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书名:蜜方   作者:尤四姐   文案:   有女怀芬芳,宜配侯与王。   郗彩遵父命,嫁给了秉国辅政的鄢陵侯。人人都赞好姻缘,侯爷权大势大,可惜多病。   郗彩贤淑,尽心照顾,侍奉半年,不见起色。   侯爷很惭愧,“害你白忙一场。”   郗彩脸上笑吟吟,背后犯嘀咕——   “这病秧子,不好杀呀……”   *女主人设取自《艳歌行·有女篇》。   *架空,传统古言。婚后琐碎,不吃慎点。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郗彩杨训   一句话简介:政敌的女儿娶不得。   立意:创造幸福未来 第1章   六月六,日头正好。   院子里的青砖被晒得发烫,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院墙根上。   敞开的樟木箱子里,陈年的气味已经散尽了,几个婢女褪了鞋,蹲在席子上收拢晾晒的书籍,一册一册装回函套,小心翼翼收进书箱。   正要起身搬运,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吵闹声,又哭又喊,动静很大。   忙回头朝廊上张望,廊子底下,一道纤纤的身影躺在竹椅上,书册盖住了脸,一动不动地,已经睡着了。杂裾间垂落下来的两条襳,在微风中款摆着,像水中的荇藻,偶尔绕过搭在身侧的手。白净的手指、染过蔻丹的指尖,及飘飞的翠色衣带,在午后日光的映衬下,像一副刚完成工笔画。   椅上人睡得香,但不知什么缘故,院外的哭声一阵风似的,直直旋进了院里。   婢女赶忙上前阻拦,哭声进了院子更大得惊人。终于惊动了午睡的人,扣在脸上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睡眼惺忪的女郎支着身子勾起头,不解地张望。咧嘴大哭的人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把哭声续上了,推开左右跪在台阶前央告:“小彩娘子,牵牛那畜生刚在茶炉房生完火,就跑到前院搬书,不想身上的火星子闷在书页里,烧了主君一箱藏书,主母震怒,绑了他要打死他,求小娘子救命。”   被推开的两名婢女面面相觑,小彩娘子身边最得力的贡熙截住了话头,“主母要打死他,你不求主母,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牵牛的娘直搓手,“小娘子心善,我们做下人的背后议论,都说小娘子是菩萨转世,专来救苦救难的。如今那畜生闯了大祸,虽是第贱命一条,也求小娘子念在他年纪尚小,向主母求求情,赏他一条活路吧。”   另一名婢女郁雾使劲拉拽,“既然闯了大祸,听主母发落就是了,难道叫小娘子去违逆母亲吗?”   两个婢女要把人撵出去,牵牛的娘不肯放弃,哭喊着:“小娘子,您贤名在外……贤名在外啊!”   廊上人看那仆妇一脸可怜相,叹了口气道:“保不保得住,得看他烧的是什么书。”   牵牛的娘眼见有指望,连连拜谢,“只要小娘子出面,肯定稳妥。”   小彩娘子穿上鞋,边走边抬袖掩唇,打了个呵欠。   人在廊庑上穿行,杂裾上层叠的线条便流动起来,带着清幽的香气,飘带翻飞间进了前院。   一进门就见捆得蚕茧一般的牵牛倒在堂上,浑身只露出个脑袋和脚尖。横眉怒目的郗夫人号令家仆:“拿扁担打,打死算完。”   眼见家仆抡起扁担,郗彩说等等,“阿娘,十五是郗檀生辰,本月不能杀生。”   其实能不能杀生,端看忌不忌讳。郗家有姐弟三人,郗彩、郗婋、郗檀。郗檀从小身体不好,又是盼了许久的独子,起初父母很小心,唯恐行差踏错冲撞了小命。现在养到十四岁,皮实了,不去提及,阿娘就忘了这本老黄历了。   好在余威犹在,郗夫人迟疑了下,但想想还是气不过,恨道:“你猜他烧了什么?《中岳金石录》、《洛都繁盛记》、《铜驼旧事》,全是孤本!我不发落他,你爹爹回来也得打死他。原本那些书,都是可以流传后世的,结果一把火烧光了,如何不叫人可惜啊!”   这么一说,郗彩也心疼得出血,摸着脑门直叹气。   十年之前,天下还动荡着,诸侯割据,群雄并起,隔三差五打得生灵涂炭。历经过战火的典籍,是多少人想尽办法豁出命去,才保全下来的。本以为天下太平历完了劫,谁知最后竟以这样窝囊的方式毁于一旦,实在令人痛心。   可是怎么办,烧都烧了。   垂眼看看被五花大绑的少年,郗彩的自解像个千古难题,“打死他,书也无法复原了。”   所以无价的古籍和家仆的小命孰轻孰重呢?反正前者不存在了,后者苟活,也算减小损失。   郗夫人咬牙切齿,恨不能在牵牛天灵盖上凿出两个窟窿,“先打一顿,若没打死,等你爹爹回来再定夺。”   结果刚想施行,就见主君郗纪元从门上进来,阴着一张脸,脚下走得生风。瞥见了地上等待发落的家仆,心里烦闷,也不想过问来龙去脉,摆手道:“拖出去、拖出去……”自己踅身在榻上坐下,半晌没有再开口。   郗夫人上前打探:“是朝堂上出什么岔子了?”   郗纪元任御史中丞,督查纲纪,弹劾官员是分内。在朝堂上和人打嘴仗也是日常,区别只在骂赢了,还是骂输了。   看样子今天是输了,并且输得很惨。   他不答话,郗夫人见状,打算吩咐女儿回自己的院子,免得父亲失态,殃及孩子。   但她还没开口,倒是主君先发了话,撑着膝头道:“把皎皎叫来,还有三郎。这件事,得全家商议。”   郗夫人心头顿时一凉,看来真出大事了。   郗氏原本是洛都大族,但因多年战乱,人口几近凋零,到如今,差不多只剩他们这一支了。所以“全家商议”,必须有一个算一个,十四岁的郗檀也得到场。   很快,郗婋和郗檀都被唤来了,进门后不明所以地望着父亲。   郗纪元这时方抬起眼,视线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打转,看一眼,叹一口气。   郗婋是次女,比郗彩小两岁,姐妹俩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但脾气南辕北辙。   郗彩就如牵牛娘说的那样,自小便有好名声。望族从来不缺文人雅士的挚交,当初江东才子崔收途径洛都,在郗府上逗留半个月,写诗歌赞颂她,说她“眉目发清扬,志节拟秋霜”。这赞誉从何而来,可能是因她十一二岁年纪,战乱时候胆敢打开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吧。   至于郗婋,婋字本意是女子俊慧,结果到了皎皎这里,不小心把女字旁弄丢了,郗婋的性格完全体现在了右半边,虎得很。但说她鲁莽暴躁倒未必,就是冲动了点,性情耿直而已。   郗纪元看着两个女儿,有话不知从何说起。一旁的郗夫人心头打鼓,不住催促着:“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一室静谧,爹爹的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良久郗纪元才道:“上月端午,宫中设宴,满朝文武都参加,连外放立国的列侯也都回京了。期间饮酒,正值太傅与廷尉家联姻,大家玩笑提及鄢陵侯的亲事,说了一圈,说到我的头上。我本就与鄢陵侯不和,这阵子正协同右仆射等人,合力要送他回封地,想必他心里愈发记恨我。我是场面上敷衍,随口应了句‘可议’,不想今日他请太傅出面,要履约,向我家女儿提亲。”   众人顿时呆愣在原地,良久郗夫人才出声,“几回剑拔弩张,早就水火难容了,那鄢陵侯怕是恨不能要你的命,他来提亲,能安什么好心!再说他有病,虽有泼天富贵,恐怕也没有寿元享用,我家好好的女儿,岂能去填那个窟窿!”   一旁的郗檀也不答应,“他不过是想报复,扣下我阿姐要挟爹爹,最后再一点点磋磨死泄愤。这种阴湿鬼,最是狠毒,爹爹不能答应。”   众人盯着主君的脸,可惜紧拧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既是场面上应下的,难以一口回绝。最可恨是,他将我的‘可议’曲成了‘可以’,托太傅出面不是打商量,实则是下令。”   “那就把话说清楚,主君并未应准,他总不能来抢人吧!”郗夫人气咻咻道,“京中有那么多待嫁的贵女,有的是人巴结他,他偏要娶我家女儿,到底意欲何为?”想了想又问,“太傅呢?太傅怎么说?他与主君同仇敌忾,总会替咱们的处境多考虑。”   说起太傅,郗纪元脸上的难色愈发明显了,“太傅的意思是,莫如顺水推舟。”   这短短的四个字,顿时令郗家上下心知肚明,顺水推舟只是开端,接下来会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战。   说起这鄢陵侯的来历,其中很有缘故。太祖二十五岁从军,三十年戎马,率领子侄先后平定河东、河北、关中,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时,在军营中病逝。   后来诸子承袭遗志,灭前墉、定河西、收巴蜀、拥护长兄杨傲称帝,创立了大晟。   杨傲在位七年,开科举、通西域,与民休息,府库逐渐充盈。若说有失当之处,就是并未厚待诸兄弟。   当初一同出生入死的太祖九子,最后活下来六人,在太宗朝没有一位得以封王。直到当今天子即位,才论资排辈,开始给叔辈们上王号。   封王即就藩,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排到鄢陵侯时,君臣犯了难。他是太祖最小的儿子,雄才却是兄弟中之最。太宗离世前亲口命他辅政,当今陛下虽忌惮他,却也离不开他。   朝中出现这样的格局,实在不是好事,多少王朝权力一夕之间更迭,就从此处来。于是元老们一心保皇,主张借由封王一事,快快把他送到鄢陵去。他得知后强撑病体,入宫面见了天子一回,结果封王的事,就此便搁置了下来。   右仆射一干人等着急,天子却不能决断,矛盾自然转化成了党争。   党争是要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与其我死,不如先下手为强。这天下已经乱了太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但凡有良知的人,心中都有杀身成仁的信念感。   郗婋长出了一口气,对父亲道:“我十七岁了,正是嫁人的年纪,我去。”   郗彩心里也有主张,淡声道:“这事轮不着你,还是我去吧。”   郗婋说不行,“阿姐贤良,不像我,我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郗彩失笑,“人家要个好拿捏的夫人,明知你去了会喊打喊杀,哪能答应让你进门。”   其实崔收写的诗歌,已经披露了她的人生,那句“有女怀芬芳,宜配侯与王”,早就随着传唱人尽皆知,鄢陵侯要娶的,也定是郗家长女。   大家沉默地望向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端然的、堂堂的、让人不敢逼视的美。   这样的一张脸,好像做什么都对得理直气壮,即便嫁给了病弱的鄢陵侯,也还是会继续熠熠发光。   郗檀丧气地垮下肩,“我要是生成女郎就好了,我也要为大晟安定立功劳。”   郗婋说别添乱,“你就算生成女郎,也才十四岁,人家不要你。”   郗夫人则很舍不得女儿,哽声道:“媞媞,倘或不愿意,让爹爹再想想办法。”   但这是美好的愿望,既然鄢陵侯已经开始推进,想必人家也有周全的计划,哪里还容你推脱。   郗纪元心里明白,接下来的路很不好走。鄢陵侯眼下虽然不中用了,但人家也曾沙场点兵,决胜千里,雄心不会随身体的衰弱而消退,端看听闻边关有羌人来犯,他眼里猛然迸出的光华就知道。   再看自己的女儿,好好的女郎卷进这场纷争,无异于珍稀的孤本投进了烈火里。   然而没有退路,谁能想到一句戏言,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郗纪元愧怍地对女儿说:“这事都赖爹爹,是爹爹想得不周全,委屈你了。但你记住一点,将来不管你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你永远都是我郗家的女儿,不因夫家存亡,有任何改变。”   郗彩点了点头,心想计划真是不及变化快,她原本是来救人的,怎么一忽儿工夫,就决定要嫁人了!   从厅堂出来,她看见牵牛像个麻袋,横架在游廊的栏杆上,两头不着地。牵牛的娘眼巴巴望着她,眼里全是祈求。   郗彩叹了口气,吩咐身旁的人:“把那小厮放了吧,以后给我赶车。”   牵牛的娘千恩万谢,深深作揖不迭,她调开视线,没有理会。   顺着廊子往前走,风从背后来,吹得裙上飘带乱舞,薄薄的上襦贴住身子,勾出高挑窈窕的身姿。   她还是不急不慢,摇着手里的羽扇,扇子带起的风都被吹散了,她的思绪却不散——   鄢陵侯固然是不好对付,但日夜相见,总能找到机会。等到事成后,带上他的家产,再寻一门好婚,一切从头开始,应当也为时不晚。 第2章   所以关于郗彩的好名声,很大程度上是那首诗歌的功劳。   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只要你谨守教条,谨言慎行,加上有个显赫的出身,再来个小有名气的才子讴歌你,那么你就是贵女中的佼佼者,是京都人人称道的典范,   而郗彩呢,对于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相较于郗婋的活泼,她的性情更沉稳,这沉稳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因为懒。   再说贤良,她不知道究竟何为贤良。见人落难愿意伸手帮一把,明明是作为人的本能,但因所处的环境够恶劣,这个本能变成了足可标榜的高风亮节。   正因为标榜得多了,一句“贤名在外”,迫使她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模样,就连郗婋都这么评价她。当然郗婋所谓的“阿姐贤良”,可能是在暗指她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那也得分对谁。   郗彩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这么清秀好看。但攥起来一震,骨节凸出,腕子上那对碧玉镶银的镯子叮当作响,还是有几分气势的。   总之这门婚事就这样说定了,太傅把郗家允婚的消息转达鄢陵侯,侯府上很快过了礼。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羡慕她风光,也有人叹她命运多舛。   婚期定在八月里,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时间紧迫得很。郗家上下陷入一片忙碌,往日清静的府邸开始变得车马络绎,绫罗绸缎和金玉首饰接连运进门,连檐角上的铁马,仿佛都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虽然亲事并不那么纯粹,但郗纪元夫妇不肯亏待女儿。郗夫人每日坐镇中堂。拟定礼单、清点陪嫁,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   郗彩也经常被拽来试衣裳,从长到短,从单到夹,款式尺寸须得仔细拿捏。总之郗家在一本正经备嫁,忙碌间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了想,原来由头至尾鄢陵侯都没有露过面,连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郗婋很唾弃,“没有半点诚意,过礼居然派下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姐要嫁给侯府家令呢。”   “人家身子弱,听说走两步都喘,就不要计较那许多了。”郗彩拿步摇往发髻上比划,小鸟的金翅膀扇动,在颈间留下一串跳跃的金芒,不由赞叹,“真好看!”   郗婋不理解她的体贴,“常年卧床会得褥疮的,烂啊烂,不会烂到脸上了吧!”   郗彩吓了一跳,“咱们没见过,爹爹见过。烂成这样,爹爹绝不能答应。”   郗婋还是很悲观,捧着脸叹气,“你说他身上会不会有味道?听说病气发散出来,是腐肉一般的臭味。”   郗彩被她说得犯恶心,心道要是果然如此,她怕是连半天都忍不了。   “阿姐,你要和他同床共枕吗?”郗婋惨然问,“病入膏肓,不能尽人事吧?”   郗彩看着她,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发现过于可怕,就决定暂时不去深究了。   一直在外间查验鞋履的郗夫人终于进来了,听她们闲谈半晌,听得一脑门子官司。虽然十分不待见鄢陵侯,但也得实事求是,至少让郗彩心里有数。   “先帝殡天举丧时,我曾远远见过鄢陵侯。”郗夫人道,“看上去是虚弱苍白了点,但也算得上好相貌。再说人家是王侯,有人每日伺候他洗漱更衣,成堆的香料熏着,哪里就烂了臭了。”   郗婋道:“不是病得不常上朝了吗,在家时候是什么样,谁知道呢。”   郗夫人闻言,短暂地沉默了下方道:“确实病得不常上朝,但朝中发生了要紧的大事,譬如羌人扰攘,还是不能绕过他。所以究竟病势如何,都是他向朝廷禀报,或者夸大一些,有意拿乔也未可知。”   郗彩手里捏着步摇,转头问母亲:“莫不是装的?”   郗夫人笑了笑,“一个人有病还是没病,一眼就看得出来,要想瞒骗满朝文武,大抵办不到。”   所以病是真病,但离死还有多远,暂且不知道,这才需要一个能够深入后方的人,去打听虚实,探清敌情。   郗婋总是不放心,“阿娘是一年多前见过他,一年间变得怎么样,谁知道!别到亲迎那天抱一只大公鸡来,我们郗家的女儿,受不得这样的窝囊气。”边说边鼓动郗彩,“阿姐,他不肯出面,我们何不主动去见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就算填窟窿,也得填得明明白白。”   可惜郗彩对此毫无兴趣,“我的香囊还没绣完,抽不出空来。”   郗婋很不解,“你要嫁给那人,连那人长得什么样,臭的还是香的都不知道,你全不在乎吗?”   郗彩摇摇头,她是真的不在乎,又不是奔着和人家长久过日子去的。若他病得不厉害,反倒费手脚,若是病得厉害,那才是天助我也,帮她早日脱离苦海。   郗婋看着阿姐不动如山,心里着实佩服她的沉着,自己这毛躁的脾气,恐怕永远学不会。   郗彩试过了四季衣裳的尺寸,再没有别的可忙了,就从正院辞出来,返回她的小院。   这一路绿荫不断,遮蔽了一程又一程,回到院子里,见贡熙和郁雾正在整理她的旧衣。   女郎出嫁后,要穿新做的衣裳,这些做姑娘时的用度,就可以拿去赏人或是接济穷苦了。   “都是好的。”郁雾很舍不得,“你看这料子,还有绣工,舍了真可惜。”   郗彩偏头看了一眼,“挑两件做做样子,其余的都留着,还能穿。”   穿自然是能穿的,但婚后的女子,衣裳的款式不一样了。   贡熙道:“闺中时候裙腰扎得高,宽衣博袖飘逸得很。等成了婚,袍服合身才显得庄重,裙带也飞不起来了……”   郗彩到这时才觉得有些伤感,做姑娘的时候,可以梳着飞天髻,跑起来襳髾飘得比檐角的风还要高。等嫁了人,高髻挽成低鬟,摘下步摇换笄钗,广袖改得窄些,才方便在灶间添火……   无奈闺阁岁月再好,也还是到了告别的时候。她垂手摸了摸这些色调明快的衣裳,只得无奈放弃,“皎皎爱穿缚袴,鲜少穿裙子。算了,你们先挑,余下的拿出去布施吧。”   贡熙便出门喊了院子里侍奉的婢女来,你一件我一件地挑完,到最后其实也不剩什么了。   郗彩见大家都挺高兴,自己便也笑了。慢悠悠踱到海棠树底下,就着斑驳的光影紧了紧花绷,在素色的绫缎上穿针引线,仔细描绘着才露尖尖的兰草。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这步子她熟悉,抬起眼果然见一个穿着菘蓝大衫的人正穿过门廊,广袖宽博如云,腰间的玉佩相击,发出清泠细碎的声响。   行至近前,收住脚步,风也好像静下来。人站在那里,清隽端正,眼里带着几分亲厚,和独他才有的专注柔和。   郗彩浮起笑,“你怎么来了?”   他叫谢桥,是姑母郗梨花的儿子,在尚书省任左丞,算是他们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儿郎了。原本表亲是隔着一层的,不像堂亲那样走得近,但因多年战乱,能够存活下来的自己人少之又少,因此大晟立国之后,两家便常来常往,郗彩和他,至少有七八年的交情。   不过要说年纪,谢桥比她大了六岁,在她扎起裤腿跳进花丛的年岁,他已经是个朗朗的青年了。   这些年,谢桥也经历了很多,仕途上的浮沉,还有婚姻上的不顺。宦海沉浮且不去说他,只说他的婚姻,曾经娶过一位夫人,是前墉的县君。县君家早年和谢家有深交,加上太宗施恩,宽宥前朝女眷,谢姑父为了保全县君,就让谢桥娶了她。   可是历来君心难测,政令也频频变动。忽然传来清算的消息,县君惊惧而死,那时刚成婚不过半年而已。   后来谢桥没有再娶,四年来孑然一身,依旧温润端方,待人有礼,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和谨慎,可能在他看来世上一切都太脆弱,感情亦遥不可及。   就是这样处处优异,又带着破碎感的男子,对于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极具吸引力。谢桥直到今天,都是郗彩心里最好的郎子人选。当然并不是说她想嫁他,谢桥指代的是某种类型,可能直到年迈,提起谢桥,还会残存着隐约的遗憾和怜惜。   谢桥的言行极有分寸,缓缓道:“听闻你要出阁了,我特来看看你。”   这门从天而降的婚事,在他面前提起,让郗彩生出了几分难堪。不过很快又调整好情绪,坦然“嗳”了声,“日子定下了,八月十六。”   谢桥点了点头,郗家和鄢陵侯的矛盾他知道,此去前途坎坷他也知道。但既然决定联姻,其中利害必定经过再三考量了,他的提醒可能是多余的,说出来,只能加深她的不安而已。   想了想,还是退回了他应当固守的立场,“将来若是遇见什么事,不便惊扰舅舅和舅母,你就来找我。你叫我一声阿兄,我有责任为你分忧。”   郗彩听了,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好在除了爹娘,还有一个人能供她投奔。   她说好,笑得很灿烂,“多谢阿兄,有你这话,我就愈发安心了。”   谢桥的视线在她脸上一停留,很快移到了她指尖的兰花绣片上,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放在她手边。   “送我的么?”郗彩好奇地打开,见一枚羊脂玉包赤金圈的交领扣,静静躺在宝蓝色的底垫上。这扣子质地温润,不雕繁纹,细金圈在光影下微闪,既清简又郑重。   风拂过宽衫的袖口,谢桥的嗓音平静,“此物虽小,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但愿它扣得住安稳,伴你岁岁平顺,无风无浪。”   玉扣微凉,郗彩把它握在掌心里,仰头道:“阿兄费心,我很喜欢。回头收进妆匣里,多谢阿兄为我添妆。”   谢桥退后一步,微微颔首,礼数已经周全,该回去了。   郗彩拢起衣袖,向他行礼,他还了一礼,转身顺着来路走远。玉佩随步伐轻撞,声响细弱,渐渐飘散进风里,听不见了。   人走后,她才又重新摊开手掌,仔细端详这枚玉扣,说不上来为什么,忽然有些惆怅。   一旁的贡熙感慨:“谢家郎君就是仔细,这扣子素净,什么衫子都配得上。”   郗彩方才回了神,顺口说就是,“三郎是我亲弟弟,我到今天都没见他给我添妆,真是白疼他一场。”   细碎的抱怨可以转移注意力,不再过多琢磨这枚玉扣。   有些不能言说的心事,只能暗暗深藏着,不小心沦陷了,很快就得自拔。   世上的人,对那些过于好名声的姑娘,都有一套统一的理解。仿佛她们长着同样的脸,同样的心,在划定好的圈子里,按部就班地高洁着。   可郗彩偶尔却有狂想,先前见了谢桥,她居然迸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如果赶得及,等她再醮的时候,能不能和谢桥有些说法。   但转念再思量,忽然又觉得很可笑。他太好了,还是歇了心,不要染指这份美好吧。   手里的玉扣已经变得温暖,她轻舒口气,抬起手,把它别在了交领上。 第3章   两个月时间,过起来很快。   陪嫁的东西,加紧置办十来日就筹备得差不多了,剩下便是嫁衣的缝制。郗彩每日去绣室看看,看曲裾上的金丝线条,像春日勃发的藤蔓,一寸寸长在漆黑的缎面上。   家人起初的慌张也逐渐消散了,不过爹爹愈发频繁地提及朝中大事,尤其是鄢陵侯,今日压制了尚书省,明日又支使亲信插手兵事。此人不常上朝,但朝堂上好像处处有他的影子,令忠君的臣僚们,整天忧心忡忡。   公务上的麻烦也就算了,更可恼是家里的琐碎。郗纪元夫妇生了二女一子,两个女儿都很省心,偏偏最小的郗檀,爹娘都有些管不住他。   小时候溺爱,含在嘴里怕化了,导致长大后不好管教。郗檀十四岁,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都能说得上话,都能喝得上酒。   交友不懂得甄别,不是好事,吟诗作赋很雅,吃五石散很风尚。原本前者是值得推崇的,可惜和后者常有纠缠,所以郗檀一说去会朋友做学问,就让郗纪元夫妇发愁。   不让去,办不到。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郗彩出嫁的前一天,郗檀又去会友了,信誓旦旦天擦黑就回来,结果等到亥时都没见踪影。   “管不了了。”中秋家宴都撤了,郗夫人撑着脑袋,灰心丧气。   历来有规矩,阿姐出阁,脚上不能沾泥,要亲弟弟背上车轿。虽然先前已经排演过了,但郗夫人不放心,事到临头总要再温习温习才好。   结果等了几个时辰,还没回来,夫妇俩又气又恨,却谁也没打算结结实实教训他一顿。实在是因为下不去手,自小疼爱惯了的,看见那张脸就心软。   好在有代打,听闻外面传来脚步声,郗夫人默默将家法送到了郗婋手上。   郗檀一开门,就见二姐像个山大王一样坐在对面,右手儿臂粗细的棒子缓缓击打着左掌,吓得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没吃五石散。”郗檀赔笑说,“衣裳都穿得好好的,不信阿姐看。”   郗婋二话不说就是一拳,“还敢嬉皮笑脸?不许笑!”   郗檀的五官立刻回了原位,看见站在一旁的爹娘,知道没有指望,只想找压得住二姐的长姐。   郗婋见他扭头,照着屁股就是一杖,“那个能救你的人,被你得罪了,这回你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郗檀被揍得惨叫,哀声求告,“我错了,我经不得人劝,多喝了一杯,回来晚了。可我知道重任在身,我拿捏着分寸呢……哎哟,爹娘救命……”   谁也不敢上去救,惹恼了郗婋,下回再也不管了,家里就没人治得了他了。   郗纪元摸着鼻子走开了,郗夫人数着念珠,偏过了身子。   郗婋一顿好打,熟门熟路,打得他涕泪横流,抱头鼠窜。   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二话不说回身抱住了来人的腿,郗檀尖叫:“阿姐,我快被她打死了。”   郗彩看了眼他的惨况,对郗婋说:“算了,别打了。”   郗檀感激不尽,正想说两句好话,却听她又说:“等我明日出阁了,你再好好教训他。”   郗檀懵了,抬头看她,郗彩道:“我见不得你挨打,你二姐收拾你从来不手软。你要是不听话,她还得打你。”说罢脚尖挑了挑,“还不起来?”   郗檀臊眉耷眼站起身,躲在郗彩背后冲郗婋大肆抱怨:“我明日还要送长姐登车,你把我打坏了,背不了她了怎么办!”   郗婋凉哼,“你背不了,我来背。往后你嫁出去,家财全归我,将来招个赘婿,支撑门庭。”   郗檀眨巴着眼,望向爹娘。   郗夫人不说话,郗纪元道:“我看也行。”   这下郗檀彻底落了下风,讪讪道:“赘婿靠不住,还不如我呢。”边说边换上笑脸,跑到郗彩面前蹲下,“阿姐,我能背。我力气大着呢,一定稳稳当当,把你送上軿车。”   郗彩听了,拍拍他的肩背。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有些单薄,但脊梁却很挺拔。   转头朝外看,还是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中路,前一晚在黄昏中朦胧,十六已经灯火通明。   天上一轮圆月,照得满地如练。郗檀背起盛装的姐姐,步子迈得大而扎实,在亲友的目送下,沿着红毡稳步向前。   鬓角有细密的汗水滑落下来,渗进郗彩嫁衣的衣袖,郗彩微抬了抬手臂,替他擦尽了。   从正堂到门外,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障面遮挡住视线,郗彩只看见中路两旁无数的衣摆和鞋履,分辨不清谁是谁。有一阵子生出恍惚之感,想不通怎么说嫁便嫁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参加别人的昏礼。   不过一旦双脚落地,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回来了,亲迎的队伍里走出傅母和女官,捧着香炉,挑着琉璃灯,有序地上来迎接她。   她听见郗檀轻轻叫了声“阿姐”,语气里满是不舍。她也没有别的吩咐,只说:“听话些,别惹爹娘生气。”   左右上来搀扶她登车,王侯夫人的规制是紫绛罽軿车,油饰画辀,驾三马。车辇动起来,激起一串清脆的马蹄,伴着铃铛摇曳的声响,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一路往前行进。   总归是那个方向吧,郗彩坐在车内,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打探过侯府的位置。到这时方后知后觉担忧,怕鄢陵侯把她送进贼窝里,或者嫁给一个满脸横肉丝的屠户,以报她爹爹常与他作对的仇。   这么一想,顿时七上八下,忙靠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帘子一角查看。   今晚鄢陵侯娶亲,所经之处张灯结彩,成片辉煌的灯火向远处蔓延,贯穿了整个洛都。   只要灯火不灭,不把她往黑黢黢的地方送,应当就出不了岔子。郗彩一手压在腰间配挂的妆刀上,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走了大约两炷香时间,终于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矗立在前方,门楣上挂着好大的鄢陵侯府牌匾,大门两侧竖着高高的花架子,缀满红绸。有风吹过,绸缎翕动,一起一伏间,像人在吐纳似的。   车停稳了,傅母打开车门迎她下车,这时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无奈视线遮挡,只能从有限的视角里窥见方寸,照着礼衣的形制和花纹等级来看,应当就是鄢陵侯。   反正对于这门亲事,彼此都不太看好,鄢陵侯借着体虚身弱的说头,连亲迎都没有登郗家的门。宾客背后肯定议论,说侯爷傲慢,不肯赏脸。姻亲虽然结下了,梁子还没有解,大喜的日子,有意让郗御史下不来台。   郗家气愤,但并不受伤,成大事者还能在乎这点小节吗。   郗彩跟随引领,在一片喧闹中迈进礼堂,只听见七嘴八舌的玩笑话传来,大概是鄢陵侯的兄弟们,扯着大嗓门起哄:“郗家女名冠洛都,九郎,你艳福不浅啊。”   身旁的人有动作,玄端上的织金绣线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概正对那些人揖手吧,但并未说话。   郗彩开解了自己一番,算了,爹爹的政敌,必定卑劣得很。物以类聚,难道还指望侯府的宾客,都是守礼有节的君子吗。   如此在一片嘈杂声里拜了堂,仪式相当简洁,简洁得有些潦草。毕竟大晟立国后,礼仪经过多次修整和完善,变得十分繁复,婚嫁这种大事更是仔细。譬如下车避煞、迎吉敬祖,都有一套流程要走。结果到了鄢陵侯这里,只剩夫妻对拜这一项,甚至连同牢合卺都省略了,据说侯爷身子不好,不能饮酒。   罢,婚仪半吊子,郗彩觉得自己更有理由不认账了。   好在新朝的民风沿袭了前朝的开放,因多年战乱,人口锐减的缘故,女子再嫁不设门槛。只要两情相悦,愿意一同过日子,奔着生儿育女去,就没有人说闲话。也是基于很有退路,郗彩不因嫁了仇家而自苦,反而有种吸取经验,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   很快礼成,她被人送回了新房。侯府很大,穿过了好几条长廊,转了好几个弯,才得以坐帐。   傅母说:“夫人今日劳累,可以早些歇息。君侯在前厅宴客,还要与人议事,万一耽搁得太晚就不回来了,不忍打搅夫人安睡。”   这算给下马威吗?病得扭曲,还想难为人呢。   没有气恼,也没有受冷落的难堪,郗彩平心静气问:“障面怎么办?”   傅母道:“夫人自己揭了就是,我们君侯不是守旧的人。”   果然是存心轻贱啊,好在郗彩没有忘了那层贤良的外壳,人端端坐着,双手敛在袖中,平和地表示,“我嫁入侯府,以郎君为天,必要等郎君替我摘下障面,以后才能挺直腰杆行走。请姆姆代我传话,不管郎君多晚回来,我都等他。夫为妻纲,礼不可废,今日是我第一次见郎君,还要请郎君高坐,容我执礼参拜。”   这番话听来,果然印证了郗家女郎的好名声。   傅母的语调里带了几分赞许,俯身道:“奴婢一定把夫人的话转达君侯,只是回房的时候未定,万一不回,夫人岂不是要苦等吗。”   “就算等一夜,也是我的本分。”郗彩在障面下撇着唇道,“劳烦姆姆了。”   傅母应了声是,把侍奉的人都遣到外寝,内寝只留新妇和郗家带来的贴身婢女。   等到人都走光了,郁雾站在门前望了望,确定无虞才折回来,悄声问:“娘子饿不饿?奴婢取两个果子来,垫垫肚子吧。”   郗彩一动不动,嗓音从障面底下飘出来,“我不饿,你们也不要走动。”   郁雾和贡熙道是,退回床榻两边侍立着。   今晚注定不容易,不能因四下无人就放松警惕,天知道哪个角落里有眼睛正盯着。既然是披着满城赞誉嫁进来的,就得死守住这个美名。郗彩想得很透彻,可以古板一点、沉闷一点,甚至是无趣一点、木讷一点,但必须顺从、墨守成规、温柔贤淑。   所以哪怕坐得腰疼,哪怕眼皮千斤重,也得死撑。她本想咬舌头,以疼痛驱散瞌睡,但一想,万一咬坏了不能吃饭,那多受罪,便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   骤痛袭来,清醒了点,眼前的锦缎被室内的光线晕染着,红得令人迷茫。   更漏滴答作响,也不知坐了多久,料想快要夜半了。前院的欢声笑语早就散了,本以为鄢陵侯该现身了,然而又等了很久,还是不见回来。   郗彩问左右:“什么时辰了?”   贡熙道:“快子时了。”   郗彩叹了口气,可真熬人啊。自己在这里坐到天亮,人家却在别处睡下了,刻意磋磨不打紧,但不能这样不尊重人吧!   无论如何,得坚持住。让眼睛休息一下吧,反正耳朵听得真真的,万一有人来抓包,睁开眼就能应付。   不过她还是失策了,没想到眼睛连着脑子,一闭上眼,耳朵失聪了,脑子也跟着休息。且这种绝境下的小憩,难以形容地煎熬且快乐。她从来不知道睡觉是如此舒服的事,像沉进了一片暖洋洋毛茸茸的海,让人忽略了这八月天气的毛躁。如果浑身能够彻底松懈下来,应该是此生最快乐的事了。   所以瞌睡来时,凭毅力是难以克服的。她也不想再掐自己了,掐得很疼,时效却很短。   她只有每隔一会儿,询问一下时辰,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等到丑时人还不回来,那么今晚大抵是要晾着她了,她可以和衣靠着床架子打盹。   浑浑噩噩间,她又问了声:“什么时辰了?”   有人应答:“丑正了。”   这句话吓得她一激灵,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男人的嗓音,低沉和缓,仿佛恰巧经过,不经意的一应。   郗彩顿时清醒了,暗暗调整身姿,挺直了脊背。   障面还未揭下,她躲在这层锦缎后,语调是清甜的,连声音里都含着笑,万分温存地说:“郎君回来了?妾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第4章   隔着障面,她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也没有听见他应话。   视线能及处,见婢女碎步过来,手里的乌木托盘放得很低,一根秤杆横亘其上。秤杆的一头坠着银铃,铃铛很精巧,铸成了玉兰花的模样。   郗彩松了口气,总算这鄢陵侯还有些教养,没有难为她到底,让她自己揭盖头。   紧紧盯着那根秤杆,一只清白劲瘦的手垂下来,这手长得细致,不过比女孩子的更纤长。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曾跟随太祖征战,简直以为他是哪家的贵公子,不食人间烟火,常年养在高楼上。   皮色白得发青,但甲盖却有血色,透出一点淡淡的粉,像将要褪色的莲瓣,可见还未病入膏肓。取过秤杆,秤杆探到障面边缘,随着动作,尾端的银铃发出琅琅的声响。   郗彩垂下眼,静静等待,秤杆往上一挑,脑子豁然清朗起来,像在笼中困了太久,终于得见天日,连喘气都变得更顺畅了。   得体地摆布自己的神情与目光,与人第一次见面,不能大喇喇直视对方,须得含羞带怯,最好再作出点脸红的模样。   忽然想起郗婋的担忧,怕他又臭又烂,不免刻意留心。两下里离得不算远,暂且没闻见异味,周身上下,反倒隐约透出一股浓醇的沉香气。   视线再上移,这才看清他的全貌,长相与手相得益彰,不是她想象中消瘦的武将,没有高凸的颧骨和下陷的腮帮。   王侯养尊处优,论起打扮是极尽周全的,玄端很庄重,束发也一丝不苟,冠上垂落的翠缕缀金发带轻轻搭在胸前,像一道绿色的影。他也正看着她,眼尾飞扬,眼睫轻颤,虽然病中羸弱,却有骄矜清贵的底色。   难怪还能成亲,病不至死,可能需要冲喜。   郗彩很快有了定论,此番要费手脚了,但假以时日,总能达成的。   不过他的样貌还是令她意外了,往常听爹爹说起他,阴险狡诈,野心膨胀,简直是一副梁上君子的形象。但权势财富是男子最好的打扮,哪怕长得别扭些,也还是洛都女郎择婿的好人选。   郗彩在见到他前视死如归,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此时把心落回肚子里,至少挥洒自己的温柔贤淑时,不至于恶心到自己。至于人家怎么看她,并不重要,反正娶都娶了,他要是想把她退回去,朝堂上又能对他口诛笔伐了。   于是她站起身,稳稳向他行了一礼,“妾郗氏,见过主君。”   原先靠眼睛衡量,已经觉得此人十分高大了,但当她站到他对面,才惊觉他虽然清瘦,依旧像座孤峰,足足高出她一尺半。   鄢陵侯虚扶了一把,“夫人不必多礼。你我既结成夫妻,往后的日子,还请夫人劳心,多多照应。”   郗彩谨慎道:“郎君客气了,出阁时爹娘郑重叮嘱过,到夫家要敬重夫君,事事以夫君为先。”说着赧然笑起来,“我从未想过今年会出嫁,见了郎君还有些恍惚呢,若有失当之处,请郎君指教。”   美丽的女郎,一低头间的温婉几乎要漫溢出来。一双碧玉耳坠摇曳在白皙修长的颈间,单看样貌,着实无可挑剔。   鄢陵侯的语调淡淡的,始终带着点疏离,不过既然往后要朝夕相处,开个好头还是有必要的,便道:“夫人见外了,我早就听过夫人美名,心中仰慕已久,今日迎娶夫人进门,也算得偿所愿。岳父大人想必曾在夫人面前提起过我,夫人知道我的名讳吗?”   郗彩呆了呆,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世人提起他,个个都以爵位相称,大概只有痛骂他的时候,才会直呼其名吧。   可是点头承认,未免过于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了,她只好委婉地表示,“我不知道郎君表字。闺阁女郎不便打听,索性过了门,再当面向郎君讨教。”   鄢陵侯了然,牵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边写边道:“我叫杨训,训诫的训,表字玄坛。”   他的指尖在她手心游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背,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以及那若有似无的碰触,痒梭梭地,像写在了心上。   暗里其实很不自在,可她不能闪躲,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表字上,“老虎十二岁为斑斓,二十四岁为白额,三十岁为山君,三十往后方为玄坛。玄坛是神兽,看来太祖皇帝对郎君寄予厚望,才取了这样好的寓意,保你一世平安。”   他的脸上浮起了笑意,“我怕是要辜负太祖皇帝的期望了,这些年身子逐日不济,整天与汤药为伍,看遍了名医也不见起色。原本不想娶亲的,但又架不住陛下催促,几位皇叔都已成家立业,只有我一个人还孑然一身。恰好那日岳父大人允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郗彩心想真是不要脸啊,谁与你许婚了。爹爹说的是可议,你就装聋作哑托人上门通知,“议”在哪里?现在还睁眼说瞎话,果真政客的脸皮早就淬炼得炉火纯青,黑的说成白的,丝毫不费力气。   既然人家与你打马虎眼,你就得尽可能周旋。郗彩谦卑道:“郎君是洛都人人称道的佳婿人选,我能与郎君缔结姻缘,是我的福分。”   杨训轻叹,沉默了下道:“我这样的身子,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唯恐拖累夫人,毁了你的一生。”   “郎君千万别这么说。”郗彩真挚道,“我与郎君有缘,才嫁入侯府侍奉郎君的。身子不好不怕,咱们慢慢调理,定会好起来的。我既跟了你,就一辈子认定了你,郎君千万别在新婚夜说丧气话,还是要图些吉利的。”   多么通情达理的一番话,似乎是说到杨训心坎上去了。他垂下眼,缓慢地眨动了下眼睫,复郑重向她拱手行礼,“请夫人恕我不周之罪。其实前院的婚宴早已散了,我之所以蹉跎到这个时候,还是因为心里没底,怕夫人不是心甘情愿嫁我。我与岳父大人,朝堂之上时常政见相左,夫人知道吗?”   郗彩点了点头,“爹爹与郎君都是直臣,政见相左本就是常事。恰好两家通婚,但愿你我的婚事,能够令郎君与爹爹之间的关系有所缓解。到底一头是父亲,一头是夫君,我也盼着你们能和睦,如此家业才能更昌盛。”   她说得圆融,滴水不漏,但杨训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抬袖掩唇,轻轻咳嗽了声,面貌依旧温和,但问题却步步紧逼,“我也盼岳父大人能多多体谅我的处境,减少对我的误解,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万一一时难以调和,把夫人夹在中间,岂不是要委屈夫人吗。”   郗彩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得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我读《仪礼》,深知出嫁从夫的道理。若是父亲与郎君起了龃龉,我虽心痛难过,却也要以郎君为先。郎君是我一生的依靠,你我夫妇一体,郎君若是受挫,同我自身遭受重创,又有什么分别?”   牙好酸,这算是愚到一定程度了吧,贤良得直眉瞪眼,但男人肯定爱听。   杨训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似有探究,略顿片刻浮起欣慰之色,“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中丞府果然有好教养,夫人不负盛名,当得起贤冠洛都的称号。”   两下里似乎都很满意,表面的平和,很好地掩盖了敌对的暗潮汹涌。   新婚夜的约法三章基本交涉完毕了,接下来该是洞房的重头,该安置了。   郗彩道:“郎君忙了一整日,肯定累坏了。我让人打水来,侍奉郎君洗漱吧。”   杨训说不必,“我回房前已经洗过了,夫人可要清洗?”   再寻常不过的事,摆在此时此地说,不免引发一些歧义。   郗彩抬眼望了望他,他神情平和,好像没有别的意思。于是道:“先前擦洗过了,我侍奉郎君就寝吧。”   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替他更衣。他实在太高了,要看他的脸,须得仰头,如果保持视线齐平,她只能瞪视他的胸口。   所以这是什么怪物,果然战场上百战百胜,身形还是占了极大优势的。但说来也奇怪,他的身形固然清瘦,但没有被压垮,像一株风雨侵袭后仍不肯弯折的青竹,携着病气,弱而不颓。   “有劳。”他的嗓音从头顶飘下来,深沉透彻,能打通人的心窍。   郗彩稳住双手,落在他的腰封上,摸索良久,解开了玉带钩。   其实暗暗叫苦,她生在郗家,向来受人侍奉,从来没为别人更过衣,更别说是男人了。早知如此,应该先在郗檀身上实践一番,不至于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差点连带钩的机簧在哪儿都找不着。   好在一切顺利,总算替他把玄端脱了下来,也要庆幸盛夏时节衣裳穿得少,罩衣底下就是中单,剩下只要给他脱鞋就好。   但当她打算蹲踞下来,他却说不必了,“我自己来。”说罢又问她,“夫人需要我为你拆头更衣吗?”   郗彩怔了下,笑道:“怎么能劳烦郎君呢。郎君先躺下歇息吧,我稍后便来。”   言行是沉稳端庄的,但坐在妆台前,心情就开始忐忑。就着铜镜的倒影看,他已经登榻倚在隐囊上,一手支着下颌,正闲适地望着她。   郗彩心头突突跳,暗道他身体不好,应该有心无力吧。   脑子里千般想头,视线在镜中相接时,彼此都礼貌地笑了笑。   各怀心事,就看谁沉得住气。郗彩卸下头面,繁复的首饰在盖头的磋磨下和发丝纠缠,有支步摇竟摘不下来,像弓上绷紧了细细的弦,很有牵一发动全身的苦恼。   她到这时才发现郁雾和贡熙早就不在婚房里了,自己小心翼翼尝试了两下,发现实在难以化解,于是一狠心生拽了下来。   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发现,反正他的眉毛微挑了挑。   郗彩正好借此表一表衷心,“郎君不豫,将来我自己的事情,绝不能让郎君操心。郎君就安安稳稳地,平时衣食住行都由我来打点,虽说我未必能做到最好,但假以时日多多练习,定能让郎君处处舒心的。”   榻上的人倍感熨帖,“夫人跟着我,实在受累了。”   郗彩说不累,“我初为人妇,还有许多不足,郎君日后若有什么想法,尽可同我说,后宅琐事也交代我,一切以郎君身子为上。”   杨训道好,往内侧挪了挪,见她解开身上的曲裾,默默调开了视线。   “红烛不能灭,要燃一整夜。”郗彩把灯树上的油灯吹了,拢着头发,穿着薄薄的寝衣走来。   她有极曼妙的身姿,半透的缭绫随步伐起伏,窥不透全貌,但越是朦胧,越有欲说还休的美感。   她自己倒是没察觉,坐上榻沿,伸展手臂去够帘钩。一双雪白的臂膀露出来,碧玉的镯子衬得线条纤丽,像兰花初抽的花箭。   回过身,她后知后觉地害羞,“郎君安睡吧,夜里口渴了和我说,我去给你倒水。”   杨训眉眼缓缓,笑道:“夫人面面俱到,一点不畏生,我险些忘了,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   郗彩心里咯噔一下,暗叹果然绕不开啊。既然嫁了,这事终归难以避免,但也要尽可能地自救一下,便劝慰道:“郎君身子欠安,还是多加保养,擅自珍摄吧。”   杨训没言声,也没有任何动作,郗彩反倒有些尴尬,自己好像会错意了,人家虽提及新婚夜,也没有要履行责任的意思。   不过肩并肩躺着,又除去了罩衣,彼此身上的气味更清晰。她试图从熏香中嗅出哪怕一丝的腐朽气味,但分辨了半天确实没有。大概是常年吃药的缘故,隐约透出一点清苦的气息,如药如酒,直往鼻子里钻。   新房里静悄悄地,只听见窗外虫蝥起起伏伏的叫声。郗彩以为他睡着了,正想闭眼,忽然听见他的话在耳畔响起──   “夫人过于体贴,令我很是惭愧。夫人是觉得我身子不济,难以完成大礼,因此总在安抚我吗?”   郗彩的脑子差点没转过来,本想说是,但转念一想,还是得含蓄些,忙乖顺道:“我与郎君要做一世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在朝夕。”   她觉得自己应付得不错,既不伤了他的自尊,也让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万没想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忽然翻身撑在她上方。借着红烛跳动的光,她看见他的眼眸在昏暗中发亮,像一头亟待狩猎的狼。   郗彩顿觉可怕,爹爹说他在朝堂上站不住一盏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外,还要赏他便坐。结果现在怎么回光返照似的。这种压迫感令人窒息,下一刻,他好像就要把她拆吃入腹了。   她确实没猜错,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嘴唇贴上来,牙齿在她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碾压,牵扯出奇异酥麻的钝痛感。然后在她尚未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时,挑开她的衣襟,顺着胸肋的走向,手掌扣在了她的腰肢上。 第5章   郗彩顿时一震,心里惶恐,但不能踹他,踹了他,可就不符合贤妻的标准了。   她只好大睁着眼,望着水红色的帐顶再次规劝:“郎君,保重身子啊。”   杨训从她颈间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夫人是不忍,还是不想?”   心狂跳,耳中血潮奔涌,她稳住气息道:“当然是不忍。夫妇行大礼本是应当的,但这种事最伤元气,恐怕事后补上半年都补不回来,因此才劝郎君三思。”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望着她,望进她心里去,“我二十八了,膝下犹空,娶夫人进门,就是为了开枝散叶。”   郗彩说:“开枝散叶好啊,但在此之前,首先要保全郎君的性命。对我来说郎君安然无恙,比生孩子更重要。”   小衣下的那只手,果然没有失控乱跑,静静停在她腰间,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缓缓摩挲,他不紧不慢道:“夫人说得在理,不过既然成了婚,我总要尽一尽本分。若没有肌肤之亲,夫人便不是我的夫人,仍旧是郗家的女儿。”   郗彩先前很紧张,毕竟从来没和男子亲近过。但帷帐中的事,也需要相互影响,才能炽热得起来。   杨训此人,其实是一块被绸缎包裹着的坚冰,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用意。她从他的动作中感觉不到情绪的起伏,也没有发现半分意乱情迷,他就是在按部就班地实行他的计划,哪怕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行,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郗彩的不安消散了,甚至觉得他若是果真愿意尝试,也未为不可。万一因此亏了身子,那可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于是鸳鸯帐中拉扯出奇异的缱绻,没有悸动和温情,简单直白地去完成事情本身。   他亲她的脖颈,她高高仰起下巴,他俯身贴上来,她张开双臂,等他投怀送抱。   好在他没有异味,虽然那略显嶙峋的骨节偶尔让她觉得有些硌人,但他也懂得避忌,不会存心弄疼她。   郗彩出嫁前,阿娘大致和她说过闺房中的事,因为对这门婚事不抱有长期的幻想,说到最后大而化之,“反正鄢陵侯知道该怎么做,倘或不知道,那才好呢。”   所以郗彩只懂得配合脱衣,行进到这一步,以她的理解,接下来该坦裎相见了。   当然,她要脱的并不是自己的衣裳,她去给他脱。比起男女情事,她更好奇此人是不是病得骨瘦如柴,脱光之后,会不会像只猴儿。   可正当她要抬手时,他忽然改变主意,躺回了原来的位置,怅然说:“我细细斟酌过夫人的话,确实不该因一时贪欢,把一切毁于一旦。”   好吧,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温热轨迹还没散,这场刻意的亲密就结束了。   郗彩整理了下自己的交领,很高兴他半途而废,终于不用强忍不适去接受了。   两个人笔直地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咚——咚、咚、咚、咚!   外面传来五更的梆子,这新婚夜从起初的枯等,到后来的拉锯,没想到耗时如此之久,天都快亮了。   瞌睡劲儿过去了,一时倒睡不着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往常她不喜欢屋子里有第二个人过夜,连贴身婢女值守都觉得不自在。如今身边躺着个男人,还是爹爹的死对头,满朝文武人人忌惮的权臣……思及此,恍如在梦中,惊诧和灰心一齐涌上来——   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这厢诸多感慨,能清楚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匀停而轻浅。据说鄢陵侯生性多疑,和一个立场成谜的人同床共枕,想必也睡不着吧!   郗彩没忍住,悄悄瞥了瞥他,烛火在帐外明灭,昏黄的光渗透过窗幔,光影在侧脸的轮廓上缓缓流淌。他的鬓发规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高鼻梁,嘴唇抿得很轻,闭上眼倒是一副沉静端雅的样子,比之睁眼时,少了几分算计和寒凉。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得好好思量思量。   她翻了个身,背对向他,热火朝天地安排起来。平时的药量减半,一日三餐之外不给加餐,以素为主,美其名曰吃素向善。然后冬衣里不装丝绵,装老棉花,板实沉重,又厚又凉。当然这些都是较为低级的手段,必要的时候出卖他、下毒、怂恿他上前线征战……   自己换成是他,恐怕也忍不住叹一声,娶了这样的毒妇,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啊!   不过这事也不能怪她,是他要强娶的。且两家本就是宿敌,他把她收编进侯府,想来也没存什么好心,自己同样要寸步留心。   主意已定,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准备安然入睡。   可是背后的人却拥上来,轻声问:“夫人还不睡,在想什么?”   郗彩吓得舌根发麻,实在受不住这忽来的温存,僵着身子搪塞,“换了张床,不大适应……郎君别管我,时候不早了,快歇着吧。”   他“嗯”了声,搂住她的手臂没有放松,把她往怀里揽一揽。半寐下的语调充斥着慵懒的鼻音,喃喃道:“我独睡太久了,有夫人作伴……真高兴。”   郗彩叫苦不迭,暗暗道这话真是虚伪又违心。你分明是高兴抓住了爹爹的把柄,好借我拿捏爹爹吧!   她知道他狡诈,想安插在他身边就得忍辱负重,遂娇声应和:“我夜里怕黑,以前总要婢女守着我睡,如今有了郎君,往后就可夜夜好眠了。”   他听了,手指顺着她的臂膀往下寻找,握住了她的手。   郗彩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有计谋千条,但顶不住夜里睡不好。如果以后夜夜如此,那自己恐怕死得比他早。   身子不敢乱动,手也不敢抽出来,在无尽的煎熬中,迷迷糊糊睡着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杨训不打呼噜,不像爹爹,以前爹爹午睡时,她曾经过窗外,那一声声骤响拔地而起,听得人直想捂耳朵。   前一晚没怎么合眼,这一觉睡下去肯定悠长。侯府有这宗好,没有长辈,唯一的长辈是太皇太后,在宫中养着,因此用不着每天晨昏定省。   杨训辈分高,是天子皇叔,加上身体不好,参加朝会或是上衙门巡视,都不必遵循常规,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敢置喙。   但睡醒后起床,要坐在那里缓良久,像等魂魄归位似的。   郗彩盯着他,看他低着头,连胸膛的起伏都消失了。   骇然怀疑他是不是死了,结果他又缓缓抬起头来,摸着脊背说腰疼。   郗彩只好上手替他捶打,触感是有肉的,并未如预想的那样,邦邦敲在骨头上。   如此折腾一番,总算能下床了。各自都有婢女侍奉,她在屏风后刚穿好衣裳,就听隔间传来一阵咳嗽,无奈掖好衣襟赶去查看,忧心忡忡问:“郎君怎么了,气急吗?”一面问左右,“主君晨饮的药呢,预备好了吗?”   婢女说是,“已经送到外间了。”   郗彩便替他顺气,等他平稳些了,搀扶他上外面喝药。   浓黑的药汁装在青瓷碗里,她看他端起来,送到唇边时停顿了下,分明是喝怕了的样子。   等横了横心,才终于入口,蹙着眉一点一点仰头,脖颈的线条拉得笔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颈间缠绵滚动……   郗彩忙挪开视线,命人取蜜煎盒子来。指尖捏起一个樱桃煎,等他喝完,不由分说塞进了他嘴里,催促着:“快嚼一嚼,苦味就散了。”   杨训平时吃药,从来没想过用蜜煎救命。今天被塞了一口,虽然并不怎么领情,但还是忍住没有吐出来,只是告诉她:“我不爱吃甜食,夫人不必费心。”   郗彩暗叹一口气,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真是个难弄的人啊。   此路不通另选他路,温声道:“郎君不爱吃甜食,我记下了。下回让人预备鲜果,一样能压住苦味。”   杨训面色淡淡地,略顿了下方笑了笑,“不用麻烦,一杯清水就好。”   郗彩看着他,暗道白天和夜里真是两个人,夜里跃跃欲试,白天高高在上。   罢了,他爱品砸苦味,由得他吧。她该展现的贤妻风范已经展现完了,自己的头还没梳呢,仍旧回到妆台前,让郁雾替她梳妆。   可惜以前张扬的高髻不能再绾了,婚后的发式以端庄为主。梳个随云髻,点缀上素金的山形步摇,虽然没有做姑娘时的明媚生动,但却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还有这衣袖,真的窄了好多,飘拂之感没了,只能在花色和面料上花心思。银白的对襟衫子底下配一条绯碧裙,裙摆垂落如竖彩流云,行走间条纹轻漾,倒也利落精神。   随手取过谢桥送她的那枚玉扣别在领上,收拾停当出来见人。新婚的第二天,新妇要遵循旧制,晨食送上来,先得侍奉主君。   杨训换了件青金石的绫纱深衣,领袖镶素锦宽边,腰上系玉带垂珩佩,端坐在食案前。   窗口光影流转,他的眉目更显深邃,冠带整肃的样子,仍看得出当年号令三军的余威。   郗彩想起以前府里的西席,明明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却能让他们姐弟三人心怀敬畏。可能就是骨子里透着威仪,她虽然很不待见他,但还是得承认人家确实贵气。   “坐吧。”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有下人侍奉,夫人是府里主母,与我平起平坐,不必专程服侍我。寻常管束府里人,有违逆者直接打死,不用看任何人情面。”说罢又一笑,“不过你是洛城中有名的淑女,应当狠不起心肠,乱造杀业。”   所以说了等同没说,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这权放了又像没放。   郗彩落座整了整裙角,“生杀予夺的事,还是要问过主君,下人有不遵令的,我与主君商议完了再发落吧。在家时阿娘就曾吩咐我,掌家也讲究兼听则明,不可独断专行。”   杨训缓缓点头,随口赞了声:“夫人大贤,少不了岳母大人谆谆教导。”   郗彩笑了笑,暗想让你得意,往后事无巨细地问过你,累也累死你。   不过面上仍是一派夫妇和谐,两个陌生人对坐着,安安静静用饭。间或客套地布菜,两下里视线相交,脸上都挂着虚浮的笑。   饭罢杨训才发话:“过会儿随我进宫一趟,面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并不是他的生母,杨训生母姬夫人是刘朝公主,灭国时被太祖皇帝俘获,无奈委身才生下他。太祖对姬夫人很偏爱,但生而为公主,姬夫人自有她的骄傲,没过几年,就因忧思过甚离世了。   那时杨训不过三四岁,被送到太祖正室夫人身边抚养,那位正室夫人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母子间感情深不深厚不知道,总之在他与陛下之间,太皇太后正费尽心思维持平衡。   他说要去拜见,郗彩自然应允,重新打扮了一番,盛装跟随他入了洛宫。   皂轮车停在端门上,寻常王公大臣早在司马门上就得下车步行,端门之外还有止车门,谁敢长驱直入便是阑入,冒犯天威,是要杀头的。   杨训是因为功高,加上身体不好,天子给了特许,准他乘车入宫。但端门上那道高高的门槛,划出了君臣的等级,端门是天家的底线,任你什么来历,到了这里都得遵循法礼。   郗彩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在长而直的甬道上,前面是弓着身,抱着拂尘引路的内侍。   她见他多走几步就气喘,便仰头道:“我走得脚疼了,郎君容我暂歇一会儿吧。”   那双浓眉压住的眼眸,日光下也黑得惊人。他垂眼一顾,沉默着顿住了步子。   郗彩作势捶捶腿,延捱了一阵子才说好了,“劳烦郎君等我。”   杨训未置可否,不过这一歇,他果然又从容了些,转身继续向前,领她进了金墉城。   内城中,广厦高阁并起,长长的复道凌空横架,像一道道虹。   内侍引领他们在底下穿行,行至一座雄伟的殿阁前时,殿门上的高班迎出来,掖手向他们行礼,笑道:“君侯、夫人,太皇太后中晌就在念叨,说新人该入宫了。命奴婢一直在门上候着,君侯与夫人一到,不必通传,即刻引进门。”   杨训颔首,和郗彩携手迈上台阶。   刚走了两步,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高处,两眼灼灼望着郗彩,那模样像只时刻准备俯冲的鹰,嗓门尖俏地说:“这就是九兄的新妇?江东的崔收写诗赞她,说什么‘明目发清扬,秀色若圭璋’,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第6章   好了,必是情敌无疑。   郗彩曾经听爹爹说起过杨家的各路神仙,太祖皇帝共有九个儿子,没有女儿。汉中最后一战,在一条巷子里捡到个女婴,彼时那女婴正吸吮母亲的乳汁,但她母亲的脑袋,早就滚在了一丈开外。   太祖可怜她,脱下斗篷包裹住她,把她带了回来,自此她就成了太皇太后的养女。大晟立国后,太宗皇帝分封族亲,她虽然不是杨家的血脉,但也赏了个郡主的头衔,受着封地的供养,生活在宫里。   郗彩大致知道她的来历,但更具体的内情就不得而知了。算算时间,她应当十七八岁,天家的饭吃多了,养出了满脸骄矜。   她不友善,原因肯定在杨训身上。郗彩委屈地望望身旁的人,杨训便蹙眉训诫那女郎:“不得无礼,这是你阿嫂,还不来见礼!”   转头和郗彩说话时,语气放得很温和,抬手引荐,“这是天水郡主,杨素。”   可惜杨素并不买他的帐,他越是区别对待,她越是觉得不甘。   可再不甘又能怎么样,无数的憋屈化作了眼泪,气急败坏道:“什么阿嫂,不过是个臣僚之女,也配我喊她阿嫂!”   郗彩很无奈,看她呜呜哭着转身就走,心想杨家娶亲,除了外邦女郎,好像只能娶臣僚的女儿。她要是不服气,大可改姓,不姓杨,不就有机会了吗。   不过腹诽归腹诽,贤惠的好习惯不能丢,她已经想好回头该怎么表现了,先见过太皇太后再说。   杨训例行安抚,不带太多情绪,“不必理她。”   郗彩点点头,跟随内侍指引穿过奢华的门廊,一直引到正殿中央的宝座前。   太皇太后穿着隆重的礼衣,接受他们的叩拜。最后一次额头刚触及锦垫,一只白胖的手就探过来虚扶,太皇太后和煦道:“礼数到了就罢,人后不必讲究那许多,快起来吧。”   郗彩谢了恩,偏身搀扶杨训,站定后拿余光打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六七十岁了,作养得像五十多,人微微地发福,脸上的皱纹也比同龄人少。不过那双手胖得出奇,手指尖尖,手背上有一个个小梨涡。单看这双手,联想不到这张脸,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洪福齐天的手相吧。   快快让内侍搬圈椅赐座,太皇太后道:“这阵子忙于筹备婚仪,九郎怕是累坏了。”   杨训在椅上俯身,“多谢阿娘关怀,一应事务都有家令安排,臣并未受累。”   太皇太后颔首,“那就好。”复又对郗彩道,“九郎娘子是郗御史家的千金,宫中也听闻过你的贤名,日后有你伴着九郎,必定诸事稳妥。只不过九郎抱恙,这阵子还在调养,恐怕要偏劳你照应。倘或有顾全不过来的地方,你尽管派人上宫里来回禀,届时我自会打发人过去助你一臂之力,不会让你独自辛苦的。”   郗彩起身行礼,感念道:“谢太皇太后恩典,侍奉君侯本是我的分内,太皇太后体恤,令臣妇惶恐。我也与侯爷说过,小病小灾不打紧,慢慢养息,自会大安。臣妇也略通些医理,平日煎汤熬药、伺候起居,勉强都能应对。只盼侯爷早日康复,也好令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听得频频点头,笑着说:“果真是诗礼人家教养出来的女郎,人才品貌无可挑剔。九郎得此良配,是他的福气,你也不必见外,人后随九郎唤我阿娘吧。”   总之好听话尽力说,除了刚才那位闹脾气的天水郡主,旁人都是满脸笑意,盛赞这段姻缘难得。   太皇太后是真办实事,慷慨地赏了好多东西,绸缎首饰、文房胭脂,命人装车,送到鄢陵侯府上去。   关于杨素先前的那顿闹腾,太皇太后也出面打了圆场,对郗彩道:“这孩子自小被宠坏了,脾气耿,拧不过弯来,九郎娘子不要同她一般见识,由她去。”   郗彩笑道:“阿娘言重了,她是侯爷的妹妹,都是自家人。”   太皇太后欣慰于她的明事理,但碍于杨训支应不了太久,他们起身告辞时,并没有强留。   从殿内出来,发现杨素就站在屋角,仍旧一副幽怨的眼神,白脸看着他们。   郗彩顿住了步子,仰头看杨训,“郎君,郡主好像真的很讨厌我。”   杨训不想在宫中蹉跎,只说随她去,便转身下了台阶。   郗彩追上去,照旧搀着他的小臂,自言自语地懊恼,“我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厌恶过呢。人家都说我长得好看,只有天水郡主说我不怎么样,她定是嫉妒我。”顿了顿问,“郎君,你说我好不好看?我要听真话。”   杨训置若罔闻,口中曼应:“好看。”   她嗔起来,“你是不是敷衍我?昨晚我们才见第一次面,你都没有细看我,哪里知道我好不好看!”   一向懒于应对人情世故的人,到此时发现娶妻容易,维系表面的和睦很难。他须得耐住性子和她周旋,新婚第二天就闹翻,又给那帮愚臣递了话把儿。   于是无奈审视她,“昨晚灯下看夫人,夫人风华无两,令我自惭形秽。今日天光下看夫人,夫人如珠如玉,更胜昨夜。所以崔收的诗歌没有夸大,夫人是绝顶的美人,更难得美人有兰桂品格,满洛都无人能出其右。你只需记住,旁人如何评价都不重要,夫人在我眼中是完人,这就够了。”   郗彩听毕,心下只剩感慨,不可一世的鄢陵侯不容易,这也算忍辱负重了。   虽然她很好,但绝没有他夸的这么好,怕是把一辈子对女郎的赞美都掏挖出来了,不回馈些大度和涵养,怎么对得起他。   郗彩由衷道:“郎君是个温柔多情的人,难怪如此惹人喜欢。我知道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郡主定是爱慕你,所以对我诸多挑剔。”   杨训目视前方,淡然道:“她是我阿妹,何来的爱慕。”   郗彩踩踏着夹道中的青砖,慢悠悠反驳:“不是亲生的,既不同父也不同母,她若是有些想法,并不稀奇。”边说嗓门边矮下来,低着头嗫嚅,“如果郡主果然喜欢你,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郎君大可把她迎进门,我与她姐妹相称,一同照顾郎君,只要为了郎君好,我什么都愿意。”   这时杨训方看了她一眼,“夫人有容人的雅量,如此心胸,果然非一般人可比拟。”   “郎君答应了吗?”她愈发恹恹,“若是不便开口,我可以代夫提亲。”   他想了想道:“再说吧,你我刚成婚,这么快又接人进府,说出去不好听。”   郗彩应了声是,其实心里明白,这事肯定成不了。他要是有那份心,杨素早就近水楼台了,何必等到他娶亲之后,再吃这份干醋。   不过说实话,她不排斥府里多个人,人多了才好挑事,看杨素那个直肠子的模样,刺激两次就因爱生恨了。到时候借刀杀人,自己片叶不沾身,细想起来很美好。无奈暂时难以达成,且按下不表,只等以后见机行事。   脚下缓缓,返回端门,立了秋,秋老虎依旧咬人,短暂地走进日光里,也晒得人皮肉生疼。   幸好车就在不远,仆妇打开车门侍奉他们坐进车内。郗彩抚了抚鬓发,又抻了抻衣角,细声问杨训:“我后日回门,郎君随我一同回去吗?”   连亲迎都没露面的人,回门肯定是要缺席的。她没指望他忽然遵旧俗,他不去也好,自己正好能和家里人畅快说话,不必有所顾忌。   结果是她太乐观了,杨训道:“我应当去拜谢岳父岳母,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了我,就算拖着病体,也必须一同回去。”   郗彩很意外,发现他的决定总是和她背道而驰,看来她得调整一下思路,越是常理上不会发生的事,越在他的计划中。   既然他要去,她也不便说什么,脸上装得受宠若惊,暗里直呼晦气。   回到侯府,这事暂且抛下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为了撑足场面,爹娘把家底都快掏空了。她拿着陪嫁礼单一样一样过目,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将来要一文不少地带回去。   清点结束了,让婢女仔细给箱笼贴上封条,这间屋子的门也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一切安排妥当出门,天都黑了,回到上房预备吃晚饭,进了内寝就见杨训闲适地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上,手里举着一本书,褒衣博带柔软,在微风中款款飘逸。   郗彩故意弄出了点动静,他恍若未闻,新妇的存在,对他来说,和屋里多了个婢女没有差别。   这样也好,不过分热情,她才自在。   转到长屏后卸了头上钗环,拿素簪稍稍妆点,揽镜一照,脸上的粉都脱了,透出本真的颜色,便又往上敷了一层。   这是夫妻间的礼仪,面对主君不能素面朝天,哪怕这粉比不上她皮色清透,也还是得盖一盖,以示尊重。   身上的环佩倒是可以卸下来了,一样样收进匣子里,金玉轻轻相击,发出清冽的声响。   摘啊摘,摘到最后的领扣,不免捏在指尖停留了片刻。那天出阁盖了障面,也不知谢桥有没有来,看没看见她穿上曲裾的样子……   这厢正出神,听见贡熙隔屏传话:“娘子,暮食预备好了。”   她应了声,整整衣襟从屏风后出来,到前厅食案前落座,发现案上的菜色有些清淡,云头对炉饼、一品豆腐、莼菜笋、糟黄芽,还有两个不知名的小菜,连一点荤腥都不见。   她暗嘬牙花,心想中晌倒是有只鸡,晚间吃得素些,是为了利于消化。   于是也没多想,替杨训布菜,殷勤地说:“这豆腐好克化,郎君多吃两口也不要紧。”   一时饭罢,起身消消食,出门在园里转一圈,被蚊子咬了两个包,就回来了。   回到内寝提起裙子给他看腿,两个肿包并列着,一样大小。   她拿指甲在顶上各掐了一个印子,甲痕弯弯如同月牙,相交处再横掐一道,抬眼说:“你瞧,像什么?”   洁白的小腿肚,皮肤细腻如缎帛,蚊子包又红又肿高高凸起,十分显眼。   杨训缓慢眨着眼,估计很费解,不明白世上竟有这么幼稚无聊的人。   但终究没有拂她的面子,启唇道:“樱桃。”   郗彩笑着说:“答对了。这蚊子真会咬,咬得满好看,就是痒了点。”   他不知该怎么接话,郗彩遂满含期待地望着他,“郎君,你不给我挠挠吗?”   杨训似乎略感震惊,犹豫了下才伸出手指,在肿包上抓了抓。   但这样的力道终究不解恨,她自己下重手,对称地掐了两个大叉。接着站起身,命婢女去预备清水,伺候主君洗漱。   内寝两侧各有耳房,耳房中分别安置了浴桶,他有平常近身侍奉的人,郗彩只要把自己收拾妥当,像这种擦身的事,就不必过问了。   不得不说,新婚第二天太过忙碌,当整个人浸泡进热水里时,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仰起头,合眼小憩一会儿,歇着歇着几乎要睡着了。还是郁雾在一旁提醒:“娘子,水该凉了,起身吧。”   郗彩磨磨蹭蹭出浴,换上寝衣之后,脚下又有些迟缓。   其实她很不愿意回内寝,想起要和他同床共枕,心里不免发怵。但她还记着爹爹对她的嘱咐,朝堂之上的明争,从太宗时期起就没有断过,六七年了,鄢陵侯实在不好对付,一干重臣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扳倒他。   众人很灰心,正经手段行不通,如果有偏门可走,也未为不可。实在是动荡多年,百姓受够了离乱之苦,每一次皇权更迭都是生死一线的阵痛。鄢陵侯功高盖主,他存在一日,朝野就一日不太平。   所以重任在肩,容不得她退缩。   郗彩整顿一下精神,打帘迈出了耳房。   新婚的洞房,仍旧处处布置着红,走进去让人头昏脑涨。红烛今晚不必彻夜点亮了,隔着轻纱帷幔,外间燃着灯树。十几盏油灯光线不强,闪闪烁烁,像天上错落的星子。   她登上床榻,枕着软枕躺下,期盼今夜各自安好,井水不犯河水。起先确实是这样的,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无形的楚河汉界,分割得很清楚。但翻了两回身后,朦胧中一睁眼,发现居然和他面对着面。   她吓了一跳,刚想不动声色回避,他却说等等,“昨夜我自报了家门,夫人没有礼尚往来的打算吗?”   睡在一头,但不太熟。没办法,她只得效法他的模样,在他掌心写字,“我叫郗彩,乳名媞媞。”   他垂眼看着,专心品鉴,“彩者,华章之美;媞媞,妍黠审慎,如春水含波,静而有光。”   她连连点头,“郎君学问真好,通常人家说起媞字,好像只知美貌,不知其他。”   他笑了笑,眉眼温和,“自己夫人的名讳都不能解其意,那就太不用心了。”说罢拍了拍身侧,“来。”   又来?   床榻实在太宽了,他们之间足以再睡下一个人,他要她挪得近些,其实很合理。   她还想推诿,“我怕身上热,害郎君不能好睡……”   他说:“我体寒,不怕。”   郗彩直咬牙,迫于无奈蹭过去一些。抬手替他掖掖交领,又拽起薄衾严严实实盖住他,温存地说:“郎君畏寒,千万别着凉。” 第7章   只要他没有病入膏肓,只要他没有一脚踏入鬼门关,秋老虎肆虐的时候这么捂着,恐怕离中暑不远了。   这股炽热的体贴,终究让他招架不住,他不动声色将薄衾格开了些,和声道:“我身子不好,房事上有所顾忌,但不能断绝我想与夫人亲近的心。早年间在外征战,九死一生,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初初成婚,尚且不知应当怎么与你相处,等到四下无人时,才敢和你贴近。”   好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郗彩很领情,“郎君心里有我就行了,人家说上床夫妻下床君子么,郎君位高权重,人前不知避讳,会招人笑话的。”   他微笑,“夫人可愿再靠近些?”   郗彩娇眼慢眨,咬牙又往他身前挪了挪。   他伸手搂她,还是那股药香,混着一点零陵的味道。   有些问题一定要明知故问一下,郗彩偎在他怀里,压声道:“郎君,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与我爹爹总是政见相悖,何不迎娶一位交好的世家贵女,如此不是更圆满吗?”   “我们现在不圆满吗?”他缓缓道,胸口轻微地震动着,“政见相悖,那是朝堂上的事,我与岳父大人私下并未交恶,迎娶美名在外的郗家女,十分妥帖。”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未交恶,明明剑拔弩张,只差你死我活了。   但他能鬼扯,你不能比他清醒。郗彩又靠紧一些,“郎君,你不会是为了我爹爹,才决意娶我的吧?”   话说一半,点到即止,稍稍带上点幽怨,便营造出了女子不知情归何处的彷徨。   杨训的手在她背上轻抚着,这窄窄的脊背,张开五指就能完全把握。   既然她追问,他也不讳言,“确实有几分缘故。我想缓和与御史台的关系,和御史中丞成为翁婿,是最好的开端。且在与夫人共处后,愈发庆幸做了这个决定,只是岳父大人恐怕会更怨我,我抢走了郗家的宝贝,旧恨未消,又添新仇了。”   郗彩顿时发笑,“郎君真是风趣,如此夸赞我,真让我不好意思。”   心下却在狠狠唾弃,先前还说没有私怨,既然没有私怨,又何来的旧恨?   杨训不吝对她的赞美,“夫人是我见过的,性情最好的女郎。将来就算遇见再大的风浪,都能坦然面对。”   郗彩羞怯地辞让了两句,心道你尽情给我戴高帽子吧,等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性情究竟好不好了。   但目前还得经营,虽然浑身发毛,背上冒汗,也绝不能退缩。   杨训明知故问,“夫人很热么?寝衣都快湿透了。”   她虚与委蛇,“我与郎君刚成婚,彼此还没那么相熟,我心里有些慌乱,让郎君见笑了。”   他说不碍的,不急不躁地安抚,像个很有阅历的长者,“日后夜夜相拥而眠,夫人很快便会适应婚后的生活。大礼虽暂且搁置,但小节要完备,我不愿夫妻在外显得生疏,让夫人脸上无光。”   郗彩唾弃他老奸巨猾,行动上却频频点头,“郎君想得周全,都依郎君的意思办。”   唇角弧度不散,他的视线下移,手指落在她颈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揉搓了两下。   郗彩不解,“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东西吗?”   昨晚牙齿轻啮,留下了淡淡的印记,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答得稀松平常,“昨晚一时忘情了,没想到你不曾发现。明日叫个铜匠来,把妆台上的那面铜镜重新磨一磨吧。”   郗彩讶然,才想起果真有这事。自己粗心了,忘了仔细查看,今天居然还上宫中走了一圈——想来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此人心思缜密,这个位置衣领遮不住,他是故意的。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以后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吧。   忍气吞声地将就,临睡前有一些肢体的接触,等果真要入睡的时候,也就一拍两散了。因为杨训的胳膊应当经不起她枕,一夜压过来,第二天大抵要废了。   所以也无风雨也无晴,安生地度过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吃晨食,食案上摆着薤花茄儿、倭菜、糟瓜齑。   她看得发愣,怎么又是这些腌渍的东西,半点荤腥也不沾。   杨训姗姗来迟,很坦然地坐了下来,见她一直站着,奇道:“夫人怎么了?不想吃吗?”   郗彩说不是,敛裙落座,举箸却不知该如何下筷。   对面的人刚吃完药,袖笼中还带着一丝药香,淡声道:“我素来早上是不怎么吃晨食的,一晚汤药下去,至多再吃几样点心就够了。这是因为夫人来了,才让厨房备了这些。晨间吃得爽口些,免得肠胃整日受累。”   郗彩咽了口唾沫,笑着说是,“爹娘常教导我,节俭是美德,持家就该这样。”   暗里叫苦不迭,她盘算好的让他常年吃素,寡淡死他,现在竟然被他反将了一军。人家本就是这样活,难怪把自己造得不成样子,现在要来祸害她了。   一个王侯,只有中晌的食案上有一个荤菜,这正常吗?   疑惑暂且压下,闷头用罢了饭,嘴里没有一点味道。   杨训今天有事要忙,被左右簇拥着送上车辇,说是上军中商议兵事去了。郗彩送别他后返回府内,打定了主意要上厨房去看看,厨房的备菜怎么样,关乎她下一顿吃什么,于是顺着廊道一直往后,摸进了侯府后院。   后院里,原本最热闹不过是厨房,整天热气升腾,从早张罗到晚。可是这鄢陵侯府上,仆妇不过三五个,揣着手,靠在廊下闲谈,半点没有忙碌的模样。   郗彩走上前,那几名仆妇见了她,忙行礼叫主母,退让到一旁。她入内四顾,清锅冷灶,锅里还泡着没来得及清洗的碗。   时蔬和瓜果倒是有,但要论荤腥,只看见梁上悬挂的半扇猪,还有门前笼子里的两只鸡。   郗彩觉得眼前发黑,她这是误闯了哪里?当真是王侯府邸吗?   管事的厨娘上前,掖着手招呼:“夫人要什么,打发人吩咐就是了。这里到处乱糟糟,别弄脏了夫人的裙裾。”   郗彩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淡声道:“做吃食的地方,乱糟糟的说不过去。以前主君想必没有精力管理后宅,如今我进府了,全家上下都得警醒起来。尤其主君身子不好,一应用度不说精美,至少要做到干净整洁,来历分明。”边说边状似无意地询问,“这么热的天,猪肉干挂在那里,不会发臭招来蚊蝇吗?冰窖里的冰块,每日搬运多少进府?用来冰镇鱼肉果蔬的,一般耗费多少?”   结果厨娘的回答让她感觉到了前途茫茫。   “回夫人,这半扇猪不过暂时挂在这里,午饭时就全用完了。府里人口多,猪肉的用度也大,主君是勤俭的人,但主君十分体下,每日的伙食中都要有荤腥,否则吃力气饭的家仆们,提不起劲儿来干活。”厨娘仔仔细细回禀,“至于冰窖的冰块,每年都用不完,主君不吃生冷,偶尔用些鱼脍,或者湃一湃果子,两碗冰就够了。”   郗彩不解,“那来不及烹调的鸡鸭鱼肉呢?难道阖府就用这半扇猪?”   厨娘眨巴了两下眼,“是的。下人们的饭食大锅里翻炒,主君与主母的饭食另备,照着主人们的口味精心烹制,再送到上房里去。到底我们主君不喜奢靡,更不许铺张浪费,因此每日的用度都是算好的,如此也能保证果蔬鱼肉都是最新鲜的。”   郗彩大受震动,但没有忘记主母的体面,颔首道:“主君忙过政事又忙家务,着实是辛苦。我与主君一样的主张,持家要勤俭,不可奢侈无度,损耗福泽。不过我在后院巡视了一圈,很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日后再慢慢改善吧。眼下最要紧是后厨的整洁,你点几个人,灶台地面和每样用具都仔细擦拭。擦不尽的,拿滚水蒸煮泼洒,过了明日我再来查看。”   厨娘道是,俯身恭送她出了后院。   郗彩穿过廊道,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得从容。等回到房里,几乎要瘫倒下来,悲戚地说:“这可怎么办,鄢陵侯看着人模人样,怎么抠搜成这样!”   郁雾和贡熙也惨然,昨天吃鸡肉,今天吃猪肉。照理来讲如此府邸,不至于。不说王侯人家,就说郗府,连喝茶都颇有讲究,她们这些婢女的名字,都是茶的别称。   小娘子受了刺激,简直要晕厥,她们只好尽力开解,“娘子是这侯府主母,只要发话,就能整改。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开小灶,上酒楼采买,或是在跨院里设起炉子,自己生火做菜。”   郗彩说那不行,“回头让人议论我贪图享受,败坏我的名声。”   贡熙也束手无策,“总不能跟着受苦吧,早晚都是素的,中晌一个荤腥。”   郁雾道:“我每日赶回大杨树街,让家里备好了菜色,带回来让娘子偷摸着吃。”   “那成什么了。”郗彩摇头,“给人家办事,吃自家的饭,这也太窝囊了。”   这不行那不行,用不了多久别说杨训病病歪歪,连她也会只剩半条命。   主仆三人撑着脸想辙,想了半天郗彩说:“等我晚间和他商量商量,他想死,我还想活呢。”   接下来就只等鄢陵侯回府了,照理说一个病人,外出不会耽搁太久,毕竟身体受不了。结果她等到中晌,厨房送来一盘扣肉,一叠醋姜,还有两个生馅馒头。她在气愤中吃完了,继续等,等到天擦黑,人都没回来。   是不是遭遇不测了?保不定人生处处有惊喜?   她梳洗完毕,在地心旋磨转圈,直等到戌时,还是不见他的踪迹。   困意阵阵袭来,她有些睁不开眼了,很想回床上,但她还要做贤妻,夫君没回家,她不能卸下簪环睡觉。   于是咬牙坐在外寝硬撑,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打盹,这样的经历,在绣房学习女红时发生过。   也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感觉有股凉意在身后盘旋,她猛然惊醒了回头看,看见杨训就站在那里,正偏头打量她。   也不知这凉意是他凝视带来的,还是人鬼殊途的缘故,总之渗透进皮肉里来。郗彩看他的脸色,永远苍白,可能因为夜深劳累,眼圈还有些泛红,看上去有股妖气。   她得确认一下他是活着还是魂兮归来,便起身上前迎接,“郎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害我担心到现在。”   牵住手了,温热的,没死。   郗彩有些失望,天不遂人愿。   杨训的语调淡然,“以前带的虎贲营,已经很久不过问了,军中事务堆积了两个月,每回去处理,都得耗费一整日。以后我若是回来得晚,你不必枯等,先上床歇着吧。”   郗彩乖巧地说:“郎君不回来,我哪里睡得着,先前只是假寐而已。”   杨训“哦”了声,“我回来有半盏茶工夫了,我看夫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以为夫人睡过去了。”   所以这人不懂得打人不打脸的道理,难怪树敌无数。郗彩忍了又忍,最后一笑了之,“我正想事情呢,没听见郎君的脚步声。”   且不说那些,问他用过饭没有,厨上有新菜。你猜是什么?糟琼枝!   杨训掩唇咳嗽了下,“我在军中用过了,夫人先安置吧,我洗漱过后就来。”   郗彩看他缓袖如云,向耳房走去,体贴地顺嘴提了句:“郎君可要我服侍?”   他原本走得好好的,闻言转回身,望向她。   郗彩顿时讪讪,“……我先去铺床吧。”   登上床榻,放下帘钩,她暗暗叹了口气,这才新婚第二天,日子过起来比她设想的艰难。要同吃同住,要悉心应付,尤其这杨训看上去深不可测,他表面和你相敬如宾,背后不知在盘算什么,也许正暗暗部署,要把反他的人一网打尽,包括她。   思及此,提醒自己要小心行事,先取得他的信任再作打算。   他上榻来,她挪了挪软枕招呼:“郎君劳累一整日,辛苦了,快躺下。”   他换了寝衣,头发也放下来,松松垂在胸前,一扫白天病病歪歪俯瞰众生的模样。慢慢躺倒,因清瘦,动作显得很轻柔。枕上绚丽的花纹映衬着这张脸,二十八高龄,却一点也不显老,反倒有种沉淀下来的世事洞明。   “郎君,你要睡了吗?”郗彩侧过身面对他,“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议商议,你有力气听吗?”   他轻点一下头,表示勉强愿意聆听。不过那目光一钩,给了她一点暗示。   她了然,无外乎靠到他怀里。其实她很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此找补什么,譬如说吸取她的阳气。   阳气一时间应该吸不完的,她也并不十分在意,满脑子都是和他畅谈中馈的打算。   可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对她的温顺满怀感激,和声道:“我一身病气,夫人丝毫不嫌弃我,你越这样,我越放不下你。将来就算赴黄泉,恐怕也要带上你了。” 第8章   郗彩吓得心哆嗦,惊吓过后强作镇定,笑道:“郎君是想与我生死相许啊,下定那日,是家令主持过礼,亲迎那日,你也没有出现,我以为郎君对我不满意,所以不愿相见呢。没想到成婚第二日,就能得郎君如此推心置腹……我知道郎君舍不下我,但若是一路同行,后事只怕没人打理。”   可见是个面面俱到的贤内助啊,他轻笑着,没有反驳,不过抚摸她脊背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惩罚性地将她压向了自己。   她老实了,没有再吭声,他沉默良久才迟迟追问:“夫人要同我说什么?我一时情难自禁,打断你了。”   郗彩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知道这人阴阳怪气的习惯了,反正他暂时死不了,她也不用预先担心陪葬。   于是定了定神言归正传,“郎君出门后,我去后院巡视了一番,后厨里仆妇懈怠,灶前无人,怕是连郎君的汤药,都是拖延到最后一刻熬好的。我是想着,得改一改后厨的安排了,每日的菜色也得有些变化。郎君本就胃口不好,糟腌的东西过于重口,对身子无益。往后这样吧,三餐的菜色,让他们每日回禀,若有不周的地方,也好及时调整。”   杨训听着,缓缓道:“夫人顾念我,事事为我着想,但你初入府,不知道府中情况。家令今日还说要将府里账册呈交你,我因怕你担忧,没有答应。”   郗彩听出了不好的苗头,账册令人担忧是什么意思?难道偌大的侯爵府,闹亏空了?   她茫然看着他,他抿了抿唇,踟蹰片刻才如实相告──   “府中入不敷出,已经不是一两日了,所以才会节衣缩食,减少荤腥。”   郗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郎君是王侯,有封地有俸禄,怎么会入不敷出?”   杨训道:“有食邑和俸禄是不假,但太宗后期大肆缩减军需用度,我不能看着我的部将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因此将半数俸禄都填充了军需。再者新朝初立,民生疾苦不能不关心,洛都城中几个收留孤寡的济民坊,都是我在出资支撑。两百一十三口人,每日一睁眼就要吃饭,我若是铺张了,他们就得饿肚子。”   恍如天外飞来一记重拳,让郗彩呆愣当场。她已经分辨不清,他的话是真还是假了。   杨训眼波一漾,“夫人不信吗?若是不信,我有左民尚书与五兵尚书签发的藉册,可以作为佐证。”说罢悠悠叹息,“我一直自认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不过因为功高受人忌惮,变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也许大晟立国前我就该战死,如此才称了那些人的意,可我偏偏死不了,延捱了这些年,如今更是有幸得岳父大人垂怜,在二十八岁高龄娶上了亲。”   接下来呢,该怎么办?看这意思,自己是要跟着他吃糠咽菜啊。   郗彩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主动实施和被动接受是两码事,总之她现在觉得大事不妙了。   好在她够顽强,应变能力也不错,顺风话张嘴就来:“郎君身在高位,心系军民,宁愿苛待自己也不肯亏待别人,这等操行,与圣人何异?我也算是个有福之人,嫁得这样的郎君,定是前生积攒了功德。郎君行善既始,就不要半途而废,你这样尊贵的人都能清减度日,我又何足惧呢。”   话是这样说,大不了多回几次家,在娘家补足油水吧……想想都觉得凄惨。   而眼前的人,不知又在作何考量,微凉的手指落在她脸上,轻触那凝脂一样的皮肤,怜惜道:“如花似玉的夫人,得不到锦衣玉食作养,恐怕会失了光华,这可怎么办。”   郗彩说不打紧,“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门道。再说不过拮据些,和穷尚且不沾边。”   他似乎有些愧怍,嗓音也矮了几分,“婚后过得窘迫,你会告诉岳父岳母吗?”   她摇摇头,“夫家的事,哪能与娘家讲。”   他很欣慰于妻子的明事理,叹了口气道:“我今日仔细想过,莫如减少济民坊的支出,不能因外人,苛待了自家人。夫人风华绝代,要是憔悴了,我不好向岳家交代。再者既然想多陪夫人两年,仔细调养还是要紧的。”边说边盘算,“从何处开始呢,南城孩子多,孩子要长个子,不能短缺。还是从城北缩减吧,城北大多是老弱,只要给些口粮,能够续命就可以了。”   郗彩怨怼地瞪着他的前胸,心道果然算无遗策,他想害她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毕竟先前资助得好好的,娶亲之后就苛扣了济民坊的口粮,为什么?还不是新妇子欲壑难填,侯爷苦于养家吗。   眼下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应了,那她的好名声可就顾不成了,只得勉强表态,“济民坊里都是可怜人,我们再难,也不及他们之万一。郎君别发愁,我有些陪嫁带来,虽不多,暂且能应个急。”   他一怔,“这怎么行,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动用妻子的陪嫁!”   郗彩一口气泄到脚后跟,先前还盘算着将来等他死了,要带上他的家产改嫁,结果闹了半天,这侯府是个空壳。还有更可怕的,亡夫过世,作为名满洛都的侯夫人,得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向济民坊提供供给。家产没落着,自己却背了一身债,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多了。   可发愁也没用,目下陷在困局里,难以解决,索性先放一放,再另谋出路。   郗彩宽慰他:“我的就是郎君的,夫妻之间,不必见外。”   杨训想了想说也好,“那就算我借夫人的吧,等田庄铺面的租子收上来,一定如数奉还夫人。”   咦,还有田庄和铺面?这样看来不算太坏,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大业,今晚上虽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来日方长。明天回门,看看爹爹那里有什么说头,再作筹谋。   脑子里琢磨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天亮时发现彼此相距八丈远,果然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婢女端来了药汤,伺候杨训吃药,晨间草草对付了一口,就预备回大杨树街了。   郗彩换上了一身水红的软绸衫子,领上照旧别着玉扣。罩衣底下的腰带上挂上环佩,两条翠色的细长绦子垂下来,随步履开合款摆,恍惚回到了闺中襳髾飞扬的时候。   出门看杨训,此人虽诡计多端,但审美是不落人后的。他穿了件暮山紫的大袖衫,腰上系着绅带,青金石的带子和衣袍相得益彰,站在那里,很有几分文人优雅从容的姿态。   相携登上车辇,牛车缓缓往大杨树街方向前进,郗家哪怕再不待见这位女婿,迎接女儿回门的排场一点都不马虎。   郗纪元宴请了朝中的大员们,说是弥补不曾与鄢陵侯同桌共饮的遗憾,平和的表象下,暗藏着暗流汹涌。   等到皂轮车停稳,恭候多时的家仆燃放起炮竹,门内人出来迎接,放眼一看车辇前后全是侯府护卫,郗纪元不由笑起来,“不过是遵照旧礼回来探望父母,猛然来了这么一大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郗家触犯了刑律,君侯是来抓人的呢。”   杨训今天一改往日端肃,也有了好颜色,“岳父大人说笑了,若要抓人,哪里用侯府出面。我前阵子病体未愈,多有失当之处,听岳父大人的弦外之音,怕是还在怪我啊。”   玩笑着说出真心话,这是政客惯用的手段,然后再你一言我一语地,维持周全体面。   待人都回到正堂,郗彩与杨训并肩向父母行礼,郗婋和郗檀也来见过新姐夫。后来前堂如何风起云涌,就和郗彩不相干了,她退到后院,和母亲细细说起这三天的经过,末了坐在鹅颈椅上,气得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郗夫人听得惆怅,“我看鄢陵侯精神不错,并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郗婋也在一旁插话,“行动自如,没有又臭又烂。”   正是这样才难办,郗彩又叹了口气。   “且稳住心神,他没有难为你,这点倒是好的。”郗夫人道,“那天你被接走后,我与你爹爹一晚上没睡着,怕好好的女儿羊入虎口,怕那病鬼磋磨你。”   郗婋问得更直接,“阿姐,你们做真夫妻了吗?”   神来一笔,大家的好奇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尤其是郗檀,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郗彩看了他们一眼,“莫要高估那奸佞。”   大家都松了口气,要是圆了,不单郗彩受委屈,这局面也让人迷惘,好赖都算半个自己人。   郗彩愁的是自己还要贴补家用,“阿娘回头向爹爹打探,他说食邑俸禄都用在了军需和救济上,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郗夫人忖了忖道:“我隐约听说过,但出资多少难以应证,得让你爹爹仔细打探。”   反正郗彩坚定地相信,侯府绝不能到这种境地,杨训这是故意给她下马威,挖了个大坑,引她往下跳。   郗夫人呢,毕竟是做母亲的,郗彩出阁那天杨训没有来亲迎,十分担心女儿过了门,面对着一个又狠又毒的阴湿鬼,要糟多大的罪。然而今天亲眼看见了杨训,见他能走能说,心里竟还有些欣慰。只期望朝堂上的纷争,最好能在朝堂上解决,即便将来前景不容乐观,也别让郗彩受太多牵连。   “安危切要小心。”郗夫人捋捋郗彩的头发,眼里满是不舍,“在家养到十九岁,你多走几步路,我都担心你磕着碰着,如今要在人家府上,应付那样一个人,虽病了,却也莫忘他以前是枭雄,独自带领五千精兵,打败了南陵三万大军,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与他朝夕相对,千万处处忍让,不要得罪他。你爹爹也说过,从来没有将大任压在你身上,你只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你爹爹有防备就够了。”   郗彩说知道,“阿娘放心,我一应都顺着他,先让他放下防备再说。”   郗夫人点点头,“日后你爹爹也不会明刀明枪地与他争斗,总要顾及你的立场。万一他在朝堂上受了气,回去把气撒在你身上,那可怎么好!”   郗彩安慰母亲,“他和爹爹早就是死对头了,要是真想拿我泄愤,我今天也回不来。我就是小地方吃些暗亏,嫁都嫁了,不在乎那些。就盼着爹爹自己保重,太傅他们怂恿着促成了这门婚事,别到最后把爹爹夹在其中,让他骑虎难下。”   郗夫人说放心,“我们填进去一个女儿,他们若是因此背弃,那谁也不是傻子。”说罢一笑,“好了,不谈这些了,咱们几天未见,一家人好生聚聚。昨日你表兄派人给你送了两支上好的人参来,是他早前接待百济使臣,人家送的礼。我代你收下了,就放在上房,回去的时候带上,在鄢陵侯跟前也是个心意。”   郗彩迟迟问:“是哪位表兄?”   郗夫人道:“你有几位表兄?自然是谢桥!”   郗彩“哦”了声,笑道:“果然他最有心。我不是还有一位表兄吗,本以为他云游回来了呢。”   那位所谓的表兄,是郗夫人娘家这头的,不肯读书,也不肯经商,一心只想往远处去。多年前从家拿了两包碎银,一猛子扎进了深山里,一晃六七年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是死是活。   郗夫人不愿提起那个外甥,男儿不建功立业造福百姓,只顾自己快活,实在让人糟心。转头吩咐郗檀去上房把参取来,盒子送到郗彩手里。打开看,这老山参像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岔着两条腿,固定在鲜红的缎面上。   郗彩说:“品相这么好,值不少钱呢,怪贵重的。”   “我也这么说。”郗夫人道,“谢桥想得仔细,阿妹嫁进侯府,将来要同杨家人打交道。这参自己吃也行,送人也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郗彩口中曼应,托着手里的盒子,离谢桥越远,越能感觉他的好。   当然有些事,不过短暂掠过心头,像燃香升起的轻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毕竟接下来更离奇的事,打乱了她的思绪,只见先前随行的侯府侍从们,从前院浩浩荡荡过来了。   大家不明所以,纷纷站起身,侯府家令上来作揖,对郗夫人道:“中丞夫人安康,我们君侯有个不情之请,命小人来向中丞夫人陈情。君侯与侯夫人成亲那晚,夫人不得安睡,君侯细问才得知,夫人认床,换了床睡不好觉。因此我们君侯想与中丞夫人商议,看是否能行方便,容我们将夫人闺房里的床搬回侯府。如此夫人睡得踏实,我们君侯也安心……”边说边赔笑,“我们搬运的人都带来了,只等中丞夫人的示下。” 第9章   简直是……要把人气笑了啊!   难怪回个门,前呼后拥带了一大帮随从,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人嫁过去了,盘算完她的嫁妆,还盘算起了她闺房里的床。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荒唐的事,凑巧还被她给遇上了。   郗彩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嫁了个克星,此人完全没有身为王侯自矜身份的觉悟,办的事愈发叫人看不懂了,她很想问问家令:你家君侯还要脸吗?   然而不能,她生忍住了,淡声道:“我偶尔要回娘家小住,床都搬了,日后怕是不方便。”   家令俯身道:“君侯的意思是,两家同在洛都,相距不过两炷香时间,夫人赶回侯府,也不费什么周章。且君侯发了话,在夫人的軿车里安排上厚垫,回程小憩片刻就到家……君侯也是为夫人着想。”   所以要断她住在娘家的后路,这人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   郗彩不想答应,但郗夫人没有拒绝,笑着说:“我明白了,君侯就是舍不得夫妻分离,要搬床,这有何难,只管搬去就是了。”一面安抚郗彩,“回头重新置办一张,回来了,还愁没地方睡吗。”   家令得了准许,向郗夫人行了一礼,支使随从在小院外等候,等府里的仆妇拆开榫卯,把床架床箱一样样搬出来。   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往外运东西,因女郎闺房的床榻精美,且构成的部件繁复,这些跟来的侍从几乎全都派上了用场。   等人走完,郗彩看着空荡荡的小寝欲哭无泪,这姓杨的过于卑劣,难怪爹爹和他水火不容。   郗婋抱胸思忖,“阿姐,他这是在捉弄你,还是在向爹爹示威?”   郗檀说肯定是示威,“让今日赴宴的官员们瞧瞧,鄢陵侯府与中丞府上联了姻,往后来去自由,想要什么就搬什么。”   这下愈发郁闷了,姐弟三人交换了下眼色,个个臊眉耷眼。   郗夫人沉得住气,面不改色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张床而已,算不得什么。明日我派人出去找木匠,照着原来的样子重新打一张。”说着张罗起来,“饭食都安排妥当了,你爹爹他们已经入席了,咱们也上花厅去吧。”   因为郗彩连着几天没能吃好饭,家里人像照顾流民一样照顾着她,好吃好喝的都摆到她面前来。   她吃着熟悉的口味,百感交集,“才两天而已,我怎么觉得自己饿了三年……”   郗夫人很心疼,想了想道:“从家里带两个厨娘去侯府吧,那些人伺候了多年,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郗彩却摇头,“侯府上有铛头和厨娘,我把人带去了,回头被人议论,说我娇惯不好伺候,那多冤枉!阿娘,我立志要做个贤妻,给夫君熬药,给夫君纳妾。”   一旁的郗檀都快听傻了,“熬药就算了,你还要给他纳妾?阿姐,贤良过了头,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身边的朋友,好些都娶了亲,他们一纳妾,就都顾不上正室夫人了 。”   郗彩自有主张,说了句“你不懂”。   郗婋却明白她的意思,“愿意给他纳妾,他必定感激你,夫人是用来敬重的,而小妾可以整日厮混在一起。”   这么摇摇欲坠的身子,哪里经得起那个。这也算杀人不见血,既能达到目的,又能赢得大度的美名。   郗彩是很容易振奋精神的,很快又变得斗志昂扬。娘四个用过了午饭,坐在后廊底下喝茶,将要未正时,外面传话进来,说君侯请夫人回府了。   郗彩无奈地站起身,心里不大高兴。原本回门可以在娘家住一晚的,杨训故意搬走了床,是因为不想在郗家过夜。   郗夫人安抚了她几句,和郗婋郗檀一同,把她送进车轿房。老远就见那辆精美的皂轮车停在那里,窗帘半卷着,车内人的侧影清瘦却凌厉。   听见动静,微微转头朝外一望,眼神起先像冰,然后极快地转变,眼里浮起了一层稀薄的笑意。   郗婋没来由地觉得心惊,拽了拽姐姐的手,轻声道:“他可真不像个好人,若是你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尽快溜之大吉。”   郗彩知道阿妹很不待见鄢陵侯,说他年纪大、心思重、喜怒无常、睚眦必报……除了长得周正,简直一无是处。   拍了拍郗婋的手,郗彩无声地让她放心。   郗纪元在车前等候,例行叮嘱了两句场面话,“尽心侍奉郎君,尽好为妻者的本分。”   郗彩说是,向父亲行了一礼,才由婢女搀扶登车。   牛车慢慢驶出去,离家越来越远,郗彩有点提不起劲来,扭头看着窗外出神。   忽然听见杨训咳嗽,她才重新打起精神,关切地问:“郎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杨训说没什么,“先前席间用饭,受了几句嘲讽而已。”   郗彩讶然,“爹爹为难郎君了?”   他摇头,“不是岳父大人,是同席的那些官员。朝堂上打压我就罢了,家宴上还不放过我。我已经是个半残之躯了,他们还非要将我置于死地。”   这话听上去如此委屈,但……是真的吗?他会平白落了下风?   郗彩无法求证,只好打圆场,“咱们管不了旁人的嘴,郎君别往心里去,自家人不使绊子就好。”   他抚着胸,轻叹了口气,“我近来觉得气息愈发短了,又不敢认命,怕辜负了你。”   不知道他说违心的话时,心里是怎么想的,郗彩得一本正经承他的情,温声道:“郎君正是盛年,别说丧气话。”一面搬过那两支老山参给他看,“回头熬来,给郎君提提气。”   杨训瞥了眼,“哪来的百济参?”   好家伙,产自哪里都知道,不能糊弄。郗彩据实道:“是我表兄的贺礼,托我阿娘转交我的。”   “尚书左丞,谢桥?”他闲适地靠着车厢道,“平日办事就妥帖,果然是个有心人。”   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人的名字到了他嘴里,都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郗彩可不敢和他过多谈及谢桥,随意应了一声,又同他商谈起她的床来了。   “安在哪里?”她问,“安在我的书房吧,读书累了直接可以睡下,很便利。”   杨训却反问:“夫人有心和我分房睡?”   郗彩被他问得语窒,“婚房里有婚床,总不能拆了那张床,换上我的小床吧!”   他调转了目光,淡淡一笑道:“我总觉得那张婚床太大,每每睡醒相隔万里。换成小床正好够用,也显得亲近,就这么办吧。”   郗彩顿时讷讷,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已经懒得去猜了。不过不要紧,做人迟钝些,最后着急的是他自己。   车辇回到侯府后,郗彩就着手让人搬小火炉到廊子上,预备亲手给他煎参汤。   上房里热火朝天地拆床安床,她坐在砂锅前,听着锅里咕咚翻滚的声响,十分鄙夷地说:“侯爷真是不知避忌,成亲前安床得看日子,没有冲撞才能长长久久。结果才睡了两晚就拆了,看来这场婚姻长不了。”   郁雾和贡熙掖着袖子,撇嘴看上房内仆妇进出,“侯爷是家中主君,要克撞也是克撞他,和娘子没什么相干。”   但杨训的命肯定很硬,多少人将他视作眼中钉,都没能把他怎么样。就像现在,她一点没盼着他好,还不是在窝窝囊囊给他熬参汤!   终于上房内安静下来,内管事糜媪上来回话:“夫人,床已安好了。”   郗彩起身进去看,重重帘幔后,她的绣床静静安放在九重锦画屏前。画屏之后悬着两盏灯,灯光穿透屏风,影影绰绰显出两个拳头大的温暖光影。绣床架子披挂上了上等的绫幔,拿缀宝的帘钩挂着,床的尺寸对比之前是小了点,但睡下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唏嘘都咽回肚子里,她看完后说很好,接见完下属的杨训回到内寝,也觉得很合适,“旧物有灵性,夫人用起来更加熨帖。”   郗彩心道还得多谢你呢,从没听说娶了人家女儿,把绣床一齐带走的。   但事已至此,就不要纠结了,她端来了参汤,“郎君气弱,快喝了补一补吧。”   杨训口中称谢,接过来后并未一饮而尽,只是一味低头看,忽然道,“夫人不会下毒吧?”   郗彩脸色骤变,“郎君过分了,我一片心意,你竟然怀疑我下毒?”气得叫人取银针来,验过之后递到他眼前,“我毒杀亲夫,有什么好处?”   杨训忽然笑了,语气还是如常松泛,“我不过开个玩笑,夫人怎么急起来!不是信不过夫人,是府中人多,难保哪里出了差池,着了仇家的道。以后不论汤药饭菜都用银针验一验吧,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保重自己,就是保重夫人。”   好得很,路又断了一条,你的迂回战术,永远赶不上他的单刀直入。   郗彩勉强挤出笑来,“郎君说得对,小心些,有百利无一害。”   看他把参汤喝了,复又引他到食案前,食案上摆放着几道精美的小菜,终于不再是糟腌了,谢天谢地。可是用饭时,还是难抑悲伤,吃一口,心就疼一下,这全是她掏出陪嫁的银钱置办的啊!   等到饭罢,各自去洗漱,躺上床榻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绣床上居然睡了个男人,纯质的岁月一下子就被污染了。   郗彩红着脸背过身去,心想吃她的,如今还睡她的,上哪里说理去!   然而纷乱的思绪,很快被一串吱扭声打断了,她回头看看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两个人坐起身四下查找。为了找到松垮的榫头,不免要摇晃两下。只听寂静的卧房里地动床摇,“吱呀、吱呀”,没完没了。最后源头找到了,但这动静也确实令人尴尬,两下里都讪讪地。因时间不早了,又不能半夜招人来修,只好小心翼翼放轻手脚,勉强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郗彩发话,着人出去找木匠,听说东城的匠人手艺不错。   糜媪笑着说:“内寝的用具,不敢找外人上手。我们府里有专备的木匠,把人传来就是了。”   通常一般人家,是绝不会备匠人的,毕竟用到的机会很少,又不似宫中设立匠作处,有吃着俸禄的手艺人专门待命。可这鄢陵侯府上却常备,不是精通修缮的家仆充当,是确确实实只拿墨斗的木匠。   明明顿顿吃糟齑,却又养着闲人,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杨训是在努力装穷。   果然很快,背着背篓的木匠进来了,钻到床底下叮叮当当一顿敲。再去摇床检查,刺耳的声音听不见了,木匠方才交了差事,行礼退下。   郗彩随口提起,想做一张新的凭几,家里的凭几高度都是照着主君身量定制,她试了试,高得犹如圈椅。   糜媪满口领命,“奴婢这就去挑木头,仓房里有好的,黄花梨、紫檀……”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又找补,“是早前立府打家什剩下的,拼拼凑凑,应当够用。”   郗彩听在耳里,疑惑更大了。   这时每日专给杨训送药的婢女进来了,穿着一件丁香的半臂,松松拢着头发。可能一向在主君身边伺候的人,和一般的婢女不一样,穿得更体面一些,长得也更齐全。一双白净纤长的手端着青瓷盏,小心翼翼放在食案上,见杨训搭在一旁的氅衣上落了一点灰,偏过身子轻轻掸了掸。   郗彩问糜媪:“她叫绿华吧?是什么来历?”   糜媪“哦”了声,“她是杨家老宅家生的,父亲替主君巡查田庄,母亲专管后院浆洗。”   郗彩颔首,顿了顿又问:“多大年纪?”   糜媪道:“左不过十六七吧。上回有人想说合亲事,她又哭又闹,不让主君答应。”   啊,看来有点说头。   郗彩不多言,含笑撑着脸,远远观察绿华,赞道:“家生的女郎,出嫁与否,需要主君发话。我看她侍奉得很好,主君身边的人,数她最伶俐,主君怕也离不开她。”   糜媪立刻察觉了主母的弦外之音,忙道:“上房伺候的人,都经过一番调理,比她伶俐的多了去了。夫人再挑拣挑拣,或者把旁的也叫来,夫人选更好的使唤吧。” 第10章   郗彩摆了摆手,笑道:“姆姆误会我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两日我看着她忙前忙后侍奉,从来没有一点疏漏,还想着把她调进上房里来,贴身伺候主君呢。”   糜媪有点不明所以了,刚嫁过府的夫人,竟有这样开阔的胸襟吗?   再一想,这可是郗御史家的女郎,由来有贤名。为了能够好生照顾主君,找个可心的人一起尽力,在当下的世道来看,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尤其多年战乱,大晟立国还未满十年,多少出生微末的女郎亟待寻找好归宿。倘或主母良善宽容,抬举一下府里侍奉的人,无论如何总比嫁给马夫伙夫强,这也是夫人的慈悲,下人的福气。   俯了俯身,糜媪道:“夫人大善,想得实在周全。夫人且再细看几日,日久方能见人心。”   郗彩点点头,对绿华寄予了厚望。   后来几日留心她的言行举止,发现她送药之前必定抿一抿发,敷一敷粉,收拾停当了才进来见主君。寻常时候呢,心气高,不大合群,教训起资历浅薄的婢女来,能侃侃而谈数落半天。   所以真是天定的合适人选啊,郗彩盼着从她这里开个好头,之后再添人口。后院里的侍妾们曲意逢迎,使尽浑身解数争宠,杨训就自求多福吧。   而自己呢,还是温良贤德的好主母,不争不抢不妒,谁也说不出她的错处来。可见出门在外,名声都靠自己经营。   接下来又观察了两天,确认绿华对主君有意思,这天趁她晚间送药,而杨训又还未回来,郗彩叫住了她,闲话家常般问她,伺候主君汤药多久了,主君对她好不好。   绿华不明所以,掖着两手回话:“奴婢侍奉主君汤药刚满半年,以前是在针线上伺候的。主君宽仁待下,不单对奴婢,对府中所有下人都很好。如今夫人掌家,亦体恤奴婢们,奴婢们尽心竭力任凭差遣,报答主君与主母的恩典。”   看看,多会说话,多讨人喜欢!   郗彩和煦地说:“你给我戴了好大一顶高帽子,我愈发要重用你了。你是出入上房的,与别人不一样,尤其伺候主君尽心,我都看在眼里。往后更要仔细,我会同主君商议,绝不会亏待你。”   绿华是杨家老宅长大的,本就是聪明人,主母虽未说破,但话里话外已经有了些许端倪。她听罢红了脸,低着头道:“请夫人放心,奴婢日后一定更加小心,不敢辜负夫人的嘱托。”   所以是答应了,郗彩含笑点头,“主君快回来了,你去吧。”   绿华复又行了一礼,暗自欢喜着走了。   郗彩踱到食案前查看,晚间饮食清淡但不寡淡,虽然耗费了些钱财,但她总算过上正常的日子了。   正要垂手调整碗碟的摆放,忽然听见一阵隆隆的声响,不是府里,是隔着院墙,贴着地面,从巷道里传来的。   忙仰头看屋顶上垂挂的灯,不是地动,那是什么?   本打算让郁雾派个人出去看看的,杨训恰好从门上进来,边走边解开那件轻薄的氅衣,顺手扔给了门前接应的人。   郗彩上前迎接,一面朝外张望,“先前是什么动静?听着怎么像马蹄声?”   对于经历过战乱的人来说,马蹄与刀剑之声,都是深藏于心底最恐怖的记忆,她听见这种闷雷般的响动,浑身就开始发紧。   汤药送过来,杨训端起药碗,随口应道:“城中护军换值,不用害怕。”   她这才松了口气,“阵仗怪大的,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这么密集的马蹄声了。”   杨训仰头喝完药,蹙着眉放下青瓷盏,接过她递来的清水漱口,方才安抚了两句,“天下乱不了,有我在,保管你安然无虞就是了。”   郗彩听了,赧然笑起来,绞着手指扭着身子,轻声道:“果然还是郎君疼我,总算我不曾嫁错人。”   两个不交心,又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人,为了维持表面的客套,时不时还得说些腻人的好听话,对彼此来说,何尝不是煎熬。   例行完公事了,各自都别开了脸,实在看着对方的五官,有点喘不过气。   郗彩倒还好些,杨训居然捂住了嘴,看样子似乎有些犯恶心。   “怎么了?”她心里不大称意,难道她的话后劲这么大,害他要吐出来了吗?   他慢慢顺了气,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脸上挪下来,无奈道:“整日喝这些汤汤水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头,我已经很不耐烦了。”   郗彩从未向他探究过根底,今天没忍住,搀他坐下后好奇地打听:“我早就听说过郎君的威名,太祖九子中,郎君最年轻,也最骁勇。照理说你的身底子应当很好,又正值盛年,怎么忽然病了,整日与汤药为伍呢?”   这个问题让他陷入了一片沉寂,良久才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冲锋厮杀,难免会受皮肉伤。陈水之战中,敌将的箭镞上淬了毒,正射在我肋下,后来虽然保住了命,时日渐长,蛰伏在体内的余毒还是发作起来……”说着抬手抓住了她的腕子,“所以夫人不用怕,我的病不传人,不会害你。”   他坐着,她站着,手臂沉甸甸的分量往下坠。不传人,但拖累。   郗彩仍旧保持着好耐心,温热的掌心盖住了他的手背,和声道:“我既嫁了郎君,就从未担心过那些。相信只要悉心调养,郎君一定能好起来的。”   温柔宽解了几句,又引他在食案前坐定。哪怕汤药喝饱了,也得吃些东西,免得夜里肚子饿。   牵起袖子给他布菜,白净细腻的皮肤像素缎表面的珠光,在灯下熠熠生辉。郗彩招呼:“郎君吃松花腰子。下半晌就让厨娘收拾了腰臊,浸在陈酒姜醋里,没有一点腥味。”   他尝了尝,赞道:“果然很好,有几分南朝宫筵的味道。”   她笑得眉眼弯弯,“郎君喜欢,不枉她们忙了半日。”   他却抬起眼,视线定格在她脸上,那种探究的眼神,仿佛头一天认识她。   “成亲之前,我就听说夫人有贤名,大德大善,志比班昭。本以为你会是个墨守成规,沉闷无趣的人,没想到如此玲珑鲜焕,满身的活人气。”   这是在夸她?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意有所指。   所以她得小心回应,沉住气道:“那是世人抬爱,传唱诗歌,其实我哪有那么好,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良善待人罢了。我不是记载在书籍中的文字,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喜怒哀乐,有关切的事和人。譬如大晟的太平,不想再让百姓受离乱之苦,譬如郎君的安危,比我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边说边叹了口气,“我料你不会懂,男子永远无法对女子的心思感同身受。”   他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也许吧,但夫人对我的关切,我心知肚明。”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恰逢绿华进来收拾药盏,一道俏丽的身影从门廊上一闪而过,郗彩顺势道:“郎君,我心里总在思忖一件事。早年间战火连天,但我养在郗家,侥幸不曾受过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心思不及苦出身的女郎细腻,我想尽心照顾郎君,又怕自己疏漏,不小心让郎君受委屈。所以想着,是不是应当寻个帮手,要一个可靠的、知根知底、又一心向着郎君的人。如此我有不足之处,她好为我查漏补缺,郎君平日的饮食起居,也好更滋润些。”   杨训听出了大概,仍旧“嗯”了声,“夫人接着说。”   郗彩便不绕弯子了,“你觉得绿华怎么样?我留意了她好几日,发现这女郎办事妥帖,人也长得标致。有时候内寝要人侍奉,未出嫁的女郎不便进来,倘或抬举了她,是不是能更方便些?”   照理来说,妻子主动给你纳妾,那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吧,天底下哪个男子能拒绝被人尽心伺候的诱惑。如果说与天水郡主共事一夫是笑谈,那么把绿华收房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只要他松松口,这件事立马就办成了。   郗彩胜券在握,连把人安排在哪个院子都想好了,谁知杨训再一次没走寻常路。   “想必我有失当之处,让夫人误会了。侍奉茶水汤药,小厮也能做,往后把绿华遣到后院去吧,不许她进上房就是了。”   不是……不对啊……   郗彩忙解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确实想抬举绿华,让她助我一臂之力。府中平时事务多,我要执掌中馈,忙起来恐怕慢待了郎君,有她在,我不也能放心些吗。”   杨训听完,放下银箸正色道:“我知道夫人贤良,但过于贤良了,我会以为夫人并不在乎我。我们成婚方才半个月,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却要给我纳妾,究竟是为什么?是我不合夫人的心意,让你急于摆脱了吗?”   郗彩噎住了,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绿华体贴仔细,常年端茶倒水,有些埋没她。”   “那就把她嫁出去。”他淡淡道,“家里的侍从小厮,有几个品貌不错的,可以让她自己选。”   郗彩泄了气,嗫嚅间发现无力回天,只得作罢。   也是因这个缘故,杨训理直气壮闹起了脾气,梳洗过后上床,一句话都没说,偏着身子背对着她。   郗彩暗暗翻眼,本来不想理会他,自己的计划一再被他打乱,她都快烦死他了。   可要是就此敌对起来,以后就更不好打商量了,还怎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防不胜防!   所以她得继续忍辱负重,瞪着他的背影服软:“郎君,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以后再也不提纳妾的事了。”   他还是不说话,成束的头发铺陈在枕上,泛出鸦青色的光。   郗彩等着他表态,等得几乎绝望时,才听见他开口:“我身子不好,你明知道我力不从心,还要给我纳妾,分明是在羞辱我。”   看来确实操之过急了,郗彩也自省了一番,万事要徐徐图之,一口吃不下一个饼。所以赶紧补救一下吧,挪过去一点,扯了下他的衣袖,“是我考虑不周了,郎君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那紧绷的肩头慢慢松懈下来,他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和缓了,转回身道:“夫人,娘子……我这辈子可能只有你一人,别再把旁人拖进来,耽误她们的一生了。”   郗彩顿时气得头昏眼花,她可没觉得惊喜,只觉得倒霉到了家。   敢情他是认准她一个人祸害,连找人分担的机会都不给她。纳妾是本着友好的原则征求人家女郎意见,又不是强买强卖,就算他将来死了,她也不会不管那些姬妾。结果他一棒子打下来,说她耽误人家一生──   自愿做妾不是为了不再受人支使,忍饥挨饿,难道还能是爱慕他啊!   郗彩已经练就了一套本事,暗中腹诽,脸上勉强笑着。不知道是不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不惹他起疑,哽咽着说:“郎君专情,我何其有幸。”   他蹙眉看着她,可能同样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直接把她的脑袋按进了怀里。   连有话交代都不想面对面,“后天是圣寿,满朝文武都要入宫敬贺。你刚嫁进门,没有熟悉的人可依靠,就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吧。”   郗彩抬了抬头,“命妇们都要入宫吗?”   他说是啊,“不过王侯夫人与臣僚的夫人不在一处,杨家妇在内朝,臣妇在外朝,你怕是见不到岳母大人了。”   “不碍的,跟着太皇太后也是一样。”郗彩又问他,“你呢?你入内朝来吗?我是新妇,陷在夫家的亲戚堆里,有些害怕。”   “外朝朝贺,有很多事要办,外放出去的几位阿兄也要回来。今年的圣寿非比寻常,天子要行弱冠礼,到时候礼节繁复,难以抽身,恐怕顾不上你。”他牵唇笑了笑,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好整以暇抚触着她的脸道,“我说过,只要你还是鄢陵侯夫人,就什么都不用怕。” 第11章   好吧,这也算一项保障,虽然他的话听上去狂妄自负,但要相信他一手遮天的能力。毕竟横的怕不要命的,鄢陵侯手里捏着兵权,至今都不肯放,多少人看不惯他又灭不掉他,他确实有猖狂的资本,暂且就领这个情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似乎很喜欢这种亲昵的接触,因为嫁了他,掐脸摸背,甚至是在她脖子上盖个章,都是理所应当的事。郗彩其实不大愿意,心里抵触,却又不能拒绝,只好咬牙坚持着,坚持到睡着,就感觉不到了。   岂料今晚他似乎有意逗弄她,低头打量她的脸,语调里有种慵懒的感觉,“成婚半个月了,还没有圆房,你怪我么?”   郗彩说不,“我与郎君神魂契合,又怎么会贪图□□上的欢愉呢。”心里很慌,表情却坚定得朝圣一般,“郎君没有发现成婚至今,你的咳嗽减少了么?这是向好的征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坚持住。”   “坚持住?”他的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打转,最后怅然一叹,“美人在侧,我却有心无力,这种屈辱,夫人如何能体会!”   所以男子和女子就是不一样,即便防备着你,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他照常可以对你说粘牙的话,且不抗拒你的身体。女子就不一样了,不喜欢一个人,靠近些全身本能地排斥,他要是想更进一步,她恐怕要忍不住拔出她的妆刀了。   好在点到即止,他也只是有意揶揄两句,未见得真的动那个心思。   今晚和之前不一样了,似乎突然秋凉,肌肤相贴不再觉得闷热。加上床小了许多,很难拉开距离,就这么依偎着睡着,等到睡醒后,发现自己仍旧枕在他手臂上。   果然不出所料,舞过刀枪的人,最后败在了她的一时疏忽上。   次日起身,杨训发现自己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郗彩忙给他拍打,惭愧道:“难为郎君了,没想到我的脑袋这么重,把你压得偏瘫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揉肩头,并未发火,也没有不耐烦,反倒笑着解嘲,“我如今总算明白,为什么我那副将娶亲之后,左手再也提不了剑了。”   婚姻引发的这点小麻烦,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下床后照常洗漱服药,汤药仍是绿华送来的,因为知道主母有那个意思,面对主君多少有些不自在。   杨训用完汤药,把青瓷盏放回托盘上,在绿华撤下之前吩咐了句:“上外面候着,回头夫人有话交代。”   绿华顿时红了脸,俯身说是,退到了廊上。   郗彩还怔怔地,她原本打算悄悄揭过,不再提及了,谁知这人放在了心上,非逼她论个子丑寅卯。   没办法,等他离开后,郗彩把绿华召了进来。   看着战战兢兢又满怀期待的姑娘,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斟酌了半晌方决定快刀斩乱麻,“昨晚上我与主君说起,主君自觉身子不好,不能拖累你,一口便回绝了。现在回过头想,后悔得很,含糊着可以和以前一样,偏偏提及了。这下子心里都有了芥蒂,你也不便再伺候主君汤药了。”   绿华先前见主君让她留下,以为这事十拿九稳,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可谁知最后等来的竟是这个消息,一时傻了眼。   别的先不去说,抬举不成,难道要把差事都端了吗?   绿华道:“夫人,主君的汤药惯常由奴婢煎制,从不假他人之手。那件事大可当做笑谈,请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郗彩叹了口气,面露难色,一旁等候回禀家务的糜媪见状劝慰绿华,“想来是主君的意思,夫人也没办法。”   郗彩说是啊,“主君的脾气你们都知道,说一不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十分愧对绿华娘子,正好姆姆在这里,针线上的事,一向是内管事统管,从今日起就交给绿华吧,再为她升一升月例。”   糜媪说是,“依着夫人的意思行事。”顿了顿又问,“那伺候汤药,另外选人么?奴婢把茶水上的人叫进来,供夫人挑选。”   郗彩说不必了,“主君的身体,是我的头等大事,不必另选他人了,往后我亲自过问。”   可以说是无巧不成书啊,起先她还在为这一计又落空而懊恼,谁知杨训一口气要把人赶走,那不是正中她下怀吗。其实任何隔山打牛都是徒劳,最直接不过接管他的汤药,不求立刻把他毒死,就像种花一样,播撒种子盖上土,每天一瓢水去灌溉,不消多长时间就会开花的。   糜媪见主母要亲自侍奉汤药,便命人把炉子和炭都送到上房来。另将主君的用药也一并交到了房中婢女的手上,这才领着绿华从院子里退出来。   绿华边走边抹泪,哭着对糜媪抱怨:“我原先在主君身边伺候得好好的,夫人偏说要抬举我。这下可好,被赶出上房,发配回了后院。都说夫人是有名的贤人,依我看,算计也深得很。”   糜媪听得直瞪眼,低低叱了句“噤声”。   担心被人听见,左右看了一圈,确定近处并没有旁人,这才道:“人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当家主母,犯得上使手段把你支开吗?你只是个小小的婢女,她若是不能容你,寻个由头将你发卖,或是拉出去配人都可以,用不着惊动主君。其实这件事我几日之前就知道了,夫人向我打听你的年纪,又问明白来历,只差讨要生辰八字了,可见是真想抬举你。可惜主君不松口,终归得顾全体面,哪有成亲半月就纳妾的!我和你母亲交好,才和你说这些,往后见了主君绕开走,收一收心思吧。主母把针线上的事交代你,从此你有了正经的事由,不比做个暖床妾好吗!”   糜媪说罢,揣着袖子望向远处天际,眯着眼又问:“大户人家,主母向来愿意丈夫纳妾,咱们这位新夫人也一样,你知道为什么?”   绿华懵懂地摇了摇头。   果然年轻的女郎,只知道攀高枝,想得却不深。   “王侯府上娶进门的正室,哪个不是出身耀眼,身娇肉贵。平时走两步都要人抬着,像那等生孩子的苦差事,自然不肯亲自做。所以就要纳妾,妾养的孩子全在她的名下,她的地位半分不受动摇,好吃好喝还不用进鬼门关,何乐而不为!”糜媪索性说得透彻些,“妾就是生孩子用的,你以为主君偏爱就够了,其实日子好坏,全在主母一句话。”   绿华还是很懊丧,“这么说来,当真是主君不答应,是吗?”   糜媪白了她一眼,“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问‘是吗’。”脚下走得愈发快,径直把她抛在了身后,“我不知道,你自己琢磨去吧!”   那厢郗彩看着桌上的药包和炉子,满腹都是主张。   吩咐人在东边辟出一间专门煎药的屋子,主君的汤药很要紧,除了自己和贴身的婢女,旁人不许插手。   打开药包,有几味药是认得的,原来里头还有附子……   她含笑重新包上药包,打算等明日圣寿过了,回大杨树街一趟,看看爹娘。   接下来她也没闲着,翻看过账目,查验过库房,又批复了铺面的借贷文书,直到傍晚时分才想起来,今天又是一整天没见过杨训。   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总是忙得不着家,这正常吗?   犹记得新婚夜第一次见他,他脸色苍白的样子,吓得她心头一趔趄。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奄奄一息整天躺在家里,却没想到拖着病体也没耽误他往外跑,果然少年时期风光过,这辈子就不可能甘于平庸了。   于是她打着关心的旗号上前面打探,鄢陵侯虽然没有封王,但府中的一切排场都是照着一字王的规格设置。大门两侧面北的长房是他的私府,府内有长史、司马等一众官员,见夫人来了,纷纷站起身长揖行礼。   当然,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她是侯夫人,也是郗纪元的女儿,这些官员有所防备,只说侯爷军中有要务,去去便回。   可是这一等,又等到很晚,她坐在桌边开始思忖,守着这府邸不是办法,她得往外走,最好跟在他身边,美其名曰照顾,才能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等他到家,郗彩便和他打商量,“郎君整天忙得不着家,身体怎么受得了,我心里都快急死了。下回出去,我要陪伴在左右,也好近身侍奉你。”   他扶着圈椅的扶手坐下,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叹道:“我确实有些累了,等过了这阵子,会好生在家歇息的。你也不用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管是去官衙还是去军中,那些地方都无聊得紧,让你等上几个时辰,怕是要憋坏了。”   郗彩倒也没有执着,照例伺候他服药,递过清水供他漱口。   “我把绿华派到后院针线上去了,总不能亏待了人家,让她协理女红,算是做回了老本行。”她寻常语调,慢慢道,“至于汤药上的事,我想往后就不用下人插手了,不过生个炉子,命人看着,我屋里的婢女就够使唤了。”顿了顿问,“汤药经过我手,郎君放心吗?若是不放心,可以另选府里老人来置办。”   她说得淡然,余光却追随着他,心里也没底,这人会不会又蹦出出人意表的话。   但这回倒很正常,他垂着眼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同床共枕的人信不及,去信外人吗?只不过每日煎药,也是件繁琐的事,我怕夫人受累,不大忍心。”   郗彩抿唇笑了笑,“郎君还和我见外?我整日囿于后宅,找些事做,才好打发时间啊。”   反正信念坚定得不顾对方死活,看出端倪也好,没看出端倪也好,这桩婚姻本就根基不稳,到哪儿说哪儿吧。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郗彩起了个大早,去看炉子上的火候。逼出药汤,再放在碗盏里散热,送到杨训面前时,温度刚好。   一根银针靠在碗沿,取出来时依旧白亮。他端起饮尽了,随手搁在一旁,叮嘱她快去梳妆打扮,回头一同进宫。   郗彩便进去更衣绾发,因是盛大的场合,得穿上命妇冠服,赤色的阙翟,腰带上缀了两排环佩,头上戴蔽髻,插上了金玉七钿,一行动就叮当作响。   等收拾好了出来见人,杨训也换了公服,大绶大带尊贵非凡。两个人相携走出上房,乍一看,倒像十分登对的模样。   端坐在皂轮车里,沿着铜驼街往前,一炷香时间到了阊阖门上。彼时门上已经停满了王公大臣的车辇,郗彩偏头看他,压声道:“咱们也在这儿下车吧!众目睽睽的,直入宫门太张扬了。”   杨训并未采纳,他一向这么高调,既然是天子特许,他有什么不敢当。便道:“你坐好,还没到下车的时候。”   郗彩只得正了正身子,一手压住窗上垂帘,免得被风吹起来,让人看见她。   他低低一声笑,像在讥嘲她的谨小慎微。   她蹙眉嘟囔:“你笑什么!我是怕招人背后议论。”   “我有哪日不被人口诛笔伐,俯首低眉,恐怕早就被人吃进肚子里了。”他不紧不慢道,窗外的阳光从他那侧的窗口斜照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郗彩这才发现他的骨相生得极好,眉骨突出,搭出一个檐,眼眸都遮蔽在了那一小片阴影里,愈加显得深邃。   宫墙顶上有雉堞,光影被切割,一明一暗在他脸上流动,他始终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到了端门上,内侍上来接应,高高抬起手臂供他们借力。端门之后就是洛宫,他要在端门上与她分道,叮嘱她跟随引领,去太皇太后宫中,自己则要去正阳殿,与前来观礼的官员们汇合。   郗彩道是,看他顺着中路向北,走向巍峨的前殿,转身随内侍入慈和宫拜见太后。   太皇太后的寝宫里已经聚集了好些命妇,她算是姗姗来迟的了。放眼一看,人群中央站着个穿皂色祎衣的贵妇,戴着十二钿,周身的翠羽明珠,就知道那位是当今的太后。   太后望向她,笑着说:“这就是九郎娘子?”   郗彩忙上前参拜,太后亲手搀扶了一把,温声道:“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这自家人的含义,妯娌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更多是朝堂上的格局。   满洛都人人知道郗御史与鄢陵侯不合,鄢陵侯出于报复,强娶了可怜的郗家女。 第12章   温婉善良的郗家女,是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因此大家对她的怜惜更多,并没有出现恨屋及乌,有意给她小鞋穿的局面。   当然,那个打从一开始,就对她虎视眈眈的天水郡主除外。   她就像强行飞进杨素眼里的一粒沙,硌得杨素浑身不舒坦,视线每划过她一次,就厌弃地翻个白眼。   当郗彩一一见礼,就要到她面前时,她不留情面地呵斥宫人:“没有点上香吗?殿里这么大的味道,也不知道熏一熏。”   她这一喊,众人不免都觉得受到了冒犯。大家都是从各府赶来敬贺天子弱冠礼的,高门贵妇哪个身上不洁净,竟影响到了郡主娘子。   几位公侯夫人转开身,扯着嘴角轻哂了哂。   站在太后身旁的平王妃,一向看不惯她的猖狂样子,有意抬起袖子闻了闻,“哪有什么味道?还好我来前焚香沐过浴,否则可就说不清了。”   太祖有九个儿子,太皇太后嫡出的只有太宗和第四子平王。其余的儿子们,诸如吴王、越王等,都是姬妾所生,面对着太皇太后养大的杨素,并不是很买账,觉得她就是仗着太皇太后宠爱,拿大充人形。   眼看杨素要反驳,太后赶在前头截住了话,“妹妹若是觉得殿内气味难闻,就先回自己的寝宫去吧。回头我派个御医过去给你看看,请过了脉,也好安心。”   太后没说破,但意思很明白,郡主的鼻子出了毛病,这种场合就不要出席了,回去养着吧。   杨素讨了个没趣,扭头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你站在一旁,别说话了。”   要是换做平常,她早就甩袖走了,可今天郗家女在,她偏要留下窥一窥端倪。   于是咽下了委屈,不说话就不说话,一双眼只是盯着郗彩的一举一动,要从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里,证实她的险恶用心。   郗彩是正眼看她的,眨巴一下眼睛,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笑意。   她从来不觉得杨素是情敌,相反对她很感兴趣。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杨素对杨训一往情深,这种有身份、有来历、有恒心的女郎,和绿华可不一样。绿华可以遣开,她不能。既然不遮不掩,杨训肯定也明白她的心意,这要是痛痛快快纠缠起来,想必十分耗费精神。   她心里算盘的事,杨素不知道,只知道她的那个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所以太皇太后也好,太后也好,她们说了些什么,杨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就像猎人锁定了猎物,满眼只有郗家女,上次被她轻易逃过了,这次九兄不在,她就算浑身长翅膀,也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终于,加冠的吉时到了,礼乐响起来,鼓震三通,三通过后仪式开始。大礼在正阳殿前的天街上举行,第二通鼓响时,女眷们已经登上了复道。由来都是这样的规定,君王弱冠只有君臣参与,女眷远远观礼,不能近前。   距离第三通鼓响还有一小会儿,郗彩不经意回回头,发现杨素就站在她身旁。   杨素看她的眼神里始终满含轻蔑,反正已经对上了视线,就打算和她小小较量一番。   可是刚想启唇,她就朝天街上指了指,“大礼要开始了。”   话音方落,鼓声沉闷地传来,震得脚下复道都在颤动。杨素被打断了,只好撇唇按捺。   君王加冠的礼节确实繁琐,要先祭告天地,再祭告祖宗。礼赞官高亢的嗓音穿破宏大的吉乐,把大典衬托得庄严而神圣。   郗彩在人群中寻找爹爹,因同等品阶的官员公服都一样,她找了半天才在人群里找到他。倒是杨训,未加王爵却秉国辅政,并肩和三公三师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人确实清癯,但正因如此,反倒有种秀朗之气,大场合下风骨不减,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郗彩转头望望杨素,她面色沉寂,一双眼睛专注地凝望。可能察觉到了郗彩的目光,回望时分明怔忡了下,脸上浮起了不易察觉的难堪。   反正免不了一场拉扯,郗彩老神在在地,只等大典完结,被她堵在墙角。   预想的也没错,礼成之后准备返回慈和宫时,发现手腕被人用力扣住了,迈出去的步子强行收回来,落在了队伍的最末端。   “郡主有话和我说?”郗彩真诚道,“你我之间若是有什么误会,今天就解开吧。这是我第二次见郡主,想不出哪里得罪了你,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郡主言明。”   杨素过于年轻了,且太皇太后一直宠着,养成了莽撞的性格。   她盯着郗彩道:“你们郗家,在朝堂上一直针对九兄,逼他交出兵权,逼他去封地就藩,狼一群狗一伙地排挤他,陷害他。到如今又把你嫁进侯府,安插在他左右,你是不是奉了父命,要对他不利?我告诉你,若是他有任何不测,我绝不会轻饶你。”   郗彩无辜地眨眨眼,心想这位郡主的直觉倒是很准,不过太偏私,有扭曲事实的嫌疑。   “这门亲事,是侯爷主动向我爹爹提起的,郡主不知道吗?”她掖着手,心平气和道,“原本只是一次笑谈,不想侯爷当了真,消息传到我家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很惶恐。再者我要纠正郡主的说法,朝堂上政见不一,本就是常情,没有针对,更没有刻意为难。满朝文武都是为着天子,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郡主与侯爷纵是兄妹情深,也不能口不择言。”   杨素被她说得语窒,性情急躁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满肚子话心里门儿清,就是嘴笨表述不出来。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愈发气得胀红了脸。   “别同我扯那些大义,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杨素哼笑道,“九兄身子不好,你八成想着与你父亲里应外合,一点点磋磨死他,好彻底拔除这眼中钉肉中刺。若你真这么想,可就错打了算盘,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也逃不掉。我就在这里死死瞧着你,惹得我起疑,将你钉死在城门上示众,我倒要看看,百姓们如何议论你。”   郗彩惊得瞪大眼,“我与你有那么深的仇吗?你凭空臆测一番,就要杀我?如果你和侯爷是亲兄妹,义正辞严警告我也就罢了,可你与他既不同父又不同母,如此咄咄逼人……你是不是喜欢他?”   可能杨素完全没想到,这郗家女会直截了当戳破这层窗户纸,一时让她乱了阵脚。   战后礼教还未健全的年代,说奔放也奔放,说迂腐也迂腐。寡妇可以再嫁,男女可以先接触后提亲,但名分一旦定下,就冲不破那层桎梏。即便她不是杨家人,冠上了杨家的姓,今生就没有希望了。   被拆穿,很羞耻,她想辩驳,却发不出声来。   郗彩表示能够体谅她的心情,“侯爷这样的英雄,天底下有几个女郎不爱!我虽嫁给了他,也明白自己无法独占他,这几日动过心思想物色几个妾侍,替我一同照顾他,但不知根底的,实在不敢往后院领……”语毕,话又说回来,“郡主对他一片痴情,我看出来了,若是郡主不嫌弃,上侯府来,你我不分大小,姐妹相称,好不好?”   杨素彻底呆住了,“你说什么?你这是在戏弄我吗?”   郗彩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既为杨家妇,就该懂得杨家的规矩。侯爷的兄弟们,太宗皇帝也好,几位王也好,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我们侯爷成亲已然晚了,不多找几个人一同侍候,怎么开枝散叶呢。”   若是照着一般女子的脾性,这番话属于事出反常,但对方是郗家女,名声好得发邪,从她嘴里说出来,又似乎有几分可信……   杨素有些动摇了,不过也认得清事实,“你少同我说笑,我这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入你侯府。”   郗彩想了想道:“不入侯府也没关系,常来常往两头跑嘛。或者侯爷要是愿意,去你郡主府也行。”   这慷慨的表态,让杨素不知如何是好,再看她的表情透着真诚,一个事实呼之欲出,她不爱。   因为不爱,所以愿意分享,杨素的心忽然就落地了。   郗彩呢,也有她的顾虑,“侯爷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我提出要给他纳妾,他不肯答应,咱们现在商谈的事,恐怕也很难得他首肯。所以要郡主这头使使劲,多与他往来,多向他表明心迹。人心都是肉长的,等他明白郡主的心意后,想必也不忍心辜负。”   就这么三忽悠两忽悠,彻底说服了杨素,“只要九兄愿意,我就算舍下这郡主的头衔,也在所不惜。”   郗彩听后,对这位郡主有几分服气。情情爱爱当真能长久?为了男人,连自己的诰封和食邑都不要了,怕是糊涂了吧!   嘴上却满是对她的敬佩,“郡主真性情,上回我就看出来了。那咱们说定了,你不必忌讳我,只管照着自己的心意办就是了。”   她说完笑了笑,转身去追前面的队伍了,留下杨素茫茫然,问身边的婢女:“你说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婢女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横竖做不了君侯的主。如此故作慷慨,将来君侯有了旁人,她也没那么下不来台。依奴婢看,这位夫人倒是个聪明人,不与郡主交恶,就是自保。”   杨素长叹一口气,灰心道:“我们商量得再好,管什么用。如果九兄愿意接受我,我早就是鄢陵侯夫人了。”   毕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她情窦初开时,杨训就是唯一的选择。这么多年间,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她重来不掩饰,可惜他就是装聋作哑,或者干脆视而不见。最后居然娶了郗纪元的女儿,不管是出于大局还是私心,都足够让她嫉妒得发疯了。   杨素那厢翻江倒海,郗彩这厢波澜不惊。回到慈和宫后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乖巧听话,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午膳来了,她很乐于尝尝宫中的口味,下半晌坐在人堆里听曲看杂剧,过得有滋有味。   间或听见太皇太后和两位夫人说话,说邠王妃没来,回京路上染了病,告假了。   太皇太后“哦”了声,“邠王呢?来了吗?”   大家发笑,“邠王是出了名的妻奴,在官宅侍奉王妃呢。”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神色漠然地看着台上曲目。两个丑角正翻筋斗,一连翻上十几个,然后一屁股瘫坐下来,引发了哄堂大笑。   下半晌悠闲地度过,谁也没有发现异常。及到傍晚时分,宫里掌起了灯,宫人往来布置,该用晚膳了。   高班上前回禀,一切预备停当,请太皇太后示下,是否开席。   太皇太后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发话,外面忽然传来鼎沸的人声。仔细分辨,铁甲撞击混杂着嘶喊,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过了丹墀、回廊,刺穿了宫墙。   众人心底骤然升起恐慌,十年前的记忆再次袭来,仓皇望向宫门上。   宫门外,宫人尖叫着四散逃窜,用以妆点圣寿的兰花被打翻,裙裾在慌乱中也被撕破了。   一个班头哆哆嗦嗦跑来报信:“禀太皇太后,邠王和曹王反了……带着大军,从广莫门杀进来了!”   太皇太后呆怔在那里,原来心里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   太宗朝积累的恩怨,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如果说赫赫有功的兄弟们尚且忌惮长兄,那么年少的天子,根本就镇不住这些铁血的皇叔们。   唯一令太皇太后意外之处,是防备了多年的九郎,竟然不是发起者,反倒是平时不哼不哈的邠王和曹王起兵叛乱,可见会咬人的狗不叫唤。   然而等意识到,已经晚了,叛军攻进来,洛都城必定乱成了一锅粥。慈和宫中的王妃夫人们惊慌失措,看着刚阖上的宫门瞬间又被撞开,凉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身着甲胄的兵卒冲进宫门了,一刀砍向闪躲不及的内侍,刀尖挑起一串血,泼洒在台阶上。所有人都像待宰的羔羊,眼睁睁等着厄运降临,连躲避都忘了。   恰在这时,披着红缨明光铠的护军从后面扑上来,像划破黑暗的一道光。厮杀在大殿前上演,护军的反击困住了叛军,不过须臾,就强硬地将一切平息了。   检查,没有喘气的了,带兵的将领单膝触地回禀:“太皇太后受惊了,卑职北府护军都头,奉命平叛。”   北府护军,鄢陵侯帐下大军。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来得及时,九郎又是大功一件。”   本以为杨训护驾有功,夫人也会迎来荣耀,谁知并没有。   护军将斩杀的叛军拖出去后,宫门上又进来一队人马,揖手对太皇太后道:“邠王与曹王谋反,朝中多有内应。奉陛下之命,带越王妃、陈国夫人、鄢陵侯夫人应讯受审。”   大家都朝被点名的人望过去,迅速退散开,干净利索地割了席。   太皇太后已经精疲力尽,乏累地摆了摆手。   郗彩在一片混乱中,被押解出了慈和宫。 第13章   还好,没有像游街的人犯那样遭到推搡。   郗彩跟随队伍,走在刚刚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巷道里。空气中弥漫着吹不散的血腥味,钻进鼻子,催得她一阵阵泛起恶心。   忍不住干呕了几次,陈国夫人好奇地询问:“九郎娘子,你有喜了?”   郗彩尴尬地摇头,“姑母,我成亲才半个月。”   陈国夫人“哦”了声,原来会错意了。   对于无端牵扯进这件事,陈国夫人倒并不太在意。她是太祖皇帝堂妹,那九子都是她的侄儿,平时难免有些往来。现在闹出了谋反的蠢事,被盘查在所难免,自己是问心无愧的,回头解释清楚就行了,陛下总不见得杀了她这姑祖母。   再看越王妃,吓得手脚乱哆嗦,着急嘀咕着:“有我们什么事呢……我们千里迢迢赶到洛都观礼,凳子还没坐热,就给拘起来了,这也太冤枉了……”一面又打量郗彩,“九郎娘子,九郎不是刚平了叛吗,审你是什么道理?”   郗彩没有作答,因为心里明白,问题肯定不是出在杨训身上,而是出在父亲身上。   有些困局,不破不立,杨训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久吧!难怪这阵子忙得不着家,想必早就得知了邠王和曹王的计划。   一场叛乱伤筋动骨,但可以顺势铲除异己。朝堂上唇枪舌战难以解决的事,当下变得轻而易举,只要他说谁有牵扯,谁就难脱干系。   总之越王妃出于什么缘故遭殃她不知道,陈国夫人大抵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抓的全是政敌,太有针对性,便太刻意了。   郗彩沉默着,被带到了正阳殿前,放眼看,右仆射等人都被驱赶到了一起,其中包括爹爹。   至于官眷们,自然也难以逃脱。郗彩从人堆里发现了阿娘,阿娘的眼神中满是关切。见到她方松了口气,但新的愁绪很快又涌上来,到了这个分上,只剩愿赌服输。   其实照常理来看,已经出嫁的女郎,不该跟着娘家连坐。但她成婚还没满月,能否置身事外,得看丈夫认不认她的身份。   杨训显然不认,看见她,面色一派漠然。   如果换成别的女郎,这会儿早就呼喊求救,招呼丈夫了。也许杨训也在等她的反应,一声“郎君”,或者一个楚楚的眼神都行。可郗彩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她到现在才明白,他之所以娶她,就是为了有机会大义灭亲,免得旁人背后诟病。现在目的达成了,不可能功亏一篑,郗彩决定省些力气,若爹娘一定要被他残害,那么自己也不会苟活。   总之现在涉案人员都集结了,杨训只有一句话──严审。   郗彩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暗中紧握住了阿娘的手。   所有疑似勾连的人,都要被送进司隶大狱,司隶校尉直属皇帝管辖,与尚书令、御史中丞一道,在朝会上享有专席,并称“三独坐”。   所有人都知道,司隶大狱不是个好去处,不管你原先官职多高,进去后好赖都得脱层皮。   就说眼下的谋反大案,彻查起来没有底,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全看主审的人想快快推进,还是想让大狱里的人多受些苦。反正正阳殿前不听口头上的喊冤,一切要以证据评断,因此一股脑儿送进司隶大狱盘问过审,是最迅捷的手段。   众人又被驱赶着,往端门上挪步,郗彩走在人群里,心里竟是一场暴风雨后的宁静。   忽然听见低低一声“夫人”传来,她转头看过去,见杨训眉心紧蹙,面带愠色。   郗彩没有应,收回视线,跟随爹娘一起迈出了端门。   一进司隶衙门,恐怖压抑的气氛迅速把人淹没。往日风光的显贵们,有的桀骜不屈,有的垂头丧气。   男女还要分开看押,爹爹和右仆射等人要押往另一处,将要分别时依依回望,这一眼,说不定就是永别了。   没有人失态哭喊,多年战火淬炼下,连女子的心也坚硬如铁。事已至此,越是不舍越是徒增伤悲,一对对夫妻只是静静凝望,然后被狱卒催促着,赶赴昏暗的另一头。   好在郗彩和阿娘没有分开,同个牢房另有陈国夫人和越王妃,剩下的官眷被零散分派在别处。   即便到了这里,陈国夫人依旧笃定,摸着木栅栏四下观望,喃喃道:“我活了一把年纪,居然还有机会上大牢里来长见识,实在稀奇。”边说边敲了敲门上的锁链朝外喊话,“这儿又臭又潮湿,我们坐哪里?有没有坐墩?或是搬几张条凳也行。”   可惜没人理睬她,狱卒八成在想,这老妇别不是老糊涂了,上狱中受用来了。   越王妃不住咒骂邠王和曹王,“两个奴贼吃撑了,做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来。他们封地离得近,常有往来,和我们却不相干啊!我这是招谁惹谁了,遇上这种晦气事……那两家的女人呢?不拿她们,却来拿我……”   实则涉及谋反的重罪,主谋的家人一个也跑不掉。在官邸装病的邠王妃,不久应当就会被送进来的。   郗彩和母亲由头至尾没出声,因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们靠在墙角,彼此相依为命,如今就剩熬着,到头来不是生就是死。   郗夫人只担心家里的郗婋和郗檀,出了这样的变故,恐怕他们也难以逃脱。那些护军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可能此时已经包围了郗宅,开始满府抓人了。   牢里一时安静下来,起先贵妇们都坚持站着,避免弄脏了衣裙。可站了两个时辰,加上夜深疲乏,渐渐也顾不上那些了,敛了裙子便席地而坐。   同牢的人互相依偎着,入秋时节,夜里很凉了,加上这牢狱中暗无天日,阴冷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郗夫人抚抚女儿的肩,问她冷不冷。郗彩说不冷,“我只担心爹爹,恐怕他的腿疾又要发作了。”   说起郗纪元的腿疾,那也是战乱中留下的,十二月里怀揣着秘信蹚河而过,生生把膝盖冻坏了。   还有那些元老重臣们,哪个身上没有一出苍凉的悲歌。扛过了腥风血雨,却栽在太平年代,细想起来实在很讽刺啊。   陈国夫人同情地望望她,“我先前听见九郎叫你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你服个软,兴许他会把你放出去的。”   郗彩摇头,“爹娘都进来了,我在外头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一起,彼此还有个照应。”   大家都有些怅然,也看清鄢陵侯这人确实做得绝,他若不想把妻子牵扯进来,又何必派人去太后宫里押人。   郗彩却看得开,自己原本就和他没什么感情,相对也只是暗中算计,怎么才能杀了他。现在那二王一搅合,这场较量提前结束了,不管自己嫁或者没嫁,都是这样结果,能和家里人同生共死,也没有遗憾了。   夜很深很静,不知这牢房哪里漏水,能清晰听见滴答声。隐隐绰绰间,外面似乎有动静,大家霍地清醒过来,怔怔朝外张望,只见狱卒押着各府男女进来,但并未发现郗婋和郗檀。然后便听见两个押队低声议论,说郗家一双儿女逃走了。   果然孩子机灵,没有傻乎乎束手就擒。郗夫人悬着的心放下来,略带欣慰地看了郗彩一眼。   然后就是提审,一个个过堂应讯。为了防止串供,带出去的人不再放回原处了,另有牢房安置。   人慢慢减少,到最后只剩郗家母女。轮到郗彩时,郗夫人替她捋了捋头发,和声道:“别怕,据实说就是了。”   郗彩颔首,跟着狱卒到了大堂上。三堂会审,上首坐的是尚书令、司隶校尉,及以爵领中书令的杨训。   她微微俯身行礼,仍旧不卑不亢的样子。尚书令和司隶校尉碍于杨训,对她十分客气,吩咐一旁的侍从,给夫人看座。   郗彩说不必了,“我在堂上受审,坐着不合规矩,还是站着吧。台君尽可讯问,我知无不言。”   也是因为彻底要和杨训划清界限,她连看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堂外有秋风吹过,吹起了她裙边垂挂的大带和佩绶。人欲凌空,但脚下纹丝不动,那凛然的姿态,尽显郗家风骨。   尚书令询问她,出嫁之前有没有见外埠王国派人来,或者父亲与哪些王侯有密切往来。   郗彩道:“我是闺阁女郎,从不过问家父的交际,也从不轻易见外人。”   司隶校尉又问:“回门那日郗府上是不是宴请了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宴请他们是什么缘故?是不是私下往来甚多,有没有听见他们商议过什么?”   郗彩不由想发笑,但还是尽力忍住了。   分明打算让全家连坐,又非要走个过场,问这些莫名的蠢问题。可她不能不答,毕竟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程度,总要让人有台阶下。   想了想道:“回门那日,中书令与我一同去了大杨树街,前厅起宴,我就退回内宅了,席间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令君应当比我更清楚。至于往日私交,家父在朝为官,官场上人情往来在所难免,不单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在坐三位也曾是家父的座上宾。郗家五代诗礼传家,过门即是贵客,这是立世为人的道理。”   司隶校尉和尚书令便望向杨训,等着他的回答。   杨训道:“席间并未说什么,如常寒暄饮酒罢了。”   至于其他,一个闺阁中的女郎,也问不出什么来。询问她这几日有没有回过娘家,郗彩道:“我除了三朝回门,余下时间都在侯府,料理家务,侍奉主君饮食起居,府里的傅母和婢女都能作证。”   司隶校尉和尚书令交换了下眼色,“那就没有其他可劳烦夫人了。”   郗彩复又欠身行了一礼,转身跟着狱卒重新返回了牢房。   她方回来,正逢另外有人提审郗夫人,母女俩没来得及说上话,便被驱使着擦肩而过。   郗彩知道,阿娘所接受的盘问,必定比她厉害得多。据说司隶校尉有套绝活,不打骂你,但几个问题车轱辘来回倒腾,换个方式能问几个时辰,让你火冒三丈,让你濒临崩溃,直至心灰意冷。   但凡你出现一点错漏,那么从这个口子不断深挖下去,引导你顺着他的思路,给出不实的口供。等你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人家想要的证据拿到了,不会再给你推翻的机会,只需强逼你签字画押即可。   所以有些担心啊,阿娘是深宅妇人,只怕被人刻意做局。她站在牢门前,两眼朝着阿娘离开的方向悬望,不知道阿娘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一家人还有没有团聚的机会。   等待实在难熬,她等了好久,越等越心焦,人像困兽一样,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转圈。   放眼看四周,左右都没人,也听不见半点动静。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唯一和她相伴的,只有胸膛里隆隆的心跳。   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身子沉重,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圣寿一整日,人都没着没落,哪怕是坐着,也得挺直腰杆,不能随意倚靠。接下来又经历了昨晚的风波,直到现在,她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便退后两步,坐回了墙角。   可她依旧在等,不时抬起头看一看,却等不到阿娘回来。困极了抱住膝头,阙翟上繁复的金丝绣线刮蹭脸颊,她也顾不上,人昏昏欲睡,脑子也有些犯糊涂。   牢门之外,有人漫步而来。隔着厚重的门禁朝里看,看见她云鬓松散,蔽髻和花钗随意丢弃在一旁。即便身上还穿着命妇的公服,也是一身狼狈,和先前在堂上时截然不同。   也许察觉了,忙抬眼望过去,但转瞬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因为看见隔门站着的是郗家的死敌,正负着手,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不能被人看轻,她挣扎着,一手扶墙站起身,抿了抿头发。   称呼也不再是郎君了,管他叫侯爷,“牢狱里湿气重,这不是贵人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第14章   他没有挪步,眉心轻蹙了下,“夫人的脾气,太犟了。”   郗彩低头笑了笑,“我也是为侯爷好。再说案子还未审清,你现在来见我,恐怕会引人议论。所以还是回去吧,这两日辛苦,别忘了按时服药。”   她好像习惯了故作关心,这辈子的好名声,怕是要流传万世了。   他轻叹了口气,“岳父大人还需经受盘查,但你不是在室女了,只要交代清楚,就可以随我回家。”   郗彩听来觉得很荒唐,“如果顾念我已经出阁,那么应当请我来协查,而不是当场让护军押我进大狱。我知道我在侯府根基还不稳,如今有人诬陷我爹爹参与了谋反,我作为女儿,合该祸福同当。且这个案子不小,动辄生死攸关,趁着侯爷与我牵连不深,尽快割席为好。就当你从来没有娶过我,回去重新物色个女郎,迎你原配的娘子去吧。”   听上去,怎么有些悲凉呢。   杨训道:“你这是在胁迫我吗?说这些丧气话准备赴死,让我做鳏夫?”   郗彩脸上难得出现这么放松的神情,偏过头道:“你一直与我父亲不和,我也不觉得你会抛开成见,独独在乎我。反正事已至此了,正可以放手,我们郗家是卷入了谋反案中,你再娶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她是一点央求他的打算也没有,为了她的气节,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不得不给她些提示,“万事都有转圜,你不必如此灰心。”   郗彩听出来了,忙把遮盖在眼前的发丝绕到耳后,切切追问:“能放了我爹娘,还无端被牵扯者以公道吗?”   好吧,不单是郗家人,她连别人都想搭救。   杨训看着她,眼神逐渐凉下来,“有罪没罪,须得经过查访审问,才能定夺。护军拿人不会无的放矢,都是事先收集过证据的。”   郗彩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不过想逼她求饶,想看她放弃爹娘,只图自保的丑陋样子。   有一瞬,她也曾想过,要不要想办法先离开这里,再去为爹娘奔走。可自己是闺阁女子,和那些王侯将相没有交集,且这么大的案子也不会有人敢插手。反正最后结果无外乎如此,爹娘出不去,自己便也无所谓了。   “那我就等着吧,等司隶衙门查清了我父亲的罪状,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她退后两步,归拢了地上的簪环,捧到他面前说,“你把这个带回去,放在这里,早晚会被狱卒扣下。”   他觉得她很不可思议,也愈发看不懂这个人了,姓郗的好像都是一根筋。   他没有接,漠然道:“你的东西,没人敢动。万一将来有机会出狱,自己带出来吧。”说罢转身待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了回头,“你的弟妹出逃在外,你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昨晚就被关进来了,哪里晓得他们怎么样了。”   “护军正满城搜捕,万一被找出来,恐怕没有好果子吃。”他乜着她道,“你若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告诉我,我保他们周全。”   郗彩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啐他。   狗东西,拿她当三岁孩子,竟然还想套她的话!郗婋和郗檀不落进他手里,才有可能留活路,要是被他拿住,那郗家满门才是真的完了。   “既然你有心,何不暗中授意护军别找了。万一找到,也权当没看见吧。”郗彩干干一笑,“你要是真想保他们周全,找不着才是最好的。”   这番话回了杨训一个倒噎气,本以为她至多继续摇头,继续宣称不知道,结果她却好,替他想起办法来了。   可见是谈不下去了,他不再逗留,转身走进了狭窄幽暗的通道。虽没有回头,却能敏锐捕捉笼中人的动作。没有什么是令她在意的了,她又敛起裙,坐在了湿凉的地上。   一场谋逆兴起又极速被镇压,过程很快,事后的清算也很简单。邠王与曹王被生擒,一同看押在了重狱里,接下来就是他们的妻儿,哪怕策马上千里奔赴封地,也要将所有人捉拿归案。   邠王深知这次在劫难逃,把脖子卡进栅栏里自缢了。杨训刚要离开就听闻了消息,坐在车里沉默了片刻,吩咐调转方向进宫,将邠王的死讯报天子知道。   天子神情木然,对于逼宫谋反的罪臣丝毫不念旧情,“闯下弥天大祸,不给个交代就自戕了,真是个懦夫!这样的人不配收棺,拿草席卷了扔在乱葬岗,任野狗啃食吧。”说完才又浮起悲伤之色,喃喃道,“爹爹殡天之前,也曾召见他们,交代他们扶植孤儿寡母,但到头来人心不过如此,除了四叔与九叔,其他人早把往日情义忘了。当初尚书省拟定封王就藩,是为了防止他们长期盘踞京师,防不胜防,不想把他们外放封地,照样可以联合旧部,伺机发起叛乱……阿叔,是我做错了吗?伤了他们的心,所以他们要反我?”   杨训道:“陛下没有做错,封赏宗亲,令其就藩,是确保皇权一统,京师长治久安的高明手段。事有变故,根源在人心,与国家政令无关。”语毕郑重向他拱起手,“上月臣自请留京,如今功德圆满,可以向陛下交差了。请陛下恩典,准臣就藩。”   这个节骨眼上,就藩的两位王刚兴兵冲入洛宫,就说明王在封地无人监管,该出事还是得出事。现在转头再想,反倒是把人留在洛都,相较于鞭长莫及,看得见够得着,才更令人心安。   于是天子毫不犹豫地驳回了,真情实感道:“阿叔不要再起就藩的念头了。我年轻,根基尚浅,若没有阿叔扶持,这江山社稷怕是难以稳固。请阿叔继续留守洛都,这次平叛,阿叔功不可没,我心里早已拟好了封号,封阿叔为赵王,以邯郸为封地,赐良田万顷,食邑两万户。封地与食邑都归阿叔所有,只求阿叔留京主持大局,咱们叔侄联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好不好,阿叔?”   杨训没有立时答应,看着天子的脸,陷入了两难。   “这件事,陛下还是与尚书省再商议吧。臣近日身子愈发不济,因二王谋反的事,耗费了太多精力,已经无暇他顾了。即便留京,恐怕也不能为陛下分忧,不如去封地静养,或者还能多活两年。”   天子执意挽留,“不必与尚书省商议,我已弱冠亲政,这件事我自己做得了主。阿叔身子不好,接下来就好生颐养,我定不去打搅阿叔,等到阿叔大安了,再来述职就是了。阿叔,有你坐镇,京畿内外才能稳定,请阿叔再辅弼我三年,三年之后阿叔若是执意就藩,届时我定不挽留,亲自送阿叔启程。”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便没有什么再可拉锯了。   杨训沉吟片刻,向他拱起了手,“那臣便领命吧。不过王爵暂且不便领受,如此也免于打破先例,引得旁人质疑。”   天子点了点头,“依阿叔的意思办。既然王爵不受,那么此次的功劳,另行奖赏。”   虚与委蛇半日,其实天子仍记挂着那些被牵连进去的官员们。他心里很清楚,这位阿叔是在借机伐异,但因事关重大,即便作为皇帝,也不能仅凭一句话,就赦免近臣。   好几次,差一点冲口而出,想去问一问阿叔打算如何处置自己的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训只作不查,从容行礼,从容告退。一个人独自走在甬道里,放眼看天是蓝色的,蓝得沁人心脾。   不过前面的端门上,有个女子往来徘徊,因离得远看不太清,一瞬恍惚,误以为那是郗彩。但转念一想,人被关押在牢里,没有他发话,永远都出不来。   渐行渐近时,才发现是杨素,她快步迎上前,急切地唤了声“阿兄”。   杨训草草颔首,“你在这里做什么?”   杨素道:“等你。”   他没有询问等他的原因,径直错身而过,走到了皂轮车前。   杨素眼见他要登车,一把拽开了脚踏,在他疑惑的注视下壮起胆道:“郗家因罪入狱,郗氏也不再是你的夫人了。我以前追问你,你说你要娶亲,让我不要胡思乱想。现在你没有夫人了,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杨训失笑,“就算没有夫人,同你也毫无关系。我可以迎娶洛都任何女郎,但不能迎娶阿妹,你似乎弄不懂这个道理。”   杨素气道:“又不是亲生的,名义上的兄妹,竟让你如此忌惮吗?”说到着急处,心里便藏不住秘密,把先前和郗彩的对话,一股脑儿抖了出来,“你莫不是对郗氏一往情深吧,告诉你,她一点都不在乎你!她昨日与我说,愿意和我平起平坐,愿意让你去我府里,还让我主动接近你。只要你答应,我们仨就一起过日子,开枝散叶,其乐融融。”   杨训怔住了,“她是这么说的?”   杨素说是啊,扭头对婢女道:“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婢女点头如捣蒜。   见他失神,杨素觉得定是戳中了他的痛肋,再接再厉道:“一个表面恭顺,实则从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你莫不是还要为她守节?她有句话说得很对,阿兄私情上太过循规蹈矩,全无政事上的果决。但我知道你念旧,只要我一片真心待你,你定不忍心相负。”   她说得笃定,简直把自己都说服了。结果杨训无关痛痒地扔了一句,“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杨素愣住了,有点骑虎难下,杨训也不再和她做口舌之争,转身登上了车辇。   等回过神来,杨素愈发急了,“你还不休了她吗?或者干脆杀了她,在她定罪之前,保住自己的体面!”   坐进车内的杨训,眉眼隐匿在了暗处,只看见帘后露出下半张脸,启唇道:“她会不会遭连坐,目下还未可知。朝政大事也不是你该过问的,不要聒噪了,回去吧。”   车轮行进,偶尔碾压过铜驼街上的石子,车身便轻轻一颠簸。   车内人闭目养神,但杨素的话却在耳边萦绕,要不是她多嘴,他甚至不知道这郗家女竟如此慷慨大方,到处愿意与人分享丈夫。   是大贤还是大奸?想来应当是后者。一个大奸者,在大堂上却有凛凛风骨,看来郗纪元对儿女的教导很不错。   结果也应了他的评断,郗家的儿女都是敢想敢干的。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即便是动荡后的洛城,他出门也鲜少带侍从。   今天与往常一样,皂轮车驶入后巷,正要进车轿房时,不知从哪里蹦出两个蒙面的少年,飞速钻进车舆内,两片冰凉的刀刃抵在了他脖子上。   其中一名少年恫吓:“不许叫!现在下令,放了司隶大狱里的官员。”   被挟制的人,嗓音很平淡,“你们是何方神圣?”   另一名少年恶声恶气道:“你管我们是何方神圣,你的狗命在我们手上,只要刀锋一划,你就得去见阎王。赶紧照着我们的话去做,放了牢狱里的人。他们是不是被冤枉的,你心里清楚,若是还想活命,就回头是岸吧。”   可惜这番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杨训缓声道:“三部会审的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能论断的。那些人有没有罪,须得经过司隶衙门的查验,我劝你们把刀放下,免得又添一重重罪。”   “呸!”其中一个大啐,“若是怕获罪,我们也不来找你拼命。”   “杨训,你放任妻子关押在牢里,自己回来高床软枕,睡得着吗!”另一名少年的刀刃在他脖子上磨了磨,磨出了一道血痕,“老子恨不得一刀宰了你,为民除害。你如今只剩一条路可走,快把人放了,若是不放,现在就……”   话没说完,脸上的面罩就被扯了下来。   这下尴尬了,面面相觑,呆愣当场。   杨训捏住那两片薄刃,从自己的脖颈上移开,蹙眉道:“郗檀,郗婋,护军正满城搜捕你们,你们不去逃命,竟跑到我这里来撒野,真是好大的胆子。”   原本姐弟俩还有一丝无措,但听他这么说,顿时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郗婋道:“我姐姐嫁了你,你没有好生关爱她,还把她送进了大牢,你不配为人!反正郗家蒙了冤,我们也豁出去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奸贼,纳命来吧!” 第15章   本以为一个病歪歪的人,就算以前征战过沙场,也早就威势不再了。依着郗婋和郗檀的想法,双拳难敌四手,虽然刀没了,但他们还有力气,还可以勒死他。   然而设想得很好,真正要实行时,却发现轻敌了。   杨训是曾经以一敌百的猛将,他的爆发力与速度,都不是他们可比拟的。郗婋的战绩,从鞭打郗檀上积累,而郗檀唯一的经验,是曾经挎着弓,追了一只狐狸两里地。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能够制服杨训的唯一希望是他彻底瘫痪,而他现在四肢健全,压制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郗婋被扣住了手腕,尚且还能不屈地反抗,但郗檀就不一样了,嗷嗷叫起来,一连串的“痛”,俨然已经到了他承受的极限。   车外,侯府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车辇团团围住,只等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拿人。   失败的预感涌上心头,郗婋暗想也罢,如果不死,说不定还能见上爹娘一面。   可是事情的走向,又一次没有按照他们的预判发展,杨训向外发话:“退下。”   护卫没有迟疑,也不问情由,迅速退散得干干净净。   这时杨训方松开他们,凉声道:“我若不是你们的姐夫,这刻你们的头颅已经落地了。”   姐弟俩有些不服,但又无可奈何,被他驱赶下了车。   其实走到这一步,可说是穷途末路,因为实在没有任何办法搭救狱中的爹娘和姐姐。牵扯进谋逆案里,没有一个人能伸援手,不是那些亲友见死不救,是不该去连累人家。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凭借一股少年热血去挟持鄢陵侯,逼他发话,释放他们的父母手足。   而这点心思,杨训也看出来了,一句话就戳破了他们的幻想,“你们的父亲官至御史中丞,你们郗家世代簪缨,门前的阀阅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样的人家,只有彻底洗脱罪名,才能继续在这世上立足。如果单单把人救出去,然后如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那还不如死了的好,不是么?”   郗婋在认真考虑,但郗檀却另有见地,“浮名都是身外物,好死不如赖活着。”   杨训看着他,失望地哂笑了声,“你的见识,不如你长姐。”   说起长姐,姐弟俩更加义愤填膺,“你不配提我长姐!一个能将自己的夫人送进牢狱中的人,这一辈子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戳到你死的那一天!”   毛都没长全的孩子,浑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杨训无奈地调开了视线,“你们若是继续骂,那我可就当真不管你们郗家了。”   此言一出,郗婋和郗檀顿时噤了声,这句话足够他们消化半天,良久郗檀才迟迟发问:“你愿意放了我们爹娘和长姐吗?”   原本是不愿意的,毕竟好不容易才把人送进去,但现在他的想法起了点变化,郗纪元一家倒也不是非死不可。   “没有你们的长姐陪伴,余生怕是有些寂寞。”他慢吞吞道,“毕竟你们长姐是贤妻,我需要和不需要的,她都会提前替我想到。”   姐弟俩终于确信,阿姐手段果然高明。上次回门决定下的事,看来在有序地推进,且很令鄢陵侯满意。   郗婋和郗檀懂得见风使舵,立刻就转变了话风,真诚地向他致歉,“姐夫,我们错了。本以为你辜负了阿姐,任她自生自灭,没想到是我们误会你了。姐夫一言九鼎,既然决意要救,宜早不宜迟,明日就把爹娘和阿姐都接出来吧!”   杨训瞥了他们一眼,“这是朝野皆惊的大事,岂能说接就接。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就算要徇私情,也得办得圆滑,一句话把人放了,不单我不能服众,岳父大人将来官场上也难立足。”   “那要多久?”郗婋问,“总不能关上一两个月吧。”   杨训说用不了那么久,“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须得有耐心,不可再莽撞行事。”说罢又叮嘱了句,“满城都在搜寻你们,你们回不去,也不能在外游荡。就留在侯府吧,等到岳父大人从狱中出来,再回大杨树街不迟。”   姐弟俩没有立刻答应,满眼戒备地看着他,显然还是信不过他。   他耐住性子问:“你们打得过我吗?”   两人摇摇头。   “你们能逃过我府中护卫的围剿吗?”   两人又摇摇头。   “既打不过又逃不掉,我何必费尽口舌应付你们,直接杀了,或是送进司隶大狱就是了。”他的语调随性,却又带着轻蔑和倨傲,“你们不值得我哄骗安抚,明白么?”   这倒是大实话,郗婋和郗檀对自己的价值还是有清醒认知的,凭他们两个人,确实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所以现在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憋着什么坏,但那是后话,先把家里人救出来要紧。   郗婋比郗檀机灵点,试探着问他:“留在这里,是不是变相的囚禁?等到必要的时候,再将我们送出去邀功?”   这就是他讨厌孩子的原因,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换作以前,他压根不会理睬他们,但看样子还得继续做亲戚,勉强忍耐了。   “你们在侯府内苑可以自由行动,不会有人监视你们,更没有人囚禁你们,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   听上去不算太坏,毕竟外面满城护军,大杨树街回不去了,留在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郗檀觉得自己也该提个问题,“等我们的爹娘和长姐出来了,你会放我们回去吧?你会不会看上我二姐,强把她留下做妾?”   这脑子……不光杨训,连郗婋都惊呆了。   杨训脸上难得露出了实实在在的笑意,又觉得这样过于丧威仪,别开脸应了声“不会”。   接下来不打算再和他们啰嗦了,只说“跟着来”,自己转身在前引路。   夜色已经高张,侯府廊檐上悬着灯,灯光穿破渐渐弥漫起的雾气,给前面的人描上了一圈镶金的轮廓。   清瘦,但高,有病容,但不颓废,这是郗檀和郗婋第二次见他,留下的深刻印象。   很难看透或者说明,他是个怎样的人。在官场上厮混了多年,有深沉的心机和手段,也有将人置之死地的恶。只是这种恶,不是浮于表面的恶,是掩藏在平和的表象之下,极有章法,出其不意的恶。   早前他们姐弟一致的目标都是杀了他,今天直来直去地尝试了下,发现不可能,这条路算走绝了。现在只能等长姐出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蛰伏,再静观其变,方为上上策。   前面的人宽袍缓袖,走得闲散从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他们从背后偷袭。跟在后面的郗婋和郗檀同时懊恼起来,如果来时多预备一把刀就好了,这么长一段路,错过了好时机,实在可惜。   千头万绪中进了内宅,候在门上的管事上前接应,杨训吩咐了声,“给他们安排两间屋子,照应好吃喝,莫让任何人打搅。”   管事仆妇道是,恭敬地将他们引向对面的院落,杨训遂不再过问了,自己返回小寝用饭洗漱,看了一会儿书后便睡下了。   生活又如常,但夜里翻身,手臂忽然落空,会有短暂的苏醒。早上回忆起,觉得好笑,单身二十八年都是一个人睡,怎么成婚短短二十来日,就养成了身旁有人的习惯。   大约这就是最直观的由奢入俭难吧,虽然彼此防备,从未一条心,但那一声声“郎君”和温暖的身体,是真实的。   待到第二日,兵变过后的善后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宫城的修缮他不必过问,但城中被破坏的街道和屋舍、无辜死伤的平民百姓,还有创伤后犹如惊弓之鸟的民心,都是必须修补的。   杨训开设赈济点,无家可归的人暂且安排进济民坊过渡,不让一个人流落街头。四处检点过后才赶往司隶衙门,督查案件进展。   彼时正值漏网的叛军被押解归案,他坐在室内饮茶,隔窗朝外看,眼神是空空的。   司隶校尉和他商谈那些官员的案情,他沉默了片刻方道:“我还是避嫌为好吧。毕竟妻族的人牵连其中,我若是再过问,难免引人议论。”   起先积极推进的人,忽然转变口风要避嫌,司隶校尉一下就嗅闻见了背后的隐喻。   “君侯脸色不好,可是劳累过甚了呀?”   杨训撑住了额头,“夜里出虚汗,把寝衣都浸湿了。这两天一直没怎么用药,往常多是夫人料理的……”他说罢笑了笑,不必再多言,司隶校尉就已明白了。   “不论案子走向如何,都与君侯夫人不相干,君侯把夫人接回去吧,家里没个女人操持,终归不方便。”   杨训惆怅地摇头,“你不知道,我家那位夫人认死理,一心要与父母同生共死,以尽孝道,让人无可奈何啊。”   意思很明白了,要保住侯夫人,就得保住郗家夫妇。司隶校尉不免感慨,鄢陵侯也有气短的时候,夫人这回是以死相逼了,再下死手整治郗纪元,就等着做鳏夫吧。   心领神会之后,便大包大揽,“君侯身上欠安,案子就交给我与尚书令吧,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杨训抬手拱了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衙门里人员进出,回禀各项事宜,不多时尚书令也来了,他们翻看供状,他就在一旁听着。   司隶校尉道:“陈国夫人已经查明了,曾与那二王有书信往来,但信中都是家常问候,并未涉及其他。老人家上了年纪,今早忽发惊厥,请御医来扎了两针才缓过来,不敢再扣留了,万一出了事非同小可,这就让家人接回去了。另有越王等人,虽有嫌疑,但尚不能定罪,从重狱挪出来,安置在审刑狱中。”边说边又知会杨训,“郗御史和家人也迁进去了,无论如何地方敞亮些,不像重狱中那么潮湿。”   杨训颔首,“想必人在狱中,胃口也不怎么好吧?”   一旁的功曹从事道:“未定罪的官员及家眷,伙食是另行预备的,但咱们这种地方,再仔细也不及各府中滋润。加之目下境况,心思都沉重得很,常是送进去多少,抬出来仍是多少。”   杨训轻叹了口气,“我那拙荆,怕是要饿瘦了。”   众人都愣了下,功曹试探道:“那么,另给尊夫人送些小食吧,君侯的意思呢?”   甚是荒唐,可以轻松出狱的人不肯走,衙门里办事的官员们不讨论案情,竟在想着给她加餐,委实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杨训认真考虑了下,“这样吧,我命人上外面酒楼买些糕点送进去,她素来娇养,寻常东西吃不惯。只是这么做,恐怕坏了衙门的规矩,还要请校尉见谅。”   司隶校尉笑着摆了摆手,“谁家还没有一位不好哄的夫人,咱们多年交情,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君侯不要放在心上。”   然后一骑快马绝尘而去,杨训身边的近侍冲到洛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买了各色石蜜做的糕点和花草茶,让狱卒送进囚牢的时候,还是暖和的。   “君侯夫人。”狱卒呵着腰在门前传话,“您好几顿不曾吃饭了,这样下去身子顶不住。君侯命人送了糕点来,请夫人用一些吧,小人也好交差。”   靠在墙角的郗彩没有睁眼,启了启唇道:“不吃,拿走。”   狱卒愁了眉,看里面的人披散着头发,形容萧索,那一身阙翟衬得人毫无血色,放在当下的环境,乍看有点可怖。   “夫人,何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案子还在审,说不定明日御史的罪责就洗清了,您这样,岂不白吃了苦吗!”   可不管怎么游说,里面的人都不再回应了,狱卒只好提着食盒退出来,怅然告知侍从:“好话说尽,夫人还是不肯吃,小人也别无他法。”   消息传到杨训耳中,心下难免不悦,但脸上笑意不减,与尚书令等人解嘲:“难哄得很,拿命同我争,知道我舍不下她。”   他都这样说了,尚书令和司隶校尉便顺势解围,“女子难免有些小脾气,想是误会了君侯,和君侯赌气了。君侯亲自去一趟吧,说几句好话安抚安抚,先吃了东西要紧。”   他点点头,撑着圈椅的扶手起身,接过食盒,走进了审刑狱。   人到了牢门前,看见她果然如狱卒描述的那样,一副憔悴惨淡的模样。   敏锐也不如先前了,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不肯睁眼。他只得唤了她一声,“夫人,吃些东西吧。”   郗彩没有理会,偏过了头。   他蹙了蹙眉,“媞媞,还是吃一些吧,难道你想活活饿死自己吗?”   郗彩仍旧不为所动,暗里已经把他剁成了肉泥,他早就死了。   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谁知他另有杀手锏,嗓音像毒蛇,在冰凉的炼狱中盘旋──   “郗婋和郗檀昨晚刺杀我,现在我手上,你若是还想见他们,就睁眼看看我。” 第16章   郗彩心头一趔趄,终于睁开了眼。   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唯有郗婋和郗檀,让她不得不牵挂。   她直起身子,定眼望向他,“他们人在哪里?也被送到这里来了吗?”   杨训没有应,立在牢门外,天窗照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像一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绢帛。他垂着眼看她,那目光既像怜悯,又像称量。良久才让狱卒打开门,提着食盒迈了进来。   只是跨过门槛时,左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很轻的一撑,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然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揭开食盒盖子往前推了推,“云麓新出笼的石蜜糕点,还温着呢,吃一些吧。”   郗彩哪里顾得上什么糕点不糕点,急切道:“你说,我的弟妹们现在在哪里?他们是不是被看押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杨训连眼皮都没有掀一掀,慢条斯理地为她斟了杯花草茶递过去,“听说你滴水未进,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再见家里人。听话,先吃些东西,然后我再与你详说他们的境况。”   郗彩气得咬牙,但碍于郗婋和郗檀下落不明,只能隐忍,不好得罪他。   伸出手,她去接他递来的杯子,指尖微微颤抖,实在因为这两天没吃东西,好像要力竭虚脱了。   他不由蹙眉,把杯子放进她手里,复抽出手巾打湿,牵过了她另一只手,仔仔细细把她的手擦净,端起一小碟石蜜酪包送到她面前。   “含冤的人,等不及昭雪就先把自己饿死,这不是气节,是畏罪伏法。夫人还是经历得太少了,等年岁大些,就懂得厉害取舍了。”   郗彩心道这种事,年岁大些难道经验就能增加吗,看来你是打算继续坑害郗家啊。   那泠泠的目光里有千言万语,他刻意忽略了,不见她来拿酪包,手上的碟子复又敬了敬,“听说你爱吃这个,为夫特意让人买来的。”   郗彩勉强抬手捏了一个,“这是断头饭吗?”   杨训说不是,微微侧头看她,“我怎么舍得夫人有闪失。”他说这话时嘴角勾出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这几日你不在我身边,我夜不能寐,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   郗彩哼笑了声,“我都已经这样了,侯爷还在拿我取笑。旁的咱们就不说了,我只求你告诉我,郗婋和郗檀现在怎么样,你有没有伤着他们。”   杨训难掩失望,摘下了遮挡脖子的领巾,“不是我伤他们,是他们伤我。你我是至亲夫妻,可你心里只有手足,真是令人寒心。”   郗彩这才看清他脖子上的伤痕,大约一寸来宽,细细的一道血线,要是晚一点展示,怕是要愈合了。   伤情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郗婋和郗檀行刺了他,结果还失败了。   但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为了套出那两个孩子的下落,她只得同他周旋,扮出愧怍之色道:“他们年轻不知轻重,冒犯侯爷了,还望侯爷大人大量,不要与他们计较。”   杨训大度地笑了笑,笑容温润如玉,却也凉薄如刀,“都是自家人,我若和他们计较,食盒里放的就不是糕点,而是他们的头颅了。”   郗彩惊惶地瞪眼看向他。   他倒来温声宽慰:“莫怕,我生擒了他们,他们不曾受伤。”边说边示意,“夫人,酪包要凉了。”   郗彩只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忙着追问:“他们现在究竟在哪儿?”   杨训道:“在我们家。没有交给护军,也没把他们送进司隶衙门,毕竟少一个人牵扯进来,便少一分麻烦。且我知道你牵挂他们,所以赶来把这件事告知你,也好让你安心。”   说得如此好心,简直要把人感动坏了。可她相信他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把人扣在侯府,郗家便多了一处软肋在他手上。   “这事司隶校尉知道吗?你不怕因此受牵连?”郗彩放下手里的杯盏道,“侯爷还是让他们走吧,就算被护军拿住,也是我们郗家命该如此,不敢连累侯爷。”   对面的人沉默下来,半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你一直怨着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肯领情。”   天爷,这个时候还在装呢。郗彩觉得彼此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看着对方的脸,就忍不住将虚伪演绎到最大。   她很想问问他,现在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他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想方设法逼她吃东西,是想让她活着看见爹爹被他害死的那一天吧!   心里恨出血,还得继续忍着,他有脸说,你就得舍命陪君子。   郗彩很快拿出了看家本事,哀声道:“侯爷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所以就算我的弟妹们做了这样法礼难容的事,你也包涵了。但我们郗家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哪里还敢领受侯爷的错爱,如果全家要入罪,保下他们两个人,就是侯爷待我尚有余恩了。”   有来有往,暗中火光冲天。   杨训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像一把软尺,丈量她的表情,半晌终于松口,“夫人别担心,郗家有你,倒不了。”   郗彩顿觉诧异,开始仔细品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抬手轻触她的脸颊,状似无意地提起,“郗家的亲友,也有为你们奔走的,譬如谢桥。他是尚书令的得意门生,这两日多次出入恩师府上,请教脱罪的门道,也算患难见真情。”   郗彩难掩动容,“想必姑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早前不太平,爹爹兄弟姐妹五人,逃难的逃难,遇害的遇害,最后只剩下爹爹和姑母,郗家门庭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与他设想的不一样,他提起谢桥,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谁知她话风一转,落在了姑母身上。谢桥的尽力搭救,顺理成章变成了奉母亲之命行事,这四两拨千斤,果真是巧妙啊。   于是那双眼凝视着她,起先带着冰棱,但转瞬漾起了春波,“可见郗家人都重手足之情,姑母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一面说,一面缓慢站起身。不知是不是蹲踞的时间太长,他的动作有些吃力,但当你以为他会露出疲态的时候,他已经挺直了脊背,恢复了以往的无懈可击。   “牢狱里的饭菜不好吃,我每日让人给你送,三餐不能含糊。这案子毕竟不小,得耗费几天时间,你既然不肯跟我回去,就先在这里将就,时机到了我再来接你。”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了,监牢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又落了锁。窄窄的门缝里只看见他的半副身形,金玉革带勒出窄瘦的身腰,腰下的皂纱裳飞流直下,衣袂翻卷如墨云,随着步履开阖,层层叠叠地荡开。   光线从门缝里一寸一寸收窄,他的轮廓也一分一分淡下去,郗彩一直提着气,到这时才敢松懈下来,颓然坐了回去。   关押好几天,她一直盼着能再见阿娘,可是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生死不明。   一个向来自由的人,忽然被禁锢住,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又转头看向高墙上那个盘子大小的窗口,看见蓝蓝的一小片,等着偶尔路过的小鸟掠过,呆呆看上一整天。   也是因为这次的牢狱之灾,她彻底记恨上了杨训。先前看见那些点心,明明很饿,可因为是他递过来的,她就恶心得难以下咽。   所以除非是自己死了,否则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她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服个软,如果能够哄得他网开一面放了爹娘,那么接下来她就慢慢和他磨命──   反正他也只剩半条了,她就不信,他经得起她的日夜惦记。   一旦重新燃起斗志,人生就又找到了方向。郗彩把食盒拽过来,一口一口使劲填饱了自己,晚间狱卒又送了草席和一条褥子来,足够她熬过又一个长夜。   第二天果然如他所说,晨食和午饭都是另外预备的。食盒从牢门上递进来,她没有去接,捂着肚子问狱卒:“我家侯爷,在不在衙门里?”   狱卒说在,“刚提审过嫌犯。夫人身体不适吗?是不是有话要小人转达?”   郗彩颔首,“我要见他,劳烦你,替我传个话。”   狱卒说是,“夫人稍待,小人这就去。”   她看着狱卒急步去了,自己捂着肚子又退回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   又是一场熬人的等待,等了许久,终于听见脚步声,就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节奏,听得人鬼火乱窜。   脚步声到了门前,他隔着牢门淡声问:“夫人要见我?”   郗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有些疑惑,示意狱卒把门打开,自己迈了进去,一面观察她,一面缓步接近。几乎同时,郗彩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比上次更浓,浓到盖过了衣香。   “听说你身体不适?”他在她面前蹲下,语调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哪里不适?可要叫个医官来看看?”   她这才抬了抬头,只露出一双痛苦的眼睛,轻声嗫嚅着:“我肚子疼得很,怕是要死了。”   他不明所以,“肚子疼?吃坏了肚子吗?”   她摇头,“不是,是身上不便。”   “不便?”一个从未和女人亲近过的人,实在不明白“不便”到底是什么意思。   郗彩胀红了脸,虽然这是向他示弱的由头,但真要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十分难堪。无奈他不点不透,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冲口道:“就是月事要来了,来了会肚子疼,疼得厉害了会吐,会冷汗直流,会喘不上气,然后直接死了。”   他越听越震惊,即便脸上不动声色,眼睛里也布满了迷茫,可见这件事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随我出去吧,别再执拗了,保住性命要紧。”   可她不肯挪动,委屈地说:“我爹娘还在狱中,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怎么能自己出去,只图自己快活。”   他听得直皱眉,“都说郗御史府上教养好,结果教出你一身愚孝。”   她的反驳也很有道理,“这是愚孝吗?自己先做了榜样,将来才有脸面教导儿女,不让他们遇见一点事,头一个想到树倒猢狲散。”   杨训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那你打算怎么办?身上不好,又不肯出去,非要在这里苦熬。”   结果那双眼睛蓄起泪,一眨就滚滚而下。   他叹了口气,心想算了,郗纪元那样的文官,若是想收拾,随时都可以。既然先前已经动了心思,打算放他一马,那么早些晚些也没什么分别。   再看这位梨花带雨的大反叛,哭起来也是美的。如此一位美丽且有好名声的夫人,对他将来必有助益,既然她已经服了软,姑且就成全她吧。   他抬袖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痕,“岳父大人的案子,我自会妥善解决,现在你是随我出去,还是打算接着等?”   郗彩想好了,不能先出去。自己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可能有另外的原因促使他改了主意。自己还在狱中,可以提供一个不得不加快进程的理由,反正已经住了好几日,也不在乎再多等两日。   “我要等爹娘。”她依旧固执己见。   杨训倒也不强求,直起身,动作依然缓慢,“那我命人给你送些药进来,还有日常所需的东西。你放宽心,最迟不过明后日,定会结案。”   郗彩说好,“我等着你。”   他侧目看她,“你该如何称呼我?还是侯爷吗?”   她并不打算改口,“你是官,我是贼,你我现在不是一路人。”   所以为了成为一路人,他须尽快付诸行动,是吗?   他淡淡一哂,让她保重身体,便转身离开了。   关于她是真病还是装病,这点就不去探究了,促使他决定放过郗纪元的原因是,另有比他更亟待铲除的人已经落马。若是一次将那一党的人全数收拾了,声势未免过于浩大。   而尚书令和司隶校尉也在等他的消息,以判断下一步应当如何行事,见他回来便追问:“尊夫人情况如何?”   他坐回座上,重新翻开了文书,嗓音平淡如水,“染了风寒,略有不适,没什么要紧的。”   司隶校尉忍不住打探:“还是不愿回去吗?”   杨训摇了摇头,“由她吧。”   虽说由她,但大家心知肚明,案件推进愈发紧迫,侯夫人万一在狱中出了差池,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所以真相很快就查明了,御史中丞与二王是正常的政务往来,私下并无私交。连带着释放的还有越王和京尹,下令京尹复职,越王速回封地,无召不得入京。   一帮人在司隶大狱关押了五六天,再次得见天日,个个灰头土脸。   各府候在衙门外的人,各自把家主接走了,郗家的车辇也停在巷道里。   郗纪元和夫人时隔多日才又见到女儿,一时感慨万千,正想上前说话,发现鄢陵侯府的皂轮车已经驶到了面前。   车辇一停稳,杨训便从车内下来,向郗纪元和郗夫人作揖,“二老受苦了,这几日牢狱之灾权当是渡劫,如今雨过天晴,洗清了冤屈,一切便都好起来了。”   郗纪元哪能不知道他从中使了多少手段,但目下还不是斗狠的时候,便皮笑肉不笑地回敬:“贤婿辛苦,为这案子奔走出力,我心中有数。”   暗战正打得激烈,后面一辆牛车上蹦下了郗婋和郗檀,哭着上来迎接爹娘和姐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都给磋磨得不成样子,险些嚎啕。   郗夫人见状,忙捂住他们的嘴,“收声,别叫人笑话!”   杨训则又到了邀功的时候,温言絮语道:“这两日弟妹们在我府上,不曾受到惊扰,请岳父岳母放心。”   郗纪元只是点头,吩咐家人:“回去吧。”   至于长女,心下舍不得,又不能领回家,恋恋看了两眼,唯有叮嘱她:“回府好生养一养,等养足了精神回大杨树街,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郗彩道是,和郗婋一同搀扶爹娘,送他们登上了车。   看着车辇缓缓驶开,她终于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回身,那个嗓音阴魂不散地在耳边响起──   “夫人,随我回家吧。” 第17章   他逆光站着,皂纱裳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副墨迹未干的画,清瘦、苍白、锋利。   虚与委蛇的日子又将开始了,郗彩振作起精神,知道战斗远未结束。   他来搀扶她,她没有推辞,登上皂轮车坐定,偏身靠在了车围子上。   他问她:“肚子还疼吗?”   她有气无力地说:“好些了。牢房里湿气太重,我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太阳,周身都在冒寒气。”   彼此之间哪怕恨得牙根痒痒,却从来不能杜绝肢体上的接触。他习惯性地握了握她的手,触手确实生凉,便道:“我命人预备了热水和姜汤,到家后好生驱驱寒。”   她“嗯”了声,乏累地闭上了眼。   他偏头看她,车窗外的日光间或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白净通透得,能窥见皮肤下细小的血管。   牵住她的手并未放开,他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几日我一直惦念着你,你宁愿躲在牢狱中,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们之间看来还有误会,你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也没有再唤我一声郎君。”   郗彩闻言睁开了眼,凄侧地说:“郎君才是误会我了。我也想与你亲近,可我好几日没有梳洗了,身上脏得很。”   最要紧的这两个字,她咬得很准,带着一点娇软的尾韵,着实在他心头抓挠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笑容很淡,但他的眼睛却微微一亮,似乎很满意局势正朝着自己预判的方向发展,“夫人见外了,我几时嫌弃过你?”   这就是要见真章了?能忍受她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   既然如此就不用客气了,她立刻反向倒过去,紧紧搂住他。一张脸贴在他胸口,面无表情且熟门熟路地说起了温存话:“郎君,我每日也想你啊,操心你有没有好好吃药,厨房的饭食做得对不对你的胃口。可惜我身在大牢,无法顾及你,连累你受了几日委屈……不过不要紧,现在我出来了,往后尽可补偿你。”   他能感觉到,她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的,但问题不大,味道对了,一切便都对了。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略停顿了下感慨:“果然脏腻得很。”   郗彩一怔,立刻坐正了身子,“我就说,我身上不洁净,会玷污你的。”   他含着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试图从她的表情或眼神中翻找出哪怕一丝的恨意。然而没有,她掩饰得很好,眼波流转中有惭愧,有羞赧,甚至有感激和牵挂,就是没有恨。   也罢,佯装得好,彼此才能愉快度日。   他的目光又转化成了另一种牵挂,在她下巴尖上捏了下,“我念你念得紧,回去换洗过后,让我好生抱抱你。”   郗彩脑门发青,听到后笑了笑,便是默认了。   皂轮车驶入了后巷车轿房,所有郗家陪房已经在那里等候。车辇停稳后,郁雾和贡熙上前搀扶她下车,低低唤了声“娘子”,多少的心疼和委屈,已经不必说出口了。   郗彩握了握她们的手,复又宽慰众人:“我回来了,老家主与夫人也平安返回大杨树街了,大家不必忧心。眼下一切顺利,还照着以前那样行事,手上的活计不能懈怠,都回园中忙去吧。”   众人遂行过礼,各自散了,郁雾和贡熙把她搀回了耳房。高张的四面屏风后蒸汽弥漫,浴桶里加了桃枝和艾叶,是用来驱除晦气的。   郗彩脱下身上的衣裳浸泡进热水里,到这时才觉得压扁的灵魂归了位,砰地一声又膨胀起来。   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这洛都城中有几家贵女,经历过她这样的奇遇?她开阔了此等眼界,全是拜杨训所赐,总之这回的梁子结大了,等着不死不休吧!   贡熙给她拆了头,仔仔细细洗去每一寸不顺利,边洗边委屈地嘀咕:“娘子这几日被关押在牢里,我和郁雾两个商量着,打算回大杨树街去了。”   郗彩闭着眼,眼睫泅满了沉甸甸的水雾。以前莽撞的女郎,今后该变得更审慎了,叮嘱她们:“人要懂得趋吉避凶,主君出了事,大杨树街就不安全了。你们若是这个时候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如留在侯府静观其变,倘或见势不妙,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若要跑,一定要往远处跑,离洛都越远越好,哪怕沿街乞讨,也比杀头流放强。”   郁雾捧来巾帕给她包头,惨然道:“我们是郗家家生的奴婢,没有一个亲故,跑到哪里都得挨人欺负。好在主君化险为夷,娘子也回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想来不是被发配连坐,就是被家令贱卖了吧!”   都知道夹缝中求生存很难,郗彩表面应付要费尽心机,身边的人若没有了她,更是寸步难行。所以她得直起腰杆来,不单是为了家国社稷,也是为了那些跟随她的人。   只不过这次真的太乏累了,先容她偷个懒吧!   洗头、擦背,抹去了一身的尘垢,出浴后没有急着走出耳房,而是在窗前的睡榻上痛快地睡了一觉。这是五天来,头一次睡得那么沉那么好,一头扎进去,可以把亏空都补全似的。   等到再睁眼时,天都已经黑了,忙撑身坐起来问左右:“什么时候了?”   郁雾道:“才刚戌初。先前侯爷差人来问过,说不让打搅娘子好睡,等娘子睡醒了再回房。”   郗彩听完,又仰身倒了回去,混沌的身心还得缓一缓。   等缓够了,她才想起追问:“他吃饭了么?”   郁雾道:“饭菜让人温在炉子上,说等娘子醒了一道吃。”   那就不要拖延了,郗彩坐起身,趿上鞋,让贡熙给她篦发。一觉睡醒头发正好干透了,拿玉簪绾个髻,再敷上一层粉,收拾妥帖后迈进了正房。   彼时杨训也正支颐小憩,烛火映照他的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分辨不出胸口的起伏,郗彩看了良久,忽然生出莫大的预感──   不是死了吧!   于是走上前叫了声“郎君”,“我睡过头了,劳你好等。”   可惜他有反应,睁开眼,从惺忪到清明,只用了一瞬。   她言笑晏晏就在眼前,身上的寝衣松软,交领微敞着,露出纤瘦的颈项和锁骨。因体温晕染了闺香,一阵阵芬芳若有似无在鼻尖萦绕……不论她的心思究竟如何,这种暖玉温香天生令人神往。   她来牵他的手,引他起身到食案前,赧然道:“不瞒你说,我真的饿了。”   今晚菜色很丰盛,是为了给她洗尘,有羊皮花丝、乳酿鱼、八仙盘等。   郗彩看了一遍,笑着打趣,“这么吃法儿,可不得吃穷了,咱们还是得勤俭度日啊。”   杨训牵着袖子,慢悠悠给她布菜,拿寻常语调说出了不寻常的话,“我平叛有功,陛下赏了千两黄金,就在偏室内放着。这阵子让夫人出资贴补家用,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这箱钱还没归入公账,就交给夫人,任你处置吧。”   郗彩大感意外,“给我?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啊,郎君是有意怂恿我奢靡,引我犯错吗?”   杨训发笑,笑声很轻,像精瓷碰撞发出的细响,“你把我想得太坏了。钱在你手里,想怎么支配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夫人不是洛都出了名的小圣人吗,我不相信如此本色的人,会被钱财浸淫,变得面目全非。”   看吧,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这千两黄金固然是交给了你,但你顾忌自己的好名声,肯定会将每一分每一毫用在刀刃上。不光要精打细算,万一办大事时不留神超支了,你还要不声不响地补上。   如此看来,这千两黄金分明是下饵,她要是一口咬上去,可就正中他下怀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要回本钱和接下来的全年用度,“我只取一百两贴补家用,余下交给家令入公账。你不是开设了好几个济民坊吗,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还有边军,眼看天要凉下来了,过冬的军需也得预备,军袄里的棉花塞得厚一些,才能抵御严寒。”   不管是权衡利弊下的取舍,还是果真为赈济考虑,至少她没有看见钱财就两眼放光,这点很值得褒奖。   他满意地颔首,“夫人有慈悲心,军民都会感念你的。其实邠王自戕那日,我去见过陛下,陛下要封我王爵,赐良田万亩,食邑万户。我本想带着你去封地,到了那里就我们两个人,过一阵子与世无争的生活。但陛下极力挽留,央我不要离京,留在京中又不便封王,我婉拒了爵位,只收下这些赏赉。”   郗彩听了,不由觉得可惜,“做什么非要留下你呢,要是能封王,去就藩也挺好的,找个清净地养养身子,日子不比在京中清闲吗。”   有时候确实弄不懂天子的心思,明明诸多辅弼的重臣都希望能将鄢陵侯清扫出洛都,如此帝位就稳固了。结果令他封王就藩的好机会一再被天子亲手推翻,以后再想把他请出洛都,可就难了。   杨训脸上无波无澜,调开视线,望向食案另一头的银壶,缓声道:“ 你不懂帝王心,那二王谋反,悄无声息间就兵临城下,可见哪怕远远派出去就藩,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夫人,今日你出狱,我们喝一杯好么?”   咳,这“出狱”二字,多少带着几分诡异的感觉啊。   平时他是不饮酒的,就连成亲合卺都减免了,今天却要喝一杯,不知哪根弦搭错了。   郗彩当然要例行劝一劝,“郎君身子不好,我看你这两天又清减了,还是别喝了吧,喝酒过于伤身了。”   他说不打紧,复勾了下手,婢女只得将酒具送到他面前。   壶里装的是郢州富水,稻米酿造的清酒,酒劲并不算大。他示意婢女把酒斟上,端起一杯送到她手里,自己朝她抬手举了举,“请夫人满饮。”   既然如此,就不推辞了,郗彩和他碰了下杯,“郎君请。”   杯盏贴上唇,他的脸颊和白瓷杯身一样,没有血色。酒水顺着喉头流淌,留下一串轻微的辛辣,他放下杯盏唏嘘,“以前在军中,过冬都喝蒸酒,一滴辣得人蹦起来。如今时过境迁,当初征伐的日子回忆起来犹如上辈子,颇有英雄末路之感啊。”   说起定鼎天下的征战,他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大晟百姓能得安居乐业,也都是他出生入死拼来的。   但战乱年代的豪情和野心,如果没有及时调整,放到如今就变成了隐患。太祖九子,个个为这江山社稷流过血泪,如果说长兄继位他们能接受,那么让他们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称臣,则是强人所难。   可若是兄终弟及,那么这个国家永远太平不了。因此朝中重臣同仇敌忾,誓要将那些皇叔们尽数驱逐出权力的中心。这不是源于私怨,是为着家国大义,为了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   郗彩同情他日渐凋零的身体,但也仅此而已,不住的劝解太过老生常谈,便另辟蹊径道:“看来郎君还是不服老,你都二十八岁了,确实到了该保养的年纪了。就说大杨树街街口姓苏的那家家主,十五岁当爹,三十岁当祖父,人家满屋子泡的全是药酒,早过了好勇斗狠的年纪。”   杨训怔了怔,“三十岁当祖父?我连儿子都没有。”   郗彩说是呀,“人家在斟酌子孙的前程,郎君却在感慨喝不得烈酒。是不是英雄,和能不能喝烈酒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我有一天要去就藩,你愿意跟着我背井离乡,去很远的地方吗?”   郗彩对自己肩上的责任有清醒的认知,她要协助爹爹,为朝廷铲除隐患。此人不管是英年早逝也好,远走他乡也好,只要不再危及天子,自己都可以接受。   所以她丝毫没有犹豫,“我嫁了郎君,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杨训听了,唇角勾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不着痕迹地调转了话题,“光顾着说话,菜都快凉了。”   暮食到底吃不下多少,不多时就让人撤了下去。擦牙净手,先前梳洗过,略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上床了。   时隔好几日,郗彩确实想念她的床,一头扑倒下来,扎在被褥里万般唏嘘。   可是这枕席间分明有他的味道,即便她被关在牢狱里,他也每晚在这里睡觉,想起来就让人不舒心。   他呢,并不关心她现在的感想,登上床榻盖好衾被,自己半倚身子靠在隐囊上,就着烛火看文书。   郗彩已经躺下了,原本想借机窥探文书上写了什么,但又怕惹他起疑,只好背过身去。   身后一直很安静,半晌才发出短促的翻页声,她就安然培养起瞌睡来。可正当要睡着时,忽然听见文书合上的动静,然后他起身下床,吹灭了蜡烛。   屏风另一边的守夜灯笼,漫漶出朦胧的光影,透过薄薄的纱帐,在床榻间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帷幔低垂,划分出一个小而精致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衾被下,他触了触她的肩。   她还没睡着,但身形不动。   他倒也不着急,手指转移了方向,挑起她的一绺长发,在指间盘玩。绕一圈,松开,又绕一圈……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他的指缝间流淌。   头发有时轻扫过她的颈项,激起一连串的刺痒,她终于忍不住了,转回身问:“郎君,你还不睡吗?好几日没有同床共枕,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第18章   他顿住动作,沉默下来,指间的头发有它自己的意愿,一松懈,便弹跳着从指缝间溜走了。   郗彩是半带调侃冲口而出,但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玩笑,开得太轻松,不知道他会怎么回敬她。   他也不负所望,直接把问题扔了回来,“夫人想吗?”   这四个字像投进深潭的石子,猛地激起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帷幔上细密的经纬,把光影切割成无数光斑,洒落在彼此脸上,像一场无声的雪。郗彩方才发现他眼里涌动着幽微和隐忍的地火,这火从未熄灭过。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却倾身离她近了些,一股松木混杂的药香扑面而来,清冽凛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毫不遮掩的揶揄:“怎么?怕了?”   照理说一个病歪歪的人,不应当有任何攻击性,但不知为什么,郗彩觉得如果发生冲突,自己肯定打不过他。尤其是郗婋和郗檀试过,铩羽而归,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力量上赢过他。   尤其他的病弱,更像一出精心伪装的骗局,你之所以能看见他的脆弱和狼狈,是因为他愿意被你看见。   她忽然生出一丝好奇,压声问:“郎君,这几日见你,你的脸色一直不好,让我瞧瞧……”边说边摸到他的手,顺着手腕蜿蜒而上,摸遍了整条胳膊,最后得出结论,“你真的愈发瘦了。”   他的眼神闪了闪,大概没想到她的胆子比他大,说上手便上手。   “革带的卡扣,又缩减了一寸。从那两位阿兄暗中预备夺宫起,我就一直在操心这件事。”他看着她,语调又沉了几分,“还有你,我亦为你操碎了心,如果不顾念夫妻情分,我何必如此劳心劳力。”   讨乖的时候到了,快!   郗彩软软偎过去,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说对不起,“是我太固执了,没想到你竟然愿意搭救我父亲,是我误会你了。”   反正爹娘已经脱困,现在正话也好,反话也好,怎么动听怎么说就是了。   不过这恩爱夫妻,在床笫间伪装得真不错,因为的的确确拜堂成了亲,心理上是认可对方的。至于情感上,爱恨都可以粉饰,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转化成最便利的手段。   彼此离得近,温热的身体,相接的呼吸,即便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因寝衣单薄,也能触及一些本该回避的部位。   他不太敢动,只是将手掌压在她的脊背,缓慢地抚触。这帐中的空气好像调了蜜,浓稠得让人喘不匀气了,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这种时候,似乎无法做到不动情。   而她不同,她的内心比他想象的更稳定,气息纹丝不乱,并且开始探索他的身体──   搭在后颈的手,从他领褖向下延伸,一寸寸摸过肩胛和脊背,评估他的身体究竟是真弱还是装弱。   怎么形容呢,绝对不健壮就是了。相较于一般男人来说,确实偏瘦,薄薄的肌肉覆盖在骨架上,恰好遮住轮廓。可能还是得益于从前征战沙场的根底,肌肉的走向是顺的,骨骼的排列是正的,即便瘦,也不是那种从里到外塌陷下去的衰败。   只是摸到背心时,心头忽然重重跳了下,那地方居然是冰凉的。范围不大,她的手掌能盖住,但以那里为圆心,四外扩散出去的一大片,比起正常的体温要低很多。   郗彩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心想这个人如果真的死了,好像也不会轰轰烈烈。他会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无声无息地灭掉。至多在熄灭之前强拨一下灯芯,让火光亮到最后罢了。   慢慢收回手,她拽了下衾被,盖住他的肩头。   他似乎如释重负,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锁定她,“摸完了?”   “摸完了。”她毫不讳言,语气平淡得像个郎中,“确实要好好养一养了,再瘦下去,我怕你哪天出门就回不来了。”   他轻轻一笑,笑得无奈,“怕我被风吹走了么?你预备如何养我?”   郗彩仰天而卧,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一会儿,“从明日开始加餐,一日四顿,不能含糊,我看着你吃。”   当然这也是她计划的一环,看着他,那么他的行动她就全知道了,真可谓最高明的监视。   他没有反驳,“恐怕要辛苦你了。”话音方落,觅到她的指尖,与她十指紧扣。   这是寻常夫妻都鲜少有的亲密,她看出来了,他很享受这种肌肤相亲的感觉。   接下来的话,带了几分得意忘形的意味,“你先前提起那位三十岁的祖父,我在想,你是不是借此有意敲打我,提醒我还有未完成的责任。”   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背心都凉了,还在琢磨那件事。   郗彩的想法一向坚定,反正嫁了,咬咬牙也可以接受。但他就不一样了,连呼吸都要算计力道的人,经得起过量的激动和放浪吗?万一不小心死了,一代枭雄就此陨落……倒也不是不行,她可以对外宣称侯爷为江山社稷竭虑而亡,说不定死后有哀荣,得天子再行封赏。   于是交扣的那只手紧了紧,她慢回的眼眸里嘶嘶朝外散发着惑人的气息,“今晚打定主意了吗?”   他没有回答,越是克制,手上越是用力,把她握得生疼。   忽然翻身撑在她上方,那低垂的长发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盖住了她的一侧肩头。他低下身子,嘴唇几乎碰触到她的唇峰,只要她微微抬头,就能贴上他。   可是他停住了,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郗彩望着他,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瞳孔中自己的微弱倒影,甚至感知他混乱的呼吸。   她在等着,等他降落或是落荒而逃。等了良久,他没有逃,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触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深深地、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从紧绷到松弛,犹如满弓归位,他覆在她身上,这重压是她能够承受的。彼此都没有动,烛火在屏风背后明明灭灭,心跳也逐渐变缓。交扣的十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褪去了力量,虚虚地笼着。   郗彩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下,落在他后脑。他忽地一震,当然震颤的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   更漏滴答,今晚的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   彼此一直沉默着,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模糊而低沉的嗓音回旋在她颈窝,试图传进她心里去。   “媞媞。”他叫她的乳名,不是夫人也不是娘子。   郗彩没有应,他又叫了一声,比第一次更轻,“媞媞。”   巷道里,三更的梆子笃笃敲击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她的手指还插在他发间,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就这么纠缠着,谁也没有败下阵来。   等到之前的悸动彻底冷却,他才缓缓从她身上移开,躺回他的软枕上。复又偏过头,就着微光望向她,轻声说抱歉,“你跟着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郗彩却放心了,又成功渡过一劫,且这次已经推进到这种程度,他却停住了,想来是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所以放弃了。那么随着时间推移,他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力不从心,这是不是表明自己不用和他做真夫妻了?今后只要挂着鄢陵侯夫人的头衔,不必尽床笫间的义务,因为侯爷实在无能为力,是这样吧?   思及此,很高兴。虽说多弄几个姬妾掏空他的计划,可能真的落空了,但不要紧,意外之喜足以填补这项遗憾,仔细算来还是十分有利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的善解人意必须发挥一下作用。她靠过去,贴在他肩头,一手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亲昵地抚触他的耳垂,“我不在乎那个,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长久伴着郎君,照顾郎君,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一起,不也很好吗。”   他微微牵了牵唇,“没有夫妻之实,总觉得无法与你心贴着心。原本该给你的我给不了,害得你为我守活寡。”   郗彩勉力安慰他,“嫁人又不全为了这个,只要郎君真心待我,我们长相厮守,如何不能心贴着心呢。再说郎君可是盖世的英雄,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威名,嫁了你,并不辱没我自己。你知道女郎都喜欢厉害的郎子吗?你在朝中说得上话,我爹爹是御史中丞,平时得罪不少人,这回摊上这么大的事,郎君也能保全,就凭这,我就知道自己嫁对人了。”   好话真是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洒,她似乎已经忘了圣寿那晚,情愿被护军押走也不向他示弱的倔强模样了。   不过事情过去了,就不要追究,要活在当下。他还是很眷恋她汹涌的柔情,她收起利爪,温驯地停留在身旁,可以短暂地让人忘了征途,沉浸在温柔乡里。   “你不嫌我吗?体弱多病,连想抱起你,恐怕都力不从心。”   她说:“我不要你抱,我自己有脚,做什么要你抱……”边说边仰头看他,“在外的时候,你我本来就要自矜身份,郎君可以在床上抱我,怎么抱都可以。”   所以郗纪元虽然是死对头,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尤其把女儿培养得如此口蜜腹剑,他愈发觉得这老岳丈了不起了。   明明很憎恶你,却又对你笑靥如花,这才是真正的“出嫁从夫”吧!   他暗自发笑,也好,确实有几分他的风采。   偏过头,把脸颊贴上她的前额,他慢条斯理道:“这阵子我打算养好身子,朝中的事也好,军中的事也罢,暂且放下不过问了。我知道夫人体贴,但养育子嗣也重要,否则我这一脉,岂不是要断绝了吗。”   郗彩听后觉得不大妙,果然还是不死心啊!一忽儿气馁,一忽儿又不认命,把她也弄得七上八下。   反正不管前路如何,总有妥当的解决办法,他说什么,她都点头附和,但折腾了半宿,她实在有些犯困了。   被褥下轻盈的抚触,从最开始的浑身发毛,到现在的平常心接受,郗彩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最幸运不过他还没有形容枯槁,身上也没有不洁的气味,这大概就是老天给她最大的恩赐了。要是弄得小老头,病弱得干尸一样,还要在你身上拱来拱去……那她肯定连一天都忍不了,直接拿刀攮死他了。   紧了紧手臂,她昏昏道:“郎君,不说话了,我想睡觉……”   他理了理她的长发,“不说了,睡吧。”   很奇异的一种共处方式,不偏不倚处在这样的位置,才能衍生出刻意的温情。更疏远或是更亲近,味道都不对,都不及现在销魂。   所以说直白欠缺纹理,唯有曲径通幽,方有柳暗花明之感。他并不厌烦当下的婚姻,同床异梦着,又必须保持极大的热情,不比温存过后各自倒头就睡,更有余韵吗。   得益于床小,清早醒来,彼此还有肢体的接触。   她的手臂斜搭在他腰上,相距某处只有寸来远。他在半梦半醒间察觉她动了动,顿时一惊,忙往后让了让。   什么时辰了,不知道,反正已经天光大亮。郗彩原本迷糊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以为还在司隶大狱里,猛地一骨碌坐起来。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看见了高床软枕和锦绣帷幔,才想起自己已经出来了。   再回身看,枕边人也醒了,缓缓撑起身问:“怎么了?魇着了吗?”   她方才摇摇头,“我忘了,昨天回到家了。”   落难五天而已,家常日子却好像久违了。起身后坐在镜前梳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捏了捏腮帮,瘦了,不由心疼自己。决定晨食多吃一碗,掉了的肉,必须通过好酒好菜补回来。   当然,在此之前还得侍奉杨训吃药,她低头看着这碗药汁,发现比之前更黑更浓了。   他倒是如常,动作优雅地坐下,平和地告诉她:“医官调整了方子,以前的药力不够,压不住我身上的寒气了。”   她蹙起眉,虽然从来没有断绝过想杀他的念头,但看见他不在自己的算计下也一日日病重,心里还是有些不忍的。   他抬头看她,见她脸色凝重,他却笑了,“很苦,比以前更苦了。”   她默默给他预备好漱口的清水,往前推了推道:“良药苦口,只要病能好,苦些也不怕。”   不过这份苦,着实是世间难寻,即便喝完了,也会在舌根盘旋许久,轻易无法散去。现在觉得用药之后含上一颗蜜渍樱桃,大概是条好出路,只是以前拒绝过,如今也不便再提了。   所幸郗彩善解人意,吩咐婢女:“我被关押在里头,一心只想吃蜜煎。替我准备一盒放着,想起来时好解馋。”   婢女领命去办了,她笑眯眯看着他把药喝完。灌了一肚子汤汤水水,得走动走动,两个人就在廊子上踱步,郗彩说:“明天我要回大杨树街一趟,看望爹娘。郎君若是想去就一道去,身上没力气的话,就在家歇息,我吃过晚饭一定回家。”   他忖了忖道:“这次就不去了,确实没有力气出门。让家令预备些拜礼,你代我向岳父岳母问好吧。”   郗彩说好,很高兴他不去,自己能够痛快地在家待上一整天。   今天她也有许多事要忙,陛下赏赐的黄金要分派,称出一百两自留,另外九百两送到前院去。这一百两足够填上先前的窟窿,并且这两年间的吃喝用度都够了。两年后怎么样,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那时如果他还活着,再另想办法吧。   除了金子,还有另一件要她操心的事,就是那件阙翟该怎么办。   命妇的朝服,是不能自行更换的,且面料昂贵、绣工精细,连下水都能要了它的命。结果她穿着它,在司隶大狱里折腾了五天,席地而坐,靠墙而眠,那绸缎和绛纱多处给磨得发了白、穿了孔,要想接着用,就得打上补丁,穿上身像百衲衣一样。   郗彩对着破破烂烂的吉服愁眉苦脸,让人架起花绷打算修补。刚穿针引线,内寝歇过午觉的杨训踱出来,如云的袖子拢在身后,半绾的长发披拂在肩头。   走到边上随意看了眼,“织补的耗费,比重新做一件更大。等我具本上奏,让内司服再送一身来,这身就收进阁子里吧。”   郗彩终于松了口气,把针扎回线团上,搓着手道:“我还在想,要照着织布的经纬一针一线还原,我的眼睛八成要保不住了。早知道就该脱了阙翟穿中衣,中衣弄坏了不要紧,这翟衣坏了可就麻烦了,上哪里弄一模一样的羽线去!”   他垂眼瞥了瞥她,“穿着中衣关押,那罪可不轻啊。”   郗彩方回过味来,一手在胸前比划,笑着说:“再写个大大的‘囚’字,就可以押到邙山脚下斩首了。”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性子也大方,没有那么多莫名的忌讳。他缓着步子踱到窗前的躺椅里,想起她被收监之后,杨素和她说的那番话,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无法把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做联系,便调转过视线,探究地打量她。   郗彩察觉了,转头回望,“郎君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轻轻咳嗽了声,语调寻常地提及,“你与天水郡主商量过我的去留?如果郡主不能入侯府,就让我搬进郡主府?”   郗彩心头一蹦,暗道完了,看来这杨素等不及取而代之,着急和他表忠心,把她给卖了。   所以说满脑子男人的女郎不可深交,谁都可以成为她通向爱情的跳板。好在自己脑子好使,她的无奈和委屈也可以成为辩驳的理由,遂把那天在慈和宫遭受杨素冷脸的事告诉了他。   “我知道郎君不打算三妻四妾,但郡主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在太皇太后跟前很为难。我想着,郡主是你身边亲近的人,不能像处置外人那样处置她,我留她脸面也是留郎君的脸面,这有错吗?”   有错吗?当然没错,毕竟她早就开始替他物色妾侍了,杨素是送上门来的。   他不和她争辩,只道:“你是做阿嫂的,她敢言语冒犯,你就可以教训她。不用顾忌我,我与她的脸面从来不相通,不过是曾经一同养在太皇太后身边,她唤我一声阿兄,我随口应承罢了。”   这可好,亲都不认了。不过就他昨晚的表现来看,对纳妾的事应当是毫无兴趣了,那么杨素的存在,只会增添她的麻烦。   郗彩的态度转变得很快,立刻从善如流道:“郎君的话,就是我的底气。往后我也不惧怕郡主了,她要是和我过不去,我就同她好好讲道理,不会再一味顺着她了。”   因为贤名在外,不会破口大骂吗?   杨训合上眼道:“道理有时未必讲得通,应当嘴下不留情时,别怕说伤人的话。下回进宫时,我给你挑两个会拳脚的婢女傍身。”   郗彩讶然,“怎么,还要动手吗?”   “免得你吃亏。”他仰在引枕上,神情松散,侧脸映着天光,有种漫不经心的儒雅。   细想一下,倒也是,郗家是文官清流,儿女不会舞刀弄棒──郗婋和郗檀那两下子不算。杨家就不一样了,一门的武将,养女在长期的熏陶下,不会两套拳法说不过去。   郗彩明白了厉害,为求自保,特意叮嘱杨训:“挑两个身手格外好的,务必护我周全。”   杨训失笑,但仍是点了点头。   郗彩则很不满,“做你的夫人竟还有性命之虞,我算是摊上好事了。也幸亏你现在才娶亲,要是早两年,我怕是已经被那些爱慕你的女郎砸死了。”   这是事实,你可以说他狡诈,可以说他狂悖,可以说他野心勃勃,甚至有窃国之嫌,但你不能否认他的相貌。   当初大军凯旋,铁蹄踏破洛城春色,郗彩姐弟三个因年幼,阿娘不让他们出门凑热闹,但从回来的婢女口中得知,鄢陵侯银甲白袍,长剑悬腰,穿过长街那一刻,就成了满城女郎的心上人。   如果没有后来的旧疾复发,他应该早就娶妻生子了,两人之间相差九岁,她不会有机会走到他身边。一年复一年的疾病困扰,人虽消瘦了,但骨相犹在。就像一柄被藏入匣中的名剑,你看不见它的锋芒,但你一定记得它出鞘时的寒光。   想必他也知道自己早前的威望,二十一岁意气风发招摇过市,从未想过几年之后会变成这样。   天道无常,谁能说得清命数呢。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不过一笑,“姻缘是天注定的,可能上天让我晚娶,就是为了等到你吧。”   可见编织情话这一事,对彼此来说都不是难事,有足够的信念感和毅力,就能让它毫不费劲地脱口而出。   郗彩抿唇报以微笑,扭身将那套阙翟抚平叠好。然后召婢女进来,叮嘱放进樟木箱子收存,即便不会再穿了,将来不经意间翻出来时,也能忆苦思甜,想起这段不可多得的鬼经历。   横竖这些细碎的琐事不去说他,郗彩满心只想着明天回家,因为体会过亲人分离的苦,愈发盼着能团聚。   所以第二天起得很早,五更时候醒过一次,窸窸窣窣撑起身子看更漏,发现天刚露出一点微光,便又躺回去迷瞪了会儿。等到再醒,辰时还未到,不过今天天气不怎么好,天阴沉沉地,看样子随时会下雨。   起身坐在屏风后梳妆,刚绾好发,就听见外面传来低沉的咳嗽,努力克制着,却仍连连不断。她便放下手里的花钗出去查看,绕出屏风的时候,他正用帕子捂着嘴,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发现似乎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她刚想上前,他就飞快将帕子收进了袖子里,但额上细密的汗珠来不及擦拭,脸色也无法恢复如常。有一瞬她觉得他堪堪吊着一口气,也许下一瞬就要昏死过去了。   他偏过身,这是抗拒她追问的表现。她只得抚着他的脊背,替他掖了冷汗,“怎么忽然咳得这么厉害?”   他平了平气息道:“变天时候常这样,不要紧,缓一缓就好了。”   郗彩犹豫道:“那我今日不回去了,留下看顾你吧。”   他说不必,“已经说好了,岳父岳母都在等着你,别扫了他们的兴。”   听听这话,说得多体人意,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真会以为他是个好女婿。   郗彩再三问过了他,别等前脚走了,后脚又挑理。他也再三应允了,并且很贴心地叮嘱她:“要下雨了,早些动身吧,别走在雨里。”   于是放心地直奔车轿房,当然临行前还特意点了两个机灵的婢女在上房伺候,留下郁雾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车辇穿街过巷,不多时就到了郗府前,她等不及入车轿房,从大门进前院,一进门就见谢桥在院子里站着。   她才想起,今天是团圆宴,姑母一家也来了。   天上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细如牛毛,好像未触及衣裳就吹散了、蒸发了。   谢桥转身回望,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鲜见地浮起了关切和彷徨。   他知道杨训连她也没放过,二王夺宫那天,护军把她从慈和宫押走了。就男人的立场来说,他很唾弃杨训的做法,不管朝堂上如何缠斗,祸不该殃及妇孺,尤其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可是姓杨的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夫妻之情,让一个女子在牢狱里关押了整整五日,这是不可原谅的恶行。   郗彩呢,其实由始至终都不觉得委屈。和爹爹并肩作战,虽败犹荣,心里或者有愤怒,有不甘,但从未因杨训不顾念夫妻名分,而感到失望和遗憾。   她觉得自己现在无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忍辱负重只为将来扫除奸佞。所以她还是积极向上的,从不因这桩婚姻愁眉苦脸,满心都是对胜利的渴望。   “表兄。”她走到他面前,屈膝行了个礼。   谢桥拱起双手还礼,忍了忍还是问她,“回去之后,鄢陵侯有没有为难你?”   郗彩说没有,“他既然把爹爹放出来了,必不会为难我。我听说了,表兄也为我们的事奔走,偏劳你费心了。”   谢桥缓缓摇头,“但凡是他想扣押的人,任凭旁人怎么疏通,都是徒劳。我也只是尽力一试,知道不会有太大成效,但总在想着是不是能够找到一个适当的撬点,迫使他松动。”   他就是这样的君子,在你对他表示感激的时候,不会默认所谓的功劳。权势威压下,众生都是蝼蚁,虽然知道是白费心机,却也不愿坐以待毙。   这时郗婋和郗檀跑出来接应,“怎么站在雨里说话,快进去吧。”   大家拉扯着跑到廊子上,并排站在那里看雨,郗婋笑着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们去颍州吃喜酒,也遇上了下雨。大人们议事去了,我们谁都不认识,在檐下呆站了半个时辰。”   郗彩记得,那年她十五岁,谢桥二十一。隐约听闻家里开始给他说合亲事了,那时她暗暗难过,大雨侵盆,眼泪流进了心里。   一晃多年过去,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郗檀和郗婋还是老样子,自己和谢桥却换了个过儿,他孑然一身,自己成了有夫之妇。   唉,人生就是一次次错过,虽然可惜,但相信老天的安排定有用意。   唏嘘间,婢女出来传话,说主母请郎君和小娘子们进去。   大家便顺着廊庑往后,绕进正堂。   堂上爹娘和姑父姑母正说话,姑母见了郗彩就替她叫屈:“这杨训真不是个东西,他压根没把媞媞当妻子看待。夫妻原是一体的,但凡他要点脸面,就不会把妻子关进大牢里。他只记得媞媞是郗家女儿,忘了和她拜过堂成过亲……”说着顿下来,气咻咻道,“我还听说了,侯府上连同牢合卺都略过,原来早就有这打算,心里从来没有认过这门亲。”   姑母愤懑不平,郗夫人唯剩叹息,“真是悔死了,这门亲事我们由头至尾都不情愿,那时候应该争一争的,也不至于让媞媞受这份委屈。”   姑父谢骋到底看得透彻,“福兮祸兮,若是没有这门婚,元正也很难这么快得以脱身,就算不脱层皮,官职也得连降三等。”   郗纪元抚着膝头说是,“这回与以往不同,他更情愿得个徇私的名头。二王伏法,那是他们罪有应得,满朝文武无一不拍手称快。谁曾想,这事最后竟牵连了太傅,司隶衙门翻出许多罪状,真真假假都由他们说了算。如今府邸被查抄了,阖家入罪,还波及了廷尉。一切都在杨训的算计里,廷尉监是他的人,上峰一倒台,顺势便接管了衙门,往后刑狱之事,可算紧紧握在他的手上了。”   旁听的郗彩,到这时才明白杨训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爹爹的案子说结就结,是因为他达成了更大的目的。爹爹作为言官,朝堂之上针锋相对,不过是小小的困扰,扳倒太傅,令心腹取代廷尉,那才是重中之重。   唉,本以为是自己服软认输,才换来网开一面,结果会错意了。若不是太傅和廷尉落马,恐怕她还得关上十天半个月吧。   姑父与爹爹还在商讨,同僚一场,该如何营救。一旁的谢桥却有不一样的看法,“眼下余波未平,只要司隶衙门一句话,放出来的人,也可以重新缉拿侦查。舅舅自身刚得以保全,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就看圣意如何,最后怎么裁定太傅和廷尉吧。若陛下决意弃车保帅,我劝舅舅不要再提此事,有人冲锋陷阵,须得有人断后托底。若是身后空空,以血肉之躯对抗斧钺,最后只会落得一败涂地。实在不值当。”   长辈们都沉默下来,尤其郗纪元任御史中丞,本是朝廷口舌,见有不平事,当朝弹劾上达天听,是他的职责。然而现在这份执言拐了十八道弯,再也无法直抒胸臆了,不由唏嘘可悲可叹,这朝堂笼罩在鄢陵侯的阴影下,不知多久才能得见天日了。   郗檀在边上帮腔,“表兄说得对,有大智者,先保全自己。爹爹您可不能再进去了,人家铡刀磨得锃亮,多您一个不多,一刀下去脑袋掉了,可就接不回去了。”   郗纪元白了他一眼,“你几时能好好读书,把你那大白话改一改,说出口时听上去有学问一些,我就谢天谢地了。”   郗檀支吾,“这不是在家吗,咬文嚼字的做什么,听得明白就行了。”   郗家夫妇摇头,姑母却大加赞赏,“我们三郎就是脾气直,真性情。这辈子只要过得舒心就好,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郗夫人一听,不大乐意,“阿姐快别助长他了,你有怀渡这样有学问的好儿子,才敢说只图舒心的话。我家的门庭,将来还要他来支撑,回头只知些大白话,披头散发、吃五石散、乱弹琴,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那郗家的门头,还不得倒在他手上!”   姑母说那不能,“他还有阿姐帮扶着,怕什么。”   郗夫人直皱眉,“兄弟有出息,阿姐才愿意多往娘家跑。兄弟没出息,回来只剩帮扶,帮扶他做什么?缺个儿子吗?”   总之姑嫂不对付是常态,偶尔理念不合也无伤大雅,嘀咕过一通,照常坐下一同吃团圆饭。大家举起杯,碰了碰,感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差一点儿,吃的就是白事饭了。   其实长辈们最担心不过媞媞,因为结了这么一门婚,弄得不尴不尬。在夫家要顾全娘家,回到娘家又满耳朵丈夫的不是。   饭后女眷们挪到后廊上去,姑母心疼地问她:“鄢陵侯久病,心思怕已不似常人了,他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对你动过手?”   说起欺负,基本都是精神上的损耗,至于动手,床上搂搂抱抱算不算?   当然这话不能说,只说让长辈们不要为她担忧,她自己能够应付。   姑母看着她,满眼都是惆怅,对郗夫人道:“不瞒你说,早前怀渡那新妇忽然没了,我也动过心思,眼热媞媞。和主君一说,他让我快些打消念头,好好的女郎,哪有给人做续弦的道理。我想了想也是,只怪那时糊涂,断送了孩子的婚姻。我们怀渡也苦得很,要是一早说合了媞媞,两个孩子就都超生了。”   郗夫人听得摆手,“怀渡大了媞媞六岁,怎么也说合不到一处去。”   姑母瞪眼,“杨训大了媞媞九岁,倒能说合到一处去了?”   郗夫人嘟囔,“这不是迫于无奈吗,是人家强娶。”边说边揉太阳穴,“快别说了,我脑瓜子都疼了,事后诸葛亮,有什么意思!”   郗彩笑着听她们拌嘴,自己也认真分析了一遍,如果早说了,必定不能成,爹娘不会答应自己去给谢桥做填房。反倒是现在,等杨训死了,他们一个鳏一个寡,才更相配……   虽说这么想恶毒了些,但理就是这么个理,没错。   姑母又来劝慰郗彩,“且忍耐,这样的日子总不至于长久。你身子硬朗,只要好生保养,还怕熬不过他?”   郗彩哎哎应和着,留她们姑嫂说体己话,自己从后廊出来,打算回原来的院子看看去。   阿娘说要给她重新打床,中途出了岔子,木匠做了一半就停工了。她一直想在床边上做个小柜,趁着还没完工,过去吩咐一声,顺手就做成了。   顺着廊庑往前走,没找见郗婋和郗檀,这两人称果子去了,半天都没回来。   后廊串联起爹爹的书房,她从廊上慢吞吞走过,心想谢桥不知在不在里面,留神看了一眼,那么巧,视线正与他对上。   他借故从书房退了出来,“要回侯府了吗?”   郗彩摇头,“还早着呢,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等吃过了晚饭再回去。”顿了顿想起来,“多谢你的两支参,那么贵重的东西,我胡乱收下了,也没有给你回礼。”   谢桥道:“本就是给你的贺礼,你收下就是了。先前你被关在司隶大狱,我曾去探你,但被挡在了大门外,没能进去。”   郗彩微讶,“我竟不知道。不过那样的牢狱守备森严,也晦气得很,你没能进来倒是好事。”   谢桥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外面雨下得好大,积聚在瓦当上,汤汤倾泻而下。这样的天气,好像总是多了几分愁绪,谢桥很关心她婚后的处境,但实在因为没有立场探究,只得埋在心里。   秋天起了风,夹着雨丝,吹动了郗彩的衣袖,团花马的宽边镶滚,在阴暗的天气里也熠熠生辉。   打从她一进门,谢桥就看见了她领上的玉扣,是他赠给她的那一枚。无关欢喜,也无关悸动,只是觉得妥帖,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人心还在那里。   两两沉默了良久,谢桥才告诉她:“我不日要调职了。前两天收到调令,任吏曹尚书郎。”   郗彩对官场上的升降是有些认识的,一合计,降了一品,却反倒为他高兴起来,“这是好事,明降反升了。你在尚书省任左丞,再往上难如登天,但若是去吏曹任尚书郎,清贵远胜左丞,下一步便能入‘八座’,参与中枢决策。”   谢桥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里露出赞许之色,“左丞是台内监察、管事,不过如此。尚书郎是实权曹官,士族向来很看重,说出去也体面。”   郗彩由衷感慨:“多读书有益,二十五岁的尚书郎,历朝历代能有几个呢。将来升了尚书,再升令,八座中有了一席之地,当初挑灯夜读的辛苦就没有白费,真正的光宗耀祖了。”   谢桥对于这些浮名并不十分看重,如果说有庆幸,只是因为能入决策的中心,有机会抒发自己的见解,为朝廷和百姓做些实事罢了。   “迁任之后,我不在家住了。朝廷赐了官邸,就在东阳门横街,你若是有事,去那里找我吧。”   郗彩点头,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住官邸,“是姑父姑母又逼你娶亲了吗?”   他垂下眼,无奈地笑了笑。   郗彩试图宽解他,“他们是觉得你孤身一人,欠缺照应,也是为你好。”   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有些事经历过一次,便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檐下的雨串成珠帘,珠帘那边是一个迷蒙的人间。他静静望向雨幕深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语气淡而哀伤,喃喃道:“她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雨天。大夫说气逆攻心,救不回来了,可我知道,她是惊悸而死。她嫁给我的时候,前朝已经亡了三年,她没有谋反,没有结党,甚至连一句怨言都不曾说过。她只是每天绣花,等我从官署回来,朝廷要清算,清算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她还是害怕,怕我受牵连,怕谢家被抄没,怕自己成为压垮全家的那根稻草。她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扛着,扛不住就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想,还是一个人过吧,别再让人为我提心吊胆,也不要再去经历生离死别。我的心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治好,痊愈之前,我不想再奉父母之命了,我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日是一日。”   这是他第一次同她说这么多话,还是从来不为人知的心里话。郗彩到这时才真正懂得他的想法,谢桥其人,对她来说不再是笼统用一个“好”字就能囊括。他有顾虑、有哀伤、有惧怕,不是别人口中无可挑剔的完人,他也是有血有肉的。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啰嗦起来……你别见怪。”   郗彩轻摇了下头,“我知道表兄的不易了,经历过痛苦,哪敢再入局。不过你一人住在官邸,千万要仔细照顾自己,吃喝不能随意应付,身子是第一要紧的。”   他“嗯”了声,“我省得。”复将手拢进袖中,侧过身来看她,“我有句话想同你说,但先前没有机会,一直憋在心里。你与鄢陵侯的婚姻,是玩笑间促成的,但鄢陵侯娶你,绝不是一时兴起。如今朝中格局,上都三大护军他占了两个,刑狱、度支几乎都在他手上,接下来言路也是他要控制的,只要舅舅暂且不与他明面上对着干,那么御史台的班底就不会换人,毕竟这场联姻大动干戈,他不会轻易放弃。而你,其实我并不希望你搅合进政斗里,你要日夜面对他,万一风浪来袭,你便是头一个灭顶的,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你懂么?”   郗彩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经历过战乱的女郎,没有想象的那么脆弱。   “如果爹爹有朝一日被他清算,像上次那样,我会有退路吗?”她灼灼望着他道,“我定是要和爹娘同生死的,不管嫁不嫁他都一样。表兄不要为我担心,我有自己的主张,这条路已经走了,不能中途折返。不管是走到终点,还是半路退场,那都是我的命,不要灰心丧气,一路高歌猛进就对了。”   谢桥听完她的话,才发现年少时那份大义忠勇,一直是她生命的底色。   只是因为天下太平了,高门贵女有了新的教条,渐渐捆缚住了她的鲜活,有段时间她循规蹈矩地活着,外面到处流传郗家女的美名,她的面目就渐渐模糊了。直到今天,表兄妹间畅谈了一番,才懂得各有各的坚守,女郎的肩上,也是可以担负责任的。   谢桥便不再劝她了,叮嘱她一切小心。   外面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红,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   在家的时间过起来飞快,郗彩会时不时去看一看更漏,看着水纹一点点漫溢,好像人生也被一点点挤压变窄,人还没走,离愁别绪就要冲上心头了。   也得益于琐碎事情多,能够分散注意力,下半晌爹爹收到一封信,说流亡在外的族亲,要举家搬回洛都了。   爹爹和姑母很高兴,急忙商量起来,首先要解决吃住问题。西城的一处老宅空置着,可以拿来暂且过渡,粮油米面给他们备好,免得回来摸不着灶头。   大家聚在一起寻根究源,姑母掰着指头往上数,仔细分辨他们是哪一辈哪一支的。其实没有那么亲近,但因为郗家人口实在凋零,但凡血脉相连的,都是至亲的骨肉兄弟。   天不知不觉要暗下来了,正说得热闹时,外面有人进来传话,说:“小彩娘子,侯府上来人,接娘子回家了。”   郗彩顿时乌云罩顶,心里十分不情愿,原本说好了吃过晚饭再回去的,这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呢。   可事已至此,没有办法,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和家里人道别,“我过两日再回来。”   女眷们把她送出门,侯府的车辇已经停在大门外了。   只不过排场有点大,来的不是平常用的安车,居然是四望车。   这是御赐的车辇,重檐勾栏,四面开窗,黑漆花板上的装饰都是黄金制成的。   众人不由交换了眼色,暗忖这车来得不寻常。   小窗没开,不知道车内光景,恐怕不是空车,说不定里头坐着真佛,亲自来接人了。 第19章   可是谁也没打算探究,如果人在车内不露面,那就表示不愿相见,不必勉强。   家令在一旁站着,含笑呵腰,“中丞夫人,卑职奉命,接我家主母还家。”   郗夫人点了点头,把女儿送到车辇前,仔细叮嘱她:“天要凉了,莫忘了早晚添衣。上年你爹爹的门生,捎了好几张上等的玄狐皮来,我月头上送去鞣制了,这两天就能取回来。回头做了斗篷,你们夫妇一人一件,出门的时候且要保暖,尤其是侯爷,千万不能受寒。”   郗彩说是,知道这是防着车内有人,故意说给车内人听的。   婢女上来搀扶,她踩着脚踏登车,车门开启后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坐进车舆后推开窗,朝家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回去。车辇走动起来,自己坐在华丽的车厢内,望着满目锦绣,还是有些伤感。   不知道别的女郎出嫁后,是怎么戒断对家的思念的。长期留在侯府上倒还好,最难过是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一眨眼时间就到了。登车的步履很沉重,希望车轮坏了,管辖断了,回去的路被水淹了……让她能在娘家住上两晚,那就好了。   可是这杨训真是不给人喘气的机会啊,约定的时间不算数了,天还没彻底黑呢,接应的人就到了。   还派这么一辆车过来,分明是为了震慑。病秧子就是心眼多,难怪不招人喜欢。   然而这份不满只能藏在心里,甫一下车,家令就上来回禀:“夫人,侯爷今日很不好,已经传过两回府医了。左右要去请夫人回来,侯爷不答应,说夫人好容易与父母团聚,不叫打搅。一直忍到傍晚,总不见夫人回府,这才发话让卑下前去迎接。”   郗彩怔了下,“很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她想起晨间一闪而过的带血巾帛,原来没有看错。虽然一直盘算着等他死,但他真要是死了,她在边上陪着,实在有点害怕。   家令道:“就是咳嗽,昏昏欲睡。睡了一整天,总醒不过来。”   这是昏厥了吗?不会就此不醒了吧!   心里虽然恐惧,但逃避不是办法,便加快脚步赶回后苑,气喘吁吁进门查看,见他正支着身子预备喝药。发现她进门,蹙眉摆摆手,侍药的婢女便退让到了一旁。   他朝她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夫人回来了?”   郗彩上前询问:“郎君怎么了?”   他抬手捂住胸口,轻喘了两口气道:“不知是不是雨天的缘故,胸闷得厉害,想必那病灶又发作起来了。”   郗彩回过身,招呼婢女把药端过来,自己亲手接了送到他唇边,“我服侍郎君吃药。”   他摇头隔开了,“吃了那么多药,总不见好,我早吃腻了,不想吃了。”   “不吃药,病怎么好?”郗彩端着药碗,说实话隐约闻见那药味,自己都直犯恶心,他还得一口一口咽下去,确实不容易。   她的劝说苍白无力,没有新意,他仍旧摇头,郗彩便爽快地说好吧,“今日不吃了,明日再说。”   然后换来了他直勾勾的凝视,可能有些意外,她居然连劝都懒得劝了。   郗彩心想,比起往他药里加东西,他不吃药不是更省事吗。只是察觉他的目光有异,她知道自己可能做得显眼了些,脑子飞快地转动,拿捏着腔调补救:“今日不吃,明天连床都起不来,孰轻孰重,郎君自己考虑吧。”   他听罢,哼笑了声,“我还以为夫人盼着我讳疾忌医,不肯服药呢。”   她当然要大呼冤枉,“郎君误会我了,做妻子的,能不盼着夫君好吗?”   其实一来一往间,她已经估算出了他的现状,有力气挑眼,病情应当不像家令说的那么严重。他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用意,这回不知又在琢磨什么,绝不会是催她早些回来这么简单。   虽然心存鄙夷,但面上的周全还是要顾及的。她重新端来了药碗,温声道:“郎君别闹脾气,身子是自己的,万不能轻易作贱。”边说边递到他嘴边,悄声又补上一句,“我备了蜜煎梅子,你喝完我就喂你。”   对于金戈铁马过来的男人,大抵是吃这一套的。他果然没有再拒绝,勉强把药喝尽了,如常漱口,含上了她递来的蜜煎。   室内灯树燃得煌煌,药味还在鼻尖回荡,他仰在隐囊上缓了缓,气息逐渐平和下来,淡声道:“对不住,没能等到你自行回家,我就命人过去催你,岳父岳母跟前,实在是失礼了。”   郗彩心道你失礼的地方还少吗,这点小事就不用装作自责了吧。   嘴上应承着:“都知道你身子欠安,爹娘还催我早些回来呢。是我自己贪玩,多逗留了会儿,早知道郎君不豫,我中晌过后就该赶回家陪你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明亮的眼睛,明媚的五官,让你相信都是肺腑之言,她是真的顾念你。   温言软语丝丝入耳,他浮笑听着,将手搭在她手背上,缓慢地轻抚着,“今日的宴会,还有什么人参加?”   要想瞒骗他,十有八九会弄巧成拙,他一发问,郗彩就警觉起来,想必他早就已经派人窥探过了。   所以她老实告诉他,“团圆宴么,还邀了姑母一家。郗家人口单薄,至亲少之又少,不过今日爹爹接了封信,以前逃往外埠避难的族亲要回洛都了。大家都很高兴,人丁兴旺起来,宗族就能绵延了。”   杨训支着下颌,眼睫低垂,眼眸像天色,灰蒙蒙地。   “谢桥也在?”他忽然问。   郗彩说是啊,“他也为咱们家奔走过,爹爹出狱是大事,自然要来探望探望。”   他不说话了,抚触她的动作略停顿了片刻,复又缓缓恢复,由衷地说:“谢桥此人,挑不出错处来。”   这个评价倒是令人意外,鄢陵侯的挑剔是满京都闻名的,因年少便立下创世奇功,骨子里清高傲慢,谁都入不了他的眼。而今说起谢桥,言语间带着几分佩服,可见谢桥在官场的名声,足以令所有人称道了。   不过鉴于杨训的为人,郗彩可不敢随意应和,只是顺口道:“表兄是很好,自小很照顾我们。”   榻上人眼底的光闪了闪,缓声道:“入仕几年来,办事周全,从不结党营私、不与人起争执,也不在他人背后议论长短。前几日听尚书令说,陛下有意扶植他入‘八座’,调令都已经发放了,迁往吏曹任尚书郎。”   大事不太妙啊,被他盯上,恐怕落不着好处。   郗彩原本不想吱声的,又担心谢桥,便小心翼翼道:“能得陛下赏识,表兄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了。”   “一展抱负……”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吏曹尚书郎,掌官员铨选,品秩虽不算高,权柄却不小。”   郗彩心头蹦起来,想起谢桥先前说过的话,这朝堂上的刑狱和度支在他掌握中,娶她为了言路,剩下就是百官的甄选。他现在关注起了谢桥,也不知会从哪里下手。面对这阴狠狡诈的奸臣,谢桥就像盘中的鱼肉一样,有种前途未卜之感。   果然预感很快就应验了,杨训偏头问她:“谢桥尚未婚配吧?我记得他娶过前朝的县主,后来县主病故,他就孤身一人直到现在,是么?”   郗彩迟迟点了点头,“县主的病逝,伤他至深,他已经不想再娶亲了。”   杨训却一笑,“男人大丈夫,总是要成家立室的。头一位夫人固然感情深厚,但有缘无分,也不能抱着旧情耽误终身。那位县主的离世,据说与太宗朝的政令有关,朝廷断送了他的姻缘,理当补偿他……”   他脸上一派夷然,郗彩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地听他说出了最可怕的话,“毁了一位县主,那就补偿他一位郡主吧。你觉得杨素怎么样?门第相配,年纪也相当,实在是天作之合。”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郗彩心下着急,但却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强压住忐忑道:“郡主爱慕你,你怎么能把她嫁给谢桥呢,这样对郡主不公平,她又不是个物件,由得人送来送去。”   说起这个,杨训的脸色便沉了沉,“她是小孩子心性,不能当真。况且我已娶亲,不可能与她有任何牵扯,她以郡主之尊下嫁谢桥,应当不算辱没谢家。”   郗彩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死了一个前朝县主,赔他一个本朝郡主,这门生意就按着头算谢桥赚了吗?如果说指一位品行端方的贵女,那也就罢了,但若是杨素,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谢桥的婚姻已经够曲折了,不要再给他增添磨难了。   “我觉得不妥。”她硬着头皮说,“郡主有她自己的想法,硬把他们凑在一起,将来又是一对怨偶。”   “又?”杨训满眼揣度地望着她,“夫人莫不是在映射你我?”   他实在太敏锐,一点错漏就能被他发现端倪,郗彩忙转腕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我夫妇和谐,怎么能是怨偶。我是类比如今的盲婚哑嫁,常听说这家作罢,那家又作罢,郡主千金之躯,何必去经历这样的事呢。”   然而杨训一哂,忽然突兀地询问:“夫人,你很紧张么?掌心出汗了。”   郗彩怔了下,忙松开他的手,发现他是有意讹她,顿时有些不悦,“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杨训调转开视线,侧脸看上去一派阴寒,“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失望。你宁愿杨素来缠我,也不同意把她许给谢桥,不知道在夫人的心里,究竟谁比我重要。”   郗彩听出他意有所指了,这类政客不就是这样吗,没理也要抢三分,偏偏你还不能和他撕破脸,想来真是火大。   强压住怒气,提醒自己是个贤妻,她又换上温和的语调安抚他:“在我心里,没有人比郎君更重要。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决定,还得问过太皇太后的……”   结果她还没说完,他就接过了话头,“我险些忘了,你走后不久,宫里送了好些东西来,都是太皇太后赏你压惊的。明日要进宫谢恩,向太皇太后报个平安,我也要应召入内,与陛下商讨曹王的裁决。”   郗彩想起又要见到杨素了,心里就不大情愿。   郡主蛮不讲理且彪悍,他是知道的,却打算把她嫁给谢桥这个文弱书生,实在其心可诛。所以她没忘了将他一军,“郎君说要给我预备两名身手了得的婢女,预备好了吗?”   他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宣泄不满,但也没有多言,抬声叫“来人”。   门外的仆妇立刻进来听令,他随意吩咐了句:“命家令替夫人挑选两名身后人,要机灵些的。”   仆妇立刻领命去了,郗彩偎在他身边问:“郎君,会拳脚的婢女叫‘身后人’吗?这府里有多少身后人?”   她眨着一双大眼睛,迫切地想摸透这座侯府,杨训也不避讳,曼声道:“身后人不是婢女,是大晟初定时,朝廷豢养的暗桩。这些人散出去,渗透进宅邸街巷,大半连我都不知道下落。营地里如今还剩下一些,挑两个给你,不是难事。”   这下可完了,她没想到所谓的会拳脚,原来是那样的用途。   暗桩不是潜伏在暗处,四下窥探机密的人吗。要是弄两个摆在身边,那她将来有些行动,岂不是全被他发觉了。   “朝中大员的府邸里,都安插了身后人?”她骇然问,“郗家也有吗?”   他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郗彩如临大敌,开始在脑中筛选,全家上下究竟有哪些来历可疑的。但思量了半晌,没有头绪,家里的仆妇婢女都用了好多年,这两年没有添新人,且一大半是家生家养的,新来的也进不了内宅。   正当她费尽心思排查的时候,他说别想了,“这些人就像种进土里的种子,早就生根发芽,有的或许已经嫁人生子,已经刨不出来了。”   郗彩灰心地望向他,他垂下眼睫,掩唇咳嗽起来。   她只好趋身给他拍背,等最激烈的那一阵过去,才同他说起,“我不要那两个身后人了,不想被人时刻监视着。”   他逐渐平稳了气息,也不意外于她的选择,只道:“出门在外时带在身边,紧要关头可以保你安全罢了。怕被她们监视,大可不让她们进内苑,不过究竟用是不用,全凭你自己的意思。”   她想了又想,这侯府上下已经遍布他的耳目,出门在外与人说话都得小心翼翼,实在累人。因此仍是摇头,“不要不要,就此作罢。不过郎君愿意开诚布公,倒让我没想到。那些人的来历,你原本可以不告诉我的,我只当她们是寻常的婢女,就不会忌惮她们了。”   他的眼波,是五官以外的第二张脸,转变得快而精妙,此刻正万分柔情地望着她,“我与夫人要做一世夫妻,如果能够,我希望彼此间的秘密越少越好。其实这洛都城中,一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串联起每一个高门大宅,每一个蓬门荜户。当权者须得洞悉一切,这是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的事,朝堂上的每位臣僚心中都有数,也都默认。这不是欺压,是督促每个人规范自己的言行,不做坑害百姓,动摇社稷的事而已。”   郗彩顺势追问:“那咱们府上呢?也有朝廷安插的身后人吗?”   他说当然。   于是另一个问题便开始萦绕心头,他能够从大营调遣暗桩,那么那些身后人握在谁的手上?太宗已经驾崩了,当今天子想必并未接手,兜兜转转这个不见天日的衙门成了他的囊中物——   病成这样的药罐子,独揽大权又能怎么样,真是想不明白。   不过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不用琢磨了,她担心的是他算计谢桥。可这事她又不敢再提及,万一惹恼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例行地套套近乎吧。   “往后我的言行也要审慎了,千万不能给郎君带去麻烦。”她边说,那股矫揉造作的劲儿就上来了,温情脉脉看着他道,“我今天人虽在大杨树街,心里还是惦念郎君的。你不懂那种心境,又贪玩儿,又惦念,回去也没能尽兴。你在家,想必也思念我,对么?”   他说对,虽然口是心非,但敷衍起来毫不含糊。既然做了夫妻,彼此赏脸还是有必要的。   郗彩耿耿于怀的还有另一件事,晚饭没能吃上,这一顿不能减免。   她偏头问杨训:“郎君没什么胃口吧?我叫人预备长生粥来,好不好?吃过了早早睡下,明日还要进宫呢。”   府中内务,一应都是当家主母拿主意。郗彩嫁过来这段时间,不知不觉也操心了许多,吃穿住行都要过问一番,回想起当初待字闺中时的洒脱,心中不免感慨良多。   尤其这病秧子的大奸臣,在家时候可不像在外那样雷厉风行。今天崴在榻上不想起身,最后还是郗彩一口一口喂的。   喂就罢了,这人还特别麻烦,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她须得眼巴巴地看着,看他优雅地张口,优雅地咀嚼,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侍奉,一切理所当然得像呼吸一样。   等他吃完,郗彩自己那份也凉了,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呀”了声,“耽误夫人用饭了,让她们重新预备一份吧。”   他就是故意的,今天存心找茬,让她不痛快好几回。   好在郗彩不是那种默默委屈自己的脾气,她放下碗盏扭头吩咐左右:“去厨上知会,给我一碟灌浆馒头,一对汤浴绣丸,再来一份鲍螺滴酥。不怕麻烦,我等得,叫厨娘慢慢做来就是了。”   婢女领命去承办了,她回过头,见杨训五味杂陈地看着自己,纳罕道:“怎么?郎君也想吃吗?”   他没有说话,调开了视线。   结果就是各忙各的,杨训先洗漱就寝去了,郗彩慢悠悠等来她要的暮食,顺便询问郁雾,她走之后,那人整天是怎样的动向。   郁雾小声回禀:“巳初见过人,又看了半个时辰的公文,歇过午觉之后便开始咳嗽,连着召见了两回府医。奴婢不能在跟前听诊断,被傅母遣了出去,不知道府医说了什么,只看见重新开了方子,说明早就送进来煎制。”   郗彩点了点头,先前打发了绿华,侍药的重任自己接了过来。但因被关进司隶大狱五天,这五天以来都是糜媪入内帮衬,现在一切如常了,便叮嘱郁雾一声,让她转达糜媪,侍奉汤药的事不必她操持了。   不紧不慢吃完了美食,一肚子怨气也消了。洗漱洗漱,再篦一篦头,回到内寝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其实就是想等他睡着,她甚至站在脚踏前犹豫了很久,是不是可以借口不愿打搅他,睡到外面的小榻上去。   可是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这人太难应付,回头话里话外敲打你,日子也不得安生。   遂蹑手蹑脚爬上床,他们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谁先上床谁睡在内侧。结果躺下去,发现不太对劲,枕上是他的味道,药香混着奇楠——他忘了调换枕头吗?   偏头看看,他闭着眼,睡得很安稳。她无奈地想算了,就凑合一晚上吧。   盖好衾被,她小心翼翼背过身去,只要看不见他,可以假装自己是独睡。   可还没等她躺安稳,忽然听见他说话,嗓音很低很沉,梦呓般叮嘱:“以后不要单独与谢桥见面,你是洛城有名的贤妇,要保重自己的名声。” 第20章   郗彩讶然回头,昏暗的光线,也掩不住她诧异的目光。   他是鬼吗?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果然郗府内有眼线?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当然得辩白辩白,“我们自小亲厚,在廊上遇见了,哪有不说话的道理。”   然后他便凉笑起来,一副拿捏住了把柄的神情,“果然私下交谈了,看来我没猜错。”   郗彩噎了下,敢情他在套话呢,她一老实,便着了他的道。   “谢桥是我嫡亲姑母的儿子,我们情同兄妹,总不能因我出了阁,就弄得见面不相识吧。”她回过身来道,“郎君,咱们得讲点道理,你也有姊妹,我就从来不曾要求你不与她们说话。”   他语气淡得如一潭死水,“你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不说。一表三千里这句话,你听说过吗?表兄妹不是同宗血脉,外面多少表亲结成姻亲,夫人难道不知道?”   郗彩张口结舌,憋了好半天才道:“我家和旁人家不一样,要是有这份心,谢桥的夫人都过世四五年了,多少姻亲结不得。”   “高门显贵的女郎,不会给人做续弦。”他幽幽道,“嫁过人的可就不一样了。”   弄得郗彩有点慌,他能洞悉人心,自己心里那点悄摸的小想法,居然被他猜中了。   只不过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认账,她伏在枕上道:“我有郎君了,什么姻亲不姻亲,同我也没有关系呀。不过遇见了,出于人情和他说上两句话,免得让人误会我清高,出了阁就不念亲故。但郎君若是不喜欢,那我往后不找他说话就是了……”顿了顿探过去问他,“你今日阴阳怪气的,难道就是因为我见了谢桥吗?”   他乜斜了她一眼,“我只是提醒夫人,不要引出不必要的闲言罢了。”   “在我娘家,能有什么闲言?”她笑着说,“郎君过于审慎了,审慎得有些小心眼。”   结果换来他的一针见血,“我久病,夫人若是顾及我的颜面,就应当听劝。”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帽子扣下来,你老老实实接着就是了。   郗彩认命,点头不迭,“省得了、省得了,我离谢桥远些就是了。”比起见不见谢桥,现在对她来说安稳睡觉更重要,便好言好语问他,“郎君,你有没有觉得这枕头睡上去有些不对劲?”   他显然是故意的,闭上眼睛说没有。   郗彩发急,“怎么没有呢,味道不一样,你没发现吗?你睡了我的枕头,咱们换过来好不好?”   他仍旧不理她,蹙眉别开了脸。   郗彩还是不气馁,她实在想要回自己的枕头,便在他耳边碎碎念:“郎君……郎君……换回来吧,要不我睡不着。”   他被她聒噪得心烦,不悦道:“我并不嫌弃你,你却嫌弃我。一个枕头而已,你如此不依不饶,将来也不能指望你相伴到老了。”   郗彩说不是,支吾道:“我有时候睡觉不老实,还会流口水,昨晚就流了……郎君要是真不嫌弃,那就枕着吧,我心里还是乐意的。”   然后便见他定住了身形,拧着脖子看了她半天,到底默默坐起身,示意她挪到床内侧去。   郗彩就势一滚,便在自己的枕头上躺定了,还要说两句风凉话,“所谓的不嫌弃,终究是嘴上说说而已啊,我略施小计,立时就原形毕露了。”   杨训不理会她,侧过身背对着她,只听见她哼了声,用力拽过衾被,紧紧裹住了自己。   才刚新婚,是不作兴盖两条被子的,被她这么一拽,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只好不声不响抢过一点,勉强盖住自己。   她还在恶意报复,人像条肉虫,贴着床榻内侧又蠕动了两下,彻底把被子卷走了。他按捺住脾气,叫了两声夫人,她充耳不闻,最后逼得他使蛮力,硬挤进了被褥里。   “看来你很喜欢这样的纠缠。”他在她耳边说,“我不过是在将养身子,但若夫人今晚想洞房,我也可以冒险一试。”   这话还是有威慑力的,郗彩立刻就认输了,妥妥帖帖把被子铺平,温顺地说:“是我孟浪了,郎君快睡吧,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   两个人仰天直挺挺躺着,一夜无话,不过夜里听见他咳嗽,她在半梦半醒间找到他的胸口,连拍带揉好几下,就算尽了贤妻的本分了。   第二天醒来,睁开眼便见他正缓缓坐起身,交领半坦,衣衫不整。   其实说句实在话,她对他隐约是有几分惧怕的,一是因他年长,二是因他战功赫赫。所以当他披散着头发,半露出锁骨,那模样,让人恍惚觉得神灵受到了亵渎。   郗彩悄悄蒙上了脑袋,她知道这是自己干的,不光扯开了他的衣襟,手好像还伸进去了。当然她没有邪念,只是替他顺气罢了,但碍于睁不开眼,一切行动都是手的主张,和脑子无关。   听见他轻咳了两声,她也一动不动,盼着他先下床。不想蒙住脑袋的被子忽然被他扯了下来,他淡声道:“我抬不动胳膊,夫人替我把衣襟系好吧。”   她只得坐起身,小心翼翼给丝带打上结,再替他把交领整理好。   抬眼觑觑他,他闭着眼,神情庄严像庙里的菩萨。   本以为保持沉默能够蒙混过关,岂料该来的还是没能躲开,他平静地说出了令她汗颜的话,“夜里咳嗽,惊扰夫人了,吓得夫人手脚并用,将我一顿揉搓。我的胸膛,已经被你摸遍了。”   郗彩目瞪口呆,努力回忆,迟疑地嗫嚅:“没有吧……我只想给郎君顺气,没有乱摸啊。”   他倒也大度,整理着衣袖道:“不打紧,至亲夫妻,想摸便摸吧。”   诶,不对,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这一大方,坐实了她夜里不安分,对他毛手毛脚的嫌疑。她不是这样的人,要摸也是在他醒着的时候正大光明地摸,趁着黑灯瞎火乱薅一气,这算怎么回事呢。   然而人家已经不予计较了,你再去争辩,争辩给谁听呢,反正内寝只有他们两个。   郗彩垂头丧气道:“这样吧,今晚咱们分床睡,就隔着一道帘子,只要郎君叫我,我随时都能听见。”   可惜他一口便回绝了,“新婚便分床,不吉利。”   郗彩呆滞地看了他两眼,这不行那不行……最懊恼是没有印象。上回她在他脊背上确认过肉的多寡,始终没敢往胸膛上摸。结果昨晚实行了,记忆却一片空白,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垂头丧气挪到床沿上,抬手揉眼睛,正想穿鞋,肩膀却被他用力搂了搂。   他侧过头,在她耳边细碎地说:“外人都传郗家女端庄温婉,行止有度,可谁又知道,夫人在闺中热情似火。”   她刚想狡辩,他却拢着寝衣扬长而去了,气得她狠狠捶了下床沿,自己实实在在被他污名化了。   算了,暂且没空生气,还得梳妆打扮起来,进宫谢恩呢。   换上对襟衫子,绾上灵蛇髻,长长的碎金步摇直垂到肩头,每挪一步,都是款款的风情。   等用罢晨食临行,郁雾送上对鸟联珠纹的披帛,刚挽上出门,就遇见横风吹过,卷起她身上垂挂的锦带,飘飘然,几欲飞天。   这回杨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多了那么一弹指,郗彩觉得他必定被自己美到了,男子终究肤浅,经不住女郎魅力无边。   但后来坐进车内,她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杨训隔一会儿便短暂地握一下她的手,起先以为他想亲近的瘾儿又上来了,但次数太多不免让人纳罕。当她不解地望向他时,他直白地说:“天凉了,你何必穿得这么单薄,万一冻着了,炉子上就得煎两份药了。”   说得郗彩暗地里咬牙,心道你以为别人都像你这病秧子似的,大夏天还披着氅衣!   但她确实有撒娇的天分,顺杆爬握住了他的手,“要是凉了,郎君给我捂捂。”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她,最后沉默着调开了视线。   就这么暗中较着劲,终于进了内城,杨训应召面见天子,郗彩直入金墉城拜访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到她,不免嘘寒问暖一番,怜惜地说:“难为你了,这么金贵的人儿,在那样的地方关押了好几日。我心里很着急,几次想发令让他们放了你,到底你已经出了阁,不该再同娘家捆绑在一起。可同左右商议,又忌惮这回的事牵连太大太广,实在不便随意插手。”   郗彩为人处事一向平和澹宁,宽慰太皇太后道:“确实兹事体大,但凡有干系的人,被带进衙门问话都是应当的。我是侯爷家眷,但也是爹爹的女儿,宁愿自证了清白再坦荡为人,也不愿意背负污名,连累侯爷。只是这一羁押,倒让阿娘担心了,实在是我的罪过。”   她们这里客套地表关心诉衷肠,不防杨素在一旁接了话——   “阿娘别为她叫屈了,您是不知道,如今她的好名声更添一层,都说她是女中豪杰,与父母生死与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孝女。在司隶大狱关了短短五日而已,就换来这样的美名,这买卖横竖不亏。她也知道九兄要面子,总不能放任自己的夫人死在牢狱里,因此有恃无恐,只等九兄救命就是了。”   杨素对她的敌意,由始至终无法消除。上回以为郗家女栽了,九兄的婚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她命那么大,居然又爬出来了。越想越可气,哪怕有过那场对话,现在也不算数了,总之她没能如愿,郗家女仍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相对于杨素的个人感情至上,太皇太后则一心顾全大局。   郗纪元拥护天子,是保皇党的中流砥柱,郗彩作为郗纪元的女儿嫁给杨训,无异于在杨训身边安插了一个无可替代的眼线,作用和意义非凡。   而杨素这没脑子的,她眼里只有她的小情小爱,什么谋朝篡位、改朝换代,一概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整日想着怎么斗气斗狠,人家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自己却已经被感情冲昏了头。   郗彩尴尬地看了看太皇太后,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的脸色阴沉下来,冲杨素叱道:“你过于放肆了,这是你阿嫂,你满嘴没有一句恭敬的话,前两次我忍了你,可你几次三番不知礼数,难道要我罚你吗?”   太皇太后对杨素来说是慈母,平常笑意盈盈地宠爱着,这次忽然拉下脸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郗彩见状忙打圆场,笑着对太皇太后道:“我与郡主像姐妹一样,家常说话,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太皇太后瞥着杨素,眉眼间余怒未消,也不愿意她在跟前呆着了,打发道:“小厨房里新出的笼蒸果子,你去替我看着,督促宫人每样装上一盒,让你阿嫂带回家去。”   杨素臊眉耷眼地应了声是,那步伐,边走边掉反骨。   等她离开后,太皇太后方叹了口气,也与郗彩说了心里话,“这孩子苦得很,战乱中父母双亡,是太祖皇帝包在斗篷里带回来的。这些年我唯恐她受委屈,过于溺爱了,把她养得十分不知礼。她对九郎的那点心思,我怎么能不知道,不过不肯戳破她,如今也要托你担待了。”   郗彩听完,反而松了口气,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太皇太后知道杨素对杨训有意思,那么杨训把她许配给谢桥,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其实我也明白,每回郡主都对我剑拔弩张,终究是年轻,心里装不住事,我绝不能同她计较。”她字斟句酌着,缓缓道,“阿娘,我昨日回了娘家一趟,遇见了姑母家的表兄。我表兄谢桥,原本是尚书左丞,因陛下看重他,迁任了吏曹尚书郎。昨日回到侯府之后,侯爷与我说起表兄的亲事,听那话音,似乎想把郡主说合给表兄……”   她抬眼望了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何等敏锐,立时就心知肚明了。   郗彩复又笑了笑,“正是因为郡主有自己的主张,我担心这门亲事要是说合起来,恐怕伤了郡主的心。毕竟郡主的婚姻还得阿娘做主,万一侯爷同您提及,您也好早作主张。”   太皇太后即刻打定了主意,“她心智还不周全,我要多留她两年。若是这辈子不周全,留她一辈子也无妨。”   这就是至高权威的果决,也许断送了一名女郎的幸福十分残忍,但若是这女郎轻易就能被人裹挟,倒不如留在身边看管更稳妥。这不单单是维护谢桥,更是杜绝吏曹也落进杨训手中的,最简单的方法。   可算是放心了,有太皇太后托底,这件事应该成不了。   郗彩又在慈和宫坐了会儿,等着小厨房的点心,可是等了许久,也没见杨素折返。   太皇太后吩咐殿头:“派人过去瞧瞧,果子预备好没有。”   郗彩站起身道:“我一起去吧,万一郡主还在闹脾气,我也好劝解劝解。”   太皇太后应了,指派宫人领她过去。慈和宫的小厨房离正殿有段距离,金墉城太大了,宫阙巍峨,复道也多,有时从地面行走要拐好几个弯,但若是走复道,则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宫人引她上台阶,朱红的彩桥驾在半空中,底下的宫苑和衙司一览无余。   走了一程,宫人抬手指引,“夫人,就在不远处了。”   郗彩颔首,带着贡熙缓步向前,刚走没几步,就发觉贡熙急急拽她的衣袖。回头望一眼,贡熙冲她直努嘴,顺势看过去,才发现下面巷道里站着两个人,正是杨训和杨素。   赶紧顿住步子,把宫人打发回去后,手忙脚乱躲到立柱后,踮足朝下窥望。可惜复道建得高,能见其人不能闻其声,他们说了什么,实在是听不真切。   谈话内容听不清,但从他们的神情动作可以猜出大概。杨训低着头,娓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杨素起先满脸不忿,但渐渐地,不忿转化成了顺从,抽抽搭搭擦了擦眼泪。   郗彩有预感,事情不太妙,药罐子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这位傻妹妹,老死不相往来和成全之间,杨素选择了后者。   不要低估蠢人的杀伤力,不管不顾起来,就连太皇太后怕也拦不住她。这个年纪的女郎很容易被人鼓动,只要心上人顺嘴说一句“心里永远留你一席之地”,她就敢冲锋陷阵。   要逼所有人就范也很容易,不说别的,闯进谢桥的官邸呆上一炷香,这亲事不成也得成。   眼见杨素点头,急得贡熙直拽郗彩,“要坏事……要坏事……”   郗彩脑子转得飞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眨眼之间已经有主意了。   且稍安勿躁,她带着贡熙原路返回,就在慈和宫后等候。过了会儿见杨素带着两名宫人过来,走到她面前十分不耐烦地指了指,“阿娘让我预备的果子,已经备妥了。”   郗彩看着那两个食盒,笑得眉眼弯弯,却也不让贡熙去接,掖着手道:“替我送上车吧。”   杨素气恼地看了她一眼,“你可别蹬鼻子上脸。”   郗彩道:“郡主,我一直等你唤我一声阿嫂呢,我红包都预备好了,你怎么还不叫?”   杨素很生气,从宫人手上接过食盒,一股脑儿塞进了她和贡熙的怀里,“我忙得很,没有闲工夫侍奉你。”说罢转身便走了。   地面和复道可不一样,到处有宫婢和内侍,郡主的失礼许多人都看见了。   郗彩不和她计较,和贡熙一人捧着一只食盒,慢悠悠往端门上去了。   皂轮车里,杨训已经坐定,见她怀抱食盒,不解地问:“没有宫人相送?”   郗彩说是啊,趋身接过贡熙那盒,在一旁并排放好,“郡主说我蹬鼻子上脸,不让宫人给我送上车。不过不打紧,反正不沉,我们自己抱回来了……你不知道,太皇太后宫里的小厨房做的果子真是好吃,我在慈和宫不好意思多吃,太皇太后说赏我两盒,可把我高兴坏了。”   可能因这点事而高兴,让杨训觉得难以理解,看她的眼神也透着古怪。郗彩没有理会他,随口问起:“曹王的罪名坐实了,陛下决意怎么处置?”   他轻蹙着眉,沉寂下来,“椒决。”   椒决,是将干燥后的花椒碾碎,强行塞满受刑者的口鼻,直至其窒息而亡。这是前朝的酷刑,已经销声匿迹几十年了,不想现在竟又重出江湖。   郗彩只觉头皮发麻,良久才追问:“这是郎君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旨意?” 第21章   杨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是君,我是臣,臣僚不可左右君心,夫人不知道吗?”   郗彩惊魂未定,匀了口气才道:“这椒决,实在过于残忍了。处决的方式有千万种,何必用这样的手段呢。”   杨训缓缓点头,“我也这样同陛下说了,但陛下决意杀鸡儆猴,今日宣我同去商议,可能也是想借此震慑我吧。”   郗彩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以前听爹爹说,陛下年少心软,太容易被鄢陵侯拿捏,总不至于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就变得如此狠绝吧。   杨训一直望着窗外,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能听出他言辞间弥漫的落寞。那音调像枯叶卷过旷野,泛出一片嘶哑,“当年我们兄弟九人,一同跟随太祖征战,多少次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太平盛世。我知道邠王与曹王图谋不轨该死,但他们昔日有功,就算要死,也该给个痛快,至少不该虐杀。但陛下的意思明明白白,皇叔尊荣,要留全尸,但又不能死得太容易,因此椒决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没有与尚书省商议吗?”郗彩道,“尚书令等人总会劝诫陛下的。”   他摇头,垂下眼看着自己压在膝头的手,那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微一用力,骨节便凸起如连绵的山峰。   “二王谋反是国事,也是家事。邠王在狱中自尽了,曹王的处决要是放在朝堂上议论,无非送到邙山脚下的刑场斩首。”他叹了口气道,“我原本想去央求太皇太后,请她出面规劝陛下,但走到中途又打消了念头,这时候求情,无异于引火烧身。”   郗彩明白了,反正来都来了,不能无功而返,所以他转而去游说杨素去了。   关于谋反量刑的事,没有什么可为乱臣贼子伤感的,至多叹一句用刑过于残忍罢了。目下对于她来说,首先要杜绝的就是他们打谢桥的主意。她甚至觉得杨训对曹王的怜悯完全是猫哭耗子,借着天子对亲皇叔用酷刑的由头,更有理由招兵买马,壮大自身了。   当然,他顾念手足之情,她还是颇为体贴地安慰了两句,“郎君是受先帝托孤的辅弼大臣,一切要以社稷安危为先。国家当前,何来的私情,邠王与曹王谋反,本就是死罪,郎君看开些吧,自己的身子不好,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元气。”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皂轮车驶过街巷,回到鄢陵侯府时,一切便烟消云散了。   郗彩照旧搬着食盒下车,问杨训可要回上房休息,他说要去府僚议事,她便应了声好,“郎君今日劳累了,晚间我让人预备几个好菜,为郎君压压惊吧。”   他寥寥颔首,顺着直道往南而行,郗彩目送他走远,方和贡熙一同搬着食盒返回内院。   回到上房,糜媪和厨娘及内管事在廊下等待,见她回来忙进门请示暮食安排,回禀府中事务。厨房如今设立了菜单,家常的饭食基本随点随有,她定准了晚上的菜色,吩咐她们先预备主君加餐的乳粥。   厨房的事处理妥当了,内管事呈上了日簿,她一面翻看,一面笑着感慨:“忙了好半日,都饿了。”   糜媪忙道:“厨上的蒸笼里蒸着姜粥,奴婢让人取来,夫人先垫一垫。”   郗彩说不必了,“太皇太后赏了点心,让人沏一壶花果茶来就好。”   她是沉得住气的,有条不紊处理完内事,打发了糜媪和内管事。一时屋子里没有外人了,她带着贡熙和郁雾进了内寝,打开箱笼弯腰一通翻找,找出一个巾帛包着的物件,展开后托到了她们眼前。   贡熙和郁雾四眼茫然,看着那几截卷曲的根茎问:“这是什么?”   郗彩道:“细辛。”   小娘子在闺中时候看各种书,有段时间专研习医书,对草药很有见解。但贡熙和郁雾一知半解,奇道:“娘子哪里弄来的药?这么一点,有什么用处?”   于是郗彩把她的计划同她们交代了一遍,这几根细辛是在替杨训煎药时候昧下的。   “细辛不过钱,过钱命相连。这种草药煎煮汤剂反倒用量大,但若是干研生粉,三钱就能要人命。”她取出一小截来,“就这么一点儿,毒性不大,但可以营造出闭窍阻络,随时会断气的假象。回头我吃上两个点心,倒地不起,贡熙去前院找鄢陵侯,喊得越大声越好。郁雾从后角门上出去,直奔大杨树街找主君和主母,咱们把事情闹起来,栽赃给天水郡主,就能保得表兄不受他们祸害了。”   然而这个计划,彻底吓傻了贡熙和郁雾。   贡熙哆哆嗦嗦摆手,“不行啊娘子,谢家郎君的仕途婚姻要保全,娘子你的性命就不用保全吗?万一手一抖,过量了……”   两个人一副天要塌的模样,吓得几乎哭出来了。   郗彩看着她们,实在觉得这两人胆量小得如同芝麻。   “你们知道有种东西,叫戥子吗?用前称量好,怎么会过量!”她叹道,“我也怕死啊,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放心吧,照着我的吩咐去做,出不了岔子的。”   贡熙和郁雾面面相觑,在她的指派下取来戥子,把巾帕里的细辛全称了,通共不过五钱。   划分出两份,自己吞服一钱,剩下的嵌进那两盒点心里,可以说万事俱备。   然后她就躺在榻上等待发作了,贡熙和郁雾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她一抬手,就发足狂奔出去,闹他个沸沸扬扬。   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悬的,一横心,做下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事。郗彩眨着眼睛望向屋顶,开始一根根椽子清点。药力来得还算快,等她数完第三轮时,明显能感觉到胸闷,喘不上来气了,忙示意她们出去报信。   于是两个人冲到廊上大喊,院里陪房的婢女全跑了过来,涌进上房乱作一团。   贡熙和郁雾照着事先的安排,一南一北奔出内苑,贡熙一口气跑到府僚大门前哭喊主君,“不好了,夫人上不来气了!夫人出事了!”   杨训闻讯从门上出来,被这忽来的消息弄得惊惶,但很快便稳住心神指派:“传府医看诊!”   一群人赶往后苑,老远就听上房里传出哭声,婢女们乱糟糟喊着娘子,见侯爷带着医官进来,方才让开一条通道。   郗彩躺在榻上,呼吸微弱,有气脱的迹象。医官一探,见脉细欲绝,四肢发凉,忙问左右,夫人吃过什么。   贡熙哭着说:“就吃了两个点心,喝了一盏茶,再没吃过别的了。”   医官让人把剩余的点心送来,一一凑上去嗅闻,转头便笃定地回禀杨训:“气味辛香,有人往点心里搀了细辛粉。”   杨训顾不上其他,自己气急咳嗽起来,一面掩口一面挥手,示意赶紧解毒。   医官命人急煎甘草汤来,又用麝香、苏合开窍醒神,忙了好半晌,郗彩方微微睁开眼,气息奄奄地呼唤:“郎君……”   杨训握上她的手,见她好转才松了口气。   新婚不过一月余,他可不想这时候发生意外。若是保不住郗彩,那郗纪元余生势必每日都参他一本,若是被言官不遮不掩地盯上,终究是件十分棘手的事。   郗彩呢,其实由头至尾都是清醒的,不过药力到了,喘气确实费劲,喉头麻木,四肢无力而已。好在药量控制得当,一部分症候凸显,再加上她的尽力渲染,效果堪称绝佳。现在渐渐缓过来了,她继续脸色苍白地仰在那里倒气,倒啊倒,爹爹和阿娘就赶来了。   阿娘进门,嚎啕大哭起来:“媞媞,我的孩子!老天何不要了我的命啊!”   郗纪元一把掸开了杨训,上前仔细查看,“我儿,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郗彩见爹娘着急,顿时愧疚不已,支支吾吾嗫嚅:“都是我的错,吓着爹娘了。”   “你有什么错?”郗夫人抹着眼泪,狠狠剜了杨训一眼,“我好好的女儿嫁到这侯府,甫一个月罢了,下过大狱,又命悬一线,想必有人刑克你,这门婚,我看不结也罢!”   郗家夫妇是真的心疼女儿,想把女儿领回去了,因此郗纪元并未给杨训好脸色,拱手道:“君侯,听闻小女突发急病,究竟是什么病,眼下可有诊断?”   饶是杨训这样的人物,面对老岳丈和丈母娘的质问,也难以做到不动如山。   他放低了姿态,俯身道:“医官先前诊断,似乎是吃食中出了差池。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这就命人严查,一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吃食中出了差池?”郗夫人不买账,高声道,“这还得了!一日三餐,人总不能把脖子扎起来,吃进嘴里的东西都靠不住,那往后的日子还能自在活着吗?”边说边张罗,“去把车套好,这侯府不能待了。我们家再苦再难,一个女儿总养活得起。媞媞,跟爹娘回家去,继续留在这里,哪天小命要是没了,理都没处说去!”   郗彩一听,顿时打开了新思路。要是就此和离,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忙挣扎着起身,打算收拾东西。   可杨训挡在了她身前,温声安抚着:“府医方才给你解了毒,你身上还虚弱着,这时不宜挪动。还是好生将养,等恢复如常了,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不要急在一时。”复又屏退了左右,向郗家夫妇拱手,“夫人在侯府出事,岳父岳母恼我,是我该受的,我不敢辩驳。但请岳父大人容我回禀,夫人吃的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的,府医查验过食盒内的余物,从中查验出了细辛沫子……岳父大人,其中原委,是否应当仔细忖度?”   郗家夫妇听罢,不由交换了眼色,郗纪元道:“君侯刻意提及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是在暗指问题出在宫中吗?”   杨训掖着手道:“媞媞是我夫人,有心之人忌惮我,未必不会迁怒她。所以请岳父岳母容我时间彻查,究竟是谁下毒,不日必定水落石出。”   躺在榻上的郗彩眼见不妙,这杨训实在厉害,居然要借此离间爹爹与太皇太后,忙哑着嗓子插话:“用不着查了,我知道是谁。”   众人一时都望向她,她费力地说:“谁最恨我,那便是谁。太皇太后交代小厨房给我预备笼蒸果子,除了厨娘和铛头,就只有天水郡主有机会触碰食盒。爹爹,我要击鼓鸣冤,有人欲图毒害我。”说着抽抽搭搭哭起来,“我妨碍了人家,人家容不得我啦。”   这番话说得郗家夫妇瞠目结舌,“天水郡主?郡主做什么要毒害你?”   这个问题问得好,郗彩看了杨训一眼,悻悻低下了头。   杨训自然也不便道明原委,只说必定审问郡主,还夫人一个公道。   郗纪元立时便明白了,板着脸对杨训道:“君侯不能对媞媞一心,我能体谅,毕竟你位高权重,内宅私事都由你说了算,强求不得。但我奉劝君侯一句,三纲五常应当恪守,娶进门的夫人你可以不抬爱,但你须得敬重她、保护她,这是作为男子的德行和体面,君侯对我的浅见不存疑吧?”   杨训落了短处,只得听训,俯身应了声是。   “媞媞是我爱女,当初若不是君侯一心求娶,我们也不敢高攀这门婚。现如今人进了你侯府,没能受用侯夫人的尊荣,人却被毒倒了,险些丧命,我们作为父母,实在放不下心。”郗纪元冷着眉眼道,“君侯不必阻拦,不论你如何处置那始作俑者,我们只求将女儿带回去疗养。待得身子康复之后,她若是愿意,便再回侯府来,若是不愿意,我上表朝廷,解除了这门婚事便罢。你鄢陵侯不愁没有好的侍候,我家女儿也不愁没有好人家迎娶,两下里好聚好散,成全了各自脸面,也就算了。”   郗家夫妇确实打算悔婚了,哪怕问题不是出在杨训身上,借此机会发作一下,就想把女儿带回家去。   郗彩心里一阵激动,虽然两眼昏花,但不妨碍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嫁妆还剩多少,能不能如数运回家。   然而设想得再好,杨训不答应,这事就成不了。   只见他一扫先前的谦卑,挺直身子,回头望了郗彩一眼。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即便一身病骨,也难掩其锋芒。而今更是泛起了阴寒的幽光,凉声道:“我不曾照顾好夫人,是我的不对,但岳父大人就此便想将她接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她受伤害,我的心疼一点不比岳父岳母少,岳父大人如何忍心在我心上再划一刀,全不管我的身子能不能撑住,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这是要拿性命相胁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执意对着干,恐怕一家人都不好脱身。   所以不怕对手贵为王侯,就怕这王侯拉得下脸。郗纪元也有一股不要命的劲儿,毕竟身为御史,这辈子还没怕过谁,便问郗彩:“你怎么想?若是决意跟爹娘回去,今日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爹爹也一定带你回家。”   两下里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事情发展到现在,完全超出了郗彩的计划。她只是想把事情闹大,断绝杨素嫁给谢桥的可能,没想过还有意外之喜。   她很想离开侯府,很想跟爹娘回家,可她不能利用爹娘的舐犊之心,将他们置于险境。   所以她重新躺回了榻上,绝望而决绝地说:“我已经出嫁了,遇见了坎坷,应当与夫君同进退,躲回娘家不是办法。倘若这件事当真是郡主所为,我也不想追究了,毕竟郡主身份尊贵,别因这么一件小事,弄得全家不得安生。爹爹和阿娘回去吧,我现在好多了,不必为我担心。我跟前有这么多人呢,她们都会照顾我的。”   她表了态,郗纪元夫妇知道她顾全大局,即便不舍也只得妥协,“你不是孩子了,自己拿定主意便好。但这件事,绝不是小事,倘或不得一个交代,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训见事情有转圜,态度自然也放得谦卑了,再三向郗家夫妇郑重承诺,才命家令将人送出去。   压顶的泰山走了,他方回过身来询问:“好些了吗?若是还觉得气闷,就传府医再想办法。”   郗彩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眼下当务之急是勘破这桩案子,杨训一刻都不能等,让人把贡熙传进来问话。   贡熙早把一切捋顺了,掖着手向上回禀:“郡主对夫人向来言辞无状,从来不称夫人为阿嫂,常是郗家女长,郗家女短。今日又冲撞夫人,将食盒扔在夫人怀里,许多宫人都是亲眼得见的。我们夫人脾气好,并没有生气,反倒笑着把食盒抱了回来。好好的侯爵夫人,人前体面全无,奴婢就算人微言轻,也觉得郡主办事不地道,欺负我家夫人。至于其他的,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郡主讨厌夫人,这是有目共睹的。”   杨训听完,眼里果然浮起了愠色。自家内帷不管如何斗智斗勇,外人折辱她,就是打了鄢陵侯府的脸。   他转头吩咐长史,把食盒送进慈和宫,请太皇太后将郡主和制作糕点的厨娘一同交少府羁押,明日他要亲自入宫审问。   长史领命去了,折腾了大半晌,天也渐渐暗下来。   厨房送了暮食进来,食案摆在榻前,郗彩摇摇头,说吃不下。   他好言劝慰她:“你放宽心,只要查明是她,我绝饶不了她。”   郗彩这番苦肉计,肯定不希望他深挖,半死不活抓住他的手,真挚地说:“郎君听我一句劝,郡主毕竟是太皇太后养大的,母女之间感情深厚,不要因这件事,伤了太皇太后的心。再说郡主年纪小,办事冲动了些,未必有坏心。可能只是想捉弄我,要是真想毒死我,直接用砒霜不是更省心吗。”   他凝眸看着她,意外觉得崔收看人也许有几分准,她的风骨配得上那首诗歌。且她没有执意跟着郗家夫妇回去,说明她对这段婚姻还是有顾念的,即便至今有名无实,她也愿意蹉跎青春,妇德这方面,也算做得无可挑剔了。   灯火跳动,她仰面看着他,脸上仍旧没有血色,发丝也有些凌乱。   他垂手替她把头发绕到耳后,语调轻柔了几分,“太皇太后向来严明,从不徇私枉法。郡主养在宫中是不假,母女情分占了三分,还有七分是做与天下人看的。你是我的人,与一个捡来的孤儿相比,孰轻孰重,太皇太后比谁都清楚。世人可以欺我,但不能欺我的心上人,谁要是不信邪,我就让他知道厉害。” 第22章   神天菩萨,虽然她听了太多矫揉造作的情话,但在被窝之外还是第一次。   为了平息她的怨恨,这药罐子也算下了血本了。   不过要论眼下情势,一切确实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本以为自己没死,不会引发太严重的后果,至多让杨素受一顿训斥罢了。太皇太后要把事情压下来,杨训只要不声张、不追究,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揭过,唯一引发的后果,可能是再也没脸给谢桥说合亲事罢了。   可是谁能料到,这神人完全不讲道义,好歹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妹妹,又刚刚共谋过大事,按理说总有几分人情在吧。结果人家偏不。让少府把杨素拘起来,还要亲自严查……这查啊查的,不会被他查出端倪来吧!   于是郗彩开始找补,“我听说郡主的出身很可怜,既然要做给天下人看,就不要半途而废吧。其实说到底,只怪她是性情中人,最大的错,不过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而已。”   转了一圈,罪魁祸首就是阁下,君侯是不是负有连带责任?   但杨训由来有个好习惯,从来不把别人的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他意兴阑珊摆弄着她的发梢,慢悠悠道:“世上一切,都要遵循天道,如果喜欢便能为所欲为,那这大晟朝廷,早就不存在了。”   这话颇有深意,他喜欢独揽大权,喜欢独步天罡,若不受任何约束,现在那些百般阻拦他的臣僚们,都该从人世间消失。   郗彩听得明白,但却不敢和他较真,便转移开话题,揉着脑袋哼哼唧唧:“哎哟,我脑子疼。”   耗气闭窍,进而头晕头疼,很说得通。杨训道:“传府医进来,给你扎两针就好了。”   她一听要扎针,忙把身子蜷缩起来,“我本就不适,还要给我扎针,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他却笑了笑,曼声感慨:“一家两个病患,这可怎么好啊。”   窗牖半开着,桌上烛火轻摇,他的脸笼在微光里,微微前倾着身子,肩胛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清。有气流拂动他的头发,他不去拢,只是专注地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计量,也有深不见底的沉寂。   郗彩其实很害怕他的凝视,总觉得背后有太多深意,好像一个疏忽,就会被他看穿皮肉。   她只好避开他的目光,懒散道:“我不想挪动了,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他听了,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指尖很凉,又收进袖中捂了捂,才又去搭她的手腕,“脉象平稳了,虽还有些虚弱,但没有太大的妨碍。这睡榻只适合小憩,不适合过夜,你稍稍进点东西,再回床上睡吧。”   完全就是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切都由他说了算。好在郗彩擅长忍辱负重,没和他争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胃口确实不太好,厨房送了清粥过来,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手脚到这时才稍稍恢复了力气,贡熙和郁雾上来搀扶她,她拖着哆嗦的腿杆,从外寝搬进了内寝。   洗脸擦牙,然后直挺挺躺倒。今天伤了元气,唱了这么大一出戏,确实得好好缓一缓了。   正昏昏欲睡,隐约听见脚步声,忙翻个身,一动不动静卧着。   蜡烛灭了,不多时他登上脚踏,在她身旁躺了下来。郗彩以为今晚总算可以清净地安睡了,不想高兴得太早了,他还是从背后搂上来,熟门熟路的动作,既放松又自然。   她不由暗叹,这人八成有什么毛病,他似乎对身体接触有种偏执的着迷。还好只是抱一抱,要是来履行职责,即便她中毒快要死了,都不让她消停,那这日子可怎么过,肯定会马上风、过劳死。   “郎君,等我好了,比着我的身量,给你做个美人枕吧。”她想了个好办法,“夏天装竹夫人,冬天塞汤婆子,非常实用。”   他并不感兴趣,也可能是困了,口齿有些模糊,“你就在我身边,要什么美人枕。”   郗彩想办法游说,“万一我要回娘家过夜,不在侯府呢。”   “你为什么会回娘家过夜?”他道,“夫在家,妻不可远游。我离不开夫人,望夫人牢记。”   郗彩白眼简直翻上了天,他是以她老子自居了吧,居然还要求她不远游,真是没王法了。   反正不管他答不答应,她已经决定这么干了,为了把自己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不动动脑子怎么行。   正在思忖用什么面料,又听见他叹息:“你不知道,岳父大人扬言带你回家时,我有多生气。好在你不曾听他的,否则我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都说不好。”   郗彩顿时心跳如雷,难怪他回头警告式的看了她一眼,现在想来好在自己机灵,否则爹娘怕是走不出这侯府。   相处时间长了,她知道他狠辣,但寻常并不轻易表露,她就有些不拿门钉当铁了。现在听他借着睡意说出这番话来,其实是在有意敲打,她受了一通惊吓,连带着细辛的余毒都蒸发完了。   昏暗中瞪大眼,她小心翼翼抚上他圈住她腰肢的手,讨乖地说:“出嫁的女郎固然依恋爹娘,但更离不开郎君啊,我怎么能只顾养身子,把你一个人抛在侯府呢。”   他听了还算满意,含糊地“嗯”了声。   她犹不放心,转过身来说:“郎君,舍不得我走,又对我爹娘喊打喊杀,郎子做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他微微睁开了眼,“所以今日我忍住了。”   好啊,这是不想遮掩了吧。之前明明还说与爹爹纯属政见不合,没有私怨呢,如今原形毕露了。   她气恼地看着他,双眼如铜铃。   他伸手在她眼皮上抹了一把,像在试图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   结果抹了一下,她依旧炯炯睁着,他无奈道:“夫人过于较真了,我只是随口一说,郗御史好歹是你父亲,爱屋及乌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好吧,甜言蜜语虽然对彼此都已失效,但至少他愿意搪塞,说明还有继续凑合的意愿。   郗彩很顺从地朝他怀里钻了钻,“郎君,今日吓着你了,怕会影响你的身子。明日好生在家,我们俩都歇一歇,弄些好吃的,好不好?”   画面倒是勾勒得很美好,他紧了紧手臂,贴着她的前额道:“我也想歇着,就我们夫妻相对,不要有外人或琐事打扰。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总在被推着往前走。明日……要把这件事勘察清楚,不能让你白受这场罪。”   郗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愁了眉,心里悄悄回顾今天的细节,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遗漏。甚至为了防止两下里有偏差,她都没让郁雾把真相告知爹爹和阿娘。那细辛的沫子,也混合进了剩余的点心里,没有一下子被毒死,是因为吃得少……总之万无一失,稳妥稳妥。   于是第二日杨训入宫,她故作镇定地叮嘱他,最好能够大事化小。小厨房的那些人果子做得好吃,且和她无冤无仇,不能严刑拷打。   他笑了笑,笑容像晨雾,浅淡没有温度。在随从的簇拥下往车轿房去了,留下郗彩看着他的背影七上八下,转头对贡熙和郁雾道:“他应该查不出什么头绪吧?”   贡熙为了安定军心,坚定地说:“郡主对娘子很不恭敬,好多人都看见了。她往吃食里下毒也不是什么奇事,只要侯爷一打听,就能问明白昨日的情形。”   郗彩给自己顺了顺气,“对对,胆大心细,别害怕。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我等干得很漂亮。反正郡主也不会承认,最后无非不了了之,对吧?”   贡熙和郁雾都说对,三张脸坚定得要上阵杀敌。   过了良久,郁雾才朝她问出了困扰已久的问题:“娘子,你这样为谢家郎君,值得吗?他甚至不知道你豁出性命去,保全了他的官声和婚姻。”   郗彩望向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阳光很微弱,一点都不晃眼,她说:“我又不用向谁邀功,人活一世,总要活得有价值一些。在我力所能及处,保我的亲友少些坎坷,将来他们想起我,不要只记得我嫁了大奸臣就好。”   贡熙看着她,很佩服自家娘子的果敢和勇气,“谢家郎君要是知道内情,不得感动死!”   郁雾相较贡熙,是个不怎么懂得拐弯的直肠子,“娘子,你是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话刚说出口,贡熙就杀鸡抹脖子般捂住了她的嘴,“当心祸从口出!”   郗彩眨眼看了看这憨傻的婢女,这件事她从未和她们说起过,居然被她们看出来了,自己做得那么明显吗?可就算明显,只要打死不承认,就是空穴来风,是对她高尚品行的侮辱。   “不要胡思乱想,那可是我表兄。”她自顾自说着,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先前那位表嫂过世之后,他就断情绝爱了。如今他只想做个好官,我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免受他人裹挟罢了。”   要说服自己很容易,她也相信自己更多是出于对这位表兄的保护。谢桥是读书人,性情过于温和了,而杨训则不同,别看他现在表面孱弱,其实内里凶悍。要是没有她暗中帮衬一把,谢桥怕是会被杨训生嚼了,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吸口气,稳住神,一切都会过去的。上半晌她如常处置府务,只是分外关心外面的动静,一旦听见脚步声,心就提到嗓子眼。   也不知是这件事太难查明,还是另有其他的事绊住了手脚,杨训出门一整日,直等到掌灯时候都没回来。   郗彩有些等不及了,提心吊胆得不耐烦。不管他是查清还是没查清,早点回来,早点给她个痛快,也好过现在这样枯等,但凡有点声响,就吓得一蹦三尺高。   不行,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往前院走。车辇进入车轿房,总要经过大门上,她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见到他。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一穿帮了,就好生商量商量,大不了被他休还娘家。   贡熙和郁雾在后面跟着,见娘子越走越快,只好疾步跟上。   终于行至府门前,侯府外支着高高的灯架,两只巨大的白沙灯笼在半空中摇曳着,火光从笼架空隙间倾泻而下,照得满世界天罗地网。   将要进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凉,尤其太阳下山之后寒气四溢,刻意地乎口气,眼前便白茫茫一片。   贡熙小声道:“娘子,不知侯爷什么时候回来,您可千万别着了凉。”   郗彩等着等着又有点犹豫,“我从来没在大门上迎接过他,今晚这么殷勤,会不会显得过于刻意了?”   结果两个婢女的意见产生了分歧,贡熙点头说确实,郁雾却给她定心丸吃,“娘子美名有口皆碑,在家时是孝女,出了阁是贤妻,迎接主君归家,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吧!”   这么一来,愈发彷徨了。所以说心里不能有鬼,她经历的事太少了,倘或能学到杨训的半成功力,也不置于巴巴跑到这里来。   如果换成他,他会怎么办?想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现在应当在房里看书,或是绣花做女红,总之不会在这里。   所以不对,自己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她想了又想,打算原路折返,可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   悚然回头,果然见一辆皂轮车沿着巷道缓缓驶来,车檐上悬挂的琉璃灯摇曳着,光线荡过来又荡过去,车舆内端坐的人,面孔在灯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忘了挪步,只看见光线所及,那唇角慢慢仰起来。今晚杨训的嘴唇好像比平常红了很多,因为阴影挡住了上半截,看不见眉眼,只有那张嘴暴露在光带里,乍一看,有种刚吃完人的感觉。   心头一蹦,但她还是撑住了,皂轮车停在了台阶前,她便走下台阶迎接,“主君怎么忙到这么晚?我久等你不回来,放心不下,险些要上司马门接你去了。”   随从探着身,高擎起臂膀,车舆内探出一只青白的手,隔着衣袖搭在了随从手腕上。   轻纱翩拂,重台履迈出来,其后才看见他的赤金发冠。两条胶丝云带因弯腰垂挂,悬在那里如霜似雪,披回肩头时,化成了工整的寂寞,随着他举步低头,无声地飘游着。   出于本能的反应,郗彩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他看在眼里,偏过头道:“夫人费心了。”   不过今晚的语调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说不出所以然,就是一种感觉,弄得人心惶惶。   郗彩来不及仔细分辨,接过手搀扶。从正门到后苑,明明有好长的路程,两下里居然无话。   脚步声回荡在巷道,每一步都催发出崭新的不安,连风吹过树梢,她都觉得聒噪。   好不容易回到上房,上房的灯火给了她一点胆量。先前婢女挑灯引路,路上昏暗,身旁还有个阴湿鬼,她甚至担心他忽然尸变,不问情由咬她一口。   “郎君今日辛苦。”这是例行的客套话,郗彩已经可以说得十分婉转动听了。   抬手解他的领扣,替他把罩衣脱下,一面收拾一面替自己不值,在家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嫁到这侯府,认命地伺候起人来了。她这不是来做夫人,分明是来当婢女的啊。   婢女还好,白天做工,晚上至少能睡个囫囵觉。自己可就惨了,既要照顾日常琐碎,晚上还得陪睡。   现在他绝口不提审问杨素的结果,这种钝刀子磨肉最难受,她想追问,还得讲究方式方法,便打起了迂回战,“郎君,你可是吃过暮食了呀,怎么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杨训原本一直沉默,听见她这么说,才迟迟抬起眼,“没有,外面的饭食不可口。”   她盯着他的嘴,脱口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蹙眉审视她,半晌道:“夫人不要以己度人,我老实本分的一个人,从未夜不归宿,怎么就外面有人了?”   其实郗彩也很懊恼,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想法,骤然高兴起来,就想求证一下。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铜镜,“你今日的气色比以往好,唇红齿白,一副补足了精气的样子。我就想,若是外面有了可心的女郎,领回家来,我一定妥善安顿,绝不亏待。”   他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铜镜里倒映出两个人,不说其他,单说样貌,确实是极为般配的。只是她的小妻子,日夜盼着他纳妾,这份殷切已经不肯遮掩了,作为丈夫,实在有些伤心啊。   “我有如花美眷,外面哪个女郎能入我的眼。”他扯了下唇角,笑也不达眼底,“气色好,未必是采阴补阳的结果,也有可能是情绪起伏过大,一整日气血翻涌所致。”   郗彩心头咯噔一下,从他的神情语调中品出了一丝异常。一面怀疑他已经查出了真相,一面又劝自己不要杞人忧天,自己明明做得十分高明,神不知鬼不觉。   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壮了下胆,决定单刀直入了。接过贡熙送来的药盏放在他面前,好声好气询问他:“今日见过郡主了吗?问出什么头绪没有?”   他垂着眼,抚了抚膝头的褶皱,“她自是不会承认的,又哭又喊,说自己冤枉,要同你对质。我怎么能让她与你对质,你毒发的样子,我可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到现在都在心疼,容不得她狡辩。所以这事板上钉钉,回禀过太皇太后,狠狠责罚了她。”   郗彩心惊胆战地打听,“我没什么大碍,不必对她过于严苛吧!”   杨训轻舒了口气,“禁足三月,罚她一年俸禄转赐你,作为补偿。原本我想罚三年更好,再将她逐出洛都外放天水,但念在兄妹一场,也不忍赶尽杀绝。”顿了顿问她,“夫人觉得呢?我是不是太过妇人之仁,令你失望了?”   郗彩忙说不,“法度之外还有人情,郎君顾念自小的情分,是郎君心善宽宥,怎么能说是妇人之仁呢。郡主是太皇太后娇养大的,这次受了这么重的责罚,想必委屈坏了……”   杨训一哂,“不委屈,是她该得的。她对你不恭敬,本就该罚,你大约还不知道,你被关押进大狱那次,她曾让我休了你,或是杀了你,可见她早有除掉你的心思。如今东窗事发不足为奇,你也不必因此感到愧疚。”   这内情郗彩还是头一次得知,被他一开解,瞬间就心安理得起来。   他看着她,脸上浮起一层笑,像刀刃飞速划过水面留下的白痕。复又垂下眼端详面前的药盏,深褐色的表面映出他的脸,他自言自语着:“这汤药看上去有些怪,添了药材吗?”   郗彩说没有,“还是御医开的那个方子,我一早亲自盯着的。”   他“哦”了声,“没有增加……”边说边饶有兴致地望向她,“那可有减量呢?” 第23章   任何人,只要长期和杨训生活在一起,都会被逼疯。   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叱骂你,也没有拳脚相加虐待你,他就是用他那种阴恻恻的、钻筋斗骨的话来刺激你,让你时不时有汗毛炸立之感,仿佛雷过全身,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你想骂他,自己落了短板,你想打他,未必打得过他,这种绝望的无能为力让你如坐针毡,可你不得不继续面对,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郗彩今天心头急跳了好几回,说实话,到现在已经麻木了。就算被他激得一凛,也可以很快恢复,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没有。”   他听了,并未和她计较,只是浅淡地抿唇笑了笑,“每日麻烦夫人煎药,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郗彩随口应承,“照顾郎君本就是份内,你我夫妻,何必那么客气。”   也许因为她的态度过于潦草,杨训不大合心意,冷冷看了她一眼,板着脸把药喝尽了。   吃饭,好像也各不相干,彼此没有交谈,只是例行公事给对方布菜,草草吃完之后,就各自洗漱去了。   浴桶前,郗彩来回踱步,暗道此人有两把刷子,宫里查不出头绪,就倒过来杀个回马枪,从细辛的来历上开始梳理。不过思路虽然正确,但药渣子早就倒了,且煎前煎后分量不同,他就算再聪明,也难以抓到确切的把柄。   反正越想越觉得此人讨厌,人要好糊弄才可爱,过日子非弄得一清二楚干什么,真没意思,干脆和离算了。   说起和离……这个念头在心中盘桓,逐渐有了蓬勃之势。   当下世道,和离不丢人,尤其自己名声好,鄢陵侯都快被人戳穿脊梁骨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肯定都是他的错。   郗彩开始畅想,如果真能和离回娘家,自己和谢桥好像愈发登对了。以前是一个丧妻,一个待字,不敢往那上头想。现在她要再醮,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与其随便找个人将就,不如去圆一圆少时的梦。   打定了主意,身心坦然,像迷途的人找到了方向,她也要坚定地朝着目标进发了。   再回到床上,相看两相厌,郗彩觉得他肯定也不待见自己,便敷衍地说了句“郎君好睡”,老神在在背过身去了。   她没有发现,身后的人两眼不善地盯住了她,隐忍道:“我哪里惹得夫人不快了吗?”   郗彩决定淡淡的,淡淡的最伤人,“没有啊,睡吧,困得很。”   “夫人睡得着吗?别不是背对我,在打别的主意吧!”   看吧,要来了,终于忍不住了。   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得转过身来,郎君长郎君短,拍足他的马屁。现在却不然,理他作甚!反正杨素祸害不着谢桥,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了,她也开始跃跃欲试,想要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我一个内宅妇人,能打什么主意。累了一整天,瞌睡了而已。”郗彩觉得在慢待人这方面,今天开始炉火纯青了。   本以为她晾着他,他会知难而退,谁知得意不过一瞬,又被他牵住了鼻子,“杨素和谢桥的婚事成不了了,不过不打紧,左民尚书家有一女,年纪与他正相配。”   已经培养起睡意的郗彩,顿时又瞪大了眼。   人人知道左民尚书和他走得近,他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防得了杨素,却防不住满城的贵女。   可气,她揪住了被褥,还要装作事不关己,稳住嗓音道:“表兄的婚事,自有谢家人做主,郎君是妹婿,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妹婿这两个字,顿时矮人一截。姓杨的一向自视甚高,从来没想到自己与谢桥见了面,还得唤人家一声表兄吧!   这与年龄无关,与人伦礼数有关,思及此不免暗暗痛快,最好他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杨训也确实被她说得一愣,当今天子都要叫他一声皇叔,结果在妻族这边竟吃了亏。   他咬了咬牙,“谢桥要入‘八座’,是社稷栋梁,庸人眼中只讲辈分,能人看见的却是朝堂稳固,他日朝廷官员的选举,能否做到万无一失。”   郗彩气得很,打人不打脸,他居然直撅撅说她是庸人,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可她不能回头,就阴阳怪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成家就不能为朝廷效力,不能为陛下甄选人才吗?我不太懂,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今天的她牙尖嘴利,看来风浪过去了,某些藏在暗处的桀骜不驯便活过来了。   他忍了忍,尚且能够心平气和,诱哄道:“夫人转过来吧,转过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郗彩不愿意,含含糊糊推诿:“我困了,明日再说吧。”   身后人长时间沉默,她本以为蒙混过去了,良久却听他幽幽道:“我娶妻,就是为了阴寒的夜里,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我所求不多,只要你眼里有我,我处处回护你,也盼夫人懂得为夫的一片苦心。你刚入侯府,府中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你可能还不清楚。我这人办事喜欢有凭有据,不单账目要经得起核对,就连平日用剩的东西,也要留着根底。譬如那些药渣,须得保留半个月,以便随时查验……夫人半月间亲自侍药辛苦,一点一滴,都有奚官记录在案。”   雷电在周身又过一遍,郗彩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绝斗不过这大尾巴狼的。   她绝望了,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丧夫再嫁,算来算去还是和离最简便。   所以现在开始找茬吧,她愤懑道:“看来郎君从未相信我,我每行一步,身后都有眼睛盯着。”   “盯着有什么不好,”他将下颌轻靠在她肩头,“一旦有变,夫人第一时间就能洗脱嫌疑。你知道么,大多药材泡水煎煮之后分量有变,但根须类的有个特点,形态不会变。药房中有存药无数,照着尺寸重新还原,再对比药方,轻易就能查出药材是多了,还是少了。”   要不是有良好的教养做支撑,郗彩已经破口大骂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马王爷不过长了三只眼,他长了三对眼,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她已经心力交瘁,爱谁谁吧,“我在侯府殚精竭虑,身上却始终背着嫌疑,累了。我与郎君不合适,明天我就归家,郎君另寻良配吧。”   “要和离?”他发出一声凉笑,“我不答应。”   郗彩气得头顶冒烟,纳罕道:“为什么呀,你我其实始终不相配,倒不如各奔东西,再见亦是熟人。”   “谁与你做熟人,一日是我的夫人,终身都是。就算死,你的名字也要刻在我的墓碑上,想各奔东西,我劝你别做梦。”   他确实也生气了,想不通一个明明落了下风的小丫头,怎么敢提和离。   她气涌如山,因为被他断了念想,发现自己要一辈子困在这侯府里,已经忍无可忍了。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她认清现实,“我与岳父大人,因这姻亲紧密相连,日后必定相互扶持,朝堂之上多有照应。可你要是弃我于不顾,让我颜面尽失,我断不会善罢甘休,届时首先迁怒岳父大人,言官的嘴皮子再厉害,也架不住斧钺加身。夫人办事,可要往长远处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嫁都嫁了,何必弄得反目成仇。”   好一番晓之以理啊,郗彩的愤怒瞬间被浇灭,主要她完全没想到,一个王侯居然可以如此不要脸。   怎么办,他拿爹爹相要挟了,上次的牵连入狱才过去不久,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她有所忌惮,才如此坦然地说出口。   他在等,等她断绝念头,别再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王侯将相娶亲也不容易。   郗彩到底老实了,她的战略出现了偏差,好在被他及时纠正了,清醒地认识到这祸患不除,将来不管她嫁谁,都不会有太平日子可过。   回身的动作很不情愿,但脸上已经堆起了温柔的笑意,娇滴滴说:“瞧你,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说了这么些吓人的话,很伤我的心呀。我与郎君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平日感情又好,哪里舍得和离。想是瞌睡上头,不小心说了胡话,你竟还一本正经地同我理论起来,细想想,好不好笑?”   果然好笑,他赏脸了。   如常把她搂进怀里,语调带着轻轻的埋怨,“夫人吓着我了,以后不要再提了,免得伤感情。”   郗彩无奈揽上他的腰,没有回答,但这动作就表示和解,表示她已经知道错了。   无语问苍天吧,谁能告诉她,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耍心眼,晚上同床共枕,没有夫妻那档子事,但实打实夜夜肌肤相亲。连阿娘也没料到,她的婚姻竟然是这样的。   本以为彼此会貌合神离,至多不过一张桌上吃饭,夜里睡觉总可以各归各吧,结果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人家也不与你行夫妻之实,但人家贪恋你的身体,搂在怀里,说两句虚头巴脑的情话,“郎君是我的天”、“夫人是我的心上人”,这就已经是美满的婚后生活了。   各怀鬼胎,但这身体、这气息,竟然已经提前熟悉了,实在诡异。   他知道剑拔弩张过后,需要尽快修复感情,遂低头审视她的脸,“夫人在想什么?”   郗彩心道想什么也没法说出来呀,只好胡编乱造,“我在想,郎君对我可真好。”   他听了,仰唇缓缓靠近她,在她鼻尖上吻了吻。   天爷,怎么说话儿就动嘴?   郗彩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眼波流转,隔屏的烛火在他眼中凝聚成一个光点,光下是她黑黢黢的脸。   “很惊讶?”他的嗓音空前柔软,“不必惊讶,这是人之常情。喜欢便亲一亲,我亲的又不是别人,是我的枕边人。我等着你哪一日也发乎情,能与我这样亲近。虽说你不是自愿嫁给我,但既然已经成婚,将来要天长日久共处下去,总这样生疏着,终归不是办法。”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该说些什么呢?   其实最好的应对,无外乎礼尚往来,还他一个亲吻。但看着这病西施,她实在有些下不去嘴,不由感慨人情世故怎么这么难!   他的笑意加深了,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怎么,很为难吗?”   郗彩抬眼看看他,浑身炸毛。   “想来是我不合夫人的胃口。”他笑得有些落寞,“我年长你好几岁,应当不是你心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郗彩忙说不是,“我喜欢年长一些的男子,就像郎君,建立新朝的大英雄,经历过很多事,比起不知世事凶险的少年,更令人觉得安心稳妥。只是我有时很怕你,就像以前怕家学的先生一样,总觉得郎君高高在上,不可冒犯,我一个不知事的小女郎跟在你身后,唯恐追不上你的步子,每常自惭形秽。”   说得很好很动听,这一番剖白,堪称推心置腹了吧,她觉得这药罐子要是通情达理的话,一定能理解她,进而怜惜她。   结果并不,他反倒受用了。   “你不用追我,我自会停下等你。”他抬起手,拇指落在她唇上,丰盈柔软的唇珠,味道必定鲜美。   郗彩吓得不敢动,暗想都说鄢陵侯除了打仗就是生病,二十八岁还未经历过女人,可看他现在的样子,不说传言不实,至少《茶围艳话》已经看过十遍八遍了吧!还是年纪到了无师自通?床笫间营造暧昧气氛,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但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些许勾魂。设想一下如果是对的人,那还等什么,必定一口啄上去。可惜定睛一看,眼前人是他,她恨不能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可能因为表情没跟上脑子,反正她出了一点纰漏,闪躲了、蹙眉了,或者不经意显露出了几分鄙夷,被他捕捉到了。   他眼里的光渐渐凉下来,掣回手,也松开了她,淡声道:“是我太性急了,还是夫人嫁我之前,就已经有了心上人?”   了不得,这要是闹起别扭来,恐怕要出人命。   反正夜夜相拥而眠,亲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况且他长得不难看,气味也清新,她便恶向胆边生,嘴里辩白着“我心里只有郎君”,不管不顾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让他很意外,他没想到她立刻便屈服了,本以为还要狠狠拉锯上两夜。   也正是因为他的错愕和面无表情,她以为他还是觉得不满意。反正已经走到这步了,不由分说捧住他的脸,照准了他的嘴,狠狠又亲了一下。   “叭”,干脆又响亮,大功告成,也没觉得少了块肉。   但她开始怀疑,她的吻是不是灌了浆糊,为什么杨训像只被黏住了翅膀的飞蛾,彻底定在那里不动弹了?   求仁得仁,还待如何!她甚至觉得他要是不满意,她可以再来两下。   但是……够了……   他哪里是沾上了浆糊,分明是抹上了油。撑起身,把她罩在身下,照着他的喜好,在她嘴上连亲了好几下。   郗彩哀哀讨饶,“好了……好了,不行了,今晚就这样吧。”   她觉得自己落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是不是从今天起,同床共枕再也不限于搂搂抱抱了,往后还要加上这个?   这奸臣相当有策略,床笫间也如朝堂上一样,鲸吞蚕食,一步步扩充势力。虽然最后那步无限延后,但别的甜头他算是尝遍了。   而杨训则觉得她耐受力太差,只是亲一下而已,怎么就不行了?   暂且放过她,但该点拨的地方,还是得略作点拨,“如今咱们阔了,夫人多吃些好的,滋补滋补气血吧。这家里,我已是不济事的那一个,他日有些事还要靠夫人出力。”边说边俯下身子,唇峰从她颊畔擦过去,顺势躺回了自己的软枕上。   郗彩瞠大两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仔细琢磨靠她出力这句话,究竟包含怎样的隐喻。   想来想去,脑子都快炸了,人总是有脾气的,她已经受够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弱势。   事到如今也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他躺下了,她却霍地坐了起来,两眼森然望着他,“郎君,你想不想圆房?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   杨训又吃一惊,看她的眼神从先前的游刃有余,变得见鬼一样。大概因为慌张,他翕动了下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这回郗彩把他压在了身下,咬着后槽牙道:“我一直顾念你的身体,对你百般体贴,可惜郎君不念我这份情。既然如此,抱过了,也亲过了,只剩那件事还未办完,莫如今天办了吧,免得总在心上惦记着,你说呢?”   她忽来的离经叛道,本以为能够压制住他的强势,然而没等她痛快多久,他就镇定下来,好整以暇道:“夫人嘴上说不介意,原来一直惦记着,我就知道!如果你心意已决,多说无益,那就今晚吧。”   郗彩说干就干,开始动手解他的衣襟,负气道:“常听说鄢陵侯体虚身弱,我嫁进侯府这么长时间,发现郎君身子虽有不足,但也不是那么不足。今日就好好验证一下,我的怀疑究竟有没有根据。”   最后那个绳结解了半天,把她解得面红耳赤,实在解不开。恼羞成怒,干脆用力把交领撕开,往下一扒,他的上半截胸膛便显露在了眼前。   锁骨微突,如上次触手得出的结论一样,骨架并不嶙峋,胸廓并未塌陷。还有肤色,也不是她想象中的枯败苍白,皮肤下确实透出久病的青灰血管,但在脆弱之间,又有一种难以描摹的坚韧在流淌。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躲闪,透过薄薄的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声声“咚咚咚”,不急不缓,沉稳笃定……   居然还能保持镇定,这是对她的蔑视吗?   她一气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解开了自己的寝衣,露出底下腥红的裲裆。   她的身材很妖娆,心衣薄软,堪堪遮住紧要处,但遮得住轮廓,遮不住起伏。那团浓烈的火焰顺势而下,凝聚在顶端,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   她低头盯着他,神情肃穆,“夫君,你打算在上,还是在下?” 第24章   老实人被逼到了极点,无非迸发出自毁式的反抗。   不要以为闺阁女郎什么都不懂,每天只知道读《四书五经》,其实她们涉猎很广,闲来无事时,各种杂书都看。   尤其天下太平之后,被压抑过久的文人空前活跃,涌现了无数大开大合,释放人性的诗词歌赋。这些诗歌在市井间传唱,又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内宅,内宅的女郎们对崇拜的才子作品来者不拒,某些讴歌人性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灌输给了她们。   譬如这在上还是在下的问题,就是从小赋中习得的,不明白深意,但起码对姿势有所了解。这些小赋你若说它好,未必好,但你若说它坏,也未必一定坏。至少女孩子们不那么容易被骗,傻乎乎的听人说交给朋友认认门儿,就糊里糊涂被人占了便宜。   当然洛都素有美名的女郎,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多少令鄢陵侯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夫人很美,尤其现在美得摄人心魄,但她怀揣的目的已经很明白了,大有开箱验取真伪的意思。   一个病得每日要靠汤药续命的人,大概经过多少次房事锤炼,才能彻底咽气?这是个有待验证的问题,可以在墙上画正字统计。   而他能做主的,是选择要不要将性命分割成一截一截,随着每一次的支取,慢慢消耗殆尽。   郗彩目光炯炯,像个临阵杀敌的将军,愤怒战胜了恐惧就是这样,横刀立马,杀伐果决。   她等着他的回答,看他胸口终于急促起伏,暗暗得意心乱了吧,总让你占上风,那还有天理?   可她好像又一次会错了意,他偏过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摸样简直要上不来气。   她顿时吓坏了,顾不得收拾衣裳,七手八脚拽过被褥捂住他的胸口,照着背上一通拍打,骇然说:“郎君,郎君你还好吧?我去传府医来,你可要坚持住啊!”   她说着就要下床,寝衣飘拂,从他手背上划过。   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腕子,气喘吁吁道:“不必了。回头府医问起,你怎么说?说你扒光了我的衣裳,害我受寒吗?”   郗彩顿住了动作,惨然看着他,“郎君,日后还是歇了心吧。你看你不过敞开衣裳,就咳成这样,说明身子过于虚弱,孟浪不得。”边说边掖好自己的衣襟,偏身在他身旁躺下,努力将他脖颈处的被褥塞实,十分体恤地说,“尤其天凉下来了,两个人在被子底下翻腾,凉风都灌进来,于你无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既让郎君舒心,又不受凉,郎君要相信我的聪明才智。”   杨训经过一通咳嗽,仿佛把命都咳出去一大半,现在她说什么,他都只是昏昏地答应,不久闭上眼,睡过去了。   第二日,她囫囵个儿从内寝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贡熙愁容满面地望着她,拿眼神询问她。她悄然摆了下手,披着晨褛钻进了小药房里。   五六个小火炉并排放着,有时候方子煎制的要求不一样,需要几个同时点燃。郗彩探身揭开药罐的盖子查看,里头药汤翻滚着,一股厉害的药劲儿直往鼻子里钻,冲得她赶忙别开了脸。   炉前坐着的郁雾站起身,压低嗓子问:“娘子,侯爷昨晚没有为难你吧?忽然问及药量有没有减少,吓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   怎么能不蹦呢,郗彩表示她也一样,“这病秧子太厉害了,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好像已经知道我昧下那点细辛的事了。”   “那怎么办?”贡熙问,“昨日审问天水郡主,最后不了了之了吗?娘子中毒的事,如何对外解释?”   郗彩已经仔细解析过了他的处境和想法,“我毕竟嫁了他,不管是不是面和心不和,对外总是一家,他要保全侯府的体面,这个暗亏郡主非吃不可。不过我也算彻底和他闹翻了,昨晚唱了一出大戏,今天险些出不来,往后咱们都要审慎些……”垂眼看着药吊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扔出去的药渣,居然有人收集起来,一一记录在案。早前我还想着增加附子的用量,让他吃上三五个月呢,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得另想办法。”   贡熙觉得这侯府虽然看上去人口不算众多,但又好像处处长着眼睛。且侯爷看着还不至于病入膏肓,因此小娘子早日丧夫的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便道:“谢家郎君算是保全了,娘子暂且宜静不宜动,再观望一阵子吧。眼下侯爷正防你防得紧,若是再轻举妄动,恐怕会砸了自己的脚。”   郗彩听人劝吃饱饭,点头拍胸,“莫急、莫急,再从长计议。”   药吊子里的汤药逼出来,小心翼翼送进上房。因药太烫,她举着扇子扇风,边扇边朝内寝张望。   不一会儿杨训出来了,穿着宽袒的衣裳,随意束着发。坐到食案前的样子还透着一股虚弱,凝视面前的药碗,神情一派肃穆。   郗彩自觉地取过一支银针放进药汤,顶端的如意头勾在碗沿上,往前推了推道:“郎君用药吧,放凉了愈发苦。你今日不出去了吧,确实该留在家里,好生歇一歇了。”   他抚胸匀了两口气,“昨晚内里燥热,肌理受寒,两下一冲,今天喘气都疼起来。我是想在家将养两日,但陛下秘令处决曹王,本该要赶往司隶大狱的,好在还有岳父大人监刑。回头打发人去说一声吧,我就偷个懒,一切托付岳父大人了。”   郗彩顿时愕然,“监刑怎么还有我爹爹?他是言官,言官为何会牵扯上刑狱?”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有这个好女婿。   “我虽是皇叔,但陛下最信得过岳父大人,要给谋逆的主犯行刑,交给我一人,陛下不能放心。”他端起药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的笑意,“曹王毕竟是我兄弟,我不想让他走得过于狼狈,旁人不好疏通,岳父大人是自己人,好说话一些。”   “也就是说,我爹爹监刑,是你向陛下举荐的?”   他笑了笑,“翁婿嘛,拴在一根绳上,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郗彩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对他了,这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他整天就不安好心。爹爹是文人,哪里见过这么残酷的刑罚,他这是在报爹娘扬言要带她回家的仇,因此在天子面前故意给爹爹使绊子。   “那你今日不去,由谁主持?”她忧心忡忡望着他,很担心他会说出那句骇人听闻的话。   他没有立时回答,慢悠悠仰起头,把药喝尽了。   郗彩忙递上清水,又塞了个蜜煎进他嘴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调转视线瞥了她一眼,她一早起来就去看药了,还没来得及洗漱。当家的主母,每日绾着发,人前总是一副端庄大气的模样,但她不知道,她最美不过披散着头发,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穿过微微凌乱的发丝,惊惶望向你的样子。   他眼眸微沉,把她含在眼里,“我为主,岳父大人为副。若是我不在,自然由岳父大人顶替,今日这公务,就要落到岳父大人身上了。”   她着了慌,“这怎么行,曹王要行椒决啊。我爹爹只掌言路,不掌刑罚,你若是缺席,岂不是要害死我爹爹了吗!”   他露出不解之色,“只是监刑而已,又不用亲自动手,哪里就害死岳父大人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寻求解决之道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件黑狐的斗篷,颤巍巍说:“你看,这是阿娘给你做的。披上它,不要辜负了阿娘对你的心意,吃完晨食,监刑去吧。”   “啊?”他怔愣,“不是让我歇一歇吗?”   “陛下的嘱托尚未达成,何谈歇息。”她催促道,“郎君可不是个随意撂挑子的人,况且老岳丈对这种事不在行,你作为郎子,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却不愿挪动,还要挑她话里的错处,“岳父大人不在行,难道我就在行吗?夫人只关心父亲,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郗彩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故意抬杠,“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居然要和做文官的岳丈比在行。侯爷,郎子可不是这么做的,总要先讨得老岳丈的好,咱们才能恩爱度日啊。”   她是带笑说的,但唇边隐隐能看出切齿的弧度。反正言尽于此,再推辞属实是不给夫人面子了,他忖度了片刻,刚预备张嘴,谁知又开始咳嗽,一声声咳得辛苦又隐忍。   郗彩只得先替他顺气,复又体贴地说:“我看郎君不适,你一个人出门,我实在不放心。这样吧,我陪你一同去,回来也好就伴,时时能看顾你。”   他方才松口说好,拿手巾掖着唇角道:“其实我有陛下特许,若是支应不了,可以卸下公务回府歇息。今日是看着夫人的情面,强撑病体为岳父大人解围,夫人可要念着我的好。”   郗彩连连说是,“我心里感激郎君,若不是担心爹爹难以应付,也不能让郎君勉为其难。”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恨出个窟窿。明明这是他的职责,如今要他去监刑,竟然还得央求他。   这人真是一点亏也不带吃的,哪怕昨晚上内闱落了下乘,他也可以借力打力,今天扳回一城。   算了,为了爹爹,忍一忍吧。可也越想越伤心,人家嫁的郎子都对岳家有助益,而她嫁的郎子,每日挖空心思给岳丈小鞋穿。自己现在能做的,是尽量阻止他和爹爹过不去,命好苦啊,要不是他脸皮够厚连抢带拿,她这八字原本上上乘的女郎,怎么能忍辱嫁给这病秧子!   好在他矫情过后,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郗彩耐住性子陪他吃过晨食,又匆匆进内寝更衣,绾了个简单的发式,就出来携他直奔车轿房。   因心里着急,脚下走得很快,他被她拽着往前,边走边让她慢些,“时辰还未到,慌慌张张做什么。”   她便放缓步子,赧然笑道:“爹爹要是等久了,恐怕会疑心郎君今日缺席。先前二王谋反,爹爹同他们一起押解在重狱里,眼睁睁看着邠王畏罪自戕,席间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这回要处置曹王,难免惶恐,咱们早些到,也好让爹爹安心。”   他便没有再反驳,坐进车辇后,低着头一遍遍擦拭腰上垂挂下来的佩玉。   郗彩观察了半晌,担心他又在盘算怎么损人利己,遂小心询问:“郎君默不作声,在想什么?”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饕餮大张的唇齿上摩挲,淡声道:“你逼我去监刑,却没有想过,我也不愿意面对。”   他就是这样,轻而易举能让形势反转,从先前对他的义愤填膺,转变成对自己的怀疑——   难道是自己太过不知体谅了吗?   曹王是他的兄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至少是同一个父亲。哪怕有过不合,有过争斗,战场上若是遇见了敌军,也还是要舍命相救的。现在一个要赴死,另一个必须眼睁睁看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是一场对人心的精准打击,对精神的残忍摧毁?   郗彩有一瞬确实自责,可是再转念一想,心不要那么软,都在盼着丧夫了,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为难不为难。   于是安慰的话手到擒来,“郎君是做大事的人,既然受命辅政,保得社稷安稳是头等要事。如今的大晟,民生逐渐向好,百姓也安居乐业,邠王和曹王谋反是为满足私欲,早就忘了初心,要将所有人重新拽进水深火热里。郎君则不一样,你是定海神针,是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人,为陛下扫清奸佞是你的职责。虽说手足之情难以割舍,但在大义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莫说是兄弟,就是至亲的儿女,也不该有半丝犹豫。”   一番慷慨陈词,引得杨训刮目相看——郗纪元的女儿,口才果然与其父一样了得,那副正得发邪的鬼模样,也一样让人讨厌。   他背靠车厢,斜睨着她,“夫人说得很是,我受教了。但人么,有七情六欲,活着便有私心。不说旁人,就说岳父大人,以卑察尊,纠劾百司,应当是朝中最中正的人。可上年陛下身边近侍破例夜开宫门,放陈婕妤母亲入宫,夕郎报至门下省,岳父大人为何没有例行弹劾?”   郗彩觉得他是无理辩三分,“我听说过这件事,那时陛下刚即位,陈婕妤难产,其母入宫见女儿一面,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为什么要弹劾?”   “为什么不?”他反唇相讥,“御史中丞掌纲纪,须得不偏不倚,直言敢谏。产妇临产固然重要,但夜间私开宫门是大忌,若有人借此杀入宫掖,危及陛下,这份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他说罢,冷笑了声,“由此可见,世上没有人不怀私心。岳父大人全力扶植陛下,连陛下身边的人犯了大错也不曾苛责一句,别说什么情有可原,纲纪就是纲纪,哪来那么多的事出有因。既然陈母夜入青琐门有缘故,那么同理,你我是不是也应当考虑二王谋反背后,是否有些许情非得已?”   巧舌如簧,让郗彩难以招架,不由气得挺直身子反驳:“生孩子与谋反能够相提并论吗?孰轻孰重,你一个辅政王侯,竟然混为一谈?将来你的夫人若是深夜难产要见母亲,难道你会让她忍一忍,等明早开市了,再让人通传吗?”   两下里急赤白脸,针锋相对,但说到这里,才发现不对劲,他的夫人,不正是自己吗?   于是立刻偃旗息鼓了,郗彩讪讪道:“抱歉,我忘了自己是你夫人。”   他垂下了眼,“我也不该拿两者类比。”   但郗彩还是觉得不服气,偏过身自言自语,“这鬼德行,一看就不像有后人的样子。”   话说得含糊,他没能听清,但心里又起疑,追问了句:“你说什么?”   郗彩一凛,忙说没什么,“我是在发愁,若是我遇上这样的事,还能不能见爹娘最后一面。”   他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她料想八成是戳到他的痛肋了,病歪歪的药罐子,连圆房都费劲,哪里来的孩子!   然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侯爷反驳不了,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笃定地告诉她:“我不会让你难产,自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官,每日看护你的胎位。”   他说完,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太超前了,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谈论起胎位来,居然头头是道。   有点尴尬,各自调开了视线。两眼悬望着窗外,禁不住思索,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皂轮车穿过街巷,路上遇见石块又绕不过去,猛地一颠,郗彩就被高高弹起,精准地崴进他怀里。忙扭动身子坐回原处,每一次他摊开双臂放行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蠢相。   郗彩撇唇朝外张望,心说明争暗斗了一路,这司隶大狱怎么还没到!   好容易看见衙门外树立的戟架了,大门是黑的,门前的衙役也是黑的,只有武器架上的斧钺刀枪,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对面的巷道里停着车,她认得,就是郗家的牛车,爹爹已经到了。   等皂轮车停稳,她提着裙裾准备下车,却被他抬袖阻挡了一下。她只好顿住步子,待他落地站稳后向她伸手接应,她才搭着他的手腕下车。   甫一进衙门,就见爹爹站在廊庑底下,虽然身边还有司隶校尉和属官,但不安仍在眉间环绕。   错眼看见门上两个人进来,杨训的出现司空见惯,但女儿也来了,倒令老父亲有些意外。   忙上前询问:“你怎么来了?身上好些没有,可还有哪里不适啊?”   郗彩摇头,“余毒都散了,爹爹不用担心。今日我家主君微恙,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因此陪他一道来。”   郗纪元觉得孩子太不知忌讳了,“这地方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合该绕开了走才对。过会儿在日头下站着,别上阴寒处去,或是上车里坐着,总之别进大堂,记着了?”   在爹爹心里,官场上可以百无禁忌,但女儿不一样,身子弱,阳气也弱。这处处充斥着冤魂的地方犹如阴司,弄得不好就冲撞了,还是避忌些,安全为上。   郗彩诺诺点头,“记着了,我在廊子底下等着你们。”   司隶校尉回身看了看,日晷上的指针指向巳时二刻,便拱了拱手,“时候到了,二位请吧。”   一场秘密的处决,不能惊动太多人,左右都是衙门内的官员。   郗纪元瞥见兵曹从事手上托着托盘,盘中放置一只青铜盒子,花椒隐约的麻香飘散出来。以往令人口舌生津,这回嘴里竟淡得像干涸了百年的老井。   脚步分外沉重,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时候暂且不嫌弃杨训了,抬手冲他比了比,“贤婿,你先请吧。” 第25章   杨训脸色木然,拱了拱手,转身朝着阴暗的重狱走去。   这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方一迈进门廊,扑面的霉臭味便冲进鼻腔,冲得他一阵反胃。他忍不住掩唇咳嗽,脚下略踟蹰了片刻,还是定定神,举步迈进了这无底深渊。   被囚禁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朝廷的重犯,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关押了整整一个月,日夜与蛇虫鼠蚁相伴,已经被磋磨得不成了样子。   杨训见到曹王时,他形销骨立,萎靡地靠在砖墙上。墙壁潮湿,大片霉斑在身后蔓延,像开出了黑色的花。   多年征战养成了习惯,但凡有一点动静,立时就能察觉。人还没走到面前,曹王便睁开了眼,朝外一望,像寻常与老友搭讪一样,淡淡道:“来了?”   杨训走到牢房前,隔着栅栏叫了声五兄,“这阵子受苦了,隔壁预备了香汤,你盥洗一下,换身衣裳吧。”   重狱中关押的人,最怕听见有人请你沐浴更衣,这就意味着命数到头了。但曹王并不显得慌张,十分从容地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的褶皱,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进了浴房。   一行人移到了审刑的大堂,虽仍旧不见日光,但开阔,火把也点得敞亮。   监刑的官员按序坐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曹王折返。   净了身,洗过头,头发湿漉漉地绾起,煞有介事地戴上了发冠,曹王的精神果然比先前好了许多。他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袍,扯了扯腰身喃喃:“大了。”   杨训道:“这是阿嫂托人送来的新衣,照着原先尺寸做的。现在修改来不及了,阿兄将就穿吧。”   曹王点了点头,复又问他:“王妃和五个孩子,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覆巢之下无完卵,不问不死心,问过之后尘埃落定,便也不再有遗憾了。   杨训迟疑了片刻,据实告诉他:“阿兄犯的是大逆之罪,阿嫂和两个女郎充了掖庭,为官婢,余下三个……同死。”   曹王沉默下来,脸色变得铁青,良久方缓缓点头,“同死也好,既做过雄鹰,又怎么甘于做家雀。只是女郎为官婢,不知将来要受多少侮辱,你我都是男人,见过太多不堪入目的事,将来若这些事落到她们身上……”   杨训知道,他这是想将妻女托付给他,只是不便说出口而已。   终归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他忖度了下道:“我自会尽我全力看顾她们,阿兄不必担心。”   曹王闻言,眼里迸发出光来,颤抖着双手向他高高拱起,“你我兄弟,由来欠缺亲近,没想到事到临头,还要托赖你。”   杨训叹了口气,颓然道:“但愿阿兄不要怪我,我在大兄榻前起过誓,今生忠于社稷,保大晟朝天下太平。你们集结大军闯入洛都,险些酿成大祸,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平叛是我分内,伤及了你与三兄,不是我的本意。”   曹王颔首,唇角却不自觉浮起了一丝笑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小皇帝压不住功高盖主的皇叔们,大家都盯着这块肥肉,只看谁先吞吃入腹罢了。自己和邠王匆忙起事,棋差一着,给了九郎名正言顺铲除他们的机会。太祖活下来的六子中,先帝已经崩了,如今又折了两员,剩下不过三个而已。七郎越王伤了腿,对于权柄没了兴致,四郎巡狩北方四部,兵力全在边疆,算来算去,也只剩这个病痨鬼九郎了。   至于九郎,手握京畿重兵,原先明明已经被卸了兵权,却在太宗末年又快速集结起来。也许是得益于他病得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吧,不时传出咳血的消息,若非如此,高坐庙堂的人,哪能容他留京到今日。   只不过一切的心知肚明,现在已经毫无意义,败了就是败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曹王缓缓长出一口气,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少帝弱冠亲政了,自有他要倚仗的人,你体弱多病,该放手时便放手吧,保得自己,多活两年要紧。”   杨训听了,自然明白他所谓的倚仗之人是谁,垂眼点了点头道:“阿兄的话,我记在心上了,多谢提点。”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叙的旧也叙完了,司隶校尉低低唤了声“侯爷”,提醒行刑的时间到了。   杨训望向曹王,脸上神情变得很简单,没有悲恸,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克制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陛下有令,曹王杨楹阴结党羽,危及宗庙,罪大恶极。责令处椒决,割恩正法,以肃朝纲。”   阴狠的极刑,没有令曹王惊惶。他听完了,提不起兴致去骂天子,更不会叩首谢恩,只是转身坐上那张三尺宽的春凳,扭头问众人:“要不要捆绑?”   捆绑手脚是不可减免的,现在还能自如说话的人,真正直面最痛苦的死亡时,很难做到从容坦然。绑缚手脚并不是禁锢,是保持最后的体面,因此监刑官员向狱卒颔首,狱卒上前,熟门熟道地将行刑前的准备都归置妥当了。   验明正身,这是不可或缺的环节,郗纪元走了个过场,看完便退了回来。   轮到杨训了,他今日没有穿公服,家常的褒衣博带,广袖垂委着,抬手如一团轻云拢在曹王颊畔。一面审视,一面替他整理了下发冠,“罪人杨楹,身长八尺,额有刀疤,年三十六,确系本人无疑。”手指向下,指尖已经捏着一颗赤色的小丸,递到了曹王嘴边。   这药,所有杨家军都熟悉,每次征战前嵌在兜鍪上,是为了避免落入敌军之手遭受折磨,尽快了断的秘方。   椒决,研碎的花椒随着喘气吸入气管,弥漫进心肺,在痛苦的窒息中一点点耗尽生命,这过程所用的时间,可能半盏茶都不到,但对于受刑的人来说,比一生都要漫长。   所以现在来一颗赤色小药丸,绝对是最大的慈悲。曹王望向他的眼神里满含感激,微张开嘴,将这颗药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司隶衙门的圈椅又冷又硬,杨训与郗纪元坐在那里,人仿佛都冻住了一般。兵曹从事带着施刑的狱卒上前,弯着腰背对着他们,把青铜匣子里的花椒碎末填塞进曹王的口鼻。一瞬空气里飘起无数粉尘,浓烈的气味,奔向四面八方。   杨训抬起手,手里的巾帕遮挡住了下半张脸。郗纪元没有准备,只好拿袖子捂住面门。混乱中看见春凳上的人双腿不住抽搐,实在不忍再看了,慌忙别开了脸。   曹王伏法所用的时间,比施刑狱卒设想的短了很多,没有嘶吼挣扎,也没有蹬踢失禁,好像一切都发生得很平常,不过须臾,人就没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必定是鄢陵侯网开一面,但没有人会去追究,既是觉得椒决太过残忍,也是忌惮鄢陵侯的威势。   从重刑大狱里出来,郗纪元还是不太好受,花椒的辛辣气味直冲天灵,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吃花椒了。   反观杨训神态自若,仿佛先前并未亲身经历兄弟的死。他只是往司隶大狱溜达了一圈,从暗处走出来,仍是一身磊落。   一直在廊上候着的郗彩见他们出来,忙迎了上去,看看爹爹神色,反正不大好。一个掌言路的文官,何尝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脸色显见地白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再去看杨训,他神情哀伤,人也十分虚弱。脚下没站稳,忽然晃了晃,险些栽倒下来。   郗彩和一旁的郗纪元来不及多想便去搀扶,他整个人往郗彩那一侧倾倒,嘶哑着嗓音道:“我心口好痛,先前看着五兄伏法,气急攻心,人快要厥过去了。”   郗纪元起先以为他确实在强撑,结果听他这么说,搀扶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心道真是个名角儿,当着他这亲历者的面,也敢睁眼说瞎话,刚才在重狱里分明游刃有余,现在竟叫苦连天。但鉴于他是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胡诌,也就不去戳穿他了。换个地方,他要是敢在朝堂上装模作样,一封用词犀利的弹劾必定立刻杀到,杀得他片甲不留。   司隶校尉则很庆幸于这件事终于结束了,从二王夺宫开始,他这衙门就没有消停过。   曹王虽不由他监刑,但人死后验尸装棺都由司隶衙门承办。他先前亲自检查过,确认曹王已然毙命,下令待命的棺材抬进去收尸,棺钉要用最长的,敲得又紧又密,以防假死。   一切安排妥当,他舒了口气,向那对翁婿拱起了手,“今日侯爷与中丞辛苦,幸而事情圆满办成了,我过会儿便入宫,向陛下复命。”   大家相互拱手道别,人都走出了司隶衙门。   郗纪元见杨训羸弱无用,也怕晦气沾染到女儿身上,发话对郗彩道:“你阿娘一早就预备好了祛晦的药浴,你们一同去大杨树街吧,让侯爷沐浴过后,再回侯府。”   郗彩并不知道监刑还有这样的规矩,杨训固然死不足惜,但他要是把冤魂带回家,那自己也遭罪。爹爹既然吩咐了,她就扭头询问他:“祛了晦再回家,你觉得怎么样?”   他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郗彩使出力气搀扶他登车,坐进了车舆里,他也是软软靠在她肩头,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真的伤了元气吗?她有点信不及,歪着脖子想看他的脸,只看见两道浓眉紧蹙着,那只苍白的手攀过来,紧紧握住她的。   手倒是真凉,大概大牢里过于阴寒,把他浸透了。为了彰显贤妻的体贴,她使劲搓了搓他的手,温声道:“等到了我家,让人煮安神汤来,郎君定定神。”   “你家?”他弱声道,“那是你娘家,不是你家,你家在王子坊。”   郗彩忍不住要翻眼,这人大概只有埋进地里,才能不再叫板吧。   “对对……”她懒得和他争辩,顺从道,“回我娘家。且定定神,你刚才是不是吓坏了?要是吓着了,还得找仙师叫魂呢。不要紧,我阿娘有位入道的表弟,就是专干这个的。”   他闻言嗤笑了声,“郗御史的亲朋,真是涵盖了五湖四海的奇人啊。”   郗彩道:“你别不信这个,说起来固然是不大光鲜,但紧要关头很有用,譬如丢了魂,连药都吃不好……”说起吃药,她又诶了声,“郎君,你说你的身子如此虚弱,是不是什么时候不留神丢了魂?要不咱们试一试,把药停了,喝符水吧。”   杨训脑子很清醒,“你是真没盼着我好啊。”   郗彩窒了下,嘀咕道:“哪能呢,咱们可是原配的至亲夫妻。”   至亲夫妻,让他把药停了喝符水,他很想让她扪心自问,她说的是人话吗。   郗彩自知理亏,没好意思多言,等到了大杨树街,小心翼翼搀扶他下车。阿娘和郗婋郗檀都站在台阶前迎接,看见杨训,出言有点不逊,“姐夫,你又来了?”   不受岳家待见的郎子,不管你地位多高多有实权,人家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   他“嗯”了声,“叨扰了。”   郗彩这时候上演了一出护夫的戏码,柳眉倒插,“你们俩,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一面柔声安慰杨训,“郎君,别理他们,这是我娘家,我们想回便回,啊?”   活像中了邪,郗婋和郗檀斜着眼看她。   郗彩心道这两个孩子没弄懂一个道理,对他好一些,才能让他放松警惕。与其在侯府众目睽睽下做手脚,不如把他骗到自家来伏杀,古来权谋都是这么搞的。   郗夫人笑得有些尴尬,虽说郗彩美名在外,但家里人着实没见过她捏着嗓子说话的样子,端的是卧薪尝胆,矫揉造作啊。   站在门外不成样子,郗夫人忙招呼起来,“快些进屋。家仆回来报信,说侯爷要来驱晦,我已经预备好香汤了,加了桃枝等,保管洗过之后神清气爽。”   杨训朝郗夫人揖手,“我来得唐突,劳烦岳母大人了。”   郗夫人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这里药汤都是现成的,免得回去再张罗,耗费工夫。”扭头问郗彩,“可让人回侯府取换洗衣裳?”   郗彩说是,“已经命人快马送来了。”复搀着杨训进门,还要刻意叮嘱,“台阶高,郎君小心脚下。”   杨训呢,受用是受用了,但心里也打鼓,不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待进了前厅,郗夫人指引沐浴的方向,他没有挪步,只是看着郗彩。   郗彩这才意识到,平时侍奉他沐浴的人都不在,四下看看,现场只有她能担此重任。   唉,失算了。知道自己逃不掉,干脆自觉陪同,“我替郎君更衣。”   两个人相携进了厢房,浴桶四围都设置了屏风,不让热气扩散,人一进去,便云雾沌沌地。   郗彩扶他站定,仰头问他:“你能不能自己洗?我给你脱了衣裳,你不会还要我搀你进浴桶吧?”   他两眼凝视着她,“夫妻一体,你这么不愿意照顾我吗?”   郗彩说不是,“我一个女郎,难免有点害羞。”   他挑起了眉,“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别提昨晚了。”她臊眉耷眼道,“那不是在床上吗,又黑灯瞎火的。”   他思量了片刻,缓缓颔首,“那就劳烦你先替我脱衣裳,反正这个你在行。”   这人真是讨厌得紧,处处拿话挤兑她。她忍气吞声伸展双臂为他解开玉带,罩衣脱了,又脱中衣。刚要解他的交领,他一把压住了她的手,“算了,我自己来吧。”   郗彩道好,弯腰划拉一下浴桶内的水,试一试水温。他却从后面拥上来,靠在她肩头喃喃:“什么时候,我们能一同沐浴?”   这话吓了她一跳,“这可是在我娘家,你竟敢蹦出这样放浪形骸的念头?”   他叹了口气,“夫人,我浑身无力,都快站不住了。”   郗彩不由看看这浴桶,足有半人高,他不会一个闪失,溺死在桶里吧?   这么一想,浑身都是热情,她回身抱了抱他道:“快泡澡,周身暖和起来,力气就回来了。”   毕竟还没到那么亲密的程度,搂搂抱抱是隔靴搔痒,当不得真。他又拖延了一会儿,方才让她出去等候换洗衣裳,自己背过身去,解开了里衣。   郗彩从厢房出来,边走边回头看,出门时险些撞上郗婋,郗婋说:“阿姐再不出来,我就要以为你们在洗鸳鸯浴了。”   “别胡说。”郗彩把她牵到一旁,凑在她耳边问,“那桶水里,有没有动些手脚?”   郗婋摇摇头,“人在咱们府里出事,终归不好。”   郗彩觉得很可惜,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了,“意外嘛,防不胜防。如果能加些麻沸散就好了,热气往上蒸腾,吸进鼻子里,吸着吸着人就瘫了,正好沉底。”   郗婋如今对长姐大为改观,以前她还担心她妇人之仁,下不了手,现在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损招,能耐见长。   不过郗婋也还是把爹爹的意思带到了,“你不在家时,我们常听爹爹解析朝中局面,爹爹说那人旧部盘根错节,一大半武将都受过他的恩惠,光摘顶花没用,同时得想办法接手他的摊子。且爹爹也说了,从没盼阿姐能出什么力,上回又中毒,焉知不是他给厉害爹爹瞧,所以爹爹让阿姐先保全自己,别的先不要管。”   郗彩干咳了两声,“那个……中毒的事,是我自己干的。”   郗婋见鬼一样瞪着她。   “你不知道,他得知表兄要入‘八座’,为了挟制表兄,控制吏曹,要将天水郡主说合给表兄。”郗彩绘声绘色晓以利害,“天水郡主那人,早被他迷得晕头转向,脑子都不好使了,这要是嫁给了谢桥,谢桥比丧妻还惨。”   郗婋明白过来,对她肃然起敬,“阿姐生死看淡,悄悄办成了这么大的事,真令我佩服。不过爹爹既然没指望你,你暂且可以按兵不动。”   “我不能按兵不动。”郗彩惨然道,“我婚后过的日子,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要精彩。我想回家,想改嫁,白天想,连夜里做梦也在想。”   所幸不说梦话,否则怕是又被他抓到把柄了。   她站在娘家的廊庑底下,看着外面白惨惨的日光,忽然想起要给他预备安神汤,一个周全的计划涌上心头,打算趁此机会,一下子把他药倒算了。   正想吩咐郗婋想办法弄点毒来,可惜没等她开口,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夫人。   她悚然回头,见他披着罩衣站在不远处,弱声弱气道:“我想起府医的叮嘱,身子过虚时不宜沐浴,所以擦洗一下了事。家里的衣裳送到没有?我等你替我换上。” 第26章   郗婋同情地看了看她,郗彩惨笑——   现在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这奸佞,对一切都格外小心,你的心火刚点燃,他就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不管多周全的计划,反正都得泡汤。所以什么安神汤,实在不用费心了,身在郗家,但凡单独入口的东西他都不会碰,准备也是白操心。   郗彩暗叹了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经支起了笑,“郎君稍待,我这就来了。”   偏身朝外看,贡熙捧着一身衣裳,正从门上进来,脚步匆匆送到她手上,时间掐得刚好。   她抱着衣裳折返进厢房,见他袒着交领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倒是很注重保暖,玄狐的斗篷披在身上,黑色的狐狸毛映衬着白得发青的皮肉,有种弱而魅人的感觉。   郗彩把衣裳送到他面前,揭下斗篷,打算替他更换里衣。   正要行动,他淡声道:“罩衣换了就行,贴身的衣裳没有熏过,换上怕着凉。”   看看,多么惜命,没熏过的衣裳都不能穿。   郗彩嘴上应着好,暗里腹诽不断,替他披上深衣,一面捏了捏领褖的镶滚,自言自语道:“天凉了,该换厚夹袍了。”   这是身为妻子,该替丈夫张罗的内务。她看过他的衣橱,因为家里没有长辈坐镇,娶亲时不像女郎一样,有人给他预备崭新的四季衣衫。之前的衣裳虽然多且精美,但那是旧衣,怎么能彰显婚后的幸福圆满呢。   郗彩做了个决定,筹备新夹袍,让他领略一下夫人的手艺。   把她的打算告诉他,他却有些为难,“做新衣,耗费钱财,旧的衣裳还能穿,何不节俭些。”说罢又添一句,“我是男子,能穿就行,夫人做几身新衣吧,我看着也赏心悦目。”   郗彩笑着婉拒了,“我阿娘替我准备了婚后三年的衣裳,用不着添置。倒是郎君,平常私服穿得多,譬如上军中处理公文,城外风大,贴身的衣裳挡不住寒气,那怎么行。”   杨训感慨起来,“能娶到夫人这样的妻子,我怕是将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郗彩替他整理一下衣襟,笑容甜得发齁,“妾蒲柳之姿得嫁郎君,何尝不是几辈子的福气呢。”   尽情互相吹捧吧,把貌合神离发挥到极致。   外面郗家人已经在等候了,看他们夫妇从厢房出来,郗夫人热络地招呼:“晌午了,饭食都预备好了,吃过了再回去,到家正好歇个午觉。”   杨训还是那副没缓过来的样子,勉力呵了呵腰道:“我这一来,忙坏岳母大人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郗夫人看着他,脸上笑得僵硬。   遥想先前,鄢陵侯与主君是死对头,街市上遇见,他的皂轮车大摇大摆,郗家的车辇得退到一旁给他让行。后来他死不要脸强娶了郗彩,总算有了点人样,虽然行动并未有任何改善,但至少嘴上能说两句服软的话,也叫人气顺了几分。   可能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因此与郗夫人说客套话时,那双眼睛也会觑一觑老岳丈的脸色。   郗纪元到这时才发话,“侯爷若愿意,就留下一同用饭吧。”   这算是头一次家宴,与回门那日不同,没有外人,席间只有他与郗家人。   大家在桌旁坐下,虽然郗纪元与郗婋、郗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郗夫人对待女婿还是热情的,忙着布菜,还要仔细询问,菜色合不合胃口。   桀骜的鄢陵侯,往常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毕竟在老岳丈家蹭饭,不能继续不食人间烟火了,向岳母恳切地致了谢,“菜色很丰盛,味道也可口,这样一比,媞媞在侯府竟是受委屈了。”一面愧怍地对郗彩道,“回去之后,我命人将厨房的铛头换了,再另聘几个厨娘,每日让他们换着花式给你做好吃的。”复又牵着袖子给郗夫人布菜,“岳母大人不必招呼我,自己也多吃些。”   现在的杨训,和端坐在朝堂上,拉着大白脸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郗纪元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提起酒壶准备给自己斟酒,好女婿竟然破天荒地识礼起来,眼疾手快接了过去,站起身往他酒盏里斟上了一杯。   彼此都不太习惯,郗纪元道:“侯爷客气了,这怎么敢当。”   杨训一反常态,谦卑道:“岳父大人唤我玄坛吧,一口一个侯爷,我们翁婿之间岂不生疏了。”顿了顿复又道,“往常我与岳父大人政见不合,那是朝堂上的事,都是为了国家社稷,不涉及私怨。如今我娶了媞媞,我们夫妻恩爱,我对岳父大人更是心存感激与敬意,往日我有不对不周之处,今日向岳父大人认错,请岳父大人原谅我的莽撞,看在媞媞的份上,不计前嫌了吧。”   这下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听话说在嘴上,你若是不领受,就显得你没格局了。   郗纪元只得口头上应承,“既为翁婿,就算以前有些小龃龉,也都不值一提了。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儿,媞媞自小没受过委屈,纵是多年战乱,她也没吃过什么苦。但愿我将女儿交到你手上,你能如我一样疼爱她,万事莫要迁怒她,就是侯爷你大人大量了。”   这话还是见外,不知道杨训是什么感想,但郗彩只觉心酸。世上除了爹娘,大概不会有更心疼她的人了,自己日后前途未卜,反正不管多难,有爹娘在,她就不怕无处可以依傍。   杨训垂下眼道:“这点不劳岳父大人叮嘱,我既然迎娶她,自会百般爱护她。上次二王谋逆,连累夫人入狱,原本只是文武百官面前走个过场,不想夫人误会了我,任我几次劝解,她都不肯随我回家。好在后来冰释前嫌,夫人也体谅了我的苦衷,但我心中确实一直有愧。今日难得有机会与岳父岳母坐下说话,也向二老陪个罪,偏劳二老时时牵挂了。”   漂亮话说起来又不要钱,说得越真诚,做东的人就越高兴。   郗纪元知道他的巧言令色,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哪能因他两句话就对他有所改观。但郗夫人不一样,她只求女儿过得好,因此这些话很能入她的耳。   “前两日我们登门,要带媞媞回家的事,也望你不要见怪。”郗夫人道,“儿女都是心头肉,将来等你们为父为母,就能体谅我们的难处了。”   杨训道是,方才露出笑意,“说句心里话,那日听闻二老要带她走,我确实极为不悦。但后来细想,父母爱子本是天性,若我处在这样的位置,想必会比二老更急进,非但要把女儿带走,还要将侯府夷为平地。”   这番话说出来,还算通情达理,席上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了些,郗檀甚至客气地问了句:“姐夫,你吃腰花吗?”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顺利,但他吃完一刻也不想多逗留了,抚着额头对郗彩道:“我有些不适,今天先回去,改日你再回来,和家里人好生聚聚。”   于是辞过了爹娘,登车返回侯府,路上他总是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脊背发凉,最后忍不住问出口,“郎君这是怎么了?今日阖家一起吃饭,席间没人讥讽你吧?”   他说是,“岳父有雅量,岳母待我温和,我一个幼时便丧母的人,难得体会到家常过日子的滋味。但……”他蹙眉问她,“郗檀总叫我吃腰花,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在暗示我吃什么补什么?难道你将我们闺房的那点事,都告诉家里人了?”   郗彩直摇头,只说过没有圆房罢了,可从来没说过他不行啊。   不过光是这点内情的泄露,也折损他的颜面,便胡乱敷衍着,“你不知道郗檀,结交了很多邪门歪道的朋友,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也是又多又杂。或者他就是随口一说,可到你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郎君,实在是你多心了,郗檀并没有那个意思呀。”   他叹了口气,苦笑颔首,“可能真是我多心了,一个久病之人,心眼小,疑心重,一切非我所愿。我有时也控制不住自己,身弱自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凄然望向她,“也确实愧对你,让你有名无实地跟着我。眼下还能蒙混,时候长了,恐怕又要因无子被人议论。”   郗彩倒很坦然,“这有什么可议论,我的夫君身子不好,子嗣艰难些,也是情有可原。倘或一年生一个,那才不合常理,满朝文武都该怀疑,郎君的病是不是假装的了。”   她似乎是无心之言,却引来了他良久的凝视,自言自语着,“夫人说得很是……我险些忘了……”   郗彩这会儿心思在别处,随口支应着,没往心里去。忽然听见他独自喃喃,不由转过头追问:“你忘了什么?有东西落在大杨树街了吗?”   他缓缓摇头,忽然松懈下来,倚着她呻吟:“先前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应对岳父岳母,现在力气用尽了,我怕是连车都下不去了。”   郗彩成婚到今天,逐渐练出了生铁一般的意志,能铮铮迎接杨训的脆弱和依靠。下一步她想好了,还要狠狠锤炼自己的体格,到了紧要关头,最好能够扛起他的尸首逃跑。   他偎着她,她就极自然地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和鬓角,“没关系,若是当真走不动,我叫人搬躺椅来,把你抬回后苑。”   他叹息,“还是因为听了你的话,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重狱。其实你不知道,那地方与我诸多不合,先前你在狱中,我每次去看你,回来总要病一场。到了家也无人料理,至多喝上一碗粥,自己躲进被窝里罢了。”   郗彩暗暗捺了一下唇,心道太会邀功了,虽然监完了刑,但接下来不知又要柔若无骨多少天。   “我还有一支参,回头给你煎了,代茶饮。”她耐着性子安抚他,“我家郎君今日实在辛苦了,万般为难,都是碍于我的情面,我心里有数。你别发愁,先前没人照顾你,如今我在你身边,一定把你伺候得妥妥帖帖。到家后万事不要操心了,就躺着,躺到力气恢复就是了。”   他闭上眼,“嗯”了声,“这就是娶妻的好处。以前唯恐有异心的女郎睡在身旁,会危及性命,可是自当有了夫人,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我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郗彩暗道这是当然,换作自己,有个吃苦耐劳如黄牛一样的妻子,也会乐得合不拢嘴。不过他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不会让他咯嘣一下就死了,会慢慢磋磨着,让朝廷有余地接手他的大军。   等到哪一天他被天子架空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把他高高吊起来,趁他还有一口气在的时候,扒光了用柳条抽,活活抽死他这个小人。   畅想,真是痛快,仿佛已经提前体会到了这种舒心,高兴地长出了一口气。   靠在她肩头的人察觉她气息有异,忽然启唇问:“夫人,你在想什么。”   郗彩的情话从来不用打腹稿,大方地说:“我在想,郎君对我可太好了,我喜欢郎君。”   然后压在肩上的重量一轻,他似乎觉得这话很难消化,轻笑一声道:“我活到今日,还没人说过喜欢我。”   可惜郗彩不解风情,很快戳破了他的谎言,“怎么没有,郡主肯定说过。”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脸果然一瞬发僵,“那个不算。”   真是稀奇,喜欢就喜欢,怎么就不算了,杨素不是人啊?   这奸佞,有时候实在矫情得讨厌,这么高的身量,宁愿弯腰也要枕着她。不知这又是什么新型的策略,莫不是要缠裹死她,冲她使美男计?   好在她水火不侵,这种小小计策,对她一点用也没有。她现在是当着侯爵夫人,干着婢女的差事,哪个婢女能对日日剥削自己的家主心生好感,八成是脑袋有毛病。   “好、好,不算就不算。”反正他说什么是什么,郗彩很乐于顺从他的心意。   他肯定是感受到她的好了,随时随地可以挥洒浓情蜜意。抬起脸,鼻尖在她脸颊上蹭了蹭,不得不说鼻子冰冷,像她以前养过的那只倒霉兔子。   亲密依偎,十指永远紧扣,外人乍一看,肯定觉得他们恩爱非常。   郗彩得控制好自己,在他面前连喘气都必须尽力平稳。车辇一路摇晃,身子也跟着摇晃,最痛苦不过他并不是虚虚枕着,分量实打实地落在她肩头,因此到家时,她的半边肩膀都快脱臼了。   识相一些,张罗人来搭手,把他抬进后院去。可他这刻又好了,悠着步子,自己踱回了上房。   进门之后说倒就倒,直挺挺躺在美人榻上。郗彩狐疑地上前查看,他说:“你不懂,这府邸外面有朝廷耳目,我虽虚弱,也不能落了别人的眼。”   这就是自尊和大局观的较量了,说实话郗彩并不认为他会将个人荣辱,凌驾于政治决策之上。   但他是这么说的,你就得这么听,不要过多纠结前因后果,只须关注他的当下就好。   郗彩还想着要给他煎参汤,他又说不必,“旁人送的东西,留些做个念想,怎么能全吃了呢。我也不想喝参汤,这两日上火,免得火上浇油。”   这人的言谈很多时候意有所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谢桥颇有微词。   郗彩猜不透,也不想猜,仔细替他盖好了薄衾道:“郎君睡一会儿,我就在外间,有事你便叫我。”然后放轻手脚阖上两重直棂门,退出了小寝。   现在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她吩咐贡熙和郁雾:“替我找些上好的料子来,我要给主君做夹衣。”   贡熙和郁雾一点就透,毕竟小娘子早就跟她们密谋过,两个人心领神会,立刻领命承办去了。   自打平叛得了天子赏赐,再加上杨素的一年罚俸,鄢陵侯府显见地富裕起来。库房里上等的面料多了,加上入冬之前庄子上送来的丝绵和皮棉,要想做衣裳,府里就有现成的用料。   尤其夫人亲自动手,专管针线的人也不便过问。贡熙和郁雾到了库房,挑挑选选,绿华在边上出主意,指指这批料子说织得紧密,指指那匹料子,说花色稀少。   她们挑了六七匹,带回去给夫人过目,临走贡熙笑着对绿华道:“主母时常记挂你,先前还叮嘱我们,看看绿华娘子过得好不好。回头我们就去回禀,小娘子办差很尽职,主母要挑选料子,小娘子都寸步看守,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番话令绿华很不安,这库房是主君和主母的库房,主家要用东西,哪里轮得着一个下人监督。   她当即便退后了两步,贡熙含笑收回视线,和郁雾两个搬着料子返回上房了。   郗彩坐在桌前甄选,选她看得过眼的。大冬日里,再穿素色就不合时宜了,杨训素色太多,愈发衬得人病歪歪的。   于是选了一匹齐紫的,书上说这颜色乃清明之转色,不过分恬淡,也不过分浓郁。回头围上香炉紫烟的镶滚,不管内里怎么样,外表看起来肯定光鲜。   所以说技多不压身,要办这些不为人知的事,当然是亲自动手,才最为妥帖。郗彩又选了一匹桃夭的料子,这是专用来做美人枕的,照着自己的身量,裁剪出四肢轮廓。   坐在窗前穿针引线,针尖在头皮上篦了篦,开始一针一线缝合。实心美人做起来不繁琐,只要把外壳缝制好,往里面塞满填充物就行了。   得益于先前的敲打,贡熙和郁雾再去库房挑选配材时,绿华果然不在一旁盯着了。丝绵与皮棉一样搬上一大包,用途如何,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郗彩亟待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兢兢业业忙了一下午。杨训这一觉也睡得悠长,直到太阳将要下山,才听见隔断的直棂门发出移动的声响。   慌忙把美人套藏起来,别让他发现了,否则见了真佛就不惊喜了。她拽过一旁裁剪好的料子引他看,“这个颜色,郎君喜不喜欢?”   齐紫在日常穿着中并不犯忌讳,他这次说了句中听的话,“但凡是夫人挑选的,我都喜欢。不过做针线伤眼睛,做成一件,怕是读书都费劲了。”   郗彩说不怕,“郎君素日辛苦,我不能为你做什么,只有这针线女红还算拿手,给你做身新衣,算是尽一尽我的心意吧。”   两下里温情脉脉,他抚上她的双肩,她眉眼含笑,顺滑偎进他怀里。   边上的贡熙和郁雾,此时是迷惘的。   这两人实在太有内秀了,明明咬牙切齿地算计着对方,却又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非但晚上同床共枕腻腻歪歪,现在连白天都不背人了,有这样的毅力,别说一个大晟,何愁不能收服万邦,天下大同! 第27章   郗彩当然也装得很辛苦,但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么一点委屈,哪有受不了的道理。   总之她对杨训的好,好得简直出奇,根本就是唯命是从。晚间给他预备汤药,仔细侍奉他用暮食,甚至连吃罢了饭,还要替他掖嘴,就算是亲娘,也不过做到这个地步吧。   杨训受用着,不动声色观察她,那双藏锋的眼睛在她脸上巡视,旁敲侧击道:“夫人如此体贴我,我又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呢……我想了想,莫如看顾一下郗檀吧,郗檀这脑子,读书应当不怎么样,走科举八成是行不通的。要不要我为他预先安排,在中书省谋个一官半职?”   郗彩说不要,答得又快又干脆。   开玩笑,他这是想败坏郗家的名声啊。郗檀要是进了中书省,那叫右仆射等人怎么看?定会觉得爹爹被他招安了,连儿子的前程都已经安排好,嫡亲的老岳丈,实在清白不起来了。   可也正因为答得太干脆,有刻意划清界限之感。   郗彩忙找补,柔声道:“郗檀整日胡天胡地,收不住心,你就算为他安排了差事,他也会弄得一团糟。到时候还要郎君为他善后,心力交瘁之下,身子不要了吗?我爹爹以前管束他,被他气得头昏眼花,直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到我这里,也是兄弟自有兄弟福。于我来说,郎君身子比郗檀的前程重要,反正我爹爹还在任上,将来自会替他周全安排的,你不用管。”   如此他也不去琢磨了,略忖了忖又问她:“你有没有看上的头面首饰,绫罗绸缎?若是有,明日我带你去采买,你想要什么,只管挑选就是了。”   郗彩侧目看他,“你有钱吗?”   他停顿了片刻,神情很自然,“公账上有,偌大一个侯府,总不至于揭不开锅……上回陛下不是还赏了黄金吗。”   他打从一开始就装穷,这点她在后来管理家务时,已经慢慢窥出了端倪。只不过这点小伎俩,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与他对质,反正现在她捂紧了自己的荷包,他是一个子儿也别想掏挖出来了。   至于他的受之有愧,积极寻求报答,这点郗彩充分展现了博大的胸襟,笑着安抚他:“我嫁到侯府上来,就已经作好了照顾郎君的准备,郎君怎么还见外起来。好了好了,今日劳累了一整天,快洗漱洗漱,上床歇着吧。”   杨训坐着没动,提醒了她一句,“我睡到日暮西山方才起床,夫人忘记了。”   郗彩不由发笑,拍着额头道:“我忘了,劳累一整天的人是我,难怪手脚发沉呢。那郎君看会儿书吧,我去清洗清洗,换身衣裳,就少陪了。”   她揉着脖子,佯佯往耳房去了。如今女郎都是上简下丰的打扮,那曼妙腰肢被收得极窄,每挪一下步子,腰线便柔软地扭动。   他目送她走远,方才收回视线。美人之于男人犹如名剑,尤其是自己匣中的名剑,不用来舞,只是随时开盖欣赏,便已心满意足了。   而郗彩呢,逃出他的视线,就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长时间地故作姿态,其实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说旁的,就说挂在脸上的笑,笑得太久了腮帮子疼。躲进耳房后忙用手搓一搓,再长长叹口气,抽离的三魂七魄立刻回来了一半。   贡熙侍奉她沐浴,看着她的样子,觉得自家娘子甚是可怜,“若是累了,何不称病回家,住上两日呢。就算是头驴,也有卸磨休息的时候,您这样忙完了白天再忙夜里,比我们做下人的还要辛苦。”   郗彩却有韧劲,抬手示意她别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要抱怨眼下的困境。”   贡熙无言地眨了眨眼,主君朝堂上与鄢陵侯打擂台,经过了二王谋反,近期只剩小打小闹。而小娘子是个极有责任感的人,认为自己既然日夜面对死敌,必须钻空子重创一下对方,以报成婚以来积攒的窝囊仇。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小娘子想丧夫、想回娘家、想要一个重新奔向幸福的机会。所以她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已经不是为朝廷铲除奸佞这么简单了。这是私仇,不共戴天,一定要手刃了鄢陵侯,才能彻底告别这段无妄之灾。   主意打定,小娘子的目标从来不会动摇,连洗澡的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洗完了穿上寝衣,披上厚厚的披帛,她又扮出笑脸,崴身朝外喊了声:“郎君,我先就寝了。”   缩回身时笑容敛尽,拉着脸倒在床上。这一天下来,竟然比打仗还累,可见在这侯府讨生活,是一桩极易折损寿元的买卖。   再忍一忍,忍过了今晚,明天山人自有妙计。于是气定神闲缩进被窝里,安然闭上了眼。   等到将要睡着时,察觉那人回来了,放轻了手脚吹灭蜡烛,在她身后躺倒。   郗彩原本想装睡,但愿他不会来打搅她,但恍惚间想起他的臭毛病,这个自私小人,他才不管你睡没睡着,只要兴致来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扒拉醒。   所以还是自觉一些吧,别等人家动手了。翻个身抱住他,在他胸口轻拍着,含糊不清地说:“郎君,睡吧……”   杨训略感意外,知道她今日累,属实想让她睡个安稳觉。没想到她如此主动,主动得让他毛骨悚然,一时两只手支着,不知怎么放置才好。   可能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他,“你怎么不抱我?这么快就嫌弃糟糠妻了?”   他的两手这才落下来,如常圈住了她,“我以为你睡着了。”   郗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偎着他,茸茸的头顶在他下颌亲昵地蹭了两下,语调都是甜腻的味道,“郎君上床来,一定得抱抱。”   总之今天一整天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这郗家女有反骨,他早就看出来了。寻常笑里藏刀……又藏不住的样子历历在目,今天竟然温顺得小兔子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要小心提防了。   于是打探,“今日回岳丈家,二老是不是与你说起什么了?”   她迷迷糊糊应承,“没说什么……你今日总在发问,到底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昏暗中对自己笑了笑,“只是觉得夫人今日有些不一样。”   郗彩道:“哪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忽然心疼起了郎君。你从重狱里出来时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也不容易。虽然你在朝中口碑不佳,个个都说你狼子野心……但外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成了我的夫君,我也知道胳膊肘往里拐的道理。”   天爷,有时候真是佩服自己的口才,怎么能说得如此恳切,如此善解人意。而杨训老奸巨猾,未必相信她,但起码此刻忽然听到这番话,在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当下,也许会有那么一瞬间略微的感动。   她很有耐心,可以等这些感动一点一滴积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内发挥功效。譬如药盏里省略了插入银针的环节,到那个时候,火候就差不多了。   反正看得出来,这话撞进他心坎里去了,他后来不曾再说话,只是拥着她,在寒冷的夜里,彼此依偎着还是很暖和的。   第二天和贡熙郁雾说起体寒的问题,她还在唏嘘,“以前我脚冷,睡到五更天脚底心冰凉,现在好多了。鄢陵侯就算病歪歪的,到底是个活人,有热气。”   贡熙搓了搓手,“可见这门婚事,百害之中起码还有一利。”   郗彩转念一想可不领情,“我要是找个身强体壮的郎子,取暖不比他强!养只小猫小狗也有热气,这么说来他真是平平无奇。”   絮絮说着埋怨的话,满腹牢骚都装进了美人枕的肚子里。   枕头大而化之,不需要太过精致,很快便做成了。接下来要做夹衣,表里之间填充保暖层,装得厚厚的,才能抵御洛城的寒冬。好在男子的衣裳不像女郎,有那么多繁复的绣花,男子以随性简洁为美,郗彩心情好,打算在袖褖绣上两朵兰花。等到了该往夹层里装棉絮的时候,她站在两个包裹前端详了片刻,毫不犹豫将手伸向了那包皮棉。   何谓皮棉,是没有弹过的棉花,地里采出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没有弹过的棉花欠缺韧性和蓬松,一朵一朵的,每一朵的衔接处只剩两层布料,寒风透体而过时,杨训不得被吹成筛子!   身体不好的人,冻一冻,大病一场,不知能不能扛过年关。越想越高兴,郗彩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提前归置侯府的产业,只等他驾鹤西去了。   而杨训此人呢,确实是闲不下来的命,原本说好了,平叛过后要在家歇息的,官衙里还是来人,说有要事把他请走了。   走了好,走了便有大把的时间,做足一切的准备。   这上房分内寝外寝,还有小寝,平常他们夜里睡觉是在内寝,外寝也放有一张美人榻,是午后时光小憩用的。至于小寝,需要避人或是免受杂音打搅的时候,通常会在那里安置。小寝有隔断的两重直棂门,只要搭上门袢,外面的人就进不来了。   郗彩上小寝内看了一圈,玲珑的空间,虽然不大,但很有安全感。   她今晚要睡这里,回忆起以前的独处独居,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啊。她已经受够了强颜欢笑搂搂抱抱,自己又不喜欢他。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事比死还难受,那必定是与死敌同床共枕。   杨训每每出去办事,大抵都要忙到擦黑才回来,今天也不例外。   明里暗里的事,总要耗费许多心力,这两日言官又盯上了护军大营,说护军为了操练,在官道上设立戟架阻止百姓通行,有滥用职权的嫌疑。鄢陵侯领护军将军,应当罪己,应当削去爵位,贬为庶民。   不得不说,御史台有时候是真无法用常理来判断,仅仅因为护军设了卡,就要将城内养病的皇叔贬为庶民。这天底下只有做不到,没有御史台不敢想的,他坐在圈椅里,听后低下头撑住前额,无声哑笑起来。   御史台的官员很生气,尤其前两日还与他同席吃饭的老岳丈,更是神情不悦,“朝堂重地,天子驾前,请中书令自重。”   他能怎么样,只好正正颜色,站起身领了罚俸的惩处,并向天子承诺整肃军纪,保证日后定不再犯。   所以三个月俸禄又没了,他得回来告知夫人一声,这全是拜她父亲所赐。   郗彩听了,因为心情愉悦的缘故,什么都不是大问题,“不打紧、不打紧,节俭一些就是了。”   他刻意给她出难题,“济民坊的周济,恐怕因此短缺,夫人……”   “今晚有鲫鱼脍,还有花折鹅糕。”她恍若未闻,很快转移了话题,“郎君,你喝些什么?熟水,还是桑落酒?”   他知道这一状算是告到了庙里,夫人慈悲为怀,谁也不怪罪,张罗暮食去了。   席间彼此也没有太多交谈,一本正经地吃完了饭,她当即就同他说:“我今日受了点风寒,头疼得很,先去歇息了。郎君也不要忙得过晚,及早就寝。”   杨训道好,没有过问太多,忙于处理带回来的公文去了。等再抬起头来时,已经将近亥正,便洗漱收拾停当,返回了内寝。   帐幔低垂着,烛火轻摇,透过轻薄的绛纱,能看见床上盖着衾被的身影。   他如常吹灭了蜡烛,打起纱帐坐上床沿,躺下盖好被褥之后,习惯性地去触碰她。   这一触碰,好像有些不对,怎么一动不动,死一般的沉寂。   骇然掀开被子,才发现底下躺着一个肉色的人形,没有头发没有五官,身上居然还穿着她的寝衣,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郗彩!”这回顾不得表面的客套了,他气得喊起来,“你做了什么好事!”   外间值夜的人听见动静,缩在墙角没敢吭声。   人去了哪里?弄了这么个鬼东西充人形,竟想敷衍他!   他气急败坏下床,直奔小寝,拽了拽直棂门拉不动,便拍打起了门框,“开门,出来给我个交代!”   郗彩原本睡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闹也惊醒了,心头咚咚跳起来,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捂着耳朵道:“我头疼,要伤风了,不能和郎君一起睡。郎君今晚就抱着它吧,诚如我在你身边。你要是不喜欢它没脸,明日我给你画上,这样总行了吧?”   可他根本不买账,“你把门打开,我们好生商谈。如今不是脸不脸的问题,我要见你,也不怕被你过了病气。”   郗彩拽着锦被盖住了自己,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应付:“你不怕我怕啊,郎君将就一晚又有何不可呢,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行不行?”   可她完全小看了这大奸之人的毅力,拍门的声音愈发大了,嗓音里多了几分恫吓的味道,“夫人,我只穿了一身寝衣,你再不出来,受风寒的就该是我了。”   郗彩心想那也不错,他愿意在门外耗着就耗着吧,反正她是不会出去的。   “你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这回他的语气逐渐平稳下来,变得波澜不惊。   郗彩居然有点得意,“门拴着呢,你闯不进来。郎君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吧,随遇而安嘛,一个人睡又怎么样,何况我还特意给你做了床伴呢。”   她说着,自己高兴地笑起来,想起他吓一跳的样子,胸膛里郁结的怒气瞬间就消散了。   转过头看了看直棂门,这门还是很结实的,药罐子想冲破,且得花大力气。再说他体体面面的一位侯爷,弄得阖府皆惊,岂不是很折损自己的颜面吗!   所以安心睡吧,料他尝试过几次,清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后,就会知难而退了。她闭上眼,尝试把梦续上,可隐约间听见门扉在门轨上移动的声响,像蛇在爬行。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结果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床榻前赫然站了个人,因光线不明,黑黢黢顶天立地像座山。   她吓得尖叫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一步步走近,巨大的压迫感向她袭去,“我住了七八年的屋子,难道还没你熟悉?”   是她疏忽了,忘了这直棂门是两面可以移动的,她栓上了正门,却忘了检查边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另一边进来了。   撑起身,郗彩惊恐地往后挪动,新婚夜都没这么害怕过,怕这病秧子忽然发狂,一下子扑上来掐死她。   她交叉手臂,抱住了前胸,警告道:“你别乱来,要是敢乱来,我就叫了,叫得阖府都听见,让你没脸做人。”   他却笑起来,“你叫得越响亮,我明日越是挺直腰杆,若是不信,你便试试。”   真是好不要脸啊,可她现在顾不上生气,只觉得恐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垂眼打量这小榻,快速权衡过,两个人是睡不下的,他垂手掀开了她的被子,“走,回内寝。”   郗彩说不,“我就是想自己睡,我不想同你睡了,今晚我要在小寝过夜。”   “那明晚呢?”他阴沉道,“明日一早,我就命人把这隔断拆了,你且想好,明晚要睡哪里。”   反正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怕什么!   郗彩道:“明晚我睡书房,我让人搭一张床,我要一个人睡。”   “我夜里吵着你了?”他问,“为什么要分床?”   郗彩气道:“我好好一个女郎,每日给你暖床算怎么回事!我白天伺候你还不足吗,夜里就不能让我自己睡?”   他沉默下来,只是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郗彩觉得可能自己这番据理力争,卓有成效了,就等着他良心发现,回头是岸。结果她还是高估了他,这奸佞毫无人性,启唇说出来的话真是让她绝望,“不能。既然嫁给了我,你就得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真是活见鬼!郗彩想起他曾经的戏言,宣称要带她一起下阴曹,看来不是开玩笑,他是真有这想法啊!   她回过身,慌忙抓住了榻头的两根横杆,“你今日说破了天,我也不回内寝。”   本以为态度坚决,他总拿她没办法了,然而转瞬她就明白了她的坚持有多可笑──   他居然徒手折断了那两根杆子!   断裂下来的部分被她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世上最大的空虚。   然后还没等她反应,他忽然弯下身,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猛地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很快,手臂因发力而轻颤,可他抱得极稳,不由分说把她抱回了内寝。 第28章   郗彩傻了眼,实在难以想象,这药罐子竟然把她抱起来了。   究竟是哪里弄错了?就在昨天,他从重狱里出来,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她虽然不信他当真病得那么厉害,但也不怀疑他确实虚弱。   然而现在,他忽然像被鬼神附体一样,居然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到底是她一直以来小看了他,还是他气急攻心,回光返照了?   害怕他体力不支,中途把她扔在地上,她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挂在他脖子上。他走一步,她的心就哆嗦一下,起先是对他忽来的神力表示费解,然后便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她。   不会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吧!那她的清白,岂不是要止步于今晚了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他已经把她扔上了绣床,似乎这短短的一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然后人忽然崴倒,昏沉沉极速地喘息,饶是如此也拼尽全力,把她做的怪东西踢到了地上。   郗彩盘腿坐着,错牙盯着他,实在弄不懂他为什么对同床共枕有那么深的执念。   两下里都不说话,暗涌却犹如激上了悬崖,良久他才瞥了她一眼,口气阴森地警告她:“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你。”   好家伙,这话说的,仿佛她触犯了天条。   郗彩道:“刑律上规定了吗,成了婚就不能一个人睡?你要人作伴,若是不喜欢我做的美人,我可以给你找个活的。莫说中原女郎,就是新罗婢、昆仑奴,都不在话下。”   他缓了半晌,才勉强支起身子,脸色看上去阴沉唬人,“在这侯府,我的话就是刑律。我知道你嫁我是情非得已,但你不该用这假人来辱我。但愿夫人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否则我就该怀疑,对你和郗家过于仁慈,到底值不值得了。”   这番话很有威慑力,但郗彩并不吃那套。   “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夜里喘口气,怎么就惹得侯爷大动干戈,还要迁怒郗家?”她哼笑一声,上下打量他,“嫁进侯府之前,人人说侯爷体弱多病,叹我命不好,起先我也是这样认为,可今天我却看明白了,所有人都错了。偌大一个我,侯爷说抱就抱,神力分明不减当年。所谓的旧疾缠身,怕只是为了混淆天下人的视听,让自己更有转身的余地罢了。”   他冷冷看着她,强撑着坐了起来,“然后呢?你打算如何?”   她一哂,“不打算如何,至多告知爹娘,从今往后不用为我费心了,我的夫君身强体健,绝不是个短命鬼。”也可能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她居然视死忽如归,“有本事,你就杀我灭口吧。”   杨训凉笑着点头,“很好……极好……你装了这么久,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算是已经撕破脸了,反正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最坏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至少给爹爹留下个弹劾他的机会。万一运气好,争取到严查他,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只要被爹爹逮住机会,就一定能够扳倒他。   于是昂了昂脖子,打算对抗到底,郗家儿女从来不惧死。   可是……是不是她眼花了?怎么看见他唇角缓缓有鲜红的一缕滴落下来,一滴、两滴……   他吐血了!   她目瞪口呆,大惊失色,心想他不会要死了吧,现在就死吗?她还没准备好啊!   手忙脚乱给他擦拭,擦得自己满手是血,尖叫着:“郎君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后面的话,被他捂在了掌心里。   “噤声。”他脸色惨白,嘴唇却被染得鲜红,气喘吁吁道,“别让人知道,我常这样,没什么要紧。”   郗彩怔怔点头,等到定下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里裹着泪,不是心疼他,是活活吓出来的。   她从没见过有人在她面前吐血,一滴一滴,生命以最直观的方式流逝,实在很可怕。刚才和他的针锋相对,到现在却变得有点心虚,前一刻嘲讽过他装病,没想到弹指之间,他就吐血给你看了。   趁人之危,好像有点不磊落,郗彩办事一码归一码,叮嘱他躺下,一面回身下床,“我叫人打水来,给你擦洗擦洗。”   唉,这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命?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他的,虽然尽力冷着脸,也并未替她赢回多少面子。   先取清水让他漱口,又绞热手巾给他擦拭,擦了嘴再擦手,她觉得自己如今侍奉人愈发得心应手了,内寝用不着婢女,有她就够了。   所幸血没滴在身上,用不着更换寝衣,否则又得大费周章。她把水盆端出去交给郁雾处理,自己垂头丧气返回内寝,一场起义彻底失败了,她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躺回了被褥里。   “以后别再试图独睡了。”他仰天躺着,两眼盯着帐顶道。   郗彩吸了吸鼻子,“嗯。”   “我身子不好,没有骗你。”他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再不中用,我毕竟也曾厉兵秣马多年,气到了极处,还是有几分力气的。”   郗彩这人若说最大的缺点,应当就是心不够狠。这事不是她的错,但她依旧感到愧疚,闷声嘟囔:“你也真是奇怪,不过分床睡罢了,哪里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所以她并未认识到自己的错。   杨训道:“我这人,养成了习惯便不大好更改。正大光明迎娶进门的夫人,在我身边过过夜,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但凡我的东西我的人,只要我不想放手,就算她自己长腿,也休想离开,记住了吗?”   郗彩看着他的脸,才想起这阵子和他共处得多了,好像忘了他的阴鸷冷血。原来自己总想着顺从他,让他放下戒心,却没意识到自己也在他一声声的“夫人”里放松了警惕。   今天冲突一触即发,把各自都打回了原形,她从来没有服过他,他也从来不曾相信她。两个人狠狠看着对方,毫无感情可言。但同床异梦,不影响身体的接近,他摊开了手臂,“来。”   她扭动身子靠过去,熟稔地偎好,喃喃问:“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相处,有点怪异吗?”   说实在,是有一点,但那又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你只要记住,我们交换了婚书,拜过天地,是正经夫妻就行了。虽然你我尚且做不到一心,但若可以虚与委蛇一辈子,又何尝不是成功。”   果然有几分道理。并不要求真心相待,只要能够搭伙过日子,外人看来恩爱登对就行了。   可是这种隐忍,最后便宜了谁呢?自然是谁促成了这门婚事,谁就是受益者。   郗彩靠在他肩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坚持之前的想法,因为虚与委蛇一辈子太难了,她不想遭这个罪。   所以别着急,一切徐徐图之,反正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对她来说重拾温顺不是多难的事,从来不需要铺垫。   遂牵住他的手,亲昵地抚摩一番,立刻低头认了错,“是我不对,就因为今日头疼,不想让郎君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因此躲进小寝里,不愿意和你同睡。现在我知道了,郎君不喜欢这样,那我也不必有顾虑了。”她仰起头,一张明艳如花的脸,笑嘻嘻道,“若是被我过了病气,可不许怪罪我,这是你自愿的。”   他垂眼看着她,缓缓点头,“我自愿的。”   “那就好。”她使劲搂住他,连下半截都缠上来,灵巧的脚趾在他小腿上扭动了几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你客气了。”   话里究竟有多少弦外之音,管他呢。古来温柔乡总是令人沉溺,他不爱上外面找乐子,自家有位不可多得的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这么交颈而眠一夜,第二日起来,郗彩两眼发青,还要带着甜笑照顾他吃药,送他出门办事。   等人走后,她不服气地回到小寝,围着直棂门看了又看,气得踹了一脚。大奸臣府里的家什,也随主人一样奸诈,乍看是隔断,近看全是门,哪个好人家会这样布置!   一旁的郁雾和贡熙到现在才来慰问她,“昨晚上侯爷那一声吼,可吓死我们了。本以为他会对娘子不利,我们都准备冲进来救驾了,可后来听了听墙角,又没声儿了,一时没敢造次。”   其实郗彩知道,这两人胆小如鼠,哪敢露头,不过马后炮罢了。但她仍旧十分大度地表示,“要是我和他真打起来了,你们不要来拉架,更不能做帮手,赶紧收拾东西回家,把消息告知主君和主母。”   贡熙和郁雾被她这么一说,很惭愧,“我们不能舍下娘子,如果真到了那样关头,我们也豁出去了,三个人不愁压制不住他。”   郗彩想起昨晚那一抱,力量方面一蹶不振,摇头说未必,“我现在有些摸不准了,总觉得此人浑身都是秘密。可你若是起疑,他当时又有办法让你打消疑虑,难怪爹爹与他缠斗多年,最多让他罚俸,伤不到他的根基。”   郁雾的想法很简单,“但凡令你起疑的,背后肯定有问题。”   所以要拿他当健全人看待,不要因他病弱就轻敌。   计划如常推进,为他特制的夹袍已经做好了,只等确定他哪天巡视大营,就拿出来给他穿上。   这人精细得很,衣裳都必须放在熏笼上焐热熏香,新棉穿上那一刻既温暖又柔软,他不会知道她做了手脚。等到寒气漫上身来,出门在外又不便,想着暂且扛一扛,这一扛就病倒啦,然后她日夜侍奉汤药,悄悄把银针换成锡的……到时候鬼笔鹅膏、雪山一支蒿,还不是尽情喂进他嘴里,想喂多少就喂多少。   计划实在太周全了,她看着穿在衣架上的袍服,指尖拭过精美的面料──啧啧,针线做得好,谁看见这身衣裳不得夸她是贤妻。不过接下来闲着无事,总得干点什么。于是溜达到他的衣橱前,决定把他常穿的那几件衣裳,搬出来“翻新翻新”。   柜子大门一打开……这奸臣,四季衣裳足有上百身,一身身平整地收纳着,有的折叠有的悬挂,比她的陪嫁多多了。可他却整天哭穷,说济民坊发放不出口粮,说军中兵卒没有冬衣可御寒……她是真不信,一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能穷得顿顿吃糟齑。   反正他就是想压榨她,把她的陪嫁骗出来,两下进行捆绑,她就舍不得跑了。郗彩心里有数,也没想对他发难,毕竟家不好当。内府的俗务她来经手,前面的僚府有家令算账。等到哪天树倒猢狲散时,一切照样尽在吾手。   挑挑选选,选了两身衣裳搬回上房,拆开看,真是上好的丝绵啊,蓬松清晰,每一根丝线都在日头下发着银光。   小心翼翼收集起来,再把皮棉一点点填充进去,一件一件还原。等到还原得天衣无缝时,今天的活计就差不多了,余下的可以逐日完善。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走出上房,她本想晒晒太阳的,却发现日光照在身上,淡得如水一样,便放弃了念头。   叫上糜媪陪同,一起去后院巡查一圈吧!如今厨上热火朝天,再不是先前清锅冷灶的模样了。   她叫来了管事的厨娘,“主君发了话,一切恢复如常。先前府里下人的伙食如何,现在照旧。”   厨娘冷不丁听见,略怔愣了下,忙抬眼看向糜媪。   郗彩也笑吟吟回头打量糜媪,弄得这傅母刚要挤眉弄眼,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厨娘见等不来示下,也不敢在主母面前耍聪明,便俯身道是,复又掖着手问糜媪:“既然不必他们在外自行找补了,那另贴的月俸怎么办?”   好啊,果然明明白白了。郗彩的笑意加深,仍是直直望着糜媪。   糜媪这回自知无法圆谎,实在是没想到主母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事已至此,再敷衍也没有意义了,遂别别扭扭地应了声:“吃喝用度要重新归置,采买的份例相应增加,夫人,这银钱,仍旧贴给伙房吧?”   郗彩颔首,“应当的,不过是左手倒进右手,反正我也不落一个子儿。”   糜媪说是,冲厨娘直瞪眼。   厨娘觉得自己十分无辜,主母都说了是主君的吩咐了,自己一个听差的,又能怎么样!   眼下难题给到了糜媪,这件事要怎么向主母交代呢。当初上头吩咐让新夫人知道艰难,她就觉得不是明智之举。如今被戳穿了,显然不是主君的吩咐,肯定是主母察觉了,三言两语就把实情哄骗了出来,接下来要靠她老婆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尽力为主君说说好话,周全周全了。   “夫人最明事理。”糜媪笑着说,“主君啊,是战场上苦过的,掌家一向严,平常绝不许家下人铺张奢靡。后来迎娶主母,因新婚不便口头上立规矩,唯恐伤害了夫妻情义,才想着让主母自行体会。主君对主母的良苦用心,连奴婢这等下人都深感敬佩,料想主母也能体谅主君的不易。”   郗彩发笑,“原来都是为我好,主君果真费心了。”   糜媪见她皮笑肉不笑,心下也咚咚地跳,可不敢再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了,还是打打岔,说说洛城中亟待解决的人情世故吧!   “过两日是门下侍中的六十大寿,据说要大摆宴席,到了那日,主母与主君一同去吗?”   郗彩随口应了声,“必定是要一道去的。劳烦姆姆替我预备寿礼,侍中位高权重,不是一筐寿桃能敷衍的。找家令仔细商议,拟定一份礼单,定准了再送我过目。”   糜媪忙说是,“还有领兵刺史家的小娘子出阁,一下子嫁到外埠去了。”   郗彩说照着旧例来张罗,反正家家户户都有一本人情往来的账目本,只要与别家相差不大就是了。   “说起那位刺史家小娘子啊,据说是先与郎子生了情,后才定下的亲事。郎子家不富裕,略有几亩薄产……”糜媪开始家长里短地闲扯,目的就是把主母从后宅伙食那件事上引开,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替主君圆谎了。   郗彩当然也不是个讨人嫌的脾气,觉察了糜媪为转移她的注意力而挖空心思,也体谅她的难处。实在是堂堂的王侯办事不地道,连累了底下的人,反正她也不想继续追究了,便顺着糜媪的话头,听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胡扯去了。   等到晚间杨训回来,她绝口不提那些琐事,照样端着汤药到他面前,请他饮尽。   他今天似乎很低迷,格开了药碗,坐在圈椅里假寐。郗彩便没有打搅他,让郁雾把药温在炉子上,等他歇够了再说。   偏身坐到窗前去,她的花绷上绷着素缎,缎面上是绣了一半的小鹿。回头打算做个大大的荷包,开春的时候郊游,可以挂在肩膀上装东西。   正在丈量尺寸,忽然听见他启唇说话:“一直以为谢桥温吞水一样,办什么都务求妥帖,却没想到这人进了吏曹一改脾气,竟然雷厉风行起来。”   郗彩心道什么人值得他放在嘴上议论?那必是让他吃了瘪的人!   “新官上任,不好好办差,上峰不得有微词吗。”她假模假式地应付,复又问,“怎么了?郎君与吏曹有公务往来?”   杨训垂着眼,脸上显露出一点不耐,“陛下弱冠亲政,开了恩科,我手上有两个故旧的儿子已经中举,本想请他通融安排,谁料他竟说一切照着章程来办……”说着笑起来,“真是铁面无私。”   可是这种笑,不是什么善意的笑,是上位者蔑视一切的笑。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吏曹尚书郎,不该拿着鸡毛当令箭,人情不懂得通融,那可离丢官不远了。当然,今天所谓的通融,只是他用来探路的话柄而已。鄢陵侯要给人谋前程,有太多绕开吏曹的路子,他只是有兴致与谢桥打交道,想看看此人是否识时务,是否懂得官场的圆滑应对罢了。   结果大感失望,看来郗家也好,郗家的亲朋也好,都不怎么懂得变通和拐弯,这种人最是讨厌。   至于这郗家女,他已经将她划入了杨家。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确实和杨家人更像。   “夫人来。”他抬起手,两指轻轻一勾,像在唤阿猫阿狗。   郗彩真看不惯他这种轻蔑万物的样子,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一板砖拍死他。   “来了。”可她还是堆着笑过去,挨在圈椅边上问,“郎君可是累了?要抱一抱吗?”   他眼里浮起笑意,在那黑得深沉的眼眸里一漾一漾,翻起一层跳跃的光。   成亲不过两三个月,她已经很了解他的需求了。在外忙了一整天,回到家最要紧不是吃药,也不是用补品,是与她亲近亲近,浅表地采阴补阳。   她朝他伸出双臂,正要拥上去,门上却传来家令焦急的嗓音,“主君……主君……宫里出乱子了。”   两个人都朝门上看,杨训正了正身子,发话让家令进来回禀。   家令一溜碎步到面前,揖手行了一礼,“主君恐怕歇不成了。太后酉时二刻突发心疾,适才宫里传话出来,人已经不中用了。” 第29章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两个人都愣住了。   郗彩想起上回进宫观天子弱冠礼,那时太后好好的,即便忙碌一整日,也没见显露疲态。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么突发心疾,人说没就没了?   她困惑地转头看杨训,杨训似乎也不解,但眼下不是分析原委的时候,起身吩咐:“你换身素衣,随我进宫吧。”   郗彩赶忙应了,上里间挑选了一套芦灰的襦裙穿上。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廊上等着了,仍是白天的公服,只是把冠上红色的帽正摘了,簪导上缠绕的组缨也换成了珠链,因为天凉夜黑,在灯光的映照下,有种清冽无尘的感觉。   他微微偏过头来打量她,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扬,总显出一副倨傲睥睨的样子。但动作并不与神情相匹配,朝她伸出手,等着她来跟随。   郗彩自然地牵上去,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妻,肢体上绝对熟稔。   穿过后苑直奔车轿房,平常皂轮车上饰有朱红的璎珞,今天也都摘了。两个人登车坐定,赶车的侍从鞭子甩得急切,素日去宫城起码要用两炷香,今天只用一半时间便抵达了。   因宫掖出了大事,今晚宫门是敞开的,另安排了许多禁军把守。车辇停在端门上,内侍省的人等候已久,一面揖手一面上来迎接:“侯爷和夫人快请,陛下如今乱了章程,隔一会儿就查问,皇叔来了没有。”   杨训紧攥郗彩的手没有松开,深更半夜,宫里正乱着,一不小心人会被引到别处去,要寻回就难了。   一行人匆匆穿过甬道,抵达太后的同泰殿。此时太后已经被收拾停当,换了衣裳,正直挺挺仰在床上,表情没有痛苦,像睡着了一般。   太皇太后和天子都在,还有一干后宫的女眷和宫人,该哭的都在哭,该惊惶的人,也正手足无措着。   天子看见杨训,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声泪俱下道:“皇叔,我阿娘……我阿娘没了……”   杨训拍了拍天子拽紧他衣袖的手,叹道:“陛下节哀,越是这种关头,越要冷静。”复询问同泰殿伺候的女官和太医,变故发生的经过。   专门伺候同泰殿脉案的医官深深作揖,“太后近两年来一直不爽利,先帝殡天时,医档上就已记载心脉渐弱,但因怕陛下担心,不叫对外提起。上月,陛下弱冠,太后的药量已增至往日的两倍,太后是强撑病体打理了大典,又逢二王作乱,两下里夹攻心血耗尽,以至回天乏术,凤驾升遐。”   天子听罢,哭不可遏,一声声阿娘叫得催人心肝。   郗彩站到太皇太后身旁,太皇太后老泪纵横,喃喃说:“先帝方走了两年,如今太后又去了,我频频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是不让我活命了。”   郗彩与太后没有太多交集,上次大典上初相识,谈不上有感情,但可惜生命的凋零,看见太皇太后哭得伤心,她也垂泪,哀声劝慰太皇太后:“阿娘节哀,看着陛下吧。”   说起陛下,太皇太后愈发悲戚,“陛下年少,接连送走了爹娘,实在可怜。”   杨训只得两头宽解,“陛下已经弱冠,长成了能断天下的人君,丧母之痛固然锥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切要定下神来,稳住朝纲。”一面又搀扶太皇太后在屏榻上坐定,“阿娘此刻不能乱,您一乱,陛下便更乱。眼下什么都不要想,先将太后的后事料理妥当,国丧非同小可,一点差池都出不得。”   说话间,接到消息的王公重臣们都进宫来了,一大群人在殿门外列了队,向箦床上的太后行跪拜大礼。   小殓已经完成,太史局的官员定吉时,主持大殓。人装进棺椁安放,掖庭的丧钟才正式敲响,紧接着城内外的寺庙纷纷鸣钟,一时睡梦中的洛城被惊醒了,隆隆的声响回荡在上空,伴着厚厚的阴云,久久不能消散。   夜很深了,一场丧仪有许多细节要准备,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往来承办差事的宫人。   一切正有条不紊地推进,这时忽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宫门上闯进来,奔到太后棺椁前,“咚”地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嚎啕大哭:“长姐……”   这是太尉王崇竣,太后的兄弟,统领中军,掌管天下兵马。虽说暂且还不能随心调度兵力,但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上位者之间的亲情有多少,很难估量,但他在太后灵前的眼泪都是真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死意味着什么。   对,王家就是所谓的外戚,这朝堂之上日渐崛起的一股新势力。太后是他长姐,天子是他外甥,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他会成为天子近臣,甚至是天子唯一信任和倚仗的亲人。   可是谁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骤变,太后一向康健,一夕之间暴毙,无异于釜底抽薪。   接到消息时,他还在六十里外巡营,快马赶回来已是后半夜,太后早就收殓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更别说了解太后的死因了。   他唯有扒开胸肋痛哭,哭长姐的死,也哭王家的前程和命运。本以为经历了乱战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当上了太后,往后就该享福了,却没想到扛过了大风大浪,最后竟在阴沟里翻了船。他坚信太后的死绝非那么简单,必要上奏天子彻查,把幕后那个黑手揪出来。   于是哭罢太后就去求天子,跪在天子驾前,言之凿凿声称,太后是被奸人害了。   “请陛下细想,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谁最盼着太后出事?”王崇竣赤红着双眼道,“陛下甫亲政,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少不了太皇太后的提点,太后的辅佐。天子丧母,从来不是内宅小事,是攸关大晟存亡的大事。如今人究竟是因何而亡还未查明,怎么能草草收殓,让真凶全身而退,继续兴风作浪。”   其实他的这番控诉指向明明白白,但他不能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反正真相呼之欲出,天子何等聪明,不会听不懂。   坐在髹金圈椅里的年轻人刚没了母亲,惨白着一张脸,从头至尾都低着头。袖下的手紧握起来,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的死因。   可是太医查过了,确实没有疑议,天子带着哭腔道:“指甲、舌苔、浑身的骨骼和筋脉,都验了又验,并无中毒和损伤的迹象。我知道舅舅不愿意接受现实,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就节哀顺变吧。”   可王崇竣并不信服,他急则生乱,高声道:“若是同泰殿的医官被人买通了,医档脉案,甚至今日的诊断都被人做了手脚,那又当如何?”   这时偏殿中分发丧服的杨训走出来,手里托着孝衣,俯身请天子成服。   视线挪到了王崇竣身上,嗓音里还带着大悲后的沙哑,“陛下早已心力交瘁,太尉就不要再责难了。我听说过民间的规矩,母家舅舅来主持公道,讨要说法,要给枉死之人一个公道。但太尉别忘了,太后是国母,人情之外更要紧的是礼法。凤驾查验再三,确认没有错漏之处方才入殓,你现在大吵大闹责问陛下,意欲何为呢?”   原本王崇竣话里话外暗指的就是他,结果他居然敢义正辞严地训导起他来,那满心的怒火,霍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侯爷不用拿大道理来压我,民间死了至亲,尚且要上报官衙追查真相,如今事出在帝王家,反倒揉着鼻子含糊其辞吗?倘或多年战乱里,太后的娘家人绝了,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深宫妇人,不明不白死了便死了。而今她还有王家,我还活着呢,绝不能看她被奸人所害,含冤去地底下见先帝。”   正殿的争吵声很大,把里面忙于成服的人都引了出来。郗彩搀着太皇太后走出偏殿菱花门,正看见杨训与王崇竣针锋相对。   “那么依太尉之见,毒杀太后的是什么人?太尉既然言之凿凿,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王崇竣怒目圆睁瞪视着他,厉声道:“百般阻挠之人,必定有鬼。侯爷难道还要我明说吗,说了岂非伤和气。”   杨训冷笑,“太后已然大殓,照着你的意思,怕是要令刑曹开棺验尸。你是王家人,你执意惊动亡灵,我是杨家人,绝不答应你践踏杨家脸面。我劝太尉,别让私欲凌驾于大局之上,也别试图趁乱达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将太后体面发送了,余下的再慢慢计较吧。”   王家是武将世家,从前朝开始,阖族就在战场上拼杀,直到本朝建立后,族人才逐渐由武转文,担任文职。王崇竣就是传统意义上杀敌最勇猛的那类前锋,暴躁、莽撞,习惯先动手再动脑。他是经不得任何挑衅的,尤其当地位水涨船高时,只要有一点火星子,他就能燎原。   杨训的那几句话,对于刚落空的王崇竣来说,已经足够火上浇油了。他就像个炮竹,猛然间爆发,如果说以前忌惮杨训,那么此情此境下,理智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杨训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病鬼,以为还是十年前的猛将吗?王崇竣心里认定了,太后就是为他所害,他接下来必定还要对付整个王家,直至挟天子令诸侯,或者篡位登基,自己做皇帝。   如果这奸贼早晚要铲除,而在文官集团围剿多年,仍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索性直接将此人拿下,省了多少麻烦。正因为心存鄙夷,更是为了替陛下肃清政路,他当着众人面,一拳朝杨训的面门砸了过去。   旁观的人发出惊呼,搀扶着太皇太后的郗彩惊呆了,心道这太尉不知力道怎么样,能不能一拳砸死他。万一砸得偏瘫了,卧床昏迷不醒,那自己岂不是还得把人搬回家!   可惜,有的人不好惹也不好杀,他躲开了王崇竣的拳头,但在混乱中被一把推得倒退了五六步,模样很有些狼狈。   郗彩察觉太皇太后拽了她一下,她立刻意会了,忙冲上前搀扶杨训,气得冲王崇竣大骂:“君子动口不动手,堂堂的太尉竟在大行太后的灵堂上打人,你还有没有王法!”   天子终于珊珊来迟,见状不免主持公道,厉声呵斥王崇竣,让他不得无礼。   可话音方落,殿门上便进来一列禁军,杨训一声令下,“太尉无状,冲撞大行太后。将他拿下,待太后丧仪结束,请陛下再行定夺。”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把王崇竣制服了。   天子的脸色很难看,深宫大内,鄢陵侯调遣禁军,当着天子的面扣押太尉,要是上纲上线,属大逆不道,当以谋逆罪论处。   然而杨训不同,他得先帝的特令,宫闱重地身逢危局、许其便宜行事,不拘常制,无需有司奏请。因此天子即便满心不悦,也不能阻拦,无非打个圆场,说太尉是伤心过度神智错乱了,请皇叔不要放在心上。   杨训神色不豫,冠上垂挂的东珠因气乱摇曳,珠光在颊畔晕染出一片微凉碎影。   他本来就清瘦,一旦动气,唇色淡得像雪一样。天子刻意的缓和与遮掩,没有令他垂首退让,他也并不辩驳,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眼底藏着锋芒,显然不答应将此事轻易揭过。   借题发挥,两下里都有这个打算,而王崇竣棋差一着,他若是没有抱着当场打死杨训的决心,就不该先动这个手。   这下可好,原先只是担心没了太后,王家会就此落寞,如今是彻底实现了这个预感。除非他手下的将领胆敢来夺人,否则一时半会间想脱身,几乎是不可能了。   王崇竣喊陛下、哭太后,一点用都没有,就算浑身蛮力,也挣不开那么多人的压制。   在场的官员们各有想法,首先便是郗纪元站出来反对,“太尉言行固然鲁莽,也要体谅太后新丧,太尉痛不自已的苦处。”   杨训一哂,“位列九卿,说话行事全凭个人喜恶,这样的人,本不配出现在朝堂之上。郗御史的话,有失偏颇了,太尉痛失长姐情有可原,我亦痛失长嫂,如何却要忍受他的拳脚相加?”   要论口才和行动能力,这大晟朝怕是找不到能与鄢陵侯相提并论的人了。说实话,太后暴毙王崇竣起疑,深知道当下朝堂格局的人,其实也同样起疑。太后死得不是时候,正死在陛下大力扶植外戚的当口。这条桥一断,站在两岸的甥舅便很难做到畅通往来,毕竟天子与太尉之间感情不深,天子年少养在昌都的时候,王崇竣正在前线杀敌。   郗纪元噤住了口,但猛然间也想起了一桩事。   还记得曹王伏法那天,他和杨训一同去监刑。曹王上路前曾同他说过一番话,说天子自有倚仗的人,让他保重自己,多活两年。那时郗纪元就觉得悬心,不知道这句话会应在什么上。而今太后忽然暴毙,他顿时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恐怕的确和杨训脱不了干系。   这世界,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能证实杨训的罪过,鄢陵侯府即刻便能灰飞烟灭。可也正因为兹事体大,反倒让郗纪元不敢声张了。   死的是天子的亲娘,不是旁人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即便郗彩是无奈嫁进侯府,名分毕竟已经定下了。届时满门抄斩不可避免,那么郗彩又该怎么办?自己能有那么大的脸面,保下女儿吗?   想起便浑身发毛,郗纪元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彻底被拿捏了。杨训要掌言路,未必需要御史替他说话,紧要关头保持沉默,就已经足够他辗转腾挪了。   老岳丈的眼神复杂,审度中带了几分惊惶。杨训的唇角略牵了下,旁人尚且不明所以,但那个时时刻刻与他为敌的泰山,似乎已经弄明白利害了。   一场混乱无声平息,众人都各归其位,他带着郗彩去廊下,嗓音变得很温柔,“适才吓着你了?”   郗彩点了点头,“我心都蹦出来了,看他朝你挥拳,唯恐你躲避不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这套说辞不知有几分真,但他还是领情的,和声道:“这么多人,只有夫人维护我,我在这朝堂举步维艰,你都看见了。明明一心扶持正统,却仍是不停被人误会,招人诟病。”   郗彩说着顺风话,“郎君无愧天地,何必在乎那些人。”   暗中却在遗憾太尉实在没用,既然打定主意来责难,好歹也带些帮手啊。单枪匹马的找天子做主,天子无凭无据,总不能把装棺的太后重新搬出来吧。   总之又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没了太后的庇佑,太尉这次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不过这些朝堂上的事,唏嘘过一阵便则罢了,郗彩更关心接下来的丧仪。   先帝殡天的时候,她和杨家尚且没有牵扯,一个臣女,至多朝着洛宫的方向行礼叩拜而已。现在则不同,死的不单是当朝的太后,还是她的妯娌。恐怕这场丧礼由头至尾她都没法脱身,不说夜夜守灵,留下添添灯油,烧烧纸钱,肯定是免不了的。   “太后也设七七斋吗?”她仰头问,“上回先帝的丧仪就是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不准剃头修剪胡子,我看爹爹回来时,弄得像深山里的野人一样。”   杨训颔首,“从停灵到下葬,一共四十九日。起先的七日最繁琐,内外命妇不能懈怠,每日要举哀哭临,也抽不出时间回家。”   郗彩“哦”了声,“那日常起坐换洗呢?七日之内准我们洗漱吗?”   “宫中自会安排,辟出殿阁用以过渡。”他淡淡道,转头望向迷蒙的长天。今晚一颗星也没有,明天大抵是要下雨了。   郗彩顺从地应是,心里不免有几分庆幸,这七天不用面对他了,像肩上忽然卸下了重担,顿时觉得喘气都畅快起来。   可他好像长了第三只眼睛,能够洞悉她的所思所想。   “你是不是有些高兴?”他忽然问,“不用与我朝夕相对,这应当是你婚后难得的闲暇时光吧?”   郗彩讶然,“怎会!太后新丧,举国悲痛,我若是高兴,那岂不是犯了大忌讳!”   他不言语了,低头看着她,让她自己品咂滋味。   “……况且我也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郎君身子不好,还要忙前忙后主持丧仪。见不到你,我担心都来不及,何谈闲暇呀!”   见风使舵,机灵的人没她舍得下脸,舍得下脸的人没她说得好听。总之她完全摸准了他的脾胃,见他阴恻恻要发作,赶紧追加上一句,大多情况下是可以化险为夷的。   “太后崩逝,外邦会派使臣来吊唁,外埠的王侯和大吏也要回京奔丧,我怕会忙得抽不出空来。”果然他的神情柔软了几分,很有夫妻小别的不舍,说出来的话也令郗彩动容,“不过我知道你牵挂我,每日哪怕想尽办法,也一定让夫人见到我,以慰夫人相思。” 第30章   真是……动容死了。   多体贴的郎子,周全得让人想哭。   郗彩忍泪替他整了整丧服的衣襟,委婉道:“若是实在太忙,郎君也不是非来见我不可,总要以公务为先。我在宫里,反正也出不了岔子,整天都在灵堂打转,到了后半夜自去休息……熬过这七天,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笑了笑,“我怕你想我。”   怎么办,说不会想?说看不见他,她能高兴得飞起?   大实话总是不中听的,所以得谨慎地润色一下。郗彩愁眉道:“想你也没有办法。我们新婚不到半年,要是国丧当前还坚持每日相见,必定会被人议论的。所以还是忍耐一下吧,郎君有正事要忙,我也能够体谅……一定控制自己少想你一些,固然做起来不容易……”   这番话真是令人头皮发麻啊,彼此都显而易见地有些不适。   杨训匀了匀气息,适当作了些退让,“届时再说吧,至少哭临时能见上一面。”   郗彩脸上总有哀色,又些微表达了一下对他的不舍,直到他被大宗正请走,那股提在胸口的气方长长吐出来——再应付下去,她觉得自己也要不中用了。   转回身,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偲麻的味道,那种气味和死亡勾连,很不好闻。但想起自己接下来七天不必强颜欢笑,顿时觉得这味道其实也可以接受。   待要回殿里陪同太皇太后,半道上遇见了爹爹,爹爹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张了张口又沉默下来,似乎有许多话不好说出口。   郗彩迟疑上前,叫了声“爹爹”,“您有吩咐吗?”   郗纪元惨然叹了口气,因左右不时有人走过,踟蹰了片刻道:“明日白天你阿娘都在,若是有礼数不详的地方,问过她再行事,千外别莽撞。”   郗彩道是,避开了旁边的人,悄声问:“爹爹都看见了,太尉这事……”   郗纪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追问。王崇竣虽说是天子的娘舅,但却不是保皇党那一派的。   从国舅壮大到独当一面的皇舅,王崇竣一路走得很顺利,因此难免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作为保皇党来说,他们要保的是少帝,并不希望铲除了一位功高盖主的皇叔,再来一帮横行霸道的外戚。外戚乱政的先例,历朝历代多有发生,站在郗纪元等人的立场上看,王崇竣将来的棘手程度,也许不逊于杨训。而今只是选择麻烦排列的先后顺序,盼王崇竣解决燃眉之急,日后他们再来对付王家外戚。但若是王崇竣由头至尾只有这两下子,那也不必再指望了,有他没他,毫无分别。   就是这杨训,实在比他们想象的城府更深,更心狠手辣。   郗纪元如今是被架在了火上,他隐约知道真相,但和往日不同,他不敢拿来与那些同僚挚友们商谈,只要一步错,郗彩就会跟着杨训灰飞烟灭。   这才是杨训强娶郗彩的原因,当祸闯得足够大,大到能烧毁一切时,御史台的言路自然被他掌控,一向直言不讳的御史中丞,张嘴之前都得掂量掂量了。   “唉……”郗纪元看着女儿,五味杂陈,“你……一切小心吧。”   郗彩觉得今日的爹爹很奇怪,但他不说内情,自己也无从得知,不过遵从吩咐点头而已。   “不要惹怒杨训。”郗纪元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声,“无论他说什么,你顺着他的意就行了。”   这是爹爹头一次过问她和杨训的相处之道,弄得她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爹爹,出什么事了吗?”她压声问。   郗纪元抬手示意她按捺,“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言罢跟随内侍引领,会同三部拟定太后的谥号去了。   郗彩一时闹不清原委,还是先去太皇太后身边等候内外命妇集结,总错不了的。   进了偏殿的大门,太皇太后正神情萎靡地坐在榻上,见她进来便询问,外面一切是否有了着落。   郗彩哪里知道呢,左不过宽慰两句,“陛下跟前的人都进宫来了,必定能够妥善安排的。事发突然,阿娘受惊了,太后的身后事自有人承办,您保重身子要紧,千万不可伤情过甚。”   太皇太后只管叹气,“年纪轻轻的,四十不到……上回还说呢,明年给她办大寿,可她等不及,这就追随先帝去了。陛下虽说能够独当一面,但毕竟年少,没有母亲的管束和扶持,终归是个大缺憾。可惜他的众多兄弟,庸碌的庸碌,年少的年少,不像太祖那会儿,九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个个能平定天下,他若是想借兄弟的力,盼直了眼睛也盼不上。”   一旁的老太妃们尽力宽解:“定鼎天下,一人足矣。陛下聪明能断,再加上群贤辅弼,假以时日成长起来,何愁大晟国运不得强盛。”   这些虚浮的话,其实并不能真正安慰到人,太后的死不单是天子丧母,更会影响日后政局的走向。   太皇太后发了半天愁,最初的惊惶难过之后,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彷徨。   这才想起来问郗彩,“你的身子可好些了?日常没什么妨碍吧?”   郗彩立时明了,俯身道:“劳阿娘挂心,在家颐养了几日,逐渐恢复了,并未落下什么病根,如今一切都好。”   太皇太后怅然点头,“怪我,没有将十娘管教好,让她做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来,险些害了你。眼下她正禁足思过,但太后的事是大事,不免要让她出来戴孝哭临。届时你若是见了她,不必理会她,让她侍奉一日,就把她送回去。我料你心里必定不舒坦,但请你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我也想好了,过阵子给她物色个郎子,等禁足令一解除,就把她远远打发到天水,各自省心。”   虽说杨素曾经鼓动杨训杀了她,但自己栽赃嫁祸毕竟也不磊落,因此郗彩诺诺道是,“郡主是阿娘亲手带大的,我哪能和她计较。若是她愿意和我交好,大家把话说开了,未尝不能和睦共处。”   殿内的众人都称赞,不愧是郗御史家教养出来的女郎,与人为善,心性豁达。   郗彩承情地辞让,回过身来和贡熙交换了下眼色,暗暗露怯,心生惭愧。   这一夜风波,大家都没能合眼,等到第二日天一亮,才是丧仪真正开始的时候。阖宫素服,从复道上望下去,地表像落了一层雪。只是这雪又沉又静,宫人们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太后的梓宫停在正阳殿,殿前广场上仪仗森森地矗立着,白幡在风里乎乎地翻卷。哭临的声音从深广的殿内传出来,没有大声的嚎啕,而是一种克制的、有板有眼的悲伤,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再一波一波退去。   郗彩跪在人群里,偶尔抬起眼,见那朱红的棺椁被白色帷幔衬托着,看上去触目惊心。天寒地冻间,似乎有看不见的凉意贴着金砖弥漫上来,钻进膝盖骨,钻进四肢百骸里。   从白天到黑夜,数不清的举哀循环往复,跪得两条腿不像自己的。天气很不好,入夜只需一瞬,白纱灯笼由近及远次第亮起,幽幽的光点悬在黑暗里,像有人提着一盏盏孤灯,在无边的深海上缓慢前行。   “啊——”一声高亢的哭声忽然响起,把人吓得一激灵。   回头看,灵前跪着王家的人。太后刚过世,家主又被缉拿起来,这一整天想救人却求告无门,只能在太后神位前哭泣。   贡熙轻轻唤了声夫人,“上后头歇一歇,吃些点心吧,子时之前还有最后一场呢。”   郗彩方收回视线,拖着步子登上廊道,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是杨素,正怒气冲冲追上来,上来就要动手,“你这贱人,竟敢诬陷我!”   还好贡熙眼疾手快上前阻挡,“郡主,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家夫人,我就和你拼了!”   这是文官人家养大的家生女郎,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反正不管天水郡主打人疼不疼,她拦在前头总没错。余下用嘴理论的事就交给娘子,这位郡主要是不怕闹大,她们也没什么可忌惮。   郗彩总归希望能大事化小,尽力安抚着:“郡主,咱们有话好说,倘或有误会,我愿意听你的解释。”   杨素被她气得七荤八素,还要听解释,解释什么?自己根本没有下毒!   从一早举哀开始,她就盯上了她,要是眼风能杀人,这郗家女浑身已经没一块好肉了。可惜太皇太后一直勒令不得走开,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等到太皇太后和几位老太妃困乏回去休息,她才终于能够和她面对着面,新帐老账一齐清算了。   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被人构陷而无法辩驳更令人愤怒,她固然是讨厌这郗家女,恨不得她立刻就死,但要论真正动手,自己尚且没有这决心。结果她莫名其妙中毒了,还闹得惊天动地,消息一传进宫,少府的官员就把她定为嫌犯,看押进官衙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那阴森而空旷的地方过夜,手臂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两块油皮,连着好几日都隐隐作痛。   自己是清白的,九兄也不可能让她现在就死,她惯常经营名声,有那副伪善的嘴脸做支撑,想必身边也没有恨之欲其死的人,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她在使苦肉计挑唆九兄,妄图借刀杀人。   可惜自己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没法自证清白,唯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狠狠戳穿她的阴谋诡计,隔着阻拦的婢女叫嚣,“你栽赃陷害,想借九兄之手除掉我。慈和宫厨房里的点心,我从未开过盒盖,怎么给你下毒!你分明是贼喊捉贼,九兄被你蒙骗冤枉我,我就算死也不会认罪。”边说边踹开了贡熙,气得大声咒骂,“哪里来的贱婢,敢拿脏手碰我!姓郗的,今日你一定要给我句准话,究竟是我毒害了你,还是你在构陷我。”   郗彩当然打不过她,预见了她的厉害,往后连着退了好几步,“你张牙舞爪,哪个敢和你对质。再说有什么可对质,你容不下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上回我被关在司隶大狱,你就撺掇你九兄趁机杀我,亏我还想与你做姐妹,你就是这样背后捅刀子的。”   这内情居然被她知道了,杨素顿时有些尴尬。但尴尬不消多久,她又重新振奋起来,“戏言怎么能当真!你就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会咬人的狗不叫,人人看你像个好人,谁知你如此蛇蝎心肠!”   待要追她,没想到她跑得还挺快,几次三番就要够到了,又被她加快脚步逃开了。   杨素气不打一处来,扯下头上的孝带团成一团,朝她砸过去。轻飘飘没有分量,但充分展现了她的愤怒。   她们一个追一个跑,虽然廊道上往来的人不多,却也足够引人注目了。举哀要到子时方结束,这时前殿还有官员在等待,其实果真闹起来,对杨素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她就是不信邪,把郗彩追得满地乱窜。原本矜重的贵妇,应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拳头就要落到身上了,不跑是傻子。   郗彩心下还在感慨,难道她的命途正在被杨训影响吗?昨晚杨训挨太尉的打,今天自己被杨素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实在太有缘了。   后面贡熙跺脚大喊:“郡主,留存些体面吧!”   可惜没用,杨素杀红了眼,今天不狠狠教训这郗家女,誓不罢休。   郗彩唯恐自己被追上,绕着抱柱跑,边跑边回头,吓得惊叫。   错眼瞥见前方有人赶来,同样颀长的身量,她没有多想就料定是杨训,奔过去大喊:“郎君救我!”   等到定睛才看清并不是杨训,居然是谢桥。他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板着脸对杨素道:“郡主自重,停灵重地,怎么容你追打吵闹!”   贡熙跑得气喘吁吁,站定脚,撑着膝头道:“谢家郎君,郡主又在欺负我家娘子了,她老这样!”   反正一通夸大其词,弄得杨素火冒三丈,冲着谢桥呵斥:“你是哪路的官,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给我让开!”   谢桥是外朝的官,不受内廷命妇的压制。不管她是郡主还是皇妃,都不能乱了宫掖的章程。   他不卑不亢,向杨素拱起了手,“卑职吏曹尚书郎谢桥,见过郡主。”   杨素听他自报家门,不由怔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你就是谢桥……她居然唤你郎君!”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郗彩忙反驳,“我认错人了,以为他是我家侯爷。丧服都一样,怎么分辨!”   杨素并不管她说了什么,她只在乎自己想到了什么。   之前九兄要她出嫁,人选就是吏曹尚书郎谢怀渡。结果当日郗家女到家便毒发了,大闹一通惊动了杨郗两家,坏了她的名声,不就是为了阻止她嫁给谢桥吗!   “好啊,你们俩有私情!”杨素咬着槽牙,确信发现了大秘密。   可惜还没等到她大肆宣扬,慈和宫的人已经赶到了。   傅母和殿头面色沉郁,“郡主,可不要枉费了太皇太后多年的教导。”   郡主之尊,不能在人前惩处,她身边的婢女就倒霉了。   殿头向左右下令:“郡主跟前的奴婢侍主不周,押解起来,回去发落!”   几个内侍上前,反剪起了随侍的宫人,像提溜小鸡一样,拎着往慈和宫方向去了。   傅母肃容问杨素,“郡主,还不愿回去吗?”   杨素委屈坏了,大声抽噎起来,“姆姆,我……”   傅母没有理会她,缓和了神色向郗彩行了一礼,“夫人受惊了。太皇太后得知消息,立刻派奴婢等前来,因是太后丧仪,不便大肆声张,过后必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郗彩心惊胆战点了点头,但还是得支应一声,“郡主年少气盛,请太皇太后不要责罚她。”   傅母浅浅露出一点笑意,复俯身行了一礼,着人把杨素带走了。   终于安全了,一旁的贡熙唏嘘:“这场景多像西行记的话本,菩萨跟前的灵兽下界作乱,菩萨派遣使者,打个招呼便领回去了。”   郗彩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挨打,真是命大。   定了定神,她才回身同谢桥说话,“幸好表兄在这里,否则可要坏事了。”   因为太后治丧,还有祭祀祔庙、修缮陵寝等要务需要安排,朝中重臣都去小殿商议流程去了。平常官职的臣工没有其他安排,只在大殿周围徘徊,等候哭临。谢桥也是听内侍议论,才匆匆赶来,正巧遇上天水郡主在追打郗彩,自然二话不说上来解围。   但好端端的,都是有脸面的女郎,怎么动起手来。还有郡主的那番话,说他们有私情……这是多毁声誉的指控,就算再口不择言,也不至于乱说。   谢桥转头望向那行人离开的方向,不解道:“你和天水郡主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被她如此追打?”   郗彩敷衍着,说不过是些小误会,一旁的贡熙见他连娘子中毒的消息都不知道,脱口道:“娘子说与谢家郎君听,也好让他有提防啊。”   谢桥的疑惑更大了,那双眼睛直直望着郗彩,等她告知真相。   所以故事的发生,总离不开一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婢女,否则英雄岂不是无名?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郗彩把地上的孝带捡起来,拿眼睛瞟了瞟贡熙,“你话多,那你说吧。”   于是贡熙竹筒倒豆子般,趁着四下无人,把经过都和谢桥交代了。末了一摊手,“我们娘子悄悄办成了这么大的事,连家里主君和主母都不知道真相,但奴婢觉得娘子太不易了。且郎君要在官场上行走,多一分防备,便少一分危险。”   谢桥到现在才知道,在他没有察觉的隐秘处,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望着郗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复杂的感情堆叠得太高太久,他习惯了用最简单的言语表达,“多谢你为我设想,但你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出了事,我会自责一辈子的。”   郗彩倒是稀松平常,“早已时过境迁了,不必放在心上。但他既然有这份心思,表兄还是得多加提防。”   他点了点头,依旧平静,依旧深沉,像一潭千年不动的古井。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潭底有什么悄然裂开了,细密的裂痕从井底无声蔓延,很快没过了头顶。   “终身大事,非同儿戏,哪怕陛下赐婚,我也不会遵令,何况鄢陵侯。”   谢桥为人,向来周全,你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出任何棱角分明的话。可这次不一样,一字一句满带轻蔑的味道,他对鄢陵侯至多是敬,从来没有畏。   郗彩有点高兴,毕竟二嫁的时候他若没娶亲,自己就还有机会。   只是大庭广众下,表兄妹也不便交谈太久,谢桥复又叮嘱她,遇事不能再莽撞,有事便去找他,交代完了才离开。   郗彩目送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表兄此人,总是令人放心。”   赞许的同时,脸上必会带着欣慰的神情。这种神情铺满了眉眼,瞬息是收不回来的,除非你看见了可怕的东西。   可贡熙眼睁睁看着她家娘子从欢喜变得悲伤,不需要过渡,只需一眨眼。   完了,贡熙想。   调转视线,顺着娘子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对面殿前有个人正负手站着,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地的利剑。因距离隔得有点远,看不见他脸上神情,反正他没有过来的意思,转身就走了。   “唉,糟了。”郗彩发自肺腑地叹息,立刻整顿精神追上去,“夫君,不等等你的爱妻么?” 第31章   宫掖之中,她好意思这样说,他却不得不忌惮。   万一被人听见,脸面还要不要!   他只得顿住步子,浑身透出一种不好相与的味道。郗彩起先追得急,见他站住了,倒有些不敢上前,脚下踟蹰着,慢慢往前蹉,边蹉边道:“郎君怎么转身就走?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前面的人终于转回身来,偲麻披挂在白袍之外,脸色也如孝服一样没有血色。   他应当很生气,看她的眼神直愣愣地,里头蓄着万丈波澜,只要她不知死活胆敢莽撞,立刻便会让她灭顶。但他有涵养,神情是宁静的,不过颈间的喉结滚动着,似乎要花些力气,才能不令自己失态。   “我一直以为夫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拿出耐心来询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郗彩心道答应过的事太多了,不知你说的是哪桩,结合眼下的局势来看,肯定是不见谢桥。但这种承诺,不过是用来应付当时的剑拔弩张。彼此是活人,又沾着亲戚,见人就躲也没有道理。可他居然一本正经相信了,到底是太精明,还是脑袋不清醒?   左右看了看,零零星星还有宫人往来,这种环境下谈论这个不太好,郗彩便换了个路数,柔声问:“郎君,你吃过暮食了吗?我让郁雾每日准备好汤药,早晚各一次送进宫来。你身子不好,接下来还要忙碌,药可不能停。”   他不为所动,“宫掖重地,不得喧哗。你先前那些私房话,是用来挟制我的?”   天地良心,她只想让他别跑而已。   毕竟这种误会不能过夜,时间拖延得越长,回头越不好交代。自己倒也无所谓,不能把火引到谢桥身上,不管自己想法多复杂,谢桥是无辜的,平白让人承受鄢陵侯的怒气,那也过于冤枉了。   总之她已经掌握了一套对付杨训行之有效的章程,一味地顺从认错,他会觉得毫无新意。你偶尔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可以委屈而心酸地抱怨,“好啊,你因此羞于见人了,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还说什么至亲夫妻,至亲夫妻却如此疏离。”   她最擅转移注意力,可惜杨训并不上当,反而抢先把她的路走了,“不是至亲夫妻,可能是远房夫妻吧。”   郗彩愣住了,痛心疾首,“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不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吗。”   无奈他寸步不让,哼道:“自己与人私会,竟说我往你心上扎刀子。我早已三刀六洞了,你视而不见罢了。”   这叫什么话,她哪里与人私会了!   郗彩连连叫屈,“请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前头发生的种种,你看见了吗?郡主追着我打,我打不过便逃,恰好谢桥闻讯赶来,他是我表兄,护我周全本是人之常情,这与私会有什么相干!”   他的脸色愈发不好,“郡主对你无礼,你大可命人来找我。左右那么多人看着,你竟然向他求救,将我置于何地?”   郗彩觉得他真是蛮不讲理,“那时情况紧急,杨素的拳头都要落到我身上了,我哪里等得及你来救我。你和爹爹都在陪同陛下议事,表兄出面替我解围,我很感激他,否则我现在就该鼻青脸肿地面对你了。”   她自觉说得很有道理,果然他不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她,看得她悚然,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大庭广众之下……你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他别开脸长出了一口气,呼出了满心郁塞,“我不打女人,你不必给我罗织罪名。”   那就好,自己性命无虞,便有余量尽力周全这件事了,于是她好言道:“郎君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都解释清楚了,不会因此迁怒表兄,对么?”   他冷笑起来,那笑容像薄薄的刀,一片片飞来,要把人凌迟。   “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你还有闲情操心别人。怎么,那首颂扬你的诗歌里,要再添上两句吗?”   郗彩忽然有些惫懒了,窝窝囊囊道:“你若是非要寻我的晦气,就等回家再发作吧。目下正是太后丧期,我不愿意在宫里和你起争执,免得被人看笑话。”   这时正阳殿内恰好响起了嵚声,预示着最后一轮哭临即将开始。   郗彩抓紧机会,冲他翻了个漂亮又鲜明的白眼。干着最大胆的事,说着最没底气的话,她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与他相处的。反正他也经得住刺激,几次三番还活得好好的,没有被她气死。   不能耽搁了,快步往殿前去了,阴了一整天,终于下起雨来。内侍省早已备好了丧棚,在正阳殿外搭出了足以容纳仪仗和百余人跪拜的空间。众人按序跪下去,蒲团不厚,跪得久了膝头生疼。   匍匐在地,跟随礼赞指引缓缓直起身,在队伍的最前列,她精准分辨出了杨训的背影。   心下直叹气,从来不将此人放在眼里,无奈他实在太突出,一眼分明。将来他要是不在了,她怕是也能在梦里描摹出他的样子吧!   不过猜想他目前肯定很不快,心里愤懑,又来不及抒发,还得一板一眼磕头叩拜……此恨绵绵啊!加之天真冷,又下着雨,子时前后是昼夜中最阴寒时,冻得人直要打哆嗦。一片哀哭中,隐约听见低沉的咳嗽声,她忙抬眼朝前望去,果然见杨训吃力地撑在蒲团上,佝偻着身子,人在微微颤动。   很快两名内侍上前,躬身将他搀扶起来,带进了东边的配殿里。   郗彩只顾看着,忽然察觉有人唤九郎娘子,扭头一看,是陈国夫人。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去瞧瞧?”   郗彩迟疑了下,“这不是正哭临吗,中途退场能行吗?”   陈国夫人嗐了声,“活人要紧,死了的管他做什么。你在这里跪到天亮,太后也不领你的情。”   这话倒是,但陈国夫人有所不知,其实她宁愿在这里跪着,也不愿意去和杨训周旋。无奈众目睽睽下不能懈怠,毕竟好名声真能当饭吃,将来等她走出鄢陵侯府时,还指着用名声开路呢。   别犹豫了,赶紧跟上去,提着裙子跑得心急如焚。偏殿里点着暖炉,也燃着香,这里的布置和气味冲淡了外面肃穆的气氛,只见杨训仰在榻上,一副气弱力竭的样子,眼眸微睁着,看见她进来,厌烦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见鬼,弄得她热脸贴冷屁股似的。好几双眼睛看着,他摆这个臭架子,肯定是为了给自己撑场面。   好在她能屈能伸,不与他一般见识,有礼地向左右侍奉的内侍颔首致意,“辛苦了。这里有我,你们且退下吧。”   内侍俯首道是,退到门前,还没迈出门槛,又谨慎地让到一旁,腰弓得更低了。   郗彩肃容敛裙,知道必是天子驾临。可榻上的人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若说他没有察觉,她是绝不相信的。   天子也不计较,走到榻前慰问:“阿叔,为着太后的事,你日夜操劳,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你原就身上不好,还让你熬到子夜,也是我的疏忽。”复又和郗彩打招呼,“有劳阿婶了,忙前忙后照顾,待事情平定了,我再向阿婶致谢。”   郗彩忙说不敢,“本就该为陛下效力,何谈辛苦。只是侯爷身子不健朗,哭临时失仪了,我正想向陛下告罪呢,不想陛下亲自来了,实在令我们夫妇惶恐。”   郗纪元的女儿,定是聪慧能言善道的。也因有她父亲的缘故,天子对她很是和蔼,“阿叔体弱,办完政事又来举哀,本就为难。是我欠思量,应该提前准阿叔不必出席的。就让阿叔在这里歇息吧,回头派太医在外候着,要是缺什么,或是需配什么药,阿婶尽管吩咐。”   杨训方才弱声应答,艰难地试图撑身,“只是喘症上来了,不留神吸着一口冷风,险些背过气去。请陛下放心,缓过来了,明日的差事照样可以承办。”   天子赶忙阻止他起身,安抚不迭,“大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零碎小事,就交给旁人吧。阿叔好生颐养身子,我的长辈……越来越少,阿叔是为数不多我尚能依赖的人了,请阿叔保重自己,就算为了侄儿吧。”   这番话能从一位帝王口中说出来,可见日后必有大作为。郗彩甚是庆幸,爹爹一心拥护的少年不是平庸之辈,除了此刻羽翼未丰,心智上是绝对成熟的。假以时日一成成收回兵力,那么大衰过后,必定会迎来王朝的大盛。   天子殷切地叮咛一番,杨训有来有往地应承谢恩,等人都散了,他又一声不吭闭上眼,半死不活地躺了回去。   郗彩坐在榻前看着他,忍不住想叹气,昨晚一夜没睡,今晚不会还要看顾他到天明吧?   说好了宫中会准备过渡的睡房,她不必再整夜面对他的,为什么情况说变就变,一点转圜的迹象也没有?   外面的哭临还未结束,一声声催人心肝,郗彩此刻也很想哭,是发自肺腑的想哭。想起她十九年的人生,前十二年整天提心吊胆,唯恐乱军攻城掀翻门阀世家。后六年倒是很太平,偶尔还有显贵人家办春宴,特地具拜帖邀她过府做客。最悲惨,从她出阁那天开始,最初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没什么大不了,谁知嫁的人又病又弱又麻烦,心眼还特别多。及到现在,她有种爬不出沼泽的无力感,看着这张脸会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掐死就好了,恰巧外面正举丧,一切都是现成的。   “我暂且死不了。”他忽然道,“夫人不要一副丧夫的表情,不吉利。”   郗彩毫不意外,淡声道:“别说话,累了就睡吧。”   这下他反而睁开了眼,“我知道,你恨不能我永远闭嘴,看来先前已经商议妥当了。”顿了顿问她,“你身边随侍的婢女叫什么?我若是拷问她,能不能问出些内情来?”   郗彩悚然,“你要是敢动我身边的人,你就完了。”   这是冲口而出,最直接的反应,甚至连考虑都来不及,生怕他当真打这个主意。   这话显然令他措手不及,震惊的眼神难以掩盖,冷笑道:“很好,看来心里果然有鬼。起先是谢怀渡,现在是贴身的婢女,每一个都动不得,要是敢动,你就敢在我药里下毒,是不是?”   这从何说起啊……这人上辈子是算命的吗,为什么她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预判在了前头?   虽然都说中了,但她绝不能承认,于是往榻前拽了拽杌子,好言道:“郎君,心思过甚很伤身的。尤其身子不好的人,最忌胡思乱想。我知道你们打仗时讲究兵不厌诈,但如今是居家过日子,你不能把多疑的习惯带回家,更不能用在你的夫人身上……你知道要怎么做人家的夫君吗?”   这个问题,他好像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脸上露出些许不屑的神情来,调开视线道:“我只知许诺过的事一定要办到,对待枕边人不生二心,是结成夫妇后必要遵循的规矩。”   郗彩说不对,“最要紧的一条,你没答上来。”   他耐住了性子向她讨教,“是什么?”   “信任。”她真切道,“人活于世每日都有新鲜事,事发突然防不胜防也是常有的,我答应你的事肯定办不到……肯定要应时而动,事急从权,我是活物啊。所以你要信任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我的将来,为了侯府的安定与发展,你明白吗?”   她的一双大眼睛炯炯地盯着他,试图让他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杨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把他要说的话都流露尽了——你配得上我的信任吗?   好吧,确实有点配不上,但他如此不遮不掩的质疑,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郗彩有时觉得,自己的好耐性快要用完了。她一直有个愿望,不要戴着温和的面具,和他龇牙咧嘴地大吵一场。告诉他心眼小死得早,看他还敢不敢整天欺负她,和她叫板。   但她的雄心壮志,每次一见到他就萎靡。因为顾忌得太多,总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下不敢动弹。她只能在有限的余地里和他闹一闹脾气,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且想起爹爹先前的嘱咐,那点刚冒出来的小火苗,又“呲溜”一下熄灭了,只余细细的一丝青烟,眼睫一眨动,就给扇散了。   真是下不来台,他好像没有回答她的意愿,她尴尬而难过,捺着唇角低下了头。   可两军对垒就是这样,敌强我弱,敌弱我强。她一出现颓势,他就转过弯来了,破天荒地松了口,“夫人说得有道理,夫妻间本就该互相信任,日后我会自勉,尽量不让你为难。”   她眼里骤然迸出光来,身子也坐直了,“一言为定。”   他依旧冷着脸,但还是点点头,“尽力而为。”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这样已经不错了,好歹能让她喘口气。   然后就到了交互的时候,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垂一扫,暗示她靠近。   郗彩没有迟疑,挪到他榻沿上,他执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一日没见你,甚是思念。我一直担心你离开我的视线,会做出什么令我意外的事,这种预感,有时的确很灵验。”   所以嘴上是答应了,心里还在起疑,不牺牲点色相是不行的——他让她靠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郗彩拽了他一下,“你坐起来。”   他疑惑而戒备地看着她,但仍旧依她所言坐起了身。   “这里人多眼杂,只能抱一抱。”她偎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耳畔,“我知道郎君想我,最想的就是潦作亲近。”   可他却僵住了,一动不动。甚至她等不来他的回抱,催促他抬手,能听见他骨骼的榫头发出咯吱的轻响。   以前都是在床上,或是他躺着,她凑来献献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衣冠整齐地,一本正经地拥抱。   也许各自都穿着孝服,这种场合下不该过于亲近,但管他呢,这偏殿里没有第三个人,做什么都没人发现。   郗彩感觉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热起来,是那种不正常的热,像发烧一样,领褖向外冒着蓬勃的热气,炙烤了她的脸颊。   她有些好奇,嘴里说着:“郎君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想抬头看他的脸,又被他压回了肩上。   “别动。”他说,“我头晕,心口也不舒服……让我靠一会儿。”   她是个单纯的姑娘,绝想不到堂堂的鄢陵侯就因为抱了一下自己的夫人,这刻正面红耳赤,不敢见人。   她很贴心地抚抚他的背,因衣裳穿得厚实,摸不着脊梁,便换成轻拍,一下下平稳他的心绪,一面体贴道:“太医就在外面候着,我让他进来把个脉吧,总要确认一下没有发烧,才能放心啊。”   他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重又开口,“你来抱我,总是这样顺理成章,就不会觉得不妥,或是难为情吗?”   郗彩说没有,甚至想不通为什么该有那些感觉,“咱们是夫妻,一张床上睡了几个月,已经是最亲近的人了。况且在家穿得单薄,就隔着两层布还缠来缠去呢,现在身上既有夹衣又有孝服……你是不是觉得我穿着孝服情难自禁,不太妥当?”   情难自禁……好玄妙的说法。她的用词一向精准又居心叵测,他已经习惯了,并且深以为然。   “没什么不好。”他道,“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守孝的应当是天子,不是你我。”   这话很无情,即便是事实,但说出来味道就不大对。   郗彩心里一直记挂的事,正好趁着这刻追问他,“王太尉被关押起来了,过两日陛下会放了他吗?我看他定是痛惜太后才得了失心疯,好像是情有可原的。”   她的脖颈,总有适合他的位置,他贴着她,闲适地闭着眼,慢吞吞道:“不是痛惜,是惧怕。怕自己前途未卜,怕王家横行洛都的外戚梦破碎。陛下会不会放了他……应当会吧,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这么说来生死难断啊,郗彩茫然睁着眼,听他无关痛痒地让她别过问。   窗外雨势好像更大了,沙沙地拍打着窗棂。   他的心跳砸不穿厚重的袍服,但自己能够清晰地感知,迎来了一场失控的骤雨。 第32章   “陛下让你在这里歇息,没说让我在这里过夜。”郗彩靠在他肩头道,“人家夫妻都是各归各位,咱们若是坏了体统,不太好吧?”   杨训不以为意,“人家的郎君也有辅弼之责?人家的郎君身子也不好?”   “那倒没有。”她诚恳道,“我留下照顾郎君是应当的,就怕旁人背后说闲话。”   “旁人没那么闲。”他抱够了,缓缓松开手臂,仰回了隐囊上,接下来就是留与不留的较量了,“我病成这样,又能做什么呢。纵然是新婚燕尔,也不会让你在太后大丧时怀上身孕。”   郗彩心头胡乱蹦跶了一下,“郎君说什么呢!”   他调开视线,望着案头的灯火笑了笑,“国丧期间怀上孩子的,将来不免都要清算。你我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因此你留在我身边过夜,别人只会言你辛苦,不会有人耻笑。”   “话虽如此……”郗彩丧气地心想,她是真想一个人住啊,享受一下四仰八叉的猖狂。然而看这态势很难脱身,她开始怀疑,他人前那副难以支撑的样子是装的。可她无法探究,更无法证实,“不愿意”都明晃晃写在脑门上了,他视而不见,她也无计可施。   “留下吧,我夜里要你照顾。”他淡淡道,“总不能叫个内侍陪在我身边。”   她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里离正殿灵堂很近……”他的语调里,隐约透出几分恐惧,“只剩我一个人,有些害怕。你能体谅我身弱体虚,阳气不旺的难处吗?”   郗彩看着他,一点都不相信他。他曾打过无数场丈,见过的死人比她吃过的米都多,他居然说他害怕?如果不是英雄末路,那就是又在装模作样。   反正是走不脱了,没关系,这才是第一晚。明天他总不能继续称病,把这配殿变成他的别业。   “我非常体谅郎君。”她拽过锦被给他盖上,“昨晚没能合眼,我真怕你身子撑不住。趁着还有时间,快睡吧,明早五更天,那些法事又该开始了,到时候吵闹得厉害,哪里还睡得着。”   “只能歇两个时辰。”他往内侧让了让,“上来,把孝服脱了,和衣睡,免得着凉。”   郗彩应了,把那身偲麻袍子放在一旁,坐上屏榻倒在他身旁,悄声说,“窄得很,比我那张绣床小多了。”   他没说话,以臂给她当枕头,把她圈在怀里。   虽然这人讨厌得要死,身上还总有药味,胸膛倒是让人觉得很安心。大概恶人就有这种能力吧,虽有很多死敌,但死敌都没他坏,只要他不去害人,这世界就是安全的。   随遇而安,是郗彩与生俱来的本事,躺下之前很烦躁很不乐意,躺下之后又觉得好像还可以。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合上眼,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夜他并未麻烦她照顾,反倒是第二天起来发现,她再一次把他的胳膊压得抬不起来了。   “这可怎么好啊。”她急得替他揉搓,“回头在御前点眼,你一个长辈,像什么样。”   他却毫不在意,“陛下虽没册立皇后,但后宫有几位夫人,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他比你我懂得多,看一眼便心领神会了。”   所以脸皮只要够厚,世上就没有人能影响他的心情。郗彩也无话可说了,跟着他一起丢脸就对了。   宫人将预备好的晨食送进来,赶在举哀之前用过饭,就该出去与众人汇合了。   杨训先行一步,郗彩还得绾丧髻、簪恶笄,再束上六寸长的总布。这是斩衰期间佩戴的一种丝帛头巾,垂在脑后为饰。国丧不作华丽的装扮,贵妇们也不得用假髻,因此发量稀少的每到这个时候最为苦恼,有的干脆绕起来遮住头顶,免得哭临时被四周侍立的宫人看清。   当然,郗彩青春年少,发量充盈,大可照着《礼记》上的要求装扮。待把箭笄插好,重新披上丧服,出门的时候发现杨训竟然还未离开,正舒展着眉目,和谢桥说话。   郗彩心都提起来,不知这奸佞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谢桥是个正直的人,不像他满脑子阴谋诡计,她实在担心谢桥吃亏,可她没有走上前的勇气,还是假装没看见吧,绕开了走比较稳妥。   贡熙很纳闷,“娘子不去打个圆场?”   郗彩低着头道:“我去了不是打圆场,是火上浇油。还是别管了,上丧棚底下等着去吧。”   可惜她的好郎君,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扬声唤夫人,抬手朝她勾了一下。   又来,呼猫引狗呢。她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扮出笑脸道:“咦,表兄也在这里?郎君叫我,有什么吩咐?”   杨训道:“下月我做寿,因太后新丧,不能大肆操办,届时下拜帖请家里亲戚过府一聚,自家热闹热闹就行了。”   郗彩脑袋里一片迷茫,压根不记得他的生辰,也没听傅姆说起过。但他既然发了话,领命就是了,遂点头说是,“回去就预备起来。”   “夫人知道是下月什么时候吗?”他笑着问,笑容像水面上的落花,水流急些就卷走了。   郗彩茫然胡猜,“初九吧!”   他的眉慢慢挑起来,“错了,是十六。”   郗彩忙说对,“我记错了,我才是初九日生人。”   小肚鸡肠的奸贼,这回显得极为大度,没有任何不悦,反倒笑得很温和。   “世人都盼遇上一见钟情的人,我却更信日久生情。两个人朝夕相对,慢慢熟悉,待之以真心,何愁换不来真情。你瞧,你把我们的生日弄混了,可我却很高兴。”他说罢,又郑重邀约谢桥,“下月十六,务必赏脸。我还有些不能定夺的事,正好与你商议。”   谢桥的笑意淡如水,如常保持着体面,应了声好。   杨训莞尔,“我要去外朝议事,先行一步。”说着极自然地拍拍谢桥的手臂,但抬手“嘶”地吸了口凉气,像被按中了机簧一般。   来了、来了……郗彩直想翻眼。   他要展示他的夫妇和谐,还有更绝的,轻声叮嘱她:“和内侍说一声,今晚让他们预备个新枕吧。”   她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这回他一点不在意她与谢桥独处了,冲谢桥拱了拱手,转身佯佯走远了。   留下郗彩空前尴尬,他没有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个缺德鬼,不动声色间把她给坑了,叫谢桥怎么看她?嘴上说着不共戴天,却夜夜交颈而眠,这种情况还有异心,分明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谢桥却是心空如洗,目送他走远,直到人不见了,方才收回视线。   再看郗彩,她手足无措,想解释一下又好像没有立场,天寒地冻下脸红红的,还是小时候纯真的模样。   他笑了笑,温声道:“举哀快开始了,我觉得加个垫子,比讨要枕头强。”   这就是两者巨大的差异啊,姓杨的每天想着磋磨她、和她打擂台,而谢桥什么都替她考虑,连她跪得膝头子疼都知道。   要是能嫁这样的郎子,这辈子不知该有多幸福。   所以尴尬的困局,被他一句话就化解了,他虽是个文官,但从来没有在杨训面前低眉顺眼。谢家是乌衣巷中走出来的清贵门户,谢家的子弟傲骨铮铮,不用言辞铿锵,自有春风化雨的力量。   郗彩舒了口气,含笑点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杨训的存在不能隔绝彼此。自小亲近的表兄妹,即便长大了,成家立室了,也依然可以互相关心。   “下月十六,表兄会来吧?”她很愿意再见到他,但也担心杨训会不会设鸿门宴。如果他为难,这事也不必勉强。   谢桥没有推脱,“邀帖送到了,就没有不来的道理。”   郗彩很欢喜,“那我回去,头一个就写你的。”   谢桥的笑容又深刻了几分,转头提醒她,“舅母进来了,你快过去吧。”   郗彩回头看,见阿娘正快步从宫门上进来。宫人打着伞,她身上的孝服不合身,偲麻的料子僵硬,把两个袖子撑得老大。   她赶忙迎上去,听阿娘气喘吁吁嘟囔:“止车门上今日查得严,核对身份消耗了不少时间。可急死我了,唯恐晚了,赶不上晨祭。”   郗彩安抚道:“还有一盏茶工夫呢。”回头再看谢桥,他已经往官员集结的地方去了。   郗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作为过来人,多少能窥出些端倪。况且女儿的心思,做娘的哪能不知道,郗彩少时就对表兄很有好感,可惜那时候谢姑父早对谢桥的婚事有了安排,郗家当然不会去蹚浑水,女儿又不是嫁不掉,自有更好的求娶。   然后运气就很不好,虽然高嫁,但所遇非人。两下里比较,越比较越觉得谢桥好,郗彩又不是个瞎子,分不出好赖话,还分不清好赖人吗!   只不过终归是无缘了,至少现在是。郗夫人没有说得过于直白,只是随口提醒了下,“这风口浪尖上,事态尚不明朗,不论和谁都要懂得避嫌,知道么?”   郗彩一点就透,想是自己太不注意了,忙收敛思绪应了声是,“天冷得很,阿娘用过晨食了吗?要不要进去喝口茶?”   官眷与宗室的女眷不一样,她们不必守到子时,一般天刚擦黑就能回家了。不过早晨得早起赶进宫来,人到时,天还没亮呢。   郗夫人摆手说不必,“我车里放着温炉,在路上随意用了几口,已经吃过了。昨晚你歇在哪里?是一人一间屋子吗?”   提起这个,就有些伤怀,郗彩把发生的事都和阿娘说了一遍,回身指指东边的配殿,“昨晚歇在那里了,今晚还未可知。如果他不再一副病歪歪的模样,我就听从安排,与那些王妃夫人们一样,住到后面阁子里去。”   郗夫人叹了口气,“他身子不好,也是没有办法,你迁就些吧。”边说边冲她瞪眼,“上回那事,皎皎同我说了,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如此不计后果!”   郗彩讪讪地,“这不是来不及同谁商议吗,我自己心里有数,一切都好好的。只是害爹娘为我着急了……爹爹知道了,没有臭骂我吧?”   郗夫人更无奈了,“你爹爹是个奇人,小事一点就着,大事反倒沉稳得非同凡响。他居然夸你,说你当机立断,有大将之风……老天爷,真是乱了套。敢情为了保住他外甥,他不管女儿的死活了。”   郗彩听了,很是得意,“我就说爹爹最明白我。阿娘知道古来权谋,或是说干就干,或是隐而不发,没有一个到处商量,还能成大事的。我这样做一劳永逸,不必让太皇太后再去面对杨训,此人无孔不入,万一太皇太后推脱不过被他办成了,那表兄处境就艰难了,处处受人裹挟不说,闹得不好将来还要甥舅反目。”   那倒是……郗夫人看着她,无可奈何,“你和你爹爹实则一个脾气,天不怕地不怕。我啊,真为你们操碎了心,一个在朝堂上整天得罪人,一个日夜与鄢陵侯相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生出变故来。”   郗彩宽慰母亲,“我和爹爹向来游刃有余,应付自如,阿娘就放心吧。”   郗夫人听了表示怀疑,但也无能为力,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时举哀的嵚声响了,众人都聚到丧棚底下,照着原先的位次站好。内外命妇因天子还未迎娶皇后,暂且由后宫位份最高的赵贵嫔带领。   白茫茫的一片肃拜下去,“啊”地一嗓子,整齐而有序。然后从高转低,拖出尾韵,歇一歇,又起。   眼泪是没有的,哭临全靠技巧。毕竟太后的梓宫要摆放七天,王家人起先还真情实感,到后来也麻木了,只管跟着哭临大军嚎啕,干发声,眼角是干的,被西北风吹得发红。   一场盛大的丧仪,压抑但井然有序,什么时候举哀,什么时候做法事,再到一众人等什么时候用饭歇息,都有一定的章程。   王公大臣、内外命妇,都木然地被驱动着,不出一点差错。就这么跪拜嚎哭,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渐渐地,天终于黑了,但还有半夜要熬,想起来便觉得无望。   好在今天摸熟了流程,也找到了能够聚在一起取暖闲谈的地方。又一轮哭祭之后,都去了隔壁的大殿内休整。   关于故去的人,总有很多可追忆的地方,几位公侯的夫人哀声嗟叹,“想当初主君们随太祖出征,我们这些人就留在昌都固守。距离最近的同城,是陈国大将驻扎的兵营,一旦被前墉策反,昌都转眼就会血流成河。那时太皇太后带人去交涉,太后便领着我们换上男人的着装,站在墙头冒充守城兵卒。前墉先头的队伍抵达时,见我们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不敢随意造次。大军在城墙下盘桓了两日,最后还是退了兵。劫后余生啊,我们运气真好,赌赢了,谁能知道满城老弱,守军只有两千人。”   大家议起那段岁月,眼泪忽然就决堤了。不光是为往昔的同甘共苦,也是展望前路,不知自己几时也会踏上归途。   殿里抽泣声一片,连着没有经历过的年轻女郎们,也都低头掖泪。   陈国夫人叹气,“如今是过上了好日子,谁能想到我们这些人,八九年前的寒冬腊月里,蹲在窝棚底下生火做饭,浆洗衣裳,脑袋天天别在裤腰上。可惜太后,这才安稳了几年,就忽然去了,怎么不令人伤心啊。”   也有人怅惘,“还有一大挑子事没办完,哪里肯上路。上回还在商议陛下娶亲的事,提及了王家的女儿,一时拿不定主意,说要再行斟酌。如今半路上抛下了,王家这门婚大约是不成了。”   “由太皇太后做主吧。”   “太皇太后的上官家,不也有好几位待嫁的女郎吗。”   关于上官家,郗彩倒是听说过,并未因太皇太后得势就鸡犬升天。上官家的人,依旧担任着最务实与普通的官职,手上没有兵权,朝堂上也没有话语权。永远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无非恩待厚赏,也只是家业兴隆一些,日子过得滋润一些罢了。   所以郗彩由衷地佩服太皇太后,那是位有大智慧的老太太,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怎么做才能明哲保身,让全族远离灾难。当王家迫不及待试图崛起的时候,上官家的人在编纂修书、在督查水利、在替王朝营建城门。没有人说得出上官家人的错处,就连御史台的那本小册子,也从来没有一个姓上官的记录在上。   上官家是太平无事的好门户,这点毋庸置疑。但过于平稳,欠缺壮阔,没有势力庞大的后盾,是当不成皇后的。   郗彩有她自己的见解,但她绝不插嘴,只听她们东拉西扯。   鲁国夫人打趣起来,“我记得早前还曾说起郗御史家的千金呢,大娘子才貌双绝,险些说合给陛下。”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郗彩的年纪比天子还小一岁。没想到因缘际会下,她成了鄢陵侯的夫人。   “玩笑了、玩笑了……”郗彩赧然摆手。   也有人起哄,“郗家不是还有一位二娘子吗,年纪也正相当。”   郗婋?那个脾气暴躁,发起火来谁都敢揍的丫头?   郗彩不大敢往下想,暗道还是让爹爹单纯做御史吧,这要是结了亲,天天生死一线。   陈国夫人发笑,“你们出的什么馊主意,辈分都乱了。九郎娘子是阿婶,妹妹做了侄新妇,到时候怎么办,各论各的?”   大家光顾着热闹,竟忘了这是什么场合,直到外面铙钹再次响起,才意识到最后一轮举哀要开始了。   于是肃容出门,在丧棚底下跪好。雨天的潮湿,混合着香火纸钱的味道,把裙摆都晕染了。   好在每回时间不算太长,跪上一炷香就差不多了。郗彩磕头的时候往前看,从臣僚堆里寻找,居然没发现杨训。这可把她高兴坏了,料想他肯定被什么事绊住了,回不来,也装不成病了。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到举哀结束,快马加鞭回到指定的居室,今晚就逃出生天了。   果然运气很好,直到铙钹声结束,众人礼毕,也没有看见杨训的人影。   郗彩忙拽贡熙,“快走。”   两个人这回谁也不理,急步赶往瑶华宫,那里有数个小院落,是掖庭宫眷们平时吃斋礼佛用的。   终于回到指派给她的小院子了,寂静、安稳、与世无争。推门的时候,她简直感动得想哭。   乘借檐下灯笼的散射光进屋,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郗彩忙于脱下丧服,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听见贡熙“啊”了声,她才回头,只见贡熙举着火折子,冲屏风后直发懵,“主君……您怎么在这里?” 第33章   怎么在这里,肯定是不想放过她呀。   郗彩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没有指望了,累了,同归于尽吧!她甚至开始左顾右盼寻找趁手的工具,孝服上的腰带应该很好用,抽出来,勒死他算了。   尤其他这副成竹在胸,谁也逃不出他五指山的鬼样子,更令她火冒三丈。细想了想勒死他太便宜他了,要让他死得煎熬一点,做成人彘摆在地中间,看着她和谢桥拜堂成亲吧。   人人都说鄢陵侯是枭雄,就算如今病了,风骨不减,外面谁见了他,敢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君侯?可为什么她见到的鄢陵侯,并不是别人口中的样子?他简直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神出鬼没,时时刻刻萦绕左右,让你防不胜防。   给她一些独处的空间,这话她说过好几遍了,她想一个人睡,即便只有两个时辰也好。本以为太后大丧,他总会避忌,毕竟这是在宫中,不是在侯府。岂知他到哪儿都如入无人之境,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我命人安排在这里,这里清静,周围没人路过,远离了正阳殿,免得半夜添置灯油的宫人往来,脚步声扰人。”他从屏后的床榻上坐起身,扶了扶额道,“子时了么?我乏累得厉害,先回来睡了一觉,精神果然好了许多。”   “什么?”郗彩觉得难以置信,“你已经睡过一觉了?”   他颔首,也没有说旁的,指指桌上的温壶,“给我倒杯水。”   郗彩的脸快要拉到脚背了,并未照做,只是吩咐贡熙上隔壁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若是觉得撑不住了,明日回去换郁雾来。”   贡熙道是,侯爷在,不好多逗留,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郗彩的动作,因为绝望比平时慢了好多。她走到桌前,坐下,抬手去执壶,往杯子里慢慢倒了一杯水。   杨训本以为她会端过来,结果没有。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推到一旁,自己蹬鞋上床躺下了。   他很不高兴,面色阴沉,“我的水呢?”   “你的水在桌上,自己去倒。”她扭身背对他,嘀嘀咕咕道,“世上还有你这么不知体贴的人,我已经熬了两天两夜,都快熬成人灯了,你居然还使唤我,良心被狗吃了。”   他分明已经听清了,但还是不可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不累吗?”她气得扭回头道,“我说,虽然我对阁下又敬又爱,言听计从,但我也是有脾气的!郎君你累成这样,回到这里倒头就睡,暮食吃过了吗?饿着肚子的话,存心让我心疼……不行,我得给你弄些吃的去……”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果然大贤之人不走寻常路。在他打算稍作震怒的时候,她居然拐了个大弯,把全盘踹翻了。   她说干就干,扭身要下床,他到底还是拽住了她,“已经吃过了,不必忙。”   她“哦”了声,重新倒回去,“那就好,否则我可要责问跟在你身边的人了。”顿了顿道,“那既然吃过了,就接着睡吧,或是你打算表一表对长嫂的哀思,上灵前守上一整夜?”   “然后回到家,你就可以为我订棺木,预备装裹了,是吗?”   她冲墙眨巴着眼否认,“胡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我一个妙龄的女郎,过门即丧夫,好名声变成了命硬克夫,崔收又得给我另写诗歌了。”   “你转过来。”他按捺住情绪道,“背对着我说话,可见对我略有不满。为什么?因为今早我和谢桥说了几句话,让你怀恨在心吗?”   郗彩只好转过身来,不耐烦全数转化成了亲切的笑,“郎君,我与你开个玩笑,你看你小题大做,居然当真了。”   有时候他是真的很佩服她的能力,明明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却能说笑就笑,说谄媚便谄媚。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开始捶打腿,“唉,膝头子跪得打不直了,今天疼了一整天,夫君快给我揉揉。”说着把两条腿送到他面前,凭什么一直是他在颐指气使,她就不能受用受用?   还好他这回没拿乔,伸手扣住了她的波棱盖。   “啊!”她叫了声,“你想对我施膑刑?”   他没有理会她,放轻手势抓放几次,一扣一放间,竟然松泛了许多。然后给她点穴,那穴位初按上去痛得厉害,慢慢缓解下来。实在没想到这奸佞居然还有这等手段,论服侍人,也是手到擒来。   “郎君以前练过?”她半阖着眼睛问,“手法老道,不像新手。”   他垂着眼,语调平常,仿佛事不关己,“太祖管教我们,从不鞭打,一味罚跪。触犯了军纪罚跪,打了败仗也要罚跪,我门兄弟经常成排跪在大帐外,跪得久了便摸索出门道,知道怎么按压才能缓解疼痛。”   郗彩顿时感慨:“原来凤子龙孙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众目睽睽下罚跪不丢人吗?你们怨太祖吗?”   他缓缓摇头,“我们兄弟九人再如何骁勇,都不及太祖战功彪炳。命你罚跪,是说清了缘由,让你心甘情愿领受。就怕他冷淡,什么都不说,你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错在哪里,那才是最煎熬的。”   郗彩玩笑着调侃,“将来我若是不理你了,一定和你说清楚原委,不叫郎君想破脑袋。”   他抬起眼,嗒然望了望她。   这是什么眼神!她知道,了不起的鄢陵侯不会因此绞尽脑汁,因为他很笃定,她不敢得罪他。如果她哪天学太祖故事,让他自行反省,那肯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眼看天要聊死,还是赶紧睡觉吧。在此之前她得向他表示感激,柔声道:“多谢郎君替我按跷,我现在好多了。刚才我一直在想,人家的郎君必定没有我的郎君温柔体贴,他们又不便和夫人同住。不像郎君在我身边,累得不行了,自有郎君心疼我。”   她长了一张天底下最会说话的嘴,虽然甜得腻人,无奈他吃这套。   郗彩想,这回应当可以好好睡个安稳觉了,好话听够了,会让她几分面子吧!思及此,愉快地倒下来,却见他面无表情偏过身,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个匣子。   “这是什么?”她茫茫然。   他顺手丢到她面前,“自己看,不要多此一问。”   她只得坐起身,拽过盒子掀盖一看,精美的四色点心撞进眼眶里来,她顿时惊喜不已,“这是给我的吗?捂在枕头底下,还是暖和的!”   他调开了视线,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议政结束后,陛下赏赐的。御膳房的东西比慈和宫更好,丢了可惜,就带回来给你了。”   这话说的,和带回来喂狗没什么区别。但郗彩不生气,没有必要因这点细枝末节和自己过不去。寒冬腊月里,强撑着在外行动了一整天,没有什么比夜半回到住所还有口吃的,更令人欢喜了。   “谢谢郎君。”她捏着点心朝他举了举,待要放进嘴里,没忘记挤兑他一句,“没下毒吧?”   他想了想,慢吞吞道:“说不准。你若是存疑,就别吃了。”   可他要收回,她又结实地圈在了怀里,“有毒也认了,这是郎君给我带回来的,若是郎君要我死,我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一面说,一面委屈巴巴将点心塞进了嘴里。   杨训蹙眉望着她,“你我本不相熟,成亲之后才走得近些。你每常对我说这些掏心挖肺的话,你不觉得别扭吗?”   郗彩说不觉得,“你不也一样。大家说得好听,多热闹!你总不希望我每日三缄其口,光知道‘郎君辛苦’、‘郎君吃药’,木头一样吧,那多没意思。”   他好像明白过来了,“看来你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就是为了吸引我。”   看吧,论起说情话,这大奸佞才是鼻祖。   郗彩笑着眨眨眼,“可不是吗,郎君是沉稳的人,我要是不主动些,婚后的日子就过成一潭死水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和郎君夫妻恩爱的,我先前说什么来着,有毒也认了,好了,现在轮到郎君表态了。”   转了一大圈,原来就是套他这句话。他暂且不希望她出任何意外,她就不一样了,没有一日不咬牙切齿盼着他死吧!   他噙着笑,抬起手,拇指擦过她的唇角,替她擦去了碎屑,一面道:“我不爱吃毒,就不表态了。眼下你应当庆幸,我对你足够宽宏大量,能容忍你在睡榻上吃东西。”   郗彩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关系,掉了沫子掸一下就好,吃完就睡,才是快意的人生啊!”   所以上了年纪的男人,完全不理解女孩子的喜好,不要那么爱干净,爱干净会丧失一部分快乐。   反正他听了她的话直皱眉,郗彩看得很不舒心,“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这点心可是你带回来的,你又挑剔我,那我是该吃,还是不该吃?”说着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笑一笑嘛,郎君笑起来年轻十岁,与我正相配。”   他扭头躲开了这根不安分的手指,“十八岁的郎子,恐怕没我这么有手段,能从大狱里,把你们一家捞出来。坐在大树底下,就别嫌树荫遮蔽了你的光,有得有失的道理,夫人肯定明白。好了,快吃,吃完了好睡觉。”   其实郗彩纯粹就是眼馋,四个点心看着不多,但也吃不完。两个下肚,她已经撑了,盖上盖子决定明日再战。   倒水漱口后躺下,一转身,又搂住了杨训,发出一声嗟叹:“什么是畅快的人生?睡前有糕饼,上床有夫君。”   被她搂着的人一动不动,没有破坏她当下的雅兴。纵然知道她言不由衷,如果他放下糕点转身就走,她应该会更高兴。但为什么要让她独自高兴?分一半给枕边人,才是贤妻的美德。   这郗家女似乎越来越讨人喜欢,大多时候言语做作,但做作间,偶尔也有几句真心话。   一夜安睡,第二日起身赶往灵堂,两个人一起出门,甫迈上甬道,就遇见了瑶华宫邻院的陈国夫人。   陈国夫人起先讶然,但很快便又释然了,“九郎身子还没好利索啊,这两天过于劳累了,真不容易。”   杨训应景地轻咳了两声,和煦对陈国夫人道:“姑母近来可好?前阵子不豫,如今大安了吗?”   陈国夫人说:“托你的福,已经好了。上了岁数,不免有些小病小灾,养上几天就稳妥了。”   杨训复又低了低头,“上回那事,让姑母受惊了。我听闻他们把姑母牵扯其内,心里着急,又不能逾矩办事,害得姑母在那种地方关押了两日。”   陈国夫人倒是大度得很,“以前比这苦的还有呢,这点算什么。倒是你家娘子,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些风浪,怪不容易的,你可要善待她呀,别再让她受苦了。”   杨训道是,“谨遵姑母的教诲。”   陈国夫人又定睛打量了他两眼,“我瞧着,你的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几分,人也像是增福了。”   杨训含笑应承,“是夫人照应得好,每日加餐又加餐,一天要吃四五顿。”   陈国夫人还是很盼着子侄们长命百岁的,笑着夸赞,“家有贤妻,是大造化。人养得壮实些,身底子好了,何愁那些小毛小病不得根除。”   大家一路结伴走出甬道,到了开阔处,杨训方才辞过女眷们。   举哀到了第三天,仪式可就复杂些了,又是僧又是道,木鱼铙钹大清早就敲破了天。   到了午后,还有引领亡魂过奈何桥的仪式,僧道踏着四方步,后面的孝子贤孙举着白幡亦步亦趋。接下来是焚帛、送广厦车马,金墉城外有一片很大的广场,纸扎的楼阁搭建起来,又一把火烧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抹不去的焦黄。   说实在话,大家都有些体力不支了,平常养尊处优的人,经不得几天几夜的轮番折腾。一场国丧,王侯将相们多少得脱一层皮,到了后期,大多是能躲则躲,能偷懒则偷懒,就连天子本人,也是万不得已时,才带领百官出场。   郗彩一日一日数,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盼,七七斋圆满的日子就在眼前,萎靡了好几天的精神,终于有活过来的指望了。   这日下半晌,太后的梓宫挪往后山殡宫,连着阴雨好几日,忽然间放晴了。队伍蜿蜒,几百人披麻戴孝跟随棺椁前行,天冷得厉害,但因有日光,哪怕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也还是觉得欣慰。   九十九人的大抬,稳稳将梓宫停放在宝座上,哀哭、敬香、齐齐叩首。最后一场巨大的告别结束后,只余五六个宫人驻守殡宫,每日负责洒扫和香烛。   众人有序退到山脚下,有序地登车,返回各家。郗彩坐进车内时,整个人都要瘫下来了,七天没有洗澡,她觉得身上每一寸皮肤都黏腻发痒。再想起杨训,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沧桑的样子,眼下泛着青影,胡子拉杂不修边幅,要不是自己也很狼狈,她真想嘲笑他三天三夜。   “小彩娘子,要不要拐到东市上买好吃的?”外面驾车的是牵牛,上回救下的烧书小厮。郗家带来的人都知道她的习惯,累坏了,就想办法吃点好的。肚子被填饱了,心情就没那么坏了。   可今天郗彩完全没有劲儿了,意兴阑珊道:“不吃了,先回去吧,还得预备暮食,等侯爷回家。”   牵牛应了声是,甩着鞭子把车往王子坊赶。刚下铜驼街,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前站着一名贵妇,衣衫从简,但那张美丽的脸,轻易便能从往来的行人中脱颖而出。远远朝他们的车招手,要见车内人。   扶车的贡熙在宫里好几天,是认得那妇人的,隔窗向内回禀:“娘子,太尉夫人拦车,可要停下?”   车里的郗彩忙坐正了身子,料想必定是为王太尉的事。本不想见,但人家就在前路上,又不能绕开了走,只得发话,让牵牛停车。   打起门帘,她探出了身子,“夫人寻我,有话要交代吗?”   王夫人上前来,脸上带着近乎哀恳的表情,掖着手道:“请侯夫人恕我唐突。原本这事不该惊动夫人,但我着实走投无路了,才想借夫人之口,向君侯带句话。我家主君那日因太后过世悲伤过度,一下迷了心窍,在灵堂与君侯起了冲突,冒犯了君侯,实在是万死之罪。求君侯看在故去的太后份上,宽宥我家主君这一回。”说着垂泪不止,“太后没了,我们王家也完了,不成气候了。如今一盘散沙,要是主君再被关押,连个话事的人都没有,往后该如何是好呢!侯夫人一向有美名,都说您是大德大善之人,我不敢叨扰君侯,只好来求夫人。求夫人替我们说说情,求君侯饶恕我家主君,将来王家听凭君侯驱策,王家愿意依附君侯,为君侯马前卒。”   郗彩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人情,但她知道这件事自己做不了主,便委婉道:“我也同情太尉境遇,但我是内宅妇人,从不过问政事,不敢应承夫人的嘱托……”   她话还没说完,王夫人便转身从车内捧出一个螺钿匣子来,不由分说放置进了她车厢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权当给君侯压惊。那日外子过于鲁莽,冲撞了君侯,是我们的不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向君侯表达歉意,此举虽俗不可耐,但却是我的真心,只求夫人收下,容我稍稍宽怀。”   郗彩自然推辞不迭,“不不,我自当替夫人把话带到,但这个就不必了,请夫人收回去,我断不能收。”   王夫人摆手,人一面往后退,一面合什求拜,“我绝无冒犯的意思,请夫人体谅我救夫心切。”   郗彩再要下车追赶,她已经疾步登车,在窗口连连拱手,“劳烦夫人,托赖托赖了。”   王家的马车一溜烟跑出去老远,留下郗彩捧着匣子,不知如何是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便耽搁,她重又坐回了车内。   打开匣子看,满匣的珠翠首饰,还有大块的金子,放在腿上沉甸甸地。东西是好东西,富贵迷人眼,但也是烫手的山芋,扔了不好,不扔又不好。   回到家,什么也顾不上干,对着匣子直发愣。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托腮,心道这就是权倾朝野的感觉,只要发难,和人过不去,人家为了赎人,自有大箱的金银珠宝送上门。   好容易等到天黑,杨训终于回来了,进门一句话都没说便去洗漱,收拾了好久方才出来,见她还坐在那里,满脸嫌弃地问:“你不换身衣裳吗?头发都打绺了。”   郗彩不理会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太尉夫人半道上拦车,送了这箱东西。我要还她,她放下便走,我追都追不上。过会儿就让人送还王家吧,放在这里不是办法。”   他垂眼扫了扫,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送珠宝首饰,从中挑出一条金镶红宝的璎珞,戴在她脖子上。   欣赏了半晌,唇角挑出一丝笑意,“俗是真俗,好看也是真好看。” 第34章   郗彩老大的不痛快,“郎君要夸便夸,欲扬先抑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俗了?”   他调开了视线,“我是说这红宝的璎珞,不是说你,夫人别想多了。”   郗彩暗暗撇嘴,把项链取下来,放回了匣子里,“王夫人是为了求你网开一面,才送了这些东西。不管陛下如何处置太尉,我们都得把东西还回去。”   杨训转身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反正陛下早晚会放人,我们接受酬谢也没什么,算是给了王夫人一颗定心丸吃,不好吗?”   郗彩可是正直清廉的郗家人,当即便说不好,“无功不受禄,哪怕王太尉明日就出狱,咱们也不能见钱眼开,留下这盒东西。”   他目光微沉,“你可看仔细了,这不是一盒糕点,是一盒珠宝。普通官员就算攒上一辈子,也未必能攒起这么多,你就不心动吗?”   郗彩说心动啊,“很想据为己有,但是不能够。万一王家一封弹劾奏疏送到陛下面前,说你仗势欺人,讹诈同僚,你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且这一身病骨,投入大狱的话,怕是不消两天就死了……这样一想,她又有些后悔,果真还是太善良了,脑子里那根时时想害他的弦儿没绷紧,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他的眼里却露出了一点笑意,“夫人果然还是为我着想,我何其欣慰啊。”   郗彩越想越后悔,恨不得问他能不能反悔。   有时是真恨自己那不拐弯的脑子,成亲那晚她想了很多妙招,诸如败坏他的仕途,引他露出破绽供爹爹弹劾等,结果闹了这么久,一事无成,遇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还不小心错过了。   一蹶不振,她趴在月牙桌上,拿手指扒拉一下垂挂在盒外的珍珠,“真大,真圆呀!”   杨训在一旁看了半天,“这样吧,我们把这条珠链留下,其余的送回去,就算领了王夫人的情,给她一点王崇竣能够放出来的念想。”   郗彩瞥了瞥他,指尖往上一挑,把那串珍珠挑回了盒子里,“大利当前尚且不为所动,何况这等蝇头小利。”边说边站起身,叫来了婢女,上耳房洗澡去了。   因为实在不可再看了,知道不能要,但你无法否认它诱人。嫁给杨训之后,她终于有机会见识到了何为行贿,要不是立场够坚定,真会被带到沟里去。   果然爹爹是个清正的好官,早前也听说有人往家里送金银,被严词拒绝了。如今在朝堂上腰杆子挺得笔直,骂天骂地都不带害怕的,就是因为有底气。   郗彩闭上眼睛,缓缓沉进水里,温热的水,冲刷掉了满身的疲惫。就是洗头比较麻烦,洗完包裹得花好大的工夫,光是吸水的巾帕就得连换十几条,到最后也只弄得半干。   所以今晚用饭就有些随意了,两个人都披散着头发,一人偎一只熏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说:“那盒东西,已经差人送回王家了。”   郗彩点了点头,“送回去好,谁知道一夜之间会生出多少事来。不过王太尉的罪过应当不算重吧,够不上杀头流放,倘或在狱中出事,定会有人弹劾郎君,说你排除异己,痛下杀手……那毕竟是天子的亲娘舅啊。”   杨训神情平淡,因熏笼温暖,加上进食补充了元气,人虽惫懒,但气色很好。   他往她碗盏内布菜,低垂的眼睫盖住了眼里的光,自言自语般推演,“王崇竣在狱中出事,幕后黑手除了我,不作第二人想。人人都是这样认为……那么现在王崇竣若当真一死,肯定是有人想陷害我,我能否用这样的论证,向陛下喊冤?”   郗彩一时答不上来,这狗东西,居然动了这个心思。那她刚才那些话,算不算给了他启发?会不会被打成共犯?   她忙闷头吃饭,“不说了、不说了……菜都凉了。”   他一哂,“也罢,朝中局势诡谲,你是妇道人家,不该掺和进来。其实你在闺阁里,应当听过我的坏名声,我本就是这样的人,你不必因为知道了某些内情,而感到惶恐与自责。”   也就是说爹爹追着他弹劾没错,这人确实为揽权,坏事做尽。   “我走到今天,没有回头路了。”他牵着袖子优雅地夹菜,曼声道,“卸下军权之日,就是我的死期。虽然我恶疾缠身,也许活不了多久,但我也想得个善终,不愿意像我两位兄长一样,落得惨死的下场。”   他的这番剖白来得没头没脑,郗彩看着他,忖度着以他们之间的交情,这些话是她能听的吗?   他今晚乐于倾诉,抬了抬眼,忽而一笑,“尤其我娶了夫人,世上幸福的事占了一样,便贪生怕死了……你大约不能明白我的感受。”   也许是各有立场吧,但不能改变他不停吞并,不停壮大,危及皇权的事实。   天下要安定,君是君,臣是臣,半点不能混淆。该放权时他没有自觉自愿地放手,也没有做出彻底臣服的姿态,错过了时机变成朝野公敌,现在又来诉说不易,理都被他一个人占了。   可是暗里腹诽连天,不妨碍她口头上的善解人意,“从乱世走来诸多不易,我也同样经历过战乱,怎么不能明白郎君的感受。不过你与那二王不同,他们率领大军攻入洛城是谋逆,下场凄惨,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杨训沉默了半晌,才又缓缓道:“他们有此下场,我应当担责。”   郗彩还是太单纯了,她满以为他是觉得亲手擒拿了二王,过意不去,还适当宽慰了他两句。   可他接下来的话,简直让她如坠冰窟,“邠王和曹王集结了戍京的八千人马,那些人是他们早年间的旧部,大晟建立之后,各部兵马被打散,这些人分布在南北十二护军中,几年下来早已泯然众人了。可谁能想到,他们却仅凭一根草签子,一夕之间将这些人全部召回,发出去八千根,回来亦是八千人,这等凝聚力何其可怖,实在令人艳羡。其实在他们攻城之前,我就已经得了消息,那些人纵然善战,数量上不占优,光是洛都的三道城门,他们就攻不破。可你猜,为什么他们进来了?还一举闯进了内城?”   他的每一句话,都能引发一场毛骨悚然,郗彩怔忡望着他,“你别告诉我,是你请君入瓮,故意把他们放进来的。”   他闲适地倚着熏笼,黑发垂委着,在洁白柔软的寝衣上铺陈出一幅水墨画。熏笼里的炭火明灭,细微的光线转腾于他眉眼,他浅浅露出一点笑,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赞许道:“夫人越来越了解我了。我惜才爱才,如果放任那八千人攻城,他们会如齑粉一样被碾碎,曝尸于荒野。但若是放他们攻入内城,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可以留他们的性命,将来为我所用。”   郗彩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叱骂他的险恶了,她憋了半天问他:“你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些内情?我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吧?”   “夫妻也好,同盟也好,只有捆绑得越多,关系才能越紧密。”他支颐牵了下唇角,“我不担心你会告诉岳父大人,也不担心岳父大人会告发我。上次郗家受牵连,可是我把你们全家拽出来的,郗家是既得利益者。正因如此,咱们才能成为一家人,我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就是岳父大人的秘密。你看,不过区区几件小事,就把我们串联在一起,人在世上行走,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容易。”   郗彩气得直咬牙,有句话她琢磨了很久,一直没好意思说,这回终于有理有据了,“你机关算尽有什么用,连个儿子都没有!”   简直像一把匕首直捅心窝,前一刻还四平八稳的人,后一刻霍地坐直了身子。   还有什么比挥斥方遒时,枕边人的釜底抽薪更扎心?郗彩只是说出了他最薄弱的一环,本来就是,别人建功立业是为子孙踏出捷径,他费那么大的劲儿干什么,二十八了还孑然一身只有他自己,就算做了皇帝,不也是孤家寡人吗。   不过这话好像太伤人了,她见他面含愠色,挠了挠额角道:“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我让人煎了一碗安神汤,郎君要不要喝了再安置?”   他冷冷一哼,“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安神汤,而是一碗助兴药。”   不好,不妙,痛肋戳得太狠了,恐怕会反噬自身。于是她转而宽慰他,“你看都要用助兴药了,说明身子每况愈下,实在不该想那么长远的事。先前是我失言了,那也是被郎君吓着了,不经脑子脱口而出,还望见谅。”   可是哄不好了,他脸色阴沉,紧闭双眼,仿佛随时会电闪雷鸣。然后呼吸越来越沉重,手指的指节也握得发白,看样子不是要倒地,就是要杀人。   郗彩决定豁出去了,嘤咛一声投进他怀里,把他一通揉搓,“郎君……好夫君,你可别吓我。睁眼、快睁眼看着我。”   他岿然不动,像个无情无绪的泥胎。   郗彩知道这回祸闯大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人家为了拖你下水,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你,结果你嘲笑他……他不会发现你实在难以感化,一怒之下杀人灭口吧!   “要不然你打我两下?”她拽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打我两下就解气了。我以后再不胡说了,笑话你没儿子,不就是笑话我自己吗。”   他不为所动,别开脸,收回手。恶人沉默的时候最可怕,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已经在盘算,是时候该灭了郗家了。   完了完了,百年大族毁于她一张嘴。   既然是嘴闯的祸,就用嘴解决吧。   情况紧急,来不及考虑了,她捧住他的脸,用力吻在他唇上。一下不行,得两下三下,好几下。   他没想到她如此豁得出去,乱拳打死老师傅,饶是他这么镇定的人,也被她弄得招架不住了。   忙于抢夺自己的嘴,他艰难地想躲避,她不让,不亲到开口不能停。   终于他不行了,仓惶地说:“罢了、罢了……这事过去了,往后再也不提就是了。”   她方才停下,红着脸,因为霸王硬上弓而衣衫不整。   一股屈辱的滋味缓缓爬上心头,想不通自己怎么混到这个份上。这回亲了一顿,把他亲服了,下回怎么办,难道要靠自己出力,把他睡服吗?   想到这里,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捂住脸,眼泪和嗓音一齐从指缝中流淌出来,“我太窝囊了……太憋屈了……啊……”   外面的贡熙和郁雾听见了,不由分说冲进来,一副誓死护主的凶悍模样。   然而看清了现状,除了痛哭流涕的自家小娘子,食案和熏笼还有里间的摆设,一切都很规整,并没有大打出手的迹象。两个人面面相觑,暗道肯定是小娘子落了下乘,实在算计不过老狐狸,流下了失败的眼泪。   杨训不屑与她们解释,淡淡扔了句“出去”,那两个婢女便舍下主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斜倚熏笼,面前是哭得正起劲的妻子,鄢陵侯头一次感觉到岁月的棱角和层次。   “我们将来生个女儿,就叫繁若吧。”他忽然说。   郗彩“呃”了声,哽咽封存在喉咙里,“繁弱不是弓吗,你什么意思?暗示我硬来?”   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但为了避免她又一次魔音绕梁,还是说得好听些吧,“箭是忘归,射出去便义无反顾。弓是繁弱,永远挽在手上,永远不会松开。女儿叫繁弱,可屈可伸,常伴左右,万一像你一样遇事大哭,爹爹还能劝解劝解。”   果然在隐射,赤裸裸地嘲笑她。郗彩哭了一通,敞亮了些,又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反击,药罐子就是想得多,八字还没一撇,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身子不行,全靠纸上谈兵。   不过不能再惹他了,亲得嘴都疼了。她站起身揉着眼睛道:“繁弱就繁弱吧,很好听,取名字还得是郎君。不过时候不早啦,我去收拾收拾,叫人搬了食案,该睡觉了。”   待到拖着步子走出去,贡熙和郁雾忙迎了上来。   蘸盐的柳条送上前,郁雾问:“娘子先前怎么了,为什么哭起来?”   郗彩叼着柳条唉声叹气,“别提了,斗不过他,一子只差惜败。”   不管是憾负还是惜败,反正就是输了。三个臭皮匠无可奈何,收拾停当后,郗彩垂头丧气回到床上,还在思量自己是不是亏得太厉害了,那一通亲,虽然没什么滋味,但好好的女郎沦落至此,好生凄凉。   当然难过也并未持续太久,毕竟连着辛苦了六七日,躺下后不到两弹指,她已经睡过去了。   只要肯反省,一辈子有数不完的机会让你反省,不急在一时。   等到杨训返回内寝时,见她已经抱着她做的美人枕睡着了。   一个有脸的和一个没脸的相互纠缠,看着真有些瘆人。   他满脸厌弃,将那个没脸的踢下床,把有脸的翻转过来。   这回睡得实在沉,连搬动她,都没能令她惊醒。   他能够体谅她劳累,拽过衾被,仔细塞实了她颈后的空隙。   年轻就是好,拢在怀里,像拢着一团火。睡前没有束发,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几丝盖住了眉眼,他耐心替她勾开,视线却停留在她脸上——   这张无懈可击的脸,美得过于厉害。成婚那晚一眼惊艳,第二眼至今,便是无数的余味悠长,越看越美,无一处不美。   可惜刚才的亲吻不得章法,亲得他退避三舍。如果把多次的往来凝聚成一个,何愁不能收买人心。   静静细细地看,小心翼翼抬起她的下颌,她闭着眼睛,眼睫纤长浓密,不知是不是在做梦,轻微颤动着。   还有她的嘴唇,饱满丰盈,色泽嫣红,这仰面的姿势,仿佛在邀吻……   沉寂了多年的心,忽然隆隆跳起来,他能清晰听见胸口擂鼓的声响。   气息越来越短,越来越急,他轻声问询:“夫人,我礼尚往来,可以么?”   她没听见,也没有回应,没有回应便是默许了。   他浮起笑,亲了亲她的唇角。可是浅尝辄止哪里够,轻轻挪过来,贴住了她的唇瓣。那种柔软,是直击心头的柔软,像一片温柔的海,要把人溺死。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贴着她,就已经补偿了生而为人,从未得到的温暖。   心火燎原,兵荒马乱,有悸动有仓惶,也有难以言说的冲动。若非自控得当,怕是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可她睡着了,趁她昏昏然,对她行不轨之事,似乎太过卑鄙了。他告诫自己可以了,放轻动作稍稍抽离,她忽然动了下,睡梦中伸长细细的胳膊搂住他,习惯性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然后软软耷拉下来。   他无奈发笑,她眼中的鄢陵侯,向来是病病歪歪,阴狠狡诈的。有多少真感情呢……从来没有,彼此都一样。但有些事,装着装着装成了日常,已经默认对方的存在,即便经常咬碎银牙也告诉自己要忍耐,忍得久了反而乐此不疲。   匀了匀气,今晚点到即止,余下的明晚再续。如今和她斗智斗勇,变成公务之外最大的消遣。往常回家只为歇息,现在回家,全是为了探寻她今天又萌生了什么坏点子。   衾枕相接,寒冬腊月里依偎着,梦里也热闹。   他是这样想的,不料人家已经实现了,且正忙得不可开交。   “送去,送到东阳门横街……”   他愣住了,什么东西送到东阳门横街?那地方集结了许多官邸,要是没猜错,送的是邀帖,目的地是谢桥的住所。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真一点小手段,就试出了端倪。府里要设宴,她想到的不是父母长辈,梦里都急着要先给谢桥送请帖。   听说人在说梦话时,是可以套出真心话的,他平住心绪,轻声追问:“你爱慕谢桥吗?”   她唔了声,没有回答。   但这声咕哝又是什么意思呢……   “杨训怎么办?”   也许她梦中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答案没能问出来。他犹不死心,又换了个问法:“鄢陵侯呢?你不要他了?”   刚被他亲吻过的红唇,吐出了最无情的话,“狗官……”   喉中顿时涌起一股腥甜,抓挠不着的痒从气管一路攀爬上来,难以克制。   他偏身剧烈地咳嗽,这样的动静也没能惊醒她。咳过之后唯剩巨大的空虚,他倒在一旁,乏力地闭上了眼睛。 第35章   想来应该是太累了,郗彩这一觉睡得悠长,睁开眼时,差不多已经晌午时分了。   头昏脑胀地坐起身,绣床帐幔低垂着,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才想起来,先前觉察杨训下床,实在睁不开眼,便没有送他。他究竟是去承办公务了,还是在前面府僚议事,她不知道,只知道迈下床榻唤贡熙,说肚子饿得厉害。   贡熙忙搬着洗漱的用具进来,郁雾也送来了擂茶,让她先垫一垫。   她偏身朝外看,“侯爷在府里,还是出门了?”   贡熙道:“一早便出门了,吩咐不要打搅夫人休息,府中事务也不让回禀,随夫人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郗彩啧啧,“这人偶尔还是上道的,但小恩小惠,掩盖不了大奸大恶。”   关于那些所谓的大奸大恶,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心惊。他只想收编二王的人,却一点都不担心叛军入城,会对洛都的百姓造成伤害。难怪要建好几处济民坊,本以为他是良知未泯,谁料归根结底是为善后,顺便给自己积些微不足道的德罢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起不过一阵唏嘘,就算是天子,恐怕也不会再追查。她现在要做的是预备下月的寿宴,把手头上的事圆满完成要紧。   吩咐把糜媪叫进来,询问她往年是怎么承办的。   糜媪道:“主君从未正经办过寿宴,每到正日子,府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头几年军中得力的将领倒曾来贺过寿,十来个人自己拎着酒菜登门,一高兴畅饮到天明。后来主君身子渐渐不好了,也喝不得酒,那些人便都不来了。”边说边叹息,“想来主君也有伤心处,自己的生日,是姬夫人的受难日。姬夫人去得早,太皇太后固然疼爱,但终究不是自己的生母。人越到年长,越眷恋儿时,越不敢回顾,因此干脆不过生日了,心里能少些寂寥吧。”   郗彩听她说了一大套,笑道:“姆姆解析他,真是入木三分,我都快被你说哭了。”   糜媪怔了下,忙笑着俯身,“老婆子在跟前伺候了许多年,主君的心思虽不说,但也能猜到几分。今年与往年不同,今年夫人入了府,主君心里高兴,也愿意操办操办。依夫人看,怎么下帖为宜呢?预备多少桌,宴请多少宾客?老婆子这就领夫人的命,上后头安排人手预备起来。”   郗彩道:“主君发了话,太后新丧,不宜大操大办。我家这头,大抵是我娘家父母弟妹,还有姑母一家,通共七八人。但不知道杨氏族亲里,有没有与主君走得近,寻常关系不错的,问过了姆姆,好计算人数。”   糜媪开始思量,“若说与主君交好的,只有早年间的八郎梁王。两个人年纪相仿,常同进同出,可惜后来梁王为救先帝遭遇伏击,没能看到大晟朝建立。主君与诸兄弟虽都和睦,但要论亲近,都不及和梁王。如今更是手足凋敝,那些族亲因这样那样的心思渐行渐远,不过逢着大事见面热络,能说上真心话的,一个也没有。”   这点郗彩是能够理解的,如今朝堂上有一半人忌惮他,就因他和天子之间微妙的站位,和他走得太近,不免得罪天子,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杨训是被孤立的。   眼前忽然浮现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独自立在旷野上面对罡风的场景。虽然此人狡诈险恶,但确实也有可怜之处。   点点头,她说知道了,“那就预备一桌吧,菜色不必过多,都是自家人。”   至于邀帖,只有姑母那里,谢桥住在官邸,单独给他另送一封就是了。   说起送邀帖……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可待细想,想不起来,睡到天亮全成了上辈子的事,也懒得琢磨了。   与糜媪商定,反正是家常的宴饮,比平时丰盛些就行。糜媪走后,她坐到书案前研墨蘸笔,给谢桥写请柬——   “谨启怀渡表兄:   玄英仲冬,葭灰动琯。伏惟腊月既望日,乃余生辰。时逢岁晏,瓮中陈酿初熟,堪当春信,赖诸亲垂顾,敢借三巡酒,诚邀冰玉踪。余携家眷恭候。”   落款是扬玄坛,再写上寄帖的日期,这就全乎了。   吩咐把牵牛叫来,将邀帖交给他,命他送到东阳门横街的尚书郎官邸。   牵牛领命去了,郁雾很纳闷,“今日百官休沐,谢家郎君肯定在家,娘子不亲自送去?”   郗彩摇头,虽说自己是有小心思,但也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杨训多疑,几次三番试图寻衅,要不是她端正己身,让他抓不住把柄,怕是早就撕破脸,吵得人仰马翻了。   说到底拜过堂的夫君还活着,自己和别的男子过从甚密,不符合她善女节妇的口碑。且请帖以什么形式送,都是小事,因为不久后贡熙带来的消息,那才是惊天大事。   “娘子……”贡熙从东厢过来,神情很是紧张,“奴婢帮瑶华整理侯爷的穿戴,发现新做的那件夹袍不见了。问过瑶华,瑶华说主君今早自己挑选衣冠,选中了那一件。得知是娘子新做的,二话不说就穿走了。”   郗彩呆愣当场,“我还在挑日子呢,他怎么给穿走了……也不知他的行踪,到底是在城内,还是出城去了?”   贡熙道:“奴婢上前面府僚打听打听去吧,家令和长史肯定知道。”   可郗彩叫住了她,左思右想说不行,“上回中毒那件事我太沉不住气了,巴巴跑到大门上迎他,肯定露出了好大的马脚。这回我得吸取经验,千万不能慌,要沉住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喝喝。见他回来,我还像平常一样,不咸也不淡。”   话虽这样说,要做到却很难。鲜少干坏事的人,行也心虚,坐也心虚。实在没办法了,她决定看书,这个最容易装,两只眼睛盯着书页就行了。   不时望一望窗外,日影西斜,未正时分开始,天就凉下来,阳光彻底没了温度,照在地上也是白惨惨地。她暗暗期盼他越晚回来越好,越晚受冻越厉害,回来肯定会病倒。到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先弄一碗蒙汗药彻底把他药倒,然后砒霜代茶饮。起先药量小一些,症候要慢慢显现,死得太突然会令人起疑,不说旁人,就说那个傅母糜媪都难以糊弄。   所以她得留出余地好生安排,叫家里人来帮衬,不许外人干涉。她也学一学太后故事,装棺停灵后,除了陛下,谁也别想开棺验尸。   啊,何等周全!每次实行了计划,她都觉得万无一失,方方面面都想得很妥帖,只等杨训回来,验证皮棉填充的功效。   天一点点暗下来,果然他今天还是回来得很晚。   以前没成亲时,总听爹爹说他不怎么参加朝会,也不怎么愿意和八座官员一齐议政,本以为他就是整天躺在床上使坏心眼、养身子度日,成婚后才发现他其实总往外跑,只是没有出现在朝堂和衙门而已。   那一身病骨,看来经得住锤炼,所以她还得动动脑子,花点心思。   先完整排演了一遍他回来后说冷的场景,她有自信这回一定能够从容应对,丝毫不慌。又等了会儿,终于等来婢女通传,说主君回来了。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如常笑脸相迎,暗暗打量他的脸色神情,好像看不出任何异常。   贡熙送茶水上来,她忙接过一杯送到他面前,一面温声询问:“太后大丧刚结束,郎君也辛苦得紧,今天朝廷休沐,你怎么又出去了,不在家好生歇一歇?”   他垂眼饮茶,表情冷淡,“旁人闲得下来,我闲不下来。上次护军占道被岳父大人弹劾,我罚了三个月俸禄,想必夫人还记得。如今要整顿护军,我必须亲自视察过才能安心,免得御史台的弹劾又送到,那我这一年就算白忙了。”   “去军中了呀……出城了吗?今日很冷,我坐在屋子里都得踩着温炉,否则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她自认为过渡得很顺畅,体贴地说,“早知道你要上城外去,应该穿得更厚实才对。”   赶快言归正传吧,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计划到底成功还是不成功。   终于他提及了身上这件夹袍,“听说是夫人亲手为我缝制的,做成了怎么也没知会我一声?我见它挂在那里,想看看夫人的手艺,果然针脚细密,式样也好,多谢你。”   郗彩的心悬着,但她稳住了,谦虚地辞让,“这是我第一次动手做衣袍,恐怕做得不尽人意……郎君穿了一整日,可觉得有什么不足?哪里需要改进改进?”   他想了想道:“什么都好,就是薄了些,不挡风。”   她顿时暗暗窃喜,心道不挡风就对了,这一整日透体而过,就看你扛不扛得住了。   当然态度是绝对谦卑的,懊丧地说:“看来我献丑了,还是学艺不精的缘故。等明日拆了重做吧。”   他说不必了,“留到明年开春穿吧。”   开春再穿……她终于听出他在损她了。不过今天的小彩娘子十分大度,一点都不生气。她已经叮嘱好了瑶华,指定她动过手脚的那两件,选其一明天取来给主君穿。   连着冻两日,阎王爷无论如何都该招手了。   心里有底,办事不慌,略歇一会儿,吩咐婢女上暮食。   两人对坐着用饭,席间气氛平常,他顺口提起,“宴请的邀帖,发出去了吧?”   郗彩说是,“在宫里的时候我就同阿娘说了,爹娘那头就不写了,弄得很见外似的。今天问过糜媪,说杨家族亲也没有特别交好的,这么算下来只有姑母一家,已经写好,让人送去了。”   他“哦”了声,“怎么不亲自送?叫下人送,恐怕姑母挑理。”   郗彩心道这鬼东西又在放马后炮了,倘或是她亲自送,那今晚不得趁着还有一口气在,把天吵出个窟窿!   “姑母家一向亲近,不会计较那些细枝末节。”她抿唇笑了笑,“命家里小厮跑一趟就是了,天太冷,我也不愿意出门。”   可就是这样寻常不过的一段话,又被他挑出了错处,“姑母一家,一向亲近?你若是只说姑母,我倒不会计较,若说一家……谢桥如今住官邸,命小厮跑一趟也足以了事吗?”   郗彩嘴里原本叼着芹菜,这回连嚼都忘了,怔忡望着他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呀。   大概因为被她看得不自在了,他掩唇咳嗽了两下,“你大约觉得我多心,实则这是我在乎你的缘故。我二十八岁方娶你,娶妻容易,遇见一个志趣相投的不容易。我承认自己在情上心眼小,想得多,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女郎,和别人都客套疏远,唯独与谢桥走得近,那么谢桥的存在势必令我戒备,你应当能够体谅的,对吧?”   真是昧良心啊,什么志趣相投,谁与你志趣相投!这一大套话,不过想令自己的小肚鸡肠合理,目的实在过于明确了。   郗彩点头如捣蒜,“能体谅、能体谅,郎君也是因久病才心思沉重,若还是意气风发的大英雄,外面多少可亲可爱的女郎没有,哪里会把我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不过我还是要劝郎君放宽心,我入了杨家门,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就算信不过天下人,也要信得过我,我们将来可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呀。”   阿弥陀佛,豁出去了!反正多少谎话都说了,不在乎多这一两句。   不知是不是这番表态感动了他,他深深望了她半晌,又缓缓点头,“有你这两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她暗自舒了口气,以为把他安抚住了,两下里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隔了会儿忽然听见他幽幽道:“夫人,你夜里说梦话了。”   郗彩大惊失色,“我怎么会说梦话……我从来不说梦话。”   “想是连日在宫里,太劳累的缘故吧!或者一件事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很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他平静地叙述,甚至浅浅一笑。这一笑,郗彩知道大事不妙了,自己肯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诸如要宰了他,不给他上坟什么的。最可怕不过她想带着侯府产业再嫁,这要是被他知道,她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于是她心惊胆战追问:“我说了什么?唉,梦话都是胡言乱语,让郎君见笑了。”   他并没有回答,起身道:“我吃完了,还有封公文亟待处理,去趟书房,你先睡吧。”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独剩郗彩一个人不上不下,脑袋都快想炸了。   好恨,这奸佞总能精准找到她的七寸,然后死死拿捏。   虽然她洗漱过后早早上了床,可是躺在床上也不得安生,左思右想,满心仓皇。   辗转反侧间,夜不知不觉深了,怎么一点睡意也没有……   忽然听见隐约的脚步声进了内寝,她忙闭上眼装睡。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无事也要扒拉她两下,岂料今天很反常,他躺定,躺了很久,也没见有任何动作。   看来祸闯大了。   她只好装作刚醒,慵懒地转过身问:“郎君,你忙完了?”   他“嗯”了声,紧闭的眼睛并未睁开。   她靠过去一点,“你身上冷不冷?我怎么觉得寒浸浸的?”   他说不冷,丝毫没有要搂她的意思,她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声音,呜咽着问:“郎君,我的梦话,是不是得罪你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嘴里说着“没有”,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她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心想算了,既然话不投机,就不要追问了。放弃执念就是放过自己,其实管他听见了什么,反正他的狗命就快不保了,人死债消,到那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盖好被子,打算睡个好觉,可他们之间一直存在一种此消彼长的微妙平衡,一旦她放弃,那么愤懑不平的人就变成了他。   昏暗中,感觉有两道怨恨的目光正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   她纳罕地瞥了一眼,果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了,也不说话,就这么死不瞑目般,不错眼珠地看着她。   她不由做出戒备的姿势,上半身往后仰了仰,“你干什么?”   “我想讨要个说法。”他一字一句道,“我究竟有多招你讨厌,让你睡梦中都在骂我。”   “啊?”她支吾,“我怎么会骂你呢,爱重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骂你……我骂你什么了?”   看他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郗彩暗忖八成骂得很难听,难听到他想和她拼命了。   他一哼,“你骂我狗官,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羞辱我?我以爵领中书令,一不审民刑,二不征赋税,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怎么就成了狗官?”   郗彩愣着眼,“我就骂了你这个?”   “难道还不够?”   “我觉得……相较于那些入骨三分的唾骂,这也不算什么。”她无赖地笑了笑,“况且我不曾说杨训是狗官吧,你怎么知道我在骂你!”   他的气息变得沉重了几分,冷着眉眼道:“你说不要我了,要和离,再嫁他人。”   郗彩心道梦里的自己居然如此含蓄,只是想和离吗?这也太没志向了!   好在没有说出心声,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所以他的气应该不至于太深,是可以哄得好的。遂仰头献媚,“郎君,你亲我一下。”   他满脸戒备,“你要干什么?”   “亲一下,就不许生气了。”她眨眨眼道,“堂堂的鄢陵侯,和我的梦话吵起来,未免过于幼稚了。我给你个台阶下,亲一下就和好,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哂,“郗彩,你把我当傻子了,用这种方式求和,以为我会上当?”   她眼波一转,耸肩说那算了,“我如此舍脸赔罪,你都不愿意接受,看来我们之间隔阂有点深。今晚时候不早了,待明日再修补,且睡吧。”   他不可置信,“轻描淡写,就揭过了?”   “我已经知错认错了,你还是不答应,那就算了嘛。”   他两眼眈眈,终于还是平了气息,“也罢,看在你为我做衣裳的份上,气消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她嬉笑着,觉得自己好像要赢了。   然后便见识了猛虎一样的杨训,他表字叫玄坛,原来是有根据的,动作迅捷,且充满爆发力。狩猎般扑向她,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野蛮入侵了她的唇舌。 第36章   怎么还能……这样!   虽然她看过许多杂书,也云里雾里读过字面上的描述,但亲身经历毕竟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以这样荒诞、震惊、无措的形式来临了。   以前流于表面的亲吻,其实和亲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不过亲小动物是出于喜欢,而亲人是迫于无奈。如今,这个和她夜夜同床异梦的家伙,居然让她见识了什么是更深层次,更彻底的交融。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碾压,也能感受他的呼吸和气味,带着一点药香,洁净,清冽,暂时没有令她作呕。   有一瞬,所有感官集中在嘴上,这一番研磨,研磨进了灵魂最深处。和感情无关,纯粹就是身体的反馈,让她觉得很可怕。她本能地想闪躲,但他蛮横地固定住了她的下颌,她连避让的余地都没有。   纯粹是单方面的宣泄,因为她的一句“狗官”,引发出了大灾难。她打了他两下,想让他知难而退,她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可他置若罔闻,顶多就是微微撑起身,给了胸膛一点扩充的余量。   郗彩头一回有了清晰的认知,原来男女在力量上有如此大的悬殊。以前看他病弱,总觉得他应该没什么分量,自己用点力气可以稳稳搀扶住他。然而今天她却看清了真相,往常他施加的力量至多不过一二成,如果全力压制,她今晚必定被他压成肉饼。   除了狂风暴雨,感受不到其他,郗彩觉得嘴要碎了,呜呜地想喊,想叫贡熙和郁雾来救命。   也许因为她出了声,才令他些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动作戛然而止,就这么悬停在她正上方。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只听见急促的喘息声,警告她:“下次,你若是再敢犯,就不是今天这样轻轻落下了。”   郗彩心想你还要怎样重啊,我的阳气都快被你吸完了。   她又觉得很委屈,自己一步步退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这老奸巨猾的家伙道行实在太深,她一时无法压制他,怎么办呢……   要不再忍一忍?刚挖好的陷阱,还没看到收成呢。   她只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要求:“你要研习新花样之前,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   他这回很听劝,“下次一定先征询……现在可以吗?”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确认,他已经俯下身来了。   这次是轻轻的,离开一下,又贴合一下。先前过于孟浪,嘴唇着了火,一旦贴上就热气四溢。郗彩很担心自己的门牙,要是不小心被撞断了,那她一定会成为全洛都的笑柄。   所以他每一次降落,她都会积极迎接,不是热情,是为了自保。   而杨训则是满意的,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他这里,但妻子的角色她扮演得很好,从来没有三贞九烈。他也不曾要求她一心一意,只要愿意敷衍,就已经尽了她的努力了。   只不过先前操练过的流程,好像出了一点偏差,他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诱哄:“让我进去。”   她顿时惊惶,“你要进哪里?”   还好她想歪了,杨某人就算神功盖世,目下还不能一口气做成最后那件事。   他只是索取一点温情,一手在她身侧游走,唇与唇只隔着一张纸的距离,轻幽的气音,笔直传进她心里,“你说呢……”   郗彩稍稍放心,豁出去了,反正已经到了这步田地,积累一点经验也没什么坏处。   心平气和的情况下钻研,才发现惊涛骇浪固然强烈,细雨微风时,好像也别有一番滋味。   两下里气息都不稳,喉中总有一种奇怪的喟叹要溢出来,好在忍住了。那颗心,也伴着情绪起伏,一阵阵试图从胸膛突围。   你试过亲嘴亲到力竭吗?像跳上岸的鱼,蹦跶了几下,无法动弹了。了不起的鄢陵侯,即便有再大的野心,也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过于激荡的演练,而最终偃旗息鼓。   两个人仰天躺着,失控的心跳好半晌才渐渐平稳,她偏过头问:“郎君,那一半算是偿还了吧?”   他微微侧过身去,语调恢复如常,“两清。睡吧。”   神魂归位需要一点时间,等到脑子逐渐清明,他在盖被下搜寻,找到那只纤细的手,紧紧窝在掌心里。   郗彩则偏过头,把脸埋进了锦被底下。   她觉得很羞愧,有一瞬竟然为这药罐子神魂荡漾,他如果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恐怕自己也不会拒绝的。   痛定思痛,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因为这奸臣手段太老辣,自己毕竟年轻,险些着了他的道。不过退一步想,顺水推舟是为了迷惑敌人,这也是一种战术,千万要原谅自己,并且赞同自己。   不过这人实在很难对付,年长九岁到底不是虚长,朝堂上能搅动风云,内帷之中也是个人物。惜败惜败……再一次惜败,算了,输赢不在一朝一夕,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这一夜混乱地度过,睡也睡得心惊胆战,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说梦话的毛病,吓得她半夜惊醒了两回,担心又被他抓住什么把柄。   及到第二日,早上睁眼相见,彼此短暂地尴尬了一下,哪怕视线不小心遇上,也都各自移开了。   晨间用饭空前沉默,闷着头吃完,杨训胡乱喝了药,又胡乱含住了她递来的蜜煎。   “今日要出去办事,晚些回来。”他穿上婢女送来的衣裳,等她给他系上腰带,调整佩绶。   郗彩说好,仔细把一切归置妥当,如常将人送到了门上。   看着他登车,看着车辇走远,起先的局促渐渐转化成了期望——今天会继续很冷,狐裘的斗篷不能一直披着,见人总是要讲些礼数的吧!   侯爷大概应当考虑一下,自己的身子是不是越来越弱了,反正不要怀疑衣裳的保暖度就好。   那厢杨训去见了都水使者,先帝时期就商讨过的引水入万坊,到现在都没有落地。这一拖就是三年,朝堂上屡屡提及,总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驳回。最近反正闲来无事,他打算逐个环节疏通,倒要看看这事是否当真如此难以解决。   都水使者接待他,自然万分客气,“朝中几位老臣墨守陈规,不愿尝试,实则果真决定实行,并非想象中那么难。京畿三百里水系,每逢夏汛雨水倒灌,浊水淤积,滋生疫病。这顽疾已经囤积了好几朝,何不在本朝彻底根除呢。前两日我又与尚书省商议了,可惜还是老一套说法,沿岸三万两千户百姓的灌溉生计,都仰赖洛水,绝不能将官渠变成私人的阴沟。”   杨训失笑,“城东泄洪的暗沟废弃了两朝,只要挖开,就能引清水入西,汇入下游湍口。如此水速增加两成,既可冲刷坊内的积秽,也能带动下游十二座磨坊,明明是利民的惠政,八座老臣能想到的却是引水入院,供文人墨客挖池塘,养锦鲤。看来靠游说是成不了事的,我这里有一张水量调节图,是南地门客新献的,特意带来请孟公过目,看看是否可行。”   他转头示意随行官员,把图呈上来,他们商讨石闸分水去了,他坐在那里旁听,只觉一阵阵寒意涌上来,明明衣衫厚实,却感觉斗骨严寒。   偏身端起杯盏,盏内茶水还有余温,略给了他一点慰藉。这都水台本就和水打交道,这么冷的天,居然不生火盆,四壁阴寒得仿佛能滴下水来,要不是为了城内民生,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压在膝头的手指逐渐冻得没了知觉,他慢慢蜷缩起来,又慢慢放开。心下纳罕,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这身子当真不济了吗?   最后只好命人把斗篷送来,因他本来身体就不好,也没人会计较。他就这么静默地坐着,恍惚想起有一回腊月里渡河偷袭,水深直达胸膛。潜入敌营后挥刀砍杀,热血沸腾,等到大获全胜后,才发觉身上的衣裳结成了冰壳,也如现在一样冷。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商议妥当,图纸上需要调整之处,也听取了都水使者的建议重作修改,下一步便是与尚书台的人交涉。   从都水台出来,遇见流动的风,寒意更甚,他询问身边的侍从:“这两日可是冷得出奇?”   然而近侍却摇头,“和前几日差不多,并未觉得出奇冷。”复小心翼翼问,“主君可是身上不适?今日天气阴沉,要不还是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总是主君的身子要紧。”   他没有作答,越想越觉得蹊跷,仅仅只是冷,没有其他不适,这症候来得太过怪异了。且在空旷处难以招架,一旦坐进车内,四面不透风,这种透骨的寒意又减弱了几分……   他开始仔细排摸身上的夹袍,从手臂往上到肩背,一寸寸地查验过去,方寸之间有厚有薄,靠着手指感知,就能分辨出个大概。   他心里攒着一团火,奋力一扯,夹层内的填充物直接掉了出来,果然一朵朵棉花边界分明。这些上好的皮棉若弹过,是过冬保暖的上佳之选,但没有弹过,接壤的缝隙越来越大,哪怕填得再多,也会冻死人。   怒极反笑,他觉得自己早晚会被那丫头气死。果然政敌的女儿娶不得,他的初衷只是靠姻亲挟制郗纪元,没想到老郗最大的利器不是那张嘴,而是养在深闺十九年的长女。   “回去。”他裹住斗篷道,“加快脚程,越快越好。”   随从道是,忙关紧车门,快马加鞭赶往王子坊。   到了车轿房,他不许人通传,自己径直走进了东厢。   那间厢房内全是他的衣冠,他从中找到了昨天的那件新衣,撕开针脚看,果然不出所料,和身上的情况如出一辙。   皮棉撒落在地上,一旁是吓得发怔的瑶华。   他逐渐平静下来,随手扔下了衣裳,“夫人素日,有没有过问我的穿着?”   瑶华掖着两手,颤声道:“回禀主君,夫人前阵子为主君制作新衣,翻新旧衣,一连忙了好几日。平时主君怎么穿着,一般不过问,只有今日主君出门的衣裳,是夫人指定的。”   瑶华说完那段话,得知了消息的郗彩,方才匆匆赶到。   进门见杨训的衣袖裂了半边,满地都是散落的棉花,顿时咽了口唾沫,心道糟了,怎么又被他发现了!   这是人还是妖?不去负责审刑,真是可惜了。她本想着今晚等他回来,就把那两件衣裳毁尸灭迹,不曾想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给拿了个现行。   他白着一张脸,一步步朝她走来,“夫人,你为何要用皮棉填充?咱们府上已经穷得用不起丝绵了吗?”   郗彩一步步往后退,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道,无知就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用棉花填充,有什么错吗?”她单纯地眨着大眼睛道,“穷苦人家用不起棉花,郎君却一定要用丝绵,未免过于奢侈了吧!”   “看来我要多谢夫人,没有往里头填芦花,保得我没被活活冻死。”他笑得阴寒,“连着两天,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夫人用心良苦啊,拜你所赐,我果然冷得厉害,就请夫人给我焐一焐吧。”   他老鹰捉小鸡般,把她提溜回了上房,贡熙和郁雾见状大惊失色,两个人围着他们团团转,“夫人……夫人……主君,您这是干什么呀!”   “别想着回大杨树街搬救兵。”他也不动怒,语调温和地提醒她们,“若是惊动了二老,我撅断你们的腿。”   贡熙和郁雾吓得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绝望地看着自己家娘子,没想到东窗事发,后果如此惨烈。   郗彩强作镇定,对她们摆了下手,“去看看暮食预备了什么,挑两样主君喜欢的上。”   把人支走后,她回身来拉他,笑靥如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郎君不是冷吗,上火盆边上坐着,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又开始忙前忙后,“我给你倒杯热茶……唉,不行,还是让人上姜茶吧,再放一把炒米。吃点东西,心情就好了,不会无缘无故生气,也不会冤枉我的好意。”   可他不领情,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别忙了,什么都不及夫人在身旁。我这人娇气,炉子太热了口干,茶水太烫了伤胃,还是人肉做的温炉,最合心意。”   郗彩结结巴巴,“什……什么人肉温炉?你莫不是要把我片了,做拨霞供吧!”   他撇唇笑了笑,“吃人的事,我从来不干。前朝的宰相寒冬腊月里用肉屏风,你没听说过吗?我见不得其他女郎衣衫单薄的样子,唯对夫人痴迷,这点寻常不过的要求,你不会不乐意吧?”   郗彩咬碎了银牙,心里暗骂他八百遍,不要脸的阴湿鬼,处处都想占她的便宜。   可惜他太警觉,回来得太早,暂时没有沾染风寒的迹象。出师未捷啊,还得再忍忍,她只好将被子抱到前面的地榻上,挪过熏笼来,张着两条手臂撑开衾被,慷慨赴义般说:“来吧,我焐着你。”   他脱下了身上的夹袍,却没有挪步,上下打量她,满眼都是挑剔,“夫人身上的夹袄,看上去很暖和,舍不得脱下。”   可气!郗彩笑得僵硬,“青天白日的,脱了不雅观……”   当然,她的态度没能坚持太久,因为他的目光凉下来,眼看就要发作了。   三下五除二,她把自己的衣裙扔在了一旁,扮出笑脸道:“郎君快来,我和郗婋小时候就是这样,挤在一张被子底下看雪景的。只要围得紧,一会儿就热起来,还要吃凉茶呢。”   他果然没有再犹豫,屈身躲进了她撑起的暖房里。被褥围起来,密不透风,窗半开着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窄窄的一线天光。   “你说,是时候该下雪了吧?”她嘟囔着,“我盼了很久,往年这个时候早下了,今年不知怎么,快到年关了,还没有一点迹象。”   可现在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吗?她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危险。   发现他目光不善,她老实了几分,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郎君,是我错了。我早说没有亲手做过衣裳,不知道棉花不能直接填进去。这回吸取教训,下回我就知道怎么做了,人总在一次次的挫折中历练,才能成长,你说是吧?。”   “用我历练吗?你不知道我身子不好,一场风寒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他略顿了下,复又一笑,“还是你原本就想要我的命,若我没有发现,你就兵不血刃了?”   这个人是属莲蓬的,他会读心术吧,她心里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虽然说得都对,但她不能承认,低下头落寞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是郗家的女儿,自打我进门那天起,你就处处防备我,我受了多少冤枉,数也数不清了。像这次,我不是有意坑你,是我确实见识浅薄,你可以说我笨,但不能说我坏,说了我会很伤心的。”   他发笑,“是伤心被我发现得太早了吧?郗彩,别自作聪明,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盘算什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为了维持这婚姻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匿了,“咱们现在这模样,说得如此透彻,合适吗?”   “不合适吗?被窝里满是杀机,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这人很没意思。”她淡淡道,“既然能闭一只眼,那两只眼睛一起闭上,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会气人的,两只眼睛一起闭上,是视而不见,还是直赴黄泉?   室内静悄悄,那一线细细的缝隙里,天好像愈发阴沉了,穹顶压得很低。   “我还是觉得不够暖和,怎么办?”   郗彩觉得他多少有点得理不饶人,想了想道:“这样吧,用熏笼焐着你,我去找人弹棉花。”   “你记性不大好,这么快就把我的话忘了。”他转头望着她,“并肩而坐,如何取暖?”   真是活见鬼,那到底要怎么办?   郗彩深吸了两口气,干笑道:“郎君明说吧,你是不是想躺在我怀里?”   他却沉默了,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忽然发力一架,迫使她骑坐到了自己腿上。   彼此就这样面对着面,他仰起头欣赏她的脸,“夫人看上去,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   郗彩却是如坐针毡,连话都说不出来,唯有在心里大声咒骂:你这药罐子,像个心怀不轨的夜叉! 第37章   这药罐子,花样真是多啊!   他好像熟谙那些男女贴近的门道,不做有损元气的事,但不妨碍他跃跃欲试。   两手扣住她的腰,顺势往自己身前拽了拽。看见她脸上惊恐的神情,他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夫人不是要给我取暖吗,不抱着我,凉风就要灌进来了。”   有羞愤,也有悔恨,她要是早知道会招来这样的报应,就不会耍这小聪明了。   杨训他不是个没用的废物,他是活的。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有一种在她认识之外的东西,正悄然复苏,横亘在彼此之间。   可他神情自若,丝毫没有感到惭愧,甚至那双眼睛深邃更胜从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把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进了眼底。   她想退,退不开,才后知后觉发现他臂力惊人。   见她半天没有动作,他警告式地收紧了手臂,“怎么?不愿意?”   郗彩无奈地摸索上他的肩头,搂住了他的脖子。实在是既尴尬又紧张,小声道:“郎君,你变了,你知道吗?”   所谓的“变了”,大概也只有彼此才懂得其中隐喻。   他倒不以为意,“我不是柳下惠,若是岿然不动,对不起夫人的投怀送抱。”   他太擅倒打一耙,闹了半天,变成了她在主动。   “你这样,不太好吧!”她小心翼翼说,“夫妻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坦诚,有些事不让我知道,是不是更有君子风度呢?”   他一哂,把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肩上,“夫妻之间,讲什么君子不君子,过于虚伪了。我与夫人两情相悦,担心圆房虚耗阳寿,但我对夫人的渴慕,从来没有停歇。我觉得你应当高兴……”   “高兴什么?”她简直想哭,“高兴你的病灶不在那处吗?”   “高兴家中有余钱,仓中有余粮。可以不支取,但必须得有,如此紧要关头不至于捉襟见肘,便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她低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沉沉砸在锦被上,“你实在太不要脸了。”   他略怔了下,“你在哭吗?因为我冒犯了你?”   她想说是,但又怕说了愈发得罪他,只得口是心非地换了种说法,“不是,可能因为太感动了。”   感动于夫君的健全,这话用来骗骗他,也许他会选择相信,但要骗自己太难了。她现在只觉骑虎难下,往后可怎么办呢,他怎么好像并没有病入膏肓的迹象,这么活下去,不得活到八十岁吗!   “你看着我的脸。”他开始诱哄她,“衣裳那件事,既往不咎了,你看着我的脸。”   郗彩忍住咬死他的冲动,慢慢离开他肩头。被子圈出的距离只有这么大,他紧扣着她的后颈,鼻尖贴着鼻尖,要怎么看脸?   她努力让两眼聚焦,也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便为难地表示:“太近了,我实在看不清啊。”   他闻言,手上松了松,留出半尺来宽的空间。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近打量他的脸,很奇怪,按说二十八岁的人,应该有几分老态和油腻,但不知是不是他皮肤过于洁净的缘故,半点也看不出他将要人到中年了。   所以还是得瘦,清瘦的男人不显老,加上眼睛明亮不浑浊,很容易让人忽略年纪。   他仰着脸,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仰望她,很容易让人生出救苦救难的冲动──   她要拯救这个陷在权力泥沼中的信徒。   他启启唇,无声地邀约,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糊里糊涂就亲上去了。   一接触,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一下子在她脑子里炸开了花。她想糟糕,失误了,他想亲便亲,自己岂不是很没有原则吗。   好在身体的吸引是小事,互相诱惑,也算势均力敌。人嘛,要懂得变通,既然他都说了既往不咎,说明又让她逃过一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小命保住,才有本钱与他慢慢磨。   于是水乳交融,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分开时气喘吁吁,心里的火直往下蔓延。   刚才一激动,贴得太近了,仅仅隔着两层布料,天雷勾动地火也只在须臾。   “媞媞……”他喃喃叫她的名字,她纤细的脖颈承受不住太多,人坐得越直,他的唇峰越是顺势向下蜿蜒。   可是再要探寻,被她捧住了脸,她说不行,“你不要命了?”   他蹙了蹙眉,顿住了动作。她放低身子搂住他的脖子,彼此都要花好一番工夫,才能彻底平静下来。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同床了。”郗彩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你的身子吃不消。”   他沉默下来,这次居然没有反驳,良久松了口,“命人在内寝另备一张睡榻吧。”   “何必另备,小寝不就隔着两扇门么,你睡那里吧。”   她提要求提得顺理成章,他说为什么,“上回睡在小寝的人可是你。”   “上回没有打商量,我自发退让了而已。这次不一样,不正心平气和地协商吗。”她摆事实讲道理,“内寝的床是我娘家搬来的,算我的陪嫁,对不对?你一个王侯,天天睡着夫人陪嫁的家什,下人看在眼里也不好,我是为你的面子着想。”   好像有理,他又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重新询问一遍,等他确认。   可他长时间没有给反馈,她的心不由提起来,不会又要反悔吧!   好在他还算上道,虽然拒绝睡在小寝,但分床这件事基本已经说定了。在内寝另置一张床,首尾相连,想看见对方的脸还得花力气坐起身,比中间挂帘子强多了。   “那郎君现在暖和起来了吗?”她挪了挪身子欲起身,“我要命人量尺寸,把书房那张睡榻搬过来。”   可他没让,重又拽下她,狠狠亲吻狠狠研磨,弄得生离死别最后一次似的。   再放开她时,他低声道:“我去换身衣裳,你也换了吧。”   郗彩迟迟点头,看他起身去了耳房。自己抱起被子送回床上,走了两步便察觉了异样,尴尬地进内寝找了身里衣换上,也不好意思叫婢女,自己搓洗搓洗,搭在脸盆架子上晾干就是了。   总之牺牲一回色相,不单顺利蒙混过关,还争取来了分床的机会,真可谓一本万利。   下半晌忙忙碌碌叫人搬运床榻、预备起坐的用具,赶在天黑之前,全部安置妥当了。   可谁料到,意外之喜从天而降——   这奸佞居然真的病倒了!   连着两日受寒,就算身强体健的人都受不了,何况他。及到晚间吃饭的时候,她就察觉他不对劲,起先脸颊发红,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谁知后来连反应都迟钝了,撑着额头直说要歇一会儿。   郗彩当时还暗笑,看吧,小小一个回合的较量,还没让他发力呢,他就一副阳脱的样子,可见是个蜡枪头。   她偏过身子擦手,那曼妙的侧影在灯下发着光,“郎君安坐,我先去洗漱吧。”   起身走出围屏,见郁雾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说:“娘子,下雪了!”   她顿时大喜,急忙跑到门前看,见大片的雪花没头没脑地落下来,她高兴地大喊:“郎君……郎君,你快来看,下雪了!”   要是换做以往,不管他是否感兴趣,样子总要装一装,起码上门前溜达一圈。可今天却不一样,他支着脑袋,动都没动。   郗彩心下纳罕,返回内寝查看,见他面泛桃花。试探着上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   “贡熙,快传府医来。”   搀扶他上床躺下,待府医给他把过脉,其实知道他为什么病倒,却仍要作势询问:“侯爷这是怎么了?”   府医的诊断也如她所想,确实是受了寒,要开方子发汗解表。不过因为先前身上就有病灶,许多药用不得,须得斟酌再斟酌。   从内寝退出来,府医为难地回禀:“有些话,卑职不得不预先交代夫人,侯爷的身子,愈发虚弱了。平日本就在苦撑,这忽来的病症与痼疾交缠,恐怕难以支应啊。”   郗彩心头顿时一跳,“难以支应是什么意思?不过染了风寒而已,会危机性命吗?”   府医讳莫如深,半晌点了点头。   得来全不费工夫?就这么简单?   她顿时有些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不是不舍和心疼,只是一瞬愧疚盖过了短暂的欣喜,原来背负一条人命,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开药吧。”十九岁的当家主母,忽然多了几分沉淀和沧桑,“今晚府医所多留两个人,按时来请脉,及时调整方子。”   府医道是,行了个礼,上前面煎药去了。   檐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一朵朵沉甸甸往下坠,像填充进他夹衣里的棉花。   若问她后不后悔,说不上来,反正筹谋了许久,终于成功了,按理来说是好事,当浮一大白。可她却不敢看雪了,转回身进内寝,见床上那人眉头紧锁,气息奄奄,脚下不由顿住了。   大概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他费力地睁开眼,还在宽慰她:“不要紧,风寒而已,发一身汗就好了。”   郗彩鼻子发酸,蹲在他床前说:“对不住,都怪我,害你病倒了。”   一旦后果酿成,他反倒不再怨她了,让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可能自己还是不够坚定,她躲在内宅,没有经历外面的局势变化,其实自打二王谋反以来,朝堂上就一直不太平。保皇党最核心的人物被拉下了马,并未令反杨训的那一派变成一盘散沙。锥心之痛凝结成了更紧密的连接,爹爹如今夹在中间,处境不得不说微妙又艰难。   上次太后大丧,爹爹那些欲言又止,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爹爹心疼女儿,从来不曾给过她压力罢了。如今自己不声不响干了这事,万一成功,也算给爹爹解了围。别看鄢陵侯如何势大,树倒猢狲散的速度都差不多,病故,又无人能做主,曾经辉煌的人生,说落幕也就落幕了。   这样想来,似乎很可怜……但再可怜,也可怜不过被抄家的太傅和廷尉两家。   那对小夫妻,方成亲不过几个月,就招来了灭顶之灾。他们的苦楚和愤怒,又该向谁索取呢。   如此一思量,自己也算替天行道。郗彩自我宽慰一番,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一切,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了。蒙汗药用不上,砒霜也不必登场,他要是自己死了,只能怪他命太软。   于是送来的药,她原封不动送到他嘴边,打算给他最后的一点关怀,嗓音放得轻而柔,“郎君,起来吃药。”   卧床的人烧得如同一块炭,浑浑噩噩地,唤他也不清醒。   府医所的人见状,在一旁出谋划策,“还是用勺子喂吧,喝下一点是一点,总比不喝强。”   郗彩听了便让人取汤匙来,接连喂了两匙,都从嘴角汤汤流下,哪怕府医接手也不顶用,半点喝不进去。   府医束手无策,“侯爷牙关紧闭,这可不是好迹象啊。请夫人一定想办法,把这发汗的药喂进去。”   郗彩心道你是行家,你都不行,我能想什么办法!   “要不把牙关撬开吧!”她说着,拔下头上的银簪,吩咐婢女送烈酒来擦拭。   此举把一旁的糜媪和家令长史吓坏了,糜媪说万万使不得啊,“这一撬,万一把牙给撬坏了,那可怎么好!”   “命都快没了,还管牙?”   她是懂得孰轻孰重的,但面对侯府那些人的注视,还是感到了些许心虚。   “以清酒揉搓颊车穴,能令牙关微张。”府医道,“只不过些微一点缝隙,恐怕不足以将汤药喂进去。”   然后众人就眼巴巴看着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能嘴对嘴喂了。   郗彩不情愿,“府中事务要人主持,万一我也病倒了,岂不给了有心之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她托付府医,“李医官,你来吧。”   府医大惊失色,摆手不迭,“卑职不行,卑职是男子。”   “救命的时候,还论男子女子?”郗彩沉着面色,把视线调转向糜媪,“要不……姆姆你来?”   糜媪一趔趄,“那怎么成,主母与主君是夫妻,还是主母来,方才合情合理。”   郗彩没有办法,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就算用柔情送他最后一程吧。   遂用清水漱了口,含着药一点点哺进他嘴里,才知道他吃的药有多苦,苦得她直拧眉。等喂完了,直起身时得到众人一致的夸奖,说夫人尽心侍奉侯爷,果真一片丹心。   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夸奖,回身望着杨训喃喃:“这是为着我们夫妻间的情义,什么丹心不丹心。”   府医也很负责,让人急煎了一碗药来,请夫人同饮,据说能够预防,不被传染上病气。   其实不过小小风寒,久病的人得了危及性命,普通人得了没什么要紧。可惜郗彩推脱不掉,只好勉为其难和他又同甘共苦了一回。   时间已过半夜,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药渣子,她有了一点未亡人的感觉。再观察观察吧,若是他明天还不醒,那就该准备后事了。   抬手摆了摆,她乏累地吩咐众人:“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糜媪不放心,“奴婢也留下吧,好给夫人搭把手。”   郗彩说不必,“我身边的婢女够使唤了,姆姆年纪大了,熬不得,别把身子熬垮了。”   糜媪叹息着道是,和长史等人行了个礼,退出了上房。   郗彩拽了张杌子坐下,两眼直直看着榻上的人,隔一会儿便唤唤他:“郎君,你好些了吗?”   然而得不到回应,他闭着眼,呼吸短促,脸颊依旧是红的。   贡熙和郁雾道:“娘子劳累半夜,守着不是办法,让奴婢们来吧,您去边上小憩,也好养养精神。”   虽然嘴上不说,三个人心知肚明,这结果本来就是她们期望的,果然离成功一步之遥时,好像又感到彷徨和空虚了。   郗彩摇摇头,“我要陪着夫君。”说得很真切、很不舍,还暗带几分自责。   据说用热水替他擦拭手心能降温,为了避免起效,她自动地将这偏方忽略了。   一切就看他自己了,如果能挺过来,算他命大。如果挺不过来,她就预备回禀朝廷,统计家财了。   总之这一晚很折腾,喂了三次药,弄得她满嘴苦涩。等到天亮再摸他的额头,虽然不及先前那么烫了,但仍有余热。   烧退了一点,照理来说应该醒了,可任凭她怎么叫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让她七上八下了,到底是要死还是要活,他也不给句准话。问府医,府医说热寒对冲,窍闭神昏,恐是大凶之兆。   郗彩思量了半晌,对糜媪道:“主君这模样,我心里慌得很。想了又想,莫如替他预备起来,冲冲喜吧。”   糜媪两难,“主君年轻,万一冲喜不成,反倒不吉利。”   “实在大凶,不也派得上用场嘛。”一家之主心意已决,不必旁人劝说。   这就做好准备要发送他了,倚门站着的人看在眼里,不由哼笑了声。   这一声,顿时让郗彩汗毛炸立,循声看过去,发现先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忽然下床了!   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人病是真病,装也是真装。昨晚她在病榻前守了一整夜,这一夜他大概睡得很好,把病气都睡没了。   抽出帕子,她大哭起来,边哭边奔向他,“夫君……夫君啊,你可吓死我了,倘或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啊。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你醒过来了,否则我真要随你一起去了。”   其实各自都知道,图穷匕见,就快演不下去了。她要给他准备身后事,那点心思可说毫不遮掩,作为嫡亲的丈夫,应该感到灰心和绝望。   至于郗彩呢,她也已经受够了被戏弄的屈辱。明明满含希望又一下子落空,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很愤怒,连带着之前隐约的愧疚和后悔,也彻底荡然无存了。   两个人拥着对方,双臂如钳,眼中含刀。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他笑着,笑得刻肌刻骨。   “你不也看着我出洋相吗。”她的唇边开出了带刺的花,“大哥莫说二哥,凑合凑合就完了,何必较真呢。”   暗流汹涌,能把周围的人冲出十丈开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院门上有人顶风冒雪进来,是长史。   人到了廊子上,拂去肩头的雪沫子上前行礼,“卑职冒昧,打搅君侯与夫人了,实在是有要事禀报──廷尉正传来消息,说王太尉昨晚于狱中,自缢身亡了。” 第38章   这个消息,比太后忽然过世,更令人震惊。   郗彩望向他,满眼的怀疑,藏都藏不住。好端端的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他早就想好要杀王崇竣,却假惺惺反向推论,与她商讨。果然现在如他所愿了,他可以拿着这个论调,去向天子喊冤了。   边上有个人正拿怨毒的眼神看着他,他并未理会,只是询问长史:“消息传递进宫了吧?陛下作何反应?”   长史道:“陛下痛哭一场,发了恩赏给予厚葬。另命内侍省协同王家承办丧仪,要与中书省商议,给太尉赐谥号。”   “仅是如此?不曾下令追查死因?”   长史说不曾,“似乎已经认定太尉是自尽,没有再行查验的必要了。”顿了顿又道,“然陛下虽定论,王家人并不信服,今早在宫门上击登闻鼓喊冤,控诉君侯残害了太尉,请陛下为母舅伸冤。”   杨训一哂,“果然这件事还是牵扯到了我身上。朝堂之上怎么议论?御史台例行弹劾了么?”   这回长史却摇头,“台官的意思是,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断言是君侯所为。”   他却沉吟起来,“按常理,人在狱中不明不白死了,是该命刑狱司查明原委,还原真相才对。太后崩逝,王家虽会失势,但不至于令王崇竣自缢。如此一来,王家的门第彻底坍塌了,陛下倚仗外戚的心思,也由此断绝了。”   长史听罢张了张口,但碍于夫人在边上,没好言明,只道:“君侯方才病愈,不宜耗费心神,还是好生将养身子吧。此事卑职自会盯着,若朝中有任何动向,即刻便来回禀君侯。”   杨训点了点头,示意长史退下,自己转身返回内寝,仍旧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郗彩一直跟在他身旁,他不说话,两眼望着帐顶。不知是不是想明白了什么,半晌又气定神闲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看不透,这人到底长了几个脑子,几颗野心,将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肯定让他觉得很有趣吧!   她想起王夫人那张满含哀求的脸,还有在太后灵前哭得凄惨的样子,心里老大的不忍。当时还不明白,即便太后没了,他们仍是天子外家,难道会没有活路吗?   谁知当真没有。   这大晟的朝堂,好像没有将人命看得太重,不到半年光景,接连死了好几个。郗彩越想越怕,忽然很担心爹爹,御史台得罪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鄢陵侯一派。若当真惹急了他们,会不会也像太尉一样,无声无息地被“自尽”了。   一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了真实的恐惧。   “人不是我杀的。”他说完,微启的眼眸又闭了起来。   郗彩不相信,“朝堂内外,谁最担心陛下倚仗外戚?谁认为他非死不可?”   他蹙了下眉,“你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幕后主使,我怎么否认都没用。”   “自觉无用,便默认了?”她哼笑了声,“草菅人命可不好,将来会遭报应的。”   他脸上还残留着病后的苍白,转过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我草菅人命,你呢?我十三岁入军中,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多年,手上过过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我不怕报应。而你,一个闺阁女郎,每日琢磨怎么谋杀亲夫,你又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指桑骂槐?”   郗彩被他说的发怔,居然认真思忖了一遍因果关系,险些脱口而出,正是因为他不将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她才要为民除害。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险些被他带进坑里。只要自证清白,不就是承认自己一心要杀他了吗。   于是转而掖眼睛,闷声道:“郎君对我颇有成见,张口闭口指责我谋杀亲夫,我是在你药里下过毒,还是在你的车轴上做过手脚?我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知皮棉不能做衣裳,你就咄咄逼人,一再冤枉我。我伤透了心……伤透了心……我不想再与你理论了!”   情绪到了,她委屈地哭起来,转身便往外走。到了外间吩咐贡熙和郁雾,快去让牵牛预备车,要是姓杨的不追出来,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娘家了。   贡熙和郁雾一听,忙依令承办,预备收拾东西。   郗彩摆手说不必,家里什么没有,人先回去了要紧。   实在是太累了,昨晚没能好好睡,本以为他要不行了,生生守了一整夜。结果他又活过来了,活了就找茬,她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啊。   正逢下雪,她想和郗婋郗檀一起湖上泛舟,想骑马去南山三百钟楼佛殿赏雪,夜里再去城外看人放焰口……那么多好玩的事,就因为嫁了他,变得遥不可及。但若是回了娘家,能重拾闺阁里的快乐,设想一下就满心欢喜。   侧耳细听,唯恐他会追出来,即便喊两声“夫人”,她就走不脱了。   结果等了半晌,内寝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各自都需要冷静。   赶忙打起伞,穿过重重雪幕赶到车轿房,牵牛早就穿好了蓑衣,在车旁执鞭等候了。   手脚麻利地钻进车舆,吩咐牵牛快走。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车辙,出了僻静的王子坊,外面就是热闹的人间。   街市不因下雪而变得冷清,路边的酒肆茶铺白天也挂着红灯笼,生意反而比平常更红火。   她顾不得冷,推开窗,庆祝自己短暂还阳。这种自由,真是久违了啊!   “我不想再回侯府了。”她偎在窗口说,“不想看见那个阴湿鬼,不想整天应付他了。你们说,我能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郁雾觉得这件事比较难办,“将来三郎君娶了亲,新妇肯定会嫌弃大姑姐,一把年纪还赖在家里。”   郗彩一听便着恼,“我在自己家,又不吃她家的饭,她怎么能嫌我!”   “话虽如此,不也让三郎君为难吗。”   郗彩顿时有些萎靡,“罢了,到时候我攒些钱,自己另找个住处吧。”   “不另嫁了吗?”贡熙问。   她撑着脸颊叹气,丧夫变得遥遥无期,她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退一步想,和离也不错,大不了不要侯府的产业了,让她带走自己的嫁妆就好。可惜连这个梦也很难实现,至于另嫁……   “好多人,婚前一个模样,婚后又一个模样,谁知道所遇是不是良人……就连我自己,不也和诗歌上写的不一样吗。”   这是受了好大的刺激,都开始自我否认了,那位颇有好感的表兄,此刻也已不能令她惦念了。   贡熙和郁雾很体谅她,一路上安慰她不断。很快车辇进了大杨树街,绕过前门直入后轿房,三个人乍然出现,令郗夫人和郗婋大吃一惊。   郗夫人四下望望,“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郗彩意兴阑珊,“还有贡熙和郁雾。”   “我不是说她们。”郗夫人道,“侯爷呢?你趁他上朝,自己回来的?”   郗婋看出了姐姐脸上的颓丧,十分不平地说:“那怎么了。我阿姐是嫁了他,又不是卖给他,回家还要他准许,真是反了天了!阿姐想回来就回来,他府里那么多婢女老妈子,离了我阿姐,他活不了了?”   郗夫人白了她一眼,“快别添乱了,你阿姐嫁的要是个正常人,我也不操那份心了。你们身在闺阁不知道厉害,王家的主君,不过是对鄢陵侯动了手,昨晚死在狱里了。”   郗婋呆住了,“太后的王家?早前差点把我说合给他家六郎的王家?”   郗夫人说可不是,“鄢陵侯势大,近来过于猖狂了,这么闹下去,早晚要与陛下撕破脸。我心里烦闷得很,一则怕牵连咱们家,二则又怕他欺负你阿姐。所以没事千万不要得罪他,万事且忍一忍,过后再想办法。”   “忍不了。”郗彩忽然道,“阿娘,我先和他撕破脸了,这才跑回来的。”   这下子郗夫人和郗婋更惊讶了,“怎么回事?总有个因由吧?”   郗彩便将事情的经过都和她们说了,末了一摊手,“我也没想到,这药罐子如此难杀。明明昨晚上病得不省人事了,今早也没有要醒的迹象,我不得准备装裹,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吗。”   郗夫人刚要张口怪她胡闹,一旁的郗婋先接了口,拍着大腿懊恼,“该等他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再准备,他就拿不住你的把柄了。如今他一口咬定你害他,就算爹爹和他辩白,恐怕也说不过他。”   “那怎么办?”郗彩道,“我的陪嫁,还能拿回来吗?”   “如今不是陪嫁的事。”郗婋叹气,“他不会借题发挥,说你谋害未遂,像上次那样把你关进大狱里吧?”   这么一分析有点慌,不过郗彩很快便镇定下来,颇有气节地说:“闹起来也好,让全洛都的人都知道我们郗家与鄢陵侯府从未一心,借此机会彻底割席,将来他倒台时,至少不会连累咱们家。”   郗婋因与他打过交道,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对他倒台的事没有太大的信心。   娘三个在家着实愁了一阵,郗彩的心情也很低落。本以为逃回家可以暂且安逸,谁知那人的阴影随即也笼罩到这里,压得大家心头都沉甸甸地。   等到将近申时,爹爹回来了,把这事回禀了一遍,想听爹爹的意思,不行就老老实实自己回去吧。   不想爹爹沉吟了片刻,发话说不回,“就在家里安心住下。哪家夫妇不拌嘴,这么一点小事便冤枉我儿害他,哪怕吵到陛下面前,我也不怕他。”   孩子们当然很高兴,只要有爹爹撑腰,世上就没有令他们害怕的事。   郗夫人则愁了眉,“能成吗?他要是不来,叫媞媞如何下得了台?”   “下什么台?”郗纪元护犊起来并不讲道理,“女子势弱,本就应当丈夫垂怜呵护,赌气回了娘家,丈夫若不登门接人,那这门婚不结也罢。我倒是盼着他不来,如此有些事,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与他好好计较,不用现在这样缠住了手脚,担心祸事太大,牵连了媞媞。”   郗夫人迟疑,“什么祸事?是王太尉那事吗?”   郗纪元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事就连说出来,仿佛都犯了灭门的罪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是不要细说了。   “别问。”他摆了下手,对儿女们道,“今日初雪,你们要上哪儿玩去,自己筹谋筹谋。媞媞在侯府是当家的夫人,在自己家还是爹娘的女儿,回来就是图个受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天塌下来,自有爹爹顶着。”   郗彩鼻子一酸,心想半年前要是没嫁,现在不知多舒心。可人生没法重来,得快乐时且快乐吧,便和郗婋郗檀约好,晚上吃罢了饭,上城南的林子踏雪寻梅去。   这是洛城每年冬日必有的节目,尤其初雪,去的人更多。许多年轻的男女在那里相识,一顾一盼间,说不定就成就了好姻缘。   郗彩记得林子入口有棵歪脖子的老梅树,祈求姻缘最灵验,上年她还同郗婋一起挂过祈愿的红绸。今年去找一找,替下旧的,重新挂上新的吧。   “阿姐,今年怎么写?还是求姻缘吗?”郗婋舔笔问。   郗彩站在镜子前,摆弄她那顶红边毡笠,喃喃说:“梅仙越过我,保佑别人去了。一个有夫之妇,还求什么姻缘。”   郗婋却说莫灰心,“可以盼着来年萌发第二春,把名字写上去,梅仙就心领神会了。”   郗彩笑了笑,扣上毡帽,“那就写郗十一娘吧,被人看见也不怕认出来。”   郗彩照着族中排行来算,排第十一,可见郗家原本是个多么庞大的家族。但多年离乱,族人凋敝,十一往前的那些姐姐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也不知流落在何方了。   郗婋便照着她的吩咐,写上了各自的排序。郗彩问郗檀的呢,郗婋道:“他整日与那些莺莺燕燕纠缠不清,写上还得了,将来家里都装不下了!”   说完就发现,郗檀正满脸幽怨地倚门看着她们,大家哈哈发笑,披上油绢衣,便准备出发了。   因着年关将近,腊月里是不设宵禁的,整个洛都的十二月,是一年之中最冷也最有烟火气的月份。饭后无事,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出门,奔向城中每一个繁华的角落。郗彩最惦念不过南城墙根下的旋烤兔子,香味飘出去好远,即便是吃过了饭出门的人,也得驻足买上两串。   揣上小荷包,装上铜钱和金银角,还好她上回带了一部分现钱回家藏着,鸡蛋不曾放在一个篮子里。   姐弟三个欢天喜地上前院,今晚出去不坐车,骑马。郗彩和郗婋各自有一匹小白马,雪天骑上,衬着一身利落男装和毡帽上的红丝带,别有一番少年郎的风流倜傥。   原本只要同爹娘说一声,就能出门了,可是走到廊子下,却听见上房里有人在说话。羸弱的声气,说一句要喘三口,断断续续道:“我不知她回来,睡醒之后……才听下人回禀。我想定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得她生气……无论如何……先向岳父岳母赔罪,害得二老担心了。”   郗彩觉得天塌了,站在门口欲哭无泪。   为什么他病得这样,还要追来缉拿她。明天来不行吗,她都已经准备要出门了啊!   屋里的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杨训眼里装着愁苦,爹娘只剩爱莫能助。   他来,没有兴师问罪,更没有迁怒,他只是卑微地放低姿态,一千一万个自己的错,是自己对不起她。饶是做好准备和他大战一场的郗纪元,都不知从何处下口了。   “……我定要接回媞媞。”他收回视线,望向郗夫人,眼圈隐隐泛红,“岳母,我实在离不开她。”   郗夫人这会儿脑子都要炸了,这是怎么个意思,要哭啊?不能吧!   连郗纪元都直挠头,想了又想道:“好容易回来一次,就让她住两晚吧。夫妻即便再恩爱,也没有时时捆绑在一起的道理。”   可这种所谓的道理,对鄢陵侯来说行不通,“我与别人不同,我就要时时刻刻看见她……她离开侯府,便是不要我了,我常害怕自己病弱,配不上她……”他几乎落泪,“岳母大人……”   郗夫人吓得连连摆手,“好好好……贤婿,别别……叫她跟你回去就是了。”   郗纪元见妻子松口,不由灰心地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打算同这奸佞拉锯一番的呢,就这么轻易让他遂了心愿,往后郗彩回娘家,对他还有震慑吗?   老岳丈只好临时补救,趁机说教了两句,“男人大丈夫,心胸应当开阔一些,因妻房的小小失误,便得理不饶人,你还打算要这段婚姻吗?媞媞是个善良实心的孩子,她也是为着讨好你,才给你做衣裳的,她能有什么坏心?就算你我朝堂上意见相左,你居家过日子寻我女儿的晦气,总是不应该吧!”   杨训此时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岳父说什么便是什么,诺诺称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门上的郗彩却老大不情愿,“我不回去,若是回去了,他一定会磋磨我,我要……”   “和离”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但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无奈又咽了回去。   “岳母大人,我不曾磋磨过她……”他轻喘了两口气,那张脸愈发苍白了,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若是不在乎她,何必拖着病体,冒着风雪,也要来接她。”   相较于郗纪元,郗夫人显然心软得多。见他这样,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赶忙招呼郗彩,“你快来,别愣着了!瞧瞧侯爷,可是不太好啊?”   郗彩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如此了,逃不出这奸贼的五指山。拖着步子进来查看,发现他当真很虚弱,又有些不忍心,“郎君,你还好吧?”   这一问,他惨然望向她,翕动着干涸的嘴唇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呢……我急得心都要蹦出来了……”   反正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是有资格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脆弱的。   他坐在圈椅里,想站起身又起不来,便拽过她,撞进她怀里来。   一旁的郗婋和郗檀像吃了苍蝇,两张脸皱巴巴地,心道这个模样,阿姐八成已经和他圆房了。   郗彩一脸菜色,两眼无光。灰心了,别在这里现眼了,“走吧,回家。”   左右上来搀扶,杨训还有些踉跄。挪着步子往门上走,正好瞥见郗婋手里的红绸,上面写着郗十一娘。   他脚下顿了顿,和声托付郗婋:“劳烦阿妹,替我写上杨九郎。你阿姐的红绸再不是祈愿了,这次是还愿,她已经找到如意郎君了。” 第39章   郗彩呆呆看着郗婋,郗婋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顶毡帽被随手扔在了一旁,披在肩上的油绢衣也脱下来,交给了侍立的婢女。大家目送郗彩和杨训一道往大门上去,风雪拂过他们的身形,渐去渐远。郗婋抓着红绸,喃喃道:“阿姐就像被鬼抓走了,最后的眼神,你们看见了吗?死不瞑目一般,好凄惨啊。”   郗纪元和郗檀没有说话,悲凉地叹了口气。   郗夫人有不一样的看法,“都说这杨训阴沉奸猾,但我怎么觉得,他对我们媞媞是有几分真心的呢。他先前的样子,你们没有看见,我却看得真真的,他眼里真有泪,像是要哭出来了。”   郗纪元哼笑了声,“一个政客,若是没两滴急泪,还弄的什么权。他就是装的,在你面前扮可怜,知道你心软。你瞧他冲我使劲儿了吗?要是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肯定一脚将他踹出去。”   郗夫人忙摆手,“可不敢。上个冲他挥拳头的人,这会儿已经装棺了。你莫仗着名头上的岳丈,就去触他的逆鳞,想着孩子们吧。”   郗纪元顿时萎靡,要不是碍于孩子,他如今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病痨鬼,心肠都是黑的,先前郗彩那句不肯回去,怕他磋磨,不知老父亲心里有多不舍。可是怎么办,只后悔当初没有硬着头皮拒婚,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明日打发人上侯府瞧瞧,看看媞媞好不好。倘或杨训敢折磨她,即刻把她带回来,咱们去告御状,请求和离。”   郗夫人愁眉苦脸,“和离……哪有那么容易!杨训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对媞媞动粗,让我们拿捏把柄。”   郗婋说:“只有拳脚相加才算折磨吗?他整日这么缠着阿姐,就不算折磨?没见我阿姐被他缠成什么样子,他就是个缠人的男鬼,过两日相见,不会将我阿姐吸成一具干尸吧?”   “采阴补阳?御女大法?”郗檀惊恐万状,“那不行,我阿姐会没命的。难怪他非要娶郗家女郎,就是为了报复爹爹,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番危言耸听,吓着了大家,最后挨了他爹一通骂,“你平日看的什么杂书,结交的什么邪魔外道,满嘴给我胡言乱语!杨训都成什么样了,我看他就算是有心,恐怕也无力!”   那厢坐在车舆内的人,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转头看郗彩,她执拗地望着窗外,就是这样一路拧着脖子过来的。   眼里没人了,他知道。起先得知她走了,他也负气,心想走了便走了,自有办法让她自己乖乖回来。但转念再想,逼急了她,每天往他床褥上安排绣花针,也令人防不胜防。   再说一来一往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他也等不及这样虚耗。就像天黑了要往回收衣服一样,她夜不归宿,终归让人难以心安。   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他看着她,觉得很奇怪。明明理亏的是她,为什么她倒很桀骜,很委屈?果然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相较之下他还是喜欢她虚与委蛇的样子,至少比现在可爱多了。   想个办法,总要打破这沉默。他勉为其难率先开口,“你们要夜游梅林?”   郗彩不太想理睬他,淡漠而简单地嗯了声。   “只有你们三人?”   郗彩有点恼火,料他又在挑衅,隐射梅林有人在等着她。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女郎,不能背负这个污名。   待要讥嘲他两句,想起自己不愿意和他说话,丢了个鄙夷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鼻子里又重重“嗯”了一声。   他也不气恼,拥着斗篷道:“外面雪下得很大,不小心便着凉了,还是等雪小一些了再去吧。”   她别开脸,没有理睬他。   他的视线却停留在她身上,她现在作男子打扮,别具飒爽的风度。不得不承认,这女郎虽然用心险恶,但属实是美。因为美,很多原本不可原谅的事都被原谅了,哪怕她没理抢三分,他也没有认真计较。   “你这衣裳哪来的?是郗檀的吗?”他简直在没话找话。   郗彩眼一斜,“嗯。”   他慢慢皱起了眉,“你现在除了‘嗯’,就没有别的话能和我说了吗?我今日抱病来接你回家,足可表明我的态度了,见好就收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   他的话,总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郗彩厌烦了被他胁迫,一点都不想继续溜须拍马了。   他知道计划好的事,中途被打断有多令人痛恨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不能睡到明早再说吗?   想到这里,已经酝酿好的“嗯”,替换成了她的愤怒,“我又没让你来,少给我自作多情。”   他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苍白的脸也因此有了血色,气喘吁吁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吗?”她有一种不顾死活的嚣张,提高嗓门道,“我说,我没求你来接我,你要是不来,我不知有多高兴呢!可你来了,又把我押回那个囚笼,你干脆把我送进司隶大狱算了。”   本以为他这回肯定大为光火,一病一气,又不行了,可谁知并没有。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半分变化,“我若不来接你,或许于你来说是好事,但对于岳父岳母,绝不是好事。他们会愁得夜里睡不好觉,明日……至多后日,便会想办法询问我身体如何,哪日来接你回家。”   郗彩一哂,“你别做梦了。若你娶了其他门户的女郎,或者真会被你说中,但你娶了郗家的女儿,这等好事你今生都无缘了。”   可他却笑起来,“夫人,我真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像是替全家准备好了退路似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郗彩柳眉倒竖,“你最好不要威胁我,我不吃你这套。”   真的吗?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令她忌惮了吗?   “今日初九,还有七日,就是宴请亲友的日子了。”他好整以暇仰后身子,垂眼打量她,“姑父任河东郡太守,政务上倒是有过几回照面,只是不相熟。姑母却连一回面都没见过,也不知她平时喜欢什么,宴罢总要预备些薄礼,好周全礼数。”   郗彩这下算是听出来了,这奸贼又在拿姑母一家做把柄了。如果她浑不在意,他自然拿她没办法,但这世道就是这样,谁的软肋越多,便越容易被人拿捏。   她气恼地瞪了他半晌,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说:“郎君,我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不该不打招呼就往娘家跑。”   可是这错认的,没有半点诚意。他凉凉扯了下唇角,“你就这样一直板着脸吗?要不是我知道你的脾气,不免误会你还在生气,不愿意跟我回去。”   郗彩放弃了,挤出一个笑脸,语调里也灌满了蜜,“今日是初雪嘛,我只是想回家找弟弟妹妹出去赏雪,忘了与夫君交代一声,都是我的不是,请夫君不要生气,原谅我这一回吧!”   虽然看得出,她已经完全懒得找借口了,但只要态度有好转,一切便都可以包涵。   他抿出笑意,招了招手,“来。”   郗彩熟门熟路靠进他怀里,憋了半晌忍不住问他:“你我这样……你不觉得厌烦吗?我自省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太过要强了,恐怕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郎。郎君是办大事的人,身边应当跟随一个温柔多情,以郎君为天的夫人,一柔一刚,才更相配啊。”   他听她娓娓说,似乎也考虑了一番,“你不是吗?可我觉得你就是温柔多情,以夫君为天的女郎。”   简直油盐不进,真是讨厌!   郗彩努力辩解,“我不是,我看似温顺,实则脾气很犟,我是属牛的。郎君觉得我是,因为你初婚便遇上了我,没有体会过其他女郎的好处。你听我说,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你定会觉得以前白活了,就此把我抛诸脑后。”说到激动处,两眼放光扭身看他,“交给我,我替你物色。换人之前,我可以保证你夜夜有人陪伴,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什么意思?就算我另娶,你也能与我同床到再婚前一夜?”   无比屈辱,但这屈辱要是能换得永远的自由,算得了什么!   她说对,“只要你需要。”   他不由嗟叹:“夫人实乃贤妻啊,如此善解人意,我又为何还要另找他人呢。夫妻四个月了,你好像还不曾看透我的喜好,我若是想要柔情似水的女郎,这洛都遍地随我挑。但我偏偏不喜欢,我就喜欢有嚼劲,像你这样的。再说你我心意相通,我上哪里再去找你这等懂我所求的女郎呢。”边说,视线暧昧地在她脸上盘桓,“你不觉得,你我是天生的一对吗?”   郗彩顿时臊眉耷眼,气恼自己又被他调戏了。   婚前她以为鄢陵侯武将出身,目下无尘、脾气暴躁不好惹,她已经做好准备做那种一本正经的当家主母,没有思想没有情趣,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她全部的职责。但婚后,所有走向和她设想的大相径庭,她压根就没料到,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居然那么多,多到他但凡在后苑,三步之内必须有她。一旦看不见她,他就扭曲走样要发狂,可怕……实在很可怕。   若说是爱……笑死人,他们之间哪里有爱,有的只是无尽的猜忌和试探。但好像对抗也能对抗出感情,就是那种“我又想了个新招,着急要使在你身上”的迫切渴望,致使他们难舍难分。   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不正常的婚姻存在。满世界去问,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对了。   长叹一口气,累了,就这样吧。   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吻完之后心满意足,环起手臂和她贴得更紧了,哪怕郗彩白眼翻上天,反正他也看不见。   这人,多少有点不正常,不光身体有病,心理也有病。自己运气欠佳,遇上了他,发愁苦恼都没有用,还是振作起来,继续高歌猛进吧。   郗彩调整情绪用时很快,这个特长,她也是婚后才发掘的。下车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愤懑了,回身牵他的手,温声让他小心地滑。   待回到上房,他的状态就不好了,又传府医来把脉,开了两剂汤药。   郗彩现在很不相信府医,都是听了授意,张嘴就敢胡说的庸医,上回说他要死了,把她骗得很惨。   府医见了她,当然也是耷拉着眼皮不敢看她,只是俯腰回禀:“卑职为侯爷看药,夫人陪着侯爷吧,侯爷又发烧了。”   郗彩伸手摸了下,将信将疑。   府医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手掌探不准确,夫人要想确认,最好以额抵额。”   这是又在诱骗她吗?侯府上下真没几个好人。   转头看看杨训,他确实没什么精神,眼睛半开半阖,气息十分急促。她想了想,亲都不知亲了多少回了,抵一下额头又能怎么样。   于是靠过去试了试,果真滚烫,府医说:“您看,卑职不曾骗您吧!”   怎么办呢,继续看护着吧,算她上辈子欠他的。   可杨训用过药后,却让她回自己床上去,“风寒而已,想死不容易。我吃了药就睡了,不必你来照应。”   “真的?”她有点犹豫,“不会秋后算账,又指责我不尽心吧?”   他乏力地摆了摆手。   郗彩也算有良知,待把他安顿好,才爬上自己的绣床。四肢舒展,一个人全占,真是久违的幸福啊。他的床与她的纵向相连,她支起身子透过纱帐,隐约能看见他的脸。看神情倒还算平和,不过眉心一直没有舒展,不时调整一下姿势,想是浑身肌肉酸痛的缘故。   “郎君,你好些没有?”例行问一问,就算对他的关心了。   他闭眼“嗯”了声,不知真假。   反正意思意思就行了,鉴于昨晚没睡好,郗彩心安理得睡过去了,半夜里听见他起来倒水的动静,她翻了个身,好梦继续。   及到第二天,她才想起另一张床上还有个病人。忙凑过去查看,见他安然盖着被子,脸色也正常,想来已经好了吧!   听见她气息咻咻就在耳旁,他闭着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郗彩回身看案上,“快要巳时了,你好些了吗?”   他叹了口气,撑身坐起来。实在因为感情欠缺的缘故,导致她对他的关心,永远都是好些了吗。   他说好多了,“发了汗,换了两身里衣,现在已经好了,我要进宫面圣。”   郗彩有些意外,“刚好就要进宫?再紧要的事,也得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说吧。”   他命人送衣冠来,边穿边道:“我要弄清,究竟是谁杀了王崇竣。这不明不白的黑锅,我不能背一辈子。”   站在镜前穿戴,头发规整地束起,发冠上垂委的孔雀丝带落在胸前,为那身素净的衣裳点缀了一抹亮色。   收拾停当,他没有耽搁,直入内城面见君王。天子彼时在赵贵人的寝宫内,听说皇叔来了,便赶到建阳殿来接见。   “听闻阿叔不豫,那些要与皇叔商议的政务,只好暂且搁置。”天子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上来搀扶,“阿叔坐,身子不好,怎么不多将养两日,着急进宫来了?”   杨训匀了匀气道:“臣在病中听说了一个消息,太尉在狱中自尽了。此事非同小可,臣奏陛下,责令三司严查,一定要给王家及满朝文武一个说法。”   天子闻言,眼睫低垂,“廷尉正已经命人勘验过,确系自尽,没有必要再追查了。”   “人命关天,臣以为太尉之死多有蹊跷,若是陛下不反对,这事交由臣来处置,五日之内,必定查出王太尉的真实死因。”   杨训说着,起身便要去办,这时天子出言叫住了他,“阿叔留步!”   他转回身,望向那少年郎,天子长得肖似太后,甚至连先帝的影子,都难以从他脸上发现。   当年在昌都时候,孩子年幼调皮,曾经摔过一跤,碰伤了右眼,以至那里有个细长的疤,正压住眼梢。眼中有精光,但眼尾是下垂的,看上去有些不协调。或许正合了天子心思不外露的说法,这少年在他眼中的形象,一直是不明晰的。   天子缓缓走过来,沉吟了很久方道:“皇叔,太尉的死,不要追查了。王家已无可用之人,这大晟朝的太平,终究还是得倚仗皇叔。你我是至亲的叔侄,岂是外家甥舅能比。王崇竣以往仗着太后恩宠,几度贪赃枉法,我都不予追究,但这次他借着太后新丧发狂,对皇叔不敬,我怎能留他。”   杨训沉默下来,就连他这征战多年,见惯了生死的人,都从心底里生出寒意来──   这年轻人办事好狠辣,居然在母亲还未落葬的时候,将母舅暗杀了。   然后呢?用来与他这皇叔表忠心吗?显然没那么简单。   “太尉帐下的十八连营不能无人接手,就请皇叔勉为其难了。只是皇叔身子弱,军务过于繁重,再加上中书省每日制敕上百道,每道都要劳皇叔亲笔副署,我也于心不忍。想了又想,莫如军国重务、三品以上除授、及刑名大案,由皇叔亲署,余下的地方岁贡、考课磨勘、仓廪调拨之类,就让中书侍郎代劳吧,也好容皇叔多些空闲颐养。”   这下他终于弄明白了,这投名状是用来换取中书令副署权的。凡制敕必经中书省“宣、奉、行”三道程序,只要他不签署,那么制敕根本出不了政事堂,连发往尚书台审核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桩买卖做得很大,太尉的一条命和帐下兵权,就这么交出来了。杨训思忖片刻松了口,“也好,臣近来确实精力不济,多谢陛下体谅。”   天子眉眼间的忐忑消散了,接下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已弱冠,到了立后的年纪。原本这件事一直由太后操持,如今太后崩逝,太皇太后又上了年纪,我不忍令太皇太后烦恼,只好求阿叔为我想办法。”   杨训心下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陛下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天子眸中微光一闪,似乎有些为难。   “不打紧,但说无妨。”   天子这时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我恋慕那人已有两三年了,说来皇叔也认得,是舅父身边的……钱十娘。” 第40章   杨训大惊,惊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想法,才能令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久久回不过神?这种想法莫说去做,就是说,都属大逆不道。   他方才明白,天子杀王崇竣,一方面是为向他示好,另一方面是出于极恶心的私欲——   那钱十娘,是王崇竣现在的夫人。   王崇竣早年有过原配的夫人,生了三个孩子,但因多年积劳成疾,大晟立国不久便过世了。王崇竣鳏了三年,续弦了现在这位夫人,这位夫人是江南钱氏出身,嫁当朝的国舅,也算门当户对。   照着世俗来讲,填房不及原配,但名份上没有差别。且这位夫人比天子年长五六岁,这忽来的消息当头砸下,实在令杨训难以应对,他甚至怀疑天子是有意刁难他,才会提出如此荒诞的要求。   如果说先前还是君臣,那么现在,还原成了实实在在的叔侄。   “断了这个念想,莫让帝王家变成全天下最大的笑柄。”他寒声道。从来未有这样清晰的认识,眼前这年轻人,确实不配称帝。   天子的气势在皇叔面前本就不高,现在更是矮下去几分,哀声问:“当真不行吗?阿叔替我想想办法吧,这件事……其实阿娘也知道。”   杨训愈发惊愕,“你竟还告知了太后?你怎么如此大胆!”   天子被呵斥,变成了做错事的孩子,嗫嚅道:“阿叔也是娶了亲的人,阿叔难道就没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吗?我爱慕她,从第一眼见到她起,我就忘不掉她。如果感情能够自控,便不能称之为感情,阿娘曾说我疯魔了,可是疯魔又怎么样,我贵为天子,难道连一个喜欢的女子都得不到吗?”   这种有悖人伦的论调,实在超出了杨训能理解的范畴。   “你可以喜欢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但绝不能是有夫之妇。且那有夫之妇还是你的舅母……这事若宣扬出去,你还做不做人?”   “阿叔……”天子愁眉道,“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她和舅舅差了十六岁,又没有为王家生下一男半女,一个无子的续弦夫人,哪里算得上是正经王家人。原本这事我可以自行处置,给她个新的身份,照样风光把她迎进丹凤门,但我知道瞒得住天下人,瞒不住阿叔,因此索性告知阿叔,求阿叔成全。”   杨训看着他,渐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道:“陛下是君,我是臣,没有臣子成全天子的道理。但臣只想请陛下三思,若这件事办成了,他日祭拜太庙,你该如何面对先帝与先皇后。”   天子嗒然退后两步,垂首道:“我知道,这种心思不应该,我试过宠幸别的女子,可是执念太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里,迈不过这道坎。”   杨训沉默了片刻,复又询问:“钱夫人知道么?”   天子低声道:“我没有同她说过,但她应当隐约有所察觉,一直对我避而不见。”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天子等不来他回话,不由抬眼望过去。见他面色沉郁,没敢再多言。   “要迎她做皇后,我劝陛下断了这个念想。”杨训道,“至多想个办法,让她改名换姓,充入掖庭。但宫中的夫人们,又有哪个不认得她?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宣扬起来,她要为你的喜欢,付出千夫所指的代价,陛下若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那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实施吧。”   天子其实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他不会考虑那么多,自有一套他想当然的理论。   “宫中地方大,要想藏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我心里想着,既是最珍爱的人,就要给她体面尊荣,不想让她如老鼠般活得不见天日。”   杨训觉得自己多与他商讨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可还是不得不耐住性子,继续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话题。   “先藏着,等将来时机成熟,陛下若是主意不变,再擢升为皇后。”他袖下的拳头紧握着,暗吸一口气道,“由九嫔升三夫人,再由三夫人册立皇后,比一下子坐上那个位置更稳妥。陛下虽然重情,但首先是大晟朝的天子,既为万民表率,就要端正己身,不可令人诟病。”   天子的脸上逐渐绽出了笑意,其实彼此都知道,册立钱氏为皇后,是绝对不可能的。   又是一场暗中的权衡与审度,不要以为积极替天子筹谋,就能得到天子的感激。这年轻人虽然放纵肆意,却也慧黠敏锐,他分得清好坏,知道什么是维护,什么是坑害。   天子也觉得,这样的晋升才是最稳妥的。等将来生下皇子,届时哪怕真相泄露,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那帮老臣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只不过设想得再好,都是一厢情愿,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难以如愿以偿。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托付阿叔,请阿叔替我说合……”   见杨训脸色骤变,天子忙又央告:“我虽然心悦她,却不敢见她。阿叔与她不差辈,可以对她晓以利害,她会听阿叔的。”   杨训苦笑,“陛下太信得过臣了,这种事,旁人如何开口呢……”略沉吟了下,还是应承下来,“臣领命,尽力一试吧。”   天子很高兴,方才想起了苦命的舅舅,“我打算赐太尉武忠谥号,不知阿叔意下如何?”   死在他手上,且又被抢了妻子,什么谥号都是应得的了。杨训道:“太尉曾为大晟建国立下汗马功劳,一个武忠的谥号,配得上他的平生。”   天子终于心安理得了,仿佛死后哀荣,就能弥补自己做下的一切。   杨训从建阳殿出来,返回端门,这一路吹着冷风,却让他一阵阵泛起恶心。   这小皇帝,若说他荒唐,却又极其聪明。但若是没人约束得了他,当人性压不住欲望时,假以时日,必成暴君。   之前处置邠王和曹王,痛恨他们谋反,至多手段狠辣一些。但他对于自己的母舅,也是说杀就杀,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今时今日,他还对手握重兵的皇叔有忌惮,他日羽翼丰满,杨训已经能够预见自己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好在这孩子的城府不及先帝,既想试探,又舍不下那位年轻貌美的舅母。若是他足够狠绝,就该乐见皇叔成全他的帝业,自作主张处理掉钱氏那个祸害才对……   罢了,自己的底色还是善良的,何必乱造杀业。那钱氏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身不由己,比起整天怨天尤人的郗家女,可真是差远了。   一路上,这件事都在心头盘桓,等回到家时破天荒地发现,郗彩居然正坐在后苑的廊子上等他。   所谓的等他,是自己意会的,她用屏风挡住两头,里面放着一个温炉,一桌两椅。桌上的两只茶盏,有一只空着,她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正悠闲地赏看雪景,见他走到跟前,十分家常地问了句:“回来了?”   他“嗯”了声,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下。她提壶给他斟茶,“紫苏加了姜,能驱寒,味道真差,你喝吧。”   因为再难喝,也比不过他每天例行的汤药。她现在真是装都懒得装了,对他毫无半点敬畏之心。   偏头打量她,她前额上两撮头发没有梳好,顽强地直立着,在温炉徐徐回旋的气流带动下,旁若无人地招展。   她还在为没能去成梅林而不满,却不知旁人的人生,已经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他微叹,抿一口紫苏姜茶,其实也还好,没有那么难喝。   廊外雪花静静坠落,婢女将一张雪貂皮子盖在他腿上,偶尔有雪沫子飘进来,落在皮子的茸毛顶端,倒也莹洁可爱。   彼此都沉默着,她似乎没有开口的欲望,良久他忽然说:“不知岳父大人有没有过疑虑,自己赤胆忠心对天子,到头来是否值得?”   郗彩放下了手里的杯盏,答案简单标准,“臣子若不能忠心侍君,那天下又该回到生灵涂炭的十年前了。与其说我爹爹忠君,倒不如说他是在捍卫得来不易的太平天下,没有经历过战乱的人,不懂得其中的苦楚。”说完忽然发现今天的话题很突兀,不由转头看他,“郎君上宫里跑了一圈,又跑出什么心得来了?”   他两眼微微乜着,穿过风雪,对面的院落都快看不清了,自言自语道:“鲜少有人能透过皮相,审视人心。天子代表正统,却无法证明这正统,一定是对的。”   郗彩听出了一点端倪,笑道:“郎君说话,愈发深奥了。你要考虑一下这种旁敲侧击,对我有没有用,我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   他终于调转目光直视她,“你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罢了。”边说边抬抬手指,一旁侍立的人立刻无声退出了廊庑。   她正正身子,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你要查王太尉的死因,陛下答应了吗?”   那张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讥笑,“不必查了,人是陛下杀的。”   郗彩晃了下神,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你说是谁杀的?”   他说陛下,“王崇竣的亲外甥,杨骎。”   这忽来的消息让她有些发懵,调整一下坐姿,人坐得笔直,额头那两撮头发也更直了,“郎君别开玩笑,王太尉不是太后的同胞兄弟吗,他是陛下的亲舅舅啊,陛下怎么能杀了他!”   他经历过最先的冲击,现在已经能够平常心分析了,“若照常理来说,母族的至亲,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但当今的天子不能以常理论断。太后在,或许还知道收敛,太后不在了,这大晟天下从今往后,由他一人独断。他知道怎样的买卖获利最大,心里敢想,手上敢干,他母舅那十八连营的兵力,如今成了给我的投名状。”   这是疯了吗?郗彩不在朝中做官,都知道鄢陵侯兵权过大,危及社稷,天子怎么还能往他手上送兵权!   “换取什么?”她不解地追问,“必定换了了不得的东西吧?”   他曼声道:“算是吧,中书省核批的大权,被收走了一半。往后要我亲笔批复的制敕越来越少,再过半年,大概就可以架空我了。”   看来买卖做得不错,但并不等价。杨训看重的是外在兵力,而天子看重的是朝堂集权。十八连营加上太尉的一条命,换取鄢陵侯在朝中的话语权,虽是一步好棋,但代价过大了。   “陛下是在向我表态,绝无倚仗外戚的意思。大晟的兵权,还在杨家人手里。”他说罢,提起王崇竣的夫人,“你还记得她吗?”   郗彩说记得,“太后丧仪上每日都能碰见,那天不是还送了一盒金银首饰吗。听说她是太尉的继夫人,夫妇年龄悬殊,为太尉的事奔走无果,只好跪在太后灵前大哭。”   “陛下看上她了。”他忽然道。   郗彩再一次呆愣当场,“什么?”   “陛下看上了这位舅母,要让她做皇后。舅舅若不死,如何鱼与熊掌兼得?”   郗彩坐在圈椅里,先前还觉得很暖和,这刻却有寒意漫上身来,冻得她几乎要打摆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外甥看上了舅母,所以杀起舅舅来,毫不手软吗?那太尉夫人相较太尉固然年轻,但比陛下大了好几岁,这也不般配呀。   上回在宫里,陈国夫人她们还闲谈,说皇后人选王家有希望,结果弄了半天不是王家女郎,是王家的主母?   这太不可思议了,饶是她这种博览话本子的人,一时也觉得难以接受。   而杨训则饶有兴致地偏身凝视她,“如果陛下果真迎娶王夫人做皇后,岳父等人应当如何自处呢?会不会有一刻心生怀疑,自己一直拥护的天子,是否是位明君。”   本以为这回稳操胜券了,至少让她不再迷信正统,但得来的反馈,却又顶他一个倒仰──   “你们杨家的人,都不大正常吧!我听人说能征善战不一定是骁勇,还有可能是嗜杀。郎君这一辈的兄弟跟随太祖定鼎天下,好钢用在了刀刃上,陛下骨子里也如你们一样,要是有敌可杀,没准也是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但如今天下大定,他被困在了深宫里,旺盛的征战欲得不到满足,便以更雷霆万钧的手段荡平一切障碍……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可惜没有得到他的认同,他眉目森冷,“什么叫杨家人都不正常?夫人真是想尽办法,也要贬低我啊。好事与我不沾边,坏事哪怕绕上三千里,也定和我有关,是吗?”   郗彩眨巴了一下眼,心道你确实不是好人。为了驯服二王手上的八千精锐,还不是引君入瓮,把手足引进内城按着打!这才过去多久,就全忘了,看来政客除了脸皮厚,忘性也大。   她在那里腹诽,杨训却开始头疼,她现在不服管了,这丫头怕是要反。   不过不用着急,紧要关头敲打敲打就好。他重又放平心态饮了口茶,“陛下要让钱氏先入宫,为九嫔,但又恐钱氏不答应,托我从中斡旋。我一个男子,不便开口劝说,只有托付夫人,替我跑一趟了。”   郗彩说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丧良心的事。我一个好好的女郎,去给人做牵头,这像什么话!”   “你必须去。”他口气生硬地说,“岳父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你是他的女儿,为君分忧也是你的职责。不过你还有另一个选择,要听听么?”   她戒备地看着他,“你说。”   “告知岳父大人,请他当朝弹劾。御史台不单纠察百官,对君王也有约束劝谏之责。郗御史不是最为正直,眼里不揉沙吗,君王有错,须得让他知错悔改。只要这事闹上朝堂,钱氏就获救了,我也可以借此洗脱残害王崇竣的嫌疑,两下里都得益,夫人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他给出的这条路,无异于将所有人的尊严都踩进了泥地里。   洛都那么多的名门贵女,就没有一个能入天子的眼吗?他看上了臣妻也就罢了,可那是他母舅的夫人啊!这种丑闻,怎么能在朝堂上弹劾,正道固然要捍卫,君王的颜面也不能折损啊。   杨训见她两难,反而笑得很舒心,“怎么,也觉得陛下这事办得不妥?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议论?勒毙母舅,强占舅母,这就是你们维护的正道。”他说着,又压低了嗓音,“其实陛下的这种癖好由来已久,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掳过一名宿卫的夫人入私府。那时先帝健在,这事被抹平了,谁也不知道。本以为是年少轻狂犯下的错,不曾想登基称帝之后愈发张狂。我在想,若是哪天我倒台,他看上了你,届时你又该如何应对?”   这话说得她浑身起栗,“你也把陛下说得太不堪了。”   他一哂,“荒唐事正在发生,可不是我胡编乱造的。钱氏何去何从,一定要有个决断,我与你说得再多,你不过是临水观花,不会懂得其中利害。你也不要怨我逼你,我们夫妻同进同退,才能保得长命富贵。先前那两条路,我劝你走第一条,宁愿逼迫钱氏,也不要将岳父大人放在火上烤。陛下何许人?那是连母舅都能杀的人!在他还未做好准备前,若是有人胆敢把这件事抖露出来,我不怀疑他会杀人灭口。有句话叫伴君如伴虎,你应该听说过吧?”   他说完,才发现她怔愣在那里,那张脸上满是彷徨和恐惧,支支吾吾说:“郎君,我不想去。”   他看着她,目光沉缓,不作回答。   她拽着圈椅,又挪近了一点,“郎君,我不想去,我开不了这个口。”   他作势想了想,“你不想去,那谁去为好呢?钱氏是后宅女子,我亲自见她,恐怕不好说话。或者……请岳母大人出面吧!她们同为命妇,多少总有些交情。”   郗彩说不成,“我爹爹是御史,怎么能让我阿娘去做这种事!”   “所以你们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恶事还得由我来做,是么?”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唏嘘道,“你是仗着我疼爱你,才敢与我讨价还价。如果我对你不容情,你还有余地,说得出那句‘不想去’吗?”   好吧好吧,不管他现在说什么,她都认了。总之这种缺德事她不能干,逼着一个新寡的女子进宫陪王伴驾,这是禽兽所为。   而天子在她心里的形象,也渐渐发生了偏移。如果这是真的,她该如何说服自己,保皇党的信仰是正确的?说纵然是天下主宰,也可以犯错,也可以有见不得光的私欲吗? 第41章   他看她苦闷,没有再逼迫她,两个人对坐饮茶,半晌才道:“明日我去太尉府吊唁,你若愿意,陪我一道去吧。”   郗彩想了想,这件事终归要验证一下,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倘或他在刻意抹黑天子呢,天子不明不白被描摹成这样,不也冤枉嘛。   说定了,第二天一同前往,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外,郗彩朝外望了眼,往来亲友不断,有不少是王崇竣早前旧部,及钱氏和王氏的族亲。   她忽然有些害怕,“咱们就这么进去,不会挨王家人的打吧?”   他整了整冠服,拿眼梢一瞥她,“大有可能。”见她愈发惊惶,他却笑了,温声叮嘱,“跟紧我,要是被人掳走,王家人对我的恨意,可就要全数转嫁到你身上了。”   吓得郗彩忙牵住他的手,亦步亦趋地紧随他进了王宅大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洒盐一样。从门前台阶下来,不多远设了个小帐,用以登记来客的礼金。   杨训携郗彩到了账台前,登账的管事看清了来人,分明一怔。但眼前这人,洛都城内早已没人敢得罪他,哪怕知道家主是因他而死,也只能俯身行礼,向内传达:“鄢陵侯到,随赙仪五十两,丧家答谢。”   王崇竣的六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中路两侧,不情不愿地匍匐下去。看着那双皂靴踩过泥泞的污雪,从眼前佯佯经过,心里虽恨出血,却没有一个人敢起身,哪怕替父亲说上一句公道话。   虎父犬子,杨训心下一哂。   迈进灵堂,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一旁的钱氏欠身还礼,脸色自是不好看的,但为了全家平安,仍勉力支应着,比手道:“君侯,夫人,东厢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人在前面引路,杨训与郗彩在后面跟随。郗彩看着她的背影,她至多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身量本就娇小,经历了这些变故,人比上回更清瘦了,看上去愈发令人怜惜。   行至厢房门前,钱氏回了回头,“事发突然,家里杂乱,请君侯与夫人见谅。”进了屋内请他们落座,又命人送茶进来,强自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么大冷的天,劳烦贤伉俪跑一趟,我代全家上下,谢过了。”   茶水送上来,搁在一旁,杨训并未触碰,更别说入口了。郗彩看在眼里,心想这人真是处处小心,这种人除了自己死,别人想要他的命,实在难如登天。   “请夫人节哀。”他真挚地说,“我前两日抱病在床,听到消息很是震惊。我与太尉虽在太后丧仪上起了龃龉,但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想着陛下必定维护母舅,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人就出来了,不曾想拖延了好几日,再听闻,竟是噩耗。”   钱氏垂着眼,眼皮发红,心里痛恨他虚伪,嘴上也还是应得委婉,“是我家主君……一时心思窄,想不开……他与太后兄妹情深,太后骤然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早年间一同吃过那么多苦,想是不忍阿妹黄泉路上孤身一人,无人护卫,这才追随而去的吧。”   杨训叹了口气,“我知道再多的宽慰,都是外人的顺风话,但仍要请夫人看开些,保重自身。”   钱氏嗳了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因天色昏暗,案上点着烛火,烛光晕染下,确实有一种宁静温婉的美。   杨训看了眼郗彩,拿眼神示意她。话匣子要打开,总得有人先起头。   郗彩立刻调开视线,看屋里的陈设去了。   没有办法,他只得自己开口:“我有几句话,要与夫人细说,请夫人屏退左右,免于传扬。”   钱氏似乎有些意外,但仍是照做了。待把人遣退后,方才望望郗彩,又望望杨训,小心翼翼道:“君侯有什么交代,还请明示。”   杨训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武将出身百无禁忌,也并不怕王崇竣尸骨未寒,说出来的话会伤人心,单刀直入道:“太尉五日出殡,夫人五日之后不要外出,届时自有人来接你。”   钱氏茫然,“接我?谁要接我?去哪里?”   郗彩心都揪起来,简直不忍去听。杨训则单刀直入,漠然道:“入掖庭,为充容。”   钱氏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更苍白了,想质问,却又不敢高声,勉强压住嗓门道:“君侯莫开玩笑,亡夫的阴灵还不曾走远,君侯忽然说这番话,实在太过冒昧了。”   “确实冒昧,但我也是奉命行事。”杨训道,“昨日我入宫面见陛下,奏请查明太尉死因,陛下不愿惊动亡人,并未恩准。后来与我提及夫人……夫人与陛下,早就生情了吧?”   他的问题并不是求证,而是断言。钱氏的脸色一下又由白转红,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嗓音微颤着,却又无比决绝地说:“我是陛下舅母,我与陛下清清白白,从未生情。”   杨训瞥了瞥郗彩,当她的面,揭开了世上最阴暗的部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陛下授意,要接夫人入宫,已经为夫人预备好了住处。夫人入宫后只需安心静养,平时不会有人打搅。”   钱氏望着他,眼里装满了愤怒,“真没想到,堂堂的鄢陵侯,竟然为这种脏事做起了说客。我是人,不是畜生,哪有先侍舅父,再从外甥的道理!”   “夫人不愿意?”他有心让郗彩听得更明白,“陛下当年对夫人一见钟情,夫人知道吗?”   说起这件事,随之而来的尴尬也能令人灭顶。钱氏平了平激愤的情绪,终于说出了杨训等待多时的话,“我怎么能不知道。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就让人了然于心了。我那时只当陛下年少无知,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的日子里减少些相见,也就是了。我与外子,虽然年龄悬殊,但他疼我顾念我,是世上顶好的丈夫,我今生绝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如今皇权威压,王家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办?唯有请皇叔替我转达,我要为亡夫守节,只好辜负陛下厚爱了。”   杨训从不是个容易打商量的人,言辞间也没有情绪起伏,冷冷道:“我是来知会夫人的,不是来为夫人传话的。”   钱氏眼里顿时蓄满了泪,绝望地问:“我推脱不得吗?如果推脱不得,那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郗彩急起来,匆匆叫了声“主君”。   这一声,把他从太上忘情的世界里拽了回来。他是故意的,转头问她:“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郗彩为难地看了看他,想为钱氏说情,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钱氏见他们有了松动,忙调转方向去央求郗彩,切切道:“侯夫人,我知道你是个善性的人,你我同为女子,一定能明白我的苦楚。我家大丧,死了家主啊,这个当口竟要我进宫侍君,于钱王两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我家虽是世代文官,但父兄也在朝,倘或当真发生这种事,我如何面对家君?钱家人如何行走于世上?所以求夫人为我美言,恳请君侯为我想想办法。这世上若有能震慑陛下的人,必是君侯无疑了。”   旁听了半晌的郗彩,这刻当真觉得信念要崩塌了。   钱氏的眼泪让她看见一个不愿意看见的真相,她本以为一切又是杨训在捣鬼,但从钱氏口中听说了前情,她才敢相信天子要这位舅母入掖庭,不是心血来潮。   最初的惊讶已经平息,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黑暗从未消失,区别只是你有没有遇上而已。   转头看钱氏,她脸色惨白,眼圈却发红,性命像系在一根弦丝上,随时摇摇欲坠。   郗彩在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对杨训道:“主君能否向陛下陈情,太后新丧,命妇入宫不合祖制。贸然强召会引得朝野哗然,士族勋贵离心,请陛下千万三思。”   杨训低垂着眼眸,像俯视人间疾苦的神,“陛下独断,但有大智,你以为这些后果,他想不到吗?”   “至少拖延一些时间。”郗彩道,“宫中逼得没那么紧迫,将来闭门守孝也好,出家礼佛也好,总有一条活路能让人走。”   这是年轻女郎的想当然,过于简单天真了。他凉笑了声,“越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不肯罢休。守孝出家?这点阻碍对帝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王夫人,你已经无路可走了,入宫,或许陛下痴迷你,你能宠冠后宫。若是不入宫,罗织罪名打压钱氏,也不费周章。你愿不愿意为了阖族的前程忍辱负重,全在你一念之间。”   钱氏听后掩面而泣:“不得活了……不得活了呀……”   郗彩也彻底没了主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原本想助她逃脱,逃到外埠去。可偌大一个钱氏,族人百千,他们又能往哪里躲!   现在想起来,这种屈服于绝对权力的憋屈事,十年前听说过。前墉穷途末路时,权贵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暴戾荒淫。本以为新朝建立,总算能安稳了,谁知换了种方式卷土重来——许你荣华富贵,但要你别再执着于人伦。   杨训见她们都束手无策,好心指了条路,“如果钱家足够爱护夫人,大可在夫人进宫的路上拦车喊冤。把事闹大,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以制度、礼法、舆情向天子施压,夫人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钱氏没有那么硬的底气,她垂首道:“我是父亲庶出的女儿,如果当真值得为我对抗朝廷的话,我也不会嫁到王家来。”   王崇竣比她大了十八岁,足以做她爹的年纪,当初七八个女儿待字闺中,最后选中了她,其余的不是嫡出,就是有得宠的生母护佑,唯独她母亲无宠,家族就将她推了出来。本以为今生无望了,可她却在嫁进王家之后,体会到一点家的温情。王崇竣脾气不好,但很爱护她,后宅的一应事务都交她处置,她是国舅府实实在在的当家主母。   有些恩情虽然短暂,却值得用一辈子去报答,钱氏对王崇竣就是这样。   杨训将王崇竣押解起来,她很恨杨训,万般无奈才想贿赂他,把丈夫救出来。可送出去的那盒东西又原封不动地退回了王家,她抱着匣子哭了一整夜,后来慢慢明白过来,明明陛下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她央告再三,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了?不是陛下不能放,而是不想放。   及到现在,主君死于非命,若真是鄢陵侯,大可不必如此明目张胆,给自己招惹非议。可这点不堪的内情,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她更是害怕,怕王家上下把她当成祸水,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她,那么无论在王家还是钱家,她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几乎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她神情惨然,跌坐回了圈椅里。   杨训看着她,半晌道:“还有一个办法,也是你唯一的退路,主动入宫,侍奉太皇太后。你是太尉遗孀,若是向太皇太后请命,可封为‘奉仪’,这是正经女官,少府中登录了名册,不得太皇太后首肯,陛下动不了你。太皇太后深明大义,处事公允,且顾全社稷,陛下对这位祖母很有敬畏之心,只要你身在慈和宫,你就是安全的。如此既可约束陛下,你也能保全钱王两家,不知我出的这个主意,夫人以为如何?”   钱氏听完,眼里熄灭的光又重燃起来,立刻在他面前跪拜下去,痛声道:“多谢侯爷,为我指了条明路。我原也是有人可倚仗的,不想夫君招此横祸,我但凡有些气性,就该一头撞死,随他而去。现在得了君侯指引,等主君发丧之后,我便脱簪入宫,拜在太皇太后门下,伺候太皇太后终老。”   杨训点了点头,“夫人多多保重吧,日后有太皇太后为你做主,总不至于再受委屈了。”   抬手招了招,示意郗彩该走了。郗彩伸过手攀他,一面又回头看钱氏。   钱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她福身致谢。   从王家大门出来,坐进车内后她还在回忆先前的场景。钱氏楚楚的目光在她脑子里回旋,一个女子的身不由己,如此清晰且深刻地呈现在她眼前。这还是高门大户的主母,本不该发生的事,居然以这样离奇的方式,血淋淋地发生了。   杨训支颐,姿态闲适,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时望一望她。   郗彩心里却明白,他虽然为钱氏解了燃眉之急,但将这难题转嫁给太皇太后,也有他的用意。   太皇太后不是一直公正贤德吗,能保住钱氏,太皇太后依旧是大晟朝屹立不倒的高山。若最后钱氏还是充了天子的后宫,那就证明一点,至高的当权者,没有一个是经得起推敲的。不要因所谓的正统而美化他们,他将祸水东引,不过是想让她看清人心险恶而已。   “在想什么?”他问她,“或者不满意我的安排,你有更好的见解?”   郗彩摇了摇头,“郎君已经替她想了最好的办法,除此之外,她无路可走。”   他笑了笑,“那就高兴一些,同为女子,不愿意看见她受苦。你用你的方式帮了她一回,这是你的功德。”   郗彩垂头丧气,“我哪里帮上她了,我只想着替她预备车马钱帛,让她逃离洛都。可我没想好怎么才能让钱家免于连坐,钱家还有她阿娘呢,她是不会走的。”   杨训眼波流转,“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替她出主意,我与她又不相熟。”   郗彩此人实则不太好糊弄,她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迟疑道:“是因为我吗?我以为郎君是为避免自己落个助纣为虐的骂名,才替她周全了名节。”   他的脸果然一下子拉长了,“我的骂名多了,还在乎多这一个?我对陛下言听计从,不正是那群正义之士乐于见到的吗?”   眼见他要翻脸,她忙挪过去一点,牵着他的手搓了搓,“郎君你冷吗?我替你捂一捂吧!”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趋于和缓,轻叹一口气道:“冷倒是不冷,只是浑身发酸,忙了两日,有些坐不动了。”   她便伸手揽他,“来,靠着我,好生歇一歇。”   小小的身量,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温情的港湾。两个人相处,不必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人在身旁就够了。   郗彩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肩膀,心情低落地思量,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爹爹。天子虽有励精图治的意愿,但太后刚过世,他就做出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随着时间推移,道行越来越深,不知将来会怎么样。   她的所思所想他全都知道,启唇幽幽道:“人的脾气,可能会因环境的转变而变化,但本性不会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听说过吧?世人对天子都寄予了厚望,盼他能稳定朝纲,平衡天下,让百姓再不受流离之苦,令五湖四海再没有兵乱匪患……可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希望越大,失望可能也越大。岳父大人门生无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门下弟子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深居宫墙之内,隔三差五才见上一回的年轻人。”   郗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他也无所谓,忽然蹦出个猜想,“你说那些拥戴少帝的臣子们,当真是为了维护正统吗?会不会是羽翼未丰的小皇帝容易掌控,他们才乐于扶持?毕竟成熟的帝王不易拿捏,闹得不好,脑袋就搬家了。”   他还在畅想,她却用力一拱肩,把他顶了起来,气咻咻道:“我爹爹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权柄没有兴趣,他只希望天下不再起兵戈,百姓不再挣扎逃命,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士大夫的风骨大义。”   他听罢只好点头,“我也觉得,岳父大人的初衷是好的。”   郗彩怨怼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初衷吗?”   他无奈道:“你看,我已经肯定了岳父大人,你却仍旧不依不饶,想必此刻能够体会受到冤屈的愤懑了。这样很好,不久之后,便能对我的处境感同身受……”   他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点点引领她,毕竟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可他说着说着,发现她神情起了变化,怔愣了片刻,一面摸索领褖,一面矮下身子左顾右盼,把车舆内的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怎么?丢了要紧的东西?”   她胡乱应承,“是啊……我的那枚白玉领扣不见了。”   他“哦”了声,“丢了便丢了吧,再命人采买几枚就是了。”   郗彩不便说那枚扣子的来历,心下着急,想找回来,便让驾车的停下,对杨训道:“料着是丢在王家了,好在没走远,我折返找一找。郎君若是觉得冷,先回府也行,等我找见了,自己想办法回家。”   她没等他开口,不由分说打帘便下了车,同婢女撑起伞,一路往回寻找。   天寒地冻,路上的积雪虽有人清理,但不多时又会积上薄薄的一层,绣鞋踩上去嘎吱作响。   杨训坐在车内,看她匆匆走远,面色逐渐变得沉寂。   摊开手,掌心静静卧着一枚金镶玉的领扣,玉质上佳,但款式素净。与市面上领扣的最大不同处,就是镶底的那圈足金,竖看水波与一叶扁舟相连,横看则是一座单孔桥。   此心如舟,渡此桥耳……   他的嘴角极缓极轻地提了下,指尖用力一按,重又将那枚扣子按进了掌心里。 第42章   郗彩和贡熙沿路寻找,知道东西不可能掉在半路上。再往前一程就是王宅,贡熙待要上前,却发现身旁的人顿住了步子。   贡熙不明所以,“娘子怎么了?若是不便进门,就在外等着奴婢,奴婢去问问可有人看见,立时就出来回禀。”   郗彩却改变了主意,“算了,人家正办丧事,别去麻烦人家了。”   贡熙愕然问:“不找了吗?这扣子是谢家郎君送给娘子的。”   郗彩说不找了,“丢了就是无缘嘛,不要强求了。”   其实刚发现不见时,确实慌乱,一心想找回来。但下了车,走了这一程,她才渐渐想明白,万不能再进王家大门。   若说有什么话忘了交代,或是有什么礼数不曾周全,重新折返也就罢了。进去说自己掉了一件首饰,要上人家寻找,这算怎么回事!但凡王夫人机敏些,都会认为她来打秋风,就因杨训出了个主意,便暗示人家该真金白银地酬谢。这要是起了误会,那脸可丢大了,叫人家拿哪只眼睛瞧你!   回头思量,不过丢了个领扣,丢了便丢了,虽然可惜,却不值得大动干戈去寻回。还是琢磨琢磨半道上下车,挣脱了药罐子的约束,该怎么给自己找乐子吧!   于是拽着贡熙拐个弯,跑上街头,虽然冻得脚趾头五个变六个,但心里是欢喜的。   上蒸酪摊子前,等着酪包蒸熟,吃头一屉里的头一个,格外鲜美。再顺着街市往前,一路买木樨干花,上胭脂水粉的铺子,买那些她从未尝试的颜色。直采买了一兜子东西,也没意识到该回家。   “可惜郁雾没跟着一道来。”她笑着说,“我先前看见酥山了,顶上妆点一个老大的樱桃,下面冰渣子淋了糖浆,她不怕冷,大冬天也爱吃。”   贡熙摆弄着一支桃枝雕刻的飞仙笄,嘀嘀咕咕说:“桃木雕的辟邪,这支给郁雾,免得她起夜老让我陪,半夜里怪冷的。”   总之很快乐,玉扣的丢失已经完全抛诸脑后了。半路上遇见了明国公府的主母与女郎,他家女郎早前和郗彩是不错的朋友,碰面必要相约去茶馆喝两盏茶。那茶寮也兼卖茶叶和香料,她挑了上好的奇楠与日铸雪芽,让掌柜替她包起来。   公府女郎纳闷,“往常不是爱喝方山露芽吗,怎么出了阁,口味就变了?”   国公夫人笑着打趣,“必是君侯喜爱,如今做了人家夫人,自是把郎君的喜好放在心上。”   郗彩含含糊糊应了,又略坐了片刻,方才各自辞过。   其实贡熙也觉得很奇怪,“娘子以前不吃炒青茶,总说味不醇。”   郗彩心道可不是,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卖茶的时候见了日铸雪芽就想买回去尝一尝。还有这奇楠,她明明不爱买木香,只喜欢那些窨藏半年以上的蜜香。今天选中了一截乌黑油亮的木头疙瘩,当时就想好了回去勾丝,或是泡酒,或是上炉子。   看来在一起生活得久了,脑子确实会被同化。闻惯了沉香,居然觉得木香比蜜香更耐人寻味了。   不过从西市走回王子坊,路程不算近,脚趾头实在冻得没知觉了,两个人便花钱雇了一辆骡车。一路听着榫头吱扭的声响,伴随着快要散架的摇曳,终于回到了鄢陵侯府。   在外吃了个满饱,回到后院发现已近未初,早就过了饭点。好在杨训不在内宅,她随口问婢女,主君上哪去了。婢女说主君并未回后院,想是在府僚办事吧。   郗彩便没有再过问,下半晌把后厨的人传来,又核对了一遍菜单,确认明晚的菜色没有差错,就给身边的人分派她带回的那些小物件去了。   一直等到晚饭时候,杨训也没有进内宅。打发人去前面问,才知道他们半路分道之后,他根本没回侯府,至于上哪里去了,无人知晓。   她坐在外间等候,本以为不会等太久的,毕竟天这么冷,那药罐子经不得西北风吹袭。可谁知这回等了许久,直等到戌正,才见他从外面进来。   她起身迎接,他满身蓄着风雪,周身朝外散发寒气。她殷勤地问:“郎君饿了吧?暮食在炉子上温着呢,这就让她们搬上来吧!”   谁知他冷淡地说吃过了,“夫人自便吧。”   郗彩心下不痛快,暗道怎么不派人回来知会一声,害她眼巴巴等到现在。这个自私鬼,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大概感受到了她不善的目光,他方才意兴阑珊问了句:“那枚领扣,找回来没有?”   郗彩道:“不知掉在哪里,找不回来就不找了。”一面朝外吩咐,“把主君的药送进来。”   这回是黑漆漆的一碗药,边上放了一盏清水,再没有其他了。   他拧着眉望向她,她温和地笑了笑,“蜜煎被我吃完了,郎君将就一下,拿清水漱口吧。”   他面色不豫,她也不在乎,暗道眼里没人,回来还想吃蜜煎,不给他喂砒霜就不错了!   反正懒得伺候他,自己还没用饭呢,也不管他究竟是怎么喝的药,只管躲到一旁,让人布置暮食去了。   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吃,他背着手走过来,在食案边上站了良久。她抬眼问他:“再来一口?”   他横眉冷眼,不为所动,郗彩权当没看见。吃完让婢女收拾,自己转身进耳房洗漱去了。   大冷的天,不用入桶沐浴,褪了衣裳擦洗擦洗就行了。   浴房里留了个专事伺候的婢女,洛都贵妇很注重保养,擦洗过身子,还要用巾帕热敷双手,再涂上滋养的香油。可等她解下襳髾转回身时,发现人不见了,心下纳闷上哪儿去了……可能出去接热水了,或者取替换的寝衣去了吧!   她没放在心上,解开罩衣,又褪了襦裙。   这时听见拧干巾帕的水声,她松了里衣的右衽,把颈背露出来。一方温热的手巾捂上来,热量穿透皮肤,一下子把僵硬的皮肉给激活了。   她长出一口气,周身觉得松快。不经意抬起眼,见琉璃灯光线如瀑,在前方的围屏上投下一个身影。   没错,一个高大的黑影,完全把她的影子给盖住了。她心下疑惑,还在琢磨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刚要回头,一阵巨大的压迫感向她袭来,她闻见了熟悉的气息,也听见了每晚萦绕左右的呼吸声。   巾帕凉下来,被抽走了,他从背后圈她入怀,俯身把脸靠在她颈边。皮肤上还残留着水迹,他的一呼一吸带出大片冰凉,直往肌理里钻。   “郎君,你不觉得冒昧吗?”   那片冰凉很快又被温热的触感取代,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脖颈。   他说“不”,静心感受那突突急跳的脉动。   郗彩的气息随即乱了,“你不请自来,应该吗?”   “我们是夫妻,哪有那么多忌讳。”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轻触她的皮肤,一点点向上移动,停在她耳垂上,再挪向她的唇角,喃喃道,“你若是有兴趣,我的浴房随时欢迎你来参观。可你这人却很小气,我迈进这里,你就生气。”   “我当然生气,我在洗漱,你却闯进来……你似乎不懂得尊重人。”   他一哂,“闺房之中,什么尊重不尊重!你在床上对我动手动脚时,我也没见你有任何尊重可言。”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这慵懒的语调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必须表明一下她的态度,反唇相讥道:“床上做好了准备,床下没有。”   他根本不听她的,很快吻上来。待要加深,却被她推开了,她气恼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是谁惹你了吗,回来便撒癔症!”   他被她推得退后了一步,笑意却浮上来,“自打上回预备发送我,没有成功,夫人就与我起了隔阂。我分明感觉到,你和我很见外,要分床,言辞也不如以前温柔了,为什么?是懒得装了,还是准备了更好的退路,随时打算抛下我,另寻良缘去?”   郗彩当然不承认,嘴里应付着,“郎君多心了。”暗里却在大肆叫嚣,病虎小儿不用疑神疑鬼,本人只是不想奉陪了而已。   “你如此冷淡,八成是我这病朽的身体令你厌恶了,连我想亲近你,你都对我退避三舍。”   郗彩实在想不明白,到底男子是怎么做到不喜欢,却来者不拒的。如果当初嫁给他的另有其人,他是否也会如此兴致勃勃纠缠不休?   自己就是纯粹运气不好,遇上了这个鬼见愁,一旦懒于应付,离反目成仇也就一步之遥,他还没和爹爹彻底交恶,自己就先和他撕破脸了。   可是不行,她不是身后空空,她还有家人。钱氏这样的处境尚且要顾念全族,自己没那么艰难,可千万不能做那个点火之人。   这么一想,立刻振奋起精神,搂住了他的脖子,照着他的嘴唇连亲了好几下,“我今日有些不高兴嘛,丢了东西,又一直在等你。可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在外面吃过了,辜负了我的心意,我不得闹一闹脾气吗。”   她跣足踩上他的脚背,人挂在他身上,变作甜蜜的负担。   他转过身,把她抵在墙上,低下头狠狠吻上去。这回不是若即若离,带着情绪的宣泄,落在她腰间的那双手,用力得几乎要把她掐断。   一股铁锈般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也不知谁咬伤了谁。只听他低声警告:“收拾起心思,谁都不要去想。你这辈子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郎子。”   郗彩负气,却也捏着娇滴滴的嗓音回敬他:“你呢?若是长命百岁,也只有我一位夫人吗?”   他的双眸云山雾罩,正散发着阵阵热浪。彼此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得让她能够感受到他的一切变化。他哑声说是,“我只娶一位夫人,可以立字据。”   骗小孩的玩意儿!   “这种字据,立来有什么用,人心拴不住的……”   他勾住她的腰,把她压向自己,“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可能不喜欢女人,但自打娶了你,才知道自己是正常的。”   她差点笑出来,“敢情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龙阳之好?肯定是军营中呆久了,看将卒个个眉清目秀。”   “我也不喜欢男子。”他轻轻研磨,“只对你有兴致。”   郗彩红着脸,两腿发软,扣住他的腰道:“不许动了,好好说话,你总这样,明日起我也要顿顿吃腰花了。”   唉,实在古怪,虽然心里抵触,身体的反应却从来不含糊。杨训是个自控能力极好的人,他可以耳鬓厮磨四处点火,但最后的底线从来不突破,也不知是怕身子闹饥荒,还是怕不小心结出果子,打破他病弱的传言。   但是这样,已经够了,郗彩虽然不排斥有夫妻之实,但也不愿意生孩子,彻底和这奸佞捆绑一辈子。   上回就是因为太过亲密,担心出大事,才坚持分床睡,他也同意了。可现在又是哪里出了问题,要么势不两立,要么天雷地火……难道是话本子看得太多,年纪也到了?这样下去一定得提前提防,以后在内寝少穿裙子,夜里穿缚袴,不单裤腰得扎紧,连裤管也不能放过。   “郎君先回房吧,容我换衣裳。”她退后一步,从他身上下来,“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今晚好生歇息,明天才有好脸色待客。”   他沉默不语,看她扬手展开寝衣。她见他一直没有挪动,不由回头望了他一眼。   脑子里混沌的迷雾很快消散了,他平稳住呼吸,转身从西耳房出来,直入了自己的浴房。   站在那里也是半晌静不下心来,他知道自己动情,且一发不可收拾。也许大多男子身心可以分开,他却不能。两者混淆不清,只要动情动欲,那么她就算肋下生翅,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且他这人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占有欲过强,莫说枕边人,哪怕是用过的一支笔、穿过的一身衣裳,宁肯毁了,也绝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所以自她踏进侯府大门那天起,就该作好牢底坐穿的准备,竟还想着和谢怀渡暗通款曲,那文弱的书呆子敢回应,怕是活腻了。   明日十六,是个好日子。他回到睡榻上躺定,见她进内寝,两个人视线一交汇,她手忙脚乱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不知是不是之前同床共枕太多次,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这两晚要入睡总有些难,翻来覆去烙饼,要折腾许久才能睡着。   他终于还是坐起身,看着床尾那团高高拱起的被褥,唤了声“夫人”。   他的夫人从被子底下探出脑袋,勾着脖子问:“怎么了?要喝水?”   要喝水又怎么样,她大抵也会劝他自己去倒。他试探道:“我一个人睡,后半夜总觉得有些冷,若是你不反对,我想回你那里去。”   开玩笑,好不容易才打发走的,又回来,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郗彩好言相劝,“你觉得我们这样,适合睡一张床吗?你前两日还病得起不来呢,万一出了人命,一生辛劳付之东流,不值得。”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好在她对他仍有许多的敢怒不敢言,他退而求其次,“分床也不打紧,只是一首一尾相距太远,说话要耗费我很多力气。莫如换一头睡吧,离得近一些,有什么事,知会一声便听见了。”   郗彩无奈,想了想这都不算什么,只要不睡一张床,任何事都好商量。   于是搬动枕头,两个人头对头躺下。如今的床榻栏杆都是镂空的直棂,虽然有隔断,但仰仰头就能看见对方的头顶。   内寝很安静,只有风吹窗纸发出一点声响,余下便是沉睡中匀停的呼吸声。她愈发确信这杨训有毛病了,似乎距离近一些,能驱散他分离的焦虑。   年前基本没有朝会了,剩不了几天,人心也浮动,只等迎接正旦。   第二日起身,府中上下布置一新,太后新丧不便张灯结彩,只在家里的摆设上贴一个小小的“寿”字。宴客用的餐具器皿都换成万字纹,算是应个景,表示今日家主生辰,礼待各位宾朋。   寿宴预备在晚间,通常晚宴才是正桌。下半晌将要天黑之前,郗纪元一家和谢骋一家到了,杨训与郗彩在门上迎接,热络地将人引进了门。   王子坊多是皇亲国戚的宅邸,因鄢陵侯不太与人交际,家里也从不设宴款待同僚,他这府邸一向鲜少有人光顾。这回来,总要四下看一看,一看之下才惊觉虽为侯府,实则是王府的规格。这是太宗皇帝时期的赏赐,可见爵位虽不高,所受的礼遇,却是半点不落人后。   女眷们由郗彩照应,男客必是杨训接待。府里有个精修的庭院,作书房也作茶寮。房内生着火,八面雕花的窗户正对各个方位,不管推开哪扇窗,都有梅花与雪景,再伴远处的假山湖水,美轮美奂如一幅画。   郗纪元饮了口茶,说起天子前几日与“八座”商议的事,“陛下的意思是,要封君侯为赵王。这个提议商量了许多遍,君侯不肯领受,陛下很是为难。”   杨训垂手拨了拨火炉里的炭,火光在他眼底明灭,浅淡一笑道:“封不封王,对我来说不重要。当初天下初定,正是犒赏群臣的时候,我们活着的兄弟没什么要求,只想给战死的二郎和八郎讨要一个王爵,太宗皇帝没有应允。到了本朝,天子给皇叔们封王,下令就藩,上回二王之乱平定后,我曾向陛下请命,无奈陛下不准,这件事就搁置了。现在如何又提封王呢,是要削减兵权,还是打算勒令就藩?”他抬眼看了老岳丈一眼,“如今我有家小,不管是削减兵权还是外放,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请岳父大人为我周全。”   郗纪元沉默着,点了点头。   杨训复又曼声道:“太尉死得蹊跷,我那日请命彻查,被陛下驳回了。昨日去太尉府吊唁,王夫人处境艰难,央着媞媞救命,我只好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入宫侍奉太皇太后。唉,女子丧夫,本就命苦,若是再遇见个有孟德之好的人,如何逃得出天罗地网。”   他的这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郗檀一向对这种事感兴趣,上蹿下跳着问:“姐夫,那个有孟德只好的人是谁?居然敢对太尉夫人下手?”   天子的舅母,谁敢!   杨训勾了下唇角,没有作答,抚着膝头喃喃自语:“丧夫固然可怜,丧父更是灭顶之灾。”边说边望向谢桥,“我有个不情之请,实在无人可托付,今日厚着脸皮,要麻烦怀渡兄了。” 第43章   谢桥抬了抬眼,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起了防备。   上回在宫中,他就已经提过有事要商议,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动静,也没有透露任何端倪,他防之又防,不知这个劫数会应在什么上。今天来赴宴,终于要言归正传了,便略直了直脊背,正色道:“君侯请讲。”   杨训还是有些犹豫,几次欲言又止,才又道:“事关我杨家的血脉。曹王谋逆,阖家与妻族的男丁都被斩杀了,女眷为官婢,不日就要发往伶台,供官户挑选。在座的都是男子,都知道罪臣之后入了私宅,会是怎样下场,为奴为婢为家妓,最后发卖为娼或是送入军营为营妓的,不在少数。那日处决曹王,岳父大人也在场,我曾答应替他照应妻女,这话不能不算数。所以我近日正在为这事发愁,想找个可信的人,替我将那两个侄女赎出来,等到风头过去了,再将她们送到南地去。我也想过托付军中的兄弟,但如今个个有家小,把人带回家,恐怕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思来想去,唯有托付怀渡兄了,借一借你的名头,让她们在你官邸过渡两个月,等时候一到,我就安排她们离京,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这个委托属实令人为难,在座的众人目光往来,一时难以定夺。   谢桥固然是善性,但也不是烂好人,斟酌片刻道:“曹王谋乱,罪及家眷,我也很同情两位女郎,但如此来历,恐怕朝堂上下,无人敢收留。我虽是个区区尚书郎,却一向注重官声,伶台发卖官婢,从来不曾参与,恐怕要辜负君侯的托付了。”   杨训颔首,“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掖庭有规定,官婢的出处不会刻意提及,除非她自己愿意说,否则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说罢叹了口气,“要不是刑律上有规定,至亲不能相留,我何必绕这个弯子。官户买下她们,也只是做粗使的奴婢而已,不会因此毁坏官声,这点请你放心。”   谢桥的态度仍是很坚定,“我孤身一人,至今没有娶亲,接纳两名官婢,不管是做粗使还是其他,都会招人诟病,请君侯恕我爱莫能助。”   杨训有些失望,复又试着协商:“两人不便,那一人呢?剩下那个我再另想办法,你看如何?”   谢桥拱了拱手,“有负君侯了。”   可在这朝堂之上,还没有人胆敢如此不赏鄢陵侯脸面,话说出了口,谢骋和郗纪元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小心觑觑,杨训面无表情,也不知在作何考量。也许只是当时略有不悦,见实在无法转圜,也就不会强求了吧!   思及此,两下里悄悄舒了口气,哪知气刚出了一半,忽然听见他慢悠悠道:“这件事,我已回禀陛下了。陛下也重亲情,只不过碍于曹王的作为,不便明着赦免两位女郎。人是一定要救的,在座诸位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为陛下分忧义不容辞。若怀渡有不便,那就偏劳岳父大人与姑父吧,两位女郎与王妃各自分派,暂且领回家去安置。我这里向二位长辈下保,一年之内必定安排妥当,送她们去外埠,从今晚后再无牵扯,绝不会连累岳父大人与姑父。”   大家一听,都有些傻眼,郗纪元道:“先前不是说两个月吗?”   杨训颔首,“是两个月,但母女三人过于显眼,女郎们倒好说,王妃不好安排。毕竟城中那些贵妇们,没有一个不认得她,要想顺利出城,且要费一番功夫。”   这下可好,一个变三个,两个月变一年,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果然深谙谈判技巧。   既然是天子的授意,作为臣子不便再推脱,谢桥倒不是一心为圣谕,只是不想让父亲和舅舅也牵扯进来。如果收留了一个,能免于拖困,那么一个总比三个强。   一番计较下,他终于还是松了口,“就照着君侯先前的交代办吧,我这里能救一人之急,剩下两位便爱莫能助了,请君侯另想办法。”   杨训方才露出一点笑意,“我也是受人之托,怀渡兄愿意伸援手,我感激不尽。”边说边起身比手,“筵宴已经准备妥当了,请移驾入席吧。”   然而这场寿宴,大家食不知味,果然鄢陵侯府的饭不好吃,席间也是勉强支应着,才不让气氛显得过于冷清。   郗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倒是很高兴家里人都在,热络地斟酒,给众人布菜。   直到寿宴将近尾声,才听杨训说起:“我昨日上伶台疏通,先接了一个出来,让她来认主,给主君行礼请安吧。”   女眷们一派茫然,见仆妇领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进来,布衣打扮,但举手投足能看出过去曾经锦衣玉食作养,那眉眼间的富贵是无法磨灭的。到了跟前双手加眉,深深地朝着谢桥跪拜下去。   曾经的郡主,慢待不得,谢桥只能偏身让礼,请她起身。   郗彩方才发觉大事不妙,追问:“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杨训道:“曹王有二女,长女戎麾,次女戎凰。这是长女,杨家宗族中行七,暂且托付怀渡收留,先度过目下难关。”复转头叮嘱女郎,“七娘,这位谢三郎是金陵谢家出身,也是你阿婶的表兄。为人清正,颇有风骨,我与你阿婶都十分信任他。如今你家遭难,侯府不能收留你们,只好劳烦谢家郎君。你随他回去,切记今后谨言慎行,忘了过往身份,好生服侍主君,不得有任何违逆。”   戎麾道是,微微抬起头,左边脸颊上还有隐约的淤青。她含泪向堂上每一个人行礼,哽声道:“家逢骤变,乞命安身,奴婢结草衔环,报答救命之恩。”   郗梨花直发愣,“这……这怎么又是位落难的宗女……”   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魔咒了,谢桥先头的夫人是前朝的县主,如今又招惹了个本朝的郡主。这可是烫手的山芋啊,干脆苦出身也就罢了,但人家身上流着杨家的血,这样的女郎,谁敢正经使唤!   郗彩看着杨训,气涌如山,难怪昨天神出鬼没,原来是憋着这个坏。虽然她一早知道他要坑谢桥,但没想到居然如此挖空心思,去了一个养妹,又来一个侄女。如果说先前他还想拉拢谢桥,这回就是纯粹的恶心人,没想让谢家好。   无奈伶台的官婢,只能落在官户的名下,她知道宗室府邸不能收留她。恰好昨天杨训刚给太尉夫人出谋划策,这个思路正好可以借来一用。   满心的不忿刹时就按捺住了,她舒了口气,和声对谢桥道:“表兄让她免受屈辱,也算功德一件。姑母身边不是缺人伺候吗,就让她服侍姑母吧,朝夕陪在身边,不枉谢家搭救她一场。”   至于身旁的杨训如何眼风如刀,反正她没放在心上。家里人都在,先体体面面招待,等人走后,大不了把天捅个窟窿,不过啦。   谢桥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先前的无可奈何已经被消化了,听她这样说,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杨训承诺:“人我带回去,请君侯放心,必定善加照应。也请君侯尽快安排,让她们母女早日团聚,方才不辜负亡兄所托。”   这场寿宴,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如了鄢陵侯的愿,场面上交代得过,大家便客套一番,起身预备告辞了。   郗檀有个想法,憋了一顿饭工夫了,临要走才去问杨训:“姐夫,我书房里缺个侍书的婢女,要不然……”   话没说完,招来郗婋后脑勺一记痛揍,“怎么,让姓杨的给你研墨,你就风光了?能靠这张大脸,考上贡士吗?”   郗檀被揍得发懵,没敢多言,灰溜溜跟着大家告辞了。   车辇渐渐去远,挂在车檐上的风灯也匿进黑暗里,彻底不见了。   雪已停,但寒冷更胜下雪时。杨训瞥了她一眼,“夫人,回去吧。”   回去是要回去的,但她的世界从此没有他了。   郗彩转身往门内走,那决绝的姿态,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款款,每一步都是雷霆闪电。   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心头,他追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拽住了,“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胡乱出主意,你倒先我一步摆上脸子了。”   郗彩格开了他的手,满脸挑衅,“我是现学现卖,都是郎君教得好。怎么,哪里做错了?”   他冷冷一哂,“好得很,我对付外人的手段,全被你学来用在我身上了。看来是时候,与你好好谈谈了。”   “有什么好谈的。”她别开了脸,“忙了一整天,只为这机关算尽的寿宴。现在宴罢了,早点洗漱歇下了吧。”   她要走,又被他拽了回来,“你如今越来越狂悖了,有人在你身后撑腰,教你如何惹我生气吗?”   迎客送客,通常左右都有婢女仆妇随侍,他们这样针锋相对,着实吓着了这些人。   西北风呼呼地刮过树梢,檐角铁马的撞击声随风隐约传来,天地万物好像都被冻住了。一旁侍立的人掖着手,低着头,转眼都变成了河面上的冰雕。   两个人急赤白脸,谁也不肯败下阵来,还是糜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解,“主君,主母,外面冷,回房再瞪吧。”   是个好建议!两人拧着眉,不约而同地调开视线,大步往后院去了。   走得快一些,别被他追上,郗彩带着婢女疾步往前,几乎一路小跑。   杨训个头高,步伐也大,她在前面走得一纵一纵,他在后面闲庭信步,只觉可气可笑。外人不敢拆他的台,如今内人自毁长城自乱阵脚,和谁说理去!   好不容易进了上房,郗彩恨不能直接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来了,可想了又想,终究没敢实行。   “都滚出去。”那声不高不低的呵斥出现在身后,清扫了上房内的所有婢女。   有人浑水摸鱼,试图跟着贡熙和郁雾一起退下,他的好耐性这时几乎要用尽了,又一把扽住了她,“你上哪里去?”   郗彩道:“不是让滚出去吗,你说话要算话。”   “我让你滚了吗?平时一身反骨,一旦有空子能离开我的视线,你就立刻从善如流。”他确实很恼火,顺势把人往回推了一把,推得她一个踉跄。   郗彩火冒三丈,气呼呼鼓着腮帮子大喊:“你说过不打我的,这回居然对我动手了,我要回家告诉爹爹!”   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女郎,他拔高了声量,“我何时打你了,不过推了你一下。”   她张牙舞爪,“推一下就是打,你抵赖也没用!”   然而这等隔靴搔痒式的争吵,终归只是前战,最后还是得回到问题本身,谁也绕不过这道坎。大战的阵势已经摆开,如果说以前都是小打小闹,那么这回必要见真章。   郗彩确实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和谢桥过不去。虽说自己对这位表兄确实有过肖想,但年轻的女郎哪个不曾情窦初开,谢桥只是恰好满足了她对正常郎子的期望而已。   若要谈论出格的举动,她最大胆就是那回苦肉计,断绝了杨素和谢桥结亲的可能,余下便再没有其他了。心里有想法,总没有触犯刑律吧,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自打出狱后她独自回大杨树街那回开始,他每回主动提起谢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喜欢,明明可以忽略,可他偏不。拉拢不成,转变成了单纯的陷害。   “另一位女郎,在不在我们府里?”她侧目看着他,“不是说不能将人留在侯府吗,为什么你能把人带出掖庭?”   他面色冷淡,回身坐进了圈椅里,“我若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白在官场上混了一趟。我只带一个出来,因为早就算准了,谢桥不可能接纳两个。等明日把七娘登在他名下,过阵子宣称病死了,就可以还七娘自由之身。”   “就这么简单?”她根本不相信,“借由表兄名头把人归入私宅,就能摆脱杨家人的身份,重活一次?你所谓的过阵子,到底是多久?当真是两个月?”   杨训并未给她准确的答复,反正人已经带走了,至于究竟什么时候去接,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一个将要溺死的人,抓住浮木之后会使出多大的力气,不是她能想象的。入了暴室,每日除了劳作就是挨打,曾经尊贵的杨家女,哪里能够忍受。   以前呼奴引婢尚且不满意,现在能有个安稳日子,不受打骂,已经是最大的造化了。去外埠,母女团聚,然后三个女子怎么生活?靠纺织做工,给人浆洗衣裳吗?有很大的可能最后入商户门,给人做填房做侍妾。与其如此,莫如留在这遍地权贵的京城,至少做官的顾及脸面,不像商贾唯利是图,转手会将妻妾送人。   所以念在同祖同宗的份上,他已经把路铺好了,剩下就看七娘自己的本事了。若能成功,也算双赢,女郎找到了能够依托终身的人,而郗家这跃跃欲试的丫头自此也能死了心,从此老老实实留在侯府做当家主母,不会整天想着丧夫再醮了。   可惜人与人的想法从来不相通,郗彩所担忧的不是谢桥身边多了个女郎,她只担心杨家这位落难郡主,会不会给谢家带去灾殃。毕竟曹王不是病死,是谋逆被处死的,如果这场灭门的重罪以曹王伏法告终也就罢了,万一日后牵连又起,那么谢家该怎么办?谢桥又当如何应对?   这就是悬了一把刀在谢家头顶上,不成同谋便成异己。鄢陵侯铲除异己一向不手软,只要他想,不日就能让谢家一败涂地,更别说容得谢桥正式入“八座”了。   而那人坐在椅中好整以暇看着她,把她脸上的焦急都收进了眼底。   “你对谢家,过于看重了,不过是表亲而已,看你着急上火的模样,还以为那是你的同族血亲呢。”他寥寥一笑,灯影在他眼底凝成一个光点,像针尖一样,“还是你只在乎谢家的某一个人,整颗心都扑在他一个人身上?但凡对那人有丝毫影响,你就与我势成水火。郗彩,我劝你收敛些,倘或闹得太过只会害了他,明日或是后日,便要替他收尸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不遮不掩地对谢桥动杀机,郗彩怔在那里,“你至于那么讨厌他吗?做人总要讲些道理,若我和他欲行不轨,被你撞见了,你发这么大的火,我倒也无话可说。”   “还要怎么样?”他脸色隐隐发青,“等到你们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才算不轨吗?你是我的妻,行过了大礼你就是有夫之妇,你心里始终念着他,廊下躲雨、舍身保全、宫中相会……哪一样不是在往我脸上抹灰!”   郗彩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连躲雨说上两句话,都让你耿耿于怀到今天?这算什么奸情!还有细辛那件事,我知道你早就勘破了……那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但你若是不动把杨素嫁给他的心思,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杨素是被你害的,她只想到你身边,你却想方设法利用她,要是你像我一样接纳她,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还有宫中相会……我哪里和他相会了,要不你把我眼珠子抠了吧,这样我就看不见他了。”   她振振有词,越说他的脸色越不好看。   她本以为自己一番辩白,总算能打消他的疑云了,甚至很坦然地问他:“除了这些,你还有我的其他罪证吗?我同你说,我这人向来坦荡,做过的事自然会承认,但若是没有做过,谁也别想按着我的头冤枉我。”   他那双扣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好一个坦荡!要罪证,倒也不是那么难寻。我问你,你那枚丢失的领扣,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冒着严寒也要找回来?”   郗彩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是吧,这种事难道他都知道?嫁进侯府之后,她也只是寻常佩戴,从来没和任何人提及它的出处,难道郗家果真有内鬼?   不过她当下更倾向于他在诈她,想骗她不打自招。于是决定横到底,拧着脖子说:“就是寻常的领扣嘛,丢了东西当然要找回来,这也错了?”   结果他却哼笑,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物件,放在眼前仔细打量,一面喃喃:“寻常领扣……不是谢桥给你的定情信物吗?又是桥又是舟,那点心思,真是昭然若揭啊。” 第44章   郗彩五雷轰顶,“怎么在你那里?你捡着了却不告诉我,害我在雪地里跑了那么长一段路!”   可现在是讨论玉扣去向经过的时候吗?   她要来拿,他站起身高抬手臂,她就算蹦断了腿,也休想夺回去。   “省些力气,还是先说清这扣子的来历吧。”他垂眼看着她道,“他在你出阁前,给你留个念想,是为了来日旧情重续,然后把我的脸面踩在脚底,是不是?”   果然他连扣子赠送的时间都知道,看来身边的这些人,真该好生盘问盘问了。   但眼下先把困局应付过去要紧,原本他硬塞了曹王长女到谢家,用心险恶,让她很有指责他的余地。结果他掏出这个东西来,虽然她没什么可心虚,但气焰就是倏地矮下去,腰杆子莫名挺不直了。   遂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和谢桥只是寻常表兄妹,不过两家走得近一些,也是因为族中人口凋零的缘故。我要出阁,表兄妹间又不兴钱帛往来,大抵都是送些小物件,心意到了就是了。他送我个扣子,趁手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又常用得上,这不是送礼的高明之处吗。”   “确实高明。”他冷笑,“让你日日戴在身上,一看见这扣子就想起他,如同他时刻在你身旁一样。”   郗彩被他说得怫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我和谢桥清清白白,你捡着了这么一个小物件,就同我大吵大闹,君侯的心胸,未免过于狭隘了。”   “是啊,我杨训有仇必报,洛都上下人人知道,唯独女郎后知后觉,还来触我的逆鳞。”他横眉冷眼道,“我如今的脾气是大不如前了,否则谢桥的头七都该过了,哪有机会从这侯府全身而退。我心脏?你若是不脏,就不该戴着别的男人送你的东西,背着我与人眉来眼去。”   郗彩气得脸发白,“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哪里和人眉来眼去了!我为人正直,坦坦荡荡,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守得住妇道。”   所以她一直盼着他能早点死,好给谢桥腾地方。她该庆幸自己是他的原配,轻易杀不得,否则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还留着做什么!   心头一团火汹涌来去,这辈子没有这样气愤过。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事不能做绝,话也不能说尽,免得事后后悔,难以补救。于是平了平心气道:“我相信郗府的教养,不会让御史大人抬不起头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是让我发现,今后你同他还有不必要的往来,那么谢怀渡这条破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沉了。”   一通恫吓,说得简单直接。郗彩知道他的为人,最好不要彻底惹恼他,便垂下脑袋,忍气吞声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还有奢望,试探着问:“这扣子,能不能还给我?”   那双冷漠的眼睛垂视着她,连应都不曾应。指尖不过略一用力,便有无数粉尘散落下来,像下起了一场纷扬的雪。还有那个赤金的镶嵌,碾不碎,却被他揉成了一团,随手一抛,滴溜溜在砖上打转,然后滚进了够不着的角落里。   “丑东西,不要也罢。”他扑扑手道,“明日我让人给你准备百枚,任你挑选。”   那枚玉扣就像一蓬烟,在她眼前消失不见了。郗彩站在那里,头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残忍,也许他确实对她手下留情了,可那枚扣子毁得彻底,连带她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碾成了齑粉。   嫁给一个阴晴不定的怪物,要是没有一点念想,还怎么乐观地活下去?她由头至尾就不喜欢他,可还要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一声声郎君叫得甜腻粘牙。   现在扣子碎了,她愤怒之余,心里涌起无边的失望,抬眼问他:“杨训,你的宏图霸业,打算什么时候实现?如果实现了,能不能放我回家?”   如此斗胆的问题,令他怔愣了片刻,她没指望他能回答,垂头丧气返回内寝,脱了罩衣,囫囵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蒙上被子,这小小的空间暂时是安全的。她没有感觉悲伤,也没有想哭,只是依稀的一点憧憬,随着他手指的捻动烟消云散了。   是谁说他病得快死了?刚才碾玉的力量,难道是她眼花吗?他明明保留了许多实力,平时却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若说他没有窃国之心,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脑子里正紧锣密鼓地推演,一串脚步声停在了她床榻前。她掖紧被子,大气不敢喘,希望他明白她已经和他反目成仇了,至少今天不要再来招惹她。   可怕什么来什么,紧紧裹住的被子,被他拽开了一角,“扔下一句不知轻重的话,躲进被子里就天下太平了?”   她继续窝囊着,把他拽开的那角悄悄收回来,紧紧压在了身下。   他又换了个地方去拽,“我已经尽量和颜悦色了,夫人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是行伍出身,不懂得与女郎打交道,摸索了这么久,全凭悟性。你若是给我一个我应付不了的难题,就像解绳结,实在解不开,便会想用刀割。想必夫人也不希望鱼死网破,毕竟我们还要做长久夫妻,闹得过于僵了,终归不是好事。”   这话像最后的通牒,郗彩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瞬间又被他点燃了,探出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靠威胁,让我自愿与你和好?你这种人就不配娶亲,娶也该娶个母夜叉日夜和你打架,打掉你那一身自以为是,打掉你每每想拿捏人的心思!你以为我想和你做夫妻,要不是你仗势欺人,我怎么会嫁给你!嫁了你,天天守着个药罐子,弄得自己满身药味,今天既然如此不愉快,干脆把话说开,不过了,和离!”   “你……”他脸色铁青地指着她,“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你一直嫌弃我身子不济。”   这回她痛快地顶了回去,“我从不嫌弃病人,但我嫌弃有病还矫情、多疑、蛮不讲理的人,你就是那种人!一身的病,一身的心眼子,把那些药剁碎了,也填不满你心里的窟窿。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叫人取笔墨来,你给我写一封文书,我们各奔东西。”   他退后两步,气得浑身打颤,“看来你先前与家里人商量妥当了,只等寻到一个机会,就要背弃这场婚约。”   竟然还想倒打一耙?她披着被子坐起身,决定和他理论到底,“做人要讲良心,自打我八月十六嫁入你侯府,照顾你吃照顾你喝,这几个月从来不曾喊过辛苦。明明是你百般挑剔,想让我知难而退,怎么……变成……”   痛快的直抒胸臆没能持续太久,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他抚着胸口倒退数步,嘴角噙着一点血色,说淌就淌下来了。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又吐血!又吐血!吐血是他的杀手锏吗,专用来吓唬她!但凡她狠心一点,管他死活,就让他吐到血干算了……   可她终究不是个狠心的人,赤足跳下床,还是上前搀住了他。   待要把他搀到自己的睡榻上去,他脚下挪不动步子,那么高大的身量,如大厦将倾。她唯有就近把他搀上自己的绣床,忙着给他擦血,忙着给他顺气。   但自己的气又该怎么消呢,唯有含着泪兀自委屈,这鬼日子,真是过得够够的了!   他气息奄奄,从半启的眼缝里瞥见她正哭,无奈道:“我要死了,你应当高兴才对。”   她扭头在肩上擦泪,闷声道:“请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哪里是为你哭。我是哭我自己。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庸碌的妇人,应付设宴迎客,照顾吐血的丈夫……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说着捶了他两下,越想越难过,“我曾和皎皎说好,要拖延到二十二岁再出阁的,你偷了我三年青春,你还动不动吐血,我这辈子,可被你害惨了。”   他先前还和她置气,两下里针尖对麦茫,但见她懊丧成这样,顿时有些讪讪了。抱病还挨了她两下,自己揉了揉胳膊,也没敢和她理论。   她卷着手绢给他擦拭,又端盐水让他漱口,气头上没有道理可言,对他只有一点要求:“以后不许吐血,吐了也要咽回去!”   他似乎不理解,定眼看着她。   她说:“看什么看,不想过了就直说,写和离书来!”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实在是带着满腔怒火,嘴上骂骂咧咧,牙恨得八丈长,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歇。看交领紧扣他的脖颈,怕他上不来气,三下五除二替他把罩衣脱了。他的脚还搭在床沿上,会弄脏她的被褥,伸腿往前一蹬,把他的鞋也蹬了。   “今晚换床睡。”她拉着脸道,“这张让给你,我睡你那张去。”   待要走,发现袖子被他牵住了,“那张床上的被子枕头,全是我的味道,我怕你睡不着。今晚你留下看护我,我恐怕活不到明天了,最后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这下真的吓着她了,她手忙脚乱,“传府医来,你可不能死,曹王妃母女还等着你搭救呢。”   其实他知道,她更担心的是戎麾留在谢家,往后难以处置。目前至少找到一个不想让他死的理由,还算不错。   “府医就算来了,也没有回春妙手。”他艰难地指了指边柜,“抽屉里有个匣子,里面装着我的药……”   她忙起身去找,倒出一颗小药丸,喂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有些怕,想起爹爹和她说过,曹王为求速死,吃了军中常备的毒药。那他刚才吃的是什么?确定是治病的药吗?不会一时糊涂,指错了吧!   越想越恐惧,她忙拍拍他的脸颊,“郎君,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   可他没有动静,她愈发着急了,探手在他鼻前感受气息。探了半天,探不明白,她又侧过脑袋,把耳朵凑到他鼻前。   然后两排牙齿毫不客气地咬上来,咬住了她的耳垂。他恶人先告状,“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郗彩捂住耳朵辩驳:“是你自己说活不过今晚的,我不得仔细留意你吗。叫你你又不应,万一真有个好歹……”   她又想准备装裹了,只是不方便说出口,毕竟这事好像犯了他的大忌讳。   这次他倒没有不依不饶,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凉下来,静静地问:“我若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毕竟我们做了四个月夫妻,虽没有圆房,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尝试过,你也是喜欢的。无论如何,原配夫妻总比半路上遇见的好,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曾在我身上感受过。假如我忽然从你的人生中退场,你会为我掉两滴泪吗?”   郗彩嗫嚅了下,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本以为会庆幸终于得到了解脱,兴冲冲把他埋了,兴冲冲清算侯府的家产……然而并没有。不管以后快乐会不会回归,至少当下她高兴不起来,甚至会感到很难过,非常难过。   好奇怪,人的喜恶转变起来竟那么快。区区四个月而已,虽然不至于对他改观,但也接受了有这个人的存在。若是忽然消失不见,可能会很不习惯吧。   等不来她的回答,他步步紧逼,“为什么犹豫?难以作答吗?”   可对他来说,她的犹豫却是个好现象,正因为有思考,才证明他的生死并非无关痛痒。   更可庆幸,她的回答不算没良心,“人非草木,你天天和我同吃同住,要是死了,我会害怕。”   答案令他略感窒息,转念一想,她害怕的肯定不是他的鬼魂,她是怕寂寞。于是顺理成章得到了一点慰藉,先前的剑拔弩张也彻底消散了,“夫人说得含蓄,但我都明白。”   那他还死吗?   郗彩坐在他身前,看他脸色仍是隐隐发青,气息也紊乱。刚才两个人大吵一架,恐怕伤了他很多元气,她虽然还是憋了一肚子火,但现在不宜发作了,怕他一下子真死了,那这枭雄的一生,未免活得太潦草了。   “我让人打水来,给你擦洗擦洗好吗?”她的语调里带了几分同情,“擦洗一下,睡起来舒服些。”   他偏过头,无力地看着她,“是换装裹前的准备吗?”   “不是。”她整了下他的交领,“你不是让我守着你吗,我得找些事来做,否则该打瞌睡了。”   他无力地看了她半晌,“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老实人。”边说边揭开被子,“先睡吧,等我要死了再叫你,那时候你再张罗也来得及。”   那么暂时决定不死了吧?她就知道他是恃病生娇,每回吵架吵得难以收场时,他就熟练运用这一招。   奇怪这血难道就像引入内坊的洛水一样,想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有?   她靠在他肩上,仔细打量起他的脸。   被人盯着是有知觉的,即便紧闭双眼,也能感受到她揣度的目光。   他瞥了瞥她,“夫人有话要说?”   她又靠近了一点,“郎君,你吐的真是血吗?”   他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病得如此严重,你竟然怀疑我在讹你?”   郗彩说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上年端午,我们在街市上看百戏,有个戏班子演衙门中断案上刑的场景,一顿棍棒之后,受刑的人口吐鲜血,模样很是吓人。后来听边上的人议论,才知道伶人事先含上东西,紧要关头咬破了就能吐血。那血是用糖浆做的,尝上去还是甜的呢。”   “所以你觉得我的血也是糖浆做的?”他扣住她的脸,用力吮吻她,“你尝一尝,甜不甜?”   郗彩本想躲避,但来不及了,心里还在嘀咕,这人真不知趣,不怕别人嫌弃他。   好在接触转瞬即逝,她没有尝出任何味道,本想打消他作假的疑虑,但细想已经漱过了口,青盐早把残余的一切涤荡干净了,也不能证明他没有耍花样。   毕竟吐完了血,还能与她闲话家常,这也不是一个正常病人能做到的。   昏昏的光线里,他的那双眼睛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窥出答案。   她迟疑了片刻,“太快了,没尝出来……”   这回又加深了些,他自言自语:“连我自己都要怀疑了,确实是甜的。”   她明白过来,他所谓的甜,其实和血无关。可恨,又被他占了便宜,明明之前还在因他坑害谢桥义愤填膺,结果这么一打岔,怎么稀里糊涂亲到一块儿去了!   事已至此,她忽然没了心气,和他脸贴着脸,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有时候看清自己的能力,也是一种成长,空有大志,但心肠不够狠,成了她最大的短板。   她这种女郎,腥风血雨的年月里也被呵护得很好,爹爹先是前墉的官,后又是大晟的官,她看见过生灵涂炭,却不曾真正体会过苦难。   可她希望天下太平,自己给自己赋予了伟大的使命,一门心思要为民除害。结果嫁给杨训至今,她听到爹娘最多的叮嘱,是好生照顾自己,爹爹从来没有对她委以重任,甚至没有从她这里打听过有关杨训的任何动向。   欠缺杀人的底气,因此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决绝。如果他真的不行了,她自己会先慌起来,大喊还没做好准备。   要不就这样凑合着过算了,这药罐子虽拥兵自重,对她却不算太坏。天子加冠那次把她关进大狱里,后来她也害他大病了一场,也算是扯平了。   “郎君,我们生个孩子吧。”她忽然说。   他怔了怔,“为何有这个念头?”   “你不是想要个女儿嘛。”她偎着他道,“我们带上孩子,上封地去吧,马放南山,逍遥自在。你征战了半辈子,身子又不好,我们躲到那里去,再也没人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没准你的病就此好起来了呢。”   他听罢,表情顷刻柔软,“这是你的真心话?”   她“嗯”了声,“真心的。离开洛都,爹爹也不用忙着弹劾你了,大家都清净了,我觉得很好。”   他笑了笑,抬手抚她的长发,幽幽嗟叹:“看来我不能一直安于现状,得为咱们的将来好生打算了。你喜欢名贵的珠翠、繁华的街市、稳定的生活,还有贵人圈中无人能及的好名声……容我些时间,我一样一样,都会为你实现的。” 第45章   郗彩由来单纯,听了他的话,倒也感受到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如果真能上封地去,于这大晟朝堂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安排。只是要让药罐子受委屈了,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宏大的梦想,金戈铁马的开国将领,怎么甘于屈居人下。   可他身体不好,这也是不得不正视的问题。照着她的想法,什么都不比多活两年强。他曾经说过,放下兵权之日就是他的死期,能不能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点,既让自己全身而退,又让天子不动杀心呢?   诚然这点子不好想,但药罐子的聪明才智,她也不能不承认。只要他愿意,总会有好办法。   抱着他的胳膊,她长叹了一口气,“我生在洛都,长在洛都,总想着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走出去看一看。我一个人自然是孤寂的,但若是和夫君一起,两个人就伴便热闹了。”说着仰起脸,在他颊上贴了一下,“你答应我了,说话不能不算话……”   他闷声应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吵闹半夜,实在很乏累,不多时她就昏昏欲睡了。   幽微的光影下,他的眼中闪过清泠的光,低头贴着她的额头,自言自语着:“我答应你,一定让你后顾无忧地,去看一看大晟的锦绣河山。”   所谓的后顾无忧,是指你在外走了一圈,不担心自己拥有的一切被人悄悄偷走。你的兵力,你的权柄,还在原地等着你,不动如山。   小女郎哪里懂得官场上的身不由己,她有美好的愿景,也愿意相信父亲维护的天子不那么无药可救……那是因为她对正统仍有盲目的信任。先帝仁宗在兄弟中不算有大德,也够不上足智多谋,他只是占了出身嫡长的便宜,最危险的仗从来不让他打,他才有命去建立这个王朝。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是不可能生出什么旷世奇才来的。就如那些年少成名,无法管束自己的年轻人一样,天子的自私、乖张、暴戾遮掩不了太久,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封王就藩?你前脚刚到封地,后脚勒令谢罪的密函就会送到。文人式的乐观千万要不得,若没有他这老奸巨猾的兵油子支撑,郗家最后的下场,唯剩消失在大晟初年翻滚的洪流里。   且不急,有的是机会让所有人看清。至于他,今晚借机再次同床共枕,可比封王实惠多了。   第二日起床,郗彩发现他没死,倒也并不失望。如常照顾他吃药,喂他吃蜜煎,晨间饮食清淡,辅以檐外晴朗的日光,今天是个难得的清闲日子。   正要商量中晌吃什么,外面有人送进来一封信,说请夫人亲启。   杨训坐在圈椅里,偏头看过来,见她坐在一旁读得仔细,自己不便追问,只好耐着性子等她看完。   终于她合上了书信,他忙转开视线,随手翻看手边的文书。郗彩知道他好奇,偏偏有意忽略,让婢女送菜单来,问他要不要吃格食,云梦肉好不好。   他勉强应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定是远方的亲友,写信问候你吧?”   郗彩答得含糊,“不是亲友……哎呀,你别问了。后苑西边的亭子,墙皮脱落了一大块,你说年前命人修葺好呢,还是干脆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些再说?”   他心不在焉,“天太冷,明年开春腻子会裂开,还是等一等吧!”话又说回来,“不是亲友,为什么会给你写信?若是有什么要事托付,兴许我能帮上忙。”   她摇头,“这忙郎君帮不上。”站起身又去张罗别的。   结果才迈出去一步,裙带就被他牵住了,“这信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吧,故意引我起疑?”   郗彩嗤笑,“想知道就直说嘛,承认自己起疑,你已经败了。”然后把信递给他,“是王夫人写来的,太尉昨日已经出殡,今天一早她就入宫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信上说前途未卜,又不敢与家人商议,请我过两日一定进宫一趟,问问她的下落。”   杨训沉吟着,把信合了起来,“你去么?依我之见,出过主意就足够了,毕竟这件事与陛下有关,咱们能避嫌,还是避嫌些为好。”   郗彩低头看着这封信,不由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想,但她信里写得哀恳,实在很可怜。上回说自己在娘家本就不受重视,好容易嫁了个疼爱她的夫君,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个人,怎么能活得如此凄惨呢。这回进宫,太皇太后固然会看着已故太后的情面照应她,但太皇太后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倘或一个不防备,人被陛下讨要过去,那可怎么办!”   他听了,托腮问她:“夫人打算如何替她解围?”   她想了又想,“我得琢磨一个好办法,拿太后做文章。陛下再孟浪,总不见得连太后的情面都不顾……”   好办法自是手到擒来,她开始抄写《普门品》。《普门品》是《法华经》第二十五品,化解七难三毒,通篇两千五百字,从白天抄到深夜,如果无人打搅,两天下来勉强能抄完。   因是年前闲暇时间,这两天杨训在家,没有外出。郗彩沐浴焚香后,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他不时会过来看一看,边看边想不通,为了解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花那么大的力气值不值得。   但不解归不解,他倒也没有打搅她,只是每隔两个时辰便来给她送些吃的,不是茶水就是糕饼。   见她一时完不了工,便独自坐在内寝等候,等到亥正还不见她进来,他就有些坐不住了。背着手,踱着方步上偏厅里询问:“手都要肿了吧?今日先睡下,明天再继续不行吗?”   郗彩抄得认真,没有理会他。他站在那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内寝去了。   小睡片刻,睁眼见她床榻上仍旧空空,这都将近丑时了。   他又披着氅衣进了偏厅,“还不睡吗?如此废寝忘食,我怕钱氏没有福分消受,反而害了她。”   郗彩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写完今天的最后一个字,抬起眼时,眼前顿时金花乱窜。   杨训看着她那模样,总算明白了崔收为什么给她这么高的评价,原来这人善心大发时,是真有一股舍身成仁的耿直劲儿。为了有个说头去替人解围,就不眠不休地抄写经书,要是被天子知道了,不知还念不念她是郗御史的女儿,能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好在,她有个叫杨训的夫君,大树底下好乘凉,哪怕得罪了天子,那侄皇帝暂且只能揉着鼻子忍受。   趋身替她吹了偏厅的灯,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头重脚轻地返回内寝,胡乱擦了牙,哼哼唧唧抬起哆嗦的胳膊,“我已经好久没练字了,这紫毫拿起来怎么有千斤重,我的手指头都快捏扁了……不行,明日得换一支。”   他垂眼打量她的手,“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和笔没关系。”   她绝望地叹息:“我知道是握笔的缘故,爹爹说过我好几回,就是改不过来,我也没办法。”   “孩子将来不用你教,别给我教坏了。”   她白眼乱翻,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就操这么远的心去了。不过他既然有心当个好爹,千万不要打击人家,忙从善如流道:“好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一面兀自嘀咕,“我刚当完孩子没多久,还不知道孩子有多难教吗。现在独揽,回头哭着喊着要找人搭手,到时候看我不笑话死你!”   他原本已经回自己的睡榻上去了,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顿住步子问她:“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郗彩否认不迭,裹紧了自己的被子,“我说夜深了,赶紧睡,明日还要早起呢。我算了算,明晚亥正前后,就能抄完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怪她太糊涂,不留神两页纸没捻开,抄了半天纳闷怎么念起来不连贯,方才发现漏了整整两面。   大受打击,她满脸菜色看着桌上的纸笔,懊悔得直挠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训又来说风凉话,“这下可好,得抄到子时了。”   她恍若未闻,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挤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抄写经文的时候,须得凝神静气,戒骄戒躁。我不生气,大不了重新抄,没关系。”   襻带往上提了提,复又用镇纸抚平藏经纸,舔笔蘸墨另起一行。   杨训仍时不时来查看,但不是看她的蝇头小楷写得有多好,只看笔管压在中指上的印迹──   深深凹陷,隐隐发红,抄完这篇《普门品》,八成要磨出茧子来了。   果然如他所料,亥初时分再去看进度,还有将近四百字没抄完,看样子又得忙到后半夜了。   他看她咬着唇一勾一划地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我替你抄吧,你歇一歇,喝口茶。”   郗彩说不行,“这种事,旁人不能代劳。”   “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保管别人看不出来。”   她抬了下眼,“郎君还有这种手艺?旁人看不出来,菩萨看得出来,我可不敢糊弄菩萨。你且去睡,不用管我,等我抄完就回去。”   没有办法,实在劝不动,他只好返回内寝,睡不着便看文书,批公文。丑时前后,她才摇摇晃晃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告诉他:“郎君,我功德圆满了。”   他冲她拱手,“夫人辛苦。”   她还了一礼,一头栽倒在绣床上。   他忙起身去看,她气息奄奄,“我两天没有洗脸了……”   于是他命人送热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又去擦手,翻来覆去检查,仔细揉搓那截塌陷下去的中指。   待要和她说话,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灯火把她拢在一片暖光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绺贴着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探手替她撩开,拽过锦被盖住她,她动了动,扭过脖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蹦起来急着梳妆,他对插袖子在一旁看着,“这就要进宫?”   郗彩说是啊,“她已经入慈和宫两日了,不知太皇太后怎么安顿她。我实在不放心,定要进去看看,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好歹不辜负她的托付吧。”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想好的事便去作吧,虽然我不明白,你对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如此上心。”   郗彩说:“我与她同为女郎啊,物伤其类,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妆匣,本想找两支银簪插,结果一抽出小屉子,里面竟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领扣,金银珍珠、翡翠珊瑚,什么材质款式都有。   她茫然抬眼看他,他脸上神情倨傲,调开视线道:“我说过,别稀罕人家的丑东西,清高不等于不值钱。这些扣子,足够你每回外出不重样,侯爵夫人领上的饰物,就应当是点睛之笔。”   郗彩赔笑说是,心下嘀咕,看把他得意的!若没有谢桥的那枚领扣,他会想到给她预备这一大堆吗?把夫人娶回家,一点不懂得讨夫人欢心,新婚那阵子还哭穷,害她连吃三天糟齑,把嫁妆都掏出来贴补家用了。这个旧恨,够她念叨一辈子,这人要不是生在杨家,肯定是个打光棍的命!   随意挑出一枚别上,收拾齐整后,就打算入宫了。   杨训客套了一下,“要我陪着一道去吗?我不下车,在端门上等你。”   郗彩说不必了,“怪冷的,我去去就回。郎君在家烤火,吃过了药,再睡一觉吧。”   婢女给她披上玄狐的斗篷,她抱着那个藏经的匣子往车轿房去。因杨训没有同行,车停在司马门外,须得走进内城。   这一路走来,察觉宫中也开始预备过年了。太后的梓宫还没落葬,欢庆的气氛少之又少,只脱下宫人身上的孝服,换上了节前的团花袍服。   加快步子直入慈和宫,太皇太后刚礼完佛,见她来了,脸上才有些笑意,请她坐,让人上茶水点心来,“以前总说宫里人多,处处有人气,可一旦家里人走了一个,心里全是空虚,宫人再多,都是表面的热闹,哪里高兴得起来。好在你还惦记进来瞧瞧我,我也开怀了些。快要过年了,我让少府给各家准备了些节礼,正好让你带回去。”   郗彩笑道:“我是来看望阿娘的,倒往回带东西,哪来这样的道理。”   太皇太后摆摆手,“就算各自立了府,你们在爹娘眼里还是孩子。七郎夫妇今年也留在京中过年,可惜七郎娘子这两日病了,回头我也得派人,送到他官邸去。”   郗彩谢过恩,叙了会儿闲话,左右观望一圈,都没有见到钱氏。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毕竟天子的消息肯定灵通,赶在她见到太皇太后之前,劫到某个院落里藏着,那么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天子的手掌心了。   只是说来很遗憾,明明爹爹口中的少帝,是个那么有抱负有才智的明君,为什么她现在竟在防备着他。站在钱氏的立场上,那不就是个荒淫的昏君吗,一个人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面,她也说不上来,现在对这位天子是敬还是怕了。   无论如何,先打探出钱氏的下落要紧。她将带来的藏经盒呈递上去,谨慎道:“太后骤然离世,我也不知该为她做些什么,这几日抄了一篇《普门品》,愿菩萨解她苦厄。我听说阿娘在宫中为她设了个祭阁,这经文正好用来供奉,等到梓宫出城时,一同带到陵地里去。”   太皇太后让身边的傅母展开看,一页页字迹娟秀的经文镶在宝册里,一撇一捺里尽是女郎的纤巧和虔诚。知道她用足了耐心,不是敷衍了事,只做表面文章。   太皇太后欣慰道:“你费心了,这得花多少心神啊,太后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郗彩抿唇笑了笑,“太后才走不久,太尉便也过世了,前几天我回娘家,正遇见太尉出殡……听说王家夫人发愿入宫侍奉您,眼下人已经在慈和宫了吧?”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我料她伤神得很,这两日让她在后院歇息。也是个苦命人啊,年轻轻的丈夫就没了,王家没有她的子息,留下处境尴尬。只不过她入我门下,我不知该怎么安排,侍奉人的事总不好让她做,毕竟是一品的诰命出身,端茶递水不像话。”   郗彩说是,“阿娘心善,收留她,也算解了她的困境。她在外朝是命妇,入得内廷来,是不是要照着宫里的规矩行事,另封女官,才算名正言顺?”   视线转向一旁的傅母,傅母说是,“早前襄国公家没了人,他家一个独生的女郎便入宫做了奉仪,在太后身边养到十八岁,指了个好郎子,回去重新支撑门庭了。”   太皇太后沉吟了片刻,“她发愿要一辈子侍奉我,给个女官的封号倒没什么,只是整日陪着吃茶礼佛,她也没个正经的差事,人像浮萍似的,找不着根。”   郗彩试探着说:“她是王家人,是太后娘家弟媳,放进祭阁侍奉太后香火,不是正相宜吗。大宗祭祀有太庙,宫中没有表达哀思的地方,譬如太祖太宗皇帝的神位,须得入太庙才能祭拜。眼下既然给太后立了阁子,莫如把太祖皇帝和先帝也一并供奉上,如此王夫人有了事由,既不繁重,又着实要紧。”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起先还犹豫呢,这样看来是可行的,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绽出一点笑意,正好一瞥,瞥见钱氏从外面进来。   她们商量的话,钱氏都听见了,望向郗彩的眼神满是感激,只是不便说出口,便微笑致意。   太皇太后招呼她,指了指郗彩带来的手抄经文,“回头送到祭阁里供着,往后那小阁子,就托赖你照应了。”   钱氏忙叩拜,“妾必定尽心尽力,供续香火。”   郗彩暗暗舒了口气,总算这事尘埃落定了。   大家围坐着喝茶说话,原本一切好好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却不想忽然有内侍进来传话,说陛下来了。   钱氏顿时大惊,张皇地望向郗彩。郗彩心头也突突地跳,起身和她一同让到一旁,暗暗在钱氏手上压了压,让她冷静。   这个梁子,恐怕是不结也得结了,天子又不是傻子,钱氏投到太皇太后门下,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反正他恨杨训这位皇叔,再多恨一点也无所谓,郗彩心下明白,自打她嫁给药罐子起,荣辱就已经拆分不开了,若祸事非要临头,只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 第46章   天子却是笑吟吟地。   他进门来,先向太皇太后行了礼,复又受了郗彩和钱氏的礼。目光在她们身上一转,最后落在钱氏身上,和声道:“舅母怎么上太皇太后这里来了?君臣有别,舅舅出殡,朕不便前往,派了跟前的高班替朕吊唁,还请舅母不要怪罪。”   钱氏说不敢,“王家上下均感念陛下恩典,陛下身边侍奉的人到场,便如陛下亲临,万没有挑剔陛下的道理。”   天子颔首,“那就好。朕还以为舅母有所不满,来向太皇太后告状呢。”说罢视线又转向郗彩,“阿婶安好。阿叔这阵子身体怎么样?年前没有朝会了,朕好几日不曾见过阿叔,常担心天寒,阿叔的身体扛不住,正想派人去问安呢。”   郗彩俯身道:“谢陛下关怀。侯爷这两日抱恙,想来还是上回染了风寒,没有好利索。今日我进宫来探望太皇太后,他本想一道来的,临要出门又咳嗽起来,便打消了念头,命妾向太皇太后及陛下问安。”   天子“哦”了声,“那是要好生作养,千万不能再受凉了。反正元日将近,届时宫中要设大宴,盼阿叔养好了身子,趁着今年族亲都在,大家好生聚一聚。”   这样的寒暄,听上去没什么异样,但年轻的天子不多时话锋一转,忽然又伤嗟起来,“太后没了,本想着还有母家舅舅,谁料舅舅也忽然去了,朕的外家,再没有长辈能够倚仗了。最孤苦不过舅母,舅舅的儿女们都年长了,恐怕难以与你一心。往后留在宫中也好,时时能相见,舅母若有什么苦闷尽可与朕说,朕为舅母尽心,就是为舅舅尽心了。”   这番话,说得钱氏心头发紧,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横竖是不敢应,一味低头谢陛下恩典。   站在一旁的郗彩肚子里也打官司,早前确实怀疑杨训抹黑天子,即便亲自见过了钱氏,也不敢全信。今天眼见为实,天子话里有话,钱氏噤若寒蝉,那种由心而发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她方才相信杨训的话都是真的。而这看上去朗月清风的少年天子,居然如此不择手段,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观太皇太后的反应,不敢确定她知不知道内情,把钱氏留在跟前,反正可以断了天子的念想。   太皇太后询问天子,年后运送太后梓宫入皇陵的事宜,天子道:“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司天监看了吉日吉时,就定在初七。宗室们要送葬,因此都留在京中过年,也慰一慰祖母的心,至少这个年,可以过得不那么冷清。”   太皇太后叹息:“表面热闹罢了,这份心疼是避免不了的。等她进了陵地,伴在先帝身边,不必孤零零地躺在殡宫里了,也好。”   话说到这里,天子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问钱氏:“舅舅先头有一位舅母,这回发丧入土,是单独立了墓,还是与前头舅母合葬?”   这是往人心上扎刀啊,古来就有卑不动尊的习俗,王崇竣的原配先死,王崇竣可以开墓合葬,而钱氏将来过世,就不能再惊扰亡夫了,只能在一旁随葬。   天子揭开这个伤疤,是想让她自己体会,所谓的夫妻有今生没来世,白做一场梦。她是续弦,又没生下儿女,地位远不如原配正室。既然死后连同葬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必一厢情愿,执着于无聊的守节。   钱氏确实因他的话面露哀色,但很快便又稳住心神,掖着手道:“先头娘子等了那么多年,侯爷入土,本就应当与她合葬。前两日我送殡入王家祖坟,在那里瞧好了地方,离主君与先头娘子十几步远有个好去处,到时候抬眼便能相见,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决绝,天子当即脸色就不大好,唇角噙着浅薄的笑意,眼里满是阴寒。   太皇太后见钱氏伤嗟,忙着宽抚她:“年纪轻轻的,怎么想得那么长远!什么生生死死,论起来还早得很。如今年月又不守旧,若是遇见个合适的,再结良缘就是了。与先人各得其所,该放下的便放下,没什么不好。王家儿女若是强势,自有我给你做主,你什么都不用怕。”   钱氏听了低头垂泪,俯身道:“谢太皇太后。入宫前我还忐忑,唯恐唐突了,如今见太皇太后体下,我便知道自己投奔对了。”   她投奔对了,天子却满心不悦,眼风如刀。   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必要的涵养还是有的,语调仍旧亲切,转而和太皇太后商讨:“祖母,我那里恰好缺个司衣,既然舅母要留在宫中,莫如上正阳殿供职吧。平日不忙,不过掌宫内御服,以时进奉。我刚没了阿娘,心里也悲伤,若是能得舅母照料,也可廖慰思母之情。”   这话说出口,钱氏和郗彩的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太皇太后,只要太皇太后一应允,那钱氏算是掉进了无底洞里,再也别想爬出来了。   郗彩也没想到,自己的预判竟然真的发生了。天子需要母亲关爱,因此将舅母讨要过去做填补,如果这舅母和太后一样年纪也就罢了,可钱氏只比他大了五六岁,哪里能慰他的思母之情?   想必太皇太后也觉得不妥,委婉回绝:“你来晚了一步,我这里已经定下了,托她侍奉祭阁的香火。你阿娘的神位已经供奉了,回头再把太祖和先帝的请进来。我最近常梦见他们,有个地方能日常祭拜,我心里也好过些。”   天子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牵扯了下,很快又浮起笑,“祖母想得周全,那就依祖母的意思办。”   毕竟他再怎么需要,也不能和祖父爹娘抢人,郗彩很庆幸来得及时,催着太皇太后定了钱氏的去处。要是晚一些,太皇太后还在举棋不定,这时天子提出要人,说不定就真的如愿了。   只是她仍想不明白,明明钱氏已经进宫两天了,为什么天子早不来,难道是没得着消息吗?还是有意请君入瓮,算准了她会进宫探访,打算借此机会发难?   压下惴惴的心跳,她静默地站在一旁,但愿天子不要把她放在眼里。可惜事与愿违,那两道锐利的视线落在那本《普门品》上,转头问郗彩:“这是阿婶为太后手抄的经文?”   郗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垂眼道是,“太后走得突然,我抄经为太后祈福,但愿她往生极乐,享无边清净。”   天子“嗯”了声,手指在宝册的封皮上轻叩了下,“阿婶有心了,抄经虽攒功德,却也伤神。朕这两天很愁闷,想去祭拜太后,又怕赶到殡宫劳师动众。往后宫中有了寄托哀思的地方,于朕来说是好事,什么时候想念先帝与太后了,哪怕是半夜里,也可以过去上柱香。”   这暗箭扎在人心上,钱氏自不必说,愁绪又起。郗彩则愈发遗憾,曾经寄予厚望的天子,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不得不承认,杨家人骨子里很相像,天子那阴鸷的模样,简直就是另一个杨训。不同之处在于杨训经历过战乱,哪怕再坏,至少有所为有所不为。天子呢,宠爱着长大,至高权威,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如果他懂得自我约束,这国家还有向好的可能,若是他行事彻底全凭自己的喜好,那么这大晟朝堂将来会如何,可就难说了。   天子又坐了会儿,方才借着有事要忙,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复又朝钱氏微微一笑,“等祭阁里安顿妥当了,朕再过去敬香。”   钱氏垂首道是,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她依附太皇太后,天子仍有无数机会能够见到她,逼迫她。   与皇帝为敌,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郗彩也觉得无能为力,接下来只有靠她自己了。   转头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便拜别太皇太后,应准了过两日再进宫来请安。   太皇太后吩咐钱氏:“你替我送送吧,还有要带出宫去的东西,让外面预备好,搬上侯府的车辇。”   钱氏应了声是,向外比手,“侯夫人,请。”   两个人并肩走在廊道上,郗彩问:“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钱氏低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是还有一死吗。总之我很感激君侯与夫人,为我这无用之人出谋划策,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若还是逃不脱,我也不想再逃了。”   郗彩听得悲戚,终于切实地体会到,凡人在绝对权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诰命的贵妇尚且如此,更别提平头百姓了。   钱氏见她沉默不语,惨然笑了笑,“夫人不要为我难过,尽人事听天命吧!你我之间原本没什么交情,我临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愿意进宫来探一探我,我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了。说真的,我本以为去看守祭阁,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对亡母若还有一点敬畏,应当会就此止步,可你瞧见了,没有用。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来,我还是无路可退,还是不得不面对他。”   郗彩想了想道:“阁子里有宫人侍奉,太皇太后虽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却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守在那里。这阵子你尽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或是陪同那些太嫔们下棋解闷,千万不要一个人独处。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动,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还得顾忌周围人的眼睛。”   钱氏听了,连连点头,“我往常不喜欢交际,如今走到这步,也不得不去结交那些贵人了。”   郗彩给她鼓劲,“不图结交朋友,只求让更多人看见你而已。各宫都是自扫门前雪,你若是独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   钱氏道好,将要送她到慈和门前,躲在背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郗彩还了礼,两下里别过,她留了个心眼,来时走的是司马门,回去命侍从把车停到北门上去。   从夹道一路往北,不必经过前面的端门,就减少了路过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几率。只要顺利出宫,接下来鲜少有单独入宫的机会,药罐子虽然讨厌,但必要的时候至少让人安心。   天很冷,寒气往皮肤里钻,她裹紧斗篷,带着婢女快步赶往北门。这婢女是杨训安排的,看样子是个“身后人”,很寻常的长相,行事却极其机敏。   大概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忽然拽了她一下,吓得她一噤。待看清了来人是个内侍,也没有丝毫退让,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俯身道:“多谢太皇太后的赏赐,奴婢这就侍奉侯夫人出宫去了。”   可那内侍抬了抬手,“小人是正阳殿侍奉的,陛下有请,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郗彩与身后人交换了下眼色,打心底里不愿意面见。但没有办法,已经命人来传话了,哪有你推诿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跟随内侍引领,顺着甬道一路往南。   这洛宫很大,她来过几回,但每次都是前往太皇太后寝宫,没有机会熟悉其他宫掖。内侍引着往前走,越走似乎越偏僻。倒不是殿宇规格有所降低,而是一种人烟稀少的冷清,像走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空阁子,看得见翘角飞檐,可就是没有生机,一砖一柱都沁出寒意。   内侍不时回一回头,殷勤比手指引,“陛下就在前头的暖阁里。”   踏上高台,脚下的铺地砖不再是汉白玉的了,是一种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砖,放眼看水波粼粼,像走在湖面上一样。   将要到一座独立的阁子前,内侍引她入内,将身后人挡在了门外,“陛下只召见侯夫人,旁人一概止步。”   郗彩便吩咐婢女:“你在这里等候,我去去便回。”   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天子若想怪罪,只要他好意思说出口,她就敢出言劝谏。   很快阁内有人出来接应,穿过宽广的前殿,往后便是雕琢成类似花园廊亭的阁子。阁子内很温暖,花盆里栽种的花正盛放,已经乱了时节,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的反差。天子宽袍广袖,正站在金丝笼前喂一只蓝喉歌鸲,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只是捻着鸟食,放进玲珑的食罐里。   好在郗彩在杨训身边多时,胆量历练得差不多了,即便单独面见天子,也可以平稳住心绪。   她向上行了一礼,“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天子把手里的鸟食放回桌上,取巾帕来擦了擦手,方才转身直视她。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白了脸,“我是应当称你为阿婶呢,还是应当称你为郗家女郎?”   这场婚姻源自于同僚间的玩笑,但郗纪元的不得不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天子的授意。   老郗是个杠头,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女儿哪怕上道观做女冠,也绝不嫁给鄢陵侯。还是天子传见他,亲自开解说合,这才令郗御史勉强松口。   就如土地里撒下种子,前几个月得耐心看长势,这苗是扎下了根,还是长废了。现如今看来不错,天子缓缓道:“你与皇叔结此良缘,还得多谢朕这个大媒呢。”   郗彩明白了,爹爹舍不得往她身上强加重任,这位天子可不一样。如果她没有参与钱氏的事,或者天子可以忽略她,但今天她出现了,在慈和宫撞个正着,旧账不免要翻出来,好好掰扯掰扯。   俯身褔了福,她敛神道:“妾只听说是太傅一句玩笑话促成,不想还有陛下的恩典。妾后知后觉了,这就向陛下谢恩,请陛下恕我不知之罪。”   天子抬了抬手,“免了,照着辈分来说,朕要唤你一声阿婶,但请夫人记在心里,私情再大,大不过江山社稷。你是郗御史的爱女,郗御史为大晟披肝沥胆,你也应当承袭令尊的志向与忠心才对。”   郗彩说是,“我郗家满门对大晟朝赤胆忠心,不敢有半丝懈怠。”   “可今日夫人出现在慈和宫,却令朕有些不快。”天子正色看着她道,“想必阿叔向你透露了内情,夫人得知后,对朕是怎样的看法?肯定很失望吧!”   话都说到了这里,再去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亲口承认,无疑是老虎头上薅毛,活得不耐烦了。郗彩便寻了个含糊而圆融的说辞,“陛下是一国之君,深谋远虑,行事必定有其用意,臣下何来失望一说。”   天子一哂,“到底是郗御史的女儿,如御史一样会说话。但这次,朕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朕对那位舅母,确实存着男女间心思。”   郗彩垂着眼,不由叹息,暗道皇帝就可以如此不要脸吗。竟还好意思说出来,哪怕你是九五之尊,也不妨碍我啐你。   但有些事,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天子隐去了眉眼间的笑意,一字一句问:“你可曾听说过钱氏的来历?她在嫁给临淄侯前的种种,阿叔有没有告诉你?”   这回她终于抬起了眼,一瞬脑子里冒出个故事前情,别不是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交集,嫁给王崇竣前,难道就已经互生情愫了?   可是转念一想,时间对不上,钱氏嫁进王家起码四年了,再往前推,那时候天子才多大,能生什么狗脚情愫。   于是重又耷拉下眼,悻悻眨了眨,“侯爷平常只与妾商讨吃喝,闲来无事打压打压妾,鲜少会说起朝中的事、陛下的事。我与他表面看似恩爱,那都是做与外人看的,其中苦楚,妾不敢向家里人言明,更不敢回禀陛下。”   天子并不关心她所谓的苦楚,指了指圈椅赐她落座,自己踅身也在椅中坐了下来。   “钱家是江南大族,人丁一向兴旺,但刘朝将领攻打东吴时,钱氏受到波及,一度流离失所。战乱年代,族人被冲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钱十娘与她母亲就是。母女俩在外流浪了七年,直到大晟定鼎天下,她们才重回钱家……钱家不能不收留,但对这女儿存疑,因此临淄侯提出联姻时,才将十娘嫁了过去。”天子说完,垂指抚平了膝头褶皱,“这就是前情,钱十娘虽身在钱家,却难以自证身份。朕留意了她很久,越留意便越感兴趣,其实那孀妇,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柔弱。”   郗彩怔忡了下,脑子里乱起来,“陛下的意思……难道这钱氏,不是钱家真正的女儿?”   天子一笑,很轻很短,像从喉咙深处迸出的一声咳嗽,“夫人听说过‘身后人’吗?从年长的老妪,到七八岁的女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身后人’虽是先帝下令豢养,实际掌控者却是鄢陵侯,先帝要十人,他可以培养百人。朕曾派人前往江南查访,有九成把握,钱十娘就是‘身后人’,如门外等候你的那名婢女一样。” 第47章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简直令人措手不及,先前她还百般同情的人,竟是那个用以监视王侯将相的“身后人”。   照这么说来,这又是杨训做的局吗?连天子也被算计在内了?   郗彩想厘清因果,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万人之上的至尊,明知是个圈套还主动跳进去,实在说不通。如今这事成了一桩悬案,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说法,很难分辨谁是真话,谁又在撒谎。   唯有一点,在她看来就是论证人性善恶的依据,不管钱十娘是什么来历,王崇竣是天子亲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结果他死了,天子不准彻查,还要将钱氏弄进掖庭。弄进来做什么?让杨训的眼线留在身边,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有机会趁他酣睡之时,结果他的性命吗?   心里有个念头,想亲自向天子求证,王崇竣究竟死于谁手。但话到嘴边,她看着天子那张阴沉的脸,忽然意识到不必多次一问了。免得越问越乱,万一将祸事引到郗家头上,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于是她舒了口气,顺从道:“这些秘辛,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脑子里乱得很。反正无论如何,家父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我也一样。”   天子的眉心逐渐舒展开,脸上的阴云也消散了,颔首道:“朕明白郗御史的忠心,因此鄢陵侯求娶郗家女时,才放心促成。朕知道这场婚姻不如夫人的意,等将来尘埃落定了,自会好生嘉奖夫人,嘉奖郗家。”说着顿下来,视线在她脸上一转,唇边隐隐有笑意,“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郗家与侯府定亲之前,宫里将你定作了皇后人选。太皇太后与太后商议,要接你入宫相看,可惜这事因皇叔的介入,未能推进。朕十分器重郗御史,与郗家联姻固然稳妥,却不及将最信任的人安插在侯府重要。所以遗憾错失了女郎,虽没有缘分,却可以为保天下太平并肩而行,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郗彩听完,险些吐出来。   这侄皇帝是真有这种奇怪的癖好,肖想舅母之后,又来撩拨阿婶?   什么皇后人选,没有发生的事,有什么必要刻意提起?如果她这辈子倒霉,非要和杨家人纠缠,那么情愿天天和药罐子勾心斗角,也不愿意和眼前这小皇帝扯上关系。   长得不及药罐子,还偏好和族中女眷不清不楚。设想一下药罐子若是对着陈国夫人倾诉衷肠,该有多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强咽下不适,她诺诺道是,“陛下所言极是,郗家为陛下肝脑涂地,莫说一场婚姻,就算豁出性命去,也绝无怨言。”   可能她的表态令天子意外且欣喜,天子唏嘘,“错失佳人,却谋得一员悍将,也是我大晟之福。”复又询问,“夫人入侯府几月间,可曾留意阿叔有何动向?平日私下会见过什么人,或是夜间有什么文书往来?”   郗彩想了想,缓缓摇头,“侯爷从不在后宅会见任何人,至于府僚有什么人进出,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唯一能肯定的一点,是侯爷身体很不好,早晚喝汤药,喝得直吐也不得不往下灌。且他在家时,基本都是躺着养身子,作息也极规律,什么时候用饭,什么时候沐浴,什么时候就寝,都有一套章程。婚后这四个月,夜间从未有任何公文书信送进后宅,王太尉过世那晚,他病得牙关紧闭,人事不知,我险些以为他就要挺不过去了。”   说起这个,天子便发笑,“朕听说了,夫人用皮棉为他做了衣裳,以至他在外受了风寒,回家便病倒了。”   郗彩纳罕,“这事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天子道:“城中贵胄们的一举一动,朕心里都有一本账,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这江山哪里还坐得稳。”   郗彩恍然大悟,不遗余力地奉迎:“陛下洞若观火,果然圣明。”   暗中却嘀咕,如果这消息杨训不愿意泄露,恐怕会捂得严严实实,绝传递不到他耳中。自己的小打小闹,恰恰应证了郗家与天子一心,并未因姻亲向杨训倒戈,也算争取到一点安身立命的空间。   “往后日子,请夫人好生照料阿叔。”天子道,“若朕有托付,也会差人告知夫人的。夫人是名门之后,又有贤德之名在外,请与令尊一起,护佑这大晟社稷安宁吧。”   郗彩忙道是,“一切听陛下吩咐。”   天子的话锋又转回来,“至于钱氏那件事,夫人以后就不要过问了。她与你不同,身后人个个手段了得,你管不了,还是不要参与为好。”   郗彩应了声是,复又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方从暖阁内退出来。   婢女站在殿门外,正焦急地朝内张望,见她出现,忙迎了上来。   郗彩暗暗冲她摇头,什么都没说,跟随内侍引领赶往北门。宫门上侯府的车辇早就在等候了,急急登上车坐定,赶车的鞭子挥动起来,她才觉得高悬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紧绷的身子倏地放松,人也无力地倚在了窗口。窗上的遮挡抵御不住寒风,总觉有寒气像蛇信似的,丝丝缕缕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等到了家,脑袋就昏昏沉沉地,顾不得杨训的询问,回到内寝躺倒了。   “病了?”他上来探她前额,一摸之下掌心滚烫,忙叫人开方子清热发汗。   可一碗药下去,汗却出不来,憋得她脸颊通红,头昏脑涨地闭着眼,蜷缩在被窝里直哼哼。   他脸色很不善,退到外间询问随侍的婢女:“遇上什么变故了?有人吓着她了吗?”   婢女道:“夫人在慈和宫见到王夫人,太皇太后也安排了王夫人在祭阁看护香火,结果陛下得了消息,赶到慈和宫来,明枪暗箭一通交锋,半道上又传见了夫人。无奈奴婢未能跟进去,不知陛下与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出门时心有戚戚,只招呼奴婢快走,余下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杨训闭了闭眼,摆手让人退下,自己重新返回内寝,静静坐在床榻前看护她。   平日身体不错的人,难得生一回病,病势看上去很凶。直到将近傍晚时分,喝下去的药才显效,豆大的汗珠凭空涌出来,很快打湿了鬓角,弄得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能即刻换衣裳,拿巾帕垫着,换了一方又一方。郗彩手脚迟缓,眼神也迟缓,哑声说渴,很快便有熟水送到了她唇边。   喝上一口,续命了,她仰在那里,半晌才逐渐恢复了点力气,抚着额头喃喃:“我已经好几年不曾生病了,这一下,险些要了我半条命。郎君应当回避的,要是过了病气怎么办!”   杨训自是岿然不动,无情无绪道:“夫人病了,我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毕竟你照顾了我四个月,我礼尚往来也是当该的。”顿了顿询问,“好好的,怎么病了?是冻着了,还是吓着了?”   郗彩当然不想承认,自己紧张了这老半天,回来的路上人都要麻了,被他知道她这副窝囊样,岂不是要笑话死她。便敷衍着,“冻着了,天这么冷,我穿得单薄了些。宫里地方大,穿堂风钻筋斗骨,可不就染上风寒了。”   杨训悠悠叹了口气,“我问过了,陛下召见过你,想必同你说了什么。夫人这是受了惊扰,才会忽然病倒的,和风寒关系不大。”   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郗彩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他,“我前脚进慈和宫,陛下后脚也赶来了,奇的是钱氏明明已经入宫两日了,他怎么没有察觉?是刻意隐忍,还是宫门上无人禀报?”   对面的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简单了,“不想让他知道,就可以不让他知道。洛宫进入内城有九道大宫门,其中六道是护军把守,陛下若是没有特地下令,谁会无缘无故跑到御前去告密?”   好吧,原来他渗透内城的程度,比她想象的更深。难怪钱氏能够安然无恙在慈和宫隐藏两天,若不是她进宫,天子甚至不会察觉人已经到了太皇太后身边。   现在她的问题问完了,轮到他了,“杨骎私下见你,说了什么?想必会提醒你,令尊忠于大晟,你也必须遵循父辈的教导,对君王肝脑涂地吧?”   早说了,这人上辈子是算命的,就连推断,都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既然他认得清敌友,彼此的貌合神离也就心照不宣了。郗彩发问:“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我反制,给陛下一个出其不意?”   他嗤笑,“用我的夫人反制他?若是出了差错,正好把罪名扣在我头上?”他指尖挑着袍上的衣带,如雪似玉的缎帛倾泻而下,随着他消遣式的动作,款款轻摇着,“我只求你们不要合起伙来演戏,弄出个弑君大帽子让我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卸下了刻意的伪装,郗彩反倒觉得轻松了,“你既然知道留下我是个隐患,何不把我发回娘家,至少可以保得内宅太平。”   他似乎也经过了一番考虑,“你在府中四个月,我防了你四月,这四个月并未觉得你对我造成伤害,反倒让我的日子多了许多乐趣,哪来的什么隐患。我这个人,一直相信富贵险中求,天底下没有不伤自身分毫,就达到目的好事。朝堂争端是要死人的,我如今的损失已经降到了最低,维持现状就好。”   郗彩负气问他:“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让我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且不论以她的能力能不能杀他,他只想问她:“你下得去手吗?”   郗彩咬牙,怎么下不去手,她没有一天不想逃出他的魔爪。   他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她嘴上常抹蜜,但眼睛骗不了人。他不由叹了口气,“他若是让你杀我,那么就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夫人若顾念我,必有重赏,届时你想要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有他这句话,一切就有根底了。虽然她知道政客的话,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有句话说得很实在,朝堂争端是要死人的,天子若斗不过他,到最后清算的时候,郗家肯定难以逃脱。杨训的狠戾不会比杨骎少,但凭借婚后的相处,彼此多少有些交情。他既然答应了放她一马,总比两头不着边的好。   只是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站在他这头了。人天生懂得权衡利弊,天子的所作所为和行事的手段,确实远不是杨训的对手。爹爹要忠君,她却要学会灵活站位,如此将来才不至于赌上全家性命,紧要关头能留得一线生机。   女郎经历一些事,慢慢长大了,他看见她脸上神情须臾转换,再不是表里不一的搪塞,这回竟带着几分真诚。看来天子给她的冲击不小,见识过真正的险恶,夫妻之间的你来我往,完全就是小打小闹。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问,“除了提醒你郗家的立场,应该还有别的吧?”   郗彩点了点头,“肖想钱氏是真的,但他告诉我,钱氏是身后人,不是真正的钱家人。”   杨训听后略沉默了片刻,“难道钱氏是身后人,他就可以暗杀母舅吗?我还以为这小儿有什么出人意表的内情要告诉你,闹了半天,竟是这个。”   然后他又仔细打探,天子如何形容与郗家的关系,郗彩起先只是含糊,“就说君臣一心,爹爹披肝沥胆为大晟云云。”   他一笑,“没有提及,你险些就成了大晟朝的皇后?”   这算无遗策,简直让她怀疑,他是不是修炼了某种邪术。明明左右无人,天子身边近侍肯定也不是吃素的,跟随她前去的婢女又留在殿门外等候,并未随她进去,不可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那么这些内情,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对人性的揣摩已臻天道,连天子的话术,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郗彩讪讪,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一犹豫,杨训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刚算计了舅母,又来引诱阿婶。”他的怒气是内敛且锋利的,视线在她眉眼间流连,“你比钱氏美,他不会又对你生不轨之心吧!”   郗彩吓得摆手,“别胡说,你可是他嫡亲的叔父,都姓杨。”   他发笑,“那东西丧心病狂了,哪怕你姓杨,也照样盘算。”他边说,边支颐喃喃,“确实只差一点,你就成为他的皇后了,我若想与你在一起,反倒成了霸占侄媳,说出去可不好听。不过你应当很遗憾吧,所以支支吾吾,没有把详情告诉我。郎子年轻,又能名正言顺当上正宫皇后,比嫁给我这上了年纪的病鬼,屈居人下强。”   那双深邃敏锐的眼睛盯着她,他在等她一个回答。   郗彩这回不是说好听话,她当着天子的面就想过这个问题,闷声道:“要是让我在郎君与陛下之间做选择,我觉得还是选郎君好一些。无恩无仇,下面还有好几个宠妃,如今又杀舅夺妻……我要是劝谏一句,会不会把我也杀了?不像郎君,身子不济无法好色,我张罗给你纳妾你都不要……嫡亲的叔侄,没想到差距竟这么大。”   他听后目光微漾,嘴上不满,“不好色是本性,和身体好不好无关。”然而却又有另一种赧然的暗喜,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那句选他,多少给了他一些慰藉,郗家女虽是个白眼狼,但对于是非,还是懂得明辨的。   这时外面送暮食进来了,贡熙探头询问:“夫人,可要下床用饭?”   郗彩胃口并不好,只道:“吩咐厨司给我预备一碗甜粥吧,还有这被褥,都得换了。我身上湿得厉害,闻上去有味道,得好生擦洗擦洗。”   “别上浴房了。”他忽然出声,“我回避,你在内寝洗漱,免得再着凉。”   郗彩有些意外,看他转身往外去了,心道这药罐子还是有几分人性的,虽然自负自私,却也知道善待俘虏。   郁雾端着银盆进来,和贡熙两个伺候她净身,又换上洁净的衣裳。床上的被褥也都更换了,婢女正探着熏炉,在被窝里熏香。   她坐在圈椅里,身上围着厚厚的狐裘,一扫先前的黏腻,脑子也变得清朗了不少。接过甜粥一口口饮尽,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漱口擦牙之后,便又躺回了被褥里。   隔了会儿,杨训才从外面进来,发梢微湿,换上了寝衣。径直登上自己的床榻躺下,两个人头对着头,有两道栏杆相隔,看不见对方的脸,却不妨碍说话。   郗彩仍旧好奇钱氏的身份,“她真是身后人吗?”   杨训没有正面回答,“明知是身后人,却不顾危险弄到身边来,小皇帝若不是过于自信,就是话本子看多了。”   这话引得她讥嘲,翕动着嘴唇嘀嘀咕咕,他居然还在笑话人家?自己不也一样吗,政敌的女儿非要娶回家,为了控制言路,也算不顾死活了。   他似乎预判了她的想法──   “你是娇养的女郎,想十分,只敢做一分。那些身后人不一样,她们是从尸山中爬出来的,对付普通护军,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刀子敢往敌人身上扎,也敢往自己身上扎。”   郗彩气哼哼,“你不就是笑话我没用吗,我没有苦过,爹娘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他的咬字变得缓慢而慵懒,“没苦过,有什么不好。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在室靠爹娘,出阁靠夫君,你若在我手里受苦,我便对不起岳父岳母了。”好在他有自知之明,又及时补充了句,“那三天糟齑别放在心上,毕竟后来大力补偿了你。”   那倒是,一百两黄金,够吃一百年糟齑了。   郗彩正腹诽,忽然察觉枕边窸窸窣窣,似乎有活物在动,吓得她立刻扭头查看。待看明白,才发现是一只手,腕骨匀称,指节修长清贵,从榻头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掌心向上,沉默地邀约。   她没有多想便把手放了上去,多亲昵的事都做过,牵手而已,还不是和吃糟齑一样简单。   但她好像错了……   他掌心的温度,轻轻拢着的力度,像羽毛划过心尖,激发出一串奇怪的症候。   蜡烛灭了,黑暗中的杨训比之白天更具野性,低低的嗓音在她头顶盘桓:“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第48章   再明白不过的意思,不管是过来还是过去,反正准没好事。   自成亲以来,她吃了太多的亏,虽然这药罐子算得上秀色可餐,但这种事受委屈的总是女郎。   且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场婚姻不会持续太久。如今不光是能不能和他凑合过日子的问题了,里头还牵扯上了天子,一个急于掌控天下的帝王,是不会容忍他人手握大权,与自己平分秋色的。所以这场闹剧总有收场的时候,无外乎两种结果,要么药罐子碎了,要么天子江山不保。   无论哪种结果,自己和他都不可能再纠缠,现在有来有去的,没什么意义。   手指紧了紧,她回握了下,“我在病中,这个时候最易传人。你身底子又不好,快要过年了,过两日还有辞岁大宴,这时候过了病气,可就麻烦了。”   头顶上的人叹息,“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以他满脑子不洁的揍性推算,八成是那件事,“生孩子么?”   “你说要个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想得挺好,现在回过头来思量,又觉得这个计划遥不可及,难以实现了。   但临阵变卦不太好,于是含糊敷衍,“要生也不是今晚,我还病着呢,明天全躺下了,那可怎么办?再说你总吃药,听人说吃药的人生出来的孩子都有不足,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斜眼豁嘴……我看还是再等等吧,等你病势稳定些了,咱们再共襄大计。”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你反悔了。”   郗彩说没有,“应时而动嘛,不可蛮干。”   “明日起,我不吃药了。”他淡声道,“弄得满身药味,早就不耐烦了。”   她说那不行,“为了生孩子,连命都不要了?郎君要是一命呜呼,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会受人欺负的。”   他却笑起来,“怎么,怕没了制约,洛宫里那人不会放过你们?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不过莫怕,还有岳父大人呢,他固然是不待见我,对于外孙女总是疼爱的,自会保你们母女平安。”   这是什么鬼话!她不快道:“你都不在了,我弄个遗腹子做什么,妨碍我日后再寻好人家。”   他一听便恼火,“总算说出真心话了。我若是不在了,你肯定要改嫁,所以思前想后,又决定不生了。”   郗彩“啧”了声,“不要曲解我,我是想三个人一起好好活着。你若不在了,连带孩子的人都没有,我还要她做什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说得对,他怕她握笔有误,教坏了孩子,说过不要她过问。静下心来论证一番,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比孩子重要。如此深思熟虑过后的取舍,定是她快要爱上他的征兆。   幽暗中的两只手握得更紧了,他低声道:“最近我有些异样,心里总有一股狂浪的念头,想得多了,五内俱焚。”   郗彩眨了眨眼,表示理解,“定是年纪到了的缘故。譬如往水缸里注水,满了自然要溢出来。不过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居然连放浪都没找到机会,不是忙着打仗,就是忙着生病,二十八年白活了。你看现在如饥似渴,我从你脸上都能看出淫欲来。”   他顿时错愕,“从来没人这样说过!”   “那当然,那些人又不是你的夫人,你对闲杂人等要是露出邪念来,那还得了!”   其实她就是胡说八道,结果他好像当真了,喃喃道:“可见真的装不下去了……”   她窃笑,被窝里热烘烘,那不通的两窍也通畅了。困意袭上来,合着眼道:“好了,睡吧,明天再琢磨生孩子的事。你要记着,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别总想着麻烦旁人。”   这一夜相安无事,及到第二天,他竟然真的不愿意吃药了,弄得郗彩很焦灼,老大一个人,闹起孩子脾气来!   好说歹说,千万不能因小失大,一切等天气暖和些了再说。通常生病的人,冬天是最难熬的,好多人都折在这个时节。眼看就要开春了,不能倒在最后关头,侯爷的路还长着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得嘴皮子都干了,他总算听劝吃了药,吃过药后又彷徨起来,在上房直打转。   郗彩忙着府中事务的清算,暂且没空理会他。各处田庄铺面汇总的赁钱,都送进了内院,整串堆了满地。   糜媪笑着说:“每逢岁末,咱们府中就进账良多。往年钱还没焐热,就被长史他们收走了,用以充作军需和济民坊的用度。今年主君发话,四成让他们照常取走,六成留下请夫人打理,作家中日常开销。”   可饶是剩下的六成,数目也很可观。郗彩头一回感受到了何为成家立业,这才是当家主母的快乐啊!   她算过一笔账,侯府全年支出大概在五六千贯,除去被长史他们拿去的,再剔除侯府开支,还能剩下一两千贯。家里有奴婢二三十人,月例加上穿衣吃饭,每年通共也不过五百贯。剩下这些能支应下人三四年的花销,等到药罐子的岁俸赏赐下来……她一下子就觉得自己阔了,可以在洛都大街上横着走了。   按捺住欣喜,她把钱一笔一笔归帐,妥善收存好,方才起身去找他。   前年府僚都休沐了,他无处可去,只在内宅打发时间。她找了一圈,没找见他,最后进内寝才发现他,正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脸。一忽儿愁眉,一忽儿咧出笑,她就知道,昨晚说他满脸淫欲,引发出后遗症了。   察觉她进来,他立刻摸着额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回到书案前查阅文书,淡然问她:“账目都整理好了?”   郗彩说是啊,“田庄铺面的收成竟有那么多,先前旧账上看个数目,不觉得什么,今天把钱全堆到面前,才懂得有钱的快活。”   他牵了下唇角,“皇叔的腊赐,每年有三千贯,这三千贯都交给你。夫人跟了我,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首饰和衣裳也没好好添置,是我薄待你了。如今要过年了,给自己采买些东西,身边的婢女也做两身新衣裳,回去见过岳父岳母,千万不要显得寒酸。”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呀,这抠门的铁公鸡居然如此慷慨,令人匪夷所思。   “贴补的军需比往年少了,不太好吧!”郗彩并不贪,真心实意道,“家里的用度我已经留下了,其余的照旧让长史打理吧。”   他说不必,垂眼盯着文书道:“十八连营的款项依照太尉在时拨给,我才知道其中油水竟那么大,用以填补护军的军需足够了。外面的事你不必过问,命人把城内最好的首饰匠人找来,做上十套八套头面,换着戴。那些五六品的官员家眷尚且穿金戴银,我为大晟立下了汗马功劳,夫人打扮得光鲜亮丽,谁敢多嘴。”   这番话乍听像忽然开窍了,细品又有居心叵测的嫌疑,“你别不是想败坏我的名声,让人说我奢靡吧!”   他的视线定死在了文书上,“有德有貌,何以荆钗布衣!好名声是靠节俭堆砌起来的吗?我是一片好意,你不要小人之心。”   可她观察他良久,越看越觉得他古怪,“你是不是心虚?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手上有序地翻页,“我忙得很,没空看你。”   不对,还是不对。郗彩满腹狐疑,“没空看我,却有空照镜子?”   他不回答,偏过身子,调转了方向。   可他越是回避,她越是要凑上前去,不依不饶地追问:“郎君,你怎么了?若是有了什么坏点子,一定要告诉我啊。”   他只想打发她,“夫人自己看书去吧,我忙完了手上的公文再与你说话。”   “是不是因为我昨晚上的无心之言,影响你了?”她几乎把头探到他面前,“因为我说你满脸淫欲吗?”   这回戳中了痛肋,他终于抬起眼,直直盯着她道:“对,就因为你那句话,我自省了半天。可我看了又看,面相没变,自控得当,也保得住体面。你是不是应当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刻意构陷我?”   这回心虚的变成了她,嗫嚅搪塞着:“一晃而过的神情,照镜子怎么看得出来。我觉得你不必忌惮,大可将它视作闺房乐趣,反正我又不嫌你。”边说边摆手,“好了好了,我们商讨些其他。回头我做首饰时,给你也定两支发簪吧。以前的簪子没什么新意,最近洛都时兴天女散花的样式,比寻常发簪的雕花更大,有半个手掌这么大,插在发冠上可好看了。”   他说不要,“以前那几支用得顺手,新做的替代不了,我是个长情的人。”   郗彩明白了,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点到即止吧。   她摸了摸鬓边,“我的绒花怎么不见了……唉,我得把它找回来……”   待要遁走,被他用力拽到面前,眼对着眼,鼻子对着鼻子,他说:“仔细看,看出什么来了?”   郗彩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郎君相貌堂堂,神情坦荡。昨晚的话,你就当我说梦话,忘了吧。”   “梦话?”他冷笑,“夫人的梦话,向来不怎么中听啊。”   郗彩心道,你瞧,你现在的模样可不就是我说的那样!只是她不敢多言,回头被拽到铜镜前,欣赏勾肩搭背的模样,岂不把人尴尬坏了。   有些事难以避免,莫如迎难而上,她直截了当问他:“郎君,你想不想亲一下?”   他沉默下来,半晌无奈道:“我现在轻浮气躁,控制不了自己。”   郗彩道:“就是欠亲,亲一下就好了。”   因为分床好几日的缘故,积攒下来的热情无处宣泄,药罐子快要裂开了。她捧着他的脸,细细在他唇上啃吻一番,这种亲吻会上瘾,像喝茶吃饭,既是日常所需,又常吻常新。   气短心跳,不管亲过多少回,也还是觉得有意思。   他喜欢她爽朗的样子,不像那些扭捏的女郎,羞羞答答,欲拒还迎。她简单直接,爱照着自己的喜好钻研,轻俏的、着力的、柔情的、野蛮的,通通尝试过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说“郎君味道真好”。   如果这种喜欢是发自内心,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吸引,那么这段婚姻,一定是世上最圆满的。   唇齿相依,衣衫不整,她还有个奇怪的习惯,亲着亲着,手就要探进他的广袖里,顺着肩膀后脊一通抚摩。   他已经适应了,甚至少了这一步,会感觉缺失了什么。   等她尽了兴,他贴唇呢喃:“轮到我了。”效仿她的做法,指尖溯源而上,摸到那玲珑的肩胛,清瘦凸出,像振翅的蝴蝶。   他的手是温暖的,她靠在他肩头,忍不住有感而发,“我原以为嫁了个弱不禁风的郎子,连喘气都得小心些,免得不留神把你吹跑了。后来才发现自己多虑了,郎君和别人家的郎子差不多,至多娇气些,平日要仔细侍奉,余下的该搂搂,该抱抱,也没耽误什么。”   他失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每日一亲近,这是例行的公事,彼此也都认可。年前的这六七日光景,算得上是婚后最闲暇的时光,杨训在家不外出,所有的公事都停顿下来,除了偶尔招待一下往日旧部。   那些将领虽都已经位极人臣,但水里火里一同经历过生死,感情自是很深。来探望旧主,不带什么贵重的东西,通常是刚打下来的山货,或者拎着腊脯和小酒就登门。郗彩也不打搅他们,安顿在花园的暖阁里,预备好温炉和清水手巾等,他们在阁子里闲聊说笑,她在书房里画画练字。   夕阳斜穿过窗牖,洒下一片暖色的光,没有温度,但心境是平和的。   转眼即到除夕,宗室和朝中大臣很少能在自家过年,一般都是宫中设下大宴,天子有一大套的辞岁仪式要进行,先观大礼,再陪同守岁宴饮。   等到晚宴将要结束,登上宫墙广撒平安钱,看护军驱祟游城。过了子时,王公大臣们向君王贺岁拜年,这大宴才算圆满结束,众人可以陆续出宫,返回本家吃团圆饭了。   他们进宫,是在申末。   车辇停在端门上,步行入正阳殿,这时臣僚们悉数都已经到了,宗室们夫妇同来,大家见了面,都要客气周旋一番。   郗彩见到了越王妃,她看样子是瘦了些,比起之前,气色也不大好。   两下里见礼,郗彩道:“上回进宫拜见太皇太后,听说阿嫂受了风寒,本以为是小毛病,怎么瞧着清减了好些?”   越王妃说可不是,“我像是水土不服了似的,太后大丧结束,就连着闹肚子,吃不下东西。孩子也是,精神头不济,我自己难受着,还要照应他,险些把我熬干了。”边说边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你也晓得,上回咱们一同下大狱,那回把我吓惨了,如今回到洛都就心惊胆战的,宁愿在封地呆着,自在为王倒也舒坦。”   郗彩抿唇笑着,含糊点点头。这种话可不好随意接,只问她:“眼下好些了吗?”   越王妃颔首,“略好些了,今日才有力气入宫来。可我家王爷又不大自在,以前战场上伤了腿,这两日阴寒,疼得厉害,走起来一瘸一拐,比以前更跛了。”   这里闲话家常,不经意一瞥,瞥见了平王妃独自寂寥地坐在一旁。   越王妃道:“四嫂正难受呢,每逢佳节自家汉子都不在。边关少不了平王镇守,连太后崩逝都没回来,更别说逢年过节了。”   一个常年驻守北地,一个在京中掌家,夫妻间能碰面的机会不多,果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郗彩嗟叹:“平王一直在外,阿嫂不在身边照顾,也甚艰难。”   越王妃囫囵一笑,“夫人不在身边,自有旁人在身边。他是外放,不算就藩,正室夫人得留在京中执掌门庭,孝敬婆母,妾侍就不一样了,随身携带,照顾起居饮食,名头虽没那么好听,但胜在实惠。四嫂到如今只有一个儿子,那妾侍连生了三个,弄得他们成了正头夫妻,夫人不过是留京的活招牌,你说气人不气人!”   郗彩又嗟叹:“着实气人,可祖宗礼法在,没人放话,阿嫂就得继续守着。”   越王妃撇唇笑了笑,没有说旁的,转过头来吹捧她,“还是你家好,九郎虽说身子弱了些,但至今身边只有你一个。否则他这样功绩的人,洛都那些贵女收罗三两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郗彩含糊应承,见人群开始挪动,忙道:“宴起了,咱们坐在一块儿,就个伴吧。”   除夕的大宴是这样,男女各有座次,并不混坐。女眷这边以太皇太后为首,众星拱月似的聚在殿西侧,王侯臣僚们则随天子,坐在殿东侧。大殿中央是特意空出来的,铺上了厚厚的毡垫,回头用作礼乐庆典。   时值太后大丧期间,人还没发送出洛都,大肆取乐犯大忌,简单奏一奏雅乐,再命几个舞者跳一跳祛晦的傩舞,就算尽了意思,成全了过节的气氛。   大殿深广,有清晰的回声,殿东说了什么,殿西也能听见。   起先只是君臣谈话,即便是过节宴饮,也都以朝中政务为主。毕竟休沐了十来日,好些地方的大事小情汇总到尚书省,挑紧要的几件,要向天子回禀。   什么盐粮赋税,女眷们不爱听,偶尔有一些离奇的案件上报天子,倒很有意思。譬如西南一女子嫌弃丈夫丑陋,伙同情夫新婚夜砍了丈夫九斧子,把人都快剁碎了。该女子第二日便投了案,地方官对她是主是从,举棋不定,请天子圣裁。   越王妃压声和郗彩议论:“这得是多丑的郎子,等不到天明,连夜就弄死了。”   尚书省念其主动自首,考虑适当减轻刑罚,天子却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女眷们这头也有看法,有人觉得在室的女郎勾搭上男子,实在不守妇道,主谋无疑。   郗彩却有不同见解,“万一那女郎在闺阁中遇见了无赖,受人胁迫呢?是主是从应当容后再议,首先要查明这所谓的‘情夫’从何而来,是什么机缘和女郎生情,又为什么不迎娶。”   越王妃啧啧,“你不去做女御史,可惜了。”   这里正调侃,下一刻越王妃脸上的笑意便退去了,只听天子无端把话题转移到了越王身上——   “今年事多,二王谋乱,接着又是太后大丧,这年过得没了滋味,祖母也郁郁寡欢。今晚的大宴实在过于冷清了,朕忽然想起来,越王精通剑舞,当年太祖寿宴曾一曲惊四座。来人,取木剑来!请七叔舞上一段,替朕向太皇太后尽尽孝心吧!” 第49章   越王当即便白了脸,“陛下,臣腿脚不好,恐怕扰了大家的雅兴。”   天子不肯罢休,“腿脚不好,那就坐着舞,只要心意到了,太皇太后不会怪罪的。”   众臣脸上神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蹙眉,也有人低下头,宁愿视而不见。也许在某些人看来,陛下如此为难越王,背后必定有其原因。而杨训的表情则是冷漠的,虽然越王因此下不来台,但天子的德行也展露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保皇党拥戴的真天子,就是这种喜怒无常的样子。这还只是开头,不久之后,自有好戏要上场。   护夫心切的越王妃几乎要站起身来,不能看着丈夫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郗彩眼见不妙,暗暗拽了她一把,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要火上浇油。   越王妃眼里隐含泪光,张皇地看了看郗彩,复又望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扣着扶手,不好拂天子的面子,但显然也不赞同他这种做法,勉强笑道:“儿孙们都有孝心,我是知道的。七郎有不便之处,多喝两杯酒,就算尽了意思吧。”   然而天子却执拗,面色也冷下来,“四叔镇守北疆,不在京中,九叔为朝政呕心沥血,熬干了身子,只有七叔颐养在封地,难得回来一次。既有这样的好机会,为大家助助兴又如何,难道阿叔自恃功高,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这时有人口称“陛下”,拱手站起了身,是御史中丞。   “越王南坪一战中大败敌军两万,此战伤了腿,是社稷之功;太后新丧,天下缟素,是万民之哀。除夕虽乐,孝字当头,若以伤残之躯当众献舞,不免令太皇太后伤怀,更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肯请陛下三思。”   御史向来是得罪人的,弹劾文武百官,纠错王侯天子。郗纪元有耿耿的忠心,但此人太过正直,也令人生厌。   天子蹙眉调开了视线,“有功,朝廷已经犒赏,若是因此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就有不臣之嫌了。藩地属大晟疆土,一方安宁须得仰赖藩王,朕调动不得藩王,那么二王之乱恐怕只是开头,今后京师难以高枕无忧了。”   这话把所有归隐于封地的人都敲打了一遍,越王只是被拎出来做了筏子,天子要警醒的不单是藩王,还有手握兵权,留在洛都的那个人。   越王妃起先还寄希望于九郎出来说句公道话,见他迟迟没有行动,暗中直扯郗彩的袖子。但听到这里,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暗道今晚哪里是除夕宴,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越王见状,也不再推诿了,取过送到面前的木剑,声如洪钟地说了句“臣领命”,朝太皇太后微微一躬身,抽剑出鞘。   起手式还在,腰背笔挺如当年沙场点兵,可惜剑锋一转,腿脚却没能跟上,人猛地一崴,靠剑首支撑,才重新站稳。   这回他放慢了动作,刚柔并济,衣袂翻飞。只是每到换步的时候,那条残腿上绑缚的木制支撑就在砖上拖拽,发出咔咔的钝响,像钝刀刮骨。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难,行走尚且费力,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他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又一个回身挑剑,踉跄着险些摔倒。   满殿寂静无声,只有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呼啸。最后一招展示完,收剑行礼,可惜那条残腿跪不下去,他难堪地抬起头,汗涔涔的脸上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儿无能,借此给阿娘助兴了。愿阿娘长生无极,永享太平。”   太皇太后颔首,别过了脸。   越王妃眼里含着泪,不能在殿堂上洒下来,只好悄悄转过头,悄悄蹭掉。   郗彩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弱冠前的天子,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权柄不多,要靠几位重臣辅弼,因此他仁慈温和,懂得苍生疾苦。等到终于弱冠加冕,辅政大臣对他的制约失效了,加之太后暴毙,压在他头上的大山全数清除,他忽然有了任意使用皇权的机会,便开始反制,试探起了所有人的底线。   御史反对,无济于事,他有他的道理。待得目的达到,他就高兴了,又若无其事地闲谈饮酒去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场闹剧过后,气氛逐渐沉闷下来,很多人都想不通,如此辞旧迎新的晚宴上,天子为什么要当众羞辱皇叔。   越王则一蹶不振,坐在席上也没了精气神。   郗彩穿过轻歌曼舞的裙带,望向对面的杨训,他低着头,慢慢饮他杯里的酒,对一切置若罔闻。   好不容易等到亥末,众人走出大殿,跟随天子登上宫墙。郗彩听见越王妃轻声的啜泣,红着眼对她说:“早知如此,就该称病告假。可是哪怕躲到封地去,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因邠王和曹王的事信不过藩王了,往后不知还有什么磨难在等着我们。”   回身见丈夫拖着腿,就在后面不远处,越王妃赶紧折返,忙着搀扶照应去了。   剩下郗彩心生彷徨,不知道局面怎么变成了这样。若说是杨训促成的……天子是活物,哪里是他能左右的。今日为难越王,他日药罐子就藩,又该如何?越王妃的一番话点醒了她,躲到封地去,也并非万无一失。   天子不是个愿意顾全体面的人,今天没有让杨训献舞,是因为忌惮他。等到哪一日羽翼丰满,恐怕舞剑已经不能满足天子,得扒光了衣裳,让他和力士拔河。   啊,设想一下满身起栗,虽然荒唐,但未必不会发生。   四下张望,没有找见他,但发现了爹爹。爹爹脸色不好,眉间似有愠色。和她对视一眼,沉默着抿紧唇,顿了顿才道:“明日回家来,你阿娘预备了几个好菜,阖家吃个团圆饭。”   郗彩道是,旁的也没敢说,一级级拾阶而上,走到垛口前放眼远望。   满城热闹景象,万家灯火从窗口倾泻出来,密密匝匝挤在里坊纵横的街道两旁。宫城下是等着天子撒福钱的百姓,欢声笑语连成一波又一波海浪。护军穿戴起巫傩的礼衣,首尾相连沿着城廓行走,手里提着的灯笼被风一吹明灭摇曳,像无数双嵌在墨黑棋盘上,缓缓眨动的火眼金睛。   郗彩叹了口气,这太平盛世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付出了无数性命才换来的,方才安定了六七年而已。创世容易守成难,争夺天下只需打打杀杀,而平衡天下,则需要大智慧啊。   “砰”地一声,一簇烟花在半空中绽放,绚烂后沉寂下来,消失在黑夜里。她忽然觉得那些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就如这烟花一样,凝聚在一起用生命炸出辉煌。然而不长久,需要你的时候让你燃尽自身,不需要的时候嫌你燎坏了衣裳,今晚的越王,不就是最直白的写照吗。   正胡思乱想,身后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宫人托着装满钱币的锦盒,呈递到天子面前。天子面含笑意,抓起一把随手撒下去,引得底下一阵哄抢。然后越撒越快,百姓争抢越激烈,天子的笑意便越灿烂。   她调开视线,实在看不下去了,宁愿看药罐子倨傲的白眼,也不想看见天子狰狞的笑容。   只是视线一扫,恰好见弧形的宫墙对面,谢桥正站在垛口处。他平静地垂视底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想必先前越王那一舞,也令他感到了些许彷徨吧!   察觉有人看自己,他回了回眼,见是她,轻轻抿出一点笑意。   郗彩其实一直很担心,杨训往他那里塞了曹王的长女,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本想去官邸看望他,问一问情况,却因忌惮杨训,加上琐事繁多,没能抽出空来。   今天遇上了,可惜不方便说话,想举手打个招呼,手还没抬起眼,忽然发觉后背一凉,忙转头看,原来距离天子不远处,有个人鬼魅一般正盯着她。一身玄色的冠服,犀簪上绕着绣金银天河带,灯火摇曳,光线在他脸颊上闪烁……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了袖笼里,冲那药罐子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这才算罢休,他的神色温和了些,反倒颇为大方地朝谢桥拱了拱手。   因官阶悬殊,他们所在的位次也相距甚远,今天彼此没什么交集,也是到了这刻,才正眼打量对方。   客气地见见礼,脸上带着恭贺新禧的善意,郗彩心知不大妙,悄悄躲开一些,躲到太皇太后身边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墙下百姓出神,发现郗彩挨在身旁,才淡然笑了笑,“你看,现在下面全是盛装的百姓,早些年,全是灰扑扑的攻城敌军。时间过起来真快啊,好像一眨眼,世道就变了。太平日子得来多不易,可得好好守住了……”   想来太皇太后也察觉不对劲,但仍旧希望臣僚们可以继续誓死效忠。毕竟天下不是天子一个人的天下,是无数百姓赖以生存的天下。   郗彩都懂得,不过适当地装聋作哑,虚虚应着是,转而又去追问:“怎么不见王夫人?”   太皇太后道:“她这人心思细,身上有热孝,怕参加大宴带去晦气,宁愿留在祭阁里侍奉香火。”   郗彩哪能不知道,天子脱不开身时,她才是安全的。   随口问起她进俸仪的事,太皇太后说已经定了,少府里也登录了名册,往后是掖庭中有名有姓的女官。   郗彩方才松了口气,虽然未必能令天子知难而退,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时远处的护国寺传来钟声,清亮的接连三声,歇一歇再起。这是提醒众人子时已到,又是新的一年了。   要是换作往年,这时满城烟火和炮竹应该一股脑儿燃起来,但因还在太后丧期,一切从简,就显得有些冷清。宫里的夜宴,也终于到了收梢,子时一过,文武百官按序站位,向天子拜年贺喜,算是新年的第一个大朝会。等到大礼行完,分发了过年利市,大家便可以出宫返家了。   郗彩鲜少有后半夜走在街市上的经历,灯火虽多,世界却缩得很小,小得只有这车舆方寸。她就趴在窗口上,探出半张脸,看外面的沸腾喧闹。   身边的人一直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忽然觉得这女郎嫁给自己,似乎失去了很多自由。   他轻叹了口气,“若想下车走走,那就去吧。”   郗彩回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摇头,“怪冷的,不愿意出去了。吩咐车赶得慢一些,我坐在车里看吧。”边说边指向街边的花灯,“那个小兔子灯,你扎过吗?知道怎么做脑袋吗?”   他说不知道,她就比划给他看,“先扎两个圆,再拿线固定一个点,这么一掰开,不就是左右两个大脸盘子吗。然后糊纸,白底上扑一层胭脂,剪纸粘眼睛,黑圆片上粘差不多大小的白圆片,再粘一个更小一点的黑圆片,眼睛就做好了。”   他听她绘声绘色地说,她眼里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走进去过。他只知道枪是怎么锻造的,打刀时,刀背上得开一道槽,这样才有利于放血。   郗彩觉得他有点可怜,没有童年,什么都不知道,好心地说:“等过两天,我给你扎个兔子灯,让你挑着照路,可有意思了。”   他笑了笑,“我想要一个老虎灯,你会扎吗?”   这回她也没奈何了,“谁家扎老虎灯,凶巴巴的。我不会扎,你让别人给你扎吧。”   他到底还是退而求其次了,“算了,就扎兔子灯吧,扎两个,我们配成一双。”   郗彩痛快地答应了,不过窗帘打了半晌,车舆内有些冷了。忙把帘子放下,往他身旁偎了偎,自言自语道:“陛下好像疯魔了,今晚上为难越王,一点君王的风度和雅量都没有。越王又没惹他,人家腿还伤着呢。”   杨训却早已见怪不怪,“就藩的不光是王,还有几位军功卓著的侯。他们手上有兵权,相当于封疆大吏,个个戍守一方。陛下拿越王开刀是杀熟,姓杨的自家闹笑话,没有伤及外人的颜面,谁叫越王是他阿叔呢。”   郗彩嘟囔:“还好,他不曾点你的名头……”   他一哂,“若是点我倒好了,我好手好脚,不怕在众人面前献丑。但陛下偏要点越王的卯,他腿脚不方便,越不方便,王侯们就越兔死狐悲,越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陛下这样,不怕适得其反吗?”她脱口而出。   结果这话被他逮住了漏洞,含笑问她:“你也觉得被逼到了极点,当反?”   她一下窒住了,顾左右而言他,“年后要送太后入皇陵,郎君去吗?若是去,我回大杨树街住两日,行不行?”   他一笑,“行啊,不过你恐怕得随行。宗妇们由赵贵嫔率领,护送太后梓宫进陵地,这是祖制。好在陵地不远,一来一回至多三五日,就回来了。”   她听后仰着脸追问:“太皇太后不去吗?怎么是赵贵嫔打头?”   杨训道:“太皇太后是长辈,长辈不便同往,且宫里也要有人坐镇,不能一下子走空了。”   她“哦”了声,他领口的木香在鼻尖萦绕,车辇摇摆着,人有些犯困了,就靠在他怀里打盹儿。不多时车停住,赶车的侍从拿木楔卡住前后车轮,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睁开眼,由婢女搀扶着下车,先前在宴上喝了两口酒,到这会儿才上头,被冷风一吹,有些闹头疼。   回到内院,洗漱躺下,将近丑时才合眼,第二天一早可起不来,磨蹭到巳初才起身。   杨训倒是起得早,等她走出内寝的时候,他已经神清气爽站在上房内了。   拘说今日拜年的年礼都预备妥当了,新郎子要往岳丈家连送三年大礼,以肉为主,整猪整羊,系上红绸,猪头羊头上还得绑上大红花。   郗彩临要登车的时候,不放心又去查看了一眼,大肉除外,还有两个锦盒。   “里头是什么?糕点蜜煎吗?”   他随口应了声,“是给各人的礼。”   郗彩大呼倒灶,厚颜上岳家拆床的主,果然抠门一如既往。四个人用两个礼盒,一人只得半份,干得漂亮!   再回身看郁雾和贡熙,她们俩身上穿着彩缎,那缎子还是杨训挑的,说要给夫人长脸面。银底上一簇簇团花马,站在太阳底下银光闪闪,张扬是张扬了,品味不太高级的模样。   贡熙和郁雾别扭地笑着,郗彩拿眼神安抚她们,忍忍就过去了。视线往后一扫,后面的牵牛还是绿底红花呢,人家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摆手登车,小小的车队,一路往大杨树街方向行进。   大门前,仆妇站在台阶上踮足眺望,终于辨认出了侯府的皂轮车,忙向内传话:“小彩娘子回来了,快禀报主君和主母。”   门上跑进去通传,厅房里的人赶忙出来接应。又大了一岁,不能像往日一样莽撞了,今天郗檀和郗婋倒不曾说姐夫又来了,拱手很知礼地向他贺岁,“姐夫新禧。”   杨训还了一礼,命人往门内运东西。几个家仆扛着猪羊送进后厨,既然有全羊,总得领新郎子的情,郗纪元向后吩咐:“预备浑羊殁忽来,今晚全家开宴,热闹热闹。”   大肉是照着礼数预备,量大寻常。郗彩就在想,四人两个礼盒,到底要如何分派。   盒子送到爹爹面前,打开是文房清供,其中有一只千里江山象牙笔筒,把山水都浓缩在案头,很有几分巧思。   阿娘的礼,却只是他从袖袋里掏出的小盒子。   打开看,里面是一面手牌,杨训道:“城中的裁云坊,铺面是咱们家的。岳母大人拿着这牌子,往后添置新衣不必结算,想做多少便做多少。”   这手笔大了呀,郗彩顿时讶然,居然小瞧了他。   所以说钱财是能收买人的,郗婋和郗檀从未觉得这男鬼如此光彩夺目过。   等轮到他们,杨训还没开口,他们就甜甜叫上了姐夫。郗婋得了另一个双层锦盒,里面有二十四色胭脂及三色螺黛,另有一套金玉镶嵌的头面,算得上她活到今天最华贵的首饰了。   郗檀眼巴巴地,万分羡慕,“姐夫,我的呢?”   杨训没有说话,淡然看着他,他开始发毛,“别不是给我谋了个官职,要把我送进军中历练吧?”   对面的人挑了下眉,“你倒提醒我了,这是个好主意。”   郗檀一脸菜色,“唉,我就知道,家中垫窝儿,人嫌狗不待见。”   结果话音方落,一块小木牌抛向他,他手忙脚乱接住了,翻来覆去查看,“这是什么?”   杨训道:“洛水之上流云渡,有个十里画舫,其中一条名叫‘混太清”,可游可观、可居可藏。春日要来了,你不是爱泛舟吗,以后不必租人家的画舫了,脏得很。这艘送你,约上文人墨客,观山观水,体察民情去吧!” 第50章   “啊!”郗檀的一声大叫,吓得全家一激灵。   如果说先前郗家的儿女们都很讨厌鄢陵侯,那么现在,局势就要发生逆转了。   御史中丞的家教,当然是先国后家,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半大的孩子记在心上,不涉及个人利益时,他们能把杨训恨出满身窟窿。   尤其上回二王之乱,他趁机把爹娘和阿姐全关进了大狱,虽说后来放出来了,但这个仇得记着,有朝一日逮住机会,一定在姓杨的身上钻几个眼儿。   但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很难说,他们姐弟前一刻还在愤懑,想好了今天要在杨训饭食里下一把巴豆,后一刻痛定思痛,发现这样做不对——   人家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走亲戚的。   看看他多有觉悟,每个人都周全了,就连阿姐身边的婢女都穿得银光闪闪,可见阿姐肯定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当然,身为郗家人,岂能为小恩小惠所动,但若是大恩大惠,那就……再说。   不过今天所得,又不是外人行贿,是自家亲戚往来——杨训可是他们嫡亲的姐夫,无论如何长姐确实嫁给他了,如果硬是不收,肯定会惹他怀疑,于郗家不利,还是收下吧。   收下是为了麻痹他,表面上承认他是自己人,将来才好倒戈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郗檀和郗婋的态度转了个大弯,忙着拉他坐下,给他斟茶。   郗檀再也不主张请他吃腰花了,捧来了果脯肉脯,一股脑儿往他手里塞,“姐夫,都是自家新做的,尝尝吧。”   一旁的郗彩很鄙夷,乜着两眼看这对弟妹。视线转向阿娘,阿娘正低头查看手牌,见她看过来,忙掖进袖子里,难堪地笑了笑。   还是爹爹最坚定,不能叱骂妻子和女儿,就叱骂那个不长进的儿子。   “玩物丧志!一天天走鸡斗狗,我还没顾得上好好收拾你呢。如今可好,愈发得势,玩起船来了!这回要在船上安排多少人?又要窝藏多少榜上有名的浪荡子?我以前说过的话,你们全忘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唉,这话说的!郗夫人无奈地劝慰,“今天是大年初一,不兴骂人的。女儿女婿好容易回来一趟,依礼给我们拜年,你这模样,多叫人下不来台!好了好了,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可不能当那个扫兴的人,叫人说起来不识好歹,小家子气。”   郗纪元见妻子胳膊肘往外拐,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给收卖了?这也太容易了!   那厢杨训却很讨乖,谨慎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只图全家高兴,没有考虑那许多。岳父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回头我再命人重新预备,请岳父大人不要生气。”   郗纪元暗叹一口气,“算了,别再折腾了。三郎那船,让他游上一回就物归原主吧。至于夫人与皎皎的,留下一两样,意思意思便够了。”   含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那比尝不着味儿更难受。郗婋和郗檀臊眉搭眼的,没敢说话。   杨训倒也不急,和声问:“那我给岳父大人预备的节礼,岳父大人可喜欢?”   文人士大夫,基本很难拒绝清供雅玩。要说贵重,尚在可以往来的范畴里,郗纪元便在圈椅里俯了俯身,“君侯费心了,我受之有愧。”   杨训笑道:“岳父大人这是要折煞我啊,二老将爱女许配给我,对我已是天大的恩惠。我知道岳父大人清正廉明,我纵是有十分心,也只敢尽三分。但家中人不一样,他们不在朝,身上没有功名,我的薄礼只是略表亲近之心。岳母与弟妹们喜欢,我们夫妇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言下之意不是送给你的,你不要多管闲事。说得郗纪元张口结舌,郗婋和郗檀却笑逐颜开,挨了阿娘两个白眼。   完了,拆爹爹台来的。郗彩坐在圈椅里直扶额,别家的郎子都是贴心贴肺,万般讨岳丈喜欢,她家不一样。郎子比老岳丈功绩高、官职高,低一低头简直就像礼贤下士,她都生怕下一刻爹爹会对他行大礼。   其实这对翁婿年纪相差并不多,爹爹二十一岁生她,比杨训也只大了十二岁罢了。一个唤岳父大人,一个并不愿意接受,心里八成很嫌弃,你多大年纪,管我叫岳父,我没你这么老的女婿!可又有什么办法,成亲都好几个月了,名分早就定下了,不认也得认。   总之在朝堂上各司其职,不觉得尴尬,家里相见就不一样了,浑身透着不自在,除了想挑刺,还是想挑刺。   好在杨训懂得与老郗的相处之道,既然论翁婿别扭,那就论同僚吧。   “今日的节礼,暂且先不谈了,我想听听岳父大人对越王的看法。以岳父大人之见,越王为人如何?戍守吴越,对江山社稷是利还是弊?”   说起这事,郗纪元怄了整晚,作为御史,他是唯一一个反对天子勒令跛脚皇叔舞剑的人,但这反对无效,越王最后还是在所有人面前丢了颜面。   也许天子看见的是越王的狼狈,但更多人看见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凉。杀人不过头点地,越王若是有罪,严惩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侮辱尊严的方式。   可那是天子,他们拥立了那么久的正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担忧,他微微叹息,转头向家眷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人都散尽了,室内只剩二人对坐,郗纪元道:“越王有大功,我再三重申了。一位骁勇的将才,不论是否身有残疾,都不该被折辱,何况这残疾并非他寻欢作乐留下,是为大晟出生入死落下的。越王自就藩以来,封地上的囤兵、武器、军需,样样有案可查,从未有半分逾越。陛下昨晚的举动着实令我不解,或者……是否有秘奏是我等臣僚尚未得知的,陛下行事,我想总有其用意。”   杨训却一笑,转头望向窗外,平淡道:“越王丢了脸面,倒也不算大事,今日我想向岳父大人讨教,您对上年二王之乱,太傅与廷尉两家牵扯其中,陛下由头至尾未伸援手一事,有何见解?”   提起这个,郗纪元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这是心头的痛,所有人都知道,鄢陵侯在借机铲除保皇党。然而被拥护的那个人只发话严查彻查,只此一句,再无其他。   而今这个作下大孽的人,竟主动说起这件事,郗纪元望向他,眼里有深深的憎恨。两个大族,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灭了,纵然太傅对付他的手段曾经过激了些,也不该让那么多人陪葬吧!   杨训看出来了,郗御史怪罪他,但他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一字一句道:“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同打蛇,一击若不能毙命,大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党争没有人情可言,我若落进你们手里,也只有死路一条。是非对错暂且不论,有一点令我很是不解,太傅为陛下肝脑涂地,为什么直到最后,陛下都不曾站出来周全一句。那可是天子,但凡他发话,刀尖上救人易如反掌,除非他根本不想救。这是为何呢?因为太傅是先帝托孤重臣,我掌兵权,他掌文牍,朝堂上政由己出,陛下容不下他了。还有岳父大人全家,上次若不是我网开一面,陛下也不会过问你们的死活。请问岳父大人,一片丹心付与沟渠,不失望吗?如果这大晟江山在他手上耗尽,你们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愚忠,懊恼若是早日清醒,就不会将天下苍生再次推进水深火热里。”   这回郗纪元没有犹豫,铿锵道:“你以为我不曾想过?想过的,想透了,才明白这世上有两种忠,一种是忠于明君,一种是忠于社稷。明君难遇,社稷却需日日守护。天子可以不仁,我们不能不忠,不是愚忠,是不敢用万民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更好‘的将来。”   这就是各有立场,杨训的野心,恰好遇上了一位冷血无情的君王,但这并不表示他凌驾于皇权至上是对的,也不能证明若是他当权,就一定能给大晟一个安稳无忧的盛世。   回首往事,大晟一统前,连着打了三十年的仗,打得人口凋敝,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那都是刚发生不多久的事。你看见过,经历过,站在田垄上痛哭过,便什么都明白了。   作为文臣,他们期盼的只是战乱远离,太平维持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人么,个个都是只信得过自己,信不过旁人。他杨训一定能保证,执掌江山之后不忘初心?年岁渐长后不会耽于享乐,不把百姓疾苦抛诸脑后?   所以谁也不要试图说服谁,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靠台面上商讨,是商讨不出结果来的。   杨训靠在圈椅里,起先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松懈下来,莞尔道:“是我糊涂了,大好的日子,怎么与您谈起那些琐事来。罢了,不说了,请岳父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正旦,好好过年要紧。”   他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打算上外面寻他的夫人去。可身后的郗纪元叫住了他,“杨训,不论将来如何,请不要累及媞媞。若是有可能,让她归家,回到父母膝下。她一个小女郎,左右不了时局,对你也没有太多助益。”   他站住了脚,略略回头,“我知道御史舍不下女儿,等将来……听她自己的主意吧,谁也不要替她做主,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   他说完,负着手佯佯走了出去,飘拂的柔软素缎拖曳过门槛,像鱼滑入深水,无声无息。缓步走到廊下那片光带里,含笑看郗彩给弟妹们分发竹子。   大年初一不出门,在前院生一堆火,往火里投竹杆,捂住耳朵等那一声响亮的爆裂。一个简单的游戏,他们能玩很久,到后来火堆不灭,竹竿换成了别的内容,红薯、芋头,或者架起架子烤兔肉,香味飘了满院。   因为杨训的慷慨,大家对他都待见了几分,郗彩的兔肉不愿意分给他,郗檀从牙缝里省下来,讨好地送到他面前。   姐夫坐在圈椅里,郗檀便坐在台阶上,仰着头问他:“那艘’混太清‘,是不是早前元国公家的?我远远见过一回,那精美、那气派,把我羡慕坏了。”   杨训颔首,“正是。老皇叔穷奢极欲,落得个抄家的下场。案子是我承办的,先帝赏了我,我不爱游船,不如送你物尽其用。不过这艘舫船我用过一回,确实有许多精巧的构造,譬如观雨窗能升降,窗纸都是蚌壳磨成的,透光不透影。船帆上悬玉磬,推波排浪时,玉磬乘风自鸣,音律是《高山流水》,用以掩盖船身的杂音。”   郗檀简直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我过两日就去看看。”手上兔肉又塞了一块进他手里,“姐夫,你对我这么好,我该如何报答你呀?”   他想了想,偏过身来看他,“果真要报答我,只要答应我一件事,不做纨绔,戏耍时尽情戏耍,建功立业时,也要拼尽全力。我在护军里给你谋了个参军的差事,你去不去?”   郗檀不服爹娘的管教,但人很聪明,也好学。拿人的手短,得了这么好一艘画舫,那还不是姐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去。”他兴冲冲说,“去了就有官做,不用先从卒子做起吗?”   杨训说不用,“参军官职不高,七八品而已,但不用听人呼喝,不会受人欺负。”   郗檀还算有自知之明,“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也不会拳脚功夫啊。”   反正就是能吃不能干的娇主,追个狐狸都费劲。   杨训很有耐心,“会骑马不会?”   “那会。”郗檀邦邦拍胸脯,“一口气跑上两个时辰不在话下。”   “这就够了。”好姐夫和声道,“我给你指派个师父,让他处处带着你,提携你,从最简单的做起,不到一年就能再升一品。不过我与你有言在先,军中很苦,你吃得了苦,方成人上人。当然,有我在,也不至于太苦,你的上宪们,个个都得让我面子。”   朝中有人好做官,郗檀觉得问题不大。   “决定好了吗,去不去?”他又问一遍。   郗檀说去啊,“我每日都被爹爹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败坏家业,丢郗家的脸,我也想争口气。”   杨训赞许地点头,“男子汉,须得撑起门庭,只要有了功绩,就算闹破天,爹娘眼里也只是消遣。既然说定了,初八日我就命人送你入军中,一旦进了军营,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可要想好。”   郗檀迟疑了下,“非要出来会怎么样?”   杨训说得轻飘飘,“军法处置,挨得住三十军棍,就自由了。”   三十棍子,也还好吧。郗檀心想,自己在家三天两头挨二姐的打,浑身上下都耐造。实在撑不下去了,大不了挨一顿打,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痛快地答应了,两下里碰了碰兔肉,一言为定。   一旁的郗婋却知道厉害,悄声和郗彩说:“这笨蛋,上了贼船了。军中的棍子可不是好挨的,听说没人挺得过二十下,通常十五六下就咽气了。”   如果换作以前,郗彩必定不愿意让郗檀入护军,郗家有一个和他捆绑的人就够了,再来一个,将来理都理不清。可如今再三计较,这个想法产生了动摇,郗檀实在太不像话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什么风流干什么,爹娘又拿他没办法,长此以往,就真成败家子了。   事已至此,把这破罐子交给药罐子吧,软的不行来硬的,送进军中锤炼,才是这小子最好的出路。   反正郗檀乐颠颠上钩了,等到午间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消息,信誓旦旦对爹娘道:“孩儿一定混出名堂来,回报爹娘养育之恩。将来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当太尉,掌管天下兵马。”   大家听得发怔,爹爹的筷子上夹着菜,都忘了塞进嘴里,“什么?太尉?”   郗檀露怯了,斜着眼睛觑了觑姐夫。   杨训说:“当太尉不吉利,我看当个中领军将军,倒是可以。”   郗檀立刻拍大腿,“就是中领军将军,爹娘等着瞧吧。”   郗纪元嫌弃地瞥他,“我让你好生读书,将来做个文官,你怎么跑到军中去了,不成!”   这回不用杨训开口,郗檀自己掀了老底,“考了两回,连童生都没考上,我就不是个做文官的料。既然文路走不通,那就走武路,脑子不行,身体还不行吗……”   话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失言了,忙向杨训解释:“姐夫,我不是说你,别误会。”然后又去和父亲理论,“咱们家有没有从武的亲戚?爹爹有没有把我送进军营的门道?既然没有,接受姐夫的好意也没什么。世家大族只出文人难以长久,就得文武兼备,才能愈发壮大。爹爹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将来必会有一番作为,光宗耀祖。”   郗纪元和夫人交换了下眼色,实在是这独子不好教导,目前还只是附庸风雅,办事不牢靠,假以时日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那天可就塌了。这样想来,入军中受些管教也好,自己舍不得打,就让别人打。他知道疼了,想躲躲不掉,想逃逃不了,自然老老实实静下心来。   因此杨训的这番好意,暂且领受了,郗纪元终于松口,仔细叮嘱郗檀:“既是借着君侯的势才入军中,不能仗着排头胡作非为。你要争气,给爹爹长脸,不让你姐夫跟着蒙羞,知道吗?”   郗檀说是,“我这回下定决心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郗纪元叹息着,点了点头,“说到做到,否则我宁可无后,也不要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总之说定了,郗夫人忽然觉得罩在头顶上的阴霾一下子都消散了。心里高兴,忙着张罗杨训喝鸡汤,“来来,贤婿,好生补补身子。年前事忙辛苦,这两日在家歇息,什么都不用管。今晚住在媞媞院子里,明日还有亲朋来拜年,新近回京的族亲你还没见过,正好引荐引荐。”   郗彩有不妙的预感,心道这下完了,又是大礼又是人情,这药罐子怕是要在郗家扎根啊。   忙推诿说不用了,“王子坊离得近,晚上回去,明天再来就是了。侯爷不爱在外留宿,早就说定了,阿娘不用相留。”   结果这人当即抵赖,“什么时候说过?吃过晚饭,天都暗了,路上恐怕着凉。留住在自己家里,又不是在外过夜,没有那些忌讳。”说着冲郗夫人微笑,“多谢岳母大人,这鸡汤炖得极好,再来一碗吧。” 第51章   “好好好。”郗夫人接过碗,仔细把汤碗上浮着的油花撇开,又给他盛了一碗,送到他手里。   郗彩很看不惯他那副娇惯的鬼样子,“你自己不长手吗?怎么使唤起我阿娘来了?”   这种毫不容情的指责,让桌上的人都一怔,郗婋和郗檀对视一眼,暗道不好,驳了鄢陵侯的脸面,不会吵起来吧!   哪知并没有,他甚至连半点生气或者下不来台的迹象都不曾显现,笑道:“是我唐突了,夫人教训得是。”   看吧,肯定圆房了,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耐心。   郗夫人冲长女翻眼,“你这人,有意思得紧,过门即是客,哪有让人自己盛汤盛饭的道理。”   郗彩本想告诉爹娘,这人在家也是这么支使她,她经年累月干着婢女的活计,最近处境方才改善了一点点。   谁料恶人先告状,还没等她开口,杨训便委屈地低下头,惨笑道:“不打紧,往后我自己动手就是了,反正在家时也是这样。”   这下郗彩大惊失色,因为满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仿佛她做出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一样。   “姐夫身体不好,阿姐,你全不照应他,还让他自己盛饭?”郗檀如今是完全站在姐夫这头,觉得长姐的贤德之名白担了,“你们侯府,没有侍奉的婢女吗,哪怕婆子小厮也行啊。”   “有的。”杨训在她接话之前抢先道,“倒也不是什么事都让我亲力亲为,大多时候我是有人服侍的,只有前阵子受了风寒,口渴想让她给我倒杯水,她不愿意,让我自己动手。我只好拖着步子下床,浑身冷汗直流,腿颤身摇几欲栽倒……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翻个身,只管自己睡觉。”   众人又齐齐看向郗彩,虽说立场不同,但做人的道义还是要有的。哪怕是路边遇见一个叫花子,问你讨口水喝,你也不能置若罔闻吧!   郗彩这会儿百口莫辩,无奈地摆着手,“别听他胡说,没有的事,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还不知道我吗?”   大家定神一想,媞媞是善良的,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这奸佞还有更不要脸的控诉,“如今她不许我上床睡了,要赶我进小寝,我不答应,她才勉强给我置办了一张睡榻。大家若不信,上我们卧房内看看,首尾相连,像大营内的行军床一样。”   “你……”郗彩气得胀红了脸,“你要干什么?今日回来,就是为了诬陷我吗?”   他调转视线,挑衅式地瞥了瞥她,料准她不好意思说出分床的原因,便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当然心里的得意,只在脸上短暂出现了一弹指,几乎没人注意到,因为阖家都觉得媞媞出息了,居然有能耐倒反天罡了。   她几次想解释,但话到嘴边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最后只剩沉沉叹息,“唉,算了。”   杨训眉眼间藏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是啊,不说了,夫妻间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我是平日无处诉苦,好不容易趁着过年,才有机会向家里人倾诉。”   郗彩受不了他了,气道:“够了吧,别看我家里人好客,你就肆无忌惮抹黑我。”   于是他不说话了,低头用饭,不忘给岳父斟酒。   饭后郗檀对郗婋说,“他就是欠的吧,上回还说没有阿姐不行。既然阿姐这么对他,他抱病跑来接人,是什么道理?”   郗婋下了断言,“阿姐是他拿捏爹爹的把柄,他既想控制阿姐,还想让阿姐对他好。”   郗檀想了想,夫妇之间的家务事,实在难以分辨对错。反正他觉得这个姐夫好像还可以,出手阔绰之外,是真为岳家着想。自己原先三饱一倒没什么目标,自打姐夫给他谋了差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浮萍有了根。只要鄢陵侯不倒台,将来混个将军当当,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那厢饭后,郗彩对杨训虎视眈眈,“你这是什么意思,没给你倒水这种事,你居然记到现在?”   他答得坦然,“我这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有不同床的事……”她脸红脖子粗,“那不是怕你交代了性命吗,你怎么还狗咬吕洞宾?”   “既然如此,今晚打破传言?”他好整以暇道,“你的闺房里,应该没有第二张床吧?据说新床是照着原先那张打造的,也算熟门熟道。”   真是司马昭之心啊,他先前说要住下,她就已经猜到他的小算盘了。   这人是个怪物,至今没圆房,但热衷于搂搂抱抱。可这话怎么和家里人说呢,刚成婚那会儿她还愿意自证清白,如今已经倦了,反正没人相信她。   神仙也想不透,不圆房为什么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吧,睡不成还告状,脸都不要了。   她算是被他给毁了,罢,懒得争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元日的下半晌,过起来好像特别快,太阳到了西边,倏忽就落下去了。   爹爹先前吩咐做浑羊殁忽,羊肚子里塞鹅,得放在火上慢慢烤制。烤得差不多时,天正好擦黑,全家上下,立刻兴兴头头支起了食案。   鹅归家主,羊归全体家仆,那么多的肉,足以令大家饱餐一顿。这也是得益于小彩娘子出了阁,郎子往岳家送大肉,否则这么奢靡的菜色,几年也舍不得吃上一回。   肉肥汤也肥,喝水不忘挖井人,都说鄢陵侯名声不好,哪里不好?有才有貌,礼数做得足,人也和气斯文,全家大概除了主君,没有人挑剔他。   人人忌惮鄢陵侯,可谁又不想成为鄢陵侯?既然成不了,和鄢陵侯做一家也挺好。两块羊肉下肚,所有人都自洽了,往后走出去,说我家小娘子是侯爷夫人,也怪有面子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在朝为官,对于功高盖主的皇叔,更多的是仰望,而非恨之入骨。   总之这一顿牙祭打得好,大家甚至还小酌了一杯。饭后主君不忘吩咐:“吃过喝过都很高兴,但家宅要看守好,别一觉睡下去人事不知,家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大家笑着说是,请主君放心。   这时华灯已上,外面的街市上传来隐约的人声,虽然不能庆贺取乐,但夜市上的商贩通宵达旦经营,即便是睡在床上,也能听见吆喝声。   两个人端正地躺着,锦被盖得平整,四条胳膊压在被面上。   郗彩想今晚睡在娘家,院里还有人值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于是放心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多久,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手悄悄攀上来,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自言自语着:“换了个地方,怎么好像认床了……”   “认什么床!”她想翻身,没能成功,又被他翻了回来。于是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伎俩,“家里那张床,你都睡了几个月了,这张是照着那张的款儿做的,连尺寸都分毫不差,你竟还认床?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他也有他的道理,“可那张床我许久没睡了,已经忘了躺在上面的感觉,认床有什么奇怪。”   郗彩睁开空洞的双眼,直望着床顶,“在外打了好多年仗,金戈铁马、居无定所,找见个平整的草地都能睡下,你认什么床呀!说吧,你想怎么样,又想到我怀里来?”   他听后一哂,“你过于自大了,我一个八尺男儿,到你怀里去,你分明是在辱我。”   郗彩偏头看了他一眼,发出比他更响亮的一哂,“又不是没有过,你装什么!”   本想说不愿意就算了,快些睡觉,不想他三两下,把她扒拉进了自己怀里。   她没有拒绝,谁抱谁都一样,主要是抱上了。他的温度和味道都已经刻进了她脑子里,她闭着眼睛唏嘘:“夫妻尚未一心,身体倒熟了,我摸着你,就像摸我自己。”   他从她的话里,别出了一点危险的苗头,“你对我的感情淡了吗?淡得如左手摸右手?其实还有许多未解之处,是你难以想象的,现在就断言,为时过早了。”   可见这人满脑子淫/秽又在作乱了,她也就是这么一说,心里哪能不知道,对他的了解不过五成罢了,纠缠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口干舌燥的。   “反正睡在一起就高兴吧?”她寻到最佳的姿势,可以保证整晚侧睡不累。   他“嗯”了声,胸膛发出轻微的震颤,“这样我也心满意足。”   郗彩觉得这种毛病肯定是有来历的,遂抚了抚他的臂膀问:“是不是因为从小没了母亲,心里一直不踏实?太皇太后没有亲自带过你吗?”   他说没有,“太皇太后是嫡母,没娘的孩子可以抚养,但也只是表面称作母子而已。至于穿衣吃饭那些事,自有下人承办,她并不过问。我一直记得,我长到五六岁时,有段时间夜里很害怕,可是说了也没人陪我睡,后来就再不提起了,我自己能够照顾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及成长过程中的往事,昏昏欲睡的郗彩忽然便不困了,张大眼睛,暗暗同情他,“战功彪炳的鄢陵侯,原来也有如此憋屈的时候。”   “年纪最小,生母是刘朝公主。当初太祖打刘朝,一次次打得颇为惨烈,所以昌都的人都不喜欢我,说我是妖姬之后,身上流着浊血。”   郗彩火冒三丈,“一派胡言,你是公主的血脉,不知比那些人尊贵了多少,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好在后来有大出息,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给你母亲正了名。”   话一说完,被他的胳膊夹了下,“我母亲,你应当怎么称呼?”   她忙改口,“婆母,嫡亲的婆母。”   他这才不与她计较,喃喃说:“怕寂寞,是自小的病灶,比肋下那一箭还要早。”   又在耍苦肉计了,二十八岁才娶了她,二十八岁之前的日子他是怎么过的?谁在寒冷的冬夜里抱着他?战场上命都快没了,哪里有空多愁善感。   如今是高床软枕,有权有势,才有空仔细体会远古的病灶。固然是用来卖惨的手段,她也还是同情他的,仰脸蹭蹭他的下颌,“郎君受委屈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如此心疼我,那就起个誓,发愿终生陪着我吧!”   这下把她吓精神了,没有人因为同情,甘愿赔进一辈子吧!虽然离开他后,自己也不知道将来要做些什么,但她总觉得自己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天大地大,哪怕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好啊。   “起誓就不用了吧,如今的誓言不值钱,发愿之后违背的也不在少数,要不夏天打雷的动静怎么越来越大!”她温柔地安抚他,“别想得那么长远,我一日是你的夫人,就陪你一日。你看连回家拜年都带上你,实在是把你当做自己人了啊。”   也对,他慢慢蜷起身,把她兜在了怀里。   关于他扶植了郗檀一把,郗彩到这时才顾得上正式谢谢他,“三郎结交了很多不好的朋友,带着他喝花酒,服五石散,有一回坦胸露腹在院子里发散,吓坏了我们。实在是爹娘的话他都不听,挨揍也不怕,家里已经拿他没办法了。你把他收进护军,对他来说是好事,趁着年纪小,还能扭转过来,否则家业早晚要被他败空。”   他含糊地叹息:“家里不宽裕,败家子的门槛就特别低……其实只要不作奸犯科,那些小乐趣不算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着急,也不愿意看着唯一的小舅子一步步堕落,扶他一把是为了你,免得你将来为他烦心,愁得夜夜不得好眠。”   郗彩还是决定丑话说在前头,“这小子没什么用,入了军中也是拖后腿的料。你千万不要给指派他要紧差事,他会办砸了的。”   他牵了牵嘴角,“知道。若有大事,让他往后躲躲。郗家如今只剩这根独苗了,万一有个长短,岳父大人会吃了我的。”   如此她就放心了。因为眼前这人,总给她一种心机深沉又不安分的感觉,也许将来天子斗不过他,这大晟的江山果真会落进他手里。   权力的交接,由来都不顺畅,必有腥风血雨。他手上的南北护军,城外的十八连营,大抵都会派上用场。郗檀一个不会刀剑的毛头小子要是被推出来,那肯定没命活着了。   暗暗叹口气,不知爹爹现在能不能睡着。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郗家和他捆绑得越来越紧密,被天子发难是迟早的事。她心里愁得很,但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可要把他高兴坏了,他就盼着这天尽早到来呢。   这一夜倒没有更进一步的纠缠,耳边是隐约的人声,屋子里燃着温暖的瑞炭。这炭是前朝时期西凉国进贡的,坚硬如铁,无焰而有光,据说一条能烧十日。阿娘算是把珍藏的好东西都给掏出来了,以前舍不得用,她小时候也只见过一回,今晚居然上了温炉。看来这药罐子脸面够大,起码这一次,算得上是贵客了。   第二日起身,用过了晨食闲来无事,便在院子里打转。看看花坛中的老枝有没有抽芽的迹象,上年横长的枝条要不要牵引,引它向墙顶上攀登。   这里正琢磨,听人通传,说姑母一家来了。大家忙上前院迎接。新年新气象,众人拱手贺新禧,热热闹闹地请进了前院。   谢桥今天穿私服,一身品月的宽袍,腰间束一根金丝绞带,看上去愈发儒雅端方。碍于身边有个醋罐子,郗彩都没敢正眼看他,只好拿余光瞥着。心里懊恼不已,还有没有王法,她又不是他的狗,如今连和家里亲戚走得近,都要受他的控制。   而杨训则是满意的,他十分热络地和姑母一家攀谈,顺便问及了戎麾的境况。   郗梨花含笑道:“君侯托付的人,我们怎么敢慢待。只因她出身尊贵,我实在是不敢使唤,放在府里同其他人格格不入,有人问起来,我也不好回答。恰巧,我们在城廓边上有个专养牡丹的院子,开花时节要送给各家亲友赏看,平常要个精细人养护,我看七娘手脚勤快,人也麻利,就把她送过去,请管事的婆子带着她。如此于她是个营生,洛都牡丹名满天下,只要学会了这门手艺,将来哪怕是靠着卖花,也能过得很滋润,不知君侯觉得,我这安排妥当不妥当?”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郗彩望向姑母,忍不住要给她叫好。   杨训听罢随即一叹:“官婢应该留在主君主母身边,以便核验品行,如今一下子送到花圃里养花去了,曹王八成没想到,家里会出一个花奴。”   谢家人一时踌躇互望,郗梨花道:“人虽是记在怀渡名下,但怀渡不曾娶亲,也没有主母可侍奉,单去侍奉主君,不免要惹出非议。君侯,咱们沾着亲戚,你是元正爱婿,元正是我亲弟弟,咱们也算一家人。七娘是你嫡亲的侄女,若把她当作奴婢使唤,君侯面前也交代不过去,你说是不是?”   杨训淡淡一笑,还未说话,郗彩错眼瞥见门上有人进来,赶紧打岔,“姑母,那就是刚回京的族亲吗?”   郗梨花说是,“照着族谱上算,是我大伯爹那一支的。流落在蜀地多年,已经扎了根,回来花了不小的力气。”   那就赶紧去见一见吧,郗彩知道杨训必定不满于她暗地里解围,忙讨好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咱们会见亲戚,可不兴板着脸,笑起来!”   那厢郗纪元夫妇正热情待客呢,转过身来引荐郗彩:“皎皎和香郎上回见过,这是媞媞。你们走时,她才六七岁光景,如今大街上遇见,怕是不认得了。”   郗纪元的族兄也是纪字辈的,名叫郗纪初,夫人何氏,是河东望族出身。只是多年流落在外,不及京中作养得好,看上去有些苍老。何氏上下打量郗彩,牵手道:“可不是,一下子长得这么大了……媞媞怕是不认得伯娘了,小时候还缠着我用芦叶给你做蜻蜓呢,还记得吗?”   郗彩实则一点都不记得了,但仍卖力点头,“伯爹伯娘回京来,我都不曾拜会过,是我失礼了。今日趁着阖家团聚,我向二老行礼。”一面拽过药罐子,“这是我家夫君,叫杨训。”   郗纪初夫妇愣眼打量,半晌“咦”了声,“这不是杨校尉吗……你还认不认得我们?那年你受了伤,倒在雪地里,是我家九娘扎了筏子,一路把你拖回来的。” 第52章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巧的事!   何夫人转头便招呼:“铮铮,你快来瞧,这是谁!”   那个正和郗婋说话的女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忽地亮起来,脚下搓着步子,仔细打量再三,“杨校尉……”   一时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说不出来,但也仅限于此,勉强笑道:“真巧,没想到竟还有重逢的一日。”   一旁的郗彩看在眼里,脑中瞬息涌现一场好戏——这是有渊源啊,且渊源不浅,有救命之恩。   设想一下,少年将军满身血污倒在雪地里,也许再过一刻,不是活活冻死,就是失血而死。这时有位貌美的女郎恰巧经过,一眼就发现了小将军,苦于没有运人的工具,只好就地做个简易的筏子,费劲地把人搬上去,再费劲地拉回家。   然后治伤,照顾吃喝,且得养上十天半个月,小将军才逐渐恢复体力。这期间朝夕相处,四目相对,多少得发展出些什么来,少说也是私定终身。   然后呢?此人不会吃干抹净后不告而别,留下伊人空惆怅吧!   郗彩飞快地计算起年纪,郗琅行九,比她大六岁,蜀地之战在九年前,那时杨训二十,郗琅十七……都是正值最好的年华啊!   她捏着心看向杨训,此人的情绪一向稳定,这回似乎有些动容了,向郗纪初一家拱手长揖下去,“当年得徐公恩惠……哦,如今该称伯父了。大军开拔,我急于汇合,没来得及道别,至今遗憾。好在老天垂怜,又遇恩人,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后若有用得上杨某的地方,尽可吩咐,我肝脑涂地,报答大恩。”   郗纪初与何夫人连连说好,眼风一瞥女儿,又浮起微笑,“原先听说媞媞的郎子是鄢陵侯,却不知鄢陵侯就是杨校尉。那时君侯在我家养病半个月,只知军衔,从来没有问过姓名。本以为萍水相逢,战乱年代不奢望再见了,不想多年之后又成了一家人,实在有缘。”   “可说无巧不成书嘛,”郗夫人笑着说:“都是旧相识,见了面愈发亲厚了。快些,别站在廊下说话了,进屋吧。天寒地冻的,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不多时就要开席了。”   于是众人鱼贯进了厅堂,杨训自然要去应酬,郗彩和郗婋、郗檀蹉后几步,郗彩问:“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   郗婋抚着下巴断言:“有前情。你看九娘那神情,不简单啊。当年该不是姐夫始乱终弃,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伯爹一家在蜀地改名换姓,他不知道他们姓郗,结果转了一大圈,他娶了你……哎呀,这下子麻烦了,咱们自家先不可开交了。”   郗檀如今把姐夫奉若神明,立刻反驳:“少看些俗套的话本子吧,鄢陵侯虽然名声不好,但办事还是可靠的。那时候天下一锅粥,今日不知明日事,等到天下大定,伯父一家又没挪地方,在原地开了私塾,要是有前情,这会儿孩子都念书了。况且你们女郎不懂男子的心情,不足月时最情热,哪里放得下。他一个王侯,那么大的后宅,难道养不下一个女郎吗,男人就没有嫌女人多的。”然后在阿姐们的瞪视下,草草作了总结,“我觉得就是有恩情,但无私情,阿姐不信的话,回头盘问他。问完了再把结果告诉我们,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这厢郗彩还没开口应他,姐弟三个就被叫了进去。大人们说话,他们安静地坐在边上听着,郗彩从只言片语间,听出伯爹的两个儿子,如今只剩一个了,在蜀地谋了个官职,暂且没法入洛都。余下一个女儿郗琅,四年前嫁了个郎子,成婚刚满一年郎子就病故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婆家又不肯收留,因此跟随父母回到洛都,盼着换个地方,一切从新开始。   杨训听罢,随口问:“二郎如今任什么官?”   郗纪初道:“在太守手底下任郡丞。打从县令请他替县衙整理文书开始,一路从县尉升县丞,再到如今的郡丞,几年间连升了好几等。起先我们还在想,难不成是祖宗保佑,错过了几次科考,竟一路青云直上。到今日见到君侯方才明白,必定是君侯扶植,二郎的仕途才会如此顺畅。回头琢磨,乾始二年君侯派人来探望,接下来县令便登了门。那时候我们还想不明白,往日和县令没什么交集,人家怎么知道我家有个读书的孩子。这个谜团五年之后终于解开了,果然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我们得多谢君侯成全,让二郎有了正经的差事,我们这一支的大梁,方才没有坍塌啊。”   杨训笑了笑,“还是二郎自己争气,能吃这碗饭。”说罢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   一直沉默的郗琅抬眼看向他,“观君侯气色,似乎有些不足,我先前就想问,君侯是否不豫?”   杨训说:“陈年的毛病,早前战场上落下的病根,这阵子一直在调养,已经好了许多,多谢垂询。”   郗琅点头,缓缓低下眼,眉眼间拢着一点哀愁,也许是在为他担忧吧!   郗彩忍不住抚了抚额头,觉得有些尴尬,谁能想到会亲会出老熟人来。这药罐子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其实连里衣都被扒光了。眼下这局面可怎么办,女郎的直觉是很敏锐的,她有预感他们之间不简单。以前还想不通,天子的皇叔,为什么拖到二十八岁才成婚。现在总算明白了,年轻时遇上了惊艳的人,一辈子都挣脱不开这心魔。   所以现在她可以正大光明看谢桥了,自己心怀坦荡,不像那药罐子,心虚的冷汗都快从鼻尖上冒出来了。   后来她甚至敢和谢桥坦然说话,问问他公职上一切顺不顺利,过两天太后出殡,他是否要随行。   当然,他们每多说一句话,杨某人的脸色便沉一分,到最后咬牙咬得太阳穴鼓动,眼不见心不烦,干脆起身走出去了。   郗彩没有去追,开玩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管他有多不忿,反正她不打算买他的账。   这份不快,一直持续到登车回家。前一刻还笑吟吟和众人道别,后一刻坐进车内,各自别过了脸。   就看谁憋得住,谁先提谁就输。郗彩目下无惧无畏,之前在家人多,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坐进车里,不知怎么一股无名火冒起来,他要是敢得罪她,她就打算烧死他。   结果他还真撞到枪头上来,板着脸问她:“你有那么多话,要和谢桥说吗?你们说了多久?一盏茶,还是一炷香?”   她毫不退缩,颇有挑衅的意味,“半个时辰吧,怎么了?”   “怎么了?”他寒声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与他产生非必要的接触吗,可你一见到他,就全忘得干干净净了。”   郗彩简直要发笑,“你是怎么有底气来指责我的?我与谢桥只是闲谈几句,我可没有受他的救命之恩,不像你!”   他知道她在拿话堵他的嘴,不由蹙眉,“你打算借题发挥,用以掩盖自己的心虚吗?”   好啊,他居然还嘴硬!她扭身正对向他,挤出一个假笑,曼声道:“郗某人一向坦荡,不像有的人,表面洁身自好,暗地里心怀鬼胎。请问阁下,为什么高龄二十八才娶亲?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为什么娶我?以前总有许多未解之处,到今天我才弄明白,你早就悄悄留意我了吧?看我和郗琅有几分像,勾起了你的回忆,因此你不在乎我是谁的女儿,强行娶回家,以便弥补年轻时的缺憾。”越说越恼火,拍腿道,“我这是被人拿来做替身了呀,我好冤枉!你昨晚还说你寂寞,原来你不是因自小没了阿娘而寂寞,你是情窦初开未得圆满才寂寞,你这伪君子,真小人!”   他被她一串口诛笔伐,吓得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胡话!受人恩惠,尽我所能报答就是了,明明是高风亮节的救助,到你嘴里怎么全成了私情。”   郗彩一哼,“那咱们是彼此彼此,你不也无端怀疑我和谢桥吗。”   “你们俩……”他咬着牙道,“是真有苗头,若我不仔细防备,将来必成大祸。”   对对对,她也承认谢桥是她再嫁的上佳人选,可他这不是健在吗,只要他活着,他们永远只能是表兄妹。至于他闭眼之后,反正一切也不由他做主了,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总之绝不陷入自证的漩涡,宁愿奋勇出击,她昂着脑袋道:“有苗头,也好过朝夕相对,日久生情。我阿姐给你喂过药吧?给你喂过饭吧?谢家表兄可没有与我这么亲密过。我和他说话,通常都隔着一丈远,就这样还被你挑理呢。我要是像你一样小心眼,你那满头的小辫子,我揪都揪不过来,这就是心胸的差距。”   杨训嗤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标榜自己心胸宽广。女郎强词夺理起来,真令人难以招架。   但这么互相指责,终究不是办法,他定了定神,打算心平气和把这件事的经过仔细告诉她,免得她疑神疑鬼。   “我对那位女郎,由头至尾都不曾有过任何想法。我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也仅限于此,再没有其他。当年巴蜀一战,前后打了将近半年,大小交锋无数,始终未能攻克。仗打久了,不免有些轻敌,那次奉命沿江侦查,不留神中了埋伏,我带领的那队人马全都战死了,我受了重伤,拼死突围,强撑到玉龙渡时体力不支,一头栽在了雪地里。等再醒来时,发现被郗家女郎救了,在他家将养半个月,才略有好转。彼时军中有人寻上门,便急忙赶回去与大军汇合了,后来大晟立国,我曾派人回去探望,送了很多钱帛,又命县令提携他家二郎。如果我当真和她有私情,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洛都,府里多她一个人,也不费什么口粮。”   说得很有道理,她也听出来了,并不是乱世里的失之交臂,确实是短暂交集,又擦肩而过。但气头上——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总之不能好好说话,毕竟抓住他一个把柄,甚是难得。   她继续阴阳怪气,“因为你要娶世家贵女做夫人啊,你看王太尉续弦还聘的钱家女呢。伯父一家流落到蜀地,都改姓徐了,不是名门望族出身,你嫌弃人家。”   他简直百口莫辩,“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我解释过了,你不信我便罢了,但不要曲解人家。郗家九娘何辜,我们斗嘴,却让别人遭受无妄之灾。”   郗彩说好啊,“你这是心疼了啊,还说没有动过心思!你也不用给我扣大帽子,那是我同族的阿姐,我自然舍不得拿她做筏子。我就是唾弃你,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为什么没有以身相许?今日身份公开了,你不觉得尴尬吗?”   他说笑话,“我尴尬什么?我从来不曾隐瞒自己的姓氏,那时的确是个小小的校尉,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杨家会得了天下。还有你所谓的以身相许,救我一命就要以身相许,我麾下那些将卒在战场上不知护我多少回,难道我都要托付终身吗?”   她眼珠一转,自有道理,“那些都是男子,你怎么报答?郗琅是女郎,和他们不一样。”   他负气,放了狠话,“既然如此,人已经到了洛都,我也有了名门出身的夫人,干脆把她接进侯府,你意下如何?”   这下她呆住了,抽出手绢干嚎:“好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病歪歪的还欲享齐人之福,你要点脸吧!祸害郗家一个我就算了,你居然还肖想我族姐,难道我郗家的女郎嫁不掉了,非要和你纠缠吗!”   他无可奈何看着她,惨然扶住了额头。   郗彩闹了一通,心情才好一些,原来颠倒黑白蛮不讲理,是这么痛快的事。可痛快过后,她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成婚那会儿,她想尽办法要给他纳妾,从绿华到杨素,可惜都没成功。如今他用激将法,主动提出要把郗琅接进侯府,她很恼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出什么岔子了?   肯定是不愿意郗家多一个人受牵连,四伯爹一家原本能够平安度日,把他们拽进来,这不是以怨报德吗。   不能不能。   正当她说服自己的时候,忽然听他幽幽提问:“你今日不怎么高兴,就是因为这个吧?怎么了?吃醋了?”   她当然不会承认,甚至觉得滑天下之大稽,“我没有不高兴,见了这么多亲戚,笑得腮帮子都疼了……再说你哪里值得我吃醋,别忘了当初我可是积极张罗过替你纳妾的。今天要不是碍于那是我族姐,我一定敲锣打鼓,把人迎进家门。”   话太不中听了,以至于药罐子眉间愁云更深了一层。两个人都很不快,一路横眉立眼没有再说话,回到家也是各自洗漱,各自躺下。   待睡到后半夜,郗彩隐约被一阵咳嗽声吵醒,本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谁知越听越清晰,便支起身问:“你怎么了?要喝水吗?”   可他不说话,只管压声咳嗽。   她只好惺忪着眼睛,给他倒了杯水送过去,“别不是白天受凉了,喝口热茶就会好些的。”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清瘦的脸,长发垂委着,看上去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争执,每每令他大动肝火,是不是有些残忍?有时候看他,好像吊着一口气,不知能不能挨过当晚,她就有些自责。白天的事也不去提了,这咳嗽没准又是被她气的,不要自讨没趣。   伺候他喝完水,见他还没有躺回去的打算,便小心翼翼替他顺顺脊背,边顺边问:“怎么样?平稳些了吗?”   他点点头,撑着床榻道:“做了个梦,梦见以前打仗时候的情景,兄弟们都还在,跟随太祖驰骋在草原上。”   郗彩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好的,怎么梦见那么多死去的人,还是跟着太祖皇帝……实在不大吉利。   摸摸他的手,比平常凉了些,这是阳火不旺的征兆啊。她提心吊胆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叫人把屋子里的灯都点起来吧,亮堂些,可以驱散邪祟。”   他的反应比平时迟钝,抬起眼道:“哪里有邪祟?不用点灯,太亮了晃眼。你去睡吧,深更半夜的,强撑着多难受。”   可她没有动,一双眼睛郁郁地看着他,“我有点怕。”   他的目光闪了闪,“怕什么?怕我忽然死了,被太祖带走?”   她不说话,压在他手背上的手慢慢握紧,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他仔细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安抚道:“我暂且死不了,你不用担心。就算要死了,也会先安排好身后的一切再上路,不会让你像钱氏一样的。”   她不由一怔,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曾往这条路上想过。上回独自面对天子,但凡他有一点对阿婶的尊重,就不该提及那些闲话。她一直打着如意算盘,等他死了,携家财改嫁,如今再想,这个愿望有可能实现吗?   倘或守寡后的日子,比他活着更糟心更可怕,那他还是活着更好吧!   思及此,她倾前搂住了他的脖颈,“要不你长长久久活下去吧,活不到一百岁,也要活到八十,不许中途死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这回说的是肺腑之言,毕竟半夜里没有那么多心眼子,脑子相对比较简单。   他的手落在那纤细的腰肢上,缠绵地抚触,“忽然不想让我死了吗?”   她闷闷地“嗯”了声,“我想了很久,你死了,对我家没有好处。之前是太傅和太尉,若是连你也没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右仆射和爹爹他们了。”   悬着的心,在听完她这番话后稳稳落了回去。一种苦尽甘来的庆幸缓缓爬上鼻腔,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的妻子,到今天终于悟出来,不想让他死了,这是多伟大的转变,怎能不令人百感交集。虽说距离两情相悦还有一大截,但他不担忧,也不着急,感情这种事就得慢慢渗透,像自然长熟的果子,时节到了,自在枝头芳香四溢。   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他抱紧她,“多谢夫人,准我活下去。”   这话说的,仿佛他的性命捏在她手里似的。   郗彩顺势表态,“我阿姐,你若是真的喜欢,就接回来吧。”   他没上她的套,“我说了不喜欢她,接回来做什么?供着?”   “噢……”她似乎有些失望,“其实我这人挺慷慨的,所以你的胸襟也要宽广一些,都是亲戚嘛。那个……”   “别想了。”他拍了拍她的脊背,遗憾地说,“我不用死了,你这辈子和谢怀渡注定有缘无分,大家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53章   她方才察觉,自己好像把路堵死了。他的因果关系论证得很好,既然他打算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她和谢桥,好像真的没有可能了。   但有的时候,再好的算计也会出现偏差,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郗彩没有同他争辩,只说:“既然有缘无分,那么你也不用防贼一样防着我了。顺应人情世故,方才显得君侯有度量。”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这次他居然没有反对,只是告诫她:“只要不是私下相见,我自有容人的雅量。”边说边紧了紧手臂,“其实我这么小肚鸡肠,都是因为在乎你,你要体谅我的苦衷。”   搞起精神压迫这一套了,郗彩说知道知道,反正只要不再死死盯着她,什么都好商量。   松开手打量他,她问:“你好些了吗?”   他慢慢点头,人往后仰,靠向床头的栏杆,匀了匀气息道:“先前出了一身汗,心头毛躁得很,现在好多了。你快上床去吧,衣衫单薄,别冻着了。”   郗彩方才说好,坐上床榻后问他:“你不躺下吗?你背心有一块特别凉,要是寒气从那里钻进去,八成又要咳嗽了。”   他无力地说:“我不能躺下,躺下咳得更厉害,恐怕会吵得你睡不着。”   郗彩回过头来思量,“你说是不是吃了浑羊殁忽的缘故?鹅是发物,不留神吃坏了。”   他应得很简单,“过节高兴,吃口上忌讳太多,会扰了大家的雅兴。”   所以不顾死活地乱吃一气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忍辱负重的人!不管怎么样,是在她娘家吃坏的,她多少有些自责,忖了忖道:“你往后靠一些……再往后一些……”   隔着两层薄薄的纱帐,两个人的后背靠到一起,紧紧贴合,她颇为得意地说:“你瞧,这样也能焐着你。”   对方的体温,慢慢渗透进来,在妆蟒堆绣的卧房里彼此取暖,取出了一种同甘共苦的味道。   “我背心冷,会不会拖累你?”他迟迟道,“还是躺下吧。”   郗彩说不打紧,“再坐一会儿,等那股想咳嗽的劲头彻底过去后再躺下,就能安稳睡到天亮。”说着扭了扭脊背,“我暖和不暖和?”   他浮起笑意,“暖和,像太阳。”   二十八载岁月,越往后越变得铜墙铁壁,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触动他。但这年轻的女郎,名声好脾气臭,嘴硬心软又会撒娇,来到他身边后,引领他懂得了男女之间该如何相处。除了拥抱和亲吻,还有更简单,却更耐人寻味的无数小细节。   两下里坐着,自然有很多话要说。郗彩想起郗琅当时看他的眼神,心里的好奇到底没压住,“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是不想面对离别吗?”   她嘴上大度,其实想方设法试图掏挖秘辛,他都知道,“我生死未卜,军中自然要派人找寻我。那天找到我,正好是大军开拔最后一日,当时家里没人,我等不及,留了张字条便走了。”   “难怪……”她喃喃自语,“说不定九娘有话要和你说,没想到你走得那么匆忙。出门片刻,回来发现人不见了,当时必定很难过。伯娘说她四年前才出嫁,这样算来二十一岁方许人家,那个年月,算得上晚婚了,之所以不愿意嫁人,肯定是心里有人或事,令她放不下。”   他听得直叹气,“不要去剖析人家的想法,她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话要说,那都是她的事。人最忌感同身受,更不要看见人家的一低头一蹙眉,就天花乱坠编排起故事。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哪个活着没有一点为难。有些事有结果,有些事注定抱憾终身,没有必要因人家的不如意而反省己身。记住自己没有错,自己配得上最好的,如此一来心情不烦闷,可以留住更多的精力,去应付更难更繁琐的事。”   郗彩听得受益良多,难怪他不高兴起来,天王老子也能撇到一边。文官比他要脸,武将没他口才好,之所以朝堂上独树一帜,原来是好钢全用在了刀刃上。   说了一长串,眼看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两个人方才躺下。   正元休沐,官衙也都空了,真正闲来无事。到了初四那日,天上又下起雪来,两个人便窝在花园的小亭子里,两张躺椅中间摆一架温炉,一人一本闲书看着,可以打发一整天。   今年初七因要送太后入皇陵,因此休沐的时间缩短了两日。初六大朝会上,门下省向百官宣布治丧队伍行进的路线,初七日五更就要集结起来。   正日子,雪已经停了,但路边枯草丛中尚有残雪,尤其五更时分天还没亮,坐在车辇内有手炉捧着,很暖和,骑在马上却是斗骨严寒。   好在出了广莫门就是邙山官道,路还算好走,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护城谷水,约有六七丈宽,是通往北邙的必经之路。这么多的车马,还有太后梓宫,都要从那条木柞桥上经过,车轮一碾,桥面就咯吱作响,几乎是悬着心通过,等抵达对岸,才终于松了口气。   挑起门帘往前看,队伍绵延看不见尽头,杨训必定是在最前面的,她想问他冷不冷,都找不到机会。   “早晨出门时候,夫人给主君预备的手炉,主君揣在怀里了,夫人不必担心。”近身随侍的还是上回的身后人,长相虽很普通,但那双眼睛里却满蓄着雷霆,即便是阴暗的车舆内,也闪闪发亮。   郗彩“哦”了声,“我实在怕他受凉,车队走得慢,得在西北风里吹一整天。他身底子又不好,万一扛不住了,半路上病倒可怎么办。”   身后人想了想道:“前面设了祭棚,午时前后要停下用饭,到时候夫人给手炉换上新炭,奴婢往前赶,找见主君,把手炉调换过来就行了。”   这倒是个办法,因中晌停留的时间短,他也不能擅离职守来见她。手炉里的炭燃不到晚上,差不多未时前后就灭了,到时候风吹进胸膛,前胸背心都凉了,那这个人就真的凉了。   郗彩一面庆幸这回带的是身后人,好多事她都能一往无前地替她承办。一面又撑着脸暗叹,想起不久之前她刚用皮棉给他做衣裳,生怕冻不死他,如今才过了多久,又像个老妈子一样唯恐他生病……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不敢想,一想心好慌,觉得自己都快病了。   她转而来问身后人,“你上回就跟我进宫,一路上没怎么攀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人笑道:“奴婢叫林檎(苹果),就是‘林檎甜似蜜’的那个林檎。”   郗彩讶然,心道多奇怪的组合,一个擅长舞刀弄剑的人,居然会取这么一个可口可爱的名字。   问是谁取的,她说是主君,“我自小爹娘在战乱中丧了命,只记得自己姓林,爹娘唤我三娘。后来入了大营,通过一重重考验过后,方有资格面见主君。主君问了姓名,说三娘是排序,不是名字,人不能没有名字,就给我取名叫林檎了。”   郗彩嗟叹:“这是盼着你能先苦后甜啊,以前的日子过于艰难,等往后,一定要好起来。”   林檎说是,“我没有被指派出去,留在营中等候主君钦点。如今又奉命保护夫人,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当得起主君赐名。”   反正路上闲来无事,郗彩便去打探身后人的甄选和培养,林檎道:“有两类人,一类是根骨好,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另一类是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些人生来便是习武出身,投靠到主君帐下,听朝廷驱使。”   “你们之间,互相认得吗?自小应当在一起受调理吧?”   林檎摇摇头,“彼此都没见过面,走到外头,也绝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营里会照着各人自身的条件划分类别,长得好看的,有好看的去处,长得不好看的,诸如我这样的,大抵都是入府做婢女。”   可是郗彩再想打探,验证钱氏有没有可能是身后人,林檎却不再多言了,回答也是聊聊几句,笑着说:“因是夫人询问,奴婢才坏了规矩。我们这些人,最要紧就是管住嘴,若嘴上出了岔子,会被拔舌头的,万万不敢啊。”   这下没办法了,实在问不出什么来,随行送殡的官眷车队也已经打乱了顺序,不知道前后的车舆内有没有钱氏。郗彩便裹着斗篷睡觉,睡了很久,车子放慢了速度,前后微微耸动了下,在原地停住了。   外面响起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下地活动了,看来到了午饭的时间,可以稍作休整。   郗彩忙给手炉换新炭火,又用手绢包了两块点心,让林檎一并送到前面去,算是对夫君的例行关怀。   林檎走后,她自己下车,上外面看看去。队伍已经到了邙山跟前,所谓的邙山,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条绵延数百里的黄土丘陵。大晟的帝王陵寝叫显陵,设在首阳山上。其实从洛都到显陵并不远,至多二十五里罢了,但因国哀徐行,必须走上整整一天,以示尊重。   太后过世已经四十九日了,哀痛都已经发散完了,女眷们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歇脚,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谈。   越王妃和郗彩坐在一起,有些话不能和旁人说,因妯娌有过“同牢之谊”,两下里还可以敞开心扉交谈。   “总算等到落葬了,你不知道,这几日留在京里,比死还难受。今年这个年,过得真是索然无味。”越王妃道,“没有就藩的时候,谁都不愿意离开洛都,等去了藩地,才知道外面有外面的好处。”   郗彩问:“王爷怎么样?上回那件事后,只怕他甚是灰心。”   越王妃叹了口气,“他倒还好,怕我伤心,反过来安慰我,可我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愁闷。今天送梓宫入山林,我也担忧,怕陛下闹得不好又要发难……我昨晚上做梦,梦见陛下勒令王爷抬棺,一下把我吓醒了,愁得后半夜都没睡好觉。”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天子在这些皇叔皇婶眼中,变成了喜怒无常的人物。   郗彩还记挂着钱氏,转头四下寻找,“看见王太尉家夫人了吗?”   越王妃道:“先前看见她下车,不知这会儿上哪里去了。”一面扭头搜寻,看了一圈,也并未发现她的踪迹,不由唏嘘,“她也怪不容易的,王家不容她,只好进宫侍奉太皇太后。可是哪有人知道,宫里未必周全,出了虎穴,又进龙潭。”   听这话音,怎么好像越王妃也知道些内情?郗彩转头望向她,“阿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越王妃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磕磕绊绊找补,“我是说,宫里的人情世故也费周章,洛宫就是个小洛都,没准比市井里还要厉害呢。”   郗彩笑了笑,“有太皇太后做主,总不至于受委屈的。”   “太皇太后上年纪了。”越王妃摆了下手,“我发觉人一旦老了,就变得中庸起来,很多事瞻前顾后,没了年轻时候的决断。想当初太祖打天下,太皇太后镇守昌都,多少次险象环生都一一化解,太皇太后在我心里,和太祖皇帝一样了不起。后来大晟立国,太皇太后退居深宫,这些年不再过问前朝的事,加上身子不及早年硬朗,好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陛下也疏于管教了。天子虽是治国之才,年纪轻轻就大权独掌,未必是好事。就说上回二王作乱,我们的兵权早就交还朝廷,城外那十八连营,有六成是我家主君早前的旧部,我们实则是光着屁股去吴越的,旁人不知道,陛下还不知道吗!当初恳谈,说一定扶植吴越,善待皇叔,结果把我们牵扯进去,他连句公道话都没有,眼睁睁看我们在狱中关了十来日。接下来就是除夕献舞,让他阿叔当众露脸,我到这时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善待。”   越王妃是一肚子怨气,抒发起来源源不断。   郗彩听在耳里,忽然明白了杨训说卸下兵权之日就是他的死期,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跛皇叔,天子尚且有意为难,另一个光喊病弱却迟迟不死的病皇叔,怕是更令他不待见。   她以前养在深闺,朝堂上的事都是听爹爹随口提起,从未深入了解。如今嫁了鄢陵侯,慢慢开始看清,慢慢开始懂得,原来一切都不简单。人心向背、立身处境,耳听先入为主,成见根深蒂固,等到走近真相的时候,才让人顿觉毛骨悚然。   只是对天子再不满,也不能口无遮拦。郗彩左右看了一圈,连连劝慰:“慎言……慎言……”   “这不是没有外人吗。令尊是御史,最为公正严明,你是他的女儿,料着也是个正直的人,我才同你抱怨这些。”越王妃抬手掩住嘴,此时才想起叮嘱她一句,“可不兴往外说。”   郗彩连连点头,“谁没两句意气话,这要是宣扬出去,那我成什么人了!”   正说着,见钱氏和婢女从棚子边上经过,低着头也没同谁说话,很快钻进了自己的车辇里。   越王妃和郗彩交换了下眼色,“看她的气色不好啊,嘴唇都没了血色,这阵子肯定很艰难。”   郗彩叹了口气,“王夫人不容易,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越王妃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深意。   她下意识地辩解:“王太尉自尽,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是我家侯爷下的死手,实则冤枉他了。他这人不爱与人争辩,非说是他,他稀里糊涂也默认,可我心里着急,不能枉担了罪名。他那回正病着,等他略好些了,就催他去面见陛下,请陛下重新彻查。毕竟死的是陛下的母舅,没有草草结案的道理,可陛下竟断然回绝,说太尉就是自缢而亡,不必劳师动众了。唉,如今提起王夫人,我就七上八下,唯恐牵扯到我们侯爷头上,大家对王夫人的同情,愈发加深对我们侯爷的误解。”   她口口声声都在为丈夫辩解,要是以前,越王妃大概犯嘀咕,哪怕是郗御史家的女郎,也避免不了出嫁从夫。可这会儿既然对天子不满,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越王妃连连点头,“九郎是个老实头儿,吃了懒于争辩的亏,让人直往头上扣屎盆子。外人不知道,自己人什么品行还不知道吗。杨家不是皇族起根,我们那会儿都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是好是歹,不用听外人评说。”   郗彩心下总算舒坦了,这时饭食呈送到手上,林檎也回来了,大家用过了饭,仍旧返回车上,前后一呼应,继续向首阳山进发。   林檎把手炉放在小几上,回禀郗彩:“主君说感念夫人细心。他那个手炉在风里吹着,里头的炭烧得比平常快,奴婢去换的时候,恰好凉下来了。”   “听见他咳嗽了吗?”她问,“昨日还咳过好几回呢。”   林檎说没有,“好好的,夫人放心。”   郗彩点了点头,心下也有几分惆怅,自己越来越像个妇人了,担心他的冷暖、维护他的声望,又要留意他的身体……不好啊,肯定是爱上他了。   爱上一个药罐子?这是什么要命的癖好!以前看画本,就连董永都是一身腱子肉,充满阳刚之美,从来没有病虎这一号的,走几步吭哧带喘,动不动吐血瘫倒的。   自己的审美什么时候出现了偏差,难道就因为看破了天子难堪大任,自己就认命了?怎么能认命呢,她明明还有很多的事可做,还会遇见身体健康,为人正直的男子,可千万不能就此放弃了呀!   越想越糟心,扯过斗篷蒙住了脑袋。   林檎关切地询问:“夫人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郗彩含糊敷衍:“头疼。”想了想又露出脸问林檎,“你去过的地方多吗?是不是遇见过很多人?外面的世界想必很精彩吧?”   林檎笑了笑,“奴婢初入营中时,每隔半年就要领命出去历练,看过铺子,做过跑堂,还曾在同康坊伺候过花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遇上过千奇百怪的事,精彩虽精彩,但却过于动荡,到最后还是觉得安稳的日子更舒心,可能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现在比之刚成婚那会儿是平稳多了,药罐子也不怎么压榨她了,但年轻人就是有一股不甘囿于内宅的心,总觉得换一条路走,远离权力的中心,或者会有更意想不到的人生。   可是她,流连忘返,好像舍不得走远了…… 第54章   唉,越想脑子越乱,不去琢磨了,反正想得再多,也下不了决心。   下半晌又浑浑噩噩睡了一路,忽然察觉车辇停下了,听见外面有赞者拖着长音重复招呼:“内外命妇随行,恭送圣德太后入陵寝。”   郗彩一骨碌儿爬起来,赶忙整整衣冠带着林檎下车,依宫人的引领汇入队伍,顶着傍晚的阴寒,顺着官道往山上走。   这一路可不是举幡前行就够的,每行百步就要磕头。山里本就潮湿,加上前几日下过雪,雪一融化,弄得满地泥泞,哪怕有婢女提着跪垫随行,行至显陵大宫门前时,众人的裙摆和鞋都糟践得不成了样子。   平时锦衣华服的命妇们互看看,一个个狼狈不堪,只好窘迫地惨笑。   头一天入陵地,梓宫先安放在享殿内,并不直入地宫。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且要经过好一通仪式,才能将太后棺椁送进皇后陵寝。   既然要过夜,就涉及住宿的问题。大晟方立国,陵地周边的行辕还没建好,人太多,大冬日里又不能搭棚,便在车内将就一晚上。   这一整天都没见到杨训,郗彩心里有些惦念,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自家的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过目下最大的问题是解决吃饭,擦黑了还没摸着碗,实在是饿了。于是循着人群走向,进了西边的神厨库,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大锅饭,此时就别挑剔了,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   大家聚在烟雾缭绕的大釜前,昌都一系的老人儿们忆苦思甜起来,唏嘘着:“像是又回到早前那时候了,可不像如今似的,一顿饭要几个菜色。那会儿就是支着大锅熬粥,能吃饱饭就行。”   郗夫人接了一碗,先招呼女儿来。郗家是土生土长的洛都人,由头至尾没出过京。虽然也有全家瑟缩在一起,不敢出门的时候,但昌都那种苦日子确实没过过。如今也算体验了一回,母女俩捧着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一身污糟,看上去活像叫花子。   郗夫人问:“带换洗的衣裳没有,都埋汰得不成样了。”   郗彩说带了,“只带了一身,明天还得叩拜,只怕又要弄脏了裙子。”   说着回身朝外看一眼,陵地的广场上铺着汉白玉砖,不像先前的山路那么泥泞。踩脏的地面上,几个内侍正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拭,但备不住砖与砖的接壤处,又会挤压出泥浆来。   正思忖着,钱氏从槛外迈进来,看见她,似有千言万语似的,嘴唇翕动了下,又怏怏抿住了。   郗彩先去与她搭话,“你吃过没有?快去盛上一碗,吃了暖暖身子。”   钱氏“嗳”了声,示意婢女过去,自己让到一旁,暗暗牵了下郗彩的袖子。   郗彩意会了,宽慰道:“先吃点东西,回头我们一块儿找车去。你的车停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呢?”   钱氏道:“在队伍后半截,我有意落下些的,免得招惹是非。”   郗彩明白她所谓的是非是什么,这回送殡避不开,硬着头皮也得随行。   当下人多,不好叙话,只有等背了人,才好询问她境况。   婢女送来八宝姜粥,郗彩见她吃得极少,咽下去就犯恶心似的,便关切地问:“你不爱吃姜粥吗?后面还有蒸饼子,我去给你取两个来。”   她要转身,被钱氏叫住了,说不用,“换了饼子也吃不下。夫人别忙,一会儿咱们一道走走,我有话和你说。”   手里的碗递还婢女,钱氏掖掖嘴,和郗彩一同迈出了神厨库。   陵地建在山里,这儿可不是洛都,到了夜里漆黑一片。还有名目不详的禽鸟叫声,呱呱地,像小孩的哭声一样。   不敢往人少的地方去,便在廊上行走,廊子底下错落悬着灯,虽只能间歇性照亮一小片地方,但有总比没有强。   钱氏沉默了一路,快要走到廊庑尽头时,忽然开口说话,第一句便让郗彩目瞪口呆,“我有身孕了。”   “啊?”郗彩愕然,冲口而出,“是太尉的吗?”   钱氏惨然笑了笑,“可不是吗,前日刚诊出来,太医说,已经两个月了。”   郗彩由衷为她高兴,“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啊,你正可以借此回王家去。这是太尉遗腹子,王家人不说善待你,至少没人敢为难你。还有‘那位’,从此便死了心了,先前总说你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不算正经王家人,如今可算是有了,可以堵住他的嘴了。”   钱氏白着脸,笑容却变得很僵硬,那纤弱的身子不知是冷还是太过激动,瑟瑟地打起了摆子,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垂首道:“来不及了,我回不去了……那人说我没有资格,回去只会有辱王家门庭。”   郗彩的心顿时凉下来,“为什么?难道……”   钱氏点了点头,“躲不开,逃不掉……人家是天下主宰,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我自己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年幼时颠沛流离,长大后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不想最后竟是这样了局。”   郗彩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说钱氏是身后人,若真是身后人,何不直接一刀杀了他!可见此人有多卑劣,既要得到钱氏,又不想让她倒戈,这才编造了钱氏的来历,给自己找台阶下。   只是这种卑劣,没想到已经演变到如此无可救药的程度,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明知道你有了身孕,还……那是他母舅的孩子啊,这个……”郗彩咬牙切齿,“畜生”一词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口,只觉自己被气得浑身发凉,眼泪就要透眶而出。   钱氏缓缓摇头,“那时他还不知道,昨晚他又来,我拿这事央求他,他不答应。”   郗彩无望地问:“那怎么办?肚子一日日大起来,难不成他打算将错就错?”   钱氏抬起眼,双眼泠然,哽声道:“他确实打算这样向太皇太后陈情,回宫之后,把我讨要过去。孩子两个月了,证明我两个月前就与他有染,珠胎暗结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百口莫辩,所有的罪过都由我来背了。那晚……是他让人给我下了药,等我醒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若不是知道有了身孕,我真想一死了之!”   她说到激动处,浑身紧绷,双眼赤红,仿佛随时就要崩溃。   这种情绪是装不出来的,如果她只是柔弱地掩面而哭,或者郗彩还会有怀疑。但她这样,不是恨极了、委屈极了,何至于此!   “然后呢?”她紧紧握住了钱氏的手,“他能容忍这孩子的存在吗?”   钱氏的神情绝望,“不能,绝不能够。帝王家最忌血脉混淆,这个孩子保不了多久,我心里都知道。”   可事到如今,路都走不通了,似乎除了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其他办法。   两个人相顾无言,郗彩劝她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这青山在哪里呢,钱氏其实早就无路可走了,她和深宫中的其他女子不同,别人无宠能活,她不能。   郗彩憋了满肚子酸楚回到车上,林檎同她说话,她也不愿意搭理。   林檎不放心,小心翼翼追问:“夫人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王家夫人吗?”   郗彩垂头丧气,“明明是太平盛世,却没人救得了她。”   林檎也嗒然,正难过的时候,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石像生前走来,边走边与身边的随从吩咐着什么。待事办完了,方转头看向车辇。   牛车比一般小车宽绰,车舆内燃着灯,温暖的灯光从窗口倾泻出来,一个佳人正扒在窗口朝他张望,看上去情绪低落,神情萎靡。   他快步过去,摆手命林檎退下,自己脱了鞋登车。还没来得及询问,她就一头扎进他怀里,满心委屈地叫郎君,嗓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凄厉。   “怎么了?”他低头想看她的脸,看不见,她把脸紧贴在他胸口,怎么追问都不答话。   他心里大概有数,抚着她的头发问:“是不是遇见钱氏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提起钱氏,她就呜咽出声,嘴里含糊地控诉:“她太可怜了……有身孕了……有孩子了……”   杨训没听清,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好温声宽慰她:“不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离开他的衣襟,他胸口上便多了两块圆圆的水渍,正是她两只眼睛的位置。   他叹气不迭,“这是怎么了,为了旁人的事,哭成这个样子?”   她这才把钱氏告诉她的话都说清楚,越说越伤心,抹着眼泪问他:“这孩子能活下来吗?陛下能不能发发善心?”   他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遗憾地告诉她:“不能。”   她脸上挂着泪,惨然看着他,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这孩子生下来,可是要和陛下论表兄弟的,辈分乱了,纲常就乱了。天子年少,皇嗣日后有的是,钱氏也能再生,留下这孩子,不说将来是不是祸患,至少眼下钱氏不可能对他顺服。越是这样,这孩子越不能留。你知道狮虎是如何繁衍后代的吗?闯进别人的地盘,打跑了现任领主,接下来就是杀光领主的孩子。这样既能防止幼崽长大争夺地盘,又能令母狮母虎尽快接纳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觉得难以接受,“可人不是畜生,人有感情啊!”   他笑了笑,“有时候人还不如畜生,虽然说起来悲愤可笑,但这就是现实。媞媞,这世上见不得光的恶太多了,只是你从来没有亲眼得见而已。如今你长大了,让你见识一下苦厄,也不是什么坏事。别人的伤痛可以提醒你趋吉避凶,好生保护自己,钱氏的事不要再过问了,她虽然丧夫,但娘家人都还在。这么长时间,钱家没有人过问她,也没有人在乎她的处境,一个被娘家放弃的人,外人又能如何拯救呢。”   郗彩听得满心悲凉,实在想不明白,庶女难道就不是人吗?女郎到了人家门庭,便置之度外了,究竟是多狠心的家人,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她呆坐在那里,他也不着急,一面脱下罩衣挂在一旁,一面缓声道:“大家大族,人口不少,女儿多了,便不稀奇了,送出去联姻,拉拢关系,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只是岳父岳母爱惜你,才百般地舍不得你,一再让我善待你。要是换了擅于钻营的人家,女儿能活一日,就是一日的纽带,若是哪天死了,他们甚至可以再送一个过去,只求两家维持姻亲。钱氏先前笼络王崇竣,现在若能笼络君心,那不是更大的好事吗。所以钱家一声不吭,不闻不问,成全了天子,就是成全自己。”   郗彩气得咬牙咒骂:“满门混账,没有一个好人!”   他蹙眉笑着,揽她躺了下来,“这一整日,累坏我了。莫管闲事,早点睡吧。”   郗彩哪里睡得着,她无奈道:“我今天睡了两觉,上午一觉下午一觉,直睡到首阳山山脚下,才被人叫起来跟随队伍走上山。明天太后的梓宫,能顺利送进地宫吧?没想到送殡这么艰辛,人人都得睡在车里。宫人们更难了,大冷的天,蜷在配殿外的廊道上,连火堆都不许生。”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早就议过建行宫,还有谷水上那座桥,大军攻皇城时,无数人马从桥上过,事后也不曾修缮,踩上去嘎吱作响。上奏疏,恳请筹建翻新,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不知他们父子是怎么想的,好像不去考虑那些,就永远不会死。等到真的死了,乱得如同草台班子,九五至尊,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郗彩倚在他怀里听着,慢慢竟觉得这药罐子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有高瞻远瞩的眼光,也有洞察微毫的细致。就说那座谷水桥,她先前就觉得通过时险得很,听说水深有一丈多。这要是落进去,也别送什么殡了,各家都得回去操办丧事。   不过闲话扯远了,她撼了他一下,“郎君,还有什么法子能救救她吗?这都已经怀上身孕了,干脆把人弄出来,让她远走高飞吧。”   他提不起什么兴致,阖着眼道:“你不能替人家做主,要远走高飞,也得她自己答应才好。再说这区区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男子立门头,孤儿寡母会受尽欺负。她也是显贵人家出身,自己生孩子养孩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一走了之,然后呢?不管钱家可以,不管她母亲,她做得到吗?”边说边摩挲了她的手臂两下,复又宽慰她,“上天早就注定了她的命运,旁人不能更改。况且那个困住她的人,不是寻常人,你我横加干涉,说不定这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你准备好了,替别人承受业果了吗?”   这话也是,她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钱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药罐子碎后,她有可能面对的境况。   越是深思熟虑,越觉得可怕。所以上回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反正她就是有恃无恐,觉得他肯定不会伤害她。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转化成了对亲昵的渴求。她仰起脸,悄声说:“郎君,我今天怪想你的。”   本以为他睡着了,不想他的唇角慢慢仰起来,“我也一样。”   她觉得不好意思,但身体动作是最诚实的,扒拉他两下,抱紧一些,心里就不空虚了,有了依靠。   他低下头,脸颊蹭了蹭她的额角,“等回洛都,后苑脱落的墙皮可以重新粉刷起来了,春天要来了。”   她“嗯”了声,细碎地嘀咕:“郎君,你亲亲我。”   这话令他心火燎原,闭着的眼也睁开了,奉命吻她,从唇吻到锁骨,在那玲珑的肩头直打旋。   可是不得不自控,地方不对,头一次可不能在陵地里。   他握住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贴着她的唇角道:“你瞧,我心跳得多快。”   郗彩是个傻姑娘,仔细感受一下,没有多想便应承:“我也是。”   昏昏的光线里,他眼眸明亮,“我不信。”   “你不信……”她反扣住他的手拖过来,不假思索便要往自己心口按。   但转念一想,忽然明白过来,差点上当。赶忙松手,却发现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手如期而至,那一瞬,彼此都颤了颤。   是谁说熟悉得如同左手摸右手的?现在还是毫无知觉的吗?   拢着,雕琢出花样,她在他指尖下轻喘。   车辇很难固定,靠两个轮子及前面的两条细腿支撑,略有翻身便要扭一扭。这里一动作,榫头便发出声响,连带着整个车厢都动起来。吓得她捂住嘴,在他手上打了两下,“我先前正和你商议正事,你怎么还趁人之危!”   此时的药罐子,整个人都洋溢着春光,眼角眉梢的桃花开了,愈发缠人,“是你邀我的。”   郗彩忙双手合什对空拜了拜,“阿弥陀佛,这是什么地方,你疯了。希望列祖列宗不要怪罪,九郎上了年纪,有时候犯糊涂,今天失德败行,不是他的本意。”   他笑得仰倒,“确实不是我本意,有人诱惑我。可我喜欢听你唤我九郎,别人唤来是居高临下,长辈称呼晚辈,你却不一样,是另一种感觉。”   郗彩红着脸,还要装得一本正经,“什么感觉?你最好不要胡扯。”   他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是亲热,是夫妻间的难舍难离。你一唤我,我就浑身发烫。”   果然不正经,还有更不正经的,在被下悄然挺立。   郗彩捂住了脸,“你这人,真是一点不忌讳。快憋回去……哎呀!”   他苦笑,“我尽力。你再唤我两声吧,唤我九郎。”   两手捂住双眼,只露出一张嘴,她娇声唤他:“夫君,九郎……”   了不得,简直像按中了机簧。他忍不住在那红唇上亲了又亲,这车辇隔出一个小小的世界,没有其他,只有对方。   正忘我,外面传来说话声,低低道:“君侯,陛下有事要商议,名日梓宫入地宫的时辰要变动,太史局的人也在。”   他心头火起,厉声道:“我身上不适,睡下了,他们自去商议,不用问我。”   外面的人支支吾吾,不敢应承。   郗彩只得朝外传话:“回陛下一声,侯爷即刻就来。”   天子召见,又是商讨太后落葬事宜,和夫人一个被窝里睡下了,就打算抗旨不遵,会招人笑话的。   于是劝了再三,总算劝他重新穿上衣裳,可他仍是满脸不痛快,哪怕见了天子也如是。商讨半个时辰,所有人看他脸色,也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天子不悦,有意问他:“是谁惹恼了阿叔吗?阿叔说出来,朕为阿叔出气。”   杨训垂着眼皮,面无表情,“臣想起太祖与先帝,满心哀痛,难以自持。欲留在显陵守陵半年,请陛下恩准。” 第55章   这个奏请,多少提得有些突兀。天子也看出来了,皇叔的确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可能是把人从热被窝里掏出来,引发了他的不满吧!   既然心里不痛快,做个脸子也没什么要紧,至于所谓的守陵,那是万不能应允的。首阳山距离洛都二十五里,不在京畿管辖之内,他手上又握着重兵,若是以首阳山为据点,发动兵变,那么朝廷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招架。   天子的策略是,人必须在眼前,不单杨训本人,就连郗家满门,也得在他掌控之中。因此想都不用想就拒绝了,好言道:“朝中政务巨万,朕有难以决策之事,还要仰赖阿叔指点。再说阿叔身体不好,山里阴寒潮湿,人在这里呆久了,难免要作病。朕知道阿叔对太祖的孝心,对先帝的兄弟之谊,但还请阿叔将对先祖的缅怀,转换为对朕的辅佐。江山唯有安稳,才可告慰列祖列宗,将来下去了,也好向祖先交代。”   杨训凉笑了声,黄口小儿,这会儿已经算计送他下去见祖宗了,果真误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天子有些下不来台,虽然恨意又深几分,但目下拿他没有办法,暂且只能按捺。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点至少令天子感到欣慰,据说鄢陵侯与郗家女郎感情日深。无论如何,私情上也算打了个平手,各自都有牵制,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   思及此,心态便平和了几分,复又赔上了笑脸,“皇叔没有异议,那明日就照着太史局重新拟定的时间完成大典。祭祀提前半个时辰,歇息的时间越发缩减了,诸位今晚勉为其难吧。”   众臣领命,起身行礼,从配殿退了出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仰头看天际,星子也被冻得白惨惨的。车辇中地方不够大,没有多余的空间供上温炉,夜里只好两个人依偎取暖。   这种时候真是苦了那些独自前来的官员,譬如谢桥。   自得地仰唇一笑,杨训的心情忽然又好转了。回到车上时,郗彩已经睡着了,但拥在怀里,足可弥补露宿荒郊的缺憾。   可惜这一夜很难睡得安稳,人多事多,总能听见有人起夜走动的声响。让他想起战时在营地里,几万人相隔不远,磨牙声、梦话声、呼噜声,连成一片浩瀚的海洋,薄薄的营帐根本无法阻挡。   四更前后总算安静了,刚要睡着,外面又有动静,有人逐一通传,“请贵人起身。”   郗彩坐起来,两只眼睛睁都睁不开,蓬着头说:“不是要到辰时才开始祭祀吗,外面还黑着呢。”   他替她捋了捋头发,“原定的时间与陛下的生辰八字犯冲,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郗彩直揉眼睛,“哎呀,脑仁儿都快炸了。只盼早些办完,早些回家吧。”   他取来她的衣裳,顺手递给她,郗彩朦着两眼给他绾发,找了半天,才在被窝底下找出他的通天冠,给他戴上。整整衣襟,再绕上珠链,打量再三打发他:“好了好了,出去吧。”   简直有些不耐烦啊,他失笑,“这就嫌弃我了?”   她使劲拽自己的衣角,“你瞧,都被你压住了,我施展不开手脚。你快出去找些晨食垫垫肚子吧,夜里我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叫。”   这是老夫老妻间的调侃,他临下车还不忘回敬她一句:“你也一样。”   郗彩“啧”了声,白眼一翻,“讨厌得紧!”   说实话确实饿,昨晚只喝了半碗粥而已,这会儿腿都有些发软。   起来洗漱,也不要求什么了,擦擦牙,有把热水能洗脸就不错了。洗完了站在廊下,西北风吹过脸颊,冻得上牙打下牙。好在神厨库的晨食预备妥当了,有粥也有汤饼,还有实心的馒头。   经历过前一天的艰苦卓绝,诰命夫人们什么都不挑剔,因为不知中晌的饭食有没有着落,人人尽力把自己塞了个满饱。   等到饭罢,大家又列着队伍,听指令在广场上叩拜。郗彩不时关注一下钱氏,担心她怀着身孕,连续跪拜会动了胎气。几次看过去,她都紧抿着嘴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祭祀大典的礼仪确实繁杂,拜过了一轮又有一轮,大家拜得头昏脑胀,膝头子生疼,才终于捱到了太后梓宫入陵寝。   步障高高支起,漫天白幡飞舞,那口巨大的棺木经由三十二人抬,缓缓顺着斜坡往深处走去。大家目送着,暗暗松了口气,故去的人早就走远了,活着的人倒受了好大的罪。总算一切结束了,大家都有了盼头,现在最关心的是,能不能连夜返回洛都。   郗彩不动声色挪动,挪到钱氏身边,悄声问她怎么样,能不能撑住。   钱氏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说不打紧,“就是小肚子往下坠着,可能是站久了的缘故。”   郗彩让她去边上歇一会儿,毕竟大人物送太后下地宫了,留在地面上的命妇们都知道难处,也不会胡乱挑理。   钱氏却摇头,“别人都能坚持,独我不能,叫人说起来多娇惯。你放心,我能行,孩子还小,不像月份大的身子沉,现在还不觉得什么。”   郗彩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话想和她说,忌讳人多,不便交谈。可是再等等,又怕她会径直入宫,寻不着机会。想了又想,凑到她耳边道:“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不要客气,只管告诉我。”   钱氏听了,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我永远记得夫人的好处,多谢你。”   可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好像已经屈服于命运了,只是紧紧握住郗彩的手,像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郗彩暗叹,其实是有劲使不上,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   仪式还没结束,得回到原位继续等候。众人在寒风中又站了一炷香时间,地宫里的人才陆续上来。最后是放断龙石,封锁地宫大门,除服。待到要离开前再行祭奠礼,给陵中每一位先祖都敬香斟酒,丧仪才算圆满完成。   想必天子也受不了这场苦旅,果然下令连夜赶回去。来时耗费一整天慢慢行进,回去花两三个时辰就够了。   庞大的队伍,依照来路再折返,入城的时候天擦黑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因太后丧期已过,藏在库房的红灯笼终于大肆悬挂了出来,杂耍团、百戏班,也到了英雄有用武之地的时候。经过城中主干道,一路上歌声四起,曲乐大奏,城内终于有了过节的气氛,不像先前,宫墙下抢平安钱也要尽力收敛,免得笑声太大,按上个大不敬的罪名。   司马门此时大开,天子车辇先入宫城,随行人员按着品阶高低步行入内。到了建阳殿前天街上,还有驱晦的仪式要进行,冰凉的桃枝水洒在脸上,冻得一激灵。等到仪式完成,天子照例说句辛苦,众人行礼如仪后退出洛宫,就能返回各家了。   郗彩还惦念着钱氏,但奇怪,后来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杨训牵了她的手道:“走吧,人早已先行送回宫了。你在这里找她,哪里找得见。”   宫门外,车盖云集,王公大臣们送殡这一路没怎么搭话,到了这时方热络地拱手道别。   郗彩见到了爹娘,其实她很想把钱氏的遭遇告诉爹爹,希望保皇党们往后不要再过于维护那狗天子了,保重自己要紧。然而人多眼杂,寻不见机会说起,还是杨训见过礼后闲话家常,说过两日和媞媞一道,回家看望爹娘。   她情绪上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不去说破,只是舒展着眉目,觉得前途越来越坦荡。   于他来说,江山也罢,朝堂权柄也罢,都不是多难的事。在郗彩看不见的地方,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推进,只是后宅女郎不知道,每日与他吵吵闹闹,计较的,都是婚姻里的鸡毛蒜皮。但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很满足,女郎给他的铁血岁月,增添了很多繁花似锦的愉悦。   夜里的风扑面而来,他却从料峭的寒意里,品砸出了一丝春日的气息。抬起手供她借力,送她登上车辇,牛车缓缓向王子坊进行,到家已经亥正了。   且得好好洗漱,因为脱下足衣的时候,脚踝上居然还有泥水的印记。   郗彩一比手,指给贡熙看,“这是首阳山的泥,和城里的不一样。”   贡熙觉得很遗憾,“要是我能跟着一块儿去就好了,我还没出过城呢。”   闺阁里的女郎,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即便是城外二十五里,也诚如下了一趟江南。   郗彩安慰她,“等下次,我一定带你一道去。”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知道犯了大忌讳,不由面面相觑。   郗彩捂住了嘴,“我在说什么,哎呀,真是该打!”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懊悔也来不及了。转头看向杨训,他刚拆了发冠,卸下身上玉带。听见她的话,只是淡然笑了笑,“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浑身灰扑扑地坐下吃饭,会担心泥点子落进饭碗里,郗彩说先沐浴吧。   这时郁雾端着汤药进来,如常送到杨训面前,“主君,用药了。”   一根银针靠在碗盏边缘,他垂眼看着,半晌道:“不用了,撤下去吧。”   郁雾很意外,迟疑地看向郗彩,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信任到了顶峰,往后不必再用银针验毒了?   犹犹豫豫,郁雾探出手,捏住了银针的如意头。   刚要取出来,又听他说:“今后不必再煎了,余下的药都扔了吧。”   这下令所有人震惊了,郗彩站起身问:“不吃药,你的病怎么办?这阵子眼看好些了,一下子停了,万一又发作起来,可就后悔莫及了。”   他的反应很平淡,仿佛早就下了决心,“过年那两日回岳父家,我的药就已经断了。加上这两日太后出殡,根本没有机会吃药,这药吃得不上心,早就违背了一日一帖的规定。既然如此,倒不如停一段时间看看,没准旧疾已经得到控制,最坏不过现在这样。”   郗彩还是不答应,“哪有一停就停的道理,一般都是慢慢减量,反正府医是现成的,另开方子就是了。”   他却摇头,“不吃了,吃得厌烦透顶。就算过两日就死,我也不想再闻那个令人作呕的味道了。”   郗彩很无奈,忧心忡忡望着他,“你真想让我做寡妇吗?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他摆了下手,让婢女把药撤下去,一面对她下保,“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汤药有用的话,早就彻底好起来了,现在每日吃着,只是安慰自己而已。说到底,能活多久看命,要是命数当真到了尽头,就算把我泡在药汤里也没用。”   她听罢沉默良久,隔了会儿才问他:“是不是我上回说的,吃药期间生孩子会有不足,你听进去了?为了留后,舍命拼一把?”   那双狭长的凤眼朝她看过来,微微地、微微地眯起来,笑着说:“什么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   见她要嗔,他忙来周全,“我开个玩笑,你不要当真。其实我已经好多了,你总说我背心冷,最近这背心也暖和起来了,定是那晚你焐着我的缘故。”   “胡扯,这样就能治好你?”   她鼓着腮帮子,满脸不快,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熨帖。一个曾经天天盼着他死的女郎,终于打算回心转意了。   “真的。”他解开交领,往后松松拢着衣襟,露出脊背,“不信你摸,我有没有骗你。”   郗彩抬眼看,薄薄的肌肉覆盖在肩胛骨上,像雄鹰敛翅时隆起的骨翼。若说他瘦弱,好像并不是,真正消瘦的人,哪来深邃的脊椎线条,笔直没入腰际!只是他背上有很多旧伤痕,经年累月,有的淡化成了银色的凸起,有的还残留着肉红的印记。   她盯着背心那一块,抬手按压上去,掌心的温度徐徐沁入他的肌理,她却没有甄别出凉意。心下不由一喜,右手不行换左手,手心不行换手背。   手背相较于掌心,温度要低一些,几乎是贴上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了切实的暖意,惊诧低呼:“果然暖和了!郎君,你好起来了!”   她没有去纠结,为什么之前摸上去冰凉,现在居然恢复如常了。她只是庆幸,药罐子这回好像真的不用死了,他彻底还阳了。   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她欢天喜地说:“明日,我要给府医重赏,辛苦他调整了无数次方子,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自然不会去纠正她,府医也确实有功劳,重赏便重赏吧。   他高大,她在女郎中不算矮小,但比他还是矮了一大截。他得把她搂抱起来,才能保持四目平视。   像新婚燕尔,有用不完的热情。细细地亲一亲,用力地搂一搂,外面遭遇的辛苦就被治愈了,满心只剩欢喜。   “要不要一起沐浴?”他在她耳边问,“我可以给你擦背。”   近来药罐子春情勃发,好像越来越浪荡了,让她很不好意思。以前两下里假惺惺,反倒没有这样殷勤。被窝里横行无忌,所到之处双手燎原,盲摸可以,赤身相对总归不大好。   郗彩婉拒了,“我有婢女伺候,她们擦背擦得很好,就不劳君侯费心了。你看这两日多辛苦,先好好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再说。”   她不是扭捏的女郎,从话语间就能听出来,她不排斥,随时能够接受一切水到渠成地发生。   他心里欢喜,含含糊糊说好,可嘴唇好像总能找到归宿,一不小心就遇上。   分开得花大力气,像两个粘在一起的裹蒸,拽离要掉下一块肉似的。最后不得不停止,因为实在太饿了,贴在一起,能听见彼此肚子咕咕的叫声。   浴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赶紧过去洗漱,换上干净的衣裳。晚间饭食虽然清淡,但比起前两天的大锅饭,已经算得上山珍海味。滋润地吃上一顿,不忙就寝,还得消消食。外面太冷去不得,就在屋子里转转。   郗彩翻出了侯府的构建图,坐在案前研究。西边那个小院一直闲置,连杂物堆放都想不起要去那里,不如把院墙拆了,归入大园里,哪怕放一架棋盘,平时也好用得上。   大工程决定完了,她就扭头朝外看,东西厢房里放置他们各自的衣裳,来了人,住在那里离得太远,夜里要瞧瞧,还得披衣出门。视线又移向浴房,往后两个人沐浴的地方可以合并起来,东边那间屋子重新布置布置,放上摇车,填进一个柜子,边上再按一张床。不管是她睡,还是乳母带孩子过夜,都派得上用场。   唉,有些不好意思,未雨绸缪的人,想得就是长远。哪怕生孩子必须的过程都没有经历,在她心里,她的繁弱就在一门之隔似的。   她一直扭头朝耳房看,他站在一旁观察她良久,忍不住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方才回神,哪好意思说,她想把他的浴房改成孩子的小寝。便卷起构建图,囫囵曼应着:“消食消得差不多了,该睡了。”   她先回内寝室去了,杨训不紧不慢,把外寝的蜡烛一一吹灭。她躺在被窝里,看光影一片片缩减,缩减得只剩朦胧一线,从薄薄的窗纸上透进来。   这两天颠簸,吃不好睡不好,浑身上下都觉得疲乏,饶是她这样年轻力壮的女郎都有些顶不住,想必上了年纪的药罐子也会倒头就睡吧。   推演一番,裹着被子转过身,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一会儿,被子却被掀了起来,还没等她回头,他就在她身后躺定了,知情识趣地说:“我带了自己的枕头来,不会侵占你的,放心。”   郗彩心头咚咚跳,难堪地问他:“你不累吗?骑了两天的马,西北风刮得老脸都要皲了。”   这人说话,有时候确实不怎么中听。他从背后拥上来,“虽然我过完年二十九了,但正值盛年,还不打算服老。”   倒也是,二十九岁的童男子,紧着整个大晟朝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   既来之则安之,她很喜欢他从背后相拥的感觉,能牢牢接住她,把她兜在怀里。   春要来了,万物复苏,笋芽破土。   视线不能及,感觉便无比清晰,她问:“郎君,你已经决定了么?”   身后的人,用动作代替了回答,灼热的嘴唇从耳后一路蔓延至肩颈,“我日日有所准备……只怕你又要推脱。” 第56章   算算时间,到正月十六,她就嫁进侯府整整五个月了。   五个月同床共枕不曾圆房,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当然,归根结底碍于药罐子的身体不济,大伤元气的那件事没有做,但周边的油,他也算揩了个尽够。   事到如今,火候好像确实差不多了。相处日久,感情加深,一则他不像成婚最初那么冷血,二则,仰赖天子的自甘堕落。   果然坚定的信仰要破坏,光用刀剑很难达成,必须是失望到极点,惊觉自己以前追崇的东西屁都不是,才会幡然悔悟。   而杨训有耐心有策略,让她参与到钱氏的遭遇中来。一次又一次的束手无策令她感同身受,终于她的看法和爹爹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不是因为嫁了杨训被同化,是她自己看见了,体悟了,她有自己的选择。   至于身后这只药罐子……反正她自打出阁那天起,就不排斥假戏真做。毕竟婚姻确确实实存在,区别在于以前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而现在,好像有点喜欢他。   她是个身随心动的人,已经决定和他做长久夫妻,一同生儿育女了。   窸窸率率,锦被下的衣裳一件件掏挖出来,一件件扔下床。头一次坦诚相见,惊觉对方光滑的皮肤,高温发烫。   熟悉地依偎,感觉大不一样。以前隔着两层布料,只能品出个大概,这回却是透彻清晰,明明白白。   他的手指,像拂过琴弦的风,引出幽幽的嗡鸣。唇齿相依已经不满足了,向下延伸,用感知丈量世界。   奇怪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她闭上眼睛拉直颈项,以为这样直着喘气,能保证头脑清明,其实全是无用功。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夸奖,愉快地回应。他巡视过,目眩神迷,惊艳异常,作为回礼,自然也要邀她前来探访。   “嗯……”她赞许地微笑,那双柳叶眉,被探得的傲人结果推得挑起来——以后不能管他叫药罐子了,要论形,他更像爵、像觥。   早前他们研习过很多遍的,彼此熟门熟路。他贴过来,翻身覆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却一点不着急。见她发丝凌乱,仔细替她拨开了遮蔽,然后描摹,从额头到鼻尖,从耳廓到唇瓣。   听说第一次一定要缓,若是仓促了,很容易两败俱伤。他有足够的耐心调动她的情绪,就如这漫长的绸缪,他可以花几年时间点滴渗透朝堂的每个角落,换成这秀色疆土,也是一样。   不冒进,就像上回皮棉事件之后,她披着被子坐在他身上。区别只在于,这次没有里衣的阻隔。   激淋淋滑过,她在一片温暖的汪洋里载浮载沉,他每一次的降落,她都以为终于要来了,结果又是擦身而过。   无尽的拉扯,拉得人心火大盛,拉得人口干舌燥。   她想深深呼出肺里的那团气,可不带出点声浪,好像总也呼不尽似的。   焦急的哼哭声不知从何而来,像孩子索要心爱的玩具。她探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迎上去,“郎君……郎君……”   他的手臂垫在她腰下,着力承托了下,“以后唤九郎。”   杨九郎和郗十一娘的红绸,还挂在梅林的那棵大梅树上,梅仙很灵验,果真把他们促成了一双。   总之不管怎么称呼,她眼下只有一个想法,这人八成是个用刑的高手,否则怎么如此能折磨人!   她惦记起了他的脊线,先前灯下看,真是无比惑人。于是指尖顺着那隐隐的凹陷,一路往下延伸,就像引水入渠,奔涌向前。正要到他腰际,忽然发现他拉开距离,还没等她回过味来,一剑下去,魂飞魄散。   她惊叫,叫声被他吞没,传进他心里。   “对不住,我还是急了些。”他亲亲那张脸,看她呆愕的样子,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委屈地抱怨,“你非要这样出其不意吗?商量着来多好。”   他嗡哝:“商量不了……刻都拖延不了。”   郗彩是能理解他的,虽然尽量显得老辣,到底还是欠缺经验。   他弄得她有点疼,哀哀叫着等一等。   他确实能等,但那一波又一波吞咽式的痉挛,险些令他丢盔弃甲,须得拿出所有修为来隐忍。   可这女郎如此甜,甜得像蜜一样,他不知应该怎么表达对她的喜欢。他唯有一遍遍吻她,好生抚慰她,等剧痛趋于平缓,小声说可以试一试,他才敢挪动一下腰身。   郗彩却很后悔,没想到这种事也能骗人。   明明之前很美好,晕淘淘像喝醉了一样,让她以为圆房并不可怕。谁知事到临头血溅五步,她才知道先前是她无知了。   想来想去,肯定是他手段不好,这门外汉哪里懂得门内的玄机。她气得掐他,好像这样能缓解自己的不适,结果这人无知无觉,专心做着某件事时,你掐他他也不知道疼。   到底她还是舍不得下死手,万一掐破了皮怎么办。只好勉力忍耐,告诉自己,说不定忍过这一阵就好了。   渐渐地,痛苦中浮现出一点快慰,对他的埋怨顿时少了几分。那种透肌刻骨的感觉,从身体的最深处颠颠荡荡冲撞出来,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清晰。她想哭想喊,又忌惮被院里值夜的人听见,迷乱中他来吻她,若非狠狠的撕咬,不能宣泄这种痛快。   如狂风骤雨,席卷过河流山川,迅捷沉重,令人心慌。她想去抓住些什么,可是两手空空,只好攥紧锦被,攥得指节几欲断裂。   朦胧中看见挂在床架上的八宝小帘钩,隔着茜纱帐凶猛地摇动,看着看着,视线涣散,有一刻以为自己要失明了。然后拉满的弓弦轰然一声断裂,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听见他叫她的名字,贴在她耳边急促呼吸。   那只始终垫在她腰下的手臂终于失了力气,渐渐松懈下来,两个人都坠进了昏昏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走散的三魂七魄才姗姗归位,他撑起身,低头亲了她一下。   抽离,引出一身细栗。本以为大功告成,两兵休战,不想他去而复返,又沉沉闯入,急得郗彩慌忙推搡,“别……不要命了?”   说得对,情热到极点,真的置身死于度外。可惜她不像他一样冒进,没有办法,他只得躺回枕上,抬手盖住了眼睛,喃喃着:“我恨不能把你绑在床上,十天十夜不要出房。”   这是食髓知味了呀,臭名昭著的鄢陵侯,也有牡丹花下死的愿望。   郗彩这会儿觉得很懊悔,早前想害他,想过毒死他、冻死他,甚至是柜子忽然倒地砸死他,怎么从来没想过美人计!明明简单便捷,且还能让他自愿主动出力,一天两回,不消半个月,他不就奄奄一息了吗。   唉,如今妙计天成,却不想让他死了,真是可惜。不过能够心无旁骛地正经做夫妻,卸下了维护正统的担子,她倒可以安心品咂幸福的滋味了。   见她不说话,他忽然有些担忧,偏过头问她:“你是不是后悔了?”   郗彩的脑子此刻放空了,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茫然,“后悔什么?”   “与我做了真夫妻。”他尽量显得从容,语调却有几分彷徨,“我从来不是你心里喜欢的那种郎子,嫁我是迫不得已,今日圆房,也只是因为我想。”   她更迷糊了,“我喜欢的郎子……是什么样的?”   他开始不屑地描述,“二十出头,长得白净,有阅历的文人。最好在朝中居清要官职,一步步走得稳当,将来受重用,没有大风大浪,但仕途通达,前途无量。”   郗彩直想叹气,这不就是在暗指谢桥吗。   如果换作以前,她肯定要大肆羞辱他一番,一个大男人,心眼针鼻一样小,到现在都迈不过自己设下的那道坎。可现在却心疼起他来,大龄男子不容易,因自卑而患得患失。   她尽量应得云淡风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郎子,你却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难道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他犹豫了片刻,无奈道:“我弄疼你了。”   她怔了下,显些笑出来,“就为这个?书上说头一回难免,你不必自责,已经很好了。”   你道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当真不知道这种常识吗?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他的目的很快便显露出来,“我原本打算纠错的,可惜你不肯给我机会。”堂而皇之,说出了一副力求上进的正直模样。   老天爷,生锈的刀也可取人性命,他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她要是上了当,明天下不来床的人就是她了。   于是她好言开解,“我们要做长久夫妻,不能贪多贪足。一个病患能坚持到最后,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这下失望的人变成了他,但侯爷有内秀,侯爷不外露。嘴上应着也是,把她揽进怀里,心满意足地闭眼长吟:“五个月了,我的名分终于定下了。”   那可不,原本她是瞧不上他的,哪怕他权倾朝野,在她心底里也是乱臣贼子,是颠覆大晟江山的最大隐患。可是后来日夜相处,很多看法发生了转变,怪只怪天子不争气。一个德不配位的君王,反倒把他的野心合理化了。这可不能怪她,恨与爱此消彼长,纵是杨训也不光明磊落,谁让她嫁了他呢。是人都会偏私,她不是圣人,她也不例外。   抬臂搂一搂他,被窝里热气氤氲,他身上汗津津地,也不嫌弃,温声道:“其实我要多谢你,虽然你小肚鸡肠,但总算没有太过苛待我。尤其这件事,等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不是不能,你远没到无法圆房的境地。也许只是暂且不能要子嗣,但只要想,有的是手段不生孩子。可你没有逼我,单是这一点,你配得上正人君子——那些揩油的小事就不算了。”   他笑起来,“我对夫人亦是心存感激,从你我还是陌生人起,就勉为其难照顾我。没有往我药里下过药,没有真正置我于死地,每日温言絮语敷衍我,让我的家常日子变得有利可图。”   她听得气恼,打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每次回来又亲又抱,纯粹是为让自己的聘礼不白花。”   他含笑领受了,叹息道:“也不光是因为这个,更多是因为在外办事累得很,和蠢人交谈耗费心神,和又蠢又固执的人交谈,简直能要我半条命。所以回来需要慰藉,这座侯府里,我没有一个家人,和回到官衙没什么不同。但有了你,有个人能说说话,哪怕半夜里问我渴不渴,我也觉得很高兴。”   所以这算是双向的感激,双向的爱慕吧。如今年月,婚姻中能找到平等很难得,郗彩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像不算太坏,婚前的所有担忧都没有发生。如果这药罐子不碎,能活到须发皆白,有他护着,她应当可以放心地当个安于现状的小妇人。   唉,多少浓情蜜意,今晚数也数不清了。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累极了交颈而眠,连梦都是鲜甜的。   第二天睡醒,睁眼便看见对方,这还是第一次,彼此居然很不好意思。明明那么熟络了,一下子却又生疏起   来,说话行事都透着别扭而诡异的客套。   郗彩下床时,他特地把她的软鞋送到她脚边,他穿罩衣时,她替他整理衣襟,抚平了肩上的褶皱。   视线一交汇,各自都红了脸,有种感觉,新婚从今日才正式开始。   杨训照例缺席了今天的八座议事,日上三竿了,他才慢吞吞用过晨食,打算往中书省去一趟。看看元日休沐期间,有什么机密要政送到省部,哪些要驳回,哪些要颁布。   临行前,不忘吩咐糜媪一声:“着人把另一张床撤了吧,内寝里摆两张床,不吉利。”   糜媪抬了抬眼,上了年纪的内掌事,一看两个人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忙应了声是,“奴婢立时命人来拆除,恭喜主君主母。”   郗彩偏过身子,窘迫地抿了抿鬓角。   杨训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复又道:“给府里所有人放个赏,就说……是给元宵节的利市。”   糜媪笑着说是,“奴婢代底下家人们,谢过主君与主母的赏赐。”   反正主君今日心情不错,出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把随行的人弄得一头雾水。   那厢接了赏赐的郁雾傻乎乎地,还在娘子面前称道,“到底是侯府,元宵节另有一笔恩赏,果然周到。”   贡熙看着这单纯的傻子,咧嘴笑起来。   郁雾觉得很奇怪,“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贡熙没理睬她,只道:“娘子床上被褥,奴婢都已经换了新的。昨日府里新到一批香料,晚间熏被子用得上,回头娘子瞧瞧喜欢哪种味道。”   郗彩一手撑着额头,遮挡住大半张脸,讪讪道:“你都知道了?”   这哪能不知道,贡熙道:“昨晚上奴婢在外寝值夜,听见动静了。早上铺床,那个……就换了嘛。”   郗彩双手捧住了脸,唉声叹气道:“我的计划失败了,从今日起宣布取消。贡熙,我没能忍受住诱惑,和他一起过日子成了习惯。习惯太可怕了,改不掉,看见他,我就想靠过去,哪怕他是个药罐子。”   贡熙最善解人意,体贴道:“人非草木嘛,娘子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其实侯爷为人还是不错的,虽然对付政敌狠了些,但党争本就是如此,侯爷若落马,他身后那么多人,也会跟着一道见阎王的。咱们就看平时,他手上有权,却从来没有欺压过百姓,哪怕是买纸笔,也是一文不少钱货两讫。上回我出去办事,路过东城济民坊,里头人少了好些。说府里出资安顿了那些妇孺,有去处的被族人接走了,没去处的坊里安排事由。要是一家子人口多了,还能领钱建屋,自立门户。”   郗彩听完,略感安慰,“那我这不算变节吧?我现在不想杀他了,爹爹知道了,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贡熙道:“主君从来没让娘子杀他,主君只希望娘子过得好,何来失望一说?”   也是,她自己给自己赋予了使命,自觉责任重大,其实至亲的人,没有一个希望她参与进来,包括谢桥。   说起谢桥,她有些遗憾,“谢家郎君不是我的正缘,真是可惜。”   旁听了半天的郁雾也终于听明白了,着力开解起了自家娘子,“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谢家郎君和以前的夫人感情和睦,心里总有个地方装着亡妻,娘子要是嫁了他,你的一颗心只换人家半颗,那才是亏了。”   郗彩和贡熙茫然对望,发现郁雾虽然后知后觉,但她有慧根,能说出一针见血的话。   三个人正坐在一起商议将来,外面门房传话进来,说有个菜农受郗家三郎所托,求见侯夫人。   郗彩方才想起来,郗檀已经被接入军营了,这才过了一天吧,怎么就托人来了?   发话让人在前厅等着,自己正了正衣冠赶过去。进门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大嘴汉子,站在地中间,第一次见高门主母,局促得两手不知往哪里放。想着先行礼吧,行礼总没错,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郗彩吓一跳,忙让家仆搀起来,和声问:“我家三郎怎么与你结交的?托你传什么话?”   那菜农说:“小人每日往护军军营送菜,今早送完正要回去,看见一位少年郎,扒在栅栏上叫我。小人过去一看,小军爷脸都被栅栏挤扁了,央求小人务必面见夫人,把他的话一句不差传达夫人。”   郗彩听完便了然了,肯定是这小子坚持不下去了,抬了抬手道:“是什么话,请讲。”   谁知那菜农哇地一声哭起来,简直像被上身了一样,直着嗓子道:“阿姐,我太难了,这地方不是人呆的。姐夫不是说营里那些人不会为难我吗,怎么第一日就让我站桩?我站得腿肚子都肿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能活到第二天算我命大。你是我的亲阿姐,你要是还认我这阿弟,你就来接我回家……我要回家……校尉说想回家得挨军棍,我看了一眼,比我胳膊还粗,那我怎么扛得住,一棍子下去,郗家就要绝后了!阿姐,我答应你,回家一定洗心革面做人,和那些朋友断绝往来,把船泊在河中央,我一个人在船上好好读书。你要是听见我的话,今天就来接我,对了,我身上没钱,你替我赏了这报信人,谢谢人家。” 第57章   郗彩听那汉子嚎了半天,耳朵里嗡嗡作响,忙划拉两下,让人取一吊钱来。   菜农接了钱,千恩万谢,她不大放心,追问:“他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菜农说没有,“细皮嫩肉,身上还有一股香气。除了眼泪鼻涕淌了满脸,没有其他。”   郗彩讪讪,“多谢你跑一趟,辛苦了。”转头吩咐家仆,把人送出门。   虽说知道这弟弟不长进,但见他哭爹喊娘的鬼样子,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怎么办呢,要不去瞧瞧吧,安慰两句也好。   朝外看天色,将要晌午了,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且护军营房大得很,要找到他还得四处打探,恐怕会惊动不少人。   正犹豫的当口,见杨训回来了,一身锦衣走在正午的日光下,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鲜明,你看得见他的清俊儒雅,也看得见敛在这副皮囊下的犷悍练达。   郗彩到这时才愿意真正承认,这药罐子长得真好看,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好看。这高大的身量,再加上浴血沙场历练出来的悠然从容,难怪当年凯旋入城,引得满城女郎围观。   自己终究是个好看至上的人,要不是他模样俊美,她也凑合不到今日,早就想办法毒死他了。如今他成了自己人,果真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讨人喜欢。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和初见那会儿不可同日而语,现在的气色和精神好了许多,脸颊上长肉了,也不是风吹即倒,时时要人搀扶的模样了。难道真是好的婚姻养人,自己无意间把他调理好了?还是夜夜一个屋子里睡着,他吸够了阳气,彻底活了?   正胡思乱想,人已经到了跟前,“我听闻郗檀托人捎信来了?”   郗彩“嗯”了声,和他一起返回后院,边走边道:“郗檀长到这么大,小时候战乱的年月怕是不记得了,天下太平之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没受过一点苦。他托人传话,让我去救他,说站桩站得腿都肿了……站桩是什么?”   杨训道:“就是地上画个圆,人像树桩一样站着,不得指令,不许挪动。这是军营中入门的锻炼,他第一日受训,全天至多站上两个时辰,可能会腰酸背痛,但不至于难以忍受。我们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毕竟从军要守规矩,若是连站着都怕辛苦,那往后怎么提刀上阵!”   郗彩听得叹气,“这小子果然娇惯,这么一点苦就喊救命,我以为他受了多大的罪呢。”   杨训却一笑,“散漫惯了的人,忽然受起约束,难受的不是身体,是心。家里人也一样,要戒了对他的操心,其实和他一样难。你怎么想?若是想接他出来,现在就能去。”   可她想了又想,到底说不接,“接出来,他这辈子就毁了。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整日无所事事,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爹娘非被他气死不可。”   他也顺着她的意,“那就不接?要成人,必得受些苦,用不了多久,至多历练三五年,等到二十岁时,就能独当一面。”   郗彩也下定了决心,郗家百年大族,万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倒是可以去探望探望,给他鼓鼓劲,也断了他回家的念想。”杨训道,“咱们先用饭,饭后我领你去营里见他,到时候该安抚便安抚,该骂便骂。”   两个人一路叙着话,回到上房没有旁人,忽然又不好意思起来。   还是男子脸皮厚,把她拽到面前,低头问:“还疼么?”   郗彩支支吾吾说不疼了,“早上起身时,就不觉得什么了,你要是不问我,我都把这事忘了。”   “竟然能忘?”他贴近一些,嗓音也放得极低,凑在她耳边说,“这么要紧的事,我处理公务的时候都在回味,你竟然忘了?看来我得想个办法,让你重新想起来才好。”   她慌忙撑住他的胸膛,“你今日这么早回来,不会就想着这个吧?我同你说,白日宣淫有伤大雅,请君侯自重。”   他失笑,“这上房只有我们夫妻,雅不雅,你知我知,怕什么。”   这人,真是尝到一点甜头就不知死活。郗彩只顾摇头,忙招呼外面的婢女搬食案进来,人一多,他只得扮回家主威严的模样,果然老实了。   郗彩暗笑着给他布菜,如常用完了午饭,饭后想着要去营里探望郗檀,便转进内寝重新梳头换衣裳。   这里正凑在铜镜前描眉,有人绕过屏风,从身后拥了上来。   这下子眉可画不成了,耳边是他灼热的呼吸,衣下是那双不安分的手。她“哎呀”了声,忙去压,结果按了这个,那个手又起来。被他这一顿纠缠,自己也气喘嘘嘘,方才察觉这人是真有想法,不用说,身体给了最直接的反馈。   她待要斥他,裙裾被掀了起来,猛地不请自来。   这一纵,她手忙脚乱按住妆台,可是镜中倒映出两张脸,意乱情迷的样子那么陌生,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她面红耳赤,想去捂脸,却发现抽不出手来。这人又坏得很,她越是闪躲,他便越紧追不放。身下瓶罐簪环天摇地动琅琅作响,她怕人听见,本不想发出声音,可他偏要捉弄她,把她抵在妆台上,一阵阵绞人心肝。   惊慌、羞耻、焦急、难耐,乱糟糟混成一团。她终于忍不住“啊”了声,“九郎……”   镜子里的面容模糊了,彻底看不清了,只觉热浪袭来,那拉直的脖颈却只剩呜咽,发不出任何呼喊。   他一手撑住妆台,一手承托住她,免得她站立不稳。她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气得捶他,“你这人太不正经了,说好了白日不能……你怎么还……”   还送到铜镜前,让她看清经过,连自己脸上表情都一清二楚,真是丢死人了。   他却只是笑,眉眼间尽是餍足后的愉悦,“我等了那么久,好容易得偿所愿,一时高兴,难免纵情了,请夫人见谅。”说着将人捞起来,转过面,抱她坐在妆台上,“你听,这回心跳得果真快,有一刻,我以为要死在温柔乡里了,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大圆满。”   郗彩心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好先前没想着用美人计,否则被榨干的不是他,可能是自己。   所以这人真有病吗?停了药,神清气爽,一日三回肯定不在话下。自己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吧,他没开智的时候一切尚好,没想到一开智,竟敢想敢干,花样百出。   她现在隐隐觉得腰子疼,一想到今晚恐怕仍旧逃不开他的魔掌,就心头发慌,双腿发软。可他的笑容又很惑人,让你相信他是个可靠的人,是个自律的人。他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会为了一时贪欢,置生死于不顾。   唉,反正这会儿顾不上了,身上的力气被抽干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枕在他肩上缓了好久才道:“说好去瞧郗檀的,你这人,也好意思在他面前自称姐夫。”   姐夫有自己的生活,忙完了自己的事再去见他,也不耽误什么。   于是一手隔着里衣,饶有兴致地抚触她的脊背,一面征询她的意见,“若是今日累了,那就明天再去。”   郗彩确实不想动,但想起那个不成器的阿弟还在望眼欲穿,只好强撑着站起身。   结果走了两步,尴尬地站了站,“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从内寝出来时,他便看见一位面若桃花的夫人,那颜色令他几度惊艳。他迎上前,温存地牵住她的手,“离车轿房有一段路,若走不动,为夫背你。”   一旁侍奉的贡熙和郁雾暗暗吐舌,了不得,这还是瞪谁谁死的鄢陵侯吗?   郗彩很尴尬,怨他说话不背人,忙说不用,“一道走过去吧。”   一路向北,才发现天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午后的阳光有了一丝温度,照在肩上热烘烘的。   偏头看他,他身腰笔直,微微昂着头,那眉目总有几分睥睨的清高。察觉她看他,很快低头与她对视,两个人牵着手前行,哪怕这条巷道永远走不到尽头,也是温情欢喜的。   坐进皂轮车,车辇上了官道,直向城外奔去。郗彩以前鲜少出城,也不知道城外的囤兵是怎样的规模,等出了东阳门又走一程,看见密密麻麻的军营一片连着一片,她诧然问:“这就是护军大营吗?”   他颔首,“每日巡城的护军都从这里调拨,与皇城中的禁军互为表里。护军人数其实不算多,也就一万而已,我手上重兵在颍川郡,那里至豫州一线有六万人。这里的营地数量,只有十八连营的一半,等开春暖和些了,我带你再去连营逛逛。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但郗彩已经看明白了,洛宫里那个人,确实不是个将才。   闺阁女郎只知道打仗了,那些大头兵在城中横行无忌,甚是可怕,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井然有序蛰伏在阵地,随时听从调遣的震撼场景。   也许天子手上有兵马,先帝当初重用的几个诸侯分布在河东、汲郡、谯国等。尤其谯国在颍川、豫州以东,如果鄢陵侯有异动,可以向西围堵,联合南阳国包抄勤王。但胜算再大,也不该轻敌,将十八连营的两万兵力交给他,这不是如虎添翼,催着他生出不臣之心吗。   如今已经到了这样境地,她也不去思量其他了,杨训手上有兵,才是保得全家平安的护身符。她只操心郗檀,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究竟能不能在这里坚持下去。   皂轮车直入军营大门,得了消息的部将纷纷从帐中出来迎接。车门一打开,见里面还坐着女眷,忙又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杨训从车上下来,笑道:“夫人担心幼弟,赶到军中来探望,着人把郗檀传来,我们在中军大帐等他。”   传令的卒子很快便把人带来了,可郗檀一见是这里,停在帐门前死活不肯进去。   磨蹭了半天,听里面传出一道嗓音:“人带来没有?”   他膝头顿时一软,想逃又逃不掉,被强拽着押了进去。   抬眼一看,姐姐姐夫坐在上首,左右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将领按序分坐两旁。此情此景,简直像误入了阎罗殿,顿觉自己要完了。   姐夫倒还是满脸微笑,“我那日再三问过你,你是下定了决心的,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后悔了?”   郗檀见长姐在,勉强壮了壮胆,“正是因为才一天,回去不算逃兵吧?”   上座的人一哂,“你身上穿的,可是营中的衣裳?入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入职画押?既然流程无误,你就是护军的一员,这营地大门可不是你家的家门,想进便进,想出便出。”   郗檀着了慌,“不是……我是打算先进来试两日的……”   “若上阵杀敌,也能容你试两日?”杨训放下了脸,“军纪如山,任何人不得违抗。你想出去也不难,照着三十军棍的惯例挨上一顿,立刻就能回家。”   郗檀白了脸,“那军棍,那么老粗……”   这时下面的将领说起了情,“主帅,就看在夫人的情面上,酌情减免些吧。旁人三十,郗校尉二十,夫人看怎么样?”   郗彩这才发话,“郗檀,我劝你三思,纵然将军开恩,许你二十军棍,可这二十军棍也不是好玩的。以你的身板,恐怕三棍子都受不了,数没挨够回不去,那几棍子可就白挨了,你细算算这笔买卖,值不值当。你听阿姐的,万事开头难,心静了,什么事都能办成。这营地里,有那么多和你年纪相仿的人,他们没有爹娘和阿姐护佑,照样铁骨铮铮扎根在这里。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不比旁人差,你要拿出些恒心来,让以前认得你的那些人,对你刮目相看。”   郗檀一听,这下子没指望了,顿时蔫了下来。   杨训抬抬眼,示意左右退下,打了一巴掌当然要给颗甜枣,“我听说,你心仪余太师家的孙女,有没有这回事?”   前一刻还垂头丧气的木头,下一刻顿时睁大了两眼,“姐夫,你连这都知道?”   杨训笑了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爱慕人家,但余太师家家风高洁,你若是做不出一点成绩来,任凭你身后有谁做靠山,余太师都不会答应。但今日,我能向你下保,只要你在军中沉心历练,弱冠加个少将军,大媒我亲自做,必定成全这门亲事。但你要是没有半点上进心,余家看不上纨绔子弟,你将来便是个眠花宿柳的命。是一步登天做人上人,还是败坏家风做个令人不齿的败家子,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不许打诳语。”   郗檀怔愣片刻,这回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回去了,我要出人头地。至于婚事,姐夫不必事先为我筹谋,等我自己有了出息,到时候请姐夫陪我一同登门提亲。”   “好!”杨训赞许地在他肩上一拍,“大丈夫一言九鼎,今后你每走一步我都看在眼里,能不能说到做到,届时自然见分晓。”   郗檀挺了挺腰,坚定地说:“姐夫,阿姐,你们就看我的吧!”转身临要走,又幽怨地回了回头,“我都从军了,那艘混太清怕是游不成了。”   杨训道:“军中也有休沐,五月田假,九月授衣,平时还有轮流旬休。你的船拴在那里跑不掉,有的是你游玩的时候。”   这么一说,郗檀顿时燃起了希望,现成的好前程摆在眼前,将来也许还能迎娶喜欢的姑娘,这样的康庄大道不走,要去钻小阴沟,岂不是脑子糊涂了!况且那军棍的威力他也衡量过,一棍子下去能把黄儿打出来,命都没了,尸首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了。   打定主意,他挥了挥手,“长姐你回去吧,好生照顾自己。转告爹爹和阿娘,让他们别为我操心,我这回绝不叫苦,不管多难我都能挺住。”   郗彩目送他走远,扭头问杨训:“你说今后能消停了吗?”   杨训很有信心,“他就是被宠坏了,只要扶上正路,将来必有出息。”   郗彩长出了口气,但愿如此吧!郗檀被送进大营后,家里人肯定也牵挂,便打发牵牛回去传话,把今天发生的种种都告知了爹娘。   郗夫人坐在圈椅里直搓手,“这小子总算服管了。不过军中的伙食不知怎么样,他挑食得很,这不吃那不吃的,那么多人的大营,哪能顿顿吃肉。”   郗め来反对阿娘的慈母多败儿,“农户天天吃菜,不活了吗?让他多吃素,清清肠子里的浊气,我看很好。”   郗纪元也说是,“整日吃荤,脑满肠肥的,都没心思做学问了。”   郗夫人没和他们争辩,兀自琢磨起来,“诶,余太师家的女郎,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余家有八个孙女,到底是哪一个?”   郗纪元没当一回事,“余家的门庭,哪配得他去高攀,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郗夫人却很有指望,“那可不一定,万一将来果真长进了,碰碰运气也不是不能够。”   郗纪元直摇头,一面忙于收拾起手上的文书,打发道:“你们且出去吧,我要整理明日朝会所用的奏报,等理完了再开饭。”   正月初十日,是正元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这日有外邦使节入朝拜贺,还有外放官员入京述职,隆重程度,全年只有冬至日能够相提并论。   卯时已到,钟声响起,文武百官按序入朝。郗纪元混在人群里,跟着队伍挪动,几百号人听不见一声咳嗽,满耳都是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入了正殿,大家各自站位,分毫不乱。卯时天还没亮透,殿里燃着通臂巨烛,烛火闪动,殿上垂挂的疏帘也跟着闪动,帘后端坐的是天子,影影绰绰地,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依着惯例,由老臣先行奏禀,上了年纪的元老颤巍巍出列,说起籍田的事,话锋一转十万八千里,又提起南征的军报。话题换来换去,像一锅温吞的粥,始终滚不开。   郗纪元盯着自己的袍角,盘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原本打算税赋的事议完,就要弹劾关中侯强征民田建园林的,瞥见一个人影从中路上走过,以为是哪位同僚呈献奏疏,因此连眼皮都没掀。   结果四面八方忽然传来窃窃私议,他才后知后觉抬起头。这一看,看得他一头雾水,只见一个女官打扮的宫人站在雕龙的台阶前,手上还端着一只托盘。   下意识看向坐在一侧的杨训,他的位次恰好能看见那女官的脸,他只是轻蹙一下眉,眼里装着探究。   终于那女官有了动作,揭开了托盘上的盖布,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褥垫,嗓音颤抖却高亢,“妾临淄侯妻王钱氏,遵陛下秘令服药堕胎。胎已下,特来复命,肯请陛下念在甥舅一场,以人伦大义为重,放妾归家。” 第58章   一时众臣哗然,大家都被这忽来的变故,弄得面面相觑。   疏帘之后,传出旒珠相击的细碎声响,天子的语调很平常,淡声道:“舅母这是做什么,不在慈和宫侍奉皇祖母,怎么跑到朝堂上来了。”   钱氏笑了笑,“我要多谢太皇太后赏我奉仪之职,否则还不能借着名头,走进这正阳殿来。”   天子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因临淄侯过世伤怀,但这是朝堂重地,不是你女流之辈该来的地方。”   起先左右内侍因钱氏有诰命在身,不敢轻举妄动,但眼下天子开口,便没什么可忌惮了。两个人上前动手拖拽,钱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喊又叫奋力挣脱了,大声唾骂那两人:“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也敢碰我,不知道我是陛下的房内人吗!”   这下众臣愈发惊愕了,尚书令方才反应过来,“临淄侯夫人悲伤过甚,扰乱朝堂,快来人,将她押送回去!”   “放屁!”钱氏尖叫,手上的托盘朝着尚书令砸了过去。   “啪”地一声,湿淋淋的污血溅了一地,清贵高洁的官员们见状,顿时连退了好几步。   “薄贯今,你可知你效忠的天子,是个什么东西?”钱氏回头瞪着尚书令,双眼赤红,像两块烧透的炭,一字一句道,“龙椅上那人的所作所为,我若说出来,恐怕在场的君子人人汗颜。你们不知道,他犯下三宗罪,第一,杀舅。临淄侯王崇竣,先帝托孤之臣,为大晟效力二十三年,征战沙场,有功无过。只因内宅被天子觊觎,便在狱中被勒杀,事后天子不追查,不过问,草草以自绝定论,一条人命便没了;第二,淫亲。侯爷的棺椁还未下葬,天子便命人传话,要将我私藏进掖庭。我自知不妙,投奔太皇太后自请为女官,可终究难以逃脱,守寡不到半月,便被这禽兽强占了!第三,绝嗣。我腹中怀的是临淄侯遗腹子,太医方诊断出来,孩子两个月了。天子得知后,命人送药下胎,那药性烈,我疼了整整一夜,这孩子才掉下来……”   “诸位君子!”她脱下罩衣转过身,露出里面素白的缣衣,朝满朝文武张开了双臂,“看看我,看看我啊!我今日上殿,不为活命,只为讨得一个公道。如此十恶不赦的罪人,配不配高坐庙堂,号令天下!”   这下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舅母疯了。”天子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倨傲,阴沉,裹挟着雷霆之怒,断喝道,“你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胡言乱语诬陷朕!”   天子的语调隐隐发慌,这种丑事做得说不得,怎么能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且他心里明白,这正阳殿不是她假借太皇太后之名,就能走进来的,必定是有人暗中襄助,她才能长驱直入,登上庙堂。   视线猛地扭转,如剑般穿透垂帘,刺向圈椅里的人,可那人却老神在在端坐着,没有一丝意外和张皇。   钱氏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白梅,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伏。抬手指向上首的宝座,“杨骎,我就知道你敢做不敢当,究竟是不是诬陷你,一验便知。你的左腰,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你若是心怀坦荡,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脱给众人看!”   天子怒急攻心,一把掀开垂帘,从帘后走了出来。冕旒垂下的玉珠剧烈摇晃,也挡不住那张铁青的脸,“来人,   把这个贱人……”   “贱人?”钱氏笑起来,笑得凄厉又悲愤,“我是贱人?你夜半爬床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贱人?跪在我面前说‘舅母疼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贱人?”   大殿之上,这回是彻底乱了章程,君王如此丑闻公之于众,历朝历代都不曾发生过,以至于满堂臣僚噤若寒蝉,明明上百人,却无人敢说一句公道话。   然而旁人可以保持沉默,御史台不能。若是连这王朝的喉舌都哑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探究黑白了。   郗纪元挺直了身腰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礼,“陛下,臣有奏请。”   天子看向他,双目如刀,“讲。”   “临淄侯夫人所言,关乎陛下清誉,关乎人伦大忌。”郗纪元字字铿锵,“臣以为陛下坦荡,体面验身,自证清白,是对构陷最好的回敬。陛下是天子,天子万金之躯不能轻示于人,这个道理臣懂,陛下可命三公重臣入帘后,结果如何,由三公当殿宣布即可。”   上首的人自是不准的,阴寒着脸道:“朕乃天子,供人验看,便是奇耻大辱。郗纪元,身为御史中丞,可要明辨是非,人云亦云,不能凸显你的忠良。”   殿上的御史台官员们起先躬着身,到这时,逐一都挺起了身板。   “陛下!”郗纪元横持笏板,拔高嗓门道,“臣,奏请弹劾,弹劾当今天子杨骎,罪状有三。一,逼杀忠良,自毁长城。有功之臣无罪而诛,他日将无人愿为陛下领兵破虏;二,强占舅母,失德败行。此等行径,置祖宗家法于何地!置天下人伦于何地!三,绝人嗣续,断送忠良之后。临淄侯一生为大晟征战,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缘何留下这遗腹子,陛下竟容不得他?这孩子是王家血脉,陛下如此绝情,不怕寒了王太后的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吗?”   一众御史台官员齐齐向上长揖,“臣等请陛下,下罪己诏,还侯夫人公道,以慰临淄侯亡灵。”   结果“哐”地一声,天子扫了龙台上的香案,顿时香烟伴着灰烬,泼洒在殿前的金砖上。   天子冷冽的视线扫过殿上众人,最后停在钱氏脸上,“看来朕要好生彻查了,这朝堂已经不是朕的朝堂。一个疯妇,竟搅起了满殿风云,这背后,究竟是谁在主宰!”   群臣之中,钱氏一族的官员已经跪倒一片,没有人站出来,为那个势单力孤的女子主持公道。   钱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朵盛极的花,从秾艳到枯败,只需短短一瞬。众人都在为天子那席话自危时,她猛地转过身,一头朝蟠龙柱撞了过去——   满殿惊叫,那瘦弱的身影倒在地上,浓稠的血缓缓漫延,乍看,像大晟朝的山海图。   杨训闭上眼,偏过了头。   天子这时几近癫狂,“郗纪元与钱氏合谋诬陷,罪无可恕!传答杖,打……拖出去给朕狠狠打!”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禁军进来抬走钱氏的尸首,复又将郗纪元押到了正阳殿前天街上。   春凳摆放在前,抬腿一扫,人就被死死摁住了。然后笞杖噼啪落下来,声音清脆,连殿里都听得见。   杨训缓缓抬起眼,双手紧扣扶手,一句话都没说。   右仆射等人纷纷哀求:“陛下……郗御史赤胆忠心啊,陛下!”   天子不为所动,那张脸阴森如鬼魅,“打!”   答杖越打越快,任人如何央告都没用,很快随着板子起落,血渗透了官袍,氤氲成一片。郗纪元没有喊一声疼,头渐渐垂落,也许只需再追加一两杖,便会当场殒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飞扑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落下的笞杖。   是谢桥。   他并不哀告,只是尽力护住母舅,禁军施刑只要不得天子喊停,便会一直持续下去。同样的甥舅,一个可以以命相守,一个却杀舅夺妻,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惨烈的对比。   天子没有停下的打算,他恨极恼极,仍在耿耿于怀钱氏所做的一切,没想到她会闯进朝堂,又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触柱而亡。   终究是输了吗?这个女人,昨晚在听他说完心里话,明明哭了的,难道这眼泪不是动容,是为王崇竣而流吗?   天子不喜欢被辜负,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违逆他。那些嘴里高喊着忠心拥戴他的臣僚们,此刻却都成了旁观者,看他出丑,看他下不来台。最可恨不过御史台的人,这天下就没有他们不敢弹劾的人,郗纪元更是张狂,公然叫嚣弹劾天子,简直可笑!以下犯上,罪该万死,这顿笞杖既是对满朝文武的震慑,也是对杨训的公然宣战。这天下终究是一人天下,事情演变到这个份上,好像彼此都装不下去了。   可他为什么由头至尾不说话?就算把郗纪元打烂了,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天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莫不是一时冲动,正着了他的道吧!   怒火渐次平息,这时方见圈椅里的人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御史纠错,本是职责,陛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难道就因御史的奏请伤了颜面,就要将人当庭打死吗?”   杨训的嗓音不拔高,不严厉,但却让满殿的人都听清了。他没有借着机会大肆贬低坐实天子的那笔糊涂账,更像是失望后的平静,唯一诉求,不过是想杖下留人而已。   若论恨,天子自然是恨他的,玉藻后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敌意。他知道自己太沉不住气,还是棋差一招。本以为这半死之人不会有通天手段,谁知小看了他,自己错在太自信,也太轻敌了。   如今怎么办,台阶总是要下的,果真把那对甥舅打死了,场面更加不可收拾。   天子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抬手,一旁紧盯着他的高品见状,忙跑到殿门上叫停。   答杖停下来,谢桥也随即瘫倒,高品慌忙张罗,让内侍省把人都送回御史府去。   天子的颜面彻底挂不住了,看着满朝文武欲言又止的脸,拂袖喝了声“退朝”,转身扬长而去。   杨训站在殿上,回身看向面如土色的钱家人,叹道:“钱大学士,令爱虽然已经出嫁,但终究是你亲生的女儿。遇见这样的不公,你身为父亲,竟然毫不知情吗?以至闹到朝堂上,捅出天大的篓子,朝野皆惊。陛下是一国之君,此事过后,以什么脸面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天下百姓?”忖了忖,定神叮嘱众人,“此事不能外传,若传出去,陛下不好做人。下令中衙禁军,把今日值守的人全数调到外埠去,殿上侍立的内侍也都换过,不许走漏风声。”   其实这都是做与众人看的,要想几百号人同时守口如瓶,绝无可能。他作为皇叔,能做的都做了,转而又望向右仆射等一干人,“我知道,这事到最后瞒不住,你们是天子近臣,若有机会,还是要尽力劝谏,请他下罪己诏,给临淄侯一家三口一个交代。”   可罪己诏一下,就是承认了这桩人神共愤的罪行,这与横征暴敛、穷兵黩武不一样,是彻头彻尾的丑闻,是死了都足以挖出来鞭尸的畜生行径。谁要是敢去上疏奏请,那么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御史中丞,就是最好的榜样。   杨训的视线划过朝上众人,果然,个个都低下了头,个个都不敢表态。他轻牵了下唇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等待所谓的正统土崩瓦解,让取而代之变成顺应天意。   这厢,朝堂上的惊天骤变吓坏了满朝文武,那厢,开挖河道的河工,在洛水河底挖出了一块巨石。   那巨石有丈余高,上面雕着一串先秦的文字,起初大家都看不懂,直到崇文观的人赶到,才甄别出上面的十六字预言——   “帝星坠江,一龙出渊。承元之末,鼎迁箕山。”   在场所有人都吓得不敢言语,观这巨石,很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斑驳,但尚且看得清楚。字面的意思十分直白,承元是当今天子年号,鼎迁箕山却耐人寻味,看来这国鼎要落到箕山。箕山位于登封,古指颍川西部,如今颍川是颍乡侯的封地,难不成颍乡侯要反,要夺了这大晟的江山吗?   顿时民间一片沸沸扬扬,这不祥的征兆先天子的丑事一步蔓延,很快传进了各个里坊的内宅。   郁雾出去采买丝线回来,当故事一样告诉自家娘子,“外面都说要变天了,大晟天子换人来做,当今天子要死在江里。”   郗彩吓了一跳,“这是哪来的传言,可不敢胡说。”   郁雾道:“街市上都传遍了,洛水挖出神石,登封要出新皇帝了。”   登封?昨天刚听杨训提起过,重兵囤守在颍川和豫州一线,登封不就在颍川以西吗?   心里不由惴惴起来,不管那块石头是上天降下的神谕,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杨训定是要有动作了。她虽然对天子诸多不满,但想到可能再起兵戈,就觉得恐惧惊惶。   正在忐忑之际,外面有人匆匆跑进来通传:“夫人,御史府上命人传话,说御史在殿上遭杖刑,伤得极重,请夫人快回去看看。”   郗彩手里的杯盏“咣”地一声落在地上,霎时砸得粉碎。什么都顾不上了,穿着软鞋就往外跑,贡熙和郁雾一个提鞋一个抓起斗篷,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坐上车,牵牛的鞭子甩得脆响,她心急如焚,只恨不能一步迈进家门,自己先嚎啕大哭了一场。   好不容易赶到,前厅已经聚了好多人,几个医官疾步往来开方煎药,家仆们把门前都堵满了。   她要进去查看,被郗號拦住了,郗姚哭着说:“爹爹受了杖刑,阿娘不让我们进去。这会儿阿娘和姑母都在里面呢……谢家表兄也伤了,为了护着爹爹,都给打吐血了。知情的黄门把人送回来,说要不是表兄舍命相救,爹爹今日就被打死了。”   郗彩急得人都麻木了,大冷的天,出了一身的冷汗,“为什么!为什么!天子为什么要这样做,爹爹一心为公,哪里做错了!”   每日护送爹爹的长随隐约听说了一些,哭丧着脸道:“说是天子舅母上了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天子霸占她的丑事都抖露出来了。我们主君多正直的人,自是要冒犯天子,天子恼羞成怒便对主君施刑,一连打了十几杖。主君和谢家郎君送出来时,给打得血葫芦似的,谢家郎君还有知觉,主君却昏死过去,人事不知了。”   姐妹俩听了跺脚大哭,郗彩是知道其中内情的,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呜咽着说:“都怪我,我总想着告诉爹爹,却一再拖延了。要是早些告诉爹爹,也许爹爹就不会情急弹劾,不会惹恼天子了。”   郗唬见她自责,不住开解:“我听着人都糊涂了,怎么会有这么禽兽不如的事。就算你预先告诉爹爹,凭他的脾气遇上了,也定是要当场驳斥的。除非夸奖天子干得好,否则免不了得罪,天子颜面扫地,自然对爹爹泄愤。”   郗彩方才想起来,回身问:“侯爷呢?他今日也上朝了,他就没有维护爹爹,替爹爹说句话?”   长随摇头,“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黄门把主君和谢家郎君送出来,小人只管带路,也无心打听其他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如果杨训插手,爹爹绝不可能伤得这么重,重得连谢桥上前阻挡,也被打得皮开肉绽。爹爹已经到家了,他却还没有出现,必是忙着他的筹谋去了。洛水里的大石头,闯进朝堂的钱氏,一切都是他喜闻乐见。事态逐步升级,也必在他的计划之内。   她只是没想到,他一点都不顾念情意,司隶大狱里的记忆,这一刻又回来了,是不是她心里向着他,才自信他会护佑郗家?其实他从来没有改变,他一直是个目标明确的人,小情小爱不过是平凡日子的调剂,一旦他决定达成某件事时,那些无可无不可的人和事,都可以一脚踢开……   一时千头万绪,忙着怨怪他,又忙着替他开解。   还没问清原委,暂且不要着急定论。没准他当时不在殿上,他一向不怎么守规矩,说是去上朝,万一中途接到口信,又上军营里处置军务去了呢。   总之得先沉住气,再等等,等他一个回答。   这时医官终于从里屋出来了,郗彩姐妹俩忙迎上去问伤情,医官说:“好险,只差一点儿伤及腰椎,下半辈子就瘫了。不过腿脚虽保住了,但伤势是真不轻,杖击之处皮开肉绽,脉络瘀阻,血行不畅,先以金创药外敷,再内服凉血散瘀的方剂慢慢调理。看这伤势,且得养着,没有一两月,恐怕是没法下地。”   郗姚忙又追问:“我们表兄如何?伤得重吗?”   “尚书郎的伤情略轻些,伤处没有破溃。最要紧是背上挨的那一杖,致气血逆乱,瘀血阻于肺络,卑职已经开了活血止血的方子,以理气止痛为主,卧床静养半个月,应当会慢慢好起来的。”   郗彩心乱如麻,定了定神嘱咐婢女领医官们去饮茶歇息,预备酬劳。   里间已经收拾停当了,姐妹俩进门探看,一见情景,顿时心如刀绞。   屋里设了两张榻,爹爹和谢桥都趴在榻上,谢桥勉强还能说话,爹爹却是面色铁青,额上冷汗淋漓。偶尔咳嗽一声,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粗粄的喘息,有一刻真担心这伤会累及爹爹的性命,吓得郗彩和郗嬷低声抽噎起来。 第59章   大概是听见女儿们的哭声了,郗纪元翕动了下嘴唇,可惜发不出声来。   郗夫人忍泪凑在他唇边听,勉强能够听清,复回身转达女儿们,“爹爹说了,不妨事,让你们别哭。”   越是这么说,郗彩和郗婋越是泪如雨下,蹲在爹爹榻边道:“爹爹好生养伤,以后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不管了。”   郗纪元听后,沉沉叹了口气,两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若不是伤心至极,失望至极,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何至于这样。   实在是御史与一般的官员不一样,眼里不揉沙,不是一身傲骨、刚正不阿,进不了御史台。   可就是这样正直的人,尽心尽力维护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岁月,几乎把满腔热血,都倾注在了洛宫里的那个少年天子身上。郗檀不爱读书,他至多骂上两句,天子若是作不好学问,他能愁得整夜睡不好觉。   然而那个被寄予了厚望的年轻人,才刚弱冠亲政,就打了满朝文武一记响亮的耳光。所有的努力和希望,一夕之间全都化成了泡影,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坚持是错的,错误地把天子与江山社稷捆绑在一起,也彻头彻尾看错了人。   郗夫人心疼得厉害,拿手绢给他掖泪,嘀嘀咕咕埋怨:“真是一片丹心掷进了臭水沟里。大晟立国,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先帝在时倒还敬重,结果到了这小皇帝手里,竟连一点旧情都不顾。也是,他连那种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早已不配为人,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龙椅上。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帮着杨家定鼎天下,结果江山竟传到了这么个玩意儿手里……”说得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呸了一声。   郗梨花扎煞着两手附和:“都盼儿孙走仕途,入朝做大官,结果做来做去,就做得这样……不做也罢了。”   总之就是又悔又冤,没有明主,这王朝走不长远。也许不久之后又会战火四起,无德之君是守不住江山的,将来自有能者居之。   反正一屋子女眷不问窗外事,只管照顾榻上的伤者。   郗纪元的伤情很严重,打得皮开肉绽,伤口不能捂,不能热,宁愿凉一些,保持创面干燥,所以就得勤换药。   阿娘和姑母在里面忙,郗彩和郗號就在外间负责煎药。一人看一个药吊子,等汤药噗噗翻滚起来,赶紧把火头压低,让余温将药汤收得浓稠一些。   郗婋留心郗彩,见她心事重重便追问:“阿姐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说一句话?”   郗彩拿通条捅了捅炭,落寞地摇头,“没什么,爹爹都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郗姚知道她为何不快,也没绕弯子,直言道:“午时都过了,姐夫还没来。他不知道天子对爹爹用了重刑吗?”   郗彩垂着眼,闷声道:“我先前让人去宫门上打探过,他今日上朝了,钱氏大闹的时候,他就在朝堂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能眼睁睁看着爹爹受刑,以他的本事,就算立时救不下来,爹爹至多挨上三五下,也尽够了。可你也瞧见了,被打成这样,打得丢了大半条命,要是没有表兄拼死阻挡,爹爹怕是没命活着回来。”   郗唬抬眼望了望她,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们姐弟自幼信念一致,哪怕郗檀那个糊涂虫都知道,世上只有家人最重要。这是经历过战乱,练就的对家的眷恋,如果杨训果真因私欲对爹爹见死不救,那么他和阿姐的婚姻,绝对不会长久。   郗彩没有多言,她横着一条心,就看姓杨的什么时候现身。结果直等到酉正,才见他匆匆赶来。   她手里握着蒲扇,站在炉子前不解地望着他,“郎君很忙吗?忙到我爹爹命悬一线,你都顾不上看一眼?”   他说不是,“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王家的六个儿子在端门上闹翻了,要陛下给个说法。还有洛河里出水的那块巨石,也要赶紧查明来历。”边说边问,“岳父大人怎么样了?我调遣了宫里的医官,他们医术精湛,定能医好他的。这事的前后经过,我过会儿与你说,先去看看岳父大人。”   郗彩叫住了他,“别去打搅爹爹,他疼了一整天,刚睡着。我有问题向君侯讨教,王家六个儿子向天子讨要说法,与你什么相干?你何时这样关心天子了?至于洛水的那块石头,根本没有查验的必要,你到现在才赶来,当真是为了忙这两件事吗?”   杨训慢慢蹙起了眉,平稳住心气道:“你先随我回家,等到了家,我再与你详说。”   他要来牵她的手,被她一下甩开了,“还回什么家,我爹爹险些连命都丢了,你竟还要我回家?”   他自知说错了话,忙道是,“不回去,是该留在这里看顾。这样,你这两日先同家里人在一起,我有要事亟待处置,等忙过了,便来接你。”   她不急也不恼,看着他,良久哼笑了声,“我知道你肯定有大事要忙,我只问你一句,在你眼里,我们全家还和当初二王谋反时一样,可有可无吗?我爹爹的性命,仍是让满朝文武看清天子不仁的工具,是吗?”   他怔住了,灯火下的眼眸浓黑如深潭。眼神有一瞬微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勉强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是夫妻啊,郗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罔顾岳父的性命呢。”   她慢慢摇头,“可你没有救他,你当时就在朝堂上,明明可以办到的,却为了鞭挞保皇党,任凭禁军杖责我爹爹,直把他打得血肉模糊,命悬一线。”   关于这点,确是事实,可他无法承认,只好尽力辩解,“当时朝堂上乱成一片,钱氏触柱而亡,天子盛怒,我想阻止,根本没有机会。”   “你在寻找机会,谢桥却能以血肉之躯抵挡笞杖!”她的嗓音陡然高起来,“明明你是郗家的郎子,可你却不动如山。还是你正等着谢桥出手,好以此对比天子的卑劣,彻底寒了保皇党的心?还有钱氏,她是掖庭中人,区区一个女官,没有资格走进正阳殿,这背后,又是谁在推波助澜?”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闺阁里的小打小闹,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下定决心。她是极聪明的女郎,聪明得连他想糊弄,都找不到有力的说辞。   他唯有请她谅解,“我有我的为难,你等我几日,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郗彩说不必了,“你不用给我交代,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伤心,我以为自己在你心里至少有一点分量,在我爹爹遇险时,你不会袖手旁观,结果我错了。既然如此,你不配再进我郗家的门。你滚吧,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后我们郗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不伺候你们杨家了,行不行!”   他被她说白了脸,但仍按捺住情绪好言规劝,“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总要容我申辩吧。”   “还有什么可申辩,你当初执意和我结亲,不就是打算拖郗家下水吗。今日天子将你岳丈打得稀烂,就是危及你自身,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善加利用。”她惨然笑道,“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天子这一顿笞杖打断了郗家的忠诚,他不会再指望我愿意为他效力,你也拿不住我奉命害你的证据,还有什么必要纠缠。”   她的话入木三分,一点情面也不留。他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重又沉,像一头被囚禁在笼中的困兽。   “郗彩,你是我三媒六聘娶回家的,是我杨训实实在在的夫人!”   “后悔了。”她轻描淡写道,“我后悔了还不行吗?早知今日,就不该……”   他咬紧牙关,知道现在争辩一点意义都没有,越吵话越难听,还不如暂且休兵。   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嗓音变得克制又理性,“你需要冷静,我给你时间。这几日紧闭家门,不要外出,我会派人护卫这座宅邸,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再与你细说。”   他没有停留,转身朝门上走去,郗彩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碗盏砸过去。“哐”地一声,精瓷在他身后四分五裂,却没能触及他的袍角。他连头都没回,快步走远了,只留下郗彩站在原地,气得浑身打颤。   郗號到这时才敢走上前,低低叫了声阿姐,“别恼了,保重自己要紧。”   她倒退两步,靠在桌案上,喃喃道:“皎皎,我这辈子算是毁了……我和他做了夫妻,我以为他会爱屋及乌,至少替我保护好爹爹,可在他眼里,谁的命都不及他的大业重要。”   郗姚劝她,“不到这种境地,哪里能看明白人心呢。阿姐别难过了,当初出阁的时候,不就是冲着和他拼命去的吗。到底咱们势单力孤,败了便败了,爹爹问心无愧,虽败犹荣。朝堂上弄成这样,接下来必有一场争端,爹爹和表兄正好借着伤情闭门不出,说不定能躲过一场大祸。”   郗彩叹了口气,眼下只有这样想了。顿了顿,又想起郗檀来,心下顿时一慌,赶忙追出去,想把郗檀讨回来。可跑到门上,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只有一个中郎将打扮的人迎上来,拱手向她作揖,“卑职奉命戍守,夫人若有要办的事,尽可吩咐卑职。”   郗彩道:“我阿弟在护军大营,我要把他接回来。”   护军中郎将请她稍安勿躁,“校尉在大营,比在家中安全,请夫人放心。”   郗彩并不相信,出了这件事后,她已经不敢把家人的性命托付在杨训手上了。可是待要往外跑,又从角落里冒出好几个护军来,围住她再三央告:“卑职等奉君侯之命,看护御史官邸。夫人这两日不便外出,夫人请回。”   她没有办法,实在出不去,只好回去吩咐牵牛,让他去城外大营瞧瞧三郎,告诉他家里的变故,让他一定小心,保护好自己。   牵牛得令,从后角门溜了出去,郗彩垂手看人走远,定了定神,方才重新返回前院。   受了重伤,头一晚是最难捱的,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伤痛会无限放大,疼得几乎又要昏死过去。大家陪护在榻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呆呆跟着揪心。   折腾了一整夜,将要天亮的时候,两个人才终于睡着。姑母趁着这个当口,赶回去取些换洗衣裳来,临走叮嘱她们娘三个轮流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郗彩心里有重压,根本没法合眼,便让阿娘和郗姚去歇着,自己坐在耳房里,静静陪护在爹爹身边。   爹爹虚汗出得厉害,睡梦中也洇湿了鬓角,她小心翼翼擦拭过,又去看谢桥。谢桥偏着头,眉头不时紧蹙起来,就知道是伤痛一阵阵侵袭,疼得钻心。   对于谢桥,她充满了感激,有些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紧要关顶天立地。代爹爹受刑,那是以命换命的决定,他能毫不犹豫上前阻拦,这人品勇气,怎么不令人钦佩。   反观那人……赶紧打断念头,拿他与谢桥比,侮辱了谢桥。眼下什么都不要计较,她就在边上尽心看顾着,给他喂点水,替他掖掖汗。等他睡醒了,再拿米汤喂他,终于能说上一句话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虚弱地摇头,哑声道:“那是我舅舅。”   舅舅便一定要救吗?那个高坐庙堂的人,为了抢夺舅母,还不是毫不留情地把舅舅杀了。   谢桥一心都在惦念母舅,又艰难地昂了昂头,努力朝另一张榻上张望,“舅舅怎么样?”   郗彩说:“伤得不轻,得慢慢颐养。你不要说话,攒着力气吧,医官说你伤了肺络,且得调理上一阵子呢。”   他微颔首,闭上了眼睛。郗彩放轻手脚替他掖好被子,又挪到爹爹身边坐着,见爹爹萎靡,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一向是爹爹对杨训说,不要祸及媞媞,可她却从来没有求过杨训,不要伤害爹爹。   所以她这阵子究竟做了些什么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小女郎式地和杨训吵闹。到后来,她逐渐享受起婚姻的幸福,单纯地发愿要和姓杨的同进退,结果现在……都是她自作多情,在人家看来,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已。   看明白了,为时未晚。她低落一阵子便又重新振作起来,至少这次终于能正大光明留在家里了。   仔细看护着爹爹和谢桥,爹爹醒时,姑母正好回来,进门查看榻上的两人,一面对郗彩道:“外面不知怎么,到处都是禁军。说是洛河里出水的那块大石头惊动了朝廷,天子下令严查,要捉拿乱党。”   郗彩听来毫无触动,任凭他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去吧。只是战乱又起,百姓受苦,可再不忍,又有什么办法。   不想这话倒惊动了爹爹,挣扎着问:“什么石头?”   他先前因昏沉着,并不知道洛水出了怪石,姑母便把始末告诉了他。他听后沉吟半晌,吃力地匀了两口气道:“守好门户,多囤些粮食。还有,把四兄一家,接到家里来。总是……一家人在一起,是好是坏,听天由命吧。”   郗梨花方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变天啊,赶忙应了,派出两路人马传话,一路去老宅,一路回自己家。   郗彩蹲在榻前问:“爹爹,身上疼得厉害吗?爹爹您受苦了。”   郗纪元勉强扯动一下唇角,不管出了多大的事,孩子还在身边,就是最大的欣慰。   不多时,郗纪初一家赶来了,进门得知出了这么大的事,围着睡榻团团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悲戚地红了眼眶。   眼下不是愁云惨雾的时候,阿娘和姑母、伯母照应伤者,郗彩便与郗婋、郗琅张罗加固门窗,采买米面粮油。   等到一切忙完时,大家才有空坐下休息。   “又要发生战乱吗?”郗琅说起打仗便恐惧,也闹不清,究竟谁要和谁打。   郗號善于抓住问题的根源,“要是阿姐当年没救那人就好了,少了多少麻烦!”   郗琅一头雾水,郗唬便从郗彩出嫁说起,把怎么和杨训扯上关系的,一一告诉她。末了道:“我同你说,杨训从来没有和我们一心,他是郗家的仇人!九姐,你不会因为我阿姐和他一拍两散,就对他动心起念吧?”   郗琅顿时红了脸,“浑说什么,我救过他是事实,我曾经心悦他也是事实,但我知道廉耻,哪怕嫁他的不是媞媞,我也不可能再和他有牵扯。”   这就是郗家女儿的骨气,当断则断,从不拖泥带水。   全家拧成了一股绳,梗着脖子迎接山雨欲来。   果然三天之后,城里乱起来了,马蹄声踏破了洛都保持了七年的宁静。哭喊声、兵戈之声又起,许久没有闻见的血腥气,再一次弥漫在洛都上空。   姑母只忧心在外任郡守的姑父,这场战火不知会不会波及河东,常站在廊下朝河东方向眺望,自言自语着:“他可别犯糊涂,拿命去守什么城池。反正都是他杨家的天下,管他谁做皇帝。”   郗彩呢,偶尔也有为他担忧的时候,但转念一想和她有什么关系,只盼能速战速决,少让百姓受些苦就好。   城内的兵荒马乱,持续了两天时间,渐次安静下来。又过半日不见有什么动静,胆大的家仆才爬上墙头,朝外面张望。   一干人扶着梯子仰面追问:“怎么样?看见叛军了吗?”   墙头的家仆说:“没看见兵马,只有两队护军在坊间巡逻,查验倒地的禁军还有没有气儿。”   众人交换了下眼色,看来是护军胜了?城内的大乱,已经转移进洛宫了吧!   两个小厮打开门,小心翼翼迈出门槛,走下台阶上外面转了一圈,又回来禀报,说看守府邸的护军不见了,想必已经撤走了。   大家松了口气,内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当初和前墉的大战,整个洛都几乎被夷为平地。   坊间的巷道上也有了人迹,是各家各户出来查看虚实的街坊,有消息灵通者说:“城外已经被大军围住了,是颍川的人马。”   众人惊诧:“那大石头的预言成真了,国鼎落在颍乡侯头上了?”   包打听的视线却朝御史府望去,“鄢陵属颍川郡、豫州刺史部,此侯非彼侯。郗家,要出皇后了。” 第60章   大家朝郗彩望过去,郗彩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怒。鄢陵侯是夺位也好,拥立新君也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要做的,是彻底和他撇清。她转身走向书房,摊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和离书——   “结发夫妻,二姓之好,本望琴瑟和鸣,共偕白首,然志趣两歧,积隙难返,恩义消磨,终至决绝。参商之隔,强合无益,今愿和离,各还本道,自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想了想,光是这样好像还不太够,便另起一行,又添一段——   “一应妆奁器物,凭中厘清,悉听取回。此后宅邸车马,概不相关,若生纠葛,此书为凭。”   立书人一栏上,自己先画了押,等到书信送到杨训手上后,只要他做个确认就可以了。   诚然,这可能是她一厢情愿的做法,如果他当真夺了位,哪里容她和离。她可能要走钱氏的老路了,如果不从便圈禁起来,关在掖庭最深处。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当过他的夫人,他就不会放过她。   现在只盼能有好运气,万一新君上位,要开辟新规矩呢,好聚好散不也能凸显君子雅量吗。   于是又另抄了一份,同样画上押,然后便放心去看顾爹爹了。   这两日爹爹的伤情有了点起色,医官说好在不是夏日,倘或天气太热,伤处容易溃烂,恐怕会引发毒症。仰赖于阿娘的仔细服侍,每日不厌其烦地换药,到今天第六日了,爹爹勉强能撑一撑身子,稍稍换个姿势趴着了。   而谢桥呢,总算可以侧躺了,胃口好了些,胸口也没那么疼了。至此才断断续续说起,钱氏闯进朝堂后的种种内情,听得众人义愤填膺,郗梨花大骂不止:“真是畜生行径,老天也看不过眼,要亡了他!小小的年纪,怎么生了这样一副心肝,当初椒决曹王,就能看出端倪,寻常人哪里想得出这么恶毒的手段。”   郗夫人泪眼婆娑,“世上苦人儿多了,她却是最苦的一个。往常宫中有宴,常遇见她,很羞怯的一个人,躲在丈夫身后,不怎么爱说话。你和她搭讪,她笑着应你,说话也是弱声弱气的。上回给太后送殡,就看她没了往日的精神,原来那时候已经遭遇了腌)事,那样的一个柔弱女子,哪里扛得住!”   郗彩听得很不是滋味,心里知道钱氏的死不单是天子造成的,幕后更大的黑手,可能是杨训。那个人,他没有救爹爹,更不会去救钱氏,他就等着她把火点起来,烧向天子。钱氏不死,难以激起众怒,爹爹不被打得命悬一线,不能令百官寒心。每一步棋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她现在终于相信,钱氏是身后人,可能是真的。   好狠啊,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如此吧!一个女郎,不管是不是身后人,都不该经历那么多苦难。她看透了这一切,自己只想逃离,杨训那样的政客是没有感情可言的,爹爹能活着,已经是大造化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尸骨谁领回去了,不说风光发送,至少不要让她曝尸荒野。”郗彩低头擦了擦泪道,“她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我帮不了她,现在想来,实在太懊悔了。”   可就算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除非她不再背负重任,彻底放下远走高飞,那样的话,杨训能饶得了她吗?   这年月,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权贵手里,自己现在同情钱氏,将来自己会怎么样,谁又能预测。   唉,先不管那些了,她得想办法确认郗檀的安危。仍旧打发牵牛出去打探,这回外面太乱,牵牛一去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回来。倒是带回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郗檀好好的,甚至营地里闯进了一队武卫营的虎士,被他们那队的人马斩杀了,莫名立了大功。   立不立功不在郗彩考量范围,只要确认他安然无恙就放心了。   城内开始善后,隐约有消息传来,说护军攻城那日,天子在中领军的护送下潜逃出城了,至今下落不明。很多人都在揣测,必定走的陆路,说不定进山了,毕竟“帝星坠江”的预言要规避,只要不沿水路走,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卧床的郗纪元听说之后,唯有长长叹息。曾经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没想到帝位还没坐热,就被赶下了台。活不成的,杨训就算追到天边,也会要了他的命。   横竖是没了心气,郗纪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不能侍二主。等伤养好了,我打算写封辞呈递上去,从今往后不做官了,办个书塾,教孩子读书吧。”   郗夫人听了,很是赞同,“我也早就受够了,做的什么狗屁御史,天天不是骂鸡就是骂狗,满洛都的人都被你得罪遍了。要是能卸任,实在是好事,你做教书匠,我去盘个铺面做生意,将来遇见那些贵妇都是老熟人,买卖也好做一些。”   郗家都是不自苦的人,这么一合计,居然都很欢喜。   郗號说:“我和阿姐开个水饭铺子。城里做苦工的人多,好些舍不得花大价钱吃饭。水饭管饱,我们薄利多销,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郗琅在边上凑趣,笑着说:“算我一个。我可以备菜,专管洒扫。”   这厢正说得热闹,门房上传话进来,说侯府派人来接小彩娘子了。   郗彩顿时板了脸,沉默片刻吩咐:“把人领进偏厅等着。”   自己回书房,把预备好的两封和离书卷起来,用丝线绑好。迈进偏厅时,家令正搓着手焦急等待,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拱手,含笑道:“恭贺夫人。主君派卑职接夫人入宫,夫人什么都不必收拾,宫里自有安排。”   可家令的好意泼进了旱地里,她把纸卷递了过去,“劳烦你,转呈君侯。既已决绝,不必再见。”   家令听得呆愣当场,手里的文书简直要燃烧起来,“夫人,这是何必!夫人难道没听说吗,君侯胜了,夫人只要再等两日,便可母仪天下。”   “多谢美意,我无心领受,也不会跟你进宫。”郗彩道,“君侯得了天下,我恭喜他,但也仅此而已。请将我的和离书交给他,我已经画过押了,他如今尊贵,不必具名,随意画个圈,我也认了。”   家令那张脸,已经扭曲得难以描摹,“夫人这是要为难死卑职了,卑职回去,该怎么向君侯交代呀!”   郗彩笑了笑,“如实禀报就好。待他登极,自然有更好的女郎作配他,倘或和离有损他的颜面,他写休书来也行,一切以君侯方便为上。”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了,转身站在门旁,直撅撅地送客。   家令惨然望着她,额头都快挠破了,没办法,只得拖着两条腿迈出了郗家大门。   郗彩倒是松了口气,以前一直闹着要和离,从来没有办到。这回无论如何迈出了一步,不管成与不成,都是值得庆幸的。   郗摅抱胸站在廊柱前,“要接你去做皇后,你回绝了,不可惜吗?”   郗彩说可惜什么,“满洛都谁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是自愿,他派人来接我,已经尽了意思,我不肯领受,是自觉德行不够,各自都有台阶下,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你心里有他。”郗號道,“我看得出来,你们假戏真做了。”   郗彩翻眼,“你这孩子就是多嘴,我到后来才明白过来,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今天贪图他的后位,将来大有可能落个满门获罪的下场,既然赌不起,那就不要入局,还是老老实实过我们寻常的日子,大家活得稳妥长久,才最要紧。”   郗號笑起来,“阿姐洒脱,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去办,至于成与不成,再说。”   可不是吗。郗彩看着外面高悬的太阳,心境是平和的。旧情固然是有,也很不舍,但走到这一步,失望透了,放下也就放下了。   那厢揣着和离书的家令,此时却是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直入宫中面见主君,这事耽搁不得,时候越长,问题越难解决。四下打探,才得知主君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他又赶往慈和宫,务必等主君出来,第一时间将夫人那头的情况告知他。   宫门旁的廊庑上,他见到了长史,朝正殿方向递递眼色,长史摇摇头,示意不能打搅。   慈和殿内,此时平静无波,可见商谈得顺畅,没有人情绪失控,拔高嗓门。   “还在追缉?”太皇太后垂着眼道,“他毕竟是你大兄的骨肉,若是能够,放他一条生路吧。”   杨训没有应话,缓声道:“他的所作所为,阿娘都看在眼里,其实早就规劝过,没有用吧?儿这是遵循天意,太祖征战三十年,才立下不朽基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先辈用命换来的江山,毁在这无知小儿手里。今日来见阿娘,是向阿娘谢罪,二则,商议拥立哪位皇子。”   杨骎有二子,长子刚满两岁,幼子方两个月。不管哪个孩子即位,最后也是个孙皇帝,他这样说,不过是想逼太皇太后主动开口,好讨得一个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心里明镜似的,“不知事的奶娃娃,知道什么是江山社稷,将来辅弼大臣多了,又会生出很多烦心事来。我上了年纪了,想来看不见他们独当一面那一日,莫如交给你吧,只求干戈早日平息,让百姓继续安居乐业,不要再经受战火和离乱了。”   杨训没有应,“儿是为匡扶正道,不欲令天下落进水深火热里,并无篡位的意思,请阿娘明鉴。”   太皇太后唇角含着一点笑意,低下了头,“我知道,驹儿荒唐,自他母亲过世,就像马卸下了嚼子,做出那等人神共愤的事,我身为祖母,不能匡正其行,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苍生社稷。如今你正朝纲,不是谋逆,而是大义,我虽老了,却明白社稷为重,君为轻。你是太祖血脉,威加四海,正宜……继承大统。能安定满朝文武,延续国祚,不让这大晟基业断送在那孽障手里,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就不要推辞了,这国家还是需要你这样知来路、懂疾苦的君王,才能创建出太平盛世来。”   若问心迹,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情愿的,但事已至此,杨骎或许早已陈尸在某个地方了,否则他不会特意赶来,商定继位人选。   而杨训呢,最擅顺应天命,既然太皇太后发了话,作为儿臣,自然要听令。便慢吞吞站起身,拱手道:“儿不敢有僭越之心,但社稷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儿若固守小节,致使朝野动荡、边患四起,那才是大晟朝真正的罪人。待他日,若有德者出,儿自当奉还大宝,绝不恋栈。”   太皇太后颔首,“你能勉为其难,我就放心了。”   杨训复又行礼,正待退出大殿,却听太皇太后又唤了声九郎。   他停住步子回身望,太皇太后犹豫了半晌,才颤声问:“四郎,是不是没了?”   他脸上神情一窒,有悲伤快速划过眼底,定了定神才道:“先帝殡天半年前,四兄在北疆染上了时疫。京里派了医官过去,赶到北疆时,人已经不中用了。只因当时边关正动荡,先帝便隐瞒了死讯,一则为稳固朝纲,二则也是怕阿娘经受不住打击。”   太皇太后早已泪流满面,“那这两年我接到的书信,分明是四郎的笔迹啊……”   杨训道:“是我,仿了四兄的笔迹,每隔三个月,便给阿娘写一封信。”   信里说北疆的天气,说边关的牛羊,请阿娘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到外邦扰攘平定后,一定回京探望阿娘。谁曾想,这都是他编织出来的一场梦,每次提笔的时候,又有多少对自己母亲的思念,都倾注在了一笔一划里。   太皇太后是聪明人,她有所察觉,却从来没有问起。也正因如此,知道一旦杨训下定决心要反,世上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再多的动作都是无用功。所以一切听天由命吧,杨骎究竟适不适合做皇帝,她也看在眼里。不过是出于私欲,总盼着自己的儿孙能克承大统,能做这天下之主。但却没有考虑过,等到被人驱赶下台时,会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杨训昂起头,迈出了门槛,中书省和尚书省的官员已经在等着了,等着为太皇太后拟定懿旨,向四海发出诏命。毕竟皇位要坐稳,还是得讲究正统,否则他日任谁都能揭竿而起,撬动这江山社稷。   如今小事办完了,还有大事要解决。他远远便看见家令了,家令疾步迎上前行礼,他问:“接进来了吗?人在哪里?”   结果家令支支吾吾,“主君,夫人没有进宫。”反倒呈上了文书,“夫人命臣转呈……请主君过目。”   他一把夺过来,展开看,只觉一阵头晕,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样。   要和离,还要收回之前的陪嫁,这女郎就这么点出息,明明后位就在眼前,她却视而不见。   忿然将这和离书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恨不得现在就去郗家把人抓回来,按着头,也要让她戴上后冠。可眼下即位诏书还没拟定,先不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去接人不迟。   他举步往尚书省官衙方向去了,剩下家令茫然看向长史,“这事该怎么办?”   长史也拿不定主意,忖了忖道:“先命内侍省筹备大典的用度,夫妻间闹不快,床头打架床尾和,肯定有办法哄回来的。”   杨训也是这样以为,两省最终拟定诏书后,钤上了太皇太后的印玺,一切办完,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耽搁,直去了御史府,可门庭紧闭,敲了半天无人应答,最后下令身边侍从翻墙进院,才打开了前院大门。   可这番动静惊动了全家,郗彩气咻咻跑出来时,身后还跟着郗夫人姑嫂和郗婋。   简直像两军对垒,郗家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并不因他今时不同往日,就对他趋炎附势。   郗彩道:“文书君侯看过没有?若是来谈和离,请入内叙话,若是来谈其他,恕我不便接待。”   他对她一向有耐心,放软了语气尽力磋商,“我不是来与你和离的,我来接你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好生商谈,何必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没什么可商谈的,我该说的话,早就已经说明白了。君侯如果念及旧情,便好聚好散吧,你有远大前程,不必在我这过客身上浪费时间,还请自便,恕我不能相送。”   这是下了逐客令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半点也不肯退让。   他无奈,又望向郗夫人,本想求她说合的,但这位岳母大人率先发了话,“君侯,你与小女的婚事,本就非我们所愿。如今你大业已成,分封后宫大可从头开始。我家媞提性子不好,脾气急,容易得罪人,实在难堪大任。请君侯另择贤明,恩准小女归家,从今日起前事两清,再无瓜葛,便是君侯对我郗家的恩典了。”   可他哪里肯答应,“岳母大人,我与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夫妻,有婚书为证。如今却说再无瓜葛,就算这婚姻难以为继,也不是一方能够定夺的。”   郗彩的心意很决绝,调开视线道:“都说结发夫妻,你我那时一切从简,君侯没有与我拜堂,更没有同牢合巹,法理上虽有婚书为证,那情理上呢?一纸和离书,其实于我来说并不重要,你要是不愿画押,彼此各过各的也无妨。”   陪同前来的家令和长史无措地望了望家主,谁也没想到,郗家断乎不肯摧眉折腰。   现在该怎么办呢,家令试图说合,“夫人,彼时主君体弱,不能久站,不能饮酒,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待到再行大礼时,将这些疏漏补全就是了。”   可惜对面不为所动,抬了抬手道:“我若再与你行大礼,就枉为郗家女了。多说无益,请回。”   杨训并未挪步,连日操劳加上又受打击,脸色自然不大好。他也知道现在逼她跟他走,是绝对办不到的,他有放长线钓大鱼的决心,便退而求其次,温言和她商讨,“你若是一定要和离,我留不住你,只能怪你我缘浅。但和离可以,我有一个条件,此事三个月后再议。”   郗彩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样,“既然答应了,又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他正色道:“我要确定,你不曾从我这里带走什么人。”   “我只求取回我的陪嫁,侯府的仆从……”她为他的小人之心恼火,话说到一半,脑子忽然转过弯来,一时愣在了原地。   旁听的郗夫人也尴尬不已,暗中不禁唾弃,兵痞果然是兵痞,哪怕得了天下,也还是个厚脸皮。 第61章   郗號到底还是个姑娘家,眼看阿姐落了下风,十分不服气,撑着腰道:“回头运送东西的时候,派人盯着不就是了。”   结果被她母亲拽了拽,让她不要插嘴。   旁听的人是真不少,郗彩气红了脸,转身便进屋了。留下郗夫人善后,面对着这样现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扬了扬手,杨训示意随从将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屏退,方才向郗夫人拱手,“岳母知道我至今不曾有子嗣,走到今天这一步,血脉更是不能旁落。为了杨家后续,也为媞媞的名声清白着想,请岳母准我将人接走。接下来每日自会有医官请脉,三月期满,若她不曾有孕,届时我便签和离书,放她归家。”   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一旦接回去,三月又三月,哪里还有回来的一日。再说到那时,他早就已经荣登九五,天底下没有天子签和离书的先例,倒是有将后妃灭族的壮举。   郗夫人其实打从他那回哭哭啼啼来接媞媞起,对他就没什么成见了,甚至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可谁知,人家终究是办大事的人啊,岂是凡夫俗子能比拟。什么人情旧情,在有需要时都可以一脚踢开,如果当真把妻子放在心上,何至于眼睁睁看着老岳丈被打得支离破碎!   总之是失望透顶,也能明白媞媞的愤怒。这几日她们母女照顾着主君和谢桥,其中艰难,自己知道。不说旁的,就说如厕,伤得这样怎么起身?挪一挪身子,冷汗就浸湿了衣袍,旁人不心疼,自家人怎么能不心疼。   哪怕是做做样子呢,让满朝文武看见天子荒唐暴虐就行了,让主君少挨两下也好,起码不拖累谢桥伤了心肺。可他就是袖手旁观,以至于甥舅俩伤成这样,这是媞媞她爹还活着,要是当场打死了,他也有脸来接人吗?   “你回去吧。”郗夫人道,“媞提在家,没人敢污她名声清白。她不愿意跟你走,你要是强行把她带走,她能和你挣命。我知道,君侯接下来有很多大事要办,就不要纠缠于这等小情小爱了。你且去忙,提媞在我身边,你只管放心。医官要来验脉,我家大门开着,随时可供查验。若有孕,何去何从另行商议,若没有,就请君侯一言九鼎,将她归还本家。”   不得不说,郗家清流门庭,上下都带着几分天真,如果他以权威逼,哪里有她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正是有了多日相处,动了真感情,他才愿意多费唇舌,舍不得胁迫她。但要把人留在郗家,实在令他万不能接受。   “我早就与岳母说过,我离不开她。今日我也不避讳岳母,与岳母说句心里话,她想和离,是绝无可能的。我承认,大局当前,确实绝情了些,但朝堂之上,御史弹劾本就有风险,除非岳父大人对钱氏的冤情视而不见,否则便逃不开这场横祸。倘若我当时不在场,他与谢桥必死无疑。”   屋里的郗彩听得很真切,他以为自己有理有据,可也恰恰是这番话,更让她恨他入骨。   钱氏是身后人,她的一切行动都受他安排,他早就算准了,爹爹必会站出来伸张正义。然后天子暴怒,怀疑爹爹倒戈的心思到达顶点,杖责爹爹便是杖责杨训。这一打,彻底打散了满朝文武的心,待到他夺取天下时,没有人会留恋那个荒唐的小天子。   看吧,多完美的闭环,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内,爹爹的命悬一线,本就是他促成的。   想到这里,她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便冲了出去,“杨训,你今日不逼死我不肯罢休,我大不了死在你面前就是了!”   这下吓着了在场的众人,杨训也不由退后了半步。   屋里传出爹爹嘶哑的呼喊:“媞媞,你别……别犯糊涂……”   郗彩只是厌烦了这样没完没了的牵扯,剪子抵着脖颈,力道当然是把控得当的,可不能划破了细嫩的皮肤,留下疤痕。   她就想逼他离开,郗家人都是这样的脾气,正直是正直,拐不过弯也是真拐不过弯。   杨训终于心灰意冷了,他没想到,她的决心竟这么大,好像用尽办法也无法挽回了。   真的离不开她了吗?以前二十八年是怎么过的?他渐渐凉了眉眼,“你决定了吗?不会后悔?”   灯下的女郎,高高抬起玲珑的下颌,“我只后悔嫁了你。”   他说好,“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得我心的女郎,今日不肯走,来日就算想回来,也不能够了。”   郗彩哼了一声,“真是笑话,天底下的男子死绝了,我也不会吃这口回头草。”   然后便横眉冷眼对视,气咻咻瞪了半晌,他终于甩袖走了。   她放下剪刀,松了口气,可气刚吐出半截,又察觉不对,追上两步喊:“和离书还未签,怎么就走了?”   可他脚步未停,很快登上车辇,消失在了夜色里。   郗夫人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过去拽她,“回去吧,他要是下定了决心,自会派人送来的。”   然而拽了一下,她没有挪动步子,郗夫人方才抬眼看她的脸,见她眼里裹着泪,喃喃说:“阿娘,他为什么要这样对爹爹呢。见死不救的时候,他一点没有想到我,满脑子都是那张龙椅,满脑子想置杨骎于死地。”   郗夫人也很无奈,“或者他有他的不易,朝堂上为什么全是防备他的声音,为什么一再奏请封王就藩,就是因为察觉他有反心。咱们看他是篡位,在他自己看来,却是能者居之。他筹谋了那么久,江山早就有半数落进他囊中,他不动手,那些追随他的人也不答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时他未必没有想到你,只是顾不上你。”   爹爹的性命对他来说是“小节”,但对郗彩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不必剖析他的想法了,这事过去了,尽快忘了吧。   战后的城池开始自我疗愈,一切都在缓慢恢复,那个下落不明的废帝也终于被人发现,尸首飘在白河上。   白河发源于洛都,最终汇入汉江,正应了“帝星坠江”的预言,给这场迅疾的权利更替,画上了一个简单的句点。   消息传到郗纪元耳里,他沉默了良久,深深闭上了眼睛,“先帝在时,曾经有个得道的高人云游至洛都,先帝把人请进宫中推算国运,那高人说大晟气运三百年,代代明君,屡现盛世。先帝又请他算废帝,那高人却掐指蹙眉,直说天机不可泄露,最后不了了之了。”   郗夫人嗟叹:“大晟还是这个大晟,不过花开在了旁支上。”   “先帝当时有猜忌,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当年杨训的大半兵力交还了朝廷,倘或那个时候斩草除根,便没有今天的事了。”郗纪元说罢苦笑了下,“可在我心里,反倒是希望他夺位成功的。杨骎不是帝王之才,谋略不足,猜忌心重。最要命一点,不遵三纲五常,对天地没有敬畏之心,这样的人当政,时候越长越坏事。左右臣僚其实都有察觉,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尽心辅佐的,竟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东西。现在好了,心总算死了,也罢,这是命,人哪能拗得过天意。”   不过尸首找到了,好像于全天下都是个交代。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古来如此。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证三皇更替,如果爹爹继续做官,也算三朝老臣了。   又过几日,太皇太后册立新君的敕谕昭告天下,敕谕上说遍询老臣,皆曰可,又焚香告于太庙,得吉兆,故太祖第九子训,即日践祚。凡我忠臣,务必尽心辅弼,君臣同心,共襄国事。   这回也算归于正统了,新君即位,那是多大的阵仗,大到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不久前城中纷踏的马蹄、倒卧在街道上的禁军和武卫营虎士。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内侍省在城中布置,红土垫道,清水洒街,搭建起了高大的彩坊,沿街悬挂红色的宫灯。   坊院与街巷里,每家每户都分发了五色小旗,下令到了正日子插在屋檐上。郗家当然也收到了,门房捧进来看,上面写着“皇恩浩荡”、“普天同庆”,但这一片喜庆,好像离郗家很遥远。御史府因御史养伤,女眷不便单独参与,当日闭门不出,躲在家里寻常过日子。   郗彩和郗號盘算起了城里哪个位置开设铺子为好,弄得姑母大为惊诧,“说说便罢了,还真要办啊?”   怎么不办呢,总得有进项。天子换了人做,全家能够平安过度到新朝,已经是大造化了。爹爹要是述职,新君未必不猜忌,反正不做官,也不至于饿死,全家都出力,也能自在地过好日子。   只可惜了她的陪嫁,郗彩想起落在侯府的东西就肉痛,看杨训的样子,不打算还给她了,她心里老大的怨气,这场婚姻吃亏算是吃大了。   如今他登极了,郗彩也不再关心朝中的事,慢慢地,她和他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爹爹的伤养了个把月,终于能下床走路了,谢桥早就回了谢家。那天登门来看望爹爹,甥舅两个商议好,各自写了辞呈,送进了吏曹。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午后的风吹过廊道,像缎子划过鬓边。郗彩坐在廊下绣花,谢桥走过来,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她抬头问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就是盼着做大官,入八座。如今却把官辞了,不觉得可惜吗?”   谢桥摇了摇头,“为万民请命,报效朝廷,曾是我的愿望。可报效朝廷,说到底报效的是君王,君臣若是有隔阂,那这官不做也罢。我想过,不走仕途了,就去南省闯一闯,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得自由,就来南省找我吧。”   谢桥是内敛的人,忽然说出这番话,很令郗彩意外。若在以前,她可能会万分欣喜,庆幸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但今时今日,心里却只剩淡淡的怅惘。可能真正爱过一个人,短时间内很难再接受旁人,自己以前对谢桥的喜欢只是少年的梦,是悬浮在水上的花,并不刻肌刻骨。倒是那个药罐子……唉,可能他从来没有病,风吹即倒的样子,不过是他想呈现给所有人看的。   罢了,前尘往事,还想他做什么。如果真如谢桥说的那样,能得自由,她一定会去南省找他,毕竟他仍是二婚的最佳人选。   她扬起了笑脸,颔首说好。   谢桥等着她的答复,心头也突突作跳,见她应了,一丝欣喜悄悄爬上来。虽然彼此都曾有过婚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刻骨铭心,但生活本就是如此,淡一些,长久一些,就是莫大的福气。   他抿唇笑了笑,看她的目光更坚定了,一腔抱负成空,固然是遗憾,但想起崭新的将来,仍旧充满希望。   郗彩问:“你打算何时走?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他说:“只等中书省核准辞呈,收了我的官籍,我就乘船南下。”   中书省……中书令做了天子,每日政务数不清,要核准,至少得等上三五天吧。   大家都在静心等待,结果等了将近十日,上面的御批下来了,不准。   非但不准,还予以了擢升。谢桥从尚书郎升侍郎,爹爹以御史中丞迁尚书仆射领光禄大夫。这下荣升有了,荣衔也有了,一切的计划,也全泡汤了。   反正店面是开不起来了,哪有官家女郎抛头露脸卖水饭的。郗纪元得了消息,面色很凝重,半趴在榻上沉吟,“我没什么功勋,领的哪门子光禄大夫。新君这是又憋着招呢,他和提提的这层关系,怕是断不了。昨日右仆射来看我,说朝中正以陛下无后大肆谏言,广选良家子扩充掖庭,朝中重臣家的女郎都在其列。”   郗夫人听了,不免要恼火,“这不是恶心人吗,非把你留在朝中,大家争当国丈?”   郗纪元望向郗彩,“现在是人家的天下,你说要和离,其实是痴人说梦,人家就算将你束之高阁,也决不能放你自由。”说罢叹了叹,“爹爹知道,你是心疼爹爹,怨他见死不救,从人情上来说,你有你的理,但若从大局上来说,他也有他的筹谋。我原想带着妻女过寻常日子,不再参与朝政,但看样子,恐怕不能够。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万一宫中有安排,万一他亏待了你,你都要坦然接受,好生过活,即便心有不甘也要放下,不要抱着怨气度过余生。”   郗婋在一旁蹦跶,“亏待?他要怎么个亏待法?难道正室夫人还能降为妾吗?”   郗纪元直皱眉,“你这丫头,大嗓门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变妻为妾的旧例,早前不是没有,帝王分封后宫,看的不光是情分,还要权衡娘家势力。我们郗家虽是百年大族,但战乱下早已式微了,天子正妻和王侯正妻可不一样,相距十万八千里。”   郗彩不说话,半晌才一哂,“他要是封我个皇后,看来我还得感恩戴德。爹爹,我与他分开很久了,情分早就淡了。我想着,不行我就进山入道吧,总比进宫强。”   郗纪元摆了下手,“倒也不必着慌,我大可称病不入朝,暂不领职,对朝廷也是个表态。”   可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推诿不了多久。全家的前途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也是这个年月的悲哀。   总之诸事暂缓,两头都没有动作,郗彩便得过且过了。她唯一想着的,还是侯府的那些妆奁,那天走得匆忙,连首饰匣子都不曾带上,要是能取回来就好了。   岂料想什么来什么,隔了两天,家令来了,把她的衣裳都运送回来,掖着手道:“天气暖和了,卑职想着夫人需要换洗,也不知哪些是用得上的,就让瑶华胡乱收拾了两包,给夫人送到府上。夫人瞧,缺了什么没有?”   郗彩心道缺大了,最要紧的妆匣都不在,衣裳其实都是次要的。   家令看出她的失望了,忙道:“夫人的居室,卑职不敢进入,侍女也不敢随意触碰夫人的私物,因此肯定有遗漏。眼下侯府属潜邸,物件都要清理,腾出屋舍作他用,屋里的东西若不及时归拢,恐怕都要送进掖庭去。夫人若是有空闲,还是亲自回去一趟吧,要留的都搬上车辇,免得以后寻回麻烦。”   郗彩有些迟疑,“陛下还未应准,让我取回自己的东西。”   家令发笑,“夫人真是个实诚人,陛下如今常居宫中,登基之后再未回过侯府。这两日正忙着采选,更是无暇顾及潜邸的事务。一应都是卑职在承办。卑职素来敬重夫人,但凡是夫人的物件,自然要紧着夫人取舍。”   这么一听,好像是可以趁乱回去一趟的,挑要紧的带回来,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她欣然应了,“那我现在就过去。”   家令蹙眉笑着,暗叹听说主君正采选后宫,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一心只想着自己的陪嫁。这位正室夫人难道不在乎主君了,夫妻情分,当真到头了吗?   郗彩则忙于吩咐贡熙和郁雾,多带几个空包袱,大件的不好运回,至少把细软都带上。   三人乘车再回王子坊,故地重游,恍惚像上辈子来过这里似的。如今的鄢陵侯府早就空了,府僚也全都搬走了,府邸一下子冷清了好多,只有几个内侍在前院往来,把书一箱箱从书房运出去。偌大的宅邸寂静无声,日光照在正堂前的台阶上,也是一派萧索气象。   郗彩在前院驻足片刻,才举步走向后苑。以前花草茂盛,东西两廊上时时有婢女仆妇经过,不像现在,人烟也找不见。   家令把她引到上房门外,朝内比了比手,“夫人的内寝,一直没有人动过,日常放置的东西还在原位,请夫人自取。”   郗彩提裙迈进门槛,却没留意,贡熙和郁雾被挡在了门外。   举步朝内走,穿过外寝进入内寝,每一步都有回忆,这里是寻常用饭的地方,那里是更衣梳妆的地方。   有一刹,像回到了从前,室内垂着帘幔,微开的窗口有光线射进来,银色的粉尘在光带里翻飞。   越走向深处,越闻见安息香的味道,以前夜里常燃的,这香气已经刻进骨子里,形成某种特定的记忆了。   打起最后一重帘幔,她惦记着床边小柜里的那盒梳篦,结果抬眼望去,发现榻沿上坐着一个人。还是以前的打扮,褒衣宽大,广袖垂委着,见到她也没什么表情,向她伸出手,手掌向上,轻轻唤了声“媞媞”。 第62章   糟糠之妻不下堂。   她转身便要走,后面的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搂住了她,“别走,你一走,我就活不成了。”   她挣了挣,浑身炸毛,“你的手段还是这么卑劣,把我骗回来,在这里等着算计我。”   他此时方才显得笃定,“你若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舍不得你的陪嫁,我哪能把你诓进内寝。既然进来了,这辈子就走不脱了,认命吧,你注定是我的人,飞不出我的五指山。”   她推不开他,这人仿佛浑身长手,紧紧把她钳制住。她气得咬牙,“你要点脸吧,贵为天子,还用这种不得体的招数!”   “哪怕当上了玉皇大帝,我也还是你的九郎。”他简直不知羞臊为何物,一直把她逼到床前,那双眼睛盯住她,细碎的光影在他眼底流转,从先前的无赖,很快转变出一副可怜模样,“你不在我身边,我夜夜难以入眠,一个月了,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可你无情得很,就这么把我抛下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郗彩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死活,本来就和我无关。独自睡不着,就找人陪着,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在装什么?”   他语调无奈,“如果那么容易,我何必又来找你。你还记得你做的那个没脸的怪物吗?我夜里抱着它睡,可是夜越深,越想你。”   郗彩推了他两把,她可不是来听他说这些闲话的。两个人之间的仇怨没有了结,现在就算把她泡进蜜罐子里,她也只会觉得齁人。   “我来取回我的东西,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自行离去?”   他好整以暇反问:“你说呢?”   郗彩只得放弃,“那东西我不要了,现在就走,行不行?”   他歪着脑袋道:“你以为我特地在这里等你,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她又要挣,休想!他扣住她的手腕,分明扣得很用力,脸上却带着笑意,“夫人,你清减了,这一个月你不曾想我吗?爹娘膝下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有夫君的地方才是家,你明明知道的。”   郗彩忽然鼻子一酸,这奸佞办事缺德,但说话一针见血,能直扎进人心里。   他说得没错,女郎婚前婚后的心境是不一样的,婚前心无旁骛地在娘家,没有一处不舒心。婚后,尤其是慢慢习惯了那个所谓的丈夫之后,苦难就开始了,焦头烂额,心乱如麻。在你以为他已经是自己人时,他反手刺了你一刀……什么家,分明是要人性命的阎王殿!   所以她答得毫不容情,“我觉得爹娘膝下很好,至少我不用担心爹娘背叛我。这个月我爹爹伤势重,清减是因为忙着照顾他,从来不是因为你。陛下高坐庙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已完成了夙愿,天下尽在你手,我一个用过的棋子,丢了便丢了吧。”   他的面色渐次阴沉下来,“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是先贤的教诲,你怂恿我背信弃义,恐怕不大好吧!”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认我是妻子,那为什么对我父亲遭受危难视而不见?你明知道我最在乎爹娘,你这么做,早就预料到后果,可你不在乎,现在又来论什么夫妻,你不觉得虚伪吗?”   彼此情绪都有些失控了,他把她圈在怀里,即便她不服,又扭又踹,他也没有放手。   “这件事,我一直想当面向你陈情,但我初登基,杨骎留下了太多的弊政,需要一桩一件清理,我实在忙得抽不出时间,才拖到今日来见你。我知道你恨我冷血,我也不讳言,大局当前,我确实需要一个导火索,点燃满朝文武的愤怒。但你只知恨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昔日与你父亲并肩拥戴杨骎的同僚们,为什么没有一个出来死谏,为你父亲主持公道?”他一字一句地剖析,“因为帝王盛怒时,如果有人强势威压,杨骎必会借怒杀人。届时朝堂上,愿意维护我的人,有几个?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没有胜算,一时情急拼得头破血流,那不是忠义,是愚蠢……”见她要骂人,他忙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指岳父大人,你别误会。你不懂朝堂局势,我分析给你听,你若觉得有理便能谅解我,若不能谅解我,那一心爱我就是了,旁的都不要去管。”   听他狡辩,其实确有几分道理,但爹爹被打得那样,她又该去怪谁,怪那个死了的杨骎吗?   杨骎只是一把刀,背后的执刀者,是他。   御史有风险,朝堂上被斥责,被贬官,甚至挨板子都是家常便饭,家里人早有准备。她难过的是,明明以为他和自己一心,紧要关头却置身事外,她怎么能不怀疑,以往种种都是虚情假意。   郗彩与爹爹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执着于一件事时,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了。   她和他拧着,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他说了半天全是无用功,干脆扣住她的后脑强吻上去——   她不开口,便另辟蹊径撬开她的嘴。   她蹦,她反抗,没有用的,女郎能有多大的力气。但她会咬人,一下子咬破他的嘴唇,他照样置若罔闻。结果她自己倒吓着了,瞪大眼睛呆呆承受着,尝到血腥味,想躲他却不准,贴着她的唇道:“我的血,就是这样的味道。若我不得天下,将来有朝一日,这血会泼洒得满地尽是,你愿意吗?舍得吗?”   她还是不屈服,“我舍不得你,却能接受爹爹被打得皮开肉绽吗?”   他纠正她:“打你爹爹的不是我,是杨骎。”   “可钱氏是你安排的,你不光害了我爹爹,你还害了她。”她哭着说,“为了你的大业,别人的命就不是命!是你一步步把她推到这个境地,我想救她,可是我没有半点办法。”   他听得气恼,“你同情所有人,唯独不同情我!我受他们父子猜忌,若不是长期服药,把自己弄得病骨支离,你以为我能活到今天?每一个围绕在权力周围的人,都有其使命,有人要平衡天下,有人周全家国大义,牺牲几个人,免于生灵涂炭,有什么错!我不像你,妇人之仁,因小失大,她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个无辜的可怜人。你今日见父亲受了杖刑,便要与我拼命,她那时得知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先帝帐前,她就不恨吗?杨骎为什么明知她是身后人,仍旧对她痴迷不已?因为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使尽了浑身解数,你明白吗!”   郗彩愣住了,虽然也曾想过这个可能,但听他说出内情,还是令她感到无比震惊。   “她的父亲……”   “曾是先帝帐下大将,泸州之战失利,太祖怪罪,明明是先帝决策失误,却由她父亲背了这口擅作主张的黑锅。”他的语气渐渐平缓下来,偎在她耳边说,“她固然作出了牺牲,但从来不是我逼她的。我一步步助她,她大仇得报,反倒要来谢我。媞媞,很多事,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世人与你一样,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即便是怀疑,也无法探究背后的真相。如今我告诉你,只想让你明白,回我身边来。我们夫妻明明很恩爱,不要因这样那样的误会弄得离心离德,倘或错过了,会后悔终身的。”   她不肯承认,还是因她爹爹被杖责。他知道这事厘不清,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干脆把她压进了被褥里。   错乱蛮狠的撕扯,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内战。他用了好大的力气,这一个月的日思夜想,怎么能没有怨恨。白天因大典和政务操劳,夜里回到寝宫,便开始无穷无尽地想她。区区一个女人,比这江山还要难夺吗,他不相信。他努力压抑,努力自控,多少美丽的面庞送到他面前,不对……根本不是她,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今天来潜邸等她,他想向自己证明,哪怕见了她,他也可以得体地应对。再问她一遍,如果她还是拒绝,那就算了,人去心去,不必强求。   然而见到她,想好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他根本约束不住自己。在满朝文武面前,他是威严审慎的当权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所有脆弱甚至是没骨气,尽数呈现在了她面前。   可她并不体谅他的难处,深闺中的女郎,浅表懂得朝堂上的诡谲,他的欲望和野心,远远无法和她的家人相提并论。   所以他着急,他知道说不清,便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眼下的难题。他撕开了她的衣襟,炫目的风景呈现在他眼前,他不由晃神。不想只是一瞬,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从耳边一直蔓延到脖颈。   “你辱我!”她红着脸,愤怒几乎把整个人燃烧起来,“有事说事,不要动手动脚。把我骗到这里,想用这种办法让我屈服吗?”   他受过刀剑伤,甚至被一箭射穿胸肋,险些死在马背上,多少皮肉之痛他都尝过,但从未有人这样打过他。   有多疼?相较于那些要命的重创,这根本不算什么——心被攥紧了而已,一路向上扼住咽喉,有些喘不过气而已。   不过这一巴掌,倒是把迷乱和急进打散了。他急于求成,险些再次伤她。但就此却步了,放弃了,绝不能!   他捧住了她的脸,“媞媞,你看着我。”   郗彩的右手背在身后,震怒过后逐渐冷静,才惊觉自己居然打了他。   她也慌张,打完之后才想起害怕,越发退缩,越发想逃,可是哪里由她。   “……你看着我。”他的声音低下来,语气里带着无力的悲怆,“郗彩,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明那么恨,却还是放不下!”   她身上一震,被戳中了痛肋,眼泪没来由地落下来。这奸佞,总有办法一针见血,让你无路可逃。   对于他,她的感情很复杂,从最初的怨怼,渐渐衍生出其他情绪,到最后只剩尊严在支撑,绝不能向他低头,不能原谅他。于是选择忽略,选择不去听不去想。她知道时间能治愈一切,只要够久,就可以两两相忘,重新过回原来的生活。   可是真的能吗,经历过,千疮百孔,曾经的种种已经落下了病根,看见吹过一阵风,下过一滴雨,都会情不自禁想起他。   他按兵不动,她憋着一股气,失落失望且难堪;他今天请君入瓮,她的怒火又被挑起来,直恨自己瞎了眼。但就是这一句话,她终于明白这么多的纠结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还是牵挂着他。   真是没出息透了!   他看见她有泪落下来,失控的情绪渐渐平复,暗地里松了口气。   “你要明白一件事,现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当政,郗家才得以保全,若是我倒台,死的不光是我,还有你们郗家仅剩的这点血脉,一个也逃不掉。”他边说边将她抱进怀里,紧紧拥着,像拥住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回我身边来,我们夫妻感情这么深,怎么能分开!你要把月老变成伤心人吗?”   她听他鬼扯,嘟囔起来:“月老有什么可伤心,全天下那么多姻缘,今日聚首,明日就散了。”   她肯搭他的腔,那就是还有救,只要再添一把火,她就会回心转意了。   “难道伤心人只有我自己吗……”他的嗓音不再发紧,甚至带了点轻俏的笑意,“夫人,你一向是个心怀天下的女郎啊,若我求而不得,渐生嗔痴之心,时候久了喜怒无常,也许会变成暴君,像杨骎一样。为了百姓安定,天下再无兵戈,你牺牲一人又何妨呢,如此才是真正的大德大善,才配得上崔收的讴歌。”   这人的好口才,实在是撬动人心的利器。听他解释,她计较再三,不得不说很有道理。   她不再挣了,也挣累了,温顺地贴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气味还是这么熟悉,她从来不曾忘记。   忽然听他“嘶”了一声,她一惊,“怎么了?”   “疼……”他眉心紧蹙,身体的分量半压在她身上。   郗彩的脑子又卡住了,忙问哪里疼,他摸索过来,握住她的手,带向疼痛的根源,“这里。”   她顿时面红耳赤,“你这人……”   久旷的男子都是这样,见到深爱的女郎,哪里控制得住。   他低下头,贴在她唇角,委屈地告诉她:“这阵子我很自律,每日忙政事,忙得焦头烂额,对你从未有过二心。”   她往后让,“不是广选良家子,忙得不亦乐乎吗?”   他追上来,“都是掩人耳目的。新帝登基,做做样子罢了,心里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那只不安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提起了她的裙裾。大事谈完了,要来谈谈小情。   无数的温柔,在此刻倾泻而出,他是极聪明的人,知道怎样的轻重缓急,才能得她的心意。   郗彩在颠荡里彻底放弃了,就这样吧,得快乐,也要懂得顺应天意。他已经称帝了,你和他吵和他闹,又能改变什么?他不打无准备的仗,手上还攥着一只破罐子,郗檀正铆足了劲儿要做将军。   百般讨好下,他的目的终究达成了,痛快到极致,喃喃细语:“三月又三月,这辈子三个月无穷尽,与其花时间躲避,不如与我同享极乐。”   郗彩累得不能动弹,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起身,拢上衣襟,漫步踱出外寝,冲对面廊上的贡熙和郁雾发了话:“回去禀报主君和主母,娘子进宫为后了,请主君主母不要挂心。若是想念,便入椒房殿看望皇后,待到皇后生子,请主母长居宫中,陪伴皇后生产。”   对面的贡熙和郁雾呆愣当场,君王威严不容凝视,忙俯下身,“遵陛下的令。”两个人慌里慌张退出后苑,出门时两两对望,吓得大气不敢喘。   “小娘子这就被扣下了?”郁雾道,“要被抓进掖庭了?”   贡熙定下神,匀了口气,“陛下说,娘子要进宫为后,你也听见了吧?其实若能做皇后,那也挺好的。陛下坑了主君虽不地道,但相较于又坑又不给娘子名分,这已经算不错的了。”   郁雾想了想,赞同地点头,两个人赶紧回到大杨树街,把娘子遭新君劫持的消息告知了家里人。   郗椃插着腰不服气,“办事还是这么不磊落,把人诓到老宅,就这么掳走了?不该亲自登门,双手捧上封后诏书,然后向爹爹低头请罪吗?”   郗纪元直皱眉,“快别瞎咧咧了,他当侯的时候都趾高气昂,何况现在!我只求他别让媞媞受委屈,往后掖庭的人越来越多,有了新欢,不要愧对旧爱便好。”   郗婋不以为然,“一个病秧子,还能弄出三宫六院七十二世妇吗?”   小孩子家,果真想得简单了。郗纪元道:“龙椅能治百病,你懂什么。”   郗嬷讶然,“还有这说法?”   郗夫人却听明白了,“这病怕不是真病吧?”   郗纪元叹息,“太后送殡之前,我就看他精神一里一里好起来,若非如此,哪能操控得了这场变革。”   郗婋方才顿悟,“咱们全家都被他蒙了呀。”   郗纪元苦笑,“岂止是全家,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   然而陛下这病症,在他自己口中并未痊愈,甚至日趋严重了。朝堂的疏帘之后,偶尔还会有一两声咳嗽传出,臣僚们以无后对他施压,他说:“朕昨晚上,又咳血了。这阵子吃药,好像也没有大起色,太医说清心寡欲,静心固元,才得长久。朕常想,人的福禄都有定数,太皇太后委以重任,朕在位期间保得天下太平,就是万幸了。至于子嗣传承,但凡杨家后嗣,有贤能者,诸位都可推举,立为太子也无不可。”   又在钓鱼了,谁敢断言二十九岁的天子会绝后?人都吐血了,还鼓动他纵欲生孩子,那和谋反有什么差别?   果然纷杂的声音没有了,天子适时宣布了一则新诏,册封原配郗氏为皇后。   诏书上极尽对郗皇后的赞美,说她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质表、能勤妇道,顺便把其父也痛快地夸奖了一番。郗纪元还没领受光禄大夫的恩赏,又追加了安国侯,纵观两朝的先例,对于后族的封官赐爵也算到了尽头。   还有另一件事,即位之初大赦天下,邠王和曹王的女儿们,凡尚在人世的,都获封了县君。   帘后的人道:“朕是个重旧情的人,虽说二王在承元年间犯下大过,但族中男丁都已被斩杀,女郎何辜,养在深闺不知政事,不该承受更多无妄之灾。朕给她们封邑,不是赞同她们父兄的作为,是不愿见杨家血脉无所依傍,受人轻贱,但愿诸君能体谅朕的心思。”   臣僚们纷纷躬身长揖,“陛下垂怜孤幼,此乃天地好生之德。二王虽有大罪,但其女无辜,断乎不该受株连。今陛下赐封邑,使之生有所养,老有所依,恩出于上裁。臣等仰体圣心,唯叹服而已。”   帘后人浮出了笑意,“如此,就请各部督办,尽快落实吧。”   退朝之后直去了椒房殿,把消息告诉郗彩,“这回你不必发愁戎麾落在谢家,会带累谢桥了。”   郗彩眼都没抬一下,“你怎么总是谢桥谢桥的,谢桥还不知道,你把他视为仇敌了。”   他一哂,“我得防着他,他要去南省,还想把你带走。你我尚未和离,他就跃跃欲试,你说此人是不是狼子野心?”   郗彩无言以对,努力在回忆里排查,究竟谁是他的眼线。   而他托着腮,慢吞吞打起了新的算盘,“谢桥在大杨树街养了一个月的伤,那段时间郗家九娘也在,听说她与谢桥相处很是融洽……你说,他们一个鳏一个寡,是不是天作之合?我赐婚,把他们凑成一对,到时候随一份大礼,你看如何?” 第63章   郗彩说:“我看不怎么样,你能不参合谢桥的婚事吗?他鳏着,和你又没关系,你这样老是惦记着他,我都要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了。”   那双狭长的凤眼朝她一飞,“胡说。我惦记他,是因为我忌惮他。能被我防备,是他的荣幸,别人想要这殊荣还不能够呢。”   郗彩不想理会他,气定神闲地绣一个小小的衲裆,朱孔阳的缎子上,是一个抱鱼的胖娃娃。   他提袍在她边上坐了下来,偏身查看,“这个颜色喜庆,男女都相宜。不过孩子的用度,少府会准备的,你平时绣着打发时间即可,不要伤了眼睛。“顿了顿复又道,“封后的诏书颁布了,封后大典也在预备了,届时岳父岳母都要参加。我料岳父大人的伤应当养得差不多了,你入宫后,我还不曾拜见过二老,是不是太不知礼了?”   这回她终于正眼看他了,“你也知道自己不知礼吗?你眼睁睁看着我爹爹……”   她又要旧事重提,她一开口,他立刻甘拜下风,不再试图做任何辩解,低头道:“我错了,那次是我不对,后来我痛定思痛,早已悔不当初了。”   郗彩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的长篇大论无用武之地,讪讪闭上了嘴。   想了想还是不服气,“陛下就敷衍我吧,反正我是个傻子,每回都着了你的道,不是你的对手。”   他一副无辜嘴脸,“夫人太抬举我了,你只是不与我计较,若是横了心,我也束手无策。好在……”他温存地牵起她的手,“你终究是舍不得我,让我还有余地,想尽办法挽回你。”   郗彩白眼乱翻,什么想尽办法,就是色诱,耍手段,以权压人罢了。   被他掳进来好几日,她渐渐没了火气,主要一和他理论,他就脱衣裳,她实在有些怕了这初尝人事的童男子,心火再旺,也被他浇灭了。且他至今都称她“夫人”,这称呼虽带着点戏谑的口吻,但却是实实在在对妻子的尊称,比皇后这样的官称务实多了。   今天主动提出要去看望爹娘,算他有良心,彼此间的龃鹄总要找个契机化解,眼看自己逃不脱了,一辈子怀恨在心,苦的还是自己。   于是勉为其难松了口,“你定个日子,我派人回去知会一声。”   杨训说不必,“就像寻常郎子登门,不张罗接驾那一套。”   那就简单了,郗彩放下了手上绣活,起身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这就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等她出来的时候,见他换了身冰台的袍服,发髻上束青圭色的素带,人是温润的,毫无帝王的锋棱,携她穿过重重复道,往西边甬路上去。   那是他命人开辟的通道,从皇后宫过去不过百步远,从那里登车出宫不费脚程,比早前的端门前下车便捷多了。   两个人并肩坐进车里,没有用帝王的车辇,用的仍是以前侯府的皂轮车。轻车简从在人间烟火中穿行,街市上蒸酪包的热气撞进车舆内,一蓬热烘烘、湿漉漉的香气。   她深嗅一口,还没说话,他便命驾车的停车,自己下去采买了三个。   酪包很大,捧在手里抵得上半张脸。郗彩边吃边问他,“你怎么不吃?朝堂上坐了一上午,不饿吗?”   他摇头,端端将包着厚油纸的酪包放在膝上。   她愈发不解了,“你自己又不吃,那买三个做什么?”   他说:“还有两个,一个给岳母,一个给郗婋。这种东西女郎爱吃,我亲自送到她们手上,回头能给我好脸色看。”   又来了,这铁公鸡,用两文钱的酪包就想收买人,算盘珠子都崩到人脸上了。   结果呢,阿娘和郗唬从他手里接过来,脸色居然真的有了缓和。本以为是礼轻情意重,事后才知道,他封赏了爹爹爵位,他们前脚到,后脚郗家大门上的门匾,便被一面金碧辉煌的安国侯府匾额替换了。   他去见岳父,君臣之礼不可废,各行各的。过后两下里落座,他抚着膝头问:“岳父大人的伤情如何?好些了吗?”   郗纪元照旧不卑不亢,“行动不必左右搀扶了,多谢陛下垂询。”   他说好,沉吟了片刻才言归正传,“岳父大人被杖责一事,提提怨了我很久,我也自省,确实当时私欲过重,想得太多,未能立刻保全岳父大人。全家都怪我,我没有什么可辩驳,错了就是错了。今日登门致歉,请岳父大人宽宥,往后的日子里,我尽力弥补,以赎我先前的罪过。我对媞媞的心,岳父大人是知道的,结发的夫妻,万般舍不下,求岳父大人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述职还朝吧。还有一件事,过几日是媞媞的封后大典,届时务必请二老一同出席,爹娘都在,想必她也更高兴。”   郗纪元在椅上微俯了俯身,“杖责的事,我早就同家里人说过,大权更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我是御史,仗义执言是我的职责。只不过媞媞重情,舍不得爹爹受皮肉之苦,请陛下莫怪她执拗。如今风波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重提了,我要多谢陛下爱重她,仍以正妻之礼待她。今天朝堂上的消息,我也听说了,陛下撤了采选,着实令臣有些意外。”   杨训叹了口气,“常年吃药,吃坏身子了,对美色力不从心。”   郗纪元脸色顿时一僵,脑子里已经编织出了女儿难以启齿的委屈。   杨训忙解释,“岳父大人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精力有限,有媞媞一人足矣,别的女郎,我早已无暇他顾。”   郗纪元这才放心,女婿虽老,也不挑剔了,客气地问了句:“留在家用饭吗?”   杨训说是,“我陪岳父大人小酌两杯,顺便回禀三郎在军中的表现。”   那厢花厅里,郗彩为难地在地心旋磨,“我上个月没来月事,阿娘,我怕不是有了。”   郗夫人正和郗婋炮制茶叶,听见这话,两个人霍地扭过头来,“真的?”   郗彩点了点头,“暂且诊不出来,可我觉着差不多了。”   郗夫人喜出望外,“这可是好事啊!哎呀,我们家多久不曾添丁了,总算列祖列宗保佑,郗家的门庭要重振起来了。”边说边吩咐搬运座椅的仆妇,“牵牛娘,把主君埋在桂花树下的那坛酒挖出来,咱们好生庆贺庆贺。”   郗彩忙摆手,“这事我还没同他说,暂且别声张,免得空欢喜一场。”   郗夫人兴致却高昂,笑道:“不打紧,今日是陛下御极后首次登门,本也是可喜可贺。”不由分说摆了摆手,催促牵牛娘去承办。   郗彩看着那仆妇走远,方才转过头问阿娘:“牵牛娘是什么时候来咱们家的?”   郗夫人道:“大晟刚立国那会儿,城里涌进很多外乡的流民,到处找营生。她那时候带着牵牛,娘两个造得不成样子,我看他们可怜,便留下帮着干些杂活儿……怎么了?”   郗彩“哦”了声,“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再多的话便不去说了,只管问阿娘,中晌吃什么。   如今她的胃口好了许多,以前不爱吃的菜,现在也愿意尝上两口了。席间爹爹和杨训谈政事,方方面面都有涉及,连谷水桥的重建和陵地行宫的修建都提上了日程。她只管听着,忙于吃喝,无暇插嘴。   “杨骎的身后事,最后如何安排?”郗纪元道,“我这阵子不在朝,也不曾打听内情,这事若处置不当,唯恐有损陛下清誉。”   老岳丈还愿意顾及他的声誉,可见是原谅他了。郗彩悄悄瞥了瞥他,他立刻自得地笑了。   不过很快又正了颜色,并没有摆出天子的空架子,实心地对岳父说:“杨骎暴戾,我不能如他一样不念旧情。帝陵他是不能入的,在显陵以北二十里,划出一片墓地用以安葬他。至于头衔,贬为清都侯,他的两个儿子各封了县公,就算尽了我的意思了。”   郗纪元听罢点头,“如此就好,他在位两年,要想抹去他的印记很难。索性敞亮些处置,陛下得位光明磊落,将来史书上记载,也没人可诟病。”   杨训说是,提壶给他斟酒,“我敬岳父大人一杯。”   拍过了岳父的马屁,也不忘给岳母布菜,顺便吐露一下心声,“我与提提成婚,那时傲慢,许多礼节有疏漏,心里一直很遗憾。这次封后大典,我想重新给媞媞一个交代。岳母与阿妹倘或方便,就一同入宫吧,宫中的住处早就备好了,有家里人在,她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郗夫人道:“我们要是一走,可只剩主君一个人了,未免过于冷清了,还是等大典前一日,我们再进去吧。”说着想起郗檀来,“可惜香郎在军中,到了那天不能来观礼。”   这事他早就有安排,和煦道:“我在护军中的大多亲信,已经调入禁军大营了,三郎也在其中。大典那日,命他给长姐站班,到时候就能看见他了。我早前说过,他虽然顽劣,但人很聪明,经过了一番历练,如今上进了许多,再也不会轻易叫苦叫累了。”   大家一听,很是高兴。郗家的心腹大患终于有了点人样,果然老话说得没错,小孩得打,小树得掴啊。   接下来就是预备迎接封后的正日子,定在三月初六,草长莺飞的融融春日里。   大典从前三日开始,就进入了特定的流程,礼曹和工曹制作金册金印,天子带领百官告祭太庙。到了前一晚,郗彩要沐浴斋戒,听女史诵读经文,连天子都不能入内打搅。   等到第二天晨起梳妆,更换青衣,由全福夫人梳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肃穆端庄,不知怎么,似乎不太像自己了。   这就是皇后的模样吗?回想这一路,走得虽不艰辛,但跌宕,她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戴上凤冠,成为一国之母。这回崔收的诗歌算是实至名归了,哪怕多少有点盛名难副,总之到了这个份上,不完美也得完美。   女官呈上花钗十二树,稳稳戴在她头上,一旁的郗夫人看在眼里,心酸夹带着欣慰,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日头一点点升高,前朝的钟声鸣响了,正阳殿内天子身着衮冕升座,由中书省官员宣读封后制书。杨训将金册金印授予正使,再由正使持节,送往皇后寝宫。   朝堂上,郗纪元是自豪的,看尚书令承托着册宝,转身面向殿外。身着彩衣的禁军在殿门外分列两旁,他一眼便从其中发现了郗檀。   老父亲这辈子都没见过儿子如此有精气神的样子,人站得笔直,表情庄重,眼神坚定,和左右的同伴没什么两样。他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儿女都上了正道,郗家的将来也是显见地好起来了。   正使迈出殿门,仪仗前导,然而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有人的腰带松了,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郗纪元努力眨了眨眼,心道不会是郗檀吧!结果定睛一瞧,那慌忙弯腰捞起来的姿势,不是他还能是谁!   忍不住扶额,老郗感觉头晕。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天子一派从容,并不计较小舅子的失仪。郗纪元长叹了口气——吾儿虽蠢,其寿如龟。好几回五石散吃得发癫吐沫子,却还活着,出息没有,至少命大,现在又略有长进,当爹的也该心满意足了。   那厢正使捧着册宝前往椒房殿,皇后身着翟衣出来迎接,正使高声宣读:“乾坤定位,日月同辉,二姓结好,所以承宗庙、奉神明。臣尚书令顾隐,承天子之命,授皇后殿下金册金印。伏惟娘娘,懿德长昭,母仪万方,千岁无忧,与国同昌。”   册宝供上东边的香案,再由女官请下,呈敬到皇后面前。皇后入殿内升座,接受内外命妇朝贺,这本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但郗彩见阿娘向自己叩拜下去,心里还是不免羞愧难过。   掖庭中,皇后受封大礼行完了,接下来是更恢弘的盛典。巳时皇后出寝宫,入正阳门,这一路宫扇、华盖前呼后拥,经由礼赞官的引领,沿丹陛缓步而上,进正阳殿,受百官朝贺。   后宫女眷,即便是皇后,也只有今天这个日子,才能走进这权力的中心。郗彩持玉谷圭,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迈入正殿,祎衣上繁复的五色翟鸟,在步履开阖间展翅欲飞。   眉眼低垂,她看不见上首那个等着她的人,但能听清礼赞官诵读赞美她的表文,说皇后郗氏,德配玄元,性凝太素。秉幽兰之贞操,怀瑾瑜之纯心……一听就是杨训亲自写的。   还有更虚的,表彰她“事上以敬,晨昏无阙于椒庭。御下以慈,宽仁广洽于六寝”,这分明是在点她,对他这个夫君从来没有什么“敬”,动辄在内寝和他针尖对麦芒。   但好在,她早就学会了他的处变不惊,既然这么夸她,那必须当之无愧。因此他下来携她的手,带她上凤座时,她脑袋昂得高高的。毕竟他装病这段时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好的贵女干了几个月婢女的活计,也算忍辱负重,功德圆满了。   帝后落座,百官跪拜,广袖下的手没有松开,趁着所有人俯身时十指紧扣。   他微微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穿透十二冕旒,落在她脸上。盛装的郗彩,正应了崔收诗里那句“文袍缀藻黼,玉体映罗裳”。所以这世上最有先见之明的智者,就数崔收了吧,十二岁上看到她,写出了她此后一生的荣光。和她携手坐在这里,他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像椒房殿中空空的时候,即便把天下收入囊中,他也还是找不到踏实的感觉。   是喜欢,是爱,渐渐形成了依赖。亦或是倒过来,忽然有个灵动的女孩,搅活了一潭死水,因为离不开,愈发深爱。   无所谓了,反正都一样。   他只知紧紧攥住她,绝不能松开。上回亲迎,他诸多怠慢,这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总算为她正了名。   “晚间乾明殿内设大宴,一则为贺皇后册封,二则酬谢诸位忠于职守,风雨未改其志。”他不疾不徐道,“江山更迭,诸位君子忠直之心不灭,朕在,诸君在,这大好的江山就在。届时朕要好生敬诸君一杯,也替皇后多谢诸位,今日做了我们夫妇的见证。”   这番话,字里行间满是君王磅礴的气势,可最后又拐了个弯,显出几分家常的温情来。天子并未因身份的转变,而薄待那个特殊岁月里迎娶的原配,人品贵贱,无需再证明了。   一旁的郗彩五味杂陈,先前还能以他大婚那日拿乔,对他多番挑刺,这下可好,往后没有把柄了,岂不是要陛下长陛下短地巴结着?不过总算他有心,一直惦记着这事,好吧,暂且原谅他,往后可以实心地和他过日子了。   皇后已经册立,礼曹官员站在城头,向城中百姓宣读诏书。与此同时北宫门大开,一队人马出广莫门,将誊抄的副本送往各州府县。   皇后在正阳殿升座过后,还需传胪谢恩,进慈和宫叩拜。   如今的太皇太后重又变回了太后,坐在宝座上受了郗彩的三跪九叩,忙亲自下来搀扶。   视线在新后脸上盘桓,心里百感交集,她一直希望自己的骨肉克承大统,没想到转了一圈,亲生的儿子都不在了,长孙政斗失败,江山最终落入了庶子手里。自己以前的心气儿那么高,终究对抗不了天命,即便再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先帝余下的儿子们也好,四郎的骨肉也好,年少的年少,平庸的平庸,细算下来,确实只有九郎可堪继承大宝。   认命了,人活于世不光只有权力,还有偌大的上官家要她庇护。便将郗彩拉到榻上坐定,好声好气地说些家常话,嗟叹着:“命中注定要做皇后的女郎,无论走了多少弯路,也还是会穿上这身凤袍。如今朝局安定下来,最要紧是子嗣传承,你与九郎成婚半年多了,可有好消息?”   郗彩笑了笑,赧然道:“他身子一直不大好,这阵子还在调理,我也着急,但时候没到,急也急不来的。”   太后颔首,“他成婚太晚,我们老家有个说法,二十八二十九,孩子绕着走。倘或总也怀不上,恐怕要‘压胎’才好。”   一旁的郗夫人闻言,不由抬了抬眼。   郗彩问:“什么是压胎?请阿娘指教。”   太后道:“就是找个命格相合的孩子,认在膝下。肚子也会嫉妒,见有人占了宠爱,不多时便会怀上。”   也就是说,让人先占了长子长女的名头吗?即便是认养,名头在,排序便在,亲生的儿女倒要往后站了。   郗夫人起先很担忧,怕她心思不深,糊里糊涂便应下。   倒还好,郗彩答得很有条理,“陛下方登极,眼下就在子嗣上做文章,恐怕朝中要起波澜。我看再等一年吧,若是一年之后还没有动静,就照着阿娘的意思压压胎,讨个好兆头。到时候阿娘瞧,大宗哪家的孩子合适,抱进来养着,也无不可。” 第64章   郗夫人总算放下心来,那个不知事的小女郎,经历了一些坎坷,终于长大了。   太后也听出来了,她虽然和气,但话语间仍有棱角。挑选孩子自己不做主,且又表示要在杨氏宗亲中选择,闹得不好太后便有了培植势力的嫌疑,天子与满朝文武面前,便不好交代了。   回头想想,政变时没有参与,现在又何必插手呢,徒惹人嫌。太后微微抿出一点笑,话题很快便转移开,谈论醇国公曾祖母一百零一岁的寿诞去了。   新君登基,藩王要进京朝贺,越王带着家小又回来了。还是越王妃有先见之明,过后没有返回封地,留在京中等着封后大典。   “我这回打算在洛都待上三五年,反正接下来京里喜事肯定不断。皇后殿下要产子,孩子满月要操办,操办完了再册立太子,后年又是阿娘七十大寿……为免路上奔波,干脆住下倒省事。”越王妃笑道,“底下最小的那个,到了开蒙的年纪,京中大儒多,能拜个好老师,将来别只知舞刀弄枪,也试着做做学问。”   越王妃这番话,是向一众命妇表示信得过当今天子。相较于那个喜怒无常的侄皇帝,还是九郎当政更得人心。   毕竟是沙场上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当初相互扶持着,才在敌军包围下保全性命。九郎性情虽冷硬,但明事理,越王的兵力早就交还了朝廷,她送殡路上歪打正着地早与九郎娘子说过。如今人家成了帝后,彼此交情也不算差,越王妃很庆幸于这场权力的更迭,再也不用担心天子生出别致的淘气,让他七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出丑了。   大家聚在一起热闹说笑,郗彩却看见平王妃,独自郁郁寡欢坐在角落里。比起之前,她的落寞更多了几分,作为妻子,常说与其忍受丈夫有二心,宁愿他死了更好。可当她终于得知真相,明白自己冤枉了那人,这种锥心之痛,世上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可还有孩子,为了孩子将来的前程,不得不强撑着出席这种喜庆的大典,郗彩知道她的难处。晚间慈和宫赐宴,专程牵了她的手,请她在自己左右落座。平王妃看着她,嘴唇颤动着,眼里涌起泪。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哪里敢造次,硬生生把泪又憋了回去。   席间郗彩软语温存,尽力安抚了几句,只是不好多说,毕竟场面上人太多。等到宴罢返回寝宫,脑子里仍盘桓着平王妃的忧伤,相较于她和钱氏的苦,自己显然是极幸运的。   不多时杨训也回来了,洗漱过后入内寝,见她正在妆台前梳头,俯身拢拢她的肩,“今日累坏了吧?”   郗彩回身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有些意外,捋着她的头发问怎么了,“又是谁令我夫人伤怀了?”   她闻见他身上的兰杜香气,闷声道:“郎君要好好的,我不恨你时,你要长命百岁地活着,和我一起活到白头。”   他失笑,“看来我不能得罪你,得罪了你,你就盼我短命。让我算算,为什么忽然想起为夫的好来,必定是有人让你看见了丧夫的不易。是谁?平王妃吗?”   她唏嘘不已,“是不是蒙在鼓里反而更好?有时候恨也能支撑一辈子。”   他抚了抚她的脸颊,“哪能一直瞒骗下去,把人埋在风沙漫天的边陲,永远回不了故土,不也是一种残忍吗。他身后有哀荣,征战一生,不能无声无息地死了。我要给他迁葬,给他赐谥号,让他的长子袭平王爵位,至少给王妃一个交代。”   这好像是活着的人,唯一能为逝者做的了。太宗朝遗留下来的那些或大或小的顽疾,他都在一一治愈,她对他很有信心,料准了他必定是个仁君。现在再回首早前对他的诸多防备和愤恨,忽然变得很有讽刺意味了。   还好,夫妻间可以一吻泯恩仇的,她蹦了蹦,挂在他脖子上,着力亲了他两下。   一亲他就笑了,无比地欢愉,回敬了一轮又一轮,嗡哝着,“你一定是蜜做成的,是最可口的蜜煎。我真喜欢你这样对我,纠缠得厉害,交代在你手里就尽够了,用不着旁人。”   她眼珠一转,开始套他的话,“帝王家讲究子嗣繁盛,越多越好。我一个人,拼了命也生不出那许多。”   他“唔”了声,“继任者在精不在多,哪怕只有一个儿子,我也能将他培养成圣主明君。”顿了顿,不经意地问起,“这两日召太医请过脉了吗?脉象如何,还未显现吗?”   好啊,看来可以收网了。   她抬起眼,笑着问:“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气定神闲道:“这么要紧的事,瞒不住我。”   “可我从未和旁人说起,只有那日见到阿娘和皎皎,才略略提了提。”她眨着眼睛,笑得更迷人了,忽然“哦”了声,“我想起来了,当时还有一个人在,那人是大晟立国之后才入我们府上的,我们都管她叫牵牛娘。”   她紧紧盯着他,果然见他眼底的光微闪了闪,几乎已经十拿九稳了,“牵牛母子,就是你们安插在郗家的身后人,是吧?”   他还在抵赖,“什么牵牛娘,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她捧住了他的脸,“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你不认得牵牛母子?”   一个老练的政客,在朝堂上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但在后宫私寝内,那点心思可不敢用,甚是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那你究竟有没有怀上,这不比揪出身后人重要吗。”   看吧,这回是板上钉钉了,一猜一个准。   回想当初,她正在廊上打盹儿,牵牛娘就那么嚎哭着冲进她的院子,央求她救命,那时就觉得有些反常了。本以为鄢陵侯娶亲,纯粹只是为了控制言路,左右爹爹的行动,并不在乎郗家女的高矮胖瘦,结果人家早就暗中布置了眼线,把她的为人品行摸得一清二楚了。   因此爹爹的“可议”,被他蛮横地曲解成了“可以”,反正要娶的人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此一想自己真是亏大了,人家早就暗中评估过她,自己却傻呆呆地听天由命,就算鄢陵侯满脸麻子,她也认了。   这回可好,身后人的底细被勘破了,郗家也留不成了,牵牛母子只好终结任务,离开洛都另谋出路。   损失了线人,对杨训来说无关痛痒,反正他要盯的人已经落入囊中,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他抱她上睡榻,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抚摩她的肚子,“里面会不会真有个小人?”   郗彩舒展开四肢,闲适道:“可能只是月事不调而已。”   “受了寒?”他奇异地追问,“怎么没有肚子疼,疼得生死一线?”   她知道他还在琢磨司隶大狱那回,她借着肚子疼要见他。当时他就是一副脑子不太好用的样子,她都懒得取笑他。   遮掩不过去,就用含糊大法,“女郎的身体玄妙,男子就不要追问了。”她拍了拍枕头道,“躺下吧,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的。”   可他的手又不老实起来,肚子抚不出所以然,便向别的地方延伸,“你说我们头生的孩子,是小女郎还是小郎君?”   郗彩闭着眼道:“还是小郎君吧,你家有帝位要传承,有了儿子,朝堂上便没人以无嗣,要求你广纳后宫了。”   可他却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手上撩拨,心里有底,亲着她的耳垂说:“先帝时期,京中来了位高人,替我算过前程与子嗣。前程自是贵不可言,说起子嗣,算准了我有三子二女,头一个是女儿,仙姝降世,将来艳冠洛都……我得想想办法,把崔收找出来,让他照着给你写的诗歌,再给繁弱写一篇。容貌一笔带过,品行高洁头等要紧,须得大力讴歌,传扬八方。”   指尖下的人不忿地扭扭身,“你是不是又在含沙射影,暗示我爹爹买通崔收,刻意宣扬我的美名?”   “断乎没有。”他在她身上留下一串细栗,喃喃自语着,“毕竟我也是勘验过的……夫人美貌自不必说,大善大孝,我都看在眼里。”   原本说好了,今晚上休兵的,结果还是没能做到。杨训的理由是昨日她斋戒,已经旷了一晚上了。   她抚着他的肩,勾住了他的腰。停了药的人,渐渐展现出他原本的身板,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有力。   她在震荡中断断续续问起,“谁为钱氏……收殓,她安葬在……哪里?”   他重重给了一记惩罚,“这个时候,不要提及不相干的人。”   待到大江东流,倦鸟归林,他才说起钱氏的身后事,“王家收葬了,就葬在王崇竣的坟茔旁。她是王家人,又怀过王家的孩子,王家人要是不认她,我饶不了他们。”   提起钱氏,她还是忍不住伤心,“她不是钱家的女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杨训道:“她姓金,叫金如璧,质如金玉,没有辜负她父亲的期许。只可惜死后的碑上不能写还本名,仍旧称王钱氏……人死如灯灭,这些身后事,也不必耿耿于怀了。”   郗彩叹了口气,心想着清明快到了,自己不能亲去,到时候派身边的人,往她坟上上柱香。至少她来人间一遭,有人知道她的出处,将来也不会忘记她。   如今动荡都平息了,承元与泰祯顺利交替,杨训在外朝励精图治,郗彩也要学着做一个合乎标准的国母了。   她可是很有章程的女郎,首先是宫中内务,下令不得随意杖责宫人,设立养病所,寒冬拨付炭薪、暑夏增配凉衣,年老无依的宫人可申请出宫归乡,发放安家银。其次是帮扶宗室与勋贵眷属,清查无封地、无俸禄的没落宗室遗孀、战时阵亡文武官员的妻儿,从中宫年俸中支取钱粮按月接济。三便是惠民,在杨训的济民坊基础上增设了慈幼局,抚养受灾贫困人家的弃婴和孤儿,遴选民间的稳婆领官银,下乡野帮扶寒门产妇,减少难产夭折。   一系列举措传进慈和宫,倒令太后刮目相看了,笑着叹息:“还要压什么胎,天下苦难的孤幼都得了皇后的恩惠,一个实实在在的国母,还愁没有子嗣吗。”   郗彩和杨训也在盼着,每日听太医回禀脉象,闹了半天,那一个月月事遗漏果真是受了寒,直到三个月后,才终于盼来好消息。   两个人听太医娓娓回禀,说皇后殿下气血很足,孩子坐胎很稳,不需要大补,反倒前期清淡饮食为主,郗彩便拿眼瞟他。   他还沉浸在无尽的欣喜里,看见妻子的神情就知道不好,怕是要翻旧账。还是自己先提及,自嘲一番就过去了,“这孩子果然懂事,给爹爹撑了一回腰。其实偶尔吃得清淡一些也没什么不好,比如糟。能去荤腥油腻,吃上三日,神思都能清明一些。”   郗彩笑了笑,“是吗?我那时可是寡淡得能吃下一头牛啊,回家看见一碗肉,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是不知道。”说着偏身问他,“你也吃糟齑,你怎么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每日不着家,你是不是背着我,上外面开小灶去了?”   这下有戳穿的风险,他自然要否认,“军中的饭食难以下咽,我怎么能上那里开小灶……”   “我说了军中吗?”她一下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好啊,说漏嘴了吧。我就知道你浑身的心眼子,让我对着家里的半扇猪,自己上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好在这时殿头进来救驾,俯身回禀:“陛下,吴越有奏报送达尚书省,八座官员正在外殿静候陛下裁决。”   他赶忙站起身抚了抚衣袍,正色吩咐殿头:“先去知会臣僚们,朕即刻就到。”一面温情安抚她,“孩子都有了,过去的事就不要计较了。你好生歇息,我命人上酒楼给你买石蜜糕来,挑你最喜欢的口味。”边说边赔笑,转眼溜之大吉了。   郗彩抚着脸,倒在了美人榻上。   本想打一会儿盹,等着小食送到的,但人一躺下去,脑子里就盘算起了暖帽的款式——如果是个小女郎,可不能戴虎头帽,她要在盈盈的底色上绣胭脂水的小花,娇俏的颜色承托上粉嫩的小脸,不知有多好看。   想着便坐起身,让贡熙和郁雾找面料丝线来。   算算时间,产期在正月里,那会儿还冷着,天气不曾转暖,得戴夹帽。这回填充的务必是好丝绵,不能像坑他爹爹似的,用皮棉糊弄。   这厢正忙着裁剪,宫门上禀报,说安国侯夫人与二娘子来了。   郗彩忙放下手上活计,让把人请进来,好消息先告知了她们,“阿娘,皎皎,我这回可是真的了。”   郗夫人和郗姚大喜,郗夫人自然又是一通对天长拜,“神天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提提无病无灾,保佑孩子结结实实平安落地。我回头便上护国寺去一趟,给你求道符箓带在身上,能保平安,也能护佑顺利生产。”   郗婋则在边上仔细打量她的肚子,“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大起来?”   郗彩说:“刚两个月罢了,哪里这么快。”   “显怀要到三四个月,再往后身子一日日沉了,行动便没有那么方便了。”郗夫人笑着抚膝,“我原是进来同你商量皎皎婚事的,不想正遇上这个好消息,喜欢得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郗彩听说郗姚要议婚,讶然问:“是谁家登了门?赶着进来告诉我,看来是门好亲。”   郗號那么耿直的脾气,这回竟破天荒地扭捏起来,害羞地绞着手指,给阿娘递眼色,示意阿娘说。   郗夫人笑道:“是关内侯家的三郎,今年二十五,在田曹任尚书郎。”   郗彩一听年纪,有些犯嘀咕,“二十五岁才议亲吗?以前不曾娶过亲吧?”   郗夫人说没有,“头些年一心读书,家里弟兄五个,只出了他这么一个文官。院试又乡试,乡试又会试,一重一重考上来,得花好几年光景。等到了要议亲的年纪,母亲忽然病重过世,服丧又耽搁了年纪。今年丧期已满,关内侯便托了京尹来保媒,我见过本人了,相貌堂堂,言行得体,连你爹爹都说好,实在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郗彩听了,转头问郗めた:“你心里喜欢吗?旁人都做不了主,你喜欢最要紧。”   郗號红了脸,支支吾吾说:“阿姐,我喜欢得不得了。其实那人你也见过,还记得前年初雪,我们游洛河吗?船在河上游,岸上有个骑马经过的男子,披了一件玄色的斗篷。恰好船夫喊了一嗓子,他转过头瞧,咱们都看见他的脸了,你还说呢,算得上洛都第一美男子。”   经她这么一提,郗彩顿时想起来了,“是他!那可真是长得体面,比我家陛下还要好看几分。”   郗琥两眼放光,“是吧,我就说阿姐肯定记得。前日他家来提亲,我先前还不想答应呢,说好了留到二十二的。可一见是他,可把我急坏了,恨不得立时就定亲。”   如此不遮不掩,说得郗夫人直咧嘴,“你这丫头肠子不知道拐弯吗,再喜欢也得装一装,你倒好,什么都说出口。”   郗唬才不管那些,坦然道:“我是和阿姐说,又不是在外头乱喊,有什么好装的。”   郗彩当然盼着妹妹能找到如意郎君,却也不忘叮嘱她一句,“别被色相迷花了眼,人品也要好好考量。”   郗唬说放心吧,“他在朝做官,要是不好,早被爹爹弹劾八百遍了。我只怕郎子太古板,没什么情趣,还好我活泼,娶到我算他好运气。”   那倒是,夫妻两个要互补,才能长长久久过好日子。郗姚的脾气古怪得很,但凡她不喜欢的,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好了,弄了个美男子做郎子,可算收住了她的心。郗彩琢磨着要预备起来了,到时候成亲可得备一份大礼,让这唯一的阿妹风光出阁。   娘三个高高兴兴商议了半晌,连日后的陪嫁都想好了。宫人送了点心和果子茶来,大家便在殿后的廊庑上乘凉闲谈。   郗唬提起了谢桥,“姑母昨日上家里来,说表兄这阵子也在议亲。早前那个收留在府里的曹王长女,不是封了县君吗,说是感念谢家恩德,愿意结秦晋之好。表兄不肯娶杨家女,宁愿让姑母去说合九娘。姑母昨天来托阿娘保媒来着……我觉得表兄是有些伤心,九娘长得有几分像阿姐。”   这话说完,吓得郗夫人直要打她的嘴,“这话岂是能乱说的吗?千万别害了人!”   郗嬷也知道自己过于口无遮拦了,喏喏地噤了声。   郗彩略怔了片刻,很快便释然了。谢桥是年少时的梦,曾经令她心心念念,哪怕是嫁了人,也一度贼心不死。但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转变,她仍旧很敬重、很信任这位表兄,但也仅此而已了。   自己找到了能够相携一生的人,也希望他再续好姻缘。毕竟头一段婚姻太苦了,若是九娘能和他彼此疗愈,那也不失为上佳之选。   “等到表兄和九姐大婚那日,我们必定随一份大礼。”郗彩笑着说,“回头告诉陛下,他肯定为表兄高兴。”   郗夫人曼应着,眼下最重要的是郗彩怀着身孕,作为母亲,事无巨细地叮嘱,从饮食忌口说到睡卧姿势,连晚间就寝鞋该怎么放,都仔细交代了一遍。   又略坐会儿,时候不早了,担心老头子回家找不见人,又要一肚子牢骚。   娘两个说说笑笑回去了,郗彩站在廊下目送,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转角,方转身返回殿内。   杨训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石蜜糕盛在白瓷碟里,送到她面前时还微微冒着热气。她靠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一缕余晖穿过雕花镂空的窗棂,恰好落在足尖,像脚踏着祥云。   捏起一块咬一口,仔细品了品,轻声道:“这石蜜糕,好像比以前更甜了。”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傍晚的风幽幽拂过,送来远处慈和宫隐约的钟磬声,悠远而安宁。   她又拈起一块,蜜色的糕体里嵌着松仁和桂花,赏看再三,心满意足地送进了嘴里。 第65章   番外:   十月的洛都下了第一场雪,郗彩的肚子已经隆起老高了。孩子在里头辗转腾挪,隔着一层寝衣,也能看见硕大的肚皮忽然被顶得变了形。   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脉象平稳,胎儿康健。夫妇俩从来不曾探问过孩子是男还是女,反正都一样。   太后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送来不少滋补的药材和衣料,再三叮嘱少操劳,多安卧,郗彩都顺从地答应了。实在是宫中岁月很平静,掖庭房多人少,又没有其他嫔妃勾心斗角,她除了日常看少府送来的奏表,余下就是给孩子做衣裳。虽说手艺不算好,胜在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腊月初八,太后赐腊八粥,郗彩穿着厚厚的狐裘,由左右搀扶着进了慈和宫,   一进门,便看见平王妃照旧坐在角落里,每次见面,   都比前一次清减几分。她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青莲色披风,坐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命妇中间,像一株被秋风打过的残荷。   郗彩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皇后一到便要分发粥品了,宫人将腊八粥送到,郗彩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声道:“阿嫂尝尝,这是我和阿娘新商讨的配方,味道比以前的老例儿更好。”   平王妃抬头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沙哑,“多谢皇后殿下。”   郗彩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隐隐发紧,想起杨骎弱冠那天,杨素大喊着殿里有怪味,她还挤兑了杨素两句。那时候的她还是蛮有精神的模样,即便心里恨丈夫带着小妾在边疆过日子,至少场面上撑得起来。   再观如今,人一蹶不振,这么下去,恐怕是活不长久了。   以往自矜身份,加之彼此之间不算太熟,不便触及人家的伤心处,郗彩与她说话都是场面上来往。但见她一点点萎靡下去,终究是不忍,不管接下来说的话有没有用,   都得尽力开解两句。   “阿嫂,你素日胃口不大好吧?我派两位太医过你府上,替你调理调理身子,好不好?”   平王妃慢慢摇头,“多谢殿下,不必麻烦了。我府里也有府医,调理过,可就是吃不下东西,喝再多的药都是白操心。”   郗彩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你的苦楚,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我不曾见过四兄,但听陛下说,他是个豪气的人,战场上出生入死,每回都要留一封诀别书,至少他是牵挂着你的。”   有时候化脓的地方结了疤,不重新揭开,永远好不了。大家都避讳着,不敢和她提起,但越是绕开了说,她越留意。何不给她一个能敞亮谈论亡夫的机会,思念也好,怨怼也好,全都说出来,心里的郁塞吐露了,没准就好起来了。   果然平王妃颤声喃喃:“他若是战死的,也就罢了,可他是病死的,死得太窝囊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嘴里怨着,眼泪却夺眶而出,慌忙拿手绢捂住了脸。   郗彩抚了抚她的肩,宽慰道:“病势来了,身子扛不住,焉知不是多年操劳伤了元气。”   “我只后悔,顾着什么门第惯例,没有陪他去北疆。”平王妃越说越懊悔,双手堵不住哭腔,“明明仗已经打完了,要过好日子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死了。”   她压抑着自己,浑身颤抖,却不发出一声抽泣。   郗彩任她发泄,等她略平静些了才道:“我前几日和陛下说起过阿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孤寂,身边若是有娘家人陪着,心境会好许多。我听说阿嫂还有个阿弟,在邓州做刺史,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调进京畿来,想办法安排个官职,不知阿嫂意下如何?”   平王妃闻言,惊讶地望向她。略懂些官途的人都知道,领着外放的刺史之职,要迁官回京有多不容易。   一时满腔感激不知该如何表达,紧握住郗彩的手道:“殿下,咱们本没有交过心,您这样为我着想……我怎么谢您才好!”   郗彩笑了笑,“咱们嫁的是嫡亲的兄弟,我与阿嫂诚如姐妹一般。我看着你每日落寞,心里很不是滋味,只盼你能振作起来,养好身子,保得平王府的门头不坍塌,就是阿嫂对我们的报答了。”   果真一个新的希望能起死回生,平王妃是凉州人,父母早就亡故了,族亲也都在老家,她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洛都,那唯一的兄弟,已经好几年不得见面了。如今得知丈夫没了,手足若能在身边,那简直可以救她性命。所以听说陛下开恩把人调入京畿,她一瞬振奋起来,七窍也好像通了似的,又哭又笑,紧紧握住郗彩的手不放。   郗彩松了口气,早前对金如璧的无能为力,终于在平王妃身上找回了一点宽慰。世上的女子都不容易,她帮不了所有人,身边的宗亲们,只要力所能及,解一解她们的苦厄,也算行了好事。   宴罢回宫,雪越下越大,她坐在肩舆上,看着漫天飞雪将甬道覆成一条白色的缎带。   忽然想起自己初进宫时什么都不懂,看着连天宫阙觉得分外惶恐。如今再走这条路,笔直的高墙仿佛没有那么逼仄了,因为知道尽头,有人在等她回去。   肩舆停在台阶前,郁雾扶着她下来,刚站定,便见有人手上挽着一件大氅疾步下来,很快披在她肩头。   她仰起笑脸问:“前朝的腊八粥也吃完了?今年做了咸鲜的口味,臣僚们爱吃吧?”   他一哂,“怪得很,老臣们愿意尝试新口味,年轻官员反倒墨守成规,爱吃甜食。”   边说边牵着她的手进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他指了指桌上的十八色珑缠果子,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枣茶,“半夜的小食我都给你预备好了,茶壶温在炉子上,可以随吃随取。”   郗彩探身嗅了嗅,“真香呀,郎君亲自督办的?”   他挺了挺胸,“当然。”   她伸手抱他,可惜现在肚子老大,横亘在中间,许久没有紧紧依偎了。面对面不行,但偏身不影响耳鬓厮磨,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郗彩扣着他的手道:“等我生完孩子,一定要挂在郎君身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这一整年的尘埃都洗净了。   转眼来到正月里,她的产期也快到了。掖庭开始张罗皇后生产事宜,稳婆早早安排下,太医轮流值守,太后一天要来探望好几回。郗彩知道就在这几天了,因为肚子直往下坠,坠得十分难受。   到了十四这日,天还没亮,睡梦里忽然察觉双腿一热,人像泡进了温水里。她睁开眼,倒也没有慌乱,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九郎,时候到了。”   杨训猛地坐起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就往外跑,高声喊着“传太医、叫稳婆”,嗓门洪亮,一下子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偏殿的郗夫人和郗梨花忙穿了衣裳赶过来,围在床榻边上陪同,等稳婆给她查看胎位。   郗彩靠在枕头上,明明一阵阵生疼,但见他神色惊慌地站在地心,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冲淡了紧张的气氛,他不知从哪里翻找出一只巨大的海马塞进她手里,蹲在榻前说:“你要记着稳婆的嘱咐,不能胡乱使劲,你要蓄着力气,用在最紧要的时候。提媞,别害怕,岳母和姑母在边上陪着你,我在门外等着你……你记着,我在等着你,你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平安等我进来见你。”   她笑着说好,“脸都白了,叫人看见了笑话,到底是你生孩子,还是我生孩子?”   他的紧张不比她少,可惜男人不能留在产房里,皇后见红了,天子被毫不容情地赶了出去。   他从没经历过女郎生孩子,在外面足足等了三个时辰,听见偏殿传出忽高忽低的喊叫,鬓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天寒地冻,身上的夹衣却热得穿不住。   郗檀得了消息,特准进来等候长姐生产,看见杨训这模样,纳罕地问:“姐夫,你很热吗?”   他瞥了小舅子一眼,“等将来你的夫人生孩子,你也和我一样。”   “看来是心有灵犀啊,我阿姐在里面流汗,你在外面流汗。”郗檀虽然很担心长姐,但也不耽误嘲笑他,“我将来可不能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只会隔窗对她喊话,给她加油鼓劲。”   当然这都是后话,他要是知道到了那一天,他吓得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今天也就不逞这口舌之快了。   杨训无助地望向岳父,“三个时辰了,她忍了那么久的疼……还要多久?”   郗纪元也着急,搓着手道:“我记得她阿娘生她,由头至尾花了四个时辰……莫急莫急,应该快了。”   从清晨到午后,郗彩同样也花了四个时辰。当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杨训忽然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岳父和小舅子的搀扶,才没有跌坐下来。   挣扎着入殿,产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襁褓出来,满脸喜色地俯身,“恭贺陛下喜得公主,皇后殿下母女均安。”   杨训双手打颤,定了定神才接过襁褓。襁褓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打着哈欠,丑得十分别致可爱。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生命,喉咙哽住了,半晌才说出话来,“我的繁弱……我的繁弱来了!”   耽搁不得,他抱着孩子快步进产房,郗彩脸色惨白地靠在床上,头发湿得水里捞出来一样。见他进来,两眼便落在襁褓上,即便早就见过孩子,也还是忍不住一看再看。   他把女儿放在她枕边,母女俩挨在一起,繁弱闻见了母亲的气息,本能地向她偏过头去。   郗彩看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你说的,艳冠洛都的女郎?”   做父亲的却对女儿抱有极大的信心,“养养就长开了,现在还小,又红又皱,看不出端倪。”   但若是仔细看,还是能分辨丑俊的,玲珑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小嘴唇,脸盘儿和郗彩很像。   阿娘和姑母直说她没眼光,“世上还有比这更漂亮的小人儿吗,你是没瞧见香郎刚落地那会儿,一脑门子浆糊,抬抬眉毛全是皱纹,脸上还长毛。”   郗檀在一旁怪叫,“说我外甥女好看,也别这么贬低我,我怎么就一脸毛了!”   郗夫人“哎呀”了声,“长长就掉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郗纪元伸手过来,“让我抱抱。”孩子落进怀里,欢喜得在地心转圈,“多好啊,咱们郗家十几年不曾来新人了,   总算盼来一个,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女郎,真是祖上积德,老天爷开眼。”   这时太后也赶来了,接过孩子圈在怀里,惊诧地说:“这眉眼,长得和九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几乎没有人因为孩子是姑娘而苦恼,姑娘好,姑娘最是和爹娘贴心。郗彩还年轻着呢,生一个心头肉,再生一个耐摔打的继任者,大家觉得这样安排刚刚好。   反正夫妇俩喜欢得不得了,耐心养了几日,孩子不再皱巴巴的,红也褪去了。郗彩给她戴上海棠帽,清亮温柔的颜色,衬着粉嘟嘟的小脸,实打实一位美丽的小女郎啊。   可惜月子里不准抱孩子,便偏身在乳母怀里打量,感慨自己竟然生出个人来,生命的传承,实在很玄妙。只是生产对母体损伤很大,夜里总是潮热出虚汗,一晚上起码要换两身衣裳。   好在有杨训近身照顾,给她擦身子,半夜里端茶递水。   郗彩有些过意不去,“你白天忙政务,晚上回来还要伺候我,哪里像个帝王,活像个老妈子。”   他却甘之如饴,崴身靠在她身旁,“当初你不也这样照顾我吗,白天伺候吃喝,夜里陪睡,担着夫人的名头,干着婢女的差事。现在我来报恩了,伺候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她讪笑,“可这未免太辛劳了,当初我好像没这么累。”   他牵起她的手亲了下,“你给我生了孩子,这么大的功劳,我只担心报答不尽。”   这么听来,心安理得了。尤其生过孩子之后身条走了样,以前的小衣都穿不了了,便苦恼地抚抚肚子,“你说还能回去吗?傅母给我缠了好几圈,怎么不见小?”   他说不急,“身子要慢慢调理,来日方长。其实你不知道,你最好看就是怀着繁弱的时候,像熟透的桃李,看上去分外肥美喜人。”   好吧,他也算挖空心思安慰她了,就勉强接受吧。   等再养一养,身上干净了,那硕大的肚子也逐渐恢复过来,又是窈窕的女郎。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春暖花开的时候,每逢视朝日,她都会抱着繁弱在归善门上等他。戍守宫门的人常能看见,陛下一手抱着公主,一手挽着皇后,一家三口缓缓走在通往寝宫的直道上。这一幕后来被谒者台记录进了起居注——   泰祯二年四月乙未,上退朝,自宣室殿入归善门。时后抱公主,立门阙下静候,春阳融暖,宫柳垂丝,上接公主,以额抵其面,公主笑不止。三人并循永巷南行。上顾谓后曰:“御园牡丹今晨发三萼。”后仰面笑对:“已令女史设榻侧矣。”公主舞手欲攀御冕旒珠,上解下授之,珠玉琅琅与小儿笑声相杂。帝后爱敬,诚开国未有之盛。谒者台奉直郎执笔,顿首谨录。   后宫中岁月静好,朝堂上必定常有不平事。有一次他回来抱怨,“我修缮一下凌云台,御史就说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那凌云台只有我们侯府大小,撑死花一两千贯罢了,哪里劳哪里伤!这新任御史中丞是岳父大人得意门生,双目炯炯,看向我的时候,我心都要悬起来。以前当臣子时反倒什么都不怕,只有别人敬我的份,如今可好,被弹劾了,我还得小心翼翼解释,不能得罪了御史台那帮人。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苦了,到底图个什么!”   郗彩笑弯了腰,“做猴儿有做猴儿的洒脱,当龙自有当龙的约束。你怕御史弹劾才是好事,一个人若什么顾忌都没有,岂不是和清都侯一样了!至于图什么,当然是图天下太平,图百姓安居乐业。回来发两句牢骚就行了,可不兴在朝堂上做脸子啊,叫人看见了不好。”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修缮凌云台?”   郗彩悠闲地翻着书页,“你办事总有道理,我有什么可打听的。”   他含着笑,眼波微微一转,“我在跑马场内修了一条路,原本是用以测试辇车平稳的,后来才发现略作修改另有妙用。我带你去看看吧,一看你就明白了。”   郗彩抬眼看他,他笑得很高深,看来其中有诈。她顿时好奇不已,忙合上书道:“等我哄睡了繁弱,就跟你去。”   夫妇俩坐在摇床边上,眼巴巴等着孩子入睡。毕竟多了一个人,很多方面不像以前那么随性了,好在孩子每日睡觉的时间很长,当爹娘的才能忙里偷闲独处。   吩咐乳母宫人仔细守护,两个人悄悄从殿里退出来,一路往北,赶往凌云台。这是郗彩第一次来这里,前朝时期作避暑之用,到了本朝,改作养马了。   凌云台中有块很大的空地,外有围挡,上有棚顶,专门用来跑马。他带她走到入口,并不做解释,只是指给她看。   郗彩觉得很奇怪,“这路怎么做成这样,一段段这么多起伏?”   他负手扬眉,“顶马拉着车跑,跑上五圈,正好是一炷香。这一路颠簸,起起伏伏,车要做得足够结实,才能经受得住。”   郗彩起先没明白,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让车经受这样的考验。但你只要往不正经的方面想,立刻就能心领神会。   她尴尬不已,“我要是御史中丞,也得狠狠弹劾你。弄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不说劳命伤财,至少算得上玩物丧志。”   他神情中正,说得冠冕堂皇,“我要推行农耕,命将作寺改良车辇,本意是为百姓民生考虑,怎么能算玩物丧志?不过是逢着空闲的时候,带上你亲自测试改良的弓形车轴和曲形车辕,应对颠簸路段时能否平衡,如此亲力亲为,难道错了?”   他好意思胡说八道,她简直不好意思听。鄙夷归鄙夷,忽然忍不住笑起来,红着脸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着调。”   果然枕边人一点就通,他把她拢在怀里,咬着耳朵道:“车已经准备好了,夫人何时与我登车?不过那车窄而轻便,只有一个座,要劳烦夫人,坐在我身上了。”   反正……来都来了,岂有不支持农耕的道理啊。   等见到车,她才发现这车根本用不着驾车人,规整隔出的跑道,保证马匹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曲形车辕最前端是个小小的马槽,里面装了一把永远吃不着的草料。帝后亲自测试车辇的牢固程度时,怎能假他人之手。   后来这里成了他们常来视察的地方,陛下又将马车作了多次改良,精雕细琢下,无一处不完善。   等到来年,郗彩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回是个小郎君。爹爹给他取名叫杨炎,小字重华,希望他将来是个能堪大任的储君。   也确实不辜负爹娘的期望,重华的聪明沉稳,远超同龄的孩子。唯一苦恼的是开蒙握笔,姿势简直得了郗彩的真传。   老母亲在一旁看得着急,“你那第三根手指头不能死死顶着笔管,松一些,方才游刃有余。”   重华很听话,但这个毛病就是改不掉,写啊写地便忘记了,每天从读书台回来就喊手疼。   所以孩子是真难教,虽然她鲜少过问,但看得久了就想揍他。   还是杨训有耐心,重华坐在矮墩上练字,他蹲在他身后握住那只小手,一面调整一面引导:“拇指按,食指勾,中指轻托,掌心搭出小燕子的窝……”姿势纠正之后,轻轻往下压笔,“不要怕笔掉了,你握得太紧,笔杆子会疼的。中指松一些,大可放心,因为底下还有两个兄弟托着呢。”   重华仰头看他,“小指顶着无名指,怎么托?”   爹爹温和地笑了笑,“手有五指,如同你有兄弟。中指逞强,无名指与小指便无用武之地。中指松下来,五指反而各司其职,笔才握得稳,字才写得活。他们愿意给你托底,你也要学会让他们托,这才是亲兄弟。”   旁听的郗彩简直折服于他的才思,不过握个笔,就能延伸出这么一套道理来,重华学会了用巧劲儿,也懂得了兄弟的相处之道。   这时繁弱从里间走出来,七岁的小女郎,腰上捆了一排纖髯。她这阵子学女红,对衣裳的裁剪很有心得,边走边扭给母亲看,“阿娘,您说改成这样好不好看?飞截垂髯,多而繁盛才为美。用间色错落隔开,底下坠银铃,风一吹琅琅作响,百步开外就让他们知道我来了。”   郗彩大加赞赏,“阿娘当初学做针线时怎么没想到,果然好看好听,很可实行。”   繁弱又去给父亲看,“爹爹你瞧,美不美?”   杨训惊叹不已,“美若繁星!”   繁弱高兴了,招揽重华,“阿弟歇一会儿,我们瞧小弟弟去。”   三儿翼华刚会坐,此刻正在偏殿里哇哇大哭。   孩子们感情很好,阿姐阿兄一到,翼华便不哭了,不多时有笑声传出来,繁弱开始煞有介事地给他们讲故事。   窗开着,过两日就是中秋了,月亮大而明亮,悬在巍峨宫阙的檐角上。   庭中桂花开得正好,甜香随着夜风一阵一阵涌进来,郗彩走到窗前,微微仰起脸,让香气盈满肺腑。   身后一双臂膀环上来,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低下头,微露的胡茬蹭过她的额角,带出一片麻痒——   不知奉直郎会不会记录下今夜的风有多温柔。   愿年年中秋,月满西楼。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