心都不足,说是在家里跟父亲做学问,其实并不是每天都有看书。   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偏偏父亲不想认命。总是督促他用功,在听说姚明宇十八岁就成了秀才后,父亲更是三天两头在家提,话里话外都在贬低他。   十八岁的秀才有何了不起?   能够顺顺利利入乡试考场,然后榜上有名,那才叫本事!   姚有光提议:“带我看看你们的新房子?”   姚有良在乡下住的是土墙屋子,新租的这个宅子是青砖瓦房,地方宽敞,院子里还有花花草草,他活了半辈子,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屋,便是租来的房子,心里也颇为自得。   于是,他兴致勃勃带着姚有光去各个屋子里转了一圈,一边转,还一边说房子有谁住。   姚有光顺理成章地知道了夫妻俩分房睡,故意问:“你们夫妻没有同睡一屋?”   姚有良就怕他问这件事,也怕外人知道,早已想好了说词:“白氏身体不太好,一晚上要起来好几次,我嫌她吵。再说,这么多年没住一起,我不习惯身边有人,有人我睡不着。既然有多余的屋子,那干脆就分开住。”   姚有光瞅着他那窝窝囊囊的模样,此时却大言不惭,一个没忍住,直接戳穿:“是弟妹嫌弃你吧?”   姚有良:“……”   这人,忒没眼色。   他当然不敢挑剔举人的儿子,勉强笑道:“大哥说笑了。”   “其实……秀才不能纳妾,举人才能纳一妾,但不是读书人,没有功名在身,衙门又管不了。”姚有光小声提议,“夫妻俩到了中年,感情不睦的多了去,二弟难道从此以后孤零半生?”   姚有良之前见识过了温香软玉,听到这话,心中意动。却也只是动了一动,他可没忘记白雨娘说的话,若是他不听话,她就守寡。   夫妻俩同一屋檐下住着,白雨娘若是起了杀心,他很难防得住。   姚有光眼神意味深长:“秀才的爹,有许多女子仰慕,二弟若是有意,愚兄愿意帮忙牵线。”   姚有良哑然。   “算了算了,我一个乡下庄稼汉,哪里配纳妾?”   楚云梨此时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胸,讥讽道:“对,福气享早了,可能还得让长辈白发人送黑发人。”   姚有良:“……”   她绝对是在威胁他!   姚有光哈哈一笑,像是随口开了句玩笑般,转而又说起房屋的构造和房梁的料子。   小华搬了进来,因为才在这个院子安顿,有些地方还没有修整好,小华便没有跟去学堂,而是在家里干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华是个孤儿,看人脸色长大,跟了姚明宇后,特别勤快,眼看那边兄弟两人相谈甚欢,他跑到楚云梨跟前试探着问:“伯母,可要准备饭菜?”   楚云梨想了想:“去酒楼要个六菜一汤,让他们送过来。等饭菜到了,我先看过,再请客人……”   若不好生招待,如何对得起姚有光这接连算计?   她不缺钱,这几天她在自己房里摆了一堆话本,而且还写了三个话本开头,只等着让姚明宇发现。   姚有良得知酒楼送菜,虽然舍不得银子,也真心觉得白雨娘会做人,不管两家之间有何恩怨,明面上姚举人是他们族中亲近的长辈,只看这关系,就得好生招待姚有光。 第312章 秀才娘 十八:    姚有良带着客人在院子里看花花草草,他新搬进来,看什么都新鲜……   姚有良带着客人在院子里看花花草草,他新搬进来,看什么都新鲜。   姚有光是真不觉得这些景致有多好,但为了和姚有良兄弟情深,还是张口就夸。   楚云梨在厨房里忙活,半个时辰后,酒楼里的饭菜送到了,用食盒装来,六菜一汤,整整两个食盒。   她没有要伙计帮忙摆菜,接过食盒就把人给打发了,亲自把几样菜摆上桌子,又去厨房里拿她发财精心准备好的碗。   每个人吃饭时一个汤碗,一个饭碗,还有一个小盘子。   楚云梨很贴心,给每个人都先盛了一碗汤。   汤刚刚摆好,兄弟俩和小华就到了。   小华是书童没错,但曾经白雨娘母子俩过得窘迫,没拿他当下人,而是拿他当一家人。   几年下来,小华都习惯了。而且桌上摆着四碗汤,明显有他一份。   小华没有客气,自觉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姚有光则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   楚云梨眼皮都没抬,姚有良还笑盈盈侧头过来问她:“有这么多好菜,可准备了酒?”   他纯粹是和姚有光聊得太高兴,忘记了对待白雨娘该有的客气,话问出口,对上妻子冷漠的目光,这才恍然回神,尴尬地招呼姚有光:“喝汤喝汤。”   姚有光是客人,也不能挑剔主人家没拿酒出来,他看得出夫妻俩之间的眉眼官司,很明显,弟妹没那么乐意招待他。   他一脸感慨:“我在家里每顿都要喝点酒,喝完酒以后读书,更记得住。”   姚有良在儿子读书上一直帮不上忙,心中挺愧疚,听到这话,急忙问:“真的?”   楚云梨又瞪了他一眼。   姚有良干笑了两声:“哈哈,大哥跟我开玩笑呢。”   “我说的是真的。”姚有光一本正经。   他明显就是要把姚有良往沟里带,真让姚有良相信了这鬼话,回头姚有良肯定会要求儿子多喝酒,若是姚明宇听了父亲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酒蒙子。若不听父亲的话,父子之间兴许又会生嫌隙。   楚云梨再不忍他,不客气地道:“你都年近不惑了才只是一个童生,你的那些好法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反正明宇长到现在是滴酒不沾,我从来不让他喝。”   她又瞪着姚有良,“谁敢逼我儿子喝酒,我要跟他拼命!”   姚有良:“……”   他侧头靠近楚云梨。   楚云梨眼神骤然变冷:“离我远点!”   姚有良讪讪道:“我就随便问问,又没有真的让明宇喝酒,你何必……”这么凶?   还有客人在呢,也不给他留面子。   “来来来,喝汤。”姚有光这时候出声做好人,“一会我请二弟出门转转,弟妹见不得人喝酒,我们就出去喝。”   说到这里,又半开玩笑似的问:“弟妹不让明宇喝酒,是怕喝坏了他的脑子,二弟又不读书,弟妹该不会也要管吧?”   楚云梨讥讽道:“你们最好是真的去喝酒。”   姚有良:“……”   他怀疑姚有光是带他去喝花酒。   他是个男人,对此并不抵触,甚至还有点期待。即便猜到姚有光可能不怀好意,他也没放在心上,因为他自认为不是个傻子,完全能够识破姚有光的算计。   若姚有光图的是带他喝花酒以后让他们夫妻之间生嫌隙,那真的是多虑了。白雨娘如今对他没有半分感情,只有嫌弃,两人还是夫妻,只是不希望拖累了儿子,所谓的管束着他,不过是怕他给儿子闯祸罢了。   姚有光笑道:“肯定是去酒楼喝酒啊,不然呢?我知道一家私房酒楼,平时只接熟客,而且每天就接两三桌,二弟来城里不久,应该没去过那种地方,我带他去见识一二。”   他看向姚有良,眨了眨眼。   男人之间的默契,让姚有良秒懂他的意思,当即端起汤碗与他碰了一杯。   两人边吃边聊,小华只当自己是个哑巴,很快吃完后悄悄退走,楚云梨也退走了。   小半个时辰后,伙计来收碗筷,彼时姚有良和姚有光没在吃了,但却还在聊天,时不时的夹上一筷子。   待客的规矩挺多,但凡客人没下桌,便是没吃,主人家也不能收拾碗筷。   楚云梨只当自己不懂规矩,带着伙计把所有的菜盘收走。小华在边上帮忙,楚云梨嘱咐:“碗盘是我们自家的,天气炎热,你先洗出来,省得臭了。”   姚有光皱眉看着楚云梨,一脸的不悦。   楚云梨也不与他撕破脸,解释道:“我在酒楼洗碗盘好多年,简直洗够了,如今一个都不想再洗,小华一会儿出门有事,干脆等他洗了再走,大哥不是外人,该不会因此而生气吧?”   姚有光没吭声:“我去趟茅房。”   姚有良急忙去带路,方才兄弟俩把所有的屋子转了一圈,还没有带去茅房看过。   看着二人背影,楚云梨眼神微闪。   姚有光这一去茅房,再也出不来了,他拉肚子,上吐下泻,拉得昏天黑地,刚到茅房门口,又得回去蹲着,弄得整个茅房臭气熏天。   姚有良一开始在院子里等,后来看到姚有光拉成这样,担心地在茅房门口转圈圈,他在乡下种过地,倒也不怎么怕臭。   后来姚有光面色如土,完全是扶着茅房的墙出门。   今儿姚有光没带下人,只好吩咐姚有良:“送我去医馆。定是方才酒楼送来的饭菜有问题。”   姚有良在这期间也怀疑过饭菜,可是吃那些饭菜的人不只是姚有光一人,他们所有人都吃了。   四个人吃饭,姚有光一个人生病,那怎么能赖酒楼?   姚有光眼看堂弟不赞同自己,还想多说两句,话没出口,捂着屁股又一头扎进了茅房。然后里面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楚云梨提醒:“听这动静,好像病得不轻,你要么把他送回家去,我们赶紧去姚家请个主事的人来,你们再是堂兄弟,也只是外人,作不了他的主。”   姚有良深以为然,立刻跑了一趟。   来的人是周氏。   彼时姚有光都站不起来了,没有力气进茅房,干脆就拉在了裤子里,整个人死猪一样躺在地上,面色青白,乍一看,像是命不久矣。   周氏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用帕子捂住了口鼻,姚有光简直羞愤欲死,他是个斯文有礼的读书人,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等狼狈的境地。   嫌弃归嫌弃,周氏没想过要守寡,挥挥手道:“赶紧把大爷抬上马车送去医馆。”   下人们可不敢嫌弃,立刻上前干活。   周氏临走,再三追问姚有光都吃了些什么。   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喝茶,就是吃酒楼送来的饭菜,茶是兄弟俩一起喝的,饭菜是四个人吃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拉肚子的迹象。   既然不是吃食的问题,那就只能怪他自己身体不好,亦或者,是他在进这个门之前就已经吃了不好的东西。   *   姚有光这一病,足足半个月才好。   而楚云梨第一个话本写出来送去书肆,换得了五两银子。   姚有良陪她一起去的,看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个废物,一家三口之中,就数他最没用。   姚明宇正日早出晚归,去学堂十日能休一日,休息的那天也是出门和同窗交流学问。   这天傍晚,正值姚明宇休日,他在天过午后不久就回来了,满脸的苦恼。   上辈子白雨娘知道自己继续在酒楼洗碗可能会让儿子抬不起头,也还是另找了一份看库房的活计,母子俩是各忙各的,因此,在儿子出事之后,她完全是一头雾水。   姚明宇明显是遇上了事,楚云梨好奇问:“怎么了?”   见母亲追问,姚明宇不知道该不该说,随即又觉得自己虚伪,他其实也是想问母亲拿主意,才作出这样一副姿态。   他轻咳了一声:“娘,最近有个姑娘,经常在我必经之路上等着,偏还做出一副与我偶遇的模样。她又是我一个熟人的亲戚,刚刚更是崴了脚,央求我送她到一个亲戚家里……”   原本他想着举手之劳,看在那个熟人的面上,也该帮这个忙,可是,母亲前些日子耳提面命,让他离世上所有的姑娘都远一点,千万不要落人话柄,更是强调说眉间有红痣的姑娘会克他,看见后一定要远离,那个姑娘恰巧眉间真有红痣。他思前想后,花钱请了旁边一个妇人送了那个姑娘离去。   “万一人家不是来偶遇我的,那儿子岂不是过于绝情了些?”   楚云梨追问:“那个姑娘眉间可有一枚红痣?”   姚明宇:“……” 第313章 秀才娘 十九:    楚云梨那番所谓的眉间有痣的姑娘会克姚明宇之说,不过是她信口……   楚云梨那番所谓的眉间有痣的姑娘会克姚明宇之说,不过是她信口胡扯罢了。   “下回你见到她,话都别跟她说,离她越远越好。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万一真克你呢?我们母子辛苦这么多年,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害你不能继续往上考,那多冤枉啊。”   楚云梨强调,“比起功名和前程,其他的都往后放,明白么?”   姚明宇见母亲如此严肃,忙不迭答应下来。   “娘放心,儿子以后一定再不见她!”   白雨娘曾经确实有给儿子算过命。   每年的各种试开考前,各大庙宇和道馆都会空前热闹,多数人只是求个心安,大家都想榜上有名,每当这时候,就是各位道长和神婆生意最好之时。   白雨娘当然不能免俗,有去给儿子祈福,自然也没能忍住给儿子算过命,只是,她赚的银子供养儿子都难,舍不得花太多钱,只是请一个路边的神婆算过。   神婆说的都是好话,说白雨娘遇见她之后定会越来越好,老了更是有福,不光能得人尊重,还能儿孙满堂。   简直句句都说到了白雨娘的心坎上,她也明白,自己多半没那么好的福气,那几个铜板,是买神婆夸她一番罢了。   果不其然,白雨娘哪有什么老来福?   她都没有老的机会。   白雨娘只知道告儿子毁其清白的女子眉间有颗红痣,长相清秀,不是出身很好的人家,她去求过那个女子,想要让她原谅儿子。   女儿家的清白很要紧,没有哪个姑娘愿意搭上自己清白名节来诬陷别的男人,所有人都认定了姚明宇是个好色的登徒子。   但白雨娘心里明白,儿子是无辜的……她养出的儿子,知礼懂事,并不贪图美色,绝不是那等会欺辱女子之人。   为了把儿子从大牢里捞出来,她都不想管这女子为何要诬告儿子,干脆认下了儿子已经欺负她的事,决定让自己的儿子娶她为妻。   这女子出身一般,家境不富裕,能够嫁一个前程远大的秀才,也算是高嫁了。   白雨娘完全没想过她会拒绝。一个没了清白的女儿家,并且失.身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以后的婚事会很艰难,别说嫁什么好人家了,正经的年轻后生都不会愿意娶她为妻,多半只能给人做续弦。   一头是进门就当后娘,头上婆婆压着,底下一群继子继女,在外还要被混混们欺辱玩笑,走出门被人指指点点。   另一头是做秀才娘子,且秀才前程远大,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偏偏那个女人不答应,一副忠贞坚韧的模样要为自己报仇,不在乎清白名声也要替自己出口气。   白雨娘佩服这样的女子,多数姑娘在受了这等委屈后,都是选择息事宁人。她看到了那姑娘的坚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儿子真的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人都有私心,白雨娘想方设法就儿子,眼看自己劝不动,就想求助于旁人,便是平时与他们家不怎么熟甚至还对他儿子有不满的姚举人,她也厚着脸皮找上了门。   不出意外的,白雨娘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她就赖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想要堵住姚举人,问一问儿子“忘恩负义”之评的由来,顺便也想求姚举人出面帮忙。   不求姚举人去衙门里求情,只求他以举人的威望去劝一劝那位姑娘。   结果,这一藏,发现那个叫红梅的姑娘私底下与姚有光拉拉扯扯,一看就关系不浅。   白雨娘不明白,自家又没有得罪过姚举人,姚有光怎么会来报复他们?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白雨娘豁出去花了大价钱,费心接触了姚家几位下人,才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切都是因嫉妒而起。   姚举人对儿孙恨铁不成钢,总是拿姚明宇来说事,于是姚明宇就变成了姚有光兄弟俩仇视之人。   *   红梅既然经常出现在姚明宇的必经之路上,就是姚有光已经因为嫉恨开始算计姚明宇了。   楚云梨最近也有抽空打听那个红梅的下落,没寻到人,如今既然人出现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每天早出晚归,就盯着姚有光。   姚有光大病一场,身子虚弱了许多,最近都不爱出门,楚云梨一连蹲了三四天,还是没看见人。   这天傍晚,楚云梨回到家中,父子俩晚饭还没吃,不是没做好,而是姚有良做好了饭等妻儿,儿子回来后又非要等他娘一起吃。   以至于天都黑透了,一家人还没吃上晚饭。   姚有良在城里认识的人不多,而且这城里一出门就要花钱,他为了省钱,一般不出门,在家也尽量少吃,毕竟什么活都没干,少吃点也行。他每天就两顿,天亮后不久吃一顿,然后就等着吃晚饭。   楚云梨今儿一开始得到消息说姚有光天黑时要出门,等了许久没见到人才往回走,所以回来的要比前几天都晚。   姚有良肚子饿的咕咕叫,脾气就变得暴躁:“全家人都等着你吃饭,我都要饿死了,你天天往外跑什么?”   他语气不好,楚云梨比他更暴躁:“我让你等我了?”   姚有良有些怵她,换做平时,他就闭嘴了,可这会儿他正在气头上,完全不想收敛,这些日子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跟个女人似的干活,虽然一日日捱了过来,心里却很憋屈,而且积攒了许多的怨气。   “你明明能在家赚钱,天天不着家,这像是个正经人么?”   楚云梨双手抱胸。   姚有良吓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又生恨自己胆小,梗着脖子问:“我说错了么?明明你写话本一个月能赚十来两,儿子那边正是花钱的时候,你不好好在家赚钱,跑出去做什么?外头到底是谁在约你?”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理,到后来完全是跳着吼:“明宇考中秀才不容易,你这个当娘的若是在外头勾三搭四,定会毁了他前程。从明天起,你不许出门,老实在家赚钱,否则……”   楚云梨呵呵:“我若非要出门呢?你待如何?休了我?”   姚有良:“……”   他害怕妻子,是看出来白氏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在乎儿子的秀才功名,她好像随时都可能会不管不顾的抽身离去。   白氏扔得起曾经的付出,姚有良却舍不得儿子功名带来的好处。   就像是他前些天丢下田地进城待了好几天,误了正该浇水的庄稼,换做往常,村里那些人看到谁敢如此糟蹋庄稼,肯定会把口水吐到他的脸上来。   但是他成了秀才的爹,那次回村后,别人都说他是有事情耽搁,不是故意不浇地。   他在村里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些人如此体谅误了庄稼的人。   说到底,众人对他的这份客气和善意,都是儿子给他挣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每天出门都是做什么?若有正事,我肯定不管你。”   楚云梨冷哼一声:“你管得着吗?”   姚有良噎住。   楚云梨扬声喊:“明宇,吃饭了。”   二人争执,姚明宇没出面,楚云梨早就嘱咐过,让他别掺和夫妻俩人吵架。   姚明宇一开始还放心不下,后来发现都是母亲占上风,便懒得管了。他也不问母亲的去处,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些年,虽然住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姚明宇心里明白,母亲做事自有章法,绝不是无缘无故往外跑。   退一步讲,就算母亲真的无事,只是单纯想出门,他也不会过问。   母亲前些年那么辛苦,如今他考中了秀才,花销再大,也不会供养不起母亲,母亲就算从此后什么都不干,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姚有良吵不过妻子,等到一家几口坐下来吃饭时,便开始跟儿子告状:“天天往外跑,又没有正事,这怎么能行?我不过劝上几句,她比我还凶……明宇,你来说,今天到底谁对谁错。”   儿子虽是晚辈,但已经是秀才了,姚有良认为,儿子开口,白雨娘一定会听。   姚明宇不掺和长辈之间,可父亲问到了自己脸上,不答都不行:“娘肯定是有事,您就别过问了。”   姚有良跳了起来:“她能有什么事?”   姚明宇耐心道:“娘辛苦了那么多年,如今她无论做什么,儿子都不会过问。您也一样,不用天天守在家里,想出门随时都行。”   姚有良:“……”   “我出门去茶楼,手头又没钱。”   说到底,姚有良就是想把妻子和自己绑在一起,想为自己争取一些地位。   可惜,儿子都不管他,他只好偃旗息鼓。   *   又过了几天,楚云梨总算是蹲到了姚有光出门,然后去了外城一个小院子里与红梅相会。   楚云梨转头就找到了姚明宇:“那个红梅,是姚有光找的人。”   姚明宇都差点忘了那个眉间有红痣的姑娘,听到母亲的话,愣了一下:“他为何这么干?我和他都不熟,过继到他们那一支分到的田宅我都没碰,房子没住,田地我没种,前些日子爹要了三亩地,后来都还给三爷爷他们家了。”   等于姚有良白种了地,论起来,还是姚贤文占了便宜。   楚云梨提议:“我听说百里之外的元城有一个明州书院,最近我攒了一些银子,要不你去书院求学?”   姚明宇讶然:“娘,书院花销大,而且那边我想要赚钱很难……”   “娘供你!”楚云梨掰着指头算,“我一个月能赚十两,以后兴许会更多,应该够你的花销。娘希望你不要和那种烂人纠缠,浪费精力和时间。” 第314章 秀才娘 二十:  书院之中,遍地都是秀才和举人。\r\n\r在城内需要送礼物才能……   书院之中,遍地都是秀才和举人。   在城内需要送礼物才能让别人多解释几句的文章,到了书院中,若是能与其他读书人交好,兴许人家说一口就指点了。   姚明宇想过去书院,可是他读书花销大,得靠自己挣钱,留在城里还能在那些富商老爷跟前赚个润笔费,帮人画画,或者是题一副字,少则几两,多则几十两。   而去了书院,那地方读书人最多,十八岁的秀才不稀奇,不会有人再花钱请姚明宇题字画画,他所有的花销都得由双亲供给。   因此,他只想一想就放弃了。   姚明宇知道母亲最近写话本赚得不少,但还没想过要去书院,如今母亲提了,他颇为意动,想着过段时间再看看,确定母亲真能赚这么多,且一直都有这个收成,他再启程不迟。   此时他百思不得其解:“我没有得罪过他们,他为何要这般?我看大爷爷对我挺客气的啊,但凡我等门,都会留我吃饭,常常指点于我。”   他自认能够感受得到别人的真心还是假意,举人一家子中,其他人对他是不冷不热,完全就是面子情,姚举人是真的很喜爱他,还在和他夫子吃饭喝酒时特意提及他,目的就是为了让夫子多照顾他几分。   如此用心,真的像是自家的长辈照拂后辈一般。   若是要算计他,为何要照拂?直接装不认识不就行了?   楚云梨叹口气:“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反正我亲眼看到姚有光跟那个姑娘在同一个院子里待了近半个时辰,这期间姚有光的随从没有进去……孤男寡女单独相处,要说两人之间是清白的,我不信!”   姚明宇颔首:“娘放心,以后儿子会更小心些。”   楚云梨提议:“要不,我先把你的婚事定下?”   有了未来的岳家,对方肯定会多照看姚明宇几分。   姚明宇颇有些扭捏:“娘,学业未成,儿子不想成亲,实在不想被别的人分心。”   “那就不定。”楚云梨催促,“天不早了,你回去睡。”   姚明宇临走嘱咐:“娘也睡,今晚可不能再熬夜了。”   多数人不舍得熬油点灯,一般人点灯都会被视为浪费,但读书人点灯到半夜就是应该的。   姚有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都是天一黑就睡,完全不知道母子俩熬得有多晚。   楚云梨当然不允许那个叫红梅的继续算计姚明宇,因此,在十天后两人又一次约见时,她登了姚家的门,请求林氏陪同她一起去外城寻偏方。   “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每到月事来时就痛得死去活来,早就想治,可惜以前忙着挣钱,也舍不得花那份银子。可我虽在城里多年,但那些地方一次都没去过,听说挺乱的,今日登门,是想请大伯母帮个忙,陪我同去……”   林氏自己没有吃过苦,但同为女子,对这番话倒能感同身受。   此时屋子里是婆媳三人,城里擅长千金科的大夫并不多,女子身上有了些病症,只要不是家境特别富裕的夫人,都很难寻得到合适的大夫,病症难以启齿,便都是能忍着忍。   楚云梨这一开口,周氏好奇问:“你说的那是正经大夫吗?”   “是个女医,据说曾经在大户人家做事,据说差事办得很漂亮,求了主子恩典,这才得了自由身。可惜命不好,嫁人后守了寡,如今在家里坐诊……说是看诊,更像是个给人配偏方的赤脚大夫,听说医术很不错。”   红梅的邻居中确实有这么位大夫,楚云梨为了让周氏偶遇姚有光,得知红梅有这样的邻居,才有了今日的邀请。   白雨娘落下病根是真的,没治也是真的,但楚云梨完全可以自己治,只是此病症需要慢慢调理,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损伤,三两副药可治不好。   周氏顿时意动:“母亲,儿媳陪弟妹走一趟。”   她当然知道曾经夫妻俩在莲花的院子里大打出手一事是姚有良夫妻二人算计。   但谁让姚有光不争气呢?   他自己不去喝花酒,旁人也算计不到他们夫妻俩,而且,周氏后来才知道,是姚有光先带了他那个乡下种地的堂弟去喝花酒。   总之,无论曾经有何恩怨,在自己的病症面前,都可以先放下。   周氏要去,她弟妹孙氏也要去。   林氏倒是不去了,妯娌三人出门时,周氏的儿媳妇齐氏期期艾艾上前,想要与三人同行。   于是,几人同乘马车,直奔外城。   红梅家的斜对面,几乎每天都有妇人来来去去,因那位千大夫是寡妇,她不愿意接待男客,因此,巷子里时不时就有男人驻足。   看病很顺利,千大夫没有开门坐诊,靠的是众人口口相传,许多女子便是知道此处有位女大夫,有些也不愿意将难以启齿的病症告知外人。   所以,千大夫这里求诊的病人远远不如医馆,一下子有四位病人登门,钱大夫也不紧不慢,一个一个把脉开方。   楚云梨今儿穿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挽成了发髻用布包了,是很普通的妇人打扮,找不出丝毫富贵,一副淳厚朴素的模样。她落在了最后,前面三人已经拿了药,就等着她配好药后一起离开。   千大夫把脉完,又问了楚云梨身上一些症状,然后低头写方子,楚云梨这时候才出言问:“千大夫,您住在这附近,认识您对面那个叫红梅的姑娘吗?”   闻言,千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是邻居,自然相识。是她叫你来的?”   楚云梨摇头:“不是,是有人给我儿子保媒,说了这位叫红梅的姑娘,我还没有正式和她见过,就想打听一下……对了,我儿子是今年春才上榜的秀才,千大夫一看就是个好人,您说,这婚事合适么?”   千大夫一听到“保媒”,眉头就皱了起来,她不愿意说别人的闲话,可抬头看面前妇人这般淳朴,又不忍心看其被人所骗。   “其实我和她也不熟,去年她来我这里治过病。”   周氏“啊”了一声:“什么病?”   千大夫抬头看她一眼:“身为大夫,不能对无关紧要的人说病人的病症,但前些日子她来我这里配过落胎药……”她强调道,“这话出自我口,听入你耳,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我帮了你,希望你不要害我。”   楚云梨故作满脸惊愕,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孙氏娘家是做生意的,她男人在读书上也没有天分,倒是跟着她娘家学做生意,赚得还行,夫妻二人日子优渥,时不时的还孝敬公公婆婆,姚举人口中对小儿子恨铁不成钢,实则已经放弃了督促小儿子。   她和白氏不熟,此时也忍不住说句公道话:“那帮你保媒的人实在是太狠毒了!什么人呐,明宇堂堂秀才,便是家境差点,也不至于沦落到去一个婚前就与人不清不楚的姑娘吧?这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   周氏看了弟妹一眼:“明宇的婚事,自有他爹娘作主,我们这些外人不好多嘴。”   齐氏是晚辈,没有接话。   四个人拿着各自的药告辞,楚云梨伸手一指红梅家的院子门:“对面是二十六,二十八应该是那户。”   周氏上一回当众与男人大打出手,算是在自己看不起的人面前丢了脸,如今也想看姚有良的笑话,将自己丢失的脸面找补回来,原本不打算多事的她,此时突然就有了兴致:“要不我们再去打听打听?”   孙氏不赞同:“这不好,反正没有见过,拒了就是了。”   “随便推拒婚事,人家会说姚秀才自视甚高!”周氏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提议,“弟妹,这做人呢,不能太谦虚,不然,人家会把你当成谁都可以捏一把的软柿子,你最好是打听清楚那个叫红梅的丫头外面的相好是谁,回头直接将媒人骂回去,既出了气,人家还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感觉到孙氏又在拉扯自己。   妯娌之间,难免被人放在一起比对,周氏娘家父亲是秀才,如今已变成了老秀才,兄弟和娘家侄子又没有读书的天分,眼瞅着就要败落了,反观孙氏,虽全家上下都不会读书,但人家足够富裕,平时花销极大,吃穿用度上,比周氏要宽裕得多。   周氏身为大嫂,对弟妹不满已久,更不愿意被弟妹教着做事,当即就狠狠将孙氏的手甩了出去:“扯我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都吼完了,才发觉孙氏的脸色不对,顺着孙氏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从红梅院子里出来,满脸餍足的男人,正是她的枕边人!   周氏嗷一声,猛然就扑了过去。 第315章 秀才娘 二十一:    楚云梨只知道姚有光从红梅院子里出来的大概时辰,她要的是周氏   楚云梨只知道姚有光从红梅院子里出来的大概时辰,她要的是周氏对红梅本身起好奇心,进而顺藤摸瓜,查出来姚有光与红梅之间的苟且之事。   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周氏一想到红梅还去问那位千大夫拿过落胎药,心里就气得不行。像这种偏僻的小院子,一般没有妓子会在此接客,那么红梅的身份绝不是暗娼,多半是姚有光金屋藏娇。   这也很符合姚有光的身份,因为他们夫妻俩手头拮据,没有多富裕,姚有光要长年累月的养着一个人,只能养在外城这些偏僻院落。   “贱男人!”周氏扑过去一爪子挠到了姚有光的脸上,“你个狗东西!你怎么对得起我?我在家里省吃俭用,想方设法问娘家要银子供你,你却……”   因为周氏扑得突然,姚有光餍足后,心情正美,做梦都没想到周氏会出现,因此毫无防备,被挠个正着,他眼角余光还瞥见路上有不少人,似乎弟妹和儿媳妇都在。   刹那间,姚有光只觉得特别丢人,下意识反手一推时,用了很大的力道。   周氏身形瘦弱,哪里经得起?   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一下伤着了腰,一时间爬不起来,而更受伤的是她的心。   在她看来,枕边人居然为了外头的野女人对她动手,还下手这么重。   孙氏反应了过来,扯了一把齐氏,冲上前去扶人。   齐氏则是完全惊呆了,公公在外头金屋藏娇,被婆婆抓个正着,当着人前大打出手。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遇上这样的长辈?   姚有光气头上一推,推完才发现周氏伤得重,心里有点后悔,可是他的那点悔意在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门口的红梅泫然欲泣时瞬间消散。   事情一出,只能想法子善后。   红梅的邻居们知道了她是被别的男人养的外室后,定然会对其指指点点。他回头还得给红梅换个住处。   这个院子由他精挑细选,租金按年付,东家没收押金,但也说了,如果没有住到日子,租金不退。   也就是说,要么放任红梅在这里指指点点,要么就得丢掉半年租金。   他与红梅已好了两年,红梅为他付出许多,又对他情深意重,他如何舍得让红梅在众人的异样目光中煎熬?   越想越烦,姚有光在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怒火:“你跟踪我?我是你男人,你把我当贼来防?”   周氏:“……”   她想说自己是来看诊,恰巧遇上了而已。   一想到方才千大夫隐晦的说女子本身没那么多病,多数的病都是男人带来的。   周氏洁身自好,多数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了半辈子,只有姚有光这一个男人,但是姚有光荤素不肌,到处喝花酒,在外头不知道碰了多少不干不净的女人,带了病回来染给她。整个城里擅长千金科的大夫不多,去看病还怕遇上熟人,周氏因为那些病,受了不少罪。如今就差把男人捉奸在床了,他不反思己过,没有对她认错,反而还冲她发火?   此时周氏心中怒火冲天,千言万语到最后汇成了一句:“姚有光,你个混账!我饶不了你!”   她扶着自己的腰,靠在赶过来的丫鬟身上,一瘸一拐上了马车。   实在是太疼了,她太伤心,简直气得她失了理智。   也是因为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当着人前掰扯对错,不说她这会儿身上疼痛,说不了几句话,掰扯不过他,无论谁输谁赢,都特别丢人。   再说,儿媳妇还在呢。   周氏很恨自己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在维护夫妻俩的体面。   可她又能如何?   夫妻俩都这把年纪了,孙子都已出生,难道还能和离?   但是她想回娘家改嫁,娘家也不允许,要面子的,公公更不会允。   日子还得过!   周氏暗暗下定决心,此次绝不轻饶了姚有光。非得他在自己面前下跪道歉,且公公婆婆也得表态,否则,她就不回来了。   她娘家的家世不显,这些年敢在婆家对姚有光颐指气使,所有的底气都来源于公公。姚举人好面子,想要一家和睦,也不允许儿子在外胡作非为,自诩是书香门第之家。   姚举人对儿子的管束颇为严厉,周氏这些年过得还算顺心。   周氏上了马车,姚举人伸手一拉红梅袖子,直接将人从巷子的另一头带走。   吵架的夫妻俩一走,围观的人没有热闹看,纷纷散去。   齐氏身为晚辈,不太敢先上马车,将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楚云梨和孙氏身上。   “婶娘?”   难为周氏在气头上还能记起楚云梨几人,三人一上马车,就看见周氏满脸是泪。   齐氏只当自己是个瞎子,她不好多嘴。   孙氏劝道:“大嫂,男人都一个样,您别气坏了身子。”   “二弟就不是这样!”周氏没好气。   孙氏强调:“二爷养了四个通房丫鬟呢。”   “那些丫鬟都是你安排的,他从来不在外头喝花酒。”周氏语气不忿。   孙氏:“……”   “我家二爷又没有贵客要招待,大哥是没法子。”   她不劝还好,一听这话,周氏又猛然想起来姚有光带着乡下来的姚有良一起去喝花酒,转头还跟他说是招待贵客。   姚有良算什么贵客?   合着能和他一起去喝花酒的都是贵客?   周氏心头窝着一团火,打算回去后好好找姚有光算账。   马车要回姚举人的家里,先要路过楚云梨新租的宅子。于是,马车将她放到了门口。   楚云梨含笑与几人道别,周氏还在哭,齐氏不敢太欢喜,只有孙氏面色如常。   姚有良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楚云梨一进门就撞见他在收拾残枝。   “回来了?今天怎么早?”   他语气还算平和。   管又管不住,儿子都不帮他,他只能多开解自己。好在无论白氏怎么不着家,她对儿子的事情是真的很上心,绝不会跑到外头跟其他男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楚云梨似笑非笑:“去外城求诊,特意带了姚举人的两个儿媳妇,她们想看我的笑话,最后自己变成了笑话。”   姚有良顿时起了好奇心:“什么笑话?”   楚云梨说了红梅的事:“那个女人三天两头偶遇明宇,我才知道她是你那位好堂哥的外室……”   话还没说完,姚有良已气到跳了起来:“他把自己玩腻了的女人塞给明宇,这是在羞辱谁?”   楚云梨呵呵:“你当真以为,你一过继,人家就真拿你当兄弟?瞧瞧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算计,这就是杀人要偿命,不然,人家早就弄死你了。”   姚有良活生生打了个寒颤:“至于么?”   *   姚有光将红梅安顿在了一个客栈之中,急匆匆赶回了家里。   他可不能任由那个女人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告他的黑状。   回去迟了,父亲先入为主,肯定会说都是他的错。到时,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就成了狡辩。   夫妻多年,姚有光是一点都没看错周氏,他一进门就对上了父亲盛怒的眉眼。   “跪下!”   姚有光一句没反驳,麻溜地往地上一跪。   姚举人看儿子这般听话,没有犟嘴,面色平和了几分:“你胆子是越来越大,养外室!你爹我都不敢干的事……我看你是真的想毁了自己。”   他一想到儿子的所作所为,心头的怒火是压都压不住。   “也就你是一个小小童生,没几个人在意你,不然,衙门那边非夺了你的功名不可。”一说起这事,姚举人就更生气了,“年逾不惑的人,还让人这帮看不起,你不反思,反而在外头拈花惹草……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了几天了,等我一去,你还这么胡闹。姚家怎么办?”   姚有光不止一次被父亲这么骂,好像它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年轻时还会反驳几句,后来干脆只当父亲的谩骂是耳边风。他敢还嘴,父亲会骂得更凶。   父子多年,姚有光被骂习惯了,都摸出来了一套让父亲息怒的法子。   果然,一刻钟后,姚举人骂到口渴,喝完茶水后,怒火渐渐平息。   恰在此时,门房来了。   “老爷,外头是姚秀才的爹娘,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您。”   姚有光心里一松。   父亲好面子,管束家里儿孙极其严格,但也并非没有好处,无论兄弟俩犯多大的错,只要有客人登门,父亲就不会当着人前骂他们,若是要他们一起待客,还会在客人面前心平气和地与他们说话。   如此一来,等到客人走了,父亲的怒火也散了。   一时间,姚有光对外头的两人都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   姚有良进门后唯唯诺诺,身为男人,却时不时的看身侧妻子的脸色。   楚云梨大踏步进门,进屋后先是给姚举人夫妻俩行礼:“今日过来,是有事情要找大伯……实在是不吐不快。”   姚有光坐在旁边待客。这是姚举人的要求,他很乐意看到儿子和姚有良这个秀才的爹交好,以前也嘱咐过儿子好生照顾乡下来的堂弟。   如今他们多照拂姚有良父子几分,结下一份善缘,他日姚明宇高中,也会掉头来照拂姚有光的儿孙。   姚有光本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看见白氏满面怒火地瞪过来,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明宇最近跟我说,有个女子常常偶遇他。我以为是那姑娘对明宇动了心意,可刚才在巷子里,亲眼看到那女子是姚大哥的外室!今日我来,就是想问一问,姚大哥,你想做什么?”   她看向了姚有光。   姚有光:“……” 第316章 秀才娘 二十二:    楚云梨满面愤怒,完全是质问的语气。\r\n\r姚有光又察觉……   楚云梨满面愤怒,完全是质问的语气。   姚有光又察觉到了父亲看过来的严厉眼神,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完全想不到姚明宇依然会将自己在外头的风流韵事告知亲娘,十八岁的人了,这种事,他怎么好意思跟长辈说?   姚举人只觉得头疼,儿子是他养大的,这些年他在儿子身上付出了不少心血,关于儿子的心思,他知道前因后果后,一下子就能猜中大半。   虽然他觉得儿子让外氏去勾引姚明宇这件事情很离谱,可事实摆在眼前,再看儿子脸色,此事多半为真。   “混账东西,你跪下!”   姚举人确实很好面子,但他认为儿子的人品更要紧,而且姚有良夫妻俩严格来说,也不算是太外的人。   姚有光早已明白,想要父亲息怒,在父亲盛怒之时必须要乖乖听话,便是万分不愿当着堂弟的面挨骂,还是咬牙跪了下去。   姚有良心头格外畅快,又决定多添一把火:“大伯,大哥还带侄儿去喝花酒,说是让侄儿长见识……”   “砰”一声。   姚举人愤怒不已,一巴掌差点把桌子都拍散架了:“姚有光,你当你爹是死人?还是你觉得,你爹已经老糊涂了,说的话不作数?”   姚有光浑身汗毛直竖:“爹,儿子不敢!”   喝花酒之事,楚云梨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姚有光对姚明宇的这份嫉妒之意,今日跑这一趟,就是要将姚有光这见不得人好的恶毒心思当面戳穿。   “我想不明白,姚童生为何要让自己的女人去勾引明宇,明宇与你无冤无仇,一向拿你当长辈一样敬重,你当面一副长者姿态,背地里却干出这么龌龊的事,你到底是想要羞辱明宇?还是你玩腻了那个女人,想要让明宇替你养孩子?我们一家三口没有得罪过你吧?”   姚有光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那些龌龊心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都是误会,你说红梅与他见面,我完全不知情,那是红梅自己的作为……”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堂堂童生,读了半辈子的书,敢做不敢当!呸!你就是个伪君子!不要脸!”   她一脸郑重的看向脸色难看的姚举人:“大伯,我们敬重您,也感激您对明宇的资助,虽然那些银子我们一文没看见,但心意是真,我们领了你的心意,却真的做不到和这种当面含笑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继续来往。看在您曾经帮过我们家的份上,过往种种我们不再计较,但往后……若是姚童生再针对我们家,我便是告到京城,也一定要讨个公道。”   语气铿锵,撂下话后,楚云梨转身就走,临出门时满脸不解:“大伯,我们是真的想不明白,姚童生为何会对我们家人这么大的敌意?难道不想过继?可过继一事,对你们家又没有任何影响,便是过继完了,我们又不是一家人,只是比较亲近的亲戚而已。”   她瞄了一眼姚有良。   姚有良忙接话:“大伯,大哥的恨来得无缘无故,今儿能不能告知我们真相?若是哪天真的被人害死了,也好做个明白鬼!”   姚举人的头特别疼,儿子被一个女人指着骂伪君子,偏这个儿子是他费尽心血养大的,别人骂儿子,其实就是在骂他,他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其实他也不明白儿子为何要针对姚明宇。   明明他以前都跟儿子掰开了揉碎了的讲道理,再三强调过与姚明宇交好以后能得到的好处,结果呢,这个混账和姚有良交好,私底下却算计人家。   事到如今,两家想要交好已经不能。   明明是他们近水楼台,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就能和未来的年轻举人拉近关系,儿子却想方设法将这么好的亲戚推远,简直是脑子有病!   姚举人看着儿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模样,呵斥道:“说话啊!”   姚有光知道自己再不开口会惹怒父亲,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便继续沉默。   姚举人很想关起门来教训儿子,便不客气的下令逐客。   “你们先回,此事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楚云梨目的达成,飞快告辞。   到了院子里看到林氏,楚云梨没打招呼,直接就走了。这让含笑想要敷衍她几句的林氏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屋内,姚举人挺直的脊背已然弯了,再开口时,声音都是哑的。   “你为何要让你的外室去见姚明宇?”   至于儿子带着姚有良去喝花酒,到底是真的想拉近关系,还是想挑拨人家夫妻感情,他已不想计较。在儿子要算计年轻秀才的事情跟前,那些都只是小事而已。   姚有光不吭声。   姚举人最讨厌儿子明知错了却跟着脖子不认,见状,气得把手里的杯子都砸了出去。   他自诩是有涵养的举人老爷,平时一般不发脾气,再生气都不会砸东西。而且姚举人虽然得人尊重,可家里花销大,还要供那么多的儿孙读书,他又喜欢收藏古玩古籍,家里平时过日子都是能省则省,砸坏了东西还得买,他这么多年,真的很少拿家里的物件来泄愤。   姚有光察觉到了父亲的怒火,身子都吓得抖了抖,怕到了极致,多年来的憋屈压抑到了极致,他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了一股力气,猛然抬头道:“我嫉妒他!你不是说他好吗?说他前程远大,儿孙都能跟着他享福,让儿子跟他学……他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会读书么?会读书的人不一定会做人,会读书就一定有福气?”   他呵呵冷笑,“儿子就是要毁了他,也好让您老知道,你会看走眼!”   姚举人对上儿子满是血丝的眼睛,不禁一怔:“你疯了?”   “对!”姚有光哈哈大笑,“我疯了,被你逼疯的!明明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你偏要逼着我读,这些年被你言语羞辱,我好多次都想要去死。同样在读书上没天分,你却能早早放弃二弟,任他逍遥自在,死揪着我不放,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做了你的长子……”   他怕到极致,整个人濒临崩溃,完全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姚举人大受打击:“我都是为了你才对你严厉,你是我儿子……不然,我为何不对别人那么用心?”   “我不想做你儿子!”姚有光愤然,“你让我做你儿子的时候,有问过我吗?我不想读书,你也不不闻不问,只一味的逼着我背那些你认为对我有用的书,我记不住,背不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的皮又痒了。”姚举人不觉得自己有错,扬声吩咐,“取家法来!”   所谓的家法是一根鞭子,读书人要学骑射,姚举人原先家境贫寒,没有机会学,只买了一根鞭子,练了这些年,已颇有章法。   姚举人对儿子是恨铁不成钢,此时正在气头上,眼看儿子不认错,更是气怒交加,他狠狠对着儿子抡了一顿鞭子,愣是将人打得浑身是血。   也是姚有光死不认错,也不求饶,姚举人越打越用力,还是外头的林氏见事情不对,飞快冲过来阻止不然,姚举人真的会将儿子打死在当场。   *   楚云梨在当天夜里迎来了姚举人。   几个时辰不见,姚举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身子都有些佝偻了。   “我来替子请罪。”   姚有良哑然,下意识看见了旁边的妻儿。   姚明宇刚要开口,楚云梨都知道这傻小子要说什么,姚举人是长辈,又帮过他们家,他绝对会轻易原谅,将此事轻轻放下,因此,她赶在儿子开口之前接话:“您是长辈,又是我们家恩人,我们还能与你计较不成?白天我就说过,过往的事不再追究,只希望姚举人以后好生约束我儿子,别再让他针对我们一家。”   “我已将他禁足。”姚举人叹气,“家门不幸,养子成孽。你们见笑了。”   从来都骄傲的人弯下了自认为尊贵的脊梁,姚有良别开了脸,姚明宇在母亲开口时就知,母亲不打算轻易放过,干脆沉默下来。   楚云梨再次出声:“姚举人还有其他的事么?天色不早了。”   被下逐客令对于姚举人而言真的是件很稀奇的事,尤其是在自家族人面前,他在族人跟前得到的都是尊重和客气,无人敢忤逆。   见一家三口这副态度,姚举人心头格外窝火,出门后越想越气。   他道歉是他知礼,这一家子不肯原谅,便是不懂事。但他身为“知礼”的长辈,不好与他们计较。   心头怒火无处发,姚举人扭头吩咐后在外头的随从:“去村里找姚贤丁,让他还我二十两银子!” 第317章 秀才娘 二十三:    姚举人认为,姚明宇平时看着温和有礼,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实……   姚举人认为,姚明宇平时看着温和有礼,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实则秉性斤斤计较。   凭着两家之间的关系,即便是儿子真的做了对不住他们一家的事,可说到底,姚明宇并没有受到伤害,还提前识破了儿子的计谋,甚至告上门来,他还重重惩戒了儿子……两家这样亲近,他还帮过姚明宇的忙,此事就该轻轻放下。   而且,姚举人再怎么想要与姚明宇结一份善缘,盼着他以后拉拔自己的儿孙,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如今是姚明宇求着他,他若是尽心尽力,能帮上姚明宇的地方多了去。   姚举人一想到自己几乎是被这一家子给撵出来,气就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不识抬举!没点远见的东西,便是真的在读书上有几分天分,也绝对走不远,这点气度,怕是在外头已经四处树敌,本老爷不与之计较,也总有人收拾他。”   他冷哼一声,“没眼色的,早晚倒大霉。”   这么狠狠骂完一通,姚举人心里畅快了许多。   他当然知道自己派人去找姚贤丁追债一事多半牵连不到姚明宇,毕竟姚明宇已经过去跟那一家子礼法上断绝了关系,只是同族而已,但是,他心里不痛快,就想找别人的茬。   再说,凭着姚贤丁那一家子的无赖,家里突然多了这样一笔债,不来找家中最出息的后辈姚明宇帮忙,绝不可能。   果不其然,就在送走姚举人的第二天,姚明宇照常去了学堂,楚云梨在家里写话本。姚有良识不得几个字,虽然家里院子大了,需要打扫的地方多,又多了一个小华帮忙,因此,姚有良一整天空闲的时间很多。   闲着没事,姚有良就到了书房里帮楚云梨磨墨。   墨汁不干,楚云梨便不用停下来,可以一直写,就是写久了手腕会酸。   听到敲门声,姚有良很自觉地跑去开门,在这个家里,就他像个废物似的,一文钱都赚不到,便主动包揽了家中所有的杂事。   楚云梨和姚明宇几乎不需要干读书写字以外的任何事。   外头传来说话声,楚云梨放下笔,走出了书房,还顺便带上了书房的门。   来人是姚老头,身边是姚婆子,二老忧心忡忡,进门时却没有说出自己的忧愁,话里话外都在担心姚明宇的衣食住行。   姚明宇对二老不亲近,面对这些寒暄,只耐着性子应付。   姚婆子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口的楚云梨,快步上前:“白氏,你怎么是这副装扮?”   楚云梨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裙,一看就不像是能干活的打扮,反而是姚有良上衣下裤,用的是细布料子,一看就是好干活的打扮。   又因为白雨娘那些年在城里干活,虽然辛苦,但没怎么见太阳,肌肤白皙细腻,而姚有良面朝黄土背朝天,肤色黝黑,脸上皱纹还多,夫妻两人往这儿一站,不知情的人见了,都会以为一个是富家夫人,另一个是下人。   姚有良一听到母亲这找茬的语气,就觉得头疼,过去那些年,他真的是夹在婆媳之中左右为难,如今自己都过继了,没想到母亲还要为难白氏。   白氏那双手,如今一个月要赚十多两银子,穿什么不行?   “婶娘,你有何事?”   姚婆子听到儿子这称呼,跳着脚道:“这又没外人,你还这么喊我,是想气死我么?”   姚有良揉了揉眉心:“你要是来吵架的,还是趁早回去吧,我招待不起你。家里……现在你儿子就是个废物,白氏每个月赚钱养着我,我吃她的,住她的,平时得看她脸色,你一进门就找茬,万一把她惹恼了,她直接把我赶出去,以后我上哪去住?回家去住吗?就是你愿意,怕是大哥和三弟都不答应。”   姚老头气急。   “你是个男人,是一家之主,瞧瞧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你还有半分男子气概吗?这要是传回村里,不得笑掉人大牙?”   姚有良一副光棍的模样:“别人爱笑就笑,日子是我自己的,反正我是不想回去种地了。”   他干的事是有点上不得台面,一个男人关在家里洗衣做饭,旁人确实会笑话,可吃香喝辣,不像村里似的整天面朝黄土,头都抬不起来,烈日炎炎顶着大太阳干活,大雨来了,又得淋着雨忙活。十天半个月开一次荤,还得跟家里人抢着吃。如今家里的肉管够,白氏不让他进房,却给他打了酒,虽然定了每顿只能喝二两,可酒那么贵,只有在村里只有别人家红白喜事时才能喝上酒。   且他天天关在家里,肌肤变白,手上的老茧渐渐退去,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如今这日子,除了怕被人笑话,神仙来了都不换。   姚有良日子越过越安逸,相比起回去种地受罪,被人笑话几句,都算不得什么了。   姚老头:“……”   二老今天不是来指点儿子要怎么管媳妇,也不是教儿子怎么当好这一家之主的。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东拉西扯这么半天,正事还没来得及提。   “你不是说,那个姚举人很疼你吗?他昨天派人到村里,逼着我们还之前从他那里拿的二十两银子,这是怎么回事?”   姚有良一愣:“啊?”   他一拍大腿,“这人,忒……”   楚云梨看向他,眼神平淡。   姚有良立刻就闭了嘴,眼神一转,瞬间就放下了心里的焦急。   二十两银子他没花,如今这一家子和他也没关系,还不还的,用不着他来操心。   “啊,这个……”姚有良不再生气,语气变得平和,“你们拿了人家的银子,如今别人来讨要,该还就还嘛。如果这银子是拿来给明宇科举所用,我们肯定会尽力帮着凑,可……从头到尾明宇没有见这一个子儿,我们一家甚至都不知道有这笔银子的存在,爹,我不会帮你求情,实在开不了那个口,也凑不出钱。”   他一脸无赖,“我如今吃喝拉撒都是他们母子养着,便是想帮你的忙,也有心无力。”   姚婆子猜到了子不会心甘情愿帮自家还这笔债,呵斥:“你们是怎么把姚举人给惹怒了?”   姚有良看到母亲这副笃定了是他不会为人处事得罪了人的模样,心里很不舒服。   “我们什么都没干。”   确实什么都没做,是姚举人一家在针对他们。   姚婆子一脸为难:“那这银子……”   楚云梨接话,“银子谁花的,你们找谁去。”   姚老头气得跳脚:“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在城里吃香喝辣,我们辛辛苦苦种地,你们不回来帮忙就算了,家里欠着一堆的债,你居然也半分不出……”   “那你去告我们啊。”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看衙门怎么判,如果最后衙门让我们帮着还,该我出多少,我绝对不耍赖推辞。”   姚老头哑然,告肯定是不能告的。   “有良,此事和明宇有关,你们不能不管啊。如果不是明宇要科举,姚举人怎么会给我们家那么大一笔银子?他要是不给,这银子还没花,也就用不着还。”   饶是楚云梨自认见多识广,听了这话,还是震惊于姚老头的厚脸皮。   楚云梨转身进了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爱还不还,我不想听这些,影响我心情。”   先前她就在姚有良跟前再三强调过,写话本需要很清晰的脑子,绝对不能惹她生气,否则,气头上的她写不出来东西。   姚有良信得真,多数时候便是心里憋屈,看在每月十几两的份上都咬牙忍了。   二老继续纠缠姚有良。   但无论他们费多少唇舌,姚有良都没有给钱。   说到底,姚有良那些年在家里尽心尽力讨好双亲,为的是得到双亲的重视和疼爱,说得更直白一点,他想要双亲的偏爱。   如今他已不再是二老的儿子,这个家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他愿意在家洗衣做饭,也是想寻找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有人需要他,且整日吃香喝辣,活计又不重,干不好也不会挨骂。他又不是那过不成好日子的贱东西,哪里还会在意双亲疼不疼自己?   退一步讲,便是他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愿意出一份力,也不乐意将自己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私房送出。   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纠缠了半日,二老空手离去,临走之前,将姚有良骂了个狗血淋头。   姚有良被二老骂习惯了,以前还会听了难受,藏在暗处偷偷哭,如今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二老跑这一趟,来之前就猜到了可能拿不到银子,完全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真的压榨出银子来,也是好事一件。   姚老头还真的不敢违逆姚举人的意思,他确实有从姚举人手中拿到了银子,也真的有阳奉阴违,没有依着姚举人将银子用在科举的孙子上,而是拿来给其他的孙子娶媳妇买东西。   昨天姚举人派来的人说了,如果他不还,会把他告到衙门,告他诓骗举人的家财。   姚老头哪里背得起这样的罪名?   夫妻俩早已决定好,进城拿不到银子,回家就卖地。   十好几亩地,卖掉了其中的三亩,得了二十四两银子,二老立刻进城,把银子还给了姚举人,原本还想说几句好话,拉近一下两家关系,如果姚举人能出面压着姚明宇认他这个祖父就更好了。   结果,他们只在门口就还了银子,连大门都没能进去,更别提见到姚举人的面说上话了。 第318章 秀才娘 二十四:    一转眼,楚云梨写话本已有小半年。\r\n\r几乎所有的话本……   一转眼,楚云梨写话本已有小半年。   几乎所有的话本都大卖,期间还经历了好几个书肆的管事甚至是东家亲自登门想要买下她的话本。   因为此,价钱越抬越高,楚云梨每个话本能卖二十两银子以上,她不紧不慢地写,一个月能出两本。   姚明宇算是看出来了,母亲供他读书,完全是绰绰有余,至于母子俩那些年吃的苦……分明是母亲一直都在埋头干活,没有空闲时间,没有精力练字看话本而导致。   他很惋惜于母亲的出身,但凡出身好点,都不至于吃这么多年的苦。   姚明宇在张罗着去书院一事。   姚有良心里很慌,儿子一走,小华也走了,那他在家里就只伺候白氏一人。   白氏是个很会算计的人,可能会把他撵回乡下种地去。   他不想种地。   楚云梨还是执意送走了姚明宇。   姚明宇挺聪明,但见识不够多,楚云梨怕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人算计,惹不起躲得起,送远一点,姚有光再厉害,靠的是父辈留下的余荫。   便是姚举人自己,都插手不到书院里去。   细细想来,姚明光算计着父子二人,没有费太多的精力和银子,比如算计姚明宇,只是让他自己的女人出面,带着姚有良去喝花酒,还是他自己要去,顺便带上一个人而已。   上辈子姚明宇落到那样的境地,纯粹是对其毫无防备才会被算计。   听说姚明宇要去书院,他的那些同窗都挺羡慕,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恭喜,亲近一些的会玩笑一句苟富贵勿相忘。   没有人劝姚明宇留下!   姚明宇在家里收拾行囊,楚云梨特意去拜访过一位家中有学子在书院的人家,问了需要哪些东西,能去书院买的先不动,需要从家里带去的,她全部都一一备上。   然后,姚举人登门了。   “怎么要去书院?花销那么大,你们家供得起?”   楚云梨不想跟他多说,干脆进了书房。姚有良也不明白,明明上次两家都算是撕破脸了,虽然同出一支,却已经不是至亲,没必要私底下再有来往。   姚举人突然跑来问这话,姚有良整个人都是懵的,但他习惯了在长辈面前乖顺,而且姚举人在族中的威望深入人心,他下意识就不敢得罪,笑着答道:“家里攒了一些银子,勉强供得起。”   “读书不是三五年,而是要煎熬接下来的几十年,勉强供得起怎么行?”姚举人一脸严肃,“我认为,明宇不用去书院,就在学堂……那个学堂的夫子与我有些交情,多少会关照他几分,他遇上不明白的,也可以拿来请教我,我会帮着解答。前前后后加起来,他有四五个举人夫子,比之书院也差不多,没必要浪费这笔银子。”   姚有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人家尽心尽力,堪称掏心掏肺,再要拒绝,就好像在辜负人家好意似的。   他张了张口,脑中一片空白,又见姚举人等着自己的回答,过于孝顺又憨厚,反应还不够快的他脱口道:“家里的事情又不由我作主,都是他们母子俩说了算。”   姚举人立即问:“明宇在哪儿?”   楚云梨从书房的窗户探出头:“出门去拜访书院的学子了,姚举人找他有事?”   姚举人听到她这生疏的称呼,心里很生气,计较吧,显得他小气,他厉声质问:“书院的花销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少,每年至少要百两起,三五年不中,可就是大几百两,你怎么供得起?”   楚云梨并不生气,好笑地道:“我供不供得起,与你无关,你放心,真缺了银子,绝不会来问你借。”   “我是拿你们当一家人,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姚举人一脸苦口婆心,“书院那边今天众多学子一心扑在学问上,谁要是过于在意银子,会被人鄙视,你供养不起明宇,他那边为了名声不敢挣银,到时候只能灰溜溜从书院退回……城里的这些学堂可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便是读书人,某些心思也很微妙,我把话放在这里,明宇如果在书院待不下去,回到城里来,便是找人求情后真的有学堂愿意收留他,他也会被学堂里的其他人排挤。你不是读书人,不懂得读书人的想法……你若是执意送明宇去书院,会害了他!”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笃定。   姚有良听着这番话,觉得这位大伯是真的替儿子着想,倒也是一片好心。   楚云梨似笑非笑:“如果我们供养得起,明宇一去就不再回来呢?”   姚举人嗤笑:“就凭你们?”   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言语间便泄露了几分不屑之意。   姚有良张口就要说话,白氏一个月四十两打底,短短几个月,家里大概也有了近二百两,便是从这个月起一文不挣,儿子至少也能在书院之中待上两年。   他到了嘴边的话被楚云梨瞪了回去。   楚云梨笑吟吟道:“我们家供养儿子读书的事,就不劳姚举人费心了。姚举人若是有闲心,还是管一管自己的儿子,我可打听到,除了那位红梅之外,姚童生似乎还和花楼之中一位花娘引为知己,每个月都会去过夜……”   官员狎妓是重罪。   但凡是被朝廷记录在册有功名的读书人,就都要受律法的约束,官员狎妓都要被入罪,举人秀才童生自然也不被允许去那种地方,只不过平时无人会针对读书人,便是知情,也不会多事地跑去告状罢了。   尤其姚有光这种四十岁的童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针对他,得不偿失。   姚举人脸色黑如锅底:“你又是从哪里听说的?本老爷从来都都没听说过。”   言下之意,楚云梨是在针对他儿子,所以才会到处打听这些事。   “反正确有其事。”楚云梨叹气,“姚举人当年启蒙时,也是村里庄户人家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今日,想来很不容易。这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门户,可能就要败在姚童生身上,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惨的是后继无人,姚举人节哀。”   她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好像真的是在替姚举人可惜。   姚举人心里憋屈,气得想杀人:“我好言好语相劝,你却……不识好人心,我等着你们后悔那一日!”   他拂袖而去。   姚有良缩了缩脖子:“四娘,这好吗?”   “人家都跑到你家里来指手画脚,你还要受着?”楚云梨讥讽道,“难怪你爹娘完全不把你当人看,就你这种软性子,谁见了不想捏一把?”   姚有良:“……”   “你讽刺他就算了,我又没有惹你。”   楚云梨呵斥:“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那是想害你们父子的仇人,姚有光想毁了你儿子的前程……阻人前程,如同杀人父母,你愿意大度地原谅他们,我可做不到。别怪我没提醒你,院子的租金是我在付,再拎不清,你也给我滚!”   姚有良一张脸噎得通红。   到了姚明宇启程的那一日,楚云梨丢下手头的活计与之同行,坐了四天的马车,把人送到书院里安顿下来,还帮着姚明宇拜访同窗和邻居,等他都去书院里开始听学了,楚云梨才往回走。   *   姚有光并非不想故技重施,他有想过让红梅去衙门告姚明宇欺辱于他。   可惜楚云梨先就将姚有光嫉妒姚明宇一事摊到了明面上,又带着一群人几乎将姚有光和红梅捉奸在床。   除非姚有光再找一个和姚明宇单独相处过的姑娘去衙门告状,否则,只让红梅去告,多半告不成,兴许两人还会落一个诬告的罪名。   姚明宇不在,楚云梨关起门来写话本,一般不出门,最多就是写烦了在附近走走,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交稿子的书肆。   这一日,楚云梨拿着一堆稿子进书肆时,有个二十多岁的俊俏书生从里面出来,他肌肤白皙细腻,走动间姿态潇洒,引得旁人频频观望,但他似乎有急事,脚下跑得飞快,直直朝着楚云梨撞来。   俩人离得很近,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避开,楚云梨侧身一让,他的肩膀只是险些撞上她。   饶是如此,楚云梨手里拿着的一叠纸散落了几张。   那人立刻满脸歉意地蹲下,将稿子捡起来后双手奉上:“对不住。”   楚云梨刚要伸手去接,那人看到了纸上的字迹,温和的眉眼骤然亮起:“这字迹……您是写话本的白安?”   他语气兴奋,满满都是见到了敬重之人的欣喜和雀跃。 第319章 秀才娘 二十五:    关于楚云梨写话本一事,为了让姚明宇去书院的事情顺理成章,楚……   关于楚云梨写话本一事,为了让姚明宇去书院的事情顺理成章,楚云梨并未刻意瞒着。   姚有良更是以妻子一个月能赚几十两之事为荣,虽未刻意宣扬,不要有人问起,他都会坦然认下。   “是。”楚云梨眉目平淡,侧身让开那男子就要走。   俊俏男子却不肯相让,再次挪了一步,挡在了楚云梨面前。   “李某见过白娘子。”   楚云梨微微皱眉。   “小子李华阳,拜读过白娘子的话本,早已对白娘子心生敬仰,今日一见,心中实在欢喜,还请白娘子赏脸,一起去喝杯茶水。”他说出这话,才惊觉男女有别,又解释道:“李某只是仰慕白娘子才华,我们以文会友……”   楚云梨蔑视地打量他:“你是哪个花楼的?”   此言一出,李华阳愣了愣。   “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是乡下人没错,却也在城里多年,见过几分世面,想要使美男计,好歹也找个像样点的,浑身的脂粉风尘气,这是看不起谁?”楚云梨嗤笑一声,“滚开!”   李华阳急忙让开。   楚云梨交了稿子,拿到了四十两银,出门时看到李华阳的马车还停在不远处的巷子里,他并未离开,而是躲在车厢里偷瞧。   她不急着回家,拦了一架马车,直奔姚举人家中。   姚举人那一次对儿子动用家法确实下手很重,姚有光在家里养了小半年,最近才能行动自如。   这人就是不消停,刚刚才好转,又开始使坏。   门房看到楚云梨出现,面色有些古怪。   楚云梨直言:“我来找姚举人,有要事说。”   门房飞快跑了一趟,姚举人确实在家,近来他深居简出,看到儿子天天待在家里,他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每天拿着书在儿子的屋子里讲解释义,逼着儿子背书。   每天至少要教三四个时辰,无论他嘴上如何骂儿子是朽木,口口声声说要放弃教导儿子,一转头,又会拿别的文章来教。   姚举人很痛苦,不明白能够考中举人的自己为何会生出两个在读书上没有半分天分的儿子。   姚有光也很痛苦,别家有兄弟的男儿都盼着自己是家中长子,能顺理成章接手家中大半家业,他却深恨自己是长子,格外羡慕弟弟次子的身份不用被父亲逼着读书。   他过得艰难,便不想让别人好过。   门房禀告说白雨娘来了,姚举人颇为意外,手里拿着书使者神游天外的姚有光回过神来,心里颇有些不安,刚刚他还在想,夫妻分居多年如今同处一屋檐下都没有同床共枕的白雨娘肯定过得空虚,如今有一个长相俊俏又满眼爱慕她的男子出现,她便是顾及着儿子秀才的名声,定然也会心猿意马。   那李华阳便是今儿没能请动白雨娘喝茶,多偶遇几次,不怕她不动心。   兴许,白雨娘这是装出来的正经,说不准两人今天就能单独相处,下一次……就能滚到床上去。   他越想越兴奋,一早上被父亲骂了好几次也不以为意。   反正都被骂习惯了。   姚举人皱眉:“她来做什么?”   两家已经撕破脸,就差破口大骂了。   “请进来。”姚举人对于族中人颇为苛刻,但对他认为可以结交的人就特别宽容,如果说白氏是来道歉,希望两家和好,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看向儿子,“一会人来了,你寻个机会给人道个歉,态度诚恳些。有光,你都人到中年,该为儿孙考虑,便是你考中了秀才,以后需要仰仗姚明宇的地方也多着,冤家宜解不宜解,……”   姚有光低下头,满心不以为然,等到白氏不知检点与其他男人勾勾搭搭,他就将事情宣扬出去,到时让李华阳搅和姚明宇全家上下……姚明宇被家事缠身,想要考中,做梦!   若是李华阳能够做姚明宇的继爹,找机会毁了他的手……姚有光越想越兴奋,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冷着一张脸,也不行礼。   “姚举人,你到底能不能管束住你的儿子?”   姚举人只看她这副姿态,就知道起不是来求和,这一开口,他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看向儿子:“你又做了什么?”   姚有光当然是死不承认:“爹,旁人一句话,您就来审问儿子,简直莫名其妙,儿子天天在家里看书抄书,能做什么?”   姚举人皱起眉来,他当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可白雨娘几次来告状,都言之有物,两家都撕破脸,几个月不来往,如果不是笃定了又是儿子在算计她,人家也不会找上门来。   但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姚举人还真的不清楚,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了气势汹汹而来的女子。   楚云梨呵呵:“算计我也没点新意,原先给姚有良找女人,给我儿子找女人,如今又给我找了个花楼出身的小倌。这真的是自己喜欢什么,就以为别人也喜欢,在你眼里,我们一家几口都是好色之徒,是为了美色可以不顾家人前程和名声的烂人?”   姚有光脸色难看:“我没做过,你想多了。这绝对是个误会。”   姚举人心情很差,白雨娘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说他儿子自私自利,为了一时畅快,全然不顾家人。   “白氏,你倒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如果真是我儿有错,我一定不饶过他,但若是个误会,还是要说清楚为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姚童生可厉害着,除了养外室红梅,还和花楼中不少名花交情匪浅,比如今日来偶遇我的这位李公子,长相俊俏,眼神勾人,竟然也与姚童生有非一般的关系……据我所知,花楼中人,若非交情深,足够信任客人,否则都不会出来勾引别的客人。我有人证,证明姚童生与那位李公子同桌眉目传情,后来还一同过夜……”   “你闭嘴!”姚有光愤然,“没有这些事。”   “这已经发生过的事,有没有的,又不是凭我一张嘴说了算,谁想要知情,只管去打听便是。”楚云梨冷笑,“姚举人,任何事都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姚同生算计我们家人已不是第三次,此次我不会轻易放过,稍后我就去衙门状告他意图毁了新秀才的名声……”   且不说能不能告成,大人会不会接这案子,事情闹上公堂,姚举人丢脸是肯定的。   闻言,姚举人顿时就慌了:“白氏,有话好说。”   话说完,才发觉自己的称呼过于生硬,姚举人又改口,“贤侄媳,我帮过你们家,说到底我们都是一家人,合该拧成一股绳互帮互助,万不可自相残杀。这传出去,也是笑话一场啊,外人会说我们姚家人不和气……家和才能万事兴。”   难得的,很会做文章的姚举人如今都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楚云梨双手抱胸:“不闹大?姚童生更要以为我们家是个软柿子,反正都捏了好几次,以后估计也不会收手。”   她看见屋子里的书,冷笑:“就这种东西,能力越大,闯祸的本事越大,姚举人该庆幸他只认识那些下九流出身的妓子小倌,否则,真有几个得力的友人,我们一家子上下,怕是早已没了性命。”   最后一句话,让姚举人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姚举人发现,以前他都错看了儿子,以为他只是不擅长读书,为人过于憨厚本分,今年才知,这个混账很会一些下三滥的手段,而且还都对着自家人使。   “稍后我会再动家法。”姚举人为了不丢脸,连忙保证,“若你不信,可以在场旁观。”   姚有光:“……”   他都做了祖父的人了,被父亲动用家法惩戒,还要被外人看在眼中,今日过后,他哪里还有脸见人?   他下意识看向白氏,希望这个女人识相一些,自己退走。   楚云梨偏不识相,坐在了旁边丫鬟送过来的凳子上,一副等待的架势。   姚举人只好让人取来鞭子。   林氏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其实是儿媳妇周氏请她来解围。   姚有光才被抽了一顿鞭子,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最近才养好伤,还没歇上两天,又要挨揍,这怎么能行?   “老爷息怒,有光都是做了祖父的人,他有错,你只管骂便是,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已听得懂话,何必动手?”   楚云梨呵呵:“慈母多败儿!”   林氏本来对于婆家这个侄媳颇有好感,此时所有好感不翼而飞,眼神里满满都是厌恶之色:“就是你挑拨的?”   楚云梨看她生气,丝毫不觉害怕,冷笑:“是你儿子先动的手!你也不问问她都做了什么……”   “无论做什么,你受到伤害了吗?”林氏质问,“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女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逼着我家爱面子的老爷责罚儿子,闹得我们全家鸡犬不宁,但凡你是个知道感恩的,只念及我家老爷帮你们一家摆脱偏心长辈的恩情,都不该这么斤斤计较。”   闻言,楚云梨都气笑了,“我算是知道姚童生只因为嫉妒就针对旁人的根子从哪儿来的了。”   林氏很不喜欢这晚辈面对她时姿态和语气上的不尊重,不满道:“我又没说错。我家老爷对你有恩,你总记得吧?”   楚云梨呵呵:“那你们完全可以把族谱改回去,我家要不起这份恩情。”   所谓过继,对姚明宇确实有好处。   但姚举人非要让姚有良做自己的侄子,也并非没私心,还不是希望他这一支出个秀才? 第320章 秀才娘 二十六:    林氏一想到因为姚明宇,害得父子俩几乎反目,虽父子二人天天同……   林氏一想到因为姚明宇,害得父子俩几乎反目,虽父子二人天天同室相处,但一天到晚都在吵,都对对方生出了许多的不满。私心里,她还希望将姚明宇塞回姚贤丁那一支。   可过继又不是儿戏,便是姚举人是族长,也不能拿着族谱乱改,当初将姚有良过继用的理由很充分,说是姚举人念及自己的堂叔没有后人,无人供奉,托梦给他说想要一个很会读书的后辈,他才精挑细选出了姚有良。   如今又把姚有良送回家,说不过去嘛,难道借口说他那个堂叔又托梦不想要儿子了?   姚举人是真的想要罚儿子,除了这些天教导儿子积攒出来的怒气需要发泄,还因为他觉得儿子的人品真的有很大的瑕疵。   只因为嫉妒就接二连三的害人,被他这个父亲发现,责备惩戒之后还不停手,又悄悄再次出手,偏偏做事还留了痕迹,简直是又蠢又毒。   要动手,倒是机灵些啊,把人害了,别人找不到头上来,那才叫聪明。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儿子真有这么聪明,他也不至于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还在替儿子操心。   姚举人下手很重,一鞭子下去,饶是姚有光早有准备,且打定主意不在外人跟前叫唤,却还是忍不住惨叫出声。   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周氏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前去跪在了公公面前:“爹,您是要打死他么?您下手这么重,他若出了事,儿媳可撑不起一个家来。”   姚举人对长子寄予厚望,小儿子几乎已经变成了岳家的上门女婿,因为那些年他逼着儿子读书,父子之间情分淡薄,他心知自己指望不上小儿。听到儿媳妇这话,下一鞭子抽出时,手上的力道下一世就卸掉了大半。   姚有光身子一抖,再次惨叫出声。   楚云梨却很不满意:“嫂子此言差矣,这种东西便是活着,同样撑不起一个家。”她装模作样摇头叹气,“我是真替嫂子不值,家里有您这种贤内助,姚童生却在外头沾花惹草,不光招惹女人,还和男人……”   周氏瞪大了眼。   她知道有些男人有龙阳之好,却想象不到枕边人和男人滚在一起时的情形,做梦也没想过姚有光是这种人。   可白雨娘一副言之有物的模样,周氏忽然就没有了求证的勇气,回过神来时,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一张嘴,就吐了出来。   太恶心了!   姚举人见儿媳妇都被恶心吐了,心里对儿子是满心的恨铁不成钢:“老子教你做谦谦君子,让你多读书,你在干什么?跟男人搅和……”   他下手越来越重,林氏拉都拉不住。   姚有光叫的像杀猪一样惨。   楚云梨悄悄起身走了,众人都看见了她的动静,却没人想搭理她。   出门后,楚云梨又去了一趟衙门,没有告姚有光算计新秀才,而是告姚明光养外室,还狎妓。   楚云梨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表示自己心性耿直,看不得这些龌龊,下定决心来大义灭亲。   关于姚有光身上的那些事,她早已在查,也是这几天才大概查了个明白,告状的同时,还说了一些她认为有用的证据。   对于有功名的读书人狎妓之事,从来都是民不告官不举,但既然有人提了,大人不管还不行,于是,当天就派人去查证。   在姚有光被打得奄奄一息,请了大夫来上药后不久……上药的期间,犹如上刑,姚有光痛晕过去好几次,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场他自认为快要把自己折腾死的酷刑,衙门的人就到了,痛斥姚有光品行有瑕,好色大胆,带累了其他读书人的名声,大人决定夺掉他童生功名,且不允许他再参加科举。   童生本身也算不得朝廷记录在册的读书人,只是下一次可以直接参加府试而已。一个县有多少童生都用不着往上报,只有秀才才有资格被报上知府的案桌。   姚有光熬了半生,只有一个童生功名拿得出手,得知这个消息,受不住这个打击,当场就晕了过去。   姚举人满脸惨白,他一想到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旁人会对他指指点点,说他后继无人,说他教子无方,简直是死的心都有了。   怎会如此?   姚举人如今的功名和地位并不是侥幸而来,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开始打探前因后果。   楚云梨跑去告状的事不是秘密,姚举人很快就知道了是谁害了儿子又害他丢脸。   一时间,姚举人心头生出了无限戾气,立时就想要上门去质问。   他对外是个温和的老者,对待姚家族中众人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因此,他很快就坐上马车赶去了楚云梨所在的院子。   “你为何要这么做?让本老爷丢脸对你有何好处?有光对不起你们,本老爷已狠狠责罚了他,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姚举人完全是气急败坏,一想到自己多年以来费心经营的好名声今日过后就会被毁掉大半,他真的很难不发怒,且儿子有童生功名,凭着他的人脉,可以入衙门做个师爷,只不过衙门里没有空出位置,还没等到机会而已。   如今儿子被大人责罚,已在大人那里落下了一个坏印象,连功名都没有了,想做师爷,无异于痴人说梦。此次不光毁了名声,还毁了他多年经营,毁了他为儿子铺好的路。   “你有不满可以说,想要什么可以提,为何要这般害有光?”   姚有良并不知道内情,面对愤怒的姚举人,他完全是一头雾水,真的很希望这是个误会,一扭头,看到白氏一脸无所谓,他心头的侥幸尽去,暗到一声完了。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哪有害他?大人从来就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有这样的下场,分明是他自己真的做了错事。你教子无方,如今被儿子牵累,不说反思,反而来责怪别人……堂堂举人老爷就是这种品性?自家出事全怪别人有错?”   她说到这里,拱拱手,“多谢姚举人又让我长了一番见识。”   姚举人气得七窍生烟,他以为自己跑来发脾气,这夫妻二人会诚惶诚恐,姚有良倒是真的很怕他生气,一直不敢吭声,还给他送来了茶水。就是白氏……白氏一个女人,不仅不怕,竟还出言嘲讽。   他气到极致,理智回归,今日在此吵架,便是吵赢了又能如何?儿子失去了的功名回不来,他丢脸一事已是注定。当即冷笑一声:“你们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姚举人拂袖而去。   姚有良追上去劝,想让其消气,反而让姚举人更怒,上马车时,扭身狠狠推了姚有良一把。   马车离去,摔倒在地的姚有良身上倒是没有多痛,就是心里特别慌,他完全想不到要如何应对举人老爷的针对。   姚有良眼看马车走远,回头看自家院子门,白氏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不光不担心被姚举人针对,甚至都不关心他有没有摔着。   他灰头土脸起身,一瘸一拐进门,倒也不敢冲着白氏发脾气,眼神复杂地问:“你这样……不是给明宇招惹仇家么?”   楚云梨正在揉眼睛,闻言手中动作不停:“明宇在书院,他的手伸不到那么长,而且明宇写信跟我说了,书院中的秀才参加乡试,不需要回城,拿着夫子的荐书,在书院那边的府城就可以考。既然我们又不求着他,他也找不到我们的麻烦,那我再被他们家针对后,何必要忍着?我又不是天生爱吃亏,姚有良,夫妻这么多年,你该知道我的脾气。若你敢唧唧歪歪说一些让我去他们家请罪之类的话,别怪我翻脸撵你出去!”   姚有良闭了嘴,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发呆。   从姚举人资助了银子,发现姚明宇考中的第一时间没有登门道谢就对外说姚明宇忘恩负义一事便可看出,他从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   因此,当房子的东家找上门来,说这个房子家里有用处,让夫妻俩找别的地方暂住时,楚云梨丝毫都不意外。   小半年前,夫妻俩搬来时,东家听说他们的儿子是个年轻秀才,还特别欢喜,为此还免了半个月的租金,就盼着姚明宇住进去,若是能在里面考中举人,他也好跟人吹嘘说这个房子很旺读书人。   读书这事,想要榜上有名,除开学子本身的学识足够,还得天时地利人和。   房子有了旺读书人的名声,以后就不愁没人住,住的人多,还能涨涨租金。   楚云梨没有为难有些不知所措的东家,而是告诉书肆那边,她即将搬家还没有新的住处。   书肆的东家当天就给他安排了一个离书肆很近的清静小院。   夫妻两人再次搬家,这一回心境上完全不同。因为……不要租金。   姚有良暗暗松了口气,忽而又生出了几分底气来,因为他猛然发现,妻子白氏不知何时已在城里有了立足的资本。而姚举人再势大,也总有不怕他的人,就比如这个书肆的东家。   有了新的住处,楚云梨还给姚明宇特意去了一封信,话里话外,说了姚举人对自家的针对。   楚云梨自然不会就这么认了,一转头就将姚举人的小儿子告到了衙门那里。   姚有耀跟着岳家做生意,私底下有囤积居奇,恰巧他囤了几种衙门不允许低买高卖的药材。   当日,姚有耀的库房就被查封,他本身还被逮到了大牢里关起来。   姚举人都傻了眼。 第321章 秀才娘 二十七:    姚举人当年生下两个儿子后,就盼着他们青出于蓝。\r\n\r……   姚举人当年生下两个儿子后,就盼着他们青出于蓝。   他花费了好多年的时间才认清楚两个儿子不是读书这块料的事实。便是长子都已做了祖父,他却还没有放弃鞭策其成材。   最近他有点认命,长子好像真的是块废材,是完全雕不动的朽木。   一时间,他心里大受打击。正难受呢,没想到次子又出了事。   次子做的生意,都是跟着他岳家干的。孙家祖祖辈辈都是生意人,又不可能害自己的亲女婿。便是姚举人猜到了某些生意可能不那么规矩,但一想孙家干了这么多年,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他才得知长子是个废物,次子又被关进大牢。   当他以为长子干的事情已经让他丢尽脸面时,次子一入大牢,更是直接把他的脸面扔到了粪坑里。   姚举人确实和衙门里的那几位师爷相熟,立刻让人准备了礼物出门走动。不出意外的,先后三次被人拒之门外,他抱着一丝侥幸去了最后的那位师爷家中拜访。   这位师爷曾经欠过他人情,姚举人想着实在不行,就拿人情来说事。   到了师爷家门口,姚举人还是没能进门,对方连礼物都不收。不过,似乎猜到了他会来,门房递出了一封师爷的亲笔信。   “姚老爷,您快走吧。主子说了,他帮不上您,这信……已然尽了力,还请姚老爷帮忙保密。”   姚举人反应极快,飞快将那封信收到袖子里上了马车离开,走到了一条街外,才拆开信封。   信上说了,姚光耀干的事儿谁都帮不上忙,大人最近正在严厉打击囤积居奇,他撞到了当口上,最好是认罪认罚。   姚举人将马车停在路边,沉思半晌,又回了那位师爷家门口。   儿子囤积药材的事情他不知道,连他这个亲爹都不知的事,外人却清清楚楚,人证物证样样齐全。这绝对是有人在针对儿子!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但做生意都是以利为先。同行是冤家,他想要知道这告发的人是谁,若有机会,他想给儿子报个仇。   旁人不知告状的人是谁,衙门里这几位给大人做副手的师爷不可能不知。   姚举人打算用掉曾经的人情,也要找出那个混账,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便是一时不能将对方如何,寻找机会,也要一击即杀。   他去了后门,由于他的坚持,师爷倒也没瞒着,亲自来了一趟。   重新登上马车的姚举人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告状的人居然是白氏,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在族中威望极高,白氏身为族人应该不敢针对于他。只儿子做生意悄悄囤积药材,知情的人极少,白氏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姚举人在族人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傲气,高高在上惯了,越想越气,他让车夫去了姚有良的住处。   到地方发现大门紧闭,昨夜下了雨,门口的台阶上有不少雨水带来的泥渍,完全没有打扫过,如果有人住,绝不会这般脏污。   姚举人身边的随从去敲门,大门毫无动静,他看着那泥渍发了一会儿的呆,才恍然想起原先他打过招呼给这个房子的东家,不许他把房子租给姚有良。   夫妻两人已经搬走了。   “去打听一下,看他们搬去了哪里。”   这倒也不是秘密,楚云梨又不是见不得人,自认为不需要躲躲藏藏。   姚举人马车绕了三条街,到了一处清幽的院落外,随从再次上前敲门,这一回找对了,开门的是姚有良。   姚有良看到姚举人的马车,颇为意外,意外之余神情间满满都是戒备:“大伯,你有事?”   姚举人深深看着他:“白氏呢?”   刚刚歇过眼睛,这会正在奋笔疾书。姚有良进城几个月,如今也算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原先他以为一家子进城以后有姚举人帮忙,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他实在过于天真。   姚举人压根就不是他们一家人的靠山,反而是拖累!   姚有良特别后悔过继之时答应得太快,带着妻儿做了姚举人亲近的后辈。   好在只是亲近,并不是同出一门。否则,这老头对儿子的拖累,绝对不比亲爹少。   如今大家是亲戚,不来往,也不太要紧。   而且姚举人大儿子被他打成重伤,小儿子又变成了阶下囚,大孙子都已成亲生子……前前后后四个孙子,最小的都已十岁,愣是连个童生都考不出来。   人到了中老年,看的就是儿孙,谁若是后继无人,旁人难免都会看他不起。   姚有良是个庄稼汉,也不能免俗,原先他以为姚举人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从未想过超过他,如今……面前这老头子后继无人,举人的功名得是他活着的时候才有用,等他死了,后辈们最多自称书香门第。   一时间,姚有良脑子里万千思绪,最后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这个老头子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打扰了白氏写话本。   白氏写了话本换出银子,能够供儿子科举,他也没有盼着儿子一步登天,考举人考状元入朝为官……只盼着儿子在一二十年之内考中一个举人,然后等着授官。   有生之年,只要能看到儿子穿一身官袍,他这辈子就值了。   哪怕只是一个九品小官,那也是官!   “她有事,大伯有话跟我说也是一样。”姚有良故意道,“大伯最近忙不忙?若是有空,能不能问一问原先我们那个房子的东家,为何招呼不打,突然就要把我们撵出来?这都不合租房的规矩……我儿子是秀才,那个东家居然也不看秀才的面子。好在白氏得了东家赏识,不然,我们夫妻大概只能灰溜溜回乡下种地去。”   姚举人强调:“我找她有很重要的事,你叫她出来。”   姚有良性情憨厚老实,胆子也不大,在长辈面前习惯了顺从,但今日他却不想再听话。   对于姚举人逼迫东家让他们搬走一事,姚有良很生气,但最让她生气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姚有光那个畜生居然给白氏找小倌。   凭着夫妻俩如今的关系,白氏如果真的动了意动了情,他拦都拦不住,只能灰溜溜做王八。   姚有良知道这件事时,鼻子都气歪了,若不是白氏忠贞,他早已丢尽了脸面。此事真的是越想越气,他恨不能也给周氏这个堂嫂找个男人……不过,他是有那心没那胆子,母子俩都早已嘱咐过,绝对不能闯祸,否则,肯定不饶他。   饶不饶的,姚有良不太在意。但白氏性子极冷,下手又狠,他害怕自己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死人。   他还年轻,儿子有好前程。他还没过几天好日子,福气在后头,可不能这时候去死。   楚云梨在屋子里听到了动静,她很喜欢看姚举人的黑脸,兴致勃勃跑到门口:“姚举人,你有何事?”   姚举人眼神凶狠地打量着她:“是你告了我儿?”   楚云梨一脸惊奇:“咦,你是如何得知的?那人不是跟我说,不会将告发之人的身份宣扬出去么?”   说到这里,她一拍额头,做恍然状,“你和衙门里的那些师爷相熟,是他们告诉你的,对不对?”   姚举人当然不会供出帮自己的人,问:“你是从哪里得知我儿囤积了药材的?这根本就是一个误会,他完全不知情,都是底下的管事所为……”   楚云梨乐了:“姚举人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我只是个女流之辈,充其量是秀才的娘而已,可不是高坐公堂上判案的大人。姚举人跟我解释这些,我便是信了又如何?你有这份闲心和口才,该去找大人辩解……若是能把你儿子捞出来,那自然最好了,毕竟,姚家族人大几百,真正坐牢的,可就这一位。”   她悠悠叹口气,“你是举人,众多族人都以您为尊,上行下效,你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学,到时候姚家族人们一个个都教出不成器的儿孙送进大牢,那岂不是要被别家笑话?天长日久,影响族人们的名声,年轻人谈婚论嫁,都要受人鄙视……”   “你闭嘴!”姚举人愤然质问,“但凡你有几分大局观,发现这些事后都该告知于我,便是我儿有错,也该由我责罚,而不是你直接告上衙门,既害了我儿下半辈子,也毁了姚家名声……”   楚云梨呵呵:“那你让东家连我们出门的时候,也没有提前告诉过我啊!怎么,只许你捅我们刀子,不许我们还手?”   她说这些话时,姚有良就在边上拉她,示意她少说几句。因为姚举人的脸色白里泛青,胸口起伏不止,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随时会被气晕过去。   楚云梨一把甩开姚有良:“还有外人在,拉拉扯扯做什么?你怕姚举人气晕过去?实在是多虑了,他老人家可是举人老爷,见过世面,气量大着,怎么可能会被随随便便气病?便是他知道有一个孙子是别家血脉,也不会晕……”   最后一句话透露出来的秘密让人细思极恐,姚举人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   姚举人本来就被气得厉害,族中晚辈们在他面前不再乖顺,他害怕这不是单例,而是所有人都对他不再尊重。   他袖子里的手不停哆嗦,又听到这话,疾声质问:“你说什么?”   楚云梨用手捂住嘴:“哎呀,不小心说漏嘴了,我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就走。   姚举人大吼:“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第322章 秀才娘 二十八:     “你站住!”\r\n\r姚举人眼前阵阵发黑,下马车时好像……   “你站住!”   姚举人眼前阵阵发黑,下马车时好像是腿软了般,踉跄了一下。   姚有良吓一跳,生怕这人在自家门口摔出个好歹,刚要上前去扶,就被姚举人一把拉住:“白氏那话是何意?我哪个孙子不是姚家血脉?”   闻言,姚有良颇为无语:“她不过是随口一说……”   村里的娘们爱胡咧咧,听风就是雨,在村头是一只鸡,传到村尾,就成了一头猪。   姚举人在考中秀才后常住城里,可小时候也是村里长大的孩子,他很讨厌那些爱传风言风语的妇人,但他明白,白雨娘不是那种人。   白雨娘进城多年,与村里的族中妇人们是互相看不上眼,确切的说,是村里的那些女人嫌弃白雨娘离经叛道,女人没有个女人样,不在家伺候男人,孝敬公公婆婆,反而常年独自一人住在城里。   也就是姚明宇考中了秀才,白雨娘身上的风言风语才少了许多,前些年村里说什么的都有,一致认为白雨娘住在城中并没有老老实实替家里的男人守着,早已找了个姘头赚钱来供养儿子,有人说她不止一个姘头,甚至还有人说她在做暗娼云云。   姚举人在城里住,这地方说小不小,但也真的不大,他隐约知道白雨娘这些年的经历过往。   他更明白,白雨娘为秀才的娘,平时话不多,绝不是让爱编排人的,她既然说了他四个孙子有一个不是姚家血脉,多半确有其事。   “你叫她出来!”   姚有良心头有点怕:“大伯,她乱说的。没有这事。”   眼看姚举人要往院子里冲,姚有良急忙将人拽住,可不能让他去打扰了白氏。   姚有良狠狠甩开姚举人的拉扯,飞快冲进门,直接将门给关上。   姚举人让随从去敲门,却始终敲不开。他又怕围观的人看笑话,咬咬牙,决定回去好好查。   楚云梨当然不是随口一说,事关女子名节,乱说话毁掉的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周氏生的第二个儿子,确实不是姚家血脉,她去姚家拜访时又看到那几个孩子,一眼就看出大房的兄弟俩容貌不太相似,暗地里查姚有光时,才发现他有一个特别喜欢人.妻的友人,二人交情匪浅,周氏的次子还与他认了干亲。   也就是说,周氏不知何时被姚有光算计着送到了别的男人床上,当然,也可能她自己是知情的。   姚举人回家后叫来了四个孙子,说是要让他们写文章,实则是在他们书写时仔细打量他们的长相,往常没往那方面想,此时再一看,他一下子就能挑出最不像自己孙子的那个孩子。   他也懒得去查,当场发了脾气,让人叫来了周氏。   “跪下!”   没头没尾的,周氏一头雾水,但为人儿媳妇,公公让跪,焉有不跪的道理?   “爹,儿媳做错了什么?”   姚举人满腔怒火无处发,帮别人养了野孩子多年,传出去要笑掉大牙,如果说是他自己发现的,没有外人知道,今儿他便是查出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难得糊涂嘛,闹大了,儿子的脸面往哪里搁?他也会跟着被人笑话。   可是,外人都知道了自家的丑事,他这个一家之主还蒙在鼓里,关键知道内情的人是自己仇家,说不定哪天这件事情就会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扯了烂泥里踩。   小儿子被抓进大牢这件事已经让他丢脸至极,家里再添一桩儿媳偷人之事,外人会说什么?   会说他身为举人,其实是个样子货,连家都管不好。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不能齐家,如何能做官?   姚举人中举多年,能够保证一家温饱,但也真的不是官员。   年轻那会儿可以捐官入仕,交点银子,次年就能上任,可他那会手头拮据,心里也存着野心……他是姚家族人中第一个秀才,第一个举人,为何不能是第一个进士,第一个京官?   等到他认了命再想入仕,年纪已大,且身后一家老小拖累着,他一下子拿不出太多的银子来选好差事,便想等机会,等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干脆放弃了,反正凭着他举人的名头,每年衙门会发一批粮食,再加上名下有一些田地,再帮别人免税得到的好处,不说过的多优渥,比下是绰绰有余了。   姚举人一直认为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错,从一个乡下穷小子走到如今,也算是个人物,如今才发现,他的日子完全是过得稀碎,从昨天得知小儿子被抓走起,他门口一直挺堵,闷闷地难受,有点疼,但又没有多疼,倒是头疼得厉害,被气的。   “你要不要看看明远和明智的长相?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像话吗?”   说到后来,气得拍大腿。   周氏面色白了白:“爹这话是何意?儿媳可没有做过对不起夫君的事。”   “明智和他干爹容貌相似,往常别人都说是有缘……周氏,他们父子根本就不是干亲的缘分,而是亲生父子,是也不是?”姚举人说到后来,声音都气哑了,“外人都已知道他们兄弟俩不是同一个父亲,你还要瞒着我?当真以为我已老糊涂了?”   周氏面色白如霜纸:“爹,您在说什么,儿媳不明白!兄弟俩是不是一个爹,夫君最清楚,您不如亲自去问他?”   “你还不死心?”姚举人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砰,“好!我就去问他!”   姚有光被打伤了,如今还躺床上养伤呢。请是请不过来的,得让人把他抬过来,姚举人再对儿子恨铁不成钢,也没想过要把人折腾死,气冲冲出门去了儿子的屋子。   “有良,这个女人骗了你,她在外头偷人,让你做了活王八!”   姚有良眼神闪烁:“爹,没有的事,您别听别人乱说。”   姚举人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当初儿子的婚事,是他一意孤行非要定下,那时候他教儿子教到心力交瘁,就盼着有一个秀才亲家来帮帮忙。   周氏模样只是端庄,不是儿子喜欢的那种柔弱艳丽的长相,所以儿子这些年没少在外头喝花酒找女人,姚举人一开始还会呵斥责骂,可无论怎么骂,儿子都不改,反而还会因为这顿责骂白儿媳听去后各种闹腾,后来他也就得管了。   也因为儿媳妇爱闹腾,儿子对这个妻子极其不满意,但凡找到周氏的错处,都会抓着不放。   女人的清白特别要紧,但凡有任何疑点,婆家上下都不会轻易放过,换做往常,他若是说周氏可能不忠,儿子一定会严加审问。无理都要搅三分的人,如今理都送到了儿子手中,他却不生气,甚至还帮着辩解,这对吗?   姚举人脑子里乱糟糟的,心念电转之间,突然想起来孙子的那个干爹有些不好的名声,当即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似的,瞬间一片空白。   “你……”   他颤抖着手指,狠狠指着儿子。   姚有光知道,父亲猜出来了,实在是那友人的癖好稀奇又独特,知道的人还挺多,父亲也有所耳闻,他垂下眼皮:“就是您想的那样,儿子当年一时糊涂,早已后悔过许多次,您要罚就罚吧,就是把儿子打死在当场,儿子也认了,只是,事情过去多年,不宜再翻出来,您生气归生气,万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往外说……”   “混账东西!”姚举人厉喝一声,“你可知……外人早已得知……”   一想到满城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举人教出来的儿子将枕边妻子送到别的男人床上,还帮着那个男人养了野种多年时会有的反应,他就恨不能当场死过去。   姚举人越想越气,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丢人时,发现还能更丢脸。   他气到极致,胸口一阵剧痛,传来眼前一黑,“砰”地一声,整个人狠狠砸到了地上。   *   姚举人病了。   据说病得挺重,一连昏迷了两日,还发着高热。   楚云梨在家里歇手腕时,听姚有良幸灾乐祸地说起这件事。   她揉手腕之余,抬眼看他:“你很高兴?”   姚有良笑容一僵。   他当然高兴,两家已经撕破脸了,自家被姚举人针对,白氏又有还击,可以说,两家如今几乎已变成了死敌。   面对姚举人这样身份尊贵的敌人,姚有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防着哪天被针对时自己少受点伤害,如今得知死敌自己就要把自己给折腾死了,他如何能不欢喜?   他不再提这件事,转而问:“天快要凉了,你给明宇做的长袍刚刚已送来,这一次是我送去还是请人代送?” 第323章 秀才娘 二十九:    楚云梨没有戳穿姚有良的小心思:“代送吧。”\r\n\r姚有   楚云梨没有戳穿姚有良的小心思:“代送吧。”   姚有良早就想去天下闻名的书院里长长见识,一直没能成行,闻言颇有些失望:“我在家闲着没事,跑一趟不行么?”   楚云梨说话很不客气:“你这样……出现在明宇的同窗面前,会给他丢脸。”   姚有良:“……”   “他上再好的书院,也还是我儿子,当儿子的敢嫌弃亲爹?”   “他不嫌弃你,你自己要有自知之明。”楚云梨低下头,示意他磨墨。   姚有良飞快上前忙活,手中不停,嘴也没闲着:“我就不信书院里的那些秀才都出身极好。”   “谁不想有个好的出身?谁不想有个气质文雅拿得出手的爹?”楚云梨强调,“你少出现,就是帮了明宇大忙。”   姚有良:“……”   “照你这么说,我还不如死了。”   楚云梨侧头看他:“你舍得?”   姚有良舍不得去死。   这天底下,又没几个人舍得死,就比如姚举人,卧病在床,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但凡有点精力,都会催促家里人去给他请大夫。   可全家上下,就没几个人看得惯他。   最恨姚举人的是姚有光。他知道父亲为何会病得这么重,更知道父亲若是缓过来,定然会重重责罚于他。   姚有光年轻时一时糊涂,将周氏迷晕送给了友人,后来……周氏应该是知情了的,只是夫妻俩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傻。   那些事,绝对不能被翻出来。   姚举人年纪大了,这一倒下,不见好转,还病得越来越重,后来姚有光强撑着病体侍奉父亲,姚举人就病得更重了,一整天浑浑噩噩,清醒的时间极少。   如今姚有良和姚举人一家,说是亲戚,实则已撕破脸,几乎没有了来往,但是在明面上,姚举人曾经有资助过姚明宇科举,虽然这银子没落到姚明宇手中,可人家有这份心,姚明宇就得记着这份恩情。   再有,姚明宇过继是为了摆脱偏心的长辈,无论姚举人把话说得多好听,事实就是如此,在别人眼里,姚举人有帮过他们家。   如今眼瞅着姚举人病入膏肓,就要不行了,姚明宇没有丝毫动作,未免有些寡义。   于是,楚云梨准备了两封点心,满脸悲凄地上门去探望。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只为了姚明宇的面子而已。   实际上,楚云梨还真打算救姚举人。   除开姚举人逼迫房屋的东家将他们撵出来那次,姚举人是有真心想要帮姚明宇,只不过被姚有光搞砸了而已。   而且,姚举人狠狠揍了姚有光两次,楚云梨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所以楚云梨登门时,还带了一碗药膳,提气血补气机的,便是真的病入膏肓,喝完这药,也能打起几分精神来。   林氏看见楚云梨出现,心情复杂:“你还来做什么?”   “听说姚举人病重。”楚云梨扬了一下手里拎着的点心和食盒,“我有些话,想要对姚家大伯说。”   林氏眼神微闪。想也知道,这白氏多半说不出什么好话。她下意识就不想让外人见到如今的姚举人,刚要拒绝,姚有光一瘸一拐出现:“弟妹有心了,进来吧。”   闻言,林氏扭头,凌厉的目光瞪着儿子。   姚有光坦然与之回望,他被父亲压制了太久,都做祖父的人了,还被父亲连罚两次,大半年出不了门,以后都不知道该如何见人。   若是父亲还活着,此类事还会发生,他觉得,父亲若活个几年或是十几年,定会折断他所有的脊梁,他年过不惑,又说人到七十古来稀,等于他这辈子都已经过完了大半,却还是不能当家做主,遇事畏首畏尾,得顾忌着父亲的想法……这种日子,姚有光过够了!   便是父亲活着他是举人之子,走出去得人尊重,姚有光也不想要这份尊重了,他只想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人!   这位白氏说不出什么好话,多半会让父亲气上加病,正好帮他背黑锅。   母子二人对视,姚有光眼神坚决,到底是林氏妥协了。   于是,楚云梨很顺利地看见了姚举人。   几天不见,姚举人脸颊瘦削,整个人眼神涣散,脸色蜡黄,一看就知病得不轻,似乎还命不久矣。   姚举人特别疲惫,想要睡会儿,却完全睡不着,整日都是似睡非睡,听到外头有动静,他就醒来了。   其实他有察觉到自己身子上的不对劲,便是真的因为生气而引发了体内的疾病,可他身子骨一向硬朗,不该病得这么重,更不该在喝了这么多药后还未好转。   他怀疑自己喝的药被人动了手脚,尤其今早上他试探着提及换大夫时,林氏各种推三阻四,还不敢与他对视,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长子想要害死他,妻子还默许了。   姚举人心中悲凉,这真的是他的亲人?   他这一生,为妻儿付出良多,堪称掏心掏肺,尤其是对长子,那真的是倾力教养,如果这世上有换学识的法子,他恨不能把自己满脑子的学问全部都灌到儿子脑中,到头来,母子俩居然想让他去死!   看见楚云梨出现,姚举人胸口起伏不止,想问一句“你来做什么”,却好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楚云梨在门口处顿了顿,林氏吩咐丫鬟给她搬来了一个独凳。   楚云梨坐好,故作忧虑道:“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姚举人不想死,特别想要别人来探望自己,他指望不上母子俩,就盼着哪个好心人能够看出他病情有异,帮他找个大夫来治一治。   但是,他没想过求白氏,这个女人心里恨毒了他们一家,巴不得他去死,绝不可能会帮他的忙。   若是出言相求,只会让这个女人看笑话。   姚举人看到他出现,就打消了请她帮忙的念头,楚云梨心情不错,旁边的林氏苦笑着接话:“大夫说是心疾复发,很难痊愈,只能慢慢将养着。”   楚云梨点点头,起身站到了床前。   按理,男女有别,这不符规矩。   但姚有光想要让父亲之死有个来处……好好的人突然没了,总要有凶手吧?他目光没有阻止,还用眼神制止了母亲。   林氏闭了闭眼,这人老了,就不能随心所欲,她当然想要让姚举人长长久久的活着,可是前面来看诊的大夫说过,他此次伤了根本,便是痊愈,可能也活不了多久……而且,她真心觉得男人对两个孩子过于苛刻,便是长子有错,可把人往死里打,哪里是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该做的?   男人早晚都要死,林氏以后得靠着儿子养老,到了她这把年纪,什么荣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年过得舒心。   再有,林氏发现姚举人病重是儿子所为时,已经迟了,她承受不起和儿子作对的后果。   床上的姚举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楚云梨打量着他的脸色,叹气道:“姚举人,都说好人有好报,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这样了呢?”   饶是姚举人想要多活几天,看到她后已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因为她的任何话而生气,此时也忍不住胸口起伏。   这女人是在说恶人有恶报,他如今境地都是因为做了坏事而得的报应?   姚举人狠狠睁眼,眼神中满是怒气。   楚云梨笑了笑:“姚举人,我不知道你如今还吃得下什么东西,只给你买了几封点心,还有一碗药膳。据说那药膳是补身所用,你要喝吗?”   姚举人不要喝!   儿子递给他的药都是有问题的,白氏恨他们父子入骨,特意端来的药膳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林氏也倾向于将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喂到男人口中,可姚有光听到这话后,眼睛一亮:“婶娘有心了。来人,将那药膳喂给父亲。”   楚云梨笑容意味深长。   姚举人吓一跳,两三天没说话的他这会儿情急之下都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不要喝!”   林氏也想说话,却被姚有光狠狠瞪了回去。   有个下人上前端药膳,林氏不忍心,突然伸手去拍下人的手。   药膳打翻了,没得喝,自然就不用喝了。   林氏想得好,走路还不太方便的姚有光这一下动作特别快,本来人在门外,却几步就奔到母亲身边,伸手扼住了林氏的手。   那边母子俩对视,又是林氏率先败下阵来。   姚有光真心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父亲身子一向硬朗,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生病,突然一病不起病重不治,虽说大多数人不会管别人家的闲事,可若是等到办丧事时有人提出死因有疑,姚有光都很难脱身。   如今有个冤大头主动凑上来要“害”死父亲,他怎么可能放过?   父亲一死,压在他头上的大山挪开,从今往后他就能挺起胸膛做人,真真正正成为一家之主。而且,还能借着父亲的死,让姚明宇有一个杀人凶手的娘。   父亲不是说姚明宇年轻有为么?   不是夸他前程远大,让他好生帮扶,以图日后对方报答么?   再前程远大的秀才,如今也只是一个秀才而已,有了一个杀人的娘,连乡试都资格都没了,以后还怎么往上爬?   姚有光眼神里都是笑意,口中还夸:“婶娘有心了,若是父亲有所好转,稍后我让人准备一份厚礼上门相谢……”   楚云梨口中谦虚了几句。   所有人都看着床上的姚举人。   姚举人不肯喝药,几乎是被下人强压着灌下去,期间还洒了不少。   众目睽睽之下,姚举人脸上的蜡黄褪去大半,肌肤变得红润,眼神也越来越有神,后来还坐了起来。   姚有光:“……” 第324章 秀才娘(完):  那药膳,莫不是神药?\r\n\r在场几个人面色各异,喂药的下人……   那药膳,莫不是神药?   在场几个人面色各异,喂药的下人是姚有光的贴身随从,至于姚举人身边的两个人,前两天就被打发了,用了充足的理由,当时没让姚举人怀疑,后来他想明白时,已经迟了,两个下人已不知道被安排到了何处。   姚举人坐了起来,看着枕头上洒落的一摊药膳,眼神中满是可惜。想要一起捡起来吃掉,又觉得失了身份。   他想活着!   感受到体内的疲惫感消失,他一咬牙,弯腰去舔那些药膳。   林氏心情极为复杂,看到男人这副模样,忙伸手去扶。手刚刚碰到男人的胳膊,却被甩开。   姚有光看着父亲这府模样,先是惊讶,随即脸色越来越难看,扭头看向自己找的冤大头。   楚云梨故作惊讶:“没想到这药膳真的有用。”   这一出声,姚举人抬头,也顾不得丢脸了:“这药膳在哪配的?”   几天没说话的他声音沙哑,但开口时并没有前两日的那种滞涩感,说得颇为顺畅,此时他真心觉得自己似乎已痊愈,刹那间,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欢喜。   楚云梨张口就来:“早上我在路边买的,是一个大娘的偏方,说是求来给儿子用,我花了二十两银子呢。”   “那大娘如今人在何处?”姚举人满脸急切。   姚有光看看父亲,又看看白氏,低垂了眉眼。   楚云梨叹口气:“大娘走了,看她那打扮,应该是郊外那些村子里的人,她口口声声说是救命的药,要价又高,旁人听了都退避三舍,当时我以为自己做了冤大头,没想到这药真的有用。姚举人,既然你有所好转,我也放心了,家里还有事,告辞。”   她起身就走。   身后的姚家人却很不平静,大门一关,姚举人当场就发了脾气,狠狠将手边能摸到的东西都砸了,林氏缩在角落,姚有光面对父亲时,没有了往日的诚惶诚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梗着脖子道:“爹,您这是冲谁发脾气?”   姚举人冷笑,他人虽然好转了,心里却有些不安,因为前面看过的几个大夫都说他命不久矣,如今他感觉身上有了力气,可到底好没好,还得大夫说了算,他瞪了一眼儿子,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话都说出去,有人去准备了,姚举人却独自一人出了门。   那个逆子,都要送她这个亲爹去死了,府中下人但凡知道真相的,都是那个逆子的人,姚举人还真不敢用自己的马车。   万一路上马儿疯了,他这条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小命儿估计又得没。   姚举人上街后拦了马车,去了离家稍远一些的医馆。进门时特意看了一眼坐堂的大夫,见其没有去过家里帮他诊治,这才上前把脉。   大夫把脉过后,一脸惊奇,上下打量了姚举人好几次,又问他身上是否乏力,走起路来累不累,头疼不疼,胸口是否难受之类的话。   姚举人心里本来就存着一丝不安,听了大夫这些问话,又见大夫满脸疑惑,一颗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奇怪,按照脉象来看,此时你应该格外虚弱,躺在床上起不来身才对。”   姚举人心头咯噔一声,忙追问:“大夫,我是什么病症?”   走出医馆时,姚举人整个人恍恍惚惚,大夫说他的身子被相克的药材毁损大半,五脏六腑都已受到了很重的损伤,但又奇怪于他还能独自站立走路,言语间还有一种遇上了疑难杂症的亢奋。   姚举人在喝下那碗药膳之前,确实已命不久矣,只是不知道那药膳有何神奇之处,他居然能拖着虚弱的身子如同常人一般走动,且感受不到多少疲累。   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能够顶着这样的脉象过一辈子,等到那碗药膳的药效消失,他可能又要躺下了。   此时姚举人忽然又想到了白氏,坐上马车去了夫妻俩暂住的院落。   “那卖药给你的妇人长什么模样?你能不能画出来?”   姚举人面对楚云梨时,没有了原先的不忿和怒气,而是满脸的诚恳。   楚云梨摇头:“我忘了。”   姚举人怀疑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妇人,这药膳是白雨娘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方子,不过,他如果真的拿不到第二碗药,也完全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打听今早上是不是真的有个妇人在街上卖药。   “白氏,你觉得我能找到她熬第二副药么?”   楚云梨摇头:“我反正是找不到。”   姚举人秒懂,药是没有了,他若是想要办事,就得趁着药效过去之前,最多今天之内。   他看着面前的妇人,心情极为复杂:“你故意的?”   在他看清楚儿子想要弑父,妻子默许后,白氏又给了他可以还手的能力。她是何用意,不言而喻。   白雨娘就是想看他们一家子自相残杀,简直是杀人又诛心,偏偏他还真的不允许长子这样连亲生父亲都要害的人做一家之主。   家业交到长子手中,姚家才真的是完了。   姚举人告辞离去,临走前道:“有良既已过继,就不要再改了。是我的错我认,但当初过继是你们求的,若非要改回去,别怪我翻脸。”   姚有良忙道:“不改不改。”   他又没嫌弃自己过得太舒心……不用讨好爹娘的日子太安逸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姚举人回到家中,已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他抡起鞭子,狠狠抽了长子一顿。   当今以孝治天下,当爹的打儿子,打死了都是儿子活该。   姚有光本来就很虚弱,没人帮忙,只有挨揍的份。   鞭子加深有多疼,谁挨谁知道,姚有光受不住,喊了下人帮忙。   下人刚要动,姚举人呵斥:“谁敢动弹,稍后就有人牙子来领人。”   这些下人确实忠于姚有光,但他们更怕被发卖,姚举人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变成了鹌鹑。   林氏要求情,姚举人又骂:“这种逆子,你还护着做什么?他敢杀亲爹,就敢杀亲娘,你以为他真的会孝敬你?等到哪天你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比我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与其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那些孙子!”   小儿子被关进了大牢,姚举人想过救人,可就连内情都是别人遮遮掩掩告知他,几乎不可能把人救出来。   两个儿子都已废,往后确实只能指望孙子。   林氏觉得这话有理,再加上她之前默认了儿子害父亲,心中发虚,老老实实退走。   于是,姚举人一鞭又一鞭,手上毫不留情,姚有光一开始咬着牙不求饶,后来受不了了,开始哭着求饶,再后来又开始喊痛,最后连哼唧的声音都没了,如同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   姚举人前前后后抽了近两刻钟,眼看儿子不动弹了,他手中鞭子一松,整个人力竭倒地。   林氏大叫一声:“老爷!”   她扑上前去,姚举人只觉比喝药膳之前更重的疲惫感席卷了他,他努力抬起眼皮:“那个逆子不能……不能留……”   他不光身上疲倦疼痛,心里也很痛,他曾经在这个儿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明白,做出这个决定,真的是痛彻心扉。   *   姚举人没了!   他一走,身为儿子的姚童生悲痛欲绝,竟然受不住父亲离世的打击,也跟着去了,真真是孝子。   林氏带着儿媳和孙子操办了丧事,之后也病了,卧病在床半年后,也撒手人寰……她身康体健,主要是心病,想不明白自己的男人和儿子为何会落到父子相杀的地步。   她也后悔,后悔儿子在启蒙后被男人压着读书时没有帮着拦一拦,若是拦了,可能就不会变成这般。   姚举人能做族长,是因为他是举人,是族中功名最高的读书人,他一走,童生儿子也走了,家里又没有读书上有天分的后人,于是,在两年后姚明宇考中举人回乡祭祖时,族人们想要让他做族长。   姚明宇没有接这份差事,而是举荐了族中一位性情正直的长辈来管,他自己则收拾行囊去了书院继续求学。   又过六年,姚明宇考中二甲进士……从他去书院起,就再也没有为银子操过心,且手头越来越宽裕。   但他没有忘了自己的来时路,没有忘了母子俩那些年在城里挣扎求存的日子,在考中进士做京官后,特意告假回乡接走了母亲。   楚云梨顺手带走了姚有良。   做官也需要一个好名声,不能有拖后腿的家人,姚有良在过继后,姚明宇的家人就只剩下了爹娘。   族人犯事,对姚明宇影响不大,可若是姚有良干了不好的事,绝对要拖累儿子,楚云梨得盯着他。   在姚明宇考中举人又去书院求学的那三年,姚贤丁好多次都带着家人想要将姚有良认回去,亦或者是请姚明宇帮忙照拂家里人。楚云梨通通都拒绝了,姚明宇则是避而不见。   这老头子只是偏心,干不出大奸大恶的事,楚云梨没有针对他们。   但看着姚明宇一步步往上爬,身份越来越高,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得人尊重,而姚老头全家上下却沾不到半分好处时,对于姚老头一家而言本身就是针对。偏他们还不得不受着,而人心本来就是偏的,旁人不会说姚明宇身居高位却不照拂亲人,只会说姚老头一家子上下有眼无珠,居然能将年轻有为的孙子得罪到互相陌生人。   姚老头心里有多怄,有多后悔,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老头子并不长寿,在姚明宇考中进士的第二年就去了。 第325章 高嫁的媳妇 一:    姚明宇自从去了书院,很少再回家乡。他娶了一个书院中夫子的女   姚明宇自从去了书院,很少再回家乡。他娶了一个书院中夫子的女儿,夫妻俩不算恩爱,却也相敬如宾。   楚云梨在他定亲时,知道他对未来的妻子没有多深的感情,试图劝说,但姚明宇早有决断。   因为有了这门婚事,姚明宇很快就考中了举人,又在三年后中了进士。   夫妻俩感情一般,却也互相扶持,生养了二子一女,楚云梨有帮着照看孩子,直到她离世时,兄妹三人都已做了祖父。   姚有良年轻时在家里干活伤了根基,三四十岁看不出来,到了五十岁,周身到处都痛,他不想死,姚明宇也帮她请了不少大夫,他还是没能活过六十,临终时,还对楚云梨道歉来着。   楚云梨没有原谅他,真正因为姚有良优柔寡断而受到伤害的白雨娘已经不在了。   *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白雨娘一身狼狈,眼底青黑,一看就是病重而亡。   看着她渐渐消散,楚云梨才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楚云梨先看到了面前厚厚一摞账册,右手指现在拨弄算珠,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账册的页角,算盘上是算了一半的账目。   因为楚云梨突然来的,不知算到了哪里,下意识顿住,旁边的丫鬟立刻送上一杯茶水。   “夫人歇会儿吧。”   楚云梨嗯了一声,抬眼看了一眼窗户,这间屋子不错,长宽一丈左右,最大的就是这张放账册的桌子,身后是一把圈椅,除此外,只有角落一个小几,上面摆着茶水点心。   乍一看,屋中挺朴素,但桌案本身用料极好,木料泛着淡淡清香,虽屋子的窗户不大,却无半分异味。   楚云梨抬手揉了揉眉心:“茶冷了。”   丫鬟颇为意外,主子喝水一向不挑剔,不过,她看出来主子眉眼间的疲累,端着剩余的茶壶茶杯飞快福身退走。   原身杨月娘,杨家在镇上开着一间小小布庄,她头上有哥哥姐姐底下有弟弟妹妹。   生意人要比招呼人家的日子稍微好过些,但因为家里的人多,杨家上下都不宽裕。饶是如此,养父却坚持让所有的儿女识字算账。   杨月娘从七岁起,就在家里的布庄帮忙,一手算盘打得出神入化,经常当着人前算账,厚厚一本账册算下来,几乎没有错处。   杨父是故意将儿女们的美名传扬开去,他自身能力有限,能把儿女养大,让他们识字算账已是不易,实在管不了儿女们的下半辈子,尤其是姑娘家,若有个好名声,很容易高嫁。   兄弟姐妹五人,但凡有一个出息,剩下的多多少少都能得些好处。   杨父这番做法自然是有用的,杨月娘明明是小镇上小商户出身的姑娘,却被城里的富商求娶。且求娶她的那位公子,还是家中唯一的儿子。   媒人登门,说了这门婚事,杨父确定没人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城里真的有这个大户,忙不迭就答应了婚事。   从定亲到成亲,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年,三书六礼一样不少,杨月娘的未来婆家——魏府对这门婚事颇为重视,看得出,送的礼物都挺用心。   对杨父而言,这就够了。对于女儿嫁人后能不能与女婿琴瑟和鸣,夫妻恩爱,那得看女儿是否机灵。   杨月娘出嫁前夕,父亲不止一次嘱咐过她到婆家后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早日为魏家开枝散叶。   而杨月娘也是真这么做的,进门三个月就有了身孕,还挺着肚子和夫君一起去铺子里帮忙。   她会算账,家里所有的账册都归了她。又因魏府家大业大,几乎从早上算到晚,遇上月底盘点,整夜都归不了家。   夫君魏明朗对她态度冷淡,杨月娘能够感受得到他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但是她又没嫁过人,不知道该怎么与夫君相处,想着日久生情,等孩子落地,夫妻俩守着孩子渐渐长大,大家像亲人一样相处,其实也不错。   要问杨月娘与夫君感情淡薄却不着急?   那是因魏府有一条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才可以纳妾。   魏明朗在她过门之前有两个通房丫鬟,赶在婚期前打发了,但后来杨月娘过门之后,婆婆提出把那两个丫鬟接回来,毕竟伺候了魏明朗好几年,已不再是清白之身,再嫁人,也很难遇得到良人。   杨月娘能够感觉得到婆婆对自己慈和之余的严肃,她小镇上的姑娘嫁进城里,自认为没底气拒绝,在魏母强势的态度下,只好答应下来。   她以为魏明朗与那两个丫鬟感情好,没多久就发现,他对那两个通房丫鬟颇为冷淡,其中一人在她有孕半年时坐了胎,还颇有心机地瞒了三个月,以为胎坐稳了就能生下孩子。   结果,杨月娘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魏明朗身边的随从就已经给那个丫鬟灌了落胎药,等她得知,孩子早已化成了一滩血水。   杨月娘顺利生下了夫妻二人的长子,然后又生了次女和幺子,五年生育了三胎,她生最小的儿子时难产,九死一生才捡回了一条命,她自己吓得不轻,万分不愿意再生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婆家提,婆婆就主动提出让她喝绝育药。   为此,杨月娘心中颇为感动。   可就在生下幺子的次年,杨月娘算账到半夜,回家时下了大雨,丫鬟再怎么尽心伺候,也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一些雨水,因为过于忙碌,可能是雨水落在身上让她受了寒气,当夜她就病了。   杨月娘以为自己养养就能好,结果病情越养越重,浑浑噩噩之余,听到母子俩的争吵,她才知道,所谓生病,其实是魏明朗的手笔。   魏明朗当初真正想要娶的女子不是她!   魏杨两家这门婚事,完全是长辈做主定下,确切的说,是魏母定的。   魏明朗这些年对杨月娘只有夫君对妻子的尊重,没有半分情意,如今他心上人守了寡,他看见了再续前缘的可能,所以才痛下杀手。   魏母满口都在责备儿子,怪他不念夫妻情分,并且尿下很慌,便是杨月娘真的没了,魏明朗以后要续弦,她也绝对不要魏明朗那个所谓的心上人过门,便是纳其为妾,她也不答应。   彼时杨月娘喉咙一口痰堵着,想要喝口水顺顺,拼尽全力将床边小几上的茶杯拂落,明明魏明朗看了过来,也看到了她需要帮忙,他却只是冷冷淡淡的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跟他母亲强调,他心里只有那个叫明月的女子,如果再娶,一定要娶明月云云。   杨月娘一口痰上不来,就那么给噎死了。   当然,她病得很重,便是没有那口痰,也活不了几天了。   有人推门而入,楚云梨继续拨弄手中的算珠,眼角余光看到是丫鬟去而复返。   “夫人,热茶来了。”   如今的杨月娘已在上个月生下了第三子,昨天才满月,方才楚云梨来之前,她还在想着要怎么跟魏明朗提及夫妻俩以后不再生孩子的事。   当下讲究多子多福,庄户人家都想要多生儿子,何况像魏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便是生上十个八个,也能将孩子养得极好,她想不生,提出来多半会被魏明朗回绝,这话传到公公婆婆耳中,兴许还会被训斥责罚。   她纠结于要不要将这件事情拿出来谈,在她看来,夫妻之间应该开诚布公,在生孩子这种大事上,不应该对对方有所隐瞒。又一想,反正都会被拒绝,她又真的不想生,干脆自己悄悄喝了避子汤算了。   因为此,杨月娘这一整个下午都在走神。   楚云梨端起一杯热茶,走到窗边看底下熙熙攘攘,她所在的是魏府一间点心铺子,这点心是江南那边的手艺,在城里只此一家,又因为十多种点心有十多种价钱,魏府的规矩要求管事账目记得特别细致,每种点心每天卖多少,都有详细记录在册。   杨月娘要干的就是将点心每天卖的多少钱,算出来看看和管事交上来的账目能不能对上,此外还要算原料。   十几种点心的原料大大小小一百多种,此外还有整个点心铺子从上到下五十多个人的工钱。这还只是魏家其中一间铺子!   楚云梨知道,今天多半是算不成了,果不其然,一杯热茶还没喝完,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方才送茶水的丫鬟正在擦桌,开门后恭敬问:“林管家,何事?”   这位林管家是魏母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之一,魏府所有的下人和伙计都对其极为尊重,他面对杨月娘这个少夫人时,态度还算恭敬:“夫人让少夫人快些回府一趟,有要紧事情嘱咐。”   楚云梨放下手里茶杯:“回吧。”   她天青色的裙摆划过门槛,率先往楼下而去。   点心铺子回魏府,离了有四条街,小半个时辰后,楚云梨才赶到了魏母的院子外。   “儿媳给母亲请安。”   魏母给儿媳定的规矩,先在门口请安,她应允了,杨月娘这个儿媳才能继续往里进。   杨月娘有时候遇上重要的事情非见婆婆不可,还得悄悄给门口报信的人塞好处。   这一回倒不用给好处,守门的婆子没有为难她:“少夫人请。”   楚云梨一路进门,入目皆是花团锦簇,到了正房之中,所有摆件都挺精美,杨月娘并不知道魏府的库房中积攒了多少钱财,总之不少。   魏母靠在软榻上,姿态悠闲,她整个人肌肤红润,精神头不错:“月娘,怎么这么久才回?”   楚云梨无语,她可是一点都没耽搁,得了消息就往回赶的。 第326章 高嫁的媳妇 二:    魏府的规矩,长辈话未说完,当晚辈的不可以插嘴。\r\n\r   魏府的规矩,长辈话未说完,当晚辈的不可以插嘴。   而且无论长辈说什么,晚辈都不得反驳,只能应是。   杨月娘要算那么多的账,多数的精力都放到了账本上,因为高嫁的缘故,她也并不敢替自己据理力争。所以,即便她走出去是风风光光的魏府少夫人,到了府里,完完全全就是个鹌鹑。   楚云梨低下头:“儿媳让母亲等久了,心里实在愧疚。”她没有说点心铺子回府路途远,只强调道:“想来是车夫有所懈怠,母亲放心,儿媳一会儿就去狠狠罚他,保证下回母亲一喊儿媳就能回。”   魏母颇为意外,鹌鹑一样乖顺的儿媳妇今儿好像话有点多。   她伸出手,握住了楚云梨的手,动作格外轻柔:“你上个月才生完孩子,如今又开始忙活,实在辛苦。我也是女子,这女子的生育之苦有多难,我最清楚。你和明朗生了二子一女,虽然少了些,但你难产,真的吓着我了。”   魏母一脸感慨,“当初是我挑中了你,还有了位杨两家结亲之事,我一看你就觉得投缘,从你过门那天起,就已经将你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便是过去了一个月,我一想到自己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就一阵阵的后怕,为了这事,还做了好多次噩梦。”   上辈子杨月娘被这话感动得眼泪汪汪,婆婆话头都递到了眼前,她便顺势说了自己的害怕,然后提出不再生孩子。   魏母满口遗憾于自己再没有孙子孙女出生,这还是主动提出让她喝绝子汤。   杨月娘就更感动了,以至于之后她生病时听到母子俩的那番争吵,她宁肯相信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楚云梨低着头:“母亲,您真的太好了,遇上您这样的婆婆,是儿媳的福气。”   这福气……没几个人承受得起。   魏母叹气:“孩子是少了点,但你的性命更要紧,要不,以后你别再生了?太吓人了,我现在想起来,心还怦怦直跳,万一你出了事,三个孩子没了娘,以后怎么办?明朗又该何去何从?要不喝点药?”   魏明朗怕是要美死了。   楚云梨满脸感动:“母亲,儿媳前几辈子到底是积了多少德,才能遇上您这样好的婆婆。儿媳不想生孩子,您居然愿意让儿子喝药。”   她起身就跪,动作麻利,跪姿格外虔诚。   这番作态,倒让魏母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不过,她从来就没想过让儿子喝药,这话还是得说明白,当即轻咳了一声:“月娘,明朗是男人,以后要做生意,要做这魏府的一家之主,是药三分毒,这种药,怎么能给他喝?”   楚云梨满脸愕然,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他的身子不能伤,我的就能伤?母亲,刚刚儿媳还感动于您将儿媳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您会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喝绝子汤吗?”   魏母:“……”   “我是为你好。”   魏明朗是魏老爷唯一的儿子,但不是唯一的子嗣,他有两个妹妹,一个比他小三岁,一个小五岁,最小的那个如今还关着后院里,整日足不出户。据说嫁人的那个和魏明朗一母同胞,小的那个则是丫鬟所出。   楚云梨皱了皱眉:“母亲,可若我毁了身子,缠绵病榻,三个孩子怎么办?”   “不至于。”魏母张口就来,“我会找高明的大夫给你配药,不会伤身。”   楚云梨立即道:“既然不会伤身,夫君喝药也无妨啊。”   魏母:“……”   她忽然发现今日的儿媳妇特别难缠,不光是话多,她说一句,儿媳妇还顶一句,儿媳妇何时添了这个毛病?   “要么你喝药,若你不想喝药,还想继续生孩子,我也不拦着。”   果然,魏母对媳妇所有的慈爱和耐心都浮于表面,实则压根就没有几分疼爱之情。还没说上几句呢,她就开始说气话了。   屋中气氛僵硬,楚云梨也不急着离开,杨月娘但凡在晚膳之前回府,都不可能回房去歇着,而是要伺候婆婆用完了晚膳,直到婆婆躺下了,她才能回自己的院子。   若是魏母病了,还得守在外间,等着婆婆睡熟了才能回。   比起在婆婆面前处处被挑剔,还美名其曰是教她规矩省得出去被人笑话。她当然更愿意与账册和算盘作伴。   按照杨月娘往日学的规矩,天色还早,出不去院子,只能在这里守着。   良久,魏母出声:“端水来,我要静面。”   可怜杨月娘生孩子才一个月,如今气血两虚,算了一天的账本,不说头昏眼花,也是真的腰酸背痛。   楚云梨从丫鬟手中接水时,手“不小心”一滑,木盆落地,溅了满地的水,魏母的兔毛毯子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魏母眉头紧皱,呵斥:“笨手笨脚的,要你何用?好在这里没外人,不然,不出半日,满城的人都会说魏府那个乡下来的媳妇是个蠢货!”   杨月娘很少出这样的纰漏,但凡在婆婆面前做出事,跪下认错最能让其消气。   楚云梨手在自己身上某处穴位上不着痕迹地一摁,整个人一头栽倒,旁边的丫鬟想扶,都没来得及。   她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整个内室之中,只有主仆二人,楚云梨一个人躺床上,丫鬟坐在旁边脚踏板上打瞌睡。   她刚一动作,丫鬟翠云立刻就醒了。   “夫人,子时过半了,你饿不饿?”   楚云梨坐起身来:“我怎么回来的?”   翠云小声道:“奴婢找了院子里的仆妇背您回来的。”   杨月娘坐月子的那个月其实没能好好歇,身子特别虚,出月子后为了算账,一连熬了两天,她是真的困。因此,楚云梨装晕回院子,并不是装,她是真晕了:“有人给我请大夫吗?”   翠云点头:“府医看过,说您身子虚弱,要好生将养着。爷回来了一趟,吩咐奴婢好生照看您。”   楚云梨追问:“他人呢?”   翠云声音更小了,都不敢看楚云梨脸色:“去了红颜姑娘的屋子里。”   楚云梨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喝完了一碗粥,然后熄灯睡觉。   翌日,楚云梨天蒙蒙亮就起身,去了主院一趟,只在门口装模作样请安。   守门的婆子见状,道:“少夫人稍待,奴婢去看看主子醒了没。”   管她醒没醒,楚云梨是不想装乖顺儿媳了,直接忽略了这话,只当自己是个聋子,转身就往外走。   出门后又去了昨天的点心铺子,楚云梨先是在铺子附近的一间酒楼中用了早膳,然后带着丫鬟溜溜达达去医馆中配药,还特意吩咐丫鬟只在门口等。   翠云不太赞同,但也不敢违逆主子。   楚云梨顺利拿到了绝子药……阉牛马的,一碗药下去,那玩意儿就废了。   回到书房之中,楚云梨吩咐人熬了药送到手边,然后继续算账,中午时,魏明朗来了。   楚云梨第一回看到了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二十多岁的年纪,风流倜傥,容貌俊秀,整个人气质文雅,不像是个商人,倒像是个读书人。   魏明朗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听说你身体不适,怎么不在家歇着?”   楚云梨垂下眼眸:“我喜欢算账。”   杨月娘以前也是这么说的,总不好意思直说讨厌婆婆,宁愿干点活也要避开长辈吧?   “再喜欢,也该先养好身子再说。”魏明朗转而又闻到了屋子里那股浓郁的药味,一闻就知道很苦,“药没喝?”   他伸手摸了摸,“都凉了,让人去热一热。”   楚云梨似笑非笑:“那个是补气血的,你能陪我喝一碗吗?”   魏明朗讶然,伸手指自己鼻尖:“你让我喝你们女人补身的药?”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荒唐的事情?   传了出去,旁人都要笑死了。   楚云梨叹口气:“我不想喝,活着太累,死了算了。”   魏明朗愕然,何至于此?   “月娘,讳疾忌医要不得,药该喝还得喝。”   楚云梨摆摆手:“道理我都懂,就是不想喝,先放着吧。”   魏明朗也不再劝,爱喝就喝,不喝就算了,反正身子毁损的人又不是他。   楚云梨端起那碗药:“我难产那天,你可有被吓着?”   没吓着。   大户人家认为女子生产污秽,就连端出来的血水,都找了另一条小路,绝对不会误了守在门外的主子的眼睛。   魏明朗知道妻子难产,被这么一问,颇有些尴尬:“都熬过来了,老天爷不收你,你的福气在后头。” 第327章 高嫁的媳妇 三:    福气在后头?\r\n\r所谓的福气,就是在一年以后,魏明朗……   福气在后头?   所谓的福气,就是在一年以后,魏明朗想要与心上人再续前缘时给她几碗药?   楚云梨吹了一下碗中的药,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此时天已过午:“你这是从哪儿来?”   魏明朗觉得今日的妻子有些怪,道:“去看了三个铺子,与一位客商一起用了午膳,你怎么了?”   可是楚云梨早上起来有打听过,魏明朗昨晚上看过她后,连夜出了门,直到今早都未回府。他撒起谎来,真的是面不改色。   “难产过后,我喝了好多的药。”楚云梨,笑了笑,“一天三顿的喝,大夫说,让我喝上半年,才能将身子勉强调养好。”   魏明朗抿了抿唇,心里难得的生出了一点歉疚:“辛苦你了。”   楚云梨忽然将那碗药送到了他的手边:“补气血的药而已,你就陪我喝一碗,行不行?”   魏明朗无奈:“是药三分毒,药哪儿能乱喝?”   楚云梨一抬手,将药送到他的唇边:“这碗药对你身子的损伤,难道会有生一个孩子那么狠?夫君,我可为你生下了三个孩子呢。”   魏明朗听着这话,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没法反驳,杨月娘确实,在过门以后几乎没歇着,怀着身孕还在打算盘,上个月难产时,他没有看到搬出来的血水,却在她生下孩子后进屋探望时,闻到了用重重熏香都盖不住的浓厚血腥味。   他看了一眼面前妻子,对上她复杂的眼,咬了咬牙,接过药一饮而尽。   楚云梨看他把药喝完,双手接过碗,又奉上了一杯茶:“夫君,原先你对我那样冷淡,我从来都不敢相信母亲所说的你对我有感情,只不过感情内敛不浮于表面……”   “月娘,我……”魏明朗想说他们只是共同养育了三个孩子的亲人,他对她没有所谓的男女之情。   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遇事,有些话不会说得太明白,更不会干有损自身的任何事。   因此,话说到一半,魏明朗将未尽的言语咽了回去。   楚云梨也不愿意听他废话,目的达到,她笑着道:“知道你忙,我不耽误你了。文书,照顾好你主子。”   文书就是魏明朗身边的随从,已成亲生子,大儿子和杨月娘生下的长子同年,文书的媳妇做了孩子的奶娘,文书之子又成了书童,陪着杨月娘大儿一起长大。   因为杨月娘事务繁忙,孩子生下来后就被魏母接去照顾,她早出晚归,早上出门时孩子没醒,晚上回去孩子已睡,只有逢五逢十的家宴上,才能和几个孩子见上面。   杨月娘知道婆婆不会害亲生的孙子孙女,对于没有亲手教养孩子一事虽心中遗憾,却不会有怨言。   魏明朗原本是想过问妻子的病情,反而被灌了一碗药,这会儿口中特别苦,忙不迭起身就离开了。   楚云梨又坐回去算账,和往常一样,算完了当天的账目,又去了附近的绸缎庄忙活,因为楚云梨算账要更快些,赶在夕阳西下前回到了府中。   马车刚进府门,门房就追了上来:“少夫人,夫人让您去主院一趟。”   楚云梨今早上没有在门口等候婆婆起身,这一趟过去,应该会被训斥。   至于魏明朗,今儿没回,他那位心上人的夫君前几天离世,如今人家正是最悲痛也最需要关怀之时,他一有空就会去那边。   魏母快要用晚膳,楚云梨到时,饭菜已上桌,就等着楚云梨伺候。   当儿媳妇的侍奉婆婆用膳,不光要夹菜送汤递水,还得恭恭敬敬从头站到尾,若是哪天得婆婆邀请一起用膳,都得谢长辈的宽容大度。   楚云梨白天拨算珠时,一双手特别稳,这会捏了筷子却开始抖,更是将一块带着汤汁的芋头“不小心”抖到了魏母靛青色绣云纹的新裙子上。   她立刻诚惶诚恐行礼:“母亲息怒。”   魏母对儿媳妇极为苛刻,但都是以教儿媳妇规矩的名义,平时口口声声说拿儿媳妇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她,自然不可能在儿媳妇都被吓到以后还发脾气。   “小事,下次小心点就是了。”   她起身进屋整理衣裙,又吩咐:“你进来。”   楚云梨跟在后头进门,其他的丫鬟找到衣裙后就只是打下手,分明是让楚云梨帮着更衣。   “母亲,我的手受伤了,手腕实在没力气,否则也不会洒了菜。”   魏母皱了皱眉,吩咐:“你来!”   这一次喊的是丫鬟。   丫鬟立刻上前帮着更衣,楚云梨就在旁边看着。   魏母一边任由丫鬟整理衣裙,一边道:“还是赶紧买点药来喝,万一再有身孕,怎么得了?”   楚云梨点点头:“多谢母亲挂念,药已经喝了。”   魏母颇为满意:“行吧,早点回去歇着。”   她叫儿媳妇过来的目的,好像就是催促儿媳喝药。   楚云梨一时间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决定回头去查一查。   就在当夜,魏明朗又没回来。   夫妻两人常年分房住,杨月娘刚进门那会有关心夫君的踪迹,结果被魏母话里话外说她不合规矩。说男人在外头都是有要事要办,女人家管得太多,会耽误了正事。   从那之后,杨月娘就再也不敢打听他的行踪了。   一夜无话,楚云梨翌日不打算再去算账,偌大一个魏府,家资那么丰厚,又不是请不起算账的人,杨月娘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拨算珠的手指都长出茧子了,好像整个魏府离了她就要没了似的。   楚云梨就不干,她倒要看看,魏府离了她还行不行。   杨月娘帮府里算账完全是甘之如饴,说到底是她打心眼里认为自己配不上魏府少夫人的身份。她小镇上的姑娘,在城里这些大户人家眼中,完全就是个乡下丫头。她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算账的本事,能被魏府需要的,也只有这一身本事了。   大抵是从小杨父就教他们各种生存的能力,且不止一次强调让他们靠能力站稳脚跟,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只有被需要,才配享受。   因此,杨月娘对于挺着大肚子还需要算账一事,虽觉疲累,却无怨言。   楚云梨带着翠云在街上闲逛,主仆俩也不坐马车,身后跟着护卫在街上溜溜达达,时不时的还进旁边的铺子里瞧瞧。   翠云是杨月娘嫁进门后魏母配的丫鬟,她满心的不解,想不明白主子怎么会说不干就不干了,又有些不安,忍不住问:“主子,您真的不去算账么?”   “我不是已经让人传话给铺子了吗?”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其中一个首饰铺子的门口,抬步走了过去。   翠云没注意到,忙亦步亦趋跟上。   这是一间由三间铺子打通的首饰铺,里面摆满了各种好看的首饰,桌上大多数都是不值钱的粗玉,真正精致的东西,都在靠墙的货架上,客人只能远观,想要细看,得让伙计去娶。   此时最精致的那个柜台旁边站着几个女子,确切的说,是两位女眷带着俩丫鬟。   “二妹?”   楚云梨出言唤。   那站在柜台前浑身华贵的年轻妇人,确实是杨月娘的小姑子明芬。   魏明芬听到声音回头,看清楚是楚云梨后,下意识上前一步,将身侧与她同行的女子挡在了身后。   那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罗裙,头上戴一朵小白花,整个人素净到底,更衬得肌肤白皙,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说来杨月娘也是真的冤枉,她离世是过门已六年,与魏明朗相识足足有七年多,直到临死才知道他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明月,却从未见过这个女子。   楚云梨故作疑惑:“这位是?”   魏明芬眼神中带着几分防备,尬笑道:“这是我成亲之前认识的一个小姐妹……”   楚云梨微微皱起眉来,一脸的不赞同:“明芬,你这样的身份,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小姐妹?她还是这样一副打扮,守孝么?”   那素衣女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她穿的那套裙子,衣裳的料子叫素绸,其实就是没染色的素料,是普通的绸缎中最便宜的一种,而且衣裳上没有丝毫绣花……如果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守孝,便是要穿素色衣裳,也会在料子上绣上花纹,可以素净,绝不能廉价简单。   楚云梨用担忧小姑子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旁人听了,也找不出毛病。本身魏府姑娘婆家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堂堂大户人家女眷跟一个穿着廉价衣裙的女子走在一起,确实不应该,做嫂嫂的担心她被骗,很合理。   魏明芬脸色格外难看:“你嫌弃谁穷酸呢?你以为嫁给了我哥哥,就是人上人了?别忘了你的来时路,你一个乡下丫头,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穷?”   楚云梨满眼震惊,往后退了几步:“我是你嫂嫂?再说,我哪有嫌弃她穷?”   “那又如何?”魏明芬对这个嫂嫂只是面子情,从来就没有真心敬重过,往常这女人还算识趣,知道讨好于她,她便也懒得针对,但今日这番话着实不妥,她冷笑了一声,“就是我娘,在我嫁人之后,也不会管我与何人来往,你……”算什么东西?   大堂中所有人都望了过来,魏明芬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眼神,又想到身份之人的身份,不耐烦道:“你不去算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赶紧回吧!”   语罢,伸手一拉旁边素色衣裙的女子,很快离开了。   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第328章 高嫁的媳妇 四:    这姑嫂之间起了争执。到了魏母那里,肯定都是杨月娘这个当媳妇……   这姑嫂之间起了争执。到了魏母那里,肯定都是杨月娘这个当媳妇的被训斥。   便是杨月娘站在理上,也会被拉偏架。   楚云梨挑了几样首饰后,很快就回府了……杨月娘身上没有银子,嫁妆简薄的她这几年私房不多,不过,想要买东西,都不用她自己给银子,可以去魏府名下的铺子直接取用,管事们做了账呈回府。若她真要去别家的铺子买东西,也是让铺子里的管事将买东西的条子递到魏府,有魏府内的账房结账。   所以,楚云梨只需要带走首饰,不用给钱,她一入府就去了主院。   今日的主院之中有客人,魏母娘家妹妹带着两个媳妇来做客,看见楚云梨出现,魏母并不意外,她早就得了下人的禀告,知道儿媳妇今天没去干活。   杨月娘与婆婆的娘家亲戚不太熟,进门几年了,甚至都没把所有的亲戚认全。   她心里发虚,认为小地方来的姑娘会被女眷们挑剔,刚好又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躲着这些亲戚,平时都是能躲则躲。   越是躲着,认识的人越少,就越不敢与之相处。   楚云梨大大方方向前福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不光喊姨母,还分清楚了妯娌二人的身份。   魏母的妹妹高氏颇为意外:“记性这么好?你怎么分辨出你两个表弟妹的?若没记错,你与她们俩只有两面之缘。”   很简单啊,因为高氏的小儿媳妇是她娘家侄女,侄女肖姑,婆媳俩在容貌上有些相似。杨月娘没怎么见过两个表弟妹,但知道二人出自哪家,但凡有脑子,就不会认错。   楚云梨随口应付了一句,随即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起今日在街上遇到了魏明芬的事。   “和她站在一起的女子看模样已经嫁了人,梳着妇人的发髻,但那一身白,跟守孝似的,而且浑身上下的打扮颇为……简单,妹妹怎会认识这样的人?儿媳觉得奇怪,上前多问了几句,也是怕妹妹被骗,结果妹妹很不耐烦,差点当着人前与儿媳吵起来。”   魏母那一瞬间的脸色格外难看。   高氏垂眸,用帕子擦嘴。   “回头我说她。”魏母纠正,“明芬已嫁为人妇,便是有不对,也轮不到我们娘家人去训斥,你不应该当着人前问她,而且,你怎能以貌取人?兴许人家只是习惯了做朴素打扮呢?”   换做往常,杨月娘就闭嘴认错了。   楚云梨一脸不服气:“是您说过,身为大户人家的女眷,任何时候都得精心穿戴,不可漏怯,会让人笑话。您是没有看到妹妹那位所谓的小姐妹,不光穿着简单,举手投足更是一股小家子气……方才您若亲眼看见,定然也会忍不住想要过问。”   “你学的规矩呢?”魏母呵斥,“站到旁边去!”   楚云梨做惊讶状退到了旁边。   魏母又冲着高氏叹气:“教了好几年,还是教不会。”   高氏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茬:“下个月你记得来,天不早了,我们这就要回了。”   魏母答应下来,又吩咐身边的丫鬟和管事送客。   婆媳三人刚一出院子,魏母厉声呵斥:“我早就跟你说过,有话关起门来说,任何大小事情都不要在人前嚷嚷,往常你都学得挺乖,怎么今儿蠢成这样?早知道你这么蠢,当初我就……”   楚云梨好奇问:“母亲认识那个和妹妹一起逛铺子的女眷?”   魏母心头火气难消,用手撑着额头:“我都没见着人,哪知道认不认识?就你这样的性子,我如何放心将魏府交到你手中?当年是我挑中了你,你这么不争气,我哪里还有脸面见人?月娘,我教了你那么多……”   她絮絮叨叨,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媳的不满。   楚云梨却敏锐地发现,往常魏母对待儿媳妇没有这么多话,便是要训斥,也是点到即止,杨月娘很聪明,压根就不用她费太多唇舌。   随即她就想明白了,与其说魏母不放心她做一府主母,不如说魏母是对儿子恨铁不成钢。   若是魏母愿意成全儿子,让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不会想着跑去小镇上求娶杨月娘做儿媳妇了。   楚云梨细想了一下今日那位明月的容貌,其实远远比不上杨月娘长相柔美。   杨月娘容貌绝美,又识字算账,尤其是一手打算盘的好手艺在镇上早就传开了的。当初她定下这门婚事时,镇上的人不意外她能嫁进城,只是没想到会嫁得这么好。   魏母特意选了一个有着绝美容貌的姑娘做儿媳妇,未尝没有让儿子移情别恋的想法。   楚云梨在挨了一顿训斥后,事情不了了之,倒是当天晚上魏明朗回到了府中,还一回来就被叫到了主院。   得知消息,楚云梨特意跑到了主院外不远处的假山旁观景,她位置站得高,一眼就看到了垂头丧气的魏明朗,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似的。   在这个府中,杨月娘即便是少夫人,下人们真正敬重的还是魏家的人,楚云梨很快就发现魏明朗抬眼望了过来。   楚云梨又没想躲着,任由他看。   此时天色已朦胧,只剩下一点点天光,魏明朗大踏步朝着她这边而来。   “月娘,你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能不能不要跟个孩子似的只会告状?明芬平时与什么样的人来往,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楚云梨追问:“娘因为这件事情训斥你了?”   魏明朗:“……”   算是!   他当然知道双亲训斥他并非是因为妻子告状,但不妨碍他迁怒于杨月娘。   若不是杨月娘多嘴,爹娘还不知道他私底下拜托妹妹带着明月出门散心的事。   “他们骂我没有管好你。我一天到晚很忙,真的很累,不求你帮我,只希望你不要给我添麻烦,这都不行么?”   楚云梨似笑非笑:“他们当真是因为我告状才骂你的么?夫君,你前晚和昨晚都没回来住,在哪儿过的夜?”   魏明朗一脸不悦:“我不回来,当然是因为有正事回不来!你问这话是何意?你想我怎么回答你?”   “你……很烦我吧?”楚云梨伸手摸向假山旁边的茶花,“当初你娶我就不情不愿,五年了,你终于等到了心上人守寡……”   魏明朗心中一惊,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情事被妻子得知,下意识不想再听下去,呵斥道:“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心上人?什么守寡,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嘴上厉声呵斥,心里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恐惧,他并不是怕杨月娘知道他心里有人,而是害怕他与明月之间的事情传出去。   他一个男人,和一个寡妇不清不楚,最多算是一桩风流韵事。男子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的规矩只有少数的人家有,魏家是其中之一罢了,这城里的多数大户人家,男主人后院都有许多美人。   别人夸他一句风流,便是带着贬低之意,也不会真觉得他人品不行。但是,对明月而言,若让人得知她守寡几天就与旁的男子不清不楚,便是两人真是旧识,外头也会传一些很难听的话,明月肯定受不住。   寡妇门前是非多,没事都会有许多的流言,何况他与明月之间确实不太清白。   魏明朗越想越慌,厉喝道:“将自己男人和其他女人牵扯在一起,你很有面子吗?此事不可以再提!否则,别怪我翻脸!”   杨月娘其实挺害怕魏明朗,楚云梨却不怕,好奇问:“这是被我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妹妹会带着她出门,是得了你的吩咐吧?”   又猜中了!   明月郁郁寡欢,话里话外,都对未来颇为悲观,魏明朗怕她想不开,两人又不好光明正大一起出游,所以就拜托了妹妹把人带出来散心,顺便买些礼物送她。   可惜,出门没多久就被杨月娘给撞上了,妹妹还与之吵了起来,礼物也没买成。   “月娘,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与你是夫妻,你才是魏府的少夫人,魏家男人又不能纳妾……”   祖训之一是不能纳妾,但没说不能续弦啊。   能纳妾还好了呢,相信以杨月娘的性子,绝对容得下别的女人,兴许还会学着主母的大度善待她们,顺便教养庶子。   “我拿你当妻子尊重,虽和你情分淡薄了些,可那是因为我忙啊,平时我都有尊重你,也不许下人怠慢于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楚云梨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追究你外头的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第329章 高嫁的媳妇 五:    魏明朗确实希望杨月娘不要追究他在外头与其他女子之间的二三事   魏明朗确实希望杨月娘不要追究他在外头与其他女子之间的二三事。   但是,她为何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我在外头哪有事?”   楚云梨呵呵:“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我一个小地方来的乡下丫头,能够嫁给你,简直是一步登天,人要学会知足,我很知足。若是再闹,那就是不懂事。”   她语气中满是讥讽,魏明朗却深以为然。   夫妻两人不欢而散。   一夜无话,楚云梨不打算再去铺子里干活。   魏明朗希望杨月娘去做事,是他听友人说过,女人太闲了找不到事做,就会一心盯着家里的男人。而魏母想让儿媳妇去铺子里算账,纯粹是不想另一个人来跟她分后宅的权利,还有,她真不觉得镇上来的杨月娘能够教好孩子……杨月娘早出晚归,没有精力管后宅和孩子,才是她所愿。   楚云梨一觉睡到快中午,旁边翠云都要急哭了,她喊了主子两次,确定主子醒了,可主子就是不起来,她又不敢催促。便是真的不去铺子里帮忙,怎么也要去主院请安吧?   “主子,您想吃什么?”   楚云梨坐起身:“腌片鸭,八宝乳鸽,海参炖鸡……”   她一连串报了十来道菜名。   杨月娘出身普通人家,吃的都是各种最简单的菜,入了魏府,她底气不足,也不好意思太麻烦底下的人,若是偶尔留在府里用膳,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   翠云颇为意外:“这些菜不太好做,可能要花费许久。”   “我等得起。”楚云梨侧头看她,“你不知道让厨房先送些点心来么?难道要我饿着等?”   翠云早已发现,主子远不如原先好伺候,忙行礼退下。   楚云梨起身洗漱,拿了一本书靠在榻上,旁边是点心和茶水,一天没怎么动弹,倒也不饿,听到外面有请安的动静传来,她懒得起身,直到人进门了,才慢悠悠坐起:“儿媳给母亲请安。”   魏母看到儿媳妇这惫懒的态度,心下很是不满意。   “今天怎么没去铺子里?”   “儿媳昨天突然发现,肚子里的账房先生挺闲,他们一个月才办两银子的工钱,儿媳算了这么久的账,从来没有给自己算过……”楚云梨笑吟吟,“就为了省每月半两银子,儿媳得起早贪黑,手指都要拨起茧子了。”楚云梨看着自己带着薄茧的手,“老话说跟着当官的做娘子,跟着杀猪的翻肠子,若我嫁到镇上普通人家,能够在魏府的铺子里找一份算账的活计,那是我运气好,得好好干,争取得主子重用。可我嫁的魏府唯一的公子,都做了少夫人了,还整天抱着算盘,那就不是我该干的活儿。”   楚云梨做恭敬状,“儿媳过门好几年,一直没有摆正自己的身份,都说知错能改,那账房的活计,而且以后再也不去干了,请母亲息怒。”   魏母上下打量她:“那你就整天待府里混日子?”   楚云梨一看理所当然:“我是魏府的少夫人,这本来就是我该过的日子啊。”   魏母以为儿媳妇是真的身子不适想在家里歇几天,她今日过来,想说的不是活计的事。   “昨天明芬带着的那个女人,颇有心机,原先还和明朗私底下来往,不过,明朗自从与你成亲后,就再没和她见过面……昨晚上他已经跟我们保证,日后再不与之来往。此事,你不要再闹,他既然知道错了,改了便是。”   楚云梨垂下眼眸:“是。”   魏母满意了:“你不想去算账也行,在家学煲汤,明朗对你是有感情的,只是他性子冷淡而已。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为其洗手做羹汤呢?回头你学了他喜欢的菜色做给他吃,夫妻之间的感情肯定能越来越好。”她叹口气,“我们年纪大了,这魏府以后还是要交到你们手中。看你们和睦恩爱,等我离世时,我才放心啊。”   才说不算账了,转头又给儿媳妇找了差事,这到底是有多怕儿媳妇闲着?   当天夜里,魏明朗回了夫妻俩的院子。   不过,夫妻二人长期分房住,魏明朗回的是他自己的屋子,一直到第二天离开,夫妻俩都没有见过面。   楚云梨闲了下来,杨月娘身为魏府的少夫人,手里的私房只有三十多两,她暂时不用为银钱发愁。三十两是不多,但魏府的库房里多的是银子,她可是光明正大由正门抬进来的少夫人,还给魏明朗生下了二子一女。   她闲着没事,便去了三个孩子住的那个院子。   兄妹三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各有各的奶娘和下人,这个院子所有的人和花销都归魏母管。   楚云梨刚到门口,就被守门的下人给拦住:“少夫人,您这是?”   “我来看看耀哥儿。”   耀哥儿是长子,二女儿名玉儿,小儿子名宝哥儿。   从名字就看得出,魏家二老很疼爱孙子孙女。   下人一脸的为难:“这……主子有命,除了夫人,任何人不得擅自见三个小主子。”   楚云梨讥讽道:“我也是任何人?”她咄咄逼人,强势地往里闯,“他们是我生的,难道我还会害他们不成?”   杨月娘出身再差,也是正经的主子,下人们私底下感恩看不起她,当面可不敢硬拦着。   下人满面为难地往后退,反正到时候上头问起来,只说拦不住就行。   大儿今年四岁,还未启蒙,但已经有了武夫子,魏老爷对这个孙子寄予厚望,给孙子请的武师傅都是镖局中有名的老镖师。   楚云梨到时,小小的孩童正在烈日下站桩,晒得满头大汗,小身子却稳。   她先去看了不到三岁的女儿,这会正在吃饭,一个奶娘抱着,一个丫鬟动作轻柔地喂饭。最小的那个还在喝奶,这会儿睡着了。   三个孩子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正因为杨月娘看出来婆婆是真心疼爱孩子,也有用心照顾他们,她才心甘情愿将孩子交出。   做母亲的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杨月娘其实很是不舍得,但真的没有怨言。   楚云梨逛完一圈回来,耀哥儿站桩告一段落,这会正由丫鬟擦头上的汗,又顺着另一个丫鬟的手喝水,看到楚云梨出现,他眸光一喜,但还是板着脸行礼:“儿子见过母亲。”   小小年纪装得一本正经,乍一看,母子两人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楚云梨却看出了他眼中的欢喜,笑问:“累不累?”   “不累!”耀哥儿挺起胸膛,“祖父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楚云梨笑了,掏出帕子给他擦汗:“你还小,不用这么苦。”   人都有惰性,便是大人都不想做事,何况一个孩子?   耀哥儿听到这话,眼神微动,摇头道:“儿子不苦。”   楚云梨看得出来,耀哥儿其实也不太想练,但他应该知道母亲做不了他的主,所以还是决定依从祖父的意思。   母子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魏母得到消息,匆匆而来。   本身三个孩子所在的院落离主院不远,这么快赶过来正常。   魏母皱了皱眉:“我让你去厨房,你怎么来了这里?”   楚云梨反问:“我不能来?”   魏母私心里希望三个孩子跟儿媳妇不要那么亲密,但她是个对儿媳宽和慈爱的婆婆,这话不能说得太直白,显得她刻薄寡情。   “兄妹三人是魏府的孙辈,日后魏府就要靠他们来撑着,我不是怕你和他们相处,而是怕你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伤害他们……”   楚云梨打断她:“我一个人进来的。”   魏母满脸不悦:“长辈说话,当晚辈的改听着,不许打断!我说的不光是你带进来的人可能会别有用心,兴许你身上也会被人动手脚,万一伤了孩子怎么办?”   楚云梨直言:“母亲在隔开我们!”   “我没有。”魏母呵斥,“我是为孩子好,你不明白我的苦心,反而还污蔑我,这就是你杨家姑娘的教养?”   杨月娘害怕被婆家人指责她教养不好,楚云梨倒是很光棍:“您说过,我这个媳妇是您亲自挑的,嫌我教养不好,当初别和杨家结亲啊。如今孩子都生了才来怪我,怎么,难道魏府还要给我扣一个骗婚的罪名?”   魏母发现儿媳妇真的变了性子,原先像鹌鹑似的,无论如何说什么,儿媳妇都忍着,并且真的能听明白她那些隐晦的意思。   如今她说一句,儿媳有一堆的话等着回。   “月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认真道:“儿媳整天无事,就想给孩子做些好吃的,顺便陪陪他们。至于您说儿媳来探望多了会伤害他们……据说大户人家的后宅都有主母打理,若是后宅乱糟糟,那是主母无能,母亲,三个孩子就放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您都怕他们受到伤害,那您晚上还睡得着,真吃得下?”   这话堵得魏母哑口无言。   “快去厨房,我已分咐下去,几个厨子都会尽心尽力教你。”   楚云梨都气笑了:“镇上的人都以为我嫁进城以后来享福,整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结果,魏府养着一百多个下人,好像人手还是不够似的,我不是算账,就是去厨房做饭。回头我得去镇上说一说,大户人家的少夫人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魏母皱眉,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性急,接连吩咐差事,愣是没让儿媳妇喘口气。   “你想歇就歇着吧。”   她转身拂袖而去,却又有管事匆匆而来,小声禀告:“奴婢听说,公子今儿去了胡家医馆。” 第330章 高嫁的媳妇 六:    魏母不太管自家男人在外头的行踪,一来是管不了,男人做生意,……   魏母不太管自家男人在外头的行踪,一来是管不了,男人做生意,去哪里都有他的道理。   二来,如果打听到男人在外头去喝花酒,她又不能如何,只能关起门来生闷气。   大夫都说,生气伤身,气得多了,会把自己活生生气死。于是,魏母懒得派人打听,既省了心思,也怕气着自己。   原先她也不管儿子,可自从几年前儿子在外头跟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私定终身,还闹着非卿不娶后,她就在儿子身边安排了眼线,直到儿媳妇进门生下孩子,儿子把那人打发了,她才没有再安排。   但最近她发现儿子和那个叫明月的贱女人有死灰复燃的迹象,这才又安排了人。   本意是想知道两人到底有没有来往,亲密到了何种程度,没想到居然得知儿子去医馆的消息。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病或者是去医馆买点药,底下的人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地跑来禀告。   “出了何事?”   女管事忧心忡忡,声音压得更低。   魏母听完,满脸惊讶:“怎会如此?”   女管事往后退一步,低下头。   楚云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只听到了那句魏明朗去胡家医馆的话,不过,便是没有听到后面的,她也猜得到管事的话,当即唇角就翘了起来。   魏明朗喝下去的那副绝子汤,可是连牛马都能废了的狠药,他是个男人,突然发现自己不行了,肯定要去医馆看病,毕竟,他才二十几岁。   魏母满脸的不解:“再去打听,问问胡家医馆的大夫这病能不能治,快去!”   她心里挂念着儿子,没心思和儿媳计较,匆匆离去。   临走,到底也没说不让儿媳再到这个院子里都话。   她不说,楚云梨就只当是婆婆允了,转头去了厨房,做了一些孩子爱吃的菜色,然后陪着几个孩子用午膳。   杨月娘自从入了魏府,就跟个提线木偶似的,所有的事情都听长辈的安排,主子们看不上她,下人们都是敷衍她。以至于过门好几年了,她会些什么,又不会什么,迄今无人得知。   三个孩子都很小,母子之间相处的次数不多,但杨月娘对孩子是真心疼爱,孩子们能够感觉得到她的善意,因此,短短一顿饭的功夫,母子四人又亲密起来。   *   魏明朗发现自己不行了,连看了三位大夫,其中有两位还是擅长治男人不举的名医。   三位大夫都说他应该是误食了虎狼之药,但魏明朗最近几天没有吃稀奇的吃食,唯一一样不应该吃的,就是杨月娘那一碗补气血的药。   既然是不气血,对那地方应该没影响才是。   魏明朗百思不得其解,多花了一些银子封了三位大夫的口,思前想后,难得提早回了府中。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魏明朗不行了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告诉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爹娘。   因此,魏明朗回府后直接回了自己的院落,难得去了正房。   正房无人,魏明朗到院子里发了脾气:“人都死哪去了?”   满院子的下人被吓得纷纷跪下,院子的管事猜到了他应该是想找少夫人,大着胆子上前禀告:“少夫人今日都在成院。”   魏明朗偶尔也去会看三个孩子,皱眉道:“她去那里做什么?”   无人回答。   当娘的去看孩子,还要缘由么?   魏明朗气冲冲出门去了孩子的院子里,隔老远就看见杨月娘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在给孩子舞剑,瞅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一出现,楚云梨就发现了。   看他气势汹汹,明显是来算账,楚云梨照旧舞完了一段才收手,含笑问:“夫君,今日为何这么早回?”   魏明朗不在意杨月娘,但挺在乎几个孩子,他万分不愿意在孩子跟前发脾气,大踏步上前,伸手就去拽她:“你跟我出来!”   楚云梨抬手一让,手里的木剑“啪”一声,狠狠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孩子跟前,有话直说,别动手动脚!”   魏明朗手背都被拍红了,痛倒是没多痛,可夫为妻纲,杨月娘该尊重他,如今竟然对他动手,这怎么行?   “你……”他顾及着几个孩子,“你出来!”   楚云梨虽然打了人,魏明朗眼神中也满是怒火,但两人当着孩子的面都挺克制。   耀哥儿没有察觉到不对,玉儿还在拍手叫好。   楚云梨将手中的木剑挽了一个剑花。   耀哥儿颇为不舍:“娘要走了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一会我来陪你们用晚膳,你若想学,到时我再教你。”   耀哥儿欢喜地蹦了起来:“娘说话算话。”   楚云梨笑了:“肯定算话。”   夫妻俩一前一后往外走,魏明朗到了院子之外,走几步就拐了个弯,回头呵斥:“别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孩子,舞剑乃是下九流学来取悦客人的玩意儿……”   “取悦客人?”   楚云梨忽然起势,辗转腾挪间,手中木剑眨眼间已在魏明朗身上连拍十多下,且她再没有省着力,木剑舞得虎虎生风,最后一下,愣是将魏明朗给拍到了地上。   魏明朗毫无还手之力,都不知道木剑从哪个地方拍来,躲都不知道该怎么躲,狼狈地趴在地上时,他还不太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浑身都很痛。   楚云梨收势,居高临下问:“你还觉得这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么?让他学武,不就是想让他防身?教这个哪里不对?”   魏明朗抬头看着面前女子,容貌没变,但气势和以前完全不同,尤其是舞起剑来的她,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喃喃问:“你怎么会这些?”   楚云梨张口就来:“跟邻居学的,我家隔壁曾经有一个受伤的武师傅暂住了半年,他总是喜欢喝酒,但家里人又不让他喝,便托我悄悄买……”   杨月娘确实有帮一个武师傅买过酒,也想学武,可惜对方不愿意教,只肯给一些酬劳。   可杨家二老那么忙,兄弟姐妹们也各有各的事情做,杨月娘到底学没学,他们都不知道。至于那个所谓的武师傅,如今早已不知搬去了何处,那一年就受伤挺重,估计已不在人世。   魏明朗身上实在太疼,也不试着起身,就那么瘫在地上问:“之前你给我喝的那个药,真是补气血的?”   楚云梨反问:“不补气血,还能补什么?”   魏明朗抿了抿唇,他不愿意跟人承认自己不行,可杨月娘不是外人,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他身上发生了那么丢脸的事,便是她知道了,也会帮着隐瞒。   “我……这两天发现身子……疲软……就是那处,然后我去看了大夫。大夫说我被人下了虎狼之药毁了身子,有没有可能是你给我的那碗药被人给算计了?”   楚云梨做恍然状,伸手一拍额头:“哎呀,说不定真的弄错了,就在我配药的那天,母亲催我喝一碗绝子汤,说我们俩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而且我生孩子难产,她怕我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去了……难道当时药喝错了?”   魏明朗:“……”   他这些天就喝了那一碗药,如今看来,确实是误喝了。   可……真的是误喝么?   他在明月守寡之前,很少与她见面,也就是得知她守了寡后心情不佳,整日郁郁寡欢,这才常去探望。   他刚和明月过从甚密,杨月娘就“误”让他喝了药。如果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你故意的?”   他语气笃定,心中满是火气,可因为身上疼痛,说出这话时的语气都没有多少怒火。   楚云梨一脸受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真的是想要绝子……反正我们俩都不生孩子了,你绝子和我绝子都一样,怎么,只许我绝子,你就不行?”   魏明朗差点没气死,这是绝子的事吗?   绝子是一回事,身为男人不行了,那是另一回事啊!   “可是我都废了,传了出去,以后我还怎么见人?”   楚云梨疑惑问::“可是,难道见了让会死?”   魏明朗:“……”   不会死,但是会特别丢人,他在与人交谈时,心里会猜测对方是不是在心里笑话自己是个阉人废物。   “你别装傻!杨氏,你毁我身子,爹娘不会放过你!”   “我都说了,那不是故意的。”楚云梨强调,“你不行了,我也要守活寡啊。这对我有何好处?如果不是母亲催我绝子,我也不会去配药,也就不会喝错了。”   说到最后,她一脸的懊恼。   魏明朗印象中的她不是个会做戏的……难道真是弄错了? 第331章 高嫁的媳妇 七:    魏明朗也没空深究杨月娘到底是不是故意,最要紧是把这件事情瞒……   魏明朗也没空深究杨月娘到底是不是故意,最要紧是把这件事情瞒住,然后是赶紧去治。   这么见不得人的病,治好了,他自然就不用怕传出去了。   “你在哪家配的药?”   楚云梨倒是没隐瞒,说了那个医馆的名字。   那不是个大医馆,魏明朗一头雾水,伸手拉她胳膊:“你跟我一起去。”   在他看来,大夫配的药,多半自己能解。   楚云梨跌跌撞撞被他拖出了门,那些医馆离点心铺子不远,两人到时,医馆中几乎无人,大夫都去上茅房了,只剩下一个药童守着。   “二位要看病吗?稍等一等,师父在后头,一会儿就出来。”   很寻常的一句话,却不知道哪句戳着了魏明朗的心肝,他瞬间勃然大怒:“你才要看病,你全家都有病!”   药童吓一跳,若不是旁边还有个美貌的年轻妇人姿态柔和,他几乎要以为这两人是来找茬的了。   大夫很快赶了出来,用挂在旁边的帕子擦了湿手:“哪位是病人?”   话是这么问,大夫却看着魏明朗。   魏明朗对上大夫的眼神,心又被狠狠戳了一刀,难道他的病已经到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   他心肝直颤,问:“我病得很明显?”   大夫摇头:“大夫讲究望闻问切,观老爷面浮气躁,眼神泛黄,像是……”   魏明朗不愿再听,坐过去将手伸出:“把脉。”   大夫抬手搭脉,随口问:“老爷是觉得哪里不适?”   魏明朗知道病人到了医馆该对大夫知无不言,可他又不愿意说,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理亏,怒而质问:“你是大夫,已经看出来我有病,现在也给你把脉了,怎么还问?”   话中满是刺,大夫无奈,求助的目光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医馆救死扶伤,实则也是开门做生意,生意人最怕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客人,瞅着脾气还不好,若是敢与之争执,客人会更加暴躁,真吵起来,最后反而会影响自家的生意和名声。   遇到这种客人,最好的法子是息事宁人,赶紧把人送走。   楚云梨伸手摁住了魏明朗的肩膀,做出一副歉疚的模样道:“大夫,对不住,他生了重病,脾气才这么暴躁,您多担待。”   大夫摇头,收回把脉的手,又看了一眼魏明朗的面色:“像是肾气不足,又像是精气不输……”   言下之意,魏明朗是肾虚又没得到发泄,才爱发脾气。   楚云梨唇角微翘:“前几天我在你们医馆配了一副绝子汤,当时和我补气血的药混了,那碗药被他喝了。”   大夫:“……”   他一脸的疑惑,看向了药童。   药童想起来了,张了张口无言以对,阉牛马畜生的药材极其粗糙,全都是大夫采回来的,平时由药童打理,他当时听到客人想买这药,完全没多问,只欣喜于自己又能得些私房钱。   那种药材到底晒了多少,大夫本身不知道,药童悄悄收钱卖药,回头只要说当天浪费了几张黄纸,大夫就不会知道他卖过药。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大夫吩咐:“找一找方子!”   然后他又对着魏明朗二人解释,“凡是我们医馆配出的所有药材,都有药方留存,便是客人自己拿着药方来配,我们都要留一份。若是客人不愿意秘方流出,也至少要抄四种药材以上。”   药童私自卖的药,自然没有方子。   一连翻到了半个月以前的方子,都没有所谓的绝子汤,这种药,一般人不会喝,除非是花楼中给花娘,或者是大户人家的主母喂给通房丫鬟。   大夫一连翻了三遍,道:“我们医馆没有卖过绝子汤。”   魏明朗早在看到师徒二人翻那堆方子时,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闻言皱眉瞪着楚云梨:“你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楚云梨语气笃定:“就是在这间医馆抓的!兴许是弄丢了方子。”   魏明朗看她神情不是作伪,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咬牙问:“能配解药吗?”   大夫猜到了徒弟的小动作,之所以没有戳穿,就是知道这位一看就不好相与的客人不会善罢甘休,闻言再次把脉,摇头道:“此类药材都会损毁身子,损毁后不可逆,无论用多好的药,都不可能恢复如初。”   魏明朗脸色发白,这说辞和他之前看的那几位大夫差不多。   “治不好了?你们医馆把我阉了,一句找不到方子就想赖掉?”此时魏明朗气到了极致,有些失了理智,嚷嚷道:“庸医害人,信不信我去告你?”   大夫很怕惹上官司,但今日这事,他还真不怕。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私底下解决的事,最好不要闹到公堂上去。   “这……客人便是要去告我的医馆,也不占理呀!首先我们没有卖所谓的绝子汤,其次就算是真的抓了这个药给客人,那也是客人要了我们才卖的,你们自己喝错,怎么能找医馆的麻烦?”   楚云梨赞同道:“对啊对啊!如果不是你娘一次次的催促我赶紧绝子,我也不会跑来买药,你自然不会误喝。”   这么一算,要怪就怪魏母。   魏明朗狠狠瞪着她:“你到底哪头的?”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们夫妻几载,你该知道,我是个帮理不帮亲的人。大夫的话本来就有道理,在哪里抓的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误喝一事,要么怪你娘不该催我喝药,要么就怪我端错了药给你……夫君,对不住。大夫治病救人也不容易,你不要怪他们,要怪就怪我。”   魏明朗气得胸口起伏,脸色涨红,又不好在外头打女人,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他出门后并未停顿,很快上了马车离开。   楚云梨落在后头,看着马车走远,掏出了一个十两的银锭放在桌上:“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放心,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们。”   语罢,不容大夫拒绝,飞快带着翠云出门。   翠云满脸懊恼,当初那碗橘子汤是她吩咐人熬的,熬好后她几次催促主子快喝,主子都没有喝,后来夫妻二人相处,她退出去拿东西,就在她拿东西的空档里,爷喝了药。   她不太清楚主子是否故意,实在是细思极恐。   “主子要去哪儿?”   楚云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去了其中一间绸缎铺子,这是魏府自己的生意,她城中挑了两匹鲜亮的颜色,又选好了花样。   翠云欲言又止,从铺子里出来,看到主子还没有回府的意思,实在憋不住:“主子,府里多事之秋,您这时候裁做衣裙,是不是不太合适?”   刚才那两匹料子是粉色和鹅黄,爷都不行了,主子这时候穿那样的衣裳,不是扎人眼么?   “合适!”楚云梨伸手摸自己的脸,“本夫人花容月貌,又正当年,此时不打扮,难道要等老了后悔?”   翠云哑然。   楚云梨又去挑了首饰,上回买东西,魏母提都没提,她又挑了四套价值都五十两以上的。   杨月娘做了几年的少夫人,私房钱还那么少,就是她太守规矩,多买点这些高价的首饰,回头再折价当回铺子,当来的银子不就落自己手里了?   当然,凭着魏母那表面大度实则刻薄的性子,可能知道了今天都账目后,就会来找她谈……换句话说,杨月娘敢这么干,最多一两次,就会被婆婆责骂,多半还会被限制以后不许再去铺子里直接拿货。   面子是自己挣的,各个大户人家的女眷都能在城里铺子里先买货后付账,若是杨月娘不能随意取货,更要被人看不起。   直到夕阳西下,楚云梨买了不少东西,才心满意足回府,发现魏明朗还未回来,不知道是去忙正事,还是去看大夫了。   楚云梨回府后先去陪了几个孩子,她给几个孩子做了新衣,又各买了有趣的小玩意儿。   孩子都喜欢新鲜,兄妹俩很喜欢母亲送的礼物……至于最小的宝哥儿,这会正在睡觉呢。   气氛正热络间,魏母进来了,脸上带着笑,但楚云梨看得出来,此时她很是不悦,只是不想当孩子的面发作而已。   果然,她没说上几句话,就说有要事找楚云梨商量。   楚云梨跟着她出门,回正院的一路上,魏母再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一张脸黑沉如墨。   能够将后宅管得井井有条的当家主母,绝对不是好相与的性子,一路上瞅见婆媳两人的下人们都噤若寒蝉,隔老远就规规矩矩行礼,生怕自己被盯上。   一进门,魏母就呵斥:“你明明是与明朗一起出门,怎么会买了那么多的东西?一天的花销就五百多两,如此败家,这是为人妇的本分?”   楚云梨解释:“都是给孩子们买的,我就买了几套首饰,身为魏府女眷,我那些首饰都好陈旧,过几天高府有喜,到时儿媳一身陈旧破烂,也是丢您的脸啊。”   杨月娘那些首饰就没有特别贵重的,每年只添一样首饰,还都是魏母作主,与其说是给她买,不如说是魏母自己想买,因为是不是每次都是送到主院,魏母总说要试试才给她……有些试到现在也没落到杨月娘的妆匣里。   “孩子们的东西有我采买,下次你出门,不用再管他们,首饰衣物若要换,记得先跟我说一声。”   魏母今日生儿媳妇的气,不只是因为擅自买那么多的东西,儿媳出身不好,人却聪明,许多事情点到即止,就不会再犯。   她又质问:“你今日明明是和明朗一起出门,为何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 第332章 高嫁的媳妇 八:    这也能怪儿媳?\r\n\r楚云梨茫然抬头:“您说过,夫君有……   这也能怪儿媳?   楚云梨茫然抬头:“您说过,夫君有正事要办,身为妻子,不该想着时时刻刻……”   “你们成亲好几年,感情那么冷淡,你就没有反思过?”魏母不知道儿子下半天去了哪里,但她猜测,多半又去找那个叫明月的贱女人了。   “身为女子,要温柔似水,想尽各种办法拴住男人的心。男人在外头已经很辛苦,回来不会想着哄谁,只知道哪个地方让他舒心畅快,他就去哪里。你懂我意思吗?”   楚云梨懂了。   合着小夫妻俩感情不好,都是杨月娘不够善解人意。   换句话说,在魏母心里,是杨月娘这个做儿媳妇的没本事拴住男人,才会让魏明朗惦记一个寡妇。   “啊这……”楚云梨做出一副为难模样,“爹只教儿媳识字算账,没教过儿媳要怎么勾引男人?母亲为人媳妇多年,要不,您教儿媳几招?”   魏母:“……”   “粗俗!”   勾引男人是花楼里的女人才擅长的事,她怎么教?   “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魏母心情格外烦躁,摆摆手道:“滚吧!也是个指望不上的,等哪天男人的心飞走了,非要休了你另娶她人,你再后悔,到时谁都帮不了你。”   楚云梨麻溜地退了。   魏明朗都废了,还怎么娶?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不行,更会瞒着心上人,若没猜错,魏明朗一整个下午多半是去求医了,便是去见了那位明月,多半也是发乎情,止乎理,清白得不得了。   他想不清白,也力不从心啊!   楚云梨心情不错,泡了个澡,还重新洗了头发,一直忙活到深夜才睡。杨月娘除了怨气难消,还对家人心有愧疚,她算是姐妹中嫁得最好的,因为是唯一一个嫁入城中大户的姑娘,她的嫁妆也是姐妹几人之中最丰厚,没有之一。   杨父养了五个孩子,小小一间布庄供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还给几个孩子成亲,手头颇为拮据,那时为了给杨月娘准备嫁妆,家里欠了不少的债,就是已经成亲的嫂嫂和姐夫,也从各自的家里借了银子给她添妆。   杨月娘出嫁时,想的是嫁人之后赶紧想法子把这些债和人情还上,父母精心养育她一场,为了他的下半辈子教她读书算账……镇上多的是只给吃穿养大的孩子,大字不识一个,小时很苦,长大也苦,老了还苦,若没有机缘和运气,都会苦一辈子。   她很感激于双亲对自己的付出,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摔伤,大夫说若是不治,可能会落下残疾,杨父怕她落下残疾,借了一笔银子带她进城求医,前前后后跑了半年,花费了多少银子她不知,因为双亲从来没有因为给她治伤花费的银钱太多而吵过架。   那半年,家里几乎要断顿了,吃的都是地里挖出来的树根做的疙瘩,又苦又涩,味道难闻。   因为树根的味道极大,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吃那玩意儿……太穷了会被人看不起,他们兄妹几人出门在外,都能感觉到别人在对他们家指指点点。   那么苦的树根,杨月娘因为身上有伤,要养骨头,她几乎没吃过,平时吃的饭是母亲特意给她做的。   所以,便是世上所有的人都认为女儿不如男娃,重男轻女是必然,杨月娘心里却明白,爹娘从来就没有重男轻女过。   她嫁人以后,才发现爹娘为她准备的那些嫁妆在魏府内压根就用不上,也不值钱。她后来倒也想法子从魏明朗那里要了一些银子拿回去,还试图让杨家跟在魏府后面喝口汤……比如点心铺子需要采买不少粮食,就是能从杨家买,便是赚个半成利,经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结果魏明朗不愿意,他打心眼里看不上镇上的杨家人,说是点心铺子里用的各种细粮原料考究,有些原料杨家人别说吃,见都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说过,若是出了问题,影响了点心口感,毁了生意,他担待不起。   杨月娘从那次就明白了,她嫁入杨家,只能是尽力干活,少被婆婆挑剔,自己过得优渥些,想要帮娘家,几乎不可能。   倒是两家是姻亲,有这一层关系,无论魏府有多看不起杨家,逢年过节时都会给杨家送一份节礼。   无论送的礼物有多差,那都是相对于魏府而言,落到杨家手中,多少能换点银子补贴家用。   当然了,送礼讲究个有来有往,尤其是节礼,杨家收了礼物,要还同等的礼,杨月娘借着回娘家时跟爹娘嘱咐过,平时送些镇上寻常的干菜,尽个意思就行。   杨家夫妻当然不愿意,他们送的礼物上不得台面,魏家的长辈肯定会看不起杨月娘。   杨月娘不在意,说她在婆家挺好。   杨家夫妻拗不过女儿,每一次还的节礼,只比魏府送的低一线。   魏府上下并不会因为杨家送的礼物太差就更鄙视杨月娘,杨月娘是真的无所谓,反正都已经被看不起,不差节礼这件事。   几年下来,杨月娘不太清楚家里还欠多少债,只知道债没还完。   *   翌日,楚云梨天蒙蒙亮就出了门,用早膳时,看见了魏明朗,她颇为意外,今日心情不错,还与之开玩笑:“昨晚回来住了?怎么没去找那位明月?”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魏明朗如今哪里还敢和明月过夜?   就是昨天明月难得主动亲近,魏明朗推开她,她当时神情黯然,话里话外都说魏明朗变心了也正常云云。   “你又不去算账,起这么早做什么?”   楚云梨笑道:“闲着没事,想起我今年还没回过娘家,想回杨家小住两天……顺便,打听一下镇上有没有治不举的偏方。”   魏明朗原本想一口回绝,听到后一句,心中一动:“你们那边有这种偏方?”   楚云梨张口就来:“没听说过,得回去问一问。”   魏明朗:“……”   他知道这世上的偏方并非都无用,有些是有奇效的,万一真有,不让杨月娘回去,岂不是就错过了?   “你打听这事时,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要吃。”   楚云梨摆摆手:“放心,我没那么傻,还是那话,你不行了的事被外人知道,我面上也无光。只是,打听偏方一两天可能不行,至少要三五日,一会你娘不许我回去那么久,怎么办?”   魏明朗猜到杨月娘是想请他帮忙说情,只觉得自己被他给利用了,但他有实在想试试偏方,道:“我去帮你说。”   “多谢夫君。”楚云梨眉开眼笑,“夫君对我真好。”   魏明朗面色冷淡,纠正道:“下次别再说你娘这种话,那也是你母亲。母亲那么疼我们,你该对她尊重些。”   楚云梨心下呵呵,魏母眼里只有儿孙,何曾有过杨月娘这个儿媳?   魏母一听说儿媳妇要回娘家,脸色当场就拉了下来:“城里回镇上那么远,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   出事就死!   哪那么容易出事?   楚云梨不吭声,魏明朗接话:“不要紧,多派几个护卫,再说,这条路挺安稳的,最近几年都没听说过谁出事。”   魏母瞪了儿子一眼:“我是怕人知道那种穷酸亲戚和咱们家过从甚密,再丢了你们父子俩的脸面……”   楚云梨想回杨家看看,顺便将昨天拿回来的首饰当掉的银子送回去,原本是想息事宁人,便是魏母说话难听些,她都忍住,要吵架也等回来后再吵,可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   “穷酸亲戚?”楚云梨质问,“既然嫌弃杨家穷,当初倒是别上门提亲啊。现在后悔了也不要紧,直接休了我,两家断亲,自然就不用再来往,也不怕被人笑话了。”   魏母从来没有被儿媳妇这样咄咄逼人过,当即气得拍桌子:“你以为我不敢休你?”   楚云梨仰着下巴:“没说你不敢,你休啊!”   魏明朗傻了眼,完全不明白婆媳俩怎么会吵起来。不过,在他得了那不可说的毛病后,尤其杨月娘已经知道了他的病症,这个媳妇是万万不能休的。   不说杨月娘可能会把他生病的事情到处嚷嚷,这再娶进门来的女子不可能不圆房吧?   他躲着不圆房,对方不依不饶,他生病的事情早晚露馅。   “不行!”魏明朗无奈,“娘,不要吵了,月娘是嫁给了我们家,又不是卖身来做丫鬟,她想回家看看爹娘,那是应当应分,证明她是个孝女。”   楚云梨故作感动:“夫君,你真好。”   魏明朗:“……” 第333章 高嫁的媳妇 九:    魏母从来就知道儿子和儿媳之间感情一般。\r\n\r而这,也……   魏母从来就知道儿子和儿媳之间感情一般。   而这,也正是她不允许儿子娶到心上人的缘由之一。   婆媳之间都难相处,小夫妻俩感情好了,儿子会因为一个外人反过来跟她这个母亲作对,她才不要被自己辛苦养育长大的儿子背刺。   但她没想到,儿子还是会反过来帮外人顶撞她这个母亲。   看着面前对儿子笑靥如花的儿媳,魏母气急:“她既入了我魏府的门,自然要以魏府为先……”   魏明朗对上面前女子的笑脸,忽然就明白了要如何与杨月娘交好。   杨月娘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得让这个女人心甘情愿替他保密!   “娘,月娘最近又没事做,回去小住几日也好。您若是不放心,儿子陪她去!”   “不行!”魏母一口回绝,魏府家大业大,父子两人都很忙,儿子要是跑了,老爷更忙不过来。   魏明朗也没有非要跟着一起去杨家:“那儿子给她安排马车和护卫,今日启程,五日后回来。”   他在母亲面前从来都是个听话儿子,此时却是难得的强势,语气不容商量。   魏母气急,魏明朗却已经转头去吩咐管事备马车了。   天还没亮透,楚云梨就启程了,她带上了昨天收到的首饰,先去了昨天的那个首饰铺子。   首饰加起来总共是二百六十八两,据说要三百两,因为她买得多,东家主动折了价。   听说楚云梨又要把首饰送回来,掌柜的颇为意外,一脸为难道:“东家不在,小的做不了主。”   楚云梨也没为难他:“东西放这里,你先给我一百五十两,剩下的账过几天再算。”   价值近三百两的首饰,只要一半价钱,掌柜的一点没为难。   从楚云梨进铺子到出来,前后不到半刻钟,接下来一路,她只在路边买了一些干粮,然后带着翠云和护卫一路直奔杨家所在的芦山镇。   城里到芦山镇的路不好走,距离六十里路,却要半天才到,而且一路上马车极为颠簸,楚云梨头上的步摇不停摇晃,她干脆给摘了。   到了芦山镇时,日头正高,太阳很烈,马车在杨家的布庄门口停下。   相比起繁华的城里,芦山镇像是褪了色的黑白画,到处都灰扑扑的,走在路上的人多是穿打着补丁的布衣,遥遥一望,整条街上找不出几个着鲜亮衣裳的人。   今日守铺子的人是杨月娘的爹,她大哥正在把料子往板车上搬,看到马车停下,父子两人都望了过来。   楚云梨掀开帘子,杨父大喜:“月娘,你回来了?”   杨大哥急忙将手里的料子丢下,上下打量她:“怎么有空回来?快快快!家去!”   杨家布庄是个一丈见方的小门脸,里面堵得满满当当,只有角落里几匹绸缎料子,剩下的多是各种清灰黑的料子。   屋子陈旧,料子也不新,这种铺子别说在镇上赚不到几个钱,就是放城里,一天也迈不出几匹布,杨月娘小的时候铺子就是这样,她都长大嫁入魏府了,铺子还这般。   不是说杨家生意赚不到钱,而是赚得不多,小时候要供兄妹五人吃喝拉撒读书算账,后来几人又各自成亲生子,尤其杨月娘出嫁,家里为了给他准备嫁妆,更是伤到了筋骨。   杨家人住的房子在这条街后面的巷子里,马车都进不去,只能步行。   楚云梨吩咐车夫和护卫将两架马车停在宽敞的路边,然后带着他们往巷子里去。   镇上难得见富家夫人,几乎是楚云梨一出现,就吸引了众人目光。   杨家也算镇上的名人,都知道他们家有个姑娘嫁到了城里的大户人家,因着杨月娘那些年很少回娘家,有人看见了楚云梨,众人纷纷奔走相告。   杨月娘是家里的老三,前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小的那俩是龙凤胎,兄弟姐妹五人都已各自成亲,实则……老五就比她小两岁,而且老五的亲事,根本就是为了帮她填窟窿才定下的。   借了亲戚太多银子,暂时又还不上,亲戚提出要娶五妹,杨家不好拒绝,婚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   杨月娘知道这件事时,婚事已定,她想让爹娘退亲,可两家是亲戚,退亲就真的彻底把人给得罪死了,而且对方真的有拿出全部积蓄来帮杨月娘置办嫁妆。   亲事退不了,杨月娘心里难受,恰巧魏府有个管事的亲戚在隔壁镇上开了一间酒楼,她出面拜托那位管事帮忙,让杨五妹小夫妻俩一成亲就去酒楼干活,包吃包住,两人每个月四钱银子。   楚云梨入了杨家的门,杨家院子其实挺大的,大大小小加起来十来间房,因为家里人多,几乎都住满了。   杨母很欢喜,抓着楚云梨的手上下打量:“最近可好?”   “娘放心,我好着呢。”楚云梨环顾一圈,院子里杨月娘的爹娘和大哥大嫂包括他们的三个孩子都在。   杨月娘的四弟和四弟妹去年成亲,前两个月才添了一双龙凤胎,如今正是磨人的时候。   再一转眼,得到消息的杨二姐匆匆赶了回来。   对上众人欣喜的眼,楚云梨忽然就明白了杨月娘心里的愧疚,他们看见她回来,只有欢喜,没有半分责怪。   楚云梨侧头看向翠云:“你带着护卫去镇上的客栈住,我要在家里住几日。”   翠云不放心,可最近主子变得极有主见,但凡决定了的事情,她说再多都改变不了,反而会惹恼了主子。   护卫们一走,院子里空了不少,楚云梨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了五个银锭。   “爹,这是五十两,把家里的债还了,剩下的……把这院子翻修一下吧。”   杨父讶然:“这……你哪里来的银子?”   楚云梨笑了笑:“你闺女可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几十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杨父心里却明白,不是这样的,他当初养育几个孩子其实存着很深的功利心,教他们识字算账,尤其注意几个孩子的容貌和气质,都是盼着他们以后在婚事上往上攀。   三女儿被城里的大户人家求娶,杨父格外欢喜,以为全家能就此靠着三闺女过上好日子,事实却往他身上泼了一盆凉水,浇得他透心凉。   他养孩子存着让孩子攀高枝的想法,但这攀上了没得好处,好歹孩子本身是过上了好日子……无论他有没有跟着享福,兄弟姐妹几个都是他亲生的孩儿。   只要孩子过得好,孙子一出生就富裕,他也没有遗憾。   因此,这几年杨父很是寻常心,从不指望着在大户人家过得艰难的女儿补贴家里。   杨母颇为意动,扯了扯男人的袖子:“还是拿回去吧,家里日子能过。”   “没事。”楚云梨猜到了二老的想法,多半是害怕闺女把这银子拿回来以后被婆家责怪,“我心里有数。”   不是杨月娘想不到楚云梨一样的法子,而是她在魏府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魏母动不动就说身为魏家的媳妇应当如何如何。   她出身差,娘家也差,如果被休了,娘家会少了每年的节礼,且还会跟着丢脸,她都能想象得到自己被休回家以后镇上那些人的嘴脸。   ——乡下丫头攀高枝,被休回来是正常的。   ——门不当户不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被休了活该。   ——同样都是镇上的穷人家,凭什么杨月娘能够嫁入富贵之家?这不,玩够了就被撵出来了吧?   杨月娘有良好的教养,说不出各种脏话,但她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仇富,看不得别人好,杨家不过镇上一个普通人家突然就攀上了高枝,背地里眼红的人不少。   如果她真的被休回家,那些人说的话肯定比她以为的要难听许多。   她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只要她还是魏府的少夫人,全家都会以她为荣,爹娘面上就有光,靠着魏家送的节礼,家里的日子虽然不会好,但绝对不会差。   因此,杨月娘从来都不敢试探婆婆的底线,从不敢试图做出魏家主子不喜的事。   旁边的杨家兄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那可是五十两啊!   有了这笔银子,家里不再拉饥荒,还能把房子翻修完,兴许还能剩。   家里在供杨大哥的三个孩子读书,而杨四的孩子还小……读书花销巨大,杨四夫妻俩嘴上没说,心里其实已有不满。   杨父并非不知道兄弟和妯娌之间的小心思,可他无力改变,他已经尽力了,能够保证的就是有他在一日,等老四的两个儿子到了适龄时,同样能读上书。   可夫妻俩年纪渐长,要压不住底下的儿子了。   杨父深吸一口气:“月娘,这银子……你真不为难?”   楚云梨摇头:“不为难。”   “那……正好你回来了,也请你做个见证,我想给你大哥和四弟把这个家分了。”杨父强调,“还完债以后,把这些银子也拿出来分,可以吗?”   父母在,不分家,谁家要是在长辈在时就分了家,难免给外人落下一个兄弟不合的印象。   杨大哥身为长子,当即就跳了起来:“儿子不分!”   杨四也道:“对,不分!”   杨母见状,忙道:“老头子,月娘才回来,肯定饿了,有事吃了饭再说。”   杨月娘每次回娘家都来去匆匆,杨父怕女儿一会儿就要走,这才比较着急。   “我还要住几天,先吃饭。”楚云梨看向了旁边的孩子,又从包袱里掏出了碎银子,每个孩子发一两。   孩子们欢喜疯了,纷纷围上来喊着姑姑姑姑。 第334章 高嫁的媳妇 十:    杨二姐最后赶回,她跑得飞快,孩子跟在后头狂追,累得气喘吁吁   杨二姐最后赶回,她跑得飞快,孩子跟在后头狂追,累得气喘吁吁,楚云梨给院子里的五个孩子各发了一两银子后,又看到了门口赶来的三人。   最大的七岁,然后五岁和四岁。   楚云梨也没落下他们。   杨二姐憋不住:“月娘,他们不要,小孩子花什么钱?我又没少了他们的吃穿。”   三个孩子背着手往后退,楚云梨执意将银子塞到他们怀里:“我这个姨母给孩子的心意,给他们又不是给你。”   杨母欲言又止。   杨大嫂已经带着弟妹进厨房准备饭菜,刚刚她看到小姑子给孩子塞钱,也想客气推拒来着,可惜离得远,见状忙道:“二妹,今儿别做饭了,一会把妹夫也喊来,月娘难得回来,咱们全家一起聚一聚。”   她又喊,“孩子他爹,你趁着饭没好,赶紧把料子送了,回来记得买卤肉,酒就别打了,好生陪月娘聊聊。”   她嗓门大,院子里的孩子们跳起来欢呼。   “有肉吃喽……”   “姑姑真好!”   “娘,姑姑给的银子,我想自己收着。”   最后喊话的是杨大哥的二儿子,杨大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呵斥:“你也知道那是姑姑的银子,一会记得还给姑姑。”   楚云梨接话:“给他就是他的,不用还,还了我也不要。”   大人给孩子的红封,要么不给,给了就是默认送给对方。   杨大嫂当然知道小姑子不会将送出来的银子收回,但话要这么说才行。   杨母看得眼角直抽抽,实在憋不住了,拉了楚云梨进门。   “怎么回事?原先你不是说每个月只有那点月钱吗?这些银子哪里来的?”   楚云梨打量着面前头发几乎全白的杨母,四十多岁的人,明明和魏母一般的年纪,乍一看,像是两代人,面前的杨母跟七老八十了似的。   “我买了首饰,府里付了账,然后我又把首饰送回铺子里讨要了银子。”   杨母张了张口,满目的担忧,压低声音焦急道:“你怎么能这么干?让你婆婆知道,该要训你了!我都说过,家里不用你管,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没事。”楚云梨语气轻描淡写,“我有魏明朗把柄,他会护着我不让府里休我。”   杨母一听,更担心了。   夫妻应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到了闺女这里,确实拿着对方的把柄威胁人家。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什么样的把柄?”   “这不能说。”楚云梨笑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爹娘都不知呢。”   杨母:“……”   “你还是把银子拿回去,那些孩子的一会我去收,他们不敢不还!首饰拿回家,月娘啊,我是看出来了,你的日子比你另外两个姐妹还要难过,先保全自己……等到长辈不在了,到时你若是能腾出手来,记得帮一帮兄弟姐妹就行。”   普通人家,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在杨母看来,闺女想要出头,先要熬死公公婆婆,再把魏明朗熬死,等到闺女生的儿子当家做主,那时候日子兴许能从容几分,但……杨母在知道闺女生的孩子一落地就被婆婆抱去养着时,都不确定闺女这辈子还有没有出头之日。   母子之间感情不深,又如何敢指望那些孩子能真心孝敬亲娘?   楚云梨又掏出了五个银锭:“就按爹说的,他那里的银子还了债以后拿来给两个哥哥分家,这些……是女儿单独孝敬您二老的,分家以后谁也不跟,就单独住,铺子里的事情别操心了,拿着这些银子喝喝茶看看戏,买点好吃的想穿的……”   杨母看着面前的银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要拒绝,对上女儿的眼,又知道拒绝不了,心一狠,干脆伸手把银子收了。   这银子不可能花,她先放着,如果女儿真的因为这件事情被婆家恶了,以后这些就是女儿的立足之本。   什么被休的女人不好嫁,会被人嫌弃,都是假的,在这个镇上,如果让人知道闺女被休后有大几十两银子的私房,多的是媒人登门!   小半个时辰后,饭做好了,院子里围了很大一桌,不光是杨月娘的二姐夫到了,就是在隔壁镇上干活的五妹的公公婆婆也来了。   夫妻俩还带着五妹三岁的孩子。   楚云梨照样补了一两银子。   何婆子是杨五妹的婆婆,一把就将孙女手中的银子收了,笑道:“哎呦呦,得了姑姑的好了,我早就说让你娘给你生个弟弟,偏不生……这回肯定要生了。”   多生一个孩子,就能多拿一两银子。   当初借钱给杨家的事何老头,他是杨父的亲表弟,兄弟两个都是家中独子,虽是表兄弟,因为年轻时经常凑一起,处得和亲兄弟差不多。   杨家缺钱,何老头悄悄将家里积蓄全部奉上,他倒是兄弟情深了,但家里的人知道这件事后,瞬间就炸了锅,何婆子当即就闹着让杨家还钱。   杨家还不起,何婆子就提出让杨家的小妹嫁给她第四个儿子。   表兄弟二人都是家中独子,但两人的子嗣都很兴旺,各生了五个孩子,何老头“福气”更好些,五个都是儿,家里房子不宽敞,也是靠着一间铺子养活全家,媒人看了他家都怕。   杨母很不喜欢这个亲家母,真想怼她几句,又念及女儿难得回来,不想那不愉快,干脆忍了。   “月娘这次回来要住几天?”何婆子乐呵呵的,脸上褶子都更深了几分,“刚才我已经上老三去喊他四弟了,大概今晚就能回,你们姐妹许久不见,晚上睡一起好好叙叙旧。”   杨母看了一眼女儿的打扮,一身浅黄衣裙,秀发乌黑如墨,肌肤白皙如玉,自从闺女出嫁,便是在婆家的处境不太好,但每次回来排场是足够的,一看就知道魏府富贵至极。   这样的女儿,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提出一起睡,何婆子可真开得了口,脸皮是真的厚。   不过,她照样没吭声,姐妹俩见一见挺好的。至于要不要一起睡……何婆子总不可能跑到这院子里来盯着。   夜里有没有一起睡,何婆子一个外人可管不着。   一顿饭吃完,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来凑热闹的,确切地说,是来看楚云梨这个“稀奇”的。   大户人家的夫人,从穿着打扮到肌肤头发,甚至是手指,都和普通人家的妇人不一样。   楚云梨倒是爽朗,无论众人说什么,只要没有恶意,她都能接得上话。   因为杨月娘在家里时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到了魏家才变乖的。   能出现在这个院子里的人,要么是杨家的亲戚,要么是自认为和杨家很熟的友人,一时间,院子里其乐融融。   这些人也不至于留下来吃晚饭,天黑时,众人纷纷告辞,杨五妹终于赶回来了。   酒楼走不开,杨五妹一个人回来的,和其他的杨家人一样,进门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楚云梨一圈,笑道:“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都不敢相信。”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手上的粗糙,道:“快过来坐。”   手上粗糙,是因为杨五妹在酒楼里什么活都要干,泡了半天的水,又去打扫擦桌,还帮着搬货,这双手能细腻才怪了。   杨五妹有点胖,肌肤也白,眼睛特别亮,小声问:“月姐,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跟劫匪吵架了?”   没吵架,想回一趟娘家,可没那么容易。   楚云梨笑了:“差不多。隔壁镇上的活别干了,过几天我回城,你跟我一起吧,带上孩子。”   曾经杨月娘有想过将五妹带进城去,何家人多,全都盯着那个小小铺子,争得跟乌眼鸡似的,平时吃糠咽菜,还生怕别人多吃了一口,正因如此,在杨五妹死活不愿进城后,杨月娘才帮她找了隔壁镇的活计。   夫妻俩不在家,自然不用和家里的人争。   杨五妹一口回绝:“不去!我在酒楼挺好的……”   “不是让你去魏家人的铺子,去我自己开的铺子。”楚云梨握住她的手,“五妹,我需要你帮忙,外人我不放心。”   杨五妹听出来是姐姐需要正经,迟疑了一瞬:“好!”   楚云梨并不是真的需要她,话得这么说,才有可能让杨五妹答应进城:“那明天你回一趟酒楼辞了活计,再准备进城的行李,四天后,我们回城。”   杨五妹一脸担忧:“我什么都不会……”   “五妹。”楚云梨认真道:“我会让人教你。难道你愿意经年累月地与孩子分别?”   何婆子可不像是个疼孙女的性子,就差将“重男轻女”几个字刻脸上了。 第335章 高嫁的媳妇 十一:    楚云梨与何婆子初一照面,就发现了老婆子重男轻女,好歹她算是……   楚云梨与何婆子初一照面,就发现了老婆子重男轻女,好歹她算是何家最拿得出手的亲戚,没有之一。   何婆子在她面前都表露出了对孙女的轻视,在儿子儿媳面前,只会更加直白。   果然,杨五妹一听这话,心中颇为意动,眼神里纠结痛苦,苦笑道:“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楚云梨握住她的手,“就这么说定了,四天以后,咱们启程进城。”   杨五妹答应了下来,心想着进城后若是让姐姐为难,还可以再回来。   只是,可能夫妻俩要失去酒楼的活计了。   杨父又一次来询问楚云梨,那些银子是不是真的可以动用,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他出门一趟,将家里欠下的债全部还清了。   当年为给杨月娘置办嫁妆,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后,又在外头借了四十二两。   对于镇上的人而言,这真的是一笔不少的数,就是把杨家的布庄连铺子带货一起全部卖掉,也不值四十两。   杨家能借到这么多银子,一是因为有那间铺子,二来,是因为魏家这门姻亲。   魏府请的媒人第一次登门,就带了整整半马车的礼物,乍一看,比镇上的别家下聘也差不多了。   后来魏府下聘,足足拉了两马车。   其实那些礼物也挺值钱,只是杨家人希望杨月娘嫁人以后不被婆家看低,几乎所有能放的好东西都挑出来给她添进了嫁妆里。   后来这几年两家互相送节礼,杨家人依从杨月娘的意思,每次送的礼物都比魏家低一线,多数时候都将收到的节礼中贵重的东西拿去当了还债。   五年下来,已经还掉了三十多两。   正是因为杨家欠的债在慢慢还清,杨月娘才没有像楚云梨这般骗府里的银子。她要的是稳当,要的是细水长流。   每年稳定给家里五六两银子,等到家里的债还清,再拿到的银子就能反哺双亲,而那时,刚好双亲年纪大了,有了这笔进项,也能安度晚年。   反正,在杨家人心里,杨月娘婆家送来的礼物,已经很让他们满意。   当然了,杨家人再想要多的,魏家也不肯给啊!   杨父先还掉了还剩下的十六两银子,拿着剩下的三十多两银子回来,当天就请了里长和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过门主持分家示意。   兄弟俩同住一个院,同在铺子里帮忙,面上台上和气,但私底下已经积攒了许多的不满,长此以往,兄弟间失和,很有可能会互相仇视。   杨父偶尔都在想,他赶紧死了,让兄弟俩人分了家,以后各过各的,兄弟之间兴许还会留下几分互相照顾的情谊。   可是家里欠的债,便是要死,也得过几年把债还完了再说,否则,他一撒手,那笔债落到兄弟两人头上……魏府那边送来的节礼,最贵重的一份就是给他们二老的。   两个老人不在了,节礼要简薄几分,等兄弟俩还债,搞不好他们最后会怨上月娘。甚至是想早日把这笔债务还上而跑到城里去为难月娘。   这两年,杨父真的是活着受罪,死又不敢死。   债全部还清,杨父心中陡然一松。   杨家兄弟俩确实互相不满,可真到了分家的时候,没有多少欢喜,反而心里沉甸甸的,既是顾及着外人异样的目光,也害怕自己嫌弃兄弟的心思过于明显被双亲看在了眼中,二人帮着端茶倒水,招呼几位请来的贵客,心里极为忐忑。   “树大分枝,人旺分家。”杨父坐下来就开门见山,“我生养了五个孩子,个个都是好的,如今家里的债务还清,也到了分家的时候。”   杨大哥和杨小四满脸急切,分明有话要说。   杨父知道,两个儿子平时有些私心,但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真到了分家之时,两人肯定不愿意,他摆摆手,阻止二人开口,叹口气道:“家里孩子越来越多,我跟你娘怕吵,分家后,我们单独住。”   此言一出,兄弟俩更急了。   “先听我说!”杨父语气加重,“里长和几位长辈都忙,难得把他们请来聚一起,这家今天必须要分!家里的房子一分为三,我们二老占正房,你们兄弟俩一个左厢房,一个右厢房,至于谁左谁右……”   “我都行。”   “儿子听您吩咐!”   兄弟俩不约而同出声,杨父心里早有定论,“我要正房,是因为你们三个姐妹……她们虽嫁为人妇,也还是我杨家的女儿,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让你们这些孩子受了不少的罪,我能做的,就是保证你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她们回娘家时,能有个住处。你们的左右厢房分好,若是不够住,自己想法子搭建。”   他一锤定音,又看向旁边的书写先生:“一会儿麻烦先生写两个字条,你们自己抓阄,抓到哪边算哪边,谁也别怨!”   先生立刻磨墨准备。   他这一趟不白来,写的文书越多,一会拿到的酬劳就更多。   兄弟俩情绪低落,妯娌二人也不吭声。   杨月娘在魏家乖顺,在娘家这边却有足够的面子,她人坐在这里,妯娌俩便是有所不满,也不会和对方争执。   “家里就一屋一铺,房子分好,只剩铺子。”杨父沉吟,“同样一人一半,谁要铺子,另一个人补银子给对方,如果都不要……那就卖了。当然,若你们俩都要,以老大为先。他是长子,他选了再说,至于补多少银子……十五两!”   身为老大就是有这份便利,世道如此,没有道理可讲。   杨父说到这里,自以为还算公正,看向旁边的几位老人:“孙叔,可还有遗漏?”   被称为孙叔的老人家捻着胡子,道:“家分好了,该说一说养老孝敬。”   楚云梨立即出声:“我花家里银子最多,养老归我。二老单独住,衣食住行的花销我出。”   “不行!”杨大哥直言,“养老是儿子的事,我和四弟……我每个月出一钱银子,每年一百斤粮,论规矩,二老该跟我住,由我们夫妻俩供养,但既然爹娘嫌孩子吵闹,便随他们自己住,等到哪天病了,或者是想和儿子住,就由我照顾!”   此言一出,杨大嫂明显不愿意,张口想要说话,被男人给瞪了回去。   楚云梨执意道:“爹娘为我.操心最多,合该由我照顾……”   “没有这种道理。”杨小四也出声,“二老让姑娘养老,这是要让镇上的人戳我们脊梁骨。月姐,你就别管了。”   所谓的老三花家里银子最多,其实是假的。   当年出嫁,老三确实让家里背了饥荒,可是那些外头欠下的债,都是魏家送的节礼还的。只是还得慢,经常需要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二老确实有操心,但他们兄弟俩也没少让二老费心啊。   杨二姐出声:“我离得近,以后会经常过来帮二老洗涮。”   家里不富裕,她出不了钱,只能出力。   杨五妹也道:“我可以住回来陪着爹娘……”   里长和几位老人看着院子里几人争着养老,眼神中都是赞许。   许多人家在分家时,兄弟姐妹撕破脸的比比皆是,更有嫌弃老人是负担的,当然,不敢明着嫌弃,分家时就掰扯谁从老人那里得到的好处更多,话里话外,老人偏心了谁,依旧该由谁照顾。   里长感慨道:“杨叔有福气,我作主,兄弟俩每月各孝敬你五十个钱,加起来一钱银子,另每月各给二十斤粮,够你们吃喝了,更多的……两位兄弟以后还要养孩子,就当是您二老体恤他们,可行?”   好多老人只要孩子送粮食,不要银钱孝敬,所以杨大哥在说出每月一百个钱时,杨大嫂想要出声阻拦,每月一百钱,一年下来就是一两多银子,在这镇上,能干不少事了。   里长一向公正,说话也有理有据,杨父叹气:“就按里长说的办。”   那边先生在写文书,楚云梨没有再出声。   在当下,二老年纪大了,确实都是由儿子养老,已经出嫁了的姑娘在娘家兄弟分家时,最多是做个见证,一般不会多嘴。   楚云梨没有拦着,反正杨月娘心里觉得亏欠了家人,尤其亏欠二老,等她腾出手来,肯定要让二老安安心心颐养天年,过几天清静日子。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这家就分好了,兄弟俩送了几位老人回家,又约定好了晚上请他们去酒楼吃饭。   家里的银子没有拿出来分,财不露白,杨父自认为两个儿子都算厚道人,三十多两银子关起门来′清楚便是,当着人前分,财帛动人心,让人知道兄弟俩手头各拿着十几两银子,那是在招贼,兴许又会生出许多事端来。   送走了客人,杨父拿出还完账剩下的三十四两。   “我和你娘留一两,姐妹三人一人分一两,剩下的,你们兄弟俩各十五两。”杨父强调,“这银子是月娘给的,你们可不能白拿,回头月娘在城里遇上了事,你俩必须要帮忙出头,顶得住要顶,顶不住也要给我硬着顶,听见了吗?”   兄弟俩看着面前白生生的银子,怎么可能不答应?   杨母拿出剪刀,把银子剪碎了分给各人。   杨二姐不收:“我不要,爹娘拿去花。我都出嫁了,哪里还能要娘家的银子?”   杨五妹也不要:“我每个月都有工钱拿,不缺银子花。我若收了,回头还是要孝敬你们,何必转这个手?”   二老格外强势,强行把银子分给了各人。 第336章 高嫁的媳妇 十二:    杨家分了家的消息在镇上传开,众人议论纷纷。\r\n\r在分……   杨家分了家的消息在镇上传开,众人议论纷纷。   在分家之前,杨家还上了欠了几年的饥荒,此事也闹得沸沸扬扬,众人都在猜测,杨月娘前脚回娘家,后脚就还债,前前后后加起来十几两银子,这笔钱,肯定是杨月娘给的。   前头杨家四处举债给这个三女儿准备丰厚的嫁妆,之后这些债还得很慢,众人嘴上没说,私底下都觉得杨家结的这门姻亲只是面上光鲜,实则没占到多少好处。   如今再看,杨月娘这个城里的富家夫人多半是要翻身了。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杨家人关起门来整理院子,原先可没有分左右厢房,如今分了家,各有各的屋子,兄弟俩得把分到的家具物件搬去自己的屋子里。   姐妹俩告辞回家,没有掺和搬家一事,楚云梨也没帮忙,她陪着二老住在正房,很快把屋子收拾好,就坐在屋檐下看兄弟俩忙活。   妯娌俩忙归忙,却没有冷落了难得回来一次的小姑子。要知道,不提分家得到的银子,光是孩子得的红封,就不是一笔小数。   杨四媳妇笑吟吟道:“最近簸菜长得好,包饺子好吃,月姐在城里肯定吃不到这一口,一会我去挖点菜来包饺子?爹娘也一起吃,娘最喜欢吃簸菜,肯定喜欢。”   杨大嫂忙道:“这分家后的第一顿,肯定要在我家吃,饺子明天再包,今儿我烙饼,马上就去发面。就这么定了!”   杨四媳妇争不赢,只好放弃。   杨母看得出来,两个媳妇之间比分家之前要和睦多了,她懒得管,拉了闺女进屋。   “带五妹进城,你会不会很为难?”   楚云梨摇头:“不会!”   杨母拿出了之前收着的五个银锭:“这些拿回去,我给你爹一把老骨头了,有银子都没地方花……”   楚云梨想了想,取回了四个:“回头我把那个叫翠云的丫鬟留在镇上照顾你们,不用你们买菜,让她去买。”   “不要不要!”杨母在女儿进城以后,想过自家不再缺银子花,也想过家里的布庄靠着魏家赚许多银子,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一天。   “翠云做饭的手艺不错,你们操劳了半辈子,也该过几天安逸日子。”楚云梨摁住她的手,“娘,你放心,若是哪天我供不起你们了,我就让翠云回去,绝不强撑着。”   杨母动了动唇,如今这些银子都是女儿从婆家昧下来的,那个亲家母……她曾经见过魏夫人,看着挺和善,实则高高在上,就差把看不起杨家写在脸上了,真的是比她所有的亲家母加起来还要难伺候。   “放心!”楚云梨笑道,“过段时间,我让人来接你们进城去住。”   杨母只当这话是耳边风,一点没往心里去,实在是不敢想。   镇上经常有人跟杨家二老开玩笑,说他们有一个嫁入大户人家的闺女,问两人为何不跟着女儿去享福?   杨母只当别人在嘲讽他们,嫁出去的女儿,就已经是别家的人,二老强行跟到城里住魏家,魏家人很在乎面子,不会把他们撵出来,但女儿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镇上日子过得安宁,妯娌俩每天都想方设法给楚云梨做好吃的,一转眼,到了第五日。   楚云梨这一次回城,将翠云留在了凳子上,只带了护卫,她说了要带上五妹一家三口,便多要了一架马车。   回城很顺利,早上启程,中午就已进城,她知道杨五妹在魏府不自在,进城后就吩咐中人给他们租了个院子,还留了一个护卫照顾。   至于要怎么安顿,楚云梨心头已有数,不过,五天没回府,她要先回去看看孩子。   刚到府门外,楚云梨就撞见了慌慌张张出门的魏明朗。   “夫君,这是要往哪儿去?”   魏明朗看到她出现,眼睛一亮:“我那个偏方,有眉目了吗?”   楚云梨点头:“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求得那位大夫帮你配药。”她取出了一个瓷瓶,“这里面的药丸,对不举之症有奇效,吃一粒就能起。”   魏明朗大喜,虽对这药的药效没那么信任,但这真的是他发现了病症以后唯一保证有用的药。   于是,他伸手一拉楚云梨:“走,看看去。”   楚云梨心头暗骂,魏明朗这是要拉着她试药?   狗东西,才帮了他的忙,他就要恩将仇报。   楚云梨一把拂开了他的手:“我很累,还要安排我五妹一家,你去找丫鬟。”   说着,楚云梨直接把瓷瓶塞到了他的手里,“亦或者,去找那位。”   魏明朗听得出来,她意思是让他去找明月,语气里没有半分妒意,神情寻常,和让他去找通房丫鬟时差不多。   难道她接受了明月?   魏明朗一拍额头,不是杨月娘接受明月,而是明月不愿与人为妾,不过,既然杨月娘都答应了,他当然不会辜负这个能光明正大去找明月亲近的机会。   他匆匆要走,楚云梨眯起眼:“夫君,这药花费了我不少银子,为了给你买药又不被爹娘发现,我才买的首饰都给当了。”   魏明朗急着去试药,闻言,刚要开口让她去把首饰取回来,又想到铺子会到魏府来要账,到时母亲定要因此而不悦,绝对会训斥杨氏。   他受够了被婆媳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转身掏了一把银票,直接塞到了楚云梨手中。   楚云梨展开一看,面值百两,足足三张。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杨月娘过门这么几年,孩子都生了三个,生最小的儿子时还差点难产丢了命,却从头到尾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魏明朗只是买一次药,就愿意给这么多,他甚至都没有细问花了多少,只往多了给。   楚云梨将银子收进袖子里,先回院子整理了行李,然后带上给三个孩子买个小玩意儿去了成院。   母子相见,自然是格外欢喜,耀哥儿缠着楚云梨练剑。   楚云梨一直陪孩子到晚上,母子几人一起用了晚膳,吃完回自己院子,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不是魏明朗,而是魏母。   “儿媳见过母亲。”   魏母眯起眼打量她:“抛下男人和孩子回家几日,逍遥够了?”   楚云梨笑了:“母亲,您这话有所偏颇,我便是住在城里,又不能和孩子与夫君朝夕相处,再说,我与他们不够亲近,不正是您想要的?”   魏母不希望杨月娘与几个孩子之间母子情深,也不想让杨月娘夫妻情深,但这只是她的私心。   当婆婆的拦着不许儿子儿媳一条心,这事上不得台面,传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她以为儿媳妇但凡懂一些人情世故,即便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会把这话说到明面上。   她没想到儿媳妇这么胆大,一时间无言以对。   “放肆!”   楚云梨点头:“看您又急,实话而已。”   她微微靠近几分,语气生冷刻薄,“如果您真的愿意看儿子儿媳恩爱有加,当初就直接帮你儿子娶那位明月进门了,隔壁跑到偏僻的小镇上去求娶我?”   魏母脸色格外难看,眼神中几乎喷出火来。   楚云梨怡然不惧:“母亲,就在方才,夫君又欢欢喜喜去找他那位心上人了。”   魏母气急,那是个寡妇!   她跳着脚骂:“你不要脸!抓不住男人的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又如何?”楚云梨仰着下巴,“你看不惯,休了我啊!”   “你以为我不敢?”魏母冷笑,“当初你能嫁进门,是我做的主,老爷早就对你不满,若我休你,他一定会答应!”   但是魏明朗不会答应。   楚云梨方才送出那个瓷瓶,就已掐住了魏明朗的命脉。   *   魏明朗拿着瓷瓶赶去明月家里,在路上就想试药效,悄悄吃了一粒药丸,药丸下肚,一股热流涌往下腹,最近死了一样的那处地方瞬间就有了反应,他顿时大喜,嘴角笑容还没裂开,感觉就消失了。   这么快?   魏明朗笑容僵住,随即反应过来,他都没问一次要吃几粒。   再掉头回去问,又耽误时间,心中估摸了一下,他见到了明月后,悄悄吃了十粒。   倒不是他猴急,而是这些天明月想要与他亲近,他左推右阻,找各种借口,明月又不知道他有病,只以为他移情别恋,神情越来越黯然,昨天更是说出了要与他从此再不见面的狠话。   他得让明月知道,他心意未改,特别馋她身子。   然后就……卡住了。   两人分不开了。 第337章 高嫁的媳妇 十三:    明月是寡妇,婆家人不反对她改嫁,但前些日子她经常出门,婆家……   明月是寡妇,婆家人不反对她改嫁,但前些日子她经常出门,婆家长辈说了,便是要改嫁,也得一年之后。   因此,明月并不敢明目张胆的在家里与魏明朗见面,二人亲密,都是出来后去另外的宅子里。   魏明朗单独买了个两进宅子,只为了和明月见面方便。   只有在自己的地方,两人胡天胡地,才不会传出去。进门时,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而且这处院落偏僻,被人看见的可能性极低。   二人卡床上,魏明朗一开始还试着分开,可一动就痛,他自小养尊处优,从小到大没受过罪,且那处一直不见软和……他自己没得过这种病,却听人说过,若是一直那什么,很容易就废了。   好不容易才养好的病症,再病一次,他不知道还有没有那好运气能治好。   于是,他确定分不开后,立刻就叫了外头的随从。   明月大惊,她才不要这副样子被别的男人看见。   但是魏明朗顾不得了,他万分不愿意再体会前些日子的那种绝望,还安慰明月:“放心,不会有太多人看见,便是真的被人看见了,我也绝不会嫌弃你。”   明月不相信他的承诺,可外头的下人只听魏明朗的吩咐,在她惊恐的目光中,门被人撞开,随从冲了进来。   接下来的事,简直是明月的噩梦,随从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带了一个药童,师徒二人把脉配药。   这种事挺稀奇,大夫没遇见过,却也听说过,知道用哪些药,配药后熬给了魏明朗喝。   可惜,那药没有用。   大夫一脸惊奇,魏明朗不得不承认自己吃了助兴的药,还把那药丸拿给了大夫。   “这是偏方?”大夫一脸狐疑,仔仔细细看了药丸,叹口气,“什么偏方,就是虎狼之药,强行提肾气,用一次,身子就伤一次……唉,用药太多,所以老夫配的药才没有效用。”   魏明朗格外痛苦,这会不动也痛,一开始还强撑着尽力不压在明月身上,后来完全顾不上,死狗一样瘫着,问:“那怎么办?”   大夫摇头:“你们另请高明吧。”   师徒二人跑了,魏明朗无法,想着这药是杨月娘给的,而且那女人也知道他来找明月,干脆把人请来,看她怎么说。   楚云梨得到消息时,正在陪孩子练剑。   别说耀哥儿,就是才两岁的玉儿,也站在旁边拍手叫好,母子三人气氛和乐。   报信的下人是等楚云梨练完一段落,才凑上去说的悄悄话。   楚云梨练得脸色红润,听完下人的话,眉梢微扬,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带路!”   两刻钟后,楚云梨的马车到了那个院子之外,她没有立刻进门,左右环顾一圈,道:“这地方倒是不错,看来他为了那个女人,真的挺用心。”   随从是魏明朗身边的心腹之一,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主子对这个镇上娶来的媳妇不上心,所以才敢在出了这种事后在夫人面前毫不遮掩,若今日的魏府少夫人是和魏府门当户对人家出身的姑娘,主子绝对不敢把人接来。   但话说回来,主子怠慢妻子,那是主子的底气,他们这些下人若是被少夫人为难,只有自认倒霉,这个宅子,是随从打听到的,当时因为事儿办得漂亮,还得了一笔赏钱。   屋子内,魏明朗脸色变成了惨白,他感觉好像能抽身离去,楚云梨前脚进门,他忍痛一翻身,惨叫一声,痛到几乎晕厥。   明月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尖叫扯侧被子盖住了二人。   楚云梨脚下一顿,却只是一顿,就慢悠悠绕过屏风。   见状,明月大惊,伸手猛扯魏明朗的手。   魏明朗秒懂,忍着疼痛呵斥道:“出去!”   楚云梨偏不走:“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你凭什么?”   说话间,她已走到床前,此时天已黑了,楚云梨借着烛光看见了床上的二人,惊讶问:“夫君,怎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病了?”   魏明朗就听不得“病”这个字。   “滚出去!”   楚云梨呵呵,双手抱胸:“我偏不滚,你待如何?别忘了,能让你如愿以偿的偏方可是我回娘家豁出去不要脸面才买到的。现在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杨月娘的男人是个废物,需要有偏方才能……”   这番话简直是一刀就戳到了魏明朗的心肝上,而且是一刀接着一刀。   什么叫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   魏明朗从来就看不起那些下等人,完全接受不了下等人在背后如何议论笑话他。   “你……你个蠢货!就不能说是为客人打听的?听说客商得了这种病,特意投其所好,好让客商答应买魏家的货?”   他嗓子都是哑的,楚云梨好奇问:“你不痛吗?”   若是真的痛,怎么会还有力气说话?   魏明朗:“……”   他真痛啊!   可被人知道他得了隐疾,面子上挂不住。   他一时间都分不清是身上痛,还是脸面更痛。   “你买的这什么玩意儿?害得我……差点害死我!”   反正痛的不是楚云梨,丢脸的也不是她,她轻飘飘问:“你吃了多少?”   魏明朗噎住。   他在等待大夫和熬药喝药,直到大夫离去时都在想一件事,偏方可能真是好的,只是他吃得太多。   归根结底,是他想在明月跟前好好表现。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看你是用了过量的药,这……我又不是大夫,治不了病,找我来,我也只能干看着!”   她看向躲在被子里的明月:“你不起来给我敬杯茶吗?我都接受了你,你还躲着,那就是你不懂事了。为人妾室……啊不,为人外室,看见了主母装鹌鹑,这可不成。”   明月心中悲愤难言,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除了夫君和魏明朗以外的男人面前赤身。简直是丢脸至极,让她羞愤欲死。   方才两人卡住,魏明朗请了大夫来,还有方才夫妻俩的谈话,她已经明白了,魏明朗年纪轻轻就得了一些难以启齿的隐疾,是用了药才能和她圆房。   结果一点都不顺利,让她丢尽了脸面。   她怀疑魏明朗的那些随从在此事过后会私底下议论她的身子如何白皙,会挑她身上的缺陷……一想到这些,简直是死的心都有了。   旁边的魏明朗焦急地说着什么,又对着杨月娘疾言厉色,明月知道,他肯定在安慰自己,也在喝骂那个乡下女人。   她心中屈辱,又见那女子微微仰着下巴,眼神里尽是不屑于鄙视,她再也憋不住,吼道:“我才是最先认识他的人,我们两情相悦,约定好了要白头偕老,是你插足我们,若不是阴差阳错,该是你给我敬茶才对!”   杨月娘并不知道魏明朗在娶她之前有一个相约百年的心上人。便是她过门以后与魏明朗相敬如宾,魏母也只说是男人的心思都在生意上,不沉溺于儿女情长,是为了让家中妻儿过好日子。   话里话外,杨月娘若是因为被夫君冷落而闹事,全都是她不懂事。   不懂事不知道顾全大局的女子,不配做魏府的少夫人。   杨月娘这门婚事承载了杨家上下所有的期望,也是杨家人的面子,绝不能出丝毫闪失,她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巧巧遵从魏家上下的意思每天去铺子里算账。   便是后来魏明朗又和明月沟沟缠缠,杨月娘也不知情,她快要死了都即将给人腾位置了,才从母子俩的谈话之中得知,魏明朗早在一年多前就和守寡了的心上人再续了前缘,对她动手,是为了让心上人光明正大嫁进门。   魏母对明月极尽厌恶,当时还撂狠话来着,说即便是杨月娘死了,魏明朗要续弦,续弦的人选也绝对不会是明月。   杨月娘死了后都在想,也不知道最后魏明朗有没有能抱得美人归。   楚云梨适当地露出了一些惊讶:“你们早就相识?”   明月豁出去了,身为女人,被几个男人看了身子,落在旁人眼里,那都不是失了清白,而是人尽可夫,她感觉此时的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急需要一些事情来糊住自己的面子,大吼道:“在你之前,我就与明郎两情相悦。若不是家中长辈阻挠,如今的魏少夫人该是我才对。”   若是杨月娘在此,乍然得知此事,肯定会大受打击,愈发自卑。   楚云梨笑道:“但魏少夫人是我,我才是魏府三媒六聘用大红花轿抬进门的主母。而你……只是魏明朗身边一个见不得人的女子,我身为主母,大度善良,愿意接纳你,那是你的福气,你不肯敬茶,是你不懂事。”   杨月娘就是要迁怒,就是要针对她!   若不是明月,她好好的做着魏府少夫人,便是被夫君冷落,被婆婆苛待,好歹杨家的面子糊住了。   她一死,魏府不会再往杨家送节礼……也就是说,杨家为了给她准备嫁妆欠下的饥荒,都没有还完!   十几两银子的债对于杨家而言,和天塌了差不多,杨月娘的嫂嫂和弟妹因为这件事情和离改嫁,都不让人意外。兄弟俩为了这笔账,肯定要吵架,整个杨家上下支离破碎,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明月气到胸口起伏,扭头瞪着魏明朗。   魏明朗呵斥:“你先滚出去!”   楚云梨不动:“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尽管穿衣!魏明朗,别再对我颐指气使,把我逼急了,我现在就让人回府报信,把母亲请来替我做主!”   魏明朗:“……” 第338章 高嫁的媳妇 十四:    魏明朗眼睛瞪大,他发现如今的杨月娘越来越胆大,都敢用这种语……   魏明朗眼睛瞪大,他发现如今的杨月娘越来越胆大,都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他眼神阴冷,咬牙切齿地骂:“你找死!”   楚云梨怡然不惧,故意道:“若真如这位明月姑娘所言,你和她之间早有情愫,那当初在娶我之前,你肯定有在双亲面前提说过要娶她为妻。母亲那么疼你这个儿子,凡事你所要,无有不从,却独独在婚事上没让你如愿,宁愿去小地方聘我这个乡下丫头,也不让你娶到心上人,由此可见,她对这个女人肯定已厌恶至极。”   说到这里,楚云梨轻笑了一声,“如果让母亲知道我将你和这个女人捉奸在床,你说,母亲会怎么对她?”   明月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唰一声变成了惨白。   魏明朗脸色难看至极,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杀意:“你敢!”   楚云梨乐了:“你若肯说句软话,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可你非要激我……堂堂魏府的少夫人,没点脾气怎么行?”   她侧头吩咐,“来人,回府一趟,将母亲接来,就说……魏明朗为了外头的野女人要杀我!”   翠云被楚云梨留在了镇上,整个魏府上下一百多号下人,想要上进的丫鬟很多,楚云梨回来后就挑了个有野心的,那丫鬟表示会效忠于她……不是效忠于魏府主子,而是只忠于她一个人。   外头的丫鬟应声要走,魏明朗心胆俱裂:“不许去!”   换做别的下人,包括翠云在内,若是夫妻俩吩咐他们办的事情意思相悖,绝对都会遵从魏明朗的吩咐办事。   但是这新上来的丫鬟翠微不一样,她脚下未停,机灵地冲出了门。   魏明朗大喊“拦住她”时,已经迟了。   听到外面动静渐远,魏明朗看着面前女人的眼神都不对了,他猛然发现,杨月娘都不是转了性子,而是跟换了个人似的,往常从来不敢直视他,不敢违背他意愿的女子,此时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睥睨他,好像他是一团烂泥,不值得她尊重似的。   光听动静,想要把那个报信的丫鬟拦回来可能是不行了,他立即道:“你少胡说,我哪有要杀你?”   楚云梨强调:“我从你眼神里看出来的。”   魏明朗:“……”   “我没有!”   “我觉得你有,那就是有。”楚云梨作势要坐,但又站了起来,“你俩没在这软榻上滚吧?”   不分场合地点与男人胡天胡地的女子,只有花娘。   杨月娘那女人分明就是把她比作了花娘。   明月眼神中几乎喷出火来:“明郎,我们……我们……就此别过。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顾不得羞耻,掀开被子就去抓屏风上的衣裳来穿。反正都被好几个男人看过了,也不差杨月娘这个女人。   看着明月气冲冲穿衣裳,猛猛系衣带,因为动作太猛,气得手直抖,衣带都系不好了,楚云梨忽然笑出声:“魏明朗,你为了这个女人连伤身的偏方都吃了,甚至还丢尽颜面,她却只想着离开你另寻良人,这品行,就是你爱之入骨要与之相守百年的心上人?你眼睛到底是有多瞎?”   魏明朗不是不想起身,而是起不来,他这会儿下半身剧痛无比,就连呼吸,似乎都会让疼痛加剧。   他气急:“我的事不用你管。”   楚云梨故意道:“被我说中了心思,你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心上人如此不堪,不满她轻易就放弃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才恼羞成怒,对不对?”   明月此时已经在穿外裳,愤然道:“如果不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步步紧逼,我才不会放弃明郎。我没有忘记他对我的好,没有忘记他为我所做的一切,这是此生我们运气不好,遇到了太多的恶人,只能……”   她泪盈于睫,眉目中满是哀伤。   楚云梨看着她那模样,都差点要生出几分怜惜来。   床上的魏明朗立即起身:“明月,你不要离开我,一会母亲到了,我一定会让母亲休了这个恶妇,然后娶你过门。”   明月最怕的人是魏母,魏明朗这话更是提醒了她,那个老女人随时会到,想也知道那老女人肯定会刁难于她,她得有多傻,才会继续在这里等着?   “别说了,我……只当我们有缘无分,若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那么多的阻碍。明郎,你保重!”   语罢,明月捂着脸就要走。   楚云梨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抓住,用力一推,将人摁在了椅子上。   “躲什么?母亲是个疼爱儿女的长辈,最是慈爱不过,既然你们想要长相厮守,最好一起在母亲面前表明决心……”   明月简直要疯:“你真不怕被休?”   楚云梨扬眉:“我杨家只是镇上的一个小户人家,魏府家大业大,人脉宽广,若真要休我,我也只能老实收拾行李滚。我怕被休,有用么?”   明月不想听这些,一心只想逃离,楚云梨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拉着她。   一个要走,一个要拉,明月拼命甩,发现甩不开后,哭着吼道:“你抓痛我了。”   楚云梨扭头看魏明朗:“你看见没,她压根不敢在你母亲面前争取你们在一起的机会。”   魏明朗知道明月有多害怕自己的母亲,倒也不意外她的反应,多年感情,他真的很在乎明月,不想让她伤心害怕:“你放她走。”   楚云梨摇头:“我偏不。”   魏明朗瞪着她,又想到和这女人来硬的不行,便努力缓和语气问:“你要怎样才肯放了她?”   楚云梨不回答,手上的力道也不肯松。   “我给你银子。”魏明朗咬牙切齿,“你要多少?一百两?”   楚云梨不吭声。   “三百两!”魏明朗看向泪眼汪汪的明月,“五百两!”   楚云梨心下复杂,杨月娘过门几年,家里为了几十年的债务吃糠咽菜,如今一伸手就能得大几百两银子,只能说,她太乖巧了。   外面夜色越来越浓,楚云梨偏不放手,还问:“这位明月姑娘是有婆家的人,夜不归宿,婆家也不管不问吗?”   明月别开脸。   婆家拿了魏明朗给的好处,还说是聘礼,因为给得太多,婆家上下都对她经常出门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也会在她回去后冷嘲热讽,但明面上不会为难她,只强调让她守寡一年后再嫁。   魏明朗身上疼痛,本就没几分耐心,烦地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她走?”   楚云梨今儿就没打算让明月全身而退。   小半个时辰后,魏母匆匆赶来,一进这院子,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下人,而屋子里,儿媳妇拽着明月不撒手,儿子则躺床上不起身。   方才魏明朗估摸着时辰,想让随从进来为自己穿衣,结果杨月娘那个不要脸的,说她衣衫不整,外头的随从谁进谁死。   随从对魏明朗再忠心,也不敢唐突了少夫人啊,若是看到不该看的,眼睛肯定留不住了。   因此,魏母赶到,魏明朗还跟死狗一样躺床上。   魏母狠狠瞪了一眼明月,又瞪了一眼儿媳妇,脸色阴沉地质问:“怎么回事?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出声:“很明显啊,儿媳将这两人捉奸在床,这个叫明月的女人想跑,儿媳……”   “很光彩吗?”魏母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她要走就走,你还把人拽住……”   楚云梨眨了眨眼:“母亲这话说得,干了不光彩之事的又不是儿媳。”   “丢脸的是你呀!夫妻一体,都过门五六年了,我教了你那么多,说过很多次,凡事都要以魏府和魏府主子的脸面为要,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魏母气急败坏,她看向明月时,眼神里的怨毒几乎溢出来,“滚!不要脸的,再让我发现你和我儿子来往,老娘撕了你的皮给你扔大街上……”   明月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白如霜雪。   魏明朗忙道:“娘,您别怪她,都是儿子的错。”   楚云梨站旁边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杨月娘和明月都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既然魏府愿意娶杨月娘过门,就证明魏府娶媳时没那么在乎门第,既如此,魏母为何不依从儿子的意思?   母子之间情分很深,就因为一个明月,魏明朗与母亲相处时态度不冷不热,这并非魏母所愿。   “你个不孝子!”魏母转头来骂儿子,“我不让你和明月在一起,掰开了揉碎了的跟你讲道理,你为何就是不听?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第339章 高嫁的媳妇 十五:    魏明朗此时很痛苦,身上很痛,心里焦躁,特别恼怒于杨月娘最近   魏明朗此时很痛苦,身上很痛,心里焦躁,特别恼怒于杨月娘最近的转变,完全是为了将明月赶离他身边而不管不顾。   这么不贴心不懂事的女人,是母亲给他找来的,如今母亲还在冲他发脾气。饶是他尽力告诫自己,母亲十月怀胎养他很艰难,在他身上付出了许多心血,他得做一个孝子。还是忍不住反驳:“你的那些所谓道理,都是歪理。不能因为明月的母亲和父亲是旧识,你就直接否认了她的品行,她娘是她娘,她是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难道就因为她娘当初做了一些不好的事,她就一定是个坏人?”   楚云梨心中一动,明月的娘认识魏老爷?   魏府有四十无子才能纳妾的祖训,这条规矩已存在多年,为何会有这规矩已不可考证。反正,魏老爷如果和明月的娘相识于成亲之后,除非明月亲娘愿意做一个无名无姓的丫鬟,否则,魏老爷对她感情再深,都只能将她安置在外头。   “明月的娘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楚云梨是真的很好奇。   男女之间,少有纯友谊。   只看魏母对明月这般抵触,就能猜到明月的娘当年和魏老爷之间多半不太清白。   这种不清白,到底是发乎情,止乎礼,男女在纠缠过后发现不能在一起才忍痛分离?还是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如果是后者,魏老爷和那个女人亲密的时间刚好和生下明月的日子对得上……魏母死活不让俩人在一起,就很正常了。   疑似兄妹,如何能做夫妻?   楚云梨这话问出后,无人回答。这倒也不让人意外。   魏明朗狠狠瞪了过来。   楚云梨反瞪回去:“你为了和那个女人苟且,吃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药……怎么,我连问都不能问一句?”   魏母早着进来看到儿子躺在床上不肯起身时,就猜到儿子可能身子不适。她皱眉质问:“你怎么了?”   魏明朗不吭声。   魏母再怎么生儿子的气,都很关心儿子的身子,扭头吩咐:“去请个大夫来。”   屋中静谧。   魏明朗有些崩溃:“娘,儿子都已经二十好几,三个孩子的爹了,你能不能不要像管教三岁孩子那样对待儿子?”   “我还不是担心你。”魏母不满,“明朗,我是这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没有之一!明月和她娘一样,都是嫌贫爱富的势利眼,她们口中的爱你重你,都是假的!出身下九流的女人,就指望着你们这些相信了她的满口爱意,然后带她们过好日子,既要又要……打着真爱不愿为妾的借口,让你们放心不下……”   “娘!”魏明朗当然不允许母亲这样贬低自己的心上人,他顾不得身上疼痛,压着脾气道:“您觉得儿子做错了,骂我一顿,甚至打我一顿都行,非要和明月在一起的人是儿子,她一直很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从来都在拒绝儿子的感情……这么懂事的姑娘,在你口中成什么了?”   魏母眼神里都是怨毒:“你看!她如果真的是个好女人,我怎么会让你因为她与你的亲娘闹成这样?真正的好媳妇,会让全家和睦,一家子所有人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像这种……还没有进门就让我们母子吵得不可开交的女人,到底哪里好?当年她亲娘让我过不了消停日子,如今她又来让我们母子离心……她如果真的懂事,就该消失在我们母子眼前,一辈子都不要再出现!”   她扭头瞪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明月,眼神像淬了毒似的。   明月努力往角落里缩,不停摇头,不停流泪。   魏明朗想要护住她,奈何自己起不来。   恰在此时,大夫到了。   魏明朗努力挣扎着不让大夫给自己把脉,可惜他下半身疼痛无比,根本挣扎不过。被护卫强行按着让大夫把脉。   大夫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魏母也没想到儿子居然会病成这般,明明满脸都是抗拒,却愣是动不了,一个护卫就把他给摁住了。   好歹是个大男人,怎么能虚弱成这样?   魏母心里不安,眼皮子直跳。她反应也快,再担心儿子,也没当着护卫的面询问大夫,而是把护卫打发走了,又将门关上,这才开口询问:“我儿如何?”   大夫一脸为难:“嗯这位公子用了一些虎狼之药,彻底伤了肾元肾气,日后怕是……”   魏母胸口起伏,狠狠瞪了一眼明月:“能治吗?”   大夫摇头:“只能慢慢养着,养上个二三十年,兴许能行。”   魏母身子晃了晃,脸色是脂粉都盖不住的惨白。她扭头狠狠瞪着明月。   魏明朗一看这情形,忙道:“娘,和明月无关。”   明月又不是哑巴,怕归怕,却知道自己担不起祸害了魏明朗身子的罪名:“魏夫人,我不知道他用了药……刚才我们卡了好久,他都没说自己用助性之药,这不能怪我……若知道他不行,我又怎会……”   “你闭嘴!”魏母眯着眼睛,冷笑道:“你想和我儿子在一起?本夫人今日成全你!来人,去孙家送一笔银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将儿媳妇送到魏府上做丫鬟。”   明月忙摇头。   魏明朗瞪大了眼睛:“不行!”   明月曾经说过,若是与人为妾,她宁死不从。   他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明月,即便是两人不能在一起,他也希望她好好活着。   楚云梨呵呵:“怎么不行?难道你真那么贱,喜欢光明正大睡女人,就喜欢偷偷摸摸?”   回应她的是魏明朗杀人一样的目光。   楚云梨靠近床边,小声道:“大夫说你不行,而那个药专治不行,吃完了我还能帮你买。”   魏明朗眼皮抽动,一瞬间眼神里的情绪极为复杂,惊喜憎恨怨毒翻涌过后,变成了平静。   “明月她宁死也不会做通房丫鬟。”   楚云梨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明月,乍一看,真的很可怜,可就是这个女人,让魏明朗心甘情愿的杀了妻子给她腾位置。   “放心,我会看好她,不会让她死。”   明月大喊:“我不要!”   她不光喊,还往墙上撞。   楚云梨伸手一拉,将人给拽住。   明月反而更来劲了,大吼道:“你不要抓我……”   楚云梨真就撒手了,因为明月用了很大的力气,整个人一头栽倒,头刚好撞到墙根上,当场就软倒了身子。   魏明朗急得从床上滚了下来,忍着疼痛朝明月的方向爬,一边跑还一边喊:“明月……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明月趴在地上,像是死了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魏明朗身上剧痛无比,每爬一下,都会遭受无尽的痛苦。他爬得极慢,那一瞬间想到了各种让他绝望的后果,他扭头狠狠瞪着楚云梨,眼神中凶光必现,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明月出了事,我一定让你这个贱女人陪葬。”   楚云梨双手抱胸,语气轻飘飘道:“放心,死不了!她会舍得死?”   魏母看着儿子忍痛朝明月爬行,下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子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她心中极为难受,但却很不喜欢儿媳妇此时面对儿子时的高姿态。   “月娘,好好说话!”   楚云梨不以为然:“魏明朗,我把话撂在这里,她如果真的因为不愿意做通房丫鬟而寻了死,等你百年之后,我许她与你合葬,让你们长长久久在一起,如何?”   魏明朗没空回答,他终于爬到了明月的身边,努力伸手将这个娇小的女人揽入怀中。   他用力嘶吼道:“娘,你是不是要把儿子逼死才满意?”   魏母面色黑沉,她就知道,有明月在,儿子眼里就没有她这个母亲了。这也是她当初为何执意要棒打鸳鸯的真正缘由。   她想要的儿媳妇,必须听话又乖顺,不和她抢后宅权利,最好再美貌一些,让儿子因为她的美貌而忘记明月,也能忘记她棒打鸳鸯之事。   但是,小夫妻俩感情不能太好了,走了一个明月,又来了一轮弯月,她岂不是白折腾?   所以她想方设法不让小夫妻俩多相处,结果就是儿子还是忘不了明月,明月那头一守寡,他就屁颠屁颠撵了上去……她十月怀胎拼死才生下的儿子,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养大的魏府公子,完全变成了明月身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   魏母心里又生气,又难受,又愤怒,还有对儿子深深的失望。   此时已是深夜,魏母再怎么对儿子恨铁不成钢,也还是要护着他,她不想让家里的老爷知道儿子在外干的荒唐事,更不愿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明月而起,不然,还让老爷想起了明月的娘,又会生出许多的波折来。   “回府!”   魏母一声令下,有护卫进来抬走了魏明朗,又有粗壮的仆妇将明月绑手绑脚,堵嘴后塞上马车。   只看这屋子里的凌乱,魏母能猜到在婆媳俩出现之前儿子和明月之间有发生过何事。   既然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拦着也无用,魏母在路上就吩咐,将明月安排来与那两个通房丫鬟一起住。   “回去嘴严点,别什么都往外说!”魏母语气严厉地嘱咐儿媳,“月娘,别指望着老爷知道明朗的荒唐后会管教他,真正做大事的人,没有空教导儿子……不怕告诉你,魏家男人不能纳妾,老爷在外头光我知道的外室子,至少就有俩!明朗不懂事,他多的是懂事的儿子,挂一个过继的名头就能把人接回来……你明白吗?” 第340章 高嫁的媳妇 十六:    魏老爷在外头有儿子?\r\n\r别看杨月娘过门好几年,还真……   魏老爷在外头有儿子?   别看杨月娘过门好几年,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她与公爹之间见面的次数极少,只听说公公婆婆感情不错,是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当然了,旁人口中她和魏明朗还两情相悦,说魏明朗对她爱之重之……从听说了这个流言后,她就知道那些据说有多离谱。   听到魏母这话,楚云梨适当地露出了些惊讶:“啊?”   “老爷有其他的儿子,只是没有让他们认祖归宗而已。”魏母强调,“有祖训压着,只要明朗不犯大错,外头的那些野种一辈子都休想进魏府的大门……明朗身上不能有太大的错处,得做一个尽责又让人尊重的少东家。我们三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也不想以后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对不对?”   楚云梨好奇问:“你早就知道魏明朗不靠谱,又怕她把儿子给养歪了,所以才把三个孩子接走后好生教导?”   “是!”魏母直言,“你练的那个剑招,我让人看过了,就是一些假把式,图个花哨好看,只有下九流之人才会练那种东西来取悦客人,别再那样教耀哥儿,听见了吗?”   说话间,婆媳俩到了岔路口,魏母也不管媳妇答不答应,拂袖而去。   忙活了半夜,楚云梨挺累了,回到院子就想睡。   魏明朗却派人来传话,说找她有事商量。   楚云梨没去。   门口来请她下人赖着不肯走:“夫人,主子有请……便是您不想去,也不要为难小的……”   眼看屋内毫无动静,下人哭着道:“您若不去,主子会责罚小人。”   楚云梨呵呵,看像丫鬟翠微:“打他一顿!”   下人闻言,急忙跑走。   楚云梨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外面天已大亮,她最近几天都没有再做一个乖顺的媳妇,不打算去请安,也不想管魏明朗死活。   洗漱完吃了午膳,楚云梨才去了魏明朗的屋子。   昨夜魏明朗喝了药才睡下,今日已能坐起身,勉强走几步,看见楚云梨出现,他脸色黑沉沉的:“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楚云梨叹口气:“你变成了笑话一场,夫妻一体,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可能在你眼里我确实做错了一些事,但我好歹为你生下了三个孩子吧?该不会……你跟你爹一样,除了家中的嫡子女外,还有外室子?”   那还真没有!   魏明朗在慕少艾的年纪遇上了明月,至此沉沦,旁的女子都入不得他的眼,且家里有妻子有通房,父亲还不喜他喝花酒,他虽然偶尔在外过夜,也有找女子相陪,但都是露水情缘,未闹出过人命。   天底下很少有男人不在乎自己为数不多的子嗣,魏明朗也很疼爱自己的儿女。可在他的心里,孩子是孩子,杨月娘便是孩子的娘,也绝对不能与孩子相提并论。   “你算什么东西?”   楚云梨点点头:“我不是个东西,与我做夫妻的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大家互相伤害,你扎我一刀,我也要还你一刀才行,便是言语上的争锋,楚云梨也绝不会输。   魏明朗:“……”   楚云梨讥讽道:“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可见你身子恢复得不错,昨天母亲把明月带了回来,今早上孙家已送来了卖身契……听说花了足足五十两呢!五十两银子买来的丫鬟,得多多使唤才行。来人,将那个改名为甘草的丫鬟叫过来伺候公子。”   翠微立刻去办。   魏明朗眉头紧皱:“谁给明月改的名字?”   “管事改的。”楚云梨笑着答。不得不说,能够做管事的人,就是有眼力见儿,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在这个府中,所有的下人想要往上爬,想要爬到顶峰,只能去讨好魏夫人。   一些知道当年事的管事,猜到了魏夫人有多讨厌明月,说是明月的名字冲撞了少夫人,必须要改,当时改成了烂草,但顾及着魏明朗,这才改为甘草。   魏明朗瞪着她:“是你授意?”   楚云梨呵呵:“昨天我半夜才回,累得不行,连自己的夫君都没余力伺候,哪有空搭理那种人?”   言语间的不屑毫不掩饰。   这样的态度,瞬间就激怒了魏明朗,他怒火冲天:“哪种人?在我眼里,你连明月的指甲盖都比不上!”   “那你娶她啊,找我做什么?”楚云梨说完这话,看向了门口。   明月……甘草已经到了,换上了一身通房丫鬟的粉色衣裙,头上戴着钗环,比之她原先的一身孝多了几分娇美。   “甘草,伺候好公子,身为下人,不能对主子有所违逆。”楚云梨手指敲了敲旁边的小桌,“昨天那瓶药呢?想用就用,用完了,我再回镇上去买。”   甘草低着头不吭声。   魏明朗怒得几乎喷出火来。   楚云梨转身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道:“公子多年夙愿得偿,如今抱得美人归,可要多多与美人亲近才好。吩咐下去,所有下人不得进屋打扰!”   魏明朗那几个心腹被魏母迁怒,受罚后关到了另外的院子里。   在魏母看来,儿子和一个守寡不久的女人滚到床上去,如此荒唐,就是下人规劝不利,甚至是这些下人刻意引导。   反正,都是下人的错!   这倒方便了楚云梨。   本身杨月娘是这个院子里的主子之一,如今另一个主子倒下了,众人自然会听从她的吩咐……且这个吩咐另一个主子并没有表露出不满。   楚云梨趁着这个机会,将院子里的下人换了一遍,凡是不听话的,通通都送走。胆敢朝主院报信的,更是被她找了由头狠狠责罚,当场就把人打得只剩下一口气。   没有人不怕死,楚云梨一通发作下来,院子里的人就都乖了。   魏明朗屋中只有甘草一人伺候,旁人不敢进,便是魏明朗要洗漱吃饭,下人们都只将东西送到门口,全部都由甘草亲力亲为照顾他。   从来都被长辈阻拦着不能在一起的二人,如今好不容易能寻到单独相处的机会,魏明朗自然是甘之如饴,且极为享受。   甘草就苦了,要伺候他吃喝拉撒,还要打扫屋子,干活之余,还得应付他的情话。   *   楚云梨安顿好了院子里的事,便跑到城里开了一个香粉铺子,让杨五妹夫妻俩帮忙盯着。   夫妻二人进城后就住在楚云梨安排的院子里,杨家的孩子从小到大都要做事,那何四也差不多,夫妻俩干惯了活计,突然闲下来,心里特别慌。   有活干了,两人心里还更踏实些。   一连跑了七八日,香料铺子开了起来,楚云梨最开始卖的是从别处买来的香料和脂粉,铺子里生意一般,只能保证不亏损。不过,楚云梨也不慌,等到他自己调子的香料和脂粉开卖,生意肯定能越来越好,背靠魏府,也不会有那不长眼的跑来强买她的方子,强抢她的老师傅。   楚云梨在外忙碌的这些日子,魏母没少训她,让她没事儿在家里好好照顾夫君,别总想着往外跑。   当时楚云梨嗯嗯啊啊,答应得极为爽快,实则将那些话全部当耳边风。   她以为就只有自己在忙,这天傍晚回府,进门就发现了气氛不太对劲,又有丫鬟悄悄凑过来:“老爷中午回来,找到了公子发脾气,这会儿公子还跪在书房外呢。”   楚云梨之前雷霆手段教训了自己院子里的不听她吩咐的下人,后来出手又极为大方,如今也有了几个死忠。   倒不是要他们多忠心,楚云梨只是不希望自己在府里成为聋子而已,她看了一眼翠微。翠微秒懂,塞了个荷包过去。   楚云梨没有回院子,也没有去外书房,而是先去了主院。   魏母忧心忡忡,脸色极其难看,难得的没有让楚云梨在门口等待,刚一到拱门处,下人立即在前引路。   “母亲,出了何事?”楚云梨没有行礼,只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魏母顾不上挑剔她的规矩,不满道:“让你一天少往外跑,好生陪着明朗,现在好了,明朗犯错了!”   楚云梨一脸茫然:“夫君身子亏损严重,只能在府里静养,他能犯什么错?”   “他……找人去针对外头的野种,底下人手脚不够利索,被老爷给发现了。”魏母砰砰砰拍着桌子,“出大事了!”   楚云梨没再追问,魏母此时慌得很,偏偏这番忧虑又无处说,面对和自己同一条船的儿媳,自然是再不隐瞒。   魏明朗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十九岁,身世清白,他六岁启蒙,读书多年,前年考中了秀才。他竟然派人去让那个弟弟与人争花娘时打架,把亲弟弟的指骨打断了三根。 第341章 高嫁的媳妇 十七:    魏明朗针对外头同父异母的弟弟?\r\n\r还一出手恶毒狠辣……   魏明朗针对外头同父异母的弟弟?   还一出手恶毒狠辣,直接断人前程?   杨月娘是记忆之中,直到她死,都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楚云梨并不觉得意外,上辈子魏明朗地位稳固,便是毒害发妻,想要娶明月,外头的那些弟弟也威胁不到他。   如今不同,魏明朗身子毁了,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世人都认为,男儿当世,该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大事。   魏明朗感情用事,落在旁人眼中,简直是不堪大用。   在这样的情形下,魏老爷若想要将外头能干的儿子认祖归宗,是很可能的事。   楚云梨心下不以为然,恰当地露出了些紧张:“那怎么办?父亲会不会因此生夫君的气?”   肯定会啊!   魏母咬牙切齿:“这么大的事,他自己一个人就干了,扫尾又不干净,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老爷动了真怒,我哪儿知道该怎么办?你也是,天天往外跑,把自己男人丢给丫鬟伺候,但凡你对他用心些,也不可能出事了还不知道事情原委……”   这完全是迁怒。   魏明朗自己要干坏事,她却怪儿媳妇没有规劝阻拦。   楚云梨低下头。   看着儿媳妇这副鹌鹑模样,魏母心里更生气了:“要你何用?滚!”   楚云梨麻溜就滚了,跑去了外书房。   魏明朗跪在地上,此时天快黑了,西边天空黑沉沉的,呼吸间又闷又湿,眼瞅着就要下大雨。他发现身边站了个人,还以为是管事,直到一股药香袭来,他下意识扭头,看见是妻子,颇为惊讶:“你身上这是什么味?”   “还有心情管我用了哪种香?”楚云梨眼神不屑,“你身为魏府的少东家,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天生就是赢家,结果居然荒唐到让父亲恶了你,这么大一坨,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蠢货!”   魏明朗瞪大了眼,他做梦都没想到一向乖顺的杨月娘会这么骂自己,但话又说回来,杨月娘胆子越来越大,什么都敢干,骂他……似乎也正常。   两人在门口说话,动静不大,周围的下人也不是瞎子,自然有人将楚云梨来此的消息告诉魏老爷。   魏老爷人就在书房之中,楚云梨听说老爷有请,丝毫不觉得意外。   楚云梨进门后,眼角余光瞥见输完后有个人影,颇为威严庄重,她福身行礼:“儿媳见过父亲。”   魏老爷面色冷然:“明朗在外头干的那些荒唐事你可知道?”   楚云梨心知,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挨一顿骂。魏府的这几位主子,没谁将杨月娘看在眼中,想骂就骂,想罚就罚。   果不其然,楚云梨还未回答,魏老爷就呵斥道:“你是魏府的媳妇,合该体贴夫君,即便是不能打听男人在外头的行踪,好歹也要规劝他友爱弟妹……”   楚云梨满心不以为然,只当这些话是耳边风,抬起头来打断魏老爷:“父亲!”   魏老爷话被打断,满脸的不悦,看她似乎有正事要说,也压根没放在心上。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父亲,儿媳是想说,夫君最近新得了个丫鬟,原本是要与之白头偕老,只不过当年被长辈们棒打了鸳鸯,如今二人好不容易能再续前缘,恨不能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夫君在此罚跪反思,那个叫甘草的丫鬟最是善解人意,不如叫她来陪着夫君一起?也好由她规劝夫君。”   她说到这里,做出一副歉疚难当的模样,“无论何事,都是能者居之,儿媳妇不如甘草那般能言善辩,也不如她懂得大道理多,但只要是为了夫君好的事,儿媳都愿意干,还请父亲成全。”   魏老爷一听这话,心中不满更深,魏明朗有个贴心的丫鬟正常,但想要与丫鬟如何亲密,都只能是在自己的屋子里,万万不能到这外书房来。   这外书房是魏府父子俩处理正经事务的地方,里面放着许多生意上不能让外人看见的机密。一个丫鬟,如何能来?   “胡闹!”   楚云梨在来前就让人去请了甘草。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如今出手大方,身边的下人就一个比一个忠心,且做事都特别麻利。说话间,门口已有了动静,甘草几乎是被人硬架进来的。   甘草长相不俗……大户人家的主子,品相不好的东西都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眼中,魏明朗从小就看着各种美丽的人和物长大,能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即便不是绝美,也绝对是超出寻常姑娘的美貌。   几乎是甘草一出现,魏老爷就发现了,他顿时皱起眉来:“你是何人?”   甘草瞄了他一眼,忙跪在地上哭道:“夫人,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奴婢此生最大的错就是与明郎相识,您看不惯奴婢,尽管动手便是,何必钝刀子割肉一般折磨于奴婢,我压根就不是下人,你们这叫逼迫良家妇人,按律会被入罪……”   魏老爷一看到她就觉得熟悉,回想了一圈,才想起来了当年那张泫然欲泣地柔美容颜,如今都还能回想得起那美人眼中的哀戚和不舍。   他眼神格外复杂:“你是何人?家住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   魏明朗大惊失色:“爹,这是儿子的友人!”   便是明月入府好几日,这些天一直像个丫鬟一样打点他的起居,他也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上人是个丫鬟。   魏老爷不看儿子,只盯着那丫鬟。   甘草低下头:“我……奴婢家中无人了。”说到后来,语气哽咽,泪水滚滚而落,声音中满是哀戚,“我的母亲在我三岁那年郁郁寡欢而亡,自此后跟着舅舅长大,十六岁嫁人,又守了寡……前些天被魏夫人送了大笔银子给我婆家,他们强行发卖了我。”   她越说越悲愤,猛然抬头,露出满是泪水的柔美容颜,“所谓的卖身契,我从头到尾就没见过,也没见到卖身的银子!魏老爷,您威名在外,旁人都夸您诚信有加,善良仁义,不知能否替小女子讨个公道?小女子此生从未想过为人妾室奴婢,求您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吧!”   说着,整个人趴在地上,几乎五体投地,她跪着的姿势和一般人不同,露出了柔韧纤细的腰肢,让人遐想连篇。   魏老爷越看面前的人,越觉得熟悉,尤其是这哭起来的模样,和当年那张哀戚的美人面几乎重叠,他情不自禁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儿?”   “家母闺名,如何能告知外人?”甘草满面愤然,一副谁敢欺负她母亲,她就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软儿?”魏老爷厉声问,“你母亲是软儿对不对?”   楚云梨垂下眼眸,杨月娘对这个公公不熟悉,但就前两天魏母说的他有至少两个外室子,就知他不是个洁身自好的。   为了那么多的女人,甘草的亲娘能被他记住名字,可见在他心里的地位不低。   甘草低下头。   她当年和魏明朗你侬我侬,后来被魏夫人棒打了鸳鸯,当时还被魏夫人警告不许冒头,因此,魏老爷只知道儿子认识了一个和他曾经的相好有关系的姑娘,并且那个姑娘勾三搭四,名声极其不好,是魏夫人极力阻止这门婚事,跑去镇上聘了个家世清白又容貌绝美的媳妇回来。   甘草和魏老爷在今日之前,没有正式见过面。   魏老爷眼神中满是被妻子蒙骗的不悦:“明朗,你当年就想娶她为妻?”   魏明朗勇敢抬头,鼓起勇气道:“是!”   魏老爷心情复杂:“你们俩不能结为夫妻。”   他当然知道妻子说儿子的心上人水性杨花之事多半胡编乱造,儿子是他倾力培养的少东家,不可能傻到被一个勾三搭四的女人所蒙骗,但妻子说,那个姑娘出生的日子太巧,不能冒风险。   魏老爷当然赞同这话,兄妹之间,如何能结为夫妻?   他当年太忙了,没心思细究儿子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品行,也不想知道那到底是他哪个相好的女儿。   总之,儿子和一个疑似他女儿的姑娘在一起,这是在自找麻烦,而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了妻子去偏僻的乡下聘儿媳。   此时便是他知道了甘草的母亲是谁,将母女俩的容貌对上了号,心里对母女俩充满了怜惜,不让两人结为夫妻的想法也未变过。   “你……我可收你为义女,以后本老爷帮你找个好婆家,再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如何?”   如果是自己闺女,他这个当爹的将其好生发嫁,本就是分内事。若不是自己女儿,只看在当年和软儿的情分上,帮她女儿嫁个好人家,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甘草哑然,下意识看向魏明朗。   魏明朗当然不允:“爹,她……眉角的那颗红痣跟她姑姑一模一样,而且她和她姑姑生下来时,大拇指上都长了一个肉芽,你看……”   他抓住甘草的手,露出了右手大拇指上一个小小伤疤,“如果不是亲生,没有这些巧合。”   他不好直接说甘草与父亲不是父女,院子里这么多人,隔墙有耳,他只能强调甘草和她的亲姑姑和亲爹有多相似。   如果拇指上的伤痕和眉角的红痣都是真的,那甘草多半真的不是魏家血脉。   魏老爷面色缓和了些,想着自己当年和软儿因为祖训没能长相厮守,两个年轻人能互相陪伴到老,也算全了他与软儿之间的遗憾。   “甘草,你怎么说?”   甘草:“……” 第342章 高嫁的媳妇 十八:    魏明朗大喜。\r\n\r他以为说服父亲很难,毕竟当年他想要……   魏明朗大喜。   他以为说服父亲很难,毕竟当年他想要娶心上人,母亲就再三强调过,只凭甘草出生的日子,他们夫妻就绝对不会允许儿子娶她。   魏母话里话外颇为笃定,魏明朗心中的父亲如同高山一般难以逾越,他没有胆子到父亲面前剖白心迹。   他没想到,自己争取后,居然能得父亲询问甘草的意愿。   两人好了两年,中间分别好几年,好不容易能再续前缘,他不相信甘草会放过这个机会。   魏明朗满眼期待地看着甘草。   甘草咬着唇,低着头。   楚云梨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看热闹。   魏夫人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时就看到这样的情形,她管了后宅多年,刚一站定,立刻就有下人凑上来低声说了面前发生的事。   闻言,魏母气了个倒仰。   她私底下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安排给儿子做丫鬟是一回事,枕边人亲口答应让两个年轻人相守百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总觉得,两个年轻人再续前缘,分明能让老爷弥补当年遗憾。   那个贱女人当年挑拨得他们夫妻吵架,都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搅风搅雨,真的是死了都要膈应人。   更让魏母生气的是,男人都松口让甘草自己选了,甘草却还在迟疑……即便她早就猜到了甘草母女找魏家男人是为攀附,可甘草怎么敢嫌弃她儿子?   此时的魏母就是这么拧巴,甘草答应了,她要生气。   甘草不答应,她还是要生气!   魏母大怒:“贱婢,答话!”   甘草吓得身子抖了抖。   魏老爷看到可怜兮兮的甘草,又想起来了当年被岳家逼着嫁人的软儿。他一脸的不悦:“有话好好说,你身为大家夫人的规矩和仪态呢?大喊大叫,张口就污言秽语,传了出去,像什么样子?”   魏母一眼就看得出,男人是为了甘草抱不平,她当场就气笑了:“那女人死得太早,你看到她的女儿,又想起了她的温柔?父子同抢一个女人……”   “闭嘴!”魏老爷拂袖,“甘草,你好好考虑,想清楚了,再来找本老爷!”   魏明朗一把握住甘草的手:“甘草,我们终于……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楚云梨就理解不了他的感动。   很明显,脸上色黑沉沉的魏母也不能理解,冷声吩咐:“来人,将公子送回院子里去。”   楚云梨呵了一声。   院子里气氛格外凝滞,楚云梨这一笑,魏母看了过来。   确切地说,是瞪了过来,男人如此对待她,除非是瞎子,否则在场谁都看得出来她正在盛怒之中,儿媳妇不说小心翼翼伺候着,反而还在这里笑,在笑谁?   笑她这个婆婆么?   魏母心中一怒,刚要出言质问,楚云梨已经率先出声:“夫君,甘草方才还在跟父亲说不愿意为妾为婢,父亲也已承诺了会替她找个好人家,还会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所谓光明正大在一起,只是你一个人的臆想罢了,你看甘草她搭理你么?”   魏明朗一愣。   他下意识就以为甘草一定会选择和他在一起,没想过甘草会心甘情愿另嫁。   他看向甘草。   甘草眼神闪躲。   魏明朗:“……”   魏母都气笑了:“明朗,这个女人把你害成这样,如今又想走,便是你爹答应,我也不答应!”   甘草猛然抬头,她不愿意留在府里,怕的就是被婆媳俩为难。   她不是移情别恋,不是不想和魏明朗在一起,而是她对魏明朗的感情没有深到心甘情愿留在府里被刁难一辈子。   魏明朗看到了甘草的抗拒,心中一沉。   楚云梨眼神在几人脸上扫过,好笑地道:“祖训说男人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父亲也好,夫君也罢,身边有通房丫鬟一事从来都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如今父亲还允许夫君蓄婢,这……”   一个不遵守祖训的人,如何能成为少东家,都说上行下效,无德之人,如何能成为一家之主?   楚云梨话未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刹那间,魏家母子两人的脸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母子二人对视,魏母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今儿魏明朗是因为伤害了外头的弟弟才受罚,方才见到父亲,他没有认错,只顾着求父亲允许他与心上人相守。   被偏爱多年,魏明朗以前也犯过错,父亲再生气,都会原谅他。他下意识以为父亲还会原谅自己。   但如今父亲松口让他蓄婢,这……岂不是放弃了他?   魏明朗不敢想象自己失去这魏府少东家身份以后要怎么过日子,一时间,眼神中都是惊恐。   魏母从来就看不起外头的那些女人,又恨又妒,更不愿意自己老了以后看那些野种的脸色度日,一想到儿子被枕边人放弃的后果,她又急又怒,喉咙一甜,张口就喷了一口血来。   楚云梨讶然:“母亲,这……您要保重身子,儿媳和夫君,还有耀哥儿兄妹几个,还得指着您呢。”   儿子已成年,都是三个孩子的爹,如今却还指着她?   一时间,魏母心中格外悲凉,胸口一堵,张嘴又吐了一口血。   楚云梨伸手扶住了她:“母亲,您怎么样?”   魏母瞪着儿子:“你……你……明朗,你是要气死我吗?”   魏明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都已允许他和心上人相守,难道他要拒绝?   他舍不得。   下人们围拢上前,将魏母挪回了院子,魏明朗忍着身上疼痛跟了上去。   魏母卧病在床,还发起了高热,一直折腾到深夜才退热。   楚云梨这个孝顺儿媳一直守在旁边,当然,魏母没有折腾儿媳的精力了,屋中又有那么多的丫鬟伺候,楚云梨只需要坐在旁边动动嘴就行。   魏明朗同样不用动弹,但是他之前身子上的亏损还未补回,某处不可说的地方还疼痛无比,等到深夜夫妻俩往自己的院子里走时,魏明朗几乎痛到站不住,脸色都发青了。   往回走的路上,楚云梨心情颇佳,好意提醒道:“我看父亲对甘草颇有几分疼爱之情,万一甘草真的要走,父亲一允许,你想拦,都拦不住她。”   魏明朗眼神怨毒地瞪着她:“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   楚云梨畅快地大笑出声,不再与他同行,率先回了院子。   魏明朗走动间,扯着某处不可说的地方愈发疼痛,眼看妻子已先走,他不再勉强自己强行跟,而是靠在了下人身上慢慢往回挪。   夫妻俩长期分房睡,魏明朗回到自己的屋子时,不见甘草,他立即吩咐:“把甘草叫来。”   甘草躲在丫鬟所住的屋子里,听到下人来请,她不愿意去,却不得不去。   一双有情人见面,以前的你侬我侬之间,如今好像画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魏明朗很不甘心:“甘草,你真要嫁?”   甘草哭着道:“我若留在府里,你能护得住我吗?便是护得住我一时,能护得住我一世吗?”   魏明朗自信道:“肯定可以!”   甘草别开脸:“我想要做正头娘子,为人妾室奴婢,永远都身不由己,说不定哪天就会一睡不起。我不想死,我想要光明正大嫁人,想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然后寿终正寝……”   “我定能让你如愿。”魏明朗抓住她的手,“真的,你信我一次。”   甘草在这个院子里只是一个通房丫鬟,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魏明朗对她的在意,私底下也有下人来投诚,她多问了几句,已经隐约察觉到魏明朗如今的处境不太妙。   魏明朗连自己都护不住,哪有余力来护她?   甘草真心觉得,魏老爷许诺会帮她寻个好人家,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顺利离开魏府的机会。   她不想错过!   “我可以先走……以后等你能够护得住我了,我再回来!”   魏明朗才不会信她的话:“父亲是让你嫁人,你要走去哪里?再嫁给其他男人?又要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   若是嫁人,不可能不圆房,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检点,甘草悲愤交加:“你嫌弃我,那趁早放手啊!我也不是非回来不可,只当我们没有相识过……”   她不是第一次说类似的话,每次魏明朗听了都特别难受,眼看她语气比以往每次都更决绝,他咬牙打断她:“甘草,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若你要离开我,别怪我心狠手辣送你进大牢!”   他一字一句道:“谋杀亲夫的罪名,你承担得起?”   甘草脸色瞬间白如霜雪。 第343章 高嫁的媳妇 十九:    楚云梨早已收买了魏明朗身边的两个下人,听到下人来禀告此事时……   楚云梨早已收买了魏明朗身边的两个下人,听到下人来禀告此事时,她正在修剪花枝。   听到这话,楚云梨手中动作一顿:“谋杀亲夫?”   下人又惊又怕,很是紧张,闻言咽了咽口水:“公子的意思,好像是甘草姑娘前头那个男人是因她而死……”   楚云梨轻笑了一声:“原以为是朵无害的山茶花,没想到……她连人都敢杀。”   魏明朗对其念念不忘多年,如今还强行将人留下,把人惹恼了,他能讨着好?   估计都不用楚云梨动手,魏明朗就会被他招惹的这朵毒花给弄死。   “翠微,赏!”   翠微送上了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   下人神情一松。楚云梨目光落在娇艳的花朵上,手中继续修剪:“放心,便是你败露了,本夫人也会保住你的命,将你送出府去。到时想回乡,或是继续为本夫人效命都可。好好办事,有你的好。”   闻言,下人大喜,忙不迭磕头:“小的谢过夫人。”   这魏府之中一百多下人,平时都效忠于魏夫人,然后是魏明朗。   忠心于母子俩人那么多,下人们就是想要好处,也挤不到近前,楚云梨出手大方,给了他们往上爬的机会,自然有人靠过来。   *   甘草没有去外书房找魏老爷说自己要嫁人的事,还是住在这个院子里伺候魏明朗。   原先是楚云梨不允许魏明朗所在的屋子里有其他丫鬟伺候,目的是为了折腾甘草。   如今魏明朗自己不要下人,只要甘草时时刻刻守着他。   转眼过了大半个月,楚云梨的香粉铺子生意越来越好。   她不是每天都会去,多数时候,铺子由杨五妹夫妻俩照管着。   杨五妹自己没有做过生意,前些年都在酒楼之中干各种杂活,但她特别听话,楚云梨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干。   这一日,楚云梨去了铺子里,杨五妹穿一身粉色的衣裙,眉目精致,肌肤细腻,脸上都不是薄施脂粉,而是按照楚云梨教导的那般有细细描眉画眼。   此时的杨五妹比之一个多月前姐妹二人重逢时,至少年轻了十来岁,乍一看,正当妙龄,容色正好。   “东家来了。”   杨五妹自从到了铺子里,就不再称呼楚云梨为姐姐,只喊东家。   楚云梨嗯了一声,此时两间铺子中有好几个客人,四个女伙计都有些应付不过来,杨五妹也在帮忙。   她直接入了后面的书房,刚坐下不久,有人敲门。   “进来!”   进门的人是何四。   当年杨月娘嫁人时,杨五妹还未谈婚论嫁,而杨月娘嫁人之后特别听婆婆的话,不怎么回娘家,只在妹妹出嫁当日赶回去了一趟,当时来去匆匆,都没来得及和杨五妹多相处,更没有与这个名义上的妹夫说过话。   做亲戚好几年了,杨月娘与这位妹夫见面的次数寥寥,她只知道妹妹的婆婆很难缠,几位嫂嫂也不是好相与的。   “姐姐。”   楚云梨嗯了一声:“妹夫有事?”   “是有点事。”何四手中抱着账册,“如今是秋日,转眼就要入冬,依着您当初的吩咐,又要给铺子里的这几位伙计准备冬衣。”   楚云梨颔首:“我都选好了料子和裁缝,怎么了?”   她亲自选的料子颜色,当时时间紧,没来得及选花样,但她有吩咐过杨五妹,随便选各类花枝就行。   “我是觉得,便是铺子生意再好,该省就要省。”何四试探着道:“那位张裁缝颇为傲气,我不过多说了几句,她就甩了脸子,还说不能干……”   楚云梨选的是城内有名的裁缝,为的就是衣裳做出来合身好看,她这铺子里的脂粉溢价很高,十几文的本钱做出后要卖几钱甚至是几两银子。   客人又不傻,铺子看不起不够贵气,人家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掏钱?   张裁缝手艺好,就是脾气不好,她只会耐心接待客人一次,一次就要敲定料子花样与样式。若是没选中,那就选好了告诉她,反正定下了就不能改,如果要改,得在原来的工钱上加三成酬劳。   如果又要改花样又不肯加钱,张裁缝就会翻脸,直接不接这一单生意。   总的来说,张裁缝自持手艺好,脾气却不算好,却也还算讲道理。   楚云梨一听就皱眉:“我都选好了料子和衣裳样式,让五妹选花样,这有什么好吵的?”   何四咬了咬牙:“五妹进城后过了几天好日子,就不知道俭省了,选的花样复杂,要用上三十多种颜色的绣线,光是花样的价钱,都赶得上裁衣的工钱了,我就说干脆换成单色花样,反正料子那么好,裁缝又有好手艺,花样上便不用……”   楚云梨恍然。   张裁缝靠手艺吃饭,客人选的花样越复杂,她赚得就越多,杨五妹拿着铺子里的银子去请她做事,肯定是在定好花样以后就给了定钱。   何四这一张嘴要改,等于直接将张裁缝已经赚到兜里的银子生生刨一半出来,人家肯定不能答应啊。   “既然定了,就没必要改,人家忙着干活,你跑去纠缠,人家不高兴是必然。”   何四哑然:“我也是为了铺子里好,五妹完全不拿铺子里的银子当一回事,随便乱花……”   楚云梨一直都在低头看账本,听到这话,忍无可忍,抬头看他:“妹夫,五妹是我这铺子里的大管事,你一次次贬低她,是在质疑我的眼光?”   何四愕然。   “五妹是我媳妇……”   “她是你媳妇,不是你的丫鬟。”楚云梨敲了敲桌子,“我是东家,她是管事,你还想在这里干,就得听管事的吩咐,不能质疑管事做下的任何决定。”   何四张了张口:“都是一家人,我是为你好。”   楚云梨微微皱眉。   何四看出来了妻姐的不高兴,忙不迭退走。   杨五妹在送走了手上的客人后,急忙进了书房:“东家,昨儿花钱月下那一套脂粉刚上柜,就卖了三十多套,库房里几乎没有存货,你得赶紧准备原料……主要是不好配,一套有十多样东西,怕配不齐。”   “原料我已让人去采买,稍后就会送到工坊。”楚云梨细巧她的神情,见她神采飞扬,说起生意时目光熠熠生辉,问,“五妹,你近来可好?”   杨五妹一乐:“我好得很。”   楚云梨又问:“囡囡乖不乖?”   “乖啊。”杨五妹对于自己如今的日子特别满意,工钱很高,女儿又在身边,身为管事,还能得众人争相讨好,对比以前在酒楼被人呼来喝去,简直是神仙日子。   “她还跟我说,长大以后也要学做脂粉。”   楚云梨看向了门口,那里有个高壮的身影正靠在门外偷听。   “你和妹夫还好吗?”   杨五妹一愣:“好的啊。”   楚云梨暗暗摇头,方才何四话里话外,对杨五妹所作所为很看不上。   当下女子出嫁从夫,何四嫌弃妻子乱花银子很正常,但他忽视了两人之间的身份,如果真为了杨五妹好,在她这个既是姐姐又是东家的人跟前,不光不能挑刺告状,甚至在真的发现杨五妹有错处时,还得帮着遮掩。   楚云梨不想瞒着杨五妹:“刚才他来跟我说,你选了繁复的花样,而他跑去找裁缝想改,似乎吵了起来,回头你抽空去张裁缝那边问一问,若是张裁缝不接这份活计了,还得赶紧去另一位刘裁缝那里定下。天一冷,伙计们就得换上冬衣,否则,把她们冻病了,一时半刻可找不到帮忙的人,招待不好客人,会影响铺子里的生意。”   杨五妹变了脸色:“我说他怎么一副窝囊模样,合着是瞒着我这件事。”   她做事风风火火,转身开门就要找人。   结果一开门就撞上了何四,她先是一愣,随即大怒:“你偷听我们说话?”   她抬手就拍。   何四急忙躲。   书房距离前面铺子就是薄薄一堵墙,两人打架的位置距离铺子更是只有一个能遮住半身的帘子。   两人这一打架,前面的伙计和客人都望了过来,杨五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收了手,狠狠瞪着何四:“你跟我来!”   何四一脸无奈,跟进了书房。   杨五妹低声质问:“张裁缝那边怎么说的?”   “她不做我们的生意。”何四一提起这件事,很是不满,“不就是会裁衣么?傲得跟什么似的,就是我们这些客人把她捧得太高了,都不去找她,看她还怎么傲。”   杨五妹气急:“我都定好了的事,你去闹什么?你不去闹,她又不会傻子,怎么会拒绝送上门的银子?”   何四纠正:“我不是闹事,是为铺子里省钱。”   “谁要你省了?”杨五妹怒极,她明白姐姐的意思,让女伙计们穿戴华丽一些,对生意有好处,“便是要省钱,你为何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伸手猛拍自己的嘴,“也怪我这张破嘴,没事跟你扯什么花样。”   张裁缝那里的花样分了好几等,稍微好看点的,就没有便宜的。杨五妹为铺子里办事,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但还是忍不住肉痛,回家就多了一嘴。   何四低下头:“城里那么多的裁缝,又不是非她不可。”   楚云梨若有所思:“妹夫,你先去忙。”   打发了何四,楚云梨吩咐:“妹妹,你去一趟张裁缝那里,顺便问一问当时情形。”   杨五妹都要气哭了:“他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本来铺子里就忙,杨五妹一天到晚忙着接待客人,每多招待一位,就能帮铺子多赚些钱,便是有空,拿来陪陪孩子也好啊。 第344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    杨五妹在知道自己男人做的事时,气得直哭,她还不敢在姐姐面前……   杨五妹在知道自己男人做的事时,气得直哭,她还不敢在姐姐面前哭太久。   小时候姐妹俩相处的时间多,各自出嫁后,便是姐姐念及姐妹情分帮她找了份活计,让她彻底脱离烂泥一样互相算计的婆家,但姐妹俩近几年来见面的次数寥寥,此次重逢,她发现姐姐做了几年的贵夫人后,变得特别威严,即便两人是亲生的姐妹,她都不敢在姐姐面前过于任性。   “姐,我一有空就去。”   楚云梨没有为难她,杨月娘真心希望妹夫是个好的,妹夫品行越差,她对妹妹就越歉疚。   何四今日跳出来,看似是觉得妻子处事不妥当,他帮着描补,实则是在东家面前告杨五妹的黑状。   他低估了姐妹二人之间的感情,不知道楚云梨开这间铺子就是为了照顾五妹,还以为是楚云梨想要多赚钱,才上蹿下跳各种挑拨。   *   楚云梨抽了空,让人去打听甘草前头那个男人的死因。   那男人姓孙,比甘草大三岁,夫妻俩成亲四年,刚成亲那会有过一个孩子,只是没能保住,不知是不是因此伤了身子,甘草在那之后,再未传出过喜讯。   孙民之死,源于他在外头结交的兄弟,喝多了酒后跟人吵架,一群酒鬼扭打,等到被人分开,孙民已身受重伤。   伤势虽重,大夫却说无性命之忧。   但是,孙民在家养伤时,身子越来越虚弱,前后不过两个多月就没了。   楚云梨有让人打听过两波酒鬼,没发现这些人可疑,那么,孙民多半是在家里被甘草动了手脚。   甘草谋害亲夫,绝对是确有其事。   只是甘草做得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就是不知这其中是否有魏明朗的掺和。   没有就罢了,若是有,事情真闹大了,对杨月娘生下的三个孩子都有影响。   有一个杀人犯当亲爹,孩子这一辈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这话又说回来,若是魏明朗没有参与,他又怎么知道甘草杀了她男人?   楚云梨回府时,脸色格外沉重。   刚一进府门,就被魏母身边的管事拦住带去了正院。   天色渐晚,魏老爷不在院子里,魏母一看到儿媳妇就开始骂:“我说让你在男人身上多用点心,你倒好,直接将自己的夫君丢给丫鬟伺候,出门就是一天……你开的那个脂粉铺子我听说过,趁早给我关了!”   楚云梨皱了皱眉。   魏母很不满意媳妇这样的态度:“我知道,脂粉铺子挣得不少,里面有几张方子确实不错,回头你把方子和那几个老师傅送去魏府名下的铺子,你一个女人家,出身不好,本就惹人诟病,如今还抛头露面做生意,再不收敛,会让我魏府成为亲戚世交口中的笑柄。”   楚云梨呵呵:“府里的笑话又岂止我这一桩?母亲有所不知,今日我出门,只在铺子里耽搁了小半个时辰不到,剩下的时间都忙着去求证一件事关我儿女一生之事。”   魏母下意识就不信,但看儿媳言之有物,半信半疑问:“何事?”   楚云梨冷笑一声:“魏明朗那个混账,为了和心上人在一起,竟然杀了甘草前头的男人。”   魏母大惊失色:“胡说!明朗绝不敢杀人!你……你怎么这么蠢?杀人这种大事,怎么能往自家男人身上扯?”   楚云梨扯了扯嘴角:“我儿子有一个为了和姘头厮混跑去杀了姘头男人的爹,这是好事么?我听到魏明朗以此来威胁甘草不许改嫁,这才费了些功夫去查……”   魏母之前吐血,身子才稍微有些好转,听到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不可能!”   她一刻也坐不住,此事是假的就好了,若是为真,得赶紧想法子遮掩……她今日对于儿媳妇私自出门这般生气,就是因为中午那会收到老爷让人传的话,说是让她准备一个舒适的院子,稍后他要带着养子回来住。   所谓养子,其实就是外室子。   魏母心里是火烧火燎的,外室子一进门,老爷多半会倾力栽培,以后这家主之位落在谁头上,可就不好说了。   她对儿子满心恨铁不成钢,但又不舍得责怪亲生子,只能将这番怒火发泄在别人身上,小地方来的儿媳,简直是最好的出气筒。   有忠心的丫鬟进来扶住魏母,更有魏母身边的管事出言:“少夫人,您怎么能故意惹长辈生气?”   魏母吩咐:“扶我去见明朗!”   她匆匆往外走,身边跟着一大群下人。   楚云梨不紧不慢坠在后头。   一群人到了魏明朗所在的屋子之外,魏母发现门口杵着五六个下人,但屋子内只有甘草一人。   “你们怎么不在主子身边伺候?”   下人们急忙跪下请罪。   不是他们不进门,而是主子不让进啊。   魏母脸色难看:“月娘,你要折腾甘草,也不能让明朗身边无人可用啊。”   楚云梨摇头:“这些天我都没管夫君的房里事。”   甘草刚进门那会儿,确实是她吩咐下人们不许进屋,但最近则是魏明朗自己下的令。   母子相见,魏母想要说的话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立刻屏退左右,楚云梨站在了屋中的角落里。   魏母呵斥:“去把门关上。”   没有人动,魏母杀气腾腾的眼神看向甘草。   甘草吓一跳,急忙低下头关门。   魏母质问:“甘草,你前头的男人是怎么去的?”   话是问甘草,她眼睛却一直盯着儿子。   甘草没想到第一个怀疑男人死因的竟然是魏夫人,她知道魏夫人恨自己入骨,本来就在想方设法找她的茬,如今……魏夫人猜到孙民死因有疑,她还能全身而退么?   “我……我夫君是在外喝醉了酒与人打架,伤重后没有好转而亡。”   “当真如此?”魏母一脸不信,“明朗,你来说。”   魏明朗愕然。   魏母强调:“你想好了再说,此事已经传了出去,说不得哪天孙家的人就会拿着人证物证上门来讹诈,这还是好的,怕就怕他们直接告上公堂,大人来抓你入大牢。到时你再想求救,我们也帮不了你。”   “娘,您以为儿子杀了人?”魏明朗伸手指着自己的脸,笑了一声,“这怎么可能?”   “那就是她杀了人!”魏母扭头,怨毒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甘草,“这个女人谋杀了亲夫,你却在她成亲前后都与之不清不楚,更是在她守寡不到一个月时就与之圆房,若是事情败露,她会被处以极刑,大人同样不会相信你是清白的。”   楚云梨接话:“谁都会怀疑你是同谋。”   “我不是!”魏明朗哭笑不得,“我一个正经生意人,最多就是好色了些,怎么可能会杀人?”   “你说没有就没有?”楚云梨提醒,“到时人证物证俱在,甘草再指认你知情,估计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魏明朗语气笃定:“甘草不会指认我。”   魏母一脸的痛心疾首:“你啊你,一会你外头的弟弟就要进府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前头你做了初一,人家肯定会想法子做十五,到时候他来收买甘草,你怎么应对?”   魏明朗不以为然,他坚信甘草不会害自己。   甘草低下头揪着袖子上的兰花,没吭声。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这一双有情人之间,远远没有杨月娘以为的那么亲密。   甘草始终都想逃离,魏明朗死活不愿意,二人之间其实已生出了很大的分歧。   不过,魏明朗动手害过的人要被父亲光明正大接回府,尤其是在父亲对他格外失望的当口,这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哪一位?”   “那个闵瑞!”魏母早就知道男人在外头有儿子,其中前程最好的就是这个闵瑞。   闵瑞的娘是一个良家女子,跟了魏老爷三年,在发现有孕后,听从魏老爷的意思嫁了人。   魏母不知道两人是不是真夫妻,反正,闵瑞真真切切是魏府的血脉。   闵瑞有爹有娘,出身清白,从小在读书上就表露出了很高的天分,眼瞅着能科举入仕,她早就看不惯这对母子,却知道男人很看重这个儿子,一直没敢下手,没想到儿子这么勇,一动手,就毁了闵瑞的前程。   魏明朗皱紧眉头:“何时入府?”   魏母咬牙切齿:“今日老爷就会带他回来。”   “娘,不能让他得势。”魏明朗语气中满是杀意,“这魏府,只能是儿子一个人的,谁也别想染指。”   楚云梨立即道:“杀人害命的事情我不敢干,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她拔腿就跑。   魏明朗:“……” 第345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一:    魏家母子眼中的杨月娘,胆小又胆大。\r\n\r不过,魏母认……   魏家母子眼中的杨月娘,胆小又胆大。   不过,魏母认为这个媳妇不是傻子,应该不会往外说母子俩的打算。   闵瑞改名为魏明瑞,当日搬回了府,府里的大管事还准备了接风宴,让魏明瑞正式认了人,十九岁的年轻后生右手用一根布条挂在胸前,整个手掌包成了锤子一般,身形修长,行事有度,一举一动文雅有礼。   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得到魏老爷眼中对这个儿子的满意。   魏府的主子不多,用魏老爷的话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男女桌,于是只摆了一桌酒菜。   魏夫人神情僵硬,魏明朗因为身上有伤起不来,大房只有楚云梨一人出面。   值得一提的是,魏老爷还派人去将女儿魏明芬接了回来。   魏明芬从小受宠,养成了她的炮仗脾气,便是在婆家学乖了些,回到娘家后,高不高兴都直接挂脸上。   饶是有魏夫人提前嘱咐过,魏明芬还是臭着一张脸,在魏明瑞含笑唤姐姐时,愣是不接话,好半晌才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啊,从小家里就只有我和哥哥,几乎无人叫我姐姐,你别生气哈。”   魏老爷一眼就看出来女儿在针对刚回来的弟弟,刚要开口呵斥,魏明瑞笑了笑:“弟弟才回来,姐姐不习惯也是有的,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把魏明芬气得够呛。   魏明芬从小就得双亲宠爱,出嫁后又不常回来,实在压不下这份火气,干脆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啊这……”魏明瑞无奈,“父亲,姐姐是生我气了吗?”   “不用管她。”魏老爷笑眯眯看着儿子,“你既然是我的嗣子,那就和我的亲生儿子一般,以后你住在府里,哪儿不习惯的,尽管让管事去改。千万别客气!”   他又看向楚云梨,“明朗媳妇,长嫂如母,你可要多照顾明瑞。”   魏明瑞立即起身行礼:“多谢嫂嫂。”   楚云梨笑容满面:“不必客气,都一家人。”   魏母知道不能当着老爷的面让魏明瑞下不来台,无论他们母子几人心里如何厌恶这个外室子,有老爷在时,绝对不能为难他。   她希望女儿和儿媳妇都懂事点,事到临头才发现,像女儿那样拂袖而去才更让她心里爽快,儿媳这般态度,实在是气煞她也。   一顿接风宴,在众人心思各异中结束,楚云梨往外走时,就被魏明瑞绊住,主要是他不想要院子里的两个丫鬟,又不好意思跟魏夫人提,就想让嫂嫂帮忙传话。   读书人说话讲究个迂回婉转,魏明瑞说话又慢,等到把事情说清楚,已是半刻钟后。   楚云梨答应了帮忙,回到院子里时,魏家母女俩都在魏明朗的屋中。   魏明朗坐在椅子上,听母女俩七嘴八舌控诉魏明瑞如何虚伪不要脸,他脸色越来越阴沉。   母女俩难免又说起了杨月娘对魏明瑞的温和,魏明朗脸色就更难看了。   想要对魏明瑞动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此事得从长计议,绝对要把母子几人摘干净,否则,事情败露后,魏老爷若是对魏明朗更加失望,说不定会再接一个外室子回来。   天色不早,魏明芬今日要赶回婆家去,魏母想跟女儿说说私房话,母女俩很快告辞离去。   她们一走,楚云梨就听说魏明朗有请。   楚云梨欣然去了魏明朗的屋子:“夫君,你找我有事?”   魏明朗眯起眼睛打量她:“听说你对我那个好二弟笑靥如花,极其亲密?”   换了旁的女人被自家夫君如此指控,大概三魂七魄都要吓飞一半,定然要想方设法辩明自身清白。   楚云梨一愣:“呵呵……魏明朗,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自己拈花惹草,就以为别人也跟你似的见着个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儿?”   魏明朗冷笑:“你敢发誓说没有对那个野种笑?”   “那又如何?”楚云梨讥讽道:“他确实比你要讨喜啊,我入府六年,得过你几个笑脸?这府中上下,找不出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尊重有加。”   魏明朗哑然。   方才妹妹说,杨月娘没有丝毫要为难那个野种的意思,还对其极尽客气。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加上魏明瑞进门,他心情极差,这才借此训斥,想要出口恶气。   他没想到妻子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妻子在这府中,确实被人看不起,魏明朗心情愈发烦躁:“那就是个伪君子,他对你的尊重和敬重都是装出来的。”   楚云梨不以为然:“好歹人家愿意装啊。”   魏家的其他人,就差将对杨月娘的轻视和不屑写在脸上,装都不愿意装呢。   魏明朗说不过她,不耐烦道:“你得记住,我和你才是夫妻,我们俩一荣俱荣。”   “知道。”楚云梨双手抱胸,“如果不是念及你是我孩子的爹,你出了事会连累我儿子的名声,我早就把你伙同姘头杀人之事告上公堂了。”   缩在角落里的甘草听到这话,脸色惨白如纸,而魏明朗则格外暴躁:“我没有杀人!更不知道甘草对她男人下毒手……”   “外人和大人以为你知情就够了。”楚云梨面上含笑,说出的话却极其冷漠,“谁让你非要跟这个谋杀亲夫的女人不清不楚呢?若是哪天孙民之死被重新翻出来查,你因此而受了牵连不得好死,那也是你自己活该!”   语罢,楚云梨转身就走。   屋中只剩下魏明朗和甘草,气氛凝滞,好半晌,魏明朗才咬牙问:“你为何要杀他?”   甘草低着头,袖子里的手特别抖:“他是个疯子……喝多了就会打我,都伤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些你都知道,原先你还理解我,如今连你也要怪我了吗?这门婚事可是你母亲精心为我挑选……明郎,我会有这一场灾祸,会背上人命债,都是被你母亲逼的,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怪我骂我,就你不可以!”   魏明朗咬牙切齿:“你可以把他打残,或者一副药把他毒傻,就是不应该把人杀了!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保不齐哪天就闹了出去,你想死吗?”   甘草就是不想死,还想要过好日子,所以才一步步落到了今日境地,她低着头:“你若想撇清,可以去衙门告我。”   魏明朗:“……”   他对甘草是真的有感情,只是恼她下手太狠,做事不够利落,做不到真的把人送进大牢。   “以后你老实点,不要得罪月娘,她……有点疯。”   甘草不满:“什么叫我得罪她?从来都是她看不惯我……”   楚云梨并没有走远,听到这话,回到门口讥讽:“如果是你孩子的爹心里惦记着另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在守寡后又回来与枕边人纠纠缠缠,还让你孩子的爹因此而背上了人命官司,难道你会看得惯人家?”   甘草泪眼汪汪:“我也是个苦命人啊,你怎么就不能大度些?”   “不如我收拾行李现在回娘家,将这魏府少夫人的身份让给你?”楚云梨呵呵,“我舍得让,你敢坐,也要看魏府的长辈答不答应!明明从头到尾为难你的是魏家的主子,你却说我不够大度,这不是挑软柿子捏么?”   她满眼鄙视,“魏明朗,这就是你挂在心尖尖上好几年的人?一点道理都不讲,在这个世上,便是所有人都欠了她,我也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我才对!”   魏明朗只是觉得头疼:“不要吵了。”   楚云梨嘴上不饶人:“若不是你们一再污蔑,我才懒得跟你们吵。”   *   楚云梨对于魏母那番让她关掉铺子的话,只当做没听见。   她三天两头就出门一趟,最近铺子里又多了几种脂粉和香粉,卖得不错,上一回就听杨五妹说了,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几位女伙计有些忙不过来,为此还流失了客人。   楚云梨那时候就说可以再招女伙计,年纪是其次,长相要好,肌肤也一定要白,而且得能言善辩。   杨五妹通通都答应了下来,只是这样的人不好找,只能慢慢寻摸。   楚云梨到铺子里,就是想知道招人的事有没有眉目,不行就让翠微来顶几天。   刚进书房不久,何四就来了,端着的托盘里放了茶水和点心,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姐,喝茶。”   出生在普通人家的人,一般都没有多少城府,心里想什么,多数都写在脸上,楚云梨与合适最近常见面,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有话要说,或者说,是有事相求。   “可是有事?”   何四搓着手:“是我娘……铺子里不是缺人吗?我娘跟我说,五弟妹身子弱,干不动那些繁重的活计,坐不住胎,就想让弟妹进城干活……”   楚云梨喝茶的动作顿住,疑惑问:“这是拿我的地方当养胎的好去处了?”她敲了敲桌子,眉目严肃,“我这里是缺女伙计,不是缺祖宗。”   何四一脸的尴尬:“哈哈……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就当我没说过。”   楚云梨与那位何婆子只有一面之缘,也看得出那是个催生婆,初次见面,张口就说杨五妹只得一个闺女。   “你娘进城了?”   何四摇头:“不不不,是有同乡回镇上,我娘让他帮忙带的口信。”   楚云梨好奇问:“就没催五妹再生孩子?”   何四满脸都是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有,可铺子里很忙,暂时不行,我回了话了。” 第346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二:    铺子里太忙,暂时生不了?\r\n\r楚云梨若有所思,问:“……   铺子里太忙,暂时生不了?   楚云梨若有所思,问:“你就原话回的?”   何四点头。   楚云梨将手中茶杯放下,力道有些重,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何四偷瞄了一眼,忙收回视线低下头。   乍一看,此时的何四特别乖巧。   “姐,我哪句说错了吗?”   楚云梨摆摆手:“你没错,实话实说而已,去喊五妹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何四知道身为伙计该听东家的吩咐,但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一般的伙计,忍不住问:“那我弟妹的事……”   “容我想一想。”楚云梨态度敷衍。   何四感觉到了妻姐的敷衍,却也只好先退下去,叫了五妹进书房的路上,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杨五妹进门前,还狠狠瞪了一眼何四,然后才关上门换上一副笑脸,问:“姐,有何吩咐?”   楚云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认真看着她:“何家老婆子又催你生孩子?”   杨五妹眼中划过一抹烦躁,却是对自己的婆婆:“那老婆子哪年不催?我一进门就催我生孩子,生生生,一家几十口子守着个小铺子,饭都要吃不起了,还嫌子嗣不够多。再说,生孩子这事,得看缘分,便是牛马配种,也不一定每次都配得上……姐,你不用管,他娘离得那么远,催不到我头上。”   看得出来,杨五妹对婆婆是心苦已久,对婆婆的不耐烦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楚云梨给她倒了一杯茶:“五妹,你近来如何?有没有觉得太累?”   “不累。”杨五妹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其实她没说实话,姐姐把这间铺子给她管,她心头压力很大,光开这间铺子,估计就要花百两银子左右,若是搞砸了,那亏损的都是白生生的银子。   姐姐是想要帮她,才让她来干活,她不想坏了姐姐的事,所以处处小心,事事过问。   忙碌归忙碌,她心里又特别的满足,做一个旺铺的管事,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楚云梨颔首:“妹夫刚才跟我说,说他娘让人传话,他想法是把家里的弟妹带到城里干活,这事你知道吗?”   杨五妹才喝进第二口茶,听到这话,噗的一声,喝进口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她急忙用帕子去擦,越擦越是烦躁:“没有!他没跟我提过,姐,你千万别答应!那一家子上下,我一个人都不喜欢,看了就烦!”   楚云梨扬眉:“妹夫知道你烦他的家人吗?”   杨五妹擦水渍的动作一顿,声音艰涩:“知道。”   夫妻俩常年在外头干活,能够信任的只有对方,自然也有温情之时,何家人别看没和小夫妻俩一起住,但却经常让人传话。   杨五妹对何家上下都只有面子情,进城以后,还跟何四说过,如今夫妻俩工钱不错,平时虽繁忙,但何家人不在,她日子过得舒心。   何四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何家人,明明知道,无论是去隔壁镇上酒楼干活,还是来城里做事,都是她想要避开何家上下,姐姐才帮她运作的活计。   结果,她都躲进城里了,何四却还在想把他的家人带过来……知道她不喜,都不跟她提,直接就请她姐姐帮忙。   如果姐姐没那么疼她,或者姐妹之间感情没那么深,让姐姐以为帮了何家就是帮了她,怕是何家人都进城了她才会知晓。   一时间,杨五妹心情格外酸涩,只觉越来越冷:“姐,别答应,我都躲进城还躲不开他们,实在不知道还能躲去哪里……”   “我不会答应。”楚云梨故意说这些,是想知道杨五妹有没有对这个弟妹另眼相待。   直白点说,何四那位弟妹能不能进城干活,取决于杨五妹跟这位妯娌之间的感情如何。   “便是咱们铺子里真的要从镇上请人,那也是先请我们家的人。对不对?”   闻言,杨五妹眼睛一亮:“对,将二姐和二姐夫请来。他们最勤快了,又是懂礼之人,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楚云梨看向门口:“五妹,你真的是因为铺子里太忙了才不生孩子吗?其实,你不必有这番顾虑,若是有了身孕,该歇就歇,如今我手头宽裕,肯定养得起你。”   可杨五妹不想丢了手头的活计,而且,她很讨厌和家人对待女儿和儿子之间不同的态度,往常还试探过,何四其实也受了何家很深的影响,那一家子都重男轻女,就连何四,也觉得儿子才能顶门立户的,姑娘家是赔钱货。   她知道,如果自己下一胎没生儿子,定然会被何家上下嫌弃,若是生了儿子,女儿就会被亲爹嫌弃,以后估计连读书认字都难。   “我不想生了。”   楚云梨提醒:“他们会催你。”   “随他们催。”杨五妹一脸无赖模样,“肚子是我的,我说不生,他们总不能强压着我生。”   楚云梨再次提醒:“妹夫会不高兴。”   杨五妹立即道:“那我还不高兴呢,他拿我当一回事了么?”   闻言,楚云梨倒笑了,看得出,杨五妹进城做管事后自信了不少。   “五妹,你找个去镇上的商队带话,让二姐和二姐夫带着孩子进城,大哥大嫂若是愿来,无论是进城做生意,还是来帮我做事,我都会帮忙。”   杨五妹顿时欢喜起来:“好,稍后我就去办。”   她走出门,见铺子里客人不多,这也不是客人多的时辰,立刻出了门。   何四飞快撵了出去:“五妹!”   杨五妹看到他,上佳的心情瞬间打了折扣,咬牙道:“晚上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何四挠挠头:“姐不答应?”   “姐倒是想答应,我不愿意。”杨五妹叉着腰,“好你个何四,我跟你说过你们家人都特别烦人,我不想和他们住一起吧?这都躲进城了,你还把人薅来,老娘上辈子是欠了你何家的吧?”   何四不满:“既然我们好起来了,就该拉拔家里的兄弟姐妹……”   “是我姐姐好起来了,她拉拔我,我们才有好日子过。”杨五妹厉声强调,“我家里还有哥哥和姐姐,便是月姐再要拉拔人,那也是从我杨家选人,轮得到你何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她翻了个白眼。   何四从她的态度中感觉到了她对自己家人的厌烦和不屑:“你嫁给了我,我的家人也是你家人,而且女子出嫁以后就是婆家的人,只有我们家的人过得好,你才能真的好……总顾着娘家,这是为妇之道?”   夫妻俩进城后,杨五妹心里的压力大,晚上下工回家还要照顾孩子,给孩子洗衣喂饭都是她一个人,何四连帮着打下手都不愿意。此外,杨五妹还要洗两个人的衣裳,打扫他们住的那个小院。   夫妻俩从铺子里下工回家,何四是真的下工了,回家就歇着,杨五妹忙前忙后,到了晚上好不容易躺上床,何四又摸了过来。   杨五妹气都没喘匀,又要应付他,实在烦躁时,也拒绝过几次他的亲密。有时候她都在想,自己如今领着挺丰厚的月钱,背靠着姐姐,一辈子都不会被辞退,又能养得起孩子,何必再供着这个男人?尤其这个男人的家里人时不时的就跳出来恶心人,实在让人厌烦。   听到何四指责她不配为人妇,杨五妹忍无可忍,脱口道:“我又没给你生儿子,又对你们家人不好,你都觉得我不配做何家妇,那就休了我啊!”   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一般都会后悔。   但杨五妹在冲动过后,一点都不后悔,反而还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刚才她还在跟姐姐说,感觉自己一辈子都避不开何家人,但归根结底,何家人能纠缠到她的根由,就是何四!   “何四,我们和离吧。”   杨五妹说完这话后,整个人陡然轻松了不少。   何四满脸惊愕:“你怎么敢?”   杨五妹转身就走,心想着让人给家里传话时,还得添上她即将与何四和离的消息。   何四追了几步,眼看杨五妹越跑越快,他又不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惹人笑话,忙转身回了铺子里。   “姐,你管管五妹吧,简直要无法无天了,方才竟然说要与我和离。”   楚云梨正在看账本,闻言抬头:“她这么说的?”   何四颇有底气:“对!您如今是魏府的少夫人,怎么能有一个被婆家抛弃的妹妹?若是因此影响了您的名声……五妹实在是太任性了。”   楚云梨乐了:“我觉得和离挺好,你自己滚吧!赶紧的,别让我叫伙计来撵你。”   何四傻了眼。 第347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三:    何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n\r和离哪是那么容易的……   何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和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谁家要是有一个被婆家撵出来的姑娘,一家子上下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全家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他以为五妹只是一时气愤说的气话,跑来这里告知杨月娘,就是希望杨月娘这个当姐姐的阻止……乡下丫头嫁入城中大户人家,几年了都没能帮娘家还清当年为了送她出嫁而欠下的债,想也知道,杨月娘在婆家的处境很一般。   杨月娘都被婆家上下看不起了,再有一个被休了的妹妹,她以后的日子定然会更难。   但凡杨月娘还有点脑子,就会劝住五妹!   楚云梨见他呆怔,呵斥道:“滚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何四见她不像玩笑,吓了一跳:“姐……我们夫妻之间起了些小争执……”   楚云梨满脸嘲讽:“当年你娘借着我们家欠钱的事,逼着我爹将五妹嫁给你,你们小夫妻俩成亲以后一直都在酒楼里干活,后来更是跟着我进了城……你以为凭你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道?”   她脸色漠然,语气讥讽,“是因为你爹当年好心借了我们家银子,所以你才有了五妹这么好的媳妇,才能跟着五妹进城。你不珍惜她,不爱重她,反而还在背后告她的黑状,五妹明明不喜你家人,你却非要背着她将她与何家凑做一堆……我是疼爱妹妹,才会照顾你们,你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个添头而已,现在你这个添头处处为难五妹,本东家早就看不惯你了,不过是看在五妹的份上才对你诸多忍让,如今五妹都厌了你。你不说想方设法求得她的原谅,还想让我这个姐姐逼迫妹妹……何四,你简直是找死。”   何四脸色灰败,眼神慌乱,张了张口想要求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楚云梨却没了耐心:“来人,把他给我丢出去,从今往后,不许他出现在铺子和工坊之内,若是他胆敢强闯,直接给我打,打坏了算我的!”   这间铺子后面有个小工坊,确实是女工和女伙计占多数,但也有些壮劳力,随着楚云梨一声令下,立刻就用四五个伙计扑过来拽走了何四。   楚云梨又吩咐下去,等杨五妹一回来就让人来见她。   何四在铺子里其实不得人心,本身没能力,就因为是东家的亲戚,平时脾气很大,动不动就骂人,经常拿扣工钱来威胁人,众人是敢怒不敢言。   这会众人丢何四出门,还悄悄下了些暗手,不敢下手太重,只狠狠掐了几把。   何四被众人丢到地上,摔得腰背疼痛,他不知道有没有内伤,一瘸一拐去了医馆。   杨五妹回来时,敏锐的察觉到铺子里的气氛不太对,所有的人都在悄悄看她,可在她看过去时,对方又移开了视线,心里正疑惑,就有女伙计让她去书房。   姐姐的吩咐要紧,杨五妹压下心头疑惑,飞快去了后面。   楚云梨听到推门声,看到是杨五妹,放下了手里的笔:“我已把人撵走。”   杨五妹愣了一下:“啊?”   “那个何四,我把他丢出去了。”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丢了一个不要的木头,“你如果不想与他过日子,稍后就把他的行李扔出去,今晚就别让他进门了。”   杨五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中已然狂喜,忍不住问:“我与他和离,你不拦着?”   “为何要拦?”楚云梨一脸疑惑,“何家不是个好婆家,何四一次又一次地跑来告你的黑状,明显不重视你这个妻子。当年我无力阻止这门婚事,如今有能力,怎会压着你继续受委屈?”   杨五妹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多年委屈倾泻而出,她一边擦泪,一边又忍不住问:“如果你有一个跟婆家闹翻了的妹妹,魏府那边……”   楚云梨嗤了一声:“那一家子闹得不可开交,如今且顾不上我。五妹,是我对不住你。你不用对和离之事有顾虑,我定然不会不管你们。”   当年杨月娘出嫁,欠了何家的银子,五妹被逼嫁入何家。杨月娘以前不知道何四是个怎样的性子,但只变成这些日子的相处,就知道他不是个磊落勤快的人。   何家那样难缠,杨月娘生下女儿后又被婆家嫌弃,甚至闺女还在何家受了不少委屈,关于她受到的种种苛待,她从未在杨月娘面前诉过苦,只感激杨月娘这个姐姐给她寻的的活计。   楚云梨后来打听过,那份活计并不轻松。   杨五妹满脸感激:“姐姐,您对我真好。”   楚云梨笑了笑:“你对我也好啊。”   “我都帮不上你。”杨五妹又有些发愁,“何家很会胡搅蛮缠,若是把何四撵走,那一家子说不定会闹到铺子里来。”   到时不光会影响铺子里的生意,让魏家的主子知道姐姐有这些难缠的亲戚,到时更会看低了姐姐和杨家。   不管杨五妹因此而发愁,她太清楚为人媳妇在婆家的日子有多难过,尤其是被众人针对的儿媳,那真的干什么都是错,不干也是错,就是被家里的孩子欺负了,也只能吃哑巴亏。   “不怕。”楚云梨笑道,“你不用太在意魏家的人怎么想,便是他们现在将我休出门,只凭这间铺子,我的日子也不会差。”   杨五妹心里有些不安,她能感觉得到,姐姐对婆家人似乎没有敬畏之心,对于被休弃一事好像也不在意。   这怎么能行呢?   “姐姐,你和姐夫……如果你真的离开了魏府,以后再想要见孩子会很难。”   至于姐姐带着孩子一起离开魏府……想都不要想,姐姐这间铺子的生意再好,在魏府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镇上的杨家势弱,在魏家面前连自保都难,更别提帮着抢孩子了。   楚云梨笑道:“我心里有数。”   *   何四去了医馆,得知自己只是皮外伤,歇两天就能好,松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失落。   但凡伤得重点,他也能以此让杨月娘弥补一些。   他故意在医馆躺了半日,睡了一觉后,估摸着杨五妹都下工回家了,才往回走。   从来他都是个很机灵的人,将三分的痛苦描述成十分,不怕杨五妹不心软。   眼看快到夫妻俩住的小院门口,他扶着墙哎呦哎呦慢慢挪,果不其然,还在距离家门口十几步远时,院子门打开了。   何四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满脸的痛苦模样:“五妹,快来扶我一把,姐姐的那些伙计下手忒重……估计是嫌我平时管得太严厉,故意趁着我被罚的当口下黑手……”   杨五妹早就发现,何四是个很擅长为自己邀功的人,明明是他做了管事后就对那些人呼来喝去格外严厉,往常杨五妹私底下还说过他好多次,只要人家好好干了,言语上别那么苛责。毕竟夫妻俩以前也是个小伙计,最讨厌没事找事言语刻薄的管事。   何四当面应承,私底下还是那副模样,被她发现后,她说了重话,何四还要跟她吵。   枕边人是个什么东西,杨五妹一清二楚。   分明是何四自己为人过于刻薄,却张口就说是为了姐姐才过于严厉被报复。   “你别装了。”   杨五妹语气格外平静,如果说一开始说要与何四和离是一时冲动,后来得了姐姐的支持,大半天在铺子里时她就已做下了决定,回家后看到何四不在,她猜到了他要使苦肉计。   果不其然,她没猜错。   这样的一个人,杨五妹是真的忍够了:“姐姐跟我说,她只是吩咐人将你丢出铺子,那些伙计再怎么恨你,既知道你是姐姐的妹夫,便不会对你下太重的手。”   何四愤然:“可大夫说我五脏受伤,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何四。”杨五妹冷冷道:“别逼我戳穿你,你敢不敢随我找一间医馆让大夫验伤?”   “我敢!”何四斩钉截铁,气势更足几分,他都想好了,找个机会收买了大夫,若是收买不了,就说是先前的大夫看错了,而他真的站不起来,就以为自己受了重伤。   杨五妹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只觉身心疲惫:“姐姐已允我与你和离,咱们好聚好散吧,这是你的行李,你先找个地方住,明儿一早回镇上去。反正你那么不放心你的家人,回去和他们好好过,往后也不用跟我念叨说身在外地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的遗憾了。”   何四:“……”   “不行!你是我妻,我们俩可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说不过就不过了,凭什么?”   他大叫道,“你说了不算……想丢开我过好日子,做梦!这一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神情癫狂,眼睛血红,早已忘了要装重伤,这会整个人张牙舞爪地朝着杨五妹奔来。   恰在此时,有两个人突然从杨五妹身后站了出来,正是工坊中的两个负责搬抬的女仆。   三个人堵在门口,何四想要进门,压根不可能。   何四眼神一狠,伸手就去抓那两个女仆的胸。   男女有别,俩人吓一跳。   杨五妹也没想到何四居然这么下流,好在她还有后手,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抬手就戳。   何四眼角余光瞥见闪亮的刀锋,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怡往后退,饶是如此,肚子上还是挨了一刀。   即便只是轻轻挨了一下,已然衣裳破裂,肌肤都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来,鲜血瞬间冒出。 第348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四:    何四吃痛,看着肚子上的伤,下意识伸手去捂住。\r\n\r可……   何四吃痛,看着肚子上的伤,下意识伸手去捂住。   可是流出的血根本就压不住,从他的指缝间冒了出来。   看着那血,他满眼震惊:“五妹,你……”   何四从来就不觉得夫妻俩和离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俩之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个孩子,而且两家本身是亲戚。再有,和离后杨五妹的名声会很差。   他以为杨五妹只是不满他进城以后的改变,不满意他试图拉拔家人一事,口口声声说和离,不过是为了逼他退让罢了。   只要他愿意退,夫妻俩就会和好。   但是,杨五妹方才发狠挥出的那一刀,完全没有留手之意,若不是他躲得够快,估计肠子都被割出来了。   换句话说,杨五妹是真的恨毒了他,也是真的想要与他好聚好散。   杨五妹在酒楼时没少杀鸡杀鸭杀兔子,这还是第一回杀人,一刀挥出,她自己也吓得脸色惨白,但拿着匕首的手却特别稳,还是一副随时会出手的姿态:“拿着你的行李滚!你再硬闯,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何四愕然。   “五妹,何至于此?”   “就是至于!”杨五妹眼神凶狠,“我说讨厌你家人,你从来都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想背着我把你那个弟妹弄过来,她过年那会还在骂我是不下蛋的鸡,你是聋了还是忘了?”   旁边的两个女伙计也没想到夫妻俩会见血,其中一人出声:“他不是聋了,也没忘那些事,只不过是火炭没落到他自己的脚上,他不慌也不痛罢了。”   “你闭嘴!”何四勃然大怒,“你什么东西?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杨五妹将包袱丢了出去:“这里面是你的衣裳,还有十几文车资,剩下的银子我收了。该还给铺子里的,稍后我还给姐姐,至于你的工钱,我会拿来给孩子买衣裳点心。”   何四愤然:“你凭什么动我银子?”   杨五妹叉着腰:“再闹,我就让姐姐去衙门告你贪墨!”   何四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我是你男人,是你孩子的爹。你个毒妇!你连枕边人都害,就不怕被天打雷劈吗?”   杨五妹不想再与之纠缠:“李大娘,你去衙门告状,就说他贪了铺子里五十两。”   何四几乎跳了起来:“我们才进城多久?哪有五十两?不够的数你帮我补吗?”   杨五妹眼神一片漠然,语气更是冷如冬日霜雪:“我姐姐是魏府的少夫人,她这个苦主说你贪了五十两,就有五十两。”   她故意怎么说,就是想提醒何四,她背后的魏府。   魏府想要对付一个何家,抬抬手指就能让何家上下家破人亡,而且人家不会亲自出面,到时何家人有苦都无处申。   何四终于知道怕了:“你你你……你怎能如此绝情?”   “我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杨五妹逼近一步,“我给过你机会,想过和你好好过日子,这都是你逼我的。以后你好自为之,若不约束你的家人,再让他们纠缠我们姐妹和杨家,我一定……会让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何四捂着肚子一步步后退。   杨五妹强调,“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们,不要给我针对何家的理由。”   言下之意,何家如果再要逼迫,她就要央求魏府出手。   何四拎着个包袱跑了,连夜回了镇上。   *   楚云梨铺子里发生的这些事,魏府的人不知道。   先前她说魏府的人顾不上她,这话是真的。   魏明朗和魏明瑞二人明争暗斗,两人本身没有受到伤害,但身边的人都各有损伤,又都跑去找魏老爷做主。   魏老爷再怎么对长子不满意,到底是倾注了多年心血,他不舍得过于苛责,但幼子是他最看重的孩子,又被魏明朗给断了前程,他心中事怜惜又歉疚。   他不想看兄弟俩互相伤害,想要让他们相亲相爱。于是无论是谁吃了亏,他都和稀泥,还苦口婆心地劝兄弟俩拿对方当家人。   楚云梨不是天天出门,这天从外面回来,迎面撞上即将出门的魏老爷。   魏老爷对于这个媳妇并不放在心上,不满意她的出身,但却喜欢她生下来的几个孩子。   “没事少往外跑,多放点心思在明朗和孩子身上。”   楚云梨没与他争辩,只答应下来。   魏老爷满意了:“听说你那间铺子的生意不错?”   其中有与魏家相熟的客商订不到货,知道了胭脂铺属于魏家后,特意求上门来,他才知道媳妇还有这样的本事。   “我那边认识的两位客商想要请我引荐,回头我让人把他们的帖子送过来,都是世交,你得给个面子。”   楚云梨再次答应下来。   魏老爷临走,突然察觉到儿媳妇的气质和以前大不相同,往常跟个鹌鹑似的乖乖巧巧,像是一幅美人画,如今脊背挺直,眉目刚毅,态度不卑不亢。   他心中一动:“我书房中有些账目看不过来,一会我让人送些过来,你帮我看看可有问题。”   楚云梨颇为意外,杨月娘以前算的账,那都是各种小账,格外费功夫,但其实谁都能算,并不是缺他不可。   魏老爷算不过来的账目,就是那些账……当东家的主要是擅长御下的手段,不需要每一笔账目都过问,有空了抽基本算一算就可。   这一次,魏老爷不觉得儿媳妇会拒绝,他急着出门赴约,摆摆手就走了。   当天傍晚,楚云梨在院子里迎来了两箱账本,她原本打算装模作样翻几本应付了事,还跑去陪着三个孩子用了晚膳,当她晚上真正将账本拿到手时,忽然就改了主意。   她一宿没睡,算完了一半的账本,从中挑出了几十个错处。   主要是其中一位管事有中饱私囊,楚云梨第二天顶着青黑的眼圈去主院请安,还让人抬上了那些账本。   天才蒙蒙亮,魏老爷还没走,听说账本有异,顿时来了兴致,在看见楚云梨短短一宿就揪出了这么多的错处来时,颇为惊讶。   他下意识就像考效儿子那般,问了儿媳几个问题。   楚云梨做生意的本事比魏老爷要更高明,她一个女流之辈,好多次做生意都是从无到有,这期间遇到的难处不光是来自生意上,还有来自于人心的各种算计。   她回答得老辣,在发现魏老爷是刻意考效后,更是答得格外圆滑。   前后聊了两个时辰,魏老爷的眼睛越来越亮。   当公公的和儿媳妇聊得欢,魏夫人自然好奇,于是让人偷听了一耳朵,听说了俩人聊的细节后,她眼神闪烁,心中游移。   两个时辰后,魏老爷必须要出门了,这一次,他特意带上了儿媳妇一起。   此次是谈下半年水路上的各家的占额。   水路不好走,除开水匪打劫,还要看天气,每年船只运的货物都是有数的,谁家占得多,自然赚得多。   一个个平时讲究规矩的大老爷争得口沫横飞大汗淋漓。   对于魏老爷做生意带着儿媳妇,众人都不在意……凡是带在身边的晚辈,除开偶然碰上,那都是极其看重。   关于魏家少夫人最近开了一个铺子,生意还不错的事,众人都知道。他们以为魏老爷要么就是在外偶遇了儿媳妇把人拘在身边等事情办完了好带回府,要么就是昏了头了,发现儿子不中用后转而教导儿媳。   以女子之身做生意……这倒不是没有先例,便是在这城中,也有几个手腕高超的女东家,她们做起生意来不比男人差,甚至比世上九成九的男人都要厉害。   他们不以为然,是不觉得魏老爷能有那样的好运气,随便从镇上聘的儿媳妇,就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楚云梨忽然出声:“你们都在说船只破旧,一年比一年运得少,那为何不重新做一些货船。”   “哪儿那么容易?”其中一位东家嗤笑,“你等小辈都不该出现在此,更不该多话,快闭嘴吧,省得贻笑大方。”   楚云梨想了想:“我在镇上时,曾经遇见过一位造船的老师傅,他是被人排挤,不得不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魏老爷心中一动:“听你廖叔的,这地方,你别开口。”   众人一通争辩,定下了来年的份额后,这才皮笑肉不笑地各自离去。   魏老爷下楼时,迫不及待问:“你说的那个老师傅,手艺能有多好?你还能找得到他吗?”   老师傅是没有,楚云梨曾经刻意学过船只构造,能够画出图纸,建出比当下更能装更省力的船来。   只是,她不会白白替人做嫁衣。 第349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五:    楚云梨只应付了魏老爷,说是会试着找一找。\r\n\r两天后   楚云梨只应付了魏老爷,说是会试着找一找。   两天后,楚云梨拿出了一叠造船的图纸,细致到每一块木板有多长都有标注。   魏老爷如今对这个媳妇的态度以截然不同,往常杨月娘前来拜见,他多数时候都不见,很难得才会给儿媳妇一个说话的机会,如今楚云梨刚到门口,门房立刻领着她往里走。   人就怕对比,楚云梨进门时,想着如今见公公比给婆婆请安更容易。   魏老爷坐在书案之后,正在见两位管事,儿媳妇进门,他并未让人回避,而是在说完了事后打发了管事才问:“何事?”   楚云梨交出了那叠纸。   魏老爷接过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不是木工,更不是船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有用,不过,他可以去找擅长造船的人来看。   只看纸上的标注,可不像是乱涂乱画,魏老爷一想到自家人独自造船,饶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自诩见多识广,一颗心还是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这就是你从那位老师傅那里拿到的图纸?才回镇上拿的?”   楚云梨嗯哼了一声,语气含糊。   魏老爷多看了她一眼,立刻让人去请了位船工来:“回去歇着吧。”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重新被请回了外书房。   魏老爷满脸的急切:“图纸跟谁买的?你是只有这一点,还是整艘船都有?”   楚云梨语气温和:“暂时只有这些。”   魏老爷不觉得儿媳妇能画出图纸,他更倾向于儿媳妇机缘巧合之下才拿到了这些东西。   “你跟谁买的?我亲自去谈!”   楚云梨笑了笑:“父亲,这种小事,哪儿用得着劳累您?您只说愿意在这上面花多少银子,儿媳一定把事情办好。”   魏老爷若有所思。   若是魏家能够单独造出船来,那又添了一门独家生意,想也知道,日后能在这条线上赚不少银子。   从买图纸开始参与到卖船,只能是东家和少东家。   魏老爷从这件事情上看到了媳妇的野心,而且他还隐隐发现,儿媳妇有与她野心匹配的能力。   前头魏老爷带着儿媳妇去谈事,只是动了一点培养儿媳的念头,这念头很小,随时都会打消,如今,他不得不认真考虑。   “那你尽快将图纸买来,至于花销……若光是图纸,五百两以下,你可随便谈。”   楚云梨点头:“那您可以准备建工坊了,剩下的所有细节,十天后一定能拿到。”   魏老爷想法转变很快,得了儿媳的准话,颇为满意:“杨氏,你是个好的,比明朗可厉害多了。”   接下来几日,楚云梨挺忙,抽空还回了一趟镇上,带来了二姐一家帮忙。然后她多数的时候都是独自关在书房里,十日后,魏家多了个木工坊,里面所有干活的人都按了契书,不可将看见的听到的所有东西往外说。   事实上,除了管事与楚云梨,还有偶尔去的魏老爷,其余无论长工短工,在里面干活就包吃包住,除非家里有红白事,否则都不许出工坊半步。   魏明朗最先发现了不对劲,这天楚云梨从外书房里见管事回来,他早已等在了夫妻俩院子的拱门处。   “月娘,最近你很忙?在帮父亲做事?”   楚云梨颔首:“运气好,承蒙父亲看重,帮着做了些事。”她叹口气,“若不是你受伤,我也不用这么拼。怎么,你不高兴?”   魏明朗最近和刚回来的弟弟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之前父亲还左右和稀泥,这几天态度明显不同,根本就是懒得管他们兄弟之间明争暗斗的破事,闹大了,父亲干脆各打五十板,兄弟俩都被罚了。   这不对劲!   父亲倾力教养了他,魏明瑞很会读书,明明父亲对他们兄弟俩都寄予厚望,从来不会不耐烦,最近却连他们俩的面都不愿意见。   “爹看重你?”魏明朗像是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父亲明明有儿子,却放弃儿子转而看重儿媳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若不是有所怀疑,他也不会站在这里质问妻子。   “你凭什么?”   他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   楚云梨双手抱胸,姿态冷傲:“不管我凭什么,总归有我得父亲看重,总比让父亲看重别人好。属于我儿子的东西,谁都别想抢走。你个废物差点将囊中之物拱手送人,还不许我抢回来?”   “你骂我?”魏明朗气急败坏。   楚云梨逼近一步:“骂你又如何?你不是废物吗?蠢货!贱东西!不光又蠢又贱,你还没有自知之明!别人摊上我这种媳妇,早已拜谢祖宗了,你还在这里不满意?你有什么好不满的?除开魏府公子这个身份,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连声质问,每问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魏明朗被逼得哑口无言,连连后退。   “你怎么敢?”   楚云梨瞄了一眼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女管事:“你说我凭什么?”   那位管事,曾经是魏老爷身边的心腹之一,如今每天都来跟着楚云梨。   魏明朗做了那么多年的少东家,身边从来没得过魏老爷的心腹侍奉。   楚云梨步步紧逼。   魏明朗后辈撞上了假山,退无可退。   楚云梨这才从他身边走开,呵呵两声:“这人可以蠢,可以贱,但得识时务。”   她飘逸的裙摆划过地面,直接回了正房。   魏明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慌。甘草凑过来扶住他:“明郎,女子出嫁从夫,她怎能如此?”   直到此刻,魏明朗才回过神,发觉自己里衫都已湿透了。   “不要惹她!”   魏明朗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如今能抓住的就是自己魏府公子的身份,杨月娘有句话说得对,父亲看重她,总好过看重那个野种。   他一想到野种费心筹谋入府后,却连一个女人都争不过,他就想笑。   虽然他也被这个女人给压这头上,但这是他媳妇,以后媳妇做一家之主,和他做一家之主没区别。   *   楚云梨接下来的小半年都很忙,魏老爷毫不吝啬于表露对儿媳妇的看重,他身边的心腹多数都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小半年下来,完全是不得不信。   府里的魏明瑞和魏母都接受了杨月娘以后才是一家之主的事实。   在这小半年之中,楚云梨把杨家上下都弄进了城。专门给二老买了个院子让他们颐养天年,又指点兄弟俩各做了一门生意,专门给魏府供货。不算平时卖零散货的盈利,光是每月送给魏府的货物,就能让兄弟俩赚上几十两银子。   有了这些收入,全身上下都能衣食无忧,还有余力送家中的儿女读书。   杨月娘真正心疼的人是自己的爹娘,但二老生养了几个孩子,如果孩子过的不好,他们便是再优渥,心里都会放不下。   真有全家上下都好了,二老才能安心养老。   曾经杨月娘一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楚云梨办到了。   按理,楚云梨如今的身份和曾经的魏明朗一样,都是魏府上下心照不宣的少东家,也是下一任家主。   魏明瑞试图对她动手,被楚云梨抓个正着,人证物证一起送到魏老爷那里。   魏老爷很厌烦一家子互相陷害算计,狠狠罚了魏明瑞。让他用左手抄书,一次受罚,就算从早到晚的抄,可能也要个把月才能抄完。   楚云梨满意了。   魏明朗却不愿罢手,他与魏明瑞在这半年之内互相伤害,早已仇深似海,根本收不了手了。   于是,楚云梨天天在铺子里忙,见各种客商,将自己少东家的身份一步步夯实,魏明朗私底下针对魏明瑞的事一直就没停过。   这一日,楚云梨从外头回府,一下马车就发现众下人的脸色不对。   她环顾一圈,立刻有人凑过来低声道:“大公子今早起了疹子,发了高热,夫人一年请了几位大夫,好像都不乐观。”   楚云梨故作担忧:“可有查出因何起的疹子?”   下人凑过来就是为了表忠心,闻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是中毒。”   楚云梨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神色,脚步匆匆回自己院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她这个做妻子的为夫君忧心忡忡。   她回自己院子后,直奔魏明朗所在的屋子,甘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白惨惨的。床上的魏明朗双眼紧闭,浑身时不时就抽搐一下。   魏母眼睛都哭肿了,看见楚云梨进门,呵斥道:“一天天的就往外跑,要用人的时候,连个影子都找不见,要你何用?”   她对儿媳妇的不喜已刻进了骨子里,只要心情不好,这就是现成的出气筒。最近楚云梨忙着生意上的事,逢五逢十才去请安,还借口忙,经常到日子了也忽略此事。   都知道魏老爷看重她,有吩咐她做事,忙不过来也正常,魏母便是心里窝着火,也找不到机会发泄。   楚云梨再不愿意做一个委委屈屈的小媳妇,闻言冷淡反问:“要不儿媳现在就去跟父亲说夫君病重,儿媳得先以伺候夫君为重?”   只一句话,就掐住了魏母的脖子,她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魏老爷可不止家里这两个儿子,如果儿媳妇不中用,他定然还会去接外头的儿子,这是魏母不想看见的后果。   魏母深吸一口气:“你男人都这样了,不想着救人要紧,还有空跟我顶嘴?”   楚云梨呵呵:“来人,将满城的大夫……但凡能单独诊脉开方的大夫,不计代价,通通请来诊治!”   魏母噎住。 第350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六:    楚云梨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应声,好几个脚步声走远。她这才看向……   楚云梨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应声,好几个脚步声走远。她这才看向魏母:“母亲,儿媳够急了么?”   魏母张了张口,儿媳妇发财那一瞬间身上杀伐果断的气质,隐约和老爷有些相似。她心情极为复杂,若是儿子不能做一家之主,让儿媳妇上,算是他们母子最好的选择。   可……儿子岂不是以后都得看这个女人的脸色度日?   “这女人家在外头再厉害,对待自己夫君还是要温柔如水,抓不住男人的心……”   楚云梨接话:“我抓住他的银子也是一样,等到他花每一文钱都要看我脸色,不信他敢不尊重我!”   魏母:“……”   楚云梨瞄了一眼床上脸色潮红,肿得跟个猪头一样的魏明朗,再开口,言语极其刻薄:“夫君病得这样重,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这话无疑是在魏母的心上狠狠扎了一刀,她前半生就以自己生下的儿子为荣,因为有这个儿子在,无论老爷在外头有多少女人和孩子,都只能缩着。   她就没想过自己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就丝毫都不担忧他?”   楚云梨乐了:“母亲,曾经您说真心换真心,今日若换成儿媳妇躺在床上等着救命,他会不会担忧我?”   肯定不会。   地上的甘草将头低了下去,身子抖得更厉害,完全不敢抬头。   魏明朗最近还在哄甘草说要娶她为妻,这事魏母是知情的,为这,魏母还把儿子骂了一顿。她认为,即便是儿媳妇要出事,也得是在老爷下葬之后,最好是等底下的两个孙子长成,儿媳一走,孙子接手生意。如此一来,魏家不会有太大的动荡,母子俩的优渥日子不会受任何影响。   什么情啊爱的,在富贵面前,都要往后靠。   魏母不承认儿子有杀妻的心思,强调道:“夫妻之间就该互相扶持,你弱时他扶你一把,他弱时,你助他……”   楚云梨不爱听这些废话,转而看向旁边几位大夫:“病情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几位大夫都不好答,一脸的为难。   楚云梨心里面有数了,多半是病得很重,她都懒得去把脉……反正魏明朗这次中毒不是她下的毒手,死不死的都不要紧,即便这次不死,照着他和魏明瑞之间那么深的仇怨,定然还有下次。   魏明朗这次能逃过一劫,下次可不一定!   小半个时辰后,已经有大夫被请来。   魏老爷得到消息也赶来了,因为他一入府,就有管事告诉他,今天有不少下人去账上支钱,还都不是小数,并且说是少夫人的吩咐。   他早已吩咐过账上,少夫人取用银子,不用遵循以往规矩,五百两以下,随便取,不用先禀告过他。   但魏老爷默认这银子被儿媳妇拿去是用来办正事,而不是胡乱挥霍,听说是为了给儿子请大夫,他一刻也坐不住,急忙赶了过来,看到床上肿得像猪头一样,他这个亲爹都认不出来的儿子,恨声道:“这次又怎么了?”   魏母身为大家主母,不愿意哭哭啼啼,这会儿却实在狼狈:“老爷,有人下毒……那人已招认,是明瑞院子里的管事吩咐……”   魏老爷面色铁青:“去把魏明瑞叫来!”   都吩咐下去了,才想起来那个儿子也卧病在床,一时间,魏老爷只觉得头疼,头疼之余,又觉魏家的祖训极其有道理。   无子才可纳妾,不然,这不是一窝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会互相仇视怨恨,冲对方下手时极其毒辣。   魏明瑞是被抬过来的,比起刚进府那会整个人瘦了一圈,原先是温雅的读书人气质,如今满脸阴郁,眼神中满是怨恨。   魏老爷看着这两个儿子,脸色阴沉至极。   随着大夫一个接一个的来给魏明朗诊治,魏老爷的脸色就更差了。   前前后后十来位大夫,愣是没有哪个保证能治好魏明朗。   魏老爷再怎么恨两个儿子不争气,也没想过让他们英年早逝。儿子再废物,也得有才成,不然,难免让人觉得后继无人,膝下凄凉惹人怜。   “张贴悬赏,谁能治好明朗,赏二百两银子。”   立刻有人应声去办。   魏母听到男人的吩咐,一方面觉得在男人心里儿子还是有几分地位,一方面又觉得委屈,如果不是男人接了那个野种回来,儿子何至于此?   她伤心之下,忍不住哭出了声。   魏老爷很讨厌女人哭哭啼啼,没有半分用处,只会影响心情,忍不住呵斥:“回院子去,这里有我。”   魏母听得出来,老爷动了真怒,她动了动唇,不敢反驳,磨磨蹭蹭走了。   楚云梨出声:“父亲,儿媳留在这里看着,您事务繁忙,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对着儿媳,魏老爷心情好了不少:“那你多费些心。”   等到二老一走,院子里瞬间冷清了不少,楚云梨坐在了床边,伸手将魏明朗的手腕放进了被子里,感受到他手上的烫意,再一摸脉,楚云梨心里就有了数。   魏明朗确实中了毒,那些毒在他的体内肆意破坏,受损的五脏六腑不可逆转,想把他救回来恢复到如同常人,绝无可能。   不过,及时解毒,以后好生养着,兴许能活个三五年。   “夫君,这位大夫正在商量给你开方,你……可有遗憾?”   不提遗憾还好,一提这话,魏明朗直接就睁开了眼:“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在娘跟前妥协娶了你过门。”   楚云梨偏着头,笑道:“还有呢?”   她看向了甘草:“就在前天,你的这个丫鬟去找了父亲,说是想嫁人,让父亲帮忙留意合适的人选。”   甘草大惊失色:“我没有!”   楚云梨乐了:“果然不愧是睡一个被窝的人,脾气都一模一样,都是敢做不敢当的怂货。”   甘草:“……”   “夫人,您不能污蔑奴婢。”   楚云梨心情不错:“你都自称是奴婢了,我打死你都不用找理由,污蔑?就你也配?”   甘草愤然。   “你和二弟这些日子没少明争暗斗,身边的人是查了又查,不是你的心腹,都不能近你三步之内。”楚云梨一脸疑惑,“你都这么谨慎,却还是中了招,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方才魏母所说的人证物证,其实是她故意安排的,她压根就没有找到下毒之人。   倒是楚云梨最近在府里的死忠越来越多,早在昨天就得知,甘草从魏明瑞身边的管事手里拿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楚云梨今早上得知的,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当然了,她也没想过要阻止。   不过,她倒是可以将甘草下毒之事拿来大做文章,死命戳魏明朗的心肝。   魏明朗脸色都变了:“你你你……你觉得是谁?”   楚云梨扬眉:“在夫君眼里,我就是个只会取巧的女流之辈,论做生意,远远不及你聪慧机敏。我都猜到了的真相,想来夫君心里应该早已有数。”   她一口一个夫君,喊得亲密,语气里却满满都是不屑和讽刺。   魏明朗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不以为然:“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下的毒。你这个男人,忒不讲理了,自己中毒都要死了,不找罪魁祸首算账,还看我不顺眼……你说,最后悔娶我,我还后悔嫁你了呢,简直就是孽缘!”   魏明朗被气得胸口起伏,本来身子就有受伤,内脏出血,这一怒之下,喉咙一甜,张口就喷出了一口血,全部喷在了被子上。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惊讶道:“呀,好吓人,你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你千万不要死,若你走了,我们母子怎么办?”   魏明朗活不活的,对母子几人完全没影响。   毕竟,楚云梨如今是魏府的少东家,以后是一家之主,她忙完生意回来去看孩子,魏母试图阻止,还被魏老爷呵斥。   魏老爷乐于见到他们母子情深,分明就是想让楚云梨管一段时间的生意,然后将魏府平稳交到耀哥儿手中。   魏明朗知道母子几人的处境,他们早已非得依靠他不可,看她满口担忧,他又被她的虚伪给气着了,张口又喷了一口血。   楚云梨大喊:“大夫大夫……快来救命!”   好几个大夫冲了进来,楚云梨退到了门外,她面上担忧,实则支着耳朵听旁边丫鬟的禀告:“老爷刚才让人连夜送走了二公子。”   楚云梨扬眉,心情更好了几分,魏明瑞被送走……看来,魏老爷是铁了心要把生意交到她手里了。 第351章 高嫁的媳妇 二十七:    魏老爷送走小儿子,并不是为了媳妇。\r\n\r而是两个儿子   魏老爷送走小儿子,并不是为了媳妇。   而是两个儿子最近斗得厉害,堪称两败俱伤,眼瞅着长子都只剩下一口气,想也知道,次子若是继续留在府中,便是长子腾不出精力来针对这个弟弟,魏母也会动手。   他送走儿子,是不想再看到骨肉相残。   反正已经有儿媳妇当家,儿子不在府里,对魏府家业传承没有影响。   魏明朗吐血后,昏迷了两日。   本来大夫说用上好药,能够帮他延续一段时间的性命,可是在魏明朗吐了血后大夫再把脉,立刻就去找到了魏老爷请辞,让魏老爷另请高明。   前后不过十多日,魏明朗就只剩下了一口气,他从一开始不相信自己被父亲放弃,到后来不愿相信自己活不了几天,再到慢慢接受这一切。   人之将死,想法上会有很大转变,魏明朗变得越来越执拗。   楚云梨每日早出晚归,但对于魏明朗屋子里发生的事情门清,这日傍晚,她回府后一边用晚膳,旁边的丫鬟一边说白日的事。   “公子的意思是,想让甘草姑娘陪葬。夫人一开始不答应,后来拗不过,说是会想法子。”   听到这里,楚云梨喝粥的动作一顿,魏府主子不多,规矩却大。不是谁都可以葬入魏家祖坟,外头来的女子,必须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才能与魏家男人合葬入祖坟。   魏明朗死了,躺在他身边的人只能是杨月娘。   他如今非要和甘草合葬……杨月娘怎么办?   当然,楚云梨不是非要与他合葬不可,杨月娘也没这个要求。   但杨月娘不要是一回事,魏明朗不要她,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丫鬟偷瞄了一眼楚云梨的神情。   楚云梨动作微顿后,继续喝粥:“还有么?”   丫鬟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太敢说,但她是主子安排的耳目,听到了什么,都得原原本本告诉主子,不得有半分隐瞒。   “后来公子又说,等小主子一到十七岁,就送您走……”   楚云梨扬眉:“走去哪里?”   孩子今年六岁,等到耀哥儿满十七,也才十年而已。   丫鬟声音更轻了几分:“说送您去陪他,夫人也答应了。”   楚云梨都气笑了,放下手里的粥碗:“合着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趁手的物件?等耀哥儿能接我手里的活儿了,就送我去死?”   丫鬟也替主子不忿,这个丫鬟是七岁时自卖自身,前些日子母亲病重,她实在没法子了,听说少夫人心地善良,求到了楚云梨这里来。   楚云梨出银子帮她治好了母亲,还承诺若事情办得好,回头会还她身契。   丫鬟咬牙:“公子说,不许您在外头勾三搭四,若有苗头,就让夫人清理门户。”   楚云梨垂下眼眸:“退下吧,等到府里丧事过后,我会放出一批丫鬟,到时你也可回家了。”   丫鬟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送走了丫鬟,楚云梨吃饱喝足,因为回来太晚,此时已是深夜,她毫无困意,去了隔壁魏明朗所在的屋子。   大晚上的,魏明朗已经睡熟,但好像身上还在疼,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旁边是甘草,原本在打瞌睡,听到楚云梨进来的动静后,她立即惊醒,戒备地问:“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来探望我的夫君啊。”   随着她靠近床边,甘草起身往后退,一直到退无可退,才缩在了墙角。   楚云梨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觉莫名其妙:“我又不吃人,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甘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总觉得今日的杨月娘有些不同,当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拔腿就往外跑:“夫人和公子说话,奴婢不宜在场,这就退下。”   随着甘草跑走,魏明朗也醒了过来,他身上疼痛,压根就没睡着。   楚云梨偏头看着他瘦削的眉眼。   魏明朗心里一突,虚弱地问:“你有事吗?”   楚云梨点点头:“第一回见披着人皮的畜生,觉得稀奇,就想多看两眼。毕竟,等你死了,以后想见也见不着了。”   魏明朗:“……”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为活着太痛苦,都有种让大夫配点砒霜喝下去直接了断的冲动。   “月娘,我不在了,孩子和魏府都只能靠你,你要坚强起来。”   楚云梨点点头:“我肯定坚强,不用你嘱咐,我还不想死,是得想法儿好好活着。夫君,你有未尽的心愿吗?”   魏明朗很不喜欢她这种“你快要死了”的语气和姿态,当即摇了摇头。他想要办又办不成的事情,早已交代给了母亲。   他与杨月娘是夫妻,但两颗心从来没有亲近过。便是真有事有嘱咐,也不会让她帮忙。   楚云梨坐在床边:“我怎么听说,你想与甘草合葬?”   魏明朗大惊失色。   他当然不可能当着甘草的面大剌剌说他要与之一起入土……父亲对甘草有几分感情,还承诺了要给她重新找个人家。   他这份心思在事成之前,都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这些话是他与母亲单独关起门来说的。   当时说的事情可不止让甘草陪葬,还有一些别的,比如等儿子长大后就送杨月娘去地下。   “你听谁说的?”   魏明朗浑身紧绷,语气凶狠。   楚云梨扬眉:“听你们母子说的。”对上他凶狠的眼,她笑道:“怎么,你还想杀人灭口?”   魏明朗:“……”   “月娘,我……我……身上太疼了,痛到极致开始胡言乱语,母亲是心疼我才没有反驳,她不会……”   楚云梨呵呵:“不会如何?她不杀我?前头你没病的时候就想害了我给那个叫明月的腾位置,如今你都要死了,往后我要帮你撑起魏府,帮你教养孩子,帮你给二老养老送终,你没有半分感激,反而还惦记着取我性命。魏明朗,我这哪是嫁人,分明是钻了一个虎狼窝吧?”   魏明朗特别心虚,心虚之余就是愤怒:“你居然让人偷听我们母子说话?杨氏,鬼鬼祟祟不是为妇之道,你不配做我魏家媳妇,我要休了你!”   他情绪激动不已,楚云梨却一脸淡然,丝毫都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   如今的魏老爷在两个儿子受伤之后,绝对不会允许楚云梨这个擅长做生意的儿媳妇出事。   说句不好听的,命不久矣的魏明朗在父亲心里的地位,远远及不上楚云梨这个儿媳。   魏明朗对上她淡然的眉眼,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当即就更生气了,情绪一激动,他脸色先是白,然后变红。   楚云梨伸手摸上他的脖颈。   魏明朗眼神凶狠,他故意激她。   如果说杨月娘一怒之下掐死了他,便是再会做生意,魏老爷也绝对容不下。   这男人简直疯了。   从小就受家中长辈严厉教导,凡事都以魏府为要的他,这会只想着让楚云梨不好过。   楚云梨手腕一转,指尖多出了一根银针。   魏明朗还没有看清楚,只觉银光一闪,脖子痛的厉害,他大惊失色,张了张口还想说话,却已先晕过去。   楚云梨大喊着夫君夫君,外面的干草,听到动静匆匆进门,一看床上的魏明朗昏迷不醒,当即看向楚云梨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傻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   甘草飞快跑了一趟,不光请来了大夫,还请来了魏家二老。   大夫说,就是中毒后身子受损过重,撑不住了才昏迷不醒。话里话外,有让魏家二老准备后事之意。   魏家夫妻俩早就知道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真到了此刻,还是难以承受,魏老爷眼睛血红地厉声质问:“你们不是说他好生喝药,兴许能活个三五年吗?这才三五天都不到,一群庸医……”   负责照看魏明朗病情的是两位大夫,此时二人都满面羞愧,但看魏老爷这么生气,当然要为自己开脱。   “魏老爷息怒,药材作用在每个人身上药效都不同,魏公子很怕疼,还喊过好几次不如死了的话……有没有可能是公子没喝药?”   “他喝了的!”魏母悲痛欲绝,“每顿药我都有让人盯着他喝。”   大夫沉默半晌,道:“我等已尽了力,公子还活着,魏老爷可另请高明。”   都不用大夫提醒,魏母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这一宿注定无眠,直到天亮,大夫来了好几波,魏明朗又是针灸又是喝药,但却一直没醒来。   有大夫说,好像是魏明朗自己不愿意醒。   外面的天亮了,魏老爷也不急着出门,负手站在屋檐下,魏母坐在儿子的床边,头撑在小几上,脸色比床上的魏明朗好不了多少。   “来人,甘草伺候主子不力,拖下去打三十板子!”   甘草大惊失色,她早在去请二老过来时,就不止一次地强调,魏明朗昏迷之前是和杨月娘单独相处,话里话外不乏暗示魏明朗昏迷是被人所害之意。   “夫人饶命。”甘草哭诉,“公子明明还可以熬一段时间,是少夫人……她对公子下了毒手。”   魏母又不是聋子,当然听得出甘草之前暗示的话中之意,只是这一波接一波的大夫给儿子诊治,若真是因为中毒,或者是儿媳妇对儿子动了手,大夫肯定会发现异样。   既然大夫没提,那就是没有异样。魏母自然更相信大夫,儿子没有被人所害的迹象,那甘草的那番怀疑,分明就是污蔑儿媳。   “还敢污蔑主子,打五十板子!拖出去!”   甘草被拖走时,魂都吓飞了,她哪里受得起五十板子? 第352章 高嫁的媳妇(完):    甘草看到了魏母眼中的杀意。\r\n\r主人用打板子来惩罚下……   甘草看到了魏母眼中的杀意。   主人用打板子来惩罚下人,打多少板不重要,重要的是组织想要把人打成什么样。   魏母既已起了杀心,甘草都怀疑自己真受了刑还能不能有个人样,她不想死!   在这个院子里,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魏老爷,线下的两位主子都是恨不得弄死她的主儿。   “老爷救命!夫人饶命啊……奴婢什么都没有做……”   她扯着嗓子大喊,嗓门几乎掀飞屋顶。   魏母眉头一皱,怒瞪着拖干草的两位下人。   二人急忙去捂住甘草的嘴,却已经迟了,魏老爷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放肆!撒手!”   两个下人立刻松手退后,甘草软倒在地,却还是努力朝着魏老爷的方向爬:“公子变成这样不是奴婢所为,明明公子昏迷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少夫人啊……求老爷明察……奴婢不想死……”   魏母脸色阴沉,看甘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魏老爷满脸不悦:“夫人,儿子生死未卜,无论甘草之前是对是错,她是儿子在这个世上挂念的人之一,便是甘草有天大的错,也不该在这时候针对她……难道你想让儿子临走还放不下她?”   魏母张了张口,想说儿子指明了要让甘草陪葬,但她又知道,魏老爷不让她罚甘草的理由根本就是找出来的借口,明明是他自己念及旧情,不愿意看甘草受到伤害。   甘草被带到另一个院子关了起来。   整个上午,魏府来了好几波大夫,都没能让魏明朗再次醒过来,至于他昏迷的原因,大夫们也没查出来,但魏明朗在此之前中毒后让五脏六腑严重受损,这就是现成的缘由。   直到晚上,魏明朗已然出气多进气少,脸上泛起了死气,眼瞅着就要不行了,魏母哭到几乎背过气去,楚云梨则一直沉默,悄悄弄了点药,让自己眼圈又红又肿。   到了深夜,魏明朗气息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   他就这么去了,直到临死,都再没能睁开眼,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魏母悲痛欲绝,当场晕了过去。   魏老爷早在大夫断言儿子活不过今夜时,就已经让人准备后事,灵堂棺椁都已备好,一切都有条不紊。   魏母过去后很快又醒了,过来拦着下人,不许他们将儿子入关,一路又拉又扯,魏老爷看不惯她这模样,倒也理解,随她去了。   魏府挂起了白幡,城里人这才知道魏明朗已经离世。   这好好的人,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说不行就不行了,真的是世事无常,众人上门来吊唁,都在安慰夫妻俩。   魏老爷在一开始的悲痛过后,悲伤之意瞬间消了大半,早在儿子生病时,他就已经寻到了更合适的下一任家主,且兄弟俩互相针对,也消耗了不少他对儿子的感情。   他还能强撑起来应付客人,带着楚云梨这个未亡人见各位重要的世交长辈,也是正式让楚云梨这位少东家出现在众人眼前。   杨家人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他们看向楚云梨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中年丧夫,这和天塌了差不多,有些不够坚强的女子甚至会随之而去。   杨母紧紧握着闺女的手,见女儿眼睛红肿,神情疲惫,担忧道:“月娘,便是为了孩子,你也要振作起来,万不可自暴自弃。”   楚云梨垂下眼眸:“娘放心,父亲还要将生意交到我手上,以后我要做魏府的一家之主。魏明朗走了,我得帮他撑起这个家。”   杨母忍不住将女儿揽入怀中,痛哭失声:“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苦?”   楚云梨反手去拍杨母的背:“娘,整个镇上的人都说我特别有福气,才能嫁入魏家。便是守了寡,我都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果能顺利做一家之主,以后还能得到魏府上下所有人的尊重。这怎么能叫苦呢?”   杨母听着闺女这话不太对,再看女儿的神情,隐约觉得女儿好像没有表露出来的那么悲伤。简直细思极恐,她不敢深想,吭哧吭哧半晌,道:“总归你要保住自身,男人也好,孩子也罢,都不如你自己更要紧。”   楚云梨颔首:“娘,你让他们如常上工,我这边,最多头七过后,就会去铺子里了。若是有事,到时再跟我说。”   *   魏府前院之中悲凄一片,而后院里的甘草焦急万分,好几次提出想要见魏老爷,她迫切地想离开府里改嫁。   但是门口的人只说老爷在忙,没空见她,也不许她出门。   好在一日三餐都有送,甘草怀疑饭菜有问题,每次都不敢多吃,不知道是吃的太少,还是饭菜真的有毒,她整个人越来越虚弱,一开始还能强撑着走到院子门口请人替自己报信,后来连路都走不动,只能躺在床上。   魏明朗做了七日的法事,这期间,魏明瑞的大夫“不小心”给他配了一些相克的药材,让他身子严重受损,便是能捡回一条小命儿,下半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度日。   因为这事,魏家夫妻俩大吵一架。   夫妻俩关起门来吵架,做儿媳的不该知情,但楚云梨却一清二楚,如今整个府里都是她的耳目。   魏老爷心知魏明瑞的大夫是受人指使,便是妻子不承认,他也知道罪魁祸首是她。   夫妻俩吵完了,日子还得过,只是魏母病了一场。   魏明朗下葬的头一夜,甘草奄奄一息,被人拖去了灵堂塞进了魏明朗的棺木之中。   甘草没有向楚云梨求助,拼了命的求人帮她给魏老爷传消息。   楚云梨并不清楚魏老爷知不知道这件事,反正第二日魏明朗照常下葬了。   *   魏明朗病了后,魏母病了一段时间。   楚云梨心知,魏母让儿子如愿,想方设法让甘草与之合葬,之后多半也会按照魏明朗嘱咐的那般,在十年后送她去死。   每日楚云梨早出晚归,抽空也会陪孩子,再也不向魏母请安,婆媳之间,只剩下了一份面子情。   魏母认为儿媳妇对她不够尊重,刚训斥几句,魏老爷就到了,夫妻之间又吵了一架。   这人在气头上,冲动之下会胡言乱语。   魏老爷说儿媳妇多数的精力都放在了生意上……这确实是真的,自从儿媳妇开始管事,几间铺子的生意都好了起来,船坊那边,短短半年之内就出了第一艘大船,瞬间就有不少客商上赶着和魏府交好,就连衙门那边,都在讨要造船的老师傅。   如今的魏府在赚钱上更上一层楼,走出去也更有面子。这些都是儿媳妇带来的,魏老爷也很庆幸杨月娘是自己的儿媳,平时对其多有照顾。   “月娘辛辛苦苦为府里,本身就不是寻常的后宅女子,你不该拿后宅媳妇的那一套规矩来约束她,不光是约束她,更是会害了魏府……”   魏老爷摆事实讲道理,魏母却难以接受:“你当真是为了魏府吗?我看你是毛病又犯了吧?老爷!那是你的儿媳妇,你但凡懂一点人伦纲常,都不该……”   魏老爷忍无可忍,从不对女人动手的他,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魏母的脸上。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什么都往外说!来人,夫人得了癫症,立刻送去庄子上静养。”   魏母自然是不愿意,张牙舞爪要动手。   魏老爷身边的管事强行拖走了她。   夫妻俩一开始吵架,楚云梨就知机地退出了院子,直到魏母被人拖走,她都没有出面。   魏母气急败坏,一个被发落到庄子上静养的当家主母,只会被人耻笑,她怒火上头,破口大骂魏老爷,说他把妻子发落到庄子上,是为了更方便与儿媳妇亲近。   魏老爷怒极,干脆让魏母病了。   前前后后三年,魏母都没能痊愈,临终之际,闹着要见魏老爷最后一面。   在此之前,魏母好几次都提出过要见老爷,旗下的人有将消息报回府,魏老爷都没去。   直到这最后一次,念及多年的夫妻情分,魏老爷去了一趟。原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想到魏母比三年前更加癫狂,一见面要求他在孙儿长成后,立即送杨月娘去死。   还嘱咐若是魏老爷活不到孙儿长成,就在临终之前交由管事代劳。   “你不弄死她,以后这偌大家财,全部都要姓了杨!你看她有多照顾杨家那群人……”   魏老爷只觉得女人在庄子上疯了。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她已嫁为人妇,就是魏家的人,你只看到了她照顾杨家人,却没看到她对几个孩子有多用心,便是再忙,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孩子,耀哥儿习得一手好剑法,都是她亲自教的……”   虽然魏老爷也不知道媳妇既然会剑法,为何在嫁进门这几年中丝毫不露痕迹,三年相处下来,他发现儿媳妇深不可测,再一次庆幸杨月娘是魏家的媳妇。   他根本就不怕杨月娘将家财送人,因为他看得见,杨月娘很疼自己的孩子,对杨家人只是倾力扶持……去年有发现她那个二姐夫贪墨银子,她当场就让人把银子还了回来,且将其赶了出去,言明一辈子不会再用。   再照顾杨家,杨月娘心里也有底线。   魏母眼看男人不答应,急切道:“你必须答应我……”   “疯子!”魏老爷原本想着答应妻子一些不过分的要求,没想到她张口就要取人性命,儿媳妇年轻,脑子活,以后肯定能让魏府再上一层楼,他对于那个不孝子的所有慈父之情几乎都已淡忘。   “你好自为之!”   魏母没能让男人答应,身边的人也不听她的,临终之时,是睁着眼睛去的。 第353章 被牵连的婆婆 一:    魏母离世,魏老爷对这个妻子没有多少感情,但也给了他足够的尊……   魏母离世,魏老爷对这个妻子没有多少感情,但也给了他足够的尊重,以魏府夫人的身份正式下葬。   之后十年,魏老爷身子渐渐不济,生意上的事情慢慢撒手。   魏家在楚云梨手中更上一层楼,几年后就成为了城中首富,她从不与其他男人不清不楚,所有的心思除了做生意,就拿来教养孩子。   魏老爷对这个儿媳妇特别满意,临终之际,问楚云梨是否会将家业改姓杨。   楚云梨答不会。   杨月娘也不会,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想与儿女们相处时不要被长辈阻拦,她心里亏欠娘家,却没想过要将婆家的所有家业交给娘家人。   魏老爷满意而去。   楚云梨回到自己的屋中,睁开眼睛时还能听到儿孙们悲痛的哭声,一眼看到站在角落里凄凄惨惨的杨月娘时,她还有些恍惚。   送走杨月娘,楚云梨歇够了,才重新闭上眼。   *   楚云梨睁开眼睛时,被三四个大盆子围着,旁边还有一只桶,那些盆里除了水,就是被水泡着的衣裳,旁边有口井,时不时有人走动。   她面前是洗到一半的粉色绸衫,旁边盆子里装着的衣裳,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那种。   原身是个洗衣娘,但明显不是什么衣裳都洗。   “何嫂子,洗着呢?”   有妇人来挑水,随口与楚云梨打招呼。   楚云梨应了一声。   对方将打水的桶扔到井里,用咕噜将水摇起,这一下再快的人也要几息才能将水摇上来,她一边摇,一边笑问:“不是说明初今儿要带媳妇回来吗?你不赶紧回去收拾一下?”   楚云梨这一瞬间已经接受了记忆:“马上洗完,洗完就回。”   “还是你有福气。”打水的妇人将水提起倒进自己的桶中,“我家那个混账,天天跟他爹在码头上下苦力,累条跟条狗似的,回来倒头就睡,明明是跟明初一般的年纪,一点都不知道打算,还得我这个当娘的四处找媒人帮他说亲……”   她虽然在埋怨儿子,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埋怨之意,不过是顺口一说。   人家说自己儿子不好,是顺口谦虚,楚云梨可不能顺着话头说:“阿林挺好,好些像他这个年纪的后生还在外头混呢,他能踏实下来干活,已经比九成的同龄人都要懂事了。”   “也对。像你家明初那样懂事的年轻人太少了,自己小小年纪就能谋一份好差事,还能帮你这个当娘的也找一份好伙计,哎呦呦,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她说着,挑起水,“何嫂子,你洗着,我先回了。”   原身姜三娘,出身在江南一个小村子里,附近有一个小码头。   别看码头小,却养活了许多的人。   姜三娘的爹是码头上的苦力,他娘是码头上一个茶摊的女儿,夫妻俩成亲后,生了四子一女。   姜家没有田地,全靠帮人干活为生,这苦力的儿女从小到大都受罪,姜三娘小小年纪就跟着母亲在茶摊上忙活,两个兄弟十岁出头也去了码头上扛货。   姜三娘十六岁那一年,经由码头上一个小管事牵线,嫁给了城里有房的何家做媳妇。   何家的房子位于城内,同样没有田地,家境要比姜家好得多,姜三娘嫁的何春是家中的老三,走路有些跛,说是十岁出头时被人给打断了腿,在此之前还读过书。   夫妻俩一成亲,姜三娘进门两个月就发现有了身孕,然后被家中长辈做主分了出来,除开一间房,什么都没给。   男人是个跛子,还好喝酒,姜三娘只好借着娘家在码头上的便利,接一些衣裳来洗。   码头上的那些力工挣钱都不容易,每一文钱都是用汗水换来的,他们的衣裳,除非是脏破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舍得拿出来洗,而且洗衣的工钱极其低廉。   姜三娘靠着帮人浆洗缝补衣裳,养活了一家三口,生下了儿子何明初后,她坚决不生了。   便是有男人帮忙看孩子,她也不生,悄悄跑去街上买了一副绝子汤来喝。   因为此,一家人日子虽困苦,好歹没饿着,让姜三娘格外欣慰的是,儿子何明初极其懂事,四五岁时就愿意帮她的忙,虽然干不了什么活,却极其勤快懂事。稍微大点,更是帮她打水搬抬。   姜三娘欣慰于儿子的懂事,又恨自己没本事,让这样乖巧的儿子跟着自己吃苦,而且她早已看清一件事,若不趁着孩子年纪小,让他学习谋生的手段,以后长大了,只不过是码头上又添一个扛货的力工罢了。   力工过于辛苦,一颗汗水摔八瓣,虽然工钱赚得还行,只要拖累不多,都能养家糊口,但万一出个变故,或者是力工本身出点意外干不了活,那一家子就要活不下去了。   姜三娘洗衣这些年,看过太多力工出事后家破人亡的先例。于是,她回了娘家求父亲指路。   姜父干了大半辈子的力工,身后跟着七八个干活的好手一起接活,,许多船东家都认识他,很愿意请他干活,饶是只有这一点点的体面,也比大多数的力工要好过多了。   他让何明初去帮一户人家干活跑腿,不要工钱,就白帮忙。   那家人姓周,家中最能干厉害的人是码头上的一个账房先生,平日里靠给人算账为生,他没有儿子,就仨女儿。   看见勤快懂事的何明初,怜惜其孤苦,便带在了身边。   何明初拜他为干爹,跟他学了十年,十二岁那一年,经由周账房的牵线,去了城中一个布庄给账房先生打下手,也是做布庄卖布的伙计。   渐渐地,何明初在布庄中站稳了脚跟,身上衣裳越来越齐整,眉目也越长越俊郎,在何家住的这一片窝棚中,瞅着也像是个体面人了。   何明初自己日子好过,也没忘了给母亲谋差事,给力工洗衣缝补,赚来的钱够一家人吃喝,但真的很辛苦,那些力工的衣裳又黑又臭,特别难洗,遇上那不讲理的,拿不到工钱是常事,偶尔还要被人倒打一耙讹上几个子儿。   他在恰当的时机跟东家引荐了自己的母亲,争取到了给东家夫人洗衣的机会。   东家家中有下人,却还是把衣裳拿出来交给姜三娘洗,这期间何明初费了多少口舌和心思,姜三娘不清楚,但想来定然不容易。   给夫人洗衣,工钱给得高,一个月可能只干半个月的活,但赚得要比给力工洗衣还要多些。   一家人的日子眼看着是越来越好了,事情的变故要从何明初的婚事说起。   何明初认识了一个女伙计,两人相识相知,感情越来越好,对方也是个孤女,机缘巧合之下跟着她干娘到了布庄干活。   两人约定好要相守百年,何明初将人带回了家。   姜三娘对儿子身上的事极其看重,听说儿子有心娶其为妻,自然不敢怠慢,早早收拾院子,准备了一桌好菜。   婚事顺利定了下来,但儿媳妇却在进门八个月时就生下了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跟儿子一点都不相似。   “孩子他娘,我把菜买回来了。”   楚云梨听到声音,回头就看到了何春挎着个篮子,穿着上衣下裤,一瘸一拐往这边走来。   “按你说的,鸭和鱼都买了,你说的卤鸡今儿没开门,说是东家家中有喜,我就买了一只活鸡,一会儿宰了炖汤,应该也行。”   何春是个跛子,跛得特别厉害,走动间会带着身子摇晃,在儿子出生前,他有些自暴自弃,真是喝酒昏睡,整个人没有个人样。   后来有了儿子,勉强振作几分,再后来家里日子越来越好,儿子给他长脸,算是他兄弟几人中后辈里最能干的孩子。他才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模样,在母子俩忙碌时帮着煮饭打扫。偶尔姜三娘忙不过来,他也会帮着打水。   只是,后来姜三娘给东家夫人洗衣,何春就再也不插手,甚至都不来帮忙了。   这是东家夫人的要求,她的衣裳,不许任何男人触碰,打水也不行。   楚云梨不洗了,将面前的衣裳收拢在一起搬回家晾上。   姜三娘洗衣裳多年,两年前何明初花钱将家里的房子重新修整过,特意在房屋后面留出一片晾衣裳的地,省得院子里整日都飘着别人的衣裳。   如今晾衣裳再多,前头院子也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等到楚云梨回家晾好衣裳从后院出来时,前院中所有房屋门都开着,窗明几净,连床上的被褥都是叠好了的,院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何春平时没这么勤快,今儿是被姜三娘耳提面命催着干的活儿。当然,知道媳妇要登门,他自己也很乐意干就是了。   此时何春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豆子。   最近才四月,豆子还少,赶紧是皮多豆少,一两斤剥完才能炒小小一盘,价钱挺高,若是一家人吃饭,肯定不会买这金贵玩意儿。   “我已烧好了水,先把鸡炖上?”   全家的悲剧就从儿媳妇进门而起,楚云梨既知道了结局,自不会坐视何明初把这灾星娶进门。   “不炖!”楚云梨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今儿姜三娘穿的这件衣裳有些补丁,但屋内的床上已经摆好了另一套新衣,就等着干完活姑娘进门前去换上。   何春本来在专心剥豆子,听到这话,讶然抬头:“啊?”   楚云梨询问:“我看你买的那只鸡是母鸡,还生蛋么?”   在当下,公鸡便宜,母鸡每一只要比公鸡贵两成,而母鸡越老越贵,其中又以正在生蛋的鸡价钱最高。   一般人家除非急用钱,不会舍得拿生蛋的鸡来卖。   今儿何春要买卤鸡,买不到了才去街上找鸡,肯定没有太多选择,贵也只能咬牙买下。   何春点头:“是在生蛋,说是今天在街上还生了一个蛋。可人家姑娘第一次来,儿子都说了要好生招待……”   “有鸭有鱼,我再用肉炒豆子,差不多了。”楚云梨进了厨房,眼看锅里的水快要开了,干脆把萝卜丢进去煮,“放几片肉,又是萝卜炖肉。”   何春:“……”   “孩子他娘,儿子一辈子就请一回姑娘,说不定以后还是一家人,你何必省这点?”   姜三娘过日子是精打细算,平时能省则省。   “还不知道人家姑娘什么脾气,跟我们家合不合,又不是没给她菜吃。”楚云梨一副刻薄婆婆的模样,“如果她真的因为没有鸡而挑我们的理,那也不是良配,咱儿子不差,又不是除了她就娶不到别的姑娘。”   何春哑口无言。 第354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二:    姜三娘嫁人后极其强势。\r\n\r没法子,男人破罐子破摔,……   姜三娘嫁人后极其强势。   没法子,男人破罐子破摔,刚进门时孩子又小,还有虎视眈眈总想着从她家占便宜的公公婆婆和大伯子小叔子,她不强势,日子就没法过。   何春这些年愿意动弹了,但也和那癞蛤蟆似的,戳一下动一下,只有江三娘吩咐的活,他才愿意干,干得最漂亮的活儿,就是今儿打扫屋子。   可见何春并不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而是他凡事都喜欢依靠别人。   楚云梨往锅里放了几片肉,炖得白白的萝卜汤盛到碗中,然后又红烧了鱼,炒了豆子,鸭子是蒸的,买来就是熟食,回锅蒸一下就行。   蒸鸭子时,楚云梨回房换下了身上的衣裳,一股子做饭的味儿,闻着就腻人。   等到楚云梨出门,何春正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好,天气好,院子里吃饭更宽敞。   他欲言又止:“孩子他娘,你可收着点,儿子带回来的姑娘是铺子里的女伙计,人家每月的工钱比你洗衣裳要高多了,你可别学恶婆婆那一套折腾人家……”   这话原也没错,奈何人家是把何家当成了冤大头。   楚云梨似笑非笑:“什么叫恶婆婆?你娘不恶,这些年你总说你娘不容易,要不我像你娘那样,等儿子一成亲,就让他们夫妻俩滚出去住?”   当年姜三娘头天发现有身孕,第二天就被长辈强行分了家,夫妻俩出门时手头拿着八个铜板,三斤小米,搬家时多数东西都是姜三娘的嫁妆。衣裳被褥和家具,全是姜家准备的。   何家完全就像是丢一个不要的物件一般,将何春给丢了出来。   姜三娘那时候初初有孕,心里很害怕,就希望有个长辈在边上指点几句,结果呢,她得挺着肚子张罗一个家。   而且父母在不分家,二老独独将他们夫妻俩撵走,知道的是二老不喜欢何春这个跛脚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妻俩不孝才被赶出了门。   反正,被父母撵出门的孩子,不管谁对谁错,众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邻居们也会看不起他们一家,暗暗孤立了多年,直到何明初长大,这种处境才稍微好了点。   只是稍微好点而已,若是姜三娘与谁家争执,或者是看不惯他们家的人,都会骂一句被撵出门的。   因为这事,姜三娘半辈子没能抬得起头来,她又不能跑到何家冲着长辈发脾气,只能私底下跟何春念叨。   何春一听这话,就知道媳妇儿又在阴阳怪气,他干咳了一声:“咱们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你当真舍得?”   “你爹娘都舍得,我有何舍不得的?”楚云梨冷笑。   何春:“……”   “儿子是你十月怀胎生的,你若舍得,撵就撵吧。”   楚云梨从厨房里将买好的果子拿到桌上:“说得好像你不是亲生的似的。”   承认自己不是父母疼爱的孩子并不难,偏偏何春始终都觉得他爹娘撵他出门是被贫穷所迫,是有难处。   何春噎住,转而问:“现在就摆饭吗?”   “哪有一进门就吃饭的?”楚云梨摆摆手,“你去把茅房扫干净。”   何春:“……”   附近这一片住的都是靠苦力为生的穷苦人家,茅房不是每家都有,多数人是去巷子里的大茅房方便。   但也有那精打细算的人家会在自家院子里修个茅房,一来上茅房方便,二来,粪可以卖钱,就是打扫起来忒腌臜,没人愿意干这个活儿。   原先家里的茅房都是姜三娘去打扫,偶尔何明初会分担,不是他不舍得使唤,而是何春别的活都愿意干,就是这件事情上爱装聋。   喊上几次他不动,姜三娘看不下去,可不就得自己动手?   “客人一会就到,我衣裳都换了,弄得臭烘烘的,怎么见客?等人走了我去弄就是了。”   楚云梨呵呵:“那你就没想过人家姑娘要上茅房?”   何春不满:“我让你昨天晚上去弄,你又不肯……”   两人争执间,门被人推开,何明初带着个姑娘走了进来。   何明初今年十八岁,按理去年就该谈婚论嫁,姜三娘那时候要帮儿子张罗,被他拒绝了,说是心里有了人,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   在姜三娘心里,儿子做事一向有章法,既然他自己有打算,她就不操心了。   于是就等到了现在。   十八岁的何明初身形修长,容貌俊朗,眉毛浓黑,看着是个挺俊俏敦厚的人。个子比他爹高了一个头都不止,身形和容貌上更像是姜家人。   姜三娘的爹和兄弟们都很高,何明初没干重活,姜三娘又经常帮他补养,所以养得人高马大。   何明初笑盈盈相请:“清清,这就是我家,快请进。”   楚云梨上下打量着软清清,眼神格外放肆。   何明初颇有些意外,母亲不是这样不懂事的人。   何春想着男女有别,应该是媳妇先跟人家姑娘打招呼,眼看媳妇不吭声,他悄悄扯了两把,奈何一向机灵的媳妇这会跟傻子似的,愣是没反应,他只好含笑道:“清清是吧?快坐。”   软清清含笑上前:“伯父伯母好。”   “好好好。”何春看着面前容貌俏丽身形纤侬的姑娘,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去。   楚云梨瞄了一眼软清清的面容,薄施粉黛,看不出肌肤本来的颜色。容貌上佳,行事有理有据,实话说,乍一看,这姑娘身上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对于普通人家而言,她有活计,工钱还挺高,这样的儿媳妇,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何明初敏锐地发现了母亲的不对劲,明明这个家里一向都是亲娘更会做人,他第一回带姑娘登门,母亲昨儿还很期待,今儿却这般木讷,明显不对劲。   “娘,您身子不适吗?”   父子俩都以为,便是她身子真有不适,也绝不会在这时候说出来,何明初问这话,其实是在提醒。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头有点儿疼,走起路来天旋地转,都看不清脚下……明初,你去街上帮我请个大夫来,可好?”   父子俩满脸愕然。   何春没什么城府,张口就道:“你刚不是还好好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我头疼,你能保证自己往后半辈子都不生病?”楚云梨很不客气,“难道我辛辛苦苦为你们何家操劳半生,连请个大夫都不行?”   这话就很过了。   何明初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何要如此,但他有记忆起,母亲就很少这么不懂事,要么是母亲真的头疼到难以忍受,要么是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软清清满脸的善解人意:“明初哥,我刚看路口就有医馆,你去给伯母请个大夫来吧,身子要紧。”   “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何明初嘴上在道歉,脚已经往外挪了,“你先坐着,吃果子点心,我很快就回。”   何明初一溜烟跑了。   何春只觉得莫名其妙,上下打量着楚云梨:“既然难受,你坐着啊,别杵着。”又对着软清清客气道:“清清啊,你娘……咳咳咳……你伯母平时不这样,今儿可能是真的难受。”   软清清明媚的眉眼展颜一笑:“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只是有点巧,我来的时候刚好撞上伯母生病,倒是我的不是了。”   楚云梨坐在桌上,用手撑着头,目光看着软清清的下巴:“软姑娘,你和我儿是怎么认识的?”   “这还要问?”何春发觉今日的姜三娘很没有分寸,好像名叫机灵的那根弦被人剪断了似的,“两人都是布庄的伙计,认识都好几年了。”   是啊,认识好几年了,堪称知根知底。姜三娘觉得儿子聪慧,不至于将一个搅家精娶进门,这才对于软清清登门抱了极大的热情,当天就开始谈婚事,次日就请人上门提亲,又得知软清清住处有变,干脆提前了婚期,半个月后,就把人给接进了门。   半月成亲,确实太急了,可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姜三娘完全没想到对方是有备而来。   楚云梨瞪了何春一眼:“我是想问俩人怎么好上的,软姑娘长得这样好,若是想要上嫁,说不定早就过好日子去了,还轮得到你那傻儿子?”   软清清脸一红:“明初哥才不傻,他很能干的,管事看重他,东家每一次赏下人,明初哥拿到的赏钱都比普通的伙计要更多。”   这番话夸得何春格外舒坦,儿子能干,他面上很有光彩。   楚云梨好奇问:“那你是看中了我儿赏钱多?”   软清清:“……”   她羞红了脸:“我是更喜欢明初哥的品行,相信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第355章 被牵连的婆婆 三:    何春就觉得,今儿的姜三娘特别不会说话,无论人家姑娘看中儿子……   何春就觉得,今儿的姜三娘特别不会说话,无论人家姑娘看中儿子什么,一个年轻美貌,自身又有活计的姑娘愿意跟着儿子来家里见长辈,总归都是件好事。   便是这姑娘真的看中了儿子赏钱多又如何?   儿子的赏钱是凭自身本事拿的,人家姑娘难道还能什么都不图?   人家姑娘图的东西儿子刚好就有,合该他们何家得此佳媳。   “你头疼好点了没?”何春语气不太好,眼神也凶,带着几分警告之意。   楚云梨压根就不看他,一直用手撑着头。   去请大夫的何明初心头有些不安,想着快去快回,带了大夫就往家赶。   进门时看见双亲面色如常,父亲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姿态极尽客气,暗暗放下了心。   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父亲拎不清,今儿连父亲都这般热络,想来婚事应该不会有变动。   “劳烦大夫给我娘看看。”   楚云梨没有再闹,左手拖住右胳膊,然后伸出了右手的手腕给大夫把脉。   大夫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抬头看了楚云梨的脸色好几眼。   这番模样,让何家父子心里都有些不安。   该不会真的生了大病了吧?   楚云梨故作害怕:“大夫有话不妨直说,我承受得住。”   “这……你操劳过度,气血两虚,伤及脏腑,得好好修养才好,否则,会影响寿数。”大夫一脸严肃,“体内寒气还重,何账房,您最好是另请高明。”   何明初没想到母亲病得这么重:“啊?怎会如此?娘以前都没有任何……”   大夫叹口气:“肯定是忍着疼痛没说,拖啊拖的,才导致了病情这样重。”   “劳烦大夫给我母亲开方配药。”何明初面色严肃。   大夫起身去配药。   楚云梨垂下眼眸,姜三娘身子亏损气血两虚是真的,自从嫁给了何春,吃没吃好,穿没穿好,大冬天的也要给人洗衣缝补。她也不想这般操劳,可若是不干,全家都要饿肚子。   她方才动手,只不过是加重了原身的病情而已。   何春傻了眼,媳妇生了重病,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偏偏又是今儿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被发现。   他担忧地看向了软清清。   这两家结亲,除开门当户对,还要看方方面面是否合适,为人媳妇,确实要受婆婆给的委屈,但若是没有婆婆,而家境又差,一家子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有婆婆搭把手,日子才能更轻松。   更别提软清清有自己的活计要干,以后生了孩子,休养后肯定也是以活计为要,不可能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软清清察觉到了何春的视线,担忧道:“伯母,日后万万不可操劳了,好生休养为要。”   一副真心替姜三娘担忧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因此而不悦。   何春咧开嘴笑了。   楚云梨一把握住软清清的手:“哎呦,我家明初自小眼光就好,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她态度极其热情,手上一用力,软清清受不住痛,惊呼了一声。   楚云梨惊讶:“软姑娘,你怎么了?大夫大夫,快来看看!”   她一手抓住软清清的手,起身用另一只手去扶住软清清的肩膀。两只手同时用力,软清清肩膀一痛,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差点脱力滑落在地,又是一声痛呼。   看得出,软清清脸上的脂粉扑得极厚,都痛成这样了,面色一点都没变。   何明初没想到会有这样变故,也跟着催促大夫。   大夫药还没配完呢,但救人要紧,扑过来就把脉。   软清清想要收回手,楚云梨深深给她按住。   眼看大夫的手已经摸上了软清清的手腕,她顿时大惊失色:“我不要把脉。”   已经迟了!   滑脉是最普通的脉象之一。   软清清格外抗拒,大夫把脉不过几息,便抬头惊疑不定地打量软清清的面色。   大夫讲究望闻问切,软清清脸上脂粉很厚,看不出脸色如何,但她梳着未嫁姑娘的发髻,明显是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   “敢问姑娘月事可正常?”   软清清拼了命的想要抽回手,大夫也不好死按着,正好让她抽手。   只软清清这一挣扎,格外抵触把脉,大夫心里明白,这位姑娘明显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大姑娘家有了身孕,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软清清皱眉:“我没病,月事正常。”   大夫脑子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眼看人家姑娘不承认,他也不是非得戳穿。大家邻里邻居多年,他对何家上下也有所耳闻。   何家的后生在布庄里干活,十八岁了未谈婚论嫁,只看桌上的瓜果点心,就像是在招待贵客……大夫可不会认为这些东西是用来招待自己的,很明显,这位姑娘是何家的客人,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何家的媳妇。   姑娘家孤身一人上门相看的,挺稀奇。   大夫瞄了一眼何明初,看不出来,这小子居然还与人生米煮成了熟饭,人姑娘肚子里都揣上孩子了才把人带回家。   何明初被大夫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大夫,清清可有病症?”   “病症倒是没有,但接下来得好好养着,少拿重物,多补气血。”大夫摆摆手,“药就不配了,有些女子确实会在初期发觉小腹疼痛,只要不是太痛,没见血,都是正常的。”   大夫自以为把话说得很直白,总不能戳穿两个年轻人私底下的那些事吧?点到即止即可。   软清清脸色苍白,再次强调:“我本来就没病。”   只是姜三娘那个女人下手太重,她忍不住痛才叫出了声而已。   何明初一头雾水:“初期小腹疼痛,这是个什么病……”   “臭小子!”大夫以为是何明初还不知道未婚妻有了身孕,呵斥,“非得要我恭喜你们何家即将添丁才行?”   何明初谩骂惊愕。   软清清瞪大了眼。   大夫辩解:“此处无外人,姑娘放心,老夫从来都嘴严,绝不会把病人的病症告诉外人。”   何明初愕然,扭头瞪着软清清。   大夫配完了药,临走还强调:“放心,我肯定不乱说话,出诊费加药费一起,二钱银子。”   院子里除开楚云梨之外,所有人都在发呆,她掏出银子付了账:“大夫,这位姑娘和我儿之间只是一起干活的伙计,前些日子她帮了我儿,所以今日特意准备家宴答谢,此外再无关系。”   这回轮到大夫愕然。   “啊这……”   那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何家后生的?   那他自以为好心的透露喜事,岂不是闯了祸?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一个大夫,把出了喜脉提醒一句,似乎也没有错处。   大夫接过钱,飞快告辞离去。   院子门关上,只剩下四个人,气氛僵硬,何春咽了咽口水,看着儿子:“那个孩子……”   何明初一脸严肃:“不是儿子的。”   软清清咬牙:“你说过不在乎我以前。”   “但我没想过要给别人养儿子。”何明初心里很乱,脸色苍白,“你让我想想,我得静一静。”   何春当然是相信自己的儿子,他听出来了,软清清在和儿子好上之前,似乎有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儿子都不在意软清清是否清白,执意要娶她,只是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了一个孩子……何春就不想要身子不清白的姑娘做儿媳,更不愿意养别家的孩子。   他沉下了脸来:“软姑娘,我有些事要和我儿商量,天色不早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   软清清跌跌撞撞起身,刚才被掐麻了的身子,此时好像还未好转,她出门时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楚云梨从头到尾没有出言挽留,直到软清清摔门而去,她才起身关上院子门。   何明初身上有文人的儒雅气质,一直都穿得干干净净,举手投足间都格外小心,会尽量不弄脏自己的衣裳。此时他却完全顾不上文雅姿态,大剌剌蹲着,身后的长袍落到地上了都不知。   何春看着这样的儿子,质问:“你知道她和其他男人好过,竟还要娶她?”   何明初在布庄是个小小账房,除开算账的那几天,平时就是个卖布的伙计。但是在何家,他却是年轻一辈中工钱最高也最稳定,活计还是最体面的后辈,没有之一。   在何春眼中,儿子千好万好,一般姑娘根本配不上。   必须要又能干,长得又好看,家境还不错的姑娘才是儿子的良配。他嘴上没说,心里还想过儿子被那些大东家看中以后将女儿下嫁。   软清清如果是个清白姑娘,又与儿子相识几年,大家知根知底,勉勉强强配得上儿子。   在何春看来,别说揣着野种登门了,只她不是清白之身,就配不上儿子。   儿子明知软清清过往还把人带进门,简直是糊涂至极。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天底下那么多的姑娘,你眼睛瞎啊!”   他气得跳脚,破口大骂儿子。   实际上,何春这么多年的不作为,在母子俩心里没有多少威信。此时何明初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他抬起头来:“你不懂。”   “你懂?”何春大骂,“老子就是瘸着一条腿,也娶了你娘这个长相好又善持家的清白姑娘。你娘辛辛苦苦洗衣缝补,手都洗烂了,眼睛都缝瞎了送你去学读书算账,可不是让你有了本事以后还娶这种烂货进门的!你还想一想……想个屁,老子把话撂在这儿,这婚事我不答应,你如果非要娶那个贱女人,以后别进我家的门,别再喊我爹!” 第356章 被牵连的婆婆 四:    何春一通发作,余怒未休,自己倒了桌上的茶狠狠喝一大口。\r\n   何春一通发作,余怒未休,自己倒了桌上的茶狠狠喝一大口。   最近天气好,便是这茶水已经泡了有一会儿,喝到口中还是很烫,气头上的何春喝进嘴后,被烫得喷了出来。   他怒火冲天,还被烫了一下,狠狠把茶碗往桌上一摔:“这都是什么事?好在你病了,不然,我们真要被那个女人给糊弄过去,娶个揣着野种的烂货进门,传了出去,老子以后还怎么见人?”   何明初听了这话,突然想起软清清两次痛觉都是因为母亲出手,他抬头:“娘,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楚云梨摇头:“没。”   何春瞬间察觉到了不对,今儿他天蒙蒙亮就起来打扫屋子内外,忙完了又去街上买菜……虽然他也盼着儿子娶媳妇,但平时并不是这么勤快的人,家里的活儿都是能躲就躲。   今儿他干的这些,都是昨天晚上姜三娘吩咐的,而且还耳提面命,卤鸡要在哪家买,肉要在哪家买,还特意嘱咐了让他在街上把鱼杀好带回来做得快……连瓜子点心,都是姜三娘安排他买的,甚至因为家里的碗盘不够多,瓜子点心用哪个盘子装,都是姜三娘所安排。   这么多的细节,姜三娘一样一样嘱咐……她在此之前不知道私底下琢磨了多久,明显对于软清清登门极其重视。但她今儿洗完衣裳进门态度就不对了,不肯杀鸡,更在软清清进门之后说难受。   何春听了大夫的话,一开始也以为姜三娘是真的难受,此时才发现,搞不好,她提前得了风声,故意说难受,为的就是让大夫当面戳穿软清清身怀有孕。   他满面狐疑地问:“你从哪里得的消息?”   楚云梨用手撑着头:“明初,我饿了,摆饭吃。”   何明初没有胃口吃饭,但也不可能因为软清清的欺瞒就全家一起饿肚子,他进了厨房,看到灶台上摆着的各种肉菜,真的是比过年还要丰盛,瞬间喉咙像是堵满了棉花一般,堵的他呼吸都有点困难,胸口特别难受。   当他端着两盘菜到了院子里的桌上,因为中间摆着茶水和瓜果点心,明显放不下所有的菜时,心里就更难受更愧疚了。   “娘,儿子识人不清,让您操心了。”   楚云梨颔首:“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要娶那个软清清,既然她肚子里有孩子,还故意欺瞒于你,那就绝不是良配,你别再想了,只要有我们在一日,我就绝不允许她进门。除非你不想再要我这个娘。”   何明初深吸一口气:“儿子听您的。”   何春满意了。   姜三娘做菜的手艺不错,何明初胃口不佳也吃了两碗,何春更是毫无顾虑的大吃大喝……这么多菜,天气又热,不及时吃完,扔了也可惜。   吃完饭后,何明初去厨房收拾了碗筷,又去给母亲熬药。   楚云梨喝完药就睡了,傍晚起来去后院中将东家夫人的衣物叠好。   *   夜里,楚云梨早早关门,将何春关在了房门外。   何春一点没闹,跑去跟儿子一起睡。   一夜无话,楚云梨的早饭是昨天的剩菜,何春随便热了热。   吃完饭,楚云梨拿着一个包袱出门,里面是昨天叠好的衣裳。   她帮东家夫人洗衣,都是直接将衣物送去东家的家里。   布庄东家姓钱,就住在距离布庄一条街外的院子里,是一个两进小院,家里有下人使唤。   姜三娘帮东家夫人洗衣裳有一年了,算是熟门熟路,楚云梨到了门口,经由守门的老头领路,一路入了后院,见到了钱夫人。   钱夫人四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宜,看着才三十出头,此时正在喂鱼。   布庄就两间铺子,那也是钱家唯一的生意。   钱家所谓的富裕,只是比普通人好些,在真正的大富之家面前,连人家九牛一毛都比不上,钱夫人喂的鱼,也不过是一个缸中装着的几条小鱼罢了。   “三娘来了?”   楚云梨将衣裳送上。   钱夫人身边有个丫鬟伺候,忙上前接过。   钱家下人不多,除了这个丫鬟,就只剩下一对老夫妻。在姜三娘帮着洗衣之前还有另一个丫鬟,在洗衣的活计被姜三娘接了后,那个丫鬟也被送回家了。   “听说小何与清清好上了?恭喜贺喜啊,若是日子定下来了,千万跟我说一声,到时我也好上门沾沾喜气。”   楚云梨摇头:“婚事可能要不成了。”   正在丢鱼食的钱夫人听到这话,满脸的惊讶:“啊?不是都传遍了吗?出了何事?”   楚云梨叹口气:“那位软姑娘,肚子里有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钱夫人先是愕然,随即脸色越来越难看,气得把装鱼食的小罐子狠狠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说是放,其实是扔。   楚云梨适当地露出了些意外之色。   本来就是,何明初被人所骗,钱夫人气什么?   钱夫人察觉到了楚云梨脸色上的变化,叹口气:“你说这姑娘,怎么就不能学好呢?还骗人,品行忒坏。”   楚云梨很快告辞出门。   当日傍晚,何明初下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进门看到做饭的楚云梨,忙道:“娘,大夫让您歇着,您怎么又在干活?”   楚云梨回来就没看到何春,没好气地道:“你爹跟死了一样,我若不做饭,一家子都要饿肚子。你辛苦一天,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怎么行?”   何明初都不想说自己那个爹,年纪轻轻好像就已经糊涂了,还糊涂了多年,永远都分不清哪头轻哪头重。   “儿子白天的活计又不累,等我回来再做也不迟。”   他扶着楚云梨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了楚云梨面前。   “娘,我可能还是得娶清清。”   楚云梨眉头一皱:“怎么?你就那么喜欢她?连野种都能忍?”   “儿子肯定忍不了,可……”何明初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是东家,东家找到了儿子,让我娶她……只要娶她过门,成亲的所有花销东家来出,还额外给儿子二十两银子。”   楚云梨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软清清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钱东家的。   只不过上辈子何明初被蒙在了鼓里,娶了软清清后,直到生孩子,说是孩子早产,结果孩子生下来头发黝黑,长度都超过耳朵了,而且看着格外康健,压根不是早产的弱儿。   何明初那时候察觉到不对,却只是心里犯嘀咕。后来隐隐发现,软清清与钱东家不清不楚。   之后何明初在有一次被支使着去码头上接货时,掉进了水里,明明就在水边长大的他,愣是没能爬起来。   姜三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整个人差点没疯了,何春并不知道软清清生下来的孩子不是自家孙子,有次带着孩子上街,眼看孩子即将被马车撞飞,他已失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孙子,不管不顾扑上去救孩子……孩子是救下来了,他自己却被撞没了大半条命。   等到姜三娘赶到,何春勉勉强强捡回一条命,但只能在床上等着人伺候。软清清却选择在这时候改嫁,还要留下孩子……全家的生计都压在了姜三娘身上,多年夫妻,姜三娘从未想过要抛下何春不管,她一边干活,一边照顾他,还要照看孩子。   孩子那么小,可怜又可爱,亲娘不要他,她做不到眼睁睁看孩子饿死。   就在这期间,姜三娘才知道,自家会倒霉,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儿子是被人害死的,何春被马车撞不是意外,因为软清清明明是钱东家的女人,却又勾搭上了另一位相好,不知道她怎么跟钱东家和另一个男人说的,反正他们眼里是何明初亏待了她,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三娘假做不知,却还是被软清清发现她知道了真相。于是,姜三娘又一次熬夜洗衣时,被人打晕丢入了井中。   “不行!”楚云梨呵斥,“东家吩咐你的差事,你可以尽力而为,婚姻大事不行。”   何明初低下头:“儿子已经答应了,东家愿意给二十两酬劳,有了这笔银子,您就能安心休养。且我和软清清不是真夫妻,她过门后,不用您照顾。”   楚云梨默默叹口气:“我若不答应……”   “娘,儿子长大了,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您……您身体不好,该安心休养。”何明初一脸认真,眼圈微红:“只要能让您过几天舒心日子,儿子什么都愿意做。”   楚云梨心知,都是穷闹的。 第357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五:    何明初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单独拥有过二十两银子,如今东家主动……   何明初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单独拥有过二十两银子,如今东家主动把银子送上,他实在难抵这个诱惑。   “您如今病了,洗衣裳的活计就别接了,儿子今儿已经跟东家说清楚,让东家另找人。”   楚云梨之前借口有病,实际上姜三娘身子确实亏损严重,她不过是加重了一些病情,也是为了让这父子俩知道姜三娘这些年的付出。   没想到,因此而导致了让何明初接受东家的提议。   “我的病不要紧。”   何明初一个字都不信:“您辛苦多年,该歇一歇,儿子害怕……您是这个世上对儿子最好的人了,儿子不想失去您。娘,您好好喝药,好好活着,儿子求您了……”   楚云梨没再说话,何明初在用他自己以为有用的法子帮母亲减轻负担,而她也想要知道软清清后来勾搭的那个东家是谁,在母子俩的悲剧中,到底是谁下手更重。   何春此时回来,看到院子里情形,问:“哭哭啼啼做什么?”   何明初擦了擦眼角:“爹,您去哪儿了?娘需要人照顾,早上我走的时候嘱咐过你,你怎么还是跑了?”   “你娘自己出了门,能有多大的事?”何春语气不太耐烦,“我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回去看你爷奶了,你奶昨天病了,看了大夫,不是得商量药费么?”   何春虽然是被二老分出了家门,当年堪称是被撵出来,但他还是二老的亲生儿子,这做儿子的,在长辈生病了时,就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这些年姜三娘一直都很忙,也很抵触于与何家人相处,所以,他们夫妻俩从来都是出钱的那个。   不出力照顾,就多出点银子。   这些事姜三娘尽量瞒着儿子,生气也是自己生闷气,但何明初又不是傻子,近几年也知道了家里何家人是怎么来往的。   何明初眉头一皱:“我奶又怎么了?”   “说是着了凉,前晚咳得一宿没睡,昨天喝了药,稍微好了点。”何春说到这里,有些发愁,“这人年纪大了就爱生病,你奶这次抓药花了五钱银子……”   说着,他朝着后院的茅房而去。   何明初追着问:“你给了多少?”   何春头上两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但一般出嫁女不负责奉养老人,有心的,在二老生病时买点东西回家探望一二,就算是孝顺了。   姜三娘的娘家就是这样的,兄弟们从不要求她分担奉养老人的银子,只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回去看,无论礼物买多买少,姜家上下都从不挑礼。   “你娘都病了,不能伺候长辈,我给了二钱。”何春从茅房里出来,一边系裤带子,一边叹气,“这本来是拿来请媒人的银子,好在你婚事黄了,不然……”   何明初心知,何家那边兴许又骗他爹了,借着老人生病问他们家拿钱的事不是一两次,虚报药钱花销被发现都不是一两次。   只是他爹是个孝子,总觉得自家没跟着长辈住,没有伺候在长辈身边是亏欠,银钱上吃了亏,就只当是弥补。   可在他看来,那些银子被叔伯们拿去,也不一定就花在了二老身上。   曾经何明初因为这事与父亲争执过,反而被父亲骂不孝,还质问他,以后是不是也要这样跟双亲斤斤计较……完全讲不了道理。   何明初放弃了与他讲理,只道:“婚事没黄,我还是要娶清清。”   何春正在系裤带子的最后一下,明明是要打个活结,听到这话,手一抖,直接给扯成了死结。   活结死结反正是系上了,但此时不解开,下次方便时一下子解不开,可能会拉裤兜子里,他眉头紧皱,重新去解裤带。   “儿子,你没病吧?”   他那番动作特别猥琐,楚云梨简直没眼看,别开脸,看向了院子门口。   何明初一字一句道:“清清是个好姑娘,她是被人欺负了才……我们俩认识好几年了,今儿她已经跟我解释清楚,我还是决定娶她。”   在何春心里,儿子是何家最能干的后辈,不说公主都配得,大户人家那些带着丰厚嫁妆的大家闺秀肯定是能配得上的。   大家闺秀娶不上,好歹也要娶个家境不错的清白人家出身的清白姑娘。   “你怎么想的?”何春一脸莫名其妙,“我看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她到底哪里好?一个被人玩烂了的破鞋,还揣个野种……老子跟你说过,娶这种贱女人,就别再喊我爹!”   何明初垂下眼眸:“儿子一定要娶她!”   何春:“……”   她看向楚云梨:“孩子他娘,这你管不管?”   楚云梨不以为然:“他又不是三岁孩子,什么都要我管?这些年我管的还不够多吗?我命都要没了,还要我来操心?”   她摆摆手,“爱娶谁娶谁,儿孙自有儿孙福。”   “哎你有病吧。”何春跳起来指着楚云梨,“这是你儿子,你唯一的儿!你不挑个好儿媳,等你老了瘫在床上,鬼伺候你!”   楚云梨慢悠悠道:“就我这破败身子,可没那个活到老的福气。”   何春噎住。   “你当真不管?”   楚云梨不吭声。   何春气急:“你不管我管,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姓软的就别想进这个家的门。”   何明初眼眸一转:“我们家住的这房子落在娘的名下,娘认清清这个儿媳妇就行,爹若是看不惯,自己搬走。”   何春再次噎住。   母子俩辛苦多年,到现在手头没有积蓄,不是说没赚到钱,而是花出去了。前些年刚分家那会儿,姜三娘要养男人和儿子,也有慢慢攒钱,后来花钱给何明初拜师学艺,没有动用到积蓄,且何明初十二岁时,就开始有工钱。   也是从那一年起,何家二老总是生病,各种找理由问何春要钱。   饶是如此,姜三娘也用多年积蓄加上当年的嫁妆,在何明初十四岁时买下了这个破烂院子,前两年才重新休整好……儿子大了要成亲,至少要有一个像样的窝,才会有姑娘考虑嫁进来。   房子一修好,何家那边变本加厉,新攒下来的这三四两银子,原本是打算用来给何明初成亲的。   上辈子软清清揣着肚子进门,何家人不知道,尽心尽力操办婚事,在软清清进门后,姜三娘还变着法的给她做好吃的,得知儿媳妇有了身孕,更是顿顿有荤,还不让软清清做家里的杂活儿。   一家三口几乎是将软清清当祖宗一样伺候,后来对软清清那个孩子真心疼爱,尽心尽力地照顾,连何春那么懒的人,都开始学着带孩子。   何春摔门回房。   何明初好像怕他爹不够生气一般,兴冲冲跑去敲门:“爹,清清的肚子等不得,儿子已经找人看过,十天后就是成亲的好日子,明儿得找人上门提亲去。您倒是拿点钱呢,娶儿媳妇的钱您不是早就准备了么?”   何春瘸着腿,众人难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却不愿意承认自己低人一等,总是喜欢在外头吹牛,不止一次在外人与何家人面前强调说儿子娶妻的银子他早就攒足了。话里话外,以后无论谁嫁入何家,都是来享福的。   姜三娘没有戳穿他,一来是夫妻俩很少一起走亲戚,何春吹的牛传到她耳中,短则三五天,长则三五月,想要辩解,都已找不到人。二来,娶儿媳妇的银子她确实攒了些,家里不穷,供儿子选择的余地更多,她不希望儿子在婚事上被人挑剔嫌弃。   “老子没有。”何春发脾气。   何明初不依不饶:“您怎么能没有呢?在儿子一辈子的大事上您都不愿意出钱,儿子以后还怎么孝敬您?”   做父母的从来都拗不过儿子,何春以自己的儿子为荣,虽然口口声声威胁儿子说非要娶那个女人就别再喊他爹,实则他压根就舍不得断绝父子关系。   何明初从午后缠到晚上,期间做了晚饭帮母亲熬了药。   何春又急又气,还是在晚饭后给了何明初二钱银子。   平时姜三娘当家,在发现何春对何家格外大方后,她对何春也吝啬起来。   何春能够一下子掏出四钱银子,还是因为软清清要登门,姜三娘特意拿钱给他采买,怕怠慢儿媳妇,所以多给了些。   这二钱银子,是何春手头最后的钱了。   “剩下的问你娘要!”何春没好气的道,“小事上惯着你就算了,大事上还随你乱来,呸!没脑子的,我看她早晚要后悔。”   何明初拿到银子,夜里将银子给了楚云梨:“娘,从提亲开始到成亲所有的花销都是东家给,用不着家里出钱。儿子不想让爹知道东家有给我们酬劳,他那张嘴,半点秘密都藏不住,若是让何家人知道了我们家有二十两,不知道又要闹出些什么幺蛾子。”   开口借还是客气的,就怕何家人又编排一些名头让他爹摊钱。   到时,何春给完了银子,还要落一个被兄弟们照顾的名声,想想就恶心。   楚云梨没有管提亲之事。   何明初自己去请的媒人,自己买的礼物,据说礼物还挺厚重。   婚事定了下来,接下来几日,何明初直接在铺子里告了假,天天在家准备成亲事宜,更多的时候都是做饭熬药照顾亲娘了,完全把成亲的事交给了媒人来操心。   楚云梨好奇问:“你这么整,能行么?”   何明初不以为意:“不用管,儿子又不是真的成亲,她若是要面子和排场,自己想辙!” 第358章 被牵连的婆婆 六:    “那家里的这些事呢?”\r\n\r何明初面色淡淡:“不管,……   “那家里的这些事呢?”   何明初面色淡淡:“不管,看她自己。”   很明显,何明初虽然还要娶软清清,但明显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热情,甚至对软清清还有不少怨气。   家中有喜,要准备许多事,首先屋子里里外外都要扫得干干净净,毕竟,平时便是有人到家里来做客,也不会各个屋子到处乱窜,但家中办喜事就不一样了,院子里站不下,客人肯定要坐到屋中。   而且儿子成亲是所有喜事中最麻烦的,为表对新嫁娘的看重,新郎官屋子里的床和家具全部都要买……家里太穷,或者看不上新嫁娘就另算。   除此之外,成亲那天所有的门上要贴对联,院子里要挂红绸,要请迎亲队伍和花轿唢呐,还有十六样迎亲礼,新嫁娘下轿也是有讲究的,稍微富裕些的人家,都会从门口开始铺红路,一路铺到拜堂的地方。   姜三娘是个很要强的人,她娶儿媳妇,排场不能少,花轿不能太差,年轻队伍人要多,席面要好,更不希望成亲当天出意外。偏偏何春又不管事,癞蛤蟆似的戳一下,动一下,没吩咐的事情,他一点都想不到,吩咐他的事情都不一定干得好。   因此,从软清清登门的第二天起,姜三娘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手里的活计全部都放下了,等到儿媳妇进门,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如今何明初自己都不管,也不许她这个当娘的操心,距离婚期还有五日时,软清清亲自来了。   何明初唯一做的事就是将自己即将成亲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因此,软清清出现在巷子里时,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做着缝补活的妇人们立刻就认出了她来。   永远不要怀疑这些妇人们的眼力,别看软清清才来一回,她出现后,好多人都主动和她打招呼。   “这是何家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吧?”   “长得真俊,天仙似的,怎么就看上了何家那小子了呢?”   “何家那小子也不差,这叫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下何春怕是吹得更凶了。”   ……   “丫头,来坐坐,以后都是邻居。”   “对呀对呀,凳子给你。”   软清清从小在布庄长大,除了干活,就住在布庄安排的住处,平时很少见客人以外的外人,有些承受不住众人的热情。   “大娘,我有事找明初哥。”   其中一位大娘看她羞红了脸,笑道:“呦,还害羞了。”   软清清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敲了何家的门,半晌没人应,自己推门而入。   母子俩都坐在屋檐下,楚云梨身子亏损是真,但姜三娘干惯了活儿,并不会觉得身上有多疼,只是容易累。   楚云梨坐在屋檐下嗑瓜子,旁边还有何明初买回来的荤点心。   这点心里面加了干肉,还加了荤油,既解馋又养身子,就是价钱贵,几乎要五文钱一个……五文钱在外头都能吃一碗馄饨了。   软清清进门看到屋檐下悠闲的母子俩,没好气道:“明初哥,既然你在家,我敲门你为何不应?”   何明初眼皮都不抬:“能来我家的一般都是街坊邻居,大家都熟,都是自己进来,用不着特意开门。”   换句话说,软清清又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凭什么要他开门?   软清清心头一堵。   这未过门的媳妇是娇客,不论何时登未来婆家的门,都该得到全家上下盛情相待。   “还有五天就成亲了,你准备得怎样了?”   何明初抬眼:“没准备。”   软清清就是猜到了他什么都没买……布庄离此处总共也才隔三条街,何明初的行踪又不是秘密,何家有没有大肆采买东西,一问便知。   只剩下五天了,连嫁衣吉服都没选,便是这些能选到现成的,那鱼鸡鸭至少要提前三天订,还有迎亲队伍这些,不提前去说,当天去找人,万一人家被别人请了,难道她要自己走过来?   更别提成亲当天所要的十六样礼,有些不是一去就能买到的,要提前让东家准备。   软清清看出来了他对这门婚事的怠慢和不满,深吸一口气:“现在还不准备,你打算何时开始?”   何明初呵呵:“又不是我上赶着要娶你,而且这花销也没人给,再说了,我娘病得这么重,我得伺候她。别说咱们俩是假成亲,就是真的成亲,在我娘生病的当口上,你也得给我往后靠!”   软清清瞄了一眼未来婆婆的眉眼,见其没有半分异样,便知道何明初有将他们假成亲的事情告知家中长辈,她心下很是不悦,却不得不压着脾气商量:“婚期定得这么紧,咱们要去试嫁衣吉服,还有你们家要采买的东西,我还没过门呢,算起来是个外人,外人哪里好帮你们家买东西?”   她苦笑了一下:“明初哥,看在咱们相识了几年的情分上,你就主动些,既然……早就承诺了会出所有的花销,你只管买了东西去要钱就是了。”   楚云梨吃完了一个点心,手上挺油的,也就是缺油荤太过,才会觉得这点心好吃。她听到这里,好奇问:“你和那出钱的不是更熟?你去问啊。”   软清清:“……”   她也有自己的为难处……她之前跟东家有算过账,便是假装嫁人,这也是她这辈子第一回上花轿,人都好个面子,她不想自己的喜事办得太寒酸,便想提前算个大概,让东家把这银子主动给了。   那老男人做了多年生意,习惯了精打细算,好像觉得本来就是假的,没必要讲究那些排场。她不过多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还质问她是不是很盼着嫁给何明初,问她是不是想以假乱真。   这简直是诛心!   但凡老男人没那么怕家里的胭脂虎,又何必为了给她的孩子一个名分而将她胡乱配给旁人?   当时两人不欢而散,软清清不想回去低头,只能来请何明初去要钱。   二人之前谈婚论嫁,何明初明明对她很是热情……还说女人心变得快,这男人翻起脸来,也不遑多让。   软清清暗自生闷气,更气人的是,何明初当着何家的长辈冲她发作,以后她在二老面前哪里还有面子?怕不是只能低三下四伏小做低的讨好他们。   定下这门婚事,软清清想的是只有他们俩知道真相,瞒着何家的长辈。   那在何家长辈面前,她就是何明初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二老便是要为难她,也会有所顾忌。毕竟,夫妻俩只有何明初一个儿子,不能讨了唯一儿子的嫌,否则,老了容易无依无靠。   如今倒好,何明初对她这个态度,他娘也一脸冷淡。   软清清想也知道,自己过门后,多半使唤不动这个婆婆了。   “我和东家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亲密,不好去讨要银子……”   何明初不慌不忙:“你不好意思去要,我就更不好意思去要了,从来都是东家给我发工钱和赏钱,我可从来没有问东家要过钱!你又不是真的做我媳妇,还不配让我舔着脸去求人!”   “你……”软清清气急,“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凭什么呢?”何明初反问,瞄了一眼她肚子,“难道凭你揣着东家的孩子却要嫁给我,让我喜当爹?前头跟我回家前,还说张家的花轿又新又华丽,又说张家那个新娘子穿的是凤冠霞帔,光租那一套都要一两六钱,还说一辈子就成这一次亲,你不想留有遗憾……软清清,我们相识好几年了,愣是没有发现你脸皮这么厚,你骗我就算了,哪里来的脸问我讨要这些排场?”   他伸手一巴掌甩自己脸上,打得啪一声,“偏我这个蠢货还真打算如你所愿,都差点忘记了我娘要洗多少衣裳才能赚到一两六钱。软清清,把我骗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软清清被吓着了,后退两步,眼泪直掉,颤声道:“你别这样。”   楚云梨出声:“软姑娘,我儿愿意娶你,不是因为曾经的情分,你们俩之间就没有情分那玩意儿,若真要有,也只剩下你骗了他的仇怨。他娶你,纯粹是因为东家有所求,他既感激东家的知遇之恩,也是因为东家给的酬劳足够丰厚,既然你们这场亲事都是一场生意了,再来谈情分,希望我儿因此而对你有所退让,那不是开玩笑么?你完全就是自取其辱来的。”   软清清脸色苍白:“伯母,我不想骗他的,当时是没法子了,我一个姑娘家有了孩子,万一传出去……您也是女人,就不能……”   楚云梨呵呵:“什么叫没法子?你没骗到他,不也没死么?”   软清清:“……”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伯母,您非要这么刻薄么?”   此时软清清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换做何明初不知道自己被她所骗前,怕是早已心软了。   “你别在这里哭,晦气!”何明初黑着脸,“你家长辈没有教过你不要到别人家去哭吗?这点规矩都不懂?”   他摆摆手,“我不会主动问东家要钱,家里的东西我也不打算置办,你想要排场,想要成亲当天宾客临门不挑礼,自己想法子。”   软清清愕然,脱口质问道:“你连席面都不准备?”   “对!”何明初看到她哭,只觉厌烦,先前还想着自己什么都不管妥不妥当,现在女人会得寸进尺后,他一点歉疚都没了,“成亲当天吃什么菜,你自己找厨子商量。但是,我们家要收喜礼,算起来我家已经好些年没有办喜事,得趁着这个机会收回来。” 第359章 被牵连的婆婆 七:    软清清气得倒吸一口凉气。\r\n\r她与何明初相识多年,知……   软清清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与何明初相识多年,知道他做事踏实,人又孝顺,性子还有点过于软和,所以当初才会挑中了他做夫君,万万没想到,一朝翻脸,何明初装都不装了,居然这么无耻!   她指着自己鼻尖的手都在发抖:“你家要收喜礼,让我准备席面,你们不觉得太离谱了吗?”   楚云梨不出声。   何明初振振有词:“又没人逼着你答应,若是你不愿,等我自己成亲时,我自己准备席面便是。”   软清清:“……”   她都气哭了:“你们太欺负人了。”   这话楚云梨可不认:“什么叫欺负人?你之前揣着孩子要嫁给我儿子,还让我们全家供着你,这才叫欺负老实人!”   此次相见,不欢而散。   软清清生气归生气,却不愿意让自己成亲当天沦为笑话一场,不知道她是怎么跟钱东家说的,第二天就有人往何家送东西。   后来软清清还上门,请了何明初一起去试嫁衣吉服。   转眼就到了成亲的头一天,何明初最近都没去上工,理由是要在家里照顾生病的母亲。   成亲的头一日已经有些街坊邻居前来帮忙,软清清又带着人来了。   她带的伙计手上拿了不少第二天迎亲要用的礼,一进门就吸引了院子里众人的目光。   软清清长相好,气质温婉,看着和普通人家长大的姑娘有些区别,她一进门,就有人出言夸赞。   “明初有福气,这小子,机灵着呢。”   “媳妇长得这样好,以后生个孩子,不知道有多可爱。”   ……   软清清忽略众人或是戏谑,或是看好戏的目光,拉了何明初进门低声嘱咐:“厨子明天一早就来,顺便会带食材,你们家别想着省,我买的那些菜都得用在喜宴上,听见了吗?”   何明初点头。   软清清又道:“东家和东家夫人回来,你明天不要这副死样子,好像谁逼着你成亲似的……东家给了你酬劳,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至少,你得在外人面前装出抱得美人归的欢喜。”   何明初再次点头。   软清清对于他这样的反应,恨是不能接受,明明之前对她格外热络:“你就不能说句话?”   “我知道了。”何明初眉目淡淡。   软清清咬了咬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淡?原先你说过要对我好,这就是你说的好?”   “你还说过心里眼里只有我。”何明初瞄了一眼她的肚子,“结果肚子里揣了其他男人的孩子,还打算生下来,让我喜当爹……软清清,我说那些话是真心的,你呢?”   他情绪有些激动,嗓门有点高。   院子里那么多人,软清清怕他声音再大被人听见,忙安抚道:“我先走了,明早……记得来接我。明初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要住在一起,咱们即便做不成真夫妻,我也希望咱们能做彼此的家人,以后互相照顾。”   语罢,也不管何明初是个什么反应,抬腿就跑。   *   当日下午,何家人和姜家人都到了。   何明初有句话说得对,家里已经许多年没有办喜事,上回有喜,还是何明初满月。   这么多年,姜三娘都只是往外送各种礼金,如今夫妻俩有喜,众人自然要回礼。   送礼的人不都是成亲当天才来,头一天就开始送了,比如何明初的舅舅姨母,叔叔姑姑,在他成亲时,应该给他准备一份厚礼,或是衣物,或是被褥,亦或者是家具。   姜三娘那边的礼挑不出什么错处,她的兄弟姐妹包括二老,都有用心准备礼物。   就是何家这边的礼,实在气人。   姜三娘便是再不喜欢何家人,念着儿子没有兄弟姐妹,等他们夫妻俩百年之后,可能就只有与堂兄弟姐妹来往。因此,她平时很不喜欢何春那些兄弟,在侄子侄女们成亲时,从来没差过事儿,都是给他们准备一身布衣,从头到脚,连袜子都有。   这样的衣裳姜三娘在此之前已经送出过四套,结果今儿所有人加起来才凑足一套。   有些送衣裳,有些送裤子,有些送鞋子,曾经她准备了一套衣裳送出阁的侄女,今儿只送了一双袜子来,还强调说是亲自做的。   换做真正的姜三娘在这里,怕是要气死。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对于何家人送上来的礼物,她也不伸手接,冷着脸扭身就走,出门去陪姜家人说话了。   何家人被撂在了当场,要说他们不知道缘由,那自然是假的,何母皱着眉:“老三,你媳妇怎么脾气越来越怪?”   何老大呵呵:“三弟,你啊你……她敢看不起我们,就是看不起你,都不知道你这日子怎么过的,旁人怕是私底下都在笑话你……”   何春自己是个瘸子,赚不来钱,平时没少被人指指点点,这也是他心里的痛,他最怕旁人笑话自己,何老大这话,简直是一刀戳在了他的心肝上。   他很生气,认为姜三娘没给自己留面子。可再生气,他也还有几分理智,这么多人呢,不是吵架的时候。   他面上含笑,拼命挽尊:“她是太忙了,最近又病了,心情不太好,不是冲你们甩脸子。”   *   姜母自然也看到了何家人拿过来的礼物。   像侄子成亲,姨母舅舅叔伯姑姑送来的礼,都要拿个红漆托盘端着,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又不瞎,当然看得到何家送的礼物简薄。   这亲家之间,面上再亲热,私底下都对对方有些不满。本身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尤其像姜三娘这种被婆家赶出门的儿媳妇,姜何两家更是一年一面都见不上。   姜母很看不上何家人的这番抠搜做派,但也没有当着女儿的面痛斥何家,还安抚道:“别跟那家人一般见识,明初的喜事要紧,别被那种人影响了喜气。”   姜家人不知道何明初这次是假成亲。   姜大哥好奇问:“明天何时去迎亲?”   迎亲的队伍越大,证明主家很会做人,也证明主家很看重未过门的新嫁娘。   因此,何明初成亲,姜家那边同辈的表兄弟都会腾出空来陪她一起去接新嫁娘。   关系好到一定程度,都不需要开口请。   楚云梨却不太想折腾姜家人:“卯时就走,你们有事先忙事,这边请挺多的人,已经很热闹了。”   “那不行。”姜大哥嘱咐儿子,“要不你带着几个弟弟今天就在这儿住?”   “本来我也没打算回去。”姜有笑道,伸手一揽何明初的肩,“今晚我陪着表弟睡。”   他凑近何明初低声笑道:“顺便教一教你,别明晚上闹笑话。”   何明初:“……”   他只能尬笑:“表哥有心了。”   姜有乐呵呵的:“你呀,就是太腼腆了,今天是你大喜之日,要欢喜些。”   何明初被人跟个傻子似的愚弄,都打算好那个姑娘从此断绝往来,如今却要捏着鼻子把人娶进门,他哪里高兴得起来?   便是在笑,也是强颜欢笑。   何春陪着何家人,楚云梨陪着姜家人,何明初是陪姜家人之余,偶尔出去转一圈招呼街坊邻居。   何家有些不太高兴,他们丢下手里的活特意登门贺喜,母子俩却只是打个招呼就走了,都不肯来坐一坐。   一家子从来就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他们不高兴,立刻就找来了何春。   于是,何春先是去找儿子,被何明初以要去茅房推脱,他大喊:“一家人都是为你来的,你去了茅房,记得过去陪陪你爷。”   然后何春又凑到了楚云梨这边来:“孩子他娘,你都还没跟我爹娘好好说句话,我来这边陪岳父岳母,你去……”   “我不想去。”楚云梨打断他,“我不想和他们凑一起,是不想丢人。”   何春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家人怎么就丢你的人了?”   楚云梨反问:“你觉得他们送的那些礼合适吗?”   何春知道不合适,收了别人的礼,至少要原样还回去,关系好的,还得往上添一点,就他知道的,大哥家里三个孩子,全部都已成亲,他们夫妻俩至少送了三套衣裳鞋袜,结果刚才大嫂只拿来了一件上衣,裤子还是二嫂给的。   “都一家人,你别计较,大哥和二哥也不容易……”   楚云梨火气很大:“你就容易了?人家拿你当冤大头,摆明了占你的便宜,我不和他们坐一起,就是怕一张嘴就问他们为何送这么薄的礼!丢死人了,谁家送衣裳只送半截的?你儿子只穿一件衣裳能出得了门?”   她冷笑道:“以后你们何家人再有喜事都不要告诉我,你自己看着办。”   何春脸色很难看,他自己赚不来钱,当家的是姜三娘,谁家有事需要送礼,都是姜三娘来操心。   如果姜三娘不管何家的事,何春又不可能不送礼……可他拿什么来送?   “这么多人在,我不想跟你吵。”   楚云梨呵呵:“我也是不想跟你吵,所以才不跟你凑作堆,滚远一点,看了就烦!一家子上下没有半个讲理的,老娘当初简直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看媳妇要当着人前发作,何春落荒而逃。   因着楚云梨与何明初都不太爱搭理何家人,吃过晚饭后,何家人并没有留在这里等着天亮后一起去迎亲,吃过就走了,何母还表示说,因为没人请他们家的人帮忙迎亲,明儿他们家都不来了。   “老人家,你不来怎么行?明初媳妇还要给你敬茶呢。”   何母故意拔高声音道:“我连儿媳妇的茶都喝不上,人家不认我,何必上赶着?我只当没这个儿子。” 第360章 被牵连的婆婆 八:    何母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来。\r\n\r不难听出,何母……   何母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不难听出,何母对姜三娘这个儿媳妇不太满意,话里话外那意思,是觉得儿媳妇今天没有给她面子。   “你确实没当你儿还活着。”论吵架,楚云梨从来没怕过。   若是何明初真的成亲,她肯定就不会当着人前跟何家掰扯,反正都是假的,何家又上赶着来丢脸,她自然要成全。   楚云梨这一接话,多数人都兴致勃勃,等着看婆媳干架。   可这大喜之日吵架到底是不吉利,姜大嫂伸手来拉楚云梨:“算了算了,有话等这两天过了再说。”   楚云梨不管不顾:“我今儿确实没给你倒茶,你挑我的理?我还嫌你们全家上下不懂礼呢。”   何母面色微变,她当然知道儿媳妇是因为他们家送的礼过于简薄而不高兴,但儿媳妇是个好面子的,绝对不会在唯一的儿子成亲时跟人吵架。   再说,老三夫妻俩在他们家面前吃亏不是一两回,不过是再多吃一次亏罢了,她相信老三不会跟自己计较,也不觉得自家有多过分。   外头人总说,他们夫妻独独把老三分出去,就是不喜欢老三媳妇。   老三媳妇往常很怕人这样以为,话里话外都在说两家关系很好。   万万没想到,儿媳妇居然转了性子,当着众人的面就要与他们撕破脸。   “老三媳妇,我知道送的礼薄了,可我们已经尽力了。”何母叹口气,“给明初做衣裳的料子,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孝布,家里日子不宽裕,事又到了跟前,我能怎么办?”   所谓孝布,是老人家为自己准备了百年之后穿着入棺材的料子。   连这料子都拿出来了,可以说何家穷,怎么都不能说何家抠搜了吧?   穷不丢人,大家都穷,这个院子里就挑不出几个富裕的人家。   何老大出声:“弟妹嫌我们穷,我们不来就是了,明儿也不出现,省得给你们家丢人。”   “大哥,当初你儿女成亲,我送的都是从头到脚,到了你们这儿……”楚云梨呵呵,“我们家这些年过得宽不宽裕,你心里有数,就这还挤了料子凑足了衣裳,你们家……你和大嫂穿的都是新衣裳,包括侄子侄媳全身都是新的,说你们家需要动用老人家的孝布才能做一件上衣,谁信?”   一家子敢穿新的登门,却拿这么简薄的礼,不过是笃定了姜三娘不会发作罢了。   楚云梨看了一眼何母,“老人家,您那所谓的孝布,还是年前何春孝敬给您的。拿我们孝敬给您的料子给几位兄弟做脸,你有当何春是你儿?是,我们送给您的料子,您想怎么用都行,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每个兄弟分一份,却不分我们一份,拿给他们做脸后,以后还要我们来还礼。合着何春送你一份料子,得被你们家利滚利,再送出十来份才能收场?”   她摇摇头,“您这么整,以后我们可不敢孝敬了,反正你都说当没这个儿子,以后就当我们没了吧。”   话里话外,已有断亲之意。   何春一直在上蹿下跳,阻止两边争吵,奈何收效甚微。听到媳妇说以后再也不认他娘,他又急又气:“儿子大喜,你在胡闹什么?”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是你们一家子在胡闹,我都不搭理人了,还在那边叫嚣。礼太薄了,我只当自己瞎了看不见,他们却还嫌弃我不够热情,怎么,要不要我把你们全家都放到供桌上三拜九叩?”   何春瞪大眼:“你打我?”   他作势要打人。   楚云梨反瞪回去,眼睛比他更大:“你今儿敢动我一个手指头,就跟何家人一起滚,老娘忍你很久了,废物一个,还是个瞎子,看不清人心,分不清好赖……”   何明初冲上来抓楚云梨的胳膊:“娘,您消消气。”   楚云梨并没有消气,还冲着何春发作:“你想做个孝子,别拖我们母子一起,今儿就跟何家人一起回,以后你别说把一家子供起来,就是割肉放血喂一家子白眼狼,也没人拦着你!”   院子里鸦雀无声。   何春气得浑身发抖,嘴唇也在抖:“儿子大喜,你这么闹,不觉得晦气?”   “晦气也是因你们家而起。”楚云梨声音比他更大,“到底是谁在闹?是,今儿我吃了这哑巴亏就闹不起来。从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吃了多少亏?何春,你个没脑子的,我从来没有嫌弃你是个瘸子,一直拼了命的干活,就想让全家好过一点,真正嫌弃你的是你的爹娘,你一成亲就把我们赶了出来,这么多年好吃的好喝的从来没你的份,反而是我们吃口好的被他们知道了就说你不孝,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还把何家的血脉养得这样好,没得过他们半句感激的话,倒是没少在背后编排我,你想当傻子当冤大头随你高兴,别拉着我一起!滚!”   何春当然不可能滚。   他茫然地看向院子里的众人。   何父只觉得丢尽了颜面,也没法为自己挽尊,站在这里的每一息,都要承受众人异样的目光,他干脆拂袖而去。   其他的何家人纷纷跟上,见状,何春急忙去追,今儿爹娘带着兄弟们走了,他感觉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似的。   可惜,何春腿脚不便,根本就跑不过何家人,没跑几步还脚绊脚摔倒在地,他凄声喊着爹娘大哥,却没能让一家子停下,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众人虽然喜欢看热闹,但也不好意思当着主人家的面多议论,随着何家的人离去,院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喜庆。   何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回来,还得强颜欢笑。   楚云梨完全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有人劝她消消气时,她开始说姜三娘心里的那些委屈。   比如何春那些兄弟合起伙来以长辈生病抓药为由骗他银子,比如何春去了后全家在开门之前将桌上好菜藏进厨房……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姜三娘以前没机会说,也不想说,她不愿承认自己这么能干的人被婆家不喜。   何家人不在,众人纷纷附和楚云梨的话,说何家的长辈偏心,说何春那些兄弟不干人事。   楚云梨满意了。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楚云梨在深夜时还回房睡了一觉,倒是何春,在屋檐下坐了一宿。   翌日天才蒙蒙亮,迎亲队伍和媒人就到了。   软清清还请了两位管事,迎亲要用哪些礼,礼物怎么端走,什么时辰出门,哪些人走前面后面都有讲究,两位管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完全用不着何家的人操心。   她还请了马儿,马儿背上是大红的马鞍,而且这马特别温顺,何明初就学骑过两回,每次都没超过一刻钟,就这也稳稳当当带着迎亲队伍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在一片喧嚣热闹之中,何明初带着新嫁娘回来了。   姜三娘住的这条巷子家家都不太富裕,勉勉强强能保证温饱,但凡出点意外,就得拉饥荒。在儿女成亲时,虽然会尽心操办,但绝不会有这般张扬喜庆。   好多人都在说,姜三娘一家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毕竟,如果手头没有个十来两银子,也不敢在操办喜事时这般大手大脚。   再好面子,总不能媳妇进门了就不过日子了吧?   除开昨日的不愉快,今儿一切都很顺利,新嫁娘进门,何明初牵着她拜堂。   今日来贺喜的客人很多,除开姜家,有不少是姜三娘曾经帮着洗衣裳的力工,还有何明初认识的师傅和伙计,钱东家夫妻俩自然也在其中。   饶是如此,姜三娘认识的人实在不够多,何家又没出现,院子里总共才摆了十桌,有一多半儿都是街坊邻居。   很快,客人渐渐散去,何明初带着新妇出来见钱东家。   今日的软清清一身大红嫁衣,头上还带着个租来的镀金发冠,本就长相美貌,这么一打扮,愈发美艳动人。   “郎才女貌。”钱夫人不知道自家男人和软清清之间的二三事,完全是奔着给自家伙计贺成亲之喜来的,“小何,以后你可要好好对清清,不然,本夫人饶不了你。”   何明初欠身:“夫人放心。”   钱东家看着软清清的脸,眼神中满是惊艳,完全挪不开眼:“小何,清清这样好的姑娘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你可不能亏待了她,更不可欺负她!”   一语双关,语气意味深长。   何明初再次拱手一礼:“东家放心。”   夫妻二人很快告辞离去,他们一走,姜家人也走了,院子里再没有了外人,只剩下一片狼藉。   街坊邻居帮着洗了碗,擦了桌子,但没扫地,厨房里还有不少剩菜需要归拢,还到处乱糟糟。   何明初在客人走完后立刻进门换上了干活的补丁衣裳开始打扫。   何春不得劲,刚刚客人在,他强颜欢笑,这会儿人走完了,他想要与妻子好好谈一谈,但夫妻俩吵架这件事是他理亏。他又不好意思主动提,只坐在屋檐底下唉声叹气。   楚云梨见状,吼道:“别杵着装死,你不能搬桌子去还,不能扫地吗?想偷懒就滚回何家去!”   何春:“……”   “孩子他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大吼:“我就是以前脾气太好,才让你们全家上下蹬鼻子上脸,以为老娘好欺负。何家上下莫不是还等着我去道歉?做梦!”   何春气急:“那是我爹娘,你就不能迁就一二?”   “我忍你很久了。”楚云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外扔,“滚!” 第361章 被牵连的婆婆 九:    何春瘸了腿,成亲后有姜三娘挣钱养他,便心安理得地什么也不干……   何春瘸了腿,成亲后有姜三娘挣钱养他,便心安理得地什么也不干。   男人应该要比女人强壮,哪怕是瘸了腿,应该也不如女人的力气大,但楚云梨抓他就跟抓一只鸡崽子似的。   何春想要挣扎,完全挣扎不动,眼瞅着自己被丢出门,他不敢置信之余,忙喊:“儿啊,你娘疯了,快拦住她!”   何明初在扫地,头也没抬,像是没听到这番话。   直到门关上,何春也没等到儿子帮腔,他独自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板,傻了眼。   院子里,软清清站在屋檐下,没有外人,她爱扶肚子,皱着眉问:“我今天才进门,你们就把爹赶走,是否有些不妥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媳妇容不下他呢。”   何明初脸色不太好,刚要开口,楚云梨已率先道:“我家怎么过日子,不用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再多嘴,这个家能不能容下他不好说,但肯定容不下你。”   软清清深吸一口气:“娘,明初哥拿了酬劳,你们该照顾我。”   “那个酬劳是卖你一个何家媳妇的名分,不是把我们全家卖给你当了下人使唤。”楚云梨态度强硬,“你还别跟我们甩脸子,若是觉得我们家态度不好,没达到你预期,你完全可以走,没人拦着你。”   软清清:“……”   何家上下的态度,真的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在她看来,何明初应该对她有些感情,即便知道她骗了他,生气归生气,也对她下不了重手。他就不应该将两人做假夫妻的真相告诉长辈,她不是何家儿媳一事,他一个人知道就行。   然后,何家的长辈看在儿子的份上,会好好照顾她们母子。   没想到,何明初什么都说。   何母更是翻了脸,完全拿她当外人。   何春站在外头拍门,不肯离去,楚云梨一怒之下,跑去厨房薅了把刀,开门后抬刀就劈。   闪亮的刀锋袭来,何春吓得魂飞魄散,一瘸一拐跑得飞快。   何明初去各家还桌子,楚云梨进厨房收拾狼藉。赶在天黑之前,终于收拾妥贴。   软清清早上没顾得上吃饭,中午时就在席面上随便吃了几口,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母子俩并没有要摆晚饭的意思,她忍不住问:“晚上吃什么?”   楚云梨随手一指:“厨房里那么多剩菜,将就吃点。”   软清清不想丢脸,所以席面上的菜色准备得多,菜量还多,桌上剩下的都被客人带回去了,厨房里没舀出来的还有好几个半盆。   她请的厨子手艺不错,可那些都是大锅菜,且都是早上炒出来的,到了晚上,有些颜色都变了,又油又凉。   倒也不是不能吃,只是软清清有孕之后嘴变刁了,就想吃新鲜的菜色。   “那些菜不好吃,看着就没胃口。”   楚云梨呵呵:“呦,这揣上了东家的崽,就以为自己是东家夫人了?爱吃不吃!”   她刚才收拾厨房时,整理了不少菜出来,让何明初送去了姜家。   如今四月底,天气炎热,凭家里这几个人,那些菜烂了都吃不完,忒浪费。   姜家人多,不会嫌弃是剩菜。   此时家里就只剩下婆媳俩,天黑沉沉的,格外闷热,晚上应该会下雨,楚云梨进屋,将何春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丢进了杂物房……她选择今天将何春丢出门去,是有缘由的。   软清清与何明初虽然是假夫妻,但也不可能让父子俩再住一个屋,楚云梨更不想和他同睡一张床,干脆丢出去了事。   丢走一个何春,就能与何家人彻底割裂开来。   当然,最近肯定会有些麻烦。   果不其然,楚云梨刚把屋子收拾好擦干净,巷子里凌乱的脚步声越靠越近,然后就是砰砰砰敲门的动静,光听那敲门声,就知道外头人是来找茬的。   楚云梨出门,软清清已经开了门,何家人闯了进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瞪着楚云梨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何母满脸尖酸,叉着腰问:“你为何要把老三赶出去?”   “我不想和他过了。”楚云梨一脸不屑,“废物一个,我养了他这么多年,够意思了吧?你们全家还特意在我儿子成亲的时候跟我吵,一家子上下没一个好东西,老娘早就忍够了,滚滚滚!”   她伸手要敢众人,何家人都惊呆了。   往常姜三娘便是对他们有诸多不满,最多就是甩脸子,从来没有这般不客气,奔着撕破脸吵过。   瞅这样子,是真不想过了,她怎么敢的?   何家人面面相觑,对视过后,纷纷拍门。   “姜氏,你开门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忍够了?成亲是儿戏吗?”何婆子这会儿张牙舞爪的,完全就是个泼妇,“我才不管你忍不忍,你们俩孩子都生了,你不管他,你儿子也该孝敬亲爹,怎么能把亲爹赶出门?”   楚云梨呵呵,揪住从厨房里出来才送菜回来的何明初,打开门就把人往外推:“让他养,这是我家,既然他舍不下儿子,那就带着一起滚!对了,还有儿媳妇……”   她扭头去拉软清清。   软清清听到“还有儿媳妇”时心里就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急忙往后退,她瞪着何明初:“你……”   她想说之前商量的时候说的是她嫁给何明初,给她一个正经的名分,更孩子一个清白的出身,可没说要去何家住。   光是看何家那一家子张牙舞爪的样子,再看全家上下十几口子,想也知道一家子肯定住得特别挤,有口好吃的都要抢……那日子还怎么过?   如果早知道何明初是住在何家,软清清就是瞎了眼,也不会选上他。本就图的是何明初活计体面,家中人口简单,她不想讨好任何人,也不想跟妯娌勾心斗角。   何家一看就穷,穷人家都吃糠咽菜,多半还要因为谁多吃了一口糠咽菜而起争执,她只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我不去!”软清清大叫,“何明初,你个骗子,当初娶我可没说要去何家住。”   何婆子眼看孙媳妇不出门,心里一松,姜三娘得了这么好的儿媳妇,肯定害怕惹儿媳妇生气。   今天才办完喜事,还没圆房呢,真把人惹恼了,新嫁娘掉头就走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何婆子在放松之余,心下又特别恼怒,孙媳妇不跟他们走,摆明了就是认为他们家不如姜三娘过得好。   嫌贫爱富的,不就是长得好点,有份好活计吗?傲什么呀?   何婆子心里恶毒地想,姜氏摊上一个这么势利的儿媳妇,以后老了有得受。听说今天还弄了很大排场……不就是娶媳妇儿吗?谁家没娶过似的,偏她家的金贵?   日后姜氏一定会后悔在儿子成亲的排场上浪费了太多银子。   何老头气急:“成何体统?”   何婆子强调:“你让明初跟我们走,他媳妇不去,这婚事弄不好就不成了,哪有你这样当娘的?”   “他媳妇又不是我媳妇。”楚云梨很光棍,“我反正是把媳妇儿接进门了,哄不住让媳妇跑了是他自己不会过日子,关我屁事!当初你不是说过吗?做父母的把孩子养大成人帮着成了家,就算是尽到了本分,以后过得好不好,都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有手有脚的,饿死了活该!”   何婆子:“……”   软清清气急:“何明初,我不去何家,你要是敢走,今儿我就回铺子去,这门婚事作废。”   便是何明初不在乎二人之间那几近于无的情分,总要在乎到手的二十两酬劳。那可是他十来年的工钱,如果婚事不成,银子肯定要还回去。   楚云梨目光落到何春身上:“我忍你很久,咱们俩这日子肯定是过不下去了,就看你愿不愿意为儿子考虑几分。如果你非要让儿子孝敬你,那婚事不成了不能怨我。”   言下之意,何家二老非要将儿子塞给孙子孝敬,就会搅黄了这桩婚事。   何老头气得跳脚:“我们一把年纪了,该等着儿女孝顺,如今倒好,还要反过来养儿子,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老子又不是欠了他的……”   楚云梨接话:“难道我就欠了何春?都养了他二十年还不够?总之,无论你们谁养他,我反正是不会养了,有我在一日,他休想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何家人当然不想管何春这个累赘。   但何春并不知道成亲所有的花销都有人帮忙出,以为置办的那些东西和迎亲队伍包括席面都是姜三娘出的钱,光粗略算一算,十两银子都打不住,若是婚事不成,那些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他不喜欢软清清这个儿媳妇,嫌弃她是个孤女,嫌弃她水性杨花揣着野种,可是已经在儿媳身上花了这么多银子……家里实在亏不起。   他凑了过去,跟何家人嘀嘀咕咕一阵,语气里满是哀求,后来都哭了出来,到底是何家人被他说服了,最后,何家人赶在天黑后,带着何春离开了家,没有强行带走何明初。   何明初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担忧道:“娘,那一家子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不要紧。”楚云梨又不怕他们来闹,“天不早了,睡吧。”   软清清咬牙:“我要上工,明儿要吃了早饭走。”   何明初皱了皱眉:“我也要吃,到时候我帮你做点。”   “那我今天换下来的这些衣裳……”软清清本也不想提,可她看明白了婆婆对自己的厌恶,如果不特意提及,姜三娘多半不会帮她洗衣。   果然,话还没说完,就听婆婆不耐烦道:“谁穿的谁洗,我不洗。” 第362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    依着钱东家的意思,软清清既然有了身孕,成亲后就该借口要相夫……   依着钱东家的意思,软清清既然有了身孕,成亲后就该借口要相夫教子在家歇着。   但是软清清不愿意。   如果不去铺子里干活,她一个刚嫁人的小媳妇,不可能天天去见钱东家。   见面三分情,两人之间的那些感情本就上不得台面,钱东家对她……感情也不深,不常见面,估计也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抛到脑后。   所以,软清清决定成亲以后照常上工。   铺子里的活计不算轻松,接下来她还要养胎,她就不想再干家里的这些杂活,以为何明初会看在酬劳的份上多体谅她,结果,他跟聋了似的,一声都不吭。   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便是遇上了难处,也不会逼着别人体谅自己,而是会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让人家主动分担,软清清苦涩地道:“明初哥,我这……天天都要上工,哪有时间洗衣?”   何明初假装没听见,直接去厨房,他打算烧点水。   天气炎热,这条巷子里九成九的人都会选择喝凉水,洗漱时也用井水,但他认为,母亲是病人,得少沾凉的。   软清清看到了何明初头也不回的背影,再一次认清了他的决绝,咬牙道:“东家给的酬劳丰厚,是希望你们家的人好好照顾我,明初哥,你也不想我告你的状吧?”   何明初一脸无所谓:“你想告就告。”   大不了就不干了。   软清清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很是不满:“你如今会的这些,都是在布庄学的,东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就这么报答他?”   “东家愿意用我,我心里感激,也会尽心尽力为东家办事……”何明初嗤笑,“我连这种破事都帮东家兜了,还要我怎样?嫌弃我兜得不好,找别人去啊。”   楚云梨接话:“你嫌我们家的人没把你当祖宗供着,那去哄一哄你的好情郎,让他给你换一副懂事的人家照顾你。软姑娘,如今要求人的不是我们,你但凡懂事点,就不该有这么多的要求。”   软清清:“……”   楚云梨才不管她难不难受,伸手一指:“你住那边厢房,家里只有那个空屋子,若是嫌弃,那你自己想法子。”   今日大喜,装扮出新房模样的是何明初所在的屋子,但两人又不是真夫妻,肯定要分开住。   上辈子两人成亲没几天,何明初就被调去看守库房……是白天要上工,夜里要守库房,前两个月几乎不怎么回来睡,然后软清清有了身孕,借口说自己夜里睡不好,一点点动静就会被吵醒。又说何明初年轻气盛,夜里容易冲动,怕伤着孩子,让分房睡。   一家人又不知道软清清肚子里的孩子是钱东家的,自然是各种体谅她,凡是她提出的要求,无有不应。   何明初那时候不可能跟软清清争抢舒适的新房睡,抱着被褥去了旁边的杂物房。   这个院子总共三间正房,一间杂物房。上辈子姜三娘在儿子成亲这件事上花销太大,又得知即将有孙子,她每日早起晚睡,就想要多干活,何春夜里睡不好,主动搬到了另一个屋。   何明初不想打扰父亲,自然只能住杂物房。   既然何明初住得,软清清自然也住得。   软清清看向房子旁边的杂物房,气得脸红脖子粗,眼圈也特别红,泣声道:“你们太欺负人了!”   何明初动了动唇,他也觉得没必要让软清清住杂物房,好歹给了二十两银子呢。   再生软清清的气,既然收了银子,他就不会故意糟蹋她。   但母亲好像不这么想,气性比他大多了,似乎也不在乎银子会不会被追回。   “娘……”   楚云梨打断他:“那边正房要拿来做客房,而且院子里能从窗户看到屋中情形,你想让别人知道你二人有分房睡?杂物房那边门开在后面,窗户又小,也没谁会想着去看那屋子。我还不是为她考虑?”   她振振有词:“万一让人发现你们俩分房住了,巷子里的这些邻居可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问,到时候人家问起来,我怎么答?难道要说你们俩是假成亲,是为了给肚子里那个野种一个清白的家世?”   何明初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   软清清就感觉这些话犹如刀子凌迟她一般,一时间周身都痛麻了。“野种”二字,真的特别刺耳。   她再也憋不住:“伯母,钱东家拿那么多银子给你们家,是让你们照顾我,不是让你们羞辱我!”   楚云梨纠正:“钱东家是希望我们给你一个名分,给孩子一个清白的身世。还是那话,你嫌我们照顾得不好,现在就可以走,正好你没在我家过夜,可以推说你还是清白之身。”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里满是讥讽之意。   与人为妾不丢人,世道如此,软清清以未嫁之身怀了钱东家的孩子,楚云梨不会看低她,毕竟,未知全貌,谁也不清楚她是否有被逼迫。   软清清最不应该做的事情是与人苟且后怀上孩子,却试图找另一个对她真心真意的男人做冤大头。   若是提前告知何明初她肚子里有孩子,何明初愿意接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无权置喙,可她是骗人!   何明初就活该被骗?   姜三娘挣钱不容易,却为了娶软清清这个别有用心的儿媳妇花光积蓄还欠下外债。就连何春这样自私的人,都因为孩子而没了命。   软清清又气又愤:“你们不愿意,早说啊。”   “是你嫌弃我们没把你供起来。”楚云梨火气很大,“我连养了多年的男人都不要了,怎么可能会退让你一个骗子?要滚就趁早,别在这里恶心人。”   软清清:“……”   她很想摔门而去,但残存的理智不允许。钱东家对她有多少感情她不知,反正不太多,如果真的爱她入骨,早就休了家里的母老虎八抬大轿接她过门了。   男人的耐心有限,软清清要嫁给何明初已经费了钱东家不少心神和银子,转头又说何家不行,她要另找个人家,东家肯定会生气。   再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允许她出门后另择人家,最快最快,从提亲到出嫁也要半个月,再磨蹭,肚子都要显怀了。   软清清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气冲冲去了旁边的杂物房。   杂物房里摆了个何明初小时候睡的窄床,楚云梨已经提前收拾了一番,褥子是旧的,有个小小箱子,没有衣柜,没有洗脸架,更没有桌椅。   软清清看到这情形,当场就气哭了:“你们实在太欺负人……”   楚云梨不紧不慢喝着何明初送过来的热茶:“讲道理,你们布庄的女伙计还睡大通铺呢,好歹这是你单独住的屋子,嫌弃床铺被褥太旧,你可以自己想法子换一换。”   软清清愤然:“新房里有我的嫁妆。”   楚云梨伸手一引:“去拿啊,全部拿到这边来,省得明初不小心给你碰坏了。”   可软清清的嫁妆挺多,杂物房根本就挤不下,她越想越气:“你们家三间正房,为何不能有我一间?”   她火气冲天,语气极差。   楚云梨笑了:“凡事都可商量,天底下只要价钱给够,没有谈不拢的生意,你想住好房子,可以啊!”   软清清心中一动:“你讹诈我?”   “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讹诈呢?”楚云梨振振有词,“我可没有到你兜里来抢银子,不愿意就算了。”   软清清到底还是不想住杂物房,反手给了二两银子:“让何明初去住。”   楚云梨接了银子,进屋将何明初成亲准备的新被褥挪到了另一间正房……反正何春永远都不可能再在这个院子里过夜,剩下的这间给何明初住正好。   软清清看见后,又气了一场。但她身怀有孕,本就虚弱,今儿天不亮就开始折腾,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歇口气,还被气得不轻,她特别疲累,很想躺下歇会儿,已经没有力气吵架。   *   翌日,天还没亮,何明初就起来了,今儿饭还可以吃昨天剩下的,但他想给母亲烧壶热茶,再把药熬好。   何明初做事麻利,平时不怎么进厨房的他,收拾得很快,还为自己热了早饭,蒸馒头时,想了想,多蒸了一个。   等到软清清起来,何明初递了个馒头给她:“厨房有热好的剩菜,你自己夹一点。”   软清清微微皱眉:“之前大夫跟我说,有孕的人最好别吃剩菜,万一生病,孩子很容易保不住。”   “不爱吃还我。”何明初一把将馒头抢了回来,他本就是看在二十两的份上才给她多蒸了一个馒头,而且她还有种预感,总觉得母亲不乐意看见他照顾软清清。换句话说,他蒸这个馒头,兴许会惹母亲不高兴。   结果软清清倒好,居然还嫌弃是剩的。   软清清手中一空,看何明初抬步就走,急忙撵了上去:“明初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何明初一边啃馒头一边走:“咱俩就是搭伙住同一屋檐下,而且有言在先,最多三五年你就要带着孩子搬走,没什么好谈的,咱们互相之间都客气些,不要总想着麻烦对方,尤其是你,有事直接找我,不要去为难我娘。”   他一脸严肃,瞪着软清清警告道:“我娘为我付出许多,没有我娘,我都不会有现在的光景,你敢为难她,别怪我翻脸!”   软清清看着他决绝的眉眼,再找不见半分曾经的柔情:“你对我就真的……”   何明初接话:“只有厌恶和嫌弃。” 第363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一:    软清清饿着肚子往铺子里走,路上看到对面街上有个包子铺,她催……   软清清饿着肚子往铺子里走,路上看到对面街上有个包子铺,她催促道:“你能帮我买三个包子吗?”   何明初啃着馒头皱眉,不太想去。   软清清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何明初翻脸之快,她都怀疑相看的那天何明初他娘是知道了她身怀有孕,故意装作头疼请来大夫就是为了拆穿她。   当然,彼时她有孕之事只有钱东家知道,她更倾向于那是个巧合。   眼看何明初不肯动弹,上工的时辰又到了,软清清不想自己撒丫子跑过去买包子,不说雅不雅观,她肚子里有孩子,不敢指望别人替她考虑,只能自己多加小心,包子不吃又不行,软清清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铜板。   “你帮我买包子,剩下的就是你的。”   软清清是一时冲动才掏出了铜板,手都伸到何明初面前了,又有点后悔,毕竟,但凡是有几分骨气的人,可能都不会看在这点酬劳的份上心甘情愿被她使唤。   何明初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铜板,伸手接过:“天色不早了,你往前走,我来追你。”   软清清看着他去买包子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何明初动作麻利,很快买来了包子,软清清一边吃一边走,还得跟上何明初的脚步,忍不住道:“你能不能慢点?我们俩是新婚夫妻,正是感情好的时候,你这么把我撂在后头,谁会相信我们俩是因为感情好才成的亲?”   “软清清,我要迟到了,若是被扣了工钱,你补给我吗?”何明初说话很不客气。   “我补给你!”软清清心里窝着火,“见钱眼开,以前我都没发现你是这么势利的人。”   何明初知道,因为自己方才帮她买包子,她看不上他连几个铜板都要赚。   “我势利?总好过饿肚子,跟你们这种没有穷过的人说不清楚。”   软清清不想再和他吵,前面不远处就是布庄了,她还有话要嘱咐:“当着人前,你对我耐心些,记住,拿我当你新婚妻子,不要用这么疏离的眼神看我,对我体贴一些。”   被人骂做事势利眼,见钱眼开,到底是好说不好听,何明初承认自己势利,可还是觉得软清清的话特别刺耳。   既然都被人骂了,何明初也不再客气:“我可以对你好,帮你端茶倒水,帮你打杂,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软清清黑了脸:“一个月给你二钱银子,够了吧?”   “好大方哦。”何明初每个月四钱银子,东家平时会给一些赏钱。   软清清给的是他工钱的一半,算是正常请一个杂工的工钱。   “我要四钱银子一个月。”   软清清心头憋闷:“你这是坐地起价。”   “我又没有把手伸到你荷包里去掏钱,你不愿意,没人逼你。”何明初丢下一句话,快步进了布庄。   布庄中总共有三个小伙计,加上何明初的四个。软清清是女伙计,多数时候是在卖帕子荷包鞋子,还管着一柜子的各种花样。   也就是说,何明初与软清清两个人都不上工,铺子里就只剩下那三个小伙计撑着,客人多的时候,根本忙不过来,毕竟买料子不比买包子,要哪种包子买了就走,料子颜色多,花样多,而且每种料子的价钱又不一样,还要帮客人盘算多高的人要买几尺料子才够做衣裳……那三个伙计算账远远不如何明初精明,便是给同样的人卖同样的料子,何明初也能卖出更多。   钱东家就是信任何明初,才会舍得多给他赏钱。   软清清快走两步,撵到他背后:“成交!”   两个字刚落,何明初脚下一顿,抬手掀开面前柜子的挡板:“清清,你慢一点,别撞着了。”   态度殷勤,语气温柔。   旁边开门的小伙计见状,笑着打趣:“何哥,你可真体贴。”   软清清唇角微翘。   另外两个小伙计快步进门,众人没打招呼,因为钱东家也来了。   此时还没有客人,但有东家在,铺子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唯一一个轻松的人就是钱东家,他笑着问:“刚刚看你们有说有笑,在说什么呢?”   无人答话,最开始开口的伙计小进暗暗咬了一下的舌头,后悔自己多嘴。   软清清是嫁给何明初了,但东家之前对她格外耐心,也经常夸她。虽说软清清谈婚论嫁时东家并没有不高兴,他们却不太敢在东家面前夸二人夫妻恩爱。   眼看没人接话头,钱东家也不尴尬:“都好好做事,那堆料子怎么那么乱?快整理好,别让客人看见这乱糟糟的模样,清清,后边新到了一批花样,你随我去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何明初看着二人背影的眼神意味深长。   他当然也发现了钱东家对软清清比对他们这些伙计要耐心温和些,但因为钱东家经常夸赞软清清会做生意……何明初也是被钱东家偏爱的伙计,一点都没多想。   如今再看,一男一女单独去了库房,短则近一刻钟,长则近两刻钟,两人之间不清白,简直是太正常了。   “何哥,恭喜恭喜呀!”小进凑了过来,对着何明初拱手,“这么美的一朵花,何哥真有福气。”   何明初只想苦笑,拱手回礼:“同喜同喜。”   另一个伙计河东送了个小红封:“何哥,这是我们仨的一份心意,贺你新婚之喜,昨儿没能来,您多体谅。”   铺子里总共五个人守,忙的时候人手都不够,昨天少了两个,三人肯定要更忙,便是他们想登门喝一杯喜酒,东家肯定也不乐意。   何明初前头在家歇了十来天,那都是钱东家看着他有帮着收拾自己的烂摊子才答应下来的,还早就有言在先,婚事一办完,必须要回来上工,没得商量。   其实何明初想过要辞工,可即便他是干了多年的账房,一时半刻也不一定能捞着个好东家,而且软清清嫁给了他,他想要和钱东家彻底割舍也没那么容易。   做生不如做熟,何明初打算一边干活一边找下家。   *   楚云梨在家睡到自然醒,厨房里的饭菜还温热着,她填饱了肚子后,就锁门上了街。   姜三娘活了半辈子,多数时候都只做洗衣缝补的事,偶尔会去在附近的酒楼忙不过来时干几天短工。   家里不宽裕,挣钱是必然,楚云梨心头已经有了些打算。   在城里有种铺子,叫做裁缝铺。   裁缝和裁缝是不一样的,一种是给人量体裁衣,另一种是专门补衣裳。   姜三娘以前补衣裳都是将撕破的地方缝上,磨坏了的衣裳找块布补上去。手艺粗糙,补得粗暴,弄得好不好的,只要不是太离谱,力工们就不会挑剔。   而那种补衣裳的裁缝手艺高超,补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天底下的富人多,但真正富裕到衣裳只穿一两次就丢的贵人到底是少数,更多的人是买了一件好衣裳后多数时候不舍得穿,若是勾破或者划破,也想要无痕缝补。   一件体面的衣裳有了补丁,那就不体面了。   楚云梨请人写了块裁缝的牌子在街上摆摊,反正姜三娘十几岁时就开始给人洗洗缝缝,手艺到底有多好,只有她自己清楚。   半天时间,楚云梨接到了两个活儿,要补丁的,她收了十文钱,另一个不要补丁的绸缎披风,她收了二钱银子,但也保证了补完之后破损处一眼看不出来。   光这一份活计,就要抵她以前给那些力工洗大半个月衣裳下来赚到的工钱。   给钱夫人洗衣,只是没那么累,工钱其实差不多。   那件披风要值几两银子,对方愿意把衣裳给她,是旁边铺子里的伙计认识姜三娘,也知道她家的住处,而伙计与那位披风的主人相识……楚云梨才能顺利把披风带回家。   楚云梨回家之前去选了一些绣线,趁着天光还早,花费了半个时辰把那件披风补好。   然后她去了厨房做饭,还是之前的剩菜。   等到何明初二人下工回家,饭菜已经上桌,楚云梨连自己喝的药都熬好了。   软清清皱了皱眉:“怎么又是剩菜?”   楚云梨呵呵:“你不用挑剔,我都没给你准备饭菜,自己想法子吧。”   软清清:“……”   “伯母,早上我都跟明初哥说好了,每个月给他四钱银子……”   何明初立刻打断了她:“那个银子是拿来买我们夫妻恩爱的假象,可没说是你的饭钱。我娘辛苦养我一场,如今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我都不舍得让她做饭。以后这家里的饭,我下工回来再做,你若想要一起吃,再给六钱银子……毕竟,你有了身孕,口味挑剔,还说不吃剩菜,我得迁就你。”   软清清刚刚在铺子里有多享受,此时就有多愤怒:“你拿我当摇钱树?”   楚云梨笑了:“拿你当摇钱树不要紧,好歹你身上有银子,摇得下来钱日子就好过。前头你拿我儿子当冤大头,我们说什么了?那一个弄不好,小命都要被你折腾没了!”   软清清脸色难看至极:“何明初,你就不怕我告你的状?”   “告吧。”何明初无所谓,“我有了二十两,不上工也行。”   软清清:“……”   她甩脸进了屋子。   如果她饿出了毛病,母子俩没法跟东家交代,她还就不信,这母子俩敢不给她送饭。   软清清走了后,桌上只剩下母子二人,楚云梨小声嘱咐:“明初,你在铺子里上工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给我盯紧了她,别让她勾三搭四的。” 第364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二:    何明初听到母亲的嘱咐,一愣:“她又不是我争娶进门来的媳妇,   何明初听到母亲的嘱咐,一愣:“她又不是我争娶进门来的媳妇,爱勾搭谁,我也管不着啊。”   楚云梨提醒:“钱东家把人托付给你,结果她跟其他男人不清不楚,人家两个滚一个被窝,感情好着,到时钱东家会怪谁?定会怪你没帮他看好人!”   何明初以为自己收了钱东家的二十两银子之后,给了软清清一个名分,就算是两清了。听了母亲这话,深觉得有道理。   可如此一来,事情就棘手了啊。   软清清一个会认字会做生意的姑娘家,长得还这么好,偏偏要自甘堕落与男人苟且还珠胎暗结,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何明初心慌了一瞬,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软清清和钱东家勾搭,不管是为钱还是为利,她都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   “娘放心,儿子省得。”   母子俩吃完晚饭,何明初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干净,又拿了水桶将水缸装满,然后打扫院子,擦各个屋子里的桌椅,他那边刚刚忙完,天色渐晚,此时却有人来敲门。   楚云梨去开的门,外头站着姜母。   “娘,这么晚了,您有何事?”   姜母上下打量女儿:“你的病可好些了?若不是何春跟我说你病得很重,你还打算瞒我到几时?”   “没多大的事,我是故意让大夫吓唬他。”楚云梨一听姜母这话就知道,何春进不了家门,跑去姜家那边求岳父岳母说情了,“没良心的狗东西,我都病得这么重了,他这些天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等着别人伺候……”   姜三娘与何春做夫妻这些年受了不少的委屈,楚云梨说这些话时,心里又生出了几分火气来,嗓门也越来越高。   姜母叹口气:“明初才成亲你就把他撵出了门,好说不好听啊,这都二十年了,你就不能为了儿子再忍一忍?”   “不要!”楚云梨一口回绝,“我养了他二十年,身子都破败了,再迁就他,估计我个四肢健全的回头还要走在他前面。”   姜母:“……”   “他今早上来找我,说你们吵架了,让我帮他说和几句,真不能过了?”   楚云梨点头:“对!”   当年相看亲事,何春是和他哥哥一起与姜三娘见的面,当时媒人说相看的是何二。   何家住的地方不宽敞,但实实在在是城里的院子,不像是姜家那样住在码头附近,周围鱼龙混杂。   城里的年轻后生,体格还健壮,便是家里穷,嫁过去后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两家都开始走礼了,才得知要成亲的是何三,何二在相看之前就已经有了未婚妻。   当年两人的婚约是因一场欺骗而起,否则姜三娘怎么都不至于嫁一个瘸子,那时候姜家没退亲,因为姜三娘的大嫂不愿意,她四弟妹家里还在考虑要不要将女儿嫁给姜家……家里不能有人退亲。   姜三娘就这样稀里糊涂嫁了何春,因为此,姜家二老总觉得亏欠这个女儿,这些年也时常登门照顾。   当初姜三娘刚生孩子,何母说自己腰酸背痛,还说家里有孙子要照顾,又有许多的活等着她干,她腾不出空来照顾这个媳妇。   就连姜三娘坐月子,都是姜母和她大嫂轮流着过来照顾。   姜三娘自认为自己都嫁为人妇,不好再麻烦娘家,大嫂虽然来了,但脸色不太好,也因为此,她才执意只生一个孩子,生完儿子后就买了一副绝子汤来喝。   姜母不舍得勉强女儿,但夫妻和离不是小事,她害怕女儿把女婿赶出门后,外头的人会说女儿的闲话。   “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也不劝你。何春今天来家时穿的那一身不太干净,估计他在何家也没人搭理,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女儿女婿要不要和好,这又不是一两天内就能决定的事,何春以前没少拿家里的东西贴补何家,在何家那儿吃了亏,他总说是一家人不应该计较云云。   让何春看清楚何家人的真面目也好,以后夫妻俩真和好了,女儿也能在何家那边少受点委屈。   “娘,快坐,我给你倒茶。”   姜母摆摆手:“不坐了,我还得出城去。”   再磨蹭,城门一关,今儿就出不去了。   楚云梨也没劝姜母留宿,姜母在家要带孙子,明早还得开茶摊,别看一把年纪了,手头的事情多着。   *   楚云梨第二天将那件披风送还给了客人,她有意卖弄手艺,客人自然格外满意,说家里有其他的衣裳要拿来给她补,又说亲戚家里也有。   当天楚云梨接到了三单生意,这几件衣裳的料子不如披风那么好,补完能赚到个四五百文。   饶是如此,这也比姜三娘帮人洗涮赚得多。   半个月过去,楚云梨已经打出了名声,好多人都知道街上出了一个擅长补衣裳的姜裁缝,这消息还传入了钱夫人的耳中。   楚云梨接待的多数客人都是钱夫人这等不上不下的家境。   钱夫人得知这位姜裁缝是自家铺子里伙计的娘,还是她以前的洗衣娘后,带着丫鬟亲自来了一趟。   衣裳勾坏了,想要无痕缝补,说到底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将破衣裳上身,钱夫人亲自来,衣裳补没补,只有她自己知道。   楚云梨都是上半天在街上接话儿,下半天在家里干活,干完后就去厨房做饭。   软清清知道母子俩的心肠有多硬,确切的说,她在明白母子俩对她没有半分主动照顾之意后,老老实实答应了何明初的提议,并在楚云梨的要求下先付了一两,这是一个月的酬劳。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一两银子很多,许多人家全家好几口子加起来一个月都赚不到一两银子。   但软清清又不缺钱,她和钱东家私底下勾搭,定然没少得好处。   所以,楚云梨生平最喜欢赚富人的银子,收软清清给的酬劳,一点都没手软。   钱夫人来时,楚云梨正在整理自己补好的衣裳,还有一件没补,是个小口子,可惜家里没有同色的线,其他的线补了,疤痕处会有点明显。她打算明天再补那一件,本来就说了是三天以后取,若是着急的,至少也要两天后才能到家里来拿。   楚云梨开门看到主仆俩,面色如常:“钱夫人。”   钱夫人缓步踏进门,走到屋檐下看了一眼楚云梨刚刚从架子上拆下来的衣裳,细细寻了一圈,才看到了缝补之处,笑道:“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手艺,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楚云梨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手艺好到了这等地步,如今光凭着给人缝衣裳,比我儿子的工钱都高了,昨儿还开玩笑呢,让他在家给我打下手,省得每天早出晚归,上工就算了,还带着我儿媳妇一起……怪让人担心的。”   这话落在钱夫人的耳中,总觉得带着刺。   钱夫人自认为他们家没有亏待何明初和软清清。   软清清一个姑娘家,从来不参与铺子里搬搬抬抬的重活,工钱却比其余三个伙计高得多。听何明初亲娘这话里话外,好像对夫妻俩的工钱很不满意似的。   “不就是在铺子里干活吗?有什么好担心的?”钱夫人语气不冷不热,“便是清清有了身孕,干她那点活计也没有多累,相比起旁人,他们俩的活计已很轻松了。”   活计轻松,工钱还高,这还不满意,那叫不知足!   楚云梨笑道:“我不担心明初,他人高马大的糙汉子,别说在布庄里很不容易受伤,便是受伤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我只是不放心清清,现在可不比以前了,这身子重……”   说到这里,楚云梨急急停住,还伸手拍了一下嘴,但是才惊觉自己失言,后悔自己多嘴了一般。   钱夫人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清清有身孕了?”   楚云梨故作尴尬,连连否认:“没有没有,我刚才说错了。”   钱夫人可不觉得她是说错了,当即脸色就阴沉下来,铺子里请的女伙计如此不检点,让客人知道了,多多少少都会影响铺子里的名声。   “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既然有了身孕,就该在家好好歇着,不然,万一出点事,我们布庄可担待不起!”   她原本是拿衣裳来缝补,也是想借此再施恩于何明初,让他以后对布庄更加死心塌地。此时进门就听人说让儿子儿媳在布庄里干活不放心,又得知女伙计犯了大错,她一怒之下,也不拿衣裳出来了,转身就走。   丫鬟见状,急忙挎着包袱追了上去。   楚云梨当然不是不小心说漏嘴,而是故意失言,就在当天晚上,钱夫人在睡觉时就说起了此事,让钱东家将软清清辞掉。   软清清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养母长大,她的养母是钱东家给自己儿子请的奶娘,只不过孩子大了后,奶娘被送回了家。   奶娘带孩子算是尽心尽力,钱东家才愿意给她几分薄面,收下了十来岁的软清清干活。   一转眼,软清清到铺子里都好几年了,钱东家听到枕边人说软清清有了身孕,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清清不像是那种人。”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钱夫人强调,“她婆婆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我就说婚期定得这么急有猫腻,你还让我不要恶意揣度自己人,结果如何?赶紧趁着众人还不知道把人辞了,不然,消息传出去再辞,就太晚了!”   黑暗之中,钱东家的脸色难看至极。 第365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三:    翌日,软清清一大早去铺子里,发现前东家已经在了。\r\n\r   翌日,软清清一大早去铺子里,发现前东家已经在了。   钱家十多年前还没有这么大的生意,钱东家最早是摆摊的,成亲后拿了妻子的嫁妆才盘了个小铺子,后来又有了些运道,生意才越做越大。   如今钱家富裕了,钱东家一般都不爱早起,都是让小伙计来开门。   软清清进门看到钱东家,颇为意外,还没来得及道一声东家好,就发现钱东家的脸色难看。   “你进来!”   软清清心头咯噔一声。   半刻钟后,软清清从库房里出来时,双眼通红,脸色惨白。   何明初瞅见这模样,惊讶问:“清清,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还迎上前去。   之前他可收了软清清给的酬劳,要在人前多照顾她来着。   钱东家随后出来,看见何明初对软清清这副殷勤模样,脸色更沉了几分:“铺子里最近生意一般,用不了这么多人,清清既然已经成亲,婆婆身子又不太康健,还是回去先照顾老人……这女人嫁了人,要以婆家的事情为先。”   何明初满脸意外,看向了软清清,不太明白这两人之间又出了何事。   “清清,工钱给你算到月底,你现在就回家去吧。”   何明初刚想再问几句,就被钱东家叫住:“明初,你来帮我看看这笔账。”   软清清深一脚浅一脚,出了铺子往回走。   楚云梨还在街上摆摊,看见软清清路过,出言招呼:“清清。”   软清清回过神:“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云梨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接衣裳回去缝补一事,何明初担心她因为干活不能好好静养,软清清回家后一般不搭理母子二人。   软清清话问出口,都没等到人回答,就想起来了便宜婆婆最近在干的活计。   “我被东家辞了。”   楚云梨满脸意外:“怎么会?”   软清清瞪着她:“你还装,是你跑去跟夫人说我身怀有孕,夫人怪我不检点,愣是逼着东家辞了我。你以为我回家后就会像儿媳妇孝敬婆婆一样拿你当祖宗供着?不可能!你白日做梦!”   她情绪激动,引来路人纷纷观望,多少都有些影响了楚云梨的生意。   楚云梨一点都不生气:“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婆媳,你身怀有孕不能说么?就这么见不得人?”   这话犹如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软清清的脸上。   软清清脸色难看:“咱们走着瞧!”   她撂下话,气冲冲离去。   楚云梨缝补衣裳的手艺早已在附近这一片传开,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刚才亲眼看到了婆媳争吵,上前送衣裳的妇人满眼都是兴致勃勃:“嫂子,你家儿媳妇的脾气可真不小,当街就跟你嚷嚷,还敢撂狠话,你这也能忍?”   “哎。”楚云梨叹了口气,“妹子这衣裳要补哪里?”   等到一个时辰后楚云梨拿着包袱回家,发现家里无人。   其实软清清能不能在布庄继续干活,楚云梨都无所谓,反正软清清的工钱又不是给她赚的。   软清清就不是个老实人,上辈子对母子俩出手的人除了钱东家之外,还有一个是软清清外面的姘头。   姜三娘整日埋头干活,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临死都不知道害了自家的凶手是谁。楚云梨可没性质长期与软清清同处一屋檐下,得让她尽快与那个姘头见面,找出罪魁祸首来。   弄明白真相,赶紧将软清清撵走,姜三娘还盼着媳妇早点进门,她好抱孙子呢。   看见软清清不在家,楚云梨心情不错,把今日拿回来的衣裳缝补好了,又去厨房做饭,明明家里有菜,她还觉得过于素淡,又去街上抓了只鸭子回来卤。   楚云梨配的卤料味道特别香,几乎整条巷子的人都能闻得到有人在卤肉,当下的人要脸,即便是闻着肉味口水直流,也不好意思登门讨要,甚至会约束自家的孩子,不许孩子去讨嘴子。   夕阳西下,软清清回来了。   软清清进门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厨房,冷哼一声,想着姜三娘应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特意买了鸭子来赔罪……迟了!   姜三娘此举,坏了她的大事,即便她面上原谅了,私底下也会记着这笔账,等他日……哼!   在软清清进门不久,何明初就回来了,闻到香味,更觉饥肠辘辘。   “娘,您炖肉了?刚我进巷子里时,还以为是别人家……”   他口中说着话,好像动作不停,立刻进厨房拿碗摆饭。   饭摆到一半,软清清就迫不及待地坐下了。   往常做好饭,软清清都等着母子俩三催四请,楚云梨没有何明初那么好的耐心,便是给了饭钱又如何?   在软清清发现她磨磨蹭蹭不肯过来,母子俩也不会等她后,她都是听到摆饭的动静就过来,只不过今儿比往常要更早一点。   “何明初,你娘跟东家夫人说我有了身孕,今早上东家才会辞掉我。”   何明初心里嘀咕一天了,想知道真相又没地方问,此时听了软清清的话才明白其中内情。   “啊?你确定是我娘?”   软清清恨得咬牙切齿:“东家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   后来她是越想越后怕,若姜三娘那个疯子直接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钱东家血脉一事捅出去,还不知道钱夫人要如何发疯。   钱夫人善妒,不允许钱东家纳妾,多半会给她送一碗落胎药来。   “你们家从我身上一下子就赚到了几十年才能赚到的银子,不求你们知恩图报,好歹别坏了自己的财运,若是我好不了,你们母子俩也会跟着倒霉!”软清清低声威胁,“那姓杨的女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别找死!”   何明初看了一眼母亲,他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多事:“你都没死,我们肯定不会有事。我又没有勾引东家。”   软清清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与东家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试问这天底下哪个女子不想成亲后做正头娘子?”   “东家逼你了?”何明初一脸好奇。   软清清噎住。   “东家是真心爱我,只不过我们相遇时间太晚,君生我未生……”   何明初看着她这模样,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呸,不要脸!”   软清清气急:“何明初,原先你说无论发生何事,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我……”   “你还说过心里只有我呢。”何明初强调,“你个骗子!骗去了我的真心,还抱怨我没对你始终如一,我活了半辈子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软清清,你要知道一件事,在你骗了我之后我还愿意好好跟你坐在这里说话,不是因为我还对你有感情,而是看在那二十两酬劳的份上!”   两人不停争执,楚云梨懒得管,埋头苦吃。   当下的鸭子都是在河里放养,一只鸭子除开皮毛内脏只有两三斤,再除开骨头和头尾,肉就更少了。   不过眨眼间,楚云梨吃掉了一条鸭腿一个鸭翅,剩下的那条鸭腿在何明初的碗中。   软清清气得想吐,一低头看到鸭子被啃掉了大半,尖叫道:“我给了饭钱的。”   楚云梨平平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我没让你吃饱吗?还是让你吃剩菜了?”   软清清急忙去捞另一个鸭翅。再说几句,估计连着全是骨头的鸭翅也没了。   楚云梨放下碗筷,何明初去厨房里给母亲端来了熬好的药,恰在这时,有人敲门。   何春一条腿是瘸的,走路的脚步声和正常人大不相同,早在他靠近门口时,楚云梨就听出了来人是谁。   何明初打开门,看到亲爹。   何春眼圈通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着儿子道:“先让我进去。”   何明初知道双亲不太可能和好,但他更清楚父亲的性子,不让父亲进门,父亲肯定要在门口吵架。   在这家家都贫穷的巷子里,家长里短的争执也成了各家在这苦日子里的消遣和谈资,何明初不想被人看了笑话,侧身让父亲进门。   何春在院子外就闻到了肉味儿,进门感觉这肉味儿更加浓郁,心中一动:“你们吃肉了?还有剩的吗?”   软清清动作飞快,将大碗里最后的一点鸭子汤倒进了自己碗中。   卤料炖的鸭子,鸭子汤里还带着浓厚的卤味,软清清最近胃口不佳,真心觉得这个汤好喝。   何春一眼就看到了儿媳妇的动作,颇为无语。   “你这个女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哪有跟家中长辈抢食的道理?在我们何家,媳妇都不配吃肉,得紧着家里的男人……”   楚云梨看这俩人都不顺眼,不存在想要偏帮谁,张口就道:“别人家好吃的紧着男人,那是因为男人要养家糊口,你……废物一个,吃再多好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一坨粪,浪费!”   何春脸涨得通红:“姜三娘,饭菜还在桌上,你张口屎啊粪的,到底想恶心谁?”   对于穷苦人家而言,旱厕里的粪还是好东西,能拿来卖钱,其实并没有多恶心。   软清清平时就嫌旱厕脏,如今身怀有孕,平时反应不太大,就是早上有点恶心,这会听到何春的话,忽觉一股恶心之意直冲喉咙,她简直压都压不住,一张嘴,“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因着何春想要坐下吃饭,刚好坐在软清清对面,一滩秽物差点喷到他身上。   何春:“……”   有孕的女人爱吐,何春是知道的,他今天其实是与何家的人生了不愉快才回来……就是吃饭的时候,家里的嫂子和弟妹指桑骂槐,说家里吃闲饭的废物越来越多,粮食都要不够吃了。 第366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四:    何春想着姜三娘气了这些天,应该有消气了,没想到,进门别说吃……   何春想着姜三娘气了这些天,应该有消气了,没想到,进门别说吃饭,连口茶都没喝上,差点先被儿媳妇喷了一身。   “明初,快来照顾你媳妇!”   何明初已拿木头做的铲子装了半铲灰过来盖住秽物。   软清清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因为吐得太厉害,眼圈都是红的。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何明初扫地的动静,没有任何人出声。   何春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孩子他娘,我要搬回来住。”   楚云梨讥讽道:“原先你不是遗憾于不能尽孝于长辈膝前吗?我都把你送去和你爹娘凑作堆了,你怎么又想回来了?”   何春苦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各自成亲以后,想法就变了,他们不想养着我这个废物,嫌弃我做不了活。”   楚云梨都笑了:“生你养你的爹娘嫌弃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不想养着你,你凭什么认为我这个外人会继续供着你?”   何春:“……”   “三娘,我一直就知道你对我好。”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知道有何用?你没想过要回报我,甚至都没有想过要体谅于我,这个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便是在何家待不下去,也该另寻去处,而不是回来纠缠我们。”   何春看得出来,从他进门到现在,母子俩没给过半分好脸,也不担心他是否有饿着冷着,对待他……真的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他并非不知自己是个废物,也清楚自己这些年都是靠姜三娘养着,更能看得出来她对他的不耐烦。   今儿回来,他不想与母子俩撕破脸,可既然姜三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要么他老老实实离开,要么……就能讲道理了。   “我没地方去,又是个干不了活的废人,明初该孝敬我。”   何明初扫地的动作一顿:“爹,儿子稍后就跟您去何家。”   何春一口回绝:“我不去!”   “那我们出去租房住。”何明初将木铲子一丢,“儿子这就去收拾行李。”   何春偷瞄旁边的孩子他娘,见其从头到尾没有阻止,儿子说要搬出去租房,她跟聋了似的听不见。   “三娘,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如果我们父子俩都走了,你们婆媳俩在家,肯定会被人欺负……”   “关你屁事。”楚云梨冷笑,“你别再试图留下来,老娘早就烦透了你,若你执意要住在这个家中,那就趁早把后事交代好……反正,等你死了,便是死因有疑,也不会有人帮你讨公道,何家那一家子,早就盼着摆脱你这个累赘……”   实话总是特别难听。   何春气到浑身发抖,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是事实。   “爹娘和大哥他们不管我,你也不要我,这分明是在逼我去死。”   楚云梨扬眉:“如果当初何家没有把我骗进门,让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以为自己还能活这么久?若是你没娶我,你爹娘怕是早就清理门户了。”   “不可能!”何春尖叫,“爹娘不会那样对我。”   他双目圆瞪,整个人情绪不激动不已。   何明初已经拎着个小包袱出门来了,伸手一拽何春:“爹,走吧。”   做儿子的不可能不管亲爹,尤其是在亲爹无处可去时,他但凡有余力,就得把亲爹拢在身边照顾。   何春过了许多年的简朴日子,都是能省则省,眼看儿子真要带自己出去租院子,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姜氏,家里有房子,何必又去租?你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吗?大不了,大不了……”他咬咬牙,退了一步,“以后我多干点活,厨上的事情交给我。”   楚云梨一点都不着急。   何明初急了,如果说他与软清清假成亲一事之前没太想瞒着双亲,在父亲搬出去住了这些天后,就真的不想让父亲知道他和软清清分房睡。   但凡父亲多走几步,推开几间正房的门,立刻就会发现真相。   何明初眼看父亲不走,伸手就去拽。   何春的力道根本就抵不过已经成年的儿子,被半拖着离开了家。   软清清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她喝了一口茶,用手撑着头,完全顾不上何明初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在他们还在新婚时就搬出去住的事。   楚云梨看了她几眼,进厨房去洗碗。   她的碗还没洗完,软清清起身往外头走。   见状,楚云梨从厨房里探出头:“你要去哪儿?”   软清清心情不好,不想搭理她,自顾自往外走。   楚云梨抢在她开门之前一把将她拉住:“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出门,出事了算谁的?”   “现在知道担心我了?”软清清满脸讽刺,“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你凭什么管我?”   “你想多了,我纯粹是怕你出事以后没法跟钱东家交代。”楚云梨强势地把人一把拽了回来,砰一声将门关上,“今儿太晚,不许出门。”   软清清深吸一口气,她一想到自己和钱东家日后会几天都见不上一面,就特别地焦灼,心里火烧火燎的,烧得她坐立不安。   天色渐渐暗了,软清清早早回房睡下。   翌日,楚云梨准备出门买早饭,刚起身去茅房,就听到软清清房门响了,从茅房出来,院子里就不见了软清清的人影。   楚云梨心中一动,忙追了出去,左右两边巷子都可以到主街上,她选了稍远的那一条,还没跑几步,就看见软清清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出了巷子,软清清去了布庄。   钱家的布庄除开两间铺子外,就只剩后面一个大库房,库房里堆的是各种料子。多数时候,这间库房只有两个整理料子的仆妇,何明初几人是按月拿工钱的伙计,这二人却是已卖身为奴,软清清还未成亲那会儿,就是和这俩人同住在库房隔出来的小通铺上。   软清清没有去前面铺子,而是直接从后门入了库房。   楚云梨一路紧随,软清清走的是门,她干脆翻墙而入,站在了小通铺外的窗户旁。   软清清独自一人坐在通铺上,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前面才有了钱东家进布庄的动静。   “柳大娘,你帮我把东家请来。”   外头立刻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云梨若有所思,只看软清清这毫不遮掩都态度,仆妇应该知道这两人之间的事。   半刻钟都不到,钱东家就入了小屋:“怎么了?不是先让你去何家住着么?”   软清清起身,如一条蛇般抱住了钱东家,纤细的身子整个攀在他身上:“华郎,我想你了。”   钱东家看了一眼小屋之外。   软清清不满:“这库房里除了那两人,没有别人在。我真的受够了这偷偷摸摸……华郎,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吗?在你心里,我站在你身边,是辱没了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钱东家无奈,胖手摸了摸她脸上细腻的肌肤,“万一被人看见,家里那个疯女人不会教我如何,只会对付你。”   软清清泣声道:“我都嫁人了,她还要如何?”   “那不是假的么?”钱东家听着她低声啜泣,心中不忍,“别哭了,哭得我难受。”   “你以为是假的,若不是我……就变成真的了。”软清清委屈道:“你自己就是男人,男人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么?那个何明初先前就对我……成亲这些天,每天夜里都来敲我的门,昨晚上更是差点从窗户翻进来……看着人模狗样,愣是不干人事。”   楚云梨站在窗户外,将软清清这番压低声音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允许身份地位远不如自身的男人惦记自己的女人。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到了钱东家饱含怒火的声音:“他敢!”   “他是笃定了我受了委屈不敢告诉你。”软清清哭着道,“我枕头底下放了一把菜刀,他敢强行欺辱于我,我就砍死他……昨晚上拼了命才把他吓走,华郎,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带我走……”   钱东家一脸为难:“暂时不行,回头我敲打他,放心,他肯定再也不敢了。你也别多想,多思多虑的,对身子不好……我还想看看咱们的孩子长得有多好呢……”   “我也不想多思,华郎是不知道何明初那个娘有多难缠,简直就是个泼妇,天天给我立规矩,总想要我做饭洗衣伺候她,一天指桑骂槐,说我不孝,说我是个废人……你都不知道何家那个房子有多旧,一股子霉味,到处都是虫……”   一个诉苦,一个哄。   两人搂抱在一起,难解难分。   楚云梨站在窗户外,总算明白了软清清为何要对何明初泼脏水。   说到底,是软清清不想在何家住太久。   或者说,软清清从来就不想住那种破房子,她想住高门大院,想要奴仆成群。   “回头我教训何明初,不识抬举的东西……”   楚云梨听到这里,从袖子里掏出个火折子,翻墙离去前,将火折子丢进了库房中。   库房中都是易燃的料子,最近五六月,天气又好,楚云梨翻墙出去还没走出一条街外,就听到身后有人惊呼走水,而库房的方向燃起了大火。   软清清没想到会突然着火,慌张之余,也知道她偷偷去布庄的事情不能让旁人知道,想要从后门离开,可惜最先着火的就是后门处。无奈,只好翻了梯子从旁边翻墙。   她狼狈地落下墙头,肚子一阵抽痛,眼看听到走水声后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不敢多逗留,捂着肚子忍着疼痛小跑着离开。   钱家库房着火了!   饶是发现得早,救火极快,库房里的料子还是被烧掉了一半,剩下没被烧的,也带着一股子糊味。 第367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五:    楚云梨在回家之前,绕去了布庄前面那条街,故作疑惑的说自己看   楚云梨在回家之前,绕去了布庄前面那条街,故作疑惑的说自己看到了布庄被辞退的女伙计出现在后门处。   她专门凑到几个妇人旁边去说,等到那几人回头来看时,街上熙熙攘攘,哪里还有人影。   楚云梨回了家。   软清清脸色苍白地坐在屋檐下,手捂着肚子。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楚云梨故作疑惑,“刚才你出去做什么了?”   软清清肚子阵阵抽痛,她害怕孩子出意外:“伯母,我肚子疼,好像动了胎气,你去街上帮我抓副安胎药来。”   肚子实在太疼,软清清也没心思与之纠缠争执,先就掏出了一把铜板。   楚云梨一脸惊奇:“动了胎气?”她急忙强调,“丑话说在前头,你早上饭都没在家吃,这孩子出了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关你事。”软清清都有些力竭了,“快去!若是孩子出了意外,钱东家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都要转身出门了,听到这话,顿住了脚步:“你动胎气又不是我害的,凭什么不放过我?”   软清清方才说那话是为了让这个老女人抓药时不耽搁,没想到随口一句威胁,她又不依不饶起来。   “快去!”   楚云梨不去:“你把话说清楚,你动胎气与我无关,钱东家凭什么找我算账?”   软清清:“……”   她肚子越来越痛,实在没有精力争执。刚想着服软,让这个女人把药抓来稳住肚子里的孩子再说,就听到敲门声起。   敲门声砰砰砰,光听动静,就知道外头的人很急,楚云梨抬手就开门。   门外站着钱夫人身边的丫鬟,此时她一脸肃然:“请软姑娘随我们走一趟。”   软清清就怕自己跳下墙头回家这一路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即便已经极尽小心,心中还是存着一分担忧,眼看钱夫人身边的丫鬟小板找上门,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我肚子疼,走不了路。不知夫人有何事?”   小板瞄了她一眼:“你是干了亏心事,不敢去对质吧?软姑娘,出了这么大的事,躲是躲不掉的。你最好自己走,别让我来拉扯,这巷子里住户这么多,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软清清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难道钱夫人知道了?   “我真的走不了。”软清清心里很害怕,不敢去与钱夫人对质,可瞅小板这强硬的态度,不去也不行。看小板要翻脸,她急忙道:“你去找个板车把我推过去……我没做亏心事,不怕被夫人盘问。”   小板看她脸色苍白,面露狐疑。   楚云梨提醒:“我儿媳妇肚子里有孩子,可能有些动了胎气,要么你让钱夫人自己过来问话,要么你找个板车推她走。”   小板不知道软清清肚子里孩子的亲爹是谁,现如今软清清是何家的媳妇,如果给钱东家夫人把肚子里的孩子折腾没了,钱家即便不惹上官司,多少也要折些钱财。   她跑到外面,找了板车。   城里有许多人靠马儿拉车或者是人力拉车来赚钱,听说要拉个人,立刻就有力工接了这趟活。   软清清站起身往板车上走时,楚云梨看到了她被染红了的裙摆,巴掌左右的一片殷红,看着触目惊心。   楚云梨伸手扶她:“已经见红了。”   软清清吓一跳,忍着疼痛去看自己的裙摆,瞅见那抹殷红后,只觉脑子眩晕,差点站不住。   楚云梨强行将她扶上板车:“先去医馆,让大夫看过后再去见钱夫人。”   小板还以为软清清是装的,见状吓一跳,如果没有身孕裙子上染了血,那倒不要紧,最多就是软清清自己丢人。   可若有了身孕还见血,这孩子很可能会保不住。   “先去一趟医馆。”   半刻钟后,一行人到了医馆门口,大夫听说门口来了个动胎气见了红的,都不要软清清下板车,就是亲自冲到门口来把脉。   “是动了胎气,快熬药!”大夫一边吩咐药童熬药,又抽出了银针让软清清躺下。   软清清这般凶险,小板还真不敢弄出人命来,眼看软清清被挪到医馆之中的床上躺下,她飞快回去复命。   钱夫人脸色难看:“确定是真的动了胎气?”   小板一脸茫然。   动胎气难道还有假的?   钱夫人怀疑软清清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纵火才找的借口,一看小板这模样,钱夫人起身吩咐:“本夫人要亲自去看一看!”   楚云梨身为软清清名义上的婆婆,在儿媳妇动了胎气时,自然要守在旁边照顾。   软清清痛得话都说不出,也不想说,她并不知道钱家布庄库房着火时,有人说她出现在了库房附近一事,看见钱夫人来势汹汹,只以为是她和钱老爷之间的二三事被那个女人抓住了把柄。   她急着嫁给何明初,除开需要给肚子里的孩子找个爹外,因为钱夫人怀疑了她与钱华。   楚云梨坐在小床边,看着软青青眼角的泪水。   “钱夫人找你有何事?”   软清清心里堵得难受,没好气地道:“你不是都知道么?”   姓杨的女人格外善妒,如果真的抓住了她与钱华之间的把柄,不会因为她动了胎气就善罢甘休,多半会找过来。   一想到自己即将落入那样难堪的境地,软清清就迫切地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但大夫说她此刻绝对不能乱动,否则救不回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只能老实待着。   此时她只盼着钱夫人找过来的时间越慢越好,最好今天都别来。   怕什么来什么,软清清听到医馆中有伙计在喊:“夫人,别往里闯,里头都是病人和药材……”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脸色难看的钱夫人出现在了帘子后,而钱老爷跟在她的身后,似乎是想劝她,但是没劝住,只好跟了来。   软清清只觉得天都塌了,此时心头满是恶意。她不好过,就不想让别人好过,冷笑道:“我肚子里孩子的身世被钱夫人知道,你们家也会跟着倒大霉,哈哈哈哈……”   她畅快地笑。   “你笑什么?”钱夫人满面怒火,“铺子里不要你干活,也是体谅你,你可倒好,不感激我们这么多年照顾扶持之情,反而恩将仇报,放火烧我们家的库房……”   软清清笑声一顿。   什么?   她放火烧库房了?   钱东家当时就在库房之中,都不知道库房是怎么着的火。唯一能确定的是,软清清绝对不是那个纵火之人。   “别胡说!清清今儿都没去铺子里……”   “但是她出现在了附近!”钱夫人怒斥,“天干物燥,库房里都是料子,一点点火星就能着,哪里就需要人去铺子里点火?站在墙外,往里丢个火折子就能着……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一向和气生财,都没有得罪过谁,除了她,谁会烧你库房?”   软清清提着的一颗心缓缓落地,原来不是两人之间的二三事被抓住了把柄,而是钱夫人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清者自清,软清清认为,她确实没有放火烧库房,那就应该找不到证据。   “我没放火,夫人这番指责,我自认担待不起!”   钱夫人怒斥:“你没放火,你去库房后面做什么?有人亲眼看见库房着火之后你慌慌张张跑走,你没放火,你跑什么?布庄这么多年的照顾扶持之情,不值得你帮着救一救火吗?”   软清清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是没放火,但也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库房着火后,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还不是怕被人看见?   “我肚子里有孩子,自然是以孩子为先。”软清清心头又慌又气,又看钱老爷站在边上一直都在劝,却一直劝不住,她恼怒于男人的废物,堂堂一家之主,愣是被一个女人逼得不敢纳妾,甚至有了孩子后,还要让孩子也跟着见不得人。   她一怒之下,吼道:“而且当时东家看见我了,是他让我先走的。”   钱夫人扭头瞪钱东家:“你看见她了?”   所谓软清清出现在库房的墙外是钱夫人得知自家铺子着火后赶来时听到外面的人议论,她下意识就怀疑了软清清,立刻吩咐丫鬟来请人。   从头到尾,钱东家只说软清清不愧是纵火之人,就没提过他看到了人。   钱东家猝不及防之下被质问,他反应也快:“远远看了一眼,摆手让她走的。人家肚子里都有孩子了,哪能救火?人多事多的,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钱夫人眯起眼:“库房着火时,你就在库房,那她呢?”   钱东家否认:“我哪知道?我在库房里是为清点,她……兴许是给小何送饭……”   大早上的,何明初便是没吃饭,可以在路上买两个包子垫一垫。   送午饭差不多,早上一出门就跟去送饭,谁会信?   钱东家惊觉自己失言:“要么是小何东西忘在了家里,清清特意给他送。”   如果钱夫人从来就没有怀疑自家男人和软清清之间有事,兴许就信了这番说词,以前她就发现这俩人黏黏糊糊,再一看钱东家这慌得口不择言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钱夫人瞬间暴跳如雷,伸手就去挠钱东家的脸:“钱华,你拿我当傻子?”   钱东家一个男人,当然不会允许自己被破了相他理亏,也不好反手打人,只能努力格挡。   钱夫人在气头上,又跳又抓又挠,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钱东家连挡连退,格外狼狈。   楚云梨瞅着这架势,小声道:“那男人自身都难保,还指望他护着你,你不是白日做梦么?”   软清清:“……” 第368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六:  夫妻俩在医馆之中大打出手,打得医馆都没法正常做生意,门口被一堆……   夫妻俩在医馆之中大打出手,打得医馆都没法正常做生意,门口被一堆人围着看热闹。   钱夫人拼尽全力,始终不能让钱东家受伤,反而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衣衫也乱了,她气到了极致,眼角余光瞥见众人像看笑话一般,怒火又添一层。   “钱华,你个混账!本夫人绝不会轻易原谅你!”   撂下狠话,钱夫人甩开小板的搀扶,气冲冲扬长而去。   钱东家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小床上的软清清,喊着夫人夫人,也跟着跑了。   软清清面色灰败,心如死灰。   闹事的两人走了,看热闹的人散去,医馆中的大夫和药童急忙收拾狼藉,半刻钟不到,医馆就恢复如初。   可是这一场冲击给软清清留下的阴影还未散去,她心头特别慌,慌乱之余,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那个女人知道了她与钱华之间的事,接下来,就看钱华怎么处置。   钱华很可能会借此机会与妻子坦白,然后接了她入府。   毕竟……软清清伸手摸上自己的小腹,今儿虽然凶险,孩子差点保不住,但也只是差一点,如今孩子还稳稳当当长在她的肚子里。   楚云梨好奇问:“在想什么?想入钱家做妾?”   软清清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与你无关!”   楚云梨笑呵呵:“刚才还说你肚子里孩子出了事,我们母子也好不了,怎么就无关了?”   软清清:“……”   何明初赶过来时,天都快黑了。   铺子里少了一个伙计,本来就忙,钱东家早就吩咐过,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伙计不得告假。更别提今儿布庄的库房着了火,要打扫库房,挑出还能用的料子,还要修整库房,他天黑之前能赶到医馆,都是因为钱东家特意吩咐他回来照看动了胎气的妻子。若不是家里有事,还得与其他的伙计一起继续收拾。   “娘,清清如何了?”   楚云梨摇头:“孩子暂时是保住了,但是方才你们东家夫人来过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知道了清清和你们东家……”   “你闭嘴!”软清清呵斥,“她那是胡乱揣测,捉奸拿双,没有人证物证,不要乱说!否则就是污蔑于我!”   楚云梨似笑非笑:“钱夫人是污蔑,但若是没抓着点你们的小尾巴,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作?再有,我说这些话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还装什么?”   软清清只觉得身心俱疲:“先回家。”   大夫说软清清这两三天内尽量别挪动,但她也不可能在医馆中住着不走,小心一点,该回还得回。   楚云梨将软清清抱上了板车。   其实应该让何明初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来抱,但在场三人都挺抗拒。   软清清不觉得瘦弱的婆婆能够抱得起自己,平平稳稳落到板车上时,她一颗心还紧张到怦怦直跳。   板车被人拉着往前走,楚云梨慢悠悠道:“怕我把你掉地上?放宽心,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与我无关,我才不会帮别人省心。”   软清清脸色更白了几分。   钱夫人肯定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平安落地!   若是孩子没了,确实让钱夫人省了心思。   一路无话,三人回到家里,何明初去厨房做饭,软清清独自一人躺在床上。   外面天色渐渐黑了,何明初饭还没做好,又有人来敲门,楚云梨在院子里洗脸,打开门看到是钱夫人,丝毫不觉得意外。   “这么晚了,有事?”   钱夫人强行进了院子,环顾一圈:“那贱妇呢?”   楚云梨可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伸手指了指软清清所在的屋子。   钱夫人走了过去,见屋中摆设简单,这间新房才置办没多久,愣是不见半分喜气,她愈发笃定了心里的猜测:“你和何明初是假夫妻?”   软清清低着头,不答。   她不太清楚钱华怎么跟杨氏交代的,若是一心强调她与何明初是真夫妻,杨氏搞不好会顺水推舟,让她彻底做何家妇。   只何家这个难缠的姜三娘,她就是瞎了眼,也绝对不要做何家的媳妇。   钱夫人见她不吭声,都气笑了:“你们可真行!狗男人居然敢骗我!”   她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软清清的脸上:“贱东西,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你勾引谁不好?偏要与我作对,你找死!”   软清清被打得摔在被子里:“夫人,我从未想过要与你抢……”   “凭你也配?呸!”钱夫人怒极反笑,淬了一口,还不解气,目光挪到门口,看向何家母子,“何明初,你和这女人圆房了吗?”   何明初满脸为难,他是圆房了呢?还是没圆房?   好难回答啊!   说圆房了,很可能会坏了东家的事。   要说没圆房,东家夫人就知道他也是骗了她的人之一,多半要被报复。   果然,这二十两的酬劳不好拿啊!   楚云梨出声:“钱夫人,我儿子只是你们家布庄里的一个小伙计,谁惹了你,你尽管报复回去,孰是孰非,你心里肯定都有数。逮着我们这些可怜人质问,那是在为难我们……”   “你闭嘴!”钱夫人大怒,“我照顾了你几年生意,养活了你们家几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是凭我双手养活的家人。”楚云梨强调,“你给我银子,又不是平白送我的。再说,真正想要瞒你的人是钱东家,他为了让我们家闭嘴,还给了丰厚的酬劳……我们也不想骗人啊,是钱东家给得太多了。”   这话把钱夫人气得够呛,她一怒之下,直接掀掉了软清清屋子里的小几。   桌子和桌子上的茶壶茶杯全部都摔坏了。   软清清吓得一声不敢吭,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何明初皱了皱眉,想着东家给了二十两,就是个小桌子和一套茶壶而已,坏就坏了。   楚云梨却不想算了:“夫人,我儿子是你的伙计,不是你们钱家的下人,你这么跑到我们家来打砸,不合适吧?我可以告你!”   钱夫人身子晃了晃,手扶着床柱才稳住:“我赔!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她目光如箭一般看向何明初:“我要你和这个女人做真夫妻,今晚就圆房。”   何明初:“……”   “夫人,这……东家让我照顾软姑娘,我……”   钱夫人打断他:“你干不干?”   “不干!”楚云梨一口回绝,“我儿子又不是畜生……软清清肚子里有孩子,还差点落胎,这时候欺负她,那才叫畜生不如。这么缺德的事,你爱找谁干找谁,别逼我儿子!”   钱夫人这一时半刻还真不想去外头找人,冷声道:“小何,你在我们铺子里干了多年,应该也不想换东家吧?”   何明初深吸一口气:“夫人,小的做不到。”   钱夫人冷笑:“好!你好得很!本夫人一定会让你后悔。”   撂下话,钱夫人拂袖而去。   楚云梨跟上去关门,回来就对上了何明初歉疚的眼神。   “怎么了?”   何明初愧疚道:“娘,儿子对不住您,又闯祸了。”   “这祸不是你闯的,而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关你事。”楚云梨站在软清清房门前,“你是自己走呢?还是留下来和我儿做所谓的真夫妻?”   软清清趴在被子里轻声啜泣,哭声还越来越大。   楚云梨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软清清落得如今地步,都是她自己选的路。   这一夜注定无眠,稍晚一些的时候,钱东家身边的随从来了,给了五两银子,吩咐道:“让明初今晚上和软姑娘同住,这是东家的意思。”   何明初刚要说话,对方把银子一塞,转身就跑了。他顿时傻了眼,回头看屋檐下的母亲:“娘?”   楚云梨接过银子:“你去铺子里睡。”   何明初也认为,有必要与软清清分开院子睡,于是裹了衣裳就跑,出了巷子,还看到那位随从上了马车离去。   大半夜的,街上没几个行人,何明初毫无困意,鬼使神差一般,找了马车跟上了那位随从,亲眼看见随从进了钱家的院子。   何明初在院子外转了几圈,心里不安,一咬牙,抓着几枚铜板去找门房,想要让门房帮忙传话。   他跟着东家好些年了,总觉得东家是又怂又强势,依着东家的性子,不太可能会让伙计睡自己的女人。   “找东家传话?”门房看着递道面前的铜板,“我倒是想赚这个钱,可惜东家今儿不在,还没回来。”   何明初全身瞬间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风一吹,只觉得周身都凉透了。   东家没回来,随从办了事却直接回府复命,到底是东家吩咐随从先回,还是随从真正的主子其实是夫人?   但凡他对软清清还存着那么点旖旎心思,又得知是东家的吩咐,今晚上可能真就……何明初压下心底的后怕,依着母亲的吩咐去了铺子里的大通铺睡觉。   到地方时,大通铺上的河东正在打呼噜,何明初看着窗外月光,伸手把人推醒:“天还早着,我请你喝酒。”   河东:“……”   “什么时辰了?”   何明初伸手拉他:“不到亥时,酒馆还开着,走。”   两人出了门,去酒馆喝了一个时辰的酒,然后才回铺子里睡觉。   翌日,软清清一整天都没出门,她要留在家里养胎,傍晚,何明初就没回来,只让人传话说他最近都住铺子里。   一连过了五六日,软清清这天终于出门了,是她干娘生辰,她要去贺寿。   眼看软清清换了身衣裳要出门,楚云梨立即跟在了后头。   软清清看着身后的便宜婆婆,神色不满,语气不耐:“你又来做什么?” 第369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七:    软清清往前走,楚云梨就跟在后头:“我不放心。”\r\n\r……   软清清往前走,楚云梨就跟在后头:“我不放心。”   “我去我的干娘家里,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软清清不耐烦,“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猜到这女人是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后没法跟钱东家交代。   可何家也不想想,她如今能够绑住钱东家的只有这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会让孩子出意外?   楚云梨不管她说什么,执意跟上。   软清清撵不走人,只好妥协。话又说回来了,为人儿媳后,婆家的长辈愿意跟着她一起去娘家亲戚家中贺寿,也是看中她的意思,姜三娘此番作为,能让她在娘家那边长脸。   俩人上了街,软清清买了不少礼物。   楚云梨这看着,并不阻拦。   软清清心下有些酸涩,大多数婆婆都看不惯儿媳妇回娘家时带太多的礼物,姜三娘不阻止,倒是个大度的。可惜,两人不是真的婆媳。   东西买好,软清清拦了一架马车。   软清清的干娘其实是她的姨母,她母亲早逝,父亲不要她,姨母将几岁的她接到家里,后来想法子把她塞到了布庄里干活。   别看软清清命途多舛,其实没受多少苦楚,姨母周氏婆家挺富裕,周氏本身养了四个孩子,但每生下一个孩子,都至少要出门做两年的奶娘,奶娘工钱高,还时常有赏,她养孩子并不艰难。   软清清那些表兄弟姐妹有两个已成了亲,今日都在家中,周氏颇会做人,之前她养过的孩子在她生辰时便是不亲自登门,也会准备一份礼物让下人代送。   还站在刘家院子外,就听到里面颇为热闹,软清清一出现,她表姐立刻过来拉她的手:“这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刚还在说你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表姐刘依依看见了楚云梨,笑容愈发灿烂:“伯母也来了?快请进!”   楚云梨进了院子,这个院子比姜三娘买下的院落要大一些,而且几乎空着的地方都修建了屋子,此时院子里摆着三张桌子,客人挺多。   软清清与众人寒暄,楚云梨则坐到了周氏旁边。   周氏和姜三娘在此之前有过几面之缘,没怎么说过话。   周氏养的孩子多,已拿软清清当做亲生女儿,自然不会怠慢了她的婆婆,于是笑着问了一些何家的近况,又谦虚道:“清清这孩子从小没娘,在家住的那几年,我又不舍得使唤她干活,后来她去了铺子里,就学了怎么招待客人,厨上的活计可能都拿不起来……”她歉然道:“我想着这丫头既然会做生意,有一份工钱,不怕养活不了自己,且她与明初相识多年,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应该能体谅她,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清清居然会被辞退……”   她问这些话,也有试探之意。   软清清被辞退后,消息很快传入了周氏的耳中。她立刻就去找了钱夫人求情……她奶了钱家的孩子,在钱夫人那儿也算说的上几句话,没想到竟被拒之门外。   周氏连钱夫人的面都见不到,便知软清清被辞退应该不是未婚先孕那么简单。   她一直想找机会跟软清清谈一谈,奈何自家的事情也多,没抽出空来。   楚云梨端着茶杯,含笑听着。   周氏见对方不接话茬,笑道:“我还想着等今儿忙过了,去找钱夫人求求情……”   “不用去,没有用。”楚云梨直言,“钱夫人不喜未婚先孕的女子。”   但凡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干出未婚先孕这等事,都会被人耻笑。无论谁家摊上了这类女子,都会能遮就遮,能掩就掩,便是在知情人面前谈及,言语间也会隐晦一些。   周氏没想到干女儿的婆婆会大喇喇把这话说出来……她养的女儿干出了未婚先孕这等不知廉耻之事,传了出去,旁人会说刘家的女儿都是一路货色,会影响她亲生的两个女儿的名声。   但话说回来,未婚先孕的错事也不是干女儿一个人就能干出来的,但凡何明初能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干女儿又怎么可能会怀上孩子?   怎么到了这亲家母的口中,全成了干女儿一个人的错?   周氏心中有些恼怒,来者是客,不好发作,故作无奈地叹息一声:“两个年轻人没轻没重干下这等错事,也不怪东家夫人生气。”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钱夫人生气,不光是因为未婚先孕,因为这孩子是……东家的血脉。”   周氏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笑容霎时收敛,脸色寸寸苍白下来,她怀疑自己的耳朵生了毛病,脱口问:“什么?”   楚云梨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   她说得很明白,周氏也已听见了,没必要再说第二次。   周氏看向不远处和几个儿女闲聊的干女儿,脸色难看至极:“那清清和明初……”   “假成亲罢了。”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钱东家知情,这两日……夫人好像知道了。”   周氏面色难看,再也忍不住,起身拉了软清清就往屋子里走。   软清清没挣扎,她看出来干娘的脸色不好,怕干娘怒极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做的事情嚷嚷出来。   院子里众人看出来了不对,忍不住面面相觑。   谁都不知道内情,想不明白,又开始聊起了别的。   楚云梨坐在那处喝茶,刘依依坐过来和她闲聊,还没聊几句,门口又来了客。   这回来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来岁的年纪,容貌清俊,身形修长,衣着富贵,身边带着两个下人,下人手中端着托盘。   瞅见贵客登门,所有人都起身,刘依依看了一眼母亲所进的屋子,喊了一声娘,一边喊,一边往门口走。   她不认识来人:“请问公子找谁?”   “我来找周奶娘。”年轻公子在院子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折扇一展,“我替侄子来给周奶娘贺生辰之喜。”   刘依依秒懂对方身份,母亲奶过四个孩子,几乎每年生辰,这四个小主子都会派人来送礼,不过多数时候是让下人来送,今日托了一位主子来。   “快请进,母亲在家,我这就去请她出来。”   周氏对干女儿是恨铁不成钢,她待过三个大户人家,虽然都不是巨富之家,但也看清楚了许多事,她从未想过让闺女嫁进去,只想她们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过平淡的日子。   平淡才是福!   她刚要将这些道理讲给干女儿听,就听说贵客到了,只好先出去接客,她临走,狠狠一指头戳在干女儿的额头上:“回头我再好生跟你说!”   软清清扶着肚子从屋子里出来,看到院子里的年轻公子时,第一反应就觉得这公子挺俊俏。但她没多想,坐到了婆婆的旁边。   她无意打招呼,对方却凑了过来:“你是何家布庄的那个清清姑娘?”   楚云梨瞄了一眼年轻公子,继续喝茶。   软清清看对方态度热络,一时间只觉得受宠若惊:“啊?公子认识我?”   “我去布庄挑料子,你招待的我,那回我买的东西可帮了我大忙,原还想着哪天有空去铺子里当面跟你道谢,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年轻公子起身拱手一礼,“赵某在此,谢过姑娘。”   软清清所在的布庄生意不错,每天接待的客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本就是她要干的活计,人家如此郑重其事道谢,她哪里好意思干坐着收下,急忙起身行礼:“赵公子太客气了。”   赵公子看了一眼楚云梨,想坐下来,似乎又有所顾忌。   楚云梨忽然就想到了软清清勾搭的另一个姘头,装作腹痛,起身去了后面茅房。   她磨磨蹭蹭,半刻钟才回,远远就看见软清清和那位赵公子相谈甚欢,脸上还浮着淡淡红晕,笑容娇怯羞涩。   “亲家母?”   周氏忽然出现在楚云梨身后。   楚云梨回身。   周氏当然也看到了干女儿和那位赵公子颇为热络,笑道:“半天不见你,我还以为你悄悄走了呢,清清这丫头从小没娘,我又繁忙,我怜惜她从小没娘,平时又狠不下心来管教,她与待人接物上就会差一些,还请亲家母多担待。”   楚云梨笑了:“我们是假的婆媳,同住一屋檐下不生矛盾便可,担待什么?只是……钱东家将她托付给我们母子,希望我们好生照顾她,保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生,给那孩子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名分,可她现在……”   她说到这里,看向了不远处相视一笑的男女。   周氏只觉头疼,想说自己去劝,有不好接话茬。自己养大的女儿未婚先孕还给孩子找了一个便宜爹,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感觉每个字都特别烫嘴。   小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摆上了饭菜。   总共摆了三桌,软清清和楚云梨一桌,那位赵公子由周氏的男人和儿子亲自做陪,喝了不少酒。   酒足饭饱,楚云梨提出告辞,软清清只好跟她一起离开。   婆媳俩出门,要走一段路去主街上租马车回家,刚出门不久,赵公子的马车就追了上来,到了二人身边时急急停下。   “软姑娘,你帮了我大忙,赵某还未正式相谢,稍后会准备厚礼登门拜访。”   软清清张口就想拒绝,可对上赵公子清俊的眉眼,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马车走远,软清清还未回神,楚云梨提醒:“你肚子里有孩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软清清有些混沌的脑子,她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不用你多嘴,我心里有数。” 第370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八:    赵公子在与软清清偶遇的第二天中午准备了礼物登门。\r\n\r   赵公子在与软清清偶遇的第二天中午准备了礼物登门。   上辈子这位赵公子没有来过家里,不过,那时候软清清还是布庄里的伙计,有人要找她,不是非得到家里才行。   楚云梨拿着接好的活计回家,还未进门,就听到赵公子正在夸软清清肌肤如玉,容貌绝世。   紧接着就是软清清的娇笑声。   楚云梨故意煞风景,砰一声踹开了门。   院子里只有俩人,随着门板弹开,楚云梨一眼就看到软清清猛然抽身,距离赵公子更远了几分。   这一动作特别突兀,楚云梨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赵公子何时来的?”   赵公子倒一脸坦然:“刚来不久,特意上门送谢礼。赵某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起身告辞,软清清眼神中带着几抹不舍,亲自将他送到门外,目送他消失在巷子里,才跟失了魂似的关上门。   楚云梨看着她那副仿佛心被勾走了的模样:“钱东家如果知道你和另一位年轻公子亲密交谈,多半要生气。”   软清清一连正色:“人家是为感谢我,我也是遵循待客之道才客气几分。登门就是客,这样身份的公子难得上门,难道我要把人赶出去?”   楚云梨呵呵:“你这些话,还是留着跟钱东家解释吧。”   软清清心里有点慌,钱东家对她的感情没有深到可以为了她和发妻作对,如今钱夫人知道了两人之间的事情,此时说她与另一个公子行为亲密,岂不是给了钱东家心安理得甩掉她的理由?   “伯母。”软清清咬牙,“我与赵公子之间才不过见了两三面,不是你想的那样,希望你不要多嘴。”   想到这母子俩见钱眼开,软清清压下心中不舍,进屋取了一锭十两的银子:“伯母那双手上都是伤,既然我入了门,那就是一家人,您拿着这银子歇一歇吧。”   楚云梨收了银子。   至于要不要告状?   肯定要告。   软清清松了口气。   翌日,软清清受赵公子相邀出了门,她自以为已经堵住了便宜婆婆的嘴,不怕母子俩去告状,临走,还与楚云梨打了个招呼。   楚云梨照样半天接活,半天干活,然后就是做晚饭,她变着花样准备母子俩的晚饭,何明初都吃胖了一圈,就是软清清,气色也绝佳。   原以为钱夫人不会善罢甘休,一连多日,都没有等到人来。   何春最近也没来找茬,楚云梨有打听到,何家那边给何春找了一个看守田地的活计。   那田地在城外二十多里外的山上,人迹罕至,每月一钱银子,包住不包吃。   等于何春独自一人搬到了山上去住,工钱刚好够他自己吃,若是省着点,兴许能从口中省下个几文钱来,但身为儿子要孝顺爹娘,估计省下来的那点口粮最后还是得落到何家人的口中。   楚云梨无所谓,只要何春不来烦自己,她只当这个人不存在。   其实姜三娘从成亲起,对何春就只有责任,没有感情,后来见何春拎不清,总是替何家开脱,有点好的都往何家送,她心里就更烦了,之所以没有拿何春当仇人,是看在何春为了救二人名义上的孙子而付出了性命的份上。   为了救孙子,连命都丢了,证明何春还有几分人性。   可这人太有人性,不分好赖,姜三娘不想再与这样的人过日子,时不时的就要被他的所作所为气上一场。太累了,也太烦了。   何明初还是早出晚归,只不过眉眼间的疲色越来越浓。   楚云梨一问,他总说没事。这天傍晚,何明初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垂头丧气进门,明明饭菜已经摆好,他却没有落座,关上门后就蹲在院子角落里发呆。   “吃饭了。”楚云梨催了一句。   何明初抬起头来时,双眼通红,眼眶含泪:“娘,我可能……要保不住布庄的活计了。”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失去一份好活计,就和天塌了差不多。   楚云梨面色如常:“从你带着软清清进门那天起,就该想到了会有今日。其实不必发愁,不干了也不要紧,如今我这缝补衣裳的活计还行,肯定能够养得活你,最近我都攒了些银子,给你娶个媳妇,应该够了。”   正常娶个媳妇进门,对方不提离谱的要求,应该在五六两银子左右。   何明初手头还捏着东家给的二十两,没了活计,暂时是不用为银子发愁,他就是……在布庄干了多年,自认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东家嫌弃撵走。更让他不甘心的是,从布庄离开后,可能还要被东家在外败坏名声,简直是祸从天上来,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唯一错的事就是想娶软清清,可那是软清清欺骗在先啊!   楚云梨看他还不起身,问:“明天就不用去了么?”   何明初摇摇头:“布庄的库房还未修整出来,东家也还没有找到人接替我和清清,暂时没说让我走,但东家的态度明显,我看出来了。”   言下之意,布庄如今多事之秋,等忙过这一茬,东家又找到了其他可以接替何明初的人手,他就会被赶走。   楚云梨想了想:“反正都干不长久,还不如你主动辞工,找一个充足的理由,能为你自己留一份体面。”   好歹旁人问起时,可以说不是被东家撵的,而是自己有事耽搁,不能继续干。   何明初抹了一把脸:“娘放心,儿子便是没了活计,以后去码头上扛货,也一定能够让您颐养天年。”   楚云梨提议:“不如开个铺子?专门帮人缝补衣裳,我再收几个徒弟。”   帮人补衣裳,真的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赚的是手艺钱。   何明初哑然。   “用不着吧?”   绸缎细纱蚕丝各种名贵的料子,都特别容易皱,也容易破。破了的衣裳若不好生缝补,就穿不出门了。   楚云梨最近生意越来越好,她只摆半天的摊,好多人都会扑空。   “用得着,明儿一早你就去辞工,回来之前先去找门脸,不用太大,先租上半年。”   何明初知道母亲生意好,更知道母亲的手艺好,沉吟半晌,答应了下来。   翌日,何明初先去铺子里辞工。   钱东家以前不会一天到晚都守在铺子里,最近库房刚着火,还没修好,新一批的料子陆陆续续的到,他几乎每天都在,比以前来得更早,走得更晚。   铺子里出了事,家里胭脂虎也不消停,钱东家不光要应付难产的夫人,还要应付岳家……当年他能开起来这间布庄,靠的是妻子的嫁妆。之后这许多年,岳家捏着这件事一直高高在上俯视他,动不动就出言教训,做人要知恩图报,否则就是白眼狼,钱东家不想被人指责,一直忍啊忍的。   这人压在心里的憋屈总要有发泄处,钱东家就觉得他如今这般境地,就是被何明初给害的。   说白了,钱东家就是在迁怒,且他并不觉得迁怒自己的伙计有何不对,无论他有多大的火气,何明初都只能受着忍着。   听到何明初说要辞工,钱东家第一反应是生气和拒绝。   铺子里正缺人手,再少一个何明初,他上哪去找人来帮自己的忙?   “你不干了?”   何明初点头:“我娘那边忙不过来,想开一间小铺子接活,需要人帮忙。”   理由充足,钱东家张了张口:“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了,你为铺子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你如今能有更好的出路,我这个做东家的是真心替你高兴……”   何明初知道他话没说完,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就听到钱东家来了一句但是。   “但是我们主仆这么多年,如今铺子正缺人手,便是好聚好散,也该过了这个风口再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娘那边先让她请个人,你再帮我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我肯定不拦着你走。”   “不行呢。”何明初并不想与东家撕破脸,但是今天早上离开家门时娘嘱咐过,东家都不在乎多年情分,肆意当着人前骂他吼他,他又何必在意?   情分这种东西,那是有情分的二人都在乎,才能继续维护下去。   “我娘让我今天就把铺子定下来。东家,您知道的,我媳妇要生了,花钱的地方多着……”   钱东家脸色难看,他知道何明初这话是在威胁自己。软清清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血脉,夫人便是有所怀疑,也没有人证物证,最近夫妻俩之所以天天争执,就是他一口咬定自己与软清清是清白的……如果何明初跑去告密,夫人绝对要大闹。   “行,你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你今儿就走吧。”   何明初去收拾铺子里的行李,全部加起来,也才巴掌大的一个小包袱,临走他主动摊开了包袱,将自己的算盘和笔墨都拿给钱东家一一看过才离开。   旁边的两个小伙计很是不舍,何明初走了,人手更少,而且库房里的各种料子最近才挪过位置,三人之中,就属何明初记性最好,料子找不到了,只管问他就行。   如今何明初走了,两人想取料子,都不知道去哪里取。回头在库房里磨蹭久了,绝对要挨骂。   何明初顾不上别人,出门后去问了路上几间愿意租出来的铺子,运气不错,明天就定下了其中的意见,大概一丈见方,柜台都有,只需要做一块牌匾挂着就能开张。   他付了租金,满足地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铺子,他越想越欢喜,回家的脚步都格外轻快,却又在即将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时,看见前面马车停下,软清清一身粉色衣裙,袅袅婷婷从马车上下来,还回头对着马车里的人笑语嫣然。   何明初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脑中一片空白,倒不是他对软清清余情未了,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亲密自己就难受,而是钱华把人托付给他,如今这人要移情别恋,回头他在钱华那儿多半要吃挂落。   好不容易自己有了铺子,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何明初不愿意被拖累迁怒:“软清清,那马车里的人是谁?”   绝对不会是钱华,今儿何明初从布庄里出来,交完了所有的账册,钱华肯定还忙着对账,不可能这么快就出门带软清清游玩。   更别提钱华最近心情不好,绝对是家中夫妻不睦,不可能这时候还有闲心哄软清清。   软清清听到这质问的声音,先是吓一跳,看见何明初后,皱眉道:“你跟踪我?”   何明初淬了一口:“呸!”   软清清:“……” 第371章 被牵连的婆婆 十九:    何明初吐口水,纯粹是下意识,他清清楚楚看到了软清清在面对他……   何明初吐口水,纯粹是下意识,他清清楚楚看到了软清清在面对他质问时那一瞬间的慌乱,这更加让他确信马车里的人不是钱华。   软清清很想发脾气,可这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也怕何明初不管不顾乱吼,压着脾气匆匆走在前面。   何明初看着她背影,没有继续嚷嚷。   二人一前一后进门,脸色都很不好看,楚云梨瞅见后,好奇问:“这是怎么了?明初,一切可还顺利?”   何明初点头:“铺子已租,就在布庄的那条街,离你摆摊的地方不远。”   “那就好。”楚云梨嘱咐,“明儿你就去让人做牌匾,再把铺子打扫干净,便可以接活计了。”   软清清很想问他们要开什么铺子,到底还是忍住了。   何明初在回母亲的话时,目光几次看向软清清:“娘,这女人方才被其他男人送回来,还跟那个男人笑得像朵花儿似的……”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私心里他对于软清清在外头勾三搭四很不满,就怕钱华到时候迁怒母子二人,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好像他嫉恨软清清爱上了别的男人一般。   楚云梨看向软清清:“确有其事?”   软清清很怕母子俩这件事情说到钱华那儿:“是那位赵公子,他想谢我,请我喝茶而已。”   “只是单纯喝茶,你怕什么?”何明初打量她,“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似乎吓得不轻,说你没做亏心事,谁信?”   软清清深吸一口气:“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他出去,你不要乱说。”   眼看母子俩盯着自己不放,软清清心中恼怒不已,从袖子里掏出了二两银子往桌上一拍:“这些够了吧?”   她起身回房:“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眼睛里只看得到银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软清清已回了房关上门。   院子里,何明初看着桌上的银子,脸色难看至极,他才不是那见钱眼开的,便是要收银子,也知道哪些钱该拿,哪些钱不该拿。软清清做了错事以后摆出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太气人了。   母子俩对视一眼,楚云梨嘱咐:“你去做饭,我出门一趟。”   何明初答应了下来。   楚云梨直奔布庄。   钱华果然还在,明明天色渐晚,早就过了下工的时辰,但东家没走,两个伙计也走不了,此时都面如土色。   布庄多事之秋,钱华自己都在布庄里从早干到晚,两个伙计想歇着,做梦!   从早忙到晚,东家守在边上,二人愣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到了时辰了,东家却不走,两人也不可能下工。   看见楚云梨出现,二人都看了过来,实在是干得太久,这活计也太乏味。   “钱东家,我有话跟你说。”   钱华疲累不堪,对于何明初非要辞工很不满,看见何明初他娘来了,他下意识以为人是来道歉的,于是站起了身,捶捶腰道:“你说。”   楚云梨提醒:“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钱华皱了皱眉,摆摆手指:“你俩回去歇着,明儿早点来。”   两个伙计大喜,一溜烟就跑了。   “听说你们家要开铺子了?”钱华率先道,“小何说走就要走,我这边人手不够,他也……”   楚云梨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听他控诉自己儿子有多不懂事的,当即打断了他:“软姑娘这几天经常出门,刚刚我儿忙完了回家路上,看到她被一个年轻公子送回来,完了还冲我们母子发脾气,又拿了二两银子让我们闭嘴……”   钱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什么年轻公子?”   “我上哪知道去?”楚云梨在他面前,没有姜三娘面对他们时的唯唯诺诺,“她出门又不告诉我,见了哪些人也不会跟我说,今儿若不是我儿刚好撞见,我们都不知道她和一位年轻俊俏的公子结识。”   钱华不太相信软清清会揣着自己的孩子又与其他的男人亲密,但面前的妇人煞有介事,他皱眉问:“你就是为了说这事?”   楚云梨强调:“东家把软姑娘托付给我们母子照顾,如今软姑娘自己三心二意,以后东家知道了内情,可千万别怪我们母子没有看好人。软姑娘自己长了腿,脾气又大,我们管不了她,只能放任她为所欲为。依我看,东家还是趁早把人接走的好。”   钱华:“……”   “我知道了,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们母子。”   楚云梨心里不信他的话,面上做出一副满意的模样:“天色不早,我先回了。”   *   一夜无话。   软清清这天夜里做了好几次噩梦,睡了比没睡还累,早上起来浑浑噩噩,从茅房出来后看到桌上的二两银子还在,甚至都沾上了露水,她心下冷笑,觉得母子俩又爱钱又爱装。   明明想要银子,她讥讽几句就不收了。   楚云梨这时候从屋里出来,软清清不阴不阳地道:“伯母,既然我拿了银子,那就是真心想给你们,你尽管收着就是。”   “不收。”楚云梨打了个哈欠,去厨房里打水洗脸,一边走一边道:“你要求我办的事情我办不到,可不敢拿你的银子。”   软清清心头咯噔一声:“什么办不到?”   “你让我儿当瞎子,让我们母子当哑巴,这不行。”楚云梨打了水出来,对着面色阴晴不定的软清清笑道,“昨晚我已经去找了钱东家,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再收你这银子,我亏心。”   软清清脸色寸寸白了下来,什么叫亏心?   “你说了?大晚上的你还出门了?”   楚云梨颔首:“对啊!要我说,你这手也太散了,赚钱不容易,昨天我去布庄,那么晚了,钱东家还带着两个伙计挑那些被烧了一半的料子,全部挑完,都不一定能卖出二两银子来……”   软清清再也忍不住,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情绪激动地尖声大叫,“我都拿封口费了,你怎么能跑去说?”   何明初已经醒了,不过是想赖床才没有出来,听到这话,冲到屋檐底下质问:“你冲我娘嚷嚷什么?你有银子了不起?你给了我们就非得收?呸!不要脸!”   软清清确实干了些不知廉耻的事,可干是一回事,被人指到脸上骂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明初,你忘了当初讨好我的时候了?”   “只怪我瞎了眼。”何明初在知道这个女人是故意欺骗自己,让他当冤大头时,之前有多爱,后来就有多恨。   “我们俩相识好几年,我对你一直都……你以前从不将我看在眼中,后来主动靠近,我以为你终于看到了我的好,结果你却……”   何明初一想到自己被她当个傻子似的愚弄,心里就又恨又气:“以前你不接受我的好,我无所谓,可是你不该骗我!”   软清清翻了个白眼,认为何明初无能狂怒,她长得这样好,又比大多数的女子都能干,本身就该往高了嫁。她愿意与何明初做一段时间的假夫妻,愿意费心思骗他,那是他的福气!   这些话她没有明说,会惹怒他,但看着满面怒气的何明初,她到底没忍住:“我不骗别人,只骗你,你该庆幸。”   何明初:“……”   他气得跳脚:“你不要脸!像你这种水性杨花的贱女人,早晚不得好死。”   软清清气急:“滚!”   她转身进屋,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裙,薄施脂粉,光鲜亮丽地出门走了。   何明初正准备去铺子里,看见软清清模样,问:“娘,你说她是去见那个姓赵的,还是去见东家了?”   “应该是去见东家。”楚云梨在喝粥,“到时只说你是因爱生恨,特意求了我去东家面前污蔑她名声,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二人反目成仇,然后你就有了一亲芳泽的机会……”   何明初刚喝完一碗粥,听到母亲的话,差点恶心得吐了出来。   “我就是这辈子娶不到媳妇,也绝对不要这种女人。”   软清清确实去见钱华了。   大差不差,说的就是楚云梨的那番话。   钱华觉得有道理,却也没有信了她的一面之词,他与何明初母子俩打交道多年,不觉得胆小的姜三娘会胡编乱造。   他半信半疑,私底下派了人跟着离开的软清清。   软清清难得细心打扮,从布庄离开后,自以为稳住了钱华,又去找了赵公子。   *   何明初给自家铺子做了一块匾额,铺子名为“三娘裁缝铺”,他将铺子打扫干净,母子俩坐在铺子里接了活计。   那些客人不知道此三娘是不是彼三娘,看见楚云梨后,再无疑虑。   而也有那疼爱闺女的人家,想要让闺女有一份手艺傍身,当天就找上门来,想拜师学艺。   楚云梨收了其中一个叫陈巧儿的姑娘。   陈巧儿家就住在附近,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亲,她是家中老幺,很受宠爱,穿的衣裳上一个补丁都没有。   巧儿不光长得好,又被养得好,一双手上没有茧子,肌肤白皙细腻,嘴还特别巧,有人来送衣裳,她一番巧舌,缝布衣裳的价钱都高了一钱。   送走客人,陈巧儿一脸邀功模样,谄媚问:“师父,怎么样?”   年轻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眼神忽闪忽闪,一点都不惹人讨厌,楚云梨点头赞赏:“不错!咱们这一行,不光要有好手艺,还要有本事让自己的好手艺卖出一个好价钱。”   忙了半日,楚云梨留何明初在那里接活儿,自己提前回家做晚饭,一进门就看见软清清坐在院子里,手里正拿着药膏,擦红肿了大半的脸。 第372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二十:    软清清不光脸颊是肿的,眼睛也肿得厉害,明显大哭过。\r\n\r\n……   软清清不光脸颊是肿的,眼睛也肿得厉害,明显大哭过。   楚云梨进门的动静让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下一瞬,楚云梨就感觉到了她看过来的满是仇恨的目光。   楚云梨一脸惊诧:“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惹你了?”   软清清想要质问她,明明她都已经给了封口费,为何母子俩还要跑到钱华那里去告她的黑状。   楚云梨又问:“你的脸怎么了?被人打了?”她故作担忧,“孩子没事吧?可别动了胎气。”   软清清脸上痛得厉害,讥讽问:“你在担心我?”   “我是怕孩子出事以后没法跟钱东家交代。”楚云梨摆摆手,“我要做饭了,天气太热,不想吃肉,我只买了些素菜,若你吃不惯,自己买晚饭去。反正你又不缺钱,钱东家不会亏待了你们母子……”   软清清听到这话,心里发酸,伸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这孩子来得很不是时候,赵公子对她……虽然没明说,但处处体贴她,话里话外,还说要照顾她下半辈子。   可有了这个孩子,她与赵公子之间就扎了一根很深的刺,放任孩子出生,这根刺就永远横在了二人之间。   此时软清清已放弃了钱华。   赵公子说过,他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委屈,反观钱华,惧内如虎,完全不敢为了她在妻子面前争取,只让她步步退让,还让她带着孩子嫁给别人。   当初嫁给何明初时,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实则从她出嫁的那一天起,她与钱华之间就……以后两人若是能光明正大相守,那也是她软清清改了嫁。   何明初还这么穷,软清清跑去钱家与人为妾,旁人会说她嫌贫爱富,为了攀高枝抛弃了青梅竹马的穷夫君。   一女二嫁,好说不好听,两人便是能在一起,软清清也要背负不少骂名。   赵公子就不一样,他年轻俊俏,脾气好,家中同样富裕,从来没想过要让她受委屈。   只怪两人相遇的时间太晚!否则,软清清绝对不会轻易在钱华那儿交付了自己的清白身子,弄得如今进退两难。   软清清没有留在家里吃饭,跑到街上饭馆,点了三菜一汤,赵公子怕她过得窘迫,今儿还给了她十两银子,说等她花完了,以后还会给她钱。   总之,赵公子没有承诺过要娶她,却处处照顾她,还说过会教训欺负她的人。   软清清很期待。   *   楚云梨自己开了铺子后,何明初明显比在布庄干活要更上心一些,她要挑各种精致的绣线,何明初听说今儿绣庄要来一批货,天不亮就赶去抢线。   于是,楚云梨早上起来洗漱时,发现缸中没有多少水。   最近家里的水都是何明初在挑,母子俩白天不在家,这小半缸水洗漱是够了,能够用到下午回来做饭。   楚云梨不用挑水,但听到自家门外有不同寻常的动静时,还是拿了水桶,挑着出了门。   此时外面天色朦胧一片,五步之外,男女不分,十步之外人畜不分。天光很暗,只能看得清脚下的地。   好在何家到巷子里的水井只有十几步远,而且巷子里用青石板铺了,路面光滑,暗一点也不影响走路。   楚云梨明显能够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团人影正伺机而动,她假作不知,照常打水。   从井里打水,最费劲的就是咕噜摇到顶后,将摇上来的水桶拎过来倒水时,楚云梨刚刚拎了一半,斜刺里里有个人影冲出,狠狠撞向了她。看那架势,似乎想把她撞入井中。   楚云梨脚下一让,微微一侧身,避开了冲过来的大半力道,那人险险收住势,楚云梨抬脚一踹,直接把人踹进了井里。   噗通一声,楚云梨假装听不见,挑了水就走。临走还把水桶丢进了井里,撞得砰一声,紧接着就听见井中传来一声闷哼。   想要抓着打水的绳子爬出井口,得非一般的臂力才行,否则就要上头有人帮忙摇轱辘。   楚云梨当然不可能帮忙,挑水回了院子,还在洗漱,就听到井边有人惊呼。   “有人掉入井中了。”   这条巷子里的人多数都起得早,这一声喊出,各家院子门纷纷打开,十多个人猛然冲向井边,众人七手八脚将井里的人拉出来。   人拖出来了,在地上活蹦乱跳,没被淹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人要是死在了井里,水还怎么喝?   即便这人没死,这口井水也要重新淘洗过,有专门洗井的人,洗一口井,大概要花二两银子,这笔钱,如果弄脏了井水的人不出,就得喝这口井的所有人一起凑。   “你谁呀?”   发现井里的人不住这条巷子里,众人都坐不住,必须要让他把这洗井的钱出了。毕竟,谁都不想平白破财。   “我认识他,他是麻赖子,满脸麻子又赖皮,是我姨母家表妹婆家那边有名的混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麻赖子缓过劲来,起身就要往人群外冲,但这么多人,他根本就跑不掉。   楚云梨见状,道:“这人肯定有问题,咱们把他送官!搞不好,他是往咱们井里下毒,不小心才摔了进去。”   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没人愿意惹官司,哪怕是被人欺负了,也是能不告就不告,平时都绕着衙门走。   但也有人附和楚云梨,必须要把这人吓住了,才能让他乖乖掏钱赔偿。   麻赖子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蒙头又往外冲。   眼看这人不听话,不说赔偿,只一心逃跑,围观众人怒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好几个男人将麻赖子围在中间拳打脚踢。   麻赖子不停挣扎,哎呦叫唤,有人怕闹出人命,急忙上前阻止。巷子里乱成了一团,好不容易才把众人隔开,有人问麻赖子大早上的跑这里来做什么?   不等麻赖子出声,楚云梨强调:“他肯定说自己不小心走错路,不小心掉下去,绝对不会说实话,还是把他送去衙门,由大人审问。大家今早上不要喝水,万一有毒,轻则遭罪,重则丧命。”   大家都不太相信麻赖子敢下毒,可凡事就怕万一。   巷子里吵吵闹闹,软清清被吵醒,迷迷糊糊出门,站在门口瞅见这情形,本来还有几分困意的她瞬间就清醒过来,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娘,出了何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大早上的来了个贼人往井里跳,大家正商量着要怎么办,依我看,这人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应该把人送到大牢之中,让大人严刑拷打,看看是听了谁的吩咐来使坏。”   软清清抓住门框的指尖都泛了白:“哪里来的人?差不多就算了吧,我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是坏人。”   楚云梨乐了:“你的眼光有毛病,我可不敢信你。”   众人倒是愿意把麻赖子送去衙门,但就怕惹上官司,最后,麻赖子承认自己赔偿五两银子,事情不了了之。   五两银子拿来洗了井,还剩下一半,于是约定好由德高望重的长辈保管这剩下的银子,用以下一次来洗井。   众人散去,楚云梨去了铺子里,并没有对何明初隐瞒自己早上遇袭一事。   何明初一听就大惊失色:“你真不认识他?”   楚云梨提醒:“我与他非亲非故,无冤无仇,他多半是受人指使。”   何明初满脸急切:“可是我们……”并没有得罪谁。   换做是软清清过门前,何明初敢说这话,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家到底有没有生死仇人。   “何止于此?我们又没有伤害过谁。”   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凡事要小心,我怕幕后之人对你下手。”   何明初嗯了一声。   软清清中午时趁着巷子里人少悄悄出了门,一路直奔与赵公子约定好的院落。   这边院子人迹罕至,她以前没来过此处,便是被人遇见,人家也认不出她来。   “良郎,不好了,早上那人被抓住,差点就送了官。”   赵公子的脸色不太好:“不要紧。”   软清清抓住他的胳膊:“你……我怕你出事,下回别干这种事了,过段时间,我找个理由从何家离开……”   赵公子将人揽入怀中,在软清清看不到的地方,他眉头紧皱,思绪明显已经飘远。   *   楚云梨并不想就此放过了麻赖子,即便他是拿人钱财与人分忧,楚云梨也要知道他幕后的主子是谁,于是,当天午后她从自家铺子里出来,说是去买菜做饭,实则摸到了麻赖子的家里去。   麻赖子双亲这两年陆陆续续没了,上个月媳妇儿还与人私奔,临走时连孩子都带走了,因此,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院子破败,到处污脏不堪,楚云梨坐在院子里等着。   麻赖子一进门,看清楚院子里的妇人后,立刻将大门都给栓上了。   早上他原本想将这个女人推入井中,结果都不知道怎么弄的,自己就掉了下去,还被那么多人逼着赔钱。   事情没办成,连该得的酬劳都赔了出去,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他会那么丢脸,都是被面前这个女人害的。   麻赖子摩拳擦掌,眼神凶狠:“你还敢来?”   楚云梨忽然起身,提起脚下坐的三腿凳子对着麻赖子猛砸,这一下,麻赖子就惨叫出声,楚云梨一抬脚,踩住了他的胸膛。   这一踩,踩得麻赖子胸口剧痛,痛到喊都喊不出来。   楚云梨质问:“谁让你去杀我的?”   麻赖子瞳孔骤缩。   楚云梨知道他不会老实,狠狠将人暴揍一顿,打得麻赖子都只剩一口气了才收手。   麻赖子老实了。   果不其然,是姓赵的吩咐他干的。 第373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二十一:    楚云梨离开麻赖子的家时,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喊都喊不出来。……   楚云梨离开麻赖子的家时,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喊都喊不出来。   她翻墙而出,很快消失。   麻赖子却不敢把事情闹大,便是收了别人的银子跑去杀人,那也是大罪,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楚云梨下手挺重,麻赖子没有性命之忧,但往后身子却特别虚弱,再想要像以前那样欺负女子,那是不能了。   *   楚云梨去查了那个姓赵的。   赵武良是城里一个酒楼东家的儿子,在家中排行老三,平时就吊儿郎当,家中长辈不喜,他自己也破罐子破摔,从不干正事。   二十岁了还没成亲,有点高不成低不就,他想要娶门当户对人家的女儿,人家看不上他,愿意嫁给他的女子,他自己又不乐意。   楚云梨打听到了这个人时,就觉得特别奇怪,这么一个家境不够宽裕明显想靠妻子嫁妆过优渥日子的纨绔,怎么会看上一个做伙计的孤女?   软清清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在布庄干活多年,有这份经历,以后不在钱家布庄,应该也能找到活计,她要比许多能出门干活的姑娘的月钱要更高一点。   这样的她,应该入不了赵武良的眼才对。   总不能是赵武良以前各种挑剔姑娘的家世和容貌,到了软清清这里,才发觉自己遇上了真爱吧?   很快,楚云梨又发现了一件事,这赵家与钱夫人的娘家杨家其实是亲戚。   赵武良的母亲,算是杨氏亲娘的远房表妹,两家素日常有来往。   难道是杨氏所为?   楚云梨决定上门试探一二,她特意买了两份点心,去钱家拜访。   钱夫人嫁妆丰厚,多数时候都在家里相夫教子,一般不过问生意上的事,最近全家库房着火,钱华早出晚归,钱夫人还是什么都不干。   姜三娘帮钱夫人洗了许久的衣裳,大家算是熟人,楚云梨没有被拒之门外,表明来意后,就被带到了钱夫人的面前。   钱夫人对待楚云梨时,颇有些不耐烦:“让你进来,不是本夫人缺你这两封点心,而是本夫人有话要嘱咐你。”   她轻咳了一声,“那个姓软的伙计既然已经入了你何家的门,以后就是你何家的人,你身为婆婆,最好是管好自己的儿媳妇,别让她在外头勾三搭四。别怪我没提醒你,若你再纵容她,小心哪天你们母子大祸临头。”   楚云梨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神情:“我来是想说……那个软姑娘,她从来就看不上我儿,也没想过要与我儿好好过日子,这些天和一个姓赵的公子走得特别近……”   钱夫人脸色难看:“你自己的儿媳,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就该教教她规矩,跑来跟我一个外人说……说不着吧?来人,送客!”   楚云梨被强行送出了院子,没有试探出想要的结果。   她脚下一转,去了钱家的布庄。   这夫妻俩人之间不和睦,搅和得母子俩接连丢了命,楚云梨岂会让他们好过?   钱华还在布庄里挑料子,凡是从大火之中抢出来的料子,都带着一股子糊味,过水后兴许能洗掉这层味道,但洗过的料子,价钱上肯定要折一部分。   又有人跟钱华出主意,让他拿烟来熏,选一些带着香味的木料,熏完后应该能够盖住料子的糊味,只剩下木料的香气。   钱华不想这么折腾,万一熏完还有糊味儿,那岂不是白费力气?   他越想越烦躁,整个库房里所有的料子加起来大概要值二百多两银,如今连八十两都卖不出来。   楚云梨到时,钱华正在发脾气,两个伙计被训的跟鹌鹑似的,头几乎都要缩进肚子里去了。   铺子里没有客人,楚云梨一出现,三人就望了过来。   钱华察觉到有人靠近,怒气有所收敛,当发现来人是楚云梨后,脸色瞬间又难看下来:“你有何事?”   楚云梨在门口站定:“我有些话要与钱东家说。”   “有话就在这里说。”钱华很不耐烦。   他自己不要脸面,楚云梨当然也不会帮他收着:“钱东家,软清清天天往外跑,跟那个姓赵的不清不楚,不知道她怎么告的状。有人跑到我家门口,趁我挑水时想要将我丢进井里去。后来我去问过,他说是听了姓赵的吩咐才对我动手……”   短短几句话里,透露的消息很多,钱华面色几遍:“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有人要杀你,你自己去报官,请大人帮你讨公道便是。”   楚云梨强调:“我打听过了,那个姓赵的和钱夫人是亲戚……二十岁了还没有成亲的赵三公子,突然就喜欢上了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为了她还买凶杀人,钱东家,你觉得这是可能发生的事吗?”   钱华脸色难看至极:“你想说什么?想说我夫人指使旁人买凶害你?”   楚云梨一脸严肃:“我们母子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过日子,从未想过害谁。钱东家,我来此是想说,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这个世道是有王法的。再逼我,我就告到公堂上去,让你们夫妻和软清清之间的那些恩怨大白于天下!”   撂下话,楚云梨转身就走。   钱华满脸不悦,瞪了一眼两个伙计,呵斥道:“刚才她说的话,你们通通都给我忘了,不许往外传,听见了没有?”   两个伙计忙不迭点头。   钱华心烦气躁,不想再干活,气冲冲回了自家的院子。   钱夫人正在听小女儿弹琴。   他们这种人家,想要让闺女学琴棋书画,都得把夫子请到家里来,对钱家而言,花销不小。   钱华很舍得在儿女身上花银子,但凡是兄妹俩需要,他一个磕巴都没打过,因此,他自认为是个慈父,也对得起妻子。   钱夫人杨氏看到男人沉着脸进门,她不想在儿女跟前跟枕边人吵架,于是起身出门,夫妻俩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天到晚都忙,难得回来见女儿还拉着个脸,我们母女可不欠你……”   钱华瞬间就炸了,大怒:“我欠了你,行了吧?杨氏,在你眼里,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对不对?要不你干脆取了我的命去?反正买凶杀人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熟门熟路……”   杨氏大惊:“闭嘴,你别胡说!”   “你自以为做得高明,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那点算计?”钱华满脸讥讽,“那个洗衣娘早就洞悉了你与姓赵的之间的关系,都威胁到我这里来了,说还有下回,就把我们通通都送进大牢里去。”   杨氏想到了方才拿着点心上门拜访的姜三娘,她确实有买凶杀人,但这事不能承认,当即吼道:“你信她不信我?钱华,你都活了半辈子的人,怎么还分不清亲疏远近?人家说什么你就信,那人家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夫妻俩在此之前,已然对对方伸出了许多不满,此时突然爆发,完全就是想到哪里骂到哪里。   钱华嗤笑:“我不跟你东拉西扯,你自己有没有干过,自己心里清楚。本东家不想陪你丢人才来好声提醒……你敢说清清身边那个姓杨的不是听了你的吩咐才去找她的?”   “是又如何?”杨氏本来都想好了,无论钱华怎么问都不承认,但她得知软清清和自己那个远房表弟已然不清白,此时她心中满是快意,“你捧在心尖尖上的人,背着发妻也要与之乱来,还费尽心思给他们母子安排后路,结果呢,稍微有个齐整些的男人献殷勤,人家转头就被勾走了,你当那贱女人真的是喜欢你这个人?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到中年,皮肤松松垮垮,她看上的根本就是你的银子……”   钱华不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可事实就是如此,此时被发妻戳穿,他沉声道:“你不使这些阴谋手段,她绝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杨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呵呵冷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瞅瞅你这一身肥肉,哪里称得上一个“美”字?更别提你的年纪,给那贱女人当爹都足够了,将心比心,你会喜欢一个跟你娘一样年纪的老女人?”   一针见血。   钱华以前被软清清那些追捧之语哄得飘飘然,此时从天上落到了地上,周身如坠冰窖,一时间只觉得她言语粗俗无比,怒火上头,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出。   “啪”一声,杨氏伸手捂着疼痛无比的脸,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   钱华居然打她,他怎么敢?   杨氏反应过来后,整个人怒不可遏,跳着脚就要去挠人:“狗东西!我看是本夫人把你喂得太饱,让你忘了谁才是你都恩人。”   钱华平时会退让她,可今天夫妻俩这一场争吵,杨氏处处都往他身上最痛处戳,他怒火上头,不再退让,反手就将人狠狠推了出去。   杨氏结结实实摔倒在地,疼痛传来,她愈发生气:“钱华,本夫人饶不了你!”   夫妻二人大打出手,后来是一双儿女赶来,两人才有所收敛。   吵归吵,闹归闹,日子还得过,到了夜里,杨氏主动矮下身段与钱华深谈。   夫妻俩和好了!   看似和好了,但那些伤人的话确实说过,也确实朝对方动过手,二人之间的隔阂不过是表面上缝合了而已。   楚云梨很快发现,姓赵的不再来找软清清了。   软清清独自出门跑了一天,回来后就跟丢了魂似的,坐在院子里发呆,下雨了都不知道往屋檐下躲。   楚云梨把后院里晒好的衣裳收进门,问:“这是变成傻子了么?” 第374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二十二:    何明初最近在自家铺子里做事,不用搬搬抬抬,除了应付来询价的……   何明初最近在自家铺子里做事,不用搬搬抬抬,除了应付来询价的客人,就是帮母亲打下手和打扫铺子。   楚云梨不愿意在铺子里花太多时间,每天到了时辰就关门回家。   何明初准备摆饭,看见傻呆呆的软清清:“你吃不吃饭?”   软清清眼珠动了动:“吃!”   她得养好肚子里的孩子。   有这个孩子在,钱华就不能不管她。   楚云梨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回到堂屋时,饭菜已经上桌。   “软姑娘,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楚云梨直言,“最近我的生意还行,赚了不少银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义之财不可取,钱东家给的那二十两银子,我们打算还回去。”   喝了一口汤的软清清听到这话,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把银子还回去?   楚云梨说这话时没有与儿子商量,何明初也满脸惊诧。   母亲这段时间确实赚了不少,越是贵重的衣裳,缝补的价钱就越高,开了铺子前前后后半个来月,已挣了二十两左右。何明初从来就没想过母亲那双手这么值钱,可母亲赚得再多,这到了兜里的银子,就没有拿出去的道理。   他娶软清清,那是正经花轿,挑了好日子把人抬进门来的,外人眼里,俩人已经是夫妻。   换句话说,何明初日后再娶,那都不是头一回成亲了。   在他看来,二十两银子是自己拿名声换的。   便是现在把软清清赶走,名声也已毁了。   名声毁了,却又要把银子还回去,那不是白折腾么?简直亏大发了!   “娘?”   楚云梨认真道:“儿子,不要想亏了赚了的事,当初我就不答应你赚这笔银子,这姓软的不是个好东西,在外头到处跟她的姘头哭诉我们母子亏待了她,那两个狗男人还想方设法替她讨公道,再不把人撵走,我们母子俩还会有麻烦!”   何明初愕然。   楚云梨循循善诱:“你年纪不小了,咱们家也算是立了业,你该成家生子,继续和这种女人搅和,那是在耽误你的时间。”   软清清终于反应了过来:“你们不能赶我走。”   楚云梨呵呵:“那条律法规定我不能赶你走?钱东家花二十两银子给你找了个去处,我们不想收留你,把银子原封不动还回去,你还要怎样?”   何明初舍不得二十两银子,但一想到能和钱华彻底撇清关系,能不用天天见着这个骗了自己的女人,还能让母亲安心,他心头的不舍就消散了大半。   软清清急了:“当初我们约定好了的,你们也收了银子……”   楚云梨轻飘飘问:“有契书吗?”   没有!   这么不要脸的事,立字为据,那不是给人留把柄么?   软清清咬了咬牙:“华郎花这笔银子让你们照顾好我,你们做不到,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自己干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没数么?如今你的华郎还会将你捧在心尖尖上?”   软清清脸色刹那间变成了惨白。   “你在外头跟那个姓赵的胡说八道,姓赵的花钱来买凶杀我。”楚云梨语气越来越沉,“你做了初一,别怪我做十五,你俩之间那点事,我已经告诉了钱华。”   “你你你……”软清清气到浑身发抖,“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你都做过了的事,还怕别人说?”楚云梨摆摆手,“识相的,今明两天之内收着你的嫁妆赶紧给我滚,别逼着我让儿子写休书,不肯搬走,我会在休书上表明你犯了七出之淫罪!到时,我倒要看看丢脸的是谁。”   软清清自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愤然道:“你也是女子,为何就不能体谅我几分?我做这一切都是有缘由的……”   “你也是个人,也想好好活着,为何要找人来杀我?”楚云梨厉声质问,“我再怎么对不起你,好歹也照顾了你这许久,真正容不下你的另有其人,你不去对付他们,只来杀我,怎么,我是你眼中随手可杀的软柿子?”   软清清哭着摇头:“不不不……我没有要杀你,我只是说你很凶,不容人……是他……”   她说到这里,急急闭了嘴。   何明初脸色黑沉沉的:“最迟明天早上,赶紧拉着你的嫁妆滚!你不走,我就直接把你送到衙门去,告你身为人妇却与人淫奔!反正你私底下给勾搭的男人不止一个,大人一查便知。”   软清清大惊失色:“我又不是你真正的妻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楚云梨强调:“老实搬走,才能给你自己留几分颜面。这也是你如今唯一能走的路!”   一夜无话。   软清清这个夜里没有出门,她那间屋子里的烛火亮了一宿,天一亮,她立刻就走了。   楚云梨也紧接着出门,母子俩如今喜欢换着花样吃街上的各种早饭。   软清清一点胃口都没有,一夜没睡的她神色格外憔悴,一早就到了布庄外等着。   在等待的间隙,软清清只觉得日子特别难熬,时间过得好慢。天渐渐亮了,两个伙计开了门,软清清站久了腰疼,她又怕动了胎气,一咬牙,直接去了铺子里坐着。   钱华最近都来得早,进门看到软清清,他脸色刹时阴沉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早在将软清清辞退时,他就嘱咐过,让软清清以后少来布庄,最好是绕着布庄走,后来布庄着火后,他又一次嘱咐,没有他的吩咐,除非十万火急,让软清清都不要过来找他。   软清清抬起头来时,满脸是泪:“那个何家……”她一开口,只是觉得委屈又伤心,话都说不出来,眼看钱华不耐烦,她哭着道:“他们要赶我走,说是要把银子还回来……华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若不搬,他们就要告我与人淫奔……从来我就没想过要真的嫁何明初,他们母子太过分了……”   钱华看着她哭,心中没有怜惜,只有厌烦。   “你不去找你的良郎?”   软清清猛然抬头:“我……我不认识他。”   “没脑子的蠢货。”钱华讥讽道:“人家好好一个富家公子,去年与人相看,一个小书肆的独女,他嫌弃人家嫁妆太薄,认为岳家的家境太穷,这样的一个人会看上你?也不照照镜子!”   软清清昨儿突然就得了赵武良派人来传的消息,说是两人有缘无分,让她以后好自为之。   前几天二人还相依相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赵武良承诺过会好生照顾她下半辈子,还说了会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视如己出。一转头,说翻脸就翻脸,软清清只觉得莫名其妙,得了那样的话,她当然不肯认,立刻就跑出去找人,可等了一天,甚至还找到了赵家的铺子里,都没能等到赵武良出来相见。   此时钱华的话,更是戳破了她之前的美梦。   “我……你……”   软清清语无伦次,想问缘由,又不敢问。   钱华其实也没脸多说,杨氏如此,不过是因为软清清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想要让二人之间生隔阂罢了。   杨氏确实已如愿以偿。   即便软清清以后再也不见那个姓赵的,钱华对她的感情,已再不能回到从前。   “这个孩子……不要留了吧,咱们之间好聚好散。”   钱华说完这话,也不管软清清是个什么反应,吩咐道:“送客!”   他独自一人往库房而去,两个伙计面面相觑后,起身送客。   软清清以前是这个铺子里唯一的女子,长得又好,两个伙计对她都生出过旖旎心思,但也只敢放在心里想,因为软清清平时只对何明初另眼相待,他们俩早已默认了二人会做夫妻。   没想到,软清清不过是吊着何明初,私底下连东家的孩子都怀上了。   “清清,你走吧,不要为难我们了。”   “一会就有客人来了,赖在这里不好看,到时东家还要生气……”   软清清当然知道钱华对这个铺子有多看重,恍恍惚惚走出布庄,太阳一晒,她脑子昏昏沉沉,看着街上众人来来往往,一时间只觉天大地大,自己却找不到活路。   她该往哪去呢?   “华郎,你不能这么对我!”软清清哀嚎一声,转身冲进了布庄,穿过铺子后冲进了布庄的库房,“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轻易不要?你说过要照顾我们母子……”   她直冲进门,撞到了钱华。   钱华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坐倒在地,体面的东家觉得自己摔得狼狈,顿时恼羞成怒:“是你先对不起我,你跟那个姓赵的不清不楚,哪来的脸跟我提曾经?滚!” 第375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二十三:    软清清被质问,她心知自己理亏,原以为她与赵武良之间的事情钱……   软清清被质问,她心知自己理亏,原以为她与赵武良之间的事情钱华不知,如今眼看瞒不住,她也不再执意否认,哭诉道:“何家母子欺负我,你又不愿意见我,我受了委屈没处说,赵公子他对我体贴备至,我……我没想过与他发生什么,像他那样的富家公子也不可能看上我,我就是想找一个说话的地方而已……”   钱华眼看她还要骗自己,气得爬起身,狠狠推了软清清一把:“你们俩之间已不清白,还要骗我,真当我是傻子?”   软清清看他起身,刚要柔顺地靠过去,就被狠推一把,猝不及防之下,她踉跄几步,摔倒在地,摔这一下不光扭了脚,还扭了腰,她原本想装作痛不欲生,下一瞬,腹中一阵剧痛传来,身下涌出一股热流。   想到什么,软清清顿时大惊失色,不再乱动,哭道:“我肚子……孩子……快请大夫……”   钱华先是着急了一瞬,都急切地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又顿住:“你是真的痛,还是装的?”   软清清心都凉了。   “我们的孩子都出事了,你还不信我?”她微微挪动了一下,露出了染血的罗裙,凄厉喊道:“华郎,快啊!”   钱华自认为没有对不住软清清,在他发现软清清与赵武良来往前,他对其一向是予取予求百依百顺。是软清清先对不住他,还欺骗于他,两人这辈子不可能再有交集。   既然要断,那就断个干净,没了这个孩子,两人之间才能毫无牵绊,本身钱华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如今孩子出事,正好。   “清清,我只想问你,当初你跟我好,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还是贪图我钱家的富贵。”   软清清痛苦不堪,听到这质问,心底更沉。   她对钱华有过感情,但生出感情前,她在意的是钱华对她的偏爱……同样都是伙计,钱华处处体贴照顾于她,她又不是木头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满脸都是泪,朝着钱华爬去,死死揪住他的衣摆哀求:“你……我一个清白姑娘家跟了你,若不是真心爱你,何必……华郎,帮我找个大夫,求你了……”   *   楚云梨在自家的铺子里,得了布庄伙计的的传信,准备亲自去一趟。   何明初也想去,被楚云梨制止:“你俩之间又没关系,过去看热闹倒是可以,但我们俩都走了,生意怎么办?总不能为了看热闹不赚钱吧?”   闻言,何明初立刻就改了主意,不去了。   他想跑一趟,不是有多担心软清清,也不是为了看热闹,就是怕钱华不干人事,还逼着他继续与软清清做夫妻。   何明初一开始真心想娶软清清,是看她娇俏貌美,人又能干,工钱还高……他就是自私,为了自己的下半辈子,为了能让母亲颐养天年,他绝对不可能娶一个长得好看却一无是处的姑娘进门。   软清清于他,太合适了。   但后来得知软清清私底下与男人不清不楚,还珠胎暗结,骗他不说,更甚至很快又与另一个男人过从甚密,这样的女子……何明初绝对不可能娶过门。   何明初都答应了还二十两银子,从此与软清清断绝关系,自然不想再和这样的骗子做夫妻!但他又知道钱华的性子,除非强华还没有放弃软清清,否则,一定会把这个女人塞给他。   母亲有多厌恶软清清,何明初都看着眼里,让母亲独自一人去应付钱华,应该不太可能答应继续让软清清做他的妻子,但却有很大的几率与钱华结下仇怨。   罢了!   两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以后多半也没了私交,结仇就结仇吧。   楚云梨赶去了布庄伙计说的医馆,软清清面色惨白地躺在小床上,手捂着肚子,眼睛闭着,眼角时不时就有泪水滚落。   钱华正准备离开,瞅见她赶到,招手道:“来得正好,清清今日回布庄来买料子,不小心在门口摔了,我特意把她送来医馆,刚才大夫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得赶紧喝落胎药,否则会一尸两命,我已让大夫配了药……谢就不必了,既然你来了,一会儿把人接回去好生照顾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楚云梨出声:“东家别急着走,我还有点事要说。”   钱华头也不回:“明初以不是我布庄的伙计,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也不管此时医馆大堂中十多个人,自顾自道:“这是当初你让我儿娶这个女人的酬劳,她太不消停,三天两头跟其他男人出去,一走就是一天,我们实在看不住……东家把这银子拿回去,另找个地方安顿她吧。”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眼神惊疑不定。   本事钱华刚才说那一番话就饱含内情。   布庄里身怀有孕的伙计孩子没了,这孩子到底是真的摔没的,还是为了干活不小心动了胎气?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身为布庄的东家,都该赔偿一二,若是后者,必须要赔一笔丰厚的银子,才有可能让这伙计的婆家满意。   这东家倒好,丢下几句话就要走,人家怎么可能答应?   万万没想到,这女伙计的婆婆来了,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是说帮东家养着这个伙计似的,而且这个伙计成了东家的人似乎还不检点。   钱华感觉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异样的目光,心中恼火至极:“胡扯什么?清清是你的儿媳妇,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楚云梨丝毫不慌:“我这儿媳怎么来的,钱东家心里最清楚,当然,若是东家不接这银子也不认账,那我就真当她是我儿媳,软清清骗婚在前,成亲了与人通奸在后,我可要把她告到公堂上去!到时,软清清那些奸夫,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会被找出来,钱东家,那时候你再后悔,再说和软清清之间清清白白,可就迟了!”   众人一片哗然。   钱华面色铁青:“你闭嘴!”他真心觉得何家母子太不识相,“你收了我的银子……”   “那又如何?”楚云梨振振有词,“我现在把银子退给你,即便我儿成了二婚,我也认了。你还要如何?”   两家之间的约定是口头,钱华那时候就没想过何明初会反水,他越想越气:“既然你们不愿,当初就不该收我的钱。”   “我后悔了,不行么?”楚云梨转头就冲着众人嚷嚷,“这个东家睡了自己铺子里的伙计,伙计有了身孕,因为惧内,又不能给人家一个名分,眼看肚子瞒不住了,就找了另一个伙计娶她……我儿就是那个倒霉蛋,好好的年轻后生成了二婚头,我想着日子不能这么过,决定把银子退给东家,让我儿重新另择良配……主要是这个女人很不老实,顶着我儿媳妇的名头养东家的胎,偏又不肯老实待在家里,每天都有男人驾着马车来接……”   她一脸苦恼,“我又不是真长辈,再看不惯也只能憋着,我是真怕出事。就是那么寸,怕什么来什么,如今真出事了,孩子都没了……算了算了,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就想踏实过日子,实在搅和不起……”   众人交头接耳,没有帮断官司说谁对谁错,纯粹是觉得太稀奇了。   钱华做梦都没想到,何明初他娘胆子这么大,不光违背当初的约定,甚至还敢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大声嚷嚷出去。   他恼羞成怒,呵斥道:“你闭嘴!好歹何明初在布庄干了那么多年,我也养活了你们家那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儿干活,你给工钱,又不是白白让你养我们一家人。”楚云梨该说的都说了,不想再和他扯,干脆把手里的两锭银子塞到钱东家的怀里,“就这样,软清清不再是我何家的媳妇,而是你的女人,接下来要怎么安排她,那都随你高兴。”   她刚要离开,杨氏带着丫鬟到了。   一看有热闹瞧,楚云梨又不急着走了。   医馆门口围拢了一拨人,瞧这趋势,好像人还越来越多。   钱华很想骂人,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再骂何明初他娘,那个女人肯定会说出更多不好听的话。   看见杨氏来,钱华憋不住问:“你来做什么?”   杨氏掀帘子,看了一眼小床上羞愤欲死的软清清:“我怕你心软,把这个不检点的女人带回家去。”   “不可能!”钱华故意拔高声音,“我和她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与我无关,只是我是东家,她是伙计,念及她在铺子里干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才在她出事以后好心送她来医馆而已。不管她接下来去哪里养身子,都不可能去我们家!”   他当着人前,刻意撇清与软清清之间的关系。   当然,有了何明初他娘先前那番话,众人不一定相信,但无论众人信不信,他总要为自己辩解一二。   软清清又羞又愤,恨不能当场死过去。   钱华当真半点旧情都不念,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事到如今,软清清自然不可能任由钱华离去,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不顾及她,更不敢指望这个男人回头照顾她。估计此一别后,以后想要见面都难。   眼看钱华揽着杨氏要走,软清清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一字一句地道:“今儿你若不管我,执意要走,稍后我就去衙门告你,告你以东家的身份欺辱威逼我一个小伙计,害我身怀有孕!”   钱华回头,面色青青白白。 第376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二十四:    男女之间有了情,难免情不自禁,有了孩子挺正常。\r\n\r……   男女之间有了情,难免情不自禁,有了孩子挺正常。   但这到底是谁逼谁,还真说不清楚。   钱华与软清清之间确实不清白,他一开始是真心想照顾她下半辈子,也期待过软清清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因此,知道两人之间不清白的人不止两三个。   就连钱华一些要好的友人,都知道二人之间的事。   有人与布庄里那两个伙计可以闭嘴,但如果软清清真的告他,何明初母子绝对会帮着作证,到时,真就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即便他能够平安脱身,也会沦为满城的笑柄。   绝对不能让软清清跑去衙门告状!   钱华用力揉了一把额头,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家事,他不过就是风流了些,如今却弄得人尽皆知,以至于这一堆穷人,也敢用鄙夷不屑的眼神看他。   想也知道,这些人离开后,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大肆宣扬。   “清清,你这又是何必?”   软清清咬牙切齿:“你毁了我一生,转头就想抽身离去,做梦!你必须要照顾好我……”   钱华恼怒:“明明是你先背叛我。”   软清清在这件事情上理亏,钱华一说这,她就开始哭。   楚云梨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去低声道:“那个姓赵的,是钱夫人娘家的远房表弟。”   软清清愕然抬头,眼神里惊怒交加,此时她终于明白了赵武良为何会忽冷忽热,一开始对她很是热情,好话不要钱似的乱说,各种承诺张口就来,却在得了她的身子后突然消失,说什么两人有缘无分,此生都不要再见,搞半天,是杨氏这个女人在算计她。   “那姓赵的找人杀你,也不是为我出气?”   感情都是假的,指望他真心为她,那不是白日做梦?   楚云梨扬眉:“冤有头债有主,麻烦是你引来的,但人家又不是为你才冲我下毒手,我心里拎得清,不会把这笔账算你头上。”   软清清眼神中几乎喷出火来,狠狠瞪着那边的一双夫妻。   钱华早在看见何明初他娘又凑到软清清身边说悄悄话时,心里就咯噔一声,他与这个老女人相处不多,最近却总觉得她很不好惹。   果不其然,不过才嘀咕几句,软清清看过来的目光中就饱含怨恨。   “钱华,那个姓赵的为何会找上我,你自己心里清楚!”软清清怒火冲天,“杨氏,你自己也是女子,用这么龌.龊的手段来对付我,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么?”   杨氏猜到软清清得知了真相,呵呵道:“可不是我逼着你爬别的男人的床,也不是人家帮你脱的衣裳,那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什么叫龌.龊?你勾引我男人就不龌.龊?”   软清清顾不得自己的虚弱,冲上前就要打人,自然是打不着的。当着人前,钱华肯定要护住自己的妻子,更别提他对软清清的感情已经消散。   结果,软清清打人不成,反被钱华推倒在地,处境格外凄凉。她一怒之下,嚷嚷着要报官,钱华自然不愿把事情闹大,又扭头去安抚。   楚云梨一场戏看得心满意足,嗑着瓜子回了铺子。   铺子里何明初又接了几份活计,楚云梨哼着小曲,开始理绣线。   明明是钱华和杨氏夫妻之间的矛盾,愣是让何家母子卷入其中,上辈子姓赵的接连伤害何家人,多半是杨氏迁怒,她恨何家误导了她,害她太晚知道钱华和软清清之间的事,以至于孩子都生下来了,她还被蒙在鼓里。   但何家不知内情,同样被软清清欺骗,何家要找谁说理去?   何明初见母亲心情好,问当时情形。   楚云梨事无巨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何明初听完,面色一言难尽:“娘,只怪儿子瞎了眼,差点就把这种祸根当做宝贝一般娶回家。二十两银子该还,回头您多费点心,给儿子聘一个好姑娘回来,儿子和媳妇一起好好孝敬您。”   *   当天下午,软清清回来搬行李。   确切地说,是钱家的下人来搬软清清的嫁妆。   下人们不知道软清清有哪些东西,她自己也来了一趟。   刚刚没了孩子,软清清脸色白得像鬼,能自己走路,但整个人很虚弱,到了屋檐下就坐着,只嘴上指点众人干活。   楚云梨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软清清接过,苦笑道:“是我对不住你们。还未多谢伯母告知我实情。”   一想到自己被那个姓赵得耍的团团转,她心里就特别恨。恨不能把杨氏碎尸万段!   楚云梨颔首:“你能说出这话,可见你还有些人性。以后可要多留个心眼,那俩人……”她摇摇头,“我是一辈子都不想再与他们打交道了,动不动就要人性命,太吓人。”   软清清没吭声,她心里明白,杨氏多半是恨何家母子帮着隐瞒她肚子里孩子的身世,所以才会怒而杀人。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杨氏不光卑鄙到找人算计她的清白,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下人们收拾东西很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属于软清清的点心就全部装上马车带走,剩下的那些,软清清前脚一走,楚云梨后脚就全部扔了出去。   当下的人过日子,都是能省就省,但凡东西还能用,就没有扔出去的道理,哪怕就是一片布头,也要留着缝补衣裳。像楚云梨这样整床被子和整套衣物往外扔的,满巷子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人穷到一定程度,捡别人不要的东西都不丢人,有人问楚云梨是不是不要了,得了肯定的答复后,立刻将东西拿回了家,还好奇问:“你家那个媳妇以后就不回来了?”   楚云梨解释了一遍软清清的身份。   众人了然后,就有些不能理解母子俩的选择,何明初已把人娶进了门,二十两银子都到手了,为何又要把银子还回去?   换了他们摊上这种事,他们才舍不得呢。   “当初那位软姑娘进门,排场挺大,我们就没想过他们俩是假夫妻。”   “其实软姑娘长相那么好,配得上你们家明初,何不将错就错?”   娶这样的好的媳妇,一文钱不花,省大发了。   楚云梨笑道:“人家心比天高,一心想过好日子才会给一个足以给她当爹的男人怀孩子,到了我们这种穷人家,怎么可能踏踏实实一辈子?便是暂时消停,估计以后也要闹腾,我丢不起那人。”   这话有道理。   何明初被东家半逼着娶了东家的外室过门,这件事实在是太稀奇了,随着楚云梨将软清清留下的东西扔出门,这个消息很快在附近一片传开。   不可避免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何家人的耳中。   当何婆子知道自己的儿媳妇将已经落到兜里的二十两银子还回去时,气得直拍大腿。一刻也坐不住,直奔三儿子的院落:“那可是二十两啊,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不想花这银子,把银子给我啊!”   楚云梨已经吃过了晚饭,只是天气太热,此时还未降温,有些睡不着,闻言闲闲提醒:“我跟你儿子已经分开了,少跑到我家来指手画脚。”   何婆子:“……”   她跳着脚尖叫:“明初是我孙子,从你生下他那天起,你这辈子就注定了要听我的话。”   楚云梨呵呵:“银子已经还了,你说再多,又拿不回来。”   何婆子也是在来的路上才听人说,儿媳最近开了间铺子,专门帮人补那些名贵的衣裳,听说很赚钱。   她从来就不愿意在老三一家身上花费太多心思,平时都不过问这一家人,没想到儿媳妇还有这样赚钱的手艺。   “你那铺子很赚钱?”   楚云梨立即道:“不关你事。”   何婆子:“……”   “我知道你能干,当初就是看你性子厉害,才特意登门求娶……”   楚云梨纠正:“你们那是骗婚。不要脸的,自己都不想要的瘸腿儿子,非要塞给我,我帮你养了他二十年,你还嫌弃不够,再逼我,信不信我直接拿大粪泼到你家门上?”   何婆子噎住,她不死心:“我们是一家人,我也盼着你好啊。听说你铺子里就两个人,如果缺人手,尽管开口,咱们自家人,总比外人要更放心些。”   这城里的普通人,几乎一辈子都在找活计的路上。   便是手里有活儿,只要有更好的活计,立刻就会换活儿。被东家辞退也是常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你们何家人。别说不缺人手,就是真缺,也绝对不会要你们何家人帮忙,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何婆子:“……”   看来,儿媳是真的恨毒了他们。 第377章 被牵连的婆婆 二十五:    楚云梨几下就把何婆子搓走了。\r\n\r难得的,何婆子这次……   楚云梨几下就把何婆子搓走了。   难得的,何婆子这次竟然没闹,临走还嘱咐说,让母子俩下个月记得回家吃饭。   下个月是何老头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一家三口都会回去,不光要带礼物,姜三娘还要去厨房帮忙。   姜三娘平时不爱回婆家,但凡回婆家吃饭,饭就吃得特别迟,婆婆和妯娌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说她做的饭菜好吃,最多就是打下手把菜准备好。她回去得越迟,开饭就越晚。   后来姜三娘学乖了,干脆说自己有事要办,不得空赶回家吃饭。如此倒是躲开了一堆繁琐的活计,却经常被婆婆念叨说她看不起何家。   姜三娘确实看不上何家。   一家子没一个拎得清的,所有人都合起伙来欺负他们一家三口。好像何春不是他们亲人似的。   “不回!”楚云梨眼看何婆子撂下话就走,大声嚷嚷道:“我与何春不再是夫妻,他爹生辰,关我屁事。”   何婆子脚下一顿,察觉到有邻居在探头探脑,到底没有回头与儿媳再讲道理。   *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经常在铺子里看到何家人。   不过,楚云梨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任由他们好话说几尽,就是不松口请何家人帮忙。   何家人不光想帮他们母子的忙,还想要帮何明初说亲。   楚云梨转头就给何明初定下了亲事,定的是最先找她拜师的陈巧儿。   陈巧儿长相清丽,做事麻利,学东西还快,楚云梨又肯教她,短短日子里,已经可以单独缝补一些简单的破损了。   何明初还惦记着和人家姑娘男女有别,陈巧儿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陈家疼爱孩子,不舍得让幺女嫁太穷的人家,但话又说回来,陈巧儿一天到晚守在铺子里,铺子挣不挣钱,她心里门清。最重要的是,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后这间铺子注定是何明初一个人的,陈巧儿再学了手艺,只要夫妻二人齐心协力,日子差不了。   楚云梨上门提亲,陈家欣然答应了亲事。   在提亲的头一日,楚云梨问了何明初的想法。   何明初当然喜欢活泼清丽的陈巧儿,只是自卑于自己二婚的身份,陈家有多疼闺女,他都看在眼中,就怕自己被陈家嫌弃。   母子俩一起上门提亲,何明初很是拘谨,连话都不敢多说。从陈家出来,何明初喜不自禁,跳得特别高。   “娘,巧儿是我未婚妻了!”   他嗷一嗓子,喊完后才察觉身后的门没关上。   一时间,何明初特别尴尬。   既然定了亲,那就是一家人,陈父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嫌弃女婿。   女婿越欢喜,证明两个年轻人感情越好,他只有高兴的。   楚云梨在忙碌之余,开始给何明初操办婚事,最近攒了一些银子。她找到铺子的东家,将那个小铺子买了下来,直接就落到了何明初的名下。   与此同时,楚云梨教陈巧儿补衣裳时毫无保留,很快陈巧儿就学会了所有的法子。只不过手没有那么巧,想要补到毫无痕迹,还得多练。   私底下,楚云梨准备另开一间铺子。   母子俩忙忙碌碌,只觉得日子特别有盼头,也特别有冲劲。   软清清被钱华安排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身边只有个厨娘照顾。很快,那个厨娘说家里有事,要辞了这份活计。   家里有事是假,钱华不舍得出太多工钱,厨娘不愿意照顾一个外室是真。   厨娘走了,钱华就想再安排一个厨娘,但这件事情被杨氏知道了。   杨氏想给软清清一个教训,不让钱华请人,说干脆将家里的人拨一个人去照顾。   钱华想到这样能省钱,顺势就答应了。   厨娘一天没去,两天没去,四五天了还不见人影。软清清拖着虚弱的身子自己做饭吃,后来还要到街上去买菜。   杨氏还故意让人在软清清住的那一片散播消息,说她做伙计的时候勾引东家,还试图生下孩子逼迫东家夫人。   软清清一想到自己所有的苦楚都是杨氏给的,心里就特别恨。于是,她换上了一身伙计的衣裳,主动找到了钱家去,表示她已经是钱华的人,合该照顾两位主子。   杨氏满意了,她就想让身边所有人都看看软清清的下场,日后便是钱华有了心思,被他看中的女人也不敢与之亲密。   于是,软清清成了钱家院子里一个被主母呼来喝去的丫鬟。   丫鬟心中存着恨,软清清手头有一笔财物,很顺利地就买到了一些能让身子虚弱的药,又花了大价钱收买了厨娘。   杨氏以为不让软清清碰吃食,自己就不会有事,千防万防,她还是病倒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自己中了毒。   当时杨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当场就想要了软清清的命!   “拖下去打,给我狠狠的打。背主的玩意儿,胆敢谋害主子,死不足惜!”   软清清当时一气之下入府,为报仇,咬牙签下了卖身契,如今她已卖身为奴。若是杨氏要杖毙她,她只能受着。   “我若是死了,你才真的活不了。”   杨氏心中一动,大夫说她中了毒,几乎无解。软清清这话里话外,分明在说她有解药。   此时杨氏格外后悔让她进门,原以为是个随手可捏的软柿子,没想到竟这么扎手。   “本夫人若是出了事,你休想好!”   软清清确实有解药,但是却不想轻易拿出来。她要杨氏给自己道歉。   “我想知道,那个姓赵的到底是不是听你的吩咐才来骗我?”   杨氏出身较好,出嫁时带着丰厚的嫁妆,前些年公公婆婆在时,对她都极其客气。活了半辈子的人,很少低三下四求人,如今一个勾引她男人的贱女人要她放下身段道歉求人,做梦!   “你到底有没有解药?”   软清清点头:“我有。”   杨氏不愿认错,不愿道歉。眼看软清清要拿捏自己,她一怒之下吩咐:“给我打!”   随着杨氏一声令下,下人们都朝着软清清围拢。   软清清见众人虎视眈眈,吓一跳:“我有解药!”   杨氏冷笑:“给我打!”   软清清大惊失色:“打死我了,你也会死……”   杨氏不想多问,纯粹是被软清清试图拿捏她这件事而气疯了。如果没有解药,软清清死不死都一样,如果有解药,她一定能从别的大夫那里买到,实在不行,软清清房里肯定有线索。   软清清一开始还哭喊求饶,后来就哈哈大笑,再后来,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浑身浴血,完全动弹不得,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时,杨氏终于喊了停。   此时软清清痛得话都说不出来,看着杨氏的眼神满是怨恨。   杨氏对上她仇恨的眼,不以为意:“你不勾引我男人,我也不会这么对付你。其实我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什么,那小何最近都买下了租的那间铺子,母子俩生意好得很,赚的银子快赶上布庄了,人家那门生意还没有本钱。你跟着他,不比跟着钱华那个老男人好?”   软清清痛到恍惚,听到这番话后,突然想起来当初何明初接她一起回家那天,他很欢喜,怕她不喜欢他的家人,神情谦卑,话里话外都是讨好之意。   如果真的嫁给他,她应该不会落到如今境地吧?   “好叫你知道,小何已经有了未婚妻。”   落在软清清耳中,这声音像是从天边飘来,最后的印象中,是何明初得知她愿意登门相看时眼神里的欢喜。   软清清没了。   楚云梨得知此事,心中了然。软清清跑去钱家,多半是想为自己报仇。她被杨氏如同猫捉老鼠一般愚弄不说,几乎被毁了下半辈子。   这府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软清清接连被两个男人所骗,嫁了人还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之事已然传开,她即便是沉下心来想要嫁人好好过日子,估计也没有什么好人家愿意聘她。   楚云梨还打听到,软清清临终之前,已经是钱家的丫鬟,杨氏还给她按了一个谋害主子的罪名,便是奶娘一家上门讨公道,也不可能让杨氏偿命,最多就是得到一些银子。   一转头,楚云梨又听说杨氏病了。   杨氏大把大把掉头发,连指甲盖都掉了,脸上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脓包,据说是中了毒。   看来,软清清在死前有对其动手。   楚云梨最近生意不错,凡是城里的富裕人家,几乎都闻名而来。   大户人家光鲜亮丽,也不是每个人都富裕到不穿缝补过的衣裳,各房不够富裕又想要体面,不方便自己出面的,就会找人把衣裳带过来。   楚云梨多数时候都带着陈巧儿缝补衣裳,让何明初去定价,反正往高了要,不愿意补的,他们不强求。   这日,楚云梨正对着窗户缝补一件苏绣披风,忽然听到何明初惊讶的声音:“夫人?”   楚云梨侧头看去,瞅见了裹着披风,整个头都几乎被披风帽子盖住的杨氏。她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活计:“钱夫人?您这是来照顾我生意来了?”   杨氏以前有衣裳要补,后来就搁置了,今儿来找母子二人是有事要问,且她如今……完全顾不上缝补衣裳。   “那贱丫头给我下了毒……”杨氏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轻咳几声,却完全没有任何好转,干脆也放弃了,继续哑着嗓子道:“她口口声声说有解药,但我在她的住处没寻到,我想去你们家看看。” 第378章 被牵连的婆婆 (完):    楚云梨故作惊愕:“下毒?钱夫人说的是软清清吗?她有那么凶?……   楚云梨故作惊愕:“下毒?钱夫人说的是软清清吗?她有那么凶?”   杨氏说话声音嘶哑,整个人还格外虚弱,一番话说完,就靠在身旁高壮的仆妇身上直喘气,闻言咬牙切齿骂:“那就是个毒妇。”   楚云梨心道,还骂人家毒,真的是乌鸦嫌猪黑。   姜三娘与她无冤无仇,完全是被软清清给骗了才对她那么好,结果还是被她迁怒,死得不明不白。   便是这辈子楚云梨知道软清清怀着钱华的孩子,拿了好处帮着遮掩,杨氏迁怒于她……那也罪不至死吧?   杨氏真正该恨的难道不是钱华这个罪魁祸首么?   软清清怀孩子,那是她一个人能怀得上的?   楚云梨无奈:“我家里……软清清所有的东西都被我扔出去了,就在她搬走的那天,邻居们都知道。”   杨氏纯粹是将软清清在钱家院子的住处,还有她去钱家之前的那个院落全部都翻了个底朝天,还不止翻了一次,一无所获后,才想到了何家。   软清清嫁入何家的日子,比她在钱家久多了。   说不定,软清清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毒药和解药。   “你们就让我去找一找,放心,我不白占你们家便宜。”杨氏想要好好活着,不想这么病歪歪的,如今她身上一股子异味,钱华念及夫妻情分常来看她,但却从来都不碰她,前两日,杨氏真真切切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嫌弃。   他嫌弃她!   杨氏再想起软清清挨打时的那番大笑,就觉得那贱妇特别恶劣。   “多几个人翻找,对你们家的房子肯定会有损害,我会照价赔偿。”杨氏见母子俩都不吭声,又见门口有客人来,旁边架子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包袱,也不知道是补了的还是没补。   母子俩这么忙,多半不愿意因为她的事情耽误时间,她咬牙道:“让我去找一次,我给十两!”   楚云梨起身:“刚好我今天手有点酸,我带你去。”   往何家去时,杨氏不想被人嫌弃,特意给楚云梨另找了一架马车。   楚云梨从来的那天起,时不时的就往外扔点东西,如今何家院子里好多家具与锅碗瓢盆都是新的,做的那些也并未像其他人家那样舍不得扔,如今除了杂物房,所有屋子都干净整洁,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   杨氏带着五六个人,进门就问:“那个贱妇住的哪间?”   楚云梨伸手一指,好几个人冲了进去,杨氏站不住,病歪歪靠在旁边的椅子上。   大热的天,所有人都穿薄衣,杨氏身上的披风却始终未取下,楚云梨看了她几眼。   杨氏很不高兴,本来她脾气就不好,生病后整个人愈发暴躁:“看什么?”   楚云梨好奇问:“夫人不跟我道个歉么?”   杨氏几乎都忘了自己让表弟找麻赖子推姜三娘入水一事,听到这话,又想了起来,她当然不会傻到承认:“道什么歉?我帮了你们家那么多忙,你们母子该对我们夫妻心存感激才对。”   她喘了两口气,扬声吩咐:“都给我仔细找!”   软清清没有在这院子里留下东西,反正楚云梨没发现,杨氏的人自然什么都找不到。   前前后后翻了半日,不说所有的屋子,就连院子里都被寻了好几圈,好几处挖得坑坑洼洼,一直到天黑,还是一无所获,倒是找到了不少破瓦烂砖,那是这房子以前的东家埋在底下的。   杨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就在寻东西的这半日里,楚云梨亲眼看到她喝了两次药。   依着楚云梨来看,杨氏这毒,并非不可解,当然,她不会多事,更不会多嘴。   杨氏满面失望,来之前她心存侥幸,而事实摆在眼前,此处确实没有解药。她很不甘心,临走嘱咐道:“如果你们找到可疑的小纸包,不要扔了,记得送到钱家,若是本夫人用得上的东西,定会厚礼相谢。”   楚云梨冷眼瞅着,杨氏找不到解药,整个人像是要气疯了似的,眼睛血红,她没再出言刺激她。   她这边看出来杨氏不对劲,钱华却顾不得许多,好不容易把库房修好,重新买了料子将库房填满,他就想消遣放松一二,家里的气氛沉闷压抑,于是他去了花楼。   花楼中的女子从来都善解人意又温柔似水,又楚楚可怜惹人怜惜,钱华不是个心肠冷硬之人,时不时的就去探望。   杨氏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在她看来,自己会有这一番劫难,全都是钱华带来的。若不是钱华招惹了软清清这个心肠狠辣的毒妇,她又怎么会有这一场灾祸?   一想到钱华当初真的期待过软清清肚子里的孩子,她就格外愤怒。   杨氏病得重,难免要为以后考虑,如果她死了,钱华肯定要再娶,欢天喜地接了新妇过门,竟然还会让那后过门的女人生孩子。   钱华对两个孩子颇为疼爱,可人心易变,杨氏不信他!   杨氏一开始想的是给他下绝子药,钱华再也不能生,自然就没人来抢她儿子的东西,但她又想,万一钱华以后的女人骗了他,让他做了活王八而他又不知情,错把野种当自己亲生,搞不好儿子的东西还是会被人抢走。这男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各种意外。   于是,这天钱华在外头洗漱干净回了家时,发现最近经常躺床上歇息的杨氏竟然还没睡,他有些心虚:“怎么不睡?”   “睡不着。”杨氏一想到自己死后钱华左拥右抱,还会纵容那些新欢欺负她的一双儿女,整颗心就像是淬了毒似的想要发泄,恨得她想要把所有人都拖着一起去死。   钱华心虚又理亏,上前扶她:“走,我陪你睡。”   杨氏浑身脓疮,身上又有异味,她不想被枕边人嫌弃,钱华不来探望,她要不高兴,但钱华太热络了,她又不适应。   今儿难得的,她没有拒绝。   钱华当然闻得到她身上那股刺鼻的味道,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拒绝,都进了里间了,杨氏还未赶他走,钱华脚下如常,面色却有些僵硬。   杨氏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躺下时,让人端来了补汤,还说让钱华也喝一碗:“喝了就去睡吧,我夜里不太睡得着,特别折腾人,你跟我一起睡不好,白日还有事,这怎么行?”   钱华进屋后,感觉自己被妻子身上那股怪味给腌入了味儿,听说喝了补汤能走,立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汤有点儿怪,好像有点苦,钱华来不及多感受,再待在这个屋,他要吐了:“我确实还有些账未算完,你早点睡。”   语罢,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钱华脚下一软,整个人一头栽倒,他满面骇然,大声喊大夫。   迟了!   钱华中了另一种毒。   杨氏靠在床头:“你不用操心生意,我已吩咐儿子看好铺子。”   两人的儿子今年十七,虽是个孩子,也该懂事了。   兄妹两人自然心疼杨氏,知道前因后果后,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钱华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毒妇……”   杨氏惨笑,牙齿几乎掉完了,就连牙龈上都长了脓包,脓包上还流了血,这一笑,简直是血盆大口。   “我只恨自己瞎了眼……”   *   在杨氏来何家找药的第六天,钱华病逝。   又隔两日,钱华丧事还没办完,杨氏也去了,夫妻二人葬在钱家族地,但却没有合葬。   没有人知道钱家发生了何事,只是布庄的新东家手段生涩,生意大不如前。   赵武良爱沾花惹草,经常逛花楼,后来还喜欢和妇人们私底下来往,两年后染了花柳,又信奉偏方,被大夫给折腾没了,死得很不体面。   *   何明初是在全家夫妻没了半年后成的亲,办完喜事的第三个月,陈巧儿就有身孕。   彼时楚云梨已经另开了一间香粉铺子,原先的裁缝铺交给了小夫妻俩,只有陈巧儿补不好的衣裳,她才会出手。   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何家那边一直不消停,总想凑上来占便宜,可惜楚云梨寸步不让,何明初也总说自己愿意孝敬亲爹,但没有孝敬祖父母和叔叔伯伯们的道理。   何家人但凡开口借钱,何明初直接装穷。   要说何家有多恶,他们也没那胆子,想方设法占便宜,发现占不到便宜后,除了骂母子俩没良心不孝顺外,再无其他的法子。   何春不常回城,后来回城也不去何家,只来探望何明初,在抱孙子时,他还送上了三两银子。   楚云梨私底下算了算,这三两银子可能是何春去了山上后攒下来的所有银子。   何春往后的十多年里都在盼着一家人原谅他,楚云梨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实在是……何春醒悟太迟,让姜三娘受了太多的委屈和苦楚。 第379章 背弃将军的姑娘 一:    楚云梨临走时,母子俩已是城里远近闻名的大户,何明初真正吃过……   楚云梨临走时,母子俩已是城里远近闻名的大户,何明初真正吃过苦,富裕了也不骄不躁,没有三心二意,一心只和陈巧儿好好过日子,小夫妻俩对她格外孝顺。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姜三娘浑身湿透,面目青紫,还有些发肿,瞅着挺吓人。   直到姜三娘含笑慢慢消散,楚云梨才闭上眼睛。   *   在睁开眼睛时,楚云梨感觉手里握有东西,垂眸一瞧,右手握了一把比脸大的斩骨刀,面前是一堆待拆解的肉,此时天才蒙蒙亮,不大的肉摊子旁围满了人。   还有人催促:“快帮我剁了吧,我这赶着回家炖汤呢。”   楚云梨砰砰两下将面前的大骨剁成三截,动作利落,剁得干脆,没有丝毫骨渣子,买骨头的妇人特别满意,丢下了十文钱。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楚云梨已然接收了记忆,只是围着她的人太多,个个都很忙,她来不及想其他,依着原身的记忆继续卖肉。   “我要这样……”   楚云梨张口就来:“不行,肥的都给你了,瘦的我卖给谁去?”   妇人脸一板:“瘦的卡牙,我们家人不吃瘦的。”   “那猪也不光长肥的啊。”楚云梨故作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到底是来买肉的还是来捣乱的?让一边,你不要有人要,别耽搁旁人。”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挤上前。   当下的肉可不便宜,三四十文一斤,还只能买半肥瘦,想要全肥的,得大几十文,但原身所在的这个公鸡镇没几个富裕人家,一般人不会想着买全肥的肉。   楚云梨手中动作不停,很快就将一头猪卖了大半,而不远处的镇子头传来一片喧哗热闹之声,众人纷纷围拢过去。   买肉的人却没有全部离开,这是站在原地往那边瞧,楚云梨应付完了面前最后的几个客人,一眼就看到从镇口的方向过来了一行人。   那行人大概有十来个,都骑着高头大马。   马儿在公鸡镇是个很贵重的物件,大概要一二十两才能买一匹,而二十两银子,门口修一个很大的宅院,便是卖身为奴,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也只能卖到五六两,真真是人不如牛马。   大马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着一身暗色盔甲,气势逼人,慢悠悠从街上招摇过市,路过楚云梨所在的肉摊子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楚云梨没有抬头,收拾面前的各种刀。   “水香,刚才大塔是不是在看你?”   楚云梨将桌案上的刀收到了篓子里,讶然问:“你说谁?”   “那是大塔呀,前两天就听说他如今做了将军了,如今这叫……衣什么……”   “衣锦还乡!”另一个妇人接话,乐呵呵道:“咱们这镇上出了大官,以后那些收税的,应该没那么嚣张了。”   “这你就想多了,从来都是官官相护……”   “闭嘴,这话也是能说的?”   最后这句话是个中年男人训斥,他骂的是他媳妇:“既然没肉了,赶紧去买条鱼,一会客人就到了,还在这里磨蹭,稍后拿什么来招待?你还想不想给你儿子娶媳妇了?”   楚云梨肉摊子上的肉已经卖完,骨头渣子都没剩,她从不远处的水井中打了一桶水倒在案桌上,又取了刷子猛刷,小半个时辰后,连肉摊子的地面都打扫干净了,她才拎着篓子往回走,此时艳阳才升,各个路口还有不少人往镇上赶来。   原身刘水香,出生在公鸡镇辖下的明水村,上头两个姐姐,她是家中老三,底下一个妹妹,还有个弟弟。   公鸡镇偏僻,住在此处的人世世代代都以种地为生,种地需要劳力,各家都重男轻女,没有儿子,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绝户的。   刘水香的爹娘生下她时,得知她又是个丫头片子,格外失望,当时还想把她送走,有人接了话茬,说是隔壁大镇上有一户人家连生三个儿子,想抱养一个女儿。   等了又等,磨蹭半个月,对方被刘家狮子大开口给吓退,刘家只好再给刘水香找人家,这一耽搁,又是一年多。刘母却在此时生下了一双龙凤胎,顿觉扬眉吐气,夫妻俩所有的心思都在龙凤胎上,完全不管刘水香了。   刘水香小时候其实是被两个姐姐养大的,长到十五岁,爹娘不顾她的意愿,收了镇上张屠户家的聘礼,到了日子,直接把她塞上了花轿。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虽说公鸡镇上的众人没有多富裕,但他们也真的看不上村里的姑娘,但凡在镇上能聘着媳妇,都不会想着去村里相看。   张屠户家不穷,在镇上还算是富裕人家,之所以会去村里挑刘水香做儿媳妇,是因为他们的儿子在镇上非要纠缠人家姑娘,名声尽毁,二来,还因为刘水香能干。   刘水香确实能干,进门的当年就为张家生下了儿子,次年又生下了一个女儿,还在月子里,公公去乡下买猪时不小心摔断了腿,她还接过了杀猪卖肉的活计。   自从刘水香开始杀猪卖肉,全家人除了她男人,都对她挺客气,按理,刘水香此生就算是不能夫妻恩爱,应该也安然一生。   可事情在她成亲第七年时出了变故,这一年,各个村里参军的壮丁回来了,刘水香是所在的明水村中也回来了两人,其中一人胡大塔,据说他在战场上勇猛杀敌,如今已成了将军。   胡大塔是在刘水香嫁人的前三个月离开的。   刘水香当初不肯嫁到镇上的张家,是因为她与胡大塔好上了,胡大塔原本要上刘家提亲,只不过刘家早已放出话,想娶他家姑娘,至少要三两以上的聘礼,三书六礼还一样都不能少。且姑娘嫁人之后,每年要孝敬十斤肉两身衣,外加二百斤粮食。   不说成亲的那一摊子花销,光是结亲以后每年送的礼物就吓退了不少人,说句不好听的,许多儿子孝敬自家的亲爹娘,可能都没送到这么厚的礼。   胡大塔眼看娶到心上人无望,这才跟几个平时交好的兄弟一起投军,想着功成名就之后回来抱得美人归。一起去的七八个人,只剩了两个人回来,九死一生带着浑身的伤回了乡,心上人却嫁给他人,孩子都生了两个。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从胡大塔回乡后,又开始找张家的麻烦。   张家受不住他的打压,本身张余粮又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这会儿找到了理由休妻,连一双儿女都一同赶出了门。   刘水香带着孩子回家,刘家不让她进门。   后来刘水香跑到胡大塔家门口跪着求他饶过自己,结果,胡大塔让她亲手杀了两个孽种,还说只要孩子没了,就会原谅她的不得已,然后带着她一同入京吃香喝辣。   他也知道她是不得已。   可刘水香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生下的孩子下手?   刘水香想要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彻底摆脱这一切,却在路上出了事,母子三人被打断了腿,从高高的悬崖上丢了下去。   她自认为自己的一生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得了这样的结局,何况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完全不应该承受这些。   今日赶大集,张家的房子位于正街后面,从正街其中一个巷子往里走十几步,就是张家的院子。   楚云梨到家时,院子里张母在洗衣裳,张父则在翻晒肉干。   猪肉太贵了,赶大集的时候,摊子上的肉很快就会被众人一抢而空,但遇上农闲时又不赶集时,偶尔还会剩一些肉回来。   剩回来的肉也不可能敞开了肚皮吃,便买了些盐腌制以后晒干,偶尔会有人到家里来买来赶路。   张母看到楚云梨进门,笑道:“今儿回来这么早?”   说着,很自然的朝楚云梨伸出了手。   刘水香每天杀猪卖肉,猪是张父去各个村子里买,卖回来的钱,刘水香得全部交给公公婆婆,当然,她没那么老实,几乎每天都会截留个六七十文。这不过是两斤肉的钱,和整头猪比起来,几乎能忽略不计。   当下的猪大概百多斤,去掉皮毛内脏,能有一百斤都算大的,再去掉不值钱的骨头,一头猪卖完,拢共也才二两半左右。   楚云梨没有掏钱,先是去井边打水洗手。   张父好奇问:“刚才我听街上格外热闹,说是有头晕的兵丁回来了,你可看见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瞧见了,有十来个人。都骑着马。”   光一匹马,就是近二十两银子,十来的人骑马过市,等于近二百两银子在路上走过。   张父咋舌:“看来是真立了功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后生。”   楚云梨洗完手,扯了帕子将手擦干。   张母笑道:“我们镇上周家的后生好像也去投军了,没听说人回来。对了,水香,我记得你们村子里那时候去了七八个人,可有回来的?”   “有。”楚云梨抬眼,“回来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打头呢。”   张父忙问:“跟你们家熟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熟得很。”   张母大喜:“若是相熟,我们家还得备一份贺礼送上。”她一边进屋,想从家里找拿的出手的礼物,若有所思道:“他们在外行军打仗,这婚事儿岂不是耽搁了?他爹,你说咱闺女那……”   张余粮有个姐姐,就嫁在镇上,可惜命不太好,她那个男人前年病没了,论起来,她也才二十有五,本身容貌就好,因为没有像村里的妇人那样在地里搓磨,看着大概就二十左右。   张父抽了一口旱烟,吐了口气,烟雾缭绕间沉声道:“再说吧!” 第380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二:    张父一句“再说”,张母很不满意,也不进屋了,掉头出来站在院……   张父一句“再说”,张母很不满意,也不进屋了,掉头出来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自家闺女的事情你都不上心,难道你还指望周家那边帮她相看?”   她扭头对着楚云梨呵斥:“水香,你是我们张家的儿媳妇,你姐姐好了,我们家才能好,她老是不嫁人,我和你爹总挂着心,你一定得帮这个忙!不是说你们村的人打头吗?你回头去娘家多走动走动,让你爹娘帮帮忙。你姐姐嫁个好人家,我和你爹才能安心养老,你是个孝顺孩子,多费点心。”   楚云梨垂下眼眸:“礼物就不必送了,那个打头的确实和我们家相熟,也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他原本与我约定好,等到他日能衣锦还乡时就回来娶我,当初爹娘接下你们家的聘礼,我是不答应的……”   张家二老面面相觑,几乎都要忘了这茬。   当初张家上门提亲,刘家那边欣然答应,但刘水香却不愿意嫁人,不光在家闹得厉害,又绝食又要投井,后来还寻着机会跑到他们家来让他们家退亲。   再然后,刘水香就被送上了花轿。   张母因为这事,心里一直对儿媳存着个疙瘩,她怀疑这丫头心里有人,只不过儿媳过门后好好过日子,这几年还跟个男人似的杀猪卖肉养家糊口,活计干得妥妥帖帖,再有一双可爱的孙子孙女,她才忘了当年的事。   再听儿媳提起此事,张母恍然,脱口道:“原来你当年不肯嫁是因为他?”   张父皱眉:“可是他一走这么多年,便是你不做我张家的媳妇,也不可能等到二十几岁啊。”   道理是这样,可如今功成名就的将军,又怎么会与人讲道理?   张母眼看儿媳脸色不佳,忍不住问:“那他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楚云梨没吭声,取出杀猪用的所有用具,打水将其一一洗净。   这期间,刘水香一双儿女前来帮忙,大儿子六岁,从小没有缺过荤腥,长得虎头虎脑,女儿才五岁,穿一身碎花衣裤,也在旁边打下手。   两个孩子话不多,干活却麻利,年纪还小的他们听到了院子里的话,但却不知道这些事会对自己有影响。   “秋阳,你爹呢?”   孩子还没答话,张母已经率先道:“别问了,那个混账,一点脸都不要,我一句都不想跟他多说,等他回来,别让他进门,我让他跟那个不要脸的过去,一点脑子都没有,人家就拿他当个苦力工使唤,他还巴巴的凑上去……”   当初刘水香不想嫁入张家,张余粮还不想娶她呢,他真正想娶的是镇上一个绣娘的女儿,但是人家早已有了心上人,他却拼命纠缠,好像还纠缠了两个姑娘,名声差到极点,在镇上人眼里,张余粮就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哪个姑娘嫁了他,估计以后都要受罪,张家想要相看儿媳妇,镇上没人接话茬,无奈之下,才去村里下聘。   他们当初挑中刘水香,并非不知道刘家重男轻女,相反,他们挑的就是这种在娘家受了委屈的姑娘,为的就是姑娘过门后一心为家。   不知道后事的刘水香听到婆婆抱怨儿子,心里的那些不平会被抚平大半,楚云梨听了却不以为然:“人家愿意让他进门,为的就是他手头的钱,要我说,不给他钱了,他献不了殷勤,便是真能厚着脸皮登人家的门,估计也会被撵出来。”   张母不吭声了。   张父重新点了旱烟,继续啪嗒啪嗒的抽。   楚云梨回了房,把衣裳被褥全部都换下来洗,又将两个孩子的衣裳也洗了。   张母再勤快,可从来没帮她这个儿媳洗过衣裳,只帮父子两人洗,至于两个孩子换下来的衣裳,那得看她心情,心情好的时候会洗,心情不好了,放上半个月,都臭了,她也能装作没看见。   楚云梨忙碌时,张家夫妻都走了,两个孩子在边上打下手,衣裳还没洗完,刘母就到了。   刘母生养五个孩子,最小的儿子二十有三,十九岁的时候花大价钱帮他娶了个媳妇,结果他喝了几杯马尿就爱发脾气,动不动就打人,那个媳妇跑了,后来刘水保又和一个寡妇搅和了两三年,非要娶人家,刘母不乐意,想给儿子再娶个黄花闺女,最近才说服了儿子开始相看。   今儿赶大集,刘母跑到镇上来是为了买料子,回头好登姑娘家的门提亲事。   “水香,忙着呢?”   秋阳看到外祖母,甜甜喊了一声外婆,然后又去屋中倒水。   秋雨年纪小,试图帮忙搬椅子,刘母自己把椅子拎到了女儿旁边坐下。   两个孩子被教得乖巧懂事,刘水香很疼他们,她心头的怨气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两个孩子。   楚云梨嗯了一声。   刘母看到女儿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丝毫不觉得意外,女儿自从嫁人之后,好像就怨上他们了。   “今儿大塔回来了,我出村的时候,刚好碰到他骑马回家,好风光啊。他看到我,还特意停下来跟我打招呼,又问起你。”   刘母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满满都是新奇,是那种自己身边的人一跃成为了高官的兴奋。   楚云梨好奇:“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嫁人了啊。”刘母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何不对,“他还问你嫁到了哪家?又说要来探望你来着,回头人家登门,你别避而不见,那可是将军,手指缝里随便露一点,就够我们这种人家吃香喝辣,水香,以后你日子好过,我也不指望你惦记我们二老,记得拉一把你弟弟就行。”   楚云梨眼皮都没抬:“他当初离家,说好了功成名就后回来求娶我,当年我不肯嫁张家,被逼得实在无法了,也跟你们说了实话,但你看不起他,认为我等他是浪费光阴糟蹋自己的名声……”   刘母有些尴尬:“那出去投军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我让你嫁张家难道还错了?这些年你哪天没吃荤腥?我是你娘,肯定要为你着想,总不可能这摆在面前天天吃肉的好日子不让你过,让你去跟着他吃糠咽菜吧?还是那话,我问心无愧,便是你恨我,我也认了!”   若不是当年刘水香嫁人前前后后,刘家得了七八两银子,而她的嫁妆却只有两套衣裳的话,乍一听这番话,谁都会觉得刘母是真心疼爱女儿,不忍心看女儿毁了自己下半辈子,这才逼着女儿嫁人。   而当年刘水香嫁人换回家的银子,被刘家二老拿来给儿子聘媳妇了,因为求娶的姑娘是远近闻名的能干女子,对方聘礼也高,全家几乎是倾尽全力,才把姑娘娶进了门。   姑娘确实能干,可惜刘水保不干人事,好的时候恨不得把人当祖宗供起来,一喝酒就揍人家。姑娘受不住痛,也怕再过下去哪天会被打死,在又一次挨打后,拖着一身伤悄悄卷钱跑了。   又因为刘水保理亏在先,那个姑娘很快改了嫁,刘家还不敢上门讲理。   楚云梨将衣裳被褥晾上绳子,刘母看着女儿麻利的动作,道:“便是我当年依了你,这都过去七年了,你都二十几了,难道还能等他这么多年?”   她叹口气,“我知道,你若死心等着,如今就能做将军夫人,可……他一走七年,连个消息都没捎回来,你就没那个做将军夫人的命!别这山望着那山高,如今你是张家媳妇,日子也还行。你们那年生的姑娘,就属你过得最自在。”   刘水香过得自在么?   在村里人眼里,刘水香嫁人以后吃喝不愁,算是过得不错。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水香一个女人,跟个男人似的杀猪卖肉养家糊口,这期间受了多少苦,又受了多少嘲笑,只有她自己清楚。   最重要的是,刘水香身边没有一个贴心人,没有人真正心疼她替她着想,张余粮天天跟着一个有夫之妇的后头献殷勤,丝毫没掩饰对妻子的厌恶,前头刘水香卖肉时跟一个妇人起了争执,人家当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守不住男人。   刘水香每每想到这些,心头就痛苦不已,她知道自己命不好,生来就是受苦的,可这也太让人难以忍受。   楚云梨与之感同身受,却没有她那么痛,问:“照你这么说,我男人天天在外头跟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我还是有福气的?”   刘母噎了下:“余粮现在不懂事,过几年就好了。”   楚云梨满脸讥讽:“儿子都已经六岁,他还不懂事?” 第381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三:    楚云梨面对刘水香的亲娘语气并不好。\r\n\r刘母并未发作   楚云梨面对刘水香的亲娘语气并不好。   刘母并未发作,因为她已习惯了,女儿自从嫁入张家,就对娘家不太客气,随着女儿这两年能杀猪卖肉,在婆家地位水涨船高后,对刘家人就更不客气了。   但是,被自己养大的孩子嘲讽,刘母心情上总归要受些影响,她皱眉道:“你如今是看到大塔做大官了才后悔没有嫁给他,事实上,你根本就不可能等到他回来,哪有姑娘二十几岁还不嫁人的?你敢不嫁,所有人都会戳我们家的脊梁骨。少跟我甩脸子,老娘可没有对不起你。”   楚云梨反驳:“那我有对不起你?每年十斤肉,二百斤粮食都喂了狗?”   当初刘家嫁刘水香时提出的要求过于离谱,十里八村的人都不敢接茬。也只有张家为了名声尽毁的张余粮娶上一个能干的媳妇,才愿意上门提亲。   刘水香嫁入张家这几年来,张家每年的孝敬就没少过,一到两人成亲的三月,张家就会按时按数将东西送上。   不是张家钱多到花不完,而是刘家不好惹,提前就会打招呼。张家是做生意的,跟刘家这种泼皮耗不起,还有,刘水香嫁人后家里家外一把抓,又给张余粮生了一双儿女,二老对这个儿媳妇特别满意。   当然,他们也知道儿子过于荒唐,引得儿媳不满,和刘家的长辈交好,便是儿媳要闹,娘家那边也会帮着镇压。   刘母气急:“你这叫什么话?我们是你爹娘!哪有你这么骂爹娘的?”   楚云梨嗤笑:“张家送的肉和粮食,有多少是入了你们二老的口?谁花用了那些东西,我骂的就是谁!”   刘家这几个孩子还小时,要养那么多张嘴,家中确实很艰难。但随着姐妹几人年纪渐大,一个个的嫁为人妇,不光不吃家里的粮食,刘家二老还能从各个亲家那里得些好处,家里的粮食早已够吃。多出来的那些……大半都被刘水保在外胡作非为给糟蹋了。   刘水香从来就没有掩饰过自己对弟弟的厌恶。   刘母:“……”   “老幺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确实爱闯祸了些,可他也是我们刘家的根。有他在,你们姐妹几个在婆家才不会被人欺负,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骂他是狗啊。”   “我就骂了,你待如何?”楚云梨猛然将盆中的水倒在地上,还直直冲着刘母的方向一泼,“有那种弟弟,我只会被他拖累!这一切都是你们导致的,他胆子那么大,到处闯祸,都是你们纵容的!便是我骂他,也是因为你们!”   刘母差点被水泼到身上,急忙躲开,饶是如此,一边的裤腿也湿了一半,亲家的门,应该是家中娇客,该被好好对待,女儿抬水就泼,还张口就骂,她顿时恼怒不已:“你个疯子,我不跟你说。”   语罢,抖了抖湿了的裤腿,“快找条裤子给我换了,再给我拿点钱,钱家那边就等着我们家上门提亲,好不容易才说成的亲事,万不可有变数!”   在刘母看来,女儿多半是亲眼看到了胡大塔的风光,恼恨自己错过了做将军夫人的机会,才会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女人嫁人了就是一辈子,何况女儿在张家的日子并不差。刘母认为,女儿发几场脾气,之后就会认命,日子总要往下过。   “没有!”楚云梨大吼,“我就是死,也再不会给你们一个子儿!”   她一边骂,一边又拎了井里的水桶作势要泼。   如今天气炎热,刘母倒不怕被水泼,可泼湿了衣裳不好干,她还得上街呢。   周边十里八村的人上街,都会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裳,湿哒哒的,怕是一出现在街上就会吸引所有的目光。   刘母吓得连退好几步:“不识好人心,你以为跟了那个姓胡的就有好日子过?人家现在是将军了,大把的大家闺秀排着队想要嫁他,你想跟人家好,也不照照镜子……”   她正在气头上,几乎是嚷出了这番话。   刘水香从来就没想过胡大塔回来后会娶自己,对于刘母这番话,刘水香其实是赞同的。别说她已嫁为人妇,胡大塔不可能不介意她已嫁人生子,只两人之间身份天差地别,她便是没有嫁过人,胡大塔可能也看不上她了。   她从嫁入张家的那天起,就已认了自己这辈子的命。便是张余粮再不成样子,外面的人再笑她守不住男人,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她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张家改嫁。   楚云梨呵呵:“你再大点声,让这左邻右舍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你闺女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花心滥情之人……”   刘母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急忙收敛:“水香,我是你娘,不会害你……你好好想想吧。”   这会她也不换裤子,也不要钱了,拔腿就走。   刘母今日上街,并不是等着从三女这里拿银子才买得到东西,本身她已准备了买礼物的钱,跑这一趟,一来是得知自家邻居成了大官,兴奋之余,想要找个人说道一二。二来,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哪怕是从女儿这里拿到几个铜板,也不算白跑一趟。   母女二人吵架时,两个孩子懂事地躲回了屋中。刘母都走了,两人才磨磨蹭蹭出来,秋阳摸到了楚云梨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娘,您别难过,等儿子长大了,儿子给您做靠山。”   秋雨急忙接话:“我也要给娘做靠山。”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那我可等着了。你们想吃什么?”   一个要吃肉饼,一个要吃咸肉饺子。   刘水香半夜就要起,卖完肉回家洗完了衣裳,忙到中午后就要睡下,否则干活时会没精神。而家里的这些杂活,她从来都是能躲就躲,但凡勤快一点摸了一些活儿,接下来一段时间,那些活儿都默认是她来干。   她学乖了,卖完肉回家就喊累,洗完衣裳吃了饭就去睡。两个孩子都很喜欢她的手艺,但她从来都只做一样饭菜。   秋阳大一点,被教得要让着妹妹……说来嘲讽,张家二老就是因为教出了一个不懂事的儿子才幡然醒悟,儿子自私自利,从不会为别人着想。所以他们如今要求孙子处处退让,必须要孝顺家中长辈,让着妹妹。   此时秋阳眼看妹妹要吃咸肉饺子,便主动退了一步:“我也想吃饺子。”   楚云梨摸了摸他的头:“娘今儿有空,两样都做。”   她做事特别麻利,不到半个时辰,烙饼已在锅中,几息就能熟,而饺子已包好,只等着烙饼熟了就下锅煮。   张余粮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年纪轻轻又喝酒又抽旱烟,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因为张家的大门开在小小的巷子里,门脸只够一个人进出,他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秋阳正在拖柴火烧锅,小小年纪的他知道父亲经常一回来就发脾气,地上湿了,屋里脏了,甚至是母亲的头发乱了,都是他发作的缘由。   他反应极快,看到父亲的一瞬间,拔高声音大喊:“爹,您回来了?”   今儿娘在家里做两样饭,刚才还用了不少肉干,被父亲看见,说不定母子三人又要挨骂。他这么大声,是故意提醒厨房里的娘,最好将东西盖一盖,反正父亲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厨房之中,他路过厨房时看不见,就不会骂人了。   到底是年纪小,不能很好的遮掩自己的心思。张余粮一看儿子,就知道他有小心思,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娘呢?”   楚云梨从厨房里探出头,顺便将烙好的十来个饼子装在盘子里递给秋阳:“端进屋去吃,小心烫,给你妹妹分点。”   秋阳很怕父亲,眼看母亲要支走自己,他也不敢坚持留下,双手端过盘子,又喊了妹妹往堂屋去了。   张余粮白天一般都不在家,有时候夜里都不回,多数时中午才出门,反正出门就是一天。今儿中午就回,应该是有话要说。   果然,张余粮靠在了厨房门口,看见楚云梨往锅里掺水,旁边还有包好的饺子,他都没有发脾气,而是好奇问:“听说你们村那个胡大塔回来了?”   楚云梨不吭声。   张余粮呵呵冷笑:“你别装了,老子早就打听过,你在嫁我之前跟那个姓胡的不清不楚,当初跑到我家来说不想嫁,也是想给他守着,是也不是?”   楚云梨走到灶前烧火。   别看张家住在镇上,平时都是能省则省,这烧火用的干柴草,是附近田地里收回来的。有些地主在庄稼收回来之后不想花费人工收干杆子,就让镇上的人自己去砍。   这些柴草,是婆媳俩在地主放话可以砍杆子后抢回来的。   庄稼杆子特别肯燃,就是不熬火,丢进去一把,眨眼就烧没了,但烧水特别快。不过两把杆子,锅里的水就开了,楚云梨又绕到灶台后面,洗手后往里下饺子。   张余粮满脸讥讽:“少冲我甩脸子,我确实比不上你那个做将军的情郎,当初这门婚事本就是两家长辈强行逼迫,现在你姘头回来了,看在你为我生了两个孩子的份上,我不拦着你的富贵荣华路,然后你就收拾行李回家去。”   楚云梨拿炒菜的木勺在锅里划拉,省得饺子糊锅,冷笑道:“你这么宽宏大量,我岂不是还要谢你?”   “不用了,我也有私心。”张余粮兴致勃勃,“红月答应嫁给我了。” 第382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四:    楚云梨看得出来,此时的张余粮很高兴,特别兴奋。她突然一抬手……   楚云梨看得出来,此时的张余粮很高兴,特别兴奋。她突然一抬手,用葫芦瓢舀了锅里煮饺子的水朝着张余粮泼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张余粮急忙躲开,却还是只躲开了小半,滚烫的水泼湿了他胸口一片,他烫到跳脚,急忙将衣裳脱了扯下,又去院子里打凉水。   他一边用凉水泼胸口,一边破口大骂:“你个疯女人,简直就是个泼妇,你要烫死我……你要再嫁,我要再娶,好聚好散哪里不好?”   楚云梨又舀了一瓢滚烫的水追了出来。   张余粮吓一跳,忙拎的水桶挡在自己的脸和胸前:“你要干什么?”   “你个狗东西,不想娶我,当初为何不拒绝?”楚云梨满脸愤然,“我孩子都给你生了两个,你为了个有夫之妇要赶我走,我呸!我烫死你个龟孙。”   话音落下的同时,滚烫的水又泼了出来。   张余粮急忙闪躲。   “刘氏,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子都成全你了,你还要怎样?”   气得楚云梨想烫死他,可惜锅里的水不多,饺子还未熟。   楚云梨转身去将饺子捞到了大碗里,然后又拿了两个小碗一起进堂屋。   俩孩子一人拿着半块饼,一边啃一边往外偷瞧,楚云梨一开门,吓了二人一跳,兄妹俩都坐倒在了地上。   楚云梨将碗放下,又去把二人拉了起来,拍了拍他们身上的泥土:“秋阳,给妹妹夹饺子吃,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偷看。”   她边说边出门,顺便还带上了门板。   张余粮已经反应了过来,这会拿着一把杀猪刀,凶神恶煞道:“刘氏,今儿你要么乖乖滚,要么老子今天就做鳏夫,一样能再娶媳妇。”   楚云梨顺手捞起屋檐下的躺椅,像扔一片纸似的,朝着张余粮狠砸过去。   她动作又快又迅猛,张余粮看到东西砸来,急忙想躲,奈何没来得及,被那把椅子砸得场面摔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我这辈子绝不做弃妇,你若再逼我,我就做寡妇!就像你说的,寡妇一样能再嫁!”   张余粮摔得七荤八素,气急败坏大骂:“贱妇,你怎么敢?”   “我能有你贱?”楚云梨眼神里都是不屑,“当爹的人了还靠一个女人养着,废物!你不光是个废物,你还贱,天天跟在一个有夫之妇后头献殷勤,一身贱骨头,我忍你很久了,以后不会再忍着!”   她几步上前,一把抢过了张余粮手里的杀猪刀狠狠劈出。   杀猪刀狠狠扎在了张余粮两腿之间,距离那处不过几寸。   张余粮吓一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他再抬眼时,不知道是不是摔昏了头,总觉得站在面前的刘水香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张家夫妻是串门看热闹去了,吃过了早饭的他们,在午时过后还要吃一顿。   夫妻二人回来时,楚云梨已经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饱喝足睡下了。   剩下的烙饼和饺子都还有,张母就觉得儿媳妇手太散了,一边吃一边骂。   楚云梨听到了她的骂声,翻个身继续睡,隐约好像听见张余粮也去了堂屋。   没多久,张母就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刘氏,你出来!翻了天了,敢拿刀砍人,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楚云梨眼看睡不成了,打了个哈欠从屋中探出头:“张余粮要休了我娶红月,说是红月已经答应嫁给他了……我气急了才动的手,从我嫁入张家,上孝顺父母,下养育子女,还要养家糊口,自认为没有对不住张家的地方,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说到“养家糊口”几个字,楚云梨加重了语气。   别看张家每年都要往刘家孝敬不少东西,远超其他儿媳妇跟娘家走的礼,实则张家根本就舍不得刘水香这个媳妇。   杀猪卖肉有多苦,谁干谁知道,别看杀一头猪能赚近一两银子,需要半夜就起,还得凭一己之力摁猪扛肉,平时容易受伤不说,因为用的力气太大,很容易伤根本。张屠户在摔伤之前就已经有些伤着了腰,经常都腰疼,那时候他想压着儿子学,奈何张余粮死活不干,张母又心疼儿子,眼看儿子夜里起不来,便逼着媳妇去干活。   后来刘水香能把这杀猪卖肉的活一个人干下来,夫妻俩就再没提过让张余粮帮忙的话,倒是张母偶尔会跟孙子说,让他快快长大,好帮他娘的忙。   刘水香听到这话后,不至于为了婆婆的一时戏言与之吵架,心里却真的特别郁闷,这当真是谁生的谁疼。张余粮有他娘心疼,她这个秋阳的娘在家里说不上话,孩子就只能吃苦受罪。   她嘴上没说,心里则想过等孩子再大一点就去学一下其他的手艺,杀猪卖肉不光辛苦,当下的人其实看不起屠户,总认为屠户杀生太过,早晚要遭报应。   别看张家二老平时宠着张余粮,两人心底里都在犯嘀咕,想着张余粮这么不成器,是不是张屠户杀生太多后该得的报应。   刘水香身为张家的媳妇,难免受二老的想法影响,她就没想过让儿子和女儿接自己的活计。这杀猪的手艺,张屠户要么再收个徒弟,要么就断在她手上!   无论张家人对于杀猪这份活计怎么看,总归这是他们如今安身立命的生意,这生意必须要做,且如今家里只有刘水香一个人能做。   把刘水香赶走了,全家人喝西北风去吗?   那个叫红月的,妖妖娆娆,皮肤白净细嫩,拎个箩筐都喊手疼,哪里干得来这些粗活?   张母听出来了儿媳的话中之意,呵斥:“胡闹!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水香贤惠孝顺,你娶到这种媳妇,那是你的福气,不好好珍惜,居然还闹……你如果非要休妻,就不要喊我做娘!老娘把话撂在这儿,有老娘在一天,那个贱妇就休想进门!”   张父又抽了几口旱烟,叹口气:“儿啊,你得懂事啊。”   张余粮想要抱得美人归,不忍心让心上人受委屈,打定了主意要让刘水香腾位置,故意道:“刘水香姘头回来了,现在不放她回家,等到两人勾.搭上,儿子就成了活王.八,那可是个将军,到时候我们只能忍气吞声……与其那时候被别人嘲笑讥讽,还不如先放她走,当初这门婚事算是两家长辈强求来的,万一那将军要为刘氏出气,咱们家受得住将军的针对么?”   此言一出,张家二老面面相觑。   眼看双亲意动,张余粮再接再厉:“爹啊,儿子宁愿荒唐一些,背上一个为了有夫之妇休妻的名声,也万万不能被将军给记恨上啊。”   他一脸的痛心疾首,好像自己休妻是背负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张母皱眉打量着楚云梨:“当年你和那个姓胡的好到了何种程度?”   张家为了娶刘水香,花费的代价不小,张母从来就不想承认自己的儿媳妇不清白,但事关全家的身家性命,她也顾不得了。   这些事上辈子也发生过,只是刘水香没有冲张余粮发脾气,听了他那番故作大度的话,她只觉得男人不信自己,满心的羞恼,面对公公婆婆的询问,急忙辩解自己的清白。   “什么都没有。”楚云梨一点都不着急。   张母倒也相信儿媳妇的话,娶儿媳过门前,她就特意打听过,知道刘水香和一个年纪相仿的邻居走得近,儿子儿媳新婚翌日,她还特意瞧了,清楚记得儿媳妇有落红。   但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若是那个将军还惦记着刘水香,说不定真的会迁怒张家。   “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楚云梨面色淡淡:“人心易变,何况这都过了好多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不可能丢下孩子改嫁,你们尽管放心!”   张家二老心中一定。   刘水香入门后,二老知道儿子不成器,怕刘水香不好好过日子,那是一边打压一边哄,俩人心里明白,刘水香这几年在张家受了不少委屈,若是打定主意求去,又哄得那个将军对付张家……刘水香固然会被人戳脊梁骨,名声上不太好听,但张家是实打实的要倒大霉。   张母想了想:“礼物我已准备好,要不我陪你去一趟娘家贺喜?先看看那个将军的态度?”   刘水香不愿意去。   她与胡大塔相约百年,不提她被家中长辈逼迫的事,在外人和胡大塔的眼中,胡大塔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嫁人,算是背弃了二人之间的约定。   在刘水香看来,她已然嫁为人妇,不可能抛夫弃子跟他而去,胡大塔堂堂一个将军也不会与她一个有夫之妇来往……事已至此,其间种种为难之处,刘水香不打算多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两人此生只能错过的结局。   但刘水香也没想到胡大塔会恨她入骨,两人曾经的感情是真的,胡大塔也是村里长大的人,知道她的处境,他一走这么多年,就是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她会被逼着嫁人,而且,他应该知道她不是移情别恋。   楚云梨点头:“趁着天色早,我们去一趟。”   张余粮像是抓到了她的把柄似的,兴奋地跳了起来:“娘,你看!我没说错吧?她做梦都想和姘头再续前缘,装都不装了,当着你们的面就迫不及待去见人……”   楚云梨忍无可忍,捡起旁边晒干的猪大骨就朝着张余粮砸了过去。   骨头正正砸在张余粮的头上,砸得他鼻血横流。 第383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五:    张余粮很快就满脸的血。\r\n\r张家二老一脸不赞同地看着……   张余粮很快就满脸的血。   张家二老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楚云梨,张母出言呵斥:“你跟他计较什么?计较得过来么?”   楚云梨余怒未休,瞪着张余粮:“你会不会说话?自己满脑子的男盗女娼,就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我再嫌弃你,也还记得我们俩是三门六聘的夫妻,还记得我有一双儿女,便是再好的人讨好我,我都不会背信弃义。”   她甩袖就走,走了两步后,扬声喊:“秋阳秋雨,走,去外祖家。”   兄妹二人缩在屋中,听到她的喊声才冒头。   张母知道儿媳妇正在气头上,也没有半分要哄的意思,看到母子三人即将出门,忙喊:“东西多着,你帮着搬一点啊。”   “少送点吧,人家也不缺你那点。”楚云梨缓步出门,“那些放了几年的点心和红糖就别拿来丢人现眼了。”   张母:“……”   家里柜子里确实有不少礼物,都是过年那会儿收的,如今五月,那些东西也放了五个月了。   “东西都好好的,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楚云梨懒得管。   张母又嚷:“赶紧回来帮着搬,要累死我么?”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张父呵斥:“刘氏,余粮惹了你,我和他娘可没惹你,你这么装聋,合适么?”   反正很快就不是一家人了……胡大塔心里记恨刘水香没有遵守两人之间的约定,就想要刘水香倒霉,不会因为刘水香性情大变了就不让张家休妻。   最后,楚云梨到底也没有帮着拿东西,张母很想撂挑子不去,但又是在想与镇上唯一一个大官走动,气冲冲拿着东西跟在了母子三人后头。   到了街上,秋阳秋雨董事,跑去各取了一个纸包抱着。   张母欲言又止,想说教儿媳妇几句,可看到儿媳妇脸色不好,很可能会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和她吵起来,她不想丢人,干脆气冲冲走在前头。   四人很快就踏上了去明水村的小路。   小路不好走,路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石头,张母双手拎满东西,没法换手,手臂有点酸,一边走一边抱怨。   “这么多年了,也没个人来把这条路挖一挖,这些人真的是,家里少钱少粮,难道连力气都没有?这么懒,该他们穷!”   一路走了近半个时辰,总算是看到了明水村的村头,村头有口井,井水清冽凉爽,一到夏天,好多人爱到井边坐着,热了就打点水洗脸洗手。   今儿这口井边去没几个人,只有一位大娘在挑水,看到祖孙四人,笑着道:“水香回来了?带这么多礼呢?”   语气不酸,但却带着点阴阳怪气。   村里刘家嫁女儿,嫁闺女之前就说了每年要收多少孝敬,但不是每一户人家都像刘家这般,需要女儿的婆家孝敬,刘家算是独一份。   众人嘴上说着刘家的女儿孝顺,私底下却都看不上刘家的作派。   谁家都重男轻女,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里,没有儿子,日子过不成,重活干不了,还会被邻居亲戚欺负,被人抢房占地。   但是,像刘家这么“重男”的,也是村里头一份。   把闺女卖个好价钱就差不多了,刘家可倒好,还逼着嫁出门的女儿每年回来孝敬,到了时间孝敬没送来或者是没送够,夫妻俩还真好意思跑到亲家家里去讨要。   楚云梨认出来这是村里的妇人,好像还是刘父的干嫂子……有些孩子小时候爱生病,就会找干爹干娘,但这种口头认的长辈平时走不走动,要看两家关系。   刘水香只知道自家与这位伯母称呼上挺亲近,喊着像是一家人,实则就是普通邻居。   楚云梨只嗯了一声,张母捏了一把儿媳妇的胳膊,眼看儿媳妇不吭声,便迫不及待问:“胡将军今儿回来了?”   “回来了,这会儿胡家院子里都是人。”妇人将水挑起,笑道,“当年的穷小子如今算是翻身喽。”   说到这里,妇人已挑着水和四人往村里走,顿时恍然大悟:“你们是来送礼的?”   张母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好像自己是个势利眼似的,反问:“你们村里的人做了大官,你家不送礼?”   “送了送了。”妇人笑眯眯的,“我嫁到隔壁村里的闺女明儿回来送,你们住在镇上,消息就是灵通,像我闺女在隔壁,我若不送信,她都不知道娘家这边出了个大官。”   楚云梨不想多说,一路走在前头,很快就到了刘家的门口。   早上才和刘母不欢而散,此时家里只剩下刘母一人,看见闺女和外孙进门,刘母翻了个白眼,余光瞥见亲家母也来了,忙笑道:“亲家母,快进来坐。”   张母眼睛已经看向了旁边热闹的院子。   乍一看,胡家确实挺穷。   村头一路过来,有两户人家院子是用黄砖圈的,其余都是各种荆棘篱笆,但胡家的荆棘却矮,一脸就知至少两三年没有重新休整过。   此时胡家院子里坐满了人。   刘母白了一眼闺女:“你回来做什么?”   张母知道儿媳妇不被娘家待见,也知道亲家母对自己挺客气,笑着接话:“听说你们村里出了个将军,又和你们家是邻居,我就想着礼多人不怪,该来拜访一二。亲家母,要不你给我带个路?”   此时院子里的凳子不够多,楚云梨一坐,张母就没地方坐了。   刘母看亲家母站着,解释:“我家凳子都借到了隔壁……要不我们这就去?”   两人说走就走,楚云梨坐凳子上没动,刘母嘱咐:“水香,你带着俩孩子在家……”   当年女儿和胡大塔之间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两人是好过,但未婚男女想要成亲,都得过长辈那一关,而刘家又是出了名的聘礼高规矩大,无论是刘水香,还是胡大塔都明白,俩人好归好,想要真正结为夫妻会很难。   因此,为了自己名声,俩人即便是相约出门,在人前也会各自避开。   后来刘水香被逼嫁,她哭着跟长辈说自己和胡大塔好了,还说了胡大塔去参军就是为她,只图功成名就后能顺利娶她过门。   刘家气急了,那时候刘母没少私底下咒骂胡大塔,骂他是骗子,骂他下三滥,诅咒他死在外面。但无论刘家人心里有多恼怒,都没有将女儿和胡大塔好上的事情往外宣扬。   直到现在胡大塔回来了,众人也只知道刘水香当年不想嫁去镇上,并不知刘水香不肯出嫁是因为胡大塔。   当然,刘水香不肯嫁人之事闹得凶,也有人听了只言片语,得知了刘水香与胡大塔之间的二三事,但谁家都有闺女,过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没有刻意往外传,事情又过去了好几年,便是当年听到风声的人,估计都忘了此事。   刘母刚才从镇上回来,跑去胡家凑热闹,似乎就有人在说胡大塔再问她三女儿。刘母只觉得胆战心惊,不敢在胡家多留,这才跑了回来。   因此,她希望女儿别去胡家露面。   但张母不答应,她带着儿媳妇来这一趟,就是想知道这位将军对儿媳妇是个什么态度,如果将军还记得两人当年感情,愿意扶持一把,那他们张家应该能捡些便宜。   “水香,你来都来了,一起去一趟嘛,家里又没人,待着无聊,走走走!”   楚云梨不让两个孩子去,嘱咐他们在院子里玩耍,又把张母给刘家带的点心拆了交给秋阳:“你和妹妹分着吃。”   拆点心时,楚云梨特别麻利,两位长辈都欲言又止,觉得不合适。   楚云梨不管她们什么态度,拆完了,自己还拿了一块边吃边往外走。   胡家院子里坐满了人,都是村里的长辈,好像还有镇上的老爷,院子外拴着几匹马,那些和胡大塔一起回来的官兵没有回家,而是跟着一起来了胡家,他们的家人一个个都找来了,亲戚们也闻讯而来。   所以,院子里多数是村里人,还有许多陌生人。   楚云梨出现在篱笆墙外,因为胡家的篱笆足够低,她人还没进门,院子里的人都能看见她。   只一刹,楚云梨就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刺了过来。   胡大塔父亲早去,家里有一个瞎眼的娘,还有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妹妹,那时候他们母子三人跟着二叔一家过日子。明明是自己的家,母子三人却像是寄人篱下似的,多吃一口饭都要挨骂,少干了活儿,更要挨骂。   三人进门,胡二婶笑道:“水香来了,快坐。”   旁人不知胡大塔和刘水香之间的事,胡二婶却是心知肚明,偷瞄了一眼身着盔甲的侄子,笑着给三人送茶来。   张母递出手里的礼物,口中寒暄,夸赞胡家众人有福气云云。   楚云梨接过茶水,慢悠悠喝着。她能感觉到从进门起,胡大塔就一直盯着自己。   众人又不是瞎子,胡大塔眼神这么明显,谁看不见?   一时间,纷纷和相熟的人交换眼色,有人恍然想起了当年听到的传言,于是更加议论纷纷。   “水香妹妹,听说你嫁人了?”胡大塔终于出声。   比起年轻时,他如今声音暗哑沉稳许多。   楚云梨抬头,目光直视,听出来他在质问,笑道:“我都二十几了,还不嫁人,那不是成老姑娘了吗?胡将军一去多年,时光在走,难道还指望您一走,所有人的日子定格住?”   胡大塔是在战场上真正杀过人的,浑身煞气,瞅着就很凶,此时周身杀意更浓了几分:“水香,我还没娶妻。” 第384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六:    我还没娶。\r\n\r胡大塔这话歧义很重,尤其楚云梨一进门……   我还没娶。   胡大塔这话歧义很重,尤其楚云梨一进门他就盯着人家不放,傻子都能看出来两人之间有事。   楚云梨真心觉得这人很自私,简直不是个东西,两人当年好上,胡家穷,也不可能真的砸锅卖铁给胡大塔凑聘礼。胡大塔也正是认清了这个事实,才会想要出门搏一搏。   可他在出门时,明明知道刘水香在家不受宠,明明知道刘家嫁女就和卖女儿一样,早该猜到他前脚走,刘水香就会被逼着嫁人,临走之前不去找刘家的长辈表明心迹,请求刘家成全,悄摸就跑了,反过来却怪刘水香嫁了人。   楚云梨面色平常:“将军做了大官,想要娶妻还不简单?只要放出话,媒人别说踏破门槛,估计连将军家这房子都要被踩平了。”   胡二婶急忙笑着接话:“对啊对啊!您如今是将军了,谁能嫁给你,下半辈子都是享不完的福。”   恰在此时,门口又来了客人。   其实来的这些并不都是胡家的亲戚友人,有许多像张家这样慕名而来,不是说想要和将军从此走动起来,纯粹是礼多人不怪,顺便来看看热闹,回头也好跟人吹牛。   客人接二连三的来,院子里很快就坐满了,压根没有多余的坐处,明水村的众人有眼色,纷纷站起身挪位置,也有人回家将多余的板凳搬过来。   来的客人多,胡大塔并不和每个客人都打招呼,他也不笑,就那么板着脸大马金刀坐在屋檐下。   楚云梨很快就起身告辞,也不用跟谁说,主人家忙,走了就是了。   三人从院子里出来,两位长辈面色都不太好,张母提着一颗心问:“水香,他怎么不高兴?”   刘母只觉得胆战心惊,胡大塔明显还惦记着女儿,不像是想要和女儿再续前缘,倒像是恨女儿背叛了他。   这不是笑话么?   两人之间只有口头上的约定,又没有得长辈应允……刘母真心不觉得自家有错。姓胡的当年那么会瞒,明明两家邻居住着,闺女都跟他约定好了要一生相守,他们这些做长辈的愣是连个风声都没听到,这怎么能怪刘家将水香嫁了人?   三人回了刘家的院子,秋阳和秋雨一人只吃了一块点心,三人进门时,秋阳正在拿绑点心的绳子,试图将点心重新绑好。   “开了就吃,绑着做什么?”楚云梨上前将绳子解开,和两个孩子分食点心。   刘母心里沉甸甸的,只觉得女儿没心没肺,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吃?”   话音未落,却见一抹高大的身影从后院转了过来,正式应该在隔壁院子里待客的胡大塔。   刘母吓一跳,用手捂着胸口,脸色惊骇莫名。   张母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胡大塔站在房屋转角处,眼眸深邃地盯着楚云梨:“你为何要嫁人?”   秋阳秋雨吓得站起了身,楚云梨伸手把他们往屋子里推。   就是这一动作,惹得胡大塔更加生气:“这两个小崽种是谁?他们是你的孩子?”   “对!”楚云梨把两个孩子推进屋,顺手将门关上,直言不讳,“你走了的第三个月,我就嫁入了张家,既然成了亲,肯定要生孩子……”   “你怎么能嫁人?”胡大塔满面凶光,狠狠质问,“我在战场上拼死拼活,都是为了你,这几年我险死还生许多次,你嫁人生子,怎么对得起我?”   楚云梨强调:“但凡你打听一下,就知道当年我不想嫁!”   “但你还是嫁了。”胡大塔眼睛血红,“你知不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付出了多少?我差点死了,还错过了许多好机会,你……”   他一边质问,一边往前,因为穿着盔甲,整个人像山一样逼近三人。   张母和刘母连连后退,二人退到了院子里一个破水缸边上,因为看不到身后的水缸,跌成了一团。   楚云梨没有看身后两人的狼狈,伸手摸自己的脸:“当年我不想嫁,被绑上了花轿,不是我不等你,是她们不允许。”   她伸手一指水缸旁的俩人。   胡大塔恶狠狠瞪了过去。   本来要起身的张母和刘母被他的眼神吓得手软脚软,更加起不来了。   刘母振振有词:“我不知道……大塔……将军走的时候又没跟我们说……”   楚云梨强调:“我说了,你不听。”   “我以为你这丫头骗我,你从小就爱撒谎,大塔人又不在,我哪知道你们之间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刘母打心眼里不觉得自己有错,“你一个村里的丫头能够嫁到镇上天天吃肉,那完全是天上掉馅饼,这馅饼都落你嘴里了,我怎么可能不帮你接着?”   她撒谎了,当年闺女说与胡大塔好上,她不觉得女儿是骗了她,但从古至今投军的人那么多,能够活着回来的有几个?   便是活着回来了,估计也是缺胳膊少腿,能做成将军的,万中无一。说白了,刘母真心不觉得胡大塔能够立功而归,能捡回一条小命就是祖坟冒了青烟。   让闺女等他……等到最后,要么贴着嫁妆嫁去胡家受穷,甚至还有可能嫁个残废。   刘家的女婿,怎么能是残废?   胡大塔脸色越来越阴沉,一字一句地道胡大塔:“刘水香,你对不起我,我绝不会饶了你!”   他转身,“我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九死一生回来,不是回来看你们背叛我的。谁若负了我,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让他好过!谁都一样!”   撂下话,胡大塔山一般的身子消失在转角处,很快又听到隔壁后院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应该是胡大塔翻墙跳回去了。   院子里静谧无声,楚云梨坐在了椅子上,拿着点心慢慢吃着。   刘母胆战心惊:“你还有心思吃?”   张母忧心忡忡,焦急问:“这可怎么整?他会不会连着张家一起算账?不行不行,我得回去!”   她拔腿就走,也不叫儿媳妇了,甚至连孙子孙女都顾不上。   刘母哎哎哎喊了几声,张母不光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了。   见状,刘母一拍大腿:“哎呦,这可怎么办哦。”   院子里只剩下了母女俩,刘母看着女儿没心没肺的模样:“你就不知道着急么?天都要塌了!要是姓胡的非要以张家为难,你日子还怎么过?”   她也不起身了,焦急地拍着地:“你说这人,都做了将军了,怎么还这么计较?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为何就非你不可?”   楚云梨闲闲接话:“他如果真的非我不可,那还好了呢。如今人家是恨上我了,一心要报复我呢。”   刘母哑然,沉默半晌,忽然道:“我觉得他心里还惦记着你,二十几了还不娶媳妇,分明就是准备回来娶你,要不……你跟他说几句好话?换身好看的衣裳,争取把他拿下!”   楚云梨呵呵:“人家现在是将军,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不一样,那话怎么说的?”刘母磕磕绊绊,“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你干脆……”   楚云梨打断她:“娘是让我一个有夫之妇去勾引男人?原先你不是说,女人嫁了人,就该守着男人好好过,不可三心二意么?”   刘母特别尴尬,干笑了两声:“这不是……摊上事了么?”   恰在此时,院子门推开,大姐刘水花拿着礼物进了门,一起来的还有她男人。   刘家非要高聘礼,一般人家娶媳妇,都愿意出钱,但却不愿当冤大头,拿出去几个媳妇的钱来聘一个媳妇进门。刘水花嫁的男人一双手都不方便,手指全部是僵直的,几乎干不了活,脾气还不好,家里给他娶媳妇,完全是把属于他的那一份地卖掉了出的聘礼。   夫妻两人一成亲,就被分了家,这些年来,各种俭省,全靠着刘水花到处给人干活度日。   夫妻俩都穿得又旧又破,刘水花明明才比刘水香大几岁,乍一看,完全是两辈人,不像是姐妹,倒像是母女,三十岁还不到的人,瘦骨嶙峋,头发花白,被磋磨得跟个老人一般。   都这么艰难了,每年还要给刘家送孝敬。   因为刘水花是姐妹几人里最穷的,每年送的孝敬也最少,不是刘家夫妻不逼,而是逼不出油水来,所以,刘水花也成了刘母最不喜欢的女儿。   此时看到夫妻俩带着孩子进门,刘母眼皮都没抬,更没打招呼。   倒是刘水花看到母亲坐在地上,惊讶又担忧地道:“娘,您没事吧?”   刘母心头烦躁不已,吼道:“死不了!” 第385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七:    刘水花身为家中长女,一向孝顺,眼看母亲说了气话,她并不在意……   刘水花身为家中长女,一向孝顺,眼看母亲说了气话,她并不在意,从小到大母亲说的比这更难听的话多了去了,哪里计较得过来?   她快步上前,双手搀扶母亲。   刘母不喜欢大女儿,却也顺着大女儿的力道起身:“你们回来做什么?”   刘水花看了一眼隔壁。   刘母一想到胡大塔对自家心有怨气,而且这怨恨还不是轻易能解,心里就焦躁万分,看出了女儿的来意后,没好气地道:“你们能拿得出什么像样的贺礼?人家可不差你那点,过于穷酸,不光丢人,兴许还会把人给得罪了。”   刘水花知道自家穷,被母亲当面戳穿,颇为难过,低下头道:“那……我们不去就是了。”   孙志不赞同岳母的话:“若是我们不送礼,兴许也会惹怒大官……来都来了,娘不想去,我们自己去。”   刘母只是觉得头疼,一句话都不想跟女婿说。   女婿到了岳家,那是娇客,该被好生招待。孙志从进门到现在没得招呼,甚至连说出的话都无人接,回头一发脾气,刘水花又要受委屈。   刘水花可不想挨骂,眼见气氛尴尬,目光一转,看向了屋檐下的妹妹:“水香何时回来的?”   楚云梨念及原身是被这个姐姐照顾养大,语气温和:“刚到不久,已去过隔壁,那姓胡的怨恨我,刚刚还来指责我背信弃义,大姐还是别去了。我看姓胡的心眼不大,多半会迁怒你们。”   外人不知刘水香与胡大塔之间那点事,大姐刘水花却是一清二楚,当即面色一言难尽:“这怎么能怪你?”   刘家姐妹花的亲事,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胡大塔住得这么近,早该知道这个事实啊。   楚云梨起身给夫妻俩倒茶:“人家现在是大官,哪里会与我等小民讲道理?他说我有错,我就一定是做错了。”   刘水花与孙志之间夫妻感情一般,她当然不可能将妹妹成亲前就与人好上的事情告诉孙志,因此,孙志听得一头雾水,能确定的是自己这个姨妹似乎得罪了刚回来的胡将军,皱眉道:“那将军和水香之间到底有何恩怨?水香,民不与官斗,不是我说你,你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该得罪胡将军啊!”   他想了想,“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趁着人多,给胡将军道个歉,便是再小心眼,他如今身居高位,不能那像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一会你诚恳一些,只要他当众表明了原谅就行。那种大人物,不会在村里多留,走了就好了。”   乍一听,孙志这番话挺有道理,但刘水花心里明白,妹妹与胡大塔之间恩怨,不是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若是胡大塔对妹妹念念不忘,多半要一尝夙愿……可妹妹已嫁为张家妇,若是被他欺辱,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你不懂别乱说。”刘水花满面忧愁。   孙志沉下了脸:“你懂?”   “滚滚滚!别在这儿吵架!”刘母心烦气躁,她本来就看不起孙志这个女婿,有脾气想发就发,不耐烦道:“在我刘家的院子里欺负我刘家的闺女,谁给你的胆?你回吧,水花要在家里住几天,顺便帮我们拔拔草。”   孙志:“……”   他早就看出来了,刘家总共四个女婿,岳父岳母最喜欢张余粮,因为张家每年给的孝敬最多,其次就是四女婿,因为那是刘母娘家侄子,然后是二女婿李平昌……李家也穷,但比孙家要好得多。   总之,二老最不喜欢他,对他极其厌烦,一点都不客气。   但话又说回来,四个女婿之中,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没了刘家女,也能咬咬牙再娶一个媳妇进门,毕竟那些连襟家中都有长辈依靠。   孙志家中长辈不管他的死活,名下的地又少,他一双手还残疾,如果刘家翻脸,不许刘水花和他过日子,他想要再娶媳妇,几乎没可能。   人到中年了,膝下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女儿,如今是孙志需要刘水花照顾,因此,无论刘家有多不客气,他都只能忍着。   “娘,家里的事也多,离不得水花……”   刘母暴躁不已:“没了水花,你们父女俩要饿死?”   那倒不至于。   孙志干不了活,但闺女已经十二岁,家里家外都拿得起来,只是到底是半大孩子,远不如她娘利索。   父女二人灰溜溜走了,出门后,孙志不甘心,去了隔壁的胡家。   当年胡大塔离开时,刘水花已嫁人,因为她男人是个残废,也算是一件稀奇事,胡大塔原先又以为这会是自己未来的姐夫,自然细瞧过孙志,父女两人一进门,他就认了出来……实在是孙志一双藏在袖子里的残手过于稀奇,周围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来。   当孙志舔着脸陪着笑,送上带来的一封红糖时,胡大塔都不肯接,抬脚一踹,直接将那黄纸包踹飞出了院子外。   这番动作,惊了众人一跳。   胡大塔毫不掩饰自己对孙志的鄙夷:“本将军这里又不是收破烂的,什么破烂玩意都往这里送,给你脸了?”   孙志脸色惨白,登门就是客,他以为胡大塔即便是看不上他送的那半斤糖,应该也不会与他计较,毕竟,周边这十里八村好多人家都会上门贺喜,他礼物虽简薄了些,但应该有和他一样薄的礼。   没想到胡大塔装都不装,当场就发作。   反应过来后,孙志急忙道歉,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飞快退走,只觉得自己攒了半辈子的脸面在今日全部都丢光了,不用想也知道,此事过后,旁人会更看不起他。   孙志此时格外后悔没有听姨妹的话。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孙志只盼着胡大塔这样看不起人的官员早日倒霉。   胡家院子里,众人看到孙志退走,面色都很复杂。便是孙志送的礼再薄,好歹是一份心意,胡大塔平白收礼又不用还礼而已,居然还当众让人下不来台。当即,好几个送礼简薄的人起身告辞。   胡大塔并未挽留,方才对着孙志发作,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他不在意,这些穷亲戚,以后再不来往,对他还更好些。   甚至于他是故意借着刁难孙志,让众人少送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礼物,从他早上回家到现在,这些穷人来来去去,吵得要死,连话都不会说,几番冒犯于他,偏他还不好发作。   他这一发脾气,识相的,都该主动离去才是。   果然,眼看那几人离去并未被胡大塔挽留,剩下的人也纷纷告辞,不过眨眼间,院子里的人就十不存一,只剩下格外亲近的亲戚,还有胡大塔那些手下的家人。   胡家人觉得胡大塔此举不太妥当,便是真的看不上那些礼物,也不想应付这些人,找个借口走就是,谁还敢阻拦不成?   胡二婶动了动唇,想要劝说几句,但她早已辨别分明,如今的胡大塔不是当初那个老实干活的拖油瓶,她得罪不起……到底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扯了扯身边的男人。   胡二叔也不敢开腔,瞪了她一眼。   胡母察觉到不对,但她在这家里沉默惯了,只支着耳朵听动静。   胡大塔不管众人什么反应,大踏步往外冲,带起风声呼呼:“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也回家去吧。”   前一句是对着胡家人说,后一句则是对着他的那些属下。   属下们想要跟从,胡大塔却已出了门,牵了他自己的马儿飞身而上,一拉僵绳,朝着公鸡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家和胡家是邻居,两家房子中间隔着两分地,刘家这边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何事,却能听到众宾客离开的动静,又听见马儿狂飙而去,刘母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跑到门口偷看,却只看见胡大塔远去的背影。   “走了?”   楚云梨心中了然,胡大塔多半是去镇上为难张家人了,快则今日,慢则明天,他们母子三人就会被张家扫地出门。   而就在这时,刘家的二女儿水兰回来了,她独自一人回的,往家里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水兰,你一个人回来的?”   刘水兰嗯了一声:“方才后头三婶跟我说胡将军看不起村里人送的礼物,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我还去吗?”   刘母不知道这件事,看到客人们先走,胡大塔也走了,还以为是胡大塔有事离家,才对客人下了逐客令。   “怎么发的脾气?大家给他送贺礼,就没想过他能回礼,纯粹是白送,这白得的东西,他发什么脾气?”   刘水兰看了一眼大姐,颇有些尴尬,刘家的那位三婶早早分了家,又是个大方的,刘水兰未出嫁那会经常悄悄跑去帮她干活,得了三婶不少吃的,出嫁后念及三婶的照顾,她逢年过节回娘家走礼,也会准备一份礼物去三婶家坐一坐。   方才三婶遇见她,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黄纸包,立刻把她拉到了边上,原话说的是:你大姐夫送的礼物都被胡将军一脚踹出来了,你最好别去。   此时一看大姐神情,刘水兰就知道大姐还不知道姐夫成了笑话,她哪儿好意思主动提?   “娘,你吃了吧,我家里还有事,得回去干活。大姐,我们一起走?”   她本意是想着在路上私底下跟大姐说一说,省得姐姐被蒙在鼓里。   刘水花一脸为难:“娘让我在家帮着拔草,你回吧,我在家住两天。”   刘水兰面色一言难尽。 第386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八:    姐妹几人嫁人后,每年都得往刘家送孝敬。\r\n\r几个女婿……   姐妹几人嫁人后,每年都得往刘家送孝敬。   几个女婿中,送孝敬最少的是老四和老大。   但老四是刘母娘家,二老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送了最多冷嘲热讽几句。   孙家那边每年都送不够,二老也豁得出去,但是孙志穷啊,无论怎么骂,他就是拿不出来。   二老便退而求其次,给不出好处,那就拿工来抵,所以,刘水花经常被叫回来干活。   刘水兰知道爹娘这样的做法很过分,可她自身难保,若是敢劝,一顶不孝的帽子就压下来了,说不定她也要被留在家里干活。   “那……大姐你忙,我得回去了。”   刘水兰几乎是落荒而逃。   刘水花满脸发苦,道:“娘,我先去地里干活。”   早弄完早回家。   庄稼还有两个多月能收,如今正是结穗的要紧时候,此时不拔草,会影响庄稼的收成,刘水花自家地里的草还没拔完,本来地就不多,若是耽搁太久,再影响了收成,来年又要饿肚子了。   楚云梨喊了一声:“大姐,不急在这一时……”   刘水花完全没有想过不听爹娘的话,听到妹妹喊,脚下却没停。   姐妹两人先后离去,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母女俩,刘母心头格外烦躁,起身去了一趟茅房,还想着出来以后再跟三女掰扯,就看到小女儿夫妻俩回来了。   要论刘母对哪个女婿最客气,自然是这个小女婿,这是她娘家人。   “水双,你回来了?”   刘母压下心头烦躁,和女儿女婿寒暄了几句,欢欢喜喜去厨房准备晚饭。   刘水双同样是家里的女儿,但因为她是双生,二老一直认为家里唯一的儿子是这个女儿带来的,且她生下来时,二老得偿所愿……他们自认为也很疼自己的孩子,只不过前头闺女多了,疼不过来了而已。   总之,机缘巧合之下,刘水双虽然也被双亲重男轻女,因为弟弟受了一些委屈,但却是姐妹几人之中受苦,最少得长辈疼爱最多的女儿。   刘水双只比刘水香小一岁多,这会闲着无事,凑到了楚云梨身边,神秘兮兮道:“姐,胡大哥回来,你的苦日子可算是过到头了。”   言下之意,刘水香能从胡大塔那里得到不少好处。   这一个男人照顾一个女人,多半是因为两人之间不清白。   楚云梨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何意?”   刘水双伸出两根食指一靠:“胡大哥当年对你……”   她眨了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云梨呵呵:“那你可想错了,胡大塔恨我没有等他,刚刚还来发脾气,说不会放过我。”   刘水双讶然:“男人嘛,哄哄就好,姐姐,你可不要错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将军夫人,诰命在身,逢年过节能进宫面见皇后,每年朝廷都会发下俸禄……”   她越说越羡慕,语气里都带上了淡淡的酸意,恨不能当年和胡大塔好上的人是自己。   楚云梨算是看出来了,这刘水双也不是什么正派的人。   刘母先是取了一块干肉泡上水,准备洗来招待小女儿,转头又去盛细面揉馍馍,既然要做饭,肯定要估摸着有几个人吃,她盛了两碗面,看见面袋子被舀出了一个窟窿,实在是舍不得多盛,从厨房里探出头:“水香,你婆婆都回了,赶紧带着俩孩子回去吧。你夜里不是还要起来杀猪卖肉?耽搁久了,怕是起不来。”   楚云梨:“……”   “娘,我又不是空手回来的,就不配吃你一顿饭?”   刘母叉着腰:“就你们家拿来的点心,已经被你们母子三个吃得差不多了。那是孝敬长辈?等你爹回来,估计渣子都没了,你哪里来的脸提孝敬?”   楚云梨呵呵:“我是嫁人之后就给你送这一次礼么?你收张家的东西还少?我们母子难得回来,却连一顿饭都不配吃?”   她站起身,对着面色青白交加的刘母道:“我再不济,也没沦落到需要带着孩子回娘家要饭的地步。秋阳秋雨,我们回家。”   两个孩子刚才躲在屋中吃点心,后来就睡着了,刚刚才醒。   楚云梨话音刚落,兄妹俩从屋中蹦蹦跳跳出来,刚好看到刘水兰一双儿女手里拿着的麦芽糖。   这俩孩子刚才跟着刘母进了一趟屋,出来时什么都没有,这会却有麦芽糖吃,不用问也知道是刘母给的。   楚云梨讥讽:“偏心得没边了,四妹是你亲生,难不成我和两个姐姐是捡来的?”   说完这话,也不管院子里几人什么反应,牵着俩孩子转身走了。   回镇的路上,楚云梨不怎么说话,听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思绪已飘远,主要是想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刘水香是在带着两个孩子去城里找出路时,被人从路边悬崖扔了下去,她不知道凶手是谁,只猜测是胡大塔,毕竟,胡大塔回来之前,为难母子三人的只有刘张两家的长辈,但也只是为难而已,从未想过要他们的性命。   忽然,楚云梨袖子被秋阳扯住。   兄妹二人眼看母亲一路上不说话,以为她是心情不好,秋阳认真道:“娘,那个麦芽糖一点都不好吃,便是外祖母给我,我也不想吃,您别生气。”   楚云梨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娘没生气。秋阳,你喜不喜欢你爹?”   往常刘水香从来没有问过两个孩子类似的话,她从嫁入张家生下两个孩子起,就没想过离开张家,因此,无论张余粮有多荒唐,她在孩子跟前从未说过他的坏话,还会帮着遮掩他干的糊涂事。   秋阳一愣,低下了头,揪着衣摆的手有些无措:“喜……喜欢啊……那是我爹,我怎么能不喜欢呢?”   楚云梨看出来他言不由衷:“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秋阳从小到大最信任的人就是母亲,被这么一追问,便也不再撒谎:“爹老是惹您哭,还有人说,他要给我们找一个新的娘回来……他又总是喝酒发脾气,还骂您……儿子不喜欢他。”   “爹还总不回来。”秋雨气冲冲接话,“前头我在街上遇见他,他骂我跟屁虫……明明我不是跟着他,只是奶让我去喊人,刚好撞上的……我说不是跟着他,他还骂我……”   说到后来,委屈得哭了出来。   刘水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楚云梨伸手帮秋雨擦泪:“怎么不告诉娘?”   秋雨哭得一抽一抽:“娘又吵不过他,还会被他打,我怕娘受伤。”   楚云梨弯腰将她抱起:“好了,我知道了。”   母子三人回到镇上,楚云梨没有急着回张家,先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镇上的面铺各吃了一碗面。   那孩子肚子吃得溜圆,楚云梨才带着他们回家,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屋檐下放了几个包袱,从那没有系好的包袱缝隙间,隐约能看到是母子三人的衣物。   张母又从屋中抱了一床被子出来,看到三人进门,没好气地道:“胡将军来放下话了,让你们母子赶紧走。”   楚云梨看了一眼那堆行李:“走去哪里?这是想让我给那个贱妇腾位置?”   张母无奈:“胡将军说了,若你继续做张家妇,他就要让我们家在镇上活不下去。”还说会教训张余粮。   平心而论,张家夫妻俩不舍得刘水香这个能干的儿媳妇,可儿媳妇再好,到底不如儿子重要,便是孙子孙女……他们也不舍得放走,但只要有儿子在,总有再抱上孙子的那天。   再说,胡大塔对刘水香纠缠不休,明显是对她余情未了,如果她足够聪明,应该能够带着两个孩子去胡大塔的将军府。   孩子在将军府长大,不比在公鸡镇好?   楚云梨动作麻利地将那些包袱全部都拿回了房里。   “我不走。”   张母:“……”   “算我求你了,你就给我们家人留条活路吧。”   楚云梨好奇问:“我若不走,你们会死?”   张母一摊手,无奈地道:“这不明摆着的事么?”   楚云梨点点头:“想要我走,也不是不行,但我不能这么光着两巴掌离开。我一个女流之辈,养不活两个孩子,从张家离开后,又成了弃妇,外人会对我们母子指指点点……”   张母明白了儿媳妇的意思,想要她走,可以!只是她要拿到足够的好处才肯离开。   可是张母舍不得。   家里这些年杀猪卖肉,确实攒了一些积蓄,但儿媳妇一走,这生意定然要受影响……男人腿瘸了,已经四五年没有拿过杀猪刀,儿子还没把这门手艺学好,儿媳妇不在,这生意肯定要歇一歇。   住在镇上的人,全靠做生意为生,生意一歇,等于就没了进项。   家里长期有钱赚,银子突然没了来处,张母只想一想,就觉得心里发慌。   事情僵持住了,楚云梨很快就将屋子里的床铺好,衣裳连同包袱放进了箱子里。   走是要走,得等一等。   没多久,张余粮就回来了,本来他中午回来一趟,要么不出门,要么出门后晚上都不会回。   张母得了胡大塔撂下的话,就让人传消息叫儿子回来,传消息都已有半个多时辰了,这人才回来。   她对儿子的懒散简直无可奈何。   张余粮脸上还有伤,鼻青脸肿的,进门就问:“娘,出了何事?”   张母没好气地道:“这是你家!没事你就不能回?”   “我那边有正事要办。”张余粮一脸无奈,“您说十万火急,我是一刻都没敢耽搁……”   张母摆了摆手:“胡将军让你休妻,赶紧的吧。”   闻言,张余粮大喜:“真的?” 第387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九:    张母看到儿子这欢喜的模样,心中一片无力,嘴上没说,暗暗打定……   张母看到儿子这欢喜的模样,心中一片无力,嘴上没说,暗暗打定主意,便是儿子要再娶,也不让那个红月进门。   张余粮兴致勃勃推开了自己屋子的门:“胡将军让我休你,识相点,你自己走,别逼我撵你出门。”   楚云梨刚刚才把箱子关好,听到这话,眉眼都不抬:“让你休息你就休,那他让你去死,你死不死?”   张余粮:“……”   “人家是大官,我哪敢跟他对着干。唉,我们俩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如今你走了,多半要跟那个将军一起去吃香喝辣,我也能得偿所愿……算是拨乱反正了。”   楚云梨抬手就将手边一个一尺见方的箱子砸了过去。   张余粮之前才被砸了嘴,看到有东西飞来,下意识想躲。   不躲还好,他的头一偏,刚好撞到了箱子上,砰一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然后才察觉到头痛得厉害。   “你疯了吗?动不动就砸人!”张余粮气急败坏,捏着拳头冲进屋子里就要打人。   楚云梨不闪不避,仰着下巴瞪他:“你敢动我一个指头,回头我就让他教训你。”   张余粮闻言,气怒交加,但他也是真怕被胡大塔报复,捏着的拳头怎么都砸不下去。整个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楚云梨不退反进,张余粮恨恨后退一步,狠狠放下了拳头。   楚云梨嗤笑:“就这点胆子?人家觊觎你媳妇,那一点脾气都没有……废物!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张余粮气得嗷一声夺门而出。   他怕自己再待在屋子里,会忍不住对她下手。   张母确实要将儿媳和孙子孙女赶出门,她没有舍不得儿媳妇,但也真的疼爱了孙子孙女几年,此时天色不早,再有个把时辰就要黑了,母子俩没有落脚处,她倒不至于让孙子孙女出去睡大街。   张余粮又跑了,他气归气,却没忘了跑去告诉红月他即将休妻的好消息。   张母看到儿子跑出门,喊了几声,没把人喊住,气得直跺脚,转而又到了媳妇的房门口:“趁着天还没黑,你赶紧出去找个落脚地,明天搬出去时也能从容些。”   “我不搬!”楚云梨知道她生气,还故意道:“我是张家妇,嫁进门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改嫁,这几年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没有休我的理由。”   张母眉头紧皱:“我儿不成器,拖累了你好几年,你如今能有好日子过,我们也愿意放你走,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听这话里话外,她是真的以为刘水香被休以后,能与胡大塔再续前缘。   “喜的只有你们张家吧?”楚云梨似笑非笑,“无论多大的官,也不能强娶别人的妻子,只要你们不松口,姓胡的绝对不敢跑到家里来把我抢走……当然了,民不与官斗,最后肯定留不住我,但你们完全可以借此问他要些好处。”   张母当然想要好处,可想起白天传话之人那强硬的态度,迟疑道:“那可是将军。”   “将军又如何?哪怕是皇上,也不能强娶臣妻啊。”楚云梨循循善诱,“无论多富裕的人家,总有第一个发财的人,你说他们的钱财从哪来的?当初你们不是给我算过八字么,说我旺夫……说不定啊,张余粮这辈子翻身的机会就应在这件事情上了。钱啊!白花.花的银子!好处都送到面前了,馅饼都掉到嘴边了,你们不要吗?张余粮有了本钱,搞不好这公鸡镇就会多一个张府……”   她闲着没事,完全是张口就来,一点都没提胡大塔恨上了刘水香,他逼着张家休妻,不是为再续前缘,而是为了报复刘水香嫁人。   张母明显被说动了:“可这……怎么提呀?”   难道要说你想我休掉儿媳,就得拿出诚意?   那是卖儿媳吧?   楚云梨看出了她的顾虑,张母问这话,分明就是想让她去提,她心下嘲讽,道:“总不能我去说吧?胡大塔现如今还跟我发脾气,怪我当初背着他嫁了人呢,我们俩都没有正经坐下来谈一谈这些年的过往。让我去要好处,我张不开那嘴。”   张母眼珠转了转,笑吟吟道:“水香,你过门这几年,我们婆媳俩一直相处得不错,我是真心拿你当女儿,你都说那个将军会给我们家好处,肯定也是盼着张家好,娘不太会说话,怕得罪人……你帮我出个主意,看看我该怎么提?”   楚云梨抬手关门:“不用急,现如今急的又不是你们。”   张母一想也对。   分明是胡大塔逼他们休了刘水香,看他们没动作,肯定会再登门。   可话说回来,她活了半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城里来收税的官差,从来没有和将军说过话,想想就心里发怵,总觉得没底气。   而她敢跟将军提要求的底气是儿媳妇给的,这会儿就想和儿媳妇多聊一聊,眼看儿媳妇要关门,急忙将门板挡住:“我还有话说,那……你去跟他过好日子,如果有了孩子,也别忘了秋阳和秋雨,他们也是你的亲生儿女。”   楚云梨满脸讥讽:“这你放心,畜生都知道护崽子,我是个人,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孩子,做不出我吃肉却让他们吃糠的事。”   门板砰一声甩上,张母愣了愣,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儿媳妇给骂了一顿。   *   当天夜里,楚云梨在家带两个孩子睡觉,张余粮又夜不归宿,张家二老的那间屋子烛火亮到了深夜,时不时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   刘水香在接过家里的肉摊子后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楚云梨当然不会起来杀猪,一觉睡到了中午。   楚云梨没有要搬走的意思,二老没催促,也没有因为她没有早起干活而有任何不高兴。   最急着休妻的张余粮派人盯着自己家门口,等到午时过半,也没看到母子三人离开,实在按耐不住,气冲冲跑回了家,他刚要发脾气,又被母亲给拽进了屋子,母子俩关起门来蛐蛐半天,张余粮才满脸不甘愿地走了。   就在当天夜里,张余粮赴友人之约出门喝酒,喝到半夜回家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成重伤后丢在张家门口。   刘水香近几年都半夜起来干活,做不了家里的早饭,都是张母准备,她习惯了早起去街上买,要么买现成的回来吃,要么就买菜回来做。   张母这两天很兴奋,夜里睡不着,早上不可避免地就起晚了,原本还想多睡一会儿,可惜习惯了吃早饭的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打算买现成的吃,一开门,脚踢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垂眸一瞧,看到是个人形麻袋,当即就吓一跳。   她没有把这个麻袋和自己的儿子联系在一起,伸手一拨弄,看到袋口有人的头发,而且这人一动不动,被踢了也没醒,她下意识就以为这人已经被打死了,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连后退。   这一声嚎叫,吵到了左邻右舍和前面铺子里的伙计,张家院子里的几人也被吵醒,两个孩子推开窗户,秋阳揉着眼睛问:“奶,怎么了?”   张母没说话,抖着手指门口的麻袋。   她不敢去碰,楚云梨没去掺和,门口两间铺子的伙计挺胆大,找了一根长棍子掀开麻袋的一角,露出了里面人的半张脸。   那半张脸已经不是正常肤色,又青又紫,还特别红,眼睛肿得连缝都没有。   “这谁呀?”   这一掀开,看到了那人在呼吸,虽然呼吸微弱,但实实在在有波动,几个人上前把麻袋掀掉,张母一眼就认出了儿子的衣裳,那是她的手艺。   “儿啊……”张母扑了过去,看到那人脖子上有一颗黑痣,更加确定是自己的儿子,她大喊道,“孩子他爹,快快快……快请大夫……”   又慌乱又害怕的她,说话语无伦次。   张父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扒拉,确定是自己儿子后,大声喊着大夫大夫。   张母已然开始咒骂。   一通忙乱。   小半个时辰后,张余粮躺在床上,大夫把脉说他浑身上下都是伤,有几处伤着了骨头,至少要卧床休养一个月才有可能恢复如初。   张母听完,急忙问:“我儿子能好?”   “能!”大夫语气笃定,“你们好好照顾他,按时给他喝药,应该不会有大碍。”   张母这才放下心来,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儿子浑身都肿了一圈,脸上到处是伤,牙都被拔了两颗,鼻青脸肿的她这个亲娘都认不出来,她不想把事情往坏了想,可就是憋不住,都以为自己这回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害怕到连哭都不敢哭。就怕自己一哭,真成了给儿子哭丧。   张父付了药钱,送走大夫。   院子里还有好多人等着帮忙……大家邻居住着,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得搭把手。   方才往外传的消息是张余粮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估计要不行了。众人急忙丢下手头的活计匆匆赶来,此时听说人没有性命之忧,便都宽慰张家夫妻几句后,纷纷告辞离去。   楚云梨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帮忙,无论是把张余粮弄到床上,还是给大夫准备东西,她都只装自己被吓着了,护着两个孩子站在角落里。   反正,不帮忙,也不添乱。   张父送走了来帮忙的邻居,关上了院子门,回头看向儿媳妇,脸色沉重,小声地问:“刘氏,我觉得打人的是那个将军,你说呢?” 第388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    张母趴在儿子床边哭,大夫配了药后,她就拿着药去厨房熬了,一……   张母趴在儿子床边哭,大夫配了药后,她就拿着药去厨房熬了,一边熬药一边哭,此时已哭到眼睛红肿,听到自家男人的话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接话:“我也觉得是他。我们家在镇上这么多年,即便是与人有些小恩怨,也没到把人打成重伤的地步。最近这镇上只有那几个武夫回来,绝对是他们下的手。”   她抹着泪道:“早知道,就不贪心了。”   张父叹口气:“刘氏,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家不想护着你,而是真的应付不了大官的针对。稍后你就带着行李走吧,秋阳,你是男娃,要懂事,以后照顾好你娘和妹妹,听见了吗?”   前一句还在嘱咐楚云梨,后一句就开始吩咐孙子了。   楚云梨才不走,反正她赖在张家,胡大塔要教训的人又不是她。   多待两天,张家还要倒霉。   楚云梨故作忧虑:“我若是就这么走了,孩子他爹这一顿打岂不是白挨,连一点赔偿都拿不到?”   张母皱了皱眉:“人家直接动手,明显是不想给我们家好处,非要强求,便是要到了,回头万一被针对,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们家就没那个发财的命。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今儿就带孩子走吧,算我求你。”   楚云梨叹口气:“可我以后不能再孝敬二老,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行!必须要有人弥补你们家的损失!他不给好处,我就不走!”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你们放心,再是大官,杀人同样要偿命。他不也只敢趁夜才把人打伤么?从今日起,我们家少出门,他总不可能拎着刀直接上门来砍人。”   张父陷入沉思,眉头是越走越紧。   楚云梨语带蛊惑:“富贵险中求啊,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难道你们要放弃?”   张家二老对视一眼,他们确实挺害怕,但是儿子都挨了一顿揍,以为有的好处却半分都没见到,实话说,他们很不甘心。而且,儿媳妇的话有道理,只要不出门,难道那姓胡的还能跑到家里来打人?   张母揉了揉哭的通红的鼻子:“你来帮着熬药,我去守着余粮。”   楚云梨叹口气:“行。你说他也是,明明知道是多事之秋,夜里还不回来睡,这不是正好撞上去?人家不打他,都对不起他给的机会。”   张母:“……”   她觉得儿媳妇在幸灾乐祸,想要理论几句,张父不想看到婆媳俩争吵:“都忙去吧,耽搁这大半天,肚子都饿了,顺便做点饭。”   最后一句,喊的是楚云梨。   楚云梨当然不干:“可以买点来吃,家里什么都没有,做不了!”   张父只好出门去买早饭,顺便还带上了孙子孙女。   楚云梨熬药,将最有用的两味药挑出来大半,直接丢到了灶中烧成了灰。   等到张余粮吃了早饭喝了药,天已过午了,问及伤他之人,他什么都不知道,捂着头道:“昨晚喝多了,有人一棒子敲在我的背上,我回头还没看到人,就被打晕了。”   张家二老在边上连连叹气。   楚云梨知道所有人都默认了是胡大塔动的手,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红月的男人打你呢?”   张余粮嗤笑,“就凭他?我一拳头就能把他拍到墙里去,抠都抠不下来。”   红月是镇上的姑娘,家境不太好,张余粮在她还没出嫁时就跟在她后头各种献殷勤,红月收他的礼物,却一直说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张余粮第一回听到她说这话还以为是默认了嫁给他,示意他让长辈上门提亲。   张家二老确实有提亲,可红月家里人不接茬,人家早就想好了要把闺女嫁给镇上酒楼东家的儿子。   这酒楼东家的次子严石,从小就长得跟个姑娘似的好看,长大了也妖里妖气。成亲这几年,红月只生了个女儿,众人背地里都说,这严石是个废物。在红月生下孩子之前,还有人说严石可能是天阉,看着是男人,实则是个女的。   对于张余粮给红月献殷勤一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严石在城里干活,近几年回镇上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说,张余粮还敢光明正大在他们家过夜。更有人说,红月生下的那个闺女,其实是张家血脉。   流言纷纷,刘水香也觉得脸上无光,因为有些人闲着没事,就想挑事,故意把这些事说到她面前。   家丑不可外扬,刘水香心里再怎么恨张余粮不管家里不负责任,面上还得维护他。在外笑得越多,回到家里的怒火就越深,她在气头上也跟公公婆婆说过这事。   张母当时就说了,那孩子绝对不会是他们张家的血脉,但凡亲生,父女之间和兄弟姐妹之间总有几分相似,容貌不相似也会神似,红月那孩子身上找不出半分张家人的模样。   刘水香也在镇上偶遇过严石,甚至严家酒楼还从她这里买肉,一般是酒派人来取,偶尔她也要送上门去。反正两家都没有当面提过关于张余粮和红月之间的事。   严石这两年愈发弱了,还涂脂抹粉的,瞧着确实不够刚毅。   楚云梨提醒:“人家要教训你,用得着亲自动手?”   张余粮摆摆手,含含糊糊道:“不活能是他。”   他牙掉了两颗,脸肿得厉害,一说话还呲牙咧嘴,吐字很不清晰。听他说话,要全神贯注才能分辨得出他的意思。   “少说点话。”张母眼看儿子说话都痛得呲牙咧嘴,呵斥,“这是你孩子的爹,你就一点不心疼?”   楚云梨当然不心疼,看到张余粮受伤,心里只有高兴的,还嫌他伤得不够重,故意道:“你受伤的事应该整个镇上都传遍了,到现在也没见着你的相好来探望,也不见她派人来打听……”   张余粮捂着脸:“得避嫌。”   楚云梨乐了:“你天天往她家跑都没想起来避嫌,那时候都不怕人说闲话,她只来张家一次都不行?”   张余粮:“……”   “她是个要脸面的,怕被人指指点点。”   楚云梨呵呵,真怕被人戳脊梁骨,就不会让张余粮往她家跑,甚至是常常过夜了。   张家二老从来就不喜欢红月,尤其是得了刘水香这样的儿媳妇照顾多年后,便是要给儿子再娶,也会挑个厉害的媳妇,绝不可能考虑红月。   张母眼眸一转:“你常往她家跑,镇上的人谁不知道你俩的事?她不来,就是心里没你。”   “对!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爱你,听到你受伤,绝对什么都顾不上,一定会来看看你是否安好。”张父叹气,“儿啊,你爹是过来人,我和你娘肯定不会害你,那女人不是良配,你跟她在一起会很累……”   张余粮不爱听这些:“我好疼,想睡了,你们不要再吵。”   说着,猛一扯被子盖头,又因为手撞到了脸上的伤,再次痛得嗷一声。   这一天,张家众人没再出门。   张母害怕被人打,家里缺了粮食,也没有亲自去买,而是花了点小钱请门口的伙计跑腿。   二老没想过主动去找胡大塔,儿子都不知道打他的人是谁,他们一点证据都没有,找上门去质问,自家理亏,说不定还要被对方倒打一耙。两人都赞同儿媳妇的话,如今急的不是张家,而是胡大塔。   胡大塔等不到他们休妻,肯定会找上门来谈,即便是有中间人传话,也绝对会有所动作。   就在当天夜里,张家的房子着了火。   楚云梨最先闻到烟味,房子是从前面铺子里烧过来,一察觉到不对劲,她立刻起身穿衣,揣上了刘水香这几年攒下来的私房,一手薅一个孩子,拔腿就往外奔。   因为先着火的是铺子,左邻右舍闻到烟味,个个开始尖叫,二老被吵醒,匆匆忙忙跑出门,都出门了才想起来张余粮还在,又急忙回去扶人。   张余粮骨头受伤,但伤得不重,大夫让他卧床休养,不是他起不来,眼看大火熊熊,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了,一瘸一拐往外跑,还提醒二老:“银子!你们攒的钱呢?”   张母看到大火,整个人都慌了,完全记不起来拿钱,经儿子一提醒,又跑回房里抱了个小匣子出来,顺手还薅了一床被子。   虽然动作够快,还是被大火熏成了黑人,跑到街上后呛咳不止。   楚云梨上前接过匣子,张母没有不给,顺势就松了手。   趁着火光,楚云梨悄悄打开匣子,里面就只有一些散碎银子,估计十几两。   这绝对不是二老所有的积蓄,楚云梨目光看向燃着熊熊大火的院子,若有所思。 第389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一:  都说屠户杀生失德,所以好多屠户家里出了事,无论缘由为何,众人都……   都说屠户杀生失德,所以好多屠户家里出了事,无论缘由为何,众人都会认为是杀生太过而遭的报应。   这份活计被人贬低,却也真的暴利,在当下,杀一头猪的红利大概在一两银子左右,如果卖得好,应该还能更多一点。   稳定一两银子的红利,还要除开自家吃的肉和各种不值钱的骨头。而家里的花销,像张家这么全部都来吃,一个月花不到三两。   这么一算,张家便是平时花钱大方,纵着张余粮花银子讨好女人,至少也积攒了几百两银子。只看张母在那边只心疼房子,没有叫喊自家银子没取出来,便知积蓄应该不会因这场大火而消失。   难怪张家之前没想过问胡大塔讨要好处,是楚云梨各种诱惑,才让他们动了心。   如果那些积蓄没了……在张余粮挨了一顿打,房子又没了的情形下,张家二老定然会揪着胡大塔不放,不给好处,多半不会放人。   张母眼看熊熊大火卷了自家房子,好好的房子变成了残垣断壁,心疼不已,抱着张父的胳膊哭得得厉害。   张父脸色铁青,还在质问两间铺子的东家为何会着火。   “火是从你们两间铺子烧起来的,怎么会走水?也就是我们反应快,不然,一家子都要成为火中亡魂,全部都要被烧成炭了……”   他气急败坏,口水几乎喷到了两个东家的脸上。   两位东家心中暗暗叫苦,只看张父这架势,分明是赖上了他们。   可这走水……非他们所愿啊。   公鸡镇民风还算淳朴,便是有些混子,也不会胆大到烧人房子。两个铺子的东家就没想过夜里留人……住铺子里不太方便,如果他们自己不肯住,请了伙计夜里留守,工钱肯定要更高些。   近二十年来,镇上几次着火,那都是在家里做饭时不小心引燃了火星,边上有人,最严重的一家就是把厨房烧了,其余都是小打小闹,火燃得快,灭得也快。这样的情形下,两位东家真心觉得没必要夜里还让人守着。   可今儿这场大火,周围的邻居都说是从两个铺子而起。   “我那铺子里就卖一些杂物,这么多年没出过意外,不会自己燃起来。”   另一户卖的是布料,听到这话,道:“我那铺子里的料子是点火就着,可前前后后开了十六年,这是第一回着火,定然是有人故意放火!”   有人说杂货铺里有火折子,搞不好是火折子自燃了。   人多嘴杂,杂货铺东家也不知道是谁说他家火折子自燃,只冲着人群嚷嚷:“要是上个月你说这话,我没法反驳,但是我这个月进的火折子有毛病,好几个人买去后都说火星吹不着,我几乎是卖一个退一个……”   张父强调:“就是因为你的火折子有毛病才会自燃!”   杂货铺东家恼了:“我们邻居这么多年,相处得一向不错,今日之事非我所愿,我知道你房子被烧干净了心里难受,那我也是苦主啊……我整间铺子烧的精光,光是里面的货物,就要值十多两银子……明眼人都知道我那铺子不可能自己着火,定然是有人纵火,同是倒了霉的人,你为何要揪着我不放?”   布庄东家提议:“要不去城里报官?我才进了一批好料子,这一把火大概烧掉了我十五六两,这还不算重新修建铺子的银钱。我这里二十两,你那边二十两,张屠户,你家损失了多少?”   张父顿了顿:“大概一百五十两。”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张父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扬声吼道:“我们家的房子家具,还有这些年来的积蓄,一百五十两都是往少了算的。”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难怪红月揪着张余粮不放,没想到这张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竟然这般富裕。   可惜,再多的银子,都被这把火给烧光了,难怪张母哭得那么伤心。   楚云梨护着两个孩子,从头到尾不吭声,也没有问两位东家算账的意思。   两位东家听说张家损失这么大,若是个十几二十两,他们咬咬牙也就凑来赔了,张口就一二百两,他们赔不起,本来只有三分心思报官的他们,此时也不管夜还深着,立刻就吩咐各自的儿子起身进城。   张父故意的,家里的损失就是房子和家具,凭着夫妻俩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这点损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之前就嫌弃家里房子破旧,想过要翻新,是不想折腾才作罢。   他故意夸大自家的损失,就是为了把这件事情闹大,正如儿媳妇所言,胡大塔再是大官,也不能纵火杀人!   事情闹大,胡大塔想要息事宁人,就得拿出足够的赔偿才行。   损失不大,但一家人吓得够呛,张父暗暗打定主意,胡大塔不给个一二百两,事情就不会轻易算了!   有人报了官,大火一灭,张父就开始找镇上的人租房子住。   公鸡镇偏僻,但还真有闲置的房子,由镇上常住的人进城后,房子托人租卖,可惜村里的人种地为生,即便是有余钱租得起房子,也不会跑到镇上来住。   适合张家租住的房子有两个,都是独门独院,还都和张家一样在自家院子里有井……房主既然能搬到城里去住,自然是财力丰厚,但凡有余钱,谁都不愿意跑到外头去挑水,打井是必然。   一个房子闲置了五年,一个房子闲置了三个月。闲置太久,里面到处都是灰土,还又脏又破,如果不是租金便宜,张父肯定不考虑那个闲置久了的。   家里再脏,又不用张父去打扫,他直接要了那个旧房子。   家里的脏活累活多数是刘水香在干,张母最多就是搭把手,楚云梨眼看张父定了那个闲置久了的屋子,提议道:“两个孩子吓得厉害,这会都困了,我把他们送回村里去住,然后再回来收拾,行么?”   张父不满意:“那么多活摆着,你要跑?”   楚云梨振振有词:“总要把孩子安顿好啊。”   张父冷哼了一声,虽然不满,却也赞同了儿媳妇的做法。   张母可不想去碰那一屋子的尘土,眼珠一转:“干脆把孩子给他姑姑送去?”   刚才房子着了火,张余粮的姐姐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还抱着爹娘哭了一场,天亮时才回了婆家。   楚云梨摇头:“不好麻烦姐姐,孩子再小,那也是两张嘴。这几年张家没少给刘家送粮食,合该让我爹娘照顾。”   她可不是跟谁商量,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往明水村的方向去了,还不忘在镇上给他们各买两个油饼。   油饼像大人的脸那么大,里面包了葱和肉,又是用油炸出来的,当下的人缺荤腥,都觉得这油饼特别香,除了贵,没有任何毛病。   孩子吃一个就饱了,剩下的两个楚云梨全吃了,回到明水村时,天才亮明。   村里离镇上走路要半个多时辰,镇上昨天晚上铺子走水一事,明水村这边还不知道,大早上看到母子三人回来,挑水的众人都挺意外,听说张家房子着了,大惊之余,纷纷追问:“怎么会走水?”   “所以用火要小心,房子烧光,半辈子的积蓄也就没了。”   ……   听说是前面的铺子先着火,张家是遭受了无妄之灾,而且镇上房子被烧的只有张家这一户,众人又好奇:“铺子夜里都没人,怎么会着火?”   “莫不是两个东家得罪了人?”   还有人给楚云梨出主意:“既然你们的房子是被那两间铺子牵累的,可别轻易饶了他们,必须要让两个东家赔偿你们家!”   楚云梨被一圈人围着到了刘家门口。   上次回来,没有见到刘家父子,今儿回来得够早,正是各家吃早饭的时辰,吃完早饭,众人才会下地干活。   众人七嘴八舌说张家房子被烧的事,刘父听完,眉头紧皱:“房子被烧,你不在家里帮着收拾,跑回来做什么?”   心疼女儿的双亲,得知女婿家房子被烧,看到女儿回来,都会庆幸女儿平安无事,得知亲家家里事情多,就该丢下家里的活计去帮忙。这才是正经的姻亲相处之道。   楚云梨直言:“秋阳秋雨吓坏了,我带他们回来住两天,等他们把住处安顿好,我再带姐弟俩回去。”   刘母脸色不太好:“你们家房子被烧,钱物可有抢出来?”   楚云梨摇头:“我爹说,家里损失了一百五十两,所有积蓄都烧没了。”   此言一出,刘母急得拍大腿:“天啊,这么多的银子……”   她从来都不知道亲家这么富裕,一想到自己往常只要那点孝敬,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女婿的家财会被大伙付诸一炬,当初她就多要些孝敬了。   刘父也急得不行:“房子家具那点柴火想要融银子应该不容易,只要不是银票,应该还在,你们就没去大火里找一找?”   “找不到了。”楚云梨摇头,“爹娘都没说要去找,我也不知道是银子还是银票,当着那么多人,我都不好问。他们脾气不好,当众骂我一顿,想想就丢死人。”   刘家二老听说亲家没在大火之后寻银子,猜到多半是银票,一时间,都心疼得不行。   恰在这时,院子门被人推开,胡大塔不客气地走了进来,目光直直落在楚云梨身上:“你们家房子被烧了?”   楚云梨根本就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恶:“明知故问。” 第390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二:    胡大塔本来就凶的容貌更凶狠了几分,沉声质问:“你这话是何意……   胡大塔本来就凶的容貌更凶狠了几分,沉声质问:“你这话是何意?”   难道她猜到了纵火之人是他?   即便真的是他派人所为,也绝对不能承认。   “你在怀疑我?水香,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污蔑你?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我家房子着了,你偏要来问,那不是明知故问?”   胡大塔听到这番话,知道自己是多想了,他也是做贼心虚,既想要让刘水香知道他们家倒霉是因为自己,但又不能将这些话说到明面上。   “你们家平时有得罪人吗?”   楚云梨摇头,不吭声。   胡大塔冷笑:“估计是天意,老天都看不得你这种翻脸无情的女人过好日子,所以烧了你家房子。”   楚云梨呵呵:“老天若是有眼,被天打雷劈的人怎么都轮不到我。”   院子里气氛僵硬,刘家二老知道将三闺女强嫁出去这件事情惹恼了胡大塔,偏他们如今又得罪不起此人,只好装死。   刘母打破尴尬,干笑着问:“胡将军用早饭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胡大塔面容冷硬,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了,刘母才敢去关门,关上门后就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道:“好吓人。这人一点都不大度,就算当年是想娶你才跑去打生打死,好歹也是因为你才功成名就,不想着感激你,给我们家一份谢礼,还一副所有人都欠了他的模样,忒不讲理。”   楚云梨讥讽道:“方才你为何不说话?”   刘母:“……”   她哪儿敢?   早饭摆在桌上,刘水香弟弟刘水保从茅房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洗,坐下来就开吃。   楚云梨真心看不上此人,即便逼迫姐妹几人那些事不是刘水保做的,但他是真正得了姐妹几人给的好处。她我就不相信他方才没听见胡大塔前来找茬的动静。   胡大塔在时,他躲在茅房里装死,人一走,就出来吃饭了。   这么个东西,怎么可能会成为刘家二老的依靠?   二老日子过得差,又心疼儿子,那么,被压榨的就肯定是姐妹几人。   刘水香姐妹小时候要照顾弟弟,一辈子都要当血包供养二老和弟弟,简直是倒了血霉了才托生在刘母的肚子里。   楚云梨看到刘水保喝粥那呼噜呼噜的粗鲁模样,忽然一抬手,直接将桌子都掀了。   院子里的人和旁边的鸡都吓了一跳。   一开始的惊吓过后,刘母破口大骂,几只鸡反应过来,急忙去捡地上的粮食。   刘水保被粥泼了一身,瞬间怒火冲天:“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呵呵:“我单纯想掀桌而已。”你待如何?   刘水保从来就没有被姐姐们这般挑衅过,当即猛然起身,轮着拳头就朝着楚云梨砸了过来。   楚云梨侧身一让,抬脚一绊,刘水保狼狈得栽倒在地,因为是泥地,抬起头来时,除了鼻血,还有满脸的土,他整个人都要气疯了:“你敢绊我?”   刘母已经伸手过来拽楚云梨胳膊:“你疯了吗?那是你亲弟弟,把他打坏了……”   “如何?”楚云梨一把甩开她的拉扯,“打坏了还省事了!当年你们为了给他娶媳妇,把我强嫁进张家,这才过几天好日子,如今房子都被烧了……那个姓胡的之前就跑去逼张家休了我,眼看张家不肯,晚上就将张余粮打得只剩一口气,张家还没休我,房子就着了……你们为了他害我过不成消停日子,我好不了,大家都别想好!”   她满目凶光,“你们再吼我,再敢对我动一个指头,回头我把这房子也烧了,大家一起倒霉!”   刘母愕然。   刘父脸色难看至极:“话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夫妻俩还不知道女婿挨揍了的事,刘父真心觉得这事很严重,也不急着干活了,转身进屋换衣裳,还不忘嘱咐:“孩子放家里,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楚云梨坐在旁边完好的椅子上:“我不去!”   刘父狠狠瞪了一眼女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跑出来躲着,像什么样子?哪天张家不要你了都是该的!”   楚云梨闲闲道:“我劝你别去,去了是自找麻烦,人家张家当初娶我,可不知道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你这会凑上去,打算拿多少钱来赔?”   刘父一想也对。   麻烦是闺女招来的,张家当初花大价钱聘娶的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如今闺女在外头的相好如此针对张家,张家还没打上门来,已经是他们大度。   而且,刘父真不觉得张家好说话,主动凑上去,那是自找麻烦。   刘母一听要赔钱,立刻就抓住了自家男人:“别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张家过得好不好,关我们屁事。”   她没说的是,瞅这样子,估计用不了多久女儿就会被休出门,那两家就不再是亲家,既然不是亲戚,张家损失了多少,跟刘家又没关系。   二老坐在院子里,心里沉甸甸,叹气声此起彼伏。   *   镇上的张母在儿媳妇带着孙子孙女走了之后,暗地里气了一场,可这院子不能不打扫,儿子身上有伤,找了个地方半靠着,张父就跟外人似的,双手背着,挺着个大肚子里里外外地看。   张母怒了:“这么多的活全指着我一个人,你就站在那儿看,怎么,你眼睛能干活?看到哪里,哪里就干净了?”   张父转身出门:“我去看着咱家房子。”   房子都烧成灰了,只剩下几根烧的漆黑的柱子和砸烂了的瓦片,按理说,没什么好看的。但张母却并未阻止,嘀咕:“总算知道找点正事来做。”   她气冲冲收拾院子,才收拾了一半,门口就来了个人。   那人不知道杵了多久,张母眼角余光瞥见高壮的身影,当即吓一大跳。   胡大塔目光沉沉地盯着张余粮:“我让你休妻,你为何不听?老子在战场上砍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想死?”   战场上真正杀过人的将军满身煞气,张余粮看到他就吓得胆战心惊,被他目光盯着,更是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我……”   他想休妻来着,做梦都想,但是爹娘说,胡大塔想要与刘水香再续前缘,他们家凭什么非得让?   想要刘水香,可以!必须拿点好处出来!   如今家里房子被烧,刚才二老就当着他的面商量过了,张父说的一百五十两损失,必须要有人补上,否则,这事就尽管往大了闹。   张余粮不看他的脸,勉强镇定下来,颤声道:“你是我们公鸡镇最大的官,昨晚上我们家房子被烧,你管不管?”   他故意以此提醒,“你不管也行,反正我们家报官了。”   胡大塔到了镇上就听说了昨晚的事,自然也知道两位东家报了官,还听说张父狮子大开口,居然舔着脸说他家损失了一百多两。他不怕衙门来查,且不说衙门敢不敢查到他身上,他自认为手底下人做事利落,绝不可能留下任何人证物证。   因此,他一点都不怕衙门,眼看张余粮拿这件事情来威胁自己,只觉得好笑:“本将军把话放在这儿,不该留的人别留,否则,你一定会倒霉!”   胡大塔看了一眼灰尘漫天的院子,“前面那个房子是你们自家的,就是因为别人先着火,你们家遭受了无妄之灾,所以才有底气让人赔偿。如果这个院子也着了,谁赔谁?你能从火场逃生一次,能保证逃得第二次?”   他语气阴森,眼神中杀意凛然。   张余粮吓得魂飞魄散。   张母在旁边哆嗦到说不出话,直到胡大塔都消失在了门口好半晌,她才回过了神。   “这这这……儿啊,要不算了?”   她指的是直接撵刘水香出门,不再指望从胡大塔手中拿好处。   张余粮连连点头:“等刘氏回来,即刻赶她走!”   楚云梨当然不可能回镇上,不管刘家二老是否高兴,反正她要带着孩子在家赖几天。   公鸡镇偏僻,一到夜里,整个镇子就黑漆漆一片。   月光下,两抹身影摸去了张家残垣断壁处,跑到张家二老原先住的正房处,左右环顾一圈,寻了个地方后开挖。   二人累得气喘吁吁,一刻钟后,地面上挖出了一个两尺深的坑,坑里有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子,两人将匣子摸出来时,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动作飞快的将旁边的土覆了回去,将地面复原后还不放心,特意抓了些黑灰盖在挖开过的地方。 第391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三:    深夜,两道身影从张家的废墟中溜出,一路上小跑,鬼鬼祟祟的模……   深夜,两道身影从张家的废墟中溜出,一路上小跑,鬼鬼祟祟的模样,似乎像是被人发现二人行踪。   原先走张家,必须从两个铺子中间的小巷子进去,因为两个铺子都烧成了灰烬,而今道路格外开阔。   依着张母的意思,他们还是该走原来的路,可张父捧着匣子,直接抄近路,从铺子的废墟上离开。   张母跟在后头,扯又扯不住,低低道:“我们走路上,那边脚印多。”   “这边也有路。”张父挖到了夫妻俩多年来的积蓄,心情放松,对这番责备很是不悦,“再说,过来看热闹的人那么多,谁能确定这俩脚印是我们踩的?”   张母不愿与他争执,嘀咕:“我还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咱们回来过,财不露白。我可跟你说,这笔银子千万不要让儿子看出来,不然,以他对红月的殷勤,定然毫不设防,若被那个女人盯上,想要让儿子甩掉她就更难了……”   张父讥讽:“那个女人就是看中了我们张家的积蓄,我肯定不说,你也给我把嘴闭紧一点。余粮脑子不够,就是个蠢货,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如果不是我们俩攒了些银子,人家一个有夫之妇会不顾名声与他痴缠……啊……”   最后一声是惊呼。   月凉如水,月光下能看得清脚下的路,但到底不如白天那么清晰,二老年纪又大了,张父脚下好像踢到了东西,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   张母急忙去扶。   这一次,俩人不再说话,而是一路闷头往租住的院子赶,眼看就到院子门口了,斜刺里忽然冲出一抹矮壮的身影,直直朝着二人撞来,张父刚要躲,却已来不及,那人撞上了他,一瞬间撞得张父一把老骨头差点散架,他痛得闷哼一声,往后跌倒在地,张母刚要指责来人走路不看路,那身影已经越过他们,冲进了对面一处巷子里。   张母对着那背影大骂:“你眼瞎啊?撞了人连句话都没有,大半夜的,你这是赶着去投胎?”   张父痛到说不出话,朝她伸出了手,如果不是身揣巨款,他肯定要与那人计较,而今还是赶紧回家为好。   张母将人扶起,还问了一句:“匣子没事吧?”   此时张父痛得直吸气,胸口好像受伤了,胳膊也痛,实在摸不了胸口,不过,那人分明是不小心才撞上他,应该不是为摸他的匣子而来。   等到屋中坐下,张父胸口疼痛减轻几分,伸手去摸匣子……摸了个空。   一瞬间,张父周身冷汗直流,心像是也空了,急忙伸手到处摸索。   这番慌乱的动静落在张母眼中,她也吓了一跳:“不会丢了吧?”   她转身就往外跑:“那是个贼!”   可已经迟了。   深夜的街上空荡荡,入目连个烛光都没有,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张父顾不得疼痛,跟着撵到了街上,其实被撞的那一瞬间格外痛,这么一会儿都缓过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茫然四顾,然后瘫坐在了地上。   那个人上来就偷,一点都不像是巧合,应该是早就盯上了他们夫妻。   张父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只恨自己不够谨慎,杀猪赚钱,这事不是秘密,虽然他之前张口就说自家的银子被烧了个精光,但明显有人怀疑,而且私底下盯着他们夫妻俩的行踪。   无论对方是早有预谋,还是偶然撞上他们,银子到了对方手里,他们都没看清对方的长相,想要把银子找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张母四处寻了一圈,看到自家男人倒在地上,急忙上前询问:“你很疼吗?要不要请大夫?”   张父摇摇头:“找不到了,先回去。”   那个铁匣子一丢,夫妻俩都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张父说自己胸口不痛了,可夫妻俩压根就睡不着。   那可是他们这半辈子的积蓄,加起来有四百多两。   张父这些年私底下默默算过,这整个镇上,除开住在大宅里的那些老爷,只他手头的现银最多。   即便是那些大宅子里的主子,看着光鲜,手头能动用的银子都不一定有他宽裕。   现在好了,被人一窝端了个精光。   房子被烧,租了个破烂,张母一个人整理不出来,儿媳还不肯回来帮忙……张父都不着急,因为他手头有大把积蓄,实在不行就请人。   现在积蓄被人一抢而空,就只剩下家里的十几两银子,张父心里特别慌,熬到了天亮后,疲惫地道:“把母子三人接回来,家里这么多事,让刘氏帮你的忙。”   张母不甘心,那些银子是他们夫妻俩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自己都没舍得花,如今全部拱手送了人,她想想就心疼得厉害。   “就不能报官吗?”   张父苦笑:“你怎么说?前头房子被烧,人家问我们损失,我说了烧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现在又说我们丢了四百多两,那之前就是在讹诈别人!”   两位铺子的东西没那么好糊弄。   他摆摆手,“看看胡将军那边怎么办,他打了我们儿子,又烧了我们房子,肯定是对刘氏势在必得,我们咬死了不放人,他……兴许一转手,银子就能回来。”   其实他也很不甘,“最近你注意着街上那些混子,看看哪家开始大手大脚,明着不能讨回,私底下可以想办法。”   张母只能听从。   屋子里的张余粮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家里出了大事。   *   楚云梨住在村里的刘家,两天一大吵,隔两个时辰就小吵,她将刘家二老气得够呛,但也不打算在刘家常住,主要是大人吵架孩子会害怕。   让孩子在恐惧中长大,会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   张母特意来接,楚云梨也没轻易就让她如了愿:“不是要撵我走吗?我都带着孩子老老实实回娘家了,怎么又要我回去?”   刘母:“……”   张母知道刘家人的作派,她可不是空手来的,买了近一两银子的礼物,又因为买的东西都不值钱,全部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似的。   刘母看到这堆礼物,早就想让女儿跟胡大塔再续前缘的她又改了主意,想着张家也不错,至少,在女儿跟胡大塔好上之前,万不能丢了张家这门姻亲,当即就骂:“死丫头,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我是这么教你的?”   张母无奈:“水香,家里都安顿好了,咱也不好长期打扰你爹娘,对不对?”   “他们每年得了我那么多的孝敬,我们母子三人才吃几天?能吃多少?”楚云梨看向刘母,“把我逼急了,明年就不送礼了。”   刘母气急:“不孝的东西,你敢不送试试?”   张母心里疲惫不已,加上一宿没睡,实在不想吵架,也不想看别人吵架:“秋阳,带着妹妹,咱们回家去。”   楚云梨偏不走:“反正都要被休,你们还要正式把我撵出门一次?就这样吧,我不回了。”   张母是希望儿媳妇回家帮着自己把那些没有打扫干净的犄角旮旯全部收拾一遍,再把坏了的门窗墙壁都补一补。最重要的是,得让那个胡将军知道,刘水香还是他们张家的儿媳,想要他们放人,必须要拿出诚意来。   如今不是刘水香想不想走,而是张家愿不愿意放人。   “水香!”张母语气严厉,“亲家母,你闺女这是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张家了?”   刘母吓一跳,伸手就去推女儿:“快跟你娘回去!听说女婿受伤了,赶紧回去照顾。”她压低了声音,“只看过往几年的夫妻情分,你也该照顾人家几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现在还是张家妇,便是要与姓胡的好,也得跟张家断干净了再说,不能留话柄。”   楚云梨懒得解释胡大塔为难张家并不是想和她再续前缘,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时,没好气地道:“你可别提情分了,我们之间若有那玩意儿,他也不会长期跟着一个有夫之妇后头当狗。”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是你孩子的爹,他是狗,孩子是什么?”刘母强行把女儿推出门外,又跟亲家母道歉,“这丫头规矩不好,亲家母多体谅,既然是你们家的媳妇,你该吼就吼,该骂就骂,我们绝无二话。”   张母攒了多年的积蓄丢了,再跟儿媳妇说话时,底气也没那么足,回镇上的路途中,她说话温言软语,眼看儿媳妇对自己爱答不理,也没发脾气,还耐心哄两个孩子。   租来的房子只是收拾到勉强能住人,拢共也才只扫了两间屋,剩下还有三间房,里面除了灰尘和土,还有不少破烂家具和杂物。   楚云梨转了一圈,皱着眉道:“这怎么住人?屋子里的床都是坏的,还那么小,挤不下我们母子三个。”   张父租房子的时候想的是大不了重新买张床,也就几百个钱而已,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二老是万万舍不得花几百个钱添置一张床。张母想了想:“收拾出来让两个孩子睡,你还是跟余粮住一屋,夜里还能照应他。”   楚云梨满面讥讽:“你们家只是扣着人不放,那几天张余粮都住在外头,家里就接连倒霉,你确定要让我和他睡一屋?”   张母噎住。   胡大塔几次三番对张家下手,明显不是个大度的,若是儿子儿媳住一屋,搞不好真会惹恼他。   如果积蓄没丢,张母肯定是让儿媳妇去买张床,但此时……她看向了张父。   “孩子他爹,怎么办?”   楚云梨率先道:“我带着孩子住客栈去吧,便是同处一屋檐下,外人也会误会。”   张母:“……”   “不行!” 第392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四:    不行!\r\n\r张母婆家娘家都在镇上,活了半辈子的她,一……   不行!   张母婆家娘家都在镇上,活了半辈子的她,一天客栈都没住过,听说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是在客栈住一天,花销挺大。   家里的银子越花越少,这两天生意都停了,完全没了进项,这时候跑去住客栈,原本就不多的银子定会花得更快。   可她对上儿媳妇执着的眼神,里面毫无对夫妻俩的敬意,她恍然明白,儿媳妇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咬牙道:“随你住哪里,反正我没银子给你。”   张父气急败坏:“家里这么乱,你就不能帮着收拾?”   楚云梨冷笑,讥讽道:“你们家都准备把我卖个好价钱了,还想要把我当牛马使唤,真当我没脾气?”   她伸手抓住两个孩子,“我不会住家里,更不会跟你们这群什么都可以卖的畜生同处一屋檐下,因为我害怕哪天一觉醒来,已经被你们送到别的男人床上!”   夫妻俩脸色难看至极。   有些事,做是一回事,被人当面指责到面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父脸面上挂不住:“这是我想的吗?那是大官,谁敢不听他的话?你敢吗?”   楚云梨已经拉着两个孩子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她不想和张家人住,不是怕被胡大塔误会,纯粹是张家没老实放人,就已经是胡大塔的眼中钉,他肯定有后手。   楚云梨能够保证自己平安无事,但怕两个孩子受牵连。她从刘家出来时,什么都没有带,铁匣子早扔了,匣子里的银票和银子被她贴身收着……银子就二十两,剩下的都是银票。   算起来,刘水香杀猪四五年,她赚的银子就不止四百两,要么张家夫妻俩还在别的地方存了银子,要么,其余的银子已经被张余粮拿去讨好红月了。   她今儿将张家二老的疲惫看在眼中,如果只是丢了一部分银子,两人应该不至于那么难受,换句话说,铁匣子里是夫妻俩所有的积蓄。   母子三人到了客栈,楚云梨要了最好的屋子住了下来。   胡大塔始终没有来找楚云梨,但就在楚云梨住回镇上的当天夜里,有人闯进了张家二老租住的宅子,把一家三口都打了一顿,全部重伤。直到第二日早上,张母拼命爬到门口求救,一家人的惨状才被人发现。   众人当然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楚云梨,他们不知道刘水香为何要跑到客栈去住,但刘水香算是张家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成年人,张家出了事,肯定是她回来照顾。   楚云梨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了自己的二姐,当然,没让人白养着,私底下给了二两银子的酬劳。   刘水兰欣然答应。   楚云梨回到张家时,已经有好心人请来大夫给一家人诊治,值得庆幸的是,一家三口看着伤得很重,却都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全身青紫红肿,瞅着格外凄惨。   张余粮的姐姐回来得比楚云梨快多了,看到弟媳进门,她愤然质问:“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跑哪去了?你为何要去住客栈?”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住客栈是爹娘允许的,至于缘由……你该问他们。”   张婵儿皱眉,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弟媳妇身上的不对劲,原先弟媳浑身怨气,但绝对不会这么跟她说话,至少客气有礼。   “弟妹,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双手抱胸:“问你爹娘啊。”   张婵儿回头看向母亲:“娘?”   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张母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是胡将军看上了儿媳这件事,她不打算说……女儿已嫁了人,以后还会再嫁人,即便是亲如母女,不如女儿以后跟她的枕边人亲近,张家拿儿媳妇换好处的事,可不能让以后的女婿知道。   眼看母亲不吭声,张婵儿只觉得母亲是拿自己当外人,当即就恼了:“到底出了何事?你不说,我就不管你们了。”   张母无奈:“你二弟和她吵了架,她心情不好胡说八道。”又解释,“家里房子被烧,谁心情能好?”   张婵儿完全不知道内情,她听说有贼闯入自家院子,伤害了爹娘和弟弟,就急忙赶回来了,此时得知爹娘没有性命之忧,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冲着母亲眨眨眼。   张母:“……”   眼看母亲不开口,张婵儿不满:“娘,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你放心上啊。”   张母无奈:“人家堂堂将军,哪里看得上你一个乡下寡妇?”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张婵儿跳脚,“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人家就喜欢乡下淳朴的女子呢?”   在她看来,胡大塔即便是将军,也实实在在是个庄稼汉,即便仗着将军的身份娶了大家闺秀,多半会被嫌弃。他但凡聪明点,就会去一个同样出身一般的女子为妻。   张婵儿自认为长相不错,缺的就是一个和胡将军认识的机会,但凡有人牵线,这门婚事有五成可能。   她语带蛊惑之意:“我好了,肯定也不会忘了你们。你就不想有一个将军女婿?若婚事成了,往后在这公鸡镇,你们可以横着走!”   张母对上了儿媳妇讥讽的眼神,一时间只觉得无地自容,从胡大塔逼迫张家来看,他是个很糟糕的人,儿媳从来就没想过与他再续前缘,被儿媳妇如此看不上的人女儿却当成了宝,她只觉得脸都丢尽了,呵斥道:“你闭嘴!”   张婵儿气急:“我走了,再出事也别喊我回来。”   她说走就走。   楚云梨看她身影消失,才问:“你们还要等吗?”   张父周身痛得厉害,如果银子没丢,他真就不等了,胡大塔出手一次比一次厉害,家里完全扛不住。   “饿了,去做点饭。”   楚云梨提议:“厨房里什么都没,去买点来吃。”   “没钱!”张父大吼。   楚云梨笑了:“我这里攒了些。”   反正银子都是从张家二老那里拿来的,宁愿多花钱少受罪。   楚云梨去客栈中要了一只炖鸡,然后买了些馒头回来。   吃饭时,一家三口各躺各的屋。楚云梨耐心好,给他们分好了饭菜送到床边,给二老送饭时,感慨道:“也不知道我还能伺候你们多久。”   张母眼泪汪汪:“要不,今天你就拿了休书走?”   这挨一顿打到底有多痛,那真的是谁挨谁知道,她万分不愿意再来一次。   楚云梨再次强调:“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张余粮的事,凭什么要走?”   “你惹了大麻烦!”张母气急败坏,“我们家人受伤,房子被烧,都是因为你,你个灾星,哪儿来的脸说这种话?”   楚云梨早就猜到了张家人会把遭受到的一切怪到她身上,反问:“我哪有错?当初我不嫁,还特意绕过了长辈跑来跟你们说清楚了的,你们执意要娶我过门,如今凭什么怪我?”   对于一个未嫁女子而言,跑到自己未来的婆家说自己心中有人,希望未来婆家主动退亲,真的需要莫大的勇气。   是张家看中了刘水香的能干,执意聘娶,刘水香才会做张家的媳妇。   张母特别后悔:“若早知道你会给我们家带来这么大的祸事,我说什么也不会要你这个扫把星……”   楚云梨呵呵:“人家要的是你们放我走,你舍得吗?”   张母方才让儿媳今天就离开,不过是随口一说,因为这事家里人受到的伤害越大,他们家就越不舍得放人。   张父咬牙切齿:“你就留在家里!老子不信他敢弄出人命来!”   胡大塔几次动手都只敢让他们受伤,张父认为,他绝对不敢害人性命。   楚云梨又一次出门买东西时,偶遇了胡大塔带着他那些属下在路边的铺子里喝酒。   “站住!”   胡大塔粗声粗气,语气很不好。   楚云梨只当听不见,反正他又没有指名道姓,谁知道他喊的谁?   胡大塔气笑了:“刘水香,你聋了吗?”   楚云梨站定:“胡将军有事?我没有聋,只是不知道胡将军在叫我而已。”   胡大塔眯起眼:“你这是去哪?”   “随便走走。”楚云梨语气还算平和,毕竟,明面上张家人几次倒霉,都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胡大塔。   胡大塔浑身酒气,眼神并没有因为酒醉而迷茫,反而更凶狠几分:“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眼前?该不会以为本将军真的对你余情未了?好歹照照镜子,就你这副模样,还忘恩负义,本将军当年瞎了眼,现如今看清楚了你的真面目……”   “将军醉了。”楚云梨好奇问,“难道将军就可以肆意羞辱民妇?”   砰一声!   胡大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第393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五:    气氛凝滞。\r\n\r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此时胡大塔格……   气氛凝滞。   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此时胡大塔格外生气。但是,都知道他是镇上唯一一个大官,无人招惹得起,伙计和东家都不敢冒头,只当自己是个物件。   偏偏胡大塔那些属下也不吭声。   正常村妇被一个手头有人命的凶悍男人这般吓唬,定然都不敢吭声,楚云梨便也没开口。   胡大塔死死盯着她,忽然一笑:“最近你家又不少麻烦吧?你痛不痛苦?像你这种三心二意的女人,就该受些苦难,放心,往后你会更痛,更难!”   楚云梨抬眼:“我男人是你打伤的吧?我家的房子是你让人烧的?对了,昨夜有贼人潜入我们家租住的房子打劫打人,也是受你指使?”   她是在问话,语气却笃定。   胡大塔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在他看来,一个村妇绝对不敢质问他,刘水香这么问,多半是濒临崩溃。当然,有些事情不能承认,他扬眉:“你在说什么?本将不明白,这几天本将都在和这些兄弟们喝酒,他们可以为我作证,本将从未单独出过门。水香,看在曾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份上,本将再提醒你一次,污蔑朝廷官员,罪名很重,你承受不起。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张家似乎要休你……你可别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给折腾到大牢里去。”   他语气里都是幸灾乐祸。   楚云梨愤然:“你明明知道嫁人非我所愿,若你当初临走之前去找我爹娘说明想要求娶我……”   胡大塔语气凶狠地打断她:“你说会等我!”   “我想等你。”楚云梨强调,“但凡你去打听过,就该知道我当初为了不出嫁费尽心力。”   胡大塔讥讽道:“但你还是嫁了,并且在婆家如鱼得水,不是么?”   楚云梨认真看着他的眼,他眼神里只有怨恨,没有半分体谅。   “依你意思,我是该到了婆家还不好好过日子?”   她就是想看看这男人能无耻到什么样的地步。   胡大塔逼近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既然与我心意相通,答应了要嫁我为妻,就该为我守节!别人强娶你,你被逼着不得不嫁,可若你要寻死,你真的想死,谁拦得住?”   这狗男人,果然没让楚云梨失望,简直是非一般的无耻。   如果真心爱一个人,便是两人不能在一起,楚云梨也希望对方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好好活着。   楚云梨反瞪回去,一字一句地道:“你也不可能为了我去死,那么,你就不配让我为你去死!我偏要好好活着,偏不死!”   胡大塔怒火冲天:“走着瞧!”   两人不欢而散,楚云梨按照原先打算去买了东西,实则心思已经飘到了养在刘水兰家里的兄妹俩身上。   只看胡大塔那么不讲理,居然觉得伤害张家人会让刘水香痛苦,那么,他保不齐会更进一步,跑去伤害兄妹二人。   兄妹俩不能放在村里了。   楚云梨将东西买回家,立刻跑到了刘水兰家中,说了要将两个孩子接走。   刘水兰还和长辈一起住,她的公公婆婆当然不希望儿媳妇收留别人家孩子,为了不让两个孩子受委屈,刘水兰有说妹妹给的酬劳,当然,她没有蠢到和盘托出,只说了一半。   未分家,子女手中不能有私财,刘水兰得到的好处必须要上交。   如今妹妹来接人,刘水兰心里有些不舍,一来是不舍得两个孩子,她真心想为妹妹分担,二来,公公婆婆那边没法交代。   既然是照顾孩子才有酬劳,如今孩子要走,收到的银子就得还回去,家里即将有的进项没了……这已经到了兜里的银子再让二老拿出来,他们多半要发脾气。   不过,二老发脾气是其次,刘水兰不知道妹妹还能信任谁,娘家那边根本就靠不住,大姐连个正经的房子都没有,四妹更不要提了,一家子全部都挤在一个小房子里,跟腌咸菜似的,俩孩子去了肯定要受委屈,真去了那边,母亲就会知道妹妹拿钱请人帮忙带孩子,绝对要发脾气。   “姐,我能照顾好他们。”   楚云梨牵着两个孩子,接过了刘水兰递过来的包袱:“张家二老都受了伤,我不能拖累你们一家。回头把他们送远一点,让那个姓胡的找不到,应该无事。之前给你的银子不用还,这些年我在张家攒了些私房……”   刘水兰不答应,跑了一趟婆婆的屋中,很快就把银子拿了过来,她一把将银子塞到楚云梨怀中:“收好!姐妹之间,本来我不该收钱,我才干不出白占你便宜的事。那个姓胡的真不是东西,他但凡对你有几分真感情,都不该这么逼你……”   话未说完,她看到了旁边的秋阳和秋雨。   秋阳秋雨年纪小,但格外早慧,刘水兰有些后悔在他们面前多嘴,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她催促:“趁着天还早,你们快走,磨磨蹭蹭,一会要赶夜路了。”   母子三人往镇上的方向去,在楚云梨没来接人之前,秋阳秋雨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山上摘野果子了,正值酷暑,果子还没熟,酸得倒牙,吃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玩儿。   秋雨困顿至极,走路都要打瞌睡,楚云梨将她背在背上,才走两步路,秋雨就已沉沉睡去。   秋阳走在前面,好几次回头看母亲,问:“娘,那个胡将军想要娶你?”   楚云梨没有糊弄他,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秋阳抿了抿唇,站在路边的大石头上,视线几乎与楚云梨平齐,他格外认真严肃,“娘,如果胡将军是真心的,您就跟他去吧,儿子会照顾好妹妹。”   楚云梨心中一软,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发:“他不是真心,那就是个畜生,只想看我痛苦后悔而已。你爹和你爷奶都受伤了,我得把你们送到更远一些他找不到的地方,不然,他多半会朝你们下手。”   秋阳哑然:“娘,可以报官吗?”   楚云梨乐了:“你还小,别操心这些。到了借住的人家多吃点饭,早日长大,才是你该干的事。”   天色已晚,楚云梨可以赶夜路,但又不想这么折腾两个孩子,于是跑到镇上的客栈住了一宿。   半夜,有人鬼鬼祟祟出现在母子三人住的房门口,楚云梨醒了过来,浑身紧绷着,只等那人进来后反击,却发现对方迟迟未有动作。倒是屋中渐渐有了一股子难闻的烟气。   是迷烟!   楚云梨屏息凝神,这烟气只会让人昏睡,药效大概能维持一宿,她没有阻止两个孩子被迷晕,任由他们睡得更沉。   一刻钟后,来人推开门,又很快将门关上,黑暗中,猴儿一般的身影朝着床前摸来。   来人是镇上的混子瘦猴,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居然有人花钱请他来睡女人,张家那个媳妇年轻,长相不差,往常都不拿正眼看他,今日却能一亲芳泽,又有银子拿,还有美人睡,想想就激动。   至于俩孩子……对方说了,到时断了还是右手。   瘦猴打算等好事办完以后再收拾俩孩子,他的手朝着床上纤细的身影摸去,女子的馨香入鼻,更觉心猿意马。   忽然床上的女子动了一下,瘦猴心里一惊,但也没有多害怕,醒就醒了,他不信自己制服不了一个女人。   纤细的脚踹了过来,动作迅猛,瘦猴刚要躲,却已经来不及,眨眼间他整个人天旋地转,狠狠砸在了地上,然后脖梗一痛,后脑勺也痛得厉害。   楚云梨狠狠踩着他:“谁让你来的?”   瘦猴格外后悔自己的大意,早在办事之前他就已经得了吩咐,万一事情不成,也必须要一力承担下来,否则,不光到手的好处要还回去,全家上下都要倒大霉。   他自己混账,可没想过要牵累家中爹娘,张口就想说话,喉咙痛得厉害,实在发不出声。   楚云梨微微松了脚:“说话!”   “我……我……我仰慕嫂子许久……情难自禁……”   楚云梨用力一踩,掐断了他的话,因为她听到了楼梯上有凌乱的脚步声过来,紧接着就是焦急的敲门声。   外头伙计又敲门又踹门,好像十万火急之事。   楚云梨恍然,胡大塔这是想让她被捉奸在床,再逼一把张家,非得看她被休出门了才罢休。她脚下一用力,狠狠踩了一脚瘦猴,手中银光一闪,多了两根银针,她在瘦猴惨叫之前将人扎晕,任何拎着他,就像拎个破麻袋似的将其从窗户溜了出去。   这里是二楼,瘦猴狠狠砸在了地上,一条胳膊不自然的弯曲着,明显骨头都摔断了,但他还沉沉睡着,哼都没哼一声。   月凉如水,楚云梨借着月光确定瘦猴还在昏迷,这才跑去开门。   伙计看见她,颇为意外:“张家嫂子,你没事吧?”   楚云梨面上不动声色:“我能有何事?”   伙计挠挠头,不好意思提方才有人跑来告诉他,说刘氏带着孩子住客栈,是为了与奸夫卿卿我我。且张家人已经在捉奸的路上。   这边伙计支支吾吾,底下大门有了动静,张家二老被抬了来。   也难为二老,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愿意三更半夜跑来捉儿媳妇的奸。   捉奸拿双,屋子里只有母子三人,自然不存在奸情。   至于外头躺着的瘦猴,楚云梨一问三不知。   无人亲眼看见瘦猴是从楼上被人丢下来的,且他睡得死沉,跟死了似的,怎么都摇不醒。   张母看着完好的儿媳妇,心情格外复杂,当着人前,她只问:“你为何不回家住?” 第394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六:    为什么不在家里住?\r\n\r理由都是现成的,楚云梨张口就……   为什么不在家里住?   理由都是现成的,楚云梨张口就来:“房子乱糟糟的,好的几间都被你们睡了,剩下的那两间漏雨。”   “这几天又没雨,怎么就不能住了?”张母一脸不悦,“你也知道房子漏雨,为何不找人来修房顶?”   她希望儿媳妇被捉奸在床,好给自家一个休妻的理由,可这事到底是不光彩,儿媳果然从此后抬不起头做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但张家也会跟着丢人。   为了张家脸面,她又希望儿媳妇机灵一些,不要真被欺负。   看到儿媳完好无损,张母心头又泛起淡淡惋惜:“回家住,走走走!”   “大晚上的,家里没法住。”楚云梨不肯挪窝,“这屋子里没来过人,你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也稍微靠谱些……只凭着楼下那个昏睡的混子,就说我偷人,传了出去,人家笑的是你们。”   此时屋子里没有外人,床上两个孩子昏睡不醒,张母皱眉:“我知道你没偷人,你心里也该明白,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往你身上泼脏水,而是有人引我过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那你是现在让我走,还是过几日休我?”   张母:“……”   张家真的承受不起胡大塔的算计。   可是,就这么放了刘氏离开,家里的损失谁来补?   张家房子被烧,两个东家非说是有人纵火,他们不愿意赔偿张家,要等衙门那边抓到纵火的凶手后,由凶手来赔偿。   事情过去好几天了,衙门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张父请了信任的人去询问,衙门确实有来镇上查问,却也只是查问而已,有位师爷收了好处直言,说衙门里每年的悬案不少,卷中压了整整一架子,纵火这种小事,加之没闹出人命,大人完全顾不上这头。   想等赔偿,估计要猴年马月。   若是一直查不到纵火的凶手,估计夫妻俩到死的那天都等不到赔偿。   两位东家已经放弃了让凶手赔偿,开始请人重修铺子。   如果张家二老多年积蓄没被人偷走,他们也会找人重修宅子,且还会大肆修缮,在原有的地基上将房子建得更高更多更阔。   可是大头银子没了,手头剩的十几两在租了房子,修缮房屋,又添置物件,还有给一家子治伤后,只剩下了八两。   八两银子省着点,能把原先张家的屋子修起来,可是建房这段时间他们一家三口要治伤要吃饭,这些银子又从哪出?   最重要的是,夫妻俩习惯了手头攒着大把钱财,如今银子花得精光,俩人是越想越慌,愁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事到如今,夫妻俩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咬牙挺下去,要么死,要么将曾经的损失拿回来,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先回家住,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遇事好商量。也不可能半夜里有人摸到你的窗下,你说呢?”   楚云梨觉得胡大塔下手还不够狠,嘴上那么凶,张家却没有伤筋动骨,就连多年积蓄,都是她出手取走的。   当然,也可能是胡大塔不着急,猫抓老鼠似的想多戏弄张家人一段时间,看他们拼尽办法逃命,却始终逃不掉,享受手握人生死大权的得意。   “我明天回。”   张母满意了:“那明天一早你就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对了,顺便买点吃的。”   楚云梨朝她伸出手:“银子。”   张母嘴角抽动:“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攒着不少私房。”   刘水香攒钱之事,本就瞒不过公公婆婆,楚云梨并不否认:“花完了。”   张母无奈:“实话跟你说,家里的银子被大火烧光,现在只剩下几两,买了药就建不了房子,建了房就买不了药,如今家里这么难,你那么懂事,怎么还……”   “你都不拿我当张家人了,就想把我卖个好价钱,连装都不肯装。别说我手头没钱,就是有,又凭什么要花在你们家?”楚云梨躺下,“没银子,我就不买东西。”   张母气急,一家三口都有伤,二老半夜里出现在此,那是有好心人送他们来的,一会还要把他们抬回去,她是真的照顾不了父子俩的一日三餐,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家外,都得指着儿媳妇。   她觉得不能把儿媳惹恼了,咬牙掏了一把铜板。   下半夜,楚云梨睡不着,放任两个孩子在客栈里,她独自一人出门,直奔镇上最大的酒楼。   胡大塔今夜住在酒楼中。   胡家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胡大塔一去多年,音讯全无,也没想过往家送银子,所以,别看胡大塔如今功成名就,无人敢欺,胡家却还是当年的破烂屋子。   已经成了将军的胡大塔又怎么会委屈自己住那个烂房子?   因此,他最近都在那些属下家中辗转,经常来镇上过夜。酒楼最好的那间房,最近都不接客,独独为他留着。   已是下半夜,胡大塔那间屋子却亮着烛火,楚云梨掏出袖子里的迷烟管,这是方才瘦猴丢在门口的,楚云梨在众人进来之前就将其收好了。   灯火通明的屋中,胡大塔正和三个兄弟一起喝酒,整层楼都无人住,四人又喝多了,也笃定了无人敢偷听,说话便没了顾忌。   “将军,您若放不下,干脆把人抢了,回头带着一起走……”   说话的这人有些高,竹竿子似的。   旁边一个稍矮的人扯了他一把,提醒道:“胡说什么呢?一个村姑,还是背叛过咱们将军的贱妇,给将军提鞋都不配,哪里配伺候将军?”   竹竿子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想着将军和她好一场,却没沾她身子么,带走了又不是非得养着她,哪天玩腻了扔了就是……那种女人自然和将军不配,得是咱们的燕将军,才配与将军举案齐眉。”   旁边胡大塔的表弟呵斥:“你瞎出馊主意,燕将军要是知道将军回来沾了别的女人,那还得了?你是不是想死?”   竹竿子缩了缩脖子:“咱们都是将军的人,将军在家乡发生的事,燕将军怎么会知道?”他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众人转了一圈,“别背叛将军啊!敢多嘴,别说将军饶不了你们,我也绝不放过!”   说着,他腰间的大砍刀拔出,砰一声,狠狠扎入了桌面。   楚云梨若有所思。   胡大塔回来后对刘水香极其不客气,几次三番对张家众人下手,但从来都没有真正伤害刘水香……不知道这位燕将军的存在之前,楚云梨下意识认为是胡大塔动的手。   如今知道胡大塔在外有个善妒不容人的相好,这动手之人是谁,还真不好说。   楚云梨听够了,里面的人醉眼朦胧,她掏出迷烟管吹了进去。   几人毫无防备,昏昏欲睡间,还以为是喝多了,很快就东倒西歪,不省人事。楚云梨这才大剌剌进屋。   胡大塔他们害怕自己酒后醉言被旁人听了去,早已吩咐伙计不许靠近,这倒方便了她。   楚云梨先将众人扎晕,然后把他们的右腿通通打断。   至于一个将军断了腿后还能不能上战场,那不在她的考虑之列,这些日子楚云梨要试图打听胡大塔到底是在哪边立的功劳,一无所获。   公鸡镇过于偏僻,往东南北都是各个村镇,直接往东而去,回到县城里,县城再往东,才能去府城。   至于西面,过去会有几个村镇,然后就是密林,无人敢去。   有公鸡镇的人成了将军衣锦还乡,周围的人都听说过,但要问胡大塔立了什么功劳,又是在哪边立的功,无人知情。   楚云梨也不管胡大塔到底为国为民办了多少事,这狗东西揪着曾经和他好上的姑娘不放,只看他这所作所为,就知其不是个好东西。   这样的人做了高官,那是百姓之难。   楚云梨前后不到一刻钟就退出了酒楼,然后回到客栈里陪两个孩子睡觉,天亮后,关于胡大塔和他的手下被人打断了腿的事就跟热水落入油锅一般,瞬间在镇上炸开。   回到张家租住的院子,一家人已吃上了早饭,张婵儿买回来的,此时她正在跟张家人说胡大塔他们倒了霉的事。   张母只是觉得畅快无比:“这就叫老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张婵儿方才从外头听说了传言,回来后没忍住告诉了爹娘,然后才知道家里几次出事,估计都是胡大塔所为。   此时她心情格外复杂,本还想找人牵线搭桥,看能不能嫁给胡大塔呢,没想到两家已有深仇大恨。 第395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七:    张婵儿守寡后,好几户人家上门提亲,其中有一半都是没成过亲的……   张婵儿守寡后,好几户人家上门提亲,其中有一半都是没成过亲的年轻后生,以至于她自信十足,总觉得自己与胡大塔结为夫妻之事很有希望。   此时得知两家有深仇大恨,结亲一事纯属失望,心里便特别难受。   而罪魁祸首,正是这个不守妇道的弟妹。   “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是要住客栈吗?有本事你在客栈住一辈子……”   楚云梨才进门两步,张婵儿就发作了。   “既然不想让我回,我不回了就是。”楚云梨转身就走。   张母喊了好几声,楚云梨只当听不见,张婵儿还火上浇油:“让她去,不要脸的,估计早就等着我们家撵她了。”   张父叹气:“蝉儿,你这个脾气真的是……有一说一,刘氏不是那种人。”   张婵儿不以为然:“都一家人,她还能与我计较不成?刘家重男轻女,完全不管出嫁女儿的死活,绝对不会收留她,那她也不可能真的没脸没皮现在就跟着那个将军住一起……爹放心,她出去转一圈,等无处落脚,手头银子花完,自然就回来了。”   楚云梨租了一架有蓬的牛车,坐去了隔壁镇子,然后在隔壁镇买了一架车,亲自将两个孩子送去了其中一个镇子辖下的山里农家借住。然后,她才独自一人回家。   路上一点没耽搁,光来回就花费了一天。   孩子在层层大山里,她就不信胡大塔能找得到。   回到镇上,天色已晚,楚云梨没再去住客栈,而是回了张家。   张婵儿不在,临走前给一家三口安排了晚饭,看到楚云梨进门,二老没发脾气,张母看她身后无人,追问道:“秋阳呢?”   “我放亲戚家里,请人帮忙照看几日。”楚云梨扯了把椅子坐在二老面前,“现在该谈谈我的去留了。”   张家二老对于儿媳妇的去留早有打算,反正,刘氏这个儿媳他们没想留,但必须要胡大塔给了足够的好处,他们才会放人。   张母怀疑儿媳妇在外跑的这两天已经和那个将军搭上了,所以才急着走,她苦笑了下:“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至少也要等我和你爹稍微好转些才搬走吧?水香,你是个好的,我儿对不住你,可我和你爹真的拿你当亲生女儿一般,你再照顾我们几日,就算全了咱们之间的母女情分,可好?”   楚云梨嗤笑:“我们之间没那玩意儿,在你们家人心里,最重要的是张余粮,其次是你们自己,然后是两个孩子,最后才是我。也就是家里没养狗,不然,我在张家的地位估计连狗子都不如。”   “你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我真没这么想。”张母提议,“你再住半个月,半个月后,无论你想去哪儿,改嫁也好,离开公鸡镇也罢,我都绝不拦着你。”   楚云梨呵呵:“孩子呢?”   二老对视一眼,张父试探着道:“要不你把秋阳留下?如果胡将军答应的话。”   楚云梨看向张余粮所住的屋子:“孩子留下给后娘磋磨么?”   “我来养。”张母大包大揽,“秋阳是我孙子,无论以后余粮娶谁,我都绝对不会允许外头的人欺负他。”   张父听出来儿媳想要带着一双孩子,主动提议:“你再住半个月,两个孩子就归你。”   楚云梨也不指望从这二人身上榨出油水来:“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对了,就写我与张余粮从今日起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是我无去处,还得和你们一起住半个月。”   张家二老面面相觑。   镇上被休的女子特别少,这和离的就更少了,他们俩就没见过和离书,不知道要怎么写。   不过,儿子儿媳之间没有婚书,就这么写一纸文书,应该也算断了个干净。   张母一想到儿媳妇从此高飞,往后吃香喝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你就这么想离开张家?”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提醒道:“是你们先不要我!”   张母辩解:“那我们也是被逼的。”   “你们以为我就乐意?”楚云梨不在乎二老怎么想,但刘水香是真的觉得委屈,“你们摸着良心说,我嫁入张家这几年,像不像好好过日子的女子?”   夫妻俩沉默。   刘水香比这镇上九成的媳妇都要能干,而且还听话,不与他们吵架,就连男人三天两头不着家,她都忍了下去。   换做能干又厉害些的,估计早就打翻天了。   楚云梨出门,去找了一个书写先生回来。   张余粮长期在外头讨好一个有夫之妇之事,早已在镇上传开,书写先生听说两人要和离,并不意外,写完了字据后,看见张余粮被抬出来按手印,叹口气道:“刘氏是个好女子,你会后悔的。”   张余粮不这么想,他做梦都想要甩掉这个村里来的女人……但凡镇上的年轻后生,都以娶了村里的女子为耻,刘水香比镇上的妇人能干,更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众人她是个村姑。   “我当初就不该娶她,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楚云梨讥讽道:“你那么不想娶我,也没耽误你和我生一双儿女。”   张余粮:“……”   他没法反驳,尴尬到脸红脖子粗,吭哧吭哧辩解:“我那是被爹娘逼的。”   楚云梨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纸吹了吹:“你和我圆房,他们又没在边上守着。”   张余粮气急败坏:“你不要脸!”   楚云梨心里明白,如果刘水香从张家出去,转头就与胡大塔不清不楚,说好听点是被棒倒了的鸳鸯再续前缘,说难听点,就是刘水香嫁人以后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张家人都以为胡大塔步步紧逼,是为了一偿年少时的梦,以为刘水香会对其自荐枕席。所以,张余粮骂她不要脸时,自认为一点毛病都没有。   楚云梨收好了和离书:“我还要在这家住半个月,那是你爹娘求我,再说不好听的话,我即刻就走。”   “你去啊!”张余粮从小受宠,最恨被人威胁,此时他张牙舞爪大吼,“你早不走晚不走,你那个姘头被人打断了腿你要走,你去伺候他,也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女人有多不要脸……对了,两个孩子归你,那俩都是胡家的种吧?姓胡的没有明着回来,却没耽误你俩生养孽种……”   楚云梨猛然上前,一脚就把他从半躺着的椅子上踹到了地上,然后对着他的嘴狠踹了一脚。   张余粮牙被踹掉一颗,鲜血漫出,眨眼间就变成了血盆大口。   张家二老觉得儿子那话过分,但儿媳妇下手也太重了些,张母一脸不悦:“有话好好说……”   “是这个畜生不会说话。”楚云梨满脸凶狠,厉声道:“今日之前,我是张家妇,他再荒唐我也要忍着他,现在他就是个屁!再出言不逊,我打死他!”   二老被她的气势吓住。   书写先生看了一场热闹,眼看这被休了的媳妇没有吃亏,便匆匆告辞离去。   无论和离书还是修书,只要落到女子手中,那她就是个弃妇。   张余粮和刘水香和离了!   楚云梨故意把这消息宣扬了出去,而这也真的算是一件新奇事,整个镇上在继胡大塔这个将军被打断了腿后,又炸了锅。   这不是张家二老想要的。   夫妻俩将儿媳妇留在这个院子里,就是想让外人以为刘水香还是张家妇,那胡大塔想要与她在一起,就只能来找张家人商谈。   没想到,事情传得这么快。   外人议论纷纷,都不好当面来问,张婵儿却没有这个顾虑,前脚得了消息,立刻就赶到了张家。   “怎么回事?”   天色已晚,白日太热,傍晚凉风习习,楚云梨坐在院子里吹风,听到她质问,眼皮都没抬。   往常刘水香对这个姑子极尽退让,换来的不是张婵儿的尊重,而是得寸进尺。   张婵儿眼看刘水香不搭理自己,讥讽道:“你既然你不是我弟妹,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楚云梨乐了:“这样问你爹娘啊,是他们求着我多留半个月,可不是我不走!”   张婵儿皱了皱眉,她再不喜欢刘水香,也恨刘水香坏了她的好姻缘,但也承认这个女人的能干,如果刘水香跑了,家里还得张罗着给弟弟另娶媳妇。想要再找一个这么能干又任劳任怨的女子进门,怕是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爹娘多年积蓄不见了,一家子还指着她来养。她手头的嫁妆虽多,可凭什么拿来给张余粮娶媳妇?   当年她出嫁,爹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压箱底,她那时不知道家里还有多少,但张余粮从成亲到现在,在红月身上都不止花这么点,更别提她才知道爹娘被偷走的银子是四百多两……银子在哪儿,爱就在哪儿,如此重男轻女的双亲,她即便愿意孝敬你,也是真的不愿意为他们付出所有。   再说,张婵儿还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原本她以为自己与胡大塔之间有可能,从此后能做将军夫人,如今却是一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女人,一个该为他们张家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的女人得了这好处,她心里如何能畅快?   “你要走去哪里?跟那个姓胡的再续前缘?”张婵儿眼神里满是恶意,“人家现在是将军,怎么会看上你一个村姑?你还是不要妄想,老老实实跟我二弟过日子……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出张家的门,以后再想进来,可就不容易了!” 第396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八:    楚云梨始终含笑听着。\r\n\r张婵儿狠话撂完,原以为弟妹   楚云梨始终含笑听着。   张婵儿狠话撂完,原以为弟妹会好言好语,甚至是给他诉说多年来的委屈,然后出言相求,求她帮着在夫妻之间转圜一二。   没想到,刘水香没有丝毫反应,姿态挺高,听她说话,就好像是在看耍猴。   张婵儿气得够呛,怒气冲冲进了屋。她要说服爹娘留下刘水香!   张家二老哪里敢留儿媳妇?只说算了算了,如此一来,张婵儿愈发生气,转头又去找二弟。   张余粮只盼着半个月后刘水香滚了,他好与红月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不容易才得爹娘允许写了和离书,怎么可能又把人请回来?   依着刘水香最近的脾气,想要她留下,他肯定得各种放低身段哀求。   他疯了才会跑去求一个自己巴不得甩开的女人留下。   姐弟俩吵到最后,以张婵儿撂下“以后我再不管张家”离开收场。   楚云梨虽然还住在张家,却不管张家人的饮食起居,肚子饿了就去街上买着吃。   张母要操心父子俩的吃喝,眼看儿媳妇不管,只好请儿媳妇帮忙去买。   楚云梨倒也愿意帮忙,只是她不往里贴钱,反而还和原先的刘水香一样,逮着机会就藏私房。   不藏私房……说不定会被二老怀疑她得了家里积蓄。   虽然二老私底下一直都注意着镇上的人,想知道哪一家最近的花销不同以往,从未怀疑过她。但总要以防万一。   张母看出来了儿媳妇昧家里的银子,往常她不在意,那是因为家里藏着几百两,如今银子就那么点,越用越少,她到底是舍不得。   “水香啊,你都要和将军一起去过好日子了,就不能……”   楚云梨故作疑惑,等着她的下文。   张母只好把话说得更加直白:“这油饼六文一个,你才买了三个,三十文就没了?”   楚云梨点头,一点不见心虚:“对!你让我买,就是这个价,嫌贵的话,你们可以另请别人帮忙。”   张母:“……”   楚云梨每天不多干活,闲了就歇着,实在无聊,还去探望了胡大塔,此人一连好几天没动静,她都不习惯。   胡大塔和他的三个手下都断了右腿,怎么断的都不知道,反正醒来就已断了骨。   伤筋动骨得好好治,朝堂上的官员可没有瘸腿的,胡大塔找了镇上最好的大夫,也没想挪回村里,带着三个下属还住在原先的酒楼。   只是,他们在酒楼里出了这样的意外,该让酒楼负责,不光要给他们付药费,还得找出罪魁祸首。   酒楼东家一开始接待了将军一行人来住,还觉得是自己的运气,如今是肠子都悔青了。赚不到钱,往里贴银子就算了,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胡大塔已经放下了话,找不到凶手,东家就是包庇凶手的罪人。   东家当然不承认自己有包庇,哭哭啼啼连连解释。   胡大塔直言:“本将说你有包庇,你就一定有罪。”   东家傻了眼,如今只一心伺候好这几个祖宗,逮着机会就为自己求情,盼着胡大塔大人有大量,回头放他一马。   楚云梨到了门口,说是要探望胡大塔,伙计一脸为难:“可是将军正在午睡,打扰不得。”   东家得了消息,赶到门口,看到楚云梨后,急得直跺脚,一把将楚云梨拉到了柜台后面的小屋,低声道:“你就别盼着和将军那什么……我听得明明白白,这胡将军在外头早已有了妻室,据说同样是位将军,而且已得知胡将军受伤的事,已在赶来的路上。”   燕将军要来?   楚云梨只以为两人在谈婚论嫁,原来已结为夫妻了么?   她故作不信:“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东家咬牙,“燕将军还未嫁给他,但两人已有了孩子,孩子都六岁了。”   楚云梨:“……”   如果孩子六岁,那岂不是胡大塔出门的那一年就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你没骗我?”   东家跺脚:“事关胡将军,我哪里敢胡言?你一个乡下妇人,就别指望着做将军夫人,赶紧走走走,别找死!能做将军的女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你最好是留在张家好好过日子,高枝不好攀!”   他如此着着急地劝,一半是好心,一半是不希望自家的酒楼闹出人命,昨晚他听得真真的,那几位小将正给胡大塔出主意,让他别再为难刘水香,不让,燕将军来了,饶不了他们。   听那话里话外,好像那即将到来的燕将军能压他们几人一头似的。   若是刘水香非要来,刚好被那位燕将军撞上……他这酒楼又要名扬公鸡镇了。   酒楼里出了人命,生意还怎么做?   楚云梨听了东家的话,乖乖退走,可是她刚才进来已经被胡大塔找来伺候他的下属给看见了,才从小间退出来,那下属就拦住了她出门的路:“将军有请。”   姿态强势,完全不给楚云梨拒绝的余地。   楚云梨倒也坦然,刘水香或许会怕他与那位燕将军,她却是冲着这二位来的。   到了二楼最里面的那个雅间,里面格外亮堂,胡大塔人坐在窗边,右腿挂着。听到开门声,扭头望来:“你担心我?”   楚云梨垂下眼眸,没答话。她哪里是担心他,是怕他死太快了。   “张家已给了我和离书。”   胡大塔深深看她:“你该不会以为我想娶你吧?”   楚云梨忽然道:“我听说你在外头有女人有孩子?”   胡大塔眉头一皱,他在这酒楼里说话不太避人,尤其是把酒楼的东家吓破胆之后,不觉得酒楼里的人敢把关于他的事情到处往外说。   楚云梨解释:“是东家,他让我别来,说是会惹恼你妻子,到时我会死路一条,谁都救不了我。”   胡大塔似笑非笑:“这话原也没错。本将军让张家休了你,不是想和你……你如今这身皮子比树皮还粗糙,本将军看你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怎会碰你?”   楚云梨适当地露出了一些愤怒来:“你如果在村里种地,比我好不到哪去。”   胡大塔看她生气,颇为得意:“本将就是单纯不想让你好过,说了要和我相守一生,你就该老老实实替本将军守节,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个贱妇可倒好,转头就嫁了人不说,还生下了一双孽种,你倒聪明,把人藏起来了,让本将军找不着……有本事你把他们一辈子藏好,别让他们冒头,否则……哼!那一双孽种本就不该来这世上!”   言下之意,若被他找到了两个孩子,他就会对孩子动手。   简直是肆无忌惮。   可见在胡大塔心里,从来就没将刘水香当做人来看,不然,也不会这么嚣张。   楚云梨没有被吓到,她也懒得装害怕,目光一转,落到他的断腿上:“是谁伤了你?”   胡大塔看向自己的断腿,心中恨极,他早已让人去找镇上那些混混打听,可一点眉目都没,到现在也没找到凶手,如果让他知道凶手是谁,他一定会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云梨故意问:“该不会是你的政敌吧?会不会是皇上?不都说功高盖主么?”   胡大塔嗤笑。   楚云梨有仔细观察他的神情,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   他没有功高盖主!   楚云梨暗暗松口气,若真是个大人物,想要收拾他就会棘手些。   “不要再来本将军,不想死,回头等燕将军来了,你最好不要到她面前胡言乱语,否则,便是她能容你,本将军也饶不了你。”   楚云梨从楼上下来,回了张家。   燕将军来得比以为的还要快,楚云梨第二天出门给一家人买早饭,就看到一个女子同样身着盔甲,带着一队兵将打马而来。   一行人大概有十几骑,都着黑红甲衣,一看就出自官家,可楚云梨总觉得他们身上缺了那种军队整齐划一,煞气是有,威猛也有,但少了军队里令行禁止的威严气势,有些吊儿郎当,其中一人还下马将油饼娘子刚刚炸好的一盆饼子端走了,招呼都没打。   当然,油饼娘子也不敢吭声,还往铺子里藏得更深了几分。   “这些是什么人?”   “是来找胡将军的吧?”   “难道胡将军要走了?”   “前头那人你们看见没?竟然是个女将军,好厉害啊!”   “女人也能当官?”   ……   看着一行人在其中一个铺子的东家指点下朝着镇上最大的酒楼而去,众人悄悄议论纷纷。   很快,又有消息传出,那位女将军,其实就是胡大塔娶的妻子。因为她一来,就进了胡大塔的屋子,还关上了门。   再是女将军,也要讲究个男女有别吧? 第397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十九:    翌日,又有消息传出,那位燕将军当天晚上居然与胡大塔在一起过……   翌日,又有消息传出,那位燕将军当天晚上居然与胡大塔在一起过夜。   除了夫妻,哪对男女会单独过夜?   若不是夫妻,总不能堂堂女将军,还做别人的姘头吧?   众人不敢明目张胆议论,私底下却没少各种猜测,张婵儿的婆婆是个破锣嘴,她便也知道了胡大塔有一个将军妻子。   不知道张婵儿的婆婆是抱着什么想法将这件事情告诉的儿媳妇,反正张婵儿是真的打消了嫁给胡大塔的念头。   她完全生不出和女将军相比的想法,确定做不了将军夫人后,她原先的那些小心思就通通都消失了,但是,她也不想看别人得意。   燕将军来的第二天,张婵儿又回了娘家,这一次是空手来的……张家刚搬到这个院子里时,她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得知双亲银子被偷,她东西越带越少,如今都开始空手登门了。   “那可是将军,咱们整个公鸡镇所有的姑娘绑在一起,不如人家一个手指头。弟妹,你的打算可能要泡汤了。”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楚云梨肚子有点疼,转身去了茅房。   张婵儿愈发得意:“可惜你已经跟我二弟桥归桥路归路,半个月后注定要搬走,也不知道上哪去找个冤大头来接手你们母子……哈哈哈哈……”   楚云梨在茅房里都能听到她那嚣张的笑声,出门后故意道:“笑成这样,你是疯了吗?”   张婵儿并不生气:“我是笑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云梨讥讽道:“你自己抱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就以为这天底下的女人都跟你一样?我还就把话撂在这儿,无论胡大塔对我是什么心思,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张婵儿听得出来弟妹说的是真话,可她更生气了,胡大塔堂堂一个将军,谁能嫁给他,都是祖坟冒了青烟,刘水香凭什么嫌弃人家?   “你是看嫁给他无望,才敢说这种狠话罢了。”   楚云梨呵呵:“胡将军不可能娶你,你还是抓紧找下家吧。”   张婵儿:“……”   “你就不嫁?”   楚云梨没接话,她要说自己不嫁,张余粮肯定会以为她舍不得他。   张母之前也以为儿媳妇要跟着那位将军去过好日子,还特意安排孙子孙女跟儿媳妇一起去吃香喝辣,燕将军突然出现,打乱了她原先的盘算。   如果儿媳妇不是改嫁给胡大塔,无论嫁给谁,她心里都不高兴。   “水香,要不,等过了这个风头,你和余粮继续做夫妻?”她语重心长地道:“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这天底下也没哪个男人像余粮那般疼爱秋阳……”   楚云梨早就发现了,张母平时都喊她刘氏,哄骗她时,或者对她抱有期待时,才会喊水香。   “一家子没一个拎得清的,张余粮更是个畜生不如的货,和离书都写了,我得有多傻,才会重新跳回你们家这个烂泥潭?”   张母脸色难看:“我们是一家人,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楚云梨转身就进了自己暂住的屋子:“谁跟你们是一家人?这家是不能待了,不然,全家上下还要拿我当牛马使唤。”   她说话间,已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就这样吧,好聚好散,以后我不来找你们,你们也不要来找我。”   眼看儿媳妇拿着包袱要走,张母特别心慌:“你能去哪?”   “用不着你管!”楚云梨丢下话,出门后直奔镇上的客栈。   刚住下不久,就有人朝着楚云梨所住的二楼闯上来,她刚听到动静,门就被人撞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身大红劲装,眉眼间尽是嚣张,伙计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客人,这位燕将军说是要来找您……”   凡住进酒楼或者客栈的客人,东家都要保证客人不受外人打扰,但今日之事,实在怪不得伙计。无论是胡大塔还是面前这位燕将军,从来都官威十足,公鸡镇这小地方上的普通百姓,看到官就怕,哪里敢拦这二人?   楚云梨看向门口的红衣女子,对于她找上门来一事,一点都不意外:“将军?”   燕将军上辈子没有出现在公鸡镇,如今出了变故,多半是因为胡大塔断了腿。   “看到女将军,你很意外?”   楚云梨点点头:“是,听说边关打仗的都是些男人,将军一个女流之辈……”   燕将军脸色不好:“我这将军的官职是朝廷封的,你难道是在质疑朝廷的决定?”   “不敢。”楚云梨态度还算恭敬,“民女与将军素不相识,不知将军有何事?”   燕将军就觉得这公鸡镇格外贫瘠,好吃的东西几乎没有,也没有好玩的地方,特别无聊,刚刚听手下说刘水香从婆家出来了,而且前几天就已写了和离书,她想着这女人莫不是还惦记着跟胡大塔再续前缘,冲动之下,就过来了。   站在此处的燕将军有些后悔,她堂堂将军,五品官员,跑来警告一个民妇,简直是给民妇脸了。   来都来了,燕将军也不介意让面前这民妇认清自己的身份:“你认识大塔?”   楚云梨嗯了一声:“胡将军在我娘家隔壁住,我们俩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他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来。”   燕将军很讨厌那句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过拿你当邻家妹妹而已。”   “将军说得是。”楚云梨并不反驳,“他当年离家,说了功成名就后要回来娶我……”   话说到此处,眼看燕将军眼神中满是怒火,楚云梨心里又泛起了嘀咕,上位者最忌讳轻易就被人挑起火气,这位燕将军脾气差成这样,行军打仗时,如何能经得起敌人的挑衅?   楚云梨自顾自接话,“我只拿胡将军当兄长看待,没把那些玩笑话当真,如今他已娶,我已嫁,又已分别多年,连小时候存的那点兄妹情谊都早已消失了。燕将军如果要打听他小时候的事,那是找错了人,我记性不好,忘了许多了。”   话里话外都在撇清,燕将军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讥讽道:“你与夫君和离,难道不是奔着他来的?”   “不是。”楚云梨知道,善妒的女人不讲道理,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辩解,便是所有人都说胡大塔是为报复她才逼着张家休了她,燕将军估计也不会相信。   “最好不是。”燕将军强调,“我们夫妻鹣鲽情深,孩子都已六岁。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楚云梨面上答应下来,心中若有所思,如果说夫妻两人真的感情很好,燕将军又何必怕胡大塔被旁人勾走?   燕将军见她乖乖答应,又觉得自己跟这个民妇多说是跌了自己的身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楚云梨真觉得这两人的身份有疑,于是,当天夜里,她特意去了那个竹竿子的家中。   竹竿子家中并不富裕,兄弟众多,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没出去打仗前叫何三,打仗后回来也算是个人物了,自称叫何山。   就楚云梨最近观望得知,何山相比起胡大塔其他的属下,跟他要更亲近几分。   何山所在的村子在半山腰上,稀稀拉拉住这十来户人家,房子跟房子之间都隔着好几丈远。大抵也是因为住得稀疏,几乎每户人家大门口都养了狗,三更半夜,楚云梨一个生人出现在村里,狗吠声此起彼伏。   大的村里人都习惯了狗叫,愣是没人出来查看,楚云梨很顺利的潜入了何山家的院子。   房子不大,每个屋子都住了人,何山才回来几天,已经听从母亲的意思和外祖家的表妹定下了亲事,别看他天天跟着胡大塔混,成亲的事却没落下,家里已给他新建了一间土房……原本是要造青砖瓦房,得知何山还要跟胡大塔一起入京,这才用土砖造了个房子将就。   大婚之日没到,何山已住了进去,因为是新房,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楚云梨先让何家其他人昏睡……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了母子三人,她只会找罪魁祸首算账,便是何山,只要没插手,她都不会取其性命。   何山从昏睡中醒来,眼睛还未睁开,先察觉到了腹部的疼痛,像是有东西抓着他的五脏六腑拼命搅动似的,才不过两息,他就痛得浑身冷汗,刚要喊人,先看到了昏暗中的一抹人影。   人影矮壮,何山吓一跳,又出了一身冷汗:“来人……”   楚云梨声音暗哑:“你别喊,喊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不怕告诉你,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精心养出的蛊虫,如今你的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   何山见过血,杀过人,听得出,对面的人不是在故意吓唬他,当即狠狠捂着肚子,感觉腹中疼痛越来越剧烈,咬牙问:“你是谁?非亲非故,我如今是朝廷的武将,你伤了我,会罪加一等,识相的……”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他:“我问,你答!想活命,你就别隐瞒,不然,我不给解药,不将蛊虫召回来,你活不过天亮。”   何山心中恨极。   楚云梨逼近一步:“胡大塔将军之位是怎么来的?”   话音一落,楚云梨明显感觉到他呼吸都重了几分,故意道:“他那将军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看他们那一行人的作派,不像是兵将,倒像是匪徒……说话!”   何山腹中剧痛难忍,痛得他想要打滚,让他发现身上的力气在渐渐卸去,好像连抬手都不能了。他好不容易做了官家人,还未享受几天,不想就这么死了。   “是……是招安来的。”   楚云梨恍然大悟。 第398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二十:    楚云梨看何山肯乖乖答话,便想多问几句:“当年你们一群人不是……   楚云梨看何山肯乖乖答话,便想多问几句:“当年你们一群人不是去投军么?怎么又落到了需要朝廷招安的地步?”   何山不太想说那些不光彩的过往,奈何肚子太痛,他迫切地想要摆脱目前的痛苦,低下头道:“投军了,我们运气不好,才去不到一个月,所在的军队就兵败,是将军带着我们逃了出来,然后……”   因为是逃兵,不敢明目张胆露面,胡大塔又不愿就此灰溜溜回乡。   如果他们回乡了,别人就会知道他们当了逃兵,如果告到衙门,一群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在胡大塔的带领下,他们选了一处险要之地落草为寇。   又因为那处地方离一个叫鹰嘴岩的地方不远,鹰嘴岩上常年盘踞着一窝心狠手辣的山贼,因为鹰嘴岩地势险要,朝廷多次派人围剿,都不了了之,反而伤亡颇重。   他们在距离鹰嘴岩不远的地方打劫,无异于虎口夺食,鹰嘴岩上三个当家一怒之下,派人前来教训他们。   带队的是二当家燕玲,一路势如破竹,将他们全部俘了带回去,这期间胡大塔脾气刚烈,燕玲对其上了心,回到山寨就说要抢了胡大塔当压寨夫君。   没多久,燕玲有了身孕,对胡大塔感情越来越好,胡大塔才找机会放了他们这几个同乡,从那之后,他们也在鹰嘴岩上落了脚,几年来收获颇丰,胡大塔地位越来越高,去年底还找机会弄死了大当家,夫妻二人彻底掌控了鹰嘴岩。   衙门那边时不时的就派人来围剿,直到今年正月,衙门放弃了与他们硬碰硬,表示要招安鹰嘴岩上的所有山贼。   胡大塔当年投军是为功臣名就,不得已才做了山贼,眼看能够做官家人,便带着一群兄弟再次投了军。   因为胡大塔和燕玲是鹰嘴岩两位话事人,所以二人都做了将军。   楚云梨听他断断续续说完,忽然问:“你们当劫匪这几年,可有杀人害命过?”   何山眼神闪烁。   楚云梨呵斥:“说实话!”   何山只好老实交代,他们当然有杀人。   虽然大多数的人都愿意破财免灾,但也有那不懂事,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要,这时候就要杀鸡儆猴,下手越狠,同行的其他人才会更乖。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不敢下手,后来就麻木了,那是因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许多条人命,所以在衙门那边诚心招安时,才会欣然答应。   当然,衙门为了表示律法严明,处决了他们中许多毫无人性的劫匪。整个鹰嘴岩上上下下三百多人,活下来的不到五十。   能够活下来的,要么是小头目,要么就是有头目作保之人,他就属于后者。   楚云梨原先没有肆意教训胡大塔,就是还对他身上那一身将军的皮存着敬畏。一将功成万骨枯,想要成就一个将军,必须得有大功劳。   知道胡大塔二人的将军官职是这么来的,她那份敬畏早已烟消云散,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只看胡大塔不择手段为难一个女子,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何山痛苦不已,眼看那抹黑壮的身影不说话,问:“我都说了……解药……”   楚云梨漠然问:“你手上有人命吗?”   何山张了张口,想要加入鹰嘴岩,先要杀一妇孺孩童,他身为胡大塔身边的得力之人,便是说自己没杀人,面前的人会信?   楚云梨见他迟疑,厉声道:“既然你有杀无辜人,那你就该死。”   何山为了活下去,连这些想要掩盖一辈子的秘密都说了出来,自然不甘心现在就死,他打起精神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想杀人,都是被形势所迫,你放过我……以后我一定改邪归正,绝不……”   楚云梨一脚将他踹晕了过去。   即便是晕过去了,何山还是满脸痛苦。   楚云梨没给他喂解药,趁夜离开了何家。   难怪胡大塔为难张家时从不亲自出面,即便是做了将军,朝廷那边肯定也在抓他们所有人的小辫子,过往一切都不再计较,但若是当了将军还谋害人命,绝对要按律查办。   所以,胡大塔没把事情做绝,虽然烧房子,但没出人命,便是出手教训张家,也没让他们一家伤筋动骨。   *   何山死了。   他一个人死在了自己的房里,何家其他人不知道他怎么出的事,看他躺在地上,身上没有外伤,也不像是中毒,加上头天睡觉前何山多喝了几杯,便都以为他是醉死的。   一家子悲痛欲绝,能够让全家改换门庭的何山就这么死了,甚至都没能留个后人,何父责怪妻子纵容儿子……受伤的人本就不该喝酒,就因为何山想喝,何母经不住儿子纠缠,便主动把酒送到了儿子手中。   对于胡大塔和他的属下而言,何山是他们过命的兄弟,兄弟出了事,自然要来送其最后一程。   楚云梨没去凑这个热闹,三天后,何山下了葬,胡大塔又回到了镇上的酒楼养伤。   最近楚云梨都住在客栈里,哪儿都没去,什么都不干,这天伙计送饭上来,好奇问:“客人不是还有一双孩子?怎么最近不见他们?”   倒也有人问她打听孩子,楚云梨不以为意:“家里事多,吵起来会吓着他们,我把他们送到别人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伙计恍然:“可是孩子不在爹娘身边会受委屈,客人送去的那户人家,说不定会对孩子不好。”   楚云梨抬眼看他。   孩子不是跟着亲生的爹娘,难免都要受些委屈,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但是,刘水香跟婆家吵得这么凶,楚云梨自己心情没受影响,可在世人眼中,一个被婆家撵出来的妇人,心情肯定不好。   生而为人,但凡稍厚道些,都不会在别人受伤时往伤口上撒盐,旁人便是知道孩子会受委屈,也不会当着刘水香的面提。   伙计已经摆好了饭菜,却没有告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竟然能让客人放心?”   楚云梨故意道:“是城里的亲戚。”   伙计好奇:“什么样的亲戚?”   楚云梨似笑非笑,反问:“谁让你来问的?”   伙计吓一跳,连连否认,楚云梨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见状,伙计有些纠结,他本就是贪图银子才来打探消息,如今客人给了更丰厚的酬劳,他看着那银子,眼神拔不下来,最后,他小声说了一句燕将军就上前取银锭。   楚云梨抢在他之前将银子收拢在手心:“你做什么?这是我的!”   伙计:“……”   他知道自己没错,刘水香把银子放在那儿,没有明说要赏给他,但意思很明显。   可刘水香翻脸不认账,他也不敢纠缠,道了句歉,匆匆告辞,到了门口还苦兮兮道:“客人,小的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您能不能不要告状,给小的留一条活路?”   楚云梨颔首。   伙计感激地一鞠躬,匆匆离去。   燕玲一直不动手,楚云梨以为自己想错了,上辈子伤害母子三人的凶手另有其人,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不是不想下手,而是想等母子三人团聚后一网打尽。   等不及了,还让人来打听孩子的下落。   楚云梨又去找了胡大塔另一个属下,自从知道这些人都是背负不止一条人命的山贼后,她下手毫不留情。   这一回,那人是上山采果子时不小心摔死了。   看着像意外,胡大塔又去送了兄弟最后一程。   而楚云梨却从此人口中得知,胡大塔和他的这些属下曾经在鹰嘴岩上圈养了一群女人,个个都贪花好色,动不动跑去消遣。   而他们在接受了衙门招安后,在衙门来之前,先把那些女子给处理了……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就是胡大塔偷着空就会去找那些女人,曾经还把一个美貌的女子专门养着,所以燕玲格外善妒,虽然她自己为了报复胡大塔,也去找过其他的男人伺候自己,但还是看不惯胡大塔亲近其他女人,据说,那些女子胆敢多看胡大塔一眼,都会被她挖掉眼睛。   这一日,刘水香的大姐刘水兰找上门来,约她去山上祈福。   “水香,你一个人住在客栈,不是长久之计,我看那个胡将军也没有来找你……你总要为自己打算,咱们女儿家,还是得有个依靠才行,咱们去的这米八山,求姻缘最是灵验。”   米八山距离公鸡镇二十多里,山形很高,地势险要,这周边十里八村的人一般不会去,除非真有人力难为之事才会去求一求。 第399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二十一:    刘家姐妹从小没什么感情,家里东西太少,吃穿上都要争取。但刘……   刘家姐妹从小没什么感情,家里东西太少,吃穿上都要争取。但刘水花身为老大,算是家里最辛苦的孩子。   后来她嫁的人家穷,可以说,从生下来到现在,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姐妹几人中,刘水香婆家最富裕,她手头也最宽裕,也是往刘家孝敬最多的闺女,饶是如此,姐妹几人都没来找她借过钱。   刘水花若真是那不择手段又贪得无厌的,不可能在过去那些年中不露丝毫端倪,楚云梨好奇问:“大姐,你怎么会想起来叫我去烧香?”   刘水花尴尬笑笑:“是我那大嫂,她想让我去求子……你也知道,我成亲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村里人都在背后骂我绝户的,前儿家里长辈提及此事发了脾气,大嫂便说带我去米八山试试。路途遥远,就我们两个女人上路,我有点怕,想带上女儿一起。她说让我来问你……”   楚云梨再问:“加上我,总共三人?”   刘水花点头:“对。”   “我去。”楚云梨当然不是去为了求菩萨保佑自己嫁个好人家,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这幕后主使是谁。上辈子刘水香与一生儿女被人丢下山崖了,却完全不知道凶手。   总算等到了!   刘水花这妹妹还肯去祈福,松了一口气,她听说妹妹这些日子一直关在客栈中……刘家的女儿从小就学会了俭省,若是从婆家出来,即便是手头有些银子,那时候也该回娘家住。哪怕被爹娘骂上几句,好歹能省房钱和吃食。   妹妹独自一人住在客栈,今天又没带孩子,怎么看都像是破罐子破摔,把银子花完就不活了。   这还愿意再嫁,那妹妹多半没有要轻生,是她多想了。   “水香,两个孩子如今在哪儿?”   楚云梨反问:“这也是你嫂嫂让你打听的?”   刘水花一愣:“我想着,你怎么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带?让人家帮你照顾孩子,应该也不便宜吧?要不,把孩子接回来?”   妹妹身边有孩子守着,更不会轻易寻短见。毕竟,没娘的孩子都可怜,妹妹那么疼一双儿女,应该不舍得丢下他们才对。   楚云梨再次追问:“这是不是你嫂嫂提的?”   刘水花点头:“我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咱们姐妹不是外人,我这个当姐姐的是真心为你好,你会嫌我多事么?”   刘家二老总说兄弟姐妹之间要互相扶持,实际上,从来都是几个当姐姐的扶持刘水保,出嫁了的姐妹几人都是各扫门前雪。   确切的说,她们照顾好自己都难,往娘家送的东西,纯粹是被逼着,此外再拿不出多余的钱财接济其余姐妹。   “不会。”楚云梨与她约定好了第二天早上辰时出门。   翌日,楚云梨在路边等到了妯娌俩。   刘水花嫂嫂高氏生了三子一女,也是孙家二老最喜欢的儿媳妇,高氏要比刘水花年长几岁,看着却要更年轻些,身形也更圆润。   “水香,好年轻啊!”高氏笑眯眯握着楚云梨的手,“咱们边走边说。”   刘水花日子过得节俭,能走路绝不坐车,楚云梨便也没有准备马车,三人边说边往镇子外走。   一路上,楚云梨不爱出声,都是高氏在说,她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经常点名让楚云梨回话。   刘水花看出来妹妹兴致不高,好多次主动接话头,乍一看,三人也算有说有笑。   一个都是在村里长大干惯了农活的女子,此时手上没拿东西,一路走得飞快,半天后,她们已经在米八山的半山腰了。   如今没有庙会,上山来的人不算多,走上一两里路,也不一定看得到人。越往山上走,人烟越少,半山腰往上,已然看不到人家。   刘水香在未出嫁前,跟着姨母来过山上,楚云梨开始搜寻记忆中的山势,想猜出对方可能会在哪个地方动手。   无论是胡大塔还是燕将军,都不敢明目张胆杀人害命,盯着他们的眼睛很多。哪怕要杀了她,也会尽量伪装成意外。   那么,失足是必然。   三人一路往上爬,不赶路的话,有这种崎岖的山路对她们而言并不难,有些气喘,但不至于累到走不动。   前面是一处平地,左边是林子,右边是十几丈高的山涧。楚云梨猜到对方可能会在此处动手,往上走的同时,心里已开始戒备。   好不容易有一处平地,多数人都会选择在此处歇脚,三人也不例外。天气炎热,又一直在往上爬,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楚云梨看得出来,高氏似乎不知道幕后人的打算,只一心带她上山顶祈福。   因此,当山林后面冲出来一个黑衣人,直奔楚云梨,试图将她推下山涧时,刘水花和高氏都惊呆了,完全忘了躲。   楚云梨反应极快,手中飞针一闪,直插入对方要害,那人飞过来的动作一滞,一头摔倒在地。   直到摔到地上,被楚云梨一脚踩到胸口,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云梨脚上用力,弯腰扯掉了他脸上的黑布,一眼认出这是胡大塔其中一个属下,就住在明水村隔壁的那个村子。   “你为何要对我动手?”   男人额头上有一道疤,一开始的愣怔过后,咬牙道:“你凭什么背叛将军?凡是背叛将军的人都要死!”   言下之意,他纯粹是看不惯刘水香另嫁他人,才怒而出手。   刘水花终于反应过来,她不敢对着这些当官的人大喊大叫,咬牙道:“我妹妹嫁人怎么了?也没耽误姓胡的娶媳妇啊,他还娶了个女将军……怎么,他都可以再娶,我妹妹不可以嫁人?即便是朝廷官员,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将军只是为难你,想要把你推下去是我自己所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谭三海,要杀要剐随你便……我如今是朝廷官员,你若不想倒霉,最好是放了我!”   高氏脸色惨白,用手捂着胸口:“水香,要不算了吧……”   楚云梨眼眸一转:“你们先走。”   别说高氏了,刘水花都不答应,跳着脚道:“那不行。”   楚云梨转而道:“我要放了他,但又怕他一会追上来伤我们,你们先走,我把他捆起来,那等他追上来,我们都走远了。”   刘水花想说帮一把妹妹,高氏可不干,真的帮了忙,回头就成了伤害官员的同谋,她可背不起这么大的罪名。于是,她一把拉住了想要说话的刘水花,“你妹妹杀过猪,力气很大。她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办,你别给她添乱。”   高氏没遇上过这种事,心乱如麻,又觉得这话有道理,稀里糊涂就被拖走了。   平地上只剩下两人,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放在了谭三海的脖颈上:“你们几个人从战场上活下来,手上沾了那么多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披上了一身官皮,从黑变白,往后不用再躲躲藏藏,还能得所有人尊重,应该不想死吧?”   她手上一用力,刀尖下的肌肤瞬间破开,冒出了一抹殷红。   谭三海额头上满是汗,在鹰嘴岩那几年,他也算是一个好手,如今却被一个女人踩得动弹不得。   楚云梨呵呵:“你以为我不敢杀你?知道何山怎么死的么?”   谭三海大惊失色:“杀朝廷命官,你不想活了?”   楚云梨嗤笑:“你们这群杀人害命的劫匪,也好意思自称朝廷命官?说说吧,谁让你来的?”   谭三海别开脸:“是我自己,无人指使。”   楚云梨脚上一用力,踩断了他两根肋骨,看他闷哼一声,还不说话,又打断了他一条胳膊。   断骨之痛,谭三海再也受不住,想要大叫,张嘴又被敲掉了牙。   一刻钟后,楚云梨将他丢下了山涧,面色一片冷漠。   派谭三海来杀她的,是燕玲。   胡大塔知情,想要阻止,但根本拦不住。   楚云梨却知,胡大塔若是真的不想看燕玲闹出人命,完全可以派人来提醒她,只要不出门,燕玲的人想要动手,机会难寻。   而他们也不可能长期在公鸡镇,早晚都要走。   简直是个疯子!   胡大塔贪花好色,关刘水香何事?   刘水香可是在嫁入张家后就没想过离开,即便是胡大塔如今功成名就,她想的也是杀猪卖肉多赚点钱。   楚云梨快步往山上而去,一刻钟后追上了二人,高氏还想走远一点,刘水花不肯,非要等妹妹前来,楚云梨赶到时,她都想回头去接妹妹一程。   看见楚云梨出现,刘水花松了口气:“你把他怎样了?”   楚云梨张口就来:“他求我饶他一命,原本我要放他,但是他不相信,非要往山下跑,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摔下山涧去了。”   高氏和刘水花面面相觑,颤着声音问:“死了?”   楚云梨摇头:“不知道呢。我也想救人,可又害怕到时候说不清楚,反正没人知道他来这里,回头我们只说没见过人……又没人看见我们和他说了话。记住啊,万一有人问起,你们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高氏忙不迭点头。   她方才丢下谭三海拉着高氏往山上爬时,开始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个黑衣人让她想办法将刘水香带到米八山,她只以为对方是怕刘水香想不开寻死。此时才回过味儿来,对方分明是想造出一场意外杀了刘水香,且没打算放过她。   如果让人知道谭三海掉下山涧是因为刘水香,回头她也脱不了身。   本来三人来祈福就是各有各的心思,最后高氏和刘水花都放弃了原先所求,转而求菩萨保佑自己不要被此事牵连。 第400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二十二:     回程的路很顺利,三人在镇子口分别,刘水花和高氏都被吓着   回程的路很顺利,三人在镇子口分别,刘水花和高氏都被吓着了,明显心不在焉。   楚云梨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栈,几乎她一出现,就有人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燕玲。   燕玲大发脾气,怒不可遏。   胡大塔劝她:“我这次回来都没见过她几面,拢共没说上十句话,如今盯着我们的人很多,你能不能不要迁怒人家?”   燕玲回头瞪他:“还说你没有护着那个贱妇?你说心里不惦记她,为何要逼着张家休她?”   胡大塔已经解释过很多遍,可燕玲不信,他再一次强调:“我是想要报复她!你长相好,又有身份,咱们之间还有个儿子,我怎么可能会选那种女人?”   这几年在山寨,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怎么可能会惦记一个村姑?   燕玲呵呵:“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胡大塔曾经是真的想要娶刘水香为妻,那时候他被二婶打压得厉害,天天挨骂,吃不饱穿不暖,路边的狗看了他都嫌弃,完全看不到前路,他那会儿心里的刘水香简直就和天仙一样,真心认为她长相貌美又心地善良,竟然又像旁人那样嫌弃他。   后来他去投军,渐渐见了世面,刘水香长得好,那是相对于明水村的姑娘们而言,外头爸爸比她长得好还会哄人的姑娘。   在鹰嘴岩的那几年,胡大塔早就将家乡的一切抛到了脑后,唯一遗憾的就是他不能光明正大回乡。   如今回来了,也炫耀够了,胡大塔看到二婶一家对他各种卑躬屈膝,心里也觉得没意思。   他当然不会放过二婶一家,只是,他一回来一家人就出事,显得太刻意了。比起报仇,当然是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胡大塔不会发誓,这男女之间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他不愿意在燕玲面前一退再退:“你不要无理取闹。”   燕玲气急,眼睛血红,歇斯底里质问:“你不肯发誓,那就还是对她余情未了,那我杀了她,有何不对?”   “你想死可以,别牵连上我。”胡大塔已经发现,如今的刘水香和记忆中温柔和顺的她不一样了。   按理,刘水香不应该逃得过今日这一场杀局才对。   燕玲怒火冲天:“说得好像你没沾人命似的,衙门封了你做将军,你真以为自己是战场上立功的将军了?说不定哪天,人家就找着由头将你下大狱砍了头……”   胡大塔最怕的就是衙门翻脸,一直说服自己不会发生这种事,听燕玲说得信誓旦旦,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燕玲的脸上。   他动手突然,燕玲反应也快,却只躲开了大半力道,下巴被他的掌风带到,瞬间红肿起来。   两人又打又闹,谁也说服不了谁。   楚云梨打听了一下,得知胡大塔一行人没有回城的意思,似乎要养一段时间再说。   她报仇不想隔夜,当天夜里就去了燕玲的屋子,在她的茶壶中下了些药,还特意留了一张字迹歪扭的纸条。   恶有恶报!   燕玲半夜里都要喝水,毫无防备地喝了茶水,不到天亮,就闹起来了,说是肌肤往外渗血,请了大夫也治不好。   楚云梨不觉得自己下手重,谭三海被丢下山涧之前也说了一些鹰嘴岩上发生的事。   燕玲此人,长相美貌,瞅着性子飒爽,实则最是心狠手辣,剥皮剖腹之类的事,她没少干。甚至将曾经伺候过胡大塔的女子当众剥了个干净,不只是剥衣裳,还将其剥了皮,剥到一半人没了,她都不收手,还干过将怀孕四个月的女子肚子里的孩子生剖出来,种种恶行,胆子小的人连听都不敢听。   胡大塔和燕玲同睡一个屋,看到燕玲这般痛苦,随即闯进来的属下又找到了那张字条,他只觉毛骨悚然。   有人来报仇了。   可他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夫妻二人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燕父还活着时,身为二当家,手上也没少沾人命。   胡大塔很害怕那人对自己动手,当天就提出要与燕玲分开住。   燕玲周身痛的厉害,想晕又晕不过去,冷汗和血水出了一身又一身,在自己最虚弱最痛苦的时候,胡大塔不陪着她,还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她嘴上没说,心里已怨气冲天。   楚云梨从别人那里得知燕玲中了毒后,一点都不急,跑出去租了个房子住。   刚安顿下来,刘母就来到了镇上。   “水香,既然大塔身边有与他身份相配的妻子,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我特意请了你姨母的弟媳妇帮忙,给你找了个好人家。”   楚云梨好奇问:“我不嫁人,会死吗?”   “会被人口水淹死。”刘母没好气地道:“也不知道你在急什么,张家那么好的人家,大塔那边都没有定下来,你就慌慌张张搬出来……”   楚云梨打断她:“我不嫁,我都打算好了,明天去各个村子里买猪,然后我要杀猪卖肉。”   刘母是害怕女儿没了婆家,来年就少了女儿的这份孝敬,她曾经问过闺女杀猪卖肉一天能赚多少,闺女没说实话,但杀猪是一门生意,张家靠着那个摊子吃香喝辣,女儿杀猪卖肉一年赚到的银子,肯定比张家的孝敬多。   她眼眸一转:“你这屋子挺宽敞的,要不,让你弟弟来帮你的忙?”   楚云梨一口回绝:“不要!”   刘母却打定了主意,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若是儿子学会了这个手艺,还能传给孙子。   可她心里也有点纠结,杀生失德,万一遭了报应怎么办?   “让你爹来帮你。”刘母一锤定音,“你爹干活踏实,力气又大,不像你弟弟那么爱睡懒觉。”   楚云梨呵呵:“那还是让水保来吧。”   刘母:“……”   “你说,这一次你被胡大塔当狗一样耍,是不是和你杀那么多生有关?”   楚云梨都气笑了,真是既要又要,想赚钱还怕报应。   “有!”   刘母噎住。   当天晚上,刘水保还是被送来了镇上,前头刘母买去托人送给人家姑娘的料子被人退回来了,人家压根就看不上好吃懒做的刘水保,家风正的人家,在听说刘水保有几个姐姐帮忙时,一点都不动心,甚至还会嫌弃。   对方甚至以被刘家提过亲为耻,退还料子时,还讥讽刘水保得几位姐姐照顾多年,不想着成为姐姐的依靠,反而还对姐姐们予取予求,问他为何还有脸活在世上。   刘水保从来没问几个姐姐讨要过东西,被对方如此指责,他大受打击,这些日子都不爱出门。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刘水保浑身衣裳皱巴巴,满脸的怨气,不像是来干活,倒像是来讨债。一进门就说:“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楚云梨起身关上门,然后将刘水保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一轮拳打脚踢后,恶狠狠道:“再敢让爹娘问我们姐妹几人讨要好处,我打死吧!”   刘水保喊都喊不出来,满脸恐惧地看着面前的姐姐,楚云梨擦了擦手:“身为儿女,要孝敬长辈,爹娘一次次逼迫于我,我又不敢不孝,那么,就只能教你做人了。听见了没有?”   敢听不见么?   刘水保浑身都痛,刚才姐姐打他那凶狠的架势,简直是恨不能将他打死在当场。   他忙不迭点头。   楚云梨将他拎起,扔破布一样丢出门外:“滚回去!如果爹娘敢来训我,回头我就去家里揍你!”   刘水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遇见的一切,三姐跟鬼上身了似的完全变了个人,从小到大,他都没挨过姐姐的打,回去的路上,越想越委屈,还哭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回村,引起路人旁观,有人问他怎么受的伤,刘水保从头到尾不吭声。   刘母差点没认出自己儿子:“幺儿,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刘水保在路上就想好了,他不指认,但也不否认,如果是爹娘自己猜到了刘水香,跑去找她算账,这应该不关他的事。   于是,楚云梨很快就等来了刘家二老。   二老怒火冲天,楚云梨开门看到他们,夺门就跑,直奔明水村的刘家。   刘水保躺床上养伤,听到外头有人撞门进来,他心里一惊,还来不及害怕,就看见拎着扁担的姐姐出现在门口。   他感受着身上疼痛,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不关我事……”   楚云梨根本不听,扁担抡起,劈头盖脸朝他身上砸下去。   刘水保被打得嗷嗷叫唤,冲着追进门来的二老发脾气,大吼道:“我说了不要惹她,你们为何要去?” 第401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二十三:    刘家二老平时对姐妹几人极为严厉,不允许姐妹几人有丝毫忤逆,……   刘家二老平时对姐妹几人极为严厉,不允许姐妹几人有丝毫忤逆,甚至不许姐妹几人对他们大喊大叫。   他们对刘水保就纵容得多,以至于刘水保想也不想就冲着二人大声嚷嚷。   二老并未责怪儿子,而是冲着楚云梨背影大声喝骂。   “快住手!”   “你再动他一个指头,就别再喊我爹!”   楚云梨只当这些话是耳边风,劈头盖脸将刘水保打了一顿。   刘水保从记事起,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也没被人这般教训过,痛得死去活来,连连求饶,后来又开始连连咒骂,在发现他骂人会承受更重的责打后,不敢再骂,只嗷嗷叫唤。   刘母眼看女儿跟疯了似的打儿子,完全不听他们的话,一咬牙扑到了儿子身上。   楚云梨并未收手,而是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将扁担落到刘水保身上,刘母几乎没有受伤,却也被扁担砸下来时带起的风声吓得够呛。   刘水保被打得直翻白眼,楚云梨打够了,这才收手。   “你是疯了吗?”刘父气急败坏,跳着脚骂,“连你娘都打,你个不孝女!我们刘家没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女儿……”   楚云梨不看刘父,目光直直盯着刘水保:“如果二老再去找我麻烦,再去问我讨要东西,我就回来揍你!”   刘水保周身都痛,而且那痛好像还扎进了骨髓里,此时虚弱地道:“我让他们不去,是他们自己……”   楚云梨冷笑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他:“凭你本事,自然有办法拦住他们,若没拦住,就是你没尽力。你私心里,就是希望二老能帮着你压榨我们姐妹!呸!废物!不要脸的东西……”   刘水保挨了一顿打,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哭着道:“我真的没让他们去,拦不住……”   “我不管你能不能拦住,总之,你管不住他们,我只来找你算账!”楚云梨目光在刘家二老身上直接掠过,拎了扁担就走。   刘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地大吼:“不孝女啊……”   她才起一个头,楚云梨转身,一阵风般又掠到了床边,眨眼间就对着刘水保又砸了三四下。   刘母:“……”   她心疼儿子,又真的拦不住女儿,一时间不敢再喊。   楚云梨顺势停了手,回头道:“水保是我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杀人要偿命,我不杀他。但若是你敢在外头败坏我们姐妹名声,我一定会教训他!”   她一字一句道:“你当然可以报官把我抓进大牢里去,不怕告诉你,这几年来我攒了些银子,若是我被关,我就拿那些银子找人来教训刘水保,我不好过,他也休想好过。”   刘父跳脚:“这是你亲弟弟……”   楚云梨呵呵:“都是被你们逼的,记住,别再压榨我们姐妹来供养他,但凡你们敢动嘴,别怪我不客气!”   撂下狠话,她扬长而去。   刘家二老不愿意被女儿威胁,刘母难受之余,跑回娘家跟四女哭诉。于是,她娘家的弟弟,也就是刘水香亲舅舅找到了镇上,对着楚云梨劈头盖脸一顿骂。   楚云梨把人应付走后,拿了准备好的竹鞭子,一头又冲进了明水村。   刘水保正趴在床上养伤,又挨了一顿揍,这一会回,他被打得吐了血。   挨揍到底有多痛,谁挨谁知道。   刘水保不是什么钢筋铁骨,也没有超乎常人的忍痛能力,因为二老的娇惯,他比普通人更怕痛,当即就发了脾气,问刘母是不是想借刘水香的手打死他!   刘母都吓傻了,她没想到女儿真的不念血缘亲情,下手一次比一次重。   之后,楚云梨又寻了机会将刘水保打了几次,刘家二老放弃了压榨姐妹几人,害怕他们不小心又惹了女儿生气,一咬牙,找了熟人将刘水保送进了城里干活。   刘水保不在,二老对几个女儿不再如以前那般动辄压榨,反而温言细语,尤其对刘水双格外好,时不时就把人叫回来吃饭。   楚云梨无所谓二老对哪个女儿好,总之不能压榨她们。   刘水花和刘水兰不用再孝敬娘家,身上压力陡然一轻,还特意到镇上来感谢楚云梨,也试图邀她到家里去住。   楚云梨没去,她还要在镇上盯着胡大塔二人,此间事了,她会带着一双孩子离开镇子。   张家人打的好主意,认为孩子是张家血脉,即便是被刘水香带走养大,等到张余粮年迈体衰后,凭着兄妹俩的懂事,一定会供养亲爹。   转瞬过了个把月,张家二老身子已然康健,只不过两人年纪大了,又大受打击,养好伤后,精气神大不如前,张余粮身上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能行走自如。   一家人没有来找楚云梨。   张余粮在受伤之前,跟红月格外亲近,经常在红月家里过夜,可他受伤后,红月只来探望过一回,之后再未露过面。   张家二老早就知道红月不是个好的,对此虽然愤怒,并不觉得意外,张余粮却接受不了自己追了多年的心上人如此冷情,安慰自己说她是为了名声,才没有时常登门探望,家里银子越花越少,张家的房子重建并不顺利,眼看房屋起了,该买瓦片来盖,二老却再也拿不出钱财,他特意跑到红月家里去借钱。   倒也顺利进了门,红玉还给他倒了水。   张余粮习惯了每次过来都会给孩子带些零嘴,红月的女儿看到他出现,兴致勃勃迎上前。   “张叔。”   张余粮就是再穷,也不至于买零嘴的钱都没有,当即就掏出了一个黄纸包。   “小玉,叔给你买了果脯,你拿去外头吃,我跟你娘有话说。”   孩子倒也习惯了,接了黄纸包后,甜甜一笑:“谢谢叔。”   张余粮看到她那乖巧模样,完全就是小一号的红月,顿时心生怜爱,揉了揉她的发:“去吧。”   小姑娘跑走,张余粮看向了旁边坐着缝衣裳的红月,柔声问:“你近来可好?”   红月抬眼看他:“我挺好的,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我听说刘氏回娘家把她弟弟打成了重伤,心里是一阵阵后怕,万一她那样对你,可怎么得了?还有,你身上的伤就是被人责打……”她眉心微皱,像是拢着无限忧愁,“这动手的人,该不会是她吧?”   张余粮挨了揍,却并未看清动手之人,但第二回那贼人潜入张家租住的院子打劫时,他有看清楚对方身形,明明是个高大男人,绝不可能是刘水香。   “不是她!”   红月并未质疑,点了点头:“你可痊愈了?”   张余粮身上好几处地方偶尔还隐隐作痛,乍一看是好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我已经好了,不信你试试?”   说这话时,他眼神中满是邪火。   红月白他一眼,抽回了手:“我想找人来劈柴,家里的柴火劈好的都烧完了。”   “你要找谁?我不就是现成的吗?”张余粮开始撸袖子,在出门之前,他想到什么,“红月,前头你说,手头无钱心里发慌,我给了你一些银子……”   红月眉头微皱:“你说给我了就是我的。”   “对!但是我家最近遇上了事,花了不少钱,家里房子要盖瓦,需要拿钱买瓦……”张余粮看她似乎不太乐意,急忙补充,“就当是我跟你借的,回头等房子落成,我和我爹杀猪卖肉,很快就能把这银子还给你。”   红月惊讶问:“跟我借银?你们家的银子真被抢了?”   最近张家多事之秋,先是张余粮受伤,然后是张家房子被烧,租到别人家房子里还被别人打劫,虽说张父口口声声说房子烧掉了家中全部积蓄,那时红月就找了机会试探过张余粮,当时他并未有忧虑之色。   因此,红月只以为张家房子被烧和被打劫,都没有被伤筋动骨,但看张家最近日子过得越来越节省,她也不确定了,所以才对张余粮冷淡了许多。   今儿放张余粮进门,也是存着试探之意,她这边还没开口讨要钱财,张余粮反而先问她要钱。   张余粮叹气:“你放心,杀猪是个很好的营生,等房子一建完,最多十天,我会和我爹一起做生意。很快就能还上造房子的这点钱。”   红月沉默,许多人家都会尽量将自家房子造得宽敞一些,她看到张家的房子和原来差不多,就知道张家可能不如她以为的那么富裕,如今连造那么个小房子都没钱买瓦,多半是真穷了。   “我的银子丢了,被贼人偷了。”   张余粮一愣。   红月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你快走!孩子她爹要回来了。”   张余粮:“……”   “我还要帮你劈柴。”   “不用了。”红月一口回绝,“你的伤还没好,回去好好歇着。”   张余粮不肯走,红月自顾自带着孩子出了门,只将他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好半晌,张余粮都没能回过神来。   接下来几天,二人互相试探,红月试探张家是否真穷,张余粮则是试探红月对他的感情。   红月对张余粮,那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所以说一个人的名声很重要,张余粮在镇上名声臭不可闻,旁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他不是个能干的,二十多岁了无所事事,也就是张家富裕,不然,他在众人眼中就和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一个地位。   红月自视甚高,怎么可能会真心爱上这样一个人?愿意与张余粮亲近,纯粹是看中张家丰厚的银子。   二人你来我往试探过后,都对对方格外失望,且都已清醒,打定主意不再和对方来往。但是,张余粮还记得自己这些年在红月身上花的银子! 第402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二十四:    如果二人从此后再不来往,张余粮认为,他应该讨一些银子回来。……   如果二人从此后再不来往,张余粮认为,他应该讨一些银子回来。   红月长相是好,确实也让他占了不少便宜,但是没少使唤他干活啊。   张余粮在家里,一点活都不干,到了红月家里,家里的所有粗活他都干过,甚至连茅房里的粪,都是他帮着起的。   在家长期不干活的人,稍微干点活,就感觉自己的脑力特别值钱,张余粮认为,他干的活完全能够抵消占的便宜,那么,红月从他这里拿的银子和好处,就该通通还回来。   这都到了兜里的银子,红月自然不可能还,如果和张余粮偷偷摸摸来往了一通拿不到银子,她又何必浪费心思应付这个废物?   两个人谈不拢了。   以往格外亲密的人,如今一翻脸,处处都往对方最痛处戳。   张余粮本来就是个不在乎脸面的,眼看红月一毛不拔,这天干脆在红玉家门口破口大骂,还引来了红月的婆家长辈出面。   红月的公公婆婆是镇上铺子的东家,自认为有头有脸,平时最好面子。   张余粮一点不客气,当着人前把严家人骂得狗血淋头,更是把红月一人所为之事诬赖成严家为了银子让儿媳妇出来勾引他。   这般过分,严家当然也不是好惹的,双方大打出手。   打归打,都有分寸,阵仗闹得极大,实则两边的人都没受伤。   张父当然赞同儿子去问红月拿银子,不过,这过日子要做几手准备,他问女儿借了些银子,盖好瓦后就去村里买猪。   楚云梨安顿下来后,天天都在镇上卖肉。   这镇上的摊子需要给租金,她另准备了一个肉摊子,但卖肉都占一个地方,实际离张家的摊子也就几步远。   张父几年没杀猪,手上没什么力气,父子二人还特意提前一个时辰去抓猪,等到把猪杀好搬到摊位上时,楚云梨这边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镇上原先是两个卖肉的屠户,多数时候都能卖完,剩也剩不了多少,但如今张家父子又杀一头猪,那就是三头猪,除非赶大集或者是农忙,才有可能卖的掉三头猪的肉。   张父多年不做生意,但也知道镇上的人只吃得掉这么多肉,今日父子俩来迟了,多半是卖不完了,他看向不远处准备收摊的前儿媳妇,心情格外复杂。   儿媳真的特别能干,这整个公鸡镇,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单独卖肉的妇人。   “刘氏,秋阳和秋雨如今在哪儿?”   楚云梨正在扫尾,最后的那点骨头,她直接就送给了一位老妇人,对方原本要过来买肉,拿到骨头后,也不再花钱,道谢后离去。   “借住在别人家。”   张父没想和儿媳撕破脸,他这么问,一是担心两个孩子,二来,也是想和儿媳妇搭上话,想看看儿子儿媳有没有和好的可能……他不想这么辛苦,关键是辛苦一场,还赚不到钱。   “哪户人家?”他强调道:“兄妹俩是我张家血脉,便是跟了你,你也该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去处。”   楚云梨抬眼看他:“有人想要伤害他们,所以我才把他们藏了起来。你确定要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去处?”   张父一愣,明白了儿媳的意思:“我们不是外人,不会泄露他们行踪。”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他。”楚云梨伸手一指张余粮,“连裤腰带都管不住的人,还指望他管住自己的嘴?”   张余粮:“……”   他正在边上把肉切开摆好,闻言颇为不满:“我没惹你。”   楚云梨嗤笑一声,收拾好东西,抬步就走。   张余粮总觉得自己被她给鄙视了,他不喜欢刘水香是一回事,刘水香不尊重他,不拿他当一家之主,甚至还奚落嘲讽于他。   “你给我站住!”   楚云梨完全听不见,张余粮要做生意,又不能真的追上来,只能暗自生闷气。   最近楚云梨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杀猪卖肉,剩下的时间就歇着,偶尔还去探望姐妹们。   日子过得最难的是刘水花,那孙志脾气不好,楚云梨想过把刘水花接走,她自己不愿意,完全不敢面对外人异样的目光。   对此,楚云梨也不强求,私底下给了她一些银子。   刘水兰处事就要灵活一些,楚云梨给了她十两银子后,她立刻拿着这银子与婆家分了家,夫妻俩新造了个房子,日后单独度日。   楚云梨没去找胡大塔二人的麻烦,因为那俩人已经很麻烦了。   胡大塔腿骨受伤,伤得挺重,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实则一个多月就已经能行走自如,倒是燕玲最近过得痛苦不堪,肌肤时不时的就往外渗血,她周身很痛,她也说了自己痛,但胡大塔并不能和她感同身受,稍微好转些,镇上有个姑娘自荐枕席,他半推半就从了。   燕玲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吩咐自己的随从去把那个女子打得半死。   换做平时,她没这么冲动,但此时她痛苦不堪,因为疼痛,性子变得浮躁暴戾,随从想要劝说,她以军令威胁。   那女子被打得血葫芦一样,胡大塔得到消息赶去,看到昨晚上伺候自己的女子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当即勃然大怒,立刻冲去找燕玲讲道理。   燕玲不觉得自己有错,振振有词:“敢勾引你,就该由此下场,让其他女人看看勾引你的后果,便无人敢跟她学。”   胡大塔愤然道:“你我初封官职,盯着我们的人很多,你这是在找死!”   燕玲当然知道打人犯法,又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早就想好了,公鸡镇地处偏僻,此处的人不一定敢进城告状,再说,她又不缺钱财,吩咐属下动手之前就已想好,把人打成重伤,回头拿多多的银子补偿他们,应该能让他们闭嘴。   不过一些没见过世面的愚昧百姓而已,肯定不敢和堂堂将军作对!   面对胡大塔的威胁,燕玲不以为然:“他们又不会去告状。”   胡大塔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们启程回京!”   燕玲躺在这里不动都痛,此时的她若是踏上归途,肯定要遭受不少折腾。   “不行!”她知道自己是中毒,几乎将二人全部的手下都放出去打探凶手,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丝毫线索,“我要在此解毒!”   胡大塔不答应:“对你下毒的人分明就是你以前的仇家,这小镇上的人拿不出那么高明的毒药来。”   二人最近有对幕后主使的身份各种猜测,燕玲更倾向于是朝廷反悔了:“你也知道小镇上的人没这个本事,那对我们动手的人肯定是外头来的,对方留了一张字据没错,你怎么就能确定对方一定是我仇人?万一是衙门的人……你此时踏上归途,完全是在自投罗网!”   胡大塔知道她的话有道理,深吸一口气:“难道我们还能一辈子不回京?身为将军,长期滞留在外,不听从上官吩咐,同样要受军法处置。”   两人得回。   燕玲一想到自己是担心胡大塔才追来,结果却遭受了这番痛苦,心中格外不忿,她又舍不得对胡大塔下重手,胡大塔对她,也并非是被她针对了不还手的性子,她满腔怒火总要有发泄处,咬牙道:“启程也行,但咱们离开之前,那个刘氏,绝不能留!”   胡大塔皱紧眉头,夫妻几载,他最知道燕玲的性子有多倔,凡认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动,当年燕父还活着时,都拿女儿没法子。   燕玲看他皱眉,也不指望这个男人动手,强调:“你再阻拦,别怪我翻脸!”   胡大塔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燕玲满脸得意的笑,男人没发脾气没阻止,那就是默认了。   于是,楚云梨半夜里起来杀猪……屠户要杀的猪,会在头天下午就拉到圈里关起来,猪圈地处空旷,周边偏僻,也是怕杀猪时会吵到别人。   杀完猪后,收拾利索了,才把肉和内脏搬去街上的摊子上。   楚云梨还没到地方,就有几抹人影冲出来,早在那些人未靠近时,她就已经有所察觉,看到人出现,掉头就跑。   她提早就在杀猪那附近找了几户人家,请他们帮忙,借口是张家不放过她,私底下会为难她。   因此,楚云梨一跑一喊,各家烛火纷纷亮起,月光下,楚云梨动作麻利,很快就将追过来的四人打倒在地。   等到众人赶到时,楚云梨刚好掀开了他们蒙面的黑布。   “啊!竟然是和胡将军一起回来的人。”   “他们是官啊,为何要杀水香?”   “就是官也不能杀人啊,水香又没犯错……”   ……   众人不敢靠近,站在几步开外议论纷纷。 第403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二十五:  当街杀人,那还了得?\r\n\r楚云梨今儿生意是做不成了,她反   当街杀人,那还了得?   楚云梨今儿生意是做不成了,她反应极快,立刻就找了镇上几个胆子比较大的年轻后生帮忙,出钱请他们进城报官。   几人没收她给的好处,立刻就牵了马车启程。   等到客栈里的胡大塔得到消息赶来时,几个人已走了两刻钟了。   公鸡镇不大,消息传开后,即便是半夜里,也有好多人赶过来看热闹。   燕玲听到手底下人说事情闹大了,也想到街上瞧一瞧,奈何身中剧毒,根本起不来身,只好让手底下的人去盯着。   动手的四个人,全都是胡大塔属下。   这就是燕玲的小心思了,无论是她带来的人,还是与胡大塔一起回来的属下,都是原先鹰嘴岩的人,她吩咐当地人来干这脏活,一来是当地人熟悉地势,办事时要更容易,二来,也是为了将胡大塔拖下水。   这几个人出手,无论胡大塔怎么想,总归都把他绑到了另一条船上。万一出事,胡大塔定会保这些人,也就是护了她。   而事情也正如燕玲所想的那般,胡大塔看到几个人被众人捆成粽子一样丢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听说已有人去报官,立刻让人去追那几个人。   楚云梨早就跟那几个后生打过招呼,她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绝不接受任何调解,让他们快去快回,不要受任何人影响。   胡大塔当然也听到周边的人说了此事,那头派人去追,这头就走到了楚云梨身边:“水香,我们谈一谈。”   楚云梨面色淡淡:“没什么好谈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胡大塔深吸一口气:“水香,这几个人是为我出气……”   楚云梨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胡扯!这种胡话谁会信?当我是傻子?”   胡大塔伸手摸了一下被打痛了的脸颊,自从当年死里逃生,他就再没有被人打过脸,燕玲都不敢这么对他。   不过,形势比人强,他心里再生气,再想要报复,也只能忍了。   “水香,我和他们亲如兄弟,他们也是为我才动手,你心里有再多的怒火,要杀要剐都冲我来,千万放过他们一次。算我求你!也是我欠你一次,以后你但凡有需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楚云梨摇摇头:“我如今有杀猪的手艺,凭自己一双手就能养活我们母子几人,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胡大塔脸色愈发冷沉,心中焦灼万分,如果那些年轻后生追不回来,等到衙门的人来了……衙门本来就是因为久攻不下鹰嘴岩才愿意招安,多的是官员等着抓他们的小辫子,如今把柄都送到了衙门手中,官家岂会轻易放过?   别说此事真是燕玲吩咐他的人做的,即便是那几个人自作主张,估计衙门的人也会屈打成招,非把这件事情按在他们夫妻头上不可。   “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亦或者,我给你道歉,当街跪下行不行?”   楚云梨呵呵:“我算什么人物,哪里就会让你堂堂将军屈膝下跪?”   胡大塔听出来了,刘水香嘴上说着她不配,实则还是想让他低头,为了不沦为阶下囚,能继续享受如今的荣华富贵和优容,他磨了磨牙,压下满心的不甘,噗通跪了下去。   楚云梨急忙就躲了:“呦,你怎么能跪?我一个普通民妇,被你堂堂将军跪了,有罪的就成了我。我可背不起折辱官员的罪名,快起来!”   胡大塔抬眼看她,眼神又冷又凶。   楚云梨转身就往人群里躲:“哎呀,眼神那么吓人,这到底是求我还是威胁我?”   有胡大塔身边的人看不得主子如此低三下四,急忙上前搀扶。   胡大塔看出来了,刘水香就是故意的,她摆明了要把事情闹大。   此时他倒高看了刘水香一眼,原以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妇,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般村妇被官员欺负,除了默默忍受哭自己命苦,完全不敢反击。   刘水香倒好,顺势把事情闹大,借力打力。   一时间,胡大塔心情格外复杂,既想着自己当年眼光不差,又有些焦灼与接下来的应对。   既然道歉无用,刘水香铁了心要让衙门插手,胡大塔心里已默默在想让衙门里的大人息事宁人的可能。   任何地方官辖下出了能干的人,都算是一桩政绩,胡大塔当初带着属下回来时,还得了大人带着衙门众人出城十里相迎,那时候大家言笑晏晏,聊得颇为投机。   但当官的人从来都不会表露自己真实的想法,面上笑嘻嘻,实则背后捅刀子的官多了去了……他当即就打定主意,必须要做两手准备。   大人那边要求,刘水香这边也要想法子让其改变主意。   于是,天蒙蒙亮时,张家人到了。   那几个粽子还被捆在当场,就等着衙门的人来审问。   张母自认为和儿媳妇相处得不错,而且家里都是男人,想要和儿媳妇交心,还得她出面。   “水香,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和张家已经撕破了脸面,只看了她一眼:“我们都不是一家人了,没什么好说的。”   张母后来好几次邀请楚云梨去旁边细聊,楚云梨都拒绝了。   知道刘家的人匆匆赶来,刘母可不像张母那么客气,立刻凑到了楚云梨身边,压低声音道:“人家胡将军愿意出二百两银子,只要你不计较,这银子就是你的。”   刘母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说到二百两时,几乎是双眼放光。   楚云梨侧头看她:“银子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你别以为他进了城我就打不了他!”   刘母噎住。   她不甘心:“送上门来的银子你都不要,你傻不傻?”   楚云梨狠狠一指那几个粽子:“如果不是我力气大,加上有几分运气将这几人打倒,现在你被请到镇上来,就是来给我认尸!此次我不计较,他们还会有下次,我死不死无所谓,但我还有儿女,若我没了,他们能有好日子过?”   她冷笑一声,“凭着那狗东西的小气,估计兄妹俩会和我一起上路!”   刘母吓一跳:“不……不至于吧?”   说这话时,她声音发虚,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天渐渐亮了,旭日初升时,镇子口终于有了动静,衙门的地方官周大人带着一群衙差匆匆赶了来。   楚云梨立刻上前陈情,输了自己遭遇的一切,又有附近几户人家作证,将那四个人刺杀她的事情钉死了。   期间胡大塔好几次想要挤上前和周大人叙旧,都被周大人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半个时辰后,周大人将那四个人带走,并给楚云梨承诺:“本官一定会按律处置。”   楚云梨故意忧心忡忡道:“他们是为国为民立了功的小将,若推说是一时糊涂,有没有可能用曾经的功劳抵消此次的错处?”   “你放心,”周大人一脸严肃,“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当赏,他们已经得了赏赐,如今做错了事,也该按律法办!你不用担心会被报复,官员刺杀百姓,那是知法犯法,会罪加一等,即便杀人未遂,这辈子估计也出不来了。”   楚云梨急忙道谢。   周大人转身上马车时,胡大塔又撵了上去:“大人难得来公鸡镇,胡某身为东道主,怎么都该请大人喝一杯水酒。”   胡大塔极为和气,不见半分煞气,却被周大人严词拒绝:“不必!胡将军太客气了,公务在身,办正事要紧,等下次再来镇上,咱们在把酒言欢不迟。”   话说得客气,态度却格外坚决。   胡大塔再追,却被周大人让留步。   衙门的人来了又走,前后才半个时辰,胡大塔脸色黑沉如墨,扭头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凶光,一字一句恶狠狠道:“刘水香,你好得很!这是非要毁了我?”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不明白胡将军这话,既然他们几人动手与你无关,大人肯定会查清事实,难道衙门还会让他们指认你?”   胡大塔只觉多说无益,这女人机灵狡诈,明显是在装傻,他扭身就走,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与燕玲商量对策。   燕玲等到了最坏的结果,当即大发脾气,将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砸了。   “贱妇!不识好歹!你都愿意出几百两银子了,她竟然不答应,活该一辈子都是穷鬼……”   她脾气暴躁,骂了半天,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身上渗血更快,等到丫鬟擦干她身上的血后,整个人都白惨惨的。   失血过度,燕玲气血两亏,本来就影响了寿数,大夫让她静养,平时务必心平气和,可她根本就做不到,一场发作后,身子愈发虚弱。   气归气,怒归怒,摆在面前的困境得赶紧解,胡大塔再回来找燕玲的路上就已想好了对策,提议:“为今之计,只能让他们闭嘴了。”   燕玲立即道:“赶紧吩咐人去办啊!那些人活着,肯定会把我们俩拖下水,即便他们想揽下罪名,衙门绝不会允。”   胡大塔只恨自己不是在战场上立下功劳的将军,夫妻俩得了这官职,文官本来就看不起武将,压根不在乎二人死活。一众武将就更别提了,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拼杀立下功劳后才得的官职,曾经有同僚和亲戚还因为讨伐鹰嘴岩丢命,多数武将都嫉恨他们投机取巧,剩下的那些则把他们当成了仇人。   如果夫妻二人被定罪,估计满朝上下,都找不出半个愿意帮他们脱罪的人。 第404章 背弃约定的姑娘 (完):    胡大塔确实已派人去撵周大人一行人了。\r\n\r从公鸡镇入……   胡大塔确实已派人去撵周大人一行人了。   从公鸡镇入城,中间要在路上歇上一宿,当天夜里,四个人出了事。   鹰嘴岩上众劫匪,平时都讲究兄弟齐心,而且还发过誓,绝不背刺对方。   胡大塔心知,自己派手下去杀害曾经的兄弟……还是那种愿意帮他们夫妻赔上性命的兄弟,动手的人肯定会对他们夫妻有想法。   但他完全顾不得了。   结果,两个属下动手后就没回来,胡大塔等了又等,只听说四个人吃坏了肚子,周大人紧急请了大夫救治,然后救回来了。   胡大塔得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沉。   如果两个手下真心为他着想,自然是一举取了那四个人的命最好,死无对证,周大人想要将他们夫妻俩拖下水,就没了依据。   四个人活着,夫妻俩多半要倒霉。   果不其然,才隔了一天,周大人再次来到了镇上,这回带的人比几日前更多,说是要请夫妻俩去衙门问话。   胡大塔心情很差,却不得不打起坚持来应付,勉强笑着说那几个人和他们夫妻之间有些恩怨,话里话外,说几人对刘水香动手完全就是为了往他们夫妻俩身上扣罪名。   周大人不理,只说要带走二人。   燕玲平时在胡大塔和属下门面前大呼小叫,各种乱发脾气,面对周大人时,却一声不吭,不是不想为自己辩解,而是她如今痛苦不堪,怕自己一张嘴就骂人,更方便周大人给他们定罪。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公鸡镇离开时,楚云梨正在路旁卖肉,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她干脆半买半送,眨眼间就收了摊。   楚云梨拿着杀猪的篓子回了家,转头却乔装打扮一番,没从正门出,而是从院墙跳出去,尽量避开人出了镇子,追着一行人而去。   刘水香母子三人被丢下悬崖,她不想便宜了燕玲。   毕竟,即便是燕玲手下屡屡对她动手,说到底是杀人未遂,她还好好活着。   杀人要偿命,这没杀成,罪名会大大减轻。动手的几个人都是一辈子不出大牢,燕玲估计也不会给母子三人偿命。   当然,朝廷容不下他,他这辈子几乎没有了出大牢的可能,最多就是在大牢里“病逝”。   周大人押送着两位将军入城,因为燕玲生病的缘故,一路上走不快。   天色渐晚,一行人爬到了地势险要的白石顶。   白石顶上风大,从此处下山,一路下到底,周边才有庄户人家,而那处也是周大人定的过夜之地。   于是,到了白石顶时,一行人随便爬上来已然累及,却不打算停下来歇歇,而是继续赶路。   忽然有一匹马儿发疯狂奔,正是拉着燕玲的马车,马儿朝着山崖奔去,车夫试图控制住,发现拉不住后,赶在马儿掉牙之前,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车夫也是衙门的官差,身手颇为利落,落地后就是滚了两滚,便卸掉了大半的力道,只胳膊上被擦伤一片。   行车途中出了意外,周大人大惊,冲到山崖处查看,却见车厢一路朝着山崖滚去,然后落进了崖底的密林之中。   周大人脸色冷沉:“燕将军指使手底下人谋害百姓,罪无可恕,她自知罪名深重,便跳崖畏罪自杀。”   众人应是。   胡大塔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他心里明白,衙门到底是不愿意放过他们,或者说,鹰嘴岩上的众人都会出事,区别不过早晚而已。   燕玲是畏罪自戕,那他……估计也要背上一个谋害人命的罪名。   楚云梨站在白石顶上,看着周大人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夕阳中。   后来她打听到,胡大塔果然已指使手下杀害百姓的罪名被关进大牢,被押送回京的途中,受了许多的折磨。   押送他的人也是一位小将,小将的父亲,当初才不过四十之龄,就死于讨伐鹰嘴岩贼人之时,更是被鹰嘴岩上众人挂在山崖下一月之久,意为示威。   楚云梨不知道胡大塔是否能回到京城,依着他那么多的仇家,死得早点,于他而言还是解脱。   *   楚云梨在回镇子之前,先去接回了兄妹二人。   母子三人住在楚云梨租住的小院之中,张家二老没来探望过,不是他们不想孙子,而是两家摊子挨着,楚云梨卖肉只为面上有个营生,可不真靠这个养家糊口,因此,她做生意极其厚道。   她生意好做,每天最早卖完,另一个屠户做生意多年,自有一批死忠客人。   属于张家的客人几乎都被楚云梨抢走,于是,张家父子每天都是剩肉最多的肉摊。   张母本来就是个计较的性子,为此没少与楚云梨吵架。   楚云梨跟人吵架就没输过,张母被气得够呛,各种狠话都放了,得知孙子孙女回来,再想看两个孩子,她也不好意思舔着脸登门。   于是,张母扭头就给儿子张罗新的婚事。   可惜张家多年积蓄没了,肉摊子的生意又不太顺利,家里还欠着债,加上张余粮名声实在太差,还娶过妻生过子,一时间无人接茬。   张母看得出来,想要再娶儿媳妇不容易,除非家里像以前娶刘水香那样花大把银子砸……可惜张家已没了曾经的财大气粗,儿子的婚事会很艰难。   她转而就想与儿媳妇和好,但儿媳说话忒气人,她一开始心平气和,说不上几句,婆媳俩又要吵起来。   心中焦灼无法疏解,张母难免就变得唠叨了些。她骂张父把自己弄成了个废物,骂儿子识人不清,因为一个红月,把自己名声弄得死臭。   她完全是想到哪里骂到哪里,听者却有意,张余粮在红月身上花的银子没能讨回来,一想到那个女人以前对他温柔小意都是骗他,偏偏他还真的信了,被她骗走了钱财,还毁了名声。   张余粮很生气,这一日跑到红月家门口大肆谩骂,污言秽语骂了一通,红月原本不想冒头,可他骂得太难听了,忍不住出来接了茬,两人当街大打出手。   女人自然是打不过男人的,红月一怒之下,扬言要告官。   张余粮不怕她告。   红月只是为吓唬他,二人这一次争吵,再次不了了之。   不过,张余粮是真的恨,当天晚上跑去点了红月的房子。   他从小就懒,便是点火烧人家的房子,也不愿去点正房,而是点最容易触碰到的厨房。   厨房着火,烧到正房需要些时间,有人闻到了烟味,急忙跑出来喊走水。   红月得了示警,带着孩子逃了出来,没受伤,倒是被吓了个半死。   翌日,红月的公公婆婆跑到张家来讨要说法,张家自然不认。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吵了一场。   楚云梨这天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公鸡镇。   张家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单论被胡大塔针对这件事,他们其实也挺无辜,花了大价钱聘了个姑娘进门,却惹了大麻烦。   楚云梨进城后做了生意,一辈子都再没有回过公鸡镇,不过,她又让人给姐妹俩捎银子回去。   得到了她接济的只有刘水花和刘水兰,双胎之一的刘水双日子过得也不宽裕,但她从未等到过来自姐姐给的银子。   刘水保就更别提了,哪怕楚云梨的银子多得花不完,也不会花在他身上。   *   张余粮想要娶媳妇,折腾了好几年,一直没能娶成。   倒不是说张家拿不出聘礼,在楚云梨离开后,张家生意走上正轨,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娶个媳妇的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可惜刘水香这个媳妇太好,又能干又勤快,最重要的是能忍耐张家的欺负,话还不多,进门几年就让张余粮儿女双全。珠玉在前,以至于张母无论看哪个姑娘,都觉得差了点。   这个不够勤快,那个不够好看,身形不够窈窕,或是性子太乖张,亦或者眼里没活儿爱偷懒云云。   一开始是张家挑人,后来众人发现张家的挑剔后,不愿意让自家姑娘上门受辱,于是,张余粮想要娶媳妇就更难了。   前头相看的几个都是村里的姑娘,后来退一步,相看几位寡妇,可张母挑剔,寡妇她不喜欢,再后来,愣是没几个人愿意与张余粮见面。   张余粮将自己婚事不顺的所有愤怒都发泄在红月身上,好几次都闹得很凶,严家长辈怕儿子被卷进去,干脆将红月休出了门。   相比起张余粮臭不可闻的名声,红月也好不到哪去,她娘家那边只想把她卖个好价钱,她不想被卖掉,便只能自己找婆家。   找来找去,红月发现,最适合她的人竟然是张余粮。   张母挑剔了一圈,也觉得红月合适,主要是娶了她能收回以前儿子在她身上花的银子。   这一双“有情.人”兜兜转转,还是做了夫妻,只不过两人能光明正大做夫妻时,心境已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张母愿意妥协,是因为她发现儿子的婚事不顺后,转头又开始打听刘水香母子几人,始终没能找到母子三人,可张家总要有后,儿子总要有儿子养老送终。   红月年轻,进门后能生孩子!   可惜,一年又一年,红月的肚子始终没反应,张余粮后来开始在外头找女人,无果后又回头打听刘水香母子。   此时楚云梨在城里已然闯出了名堂,有了些名声,张家正得意于自家后人过得富裕时,却得知兄妹两人改姓了刘。   张余粮活了四十多岁,快要死的那个月,还在折腾着生儿子。   而红月受不住他长年累月的漠视和辱骂,那时已经离开了他另嫁他人。张余粮临终之时,真就成了个孤家寡人。 第405章 外室子的媳妇 一:    楚云梨离开时,秋阳秋雨都已成了祖父母,兄妹二人也早已历练出   楚云梨离开时,秋阳秋雨都已成了祖父母,兄妹二人也早已历练出来了,成为了两个家族的家主。   当她看见出现在面前的刘水香时,似乎还能听到秋阳秋雨和他们儿孙悲痛的哭声。   刘水香浑身上下都是伤,血淋淋的,完全看不出哪里伤得最重,此时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她既怨娘家又怨婆家,可他们又罪不至死,不搭理是最好的。   *   楚云梨再次睁开眼睛时,发觉身子摇摇晃晃,她好像在一架马车之中,面前是个小几,小几上有茶,旁边有丫鬟伺候。   “姐姐,还是该约束一下公子,不然,他总是这样,花钱不说,您还生气。”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一般丫鬟都会极尽朴素,便是主子出自大户人家,衣着华丽鲜亮,发式也会格外简单,首饰更是只戴寥寥几种,便是华贵,样式都会极尽简约。   而身边这位丫鬟身着粉色衣裙,梳着灵蛇髻,带的是一套金玉,瞅着挺华丽,且是妇人的装扮,明显不是普通丫鬟。   楚云梨没记忆,不搭理她,伸手去倒茶。   丫鬟想要帮忙,看楚云梨手已经摸到了茶壶,便退了回去。   不对劲!   感情再好的主仆,丫鬟身居下位,便是嫁人了,也不能真的任由主子自己端茶倒水。   楚云梨喝完了茶,还是没搭理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原身廖明怡,出生在云州城内,廖家是城中富商,虽然比不得首富之家,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身为廖家嫡女,廖明怡从小如珠如宝一般被护着长大,等她到了豆蔻年华,母亲提出要把她送往娘家亲上加亲,还没有做家主的廖父一口回绝,口口声声说女儿的婚事他早有准备,一定不会埋没了女儿。   所谓的不埋没,就是让廖明怡嫁给城里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书生为妻。   廖母张氏自然是不愿意。   可廖启华信誓旦旦,说闺女嫁去普通人家,全家人都会供着她,绝不敢让她受委屈。还说那书生靠着廖家的扶持考上功名后,便是为了名声,也不敢忘本,无论以后地位多高,都会好生对待发妻。   他铁了心要给女儿定下这样一门婚事,张氏想要阻拦时,已经迟了,廖启华私底下已对方换了庚贴,两家开始走六礼。   期间张氏提出过异议,廖明华强调,闺女也是他亲生的女儿,他绝不会害了自己的血脉。   这理由很足,说服了张氏。   廖明怡就这样嫁进了贺家。   夫君贺林家境平平,名字平平,学问也格外稀松平常。   夫妻俩刚成亲那会儿,感情挺好,贺林每天晚上都留在新房住,一有空就粘着廖明怡,时不时的还送上各种小礼物。   廖明怡不在乎他送的礼物,但有东西送给她,证明夫君已将她放在了心上,嫁都嫁了,她是真心想要与贺林好好过日子。   成亲三个月时,廖明怡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廖家与贺家都很高兴,贺林也表露出了欢喜,可廖明怡在回娘家报喜时,父亲说,男人三妻四妾正常,既然已有了身孕,不方便伺候夫君,就该将身边的丫鬟开了脸侍奉他。   彼时廖明怡正和夫君感情好,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廖启华身边的嬷嬷还提醒她,说家里安排的丫鬟好歹出身清白,万一贺林跑去外头找一个,丢脸不说,也容易惹上病。   贺林那几天对她特别好,又时不时的表露出独守空房的苦闷,还说他能忍,倒弄得廖明怡格外歉疚,就在她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身边丫鬟安排给她时,贺林一次酒醉后,将丫鬟认成了她,两人在一起过了夜。   得,也不用纠结了,廖明怡身边丫鬟是廖家的家生子,人家爹娘和兄弟姐妹还在廖家伺候,她即便心中苦闷,还是故作大方将其提为了通房。   张氏得知丫鬟伺候了女婿,即便是出了意外才导致了这个结果,她也很生气,悄悄跟女儿说,让给丫鬟喂下避子汤,如果丫鬟不肯老实喝汤,那就直接找个理由将其收拾了,实在不行,送回廖府去!   丫鬟灵秀倒是乖巧,每天都有喝避子汤,可还是没能防住,在廖明怡肚子里的孩子八个月时,她也有了身孕,且特别机灵地先将此事告知了贺林的娘。   灵秀肚子里的孩子是贺家血脉,廖明怡想要将其送走,贺家也不会愿意。   好在贺林对灵秀不怎么在意,灵秀日子过得不太好,廖明怡便也捏着鼻子忍下了此事。   可贺林是个贪花的,家中两个女人有了身孕,他又与同窗一位妹妹打得火热,占了人家的便宜后,对方全家打上门来,要贺家给一个说法。否则就要将此事宣扬出去,毁了贺林的名声。   贺林是个读书人,贺廖两家都盼着他榜上有名光宗耀祖,虽说他已二十多岁,廖明怡也从夫子那里打听到他学问平平,可两家的长辈却不允许他被这件事情毁了前程,解决的法子是贺家出一笔彩礼,将人聘回来做了姨娘。   当朝对于男人纳妾并无约束,廖明怡在母亲的劝说下,转头也将灵秀抬为了姨娘。   贺林荒唐远不止如此,后来还喜欢上了买各种古籍古画,这些东西每样都很贵重,他都是借钱来买,又与廖明怡说等过段时间转手就能卖到钱。   然后,外头的债越欠越多,廖明怡无奈之下,只好回家求助双亲。   今儿是廖明怡不知道第几次回家讨要银子为廖启华堵窟窿,这次不是为了买古画,而是他,因为古籍古画认识了一批同好,大家一起去花楼里消遣时,看到有个女子被豪强欺负,眼瞅着就要被抢走,那女子却抓住了他,求他救命。   贺林是个心软的,当即站出来表示要为那个女子赎身。   他家境普通,廖明怡嫁妆倒是丰厚,但给他填了几次窟窿后,就不愿意让他带太多钱财,他扬言要为那位姑娘赎身,手头却拿不出太多银子,好在身边的同好给力,愣是给他凑出了二百两,将此事给平了。   对于贺林而言,同好们帮了他大忙,在人前维护了他的面子和名声,万万不能让人吃亏,依着他的意思,不光要把银子还回去,还要给每个同好准备一份厚礼。   他回家后对着廖明怡痛哭流涕,各种忏悔,又表示这是最后一次。   廖明怡得知他闯祸,竟然不觉得意外,给他还债都成了习惯,下意识就让人备了马车回娘家求助。   临出门了,曾经的丫鬟灵秀跟了上来,说是许久未见娘家人,听说母亲病了,想求个恩典回去看一看。   廖明怡在灵秀跟前退让不止一次,她是个善良的人,上个月母亲病过一次,她能够理解灵秀的那种焦灼和担忧,便允了她一同随行。   “姐姐,马车到了。”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灵秀,皱眉道:“我就两个妹妹,其中可没有你。”   灵秀一愣,对上面前女子凌厉的目光,心中一寒,急忙请罪。   楚云梨却不耐烦听:“去见你娘吧!半个时辰后你记得回去,我今儿要留宿府中。”   灵秀还想多问,却见主子已穿花拂柳而去。   她觉得今儿的夫人变了,可到底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人还是那个人,好像变得凶了些,冷了些。   楚云梨直奔后院。   廖家是个大家族,如今的家主还是廖明怡的曾祖父,老人家年近七旬,精神矍铄,身体也好。廖启华在府里行三,头上有两个哥哥。   值得一提的是,廖家主两个弟弟还带着儿孙住在府里,因此,廖家真的称得上一句家大业大。   家里的主子多,规矩也大,每一位主子都有月银领,这也是他们每个月的花销,想要花更多,必须得有正当理由。   楚云梨去了双亲的院子,不出意外,廖启华不在,张氏病殃殃的,正在带着丫鬟们做针线,她纯粹是闲得无聊,加上儿媳妇即将给她添孙子,这才愿意动一动。   进门后,楚云梨刚喊了一声娘,旁边的嫂嫂周氏就出声了:“呦,妹妹回来了?这不年不节的,妹妹突然回来,我这心里是真高兴,但也害怕。该不会……贺家又出事了吧?”   还真被周氏给说中了。   廖明怡回家讨要银子的次数很多,虽然每次拿得不多,可经年累月下来,不是一笔小数。   廖启华拿着家中月钱度日,想帮女儿也有限,多数时候,都是张氏动用自己的嫁妆给女婿填窟窿。   女子的嫁妆属于自己,夫家不得动用,一般都是拿来分给儿女了,廖明怡出嫁时已经得了自己该得的那一份,这又回来讨要,那就动到了哥哥的那一份。周氏不喜欢她,实在太正常了。   往常廖明怡也被周氏这般冷嘲热讽过,自觉不占理的她羞愧难当,歉疚难受,却完全不敢回嘴。   楚云梨一脸坦然:“是出了点事,不过,我是听说母亲病了才回来探望,没有要让母亲帮忙的意思。”   周氏一个字都不信,母女难得相见,每次都要关起门来说悄悄话,婆婆到底给没给小姑子银子,那只有这母女二人才知道。   她就觉得小姑子不光爱占便宜,还不老实,心下愈发不满:“妹妹,不是我说你,你名下又不是没嫁妆,当年你出嫁,廖家可没亏待你。你这总回家来让母亲操心,动辄就是大笔钱财,不合适吧?”   楚云梨好笑地道:“我娘对我好,你嫉妒啊?她老人家愿意给我银子花,你管不着。有本事,你也回家问你娘要去啊。”   周氏噎住。 第406章 外室子的媳妇 二:  众人都默认了女子的嫁妆最终会分给儿女。\r\n\r可这笔钱财分……   众人都默认了女子的嫁妆最终会分给儿女。   可这笔钱财分不分,每个儿女分多少,什么时候分,那都由女子自己决定。   楚云梨一脸得意洋洋说母亲疼她,愿意拿银子给她花,这话格外欠揍,但也没多大的毛病。   周氏当着婆婆的面对小姑子这样说话,一副护食的姿态,确实有些过了。   “你……你不要脸!哪有出嫁女三天两头……”   张氏看到儿媳和女儿吵了起来,有些头疼,呵斥道:“行了!”   周氏立即闭了嘴,却满脸的不忿,扶着大大的肚子起身行礼:“儿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妹妹常回来,母亲多和妹妹聊一聊吧。”   最后一句,满满的怒气,且在阴阳怪气。   楚云梨看着她背影,道:“娘,嫂嫂脾气太大了,您还纵着。”   张氏看着儿媳背影,叹了口气:“她身怀有孕,我也不想过于苛刻。”   她没说出口的是,女儿总回来问她要银子,将心比心,只是无论搁在哪个媳妇身上,心里都会不高兴。   “怎么回来了?”   楚云梨坐在张氏旁边,抱着她的胳膊:“我想你了。”   说着,楚云梨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副依赖的姿态。   母女之间难得如此亲近,张氏摩挲着女儿细滑的发:“又受委屈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那个狗东西!居然跑到花楼里去跟人争抢花娘,完了还说是一时冲动……”   张氏满脸意外:“人带回来了?”   楚云梨点头:“不光把人带了回来,还欠了二百两银子外债,又给我安排了五份厚礼,需要三百两才能了结此事。”   张氏眉头微皱,既替女儿担心,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三百两银子从哪里拿。   她和廖明怡一样,给贺家填窟窿已经成了习惯。   楚云梨摇了摇她的胳膊:“娘,女儿自从嫁给那个混账之后,不是在给他还债,就是在给他还债的路上,实在是受够了,家里已有了两个姨娘,他却还不满足,口口声声说人家姑娘可怜,他是一时冲动,依我看,他分明就是贪图人家美色,还受不住旁人追捧撺掇,人家说几句好话,他就真当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又蠢又烂,女儿实在是受够了他,这一次回来,不是想让您拿银子帮他……女儿想在家里住几天。”   张氏忧心忡忡:“如果那些人找上门来,岂不是要毁了他名声?”   “毁就毁了,拿银子帮他糊了这么久的好名声,他自己却不知珍惜,一戳就破。”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他那么年轻,若是女儿真和他做一世夫妻,往后此类事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与其一次次受气,一次次憋屈愤怒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帮他善后,还不如及时止损。”   张氏听出来女儿话中已有离开贺家之意,顿时大惊:“明怡,这是大事,廖家不会答应。”   “他们不答应,我不回来住就是。”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天气真好。   张氏一着急,咳嗽起来。   楚云梨忙帮她顺气:“娘,您别着急。”   张氏怎么可能不急?   张家也是城内的大户,算得上二流富商,张氏是家主嫡女,嫁妆丰厚。   这有头有脸的人家,便是商户,也特别重规矩,出嫁了的女儿回娘家常住可以,但和离和被休的几乎没有。   好半晌,张氏缓了过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你想好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女儿不要和那种烂人过日子了。”   张氏沉吟半晌:“你爹那里,我去跟他说。记住,无论何时,你都要护好自己,先以保重自身为要。”   在廖明怡印象中,母亲是那种很传统的女子,谨守着三从四德,正因如此,她上辈子虽然有离开贺家的想法,却知道父亲不会支持,而母亲……多半也不愿意。   她眼中的双亲很疼她,便是她嫁了人,每当她遇上难处,二老都会想方设法帮忙,并不是像别人家那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尤其她还是低嫁,贺林学问稀松,几乎这辈子都没有帮上廖家的可能。这样的情形下,双亲从未想过放弃她,一直都拿她的事当自家的事来办。   二老疼她是真的,不愿意让她和离也是真的,为了不让二老担忧为难,她只能压下心底那蠢蠢欲动想要和离的念头。   楚云梨说了今天要在廖府住,张氏立刻吩咐人再去打扫女儿的院子。   廖家主子多,但其实各房的住处是分好了的,要不要给出嫁女留院子,全看各房自己的打算。廖明怡便是出嫁了,她的院子也一直空着,平时也都有人打扫。   张氏怕底下人惫懒,才让人又打扫一遍。   只是,廖家宅子再大,因为人多,空置的院子不多,随着添丁进口,空院越来越少,廖明怡这个院子最终到底是没留住,两年后由张氏作主,让孙女搬了进去。   楚云梨回到了廖明怡住的院子,此处有一片竹林,环境清幽,整座院子都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她这边刚刚洗漱完换了一身常服,廖父就来了。   廖明怡觉得父亲很疼她,所以才会在她出嫁以后处处帮她的忙,如果不是后来知道了那些秘密,她真的以为双亲之间感情极好,父亲真的拿她当掌上明珠。   廖父人到中年,并未发福,虽是出身商户人家,气质却儒雅温和,乍一看,像是个读书人。   曾祖父培养的少东家是廖启华的大哥,也就是廖明怡的大伯,想也知道,多年后,廖明怡的哥哥会沦为廖家的旁支,如果家主大度,兴许可以在府里多住几年,遇上嫌弃麻烦的家主,可能会让他们搬出府去。   “明怡,你怎么回来了?”   楚云梨反问:“女儿即便是嫁人了,也还是廖家女,难道不能回来?”   这话里带着刺,廖启华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女婿又惹你生气了?”   楚云梨轻哼:“花楼中的花娘都被他花高价抢了回来,还说人家可怜,又说是一时冲动。”   廖启华眉头微皱:“又花了多少银子?”   看,所有人都知道,贺林大宗的花销都需要廖家来出。楚云梨才起个话头,廖启华就已经在想法子帮忙堵窟窿了。   “要三百两。”楚云梨面色淡淡。   廖启华眉头皱得更紧:“那花娘很有名?”   “不知道,连长什么模样我都没来得及看。”廖明怡确实还没来得及看,一听说这事,又着急又上火,真的是怒火冲天,偏偏回娘家求爹娘帮忙解决此事时还不能发脾气,得小心翼翼提,怕双亲生气,也怕双亲吵架。   曾经有先例,贺林闯了祸,廖明怡回来求助,张氏怒急之下,骂廖启华糟蹋女儿,没给女儿找个好婆家。而廖启华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却又再三强调他是真心为了闺女,惹得张氏更气。   廖启华看女儿脸色平淡,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大动肝火,忍不住问:“你娘知道了吗?”   楚云梨点头。   廖启华松了口气:“那你明天就回去,都出嫁了,就该好生侍奉公婆,别总回娘家当娇客。”   楚云梨看到他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心下嘲讽不已,他绝对以为此次麻烦已经解决,故意道:“娘给我银子,我没要。”   若说张氏不给,廖启华又要去找她吵。   闻言,廖启华满脸意外:“为何?你便是要让阿林得个教训,也先把这麻烦解决了再说,那些债拖着不还,债主们即便一时半刻没有上门来讨要,也会让阿林在他们心里落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那他就是欠债不还啊。”楚云梨振振有词,“他每次惹了麻烦,都有我顶在前头,以至于他从来不把银子当回事,当时英雄救美时,他不知道家里拿不出二百两么?敢揽下此事,倚仗的分明是我!爹,你有没有想过,他到底拿我当什么?钱袋子?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那种。”   廖启华想了想:“他这做法确实不对,但他做事一向沉稳,应该是被架到了火上不得不出手。你是他的妻子,要谅解他,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吵闹打架都无济于事,先从你娘那里把银子拿来把此事解决,回头我去找他谈。”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你找他谈过那么多次,他哪次听进去了?但凡听进去半句,都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廖启华有些尴尬:“他跟我保证不会有下次,谁知道……”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此次我不管。”楚云梨光棍地道,“让他自己看着办,办不了,随他丢人还是丢脸,必须要给他一个教训!” 第407章 外室子的媳妇 三:    廖启华看到闺女这不管不顾的模样,心里更慌了,跺着脚道:“你……   廖启华看到闺女这不管不顾的模样,心里更慌了,跺着脚道:“你这丫头怎么说不听?哎呀呀,你们夫妻一体,他丢人,就是你丢人,你以为那些外人只独独笑话他么?”   楚云梨愤然:“难道我就这么一次次被他拿捏?一辈子都捏着鼻子替他善后?”   廖启华继续劝:“他总有一日会知道你的苦心,等他谅解你了……”   “哼!”楚云梨狠狠瞪着他,“贺林以前收了灵秀,又跑去纳妾,好歹这两个女子都出身清白,如今却荤素不忌,连那出身下九流的妓子都往家里拉,偏还看不破那女子的虚伪,只一味说别人可怜……呵,她再可怜,还有我这个天天大家闺秀却明珠暗投,嫁与一个废物祸头子可怜?”   她猛然起身,戚然质问,“爹!女儿,如今所有的难处都是你给的!这就是你给你亲生闺女精挑细选的好婆家,好女婿!”   廖启华有些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心虚地挪开目光:“闺女,你嫁都嫁了,便是心中有再多不甘,日子也总要往下过,咱不能破罐子破摔……听我的,明儿去找你娘,把银子拿来回去将债务还上,回头我找个机会跟贺林好好谈一谈,他若是执迷不悟,为父绝不放过他!”   楚云梨咄咄逼人:“如何不放过?”   “贺林不至于听不懂人话,等他知道其中厉害,自然就收敛了。”廖启华起身就逃,“天色不早,你早点歇着,最近你娘身子不适,为父去陪一陪她。”   话音落下,人已跑出了屋子。   楚云梨重新坐了回去,面色寻常,不见半分方才的凄然和愤怒。   又下人送来晚膳,饭菜味道不错,才吃一半,灵秀回来了。   能够在主子身边做大丫鬟的都不是蠢人,灵秀还记得主子回来时不喜她唤姐姐一事,因此,行礼时只喊了主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本姑娘使唤不动你么?说了让你坐马车回去,怎么夜都黑了,你还留在府中?”   灵秀再次一礼,温言细语道:“奴婢是主子的丫鬟,主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哦?”楚云梨讥讽道:“你这么忠心?”   灵秀吓得跪在了地上表忠心:“奴婢一家都是廖府下人,从奴婢记事起,主子和府里管事都教导奴婢要忠心,奴婢自从跟了主子的那天起,就以主子之忧而忧……”   楚云梨不耐烦听她废话:“可我这忧虑是因你而起,何解?”   灵秀面色惨白。   楚云梨厉声质问:“贺林那晚喝醉认错人,他是醉了,难道你也喝了酒?”   事情已过去了七年,如今主仆二人的孩子都已六岁,灵秀没想到主子会旧事重提,她以为当年事发后自己没被杖毙还被提为通房,事情就已过去了。   灵秀张了张口:“奴婢当时……”   “你喊了,没人听见,对吗?”楚云梨说出了当年灵秀的说词,“这是把我当傻子了,当年念及你我多年主仆之情,我没与你计较,还提拔了你的身份,这几年你倒越来越嚣张,真当自己是廖府半个主子了。”   灵秀有多嚣张,那都不用举例,只看她这一身穿戴便知。   廖明怡性子软,灵秀胆子才越来越大,楚云梨发作了一通,她吓得深深伏地,浑身抖如筛糠:“奴婢不敢!”   当下的妾室分几种,贵妾良妾婢妾贱妾,前两者都是出身良家,为妾时须往衙门记录在册,不可通买卖。灵秀是由奴婢提为的妾室,算是婢妾,可通买卖,她还是家生子,便是廖明怡一怒之下杖毙了她,也没人敢来讨公道。   正因如此,当年廖启华的嬷嬷提出让灵秀侍奉贺林时,廖明怡并未抵触,张氏得知后也不觉得这丫头是女儿的威胁。   楚云梨呵呵:“我看你敢得很,瞧瞧你这身装扮,比我这个当主子的都要华丽几分……”   灵秀是个聪明人,敢嚣张是知道主子不会跟自己计较,先看主子计较起来了,她反应也快,立刻拔掉了手上和头上的钗环首饰,还拆掉了灵蛇髻。   因为拆的动作过快,头发被扯得乱糟糟,她却完全顾不上。   楚云梨面色漠然:“滚回贺家去,给我盯紧了那对贱男女!”   灵秀连滚带爬退出,动作慌乱,心里也格外慌张,她忽然发现,无论主子的性子有多软,那都是正经的大家闺秀,不允许旁人肆意欺负凌辱。最重要的是,她从主子的言语中听出了对贺林的厌恶,这可不妙。   主子离开贺家,凭着丰厚嫁妆和廖家女的身份,还能再寻到一个好人家,而她……已成了贺林的人,还替贺林生儿育女,离开贺家,什么都不是。   她以后能否有好日子过,全仰仗贺林,而贺林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主子给的。   灵秀越想越慌,想要将此事告知爹娘,再让爹娘帮忙出个主意,可又不敢违逆主子的吩咐……主子让她即刻回贺家,半路改道,可能会又一次惹恼主子。   *   夜里,楚云梨睡在廖明怡未出嫁前的床上,睡得格外深沉。   楚云梨翌日早上起来,先去探望了张氏,然后和张氏一起去拜见祖母。   祖母是廖府的当家主母,年迈体弱,早已不管府中事,后宅都是让廖明怡的大伯母来管。   廖祖母早已从下人那里得知了廖明怡这个孙女与婆家生了嫌隙跑回来暂住,她没有多问,但也不让孙女多陪自己,还说教了几句诸如女儿家出嫁后要以婆家为重之类的话。   此话还得了廖明怡伯母和婶娘的附和。   话语寥寥,却格外严厉,完全不容商量。   楚云梨听得出来,廖家上下,更倾向于让廖明怡受了委屈也不要闹事,忍耐为主。   也对,谁不想要个好名声?   真正受委屈的是廖明怡,和他们有何关系?   从主院出来,张氏看着身边女儿,眼神中满是怜意:“明怡,都怪娘当年不够坚定,在你的婚事上没尽心,害惨了你。”   只看今日廖家诸多女眷的态度,不太可能接纳和离后的廖明怡回府。众人嘴上没说,都想让廖明怡忍一忍,维护住廖家女的名声。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廖家身为商户,除了要想方设法与衙门拉近关系外,又要与各个富商来往紧密,廖家上下所有人都要无条件为府里付出,廖家女联姻之事屡见不鲜。   这样的情形下,廖家女儿的名声就显得尤其重要,绝不能染上半分瑕疵。   廖明怡嫁给贺林,贺家对廖家毫无帮助,在府里长辈们看来,廖明怡身为廖家人却没有为府中付出,已然是得了双亲宠爱,三房占了天大的便宜,她如今还要回过头来毁廖家女的名声,未免太过任性自私。   张氏看得出来,依着婆婆的意思,女儿别说和离,知与贺林分居别处,都是不该。   楚云梨扶着张氏胳膊:“娘,这不怪您,稍后女儿就回贺家去。”   嫂嫂周氏跟在母女俩的身后,听到这话,赞同道:“对,我回娘家也最多住一宿,叨扰太久不好。妹妹还是回贺家去,若觉得妹夫错得离谱,回头让你哥去找他谈一谈。”   周氏出身普通,她与廖明怡的哥哥廖明理是偶然结识,偶遇过几次后,廖明理对她上了心,想要纳其为妾,廖启华却说情意难得,替儿子聘其为妻。   出生小门小户,周氏娘家不宽裕,她嫁妆不够厚,还总想着拉拔娘家,平时难免在钱财上颇为计较。不过,不谈论钱财时,她也是个孝顺的媳妇,对张氏算得上百依百顺,素日格外恭敬。   楚云梨将张氏送回院子,周氏原本也要同行,被张氏勒令回院子修养。   周氏离开时,撇了撇嘴。   楚云梨若有所思,到了张氏的院子提出告辞,张氏没挽留,而是递了几张银票给她,正是四百两。   眼看女儿要推拒,张氏态度强势:“给你就收着,不是让你给女婿善后,你总要看看他的态度,若是知道悔改,好歹他是福全的爹,再救他一救。”   福全是廖明怡的儿子,今年六岁,去年已启蒙,廖启华特意请了个夫子每天教他一个时辰,用他的话说,女婿多半这辈子都不太可能让他女儿过上好日子,怕女儿以后受苦,得让外孙刻苦求学。   楚云梨接了银票。   张氏欲言又止,她嫁妆是丰厚,可除开当年给女儿准备的那份嫁妆外,这些年为了给贺林善后,前前后后加上这四百两,已然给出去两千多两。偏女婿好像不知收敛,花销还越来越大,她这边也有点扛不住了。   儿媳妇几乎没嫁妆,她手头这些私房,还得给儿子留一些。   她想劝几句,又看女儿脸色不好,明显是因为女婿闯的祸而心情沉重……罢了,这些银子也不是女儿糟蹋出去的,女婿若是愿意听女儿的话,也不会一次次让女儿回来伸手。   楚云梨辞别张氏,坐上了回贺家的马车,一刻钟后,马车就到了地方。   贺家当年住的是外城,只一个两进院落,周边都是穷苦百姓。成亲后,廖明怡嫁妆里有这个两进宅子的契书,一家人才搬到了此处。   贺林是家中长子,底下还有个弟弟,比他要小七岁,同样住在这个院子里,兄弟俩经常同进同出,因为贺念俊也在读书。   楚云梨马车到了门口,门房立刻开门,与此同时,前院书房中的贺林匆匆迎了上来。   贺林一身深蓝色书生长袍,容貌清俊儒雅,态度殷切:“明怡,你回来了。” 第408章 外室子的媳妇 四:    贺林满脸笑容,还要伸手来扶楚云梨下马车。\r\n\r楚云梨   贺林满脸笑容,还要伸手来扶楚云梨下马车。   楚云梨自己跳了下来,看也不看他:“你怎么没去学堂?”   贺林尴尬:“明怡昨夜未归,我心里担忧,特意告假在家等待。”   楚云梨直接戳穿了他:“我看是没钱还债,没脸见债主,特意在家等我拿银子回来给你吧?”   闻言,贺林愈发尴尬:“主要还是担心你。”   楚云梨嗤笑一声。   夫妻几载,廖明怡怀上孩子之前,夫妻二人你侬我侬感情和睦。   可廖明怡有孕后,夫妻俩之间多了个灵秀,感情大不如前,不是贺林有了新人忘旧人,而是廖明怡心里生了疙瘩。也是因为她对这门婚事期盼太高……定下婚约之时,父亲说过,贺家底蕴低近于无,又盼着她丰厚的嫁妆供养贺林,全家上下一定会对她尊重有加。   都对她尊重有加了,贺林对她一心一意,岂不是理所应当之事?   结果,成亲半年不到,贺林就已有了新人。   什么醉酒认错人,贺林张口就说,廖明怡却是一个字都不信,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一对男女一拍即合,只把她当做傻子蒙骗罢了。   廖明怡是个心软的,念及和灵秀多年主仆之情,又想着自己的丫鬟伺候了贺林也翻不了天,加之她身怀有孕侍奉不了他,不是灵秀,也会是别人。   结果,一年不到,贺林又多了个良妾,这一次,廖明怡对他更加失望,且这一年中贺林闯了两三次祸,每每闯祸便对她极尽讨好之能事,态度殷勤谄媚,事一解决,又沉溺于良妾的温柔香。   别说楚云梨看不上贺林,就是原来的廖明怡,之所以一次次助他,要的也并不是他的心和情,不过是为了这份夫妻名分和孩子罢了。   廖明怡面对贺林时,心里再不喜,面上也会温顺和善,楚云梨装都懒得装。   贺林清晰地认识到了妻子对自己的不屑,心下颇为不满:“我还以为你会昨天就回,结果回来的只是灵秀,孩子还闹了一场……”   楚云梨回头质问:“你在指责我?”   “不是。”贺林确实在指责,但也不好将这话说到明面上,“孩子哭哑了嗓子,我心疼。”   楚云梨呵呵:“每天早出晚归,还常常夜不归宿,有时候三两天都没来得及见孩子一面,如今却心疼孩子?”   贺林自认处处讨好退让,廖明怡却咄咄逼人,他心中了然,看来廖明怡是真的气着了,那么,哄睡了孩子后借酒消愁喝醉酒走错房认错人的事就不好再提了。   “我已跟几位同好承诺,这两天就会把银子送上,你……”   楚云梨面色格外冷淡:“那你去送啊。”   贺林:“……”   他心中悲愤,语气也不好:“我哪儿有银子?”   “那你英雄救美之前,就没先摸摸你自己的兜?”楚云梨猛然一拍桌子,拍得桌上茶壶茶杯叮铃作响,“贺林,你二十几岁的人,孩子生了三个,已然儿女双全,纳妾也好,喝花酒也罢,如今更是把那下九流出身的贱妇都带了回来,打算的却是用我的嫁妆和廖家给你填窟窿,你的脸呢?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廖明怡是大家闺秀,谨守三从四德,对夫君要柔情似水,说话温言细语,从来没有这般刻薄的骂过人。   贺林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瞬间脸红脖子粗。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堂堂一个读书人,花用妻子的嫁妆,好说不好听,往常他在外头都尽量不提自己花销的来处,廖明怡善解人意,也从来没有如此不给脸面地训斥过他。   “你你你……有钱了不起啊!”   楚云梨气笑了:“我有钱,就是了不起啊。你那么本事,外人都称你贺家玉郎,芝兰玉树,为何年买个花娘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她讥讽道:“那女人不是值二百两么?你把她转手卖了,银子不就回来了?”   夫妻俩在这堂屋里争吵,声音又没有刻意压低,几乎整个贺家的人都听到了动静,贺家二老装死不出来,灵秀和另一位妾室绿叶却早已等在了门口。   听到楚云梨这话,二女眼睛一亮,灵秀进门就跪:“主子,那个女人不简单,昨天晚上就勾引得公子入了她的屋……”   贺林自认为有担当,立即道:“那是我哄孩子累了,喝酒解乏,不小心喝多后走错了门。不是被她勾引,你不要胡说,盼儿是个可怜女子,她没有那些龌.龊心思。”   灵秀愤然:“主子您瞧,公子这时候了还护着她,就知那女人的手段。还是趁早送走为好,否则,这种搅家精留在家里,早晚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贺林家里养了三个女人,最不喜的就是灵秀。此时见灵秀跑来告状,还死揪着不放,怒而呵斥:“你不要无端污蔑揣测旁人!当时屋中只有本公子和盼儿,发生了何事,你又没看见,盼儿有没有勾引本公子,你更是无从得知,简直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他特别生气,还甩了袖子。   楚云梨看着他飞起的袖子,当朝对于普通百姓衣衫的样式并无太多约束,但穷苦人家做衣裳都是怎么省料子怎么来,只有富裕人家,才会舍得做宽袍大袖。   因为此,在街上看到将这种抛费料子的衣物穿上身的陌生人,家中绝对是衣食无忧的富人。   廖明怡还没有嫁进门时,贺林就已穿这种衣裳,世上又有许多人谦虚谨慎,讲究财不露白,所以,当廖明怡母女与贺林初见,想着此人出身普通却能穿戴华丽,多半是个家里有财的,应该还是个耐得住性子的聪明人。   一般人家资颇丰,很难忍得住不炫耀。   贺林忍得住,就已比普通人强许多了。   张氏以为女婿是个心思深沉的聪明人,却不知道贺林虽然出身贫寒,从小到大在吃穿上却没有亏待过……有一位老爷在后头资助他们母子。   听着两人争吵,楚云梨并不动怒,只问:“你碰了那个花楼女子了?”   贺林确实害怕惹廖明怡生气,但也不愿在此事上遮遮掩掩,嗯了一声后,忙为自己辩解:“当时我心中愁绪万千,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所以才……”   楚云梨点点头:“曾经我有说过,你若光明正大聘清白人家的女儿为良妾,我不会阻拦,但是花楼中的女子身上带着许多病症,你碰了她们,很容易带累家里女眷。”   廖明怡身为大家嫡女,没认识贺林之前,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能得夫君一心一意,只希望自家男人不是个蠢货,不要去那些肮脏地方随意过夜。   她嫁给贺林,自认为是低嫁,且夫妻之间感情一般,有些需要隐晦表达的言语便说得直白。她曾经确实说过,若贺林不知检点,什么女人都往床上拉,她会嫌他脏,且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当然,她没能做到不原谅,因为她的绵软性子,贺林步步紧逼,她知道后生气委屈哭诉,最后还是在父亲和廖家长辈的逼迫之下,咬牙继续替他善后。   贺林经这一提醒,也想到妻子曾经的警告,他不是今日之前都忘了,而是一直没将妻子的威胁放在心上,立即道:“盼儿身上没有病症,她人就在那儿,你若不信,尽管找大夫来给她把脉查看便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软了下来:“明怡,那是个可怜人,当时花厅里只有几十个人,她对着我又哭又求,我若不表态,倒成了恃强凌弱,也是助纣为虐。方才你说把她转手卖了,若真只在乎钱财不管她死活,那我和那丧尽天良的拐子有何区别?难道你希望你的夫君是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楚云梨追问:“卖了她就是畜生?”   贺林颔首:“不拿她当人看,不过她性命,和畜生有何区别?”   “那你就不卖吧。”楚云梨轻飘飘道:“还债之事,你自己想法子。”   她看向地上跪着的灵秀,“起来。昨晚我让你回来盯着这对贱东西,倒是为难你了,本来就会发生的事,盯不盯都一样,回去睡会儿。”   灵秀:“……”   她明显能感觉得到,主子对她远远不如以前那么亲密。   贺林顿时就急了:“明天就是还债的最后期限,你不给我银子,我……我哪还有脸见人?”   “那就把这脸皮撕了,不要了呗。”楚云梨起身,“我去看看福全。”   贺林追在她身后,楚云梨到了儿子的房门口,砰一声,直接将贺林关在了门外。   廖明怡身为大家闺秀,平时将廖家名声看得很重,也很在乎自己的脸面,想让人说廖家女欠债不还,所以,每次贺林欠了债,她都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楚云梨却不管这么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银子又不是她欠的,怎么都轮不到她来着急。   福全六岁,颇为懂事,此时正在练字,写得一板一眼。楚云梨进门,他要放下笔行礼,被楚云梨用眼神示意后,才微微躬身继续写。   廖明怡想要儿子通礼仪,懂规矩,晓道理,日后长成翩翩公子。   但贺家小门小户,贺林他娘就觉得孩子还小,以后学规矩也来得及。   或者说,贺母知道孩子学规矩有好处,但希望孩子跟她更亲,所以,廖明怡这边各种严厉,她就格外疼爱纵容孩子。   孩子又不懂事,当然是更亲近纵容她的长辈,好在福全还知道母亲的苦心,虽亲近祖母,也没有疏远了母亲。   一张大字写完,福全放下笔:“母亲,昨夜在府中睡得可安好?”   楚云梨含笑点头:“今儿夫子来了吗?”   福全摇头:“父亲说,夫子染了风寒,要在家里休养一日。”   夫子每天要来教他一个时辰,中间还要留出喝水上茅房的时间,几乎要在贺家停留一个半时辰。贺林绝对是怕家里的争执被夫子听了去,所以把人拒之门外。   楚云梨心下呵呵:“那是你爹骗你的,他就是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你可千万别学他。”   福全六岁多,比普通孩子要更聪明几分,隐约也有发现父亲说谎,但是他心中敬仰父亲,即便母亲说得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若是答应下来,岂不是表明他承认自己父亲是个伪善之人?   恰在此时,贺母从大开的窗户探进头来,一张芙蓉面不见老态,此时粉面含煞,呵斥道:“廖氏,教得孩子不敬父亲,这就是你们廖家的规矩?” 第409章 外室子的媳妇 五:    贺母今年刚好四十,看着一点都不显老,婆媳俩一起出门,外人都……   贺母今年刚好四十,看着一点都不显老,婆媳俩一起出门,外人都夸赞她像是廖明怡的姐姐。   这真不是旁人说好听话,与贺家不熟的,都会以为她是后娘。   廖明怡性子温顺,对婆婆从来都特别尊重,即便她发现婆婆做了些不妥当的事,也绝不会多嘴。   楚云梨却没这么客气,听到贺母指责,反问道:“啊?原先母亲不是说自己读过书,懂道理么?怎么非礼勿听的道理又不懂了?我们母子俩关起门来说悄悄话,跟你有何关系?”   贺母早就听到儿子儿媳之间的争执,意外于儿媳今天的性子之强硬,原以为儿媳是被儿子去花楼买人给气着了才会如此,没想到对着她这个婆婆,也这么不客气。   一时间,贺母又气又怒,还有点心虚……难道她知道了些什么?   做了亏心事的人,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被外人所知,贺母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打量着儿媳妇神情:“这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对!”楚云梨起身出门,将孩子给关在了房子,不客气地道:“以后我对贺家人就是这种语气和姿态,一家子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还敢冲我甩脸子,本姑娘从今儿起不打算再忍,你们要觉得我有错,尽管去廖家告状。”   贺母拂袖而去:“你了不起,我管不起你,行了吧?”   贺林方才就在院子里,这会又多了个贺念俊,兄弟俩脸色都不太好。   “嫂嫂,你身为儿媳,对婆婆应该恭顺……”   楚云梨扭头打断他:“你做过媳妇吗?你都没为人媳妇,却来教我怎么做个好儿媳?所谓的应该如何,不过是方便你们这些臭男人拿捏女人罢了!她既没生我又没养我,凭什么要我对她恭恭敬敬?”   贺念俊强调:“你嫁给我大哥了。”   “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可不是我非要来做贺家妇!”楚云梨眼神轻蔑地看着旁边哑巴一样的贺林,“如今是你们求着我,少在这儿拿礼法压人!我还就不守礼了,你待如何?不是我小瞧你,有本事你休了我啊!”   贺林:“……”   “明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呵了一声:“我就该永远做个任由你们贺家搓揉捏扁的泥人?做梦!”   她回了自己的房。   廖明怡一开始的陪嫁丫鬟只有灵秀,当年她出嫁时,廖启华说贺家小门小户,她去了是晚辈,不好摆太大的排场,只带一个陪嫁丫鬟就够。后来灵秀做了姨娘,廖明怡又买了个小丫头,不过那丫头性子木讷,她重新选了人,后来这个丫头很不老实,不光偷戴她的首饰,还与贺林没来眼去,她一怒之下,把人给转卖了。   再后来,廖明怡又选了两个丫鬟,一个要嫁人,另一个有家人寻来……加上这几年她帮贺林还了不少债,嫁妆越来越薄,干脆就不要贴身丫鬟了。   此时楚云梨叫来了厨房里干活的丫鬟吉祥,也是当年她没了灵秀后买来的第一个木讷丫鬟,如今这丫头已经嫁人,嫁给了贺林身边的随从,还生了两个孩子,一直在厨上帮忙,做事勤勤恳恳。   “把这屋子里那些东西挪出去。”   吉祥颇为意外,她当然听到了两位主子的争吵,没想到竟闹到了夫人要将公子挪出门的地步。不过,她一向是指哪打哪,立刻忙活起来。   “公子,东西放哪儿?”   贺林正在与母亲说话,得了吉祥的询问,还觉一头雾水,看到自己的茶具吉祥捧在手中,才恍然反应过来廖明怡要将自己撵出屋子。   他勃然大怒:“太不像话了!”   贺母无奈:“你这回真的把人惹恼了,快把那个女人送走吧。”   贺林昨天晚上才得了盼儿的温柔,有些舍不得:“她容貌太美,离开贺家,很容易被人欺负……”   贺母呵呵:“你呀你,太容易被骗了,能够在花楼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子,就没有傻子,无论落到何等境地,她都会找到办法护着自己。”   贺林一个字都不信。   见状,贺母询问:“你说想要为她赎身的是刘家大公子?”   贺林颔首。   贺母循循善诱:“花楼中的女子,来去本就不由自己,刘家大公子花钱赎人,又没少花楼一个子儿,她凭什么不去?”   贺林解释:“那个姓刘的性情暴戾,还有在床上打人的癖好,盼儿跟着他去,估计活不过十天。”   “那又如何呢?”贺母满脸不以为然,“她出身下九流,这就是她的命,自己命不好,只能认命。你以为自己是个救她脱离苦海的大好人?廖氏有句话说得对,你自己兜里都没银子,哪里来的底气救人?”   贺林有些不甘心,昨晚盼儿对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句句发自肺腑,话里话外都是脱离了火坑能有个好归宿的庆幸,如果今儿他就把盼儿送走,那岂不是要让盼儿失望?   他简直张不开嘴!   贺母深知男人的劣根性,摇摇头:“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娘。”贺林满脸不愿,“廖氏不可能走,廖府那边就不会允许。反正,盼儿已是儿子的人了,儿子绝不会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给外人!”   贺母脸色难看:“你连我的话都不听?”   贺林直接跪了下去:“儿子知道母亲这些年为儿付出良多,也知道母亲受了许多的委屈与苦楚,但盼儿不同……娘,儿子,从小到大少有求您的事,此次儿子一定能想到两全之策,求您不要再逼迫儿子,可好?”   他姿态谦卑,语气哽咽。   贺母心软了,叹了口气:“你要尽快。”   贺林黑沉着脸从屋子里退出,出门时刚好看到了门口等待的父亲,他只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心事重重出了后院。   不对廖明怡妥协,就得自己想办法堵上二百两银子的窟窿。   他又没钱,廖明怡不肯给银子,他只能出门想办法。   楚云梨亲眼看到贺林出了门,懒得多管,跑去陪着福全练字。   期间贺念俊在门口转悠了几圈,欲言又止几次,楚云梨只当看不见。   贺念俊憋不住问:“嫂嫂,你真的没从廖府带回银子来?”   “廖府的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楚云梨眼皮都没抬,“我家中长辈给贺林善后多次,不打算再纵容他了。”   “啊?”贺念俊眼神咕噜噜的转,“那债主上门怎么办?”   “这要问他啊,又不是我欠的债,再说了,他那些债主我也不认识,人要讨银子,又不会来找我。”楚云梨抬眼看他,“他们认识你吗?”   贺念俊若有所思:“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要小心,最近躲着点,省得那些人在街上把你堵住要债,到时你拿不出来,岂不是要当街丢人?”楚云梨细打量了几眼贺念俊的模样,忽然问,“二弟,今年你都十八了,母亲可有为你操持婚事?”   贺念俊眼神戒备:“没有。嫂嫂别费心,我如今一心想考取功名,无心儿女情长。”   楚云梨笑了笑:“凭你贺家子的身份,也就只有廖府这一门拿得出手的亲戚,我若不帮你说媒,估计你只有聘那些家境普通的姑娘……”   她故意这么说,这话像是戳到了贺念俊心中痛处,他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借口有事,匆匆走了。   当日贺林深夜才归,喝得醉醺醺,借着酒劲要回夫妻俩的正房,楚云梨没开门,他就在那儿砰砰砰敲门,动静很大,一边拍门还一边嚷嚷。   换做往常,廖明怡怕吵到家里人,便会将人给放进来。   楚云梨做不到这般委曲求全,事实上,死过一次的廖明怡也不愿再对他退让。   三更半夜,贺林一直敲一直敲,拍不开门,后来都开始抬脚踹了。   楚云梨睡到一半被吵醒,眼看他不消停,气冲冲将门打开,贺林正要借着酒劲往里倒,她抬脚一踹,直接把人踹出了屋檐底下。   贺林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没飞多远,砸地后身上疼痛传来,那点酒意瞬间就醒了,他哎呦哎呦叫唤,还不忘喝骂:“你疯了?”   楚云梨双手抱胸,居高临下道:“本姑娘不想再在和你这种比茅坑还脏的东西待在一个屋,你若再不消停,别怪我把你丢出这个院子!到时候连同你那些不要脸的家人一起滚!”   贺林惊呆了。   他发现母亲说得没错,这回收留盼儿,好像真的将廖明怡给惹恼了,以前她再怎么生气,在他三更半夜这么闹时,都会放他进屋,然后夫妻俩半推半就和好。   这一次不光不让他进屋,还说这种狠话。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色,却能感觉到她话里的认真。   夜里,贺林灰溜溜回了书房住。   家里消停了两日,贺林那笔债好像还上了,这一日,楚云梨竟然在贺家等来了张氏的马车,说是她人在茶楼,想接她一起出去转转。   来的只有马车和车夫,张氏自己没来,多半是懒得见贺家人。   楚云梨猜测,张氏那边应该有事,最近她身子不适,应该打不起精神出门逛街才对。   张氏确实在茶楼,脸色苍白,又瘦了几分,精气神也差,楚云梨担忧问:“娘,你的病情未好转吗?若是大夫配的药没用,赶紧换个大夫!”   “我没事,就是心里烦。”张氏拉着女儿的手,“你坐下,娘想跟你说件事,关于你那个小叔子。”   楚云梨心中了然。 第410章 外室子的媳妇 六:    楚云梨故作不解:“二弟?他怎么了?”\r\n\r廖明怡死过……   楚云梨故作不解:“二弟?他怎么了?”   廖明怡死过一次,知道所谓的小叔子其实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但这件事情除了少数几人,几乎无人知情。   这些不要脸的狗东西跑来算计廖明怡,楚云梨当然要把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全部大白于天下,所以她故意忧心忡忡提及贺念俊的婚事。   那小子倒是真有成算,凭他身份只能配一些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但他自认为是廖家子,不想委屈自己,也想和他哥一样娶个有丰厚嫁妆的大家闺秀。   在这个世上,能真心为贺念俊打算的,只有他的爹娘,贺母认识的人不多,就只能寄希望于生父廖启华。   廖启华但凡接了这活儿,就只能求张氏帮忙。   这不,短短两天而已,就有动静了。   张氏叹口气:“你爹昨天来找我,跟我认错,说当年看走了眼,害得你如今进退两难,他心头也特别歉疚,经常睡不着,想帮你分担一二……然后他想起来了你那个小叔子正当议亲的年纪,就想帮他说一门好亲,如果你有了个同样有丰厚嫁妆的妯娌,贺家再出事,也有人帮你出钱。”   楚云梨心下呵呵,明明是廖启华想帮自己儿子寻个好妻氏,愣是要打着为女儿好的名声,忒不要脸!   “贺林胡作非为,他弟弟谁看得上?”   张氏叹气:“我也这样说,但是你爹好像铁了心,说是他弟弟没有干过荒唐事,学问也还行,他日多半能榜上有名。”   “前两天二弟还说如今无心风花雪月,想先考中功名再说。”楚云梨冷笑,“婚姻大事,不提要门当户对,还得你情我愿,他自己不乐意娶,你们非要张罗,费力不讨好,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算了吧。您如今还病着,得以自己身子为重,该安心休养才是。”   张氏昨儿一宿没睡,听到女儿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你爹的意思,让我回娘家将你表妹说给他,说你们表姐妹俩做妯娌,互相之间不会生矛盾,我当时就拒绝了。”   楚云梨颔首:“张家女儿又不愁嫁,何苦非得跳贺家的火坑?”   “我也这样想,你那两个适龄的表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能因为想让你在婆家好过,就把她们给拖下水。一个弄不好,以后我回娘家时,连门都进不去。”张氏摇摇头,“你舅母那么疼孩子,多半要恨我了。你爹又说,你四婶娘家那边有两个适龄的姑娘,她娘家富裕,贺林再闯祸,他们也帮得上忙……”   张氏说到这里顿住,握住女儿的手,怜惜地轻轻摩挲,“娘瞎了眼,让你如今受了这么多委屈,可是,让人家无辜的孩子来帮你分担,娘左思右想,心里都过意不去。”   因为纠结这事,她昨天一宿没睡。   “您是对的。”楚云梨反握住她的手,“爹那法子不行,女儿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爹,那是女儿的命,该女儿受苦受难,万万不能再害了旁人。”   张氏听到女儿这话,又是欣慰又是难受,她既希望女儿能够自私一些,又希望孩子正直善良。   “我也觉得不能害了旁人,你爹那边,回头我去说。”   楚云梨想到什么,笑着提议:“你就说贺念俊暂时没想说亲,想先考功名。如果他还执意要替我分忧,你干脆就提让四叔家里的六妹妹与他相看。”   廖明怡这位六妹妹,脾气极差,十三岁那年就打死过一个丫鬟,只不过被府里把这消息给压下去了,后来干脆把人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对外说是廖家六姑娘生了病,在庄子上休养。   也是因为那个丫鬟之死,府里的人才发现廖六姑娘已经长歪,送去联姻是不敢了……脾气那么差,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嫁与谁家,那都是奔着和人结仇去的。   廖家想要将廖六姑娘低嫁,夫妻二人又舍不得,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廖六姑娘今年都十八岁了。   还别说,廖六姑娘不能高嫁,只能低嫁,如果是一个年轻有为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四房还真不一定会拒绝。   张氏一愣,她几乎都忘记了这个侄女。   楚云梨振振有词:“自私点说,四叔四婶那么疼六妹妹,贺家出了事,他们肯定会鼎力相助,而且爹也说了,四婶嫁妆丰厚,娘家还富裕,一定能帮得上忙,四婶娘家的表妹与我到底隔了一层,远不如六妹妹亲近。我们出嫁前是姐妹,出嫁后是妯娌,一定能和睦相处。”   不是她乱点鸳鸯谱,廖启华肯定不会答应让侄女嫁给自己的儿子,表兄妹成亲那叫亲上加亲,堂兄妹结为夫妻,那是乱来,为世俗所不容。   楚云梨不好明着告诉张氏真相,最好让她自己查出来。   母女俩聊了半个时辰,然后各回各家。   张氏真心觉得女儿的提议不错,虽然侄女脾气差了点,但贺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外人眼中的贺家知书懂礼,她与贺家人做了几年姻亲,一家子是什么货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恶人该有恶人来磨,侄女脾气大,刚好帮她闺女教训贺家人。   至于侄女嫁给贺家会不会委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廖六姑娘之所以十八了还没有谈婚论嫁,就是当年的事情走漏了风声,真正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意娶她,就是普通人家,也盼着聘个媳妇进门好好过日子,而不是找个动不动就要抽死人的暴戾姑娘做媳妇。   廖启华见妻子从外面回来,还以为她是出门张罗婚事了,急忙回了院子,担忧问:“你身子不好,可还扛得住?”   张氏白了他一眼:“我跟闺女提了,她说贺林那个弟弟暂时无心婚事,想先考个功名再说。”   廖启华:“……”   “估计是不好意思跟闺女提,男女有别。而且,所以说长嫂如母,可念俊母亲在,他的婚事轮不到咱们闺女做主。亲家母之前有托我帮忙,我当时没接话茬……”   张氏点头:“你闺女说了,想和她六妹妹做妯娌,我也觉得这门婚事不错,你不是说贺念俊性子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么?还夸他年轻有为……结这门亲,刚好也解了你弟弟的难。”   廖启华下意识一口回绝:“不行!”   “为何不行?”张氏疑惑问,“男未婚,女未嫁,虽这婚事不算是四角俱全,但两人都有短处,谁也别嫌弃谁,这不正好天生一对?”   廖启华脑中一片空白,怒而起身,拂袖道:“你不想操心便罢,怎么能把那个女疯子塞给念俊?”   他抬步就要走,张氏觉察到了不对,世人都护短,往常男人提及侄女,从来没有嫌弃之意,怎么与贺家那个小子相比,侄女在他口中变得这样不堪?   乍一听,似乎贺家小子跟他之间比他和亲侄女还要亲近几分。   “你站住,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女疯子?”张氏见到过暴躁的侄女,就是压不住脾气,旁人不能有半分对不起她而已,不发脾气的时候,同样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那是你亲侄女,贺念俊是你什么人?”   张氏单从远近亲疏来论,随口问了一句,落在廖启华耳中却振聋发聩,他本就心虚,回头道:“我只是说这门婚事不行,你不想张罗就算了,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女儿……”   不对劲!   此时廖启华的神情和语气非常的不对劲,张氏直觉他有事瞒着自己。但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间想不明白,下意识顺着他的语境质问道:“贺念俊有多好,廖家女都配不上他?难不成,要让城中首富之女和官家之女来配?”   廖启华落荒而逃。   张氏更加确定了他不对劲,脸色难看至极,见外面天色还早,她吩咐人备马车。   一提让侄女配贺念俊,廖启华跳得比天还高,而这提议是女儿出的主意,她怀疑女儿知道些什么。   楚云梨在贺家等来了张氏。   贺家夫妻俩听说亲家母登门,立刻把人引到了待客的屋子,又让人送了点心茶水。   张氏心里存着事,一看到女儿进门,都顾不得与贺家夫妻寒暄……本来孟贺两家就门不当户不对,她当年看上的是贺林本身,结果还走了眼,贺林就是个混账,她往常嘴上没说,实则很看不上贺家。   为了女儿在婆家日子好过,她一直将这份不屑和轻视藏得极好,此时心头乱成一团,完全顾不上贺家夫妻的想法和面子。   “明怡,你爹跟我发了脾气,他……”   楚云梨直言:“你有没有仔细看过我那小叔子,不觉得她与我爹有些神似?”   张氏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第411章 外室子的媳妇 七:    张氏来找女儿,就是察觉到了一些端倪。\r\n\r听了女儿的   张氏来找女儿,就是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听了女儿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个贺念俊,就是她男人的儿子。   一时间,张氏心里像是有一把大火在煎,贺念俊是姓廖的在外头留下的种,那贺林呢?   如果贺林也是,那贺林和女儿结为夫妻,岂不是兄妹乱.伦?   张氏细思极恐,手脚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起来,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想说几句话来缓解当前的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喃喃问:“这可怎么办?”   楚云梨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传来,张氏微微回过了神,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般,那女儿与贺林都会被万人唾骂,她绝不会允许女儿落到那般境地,当即心下一横:“明怡,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要不,娘去帮你打听一些药?”   楚云梨看到了她眼中的冷意,笑道:“不用,反正急的不是我们。”   真到了动用药的地步,楚云梨才是祖宗,用不着到处打听。   张氏见女儿这般淡然自若,清醒了几分:“贺林与你爹……”   楚云梨立即道:“应当没关系。”   这话给张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微微皱起眉来:“既然无关,为何每一次贺林闯祸,他都如此上心?”   楚云梨呵呵:“娘听过爱屋及乌么?如果他不帮忙填上窟窿,最后操心的是谁?”   是贺林他娘,是廖启华孩子的爹。   张氏面色一言难尽。   恰在此时,有人来敲门,贺母的声音随即在门外响起:“亲家母,我已让人准备了膳食,你可千万留下用膳。”   往常张氏不爱与贺家人来往,不喜欢这个亲家母,纯粹是嫌弃夫妻俩约束不了贺林,此时再听贺母的声音,心情就复杂起来,她忽然起身,打开了门。   她倒要看看,这个姓柳的女人到底哪里好,让廖启华心甘情愿为她付出这么多,甚至连其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同视如己出?   贺母名柳如眉,上个月刚满四十,只看容貌,可能才三十左右,已生养了两个孩子的她纤腰楚楚,肌肤白皙细腻,不见半分老态。   可是!年过四十的人,再这么年轻,也不如那些年轻姑娘娇媚可人,凭着廖启华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独独把她放在心上,还如此尽心替她着想,这完全是柳如眉手段高超。   张氏脑中划过许多念头,又恍然想起女儿之前说要离开贺家时的决绝,心里对廖启华更生出了几分恨意。   这个混账!   想要帮扶柳如眉,却怕人发现,却将女儿塞入贺家。   口口声声疼爱闺女,合着女儿在他眼中,就是一根顺理成章往贺家输送银子和好处的纽带?   张氏心中激愤不已。   柳如眉看到亲家母开门,脸上立刻带上了一抹客气的笑,却见亲家母不说话,只眼眸深深盯着自己的容貌,她心下突突的,勉强笑唤:“亲家母?”   张氏跨出门,她个子要比娇小的柳如眉高上半头,就那么直直盯着她:“你想让小儿子也娶一个不输于长媳的媳妇?”   柳如眉心下一惊:“啊?”   张氏不耐烦:“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啊这……”柳如眉便是真想攀附,又哪里好将这些话说到明面上,“儿孙自有儿孙福,念俊以后娶个什么样的媳妇,那又不是我想就能想来的,婚姻大事讲究缘分,随缘哈哈……随缘。”   张氏讥讽道:“你倒是随缘,只是可怜了我闺女,一辈子都要给贺林那个败家子善后。纵子如杀子,你这个当娘的不约束儿子,他早晚会闯下大祸,等到廖家都兜不住的那天……”   柳如眉眼中划过一抹不耐,她儿子是败家了点,可又不是那只知找死的蠢货?怎么可能会闯下大祸?   她笑着邀请:“亲家母,咱们去花厅坐着聊?”   “不了。”张氏心中像是烧了一把火,怕自己再多说几句,就要质问柳如眉为何要算计她女儿了。   “明怡,你在家里住得烦,不如跟我一起回廖府小住?”   气归气,张氏却知道,只要将廖启华所作所为告知廖家的长辈,女儿困境可解。   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廖启华所谓被家中长辈知道后,一定会被重重责罚,本来就不受看重的他,估计立刻就要被发配外地,便是以后分家,估计也要受些偏颇。她不怕廖启华倒霉,却怕他倒霉后牵连了儿子。   一想到此,张氏心里恨极,恨自己当初瞎了眼,嫁了这样一个畜生,害了女儿,还要害了儿子。   她心中戾气横生,在贺父热情迎出来时,别说雨晴打招呼了,连个正眼都没给。   贺父一脸的尴尬。   楚云梨回话:“娘,女儿已经嫁人了,前头才回过娘家,家里有事,女儿暂时走不开……您回去路上慢一点。”   张氏带着人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再与贺家夫妻俩辞行。   这姻亲之间相处,从来都极尽客气,贺家夫妻俩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没顾得上和自家寒暄,满脸笑意地将人送出大门,直到马车远去,张氏都再没和二人说话。   柳如眉只觉自己遭到了奇耻大辱,回到院子里后看到屋檐下的楚云梨,再也憋不住:“我算是知道你平时的傲气从哪来的了,有其母必有其女,还说大户人家讲礼,这……”   楚云梨打断她:“这礼法自然是与讲礼的人家才论,让我娘与你讲礼,你也不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柳如眉却听明白了,她本来就心虚,看到母女俩这样的态度,顿时惊疑不定,难道她们知晓了?   楚云梨呵了一声:“你想让贺念俊娶大家闺秀?放心,有我们母女在,他绝不会有那一日。一群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该在阴沟里发烂发臭,还想做人上人,呵呵……做梦!”   柳如眉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发作,此时她心里格外慌张——她们知道了!   绝对是知道了!   慌归慌,柳如眉还算机敏,很快回过神来,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你这话是何意?谁见不得人?”   楚云梨嗤笑一声,转身回房。   柳如眉一定要问个清楚,否则她今夜都难以安眠,立即追到门口,门板砰一声甩上,她又跑去了窗户那里,结果窗户也关了,里面还传来了栓子拉上的动静。   “廖氏!这就是你对婆婆的态度?”   楚云梨讥讽道:“你不配!”   柳如眉面色明明灭灭,回头看院子里的其他人。   今儿贺家兄弟都不在,儿子的妾室倒是在,但张氏出现,一个两个都躲在自己房中不敢冒头,此时看她狼狈,也没敢出来。   此时只有贺父在。   贺父脸色不太好,也不与柳如眉说话,自顾自回了后面的院子。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柳如眉在原地发呆。   外人看来,柳如眉处在那里一动不动,多半是在发呆,也可能是在暗自生闷气。   实则柳如眉心中六神无主,慌得不行,她这些年从来没想过将自己和廖启华之间的那点关系摆在明面上,一来是廖家长辈不允许她这样不清白的女子进门,二来,廖启华不止一次跟她说过,正妻张氏是个不容人的,府中的两个妾室都是张家的丫鬟,便是她们生下来的女儿,张氏都格外冷淡,不许她们请安,便是姐妹俩主动请安,多是被拒之门外。   而且他还说,张氏发现他在外头有女人,会出手针对那些女子。   柳如眉自认受不住张氏的针对,因为她不光是廖家媳,还是张府女儿。   张府家境完全不输廖府,且张氏还出自嫡脉,她若是回娘家哭诉……柳如眉想到此,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柳如眉立刻回了自己所在的后院,摆开文房四宝写了一封信,然后让家里的车夫准备马车,一刻钟后,她揣着那封信出了门。   大门刚刚关上,楚云梨这边的门就被敲响,灵秀来了,小心翼翼道:“主子,母亲走了。”   灵秀做了贺林的妾室,不知何时就已改口喊柳如眉为母亲。   楚云梨闻言,微微皱眉。   灵秀反应也快,立即改口:“柳氏走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何时知道的?”   无论廖明怡与贺林之间怎么闹,柳如眉都是长辈,看在福全的份上,主仆俩都要对她客气有加,灵秀直接喊她柳氏,分明就是知道了柳氏真正的身份。   灵秀有些尴尬,但主子问及,不答又不成,低下头道:“我是听我爹说的,就在您过门不久后,奴婢想过告知于您,可这件事太大,奴婢怕您生气……”   楚云梨倒也能理解她,做下人的,自有一套生存之道。世人都不喜欢告知自己噩耗的人,何况廖明怡捏着灵秀的命,灵秀不敢说,太正常了。   理解归理解,但是廖明怡对灵秀不薄,主仆俩从小一起长大,在灵秀背着她爬上了贺林的床时,廖明怡都没有与之计较……什么贺林喝醉了她推不过,简直就是胡扯!   推不动人,还不会张嘴喊么?   说到底,是廖明怡知道此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又在乎多年情分,才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件事,后来看灵秀不得宠,她为了灵秀不被另一个妾室欺负,还默认了灵秀喊她姐姐的事。   廖明怡对她,早已不是对待贴身丫鬟的感情,而是诸多包容,对妹妹也不过如此。   楚云梨质问:“担心我生气,你就干脆把我蒙在鼓里?” 第412章 外室子的媳妇 八:    灵秀可不光是将廖明怡蒙在鼓中,在知道了柳如眉和廖启华之间的……   灵秀可不光是将廖明怡蒙在鼓中,在知道了柳如眉和廖启华之间的关系后,猜到廖启华对贺林会格外照顾,甚至这门婚事,就是廖启华想要照顾贺家而定下。   换句话说,贺林背后的靠山是廖府,这辈子就是什么都不干,廖启华也会养着他。   所以,灵秀才会自荐枕席。   廖明怡刚嫁过来那会儿,还跟灵秀说去给她找个好婆家,灵秀当时欣然答应,那份欢喜可不是装出来的。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灵秀急忙福身退下。   楚云梨换下了身上的华丽衣裙,穿得稍简单了些,然后出门拦了一架马车,去追柳如眉的车架。   柳如眉出门,从来都是用儿媳妇的车架,那也是廖明怡的嫁妆之一。贺家另外准备了两架青蓬马车,素净低调,用以让贺家兄弟出行。   当然了,兄弟俩多数时候都是同进同出,便只用一架马车,贺家人在廖家面前,表示兄弟俩只用得了一架车,剩下的那个是夫妻俩所用,反正表露出来的那个意思,贺家夫妻俩不会占用儿媳的嫁妆。   廖明怡在贺家面前步步退让,看到婆婆用自己车架,哪里好意思计较?   久而久之,柳如眉都习惯了。   但今儿柳如眉却没有用儿媳妇那华丽的马车,而是坐了朴素的青蓬车出门。   楚云梨吩咐:“去相逢客栈。”   相逢客栈位于贺家七条街外,在内城墙根下,此处过去,马车大概要一刻钟。   去这间客栈,和去廖府完全是不同的方向,那客栈也是柳如眉与廖启华这些年私会的地方。   客栈就是廖启华开的,平时有不少客人进出,有些走前院,有些走后院,二人长期从后院进进出出,一点都不起眼,且廖启华去那间客栈都不走贺家去客栈的这条路,大大降低了被人发现的可能。   廖明怡死过一次,才知道了这些事。   上辈子廖明怡死于一年多后,当时她家里最后一个妹妹出嫁,她回娘家耽搁了几日,还亲自送亲。   虽是庶妹,姐妹俩不亲近,廖启华却要求她对妹妹多照顾几分,以后好互相扶持。   廖明怡并不知道自己嫁给贺林的内情,只以为父亲真的看走了眼,但扪心自问,凡贺家出事,父亲都会尽心尽力帮忙,感激于父亲的这份爱女之情,对于父亲要求,廖明怡没好意思拒绝。   她跟着妹妹送嫁到她的婆家,对方是个小有家资的生意人家,也有一些穷亲戚,一家子上下对廖家女格外尊重与推崇,亲戚们个个都上来见礼,各种拉家常,听说廖明怡公公姓贺,其中有一人就说起贺家媳妇经常去客栈吃饭,说是那个客栈有一道八宝鸭格外有名。   论起来,廖明怡过门好几年了,婆婆爱吃八宝鸭的事她从来都不知道,虽然知道婆婆经常出门,但人早就说了,她喜欢凑热闹。廖明怡就一点都没怀疑婆婆外头有人。   那位亲戚又说,廖家一位老爷也爱这道菜,到底是哪位老爷,她不清楚。   廖明怡当时觉得太巧了,回来路过那间客栈,便亲自进门去买了八宝鸭,想尝尝味道有多好,还是想孝敬婆婆。结果,刚好看见柳如眉与廖启华一前一后从顶楼上的雅间出来。   男女私底下相处,实在太容易让人多想,廖明怡好奇两人为何会凑在一起……妹妹出嫁时,父亲还在家里送妹妹出阁,怎么妹妹婆家还在招待送亲的亲戚,父亲就跑到了这里?   那岂不是妹妹的花轿离开不久,父亲就出门了?   然后,廖明怡就病了。   病得越来越重,恍恍惚惚间,廖明怡听到了柳如眉母子俩的争吵。   柳如眉话里话外,说她与廖启华之间的事不得透露出去半分,贺林却说,廖明怡已进了贺家的门,就是贺家的人,就是知道了又如何?除了帮着隐瞒,难道她还敢回娘家去说?   但柳如眉认为母女情深,廖明怡即便不闹,也会把这件事情告知亲娘,她认为贺家受不住张家的针对。还言之凿凿,说只要有福全在,即便廖明怡死了,廖家也不会放下贺林不管,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廖启华的亲生儿子贺念俊。   再多的,廖明怡就不太清楚了,听母子俩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贺父此时兄弟俩名义上的父亲,便是贺林,父亲也另有其人,且生父家境富裕。   廖明怡临终前怨恨不已,恨贺家算计,恨父亲利用自己,恨贺家还要拿福泉当纽带继续勒索生母,更恨自己蠢,同一屋檐下,竟然看不清母子俩的真面目,甚至临死,都没机会告知母亲真相。   马车站相逢客栈门口停下,楚云梨独自一人进了门。   这间客栈的大堂只摆了八张小桌子,此时不是饭点,也坐了两三桌客人。   楚云梨进门,立刻有伙计上前来招待:“夫人是用膳还是住宿?”   “听说你们这儿有道八宝鸭?帮我上一个。”楚云梨就近找了一间桌子坐下,抬眼看顶楼的雅间门口。   廖启华和柳如眉经年累月地相见,没被人发现,就是二人有单独的屋子。   伙计有些为难:“八宝鸭不太好做,至少要等半个时辰。”   楚云梨喝着面前茶水:“不怕,我就是奔着这道鸭子来的,让大厨慢慢做,火候要足,若真的合我口味,重重有赏。”   伙计去了,又送来了些瓜子和点心,表明说是送的。   估计八宝鸭不便宜,所以才能送这些小吃。   时间慢慢过去,楚云梨没有看见廖启华,倒是看到后院的小门处走进来一位富贵老爷,他阴沉着一张脸,光看眉眼轮廓,与贺林有几分相似。   廖明怡认识这个人,他是城里另一位富商陈家主的弟弟,人称陈三爷。   陈三爷一到,柜台后的掌柜立刻上前伸手一引,去了上辈子廖明怡看见二人出来的那个屋。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伙计立即过来:“客人有何吩咐?”   “大堂太吵,我想去雅间。”楚云梨说着,已站起身。   雅间有雅间的价钱,客栈做生意,更倾向于收留客人过夜,雅间很多,伙计立刻伸手一引。   楚云梨边往楼上走,边吩咐:“我想看看市井百态,你们家三楼有雅间么?”   伙计动作一顿,回头去看大堂里的掌柜。   楚云梨清晰地看到掌柜摇了摇头,伙计赔笑:“三楼雅间在打扫,暂时不方便待客。”   闻言,楚云梨也没为难他,自顾自到了两人见面的那个雅间楼下,直接推门而入。   柳如眉在楼上,和她也就一墙之隔。   因为楚云梨动作过于麻利,伙计想要喊人,楚云梨在他出声之前道:“今儿我出门问了府里道长,说我适合坐南边,就这里吧。你出去,没吩咐别进来打扰。”   大门一关,优雅坐在桌旁的楚云梨一掀裙摆,一脚就登上了窗框,手一用力,整个人已悬在了墙外,她借助旁边飞檐,手已攀上了楼上的窗框。   屋中两人正在交谈,柳如眉的声音传来:“你必须要帮我。”   陈三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讥讽道:“当年我可没有亏待你,若不是你今儿送的那封信,本老爷早就忘了你这号人,还必须要帮你,做梦!”   柳如眉声音柔柔,似乎还带着哭腔:“你不管我,阿林会被张家报复!”   “我管他去死,本老爷可没亏待他,当年给了你们母子一笔银子,你们自己不会过日子,那怪得了谁?”陈三爷讥讽道,“本老爷当年不方便照看你,将你托给姓廖的,你俩背着本老爷苟且,看在孩子份上,本老爷没跟你计较,就已是格外大度,休想本老爷再为你做事,今儿愿意来,不是怕了你,也不是对你还有情分,而是警告你,再不识相,让我家里那母老虎知道你们母子的存在,谁都救不了你!”   话音落下,楚云梨就听到了男人往门口去的脚步声。   “三爷……”柳如眉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只是想离开,廖氏已知晓我们算计她之事,绝对会告知张氏,且妾看得出,张氏也已知晓……张府势大,我们母子毫无还手之力……这一走,此生与您就再也见不上面,您只是安排我们离开而已,也是给我们一条生路,这都不行么?”   楚云梨恍然大悟,柳如眉想跑路!   至于么?   张氏和张府众人在城里是有名的儒商,凡有修桥铺路接济流民之事,必定都会尽一份力,怎么在柳如眉眼中,张府跟洪水猛兽似的? 第413章 外室子的媳妇 九:  挂在窗框上的楚云梨手臂有点算,且三楼真的不高,后院中有几架马车……   挂在窗框上的楚云梨手臂有点算,且三楼真的不高,后院中有几架马车,除了来来去去的客人,还有个帮客人喂马的伙计在忙活,他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挂在墙上的楚云梨。   那位陈三爷当真是铁石心肠,无论柳如眉怎么哭,他还是说走就走。   听到开门有关门的声音传来,楚云梨手一松,跃到飞檐上,又从飞檐处回了自己的雅间。   雅间内和她走时差不多,刚喝一口茶缓过气,外头有人敲门,紧接着伙计的声音传来:“客人,小的给您送些果脯。”   “进来!”楚云梨不疾不徐,放了伙计进门,吩咐:“把窗户和门都打开,凉快!”   天气炎热,这个雅间不太透风,伙计动作利索,很快弄好,行礼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八宝鸭上了桌,其实就是鸭肚子里塞了些食材和药材先炸后卤,味道确实不错。   楚云梨刚好也饿了,吃得心满意足。楼上的柳如眉一直没走,她今儿来这一趟,是将找出母子俩暴露之后的对策,陈三爷不肯帮忙,就得让廖启华想法子。   等到楚云梨吃完鸭子,刚好看到柳如眉与廖启华从楼上下来。   她这个位置在楼梯口,两人要下楼,必然要从她门口路过。   那二人脚下匆匆,楚云梨却饶有兴致:“母亲,父亲?”   她突然出声,将本来就挺心虚的柳如眉吓了一大跳。   廖启华听到女儿的喊声,先是一愣,随即皱眉,质问:“你为何在此处?你跟踪我们?”   “跟踪?”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俩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都不是外人,我听说客栈的鸭子不错,恰巧心情烦闷,想着吃点顺口的心情能好点,不过偶遇而已,怎么到父亲口中,就成了跟踪?”   廖启华算计了女儿,很是心虚,此时对上女儿讥诮的眼神,他不想承认自己有错,顿时恼羞成怒:“好好说话!”   楚云梨愈发疑惑:“女儿有在好好说啊,父亲这是怎么了?”   柳如眉的眉宇间满是忧愁之色,虽说掌柜和伙计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和底细,可底下还有几桌客人,即便那些客人多数出自普通人家,不太可能认识他们俩,她也不希望父女俩当众争吵……吵架的人多数都没有理智,很容易说些不该说的,她与廖启华之间二三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   “人家客栈要做生意,别在这里吵。”   楚云梨乐了:“人家的客栈?这不是我爹的生意么?怎么,好意思干见不得人之事,却不许人戳穿?”   柳如眉心里更沉了几分,廖明怡连这客栈幕后的东家是她亲爹都打听到了,明显是有备而来。   “亲家,回去再说。”   楚云梨双手抱胸,往栏杆上一靠:“喊什么亲家?而且喊情郎啊……大家快来看,这一个是我婆婆,一个是我亲爹……”   话才说到一半,廖启华就怒而抬手,想要甩她一巴掌。   别说这不是楚云梨亲爹,便是廖明怡在此,也不会做个孝顺闺女乖乖挨打,因此,楚云梨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愣是将要出口的话给说完了。   她声音朗朗,吐字清晰,距离一楼不过就一层楼梯而已,整个大堂没有一个聋子,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廖启华怒火冲天:“贱.人!”   “可当不得您这声骂。”楚云梨言语恭敬,话却不客气,“要论贱,谁比得过您二位?”   廖启华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死丫头怎么敢?   “放肆!”   楚云梨不退反进,微微仰着下巴:“亲爹,你把我嫁给相好的儿子,每每我那夫君一闯祸,你就帮着善后,还美名其曰疼闺女……亏得我还真以为您有一番慈父心肠。”   她故意拔高了声音,大堂里的人完全顾不上吃喝了,个个都选了个好位置悄悄往楼上瞧。   廖启华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怒之下,伸手就去拽女儿。   楚云梨抬手一让。   柳如眉急忙拉架,楚云梨趁她换脚时,踢到了她该踩实的那只脚上。   猝不及防之下,柳如眉往前栽倒,廖启华反过来伸手扶她,反而被她带的一起往楼梯下滚去。   楚云梨“大惊失色”,一路追一路喊:“爹,您没事吧?快放开我婆婆……”   廖启华在天旋地转间听到女儿的呼喊,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每个人想法不同,楚云梨不知道张氏能不能原谅廖启华,反正她不允。廖明怡被这些人害了一生,临死前才得知自己出嫁的真相,谁都别想好过。   此时大堂里不算掌柜和伙计,至少有十来个人,这件事情过于稀奇,有这几个人知情便足够了。   廖启华运气好,只受了一些皮外伤,崴了脚。   柳如眉受伤还要更轻些,可她自觉无颜见人,匆匆起身后,来不及问廖启华是否安好便落荒而逃。   反正丢人的不是楚云梨,她没有离开,大声张罗着人来扶廖启华,还喊大夫大夫,等到大夫前来给廖启华包扎后,又亲自将他送上了马车。   期间廖启华好多次给楚云梨甩脸子,楚云梨都只当没看见。   父女俩各回各家,楚云梨没有去廖府,自顾自回了贺家,原以为进门后要与柳如眉争执一番,结果柳如眉跟死了似的,关在后院里直到傍晚都没回来。   贺家兄弟不知道相逢客栈里发生的事,贺林前些天从别的地方借到了银子,将那三百两的窟窿填了起来。今儿他细细想了想,还是得与廖明怡和好,她性子软,经不住他放低身段哀求,气了这几日,也该消气了。   用完膳时,贺林主动示好,给楚云梨加了一筷子鲜笋到她的碗中。   楚云梨看着那鲜笋,将筷子一拍,桌上众人吓一跳,她却谁也不看,抓了碗就往地上砸去。   “恶心死了,你那么脏,谁让你给我夹菜的?”   旁边那桌坐的几位妾室,盼儿也在其中,听到这话,顿时泪水涟涟。   灵秀低头吃饭,那个良家妾室刚进门有孕那会儿也挑衅过廖明怡,后来发现家里吃穿用途包括宅子都是廖明怡的嫁妆后,就特别乖巧。   廖明怡性子软,看她乖巧,平时并未苛扣,那妾室知恩,几年来从不与楚云梨对着干。   但凡良家女子,没有哪个愿意花楼女子共侍一夫。看见盼儿哭了,无人相劝,都和瞎了似的看不见。   贺林脸色阴沉下来:“廖氏,你……”   楚云梨仰着下巴:“我如何?吃我的,穿我的,还跟我对着干,谁给你的胆子?滚出去!”   贺林愤然:“我们是夫妻!”   “我们俩怎么成的夫妻,你心里该有数才对。”楚云梨眼神直直瞪着他,“你该不会还以为与我成亲后的好日子,是你娘委曲求全替你换的?”   她看得出来,贺林就是这么想的。   廖明怡一次次帮他善后,捏着鼻子咽下那些委屈,咬牙忍受婆家的不堪,一开始是为与贺林之间的感情,后来是为孩子,最后是为自己的面子。   但说到底,都是贺林得了实惠。   而在贺林看来,他能过得这番肆意自在,是她母亲委屈自己,处处讨好廖启华得来的。也因为此,贺林将廖明怡对他的所有付出,将廖府那边拿来给他善后的银子,都当成了理所应当。   贺林张了张口:“你……你知道了什么?”   “我都知道了。”楚云梨一抬手,直接把桌子都掀了,汤汁碗盘洒了一地,众人纷纷起身退后。   贺念俊与贺父装聋作哑,缩到了角落后,悄悄溜走了。   楚云梨也没拦着他们,只看着贺林:“我让你滚出去!带上你娘和你爹,没有你养的这些女人孩子,立刻消失在我眼前!否则,别怪我跑到你们兄弟所在的学堂,将你们母子这些年的算计告诉所有人。”   贺林从不觉得自己有对不起妻子,廖明怡自觉对贺家上下尽心尽力,可在贺林看来,他处处都在迁就妻子的坏脾气,时不时的就被张氏说教一通,对着廖家人各种伏小做低。总之,像廖明怡这样的妻子,非他所愿。   可他嫌弃廖明怡是一回事,廖明怡反过来看不起他,他心里又不是滋味。   “你……你不为福全想一想?那是我儿子,我绝不和他分开。”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廖明怡对儿子的重视,衣食住行样样亲力亲为,更是时常守着儿子读书,就盼着福全学有所成。   贺林就不相信她舍得下那块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无论这家里有多少龌龊,无论廖明怡有多想摆脱他,只要福全还在,她就得乖乖受他们一家子压榨!   楚云梨看到了他眼中的底气,呵了一声:“你们父子情深,我自然不会拦着。一起滚吧!”   贺林愣住,她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要赶走的不是亲生儿子,而是家里的一只鸡。   过于惊讶,他脱口问道:“你连儿子都不要?”反应过来后,他厉声呵斥,“亲生儿子你说舍就舍,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这么绝情的女人。”   “如今见着了。”楚云梨语气冷淡,“是你太恶心,这份恶心劲儿都压过了血脉亲缘,我一想到那孩子身上有你一半的血,就不想再看见他。”   贺林惊呆了。   楚云梨早知道吃饭的时候会与贺林吵起来,没让家里的孩子在场。兄妹几个在书房那边用膳。   “我不信。”贺林摇头,他起身就跑了。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强调:“今夜不搬走,明儿那些同窗绝对会知道你娘与廖老爷之间二三事!”   闻言,贺林跑走的动作一顿,差点摔倒。 第414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    贺家这天夜里注定不平静。\r\n\r贺林要脸。\r\n\r   贺家这天夜里注定不平静。   贺林要脸。   无论他与廖明怡之间以后能不能继续做夫妻,此时他完全不敢挑衅盛怒之中的廖明怡。   在他看来,廖明怡就是气糊涂了,这人在气头上,什么都干得出来,虽然他也不太相信廖明怡真的会跑到学堂毁了他,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先退!等到廖明怡消气了,夫妻俩和好了,再般回来也不迟。   贺林先是吩咐了自己的三个女人收拾行囊,就去让爹娘搬家。   柳如眉不想搬,她其实想搬离府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一家子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搬家需要盘缠,花销甚大,柳如眉到了陌生的地方安顿下来后,也并不想受生活之苦。总之一句话,她惹不起张家,打算在张家出手之前离开,但得是带着大把银子搬离。   她所谓的离开,那是从此后消失在城里,而不是被儿媳妇撵着大半夜拖着行李出门找落脚处。   想想就丢人!   万一被熟人知道,他们一家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你就不能想法子把人哄好吗?”   贺林:“……”   他颇为无奈:“儿子哄了,她正在气头上,连福全都舍了,儿子能怎么办?您还是赶紧收拾吧……哪怕被亲戚们笑话我们夫妻不和,也好过让学堂的那些同窗知晓您这些年与廖叔来往之事。”   柳如眉只好灰溜溜收拾行李。   夫妻不和正常,哪家夫妻不吵架?   只是,夫妻俩吵到让婆家连夜搬走之事,真的稀奇。   多数女子嫁人之后,都是拖着嫁妆到婆家去住,不想过日子了,便拖着嫁妆回娘家。把婆家撵出门的……也没几个婆家会借着结了姻亲举家住到儿媳妇的嫁妆宅子啊。   大半夜的,门口格外热闹,一连拉了好几次,动静很大,惹得路过的人和邻居们频频侧目。   *   廖府同样不安宁。   廖家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能养着一群像廖启华这般混吃等死的主子,家主的能力很强,平时安排的眼线很多。既是为了多得些外面的消息,也是想在自家人闯祸后第一时间得知内情,以便及早应对。   相逢客栈距离廖府挺远,但那边同样有廖家主的人,这些眼线平时就靠着帮廖家打探消息养家糊口,凡打听到了对家主有用之事,都能得到重赏。   一听说廖启华干的事,那眼线当天就禀了上去。   于是,廖家主用晚膳时,得了身边管事的禀告,当场气得把筷子都砸了。   廖家主子们平时不在一起用膳,逢五逢十才有家宴,今儿不是家宴的日子,只有长房一家陪着二老用膳,廖家主一发脾气,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个个噤若寒蝉,开始回想自己是否闯了祸。   长房夫人何氏确定自己没闯祸后,试探着问:“父亲,何事惹您动怒?”   廖家主脸色阴沉:“把老三叫去书房!”   闻言,长房夫妻俩心头一松,只要挨训的不是自己和儿孙,那家主想要骂谁,都随他老人家高兴。   廖启华得了父亲身边的人来请,心里突突的,越是靠近大书房,脚下越软,到了门口时,已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膝盖也软软的,差点摔倒在地。   张氏扶了他一把,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廖启华,在他下午回来提出要与他一起用晚膳时,一口就回绝了。   两人进书房,廖家主勃然大怒:“孽障,跪下!”   廖启华一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看到父亲这般生气,立即就跪了。他心里还存着点侥幸,自己又没害廖府的其他孩子,只是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已,张氏不计较,爹应该不会重罚。   他倒也乖觉:“儿子知错。”   廖家主做了半辈子的家主,养气功夫十足,很少动真怒,此时却被气得手直抖,他狠狠指着儿子:“你当自己女儿是什么?原以为你只是懒了些,好色了些,没想到你竟蠢成这样。蠢货蠢货!哪头轻哪头重你分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怒火:“混账东西!给你媳妇道歉!”   如此打压自己嫡女,那是完全没将妻子和岳家放在眼中,完全就是奔着与之结仇才这么干。   廖启华倒没有不乐意,不起身,身子一转,对着张氏道:“夫人,为夫对不起你,日后我一定会好好弥补你们母女,你原谅我这一次,可好?”   张氏有些无措,当着公公的面,她不想得理不饶人,可她又真的说不出原谅的话,实在是廖启华做的事情触着了她的逆鳞……外头的女人到底是有多好,才会让他把亲生女儿搭进去只为扶持她?   一时间,张氏气得眼泪直掉,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也没能说出一句软话来。   她用帕子捂着嘴,生怕自己一出声就是骂人的话,憋了半晌,哽咽着道:“明怡是你亲生女儿,也是你第一个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个畜生!”   到底是没能忍住,她咬牙骂了一句。   廖家主将儿媳妇的姿态看在眼中,心下微微一叹:“张氏,我没有教好儿子,委屈你了。”   张氏说不出原谅,身为晚辈,又不好冲长辈发作,只摇了摇头,心里愈发觉得女儿贴心。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公公婆婆提廖启华干的荒唐事,且长辈对待儿子和儿媳的态度格外微妙。   自家儿子错得再多,儿媳妇告了状,那就是不大度。   张氏不会轻易放过廖启华,本也打算晚上告状,没想到女儿先把这事闹大了。   她低下头,愈发伤心,如此贴心的孩子,却被亲生父亲这般对待,廖启华这个畜生,简直一点心都没有。   廖家主听着媳妇的啜泣声,骂道:“本老爷是这么教你的?你个混账!算计自己亲生女儿,比畜生都不如,从今日起,廖父三爷突发恶疾,只能去外地寻求名医,这辈子……你就别回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廖家主语气颓然,这混账再怎么不成器,到底也是他的亲生儿子,曾经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认清事实后,也希望他平安顺遂一生,还费心给他挑了一门不错的妻室。   结果这个混账有福不会享,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廖启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这是要放弃他了?   “爹!儿子没生病,儿子知错了……儿子以后一定会改,儿子再也不敢了……”   他口中不停,急忙膝行上前,他想要拽住面前人的衣摆。   廖家主抬脚一踹。   廖启华不敢反抗,只能生生受了,当即被踹倒在地上:“爹……儿子……”   廖家主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里一片漠然:“本老爷只庆幸你是个废物,只敢算计自己亲生女儿,若你胆子大一些,本事强些,说不定家里的其他人都要遭殃。我身为一家之主,最讨厌你这种将刀子对准自家的人,尤其你害了闺女却没得好处,只是为了讨外头的女人欢喜,简直蠢笨至极……”   他越说越生气,刚得知消息时,真的差点被这个蠢货气死过去,他摆摆手:“你闺女和媳妇这边,本老爷会尽力弥补,不必挂心!来人,拖走!”   立刻有人推门而入,强行将哭哭啼啼地廖启华拖走。   张氏被公公的决绝惊住,看见廖启华被拖走,她心里有点慌。毕竟,她能够在廖家立足,靠的就是这个男人,随即她又想到公公说了要弥补他们母女的话,且儿子已长大成人,她狠狠咬住牙,没有出言求情。   *   翌日,楚云梨醒来时,两进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主子,其余所有人都已搬走。   她是被吵醒的,张氏的人天一亮就到了,桌游要事禀告。   然后楚云梨就知道了廖府内发生的,廖启华受罚在她意料之中,被远远送走,却在她意料之外。   “夫人让您搬回府去住,家主昨夜就已说了,您的这桩婚事原本就不该定,那姓贺的配不上您,从今儿起,婚约不作数了。”   廖府不容家中女儿和离,如今家主发话,没有人再逼迫廖明怡和贺林继续做夫妻。   楚云梨笑了:“那我是得回去一趟,好生谢一谢祖父助我脱离火坑。”   至于回去住,那还是算了。   想来野心勃勃的廖家主也不想要家里多一个和离的孙女。   她不回去,才是给廖府省了事。   另一边在客栈住了一宿的贺林,几乎一晚上没合眼,客栈处处都不如家里舒适,他打定了主意要与廖明怡和好,想着天一亮就去求她原谅……亲爹不管他,他想要过好日子,想要让人尊称一声贺公子,就只能依靠廖氏。 第415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一:    贺林在客栈吃早饭时,迎来了廖家的管事。\r\n\r管事来送……   贺林在客栈吃早饭时,迎来了廖家的管事。   管事来送和离书。   “我家主子说,这门婚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今儿起,婚约不做数。贺公子若是识相,就别再纠缠廖府的姑娘,否则……”   贺林惊呆了。   没想到廖府竟然会替廖明怡作主。   廖府不要脸面了吗?   柳如眉之前倒也认识廖家主身边几位管事,此时急忙塞了一把银子:“此事突然,怎会如此?我儿和明怡孩子都生了,廖老爷打算如何安排福全?”   管事收了银子,面色缓和了些,还带上了几分笑模样:“小公子如何安顿,主子没提。不过,主子正在气头上,还说要弥补三少夫人和四姑娘。”   柳如眉心头越来越沉:“你家三爷可受了责罚?”   管事没吭声。   贺林见状,咬牙又送了一把银子。   管事这才道:“三爷被送走了,说是生了怪病,去外地求医,以后大抵也会在外地静养。”   如无意外,这辈子都回不来。   直到管事离去,母子俩都回不过神来,贺林拿着那张和离书,他明明认识上面的所有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怎么办?   母子俩对视一眼,柳如眉用手捂住胸口,她心里很慌:“你带着福全一起……”   廖明怡不要男人,总不可能连儿子都不要。   贺林拖着还没睡醒的儿子跑了一趟……昨晚搬家时夜已很深,原本可以将孩子留在原先宅子里,但贺林不相信廖明怡会真的抛弃她疼到骨子里的孩子,成亲几载,他习惯了拿捏她,就想看她求自己,所以,哪怕晚上很不方便,他还是把儿子带了出来。   父子两人扑了个空,回到往日住的宅子,却听门房说主子不在,回廖府去了。   贺林又带着儿子往廖府跑了一趟。   *   楚云梨确实是回府道谢,特意去大书房里给廖家主磕了个头,又说自己要继续住在原先的宅子里。   廖家主没说太多,直到楚云梨去找了张氏,才得知昨天张氏得到了三千两银票和两间铺子……廖家主认为和离了的孙女一定会回来住,无论是改嫁还是不改嫁,张氏都不会亏待了她,因此,他干脆把所有的财物都交给儿媳,由儿媳拿去分。   这笔钱财不算少,但是廖家所有现银的半成。   别看才半成,廖家主子多啊。   而且,廖启华真的很不得亲爹重视,如果不是他闯了大祸,三房还得不到这笔意外之财。   “你祖父还说,到分家时,也不会亏待了我们。”   楚云梨好奇:“要分家?”   张氏摇头:“不清楚,你祖父是这么说的。”   大户人家不愿分家,就是不愿将多年底蕴分散开来。其实各有各的好,分了家会少许多内斗,所有的人都想方设法从外向内搂好处。   不分家,整天怕你得多了,我得少了,一家人之间还要各种计较得失。   “收拾行李搬回来住。”张氏猜到了女儿可能不想回,不然,老人家都发话了,早上回来时,就该带上行李,结果只回了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不放心。”   楚云梨乐了:“以前满院子欺负我的人,我都能住在那边,现在那些讨厌的人全部都已搬走,没人再算计我,您尽可以放心。”   闻言,张氏心里难受,捏着茶杯的指尖都泛着白:“明怡,娘对不起你,口口声声说疼你,却让你在婚事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楚云梨直言:“这不怪您,那个畜生有心算无心,让人防不胜防。您又不知道他会连亲生女儿都害?”   让家中嫡女给外头见不得人的外室做踏脚石,正常人都干不出来。   张氏心头沉甸甸的:“你想住外面,娘不逼你搬回来,哪天你想回就回,别有顾虑。”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请安的动静,听声音,好像是廖明怡嫂嫂到了。   周氏肚子挺大,大概就是这段时间临盆。   张氏听着媳妇进门的动静,微微皱眉:“都说了让她最近安心静养,别总来请安,怎么又来了?”   她声音极低,带着些不满。   周氏娘家不富裕,称得上小门小户,与廖府结亲后,得了不少扶持,这几年稍微体面了些,但两家的家境还是差得远。   “妹妹来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廖明怡与兄长感情不错,往日对嫂嫂也诸多退让,早知道周氏是个斤斤计较的,看在兄长的份上,都懒得计较。   周氏扶着肚子,一脸忧心忡忡:“听说妹妹和离了?这是要搬回来住?”   “搬不搬的,你少操心,肚子里的孩子要紧。”张氏心情本来就差,听到儿媳妇又来试探,心头就愈发烦躁。   长嫂如母,她不求儿媳妇将女儿当成亲生妹妹一样照顾,也不奢望儿媳装出长嫂的气度和慈和,好歹别这么一上来就一副防备的姿态。   这是亲妹子,不是仇人!   周氏被婆婆滋了一顿,当即泫然欲泣:“我还不是担心妹妹……”   张氏只觉得头疼,昨晚还觉得公公给的补偿不错,今儿却觉得给少了,因为需要补偿的除了他们母女,还有她的大儿子。   当年周氏能过门,同样是廖启华做的主。   张氏真的恨不能回到过去掐死那个没脑子的自己,她怎么会认为廖启华不会害自己的儿女呢?   她厉声呵斥:“回去歇着!”   周氏吓一跳:“母亲,妹妹回来住,即便是府里众人一开始觉得她遇人不淑很可怜,会对她有几分怜惜,之后多半也会嫌弃她……儿媳不是外人,这才跟您和妹妹说掏心窝子的话,实话总是不好听的,妹妹年轻,要不您打听打听,给妹妹再找一门好亲事?”   “本夫人还没死!”张氏忽然就怒了,“长嫂如母是没错,但我这个亲娘还在,轮不到你来决定明怡嫁不嫁人!滚回去!”   周氏见婆婆动了真怒,忙不迭退走,到了门口还强调:“儿媳真的是为了妹妹着想……”   张氏气得把手里的杯子给砸了过去。   “畜生!”   她这一句不是骂儿媳,而是骂已经被送走了的廖启华。   把女儿当成外室的踏脚石就算了,给儿子定亲也如此草率荒唐。   楚云梨若有所思:“爹为何要让哥哥娶嫂嫂?”   一点都不相配啊!   楚云梨与便宜兄长只见过两回,但就从他的往日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本身颇为能干,也孝顺,比廖启华强了许多。   这对夫妻不光家世不配,性子和为人处事也大相径庭。   张氏眉头紧皱,该不会周氏家里的谁又和廖启华有关吧?   她得查一查!   楚云梨在廖府待到了午后才回,临走时,张氏给了她千两银票,也把话说得明白:“你祖父说了这银子是弥补我们母子,原本我打算一人一半,但我突然发现,你哥哥也深受其害,这银子分他一份,至于铺子,咱们母女一人一间。”   廖家主给的铺子不是在最旺的那几条街,位置也还行,张氏不擅长做生意,打算将其租出去。   “铺子原先做的脂粉生意,今早我查过账,每月收支平衡,几乎不赚钱,租出去,好歹一年能有百两左右。”   楚云梨立即道:“女儿最近闲着没事,也想做点生意,不如交给我?”   张氏迟疑了下,闺女从小长到现在,只会花银子,就没赚过银子,这铺子交给闺女,多半要亏损。但话又说回来,闺女这么年轻,孩子又被贺家给带走了,如今虽看着开朗活泼,心里不定怎么难受呢……哪个女人摊上这种事能豁达大方得起来?   有点事做,哪怕整天跑来跑去,好歹不用关在家里黯然神伤。   “行!回头我让掌柜的去找你。”   *   楚云梨从廖府出来时,夕阳西下,刚转过一条街,马车就被人拦住。   贺林一早就带着儿子过来了,得知是廖家主作主让他们和离,他不太敢登门……即便后来等得烦躁,也没勇气去敲廖府大门。   马车一停下,福全就开始喊娘。   楚云梨掀开帘子:“你们怎么在此?”   福全立即道:“儿想您了。”   “那无法。”楚云梨没有把他当做孩子,下个月就满七岁的人,其实也懂事了,“你爹要把你带走,不让我们母子团圆。”   贺林眉头皱了起来,她说这话……分明是在引导孩子恨他。   “明怡……”   楚云梨手一抬,将手中茶杯扔了出去,直冲着贺林的口鼻,去势又快又猛。   贺林压根来不及躲,口鼻吃痛,反应过来时,鼻血都流了下来,疼痛加上心里的憋屈让他格外暴躁,冲动之下,他跳着脚骂:“不嫩好好索吗?”   嘴上疼痛,他本就是个怕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楚云梨手里又抓起一个茶杯,作势要扔。   贺林吓一跳,急忙闪躲。躲完才发现她是假动作,一时间又羞愤难当,愤怒于自己竟然会被她抬手给吓到。   楚云梨慢悠悠道:“祖父已作主解除了我们之间的婚约,今儿一早已让管事去衙门取回了你我的婚书,咱们已不再是夫妻,男女有别,你若懂礼,就不该再唤我的闺名。”   她看了一眼福全,“像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个孩子在,你连我的面都见不上。”   无论言词还是眼神与神态,都写满了鄙视和不屑。   贺林怒急,开始口不择言:“我再配不上你,你也在我身下婉转承欢,以前还求着我……”   “找死!”楚云梨手中茶杯再次飞出,比方才更加迅猛。   只一下,就将贺林的嘴砸成了血盆大口,白生生的两颗牙混着血落在地上。 第416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二:    贺林痛得嗷一声,再说不出话来。\r\n\r福全吓得直哆嗦。……   贺林痛得嗷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福全吓得直哆嗦。   楚云梨并没有顾及着孩子而对贺林手下留情,在这个十七八岁男儿就要成亲生子的世道,七岁不小了,没见过血,胆子会小。   “贺林,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拔了你满口的牙。”   贺林疼痛之余,吓得胆战心惊。再抬眼看向马车里的女子时,只觉得格外陌生。   廖明怡明明是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子,遇事总退让,没想到下手这么狠,而且她说要拔掉他满口牙齿分明跃跃欲试,不带半分玩笑之意。   更让贺林心里发沉的是,廖明怡发脾气当着儿子的面,孩子都被吓得发抖,她却没有半分心软。   贺林清楚,廖明怡知道二人之间婚约来处后,对他就不会再心软,毕竟两人之间夫妻感情被他搞砸了,最近两家人又闹得那么凶,即便还剩下点情分,估计也没了。   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廖明怡的怜子之心,如今她完全不顾孩子……贺林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贺林不甘心,楚云梨却不想与之多说,放下帘子吩咐:“走。”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贺林想要拦着,但他又不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将大路让了出来。   福全看着马车离去,本来就在哭的他眼泪夺眶而出,抽噎着喊:“娘……”   贺林口鼻剧痛无比,说话还漏风,在当下,牙掉了只能镶金牙和银牙,据说镶牙的匠人生意极好,想要镶一颗牙,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还要花大价钱。   问题是镶出来的牙很丑,特别俗气,他年纪轻轻的,又是个读书人,便是镶好了牙,以后也不好意思见人。   廖家翻了脸,廖明怡不管他死活,甚至对他下死手,唯一的倚仗也靠不住,听到福全哭,贺林暴躁无比,狠狠将其推了一把:“去呀,你去喊啊!”   他正在气头上,用的力气大,福全毫无防备,本身又是个孩子,被这么一推,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同样磕得口鼻流血。   贺林眼看孩子趴在地上哇哇哭着不起来,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烦躁的他一把将孩子捞了起来,当他看到地上两小颗白牙时,心下一惊。   在夫妻俩和离之前,张家和廖家都对福泉寄予厚望,他二十多岁了镶一颗牙都觉得丑,福全才几岁……这怎么办?   贺林心头有点慌,廖明怡不管儿子,廖府可不一定,高门大户都护短,孩子错了自己可以罚,绝不允许旁人动其半个指头。   他不敢耽搁,扯着孩子去了医馆。   值得庆幸的是,福全还未换门牙,掉的那两颗牙本来就要换掉,大夫说,如果没伤到根,回头门牙会再长出来。   贺林心里难受,福全的牙能长,他的牙是却再长不出来了。   一家子如今住在客栈,人又多,每天的房费都不是小数,柳如眉想过离开府城,但不是这么灰溜溜的逃。   走可以,必须得带一笔银子离开。   *   福全很快就发现了父亲和祖母对他的不同。   往常这家里无论吃穿还是笔墨纸砚,所有人都以他为先。   如今弟妹们敢和他抢,他退让了还要挨骂,主母还是总让他让着弟弟妹妹。   福全是个聪明孩子,隐约明白了因为长辈对他态度变化的缘由。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娘。   母亲疼他在乎他,不许人欺他,那他就无人欺负。   贺林母子没少起争执,福全有悄悄听过两人的争吵,大概听明白了爹娘分开的缘由。   住在客栈,前头的夫子来授课时,要带上弟弟妹妹一起。   夫子颇为不耐,说的只教一个,如今要教几个,他又是廖启华请的,接这个活计看的是张家的面子,因此他私底下跟福全说过,到了月底,他就不来了。   楚云梨最近挺忙的,脂粉铺子接过来后,需要大整改一番,光铺子就很老了,美名其曰老字号,实则管事贪墨,伙计偷奸耍滑,卖的脂粉偷工减料,真正的方子还外泄,脂粉铺斜对面那家,卖的脂粉才是正宗廖家的方子,人家用料精挑细选,物美价廉,伙计迎来送往间又足够尊重客人,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她这边铺子里的伙计跟天底下的人都欠了他似的,板着一张脸。   人家可能是花钱买东西,不是来看人脸色。还能卖得出去货,纯粹是廖家老字号,有一批死忠客人,剩下的客人都是想要和廖家做生意的客商。   楚云梨接手了铺子,强势地辞退所有人,管事还不乐意,说他是廖府的人,态度格外嚣张。   大户人家的得力管事,在家主心里,确实比不在意的子孙更重要。   楚云梨让他去找廖家主告状,转头率先把这状告到了廖家主那儿。   铺子腾空,真方子取回,楚云梨重新请了做脂粉的匠人,从头到尾守着,前后忙活了半个月,铺子已整修一新,重新开了张。   背靠大树好乘凉,楚云梨可没有清高地不靠廖家,提前就告诉了廖家主开张的日子。   廖家主事务繁忙,除了他格外在意的少数几个儿孙,平时完全顾不得其他人,此次廖明怡受了委屈,对于楚云梨的话,他都会在意几分,提前就把消息放了出去。   于是,开张那天,两间铺子特别热闹,楚云梨请的八个伙计一个管事一个账房,连同她自己在内,都在招待客人。   只半天,收到的银子就有往常半个月卖的货款多了。   虽然这里面的客人大部分都是看廖家主的面子而来……完全就是抱着把这银子扔水里的想法买的货。但总有人识货,新做的脂粉,每一样都比原先的方子好,绝不是一锤子买卖。   廖明怡原先认识不少富家女眷,今日也特意来捧场,对于这些奔着廖明怡本身而来的客人,楚云梨都要出面打个招呼,正忙碌间,有个伙计凑过来,神情慌张,想说话又碍于客人在。   如今这些伙计都受过楚云梨亲自教导,有客人在时,除非十万火急,否则都不会来打扰她。尤其楚云梨旁边站着的两位女眷身份不输廖明怡,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楚云梨又寒暄了几句,送走了两位客人,伙计立即道:“方才有个孩子哭着跑过来,头上流了好多血,张口就要找您,小的多问几句,得知他是小公子……那血流得满头满脸都是,小的自作主张,将人安排到了后面的库房中,也找人去请了大夫。”   福全受伤了?   廖明怡是学着三从四德长大的女子,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在发现男人靠不住后,她无心再生,一心一意只想教好福全。   只要福全立住了,她就能老有所依。   虽说这份母子情分存着点让孩子以后孝敬她的不纯粹,她同样用了真心,几年来,对孩子的疼爱已刻入骨髓。   楚云梨去了库房中,大夫还没到,福全可怜兮兮缩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张铺子里的新帕子捂着额头。   也好像止住了,但是他头上脸上,帕子和衣裳上到处都是血,瞧着触目惊心。此时他没有哭,看见楚云梨后,眼圈一红:“娘。”   楚云梨快步上前,头上的伤可大可小,她打开了帕子,又见福全没有不适,问:“怎么回事?”   福全低下头:“二弟看上了我的古砚台,我不给,他就敲我头。我怕挨骂,就跑出来了。”   楚云梨看着他的头顶,问:“他敲你的头,你还怕挨骂?”   “祖母和父亲总让我让着弟弟。”福全声音越来越小,“与弟弟争执就不应该,如果不争,我们俩也不会打架。”   楚云梨伸出手,将他下巴抬起。   福全眼神水润润,对上楚云梨眼神,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哽咽着道:“娘,儿想跟着您,您憋撵我走好不好?”   恰在此时,大夫来了,楚云梨让开了位置,又吩咐丫鬟去打水。   “我若留下你,你爹又要来找我。”   “不会,爹送我来的。”福全低下头,“爹说,我在客栈容易受伤,他们接下来要租房住,忙忙乱乱的,养伤不方便,特意把我送过来。”   楚云梨出了门,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后面看到了贺林。   和离半月,贺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身上衣裳皱巴巴,瞧着格外狼狈,再没有了廖家女婿的体面。   看见楚云梨,贺林慢悠悠靠近,眼看楚云梨没挪走,他脚下加快:“明……廖姑娘。”   他一句“明怡”差点出口,口鼻又在隐隐作痛,急忙改了口。 第417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三:    贺林出身普通,卖相却不错,廖明怡过门后,嫁妆里有不少料子,   贺林出身普通,卖相却不错,廖明怡过门后,嫁妆里有不少料子,也不缺好裁缝,因此,将贺林打扮得愈发人模狗样。   贺家那些年也有省吃俭用,楚云梨把人撵出去时,每个人都带了许多行李,贺林身上穿的,还是以前廖明怡帮他准备的夏裳。   同样的衣裳,贺林却没了原先的意气风发,一张嘴,还豁着两口子。   楚云梨嗤笑:“你还敢来?”   贺林:“……”   夫妻俩多日不见,贺林来前盼着廖明怡会服软……毕竟,廖明怡那些年对他不错,兴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然对他情根深重,分开后发现还是离不开他的可能也有。   只看面前女子的气色和神态,贺林便知道,人家对他只有甩开了拖油瓶的欢喜,没有半分不舍。   “我送福全来……他跟着你,以后能过得更好。”   楚云梨满脸讥讽:“你送了我就要?”   贺林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廖明怡对儿子的感情真的变了。他送儿子来时,确实想过让儿子帮扶自己,如今看来,儿子能留在廖明怡身边就不错了。   他苦笑了下:“福瑞跟我说,福全好多次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娘,他特别想你。廖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的……”   “我就不无辜?”楚云梨毫不客气,“你们母子三人什么跟脚自己心里没数?我堂堂廖家女,不求夫家大富大贵,至少出身要清白,人品要清正,家风要纯良……你们家哪一条符合?哪里来的你来祸害我?”   贺林被问得节节败退,廖明怡这话,直指贺家的卑劣,他一直不愿承认母子俩心肠歹毒,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想要反驳几句挽尊,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福全是你亲生的,你照顾他一二……”贺林愈发狼狈,“我家里孩子多,手头的银子少,再跟着我,很快就要露宿街头了,你不怕他沦为小叫花,尽管把人送回来。”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巷子里。   楚云梨没有去追,回到铺子里的库房中,大夫已为福全包扎好了伤口。   下人们退走,屋中只剩母子二人,福全不太敢抬头,楚云梨直接问:“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福全偷瞄亲娘脸色,怯怯道:“娘,这伤……我是故意受的,儿子想您了。”   廖明怡在大户人家长大,从小就教孩子钱财远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福全从来都懂事听话,真不至于为了抢东西把自己伤成这样。   闻言,楚云梨面色缓和了些:“还有呢?”   福全咬了咬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起身跪在了楚云梨面前:“儿子怕吃苦,也要脸面,跟着爹他们……远不如在您身边安稳。娘,儿子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廖明怡尽心尽力教导儿子,为了给儿子请夫子,还愿意跑去外祖家欠人情,她对贺林是越来越失望,尽心养儿子,一来是真心疼这孩子,二来,是真的盼着孩子长大以后为她撑腰,让她老有所依。   当然,廖明怡不会将这些复杂的心思说给一六岁孩子,但福全不傻,自己看了出来。   福全正视自己不堪的内心,在亲娘面前说了实话,也算有几分可取之处。   楚云梨直言:“我厌恶贺林,他是个骗子,自私歹毒,花心好色,品行卑劣,毫无担当,简直不配为人。若非你外祖父抱着的龌龊的心思,我不可能与他成婚还生下你。跟着我过可以,但你从今往后要忘了贺家一群人,无论他们有多凄惨,你都不可以拿从我这里得到的好处帮扶他们。”   福全愣住。   不是因为母亲不许他帮扶贺家,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他意外于母亲居然会当着他的面说长辈的不是。   当今以孝治天下,上到官宦勋贵,下到商籍农户,都会教自己的孩子要孝敬长辈,更说天下无不是的长辈……往常母亲从不在他面前说父亲的不是,更不会提及外祖父的错处。   对上母亲严厉的目光,福全回过神来,恭敬一礼:“儿子记住了。”   此时前面又有伙计来请,说是东家的故人到了。   楚云梨起身:“我让人送你回家,过几日会有夫子来教你读书习武。我不在乎你以后是否孝敬我这个当娘的,愿意为你付出,只因为你是我儿,是我带你来到了这个世上,生下你,我就会养大你。但也只是养大,仅此而已!”   她起身走了,门关上,福全独自一人坐在库房之中,心情有些失落。母亲好像真的不疼他,愿意照顾他,只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血缘。   *   胭脂铺开张,楚云梨一天就收了大笔的钱财,投桃报李,她给廖家主送了一件狐裘,转眼要入秋,很快就能用上。   就连廖家主身边那几位得力的管事,楚云梨都各送了一份礼。   楚云梨还给张氏和外祖父母,包括廖明怡的舅舅舅母们都送了礼。   就在楚云梨送完礼物的第二天,原先福全的夫子就回来了。   还是原先的书房,弟子还是福全,但院子里安静许多,不会有其他自作聪明的孩子跑来打扰。   楚云梨还寻摸了一个武夫子,每日早上来教福全一个时辰。   整个院子只有母子俩相依为命,楚云梨一早就走,几乎不和两位夫子碰面,倒杜绝了风言风语。   楚云梨胭脂铺走上正轨后,不需要费太多的心力,有廖府给她做靠山,许多魑魅魍魉压根不敢来打扰。她手头还剩下大几百两,干脆又买了一间铺子,这一次卖墨。   日子忙碌,楚云梨可没忘了贺家人,她知道贺家人搬出了客栈,在紧靠着内城墙的地方租了一个小宅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钱了,房子就四间屋,贺家二老一间屋,贺林兄弟俩睡一屋,然后贺林的妾室带着女儿住,两个儿子住一屋。   一看就挺挤的。   柳如眉一直想搬走,没少去找陈三爷,陈三爷烦躁之下,干脆带着妻子去了郊外的灵水山。   这灵水山距离府城二十多里路,山上有水,传说那山顶的潭水中曾经有龙,是个人杰地灵之处,城内的一流富商何家将灵水山买了下来修建了不少宅院,还人工造了不少景致,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景,绝不乏味,半山腰处还有各色铺子,山脚下又修了大门,必须握有何家的灵贴,否则,在山脚下就会被拦住。   灵水山的这份独特,完全可以用来给人抬身份,出身是否富裕,只看府中有没有灵贴。   陈三爷这一招特别有用,还真拦住了贺家人。   贺家各种上蹿下跳,还是上不去灵山。   偏偏陈三爷这一躲,又让贺家看见了机会……他是真的很害怕被他们纠缠,不然,也不用躲去灵山了。   *   这一日,楚云梨从铺子里回家,路上马车被人拦住,是灵秀。   灵秀如今在贺家的日子过得不错,贺林所有女人之中,就数她的娘家富裕,因为她爹娘是廖府下人,消息又灵通,母子俩对她颇为倚重,所有女人以她为首。   她曾经做梦都想为人大妇,如今得偿所愿,心情却极为复杂,原本她想离开的,但又舍不得贺家上下对她的尊重。   如果贺家还是曾经那么富裕就好了。   主仆相见,楚云梨没有叙旧的意思:“有话就说,说完快滚!背主的东西,本姑娘最近很忙,没空跟你算账,你不老实窝着躲着,还主动凑过来,是想找死?”   灵秀吓一跳,也顾不得当街下跪丢不丢人,急忙跪地:“主子,奴婢是求您帮忙来了……”   天色还早,楚云梨倒也不急。   灵秀见主子没有罚,自己也没说要离开的事,胆子大了起来,立即说了贺家如今的困境:“阿林的父亲是陈家的三爷,他如今不想管母亲和阿林,可母亲想要带着全家去外地重新开始……”她讪笑,“我们都走了,对您也有好处,您就帮个忙,受个累,将母亲和阿林带上灵山,可好?”   只有廖府的主子才能拿到灵帖,灵秀双亲再有脸面,也只是下人而已,且廖府上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家主对贺家有多恨,灵秀的爹娘即便是有心帮女儿,也没那个胆子跟主子们提灵贴一事。   楚云梨呵呵:“你胆子不小!帮贺家可以,但本姑娘离开贺家,可不是给你腾位置的,一口一个阿林……呵呵,你们俩倒是恩爱,你也真愿意替他着想。我都帮了你的忙了,得出口恶气才行,来人,给我打她三十板子!”   灵秀是她的丫鬟,想打就打,想罚就罚,便是贺家有心找她麻烦,只要没闹出人命……主子罚下人天经地义,贺家想告她都不占理。   如今楚云梨赚到了银子,出入排场挺大,除了车夫和丫鬟,还有四个护卫跟在后头,她一声令下,护卫们立刻上前,不要分说直接将灵秀按在了地上。   灵秀大惊失色,急忙求饶,才一张嘴,就被人捂住了嘴。   等到楚云梨马车离开,地上只剩下一个被打晕过去的灵秀。   此处距离廖明怡的嫁妆宅子不远,最近贺林带着全家住到妻子嫁妆宅子的人与妻子和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都知道灵秀这个丫鬟跟着男人一起搬走,没人可怜她。   知道看热闹的人散去,有不知情的人把灵秀送到医馆,灵秀醒过来,才请人去找了贺林。   贺林紧赶慢赶,跑到医馆得知灵秀身受重伤,又得知是廖明怡下的手后,咬牙切齿道:“忒狠了,她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第418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四:    灵秀面色极其复杂,她不太想来找廖明怡,是贺家母子好话说尽,……   灵秀面色极其复杂,她不太想来找廖明怡,是贺家母子好话说尽,还承诺会扶正她,她才走了这一趟。   “她答应了。”   事情办成,灵秀所求便能如愿。   贺林咬牙切齿道有些狰狞的面色一松,瞬间大喜过望:“她愿意帮忙?你怎么不早说?”   灵秀:“……”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主子一开始不答应,我拼命的求,她才肯松口,也因此惹恼了她。所以她才发这么大的脾气……”   贺林恍然,一把握住灵秀的手:“你辛苦了,等我找到父亲拿到银子当盘缠,一到外地安顿下来,我就正式娶你为妻。”   灵秀垂眸,遮住眼中神色,她父亲是廖府的管事,如果离开贺林,嫁不到好人家,想要找个普通人家安然一生应该不难,但最近贺林对她温柔体贴,这是她以前的奢望,如今梦想成真,她真的舍不得放开。   “母亲打算搬去哪儿?我如今身受重伤,路上怕是不太方便。”   她有些忧愁,语气里满是给贺家添了麻烦的歉疚。   贺林好话张口就来:“不方便咱们就走慢一点,灵秀,你是我妻子,不必这般卑微。”   *   楚云梨翌日早上出门时,一眼看到蹲在门口的贺林和柳如眉。   柳如眉似乎还特意打扮过,薄施脂粉,眉眼如画,眼睛亮得惊人,穿着一身粉衫,更显年轻娇.媚。   大门一开,楚云梨马车出来,两人立刻起身。   贺林张了张口:“廖姑娘,您哪天带我们走一趟?”   楚云梨目光落到柳如眉身上:“这身打扮,倒是娇俏迷人,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吧。否则,再改日,你娘岂不是还要折腾着打扮一番?”   柳如眉羞愤不已,人到中年,谁愿意以色示人?   贺林顾不得羞愤和难受,立刻招手让巷子里的马车过来……母子俩并不能确定廖明怡说到就做到,也不知廖明怡到底哪天才会带他们去灵水山,但多做准备总没有错。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城外而去,直奔灵水山。   楚云梨手里的灵贴并不是从廖府而来,而是她铺子里的脂粉越卖越好,何家其中一位夫人主动送上。   便是在灵水山上没有宅院,住在半山腰的客栈里,照样能赏花赏景。   到了灵水山脚下,楚云梨的丫鬟出示了名帖,大门立即打开,又有守门的人问及后面那一家青蓬马车。   楚云梨直言:“那是我带的下人。”   贺林:“……”   守门的人没再阻拦,而是伸手一引。   到了半山腰处,马车不能再往山上走,除非是有宅院的人,否则,想要往上,只能走路去。且那边还有一道关卡,山上没宅院,压根上不去。   陈家就有宅院,贺林如果非要见到陈三爷不可,只能等陈三爷自己到半山腰来。   要等多久,无人得知。   毕竟,能够在这山上有宅院的主子,就是一辈子不出大门,照样活得滋润。   贺林也是到了半山腰的街上,才知道这些内情,当即就傻了眼。柳如眉脸色难看了一瞬,目光在街上搜寻,心里盘算着是把陈三爷找出来,还是干脆另找男人出盘缠。   柳如眉目光过于放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目的,楚云梨还在马车上没下来,瞅见这副模样,讥讽道:“贺林,以前我都没发现你这般不知廉耻,当爹的人了,还等着你娘出卖色相帮你养家,有你这种儿子,真的是你娘的福气。”   贺林脸都黑了,想要喊她闭嘴又不敢。   这可不是两人做夫妻时,曾经贺林还敢在廖明怡面前发脾气。家里灵秀那一身重伤,让贺林认清楚了前妻的铁石心肠,生怕她一怒之下,也给他来上这么一顿板子。   柳如眉听到这话,一张脸又青又白,但这也是实情,一时间心酸不已。   长子已成人,却半分都靠不上,次子……最近正在家里装死,原先就有眼高手低的毛病,如今更是天天借酒消愁,喝多了还不管不顾痛斥世道的不公。   所有廖家的主子都有月钱,衣食住行府里都会供养着,他也是廖家血脉,却连廖家大门都进不去,跟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见不得人。   柳如眉知道儿子心中的不平,劝了几句,隐隐觉得儿子是在怨她,干脆懒得管……如今最要紧是达到足够的银子去外地重新开始,等到远离了这一堆的麻烦,日子应该能平静下来。   “这位……夫人,你可是遇上了难处?”   这世上永远都不缺好色的男人,尤其是那种出身富裕的,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   柳如眉做出一副忧愁模样,格外可怜,很快就引来了一位想要替她排忧解难的老爷。   这位老爷有点过于老了,头发胡子都花白,眼袋吊着,脸上皱纹很深。   柳如眉往常绝不会跟这样的人搭话,如今形势比人强,苦笑:“来找人。”   “找谁?”老爷笑着道:“这半山腰往上的许多老爷都与我有旧,走走走,站这么久你肯定渴了,咱们去边喝边聊。”   他伸手一引,颇为有理。   柳如眉羞怯一笑,跟着那位老爷进了旁边的茶楼。   楚云梨手撑着下巴看着这一切,从头到尾没吱声,等柳如眉二人的背影消失,她才兴致勃勃道:“贺林,你又要有后爹了。”   贺林:“……”   “我娘坦荡,从未骗过人。”   楚云梨呵呵:“你意思是我爹贱,知道你娘是个不要脸的还硬往上贴?非要养着你们母子?”   这是事实。   贺林脸色红红白白,颇为精彩。   “那是你爹,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楚云梨乐了:“那是我往后半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爹。”   跟死了没区别。   贺林:“……”   “那是你爹,为人子女,即便是对父母作所为不赞同,也不该如此贬低。”   说贬低那是客气,她都骂爹了。   住在山上的众人,时不时的就会到半山腰来,何家对灵水山很用心,但凡城里那些有名的各种菜色和小吃,在这半山腰都能找得到。   楚云梨不饿也不渴,暂时没想进铺子,这边道路宽敞,马车停在路上也不挡着谁,她不慌不忙,看到街头来了一行人,顿时就乐了。   “贺林,你还是有几分运气的,那不就来了么?”   街头那边带着下人过来的,确实是陈三爷。   许久不见,陈三爷好像又胖了些,此时他满脸都是笑容,正跟旁边一位妇人说话,瞧两人之间的姿态和打扮,多半是夫妻。   贺林也看到了陈三爷身边的女人。   他听母亲说过,陈三爷那个妻子很是凶恶,善妒不容人,当初陈三爷毫不犹豫甩开他们母子,就是因为胭脂虎知道了母子俩的去处,若是母子二人不识相还要纠缠,轻则名声尽毁,重则母子俩都不得善终。   看到陈三爷妻子在侧,贺林压根就没想往上凑,下意识就想躲。   楚云梨看到了他心虚的模样,乐了:“瞧瞧,装得正人君子,实则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贺林悲愤难当:“我不过就是想活得更好些,这也有错?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是我不想生为嫡子么?你也就是命好一点,生在正室的肚子里,何必这般刻薄?”   楚云梨扬眉:“我是命好,难道我命好就该被你这种低贱的东西拖累?对了,我骂你低贱,不是指你的出身,而是因你人品,天底下比你过的苦的人多了去,人家怎么没想着算计一个嫡女?你再冠冕堂皇胡扯,也不能掩盖你人品卑劣无耻的事实!”   娶了廖家嫡女不好好对待人家,我想着问人讨要好处,还各种打压。   廖明怡与他夫妻几载,孩子都生了,偶然知道了母子俩见不得人的秘密,贺林毫不顾念夫妻情分,直接下狠手。   贺林脸色青青白白,唇动了动,而陈三爷一行人越靠越近,他抬步就想躲,刚挪一步,就被楚云梨几个护卫给拦住去路。   他要走,几个人不允,这条街上本就没多少人,这番小小的冲突立刻就落入了众人眼中。   陈三爷看见贺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里直骂,他都躲到灵水山上,还是躲不开这俩瘟神。   他脚下一转,带着妻子去了旁边酒楼。   没多久,陈三爷的人就来请贺林上楼。   贺林眼中满是恐惧,根本不想去,却还是被两个护卫给强行抬走了。   几息后,贺林死狗一样被扔了出来,还被护卫们连踹几脚。   “狗东西,敢偷我家主子,打死你活该!”   “呸!主子大度不与你计较,赶紧滚!”   …… 第419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五:    一整座灵水山都属于何家,这条街上不允许有仗势欺人的事发生。……   一整座灵水山都属于何家,这条街上不允许有仗势欺人的事发生。   总共街上没几个人,贺林被打出来的动静很大几乎所有的人都瞅见,不过,当听到几个吓人的话后,众人恍然,原来是贼。   世人都很厌恶贼人,许多人抓到贼后,会在送衙门之前先把人打一顿。   敢偷东西,挨揍活该。   贺林当然不是贼,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张嘴就要解释,奈何没人听。   他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满腔悲愤。   楚云梨下马车靠了过去:“如何?”   贺林看到面前女子美丽的容颜上满是讥讽,闭了闭眼:“你来看我笑话?好歹我们夫妻一场,那几年……”   楚云梨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原来你不止偷本姑娘一人,死性不改,活该被打。”   贺林:“……”   他崩溃大吼:“我没有偷!你污蔑我!”   楚云梨嗤笑:“人家也打你污蔑你,你忍了,到了我这儿你却忍不了,怎么,拿我当软柿子?”   她抬脚就踹。   贺林整个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   立刻有人过来询问:“你凭什么打人?”   “这是个骗子,还是个惯偷。”楚云梨侧头看向来人,“你连他都救,难道是同谋?”   凑过来的公子二十左右,年轻俊俏,眼睛很圆,眼神还格外清澈,瞧着有些天真。廖明怡不认识他,不过,一身打扮倒是华贵。   却听见对面楼上窗户有人扬声道:“廖姑娘,舍弟不懂事,何某给你赔罪了,不知廖姑娘可愿意赏脸上来喝杯茶水?”   离得有点远,楚云梨看不清他的脸,声音也陌生,不过,那种说话的语气很像故人,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丢下贺林,跟那位有点不服气的何公子一起上楼。   贺林看着那女子着玫红色的衣裙款款而去,他伸出手,对方却再未回头。   雅间中的是何府长房的嫡出大公子何西安,年纪比廖明怡小两岁,在此之前很少出现在人前,据说是身子虚弱,常年在庄子上养身子。   楚云梨到了雅间门口,前来开门的何西安眼神里都是笑意,伸手一引:“早就听说过廖姑娘美名,今儿总算是见着了。”   廖明怡没有什么美名。   好好的大家闺秀下嫁入普通人家,其实就已退出了富裕的圈子,许多认识亲戚友人对她的态度都大不如前,只是最近楚云梨开始做生意,脂粉铺子名声越来越响,众人才与她热络,外头也开始有人夸廖家主会教孩子,连一个出嫁的孙女在生意上都这般出色。   何西宁坐在旁边:“二哥,你是没看见廖姑娘方才踹人时的狠劲。”   楚云梨笑了笑:“何四公子,那是个骗子,最喜欢装可怜博同情,好好一个男人偏要勾栏作派,我踹他,那是对他恨铁不成钢。毕竟,那是我孩子的爹。”   关于廖明怡被亲爹嫁给外头相好的儿子,多数人不知内情,只知道廖家主作主让一个低嫁的孙女和离,恰巧廖启华最近还病得挺重……众人都怀疑廖启华生病可能和这个被休出门的女婿有关。   当然了,所谓的内情又不是秘密,瞒不住几个大户人家,他们若有心探查,一问就能知道真相。   何西宁明显知道真相,恍然大悟:“那个姓贺的?那……只踹几脚,太便宜他了,也踹得太轻了。”   一下子摁死他,那是便宜了他。   楚云梨笑了笑:“多谢何二公子的茶。”   何西安唇角一抹淡淡的笑,眼神里也满是笑意:“前几天听说廖三夫人在找媒人,不知廖姑娘可有相看到合适的人选?”   张氏一直认为前头贺家那门婚事亏欠了女儿,又觉得女儿还这么年轻,不能从此替贺林守着……不然,外头人还以为她闺女放不下那个破落户。因此,哪怕女儿说了暂时不想嫁人,她还是有在托人说媒。   在她看来,闺女不想嫁,那是没遇上合适的。只有闺女重新嫁了人,才会忘记贺林和贺家那一堆的糟心事。   只是,廖明怡所托非人再可怜,她也是嫁过人的女子。尤其嫁的还是那样不堪的一个混账,张氏托了好几个媒人,接茬的人家多,但张氏都认为那些人家拿不出手,直接就回绝了。   楚云梨坦坦荡荡:“还未。”   何西宁听着兄长这话,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吃了一块点心的他觉得有点噎,顺手就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何西安坐直了身子,眼神灼灼:“不知廖姑娘以为何某如何?”   何西宁一口茶刚含到口中,忍不住喷了出来。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也太快了点吧?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何公子出身大家,何家底蕴深厚,公子家世好,容貌好……”   “廖姑娘这般看得起何某,不知是否愿意许嫁?”何西安一脸严肃,“何某往后余里,一定会好生照顾廖姑娘。”   何西宁确定自己耳朵没毛病,也没听错,张口就想提醒兄长面前的这位廖姑娘已生过孩子。   何西安没管弟弟,自顾自继续承诺:“当然,廖姑娘的孩子,何某也会视如己出。”   何西宁都傻了,兄长住在灵水山多年,最近才张罗着要搬回府中,今儿就是来搬行李,顺便来试一试茶楼里的新点心,怎么就对人家一见钟情非卿不娶了?   “二哥!婚姻大事,要先禀告家中长辈。”   何西安不以为意:“四弟不用急,回头我自然会告知父亲,请家中长辈上门提亲。”   何西宁:“……”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女子,希望她识相一些,自己拒了这门婚事。   楚云梨垂下眼眸,微微低头,整个人像是格外羞涩:“婚姻大事,由长辈做主。”   女子这般回答,一般是答应了婚事但又要装得矜持些。   何西安眼神里笑意更深,立即道歉:“对不住,何某情难自禁,唐突了姑娘。此事确实该与廖家的长辈商议。”   两人一起喝茶闲聊,半个时辰后,三人下楼,楚云梨走在最前,何西安在她身后半步,呈护持之态,何西宁落后两步,整个人浑浑噩噩,一边走,一边还看周围人的脸色。   就是这么巧,另一个楼梯上,柳如眉与那位老爷也一起下楼。   老爷神情餍足,柳如眉则霞飞满颊,衣衫都有些散乱,楚云梨多瞅了一眼,收回目光出门。   柳如眉快步追了上来:“今儿我们就不回了,廖姑娘自己回吧。”   楚云梨没搭理她,与何家兄弟道别。   何西安看向楚云梨的眼神柔得似水,声音也温柔:“廖姑娘一路保重,等我消息。”   楚云梨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矜持地上了马车。   柳如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就察觉到了里面的不对劲,她尤其擅长观察男人的神情,一个男人有没有对女人动心,她最清楚。   廖明怡不是今儿才到灵水山么?以前也没听见她说自己认识这样的年轻俊杰啊?   瞅着这位公子,气质高华,长相出众,一身打扮富贵奢侈,哪怕柳如眉不知他出自哪家,也能猜到对方家世不凡。   这样的公子居然会看上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   柳如眉嫉妒得面目全非,上前一步:“廖姑娘,这位公子是谁?咱们婆媳好几年,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正常男人听到一个女子嫁过人,十分的心思估计也只剩下一分了,若是那在乎女子清白的,会立即收回所有爱恋。   柳如眉此举,分明就是不希望儿媳与这位富贵公子过从甚密,想要以此斩断儿媳的桃花运。   楚云梨还没说话,何西安已侧头看她:“你就是那个勾引的廖三爷将嫡女下嫁的外室?不过如此。”   柳如眉像是当众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时间面红耳赤。   何西安还没放过她:“方才你儿子在对面偷东西,被人给打出来了,灵水山不是衙门,不会给这些偷鸡摸狗的人入罪,但不允许这样的人在灵水山上恶心客人,所以,方才我让人将他给丢下了山,至于你……灵水山不接待你这种客人。来人,将这位柳……姑娘送下山去,吩咐底下守门的人眼睛放亮一点,别是不是人都往山上放。影响了灵水山的名声,让山上客人受到打扰,他们担待不起!”   立刻有好几位仆妇上前送客。   众目睽睽之下,柳如眉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她目光落到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她的视线。   柳如眉又下意识回头去找方才她陪了半个多时辰的那位老爷。   那位老爷就在何家兄弟旁边,原本是想找何西安说话,可惜人家不理他,他只好逮着何西宁说个没完,察觉到柳如眉视线,他往后退了两步:“看我做什么?我之前不知道你是那种人品卑劣之人,所以才请你喝了一杯茶,咱们非亲非故的,你可别赖上我。”   一边说,一边还往后闪避。   柳如眉脸色白惨惨的:“方才您说,愿意给我置办院子……”   “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癔症?”那位老爷跳了起来,“我可没说过!”   他确实说了,不过那会儿雅间里只有他们二人……男人嘛,上头时都容易冲动,此时反悔是有点不厚道,可当时又没人证,她能如何?   柳如眉确实不能如何,在仆妇又一次催促时,颓然挪步,临走看到了对面雅间窗户旁的陈三爷,她刚要张口喊……实则她看见了儿子被姓陈的撵出来,可两人曾经到底好过,她不想这么灰溜溜被撵走,但凡有任何一丝被留在山上的可能,她都不想放过。   万一姓陈的心软了呢?   她一句话还没喊出,就看见陈三爷的旁边出现了一抹红色身影,正是陈三夫人。   柳如眉即将脱口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陈三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如果知道他们母子还在纠缠姓陈的,多半不会放过她。   “这个世道……”柳如眉惨笑一声,“我走,我走!”   语罢,拂袖走在了前面,她越走越快,跟逃似的。   山腰到山脚的路途遥远,柳如眉很快被请上马车往山脚送去。   楚云梨马车到山脚时,一样看见了蹲在路边的贺林,此时他浑身灰尘,头发乱糟糟,整个人灰头土脸,看见楚云梨后,立刻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不是想改嫁?”   理智告诉贺林,千万不要再惹廖明怡,可他不甘心。   明明廖明怡那么听话,以他为天,如今却说变就变。   她怎么能变? 第420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六:    贺林满腔不甘,其实他更想质问廖明怡为何要勾引其他男人,想骂……   贺林满腔不甘,其实他更想质问廖明怡为何要勾引其他男人,想骂她水性杨花。   好在再怎么冲动,贺林都留了几分理智,问出的那话不算难听。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不改嫁,难道要为你这种烂人守一辈子?凭你也配?”   贺林只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不过,面前女子那种高高在上,看他犹如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廖府也好,廖明怡也罢,都不是好相与的,他若是不识相,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刁难。   廖家人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家人坠入深渊,一辈子都爬不起来。   贺林低下头:“那……愿你寻得良人,安然一生。”   这几个字,完全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再多的好话,都不能掩盖你的卑劣和恶毒,我不会放过你!”楚云梨听到这里,听到身后有车轮滚滚的声音越来越近,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不用再等了,因为你娘已下了山。”   柳如眉确实已到了山脚,被那些仆妇从马车上推了下来,她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子。   楚云梨没再管他们,上了马车离去。   这些年贺家上下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省钱,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好的,楚云梨不知当年陈三爷与柳如眉所谓的好聚好散给了他们母子多少银子,也不知廖启华私底下接济了多少,但依着贺家人那挥霍无度的习惯,估计手头剩下的不多。   正因为不多,他们又过不得苦日子,所以才想方设法缠着陈三爷。   可惜,陈三爷没有廖启华的慈父心肠,也没有廖启华那么大度得连别人的儿子都愿意养,愣是一毛不拔。   看着华丽的马车远去,柳如眉伸手去扶儿子:“你怎么样?”   贺林腰痛背痛,头皮也痛,今儿受的伤不比那天摔掉牙时轻松,他佝偻着身子缓缓挪动:“那个姓陈的真不是个东西,不想管我们母子死活,装作不认识就行了,他非要把我喊上楼去,以我偷东西为由揍了我一顿……娘,当年你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柳如眉也有自己的为难处,出身不好,容易被人欺负,而愿意与她亲近,愿意养着她的男人真的不多,她只能矮个子里拔高个,都和陈三爷在一起了,才在陈三爷安排给她的院子里一起招待廖启华。   后来她才想明白,她与廖启华相识相知,其实都在陈三爷的算计之中,那个男人是厌恶了她,想要甩开她,但又怕被她纠缠……她和廖启华一起,她既不会找他闹,他还能落一个对兄弟仁义的名声。   毕竟,朋友妻不可欺,廖启华做出这等事,遇上脾气不好的,把他砍死都有可能。   “能不能走?”柳如眉脸色难看。   贺林走不动,可是这山脚下没有可以租的马车……但凡来灵山的客人,家里都有马车接送。拉客的车夫在此,只能饿死。   母子俩折腾到天黑了才回到租住的小院,两人的脸色都不好,贺林如今与弟弟一起住,他要上药,只能找其他女人帮忙。   盼儿好像有了身孕,总说自己难受,那个良妾回娘家了,贺林只好找到灵秀帮忙。   灵秀趴在床上养伤,动作大点都会扯到自己的伤,偏偏贺林离得稍远,她只能用点力气,不光自己痛,还碰痛了贺林。   贺林本就烦躁,吼道:“能不能轻点?你想弄死我?”   灵秀对他的感情,在贺林不再是廖府女婿时就已经变了,如今她对贺家上下,是抱着种施恩的心思。   眼看贺林不感恩,还在她面前发脾气,她也不想伺候了,直接把手里的伤药给砸了出去。   本来是随手一砸,朝着空处扔的,奈何贺林要扭头瞪她,这一扭身,背上的伤刚好接住药罐,痛得他嗷一声。   贺林大怒,一巴掌扇在了灵秀的脸上。   这些年贺林少对女人动手,打也是打外头聘来的那个良妾,那女人一开始还跟主仆两人作对,就是有一次挨打后伤口挺深,得了廖明怡送的伤药才没有留下疤痕,之后就对廖明怡这个主母尊重有加。   灵秀出自廖府,贺林少在她面前发脾气,动手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如今情形不同了,明明一家子上下都要求着灵秀,他居然打她?   这是不想好了吧?   灵秀不忍他了:“福瑞,去找你外祖母,让她找人接我廖府。”   贺林:“……”   他还真不能失去灵秀,当即按捺住脾气道歉。   灵秀不依不饶:“想要我原谅你,可以!你把那个贱女人送走!”   她指的是盼儿。   贺林不想送盼儿离开:“家里就这几个人了,人口越少,越显寥落,你放心,她绝对不敢与你争,等以后我扶正了你,那就是个贱妾,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这话挠到了灵秀的痒处,听说这人越没什么就越想要什么,她半辈子都是下人,格外羡慕主子那种抬手间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傲气。   “那你罚她一顿。”   贺林无奈:“她又没做错什么……”   “我看不惯她,这理由够么?”灵秀霸道地道。   “够!”贺林转身呵斥,“跪下认罚,夫人何时叫你起来,你再起来!”   盼儿立刻就跪了。   *   楚云梨倒不知道贺家人住的小院子里还有这么多的风雨,何西安说了让她等着,也没让她等太久,三日后,何西安就请了父亲带着媒人和礼物登了廖府大门求亲。   何西安那些年少出现在人前,如今当家的是他祖父,少东家是他亲爹,只不过他亲爹带在身边的后生一直都是他的弟弟。   再不受家主重视,他也是正经的长房嫡出,而廖明怡出自三房,父亲不受重用,还嫁过人生过子。廖家主得知父子俩的来意后,真的很意外,当即就更加热情了。   廖家一直想要促成与何家之间的婚事,嫁娶都好,近十多年来,有两次差点就成了,最后还是没能成事,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廖家主又怎会错过?   他当即就答应了亲事。   主院那边婚事都定下来了,张氏才得到消息,未来女婿出身不错,这自然是好事,可……一个出身不错的公子为何要俯就女儿?莫不是有其他不好说出口的内情?   身子不行?或是有龙阳之好?   婚事一定,消息传开,众人都觉得很意外,何家嫡支的公子,身子再怎么弱,只要没有弱到三五年内就会死的地步,应该都不至于去聘个生过孩子的女子。   当然了,真是成不成那是廖何两家的事,旁人只是意外了一下,最多议论几句。   二人成了未婚夫妻,见面便不用再避着人了,楚云梨原以为这婚事就算能成,应该也不太容易,没想到会这么快定下。   何西安解释:“我母亲走了十多年了,如今何家的那位少东家夫人是我继母,三弟和四弟都是她亲生。我只要不高娶,她都不会拦着。”   楚云梨恍然:“那她就不怕别人说她苛待原配嫡子?”   “这门婚事是我求来的,即便外人不信,真以为是她苛待了我,她也不在乎。”何西安嘴角擎一抹冷意,“不要脸的人,总是要难对付些。”   楚云梨想起那天在灵水山上见到的何四公子,瞅着是个挺单纯的人:“难道你四弟是装的?”   何西安摇摇头,失笑:“她怕兄弟相争,故意教得四弟格外厚道……以为会兄弟情深,大的会照拂小的一辈子。”   楚云梨好奇问:“难道不会?”   “我那个三弟又争又抢,自然不会。”何西安笑道,“我跟祖父要了灵水山,日后我们可以去山上住。不住府里,会少许多麻烦。”   张氏得知女儿今天要和未来女婿见面,特意赶了来,看过女婿后,颇为满意。   虽然看着是弱了点,但也不至于命不久矣,这就好多了。   未婚夫妻见面时,不好相处太久,何西安看出来母女俩有话要说,即便心中不舍,也很快提出了告辞。   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张氏颇为感慨:“这才像样嘛,若当初你的婚事没有被你爹耽误,估计姑爷就是个这样坦荡的公子,怎么都不至于让你受那么多的罪。”   楚云梨没接这话,提及廖启华的卑鄙无耻和龌龊,她虽能感同身受,但不至于生气,张氏不同,楚云梨怕她气坏了身体,转而问:“嫂嫂近来如何?”   提及儿媳,张氏又想叹气,闺女一连开的两间铺子生意都好,敛财飞快,大儿媳知道后,总在家里阴阳怪气。 第421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七:    张氏身为婆婆,不满意儿媳,可以随意训斥教导。\r\n\r可……   张氏身为婆婆,不满意儿媳,可以随意训斥教导。   可周氏前几天才生了孩子,同为女子,她又不想对坐月子的儿媳妇那么刻薄,只将对媳妇的不满压了下来。   “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楚云梨直言,“爹和大嫂唯一的姑姑来往过。”   张氏一愣,虽觉离谱,可好像又在情理之中。与此同时,心里也更凉了几分。   原以为那个混账重男轻女,才会如此草率的定下女儿的亲事,没想到这个狗东西连传家的儿子也拿来给那些女人卖好。   前头把女儿嫁到贺家,张氏以为是姓柳的女人对男人而言格外特殊,没想到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又搭上了儿子的婚事……合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随便哪个单拎出来,都比儿女重要?   也就是廖启华已被送走,不然,张氏真得找他打上一架,畜生不如的东西,逮着儿女糟蹋,有本事倒是别生啊。   “来往了多久?没生孩子吧?”   楚云梨沉默了一下:“大嫂那个表弟今年十六,也在读书,长相和大哥有两分相似。”   张氏都气不起来了。   这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多,但若是与廖启华来往过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与她儿子相似……多半真的是兄弟俩。   好半晌,张氏才回过神,人到中年,她不想拿这些烦心事回家去打扰年迈的爹娘,但又真的想找人帮自己拿个主意:“你觉得这事还有没有必要告诉你祖父?”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   廖家主规矩大,对儿孙也严厉,前头知道了贺念俊是亲孙子,都没提过要让其认祖归宗。   那周氏的姑姑同样是有夫之妇,在生下疑似廖启华儿子的孩子前,已经生了一子一女。如果让廖家主知道此事,他老人家多半也不会认下那个孙子。   只是,依着老爷子处置贺家这门姻亲的姿态来看,若是知道廖明义的婚事同样被亲爹拿来当了人情后,估计会休了周氏。   张氏没有舍不得周氏这个媳妇,出生小门小户,不能够顾全大局,嘴巴还碎,又总想着拉拔娘家……总之,她没一样看得上眼,当初捏着鼻子答应这门婚事,是想成全儿子的心意。   可若是休了周氏,周氏生下来的一儿一女又怎么办?   再有,张氏不太清楚儿子愿不愿意休妻,若是儿子不愿意,她棒打了鸳鸯,兴许会被儿子记恨上。   反正她冷眼瞧着,儿子儿媳之间感情不错。   张氏见女儿不吭声,抿了抿唇:“没了周氏拖累,你哥肯定能更好几分,但我也不能为你哥好就私自为他做决定。”   楚云梨提议:“你可以问他自己,当初大哥本来就只想纳她为妾,是父亲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聘了她。”   如今回头再看,周氏与廖明义初见,到后来相识相知,可能都是一场阴谋。   张氏当然也想到了此处,长长叹了口气:“只能如此。”   廖明义的反应比母女俩想的都要激烈,当场就气得不行,立刻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人将周氏挪到了厢房里住。   夫妻二人成亲,住的是正房,从周氏有孕,夫妻俩多数时候都分开住,廖明义有主动退一步搬到书房。   如今挪走了周氏,他搬回了正房,正当他打算去外书房求见祖父,说明父亲的所作所为时,张氏已快了一步。   当今以孝治天下,做儿女的不可以指责双亲,更不可以告双亲的状。   哪怕廖明义在这府里悄悄告父亲的黑状之事不会传到外头去,张氏还是不希望儿子去做这件事。   半个时辰后,廖府搭起了灵堂。   府里三房的大少夫人生孩子时难产,当时捡回了一条命,之后还是越来越虚弱,药石无救。   楚云梨一得到消息就赶回去奔丧,廖家应该不至于一怒之下杀了周氏,好歹她还生了两个孩子……若周氏死在廖家人手中,以后两个孩子长大,入目都是杀母仇人,这让他们如何自处?   周氏没死,被关在厢房之中不得出来,孩子跟她住一起,旁边还有个奶娘,除了住的屋子不如以前宽敞华贵,睡的床铺没那么柔软,用的家具简单粗笨,身边丫鬟被叫走了大半外,她并未遭受其他的虐待。   此时周氏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正冲着送饭的丫鬟发脾气。   “这是人吃的饭菜?母亲吩咐过,每日为我炖一盏血燕,时辰都过了,本夫人的燕窝呢?这可是三房新一辈中唯一的姑娘,母亲那么疼爱她,你们这般怠慢,是想找死吗?”   她生下孩子也有十来日,养得挺好,骂起人来挺有精神。   廖明怡跟这个嫂嫂合不来,楚云梨在她生孩子后也没有亲自来探望,只让人送了些礼物,管事送完礼物回去禀告说,周氏当着他的面夸赞小姑子懂事。   那意思,好像被休了的小姑子身上晦气,回去看望母女俩,会将晦气贺霉运带给她们。   管事义愤填膺,楚云梨见识许多人性之恶,没因为这点事生气。   今儿楚云梨回来奔丧,便准备来看看热闹。   兄妹情深,廖明怡那些年对嫂嫂诸多退让,周氏许多奸商刻薄的话她都看在哥哥的份上没有还嘴,周氏不太看场合,若是廖明怡不退,估计姑嫂二人要当着人前干许多架。   周氏不要脸,廖明怡还要脸,父亲不成器,本就被府里其他几房看不起,姑嫂俩再干架,绝对会变成廖府上下的笑话,还因为廖启华不受重视,估计会有不少人当面嘲笑三房众人。   送饭的丫鬟吓得跪在了地上。   廖明义就是这时候到的。   周氏立即告状:“夫君,这丫鬟不知道听了谁的吩咐,竟然克扣我的血燕……”   廖明义一脸严肃:“府里在办丧事。”   周氏一愣,她坐月子呢,天天关在房里,今早被人强行挪到了厢房,问了一圈,没人知道缘由。然后就是她身边的丫鬟全部都被管事叫走,她从那时候起心里就很慌,所谓的到了喝血燕的时辰东西没送到而发脾气,不过是她掩盖心慌的借口。   她说了要见自家男人,见婆婆,底下的人愣是请不来人,这把事情闹大,总能见着人了。   眼看廖明义脸色格外严肃,周氏正了正面色:“啊?没人跟我说,哪位长辈去了?”   廖明义看着她的眼睛:“是我丧妻。”   周氏先是愕然,脸色渐渐惨白,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一瞬间她猜到了许多,颤声道:“可我还好好的,我没有死。”   “你该死了。”廖明义直言,“当初我与你相识后,知道两家都家世悬殊大,当时我承诺了会纳你为良妾……”   “可是我嫁给你了!我是你的妻!”周氏差点软倒,她可怜兮兮地扒着床住,眼神中满是不甘,“是因为你以为我不能嫁你,所以才退一步纳我为妾,但家中长辈宽和大度,成全了我们之间的情意,你说过,能够娶到我是福气……”   “宽和大度?”廖明义一步步逼近她,“母亲从来就不认为你配得上我,是父亲愿意成全。而我爹……到底为了什么才愿意上门下聘,想来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周氏哭着摇头,疯狂摇头,“婚姻大事,长辈作主,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过要照顾我一生的……”   廖明义呵呵:“我是说过娶到你是福气,也承诺要照顾你一生,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之间真的是偶遇,你对我真的一片痴心!”他说到这里,激动起来,“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在骗我,我以为的那些心有灵犀和缘分,不过是你知道了我的习惯后故意投其所好。你骗得我好惨!”   说到最后一句,他狠狠掐住了周氏的脖颈。   他更气的是,这女人能骗到他,是因为亲爹在背后支招。   他心中父亲的形象挺高大,可在知道妹妹的婚事被父亲拿来给外室当踏脚石后全部崩塌,没想到,连他也被父亲拿来当礼物送人了。   周氏被掐得直翻白眼,张氏不能让孩子的亲爹杀了亲娘,周氏再不对,孙子孙女可是亲生的。见状,张氏急忙出声:“儿啊,你冷静点。”   廖明义有理智,没想把人掐死,听了母亲的话,顺势就松了手。   周氏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她以为的那些一辈子都不会被母子俩知道的秘密突然大白于天下,偏偏唯一愿意帮她撑腰的廖启华已经不在。   她得做点什么。   慌乱之中,周氏看到了男人身后的婆婆,连滚带爬扑上前,一把拽住婆婆裙摆:“母亲,母亲……儿媳这几年来一直拿您当亲娘一样孝敬,您帮帮我……”   楚云梨接话:“无论是谁嫁给我哥,都会拿我娘当亲娘尊重。你……做得不算好。”   这是事实。   周氏过于慌张,都没注意小姑子来了,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姑嫂二人这几年很不对付,周氏看不上小姑子的婆家,又以自己嫁入了廖府为傲,而且她看出来小姑子性子软,对其极不客气。   小姑子沦为弃妇,周氏嘴上没说,心里挺畅快,任她出身再好,还不是被外室子给休了?   她这边母女平安,又得了婆婆重视,心里正得意。不成想天降大祸。她即将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富贵、夫君的尊重,只想一想,她就觉得前路黯淡,简直生不如死。   “妹妹,嫂嫂给你道歉……以后我会拿你当我自己的妹妹一样疼爱……你帮我个忙,帮我一次……求你了……” 第422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八:    廖启华造的孽,求楚云梨有何用?\r\n\r楚云梨不会帮她的……   廖启华造的孽,求楚云梨有何用?   楚云梨不会帮她的忙。   周氏转而又去抓婆婆:“母亲……”   廖明义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面前:“我真正厌恶的是你的欺骗,更恨父亲的所作所为……”   “我是被长辈逼的。”周氏满脸是泪,“哪怕我们偶遇是假,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啊……你这分明就是在迁怒,我无辜的……夫君,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一次?我对你的感情那么深,如果你不要我,我宁愿去死……”   廖明义皱眉看着她:“你真正想嫁的是廖家的公子,不是我!你爱的是富贵荣华,与我无关!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以后你还可以住在府中,但你最好别招摇,别找死,否则,我不介意真的把你葬入地下。”   闻言,周氏活生生打了个寒颤,转身就要往墙上撞。   张氏出声:“别在这儿要死要活,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舍得去死。若你真的死了,正好以我儿媳妇的身份下葬,看在你一片痴心的份上,百年之后,我准许你与我儿合葬。”   周氏僵住了,本来还要死要活,此时呆立在地上,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   婆婆说的话太气人了,好像笃定了她不舍得死,她真的想死一死让这些人后悔,可……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富贵,即便不再做廖府的夫人,好歹也有两个廖家血脉的孩子。有兄妹俩在,她下半辈子也有依靠,反正,总不会比在周家的日子更苦。   哪怕她以后只在廖府做个通房丫鬟,比起家里的姐妹堂妹表姐妹在婆家的日子,已然好太多了。   廖明义见她不动,眼珠滴溜溜的转,更恨自己眼瞎,居然这么多年都看不清她是个虚伪又虚荣的女子,一想到往常他还让母亲和妹妹对其诸多忍让,就恨不能回到过去打死蠢笨的自己。   廖府的丧事办得低调,但廖家在城里的地位就注定了无论大小事都低调不起来,前来吊唁的人很多。   廖家主到底是心软了,念及周氏生的两个孩子,给了周氏和周家一份体面。不过,廖家主可没打算吃了这个哑巴亏,这世上有许多不讲理的人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的儿女有错,如果儿女做错了,一定是被人给带坏的。   此时廖启华已被送到了千里之外,廖家主想要将其抽一顿都鞭长莫及,那就只能拿周家来泄愤。   绝对是周家先动了心思,儿子才想出了这场算计……如果周家人懂礼懂事,便是儿子提议如此,他们也该拒绝才是。   于是,周家那边刚承受了丧女之痛,转头就得知原先由廖家供的货给别的人家抢走,就连买家也跟着跑了。   原本从廖家拿货,转手一卖,赚到的差价就能让全家上下过得滋润,如今说变就变,全家赖以生存的路子就这么没了。   周家人不知道周氏是假死,但能猜得到廖家断了他们这条财路,应该不只是因为周氏死了,毕竟,两个孩子还在呢,只看孩子面上,也不该这么绝情才对。   周家人想方设法找廖家的管事帮忙求情,此事为廖家主亲自吩咐,管事们哪敢接茬?   于是,周家人还求到了楚云梨这里。   彼时工坊中新出了一批脂粉,楚云梨正在查看,她不会天天守在工坊,但每一次出货都会亲自看过才往外卖。听说周老爷来了,她只嗯了一声。   没说把人撵走,底下的人就没撵,也没将人请进来喝茶,周老爷就那么干等。   半个多时辰后,楚云梨才出门,周老爷立刻点头哈腰凑上前来:“廖姑娘,冒昧前来,打扰了,还请廖姑娘勿怪……近来小宝可好?”   张氏这就看出来了周家人的浅薄无知,不让孙子和周家人多相处,即便周氏带孩子回娘家,当天也必须要把孩子送回。   周老爷对待外孙一向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说他是担心孩子才来,鬼都不信。   楚云梨没把人请进门,只道:“周老爷若是为廖家的货物而来,趁早打消了念头吧。此事为我祖父亲自吩咐,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周老爷想知道缘由吗?”   周老爷吓一跳,他当然猜到了真相,先是女儿出事,然后廖家就做出了这疑似断亲之事,多半是当年的事情被廖家人知道了。   可万一呢?   实在廖家的货物对周家而言太过重要,他心中始终存着侥幸,故作一脸茫然:“啊?”   楚云梨呵呵:“周老爷的妹夫一家过得挺滋润,据我所知,他们家好像得了许多不该得的身外之物。”   周老爷侥幸尽消,脸色慌张:“这……”   “别说你不知情。”楚云梨摆摆手,“滚吧!你们该庆幸我祖父心软,否则,你都不可能再好生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周老爷落荒而逃。   周家人很识趣,半个月不到,变卖了房产,和周氏的姑姑全家一起回乡去了。   *   张氏前头操心女儿的婚事,几乎找了满城的媒人,结果那些媒人什么力气都没使上婚事就定了。她身为廖夫人,倒不至于抠搜到将给出去的好处讨要回来,等于众媒人拿了好处没办事。   如今张氏又开始操心儿子的婚事,还有个庶女婚事没定,她之前不想多管闲事,可廖启华被送走,这辈子都再回不来,她若不管,那丫头就只能老死在后院。   她确实不待见庶女,可说到底,都是廖启华造的孽,干脆嘱托媒人一起留意。   何家那边在廖府办丧事时送了厚礼,又各种帮忙,看得出,何西安对这门婚事极其看重。   据说何西安为了下品时礼物厚重些,还在家里闹了一场,跟他父亲讨要当年他生母留下来的嫁妆。   廖家主心里都有些得意,之前孙女和离,他以为这个孙女会带累了廖家女的名声。何家嫡出的孙辈登门求娶,就已挽回了孙女名声,还非要送厚礼……外人会认为廖家里规矩礼仪极好,即便是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也能得到首富之家倾力求娶。   恰在此时,廖家主另一个孙女又定下了一门不错的亲事,众人更觉得廖家女是难求的良配。   连带三房有个女儿要相看的消息一放出去,立刻就有好多人家接茬。   何西安三天两头送礼物给楚云梨,也没忘了孝敬岳母。   张氏这天接了一堆衣料首饰,有些颜色还挺鲜亮,她下意识就以为是送给女儿的,毕竟,明面上她的夫君生了重病在外地休养……男人得了重病,做妻子的即便不用像守孝那样肃净,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像样子啊。   楚云梨听说母亲叫自己回府,还以为有要事,当天就赶了回去。   然后张氏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女婿送到廖府的礼物就是孝敬她,女儿那边还另有一份更贵重的礼。   “是个有心人。”张氏对女婿格外满意,“明怡,以后好好跟他过日子……虽说这世上大部分的夫妻都不能做到情浓时承诺的那样白头到老,但他如此用心,我们俩便有了个好的开始,你要好生经营一番,哪怕最后还是不能如意,好歹也有美好的回忆。”   她握紧女儿的手,嘱咐道:“凡事要以自己为重,男人变心是常事,若是能得一心一意自然最好,若不可得,千万别强求。”   楚云梨明白她的一番慈母心肠,亲爹娘都不一定会对儿女掏心掏肺,一辈子都疼爱有加,指望一个外人永远将你放在心上,那不是开玩笑么?   *   日子慢慢划过,贺林天天关在家中养伤,灵秀也养伤,楚云梨听说贺父出门采买时被混混给打劫了,不光被抢走财物,还被打成重伤。   楚云梨没动手,但她打听到是陈三爷找的人……贺父与柳如眉是否真夫妻楚云梨不知,反正,此人最早得过陈三爷恩惠,后来才娶了柳如眉。   估计是柳如眉母子俩上蹿下跳,惹怒了陈三爷,陈三爷认为贺父没有看好二人?   这只是楚云梨的猜测,反正,贺家人倒霉,楚云梨就高兴。   何西安两三天会与楚云梨见一面,三书六礼很快,婚期已定在了年底。   这一日,楚云梨在自家的铺子里看见了何西平,此人就是何西安的三弟,也是何父时常带在身边寄予厚望的儿子。   “何三公子?”楚云梨听了管事的禀告出来见人,“三公子是想买货?”   何西平上下打量她:“廖姑娘,本公子有笔生意要和你详谈。”   从神情到语气都特别傲慢,姿态极高,明显没将楚云梨放在眼中。 第423章 外室子的媳妇 十九:    既然是谈生意,楚云梨便没把人往外赶,何况这还是未来婆家的小   既然是谈生意,楚云梨便没把人往外赶,何况这还是未来婆家的小叔子。   若是楚云梨傲慢到不肯与人多谈,直接把人撵走,那错的就是她了。   何西平提议:“不如边喝边聊?”   楚云梨颔首,跟着对方出了胭脂铺子,去了不远处的茶楼。   茶楼雅间之中,何西平上下打量楚云梨:“昨儿我兄长带着媒人去了廖府下聘,廖姑娘知道么?”   楚云梨颔首。   “我要谈的就是这件事。”何西平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此处没外人,我就直说了,兄长聘礼之中有一幅古画,原本就定好了要拿来送人,只是兄长一意孤行,没与人商量就将其放在了聘礼之中,本公子的意思是,请廖姑娘将那幅古画还回来……廖姑娘日后过了府,便是何府的人,何府好了,大家才能好,廖姑娘明白么?”   没说拿钱买,没提送给谁,但没说何府拿了这幅画能得到多少好处,直接张口就要。   且何西平请她过来喝茶,只是自己倒了一杯,楚云梨面前的茶杯空空如也,刚才伙计送茶进来原本要添上,被他打发走了。   楚云梨看着自己面前的空茶杯,笑问:“古画?我倒是不知道,送来的聘礼还有讨回的。”   “不是讨回,是拿来有大用。”何西平微微皱眉,“古籍古画不过是年代久远些罢了,只有真正喜欢的人才会认为它们的价值很高,落在你这等不懂画的眼中,不过一张废纸……”   这话不算错,可废纸值钱啊!   楚云梨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喉才道:“以前与何三公子不熟,倒是不知……何三公子竟是个要饭的,乞丐讨要东西,好歹还会说几句吉祥话,三公子张口就讨,纯要?”   简直比乞丐还不懂礼。   何西平大怒,砰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何府看得起你一个失了贞洁的女子,那是你的福气,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惹怒了本公子,直接请家中长辈上门退了亲事,照样能拿到古画。”   “那你就去退啊。”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她心里明白,大户人家互相往来,没有送出去的礼物还讨回的道理,要么就别送。   如果真的有大用,又急用,何家也该出面去找张氏商谈,两家即将结姻亲,只要何家态度好些,说明其中厉害,补上同等价值的礼物,张氏一般不会拒绝。   何家长辈既不出面,何西平又来找他一个年轻女子商谈,分明是家中长辈不知或者不允。   楚云梨知道何西安为了下聘,讨回了他母亲的嫁妆,想来……那古画应该也是何母的嫁妆之一。   何西平眯起眼,眼神中满是不屑:“也就我那兄长眼瞎,才会被你这种肤浅又不贞的女子勾走了心神,不怕告诉你,若你不识大体,别说本公子看不起你,就是何府上下都容不得你。”   “看不看得起,那是你的事,容不容得下,是何府众人的事。”楚云梨语气不疾不徐,“两家亲事是家中长辈定下,想要退亲,尽管让何家长辈出面。想讨饭……本姑娘施舍什么,你拿着就是,没你开口讨要的道理。”   何西平又惊又怒。   这女人不怕被何府退亲,还可以说是她拿捏住了何西安,没想到竟然对他也这么不客气。   “咱们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临走撂下狠话,“本公子一定会让你乖乖将那幅画送回来。”   人走了,楚云梨的丫鬟紧张地进门:“主子,怎么办?”   楚云梨笑了:“帮我送信。”   她准备告状,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可不好教训未来的小姑子,但何西安是他亲哥哥……当哥哥的教训弟弟,那不是天经地义么?   *   当日傍晚,何西安拎着鞭子,直接闯入了弟弟的院子,对着正在红袖.添香的何西平一顿抽,直接把人抽得在地上打滚,衣裳抽散,头发抽乱……还是何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阻止,他才住了手。   于是,楚云梨转头就得知自己风评被害,说她是个搅家精,还未过门就引得兄弟不和。   其实真正搅家的是何母赵氏,何父确实一开始就定好了将古画送人,可何西安跳了出来,非要找出他母亲当年的嫁妆,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张嫁妆单子,不说里面许多贵重东西都已到了赵氏私库之中,何西安为了将东西拿回来,母子俩大吵一架。这幅古画刚好就在嫁妆单子上。   何家主年纪大了,要脸,怕孙子把事情闹大影响何府脸面,训斥了儿子一顿,勒令其将所有东西还给孙子。   古画没了,何父只好另寻礼物,原本都寻到了一方砚台,偏何赵氏故意将古画之事透露给了收礼之人。   那是衙门里的一位官员,生平就爱画,一看见何父就夸他有心。   何父只觉莫名其妙,后来才试探出来,对方是夸他送礼用心。   无奈,只好跟儿子商量说把古画讨回来。   何西安当然不干,理由都不用找,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讨回来的道理?   何父看到寄予厚望的儿子被抽得跟死狗一样,这副狼狈模样还被许多下人看在眼中,当即又急又气,罚了何西安去跪祠堂。   何西安去了,转头又给楚云梨送信,说婚期照旧。   楚云梨了然,大户人家有许多讲究,家中有丧,或者是长辈重病,那么家中喜事都得往后推一推。   张氏得知因着女儿的缘故让未来女婿跟弟弟不睦,心里不安,特意来找到闺女商量:“要不咱们把那画送回给西安?兄弟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以后怎么相处?你这个当嫂嫂的还没过门就得罪了小叔子,日子还怎么过?”   最重要的是,何西平才是被双亲寄予厚望的未来少东家,可以说,日后女儿女婿能分到多少家财,估计得看何西平的心情……对方讨要古画,也是为何家生意着想,她觉得女儿在此事上应该退一步。   楚云梨不以为然,看张氏实在担忧,便道:“如果他拿古画有用,定然会来找我们商量,他既然不肯来,就是不想送!娘,我是嫁给何西安,一切要以他的喜好为先,如此夫妻感情才能好。动不动顾全大局……他要的是妻子,不是喜欢和稀泥的圣人。”   张氏恍然。   未来女婿身为何府少东家的原配嫡子,却在灵水山上住了多年,说是身子虚弱需要休养,可她瞅着能吃能睡,除了脸色白了些,看着跟正常人差不多。   大户人家看似光鲜,实则里头藏着许多龌龊,她自己没见过也听过,经女儿这一提醒,才恍然明白。   未来女婿不想讨好亲弟弟,女儿跑去做了这个好人,兴许在何西平那里能得几分好,但真正和女儿过下半辈子的人是女婿,女儿讨好何西平,夫妻感情能好?   张氏一拍额头:“我只想着让你识大体,给夫家卖好了。”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婚事……”   原先看着挺好,没过门就出了这么多幺蛾子,女儿嫁过去,面子上是好看,但难免过门后要受些排挤与刁难。   退亲也迟了。   楚云梨排解不了张氏心中的忧虑,她婚后日子不难过,便是说了,张氏估计也不信。   *   贺林是个很识相的人,在陈三爷那里讨不到好,就没再去找。   柳如眉不愿亏待自己,又疼两个儿子,家里男人受伤,贺林受伤,同样要给灵秀请大夫,花销有点大。   不能开源,只能节流,柳如眉不愿克扣自己和儿子,只为难家里的女人们。   最先受不了的是盼儿。   盼儿本就是想为自己寻个年轻俊俏又富裕的男人从良,如今家里日子越过越差,全家都埋怨她……正是因为贺林把她带进门,才惹怒了家里的财神爷。   这些日子,盼儿承受了所有的怨气,她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就凭贺林那心软又好色的性子,没有盼儿,也会有茹儿芬儿。   盼儿这天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她想要离开,还跑去找贺林哭哭啼啼,说不想再拖累他。   贺林手头挺紧,自从成亲后,他没有问母亲要银子的习惯,一咬牙,把盼儿卖了个好价。   这一作为,吓坏了贺林的妾室。   贺林纳的那个良妾,对方一开始看贺林出手大方,气质又文质彬彬,这才许了一颗芳心,后来知道贺林所有钱财都是花用妻子的嫁妆时,已经迟了。   如今贺家眼瞅着就要倒大霉,良妾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很快又为自己定下了一门婚事,她还颇有几分手段,哄得贺林心甘情愿放了她们母女离开。   贺林不是对她有感情,而是良妾不通买卖,再说,好歹这女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女儿。   他不想认输,却也有预感,自己这辈子估计很难翻身,母女俩另寻别处,可能会受些生活之苦,但应该能平淡一生。   妾室温氏得了放妾书,回娘家改嫁之前,还特意来找了楚云梨磕头。   “妾以前对廖姑娘多有不敬,多亏了廖姑娘大人大量没与妾计较,妾在此,多谢廖姑娘。”   说着,深深伏地不起。   温氏真的是个聪明女子,特意来一趟,名为道歉致谢,实则想要与曾经的主母和解,她也怕自己回娘家后再被廖府为难。   廖明怡原先怨过灵秀,更多的是怨那个丫鬟背叛她,对温氏和盼儿其实没有多大的怨恨,毕竟,都是贺林招惹的她们,若是男人知道检点,这俩人都不会出现在她的嫁妆宅子里。 第424章 外室子的媳妇 二十:    楚云梨没与温氏为难,她知道温氏的来意,便也顺着原身的意思道……   楚云梨没与温氏为难,她知道温氏的来意,便也顺着原身的意思道:“贺林不是个好东西,离开他是好事,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表明了不会为难温氏,算是让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温氏连磕三个头,再次道谢后离去。   三日后,温氏就嫁人了。   灵秀如今还在贺林租下的院子里养伤,看着两个女人先后离去,她是越想越心慌。   心里慌张,她就想回娘家讨主意。偏偏她受的伤挺重,打板子的人下手狠,大夫说,她至少要在床上躺小半年才能下地,且以后可能还会跛脚。   再想回娘家,凭她自己回不了。   灵秀就找到贺林商量:“夫君可有事?”   贺林牙掉了两颗,之前被打得鼻青脸肿,整张脸跟猪头似的,他就是有事想出门,也不好意思出门见人,最近都窝在家里养伤。   “有话直说。”   放走了温氏,贺林心中怅然若失,他自认为是给了母女俩一条更好的路,可是母女二人走得头也不回,半分不舍都没有,温氏还那么快改嫁,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灵秀试探着道:“最近我们俩都在家里养伤,实在闷得不行,要不夫君送我回娘家一趟?”她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抹羞涩的红晕,“母亲总说要带我们搬离城里,正好趁这个机会告诉爹娘你要将我扶为正室。最近家里的糟心事一桩接一桩,给二老报喜,也能让他们高兴高兴。”   贺林不想出门,更不想去廖府。   曾经他是廖府的乘龙快婿,不说主子们心里怎么看他,面对他时都客客气气。如今去算什么?   下人的女婿而已!   再说,他如今鼻青脸肿的,牙还没补齐,这般狼狈……岂不是更让所有人知道他曾经的风光都是因为廖氏?   “不去!”贺林一口回绝。   灵秀原本只是想回去,看他拒绝,顿时就恼了:“回去给爹娘报喜你都不肯,那你所谓的将我扶正到底是真是假?”   这句“爹娘”落入贺林耳中,让他格外难受。   他称之为岳父岳母的人是廖府三房夫妻,灵秀的爹娘算什么东西?他们也配?   贺林身边只有灵秀,灵秀身份再怎么上不得台面,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不是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么?   他压下心头的难受和烦躁,耐心道:“过段时间再去,等我的牙装好了……”   灵秀忽然就懂了他的那些微妙心思,或者说,她早就猜到了贺林不甘心拿她当妻子,只是一直不愿面对而已,此时主动退了一步:“那你找个马车送我回去。”   贺林答应了。   灵秀回府,由于身受重伤,极其不方便,并没有当天就离府,还在娘家住了一宿。   她前脚回府,后脚楚云梨就得了消息,于是,她立刻去找了廖家主。   自从和离后,楚云梨一直住在外头,最近廖家主吩咐人来催促了好几次,让她搬回府中备嫁……催是催,态度格外和善。   廖家主看出来了孙女的能干,对楚云梨极其客气和耐心,快赶得上他对待家中长子了。当然,一个即将要嫁出去的姑娘家不可能与少东家争抢,因此,廖明怡那个大伯父对楚云梨也颇为疼爱,大伯母还给她送了一份厚重的添妆,比之女儿也不差什么了。   家主和下一任家主对待廖明怡的态度被府里其他的人看在了眼中,现如今府中没人对张氏不敬,但凡碰见,都极其热情,比廖启华在时,还要更热络几分。   廖家主得知孙女收拾行李搬了回来,又来拜见自己时,此时心情大好。   楚云梨跑去跟祖父请安,只提了一嘴灵秀背主,前后不到半刻钟就出了书房回院子。   翌日一早,灵秀的爹正准备出门办差事,就得了大管事吩咐,让他们一家收拾行李,跟着去辖下小镇上开铺子的人一起离开,以后就留在镇上帮忙管事。   消息来得突然,灵秀他爹整个人都惊呆了……之前就没听说过家族有要去那个小镇上开铺子的消息,更没说过要让他去。   说是信任他才让他去外地守铺子,实则,这和放逐他们一家有何区别?   换句话说,家主是对他的所作所为很不满,但又念及他一片忠心,这才将他们一家远远打发走。   事到如今,灵秀她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分明就是被闺女给拖累了!家主比他以为的还要讨厌贺林!   灵秀他爹退回了自家所住的院子,整个人的脊梁像是被抽走了,都不坐凳子,就那么软倒在地上。   灵秀的娘也要出门办差,见状吓一跳,急忙上前扶他:“这是怎么了?”   “不用急着走。”灵秀爹摸了一把脸,“主子让我们全家去白兰镇。”   灵秀娘一脸茫然,她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个地名:“为何?”   被主子放到外地,要么是得主子信任,被吩咐办很重要的事。要么就是得了主子的厌恶,但又罪不至死,干脆远远甩开。   只看男人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被重用的模样,那么,多半是后者。   灵秀娘瞬间就想到了关键处,扭头看向女儿所住的屋子,昨晚母女俩聊到半夜,她都想好了早上去夫人那儿点个卯就回,好生给闺女做她最喜欢吃的点心。   夫妻俩一直以为家主准许廖明怡和离,就不再针对贺林……贺林在廖家面前,就跟个蚂蚁差不多,家主近些年锐意不减,多数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少与人为难。   贺林没了廖府的银子和扶持,多半就爬不起来,廖家主一般不会跟个小人物过不去。如今看来,他们完全想错了。   灵秀娘心里特别慌:“他爹,怎么办?”   “不管了。”灵秀爹苦笑,“把她送走,别再管她死活,否则,我们全家都要倒霉。”   一家大大小小七口人,没吃早饭就已搬出了廖府,灵秀被双亲抬出了廖府偏门,送上了马车。   她看出来爹娘神情不对,想要多问几句,奈何二人只苦笑,不愿意多说。   回贺家租住的院子时,灵秀比来时更慌了。   主子厌弃了她,她唯一的倚仗就是爹娘,如今连爹娘都要出远门,归期不定,以后她若遇上了事还能找谁?   灵秀方才与爹娘分别时,看到爹娘像甩瘟神似的跑走,她还对着二人背影哭喊说要和他们一起走,结果,爹娘跑得更快了。   马车到了贺家门口,灵秀也想通了,贺家母子本就是看在她爹娘还是廖府管事的份上才对她客气有加……虽说贺林这些天对她体贴入微,看似情根深重,实则所有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   两人相识好几年,她算是贺林所有女人中最不受宠的那个,又怎么能指望贺林最近突然就对她情深似海?   所有的体贴温柔,不过是因为她对贺林而言还有些用处。   如今爹娘一走,她没了助力,再留下,多半会倒霉。   所以,灵秀要走,她要去追爹娘!   贺林听到灵秀回来的动静时,刚吃过早饭躺下,他不想起身,奈何灵秀受伤很重,这家里如今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若是他不去扶,灵秀连马车都下不来。   躺下又起,贺林有些烦躁,起身把人扶下马车。   灵秀早已嘱咐车夫不要走,她去去就来。   自从灵秀有了儿子,就将贺林所在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些年来攒下的所有私房,一直跟随她搬到了这边院子。   即便她清楚爹娘疼她,不可能不管她死活,可她也舍不下自己心辛苦苦攒了多年的钱财,再要去追爹娘,也得把私房带上。   贺林没注意车夫,看见灵秀进门后不肯躺下,忍着疼痛扶着桌子,问:“你做什么?”   灵秀催促:“我想方便,不用管我,你睡吧!”   原本家里住得挺挤,随着两个女人先后离开,屋子都空了,贺林不愿意和弟弟同挤,昨晚上灵秀不在,他就过来住了灵秀的屋。   之前没一起住,是因为灵秀身上有伤,不方便。   贺林当真躺床上睡了。   灵秀无语:“你睡这边?不行,你会碰到我的伤。”   贺林咬牙忍了,起身出门,因着心里有气,便没关门,眼角余光却瞥见灵秀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在妆台上翻找,很快就掏出了一个首饰匣子和一个荷包。   不对劲!   贺林转身奔到门口,厉声质问:“你做什么?是不是要跑?”   灵秀没想到他没走,吓了一跳,回过神振振有词道:“我们俩又不是夫妻,好聚好散吧。”   贺林瞬间怒火冲天,完全没了平时的虚弱,几步奔进门,狠狠一把掐住灵秀脖颈,厉声喝骂:“贱妇!” 第425章 外室子的媳妇 二十一:    灵秀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与贺林好聚好散。\r\n\r二人好上这……   灵秀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与贺林好聚好散。   二人好上这几年来,她没少为了贺林做对不起主子的事,这也算是她为了二人这段情的付出,反观贺林,从来没为她付出什么,对她也不够宠,有事了才会体贴几分。   细较起来,都是贺林占她的便宜。   哪怕贺林承诺了会扶正她,她心里也明白,母子二人压根看不上她,但她不在意,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   可灵秀爹娘走了,她所有的底气都没了,再留下来,多半不会有好日子过,可能还会被廖府针对。   “放……放开……”   灵秀拼了命的拍打。   贺林没有失去所有理智,用力只是一瞬,很快就撒了手。   灵秀摔倒在地上,不停呛咳,在看向贺林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她毫不怀疑,刚才那一瞬间,贺林是真的想要掐死她。   “我爹要去外地帮家主办事……咳咳咳……他们不放心我,要带我一起走……咳咳咳……福瑞……你若舍不得,我就把他给你留下。”   若贺林不要孩子,她就把孩子带走。   贺林脸色难看至极,他就说灵秀回娘家前都好好的,一回来就要走,绝对和她爹有关,没想到竟然是举家搬往外地。   他确实看不上这个便宜岳父,但又不得不承认,如今这是少数能够帮得上他忙的人之一。   “搬去哪里?”   灵秀想要从此后彻底甩开他,又怎会告诉他去处?   当即,灵秀咳嗽不止,像是咳到说不出话。   贺林耐心等着,等她咳完了又问:“你们家要搬去哪里?”   灵秀还是不答,垂眸遮住眼中神情。   贺林对她没有半分怜惜,眼看这女人跟自己耍心眼,他弯下腰去,粗暴地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当初是你勾引我的,你这一生都休想甩开我,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你就和我一起留在城中。”   他眯起眼,语气森冷:“实话说,你爹离开,是不是廖家主子的意思?说!”   问及最后一个字,他掐住她下巴的手猛然收紧,指甲都嵌入了她的肉中。   灵秀生来就是丫鬟,因着父亲是管事,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苦,身上肌肤白皙细腻,被这么一掐,痛苦地叫出了声。   贺林声音变得温柔下来:“如果廖家主子针对我们,我们母子逃不掉,你不管我们死活,难道连福瑞也不管了?你告诉我实情,我好想对策,你是在我出事后唯一一个留在我身边的女子,情深意重,即便我真的要倒霉,我也会想尽办法救下你们母子。”   灵秀泪眼汪汪摇头。   贺林转而问:“那收拾行李,我们跟着岳父岳母一起走,可好?”   不好!   灵秀心里明白,因为贺家的缘故,主子才将爹娘打发到那么远,若是贺家又跟上去,定会给爹娘带去大麻烦。   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爹娘是真的疼她。双亲都是廖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衣食无忧,出门还得人尊重……如今骤然被发配到小镇上,都是从天上掉到地上都不为过。   贺林再追,一家人估计连命都留不住。   灵秀被掐得痛苦不堪,想要摇头又不敢。贺林便当她答应了,立即吩咐人准备马车收拾行李。   柳如眉不想立刻就走,但听儿子说明其中缘由后,也知此次是非走不可。廖家连可能会帮他们的人都容不下,下一步绝对是对付他们一家子。   “你们兄弟收拾东西,我去去就来。”   她到底是不甘心,去其他府城也好,偏远小镇也罢,银子绝不能少了。   最近她多年攒下来的那点积蓄犹如大浪一般往外哗哗流,等到了地方可能都买不起像样的院子,她这些年不要脸面,不知廉耻地在几个男人身边打转,就是因为她吃不了苦,过不了吃糠咽菜的日子。   她就是要穿华衣美服,吃珍馐美味,辛苦这些年,若最后还是沦落到小地方连饭都吃不上……真去了那些镇上,也没有像样的男人供养她。   她才不要去侍奉那些屠户和庄户,若真落到那种境地,她还不如去死。   关于要怎么逼陈三爷拿银子,柳如眉这些天没少琢磨,如今已有了些眉目,甚至都做了准备,只是开工没有回头箭,迈出那一步后,注定了她与姓陈的要反目成仇。   儿子逼得这样急,说走就要走,且姓陈的对她那么绝情,完全不管他们母子的死活,他都无情无义,那她又何必惦记着曾经那点情分?   柳如眉写了一张纸条握在手中,出门后找了个小乞丐去给陈三爷送信,她则直接去了约定好的茶楼雅间。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从天亮等到天黑,柳如眉心中更凉了几分,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真的有冲去陈府外,等着陈三爷一出现就把人捅死的冲动。   天色渐晚,陈三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茶楼之外,柳如眉心肠已冷硬如冰,整张脸都紧绷着,眼神中满是狠意。但她脸上的寒冰在陈三爷推门而入时尽皆融化,扭着身子含笑上前:“三爷,您可来了,妾等了好久。”   说话间,她身子柔若无骨一般往陈三爷怀里靠去。   陈三爷忙了一天,不是不想早点来,柳如眉信上说了,这一次找他有十万火急的事,如果他不来,她就去陈府门口一头撞死。   其实陈三爷并不管她死不死,但是不能跑到陈府去闹,忒丢人。   面对柳如眉的娇媚,陈三爷没有半分怜惜,一把就推开了她,这些年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不够年轻长相不够好的他压根不会多看。柳如眉再怎么美貌懂事,年纪上去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美人。   “你又在闹什么?”   柳如眉被推了撞到桌上,她痛呼一声,眼看面前男人没有半分动容,垂下眼眸,扭着身子转身倒了一杯茶:“是有些关于阿林的事,三爷先喝杯茶,喝完再说。”   她没有黏黏糊糊主动喂茶,陈三爷真有点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说吧,时间不多,最多半刻钟。”   柳如眉看他把茶喝完,伸手接过茶杯,盯着他的眉眼,泪水渐渐盈满眼眶,泣声问:“三爷,你对我们母子真就没有半分情谊?您是妾的第一个男人,阿林是您的亲生儿子……”   “有事说事。”陈三爷很不耐烦,掐住柳如眉脖颈,将她往桌子上狠狠一压,毫无怜惜之意,沉声道:“你要死就死远一点,不要跑到陈府来恶心人,再拿陈府脸面威胁爷,爷不介意先送你去死。”   他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察觉到腹中有些不适,下意识伸手捂住肚子,还未想清原委,突然就对上了手下女子满是怨恨的目光,他顿时福至心灵,厉声呵斥:“是你?”   剧痛袭来,陈三爷连退好几步。   柳如眉如蛇一般的身子渐渐挺直,再无半分娇媚,狭长的桃花眼中没有了讨好和谄媚,只有漠然:“是!我下了毒,有解药……”   察觉到陈三爷凶狠的目光,柳如眉不以为意,看他转身就要开门跑,她轻飘飘道:“我买的这种药,毒药和解药同出一株,离了我,哪怕是天底下最高明的大夫,都解不了你的毒。别这么看着我,这都是你逼我的,我只是想要一笔银子而已。三爷若是早给了,不至于受这番罪。”   陈三爷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当年我给过你一笔银子,足够让你们母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要的是华衣美服,要的是富贵荣华!”柳如眉情绪激动,“你分明是故意把那个姓廖的送到我们,刻意撮合我们,为的就是让我对你心存歉疚,不敢对你要求太多!姓陈的,你太狠了,明明你承诺过要照顾我一生,却又这般算计我……”   她完全将自己如今困境全部都怪到了陈三爷身上,语气里满是幽怨和恨意:“堂堂男人,如此算计一个女子,简直卑鄙无耻,畜生不如。”   陈三爷简直都要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她从来都是娇媚的,听话的,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时时刻刻都在偷瞄他脸色,只说讨他欢喜的话,如今居然骂他?   柳如眉今儿是豁出去了,儿子已经在收拾行李,拿到了足够的银子,一家人今天就离开城里,从此后再也不回来。她什么都不怕。   “给我千两银票,我就给你解药。”   陈三爷眯起眼:“行!你先把解药给我。”   柳如眉蔑视他:“你以为我会那么蠢?我见着银票了,自会给你解药。别磨蹭,你我都清楚,这点银子对你而言只是小数。”   陈三爷捂着肚子坐到椅子上,又看了几眼柳如眉,这才吩咐外面的人去取银票。   见状,柳如眉放松了几分:“若是你肯善待我们母子,多给我们点银子,我也不会……”   陈三爷忽然出手,一把揪住柳如眉的头发,抓着她的头狠狠撞在桌上,一下又一下。   柳如眉尖叫连连,外面立刻有伙计听到动静急声询问。   等到伙计冲进来拉开二人,柳如眉已经满头满脸的血,摔倒在地后不停地哇哇吐。   陈三爷有恃无恐。   柳如眉不可能报官,当然了,他也不可能把衙门的人招来后将事情闹大。   “你怎么敢?”柳如眉满脸痛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你不怕三夫人?”   陈三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讥讽道:“女子出嫁从夫,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说怕她,你当廖启华真以为我畏她如虎?” 第426章 外室子的媳妇 二十二:    柳如眉一脸茫然。\r\n\r倒不是她天真地相信了男人的话,……   柳如眉一脸茫然。   倒不是她天真地相信了男人的话,而是一连伺候的两个男人都说家里女人善妒小气,她知道两位夫人出身大户人家,娘家显赫,从来就没怀疑过她们会忍住不对男人的外室下手。   所以,她一直都很听话,从来不敢将自己的存在透露出去,还默认了陈三爷的安排,与一个老实点男人成亲,做名义上的夫妻。   伙计眼看两人不再打架,得了陈三爷的吩咐后再次退了出去,顺便还将门给关上了,因为陈三爷的脸色实在难看,伙计都不敢问要不要请大夫。   屋中只剩下两人,陈三爷肚子绞痛,疼痛让他愈发暴躁,又踹了柳如眉一脚。   柳如眉被踹趴在地上。   “爷给你的东西,你收着,没给你的,你别想要,就你这种女人,爷在街上一抓一把,人家都识相,偏你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呸!”   他淬了一口,口水直接吐到柳如眉脸上。   柳如眉也不伸手去擦,咯咯笑了出来。   她这些年被养得挺好,身份上不得台面,钱财上一直没缺过,先有姓陈的,后来是姓廖的,然后又有儿媳妇供养,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她确实自视甚高,却不打算改。   “解药……哈哈哈哈……原本你可以拿银子来换解药,如今没有了……我不给你……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咱们一起死……”   陈三爷微微皱眉,他从来都不觉得柳如眉是个豁得出去的女人。   “你不管儿孙了?”   柳如眉大笑不止:“哈哈哈哈……你慌了?迟了!”   她眼神狠厉又疯癫,“我就不给你解药!”   陈三爷气急,威胁道:“若我出事,你的儿孙一定会不得好死。”   “那又如何?”柳如眉癫狂不已,“我都死了,还管得了他们?我可没有对不起儿子……凭什么他们从我肚子里出来就需要我替他们着想?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能生出来的,他们除了娘还有爹,当爹的都不管孩子,凭什么逼着我管?”   陈三爷:“……”   他厉声呵斥:“你自私自利,不配为人!”   “咱们差不多,正好相配,简直是天赐良缘……哈哈哈哈……”柳如眉来前想的是拿了一笔银子远走高飞,可她头上脸上都是血,她怀疑自己已毁了容。   容貌一直是她的底气,就像是前些日子她在灵水山,轻易就能找到愿意帮她的男人,如果不是何家横插一杠子,她说不定已从那个老头手中拿到了足够的盘缠。   何况她真心以为男人对自己再没有感情,只要看到她就会心软几分,陈三爷那一口唾沫,让她认清自己容颜不在,年华已去的事实。   一直以来笃信的事情被推翻,她如何能不疯?   陈三爷怒极,冲动之下,抓了旁边的花瓶朝她的头上狠狠砸去。   *   柳如眉死了。   说是在茶楼里跌了一跤,摔破了头,虽有大夫及时救治,可还是没能捡回一条命。   陈三爷生了病,前后不过几日,同样没了。   贺林和贺念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母亲离世,二人只好推迟启程的日子。   就在灵堂上,兄弟俩夜里守夜时不知道怎么弄的,房子走水,租来的房子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好在一家人都在守夜,睡了也没睡熟,房子着火后,虽然有被烟熏,有被火烫伤,却都侥幸地逃了出来。   当时只顾逃命,攒下来的银子却没来得及,值得一提的是,贺林第一反应是救人,跑去屋子里救了儿子,顺便将灵秀也扛了出来。   救完两个人再想回去拿钱,已经来不及了。   而此时贺父已离开了这个院子……本就不是兄弟俩的亲爹,他存在感很低,眼看柳如眉已死,他原本是要等柳如眉丧事办完才走,当天下午就回了自己家里打扫屋子。   贺父还有家人,他这些年有与家人来往,但是兄弟俩没去,对方也没来。   得知兄弟俩都有受伤,全部被送到医馆,租来的房子被烧成了残垣断壁,贺父连医馆都没去,直接就回家了,回家收拾了一点行李,立即去了郊外亲戚家里借住。   贺林原本手头有些钱财,要给家人治伤,要赔偿东家的房子,这两件事花销都不小。   灵秀攒的钱财被她及时搂在了怀里,但是在贺林问起时,她却摇头说没来得及带。   贺林一点都没怀疑,在他看来,他拼了命的救了灵秀出来,有救命之恩在,这个女人不应该再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此时应该格外感动,但凡有余力,都会和他一起面对所有困境。   灵秀想法简单,贺林愿意救他们母子性命,证明他还有几分人性,却不代表他就是个好人,银子是她们母子的安身立命之本,她还要找机会离开呢。   *   楚云梨知道柳如眉死了,多半和姓陈的有关。   她当然不会多事地跑去给柳如眉报仇,后来又听说贺家人从火场里逃出来,全都受了伤。   这件事多半也和陈三爷有关……城里的房子建得密,若是天干物燥,一处着火,能把一条街都烧个精光,所以大家用火会格外小心。   这一场大火刚好烧掉了贺家人租的房子,事情闹大了,但又没有牵连旁人,忒巧了点。   大户人家的老爷,从来都不许穷人和身份卑贱之人挑衅,这一场大火,多半是陈三爷心中不忿出手报复……明显是人为,楚云梨没动手,廖家也没动静,不是陈三爷还能是谁?   楚云梨最近在准备嫁妆,张氏找了城中有名的绣娘给女儿准备嫁衣,像闺女初次出嫁那般,重新准备所有东西,她希望女儿这一次能夫妻和睦,恩爱到老。   其实楚云梨不在乎自己有多少嫁妆,何西安也不会因为她嫁妆简薄了就慢待她,但两家大户联姻,聘礼也好,嫁妆也罢,都有许多人在旁边看着,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张氏三天两头出门给女儿买嫁妆,自然要带上闺女一起,比如买料子,闺女喜欢哪些颜色和花样她又不知道,既然花了银子,肯定要买闺女心仪的东西才行。   楚云梨每天下午都会陪张氏去逛,昨天在街上偶遇了贺林。   看见贺林,楚云梨差点没认出来,他比搬走那会至少苍老了十岁不止,身子佝偻,牙还没补,头发被大火燎了许多,看得出来已经在极力打扮,可还是难掩狼狈。   母女俩身边带着一群下人,贺林刚要上前,先就被下人给拦住了。   贺林心里清楚,廖明怡如今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夫,据说那个姓何的对她还不错,如今的她对他肯定没有半分情谊,便是有,也不敢表露出来。   他没有硬闯,隔着老远就喊:“廖姑娘,我想见一见福全。你再恨我,也不能拦着我们父子相见啊。”   楚云梨呵呵:“福全在家呢,你要见他,自己去见便是。”   福全出不出来,那就是孩子的事了。   这些日子母子俩没怎么相处,楚云梨看得出来,福全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知道怎样的选择对自己最好,从来就没在她面前提过贺家人,也没试着问贺家人的近况。   贺林哑然,要见儿子只是借口罢了,他知道儿子手中有些值钱的物件,银子是真没有。   偏他如今缺的就是银子,儿子帮不上他的忙,而且他有些不敢面对孩子……想也知道廖明怡不会在儿子面前维护他,如今他在儿子心里,估计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即便他不在乎父子亲情,也不想被自己的儿子仇视。   “廖姑娘,我遇上了点难处,你能不能……”   楚云梨打断他:“不能!你就是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多看一眼,又怎么会帮你解难?”她满脸的不耐,“原本我都忘了你,忘了你们一家带给我的糟心过往,你不好好躲着,偏要冒出来……信不信稍后你的难处会更多?”   贺林听出来她在威胁自己,一点不敢多留,一瘸一拐佝偻着身子跑得飞快。   张氏好奇:“腿怎么瘸了?”   “听说是为了灵秀母子,看不清脚下摔了一跤。”楚云梨摆摆手,“娘,不要再提那晦气的,咱们去喝茶。”   贺林手头已格外拮据,偏偏房子东家那边追得紧,医馆也催得紧,逼得他都恨不能自卖自身了。   今儿来这一趟,贺林抱着很大的期望,但凡廖明怡肯伸出援手,随便给一点,就能解了他如今的困境。   贺林去了他住了好几年的宅子,守门的人都没变,只不过态度早已不同,原先看到他就格外热情,如今则像是看到了个上门讨饭的乞丐,难看难看,语气还不耐烦:“滚滚滚!也不抬头看看,这是你能来的地儿?”   贺林愤然,狗眼看人低! 第427章 外室子的媳妇 二十三:    往日贺林明明已经收复了这些下人,个个以他为准,口口声声说忠   往日贺林明明已经收复了这些下人,个个以他为准,口口声声说忠心他,结果,他一搬走,不求这些人保持原先的忠心,居然对他这么不客气。   恼归恼,怒归怒,贺林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今儿来这一趟,是为了要点银子解自己目前困境,此时虽然难堪,好在周围无人,总好过被房子的东家打上门,好过被医馆大夫当众要债。   贺林忍下屈辱,道:“我是想福全了,方才我已去见过你们主子,她让我到这里来见儿子。”   门房皱了皱眉,打量了贺林一眼,嗤笑一声,砰一声将门关上。   贺林见状,正想问门房有没有去禀告,就听到里面不耐烦道:“等着!”   贺林咬牙,这些人怎么敢的?   等见到福全,他一定要……   见不到!   半刻钟后,门房去而复返,直言道:“小公子说课业繁重,不得空见客。”   贺林心里一沉,不愿相信儿子不见自己,一口咬定是门房没有老实禀告。而面前这老奴有这么大的胆子阳奉阴违,绝对都是廖明怡的吩咐。   想到此,贺林跳了起来,越过门房跑去砰砰砰拍门。   “福全!爹来看你了,你快出来……福全……福全……”   正在窗前练字的福全得知了门房的禀报后就心神不宁,印象中的父亲就是个难缠的性子,此时听到敲门声,福全丝毫都不觉得意外,他心里知道,若是不出面把话说清楚,父亲会一直在门口闹。   把人放进来是不可能的,母亲如今独居,男女有别,若是父亲进门,绝对会有人往母亲身上泼脏水。   福全听说母亲要改嫁,没人问过他愿不愿多一个新爹,他知道自己无力阻止。如今他能做的,就是趁着母亲还愿意养着他的这段时间里努力,学文学武,学做人的道理,他知道父亲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早已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   “爹!”   父子相隔许久再见,没有激动澎湃,没有泪水涟涟,福全的神情和语气都格外平淡。   贺林看到儿子神情间不露半分思念,心下一凉:“福全,你不想我?”   福全面色漠然,他特别讨厌面前的父亲,就是因为贺林,他才成为了拖油瓶,说句更冷漠的话,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爹,他不至于被母亲讨厌,更不会长到十八就要自力更生。   “父亲这话问得好笑,难道你是想我才来的?”   贺林被问得哑口无言,解释:“我一直都很想你,但我又知道来了也见不着你……”   “借口!”福全格外冷静,“此时你不就见着了?”   贺林哑然,他想让儿子借一笔银子给自己,若是现银不够,最好拿些值钱的物件给他去当。可儿子一副他是有事才前来的语气,让他要钱的话不太好说出口了。   真张嘴要钱,岂不是成了需要银子了才想儿子?   贺林抹了一把脸:“你小子,最会堵我的话。我想你是真的,也是真心不想打扰你,今儿实在是没法子了,我住的房子被烧,财物没带出来,全家人都受了伤,房子东家还等着我赔钱,福全,你得帮我……就当爹问你借的。”   福全上下打量他,摇头:“你还不起!”   贺林有一种被小瞧了的愤怒,尤其这看不起他的人是自己儿子,更让他怒火冲天。   “你……”   福全直言:“娘找了人教我许多道理,生意人要讲究得失。”   “老子是你爹!”贺林忍无可忍。   福全摇摇头:“你是希望我找几个值钱的物件给你,以后又报官告你偷我东西?还是希望我直白些拒绝你?”   贺林:“……”   “连亲爹都不认的东西,老子倒要看看,你最后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儿子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便是真的拿了东西出来,贺林也不太敢要,撂下狠话,他扭身就走。   福全摆摆手,门房立刻关上大门,他看着门缝里父亲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喃喃道:“儿确实不是个东西,可……根子就是歪的,儿已经在尽力往好了长了。”   他在努力压制心中对贺林的恨意,方才真的有冲动拿东西给父亲,然后又去衙门报官,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但他想起来了母亲的话,说他年纪小,更不能放纵自己,更应该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读书学艺上。   *   贺念俊跑去偶遇了廖家主,结果被廖家主打了一顿,什么虎毒不食子,在廖家主那儿不作数。   像这种根子长歪了,性子也早已扭不回来的后辈,廖家主压根不认,包括那个周氏姑姑生的孩子,前头也有管事试探着提及,想也知道肯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才会故意在他面前替那孩子求情,廖家主直接就把人给发卖了。   家大业大,多养几个人不痛不痒,可廖家主认为自家的子孙已足够繁茂,家里这些都教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外头的?   因此,贺念俊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在门口多纠缠几句,还被门房吩咐护卫拿着棍棒出来要揍他,饶是他跑得快,也挨了几棒子。   贺念俊彻底认清了廖家人对他的态度,认主归宗的可能几乎为零,在所有从贺家人中,他受伤是最轻的,也许所谓兄长没什么感情,所以他跑了。   跑去了何处,无人知道。   廖家主懒得管。   贺林欠债不还,被房子的东家和医馆一起告上公堂……两家是真的想讨要钱财,把事闹大,也是希望廖家出门将银子还上。   楚云梨不还!   廖家主丢不起这人,但也不想帮贺林,此次帮了他,依着他的废物,估计以后还要麻烦廖家。反正都要丢一次脸,不如一起丢个干净。   贺林被发配往外地做工抵债,本就有伤,还是个文弱书生,都不知道能不能到达做工的地方。   他走的那一日,楚云梨还去送了,看着他的狼狈,心里只有对原身的惋惜,好好的大家闺秀,最后却被此人害得落到那样的下场。   “你从来都没有将我的付出放在眼里,只以为你和我成亲之后所有的好处都是你娘委曲求全换来的。我帮你善后,你从未感激过,只以为是理所应当……”   贺林身上带枷,整个人有些恍惚,他不太记得自己当初的想法了,此时看见廖明怡,如见救星:“明怡,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这一次……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错了……”   他直接喊了她的闺名,都顾不上会不会被廖明怡揍,反正他处境已经差到极点,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满脸羞愧,痛哭流涕,戴着枷锁跪在了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你知道自己要死了。贺林,如果没有我,你就是这番如同烂泥一般的模样,我都还没出手呢,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本来就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还总想着拈花惹草。你们母子俩,都是阴沟里的见不得人的老鼠!”   贺林是真的很后悔,他嘴上不肯承认自己是廖明怡口中那等卑劣之人,心里却明白,他曾经真的认为拥有的好日子是母亲讨好廖启华换来的。   如果……如果他娶了廖明怡之后就好好对她,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他真的不是故意糟蹋廖明怡,而是廖明怡长相好,家世好,关键性子还好,从未对他耍过脾气,处处体贴退让,每次面对她的温柔和包容,他心里都特别难受。总想着如果她也坏了,变得善妒小气,对他的庶子庶女下毒手……那样,他也不用在她面前羞愧难当。   可惜他醒悟太晚,廖明怡一走,就在恨他的这条路上再不回头。   “明怡,对不住!”   贺林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有衙差来拖走了他。   *   一个月后,外地传来了贺林的死讯。   累死的。   彼时楚云梨正在备嫁,出嫁的头几日,她就搬回了府中。   张氏第二次送女儿出嫁,还是哭到眼睛红肿,她亲自帮女儿带上喜冠,含泪笑道:“女婿是个好的,对你又舍得,以后一定好好过。”   婚期提前了半个月,是张氏主动找何西安谈的,楚云梨心下疑惑,但没多问:“娘这么舍不得我,为何不多留我半月?”   张氏给女儿戴盖头:“早晚都要嫁,娘得了消息,你爹不太好,再磨蹭,婚事怕是有变。”   长辈去世,做子女的得守孝三年,女儿等得起,何家那边兴许也等得起,但三年之中的变故太多,男人心变得很快,别女儿还没嫁,女婿已有了新欢。难得女儿生了孩子还能遇上良人,张氏不想让闺女错过。   楚云梨真的不知廖启华的去处,之前有派人打听,府中下人三缄其口。   “爹怎么了?”   张氏催促:“大喜的日子,别提那晦气的。”   后来楚云梨才知,廖启华生病了,病得很重,他到了廖家主安排好的庄子后,很快就与伺候他的一个妇人滚到了一起。   那个妇人身上有病……张氏没说得太直白,楚云梨却猜到,那女人是有心人安排的。   何家嫡出长房的长子成亲,由如今何家主亲自操办,尽显体面奢华。   从院子里的布置到招待宾客的菜色,何家主样样都亲力亲为,到了大喜日子,一切都很顺利。   盖头掀开,何西安一眼看到面前容貌绝美的女子,最重要的是,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他梦中人。   何西安笑了:“夫人,好久不见。” 第428章 外室子的媳妇(完):    好久不见。\r\n\r旁人听了,也只以为是未婚夫妻俩感情好   好久不见。   旁人听了,也只以为是未婚夫妻俩感情好。   夫妻俩安置时,楚云梨有听到院子外传来喧闹之声,何西安将她揽入怀中,吻了下去:“不用管。”   红烛摇曳下,一夜旖旎。   翌日,楚云梨早上起来才从陪嫁丫鬟口中得知,昨晚上有个何府的丫鬟非要往里送药,说是何西安病了,夫人特意吩咐她来送的,但是门口的人死活不让进,把那丫鬟拖走了。   彼时楚云梨正在用早饭,何西安从外面拎着剑进来:“那是母亲安排的人。”   他顿了顿,解释:“当年我母亲去时,我才周岁,所以早改了口唤她母亲。放心,你不用受这等委屈,我也不想让我娘的儿媳妇喊那般恶毒之人为母亲,一会儿敬茶,她应该到不了场。”   何西安早就忍够了她这段时间的小动作,但家中若有大事,婚期可能会被推迟,他一直都只还击没动手,倒让那女人以为他性子软,胆子是越来越大,昨天居然还敢让人闯新房。   岳母有意提前婚期,何西安立即赞同,并且还努力说服了祖父,又在关键时候让祖父看清了他爹操持喜事的不靠谱,这才有了廖家主亲自操办。   何家也是个大家族,与廖家一样,家主从来都很能分得清主次,早已定下了下一任家主为长子,因此,众人看着挺和睦。   敬茶时,所有的人都在,只有下一任家主夫人没来,据说是身子不适,还让人带来了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婆婆给新儿媳妇的下马威,等着看婆媳俩的笑话。   让众人失望了,何蒋氏从那天起就再没能出过自己的房门,病得越来越重,每天都有大夫前来诊治,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   这边何蒋氏病得重,楚云梨去侍疾,转头就得知廖父离世,他如今所在的庄子距离廖府坐马车要半个月,廖府已搭起了灵堂。   于是,楚云梨赶回去奔丧。   半个月后廖父才回,做了七天法事下葬,才刚刚忙完,又听说何西平喝醉了酒后从楼梯上下来时摔断了腰,好多大夫都说,多半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   楚云梨身为嫂嫂,自然要回来探望。   别看何西平比何西安要小几岁,早已妻妾齐全,孩子也有三个,最大的才两岁,他这一倒下,身边莺莺燕燕都围在一起哭。   楚云梨赶到时,众人都在院子里。   此时楚云梨着一身素衫……才从灵堂回来,方才还披麻戴孝了。   “嫂嫂,里头吵得厉害,您快进去看看。”   何西平的正房分内外间,此时何西安和他爹正在争吵,方才何西平的妻子于氏想要劝架,一张嘴就被公公给骂了出来。   楚云梨到了房门口,听见里面何父厉声斥骂:“那是你的亲弟弟!”   “儿子知道,但是他先动的手。”何西安在父亲面前说话丝毫不软,语气冷硬,“如果他没倒下,此时躺在床上度过下半辈子的就是我了,儿子才成亲,连个后都没有,他好歹还有几个孩子……”   何父语气里满是愤怒:“那是你弟弟,你就不能手下留情?”   “他对我手下留情了吗?”何西安丝毫不觉自己有错,“但凡他没那么狠,只断我手脚,如今也不至于变成个瘫子!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我自己躲开了,他没本事躲开,这怪得了谁?”   “放肆!”何父训斥,“你实话说,你母亲的病,是不是你……”   “我娘早已去了多年,所谓的母亲……”何西安怒道,“当年我娘拿她当姐妹,处处照顾她,我外祖一家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养大,可她依仗着我娘对她的信任对我娘下毒手,后来又借着我年幼,她要帮带她亲如姐妹的表姐照顾孩子为由嫁入何府做续弦,这些年她是怎么照顾我的?但凡她少照顾几分,我都不至于几次九死一生!父亲!我能活到今日,靠的是运气加我自己的本事,而不是你这个父亲的庇佑!”   何父脸色难看至极:“我还管不了你了?”   何西安一本正经:“是!祖父说,下一任家主是我。”   何父:“……”   他知道自己能被父亲寄予厚望,纯粹是占了嫡长的便宜,就因为身份的缘故,他与后面的弟弟差距越拉越大,原以为自己是父亲离去后板上钉钉的一家之主,没想到横空杀出一个儿子来。   儿子做生意的手段高超,又擅长谋算人心,自从回来,父亲是越来越倚重于他,甚至都想换掉廖家这门亲事。只是儿子坚持要娶廖氏,婚约才得以落实。   何父这一瞬间苍老了好多岁:“你母亲照顾我尽心尽力,就不能看在我的面上……”   何西安呵了一声:“你的面子?我活到今日,从来没有靠过谁,谁都靠不住,想来父亲被祖父精心教导这么多年,早该认清事实才对,怎么还会这么天真?他们母子对我们母子下了毒手,就该承受我的报复,躲得开是他们的本事,躲不开……那是他们活该!”   床上的何西平满眼不甘,可他情绪越是激动,心中越是怨恨,病情恶化得就更快,从今往后,心平气和养身,才能有一线生机。   父子二人不欢而散,门口站着的楚云梨和于氏都听到了父子俩的争执。   于氏不看楚云梨,低着头死死咬着唇。   何蒋氏在楚云梨过门一个月后没了。   楚云梨身上又添了一重孝,何西平病情加重,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何西宁整日忙着替兄长寻大夫,他一番赤子之心……当年何蒋氏得了次子后,生怕兄弟二人相残,故意把小儿子养得天真烂漫,他完全不知道何府平静底下的暗潮汹涌,真的以为兄长被摔伤是意外,以为母亲病重不治是天灾。   何西安的这番所作所为,何家主都看在眼中,他极其不赞同孙子的作为,却已没了心力再培养一个家主出来。   大孙子是他所有后辈之中最擅长做生意的人,没有之一。而且,大孙子还承诺过只以牙还牙,绝不伤害无辜之人,会尽力庇佑何府其他几房。   何父心灰意冷,主动提出带卧病在床的次子去庄子上修养。   何西平嫉妒心太重,何西安过得越好,他就越难受,何西安得到的所有好处,都能让何西平病情加重……道理他都懂,静养才能慢慢养好身子,生气只会加重病情,可他根本就忍不住。   “凭什么?一个养在山上的废物,居然能得祖父这般看重?”何西平语气中满是愤慨和不甘,往常他没少讨好祖父,得到的都是训斥。   何西安在山上长大,才见过几个人,怎么就那么会讨好人?值得祖父夸他是何家的麒麟儿?   那他从几岁起就读书认字,学各种算术,学做生意的手段,怎么就比不上何西安?   即便何父找来了许多能够证明何西安确实比他的能干的人证物证,也没能让何西平放下不甘,反而激得他几欲疯魔。   何父真心认为,不能让这个儿子再住在府里了,不然,估计会死得特别快。   父子俩搬去了灵山,而灵山上最合适的院子就是何西安住了多年的那一个,如今由何西平与他的妻妾住了进去,至于他三个孩子,全部留在了府中,这是何家主的意思……他拦不住孙子,又不舍得不让孙子做下一任家主,只希望孙子给何西平留一条根。   何西安还不屑于为难几个孩子,答应了下来。   何家主颇为欣慰,哪怕孙子阳奉阴违,只在他在世的时候善待几个孩子,好歹也愿意给他面子。他能做的是尽力庇佑,死了护不住……那是几个孩子的命,谁让他们的爹不干人事呢?   不过,他冷眼看着,大孙子以牙还牙时下手又狠又快,但还算有诚信,也不为难无辜之人,那几个孩子,多半能平安长大。   一年后,何家主主动退居后院休养,将家主之位交给了何西安。   楚云梨一跃成为了一府主母,连带的,张氏母子几人在廖家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就连大房夫妻,都对母子二人极其客气,但凡好东西到了,绝不会落下属于三房的那份……庇佑这种事,真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干。   原先廖启华在时,张氏没少因为他被妯娌看不上,偶尔还被冷嘲热讽,如今张氏身边,入眼皆是笑脸,都是好人。   *   福全改姓了廖,他没有姓贺,也没姓何,而是随母姓。   楚云梨也看出来了,这孩子越长越大,完全就是贺林的另一个极端,他似乎极其讨厌父亲,为人刚毅正直,遇事不爱求人,性子嫉恶如仇,凡路见不平,必要出手相助。   这性子……不能说不好,见不得世上有不平事,又没有相助的能力,会活得痛苦。   于是,楚云梨将其过激给廖家一个旁枝……商户子不能科举,过继后是农籍。   那一年,福全十四岁,知道自己要被过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找到楚云梨后跪地哭求,久久不肯起。   “儿子这一辈子都是您的儿子。”   楚云梨笑道:“你便是过继了,也还是我儿子。”   福全不信,但过继了对他有好处,且距离母亲说的养他到十八还差四年。他只好勉强信了。   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六岁中进士,母子俩聚少离多,福全就像是一只被放飞的雄鹰,一路向前。   他没有辜负廖张两家长辈的期望,但他永远都记得,自己能一路顺利,都是因为母亲扶持。   母亲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第429章 养子的寡母 一:    楚云梨离去时,福全都已做了曾祖父,他从中了秀才起,身上所有……   楚云梨离去时,福全都已做了曾祖父,他从中了秀才起,身上所有的事情都由他自己决定,何时成亲,妻子是谁,是否纳妾,楚云梨从不多嘴。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廖明怡身上的肉都烂得差不多了,瞧着凄凄惨惨。   看着廖明怡渐渐消散,楚云梨才闭上了眼睛。   *   楚云梨还未睁眼就闻到了一股臭味,面前乱糟糟的,入目是一个解开的襁褓,襁褓中孩子可能才一两个月,此时已拉得尿片襁褓一片狼藉。   她右手边是个木盆,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旁边有张细软帕子,左手边是干净的尿布和襁褓。   楚云梨只一眼就看清楚了面前情形,屏风后有床,床上有人躺着,旁边站着两个妇人。看得出来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的和她一样做下人打扮,衣裳料子是细布,样式简单,袖子窄小,方便干活,胸口很鼓。另一位妇人着朱红色绸裙,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此时神情间满是挑剔。   “你轻一点,我让你跪着弄……本来我说请一个奶娘够了,是我那表姐说你擅长照顾孩子,所以我才请了你来,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我赵家长孙,以后要光耀门楣传宗接代,你务必给我把他当成小祖宗一样供着,不可怠慢,若是让伺候不周让孩子伤着,你们全家上下都赔不起。”   本来长相圆润的妇人,模样看着挺有福气,这一张嘴,尽显尖酸刻薄。   只听这语气,就知道这一家子的活计不好干。   眨眼的功夫,楚云梨已接收完了记忆,原本要伸手拿那张帕子来给孩子清洗的她直起了身子:“这丑话是真不好听,还跪着才能伺候,孩子我照顾不了,你们另请别人吧。”   楚云梨甩手不干,着绸衫的妇人一愣,当即气急败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是表姐帮你说好话,你连我们家的门都进不来,本夫人是雇你干活,不是雇了个祖宗,你要听什么好话?”   旁边另一个下人其实是给孩子请的奶娘,本也不盼着旁人来帮忙……孩子奶娘照顾孩子的衣食住行,一个月下来,比一般给人干活的下人工钱上至少要翻一番。这个东家又不是那大方的,非说让她只喂奶,剩下的活交给别人,奶娘的工钱也比原来少了四成。   眼看请来的帮手不干了,奶娘巴不得,故意火上浇油,伸手来拉楚云梨:“哎呀,你少说两句,我们是来干活的,东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得听话,你脾气怎么这么凶?不知道的,怕是以为你才是东家……”   东家夫人本就积攒了一肚子的火,又被泼了这一桶油,当即怒火冲天:“不想干了就滚,本夫人花钱请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楚云梨立刻洗手退走,奶娘很快上前接了她的活计。   “滚滚滚,看你拿那么多行李,原以为你是个踏实的,竟然这么不听话……”   楚云梨跑到阴暗的小杂物房里,将原身刚刚才铺好的床卷起,把行李捆好,在妇人怒火冲天的骂声里出了门。   这一整条街的房子都又低又矮,街面的路没铺青石板,有些院子还乱搭乱建,看着一片凌乱。   楚云梨拿着大大的包袱从旁边巷子里往后面钻,左绕右绕,到了一条比方才那条街繁华了许多的街面。   街面上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路上有不少行人,其中不乏打扮富裕的,只看这人流,就知道这条街上铺子的生意都不错。   楚云梨走到其中一间杂货铺门口,拎着包袱往里进。   此时铺子里有两个客人,正在和柜台后面的年轻妇人闲聊,三人叽叽喳喳说得热闹,她一出现,守柜台的年轻妇人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大堆的行李,当即就蹙起了秀气的眉:“娘,你不是找了活计么?怎么不干了?”   这间杂货铺是原身的嫁妆。   原身于美娘,出身在林州府辖下的平安县城里,父亲生在县城下村子里的庄户,不过他运气好,进城干活被一个姓杨的东家看上,招为上门女婿,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于美娘。   又隔一年,于美娘有了个亲弟弟,于是,她爹就跟岳父岳母商量,想让女儿随自己姓。   杨东家招上门女婿是为了传宗接代,既已有了孙子,也不希望女婿寒心,便答应了。   于美娘在杨家长大,不随母姓,家里却特别疼她,等到她妙龄相看时,亲爷奶想让她嫁回村里亲上加亲,没等到她娘和外祖父母拒绝,她爹就一口回绝了。   后来杨家人精挑细选,又问了于美娘的心意,将她嫁给了城里同样是做生意的刘家做长媳,还给她陪嫁了名下一家杂货铺……杨家拢共也才三间铺子而已,杂货铺的盈利在三间铺子中不上不下,等于分了她三成家财。   夫妻俩成亲后感情不错,就是成亲三年了还没孩子,长辈们催了又催,于美娘喝了不少苦药汤子,婆家那边的人说她随了她外祖母不好生养。   于美娘受够了婆家长辈的摧残,感觉日子特别难熬,所以在婆家长辈提出过继孩子时没有拒绝。   很快,夫妻俩有了一个襁褓里的儿子……孩子小,养得熟。   这番求子的经历影响了夫妻感情,但有了孩子后,夫妻俩又变得恩爱起来。正当于美娘以为自己往后能安然一生时,孩子五岁那一年,男人出门送货,板车与人相撞,他被撞到了头,连句话都没能留下,就那么去了。   于美娘成了寡妇,依着刘家长辈的意思,当然不希望她改嫁,孩子本来就是过继来的,一改嫁,肯定不要孩子,长辈又养不了,多半只能把孩子送回原来的家里,如此一来,大儿子这一房就散了。   只要于美娘还是刘家的媳妇,那大儿子就还有妻有子,百年之后也有儿子供奉,于是,从来没给过儿媳妇好脸色,尤其在于美娘生孩子艰难后各种尖酸刻薄的长辈变得慈和起来。   于美娘也有自己的打算,男人对她算好的了,又不在外头拈花惹草,时不时的还给她送些礼物,还把所有的私财交到她手中,甚至还愿意跟她一起搬出来住……人都这般体贴了,她也没少受婆家的磋磨,换一个婆家,说不定还不如刘家呢。   她有铺子又有儿子,何必再自找罪受?   于美娘拒绝了所有媒人,一心一意养儿子,在儿子十七岁时,由婆家的长辈帮着操持,定下了儿媳妇,又过一年多,把儿媳妇接进了门。   她对自家人从来就没脾气,想到要让儿子给自己养老,她对儿子儿媳格外温柔体贴。   原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临死才知,对于没有良知和人性的畜生而言,她是步步退让,只会让那些人觉得她软弱可欺,进而痛下杀手。   楚云梨面对儿媳汤兰花的询问,对着两个客人两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边拎着包袱往里走,随口答:“东家不好相处,嫌我做事不够细致,我就回来了。”   汤兰花再要说话,楚云梨脚下飞快,穿过铺子进了后院。   后院中是四间房,交到于美娘手中时只有两间,她受不住婆家的闲言碎语后就与男人搬到这里来住……杂货铺东西卖得杂,经常会买下一些别人不要的瑕疵货,原本那两间屋子堆满了货物,住不下人,夫妻二人只好买了砖瓦,又建了两间房。   四间屋子,一间住了儿子儿媳,原本她有一间房,可半年前她出去干活后,因为是帮人带孩子,夜里需要留宿主家,家里属于她的屋子就渐渐被货物给堆满了。   楚云梨推开原身住的房门,货物堆的比她人还高,几乎堆到了顶,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连床和桌椅都看不见。   越来越过分,明明昨天原身还在家住来着。   楚云梨环顾一圈,两间拿来堆货物的屋子都没她住的房间货物多。   她正想着是直接把包袱拿到儿子的屋子里睡,还是把汤兰花叫起来收拾,儿子刘小成就进来了。   杂货铺给许多食肆酒楼送货,刘小成从十二三岁起,一直干的就是这个活计。此时他满头满脸的汗,进了后院就从水缸里舀水,问:“娘,出门干活,好相处的东家少,怎么可能不听几句难听的?你怎么能甩手不干呢?”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看着原身养了二十一年的儿子,道:“以前是我想不通,现在我想明白了,家里又不是没我的饭吃,我一把年纪的人了,何必非要委曲求全跑到别人家去讨饭?小成,你该不会非逼着我出门干活才行吧?我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你就这么孝敬我的?”   刘小成有些尴尬:“这不是……家里花销大么?反正铺子里用不了这么多人手,你干活,多少能挣点。”   不光能挣工钱,主家还要包吃喝穿住,又省了一笔。   原先于美娘就是这样想的。   至于花销大……杂货铺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包括瓷器料子甚至是读书人用的笔墨纸砚都有,纯粹是看在码头上能抢到什么便宜货。等于全家人衣食住行所需要用到的东西都能从铺子里取,几乎不花钱。   家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只有一样,就是汤兰花过门已是第四年了,还没有喜信,她正到处求药和偏方,花销巨大。   于美娘自己是过来人,她吃过求子不得的苦,同为女子,她不忍心逼迫儿媳,从不说难听的话,还处处体谅。   楚云梨不客气地道:“我都养得起你,你养不起我?” 第430章 养子的寡母 二:     我都养大了你,你养不起我?\r\n\r楚云梨这话问得刘   我都养大了你,你养不起我?   楚云梨这话问得刘小成颇为狼狈,他嗫嚅半晌,实在不知怎样答,又不愿松口说让母亲以后在家颐养天年,干脆打水洗脸。   见刘小成跟个鹌鹑似的避而不谈,楚云梨并没有轻饶了他:“洗完脸,把我的屋子收拾出来,今晚我要住。”   刘小成一脸为难:“可是另外两个屋子都堆满了,估计装不完……”   “你那屋不是空着么?”楚云梨一脸不悦,“合着你是想说,这个家有堆货的地方,就是没我睡觉的地儿?”   此话堪称诛心,刘小成哪里敢点头?   “娘,儿子洗了脸就来。”   刘小成干活踏实,洗完脸后用帕子抹了一把,真就进来帮着搬货了。   当下许多货物都用麻袋来装,堆在楚云梨屋中的都是瓷器和各种炭,特别重。   楚云梨也不帮忙,双手环胸站在边上看刘小成累得吭哧吭哧,她没有半分心软,还出言质问:“我就是在东家家里住,偶尔也要回来过夜,你把我屋子堆得这么满,是想把我直接撵出去?”   刘小成:“……”   “儿子不敢,也没这样想过。就是之前货物太多,昨天你走了后,兰花让我赶紧把货搬回来,把货堆在别人的库房,不是长久之计……万一被人调换,或者货物出事,都不好意思找人家赔……”   杂货铺进货,都是去码头上买,几乎是外地的货物一到,直接就到了铺子里,如此能将本钱压到最低。但归根结底,铺子要买多少货物回来压着,都是东家自己的决定。   楚云梨质问:“你都知道家里库房堆不下,为何要买这么多瓷器?我记得以前我们铺子里只卖些土碗土坛子,不卖这些精美的茶具和花瓶,不好卖,货物本身还贵。”   刘小成解释:“老有人问,儿子就想试试,最近真卖得不错。”   那是自然!   这间杂货铺在杨家人手里就已开了十来年,到了于美娘手中又有二十几年,期间整修过三次,这就在无形中积攒了不少熟客,且此处是县城,辖下的小镇都会来铺子里拿货……那些小镇上的小东家,吃不下码头上的货,甚至连码头上船靠岸的日子都不清楚。   别看杂货铺乱七八糟,瞅着那些货还都不太值钱,于美娘嫁人到守寡那段时间,九年内刚开始为自己请医问药,后来又要养刘小成,也照样积攒了近百两积蓄,之后这许多年,又攒了近三百两。   杂货铺远比旁人以为的要赚钱!   只是,于美娘给刘小成娶媳妇,花了近一百两。   儿媳妇进门了,铺子交给了小夫妻俩,于美娘手头还有三百两积蓄,但后来有两批贵重的料子,完全是捡漏价,小夫妻二人初接手铺子,拿不出这笔钱财,于美娘花掉了一半积蓄接了货,后来料子卖掉,小夫妻俩谁也没说把银子还给她。于美娘自己提了提,却得知那笔银子转手又进了货物。   杂货铺嘛,压货正常,于美娘也不好跟儿子儿媳计较太细,只嘱咐他们不要压太多的货。   后来汤兰花求子不顺,心情抑郁,总是自暴自弃,于美娘看在眼中,主动给儿媳银子,希望儿媳不要在求子这件事情上过于焦虑。   于美娘不是舍得银子,而是她自己淋过雨,知道求子不成经受旁人异样的目光和议论有多难,同为女子,她希望儿媳不要受她受过的苦。   前前后后又给出去一百两,于美娘手头只剩下了四十多两银子,从来就握有大笔钱财的人,眼睁睁看着手里积蓄越来越少,她心里也难免生起了一些焦虑,恰巧儿媳妇说铺子里人手足够,她知道一个客人家里需要请人帮忙看孩子,每月半两银子,对方是杂货铺的熟客,又是大客,拉近两家关系很有必要。   再说,于美娘又听相熟的人说当下带孩子的法子和多年前已经不同,她想着帮别人带带孩子,顺便跟奶娘学一学,回头好带孙子。   于美娘在儿媳妇进门之后,一直想的都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所以她出去干活了,在那个客人家里干了半年,对方孩子满两岁,不再需要她,没有明说,她听出来了对方的意思,主动提出了辞工。然后就帮着找了今日的东家。   客人好心,于美娘不好拒绝,再说,能赚就赚点,所以她去了。开始咬牙忍耐,忍了一个月,实在忍不了才回了家,然后发现家里没了她住的地方,她本就害怕养子不孝,小夫妻俩这番作为,触到了她的逆鳞,她瞬间紧张起来,再不愿意出去干活……因为此,母子之间和婆媳之间都有了裂痕。   汤兰花打发了前头的客人,跑进来就看见男人在搬货,塞满了两个屋子之后,还没能将楚云梨屋中的床铺腾出来,刘小成无法,只好把货物往夫妻二人住的那个屋子里搬……总不能把这货放在院子里日晒雨淋吧?   金贵的瓷器被日晒雨淋后会褪色,价钱上绝对要受影响,那些各种炭,就更不能放露天下了。   见状,汤兰花当即就跳了起来:“我们屋子里怎么能堆货?那么多灰尘,炭的糊味那么重,我怎么睡得着?”   楚云梨没接话。   刘小成一脸无奈:“不放屋里,难道放外头让雨淋?”   汤兰花看了一眼婆婆,冷着脸道:“随便你!地方这么小,这么挤,我都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如今要受这种罪。”   听到铺子里有客人在喊,汤兰花扭头就走:“你最好把那些东西搬出来,我可不跟货物一屋睡。实在不行,我回家去住!”   刘小成左右为难,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娘,要不先放您屋里?儿子把床往外挪一挪?”   楚云梨反问:“这些炭能呛着你媳妇,呛不到我是吧?”   刘小成扛着一麻袋,累得满头大汗,干脆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那您让儿子怎么办?”他一下子蹲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怪之意,“我们是以为你会在外头跟主家住,所以才暂时借你的屋子放一放,反正铺子里出货快,最多一个月就卖掉了……”   楚云梨满眼讥讽:“你把这些卖了,就不再进货?”   刘小成不吭声。   杂货铺是边卖货边进货,客人来了缺货,渐渐就不来了。因此,铺子里一直都压着许多的货,再大的库房都不够用。   又因为杂货铺是薄利多销,看着赚得挺多,实则处处都要精打细算,银子才攒得下来。租库房是不可能租的,便是买多了堆不下,也是跟卖家谈好要多放几日去搬。   楚云梨抱臂冷笑:“你干脆直说家里没有我住的地儿,以后我都不能再回来住好了。”   刘小成大惊:“儿子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您分明有了去处,我们才暂时……”   楚云梨打断他:“小成,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们母子都清楚。这是嫌弃我碍事,想把我打发走,以后都不再打扰你们小夫妻俩过日子,是也不是?”   “真不是!儿子真的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刘小成急忙否认,“铺子里堆货的地方就这么点大,儿子真的只是暂时借用您的屋子,若有半句假话,儿子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似笑非笑:“是么?”   刘小成尴尬解释:“娘,前头您去外头干活,儿子也舍不得,这不是为了孩子么?兰花肚子没消息,儿子真的以为您还会在外头住一段时间……”   于美娘外祖父家里真的不穷,她未出嫁时,从懂事起就在自家铺子里帮忙,出嫁后也在自己嫁妆铺子里整日忙碌,但从来没有出去干活赚工钱,端人家的碗,就得看人家的脸色,她干活之前就知道在外会受些委屈,之所以愿意接活计,想赚工钱是其一,其二是这杂货铺后面的屋子建了多年,又暗又黑,墙板也薄,隔音挺差。   前头汤兰花就隐隐抱怨说婆婆住在隔壁,她总害怕被婆婆听到夫妻恩爱的动静,格外放不开,所以才不好怀孩子。   她还说大夫也赞同这种说法。   于美娘搬走,能赚钱,还能给小夫妻俩腾地方。当时她收拾行李离家,有跟儿子玩笑说她不在了,怀孩子能更容易。   如今刘小成拿这话来堵她,倒也合情合理。   楚云梨扬眉:“兰花这几年喝了不少苦药汤子,还到处求神拜佛,不说花费的银钱,她自己也受了不少罪。要我说,人活世上,许多难处都是自己为难自己。小成啊,我觉着也不是非得有自己的血脉才行,就像是我,没能生出孩子来,抱养了你,你对我,还是当做亲娘一样孝敬?”   刘小成:“……”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要不别折腾兰花了,你们也去抱养一个人家生下来就不要的孩子,你真心养育了孩子,孩子长大后定会真心孝敬你。”   刘小成嘴巴张张合合,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母亲的提议。他憋了半晌:“儿子还是想试一试,您难道不想要一个亲孙子?”   楚云梨乐了,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孙子无论是刘小成的血脉还是抱养的,都与她毫无血缘。她故意道:“小成啊,这点你就不如你爹想得通透,我们抱你回来之前,你爹劝我好多次,说命里无时莫强求。咱们母子情深,你抱个小点的孩子回来,也一定能夫子情深的!”   刘小成:“……” 第431章 养子的寡母 三:    刘小成接不下去母亲的话,只挠挠头,装作老实的模样继续干活。……   刘小成接不下去母亲的话,只挠挠头,装作老实的模样继续干活。   楚云梨继续劝。   刘小成无奈:“娘,是兰花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您心疼她,不想她折腾自己,但那是她心甘情愿。”   他动作麻利,多数的货物都堆到了屋檐底下,不下大雨还好,不然,多半要被雨水打湿。   楚云梨才不管货物湿不湿,打了一盆水,指挥着刘小成帮她擦屋子打扫。在这期间,前面有人来订货,汤兰花到后院来催促刘小成送货去,他都不去。   “今儿我要帮着娘安顿下来,明天再送。”   汤兰花欲言又止:“可是人家那边等着用。”   “那你就请人送。”刘小成语气不太好,“让小贵帮个忙。”   开门做生意,有时候两天都没有那种来订许多货的客人,偶尔又有几个订货的客人凑到一起,那刘小成会忙不过来,难免就得找人帮忙。   小贵是斜对面食肆铺子里的伙计,他是东家的侄子,被允许在空闲的时候接一些私活。他本身做事踏实,任劳任怨,刘小成人手不够时,最喜欢找他。   汤兰花没多吭声,很快去了。   其实也不怪于美娘处处替儿子考虑,刘小成多数时候都挺孝顺。许多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愿意在家里干打扫这些杂活,也不会帮长辈端茶倒水。   刘小成就愿意干!   楚云梨安顿下来时,天色渐晚,她不去厨房做饭,汤兰花也不好催促婆婆,于是让对面的食肆送了三菜一汤过来。   食肆做饭,味道不错,但菜量不多,炖的鸡汤里只一个鸡腿,价钱却跟买一只鸡差不多。炒的那盘肉收了三十多文钱,实则半斤肉都没有,不过放了些配菜,瞅着菜量挺多而已。   于美娘原先忙不过来时,也会让食肆送饭菜,次数特别少,楚云梨出声:“你们没孩子,就该好好养身子,有这买菜的钱,自己买点肉回来炖多好?”   汤兰花早在安排这顿饭时就猜到了可能会被婆婆念叨,可是她以为婆婆在后院做饭,知道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家里只有一点青菜和咸菜,婆婆回来第一天,总不能这么将就吧?   再说,她心情不好,不想做饭。   听到婆婆念叨,汤兰花张口就要反驳,还未出声,就被男人给扯了一把。   汤兰花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盛汤:“您爱吃就多吃点,不饿就少吃,又没让您花钱买。”   闻言,楚云梨啪一声放下了筷子:“你说什么?”   汤兰花进门都是第四年了,不是新媳妇,压根不怕婆婆,平时她对婆婆忍让,那是她身为儿媳妇的孝顺,但她可不会让这个老虔婆为所欲为。   “儿媳买来孝敬您的,没让您花钱,您吃就是了。”她对于婆婆私自搬回来这件事很不满,再看婆婆又找自己的茬,语气是越来越差,“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您的嘴?回头你想吃什么,自己想法子,我们要做生意,要忙着赚钱,没空将就您。”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刘小成。   刘小成不敢看老娘,也不敢看媳妇,头几乎埋到了碗里。   楚云梨不允许他装鹌鹑,砰一巴掌拍在桌上,砸得桌子摇了摇,碗盘都撞出了响声。她高声质问:“刘小成,你聋了?你媳妇分明是嫌弃我老,嫌弃我挑剔……老娘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得这么大,又花了大把钱财将她求回家来,难道是为了被你们嫌弃的?”   刘小成吓一跳,没想到母亲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媳妇。   汤兰花气哭了,压根不搭理刘小成。   刘小成又伸手扯她,意思是让她出言道个歉。   汤兰花一把甩开他的手:“扯我做什么?我每天起五更睡半夜,家里那么多的货物都是我卖出去的,不接客的时候,又得跟个男人似的帮你们家扛货,累死累活一场,还被指责不孝顺……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她狠狠推了一把刘小成,猛然朝屋中跑去,还砰一声将门板给摔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刘小成苦笑道:“娘,兰花就这脾气,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   楚云梨呵呵:“你管不了她?她敢跟我呛呛,敢对你动手,都是你纵容的。”   刘小成无奈:“大夫说,她性子急,得让她心情好点,才能更容易有孕。”   楚云梨伸手指着夫妻俩的房门:“古话说老的教,小的学。就这种玩意儿,便是生出了孩子,也养不出好东西来。”   刘小成没反驳,屋子里的汤兰花听到这话,气得够呛:“娘,儿媳妇生出来的孩子是你的孙子,孩子还没影儿,你就这么咒他。估计孩子就是知道有你这种不盼着孙子好的奶奶,他才不来的!”   嚯!   这一张嘴可真厉害,连生不出孩子都能怪到于美娘身上来。   楚云梨嗤笑一声:“大夫分明说过你身子受寒严重才难以有孕,一张嘴倒成了我的错,难道是我逼着你冬天拿凉水洗衣洗菜的?”   汤兰花家境并不好。   当初这门婚事,是刘家那边帮忙牵线。   于美娘其实不太想要汤兰花这个儿媳妇,嫌弃她太瘦,娇娇弱弱,估计干不动家里活计。   杂货铺卖的东西多,各种货物几乎挤满了整间铺子,平时只能一个人守,多一个人都转不过身来。   如此一来,有客人要什么货物,都得守柜台的人去取,不是每一样东西都像油盐酱醋那么轻,也有不少重物,比如买米买面,至少几斤或是几十斤,炭和柴火之类,都不轻松。   当初于美娘男人没死时,男人送货,她守铺子。   后来于美娘守了寡,她找了个伙计帮自家送货,直到刘小成长大。   聘儿媳妇过门时,于美娘看得长远,那时候就希望找个能干的,性子爽利的,能忍受各种奇葩客人的聪明人。   汤兰花人聪明,于美娘觉得她太瘦,长得又比一般姑娘好看,独自守铺子,不说汤兰花能不能守下来,她这副长相容易招惹是非。   守了半辈子铺子的于美娘最清楚,世上好多男人都是色鬼,你对他脸色好点,他都会以为你在勾引他。   于美娘想要个长相普通的儿媳妇,偏刘小成认定了汤兰花,刘家那边长辈非说这门婚事好,几乎是半强迫着定了亲。   完全是在于美娘推说要考虑时,两家就以口头约定好了婚事,还说好了上门提亲的时间,于美娘再要拒绝,刘婆子就说两家认识多年,又是亲戚,逢年过节还得见面,说好了的亲事再改,估计亲戚都没得做,又哭诉说好心好意替孙子操心,却不被感激理解云云。   于美娘上头被婆婆逼迫,底下儿子又各种哀求,一时没能扛住,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婚事,等到后来汤家狮子大开口,刘婆子和刘小成都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还说于美娘攒再多的银子都是留给儿子,反正都要花在刘小成身上,这聘礼变成嫁妆带回来,还是刘家的钱财。   后来所谓的嫁妆也不了了之,汤兰花带来的那点东西特别寒酸,偏生意人好面子,于美娘一开始真的是想着媳妇进了门就是自家的人,旁人问起那点嫁妆,她还得帮着媳妇描补说东西不多,压箱底多。   刘小成听到母亲寸步不让,眼看汤兰花还要反驳,呵斥道:“闭嘴!”   汤兰花砰一声关上了窗户,没多久,屋子里就传来了她的哭声。   刘小成揉了揉眉心:“娘,兰花刀子嘴豆腐心,她这个人就是嘴快,没有坏心肠,您别跟她计较……儿子也怕您气坏了身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一回来家里就吵得不可开交,要不我再出去找份活计?婆媳不凑一起,自然就吵不起来了。”   刘小成惊喜抬头,对上母亲脸上的讥讽,他忙收敛神情:“娘,您别开玩笑,兰花是儿媳妇,孝敬您,不该和您吵。回头儿子说她,让她给您道歉。”   话说得好听,但楚云梨没有错过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喜色。   这混账,解决婆媳矛盾的法子是让老娘出去看人脸色度日。   食肆来收走了残羹碗筷,楚云梨早早就睡了。   夜里,外头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楚云梨听到隔壁刘小成慌慌张张出门的动静,然后她这边房门被敲响。   “娘,下大雨了,东西得搬进来。”   楚云梨翻了个身继续睡,假装没听见。   刘小成先是敲门,以为母亲听到了只是在穿衣,他急急忙忙将货物往自己的房里搬,实在堆不下了,母亲那边还没开门,他又敲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母亲还在气头上。   他心头火起,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该任由雨水糟蹋货物啊,这都是银子!   刘小成心里生气,和汤兰花一起正好来了毛毡盖货。   那毛毡也是家里的货物,价钱挺高,要一两多银子一块。   看着雨水打在毛毡上,刘小成心疼得直抽抽。   汤兰花浑身湿透,怒气冲冲道:“这一下损失不小,你娘真看得过眼,到现在也不起来,这哪儿是过日子的人?”   大雨一直下到了天亮后,楚云梨起来时,汤兰花已在前面铺子里了,刘小成今早不送货,在院子里整理昨晚被打湿的炭。   这见了水的炭和干炭价钱不一样,刘小成不愿意贱卖,只能将好炭分开来。   看见楚云梨开门,刘小成积攒了半晚上的火气再也憋不住:“娘,昨晚那么大雨,您睡得可真沉。”   楚云梨故意道:“打湿了?谁让你进这么多货的?”   刘小成:“……” 第432章 养子的寡母 四:    刘小成算是听出来了,母亲昨晚确实是故意不开门,故意让这些货……   刘小成算是听出来了,母亲昨晚确实是故意不开门,故意让这些货物沾水。   归根结底,还是生他的气,怪他买太多货物占了她的屋子。   “娘,以前您下雨都会头疼,今儿疼吗?儿子一会要出去送货,要不要顺便给您买点药?”   于美娘下雨就头疼,那是每夜睡觉的时间太短,累出来的。   “我自己去。”楚云梨故意道,“我现在还走得动,能自己照顾自己,以后老了动不了,你若还有这么孝顺,我就有福了。”   刘小成假装没听出来母亲的冷嘲热讽:“娘,你怎么会认为儿子会不孝?这次真的是意外,稍后儿子就去租一间库房专门堆货。”   夫妻二人都在忙,楚云梨得了个清净,没人问她饿不饿,她自己出门去街上吃。   上辈子的于美娘这时候还在东家那儿跪着给孩子换尿布,她想着能忍则忍,主要是看牵线那个客人的面子。   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才找了个由头回家跟儿子提了提,夫妻俩一开始不赞同她搬回来,还劝她说人家初得孙子,想要仔细些很正常。   汤兰花还振振有词,若是她能得一儿半女,绝对会把孩子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养。   于美娘又回了东家那里,她不想再忍耐,还是决定辞工回家,结果第二天一早还在收拾行李,汤兰花就来接她了,说夫妻俩想了一宿,不想看她再受委屈。   她以为儿子儿媳是体谅自己,还挺欣慰,结果一到家就病了,上吐下泻,前后不过四天就爬不起来了。   病得浑浑噩噩之迹,于美娘也没想过是儿子儿媳害自己,她不知道人性竟然会饿到这等地步,真心以为自己是吃坏了肚子,直到亲家母来探望她,当时她半昏迷着,脑子清醒,眼睛睁不开,人也动不了,她清晰地听到了汤兰花母女俩的谈话,才知道自己竟然是被儿媳妇所害。   她自然从来没有对不起汤兰花,汤家穷,她从不嫌贫爱富,但凡汤家人登门,她都有让儿子儿媳放下铺子里的活计好生招待。汤兰花时不时的接济娘家,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汤兰花进门几年没有喜信,换了别人家的婆婆,绝对会谩骂讥讽打骂儿媳,休了都正常。于美娘对儿媳只有体谅和照顾,还把自己的积蓄都给了她……汤兰花凭什么这么对她?   *   楚云梨在外吃饱喝足,给自己扯了两匹料子做新衣,去裁缝那里量好了尺寸后,又买了点心,还抓了些补身药材才回。   杂货铺柜台后无人,倒是有个穿布衣的妇人想要买货,正在柜台外等待。   一般这种都是杂货铺的老客,不买多少东西,可但凡家里缺了什么,都会来照顾生意,楚云梨笑着问:“小嫂子要买什么?”   “打半斤酱油。”妇人当然认识于美娘,递上了瓷罐子。   楚云梨伸手接过,用半斤的量勺舀了足足一勺,然后又舀了一下,补了个勺底儿。   妇人看在眼里,眉开眼笑递上一把铜板:“好些日子没见大娘,前些天都是你儿媳妇在呢,她好像有点傲气,不太看得起我们这些街坊。”   楚云梨心下了然,杂货铺动辄几十两的生意,汤兰花估计是嫌弃这些小客买东西太少,不爱招待。   “年轻人嘛,气性大,动不动就挂脸,小成老实疙瘩,爱惹她生气,她不是冲你们。”   言下之意,是夫妻俩生了矛盾,不是不想做她们的生意。   妇人笑了笑:“大娘真好性。”   事实如何,俩人都心知肚明,妇人意思是于美娘这个当婆婆的性子好,不在人前说儿媳妇的不是,还帮着描补。   送走了客人,楚云梨正准备入后院,刚好有人出来,还是个熟人。   这个妇人娘家姓孙,也是于美娘出门干活的第一个东家,前头帮她带了半年的儿子。   孙氏年轻,才二十左右,此时穿一身粉色的衣裙,打扮得颇为细致,却没有多华贵,无论婆家还是娘家,家境都只能算一般。   相处半年,孙氏性子不错,从来没有找于美娘的茬,也不迁怒。   孙氏先打招呼:“伯母,听说你没在我那个表姨母家里干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辜负了你的好意,我腰疼,跪不下去,只能不干了。”   孙氏讶然:“跪?”   楚云梨没多解释,孙氏尴尬:“表姨母为难你了?”   “算不得为难,反正我又不是卖身,她也不是非我不可,能干就干,不能干,大家好聚好散便是。”楚云梨好奇问,“你有事来找兰花?”   孙氏打了个哈哈:“没事,我就是路过这边,闲着无聊,来找兰花说说话。”   楚云梨故意道:“刚才有客人在等,兰花一直不出来,害人家都以为我们铺子看不上小生意,故意不搭理人家。”   若是闲聊,就不好耽搁汤兰花的正事了。   孙氏愈发尴尬:“伯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跑得飞快。   楚云梨看着她背影。   汤兰花方才还在与孙氏说话时就听到了婆婆回来的动静,此时有些心虚:“娘,您去哪儿了?也不打个招呼,吃饭了吗?”   楚云梨不答话,进了后院将东西放回房里,转身又出了门,直接去了孙氏的婆家。   她不过慢一步而已,孙氏已回了家。   孙氏的婆家姓林,她公公是一个库房的管事,手底下四五十号人,每个月柴米油盐都要买不少,一直在于美娘铺子里买货,所以,两家结识已有多年了。   于美娘在林家干了半年,楚云梨进门算是熟门熟路,先去找了孙氏的婆婆聊了聊,又说想见见孩子。   带了半年,于美娘说想看孩子本就在情理之中。林夫人对于旁人这般喜爱自己孙子,还是很欢喜的。   而且她从来没有小瞧了于美娘,立即让人去抱孩子。   两岁的孩子,虎头虎脑,讨人喜爱。   楚云梨就着孩子聊了聊。   孙氏没来。   楚云梨今儿还非见到她不可,借口说有些照顾孩子的细节想要跟孩子娘说一说。   她去了孙氏所在的前院。   孙氏的孩子之前还有个奶娘,随着于美娘离开,奶娘也被打发了,如今孩子是她自己带着,出门就交给婆婆。   看见楚云梨,孙氏有点慌,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方才与汤兰花之间的谈话被其给听见了。   “伯母有事?”   楚云梨站在门口不进去:“你今天去找兰花,不只是闲聊吧?”   孙氏笑容僵在了脸上:“啊?不闲聊,也没别的话说啊,我不明白伯母的意思。”   楚云梨眉目冷然,语气很冷:“你不明白,我就去找你家长辈问。”   孙氏吓一跳:“伯母有话直接跟我说就行,我婆婆年纪大,身子不好,操劳不得。”   林家是一个小两进院子,孙氏所在是前院,大门口又没个照壁,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这边动静,她急忙邀请:“伯母,有话进来说,先喝杯茶润润喉。”   楚云梨看出来她害怕心虚,偏不往里进:“我没话说,只看你有没有事要告诉我。”   “这……”孙氏万分不愿意讲实情,可若是让家里的公公婆婆知道她掺和别人的家事,肯定会训她。兴许从此后她在婆家好多年都要抬不起头来。   她咬咬牙,“伯母,你今日能在这里问,肯定就已知道了一些内情,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兰花找的我,她出钱让我雇你干活,这……你再生气,也怪不到我头上来吧?”   楚云梨就说从来没有在外头干过活的于美娘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么一份合适的活计,原来是汤兰花安排的。   她当即都气笑了:“她出钱请亲婆婆帮你带孩子?”   孙氏干笑两声:“伯母,这……兰花说你在家里她过得压抑,所以才没孩子,我也是想帮她……”   胡说八道!   这俩即便是友人,往常也并不亲密,绝对没到这么贴心帮助对方的地步。   楚云梨打断她,干脆利落地问:“连同我的工钱一起,她拢共给了你多少银子?”   于美娘干半年,领走了五两工钱……三两是工钱,二两是看她干得好的赏钱。   孙氏万分不想说,但她更不愿这件事情被捅到公公婆婆那里,娘家爹娘偏心弟弟,几乎没给她能用得上的嫁妆,婆家公公婆婆做主,她手头完全没有私房,纯粹是被银子打动了才咬牙说服婆婆请于美娘来干活。   她嗫嚅半晌:“二……二十两。”   楚云梨都气笑了。   花二十两让别人雇婆婆干活,让别人拿着十五两银子的酬劳把她婆婆当下人使唤。   这是做生意的人? 第433章 养子的寡母 五:    别看于美娘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为衣食发过愁,手头一直没有少于   别看于美娘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为衣食发过愁,手头一直没有少于三四十两的积蓄,铺子里随时都压着百多两的货物,她从来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事而花去几十两银子。   就汤兰花干的这事,于美娘再活几辈子,都干不出来!   孙氏看面前妇人脸色不好,心里不安,小心翼翼道:“伯母,兰花与我交好,我拿她当姐妹,又捱不过她苦苦相求,一时冲动才答应了她,这事不能怪我……我也不瞒伯母,此事是我背着公公婆婆做的,若让家中长辈知道,肯定会责罚于我……我好心帮忙,兰花若能得一子半女,伯母有了孙子,便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我这既是帮了兰花,也是帮了伯母,伯母应该不会让帮你们家的人寒心,对不对?”   楚云梨朝她伸出手:“银子还我!还有,我帮你带了半年孩子,生怕愧对了你给的工钱,如今这银子是兰花给的,总不能让我自己雇自己干活吧?”   孙氏尬笑:“这……工钱三两银子?”她强调道:“当初说的就是一个月半两工钱。”   她实在不敢想象公公婆婆知道这件事情后会如何震怒,骂她罚她都是轻的,多半会影响夫妻感情,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楚云梨拿着二十三两银子离开了林家,至于孙氏给银子时差点哭出来,她只当没看见。天色不早,她没再转悠,直接回了家。   汤兰花在柜台后与人巧笑倩兮,买货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见楚云梨回来,她立刻收敛脸上笑容:“娘,你回来了?”   楚云梨将那二十两银子拍在桌上:“你能干得很,比我会做生意,居然花钱请人雇我做事。”   汤兰花脸色一白。   买货的男人一句没多说,推着板车走了。   “滚回你娘家去反省。”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你拿婆婆赚的钱来打发婆婆到别人家看人脸色度日,我受不起你这种儿媳妇!”   汤兰花吓一跳:“娘,我可以解释……”   楚云梨揪住她的衣领,直接把她扔出了门去。然后将铺子的门板一一合上。   期间汤兰花好几次试图闯进铺子里,都被楚云梨给拦住。   汤兰花不再强闯,捂着脸哭着转身跑了。   刘小成回来后,眼看天已黑了,厨房冷锅冷灶,母亲的房门关着,不见汤兰花身影,他也没多问,出门去了食肆一趟,回来后打水洗漱,刚刚洗完,食肆就送来了三菜一汤。   “娘,吃晚饭了。”   楚云梨到了院子里,直言:“汤兰花被我撵走了。”   正在取碗盛饭的刘小成闻言惊讶抬头:“啊?”   “前头我在林家干了半年的活计,是她花了十五两银子请人雇我。”楚云梨紧紧盯着刘小成,“此事你知道吗?”   刘小成愣住:“她……她为何要这么干?娘,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您从哪得知的此事?兰花怎么说?您问过兰花了吗?”   楚云梨又把二十两银子掏出来:“林家儿媳妇亲口承认,此事是她瞒着长辈所为,怕我告状,银子都退了回来,这还能有误会?”   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够村里一个十口之家吃两年了。   刘小成张了张口:“娘,我不知道。”   “你最好是不知道,否则也太让我寒心了。”楚云梨自己取过碗盛饭,“你来家时才刚刚满月,我和你爹花高架买了一头奶羊,把屎把尿把你养大,你刚来的那两年,我从来没有睡过整觉,一晚上要醒好几次,你一生病,或者一生气就会哭得喘不上来气,我们怕你出事,从来都轮流抱着你睡。偏你脾气大,不许我们坐下,还非得抱着你转,你才能睡着……”   刘小成听着这些,满面羞愧:“娘,儿子没管好媳妇,您罚儿子吧。”   说着,还跪在了地上。   楚云梨看着他的头顶,没有叫他起来。   今儿注定不平静,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刘小成低着头起身:“娘,儿子去看看,万一有人买货,可不能怠慢。”   刘小成跑了一趟,很快就带回来了两个人。   除了刚才哭着离开的汤兰花,一起进来的还有于美娘的婆婆。   刘婆子年近七旬,头发已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很尖,眼尾长,脸上皱纹深深,显得整个人格外严肃刻薄。   “兰花,给你娘跪下!”   汤兰花满眼红肿,乖觉地对着楚云梨跪下后磕了一个头:“娘,儿媳错了,求您原谅。”   她一边说,又磕了几个头,“若您不原谅,儿媳就长跪不起。”   楚云梨气得哼笑了一声。   刘婆子皱起眉来:“于氏,兰花已告诉了我原委,她确实做错了。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你们这房子过于陈旧,夫妻俩亲近起来不方便,她也是为了家中孩子,才出此下策。做法虽然不妥当,却情有可原,她一个儿媳妇,总不能直接说你在旁边夫妻俩人不好意思圆房吧?”   楚云梨满脸讥讽:“这么说,我还要谢她喽?”   “你这是什么语气?”刘婆子一脸不悦,“你都人到中年,家里这点事还摆弄不明白,若不是怕你丢脸,我这时候已躺上了床……你当我爱跑来操闲心?兰花长相好,人又勤快,有这种媳妇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楚云梨嗤笑,“干脆我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雇你去洗衣做饭?”   刘婆子今儿一进来就感觉到儿媳妇和往日不同,再听儿媳妇说话,真的发现儿媳转了性子。   “兰花都跟你认错了,你还要怎样?”   楚云梨直言:“我要休了她!”   “娘!”   “放肆!”   祖孙二人一起开口,刘小成满脸焦急,刘婆子则是满脸的怒火:“你若要休她,我先休了你!”   楚云梨扬眉:“娘休不得我,一是我未犯七出,便是当年无子,也听从长辈的意思过继了孩子,还将其当做亲生的儿子养大。二是我有三不去,父亲离世,我有守孝三年。”   纵然犯了七出的女子,只要给长辈守过孝,便不能随意休弃。   于美娘就是这么死的。   汤兰花得知自己永远都不能生后,那头刘小成又动了休妻另娶的念头,她就动手了。   就是这么荒唐。   于美娘听到时,只觉得荒谬又气愤,可惜她知道真相太晚,彼时已是强弩之末,本就只剩一口气,情绪一激动,死得更快了。别说报仇,连质问几句的机会都没有。   刘婆子怒极:“这世上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法子多了去,我们是一家人,我是真心为你好才来撮合你们婆媳和好……一家人讲究情分,哪能处处按照规矩来?”   她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让年轻小夫妻俩退走。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婆媳二人了,刘婆子不再如方才那般强势和强硬,苦口婆心道:“小夫妻俩感情那么好,你非要为难兰花,又能得什么好处?说到底,你已人到中年,距离老去的那一天不远,以后你还要靠他们照顾……跟孩子计较,你真想得出来。”   说到后来,语气不屑,好像于美娘干了一件蠢事似的。   刘婆子摆摆手:“唉,不能怪你对孩子不宽容,你没有生养过,这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是不知道心疼……听我的,这件事情算了,别再跟孩子计较,也别往外说,传出去,别人也只会笑话咱。”   楚云梨坐在刘婆子旁边,问:“你说完了吗?”   刘婆子很不满意媳妇对自己的态度,皱眉问:“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不进去。”楚云梨呵呵,“不管她汤兰花是为了什么才想出这法子把我撵走,总归是他们夫妻俩容不下我。”   她用手指用力敲着桌子,边敲边道:“这是我的嫁妆铺子,他们嫌房子破,完全可以回留下去住,刘小成是姓刘的!即便我只有他一个儿子,以后我名下所有东西都属于他,但他不姓于,他除了我这个娘,还有一个爹,刘家那边总该有他的住处。”   刘婆子惊了:“你这话是何意?想让他回去争家产?”   楚云梨强调:“不是争,是刘家的家业本来就该有他一份,刘家院子里也该有他的住处。”   想也知道那夫妻俩绝对是躲在哪个地方偷听,楚云梨是故意这么说的。   谁会嫌弃钱财多呢?   世上能靠自己发家的人到底是少数,刘小成明显不是其中之一,他想要发财,只能从长辈手中得来。   刘婆子气笑了:“老婆子还没死呢,想分家财,做梦!”   她只将话定在不许分家上,到底也没松口说会有刘小成一份家财。   楚云梨冷笑:“汤兰花干的事情实在恶心人,娘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身子越来越差,差点没被她气死。便是不休她,最近我也不想看见她。你把他们夫妻俩带回去住一段时间吧。”   “家里挤不下。”刘婆子生了三子一女,除开早去的长子,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而且两个儿子都已有各自的儿孙,全家上下拢共近二十口人。   刘家房子挺宽敞,大房长期不在家住,其余人自然而然就占完了剩下的屋子。   当然了,挤肯定挤得下……夫妻俩搬回去,得现给他们腾一间屋。   “那我不管,我看了他们就烦。”楚云梨语气不容商量,“要么今天刘小成休妻,要么他们俩就一起滚,反正,今儿我就看不得汤氏在我眼前晃悠!”   汤兰花:“……”   她怎么能被休? 第434章 养子的寡母 六:    汤兰花过门折腾了三四年都没能生下一子半女,从未传出过喜信………   汤兰花过门折腾了三四年都没能生下一子半女,从未传出过喜信……那都不是坐不住胎,而是压根怀不上。   看了那么多大夫,最多的说词是她身子寒凉,需要好生调理几年。   汤兰花一开始期望满满,从今年初起,她对于自己能生孩子这件事越来越不报希望。   如果被休回娘家,娘家不可能一直养着她,肯定会给她再找人家。   到时,生不出孩子的她估计只能给人做后娘,下一个男人竟然也不如刘小成这么年轻富裕。   汤兰花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冲出来,直接跪在了楚云梨面前,她是真的害怕,求饶的话诚恳了许多,磕头也不再怕疼,砰砰砰几个头磕下去,额头就已红肿一片。   “娘,儿媳知道错了……您饶过儿媳这一次……儿媳以后再也不敢了……”   楚云梨用手揉了揉额头:“别闹!”她语气很凶,“吵得我头痛,要么你带着刘小成一起去外头住,等我消气了再回来,要么你现在就拿着休书滚回娘家!”   又是不容商量的语气,汤兰花不敢再耍赖,旁边刘小成从未看过这般生气的母亲,急忙上前拉起媳妇。   “兰花,别再惹娘生气,你先走……”   楚云梨呵斥:“一起滚!别让我再费唇舌!若你们还要纠缠,别怪我把汤氏干的那些事情通通宣扬出去。”   汤兰花吓一跳。   当媳妇的用从婆家得来的银子请人雇婆婆出去照顾孩子,还婆婆前脚一走,夫妻俩就把婆婆所住的屋子占了……这些事情前前后后半年多,身在其中的人只会觉得是形势所逼,导致这样的结果情有可原,小夫妻俩不是故意的。   可若是一股脑告知外人,那她的心思就太明显了。   所谓的和婆婆住在一起不好意思圆房,把婆婆打发走也是为生孩子的缘由只能说服家里人,在外人那儿压根站不住脚。   毕竟,这房子再破再旧,好歹夫妻俩得了单独的一间屋,那有些人家,夫妻二人只能各自跟儿女睡,也没耽误人家生孩子。甚至是夫妻与夫妻之间睡一个屋,只用薄板隔开……照生不误。   小夫妻俩有单独的屋,还说隔壁有人才生不出孩子,纯粹是矫情。   汤兰花越想越慌,忙道:“您别说,我走!”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进屋去收拾行李。   楚云梨看在眼中,于美娘当初在儿媳妇进门时有几百两的积蓄,如今却都被小夫妻俩找着借口撬走了,确实大部分已买成了货物,但夫妻二人手中绝对有不少现银。   于美娘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怎么能被这俩人带走?   楚云梨看着汤兰花背影,厉声呵斥:“我让你滚!进屋做什么?”   她起身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嚷:“大家快来评评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儿媳妇……”   她嗓门特别大,汤兰花吓得魂飞魄散,眼看婆婆要畅所欲言,急忙上前抓住婆婆胳膊,满眼哀求地道:“娘,您别喊,我这就走……”   往日于美娘善良温和,对儿子儿媳格外包容,哪怕汤兰花不愿意将银子放在家里,也不觉得自己真就回不来了。   不带银子也行,省得拿到刘家去让人给偷了。   刘小成也紧跟过来劝,陪着笑说好话。   楚云梨踹了他一脚:“滚!”   夫妻俩慢慢往后退,刘婆子脸色格外难看:“天不早了,家里都没收拾,他们哪怕要回去住,也得先腾屋子,要不明天……”   汤兰花立刻将期待的目光落到婆婆身上,再在家里住一晚,她绝对能把所有金银细软藏好。   楚云梨皱眉:“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这是在与你们商量吧?”   她一把推开夫妻二人,抬步就往外走,嚷嚷道:“这俩狼心狗肺的东西……”   刘小成急忙抓了汤兰花往外跑:“娘,我们这就走。”   俩人跑得飞快,眨眼间就出了铺子。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听到动静的邻居在门口等着了。   刘婆子只觉得儿媳妇跟换了个人似的,往常生怕外人对家里的事指指点点,如今是生怕旁人不知家里出了见不得人的事。   她看出来儿媳妇这回真的被气着了,决定改日再劝,临走摇头叹气,一副儿媳无药可救的模样:“你啊你,这么逼孩子,能得什么好?等你后悔,可就迟了!”   看热闹的邻居问发生了何事,楚云梨叹口气,不愿多说。   外头三人生怕他们前脚走,后脚邻居们就知道了家里的事,愣是藏在巷子里等着邻居们都走了才离去。   不说刘小成夫妻俩突然要住回刘家,刘家众人有多不满,折腾着搬屋子有多乱。楚云梨关上了铺子门后,心中郁气消散的大半。   于美娘恨自己对养子和养儿媳过于掏心掏肺,完全没把他们当外人。让所有的人都默认了她死后名下财物全部留给二人。   刘小成夫妻俩轻易能离开,是以为铺子里需要人手,且于美娘性情软弱又抠搜,短则一两日,长则十天八天,最多不超过半月,他们绝对要被请回来帮忙干活。   楚云梨可不这么想,既已把这俩人撵走,就绝不可能让他们再回来!   这一晚,楚云梨睡得踏实,翌日起早开铺。至于帮忙送货的人选,她心头已有了数。   杂货铺隔壁是一间客栈,客栈里只有一个伙计,那小子是村里来的,据说是孤儿。已经在客栈里干了四五年……客栈的陈东家儿女双全,但是儿子天生跛脚,因着家境还算富裕,便不让那跛脚孩子下地。   本来腿就不好,越不走路,腿就越废,以至于如今那孩子十七八岁了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这样的情形下,陈东家就想让女儿招赘,一为陈家传宗接代,二来,等他们夫妻俩不在了,女儿还能给哥哥送终。   陈东家打算得好,看伙计勤快能干,人又机灵,便有意将其留下做女婿,那乡下来的孩子吃百家饭长大,能有一个家,自然是欢喜不已。   这门婚事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翁婿俩都已有了共识,可就在上个月,陈姑娘忽然说自己有了心上人,对方是给他们送卤菜的东家的次子。   最难得的是,那卤肉的东家还愿意让儿子入赘。   能够有一个城里知根知底家里还富裕的女婿,陈东家自然不想再要一个孤儿。于是,那孩子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   就在昨天,婚事已定,楚云梨先看到了他收拾行李,后又得知他托杂货铺对面的食肆东家帮忙找活计。   楚云梨直接去敲了客栈的门。   开门的就是那个孤儿,本来叫三狗子,据说姓柳,陈东家有意招其为女婿,便不想叫狗子这种名儿,只喊他三子。   开门的是三子,周围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三子夜里是睡在客栈的大堂里,既方便接待半夜投宿的客人,客栈里住下的客人有吩咐,他也能及时听见。   楚云梨开门见山:“三子,听说你在找活计,我那边缺个人送货,你来吗?”   三子眼睛大亮:“来!东家不嫌我蠢笨就行,小的一定好好干。”   楚云梨又道:“我今儿就要你上工,你来得及吗?”   “能能能。”柳三子喜不自禁,“小的这就去收拾行李。”   陈东家听到动静,从后院里出来,皱眉道:“你哪有行李?我们家收留了你几年,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哪里来的脸面又吃又拿?我欠你的?”   柳三子:“……”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当着新东家的面被原东家这般讥讽,他真的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可日子总得过,身为孤儿,哪怕柳三子这两年已将自己当成了陈家的女婿,干的活计远远超出了一个伙计该做的事,他也得承陈家恩情。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对着陈东家磕头:“多谢……东家收留,我今儿就走了。”   原来是喊陈叔,他都盼着哪天喊一声爹,如今又改口喊东家,也只能喊东家。   楚云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催促:“那就走吧,杂货铺里什么都有,回头你缺什么,我帮你找。”   三子在客栈干了多年,杂货铺的货物他几乎都认识,只有少数分不清楚。   楚云梨亲自帮着理货,三子特别有眼力见儿,她这边只念就行,三子会主动把货物搬到板车上。   临走,楚云梨再清点一遍,确认无误就行。   至于三子不知道货主的地儿,他说可以问。   一天下来,只犯了一点小错。   照这么下去,最多半个月,三子就能完全接下刘小成的活儿。   刘小成夫妻俩搬到刘家,当日鸡飞狗跳到半夜才住下,第二天起晚了,汤兰花又和堂妯娌因为干活的事情生了争执。   汤兰花身上有太多可让人指责的地方,比如她进门后没能生出孩子……这是她心中痛楚,根本就经不起戳,谁提,她就会跟谁急。   妇人吵架,嘴上自然不会饶人,汤兰花算是明白婆婆这么多年为何不住刘家的缘由了,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相与的,张嘴就骂她是不下蛋的鸡,各种污言秽语,恶毒至极。   她没忍住动了手,和妯娌打了一架,被打得头破血流,又被家中长辈骂了一顿,夫妻俩去医馆包扎时,听说柳三子在帮杂货铺送货。   刘小成哪里还坐得住?   娘怎么能找人呢?   那么不舍得花钱的人,怎么会舍得花钱雇人?   他心中极度不安,立即跑回了杂货铺。正好看见三子在搬货,母亲在旁边接待客人。   似乎……在杂货铺干了十几年的他离开了,对铺子也毫无影响。 第435章 养子的寡母 七:    刘小成从小就在杂货铺帮忙,铺子不要他干活,他也没有别的事情   刘小成从小就在杂货铺帮忙,铺子不要他干活,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他发了一会儿呆,冲上前去帮三子的忙,也不看柜台后母亲的脸色,只低头问:“这是要送去哪家?”   三子看见刘小成帮忙,丝毫不觉意外,他是请来的伙计,刘小成是东家之一,当即恭恭敬敬答:“外城的平安客栈。”   刘小成特别满意三子对自己的态度:“平安客栈有些偏僻,那边路不够宽敞,我跟你一起去送。”   说完,也不等三子拒绝,刘小成抢过了板车的绳子,套了就往前跑。   三子愣了一下,想要换下少东家自己上,奈何人跑得太快,他又想到此处去平安客栈有些远,路上得换着来,于是追上去推车。   楚云梨当然看到了刘小成,也没追上去不让他干,夫妻俩欠于美娘的多了去,送一趟货算什么?   刘小成没被母亲撵,心情渐渐放松,一路上和三子有说有笑,送完平安客栈,又送了两间铺子,天快黑了。   今儿楚云梨给了三子十文钱,让他在外头买东西吃。   十文能买到一碗带肉的荤面,管饱。   晚饭楚云梨自己做的,她把厨房里清点了一番,汤兰花不爱做饭,到处都是灰,还有吃了没洗的锅碗,里面都长了毛。   只看汤兰花平时的打扮,谁都想不到她是这么邋遢的人。   楚云梨今儿包了饺子,给三子煮了三十个,每一个都像小包子那么大个,煮好后用小盆来装。   三子推了板车回来,楚云梨隔老远就喊:“吃饭了。”   刘小成只当母亲也招呼了自己,和三子一起入了后院,当看到桌上只有一盆饺子一双筷子时,他当仁不让,在那盆前坐下。   楚云梨在厨房里给自己盛饺子,就稍大一些的碗,饺子和汤一起装了大半碗,她看见院子里情形,吩咐:“三子快吃,吃完早点睡。”   三子:“……”   他没胆子跟少东家抢食,只退到了角落。   倒是刘小成受不了了,猛然起身:“娘,这是给三子的饭,那我的呢?”   楚云梨反问:“你不是搬回刘家去了?怎么还回来吃饭?身为刘家子孙,我已养了你二十多年,还不够?”   刘小成心中一凉,之前他以为母亲是在气头上才把夫妻俩撵走,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汤兰花给拖累了。   万万没想到,母亲不要兰花这个媳妇,甚至连他这个儿子也不要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了母亲对兰花的所作所为有多生气,口中撒娇:“娘,儿子好饿。好歹也干了半天活,您舍得不给儿子饭吃?”   楚云梨扬眉:“我让你回来的?还是我让你干的活?三子每个月四钱银子,我还给他包吃包住,他干不过来?”   言下之意,刘小成是自己上赶着来帮忙,她不稀罕。   刘小成算是明白了,母亲还在气头上,暂时不打算原谅他们夫妻,他不与母亲争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娘,您夜里关好门,早点睡,儿明天再来。”   “我没请你帮忙,你来干了活也没饭吃。”楚云梨眼皮都没抬,“二十多岁的人了,站着那么高一坨,往日那么护着你媳妇,瞅着挺有担当,不至于还问我讨饭吃吧?”   刘小成哑然:“娘,儿子年轻力壮,在哪儿都能找到一口饭吃,可是当下的活计干了就得听东家吩咐,不是想走就能走,到时您要人帮忙……”   楚云梨立即打断他:“这你放心,我再缺人手,也不会请你们夫妻俩。”   刘小成不跟母亲发脾气,可他一次次原谅母亲的疏离和怪脾气,母亲却油盐不进,阴阳怪气说他养不活自己……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一怒之下,转身就走。   外人哪儿有亲儿子好使唤?   他们夫妻俩管着杂货铺,所有的事情都不要母亲操心,三子连那些客人的铺子都找不到,货物也认不全,绝对会出纰漏。   出了纰漏,损失的是铺子,累得是母亲……既然母亲非要自己找累,他不拦着!   他坚信,用不了多久,母亲就会请他回来。   楚云梨早在夫妻俩搬走的当天,就去了二人的房里翻找,找到了现银二百两。   而所谓积攒的货物,并没有比半年前多太多。   换句话说,铺子落到了夫妻俩的手中,前前后后少了二百两银子。   楚云梨不知道这银子是被他们糟蹋了,还是被汤家“借”走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告又告不了,想要讨回……汤兰花有一万个借口花掉这笔银子。   楚云梨只能从别的地方讨回这笔损失,并保证让夫妻俩以后再也占不到这个家的便宜。   *   刘小成回家路上越想越气,进门就看见汤兰花整个人气鼓鼓的,眼圈哭得通红。   都不用问,汤兰花肯定是又和妯娌吵架了。   刘家人多,除开子嗣不丰的大房,二房三子一女,三房三子两女。   别看刘小成出自长房,实则二房兄弟三个有两个比他大,一个和他同年。三房的堂弟有两个已成了亲,只剩下一子两女还未完婚。   所有成了亲的堂兄弟,除开去年成亲的堂弟孩子还在肚子里,都已有了一个以上的孩子。   整个院子大人吵,孩子哭,特别热闹。   汤兰花看到刘小成进门,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刘小成袖子:“生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怎么到了嫂嫂和弟妹口中就成了我不能生?我们还这么年轻,他们就笃定我们一定生不出来,骂得特别难听……”   刘小成成亲近四年还没孩子,一开始他不在意,可几乎身边所有的人都盯着他媳妇的肚子,又有人隐晦地开他玩笑,喊他小绝户。   他当时不在意,但随着汤兰花肚子一直没动静,他很难不介意。   “嫂嫂,你这是何意?”   刘婆子本来在屋檐底下看几个孩子玩闹,听到刘小成出声,呵斥:“脑子呢?汤氏说什么你都信?这一个巴掌拍不响,吵架是一个人就能吵起来的?还怪你大嫂刻薄,你怎么不问问汤氏为何要揍人家孩子?”   二房大媳妇赵氏立即道:“孩子就从她身边过,她都要把孩子踢一脚,又没人惹她……她自己生不出来,就看不得别人的孩子玉雪可爱,得不到就要毁掉是吧?”   赵氏越说越生气,叉着腰嚷嚷,“你有什么恩怨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汤兰花跳起来道:“那孩子拿水泼我那看不见?”   “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要不要脸?”赵氏嗓门越来越高。   二媳妇齐氏接话:“嫂嫂,弟妹没有生养过孩子,哪儿敢指望她疼孩子?”她一脸严肃,“奶,这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媳妇们拼了命才生下来的,生下来后两三年睡不好才勉强将孩子养大,弟妹眼里容不下孩子,您还是想想法子……今儿刚好被嫂嫂看见,才护下了小宝,我们总不可能一天什么都不干只护着孩子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你说谁是贼?”汤兰花跳了起来。   刘小成看得出来,妯娌俩一唱一和,分明就是想把他们夫妻撵出这个家。   往常刘小成不介意嫂嫂弟妹的酸言酸语,因为他有杂货铺,那间杂货铺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这些人能够分到的钱财,估计连杂货铺的一成都没有。   她们嫉妒他,那是人之常情。   刘小成还会因为堂兄弟们的这份嫉妒而暗暗得意,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才会羡慕嫉妒恨。   而他有!   大房只有他一个儿子,且杂货铺是母亲的嫁妆,不属于刘家,这些人哪怕就是嫉妒到眼睛滴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过好日子。   刘小成没想过回来和这些堂兄弟相争,但是,他主动放弃是一回事,被这些人联合排挤逼他放弃分家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凭什么?   他是刘家的子嗣,生下的儿孙承刘姓,家业就该有他一份。他若不要,这些人都该感激他!   刘小成质问:“想撵我走?”   齐氏眼神一闪,否认:“我可没说这话。管好你媳妇,若她敢伤我儿子,我饶不了她!”   刘婆子明显偏心自己的亲孙子,汤兰花从前晚搬回来到现在,已经和妯娌们吵了许多次,若是妯娌们占上风,老婆子就装聋作哑,如果她占了上风,或者说话比较过分,老婆子的聋病立刻立刻痊愈,然后帮着那几个泼妇弹压她。   住在刘家的每一刻,汤兰花都觉得特别窒息,刘小成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亲爹没了,没人帮他,反而是他和堂兄弟们争执时,两个叔叔经常以长辈的口吻敲打二人。   汤兰花忍不了了,自从成亲后,她就没受过这等委屈,当即起身就走。   刘小成想要去追,刘婆子大吼:“随她去,今儿谁出了这个院子,以后就别回来!”   *   汤兰花搬回了娘家住。   楚云梨是从前来买东西的邻居口中得知此事,这邻居家里的男人是个账房,她是郊外村子里的姑娘,娘家距离汤家不远。   “她回娘家估计也要受不少委屈。大娘不知道,她家里几个弟弟,个个都不是能干人,游手好闲的……”   楚云梨只听不回应,不过在对方称面时,多给人盛了半斤。   又是傍晚,刘小成回了杂货铺,蹲在了柜台面前,小狗似的,可怜巴巴看着楚云梨。   楚云梨并未心软:“我要关门了,让开。”   他蹲着的位置,刚好是关铺时卡门板的凹槽处。   刘小成:“……” 第436章 养子的寡母 八:    刘小成见识到了刘家人的心有多恶,特意回来一趟,可不是让母亲……   刘小成见识到了刘家人的心有多恶,特意回来一趟,可不是让母亲撵自己走的,他眼圈一红:“娘,他们都欺负我。”   楚云梨好奇问:“谁?”   闻言,刘小成眼睛一亮,也更加的委屈:“家里那些堂兄弟个个都看我不顺眼,污蔑兰花伤害孩子,想把我们俩撵出来,奶偏心,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是帮他们……”   楚云梨拿帕子将柜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小成,当年我嫁进门三年没孩子,其实我一直都没放弃生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你们夫妻俩现在还没放弃,我特别能理解,因为当初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将帕子一扔,“我始终觉得抱养来的孩子与自己隔着一层,羊肉贴不到狗身上。”   刘小成听到这话,面色惊慌失措:“娘,儿子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这只是我那时候的想法,但是你奶不给我时间,直接就把你抱了回来。”   她看向刘小成,“听见了吗?你是她抱回来的,在我真心认可你是我儿子之前,她就已经认定了让你做她的孙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在我这儿没有偏心不偏心,我对你,称得上掏心掏肺。她呢?她抱了你回来却没有为你付出过,既然认了你做孙子,她就该护着你才对!”   楚云梨开始取门板来关门,“别在我这儿哭,刘家的那些后辈,我一个都看不上,他们也不会听我的训诫。你想讨回公道,只有让你奶帮你。”   她一字一句地道:“她抱了你回来,该护着你!”   说着,楚云梨强行用门板将他关在了外头。   刘小成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他方才那副可怜模样是装出来的,往常母亲看到他这般,就会冲出去替他出头。   他一来是希望母亲回去骂一顿那些欺负人的堂兄弟,二来,也想借此让母亲心软原谅自己,准许他们俩搬回家住。   没想到,母亲在看到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之后还舍得将他撵走!   天都黑了,还要让他回刘家那个虎狼窝。   直到所有门板关上,刘小成都还回不过神来。   汤兰花私底下找人雇母亲去外头做事,他一开始不知情,后来偶然听见了汤兰花和孙氏的交谈才知道。而汤兰花故意在外头多买货,要占了母亲的屋子,他都看在眼里。   刘小成当然知道这不对,母亲回过味儿来,一定会寒心,可他又想,大不了跟母亲道歉便是。事情不是他做的,母亲只会恼兰花,不会怪他。   凭着母亲对他们的疼爱,只要他愿意哀求哭求,母亲一定会原谅!   可此时,他没那么笃定了。   *   上辈子于美娘是在给那个刻薄的东家干了一个月活计以后,实在熬不下去想回家,却被儿子儿媳劝她继续忍耐。   结果,才过一晚上,儿媳主动来接她回家,口口声声说是一时想岔了。于美娘当时真的以为是儿子儿媳年轻,才会想一出是一出,也以为他们是真的不舍得让她在外头受委屈,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自己没白照顾这俩孩子。   可她回家后没几天就开始生病,病重不治。   后来才知道,那个晚上不是夫妻俩想通了,而是汤兰花她迫切地需要自己给婆婆守孝的理由来保住自己刘家媳妇的地位。   汤兰花之前都不慌,那时突然就慌了,正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些真相!   楚云梨没有刻意推动,反正也等不了多久。   如今汤兰花回了娘家住,兴许会比上辈子更早有动作。   *   汤兰花是天快黑了出的城,到家时天色已晚,马车只到她家的村子口,她从村口回家还要走一刻钟的路。   深夜回家,路边只有各种虫鸣声相伴,除了虫子的叫声,周围安静得吓人。   汤兰花在村里长大没错,但她嫁进城以后就很少回村……她受够了农村的破败和贫穷,吃惯了各个食肆的饭菜,又烧鸡烧鹅卤肉随便吃,原先在乡下觉得特别美味的东西,如今早已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所以,不是婆家不让她回,而是她自己就不想回。   难得回来一趟,走夜路吓得不轻,想到自己在婆家受的委屈,刘小成甚至都没有来追她,她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一路上她怕鬼怕蛇怕虫子,好在这些东西都没出现,她很顺利地回到了家里。   村里的人,一年到头都舍不得点几次灯,天一黑就各自睡觉,汤兰花夜里进村,敲开家门时,汤母已经睡下了,骂骂咧咧出来开门,看到是哭得伤心的女儿,她一脸惊讶:“兰花?大晚上的,你怎么回来了?”   汤家人重男轻女,但对于这个嫁进城里富裕人家,又愿意回头帮兄弟的女儿,汤母特别看重。她急忙将闺女拉进门:“怎么你一个人回来的?小成呢?谁欺负你了?”   汤兰花满腔的委屈总算有了发泄处,她抱着母亲的胳膊,哭得伤心欲绝,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受到的那些不公的对待。   什么被婆婆赶出来,跟妯娌吵架等等等等。   汤兰花哭得伤心,也不管会不会吵到人,家里的嫂嫂和两个弟媳妇都被她吵醒了。   众人对于她的遭遇并不能感同身受,妯娌三人暗地里翻了不少白眼。   在城里有吃有喝,不就是多干点活台北人阴阳怪气几句么?   他们在乡下整日从早到晚累死累活,还要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一天还吃糠咽菜,她们说什么了?   今晚月光很亮,汤兰花伤心欲绝,顾不上旁人怎么想,也没看嫂嫂弟妹的脸色,哭诉道:“娘,女儿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人人都能生,为何我就生不出来?如果我有孩子,她们绝对不敢那样笑话我……老天不公……”   汤母听到女儿哭诉,心虚地撇开脸:“那什么,既然回来了,早点去睡,有话明天再说。今晚跟我睡?”   汤兰花点头。   一整晚,汤兰花几乎没睡着,翌日早上起来时,看见嫂嫂在做饭。   汤大嫂生了两儿一女后又有了身孕,哪怕地里的活儿忙,也特意留了她在家里做饭。   不是说家里做饭就轻松,而是这些杂活不用费太大力气,不容易伤着孩子。   孩子们都在外头乱跑,汤大嫂扶着肚子在厨房里被热得满头大汗,看到小姑子穿一身粉色衣裙,清清爽爽从屋子里出来,她心中感慨了一句同人不同命。   汤兰花昨儿哭了半夜,心情好了不少,可看到嫂嫂隆起的肚子,仅剩的那点好心情瞬间不翼而飞:“嫂嫂,不是说你娘家大爷的那个偏方很有用吗?我都喝了一个多月了,前几天还是来了月事。”   汤大嫂原本不爱掺和小姑子求子的事,可又被婆婆骂对妹妹不上心,她那大爷的偏方……没有多大的用处,不过,两个月的药得花十来两银子,大爷的大儿媳妇悄悄找到她,只要有人来花十两银子,就分她二两。   担心小姑子而帮其打听偏方不过是遮羞布,汤大嫂真正愿意带小姑子求药,为的是这二两银子的好处。   “你都没喝满两个月,喝完了再说。”汤大嫂一杆子就将事情支到了大半个月后,但也怕小姑子到时又来找自己麻烦,故意道:“偏方之所以没能成为正经方子,就是因为不是每个人喝了都有用,万一不行,我再帮你打听。”   汤兰花脸色难看:“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   婆婆对她宽和,汤兰花一直认为生孩子之事不急,多喝几年的药,总能求得一儿半女,可是婆家那些妯娌的话实在过于难听,好像笃定了她不能生,笃定了她一定会求着妯娌们过继孩子给自己。   汤兰花才不要求她们!   哪怕到最后不得已非得过继,凭什么要过继刘家的血脉?   她目光落到了嫂嫂的肚子上,顿时有了个主意:“嫂嫂,我这没孩子,在婆家说话都不硬气,熬了好几年,我都想放弃……对了,你肚子里这一胎是男是女?”   汤大嫂一愣,对上小姑子目光,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看上了自己肚里的孩子。   将亲生儿女过继给旁人,要说舍不舍得,那肯定是不舍得的,可是汤大嫂穷怕了,她十月怀胎拼了命的生孩子,也不是为了让孩子以后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如果这个孩子能跟着他姑姑进城,哪怕以后长大了不认亲爹娘,好歹他自己能安逸一生,用不着在村里泥猴子似的长大,十岁不到就跟着大人一起下地干活,熬到三四十岁就弄得满身病痛。   出身贫寒却能靠自己一飞冲天的到底是少数,汤大嫂不觉得自己能生出那样的孩子来!如今有条富贵路摆在自己孩子面前,她必须要抓住!   是的,在汤大嫂眼中,孩子如果能在城里有一间铺子,还有满库房的货物,就算是富贵了。   “村里的老人都说,看这肚型像个儿子。”汤大嫂脑子在这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她丢下手里活计,抓住小姑子的手,语重心长道:“兰花,你不如过继一个孩子?省得你再折腾自己,那么多的苦药汤子喝着,我看着都心疼。其实……”   汤大嫂已要生第四个孩子,早已决定这个孩子落地后就喝绝子汤,反正大的两个儿子已经站住了,再生……一不小心连命都要没了。   也就是说,她必须要说服小姑子抱养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否则,这天大的好事儿就要落到别人的孩子身上了。   汤大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也是之前不久才知道,你不能生,是喝了绝子药。”   汤兰花愕然。 第437章 养子的寡母 九:    汤兰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问道:“我何时喝了那种玩……   汤兰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问道:“我何时喝了那种玩意儿?”   绝子汤这种东西,在村里不算稀奇。   村里老人喜欢多子多福,有些妇人从进门起就生,一直生到生不出,能生出十几个孩子,好些女子因为生孩子难产而亡。   孩子生得多了,家里养不起,妇人本身损伤也大,于是,就有人想方设法不再生,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去抓绝子汤。   这类药价钱便宜,药效很猛,但凡喝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当然也有孩子贪吃误喝……谁家有这种药,都会藏好,绝不让家里的孩子碰,尤其是女娃。   汤大嫂面色复杂:“兰花,你嫁人后这几年为了生孩子受了多少苦,嫂嫂都知道,刚得知你喝了绝子汤时,我难受得几晚没睡着,想告诉你,又怕你想不开……”   汤兰花听嫂嫂说了这么多,脸色越来越白,几乎是吼着质问:“那药是哪里来的?我是何时喝的?”   汤大嫂沉默了一瞬:“你还记不记得跟刘家定亲之前老三闯的祸?”   汤兰花当然记得。   她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两个弟弟。从小哥哥嘴得宠,二弟最聪明,三弟最老实……她一个姑娘家,不入排行,从小家里人也好,村里人也罢,都喊她兰花。   可就是最老实的三弟,居然悄悄欺辱了人家姑娘,直到那姑娘的爹娘打上门来,家里人才知情。对方扬言要把汤三送到大牢里去,要让周边十里八村所有人都知道汤家出了个欺辱女子的色鬼。   汤家说尽好话,又找了中人帮忙说情,对方要六十八两的赔偿,一分不能少。   彼时汤家已娶了一个媳妇,汤二的媳妇已经定下,家里一分积蓄没有,还在外头欠了十来两银子的债务。   突然天降大祸,一下子要拿出六七十两,就是把汤家二老杀了,他们都拿不出。   汤母抱着闺女哭了几宿,决定将汤兰花送去那种地方。   汤兰花不甘心,但也认了命,好在准备拿身契的那一天遇上了刘婆子,定下了亲事,半个月后从刘家拿到了大笔聘礼银子,才解了汤家的困境。后来又因为有了刘家这门姻亲,家里日子越过越好。   差点被卖去腌臜地方可以说是汤兰花此生最为狼狈之事,她在嫁人之后就不愿再回想,没好气地问:“这与我喝药有何关联?”   汤大嫂心知,说出真相后小姑子肯定会去找婆婆吵架,可吵过闹过,小姑子绝对会考虑过继……这是她肚子里孩子的机会,她绝不能错过。   “当时家中走投无路,娘想把你送去那腌臜地方,只有那地方才愿意多出钱。对方管事给了一副药,娘喂给你喝了……我上个月听说这件事,才想起你进城的头一天夜里说是身上发凉,娘给你熬了一碗药汤,那晚你还难受到半夜……三弟怕你第二天起不来耽搁正事,还特意跑来跟他大哥商量说,如果你走不动,他们兄弟俩就用板车推你进城……”   汤兰花想起来了,喝药时她确实身上发冷,喝完药后,肚子痛了半宿。她真以为自己是受凉生病,没想到竟然是绝子汤的作用。   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那碗药居然是亲娘喂给她的。   汤兰花身子晃了晃,差点从烧火的小凳子上摔下来,一刹那间心神恍惚,脑中划过许多念头。一时想着亲娘肯定不会这样对待她,一时又想嫂嫂说得有理有据,多半不会有假……又恨三弟在外闯祸害了她一生。   这些念头一一闪过,最后只留下一个想法——那些绝子汤药效都特别猛,有些人喝完自此就留下了各种毛病,为的就是彻底绝了生子的可能。   曾经有妇人喝完绝子汤后变成寡妇,改嫁想要再生,到处求医,四处求佛,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都没能如愿,最后被新婆家给赶了出来。   好半晌,汤兰花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何时听说的?”   “上个月,娘和老三吵架,我起夜听见的。”汤大嫂满脸的担忧,“兰花,你没事吧?”   汤兰花满脸悲伤,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汤大嫂上前扶住她,因为汤兰花坐的是小凳子,得蹲在地上才能扶,汤大嫂蹲下时,硕大的肚子挤得她身子都是歪着的:“兰花,我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这才告知了你实情,你千万不要想不开……除开没孩子,你过的日子比这周边十里八村所有姑娘加起来的日子都要好……”   闻言,汤兰花眼珠动了动,看着面前的嫂嫂:“我怎么办?没孩子……刘家早晚会休了我!”   她在刘家被那些妯娌讥讽排挤,人家骂她生不出……她气得跑回娘家,一心以为自己有了孩子就能让她们闭嘴,如今嫂嫂却告诉她,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往后半生都摆脱不了她们的讥讽和谩骂。   汤大嫂立即道:“生不出就抱养啊,就像是你婆婆,她不也一辈子没生孩子?刘家人谁提休她了?”   汤兰花苦笑:“不一样的。”   于美娘没有被休,那是因为她守了寡,又是住在自己的嫁妆宅子里,这些年从没有花刘家一个子儿,时不时的还给老人家送点东西。   老人家再看不惯她,也希望长子日后有后人祭拜,这才忍了下来。   她和刘小成夫妻几载,求孩子求到崩溃时,她也提了过继,但刘小成从不接话茬。   刘小成要的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即便刘家的长辈能容她,刘小成估计也会休妻另娶。   汤大嫂认为,婆媳俩同样不能生,那刘家容得下一个于氏,自然也容得下小姑子,她继续劝:“你若是怕孩子养不熟……大不了……大不了……”她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将小姑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个孩子让你抱走,他身上有你一半的血脉,日后肯定会孝敬你。”   汤兰花恍然明白了嫂嫂告诉自己真相的缘由,但此时也顾不上计较,她心乱如麻,手脚冰凉一片,额头上的汗一层又一层的往外冒。   “让我想想……我想一想……”   等到汤家人中午回来吃饭,汤兰花还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汤母听说女儿没起,心下不满,压着火气进屋去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汤兰花能够体谅母亲当时给自己喂药,但还是免不了心里怨怪:“娘,你给我喂绝子汤时,为何不告诉我?”她心里委屈又崩溃,问出这话时,已然泪流满面,哽咽着质问,“我都愿意去那腌臜地方给家里换钱了,你为何还要瞒着我?让我这几年跟个药罐子似的……我喝了那么多药,想到孩子就好多次夜里都睡不着……你怎么忍心?你心里就没有歉疚么?”   问到后来,已然是歇斯底里的嘶吼。   汤母没想到女儿会知道当年喝药的事,她心里也没多慌,事情都过去了几年,她还是亲娘,女儿不会对她做什么。   “我也不想啊,当时人家管事说让你在家里喝药,如果能替你喝,我都替你喝了……兰花,人要往前看,你知道了也好,以后不再乱花钱买各种偏方……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刘家知道。”   那是自然。   哪怕汤兰花没有喝那所谓的绝子汤,只是在议亲前差点入了花楼,正经人家就不会聘她为妻。   “那我现在怎么办?”汤兰花几欲崩溃,“我生不出,那几个女人更要戳我脊梁骨,还有刘小成……他做梦都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肯定会休了我!”   “一定有办法!”汤母安慰女儿,“你命好,人又聪明……你是我们汤家最能干的人,既然老天都让你进了城,那你这辈子就是来享福的。你放心,你那几个兄弟肯定会帮你出主意……”   不提兄弟还好,听及母亲说家里兄弟,汤兰花悲愤交加,吼道:“如果不是为他们,我怎会落到这等境地?他们欠我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汤母:“……”   兄弟姐妹之间,说什么还不还?   *   汤兰花从刘家负气跑走,刘小成和刘家人都以为得有人去接,她才会回来。   没想到,回娘家的第三天,汤兰花自己就回了刘家,一进门就干活。   妯娌们奚落嘲讽,汤兰花只当是听不见。   翌日,汤兰花又回到了杂货铺。   彼时楚云梨刚刚目送三子离开,而陈东家正在不远处的食肆门口跟人说笑闲扯,早就往这边看了几眼,似乎有事要说。   汤兰花低垂着眉眼到了杂货铺门口,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娘。”   楚云梨手中拿着鸡毛掸子扫灰:“有事?”   “儿媳错了,以后再不会那样对您。”汤兰花满面羞愧,“儿媳这几日反思过了,我和小成还是太年轻,不适合当家做主,以后这铺子里您说了算……外人到底是不如小成能干贴心,回头还是让他回来帮您干活,儿媳以后只干家中杂事,抽空好好调理身子,早日让您抱上大孙子……”   于美娘对媳妇的要求真的不高,从儿媳进门后她就退出柜台便知,她真的不怕儿子儿媳当家做主,甚至还盼着两个年轻人早日能独当一面,她好含饴弄孙。   她是真的拿刘小成当做亲儿子对待,对这夫妻俩完全不设防。   楚云梨似笑非笑:“想搬回来?”   汤兰花忙不迭点头:“儿媳是怕您太辛苦,累坏了身子,也不放心让您一个人住……”   楚云梨打断她:“你是被刘家那一群牛鬼蛇神给欺负得住不下去了吧?”   汤兰花:“……” 第438章 养子的寡母 十:    汤兰花满脸窘迫,她知道婆婆不喜欢刘家人,当即就哭着告状:“……   汤兰花满脸窘迫,她知道婆婆不喜欢刘家人,当即就哭着告状:“娘,他们太欺负人了,还让孩子来打我,我一教孩子,就说我是自己生不出孩子才看不得那群孽障……简直胡说八道!”   她狠狠咒骂,“就他们那种养法,孩子早晚都会被养歪了,以后长大,肯定都是祸头子。”   于美娘确实看不惯刘家上下,没少跟人说刘家人的过分。但凡有人提及,她很难不接茬。   汤兰花果然聪明,生了矛盾的两人,会在有共同的仇人时暂且放下恩怨。如果真正的于美娘在这里,估计会附和她。   婆媳之间一破冰,夫妻俩搬回来住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恰在此时,有熟人拿着罐子过来买酱油,看见了汤兰花哭哭啼啼,好奇问:“兰花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接过酱油罐子,笑道:“跟我认错呢。前头想把我撵出门,反思了几日,总算知道错了。”   附近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于美娘去给人带了半年的孩子,前几天母子争吵,楚云梨还刻意让众人知道小夫妻俩将她的屋子给占了。   于美娘身在其中,觉得此事说得过去,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小夫妻俩打的什么主意。   若于美娘是亲娘,小夫妻俩简直不是个东西,她是养母,更显得刘小成丧心病狂,畜生不如!   刘小成家里是生太多养不起了才把他送出来的,如果不是于美娘,他即便能长大,也要吃不少的苦,绝没有衣食无忧的可能,何况于美娘明显就是打算把铺子留给他……一个穷小子想要为自己打拼下一间杂货铺,得特别能干,还要有运气才行。   就因为刘小成做了于美娘的儿子,他就有了别人奋斗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家业,不说好好孝敬养母,反而还把人往外撵,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妇人接过酱油罐子,笑道:“兰花,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又没把你们当外人,你们之前干的事确实不妥当,是该好好反思,好好道歉。”   这番话看似好心,汤兰花却听得面红耳赤。   有些事情,做的时候不觉得过分,旁人当面提及,真的让人羞愧难当。   “大娘,这其中有误会,娘非要出去干活,刚好家里货物太多,就……”   妇人摆摆手,笑着走了。   那姿态,就差明摆着说让汤兰花别再狡辩。   汤兰花又恼又怒,感觉自己好像浑身都是脏水,完全洗不干净……解释了人家都不听,只一心认定他们夫妻不孝。   “娘,您也觉得我们是故意不给您留屋子?”   楚云梨直言:“把你也觉得几个字去掉!兰花,我活了半辈子的人,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汤兰花:“……”   她心中焦灼,跟婆婆置气已不再重要,如今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刘小成这辈子都不能休她出门的理由!   她打听过了,但凡是给公公婆婆守过大孝的媳妇,一般不会被休弃。   可婆婆身子硬朗,说话中气十足,想要给她送终,怕是还有得等。   汤兰花从进门后不久就盼着婆婆离世,可这老婆子特别显年轻,她进门这几年,婆婆连生病都少。以前她没有害人之心,盼着婆婆早去,却也有耐心等,如今等不得了。   “娘,我错了!您不原谅是应该的,日久见人心,儿媳一定会让您看到我们的孝心。”   汤兰花临走,又嘱咐,“您年纪大了,做事不要勉强,干不过来尽管吩咐,我和小成以后都听您的。”   她满脸诚恳,语气诚挚,离开时还一步三回头,似乎婆婆一喊,她就会立刻回头。   楚云梨没搭理她。   前脚汤兰花离开,陈东家就过来了。   陈家客栈用的东西都是从杂货铺取,两家来往多年,已格外熟悉。只是于美娘寡居,为了避嫌,从来都是东家夫人前来。   “于东家,三子可还勤快?”   楚云梨点头:“挺好的。”   陈东家叹口气:“唉,我也觉得那孩子挺好,就是两个年轻人有缘无分。三子听话,也不怕吃苦,还请于东家对他多几分耐心,如果哪天你不想要他干活了,告诉他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他找个去处。”   楚云梨颇为意外:“陈东家既然放不下,当日为何那样绝情?”   好歹是几年主仆,三子又不是那不知感恩的,做不成翁婿,以后逢年过节走动一二,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我家那丫头性子倔,也怕那边误会。”陈东家又道,“初十那天我闺女成亲,还请于东家赏脸。”   今儿都已经初七了,才定亲就成亲?   楚云梨没有问为何会这么快……在当下,除非是老人即将离世赶着冲喜,否则其他慌慌张张办的喜事,一律默认为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   除非想要给办喜事的东家没脸,否则,有脑子的人都不会问婚期为何这样急。   *   翌日,汤兰花又来了杂货铺。   她不是空手来,带上了炖的鸡汤。   楚云梨丝毫不给面子,当街连同装鸡汤的瓷罐子一起砸了。   汤兰花吓一跳:“娘,您就是看不上儿媳的孝心,也别糟蹋东西啊。”   楚云梨满脸讥讽:“你在教我做事?”   汤兰花忙道不敢。   地上的鸡还是整只,焦黄的鸡汤流了一地,众人都觉得于美娘脾气大,但都能理解她的怒火。   有个着布衣的妇人冲出来捡了鸡:“我家养了狗,拿来喂狗正好。”   地上的那些鸡汤,很快被附近的狗子跑来舔了个干净。   汤兰花没想到婆婆会当众把她送的东西砸了,明明那么抠的人,即便是不想接她一片孝心,最多就是把罐子放旁边。   她都想好了,强行把罐子留下,依着婆婆的性子,舍不得扔就只能喝……多喝几次她送的汤,吃人嘴短,婆婆自然就原谅她了。   这一砸,完全打乱了她的盘算。   *   刘小成这几天在刘家的铺子里帮忙。   刘家卖的是布,时不时的就需要把库房翻一遍,将那些褪色或者被虫蛀了的料子拿出来贱卖……再不卖,就卖不出钱了。   整个刘家上下那么多人,铺子里和库房中到处都是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汤兰花给婆婆送吃的,结果被当众将东西丢出来的事情在附近这一片传开,刘家做生意,铺子里人来人往,当天下午就听说了这件事。   刘小成立刻丢下活计跑回了家。   “你为何要去惹娘?”   汤兰花张口就来:“我还不是想让娘消气,谁知道她……”   “我跟你说过,不要去找她!”刘小成满脸不耐烦,“道理我都跟你讲了,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家人之间起了争执,总得有人往后退一步,刘小成主动凑上去道歉,没能得到母亲原谅,他就不想去了,在他看来,如今是于美娘舍不下他,需要他养老,那么,她早晚会低头。   他在刘家并未闲着,在铺子里干得多了,等到分家那日,少不了属于他的那份。   他父亲是长子,长子该得家业的大头……他不要大头,三房人平分,他至少也能得三成。   换做往常,汤兰花肯定要和他吵一架,必须让刘小成认错才行,如今她心虚,没有以前的底气,低下头道:“我还不是为你,你不让我去,我不去了就是。”   汤兰花原本想的是多送几次,人心都是肉长的,于美娘又是个心软的性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吃她送的东西,等于美娘生病后变得虚弱,夫妻俩搬回去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等到于美娘死了,铺子自然而然就落入了夫妻俩的手中。   刘小成不许,于美娘今日态度有这般激烈……不去也行,今儿太丢脸了。   多来几次,那是半城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夫妻把养母的屋子占了不许人回来住。   *   接下来几日,楚云梨没有再看到汤兰花。   但往日做事风风火火的三子最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她。   楚云梨很有耐心,从不主动问。   直到这天去陈家喝喜酒,临出门了,三子期期艾艾拦住她,吞吞吐吐问:“大娘,您喝酒么?”   “不喝!”楚云梨嘱咐,“你知道货物大概价钱,帮我盯一下柜台,急着要货的,等我回来再说。”   三子不放心:“大娘,你别乱吃东西……反正,酒席以外的东西最好都别吃。”   楚云梨脚下微顿,回头上下打量他:“为何?”   三子挠挠头:“好像有人要害你。”   楚云梨追问:“你怎会知道?”   三子会知道,是因为人家找上了他,想许以重利让他帮忙。 第439章 养子的寡母 十一:    三子眼神闪躲,吭哧吭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r\n\r楚云梨……   三子眼神闪躲,吭哧吭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楚云梨也不急着去喝喜酒了,上下打量他,耐心问:“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三子伸手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了十五两银子双手递上。   楚云梨扬眉:“这是让你给我喂东西的酬劳?”   “不是!”三子急忙否认,“小的没答应,是她强行塞给我的封口费,还说我若是不收,她就告我偷东西……”   汤兰花当时态度极为强势,振振有词说铺子里有多少货物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三子敢不闭嘴,她就会跑去衙门告他偷卖杂货铺之前已经卖掉的货物。   三子真的被吓着了。   他从陈家被赶出来,没别的地方去,好不容易有个心善的东家愿意收留他,若是被撵走,他完全不知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   背上了个贼的名声,以后想要找活计会更难。   当然,他也绝不会谋害东家,无论汤兰花如何威胁,他都不肯松口。   楚云梨伸手接过银子,气笑了:“倒是有钱。”   更气人的是,这银子还是从杂货铺拿走的。   三子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又冷又狠,吓得跪在了地上。   此时街上有人路过,见状都望了过来,楚云梨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你做什么?我又没怪你,赶紧站好,再让人看见……”   三子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异样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干了蠢事。   “不关你事。”楚云梨想了想,“回头她再来找你,好处你尽管收,然后告诉我她让你做什么就行了。”   说着,楚云梨又把十五两银子塞回了他的手里,“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回头你只当自己没有告诉过我就行。”   三子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活了十七八年,手头第一回握这么大笔银子,他心中喜不自禁,又不敢相信,一时间呆住了。   楚云梨嘱咐:“守好铺子,我去去就回。”   三子回过神来,忙撵了两步:“东家,您别乱吃东西,小的怀疑她还找了别人。”   楚云梨回头看到三子脸上的担忧,心下笑了笑,像刘小成那么没良心的畜生,到底是少数。   别看于美娘从出门干活到后来被害死都是汤兰花一人所为,但楚云梨真不认为刘小成看不出妻子的撵养母出门的用心。   既然看出来了,若真是个孝子,就该去将母亲接回来。   看出来了还纵容汤兰花将养母拦在家外,刘小成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   陈家的喜事办得热闹,原本招赘婿入门应该是新嫁娘去将新郎官接回家里拜堂成亲,但陈家没这么干,而是将席面摆到了酒楼里,一双新人对着四位长辈磕头,直接就模糊了女婿入赘的事实。   陈东家这么做,是给女婿和亲家面子。   楚云梨与杂货铺周围的邻居坐一桌,大家都是熟人,尤其开食肆的丁东家,最近几年,汤兰花没少照顾他的生意,两家格外熟稔。   丁东家卖各种炒菜和熟食,格外挑剔,一会儿说这道菜差点火候,又说那道菜的汤炖得太油云云,他媳妇还在旁边附和。   总之,桌上十八道菜,到他嘴里,只有一道凉拌蛋丝得了个尚可,其余样样都没做好。   不会炒菜的众人看他说得言之有物,只默默看热闹。   这还坐在别人家的喜宴上,就说东家办的菜不好……端着人家的碗,还在吃饭就开始指责,哪有这么做人的?   楚云梨没有不吃饭,别人吃,她也吃,吃得差不多后,还端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忽然丁东家的媳妇余氏掏出了一个黄纸包:“这是我家今早做的包子,还热着,大家一人一个尝尝。”   众人都以为夫妻二人是到这里来拉生意来了……觉着好吃,回头上门买,不就顺理成章?   包子都递到眼前,夫妻俩又热情,众人还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一人取了一个啃着。   楚云梨没有伸手去接,余氏也没有递过来给她,直到周围一圈人都递了一遍,余氏才将一个包子送到她面前。   “于东家,你尝尝。”   “我吃饱了。”楚云梨才不管面子不面子,一口回绝。   “一个小包子,就两口的事,溜溜缝也下去了。”余氏性子爽朗,一把将包子塞到楚云梨手中。   楚云梨像是无意中抬手去拿勺子,没接住那个包子,小包子从她身上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余氏愣了一下。   今儿酒楼里摆了十几桌,周围的人特别多,地上还有好些狗子乱窜捡食,包子已落地,立刻就被一个大黄狗给抢走了。   余氏站起身来:“哎,这畜生……”   她还要说话,被丁东家给扯了一把。   这一扯,惹得楚云梨多看了一眼。   最近楚云梨不肯与刘小成夫妻二人亲近,每天吃的饭多数时候家里做,偶尔会去周边铺子里买,但曾经于美娘买得最多的,还是丁家食肆的饭菜。   如果和楚云梨住在一起的三子不肯出手,那么,丁家食肆是最容易对她下手之人。   看来,汤兰花手头银子不少,已然说动了丁家夫妻帮忙。   一双新人行完礼,楚云梨没有留下来和众人聊天喝酒,借口有事,率先离开。   她一走,丁家夫妻俩也追了上来,余氏一副好姐妹的模样挽住楚云梨的手臂:“刚才那包子你没吃上,回家我再给你取。”   眼看楚云梨要说话,她故意板着脸道:“咱俩之间什么关系,你别跟我客气,比起送给别人吃,我更乐意送给你吃……那里头加了不少海里来的鲜货,真正的好东西,你可别拿给你家那个伙计糟蹋。”   楚云梨再次拒绝:“不用了,我晚上都不吃饭。”   余氏强调,不容拒绝道:“那就明早热着吃。”   回到家不久,余氏真就送来了一堆包子,打开黄纸包,还热气腾腾的,面香混着肉香,闻着就觉得好吃。   余氏催促:“我回去时包子都冷了,又给你蒸了一下,快趁热吃一个。”   楚云梨伸手拿起,包子放到嘴边了,余光撇见余氏满眼的期待。   三子正在上货,见状冲了过来:“东家大娘,小的好饿,我想吃……”   此时的三子毫无规矩,直接就将黄纸包抢了过去,一只手还来拿楚云梨手里的那个包子。   他抢就抢,手还滑,不知道怎么拿的,两只手里的东西都滑落到了地上,包子瞬间滚了一地。   余氏都惊呆了,从三子过来抢东西到包子落地,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完全来不及阻止,反应过来后大骂:“作死啊!没吃过吗?哪有你这么抢食的?狗都比你懂规矩!你是陈家那个小乞丐是不是?陈家不要你就是该的,没眼色的东西,就该被赶走……”   她一通大骂,发作到一半,余光瞥见旁边于美娘脸色不太好。   身为外人,骂别人家铺子里的伙计,确实不太合适,但余氏真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皱紧了眉:“于东家,不是我说你,你再缺人,也不能用这种不懂事的……赶紧把这撵走,回头我帮你找个得用的,小柜行不行?我让他来帮你几天……”   “三子很好。”楚云梨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于美娘活了半辈子,没有谁像三子这样担心她。   三子是看人脸色长大的孩子,能够得陈东家选为女婿,证明他除了踏实能干,还能看得懂人的脸色,他知道冲上来抢包子会被人讨厌,但还是这么做了。说到底,就是怕楚云梨没反应过来余氏的用心,真把这包子吃进嘴里。   余氏惊了,脱口问:“这叫很好?”   楚云梨侧头含笑看着她:“我说好就是好,你觉得我不会用人,要不我这杂货铺给你?”   余氏听出来人家不高兴了,当即有些尴尬:“我这个人心直口快,你别多心。”   今日不宜多说,以后还得来往,余氏借口铺子里还等着她,飞快溜了。   三子急忙将地上的包子捡了起来:“大娘,这些拿去喂狗……”   楚云梨玩笑道:“狗子招谁惹谁了?给我吧!”   她拿着那一堆包子,立刻去了一趟衙门,状告丁家食肆谋害她性命。   包子确实有毒,不过只是些会让人上吐下泻的轻微毒药。衙门的大夫查验过后,由师爷来问两家是否有恩怨。   没有恩怨!   楚云梨只说余氏送包子时行为鬼祟,她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害她。   于是,余氏夫妻俩被请到了衙门,差爷登门相请时,正是傍晚食肆中生意最好之时,两人没想过自己会犯事,只以为衙门的差爷都来照顾他们的生意。   余氏上前接客时都想好了,悄悄给男人打声招呼,务必将这俩人的菜做好一点,不收他们饭钱……回头于家食肆就是在衙门里有人的铺子。   “谁是东家?”   余氏笑吟吟道:“我是。”   差爷打量了她一眼:“你男人呢?叫他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大人还等着。”   两位差役脸色格外严肃,丝毫没有因为余氏脸上的笑容而有所缓和。   余氏就是再傻,也看出来了二人来者不善,当即就吓着了:“这……敢问二位,大人找我们有何事?”   问完后,余氏立刻跑到自家柜台后面,慌乱之余,又不舍得拿碎银子,只抓了一把铜板递上。   二人没收她的铜板,催促:“快些!别让大人久等,若是再磨蹭,我等就要动手了。”   余氏活生生打了个寒颤,进厨房一路上,都开始回想自己这几天到底干了哪些会被大人问罪的事。   没有!   她想不出来。   哪怕是她给于美娘送了些不好的包子,人家又没吃。 第440章 养子的寡母 十二:    余氏叫了男人出门,说了衙门有请。\r\n\r二人做生意时不……   余氏叫了男人出门,说了衙门有请。   二人做生意时不太厚道,偶尔会买些不好的菜当做好菜来卖,可这应该不至于被衙门问罪。   丁东家低声问:“你不是说那包子她没吃吗?”   余氏点头:“是没吃,全部都滚地上了……难道她能抠搜到把地上的包子还捡起来吃?”   前儿汤兰花炖回去的鸡汤,被砸到地上后有一只整鸡,那个妇人说捡回去喂狗,但是他们家孩子第二天又说头一日吃了鸡腿……分明就是捡回去洗洗全家人吃了。   当下抠搜的人不舍得糟蹋粮食,掉地上捡起来吃是常事。   丁东家脸色难看。   夫妻两人不敢耽搁,去衙门的路上,丁东家舍得花钱,足足递了三两银子给差役。   差役接了银子,道:“有人告你们谋害人命,人证物证齐全。”   丁东家吓了一跳:“冤枉啊!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哪里敢害人性命?”   余氏也哭:“哪个天杀的污蔑我们?说这种话冤枉人,不怕被天打雷劈么?”   两人一路哭着冤枉进的衙门。   大人一般不爱立案,尤其是这种没有把事情闹大,没出人命也无人受伤的案子,多是以调解为主。   甚至大人问明前因后果后,都不打算亲自审问,让师爷来问。   衙门里的师爷没有正经的官职,只算得上是大人的副手,饶是如此,于普通百姓而言,师爷已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丁东家夫妻二人进门就跪,口称冤枉。   楚云梨身为苦主,大人又不在,她不用跪,还有椅子给她,让她坐在边上。   其实丁东家夫妻俩辩无可辩,他们在喜宴上送包子是事实,回来又给楚云梨送,当时不光有三子,还有路过的行人和邻居都看见包子落地。   夫妻俩承认他们有送包子,但不承认包子有毒,可是包子里确实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丁东家非说是买的佐料被人掺了东西,他们愿意赔偿。   二人也机灵,着重强调说两家无冤无仇,他们没有害人之心。   师爷问他们愿意赔偿多少。   楚云梨都还没说要接受赔偿,师爷就已经这么问,明显衙门想要大事化了。   丁东家一咬牙,说愿意赔偿二十两。   楚云梨不肯和解。   最后,夫妻俩赔了五十两,丁东家还回家取了一趟钱,二人才得以从衙门里脱身。   楚云梨手头抓着一包银子,夫妻二人面如死灰,既是吓的,也是不舍得银子。   三人一起出门,气氛有点尴尬,楚云梨心情不错,还哼着小曲。   余氏一想到便宜没占上,自家还损失了一大笔,都不知道汤兰花愿不愿意帮忙补齐损失,在听到旁边女人还唱曲后,她忍不住埋怨:“你发现包子不对,可以来找我们,何必闹上衙门?我们两家都来往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   楚云梨侧头看她:“你做得太明显了,中午喜宴那会儿塞给我的包子,分明是你精挑细选。看我没吃上,你还特意给我送一包,怎么,怕毒不死我?我们两家之间是没有恩怨,但有人想害我,你们是拿了好处才这么干的吧?拿了多少?”   余氏心里一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吼完这话,她一扯自家男人,落荒而逃。   *   楚云梨并没有瞒着自己差点被丁家食肆害了的事。   她对外说是夫妻俩想要毒死她。   食肆当然不认,解释说他们买到的佐料被伙计混入了不该混的东西,这才生了误会。   不管旁人信没信,反正食肆的生意受了不少的影响……这能让人中毒的东西都能混到佐料里去,今日于美娘是运气好,没将那包子入口,换了旁人,饭菜上桌埋头就吃,估计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食肆生意一落千丈,余氏面上发愁,私底下则追着汤兰花讨要赔偿。   汤兰花大部分的积蓄都留在了婆家,之前被撵出门时,她试图收拾行李,婆婆不允。那时她也不知道婆婆动了真怒,从此就再不许夫妻二人进门。   所以,汤兰花手头的银子不多,请三子做事不成给了一笔封口费,后来找到丁家夫妻,这二人倒是愿意帮忙,就是狮子大开口,要了她三十两,还约定好等汤兰花拿到杂货铺后,再给夫妻二人补七十两,凑足一百两。   愿意害人的人太少,汤兰花但凡找了谁帮忙,即便是对方不肯帮她,都得保证对方闭嘴,不坏她的好事。   她也不想再折腾了,咬牙答应了丁东家。   三人都没想到于美娘反应这么快,如今倒好,丁家夫妻拿到的三十两银子全部赔了出去还不够,自家又贴了二十两。   在夫妻俩看来,所有的银子都该让汤兰花来出。   汤兰花前前后后已花出去五十多两,几乎花光了她手头能拿出来的所有银子,再要逼她拿……她拿不出来了,面对夫妻二人的逼迫,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余氏气笑了:“跟我耍横?你要是敢再说一句不补二十两,不赔偿我们家的损失,稍后你娘就能知道你们夫妻俩是什么货色。想要杂货铺,做梦!”   汤兰花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你敢!”   余氏丝毫不怕:“你尽可以不给,看我敢不敢。”   汤兰花不敢赌:“你们容我筹银,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贴钱。”   “除了贴补赔出去的二十两,还有我们铺子的损失。”余氏恨恨道:“为了帮你,我们家那每天有进项的铺子都被折腾死了。铺子就和下蛋的母鸡一样,如今母鸡没了,你说怎么赔吧!”   汤兰花:“……”   夫妻俩帮她做事,她是给了酬劳的!   这就和做生意一样,必须要担风险,事情成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今事成没成,夫妻俩也该自己承担损失。   他们倒好,把所有的错处和亏损全部都往她身上一推,她不赔还不行,忒不讲理!   汤兰花真后悔自己当时鬼迷了心窍,找谁帮忙不好,非找上了这夫妻俩。   她不愿意承担食肆的损失,试图据理力争,奈何夫妻俩不肯答应,又拿将事情宣扬出去来威胁她。   等到摆脱了夫妻二人回家时,汤兰花只觉得身心俱疲。   刘小成干完活回家,看到汤兰花失了魂似的坐在屋檐下,妯娌们阴阳怪气,她都跟聋了似的照单全收。   这不符合她性子,她是个要强的,听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好,往常跟个炮仗似的,谁找她麻烦,她就炸谁。不说能不能吵赢,气势上从没输过。   夫妻几载,刘小成一眼就看出来汤兰花不对劲,路过她时,见她眼皮都不抬,忍不住停下来问:“你怎么了?出了何事?”   汤兰花面色灰败,揉了揉额头道:“我没事。”   “你这就不像没事的样子。”刘小成皱着眉打量她,“有话就说,谁欺负你了?”   汤兰花眼泪汪汪,她心里藏了许多的事,一是她喝过绝子汤再也不能生孩子,二是害婆婆不成,好像还被婆婆怀疑了。   两件事情都很大,偏偏都不能告诉刘小成。   刘小成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问:“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去问大嫂。”   他以为是妯娌之间生了矛盾。   汤兰花今天没跟人吵,看他真的要去问,一把拉住了他:“我是想到娘不肯原谅我们,心里难受的。那个小三装作乖巧的模样,娘会不会收他做义子?”   “不可能!”刘小成语气斩钉截铁,母子俩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娘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一个乞丐给抢走?   汤兰花也觉得不可能,但此时她心乱如麻,找不到别的话来敷衍刘小成,苦笑道:“凡事就怕万一,你说,我明天去跪在娘面前求她原谅,行不行?”   刘小成面色有些古怪:“你不怕丢人?”   “那是娘,当儿媳妇的跪娘,丢什么人?”汤兰花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夜色,恨不能立刻就去杂货铺跪求。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婆婆到底知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自己。   这一宿,汤兰花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才蒙蒙亮,她就起身了,还特意买了婆婆以前喜欢吃的馄饨送上门去。   三子开门,汤兰花直接往里闯。   别人不知道汤兰花有害婆婆之意,三子是清楚的,他不允许别人害那么好的东家,当即一把将人抓住:“你这个人,怎么不打招呼就往里进?”   “这是我家,你算什么东西?”汤兰花厉声呵斥,“想留下,你就给我乖乖让开!”   三子不让。   反正他都已经跟东家大娘说了内情,也不会真的偷卖铺子里的东西。汤兰花哪怕是告了状,想来东家大娘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撵他走。   两人在门口争执,楚云梨听到了动静,出门看见汤兰花正狠狠瞪着三子,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三子拆吃入腹。   “大早上的,吵什么?”   汤兰花立刻告状:“娘,这小子一点眼色都没有,儿媳给您送早饭,他偏不让我进……他只是铺子里的伙计而已……”   楚云梨目光落到她手里端着的碗上,能看得到碗上还在冒热气,问:“这碗馄饨中,你又添了什么好东西?”   汤兰花心头咯噔一声,故意装傻:“知道您爱吃葱,我让摊主多加了一点。”   “只加了葱?”楚云梨追问,“难道这次没有加一些让我生病的东西?”   汤兰花:“……”   她狠狠瞪了一眼三子。   不用问也知道,绝对是三子没老实闭嘴,将她要干的事情告知了婆婆。   婆婆多半是知道了她有心害人,才没有吃下丁家送来的包子。 第441章 养子的寡母 十三:    楚云梨在汤兰花等人的时候,手里的鸡毛掸子一扫,直接把那碗馄……   楚云梨在汤兰花等人的时候,手里的鸡毛掸子一扫,直接把那碗馄饨扫到了地上。   此时天色早,许多人都在去干活的路上,看到这番动静,颇为意外。   楚云梨一点都没给汤兰花留面子,见众人看了过来,立刻大声嚷嚷:“没天理呀!谁见过这么恶毒的儿媳妇?居然给婆婆下毒,这是怕我死不了,我不吃她送的东西,她就花几十两银子找人给我送……”   她嗓门很大,几句话里透露的意思让人细思极恐。   周边这一片所有人都知道丁家夫妻给于美娘下毒的事,两家没有恩怨,他们都以为如丁家夫妻所言,是底下的人将毒粉弄到了佐料之中。   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汤兰花的事。   婆媳之间总爱生些矛盾,于美娘被儿媳妇使计在外头干了半年的活……丁家夫妻害于美娘需要缘由,汤兰花毒害婆婆,那是她秉性恶毒。   之前就看不惯婆婆,把人撵出门去,如今对婆婆下毒……也在情理之中。   汤兰花感受着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心中焦灼万分,急忙解释说自己没有。   有没有的,不是汤兰花说了算。   众人认定了她有害婆婆,哪怕衙门那边没有证据,也绝对是她害的!   楚云梨嚷嚷完,还推了一把慌慌张张解释的汤兰花:“滚!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们这俩养不熟的白眼狼!给了你们饭吃,把你们养得溜光水滑的,就是为了害我?”   她还拿起了边上的扫帚,对着汤兰花一阵拍,“滚滚滚!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我就是孤独终老,也绝对不要刘小成这种儿子!”   楚云梨拍人时用了巧劲,汤兰花身上很疼,急忙闪躲。   于是,楚云梨就用扫帚一路将她拍出了这条街。   这番盛况,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几乎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汤兰花让人给婆婆下毒不成,自己还端了碗馄饨过来试图毒死婆婆。   因为事情过于稀奇,这消息还以极快的速度在周边散发开来。   汤兰花被拍出杂货铺所在的那条街时,身上好多地方已青紫红肿,每走一步,都痛得她龇牙咧嘴。   可是身上的疼痛远远不及心里的慌乱,汤兰花满脑子都是两个字——完了!   于美娘当众说出不要刘小成这个儿子,若是传入刘小成和刘家耳中,他们肯定会怪她!   汤兰花磨磨蹭蹭不想回刘家,期间还去了一趟医馆,大夫说她身上都是皮外伤,除非是那种特别好的跌打损伤药膏,否则一般的药用上去药效不好。   饶是如此,汤兰花也买了一盒药,几种药膏可以选,她选了一种绿色的膏药,涂得全身乱七八糟,看起来格外惨烈。   汤兰花不敢主动跟刘家人提及此事,回家后就躺到了床上,外头妯娌又开始指桑骂槐,她完全没有心思应付。   *   刘家做生意,消息灵通,那边汤兰花被打出门半个时辰后,刘小成的二叔就得知了此事。   对于刘小成夫妻俩以后会得杂货铺,刘家上下颇为嫉妒,不过,如今杂货铺要飞,刘家人也最先着急。   布庄如今是刘家兄弟在管,平时兄弟俩暗暗互别苗头,都拿自己当布庄的东家,跟人聊天时,经常以“我那布庄”开头。   此时刘二叔顾不上与兄弟的龃龉,立刻将此事告诉了刘三叔,然后兄弟俩一起去库房里找翻货的刘小成。   “你那媳妇怎么回事?”   “没脑子的,这时候不想着哄好你娘,还对你娘下毒……下毒也算了,为何不谨慎一些?非得让人知道?”   刘小成被两个叔叔说的一脸懵,他完全不知情。   刘二叔看他发呆,气得踹了他一脚:“赶紧给你娘道歉去,大不了就跪在杂货铺门口,跪到她心软为止。如果她要是真把你们夫妻俩赶了出来,凭你的本事,估计连养活妻儿都难。”   刘三叔又骂:“杵着做什么?快去啊!”   刘小成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出布庄,直奔杂货铺。   路上他有想过带上汤兰花一起去求饶,可又一想,汤兰花是下毒之人,母亲看到她多半不会消气,甚至会更生气。   刘小成一路跑得飞快,他都想好了,到了杂货铺门口,一个飞扑先跪在母亲面前,然后就用力磕头,最好是额头磕出血来,那么多年朝夕相处的母子情分不是假的,母亲肯定会心疼他。   大不了,他主动休了汤兰花便是!   想得挺好,刘小成看到杂货铺,都准备好飞扑了,忽然一个物件凌空飞来,来势极快,他想要躲,压根就来不及。   “砰”一声。   刘小成只是感觉额头一痛,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云梨扔出去的是砸衣服的木槌,用了点力气,直接把人给砸晕了。   众人只看见刘小成被木槌砸到,一头栽倒,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楚云梨上前捡回木槌,淬了一口,骂道:“畜生不如的狗东西,居然还敢出现在本东家面前,打不死人!”   众人纷纷跟着骂。   刘小成恍恍惚惚醒来,面对的就是周边一圈妇人的谩骂,还骂得极其难听。   一圈人中,离他最近的就是母亲,可是往日慈眉善目的母亲此时满脸的愤怒。   刘小成脑袋特别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忙道:“娘……”   “谁是你娘?”楚云梨大骂,“亏我当初还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样把屎把尿照顾,甚至还想把杂货铺留给你,结果你们请人雇我做工就算了,居然还嫌我死得不够快冲我下毒,本东家没有你这么恶毒的儿子,往日在你们夫妻身上的那些付出,就当是喂了狗,你给我滚!本东家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刘小成周身冰凉,还记得为自己辩解:“娘,儿子没有,兰花那个毒妇干这些事儿子通通都不知情……”   他迫切地想要母亲相信自己,哭着道:“娘,你信儿子一次……儿子可以对天发誓,从头到尾,儿子都没有撵你出去干活,更不敢对你下毒……”   楚云梨闲闲道:“有你媳妇这个沉不住气的冲在前头,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想当初我不要汤兰花做儿媳妇,你和你奶一心认定了她,背着我就定下了亲事,还逼着我给八十八两的聘礼,嫁妆却只是些破烂……”   她说到这里,脸上适当的露出了些愤怒,“那时候我只以为你们拿我当冤大头,不成想,竟是奔着我命来的!”   她满脸的痛心疾首,“所有人都知道我会把铺子留给你,你居然都等不得,打算早早送我去死……刘小成,养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毒!你太会装了!”   刘小成慌乱无措,连连解释没有。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你们俩滚一个被窝,你媳妇儿干的事你不知道?谁信?你问问街坊,谁会信?就是到了公堂上,哪怕你不是同谋,大人也会给你定一个纵亲害母的罪名!”   刘小成吓得胆战心惊:“娘,儿子真的不知道汤兰花害你,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质问:“你非要娶她,难道不知她是怎样的人?”她一步步逼近,“还不滚,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们夫妻俩干的好事告到公堂上去?”   她侧头喊,“三子,跑一趟衙门,就说有贼子毒害养母。狗东西非要找死,本东家成全他。”   她语气斩钉截铁,神情间根本就是恨毒了养子。   刘小成可不敢去公堂,忒丢人了!他慌慌张张起身,连滚带爬跑走。   “娘,别告,儿子这就走!”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你已不是我儿,再敢回来纠缠,或者你让刘家那些人来说情,别怪我把你们这对恶毒鸳鸯一起送去大牢里!”   闻言,刘小成心里更沉,也更慌了。   楚云梨这边等人一走,又跟周围的人说自己命苦,着重强调了当年刘小成是刘婆子逼着她养的……事实也是如此,孩子都抱回来了,于美娘才知道那是自己儿子。   她还说汤兰花也是刘婆子做主定下,刘小成跟他奶一条心,认定了汤兰花,非逼着她上门提亲。   众人听在眼里,想法各异。   汤兰花这么恶毒,祖孙俩非要接她过门,难道不是利用她对于美娘下毒手?   等到于美娘出事,如果有人起疑,那就是汤兰花恶毒容不下婆婆。祖孙俩估计早就想弄死于美娘了,否则,很难解释他们为何非要娶汤兰花。   八十多两的聘礼,刘小成是杂货铺东家的独子,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为何非得去乡下挑一个不带嫁妆的村姑?   这分明就是奔着汤兰花的狠辣去的!   *   刘小成带着额头上的伤回了刘家,很难得的,天才过午,刘家连生意都不做,所有人就都已在家等着了。   得知于美娘不肯原谅,还当众扬言不要刘小成这个儿子,刘婆子怒火冲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汤兰花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汤兰花扎倒在地上,刘婆子还余怒未消,大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妇!蠢货,谁让你去下毒的?”   汤兰花脸颊霎时红肿起来,头也摔出了一个大包,她当然不敢说真正缘由。   “赶紧把这毒妇休了。”刘婆子早在孙子回来之时就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事情是汤兰花做下,于氏不肯原谅,那就将毒妇休出门。   汤兰花痛到恍惚间,听到自己要被休,尖叫一声:“我不要!” 第442章 养子的寡母 十四:    “轮得到你要不要?”刘小成怒火冲天,他在回来路上就已想好了……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6个点(3484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