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小白兔她杀疯了 作者:春野 简介:   太虚宗今年来了个小师妹。秦昭(暴躁老哥):她就是个废物,本少爷看不起她。——然后被她下了三天泻药。沈清辞(冰山社恐):......(递衣服)——然后成了她最好的朋友。谢九安(中二少年):本座注定要成为传奇!——然后被她救了三次。顾长安(表面纨绔):来来来,下注了,大师兄多久被拿下?——然后差点被大师兄打死。温如夏(温柔奶妈):没关系的,我不累。——然后她才发现,温如夏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人。江望月(沉默刺客):......——然后为她挡了一剑,说了全剧最长的一句话:“你们是我活下去的理由。”而大师兄祝知白——他在疯狂脑补。小师妹对他笑   →   她爱我。小师妹躲着他   →   她害羞。   📍版权来自逸云书院 第一章大雪封山   太虚宗的山门,巍峨得像撑开了天。   大雪纷飞,青松被压弯了枝头,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山门前的石阶从云雾深处铺展下来,每一级都覆着厚厚的雪,像是仙人铺开的宣纸。   山门内侧,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上书“太虚”二字,笔锋凌厉如剑。   牌坊下,排着长长的队伍。   皆是少年少女。   他们三五成群,锦衣华服,腰间佩玉,发冠高束。谈笑间,眉眼尽是世家子弟的骄矜与气度。有人把玩着灵器,有人展示着灵根,有人高声谈论着家族荣光。   有人轻嗤一声:“这届来的人,资质也就那样。”   有人附和:“能进太虚宗的,万中无一。咱们这些人里,能留下三成就了不起了。”   “三成?我看一成都不一定有。”   他们笑着,闹着,像是在参加一场春游,而不是决定命运的试炼。   唯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队伍最末尾。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打了补丁。棉袄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更显得她瘦弱单薄。   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泛着青紫色,一双杏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风雪迷了眼。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有人注意到了她,交头接耳。   “哪来的乞丐?”   “这种人也敢来太虚宗?”   “听说了吗?好像是个被魔修灭门的孤女,就剩她一个了。”   “啧,可怜。但可怜有什么用?修仙看的是资质,又不是看谁更惨。”   “就是,这种出身,怕是连灵力都感应不到吧?”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传过来,每一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个女孩的头更低了。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在心里默念:魔修灭门。这四个字来得正好。让他们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没有任何威胁。   完美。   演得不错。   她垂下眼睫,眼眶又红了几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时机还没到。现在掉眼泪太刻意了,等有人当面嘲讽的时候再哭。要有层次感,先忍,再忍不住。这是基本功。   她在心里给这群世家子弟打了个标签:傲慢、愚蠢、好骗。   和情报里说的一模一样。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等我把太虚宗的功法偷到手......呵。   ---   山门内,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一袭白衣,霜雪为骨,松柏为姿。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鞋履踏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风雪到他身前就自动避开,像是连天地都不忍惊扰他。   太虚宗天剑峰首徒,祝知白。   二十三岁,剑道天才,宗门大师兄。   他奉命主持本届入门试炼。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不急不躁,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清清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扫过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略过。   扫过故作镇定的少女——略过。   扫到队伍最末尾——   他停了一下。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孩。   她的灵力波动......太平稳了。   一般人的灵力会随情绪波动。紧张时如沸水翻滚,期待时如涟漪荡漾,害怕时如烛火摇曳。这是本能,控制不了的。   但这个女孩的灵力,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不。   不是死水。   死水是没有波澜,但也没有生机。   她的灵力是活的,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像湖面结了冰,下面暗流涌动,上面却纹丝不动。   刻意压制。   她在藏。   祝知白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   但那个女孩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祝知白看到了她的表情——   杏眼微红,眼眶里含着泪光,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小鹿,受惊、害怕、不知所措。   完美。   太完美了。   一个人在受惊的瞬间,不会有这么完整的表情输出。这是排练过的。   祝知白收回目光,淡淡道:“报名继续。”   他转身走进山门,雪地上没有留下他的脚印。   ---   “让开让开!”   一个张扬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来人一头红发,像是烧着了一样耀眼,眉眼英朗,身姿挺拔如松。他周身带着灼热的气息,走近三步之内,积雪就开始融化。   朱雀世家嫡子,秦昭。   十八岁,火灵根,出了名的暴躁。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瞥了一眼队伍末尾那个旧棉袄的身影,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种货色也敢来太虚宗?”   他上下打量了那个女孩一眼,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修仙了。”   周围有人低笑。   那个女孩咬着嘴唇,眼圈更红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会努力的。”   秦昭嗤笑一声。   “努力?资质这种东西,努力有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朱雀世家的天才,从小被捧在手心,他不理解什么叫“努力”。在他看来,天赋是天生的,努力是弱者安慰自己的借口。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雪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秦昭有点烦躁了。   他最看不得人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本少爷又没把你怎么样。”   他嘟囔了一句,大步走开了。   女孩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没有人看到,她擦眼泪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秦昭。十八岁。火灵根。性格暴躁,嘴硬心软。   情报上说他是“最好骗的傻子”。   泻药已经准备好了。   ---   山门内,大殿深处。   云岚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壶茶,冒着袅袅白烟。   他看起来是个笑眯眯的老头,鹤发童颜,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带着笑意。   祝知白走进来,躬身行礼。   “师尊。”   “嗯。”云岚端起茶杯,“这一届弟子如何?”   祝知白沉默了一息。   “回师尊,有一人......可疑。”   “哦?”云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笑意未减,“怎么个可疑法?”   “灵力波动控制得太好了。好到不自然。”   “叫什么名字?”   “宋京姝。散修出身,报称被魔修灭门的孤女。”   云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呷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那你多看着点。”   祝知白垂眸:“是。”   他转身走出大殿。   云岚坐在原地,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笑容淡了几分。   宋......   姓宋啊。   ......巧合吗?   ---   祝知白站在殿外,雪落在他的肩头,瞬间化成水汽。   他看着山门外那些少年少女,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旧棉袄的身影上。   她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排队,偶尔抬手擦一下眼角,像是在偷偷抹泪。   宋京姝。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来太虚宗?   你的眼泪......   有几分是真的?   他在心里默念:好的,我会盯紧她。   然后他顿了一下。   我已经在盯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章可疑的目光   报名比宋京姝预想的还要顺利。   登记弟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递给她一块木牌。“宋京姝,散修,骨龄十五。去休息区等着,试炼明日开始。”   “谢谢师兄。”她双手接过木牌,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低着头快步走向休息区。   休息区是一片开阔的廊院,四面有檐廊遮挡风雪,中间露天处燃着几个炭盆。世家子弟们三五成群占据了最暖和的位置,或坐或站,有人分食灵果,有人讨论试炼,有人炫耀新得的法器。   没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宋京姝在角落里找了个背风的石阶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冷馒头。馒头硬邦邦的,表皮干裂,一看就放了至少两天。她小口小口地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每一口都嚼很久。   她的样子可怜极了。   有人注意到了,皱了皱眉,移开目光。没人过来搭话。   宋京姝不在意。她低着头啃馒头,耳朵却竖着,把周围的每一句对话都收入囊中。就在此时,一道冰蓝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   沈清辞。沈家嫡女,冰系天才,十九岁,容貌极美但表情冰冷得像万年冰川。她走过宋京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到了那个冷馒头,皱了皱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了。   “想给她点吃的,但是不敢说话......人好多,好可怕,算了算了。”   ——这是沈清辞内心最真实的OS,当然,没有人听到。   宋京姝看着那道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下头,继续啃馒头。不远处,秦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坐在炭盆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颗灵果啃得汁水四溅。   “看到那个乞丐了吗?”他用下巴朝宋京姝的方向努了努,“她居然也报名了。”   跟班甲凑过来:“听说了,好像是个被魔修灭门的孤女,就剩她一个了。”   “啧啧啧。”秦昭咬了一口灵果,嚼得嘎嘣响,“可怜。但可怜有什么用?修仙看的是资质。就她那样子,第一轮就得被刷下来。”   跟班乙附和:“就是就是,太虚宗又不是善堂,哪能什么人都收?”   跟班丙更夸张:“昭哥说得对,这种人来咱们太虚宗,简直是拉低档次。”   秦昭被拍得舒服,又啃了一口灵果:“行了行了,别说了,怪晦气的。”他嘴上说“别说了”,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制止的意思。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宋京姝的耳朵里。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手里的馒头上,在干裂的表面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流,继续小口小口地啃馒头。   “秦昭,朱雀世家嫡子,十八岁,火灵根,性格暴躁,嘴硬心软。情报上说他是‘最好骗的傻子’。泻药已经准备好了。本来准备加三倍的量,现在——五倍。”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被那些话伤到了极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完美,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哭泣的孤女,所有人都各自扎堆,各自热闹。   除了一个人。   远处的廊下,祝知白站在那里。他的姿态很随意,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廊柱上,目光望向远处的雪景,像是在赏雪。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她一个人坐着,啃冷馒头,掉眼泪。秦昭说话的时候她在哭,秦昭转回头去她还在哭。然后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她的眼泪更凶了,那人走远,她的眼泪渐渐停了。   “她的眼泪是有开关的。有人看就开,没人看就关。开关精准,切换流畅,毫无滞涩。”祝知白眯了眯眼,“这已经不是‘演技好’能解释的了,这是千锤百炼的条件反射。这个女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的目光更深了几分。   宋京姝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馒头很硬,很冷,很难吃,但她吃得很干净,没有浪费一粒渣——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是因为节俭,是因为挨过饿。十岁那年,她躲在密道里,靠着几块干粮撑了七天,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浪费过一口食物。   她抬起头,打算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远处廊下,祝知白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剑,沉静、锋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宋京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了多久?都看到了什么?”脑子飞速运转,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她一愣,像是刚发现有人在看她,然后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感激,标准的“小白兔对猛兽示好”表情。   祝知白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身走了。没有回应她的微笑,没有说任何话,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宋京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缓缓收回了笑容。她的眼神变了——没有了怯懦,没有了羞涩,没有了眼泪。那双杏眼变得冷静、锐利,像淬了毒的匕首,在暗处泛着寒光。   “他在盯我。从报名开始就在盯。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我在哭?看到我在笑?还是看到了更多?......这个师兄,不好骗。比情报里说的难对付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布包,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兴奋。   “有意思。越难对付的人,攻略下来才越有价值。祝知白,太虚宗天剑峰首徒,二十三岁,剑道天才,清冷自持,据说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那又怎样?你越冷,我就越想看看你动情的样子。”   她把布包叠好,收回怀里,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小白兔——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白白的,活脱脱一个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小可怜。   没有人知道,这只小白兔的心里,正在磨刀。   远处的廊道上,祝知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层层叠叠的廊柱和飘飞的白雪,他看到了那个角落——宋京姝正低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被风雪压弯的小白花。   “她在装。我知道她在装,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装。一个灭门孤女,潜入太虚宗,隐藏实力,控制情绪,精准表演——她想做什么?偷功法?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会盯着你,一直盯着你,直到你露出真面目。”   风雪越来越大,他的白衣渐渐隐没在苍茫的白色里。   山门外的队伍还在继续,报名还在继续。明天,试炼就要开始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章试炼前夕   夜深了。   临时休息区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廊下的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投下昏黄的光。鼾声四起,世家子弟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铺位,有人抱着灵器睡得香甜,有人梦里还在嘟囔“我是天才”。   炭盆里的火已经烧成了灰烬,余温散尽,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没有人醒着。   不,不是所有人。   宋京姝躺在最角落的铺位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平稳得像精确校准过的仪器,身体一动不动,连手指都没有弯曲一下。从任何角度看,她都是一个睡得正香的少女。   但她没有睡。   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盏在暗夜里燃烧的灯。神识如丝,从她的眉心悄然逸出,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幽冥探微》,魔道功法,能将神识压缩到极细,细到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她花了三年练成这个技能,又花了三年将它练到极致。   神识穿过走廊,扫过每一个铺位。左边第三个铺位,那个白天炫耀灵器的少年,怀里还抱着他的宝贝灵剑,睡梦中紧紧搂着,像是怕被人偷走。“蠢货,灵器认主后旁人无法使用,抱着睡除了硌得慌没有任何意义。”   右边第二个铺位,那个白天嘲笑她的少女,脸上还敷着厚厚的脂粉,睡梦中蹭到了枕头上,留下一片白痕。“明天早上起来会发现妆花了,会尖叫,会怪枕头不干净。”   无聊。   她的神识继续蔓延,穿过墙壁,穿过廊柱,穿过风雪——她在绘制地图。白天靠肉眼观察记住了太虚宗山门附近的地形,现在靠神识补全肉眼看不到的部分。   太虚宗的结构和情报里说的大致一样。山门在最南端,入门后是外门区域,占地最广,建筑最密集。外门之后是内门,有阵法阻隔,需要令牌才能通过。内门之上是天剑峰,太虚宗的核心,掌门云岚的居所,也是藏经阁所在。   藏经阁在第三层,防守最严。据情报说,外围有三层阵法——天衍阵、太虚剑阵、幻心阵,每一层都需要特定的令牌和口诀才能通过。   “三层阵法......不好闯,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天衍阵是太虚宗的护宗大阵,以八卦为基,五行相生。破阵的关键在于找到阵眼,而阵眼的位置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知道。祝知白一定知道。”   她的神识继续向内门方向延伸,在阵法边缘停住。不能再往前了——太虚宗的护宗大阵对神识有反应,强行突破会被发现。   她收回神识,重新在脑海中整理地图。“外门区域已掌握百分之九十,内门区域需要进一步渗透,天剑峰需要令牌,藏经阁需要祝知白......又是祝知白。”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脚步声。   很轻,轻到一般人根本听不到。但宋京姝不是一般人,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普通弟子,普通弟子走路不会这么稳。   是祝知白。他在巡视。   宋京姝的意识瞬间从神识探查中抽回,身体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完成了切换——神识收回,气息收敛,呼吸调整为睡眠模式,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到五十八次,眼睑完全放松,连嘴角的弧度都调整到了“沉睡中无意识”的状态。   一套完整的“假睡”流程,她练了五年。从十岁开始,她就在练这个,因为她永远不知道追杀她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所以她必须学会在任何时候都能“消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无害的、不值得注意的存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祝知白走进了休息区。宋京姝能感觉到他的气场——冷冽、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他不需要发出声音,光是站在那里,周围的温度就仿佛降了几度。   他在走动。从东边走到西边,在每个铺位前短暂停留,查看弟子的状态。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有人被冻醒了,迷迷糊糊地拉被子。祝知白没有出声,继续巡视。   宋京姝的心跳保持着五十八次每分钟,呼吸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他快到我这边了。”   脚步声在靠近。三步,两步,一步——   停了。   祝知白在她铺位前站定。   宋京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在看她——不只是在看她的脸,还在看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灵力波动。   “他知道我在装睡吗?不可能。我的‘假睡’是完美级的。但他在怀疑,他一直在怀疑。”   宋京姝一动不动。她的呼吸维持着同样的频率,胸口起伏的幅度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指自然地蜷曲着,没有握拳,没有紧绷。她的表情放松,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就是一个睡得很沉的少女。   祝知白站了约莫十息。   十息,对一般人来说很短,但对宋京姝来说,这十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胸口——看呼吸;从胸口移到她的手指——看紧张程度;从手指移回她的脸——看表情。他在检查她,像检查一件可疑的物品。   “这个师兄,比情报里说的难对付多了。情报上说祝知白‘清冷自持,不近人情,对任何事情都淡淡的’,没有说他半夜会巡视,会盯着一个外门弟子的脸看上十息。要么是情报错了,要么是他对我特别‘关照’。”   十息之后,祝知白移开了目光。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他走了。   宋京姝没有立刻睁眼。她等了三十息,确认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蒙,没有任何困意。她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完全清醒的状态。   “祝知白,你半夜来巡视,是为了看我吧?白天盯,晚上也盯,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微微上扬。   “越是这样,我越要让你‘放心’。明天是试炼第一天,问心阵。我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一个可怜的、脆弱的、被恐惧折磨的小孤女。你会心疼的,我保证。至于你会不会因为‘心疼’而放松警惕......那就要看你的心,到底有多硬了。”   她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明天,还有一场大戏要演。   走廊尽头,祝知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灯火昏暗,鼾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女孩睡得很“完美”,呼吸均匀,心跳平稳,身体放松,一切都符合“深度睡眠”的标准。   但就是太完美了。   一个十五岁的孤女,在陌生的环境里,周围都是陌生人,明天就要参加决定命运的试炼——她怎么可能睡得这么安稳?不紧张?不害怕?不期待?不合理。除非她在装睡。   但如果她在装睡,那她的“假睡”水平也太高了。呼吸、心跳、肌肉放松程度......全都能控制?这不是一个十五岁的散修能做到的,除非她受过专业训练。   什么样的训练,会让一个女孩学会完美地装睡?   祝知白皱了皱眉,转身继续巡视。   雪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明天,试炼就要开始了。他会盯着她的,每一关,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直到她露出破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章三件事   雪停了。   一夜的大雪将太虚宗覆成一片纯白,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亮。   试炼场的入口,两座石柱巍然矗立,柱身刻满古老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石柱之间是一道无形的门——肉眼看不见,但每个人经过时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皮肤渗入骨髓,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审视。   所有报名者在天不亮时就被叫醒,睡眼惺忪地被带到试炼场前。   宋京姝站在人群最末尾,低着头,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小白花。   她的旧棉袄上沾着雪沫子,鼻头冻得发红,嘴唇泛着青紫色,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可怜。   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在看高台上的那个人。   祝知白。   他站在高台上,白衣猎猎,身后是天光乍破的云海。   风雪不敢侵扰他,光线不敢直视他。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剑,清冷、孤绝、不可逼视。   人群安静下来。   数百名少年少女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崇拜、是敬畏、是跃跃欲试的野心。   祝知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像冰面上的裂痕,干脆利落。   “入门试炼,共三关。”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关,问心。考的是道心稳固与否。心不坚者,止步于此。”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关,问道。考的是对天道的理解。道不明者,止步于此。”   第三根手指。   “第三关,问剑。考的是战斗天赋。剑不利者,止步于此。”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淡淡道:“三关全过者,可入太虚宗。”   “现在开始。”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有人低声念着祖宗保佑。世家子弟们互相拍着肩膀说“一起过”,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宋京姝低着头,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紧张。   是兴奋。   终于开始了。   十年的准备,就为了今天。   太虚宗,我来了。   你们的功法,你们的秘密,你们的弱点——   我都会一一拿到手。   然后——   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重新换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她抬起头,目光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扫过高台。   祝知白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不急不缓,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停了。   停在了她身上。   他又在看我了。   宋京姝没有躲闪,而是恰到好处地“恰好”抬头,与他的目光撞上。   她一愣,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像是被抓住做了坏事的小孩。   完美反应。   你想看,就让你看。   我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   ——一个胆小的、害羞的、对你又敬又怕的小师妹。   你会习惯我的存在的。   然后,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她在心里勾了勾嘴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祝知白移开了目光。   “第一关,问心。”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问心阵就在前方。进入阵中,幻境会勾出你心底最深的恐惧。扛过去,过关。扛不过去——”   他顿了顿。   “会有人把你拖出来。”   没有说后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扛不过去,就与太虚宗无缘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恐惧?本少爷什么都不怕!”秦昭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红发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有人小声说:“听说问心阵里会看到最可怕的东西,有人看到满地的蛇......”   秦昭的脸色变了变,但立刻梗着脖子说:“蛇有什么好怕的!本少爷一把火烧光它们!”   他怕的不是蛇。   他怕的是黑。   宋京姝在心里记了一笔。   怕黑的人,在问心阵里会被黑暗吞噬。   秦昭,你的糗样,我等着看。   ---   第一关“问心”的大门打开了。   那是一座拱门,门框由黑色的石头砌成,门内是一片混沌的灰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雾气缓缓翻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祝知白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门边。   他的任务是在这里监督考生入场,确保秩序。   “一个一个进。”他说,“叫到名字的,过来。”   他拿起名册,开始念名字。   “秦昭。”   “来了来了!”秦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经过祝知白身边时,还冲他咧嘴一笑,“大师兄,本少爷肯定第一个过!”   祝知白面无表情:“进去吧。”   秦昭昂首挺胸地走进灰雾中,消失不见。   “沈清辞。”   沈清辞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表情冰冷如霜。她经过祝知白身边时,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祝知白也点了点头。   她走进灰雾,无声无息。   “谢九安。”   “到!本座在此!”谢九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娃娃脸上写满了兴奋,“大师兄,本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祝知白看了他一眼:“别在幻境里喊‘本座’。”   谢九安一愣:“为什么?”   祝知白:“丢人。”   谢九安:“............”   他红着脸跑进了灰雾。   “顾长安。”   顾长安笑眯眯地走过来,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他经过祝知白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师兄,我在赌局里押了你哦。”   祝知白没理他。   顾长安耸耸肩,走进灰雾。   一个接一个。   名字被念到,考生们陆续进入问心阵。   有人自信满满,有人忐忑不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宋京姝站在队伍最末尾,安静地等待着。   她的心跳很稳。   七十二次每分钟。   正常值。   没有加速,没有紊乱。   快了。   快到我了。   她注意到祝知白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队伍,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他在确认我的位置。   怕我跑了吗?   师兄,你放心。   我不会跑的。   我还要进内门,还要去藏经阁,还要——   让你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给我。   ---   “宋京姝。”   名字被念到了。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从队伍末尾走出来。   她的步伐很慢,很轻,像是不敢踩实了地面。她的头微微低着,双手攥着衣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害怕但我必须坚强”的气场。   她走到祝知白面前。   停下。   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是红的——来之前她用手揉的,揉得恰到好处,不肿不花,只是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拼命忍住了。   她怯怯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师、师兄好。”   祝知白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温度,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宋京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比看其他人多了一息。   他在比较。   拿我和其他人比较。   想找出我和他们的不同。   师兄,你不用找了。   我和他们的不同,你永远找不到。   因为我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宋京姝低下头,快步从祝知白身边走过,走进灰雾中。   灰雾吞没了她的身影。   祝知白站在门边,看着那团灰雾缓缓翻涌,将那个瘦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他沉默了。   身后,负责记录的弟子小声问:“大师兄,怎么了?”   祝知白没有回答。   他在想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女孩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崇拜。   是......计算。   像是一个猎手在打量猎物,评估他的实力、弱点、价值。   只有一瞬间。   不到半息。   但祝知白看到了。   他的天生剑心,能辨真假。别人的伪装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宋京姝。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来太虚宗?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收回目光,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下一个。江望月。”   一个沉默的黑衣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走进灰雾。   祝知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   他的思绪还留在刚才那个走进灰雾的女孩身上。   问心阵会勾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你的恐惧是什么,宋京姝?   你会在阵中露出真面目吗?   ——还是说,你能连恐惧都演出来?   如果你连这个都能演......   那你就不只是“可疑”了。   你是“可怕”。   灰雾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尖叫。   听声音,像是谢九安的。   “本座怎么可能怕黑——啊啊啊啊啊!”   祝知白闭了闭眼。   ......丢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章问心阵   踏入灰雾的瞬间,宋京姝感觉脚下一空。   不是真的踩空了,而是地面消失了。身体在下坠,周围是无尽的灰色,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下坠感持续了三息——然后,火光冲天。   宋京姝站在一片火海里。不是幻觉,不是模拟,是真真切切的火。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尸体被焚烧的味道。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穿着宋家族袍的尸体,老弱妇孺,横七竖八。有的倒在门槛上,有的趴在血泊中,有的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了一样。   她的脚下踩到了一只手。低头,是一个孩子的手,比她现在的“伪装年龄”还小,约莫七八岁,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全是泥。她认得这只手——是宋家最小的孩子,她三岁的堂弟。   宋京姝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从骨头里往外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碎片扎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涌上来,不需要任何酝酿,不需要任何技巧,就这样汹涌地、不可控制地涌了上来,夺眶而出。   “这是问心阵。这是幻境。它在利用我的记忆。”她知道,全都知道。但她控制不住。十年的训练,千锤百炼的演技,完美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全都碎了。因为她看到的不是“幻境”,是她真实经历过的一切,是她每天闭上眼睛都会看到的噩梦,是她努力了十年、拼命想要忘记却永远忘不掉的那个夜晚。   “京姝!跑!”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宋京姝猛地抬头,看见了她的父亲——宋家家主宋衍,穿着家主袍,袍子上全是血,左臂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袖子在空中飘荡。他单手持剑,挡在一群黑衣人面前,浑身浴血,一步不退。   “衍哥!”一个妇人从侧方冲出来,手中长鞭如蛇,将一个黑衣人抽飞。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泪,头发散乱,衣裙破损,但眼神是坚定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那是她的母亲,沈若清。   宋京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看见母亲拉着父亲的手说着什么,看见父亲摇头把母亲推开,看见母亲哭喊着被几个家族老仆拽走,朝她的方向跑来。   “京姝!京姝!”   母亲跑到了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把她往密道里塞。“听娘说,从这条密道出去,一直往南走,不要回头。”   宋京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这是过去,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她改变不了。   “京姝,活下去。”母亲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不要报仇。”   宋京姝终于发出了声音:“娘......”   “活下去。”   母亲的手松开了。密道的门关上了。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宋京姝看见母亲转身,抽出腰间的短剑,朝那群黑衣人冲了过去。然后——门关死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然后,一声闷哼。   她认得那个声音。那是母亲的声音。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宋京姝站在密道里,黑暗中,一动不动。眼泪在流,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学会了——十岁那年,她就学会了。哭可以,但不能出声。出声会被人发现,被人发现,会死。所以她哭,无声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密道的石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息,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永远。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幻境里的,是幻境外面的。祝知白的声音:“问心阵会勾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对。这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惧。不是怕死,不是怕黑,是怕——再一次失去。”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下来。这是幻境,不是真的。爹娘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现在在问心阵里,外面有很多人在看着你,祝知白在看着你。你不能失控——至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你失控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被记忆吞噬的小女孩,而是宋京姝——那个在黑暗中活了十年、学会了把眼泪当武器的女人。她开始“表演”。   幻境继续运转,同时投射着所有考生的恐惧。秦昭的幻境是一片漆黑,纯粹的、绝对的、无边无际的黑。他在黑暗中大喊大叫,声音却开始发抖,呼吸急促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谢九安的幻境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但镜子里的人会动——不是同步的,是相反的。他被无数个自己包围,捂着耳朵蹲下来。   宋京姝看着这些,心里没有波动。“怕黑,怕自己不够强。这些恐惧太简单了,简单到奢侈。”   她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表演”。在幻境中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小声啜泣:“不要......不要杀我爹娘......求求你们......”哭的时候还会咬嘴唇——这是她观察了无数“真正害怕的人”之后总结出来的细节。人在极度恐惧时,会下意识地咬嘴唇,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完美。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她不知道的是——问心阵外面,祝知白正通过观阵镜看着她。铜镜能同时显示所有考生在阵中的状态,祝知白站在镜前,目光从一个个画面上扫过。秦昭在黑暗中发抖,意料之中;谢九安被镜子吓得尖叫,意料之中;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站在一片冰原上,她最怕的是“被人群包围”,但她的应对方式是把自己冻起来。然后他看向宋京姝的画面——她在哭,在发抖,在害怕,看起来和所有被恐惧吞噬的考生一样。   但祝知白注意到了一件事——在幻境转换的间隙,当其他人的恐惧投射到她的区域时,她的眼神有0.1秒的空白。那不是恐惧的眼神,那是“计算”的眼神。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评估局势,计算下一步。0.1秒,然后,她的眼神又变回了恐惧。无缝切换。   “她在幻境里还能控制自己的表情?问心阵勾出的是人最本能的恐惧,是潜意识层面的东西,不可能被意识完全控制。但她控制住了——或者说,她的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没有界限,她的‘表演’已经刻进了本能。这不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能做到的,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宋京姝,你到底是谁?”   问心阵结束了。灰雾散去,考生们一个个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有人哭着出来,有人腿软得站不稳,有人脸色惨白像鬼。秦昭是扶着墙出来的,脸色白得像纸,嘴里还在嘟囔“本少爷不怕黑”。谢九安是被拖出来的,眼睛哭得红肿,还在喊“本座不怕自己”。   宋京姝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眼睛红肿,鼻子通红,走路都在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她看起来是所有人里受惊吓最严重的。   祝知白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递给了宋京姝——不是递给秦昭,不是递给谢九安,不是递给任何一个看起来更需要的人,而是递给了她。   宋京姝一愣,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在给她递水。“为什么?因为我是‘最可怜’的那个?还是因为他在试探我?”   她接过热水,双手捧着,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暖的。“谢谢师兄。”她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是哭得太久嗓子都哭哑了。   祝知白看着她,一息,两息。“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   宋京姝捧着热水,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他看到什么了?他看到的是‘一个被恐惧折磨的小孤女’吗?还是看到了更多?不,不可能。我的表演是完美的,没有人能看出来破绽。没有人。”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个师兄,比我想象的还难对付。但没关系,越难对付的人,攻略下来才越有价值。”   远处,祝知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   “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风雪无声。没有人听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六章问道   问心阵的余波还未散去,第二关已经开始了。   问道台。那是一方高台,通体由白玉砌成,台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的倒影。台子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但站在上面的人会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不是台子高,是台子上面有东西。天道。太虚宗的开山祖师在问道台上刻下了天道烙印,站在台上的人,会感受到天道的威压。那种威压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像是被一万只眼睛同时注视着,无所遁形。   考生们在台下排着队,一个个面色凝重。问心阵已经刷掉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人每一个都心有余悸,但没有人敢退缩。   祝知白站在问道台旁,一袭白衣,面无表情。“一个一个上。上台后,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何修仙?回答完毕后,天道会给出评分。评分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过关,中等待定,下等淘汰。现在开始。”   第一个考生走上台,是一个锦衣少年,腰佩玉带,一看就是世家出身。他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大声说:“为了光宗耀祖!”天道没有反应。少年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为了光宗耀祖!”还是没有反应。祝知白淡淡道:“下一个。”少年急了:“等等!我还没说完!我还要斩妖除魔!我还要长生不老!”“下一个。”少年被带了下去,一脸茫然。他不知道,“光宗耀祖”这四个字,在太虚宗的天道面前连个响都听不到——太虚宗要的不是名利,是道心。   第二个:“为了长生不老!”天道微微闪了一下,又暗了。待定。第三个:“为了斩妖除魔!”天道闪了三下。中等,勉强过关。   答案五花八门——“为了成为最强”“为了守护苍生”“为了不负家族期望”“为了证明自己”。有人得了上等,意气风发;有人得了下等,灰溜溜被带走;有人得了中等,忐忑不安地站在待定区。   轮到秦昭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站在台上,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空,中气十足地喊:“本少爷修仙需要理由吗?朱雀世家的人天生就该修仙!”   全场安静。三息之后,天道亮了——不是闪光,是亮了,整座问道台都在发光,亮得像一盏灯笼。所有人都在等。然后——光灭了。   祝知白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扣分。”   秦昭炸了:“凭什么扣分?天道都亮了!”   祝知白看了他一眼:“天道亮,是因为你的灵根确实强。扣分,是因为你的回答太蠢。”   秦昭涨红了脸,想反驳,但对上祝知白那双清冷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本少爷不服。”“不服可以再答一次。但再扣一次分,你就直接淘汰。”   秦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修仙......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名声,就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红发被风吹起,少年的意气在眉宇间飞扬。天道亮了——不是灯笼那种亮,是星星那种亮,不刺眼,但很坚定。上等。   秦昭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走下台的时候还冲祝知白挑了挑眉:“大师兄,本少爷不蠢吧?”祝知白没理他。   下一个,沈清辞。   她走上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沈家嫡女,冰系天才,十九岁,和祝知白并称“太虚双璧”。所有人都想听听她会说什么。   沈清辞站在台上。沉默。一秒,两秒,五秒,十秒。她没有说话。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紧张了?”沈清辞的脸还是冷的,但耳朵尖红了——好多人,都在看我,好可怕,想走,但走了会被淘汰,不行,不能走,要说话,说什么,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修仙就是修仙,为什么要有理由。   二十秒,三十秒。祝知白开口了:“沈清辞,你还有十息。”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变强。”   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天道亮了——亮得很亮,比秦昭的还亮。上等中的上等。台下的人面面相觑:“就两个字?”“这也行?”没有人知道,沈清辞走下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好可怕,再也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了。   轮到宋京姝了。   她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步伐很慢,头低着,双手攥着衣角。旧棉袄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像一朵被风吹到锦缎堆里的野花。她走上问道台,白玉台面映出她的倒影——一个瘦小的、怯生生的、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的女孩。   天道威压落下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被一个人注视,是被“天”注视。无所遁形,像是在说你的一切伪装在这座台上都是徒劳。   “徒劳?呵。我这辈子,就是在‘徒劳’里活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问心阵的后遗症,还是上台前揉的。   “我......我想变强。”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是一个从不敢在人前说话的人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这样就不会有人能欺负我了。”台下有人露出怜悯的表情——可怜,太可怜了,一个被魔修灭门的孤女,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被欺负”。   宋京姝继续说,声音更小了:“我想保护......我想保护我在乎的人。”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虽然我现在没有在乎的人了......”声音哽住了,眼眶更红了,“但万一以后有呢?”   说完,她抬头。杏眼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但眼神是倔强的、坚定的——像是一个已经被生活打趴下无数次的人终于学会了站起来。   全场安静。有人在擦眼角,有人低声说“太可怜了”,有人看向秦昭,目光里带着谴责——你之前还嘲笑她,你还是人吗?秦昭:“............”本少爷什么都没说。   天道亮了。不是特别亮,但很稳。中等偏上——不高不低,刚好不引人注目。   宋京姝低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走下台。有人伸手扶了她一下,是温如夏。“你答得很好。”宋京姝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谢谢如夏姐。”   完美。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像钟表。“变强”是真话,天道认可。“保护在乎的人”——她“现在”没有在乎的人,所以这句话不算假话。“万一以后有”——暗示自己很可怜,博取同情,但“以后”的事谁能说准?不算撒谎。全是真话,但真话的排列顺序、语气轻重、表情配合,能把人引向她想让它们去的方向。   祝知白在名册上写下分数:中上。不高不低,刚好不引人注目。你连分数都在控制,你到底想藏到什么时候?   宋京姝走回队伍末尾,重新低下头,变回了那朵被风吹蔫了的小白花。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第二关,过了。还有最后一关,问剑。那一关,我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祝知白,你等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七章问剑(上)   问道台的余温还未散去,最后一关已经拉开了帷幕。   剑阵场。那是外门演武场最深处的一片空地,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剑形符文。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有密密麻麻的划痕——那是无数年来,无数场问剑试炼留下的痕迹。考生们站在剑阵场外围,神色各异。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已经开始活动筋骨。   问剑。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考的不是道心,不是悟性,是最直接、最残酷的东西——战斗天赋。不会读书可以学,不会做人可以教,但不会打架,在修仙界活不过三天。太虚宗不要废物。   “问剑规则。”祝知白站在剑阵场边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剑阵会根据你的实力调整难度。你强,它强;你弱,它弱。撑过三十息,过关。撑不过,淘汰。”他顿了顿,“剑阵中的剑是真实的。受伤是真的受伤,流血是真的流血。不想死的,撑不住就喊停。”   人群安静了一瞬。真实的剑,真的会受伤。有人开始紧张了。   “第一个,上。”祝知白没有念名字,只是朝人群中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锦衣玉带,眉宇间尽是自信。他大步走进剑阵场中央,站定,双手握拳,灵根催动,周身泛起淡淡的光芒。“来!”   剑阵启动。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无数道剑气从柱身飞出,在空中凝聚成剑的形状。第一把剑成形了——三尺长的光剑,剑身半透明,泛着冷光。剑动了,快如闪电。少年侧身一让,剑从他的耳边飞过,削下几根头发。“就这?”少年笑了。第二把剑成形,第三把,第四把——四把剑同时飞来,从四个方向封锁了他的退路。少年的笑容凝固了。他躲过了第一把,挡住了第二把,被第三把划破了手臂,被第四把逼得踉跄后退。“停!我停!”剑阵停了。他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惨白。   祝知白看了他一眼:“十三息。淘汰。”   第二个撑了二十一息,勉强过关,但身上多了三道伤口。第三个撑了十八息,淘汰。第四个撑了三十五息,过关,但腿被划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每一声“淘汰”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考生心上。   然后,秦昭上场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剑阵场,红发张扬,周身火灵根催动,空气都开始发烫。“来!本少爷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才!”   剑阵启动。第一把剑飞来,秦昭没有躲,一拳轰出——火焰从他的拳头上炸开,将光剑吞没。碎了。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秦昭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火焰,将飞来的剑一一打碎。但剑阵不会认输——你越强,它越强。第五把剑成形了,比之前的大一倍。秦昭咧嘴一笑:“来得好!”双手合十,猛地拉开——一条火龙从他的掌心窜出,咆哮着冲向那把剑。剑碎了。火龙没有停,继续冲向剑阵的核心。十二根石柱同时震动,符文闪烁不定。然后——三把剑同时成形,不是普通的剑,是带着雷电的剑。   秦昭的眼神变了,不再笑了。火龙在空中盘旋,与三把雷剑缠斗在一起。火焰与雷电碰撞,炸开无数火花。他的手臂被一道雷光擦过,焦黑的痕迹从手腕蔓延到手肘,闷哼一声,没有退。火龙炸了,炸开的火焰将三把雷剑同时吞没。剑阵停了。   秦昭站在场中央,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还在冒烟。他咧嘴笑了:“本少爷过了吧?”祝知白看了他一眼:“过了。”   秦昭昂首挺胸地走出剑阵场,路过宋京姝身边时还故意哼了一声。宋京姝低着头,没有看他——打碎了三把剑,伤了手臂。实力不错,但太莽撞。这种人冲锋陷阵可以,但活不到最后,除非有人在他背后看着。   下一个,沈清辞。   她走进剑阵场的时候,表情依旧是冷的,步伐依旧是稳的。但熟悉她的人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剑阵,是怕“在这么多人面前打架”。好多人都在看我,好可怕,但是不能不赢,速战速决。   剑阵启动。第一把剑飞来,沈清辞抬手,指尖凝出一片冰晶。冰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撞上光剑的瞬间——整把剑被冻住了,冻成一根冰棍,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沈清辞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抬手,凝冰,发射。每一片冰晶都精准地击中一把剑,将它们冻住、击碎。剑阵被激怒了——五把剑同时成形,从五个方向飞来。   沈清辞终于动了。她抬脚,踩了一下地面。冰霜从她的脚下蔓延开去,瞬间覆盖了整个剑阵场。地面变成了冰面,空气温度骤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冰晶。五把剑飞到一半,被冻住了——不是被冰晶冻住,是被“空气”冻住,温度低到连光都开始凝固。   剑阵停了。祝知白看了她一眼:“过了。”沈清辞面无表情地走出剑阵场,经过祝知白身边时微微点头,然后快步走回人群站定。好可怕,好多人,下次不要了。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没有人看出来。   轮到宋京姝了。   她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步伐很慢,头低着,双手攥着衣角。旧棉袄上的血渍还没洗干净——那是问心阵时她咬破嘴唇留下的。她走进剑阵场,站在中央,手在抖,不是装的,是剑阵的威压。问道台的威压来自天道,是灵魂层面的压迫;剑阵场的威压来自剑意,是杀气——真实的、锋利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杀气。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控制,你可以的。   剑阵启动。第一把剑成形,从正面飞来。速度不快——剑阵检测到她的“实力”很弱,所以调整了难度。但对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来说,这把剑已经够快了。宋京姝“惊慌失措”地躲开,身体往左一闪,脚步踉跄,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稳住。   步法慌乱,但落点正确。她刚才那一步,落点是最优解。一个“资质平庸”的人,不会有这种直觉。   祝知白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把剑飞来,从侧面。宋京姝“勉强”拔出腰间的木剑——外门弟子配发的练习剑,连刃都没有开。她用刚学的入门剑法挡了一下。“铛——”木剑撞上光剑,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挡住了,但身体被冲击力推得踉跄后退了三步,差点又摔倒。   剑法生疏,但格挡角度精准。入门剑法里有十二式格挡,她用的是最适合当前角度的那一式。不是蒙的,是选对了。一个刚学剑法几天的人,不可能有这种判断力。   祝知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把剑飞来,从背后。宋京姝“没有看到”。剑光闪过,她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滴在白玉台面上,触目惊心。她痛呼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剑,她是故意挨的。她听到了背后的破空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那是听到声音的反应。但她没有躲。她需要受伤。受伤了才“真实”,受伤了才“可怜”,受伤了才符合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通过试炼的剧本。她连受伤都在算计。   祝知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个灭门孤女,没有资源,没有师父,凭什么有这么扎实的根基?步法、剑法、战斗直觉——这些都是时间堆出来的。她练过,而且练了很久,练得很好。她到底是谁?   剑阵还在继续。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宋京姝“拼尽全力”地躲、挡、退。她的表演堪称完美——每一个“失误”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勉强”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每一次“危险”都让场边的人捏一把汗。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剑阵停了。   宋京姝站在场中央,浑身是汗,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摇摇欲坠,却倔强地没有倒下。   祝知白看着她,三息。“过了。”   宋京姝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温如夏冲上来扶住了她:“你没事吧?我帮你疗伤。”宋京姝虚弱地笑了笑:“谢谢如夏姐......”她的目光越过温如夏的肩膀,看向祝知白。祝知白正看着她,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个拼尽全力才勉强过关的废物吗?不,他的眼神不是“怜悯”,是“审视”。他看出来了,他知道我在演。   宋京姝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出来又怎样?你没有证据。我是“可怜的小孤女”,你是“清冷的大师兄”。你怀疑我,但不能揭穿我,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至少,在你找到证据之前,没有。   祝知白收回目光,在名册上写下分数:问剑关,及格。综合评价,中游。外门。他放下笔——宋京姝,你进了外门,我也进了外门。从今天起,我会“指导”你,每一天,每一刻。我会盯着你,直到你露出真面目。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八章问剑(下)   剑阵场边的喧嚣渐渐散去。   考生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有人欢呼,有人沮丧,有人互相安慰,有人默默收拾行李。三关已过,尘埃落定。留下的,是太虚宗的新弟子;离开的,是再无缘分的过客。   祝知白没有走。   他站在剑阵场边缘,手里拿着名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宋京姝。   名字后面跟着三关的成绩:问心,中上;问道,中上;问剑,及格。   综合评定:中游。   外门。   他看了很久。   “大师兄?”负责记录的弟子小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祝知白没有抬头:“你先回去。我再看看。”   弟子应了一声,收拾东西走了。   剑阵场安静下来。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已经暗淡,青石板上的划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今天流下的血。   祝知白合上名册,闭上眼睛。   他在回想。   不是回想整个试炼,而是回想一个人。   宋京姝。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播放,一帧一帧,像看慢动作。   第一帧:报名那天,山门外。   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旧棉袄,冻红的鼻头,含泪的杏眼。她的灵力波动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是刻意压制的湖水。   她的灵力控制能力极强。   一个十五岁的散修,没有名师指导,不可能有这么精准的灵力控制。   除非她练过。   练了很久。   第二帧:临时休息区,她啃冷馒头。   眼泪掉在馒头上,她继续吃,没有擦。有人看她,眼泪就掉;没人看她,眼泪就停。   她的眼泪是有开关的。   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人把“哭”练成条件反射?   第三帧:问心阵。   她在阵中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在叫。但幻境转换的间隙,她的眼神有0.1秒的空白——不是恐惧,是计算。   她在幻境里还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问心阵勾出的是人最本能的恐惧,是潜意识层面的东西。   她的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没有界限。   她的“表演”已经刻进了本能。   第四帧:问道台。   她站在台上,眼眶红红的,声音小小的:“我想变强......我想保护我在乎的人......虽然我现在没有在乎的人了......但万一以后有呢?”   全是真话。   但真话的排列顺序、语气轻重、表情配合——全是算计。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可怜但坚强”的孤女,让所有人同情她。   包括我。   ——不。   不包括我。   我看出来了。   第五帧:问剑场。   她站在剑阵中央,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剑飞来,她“惊慌失措”地躲开,差点摔倒;第二把,她“勉强”用木剑挡住,踉跄后退;第三把,她“被”划破手臂,痛呼,落泪。   她的步法慌乱,但每次落脚都在正确的位置。   她的剑法生疏,但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误。   她受伤时的反应太快了——一般人受伤会愣一下,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痛呼+落泪”的反应。   太熟练了。   像是排练过。   排练过很多次。   ——她连受伤都在算计。   祝知白睁开眼睛。   他拿起名册,翻到剑阵强度测试那一页。   每一名考生进入剑阵时,剑阵都会自动检测他们的灵力上限,并据此调整难度。这个数据是自动生成的,无法作假。   宋京姝的数据显示:灵力上限,中下。   但祝知白注意到一个细节——剑阵的强度曲线。   剑阵的强度不是固定的,它会根据考生的表现实时调整。如果考生突然爆发,剑阵会立刻提升难度;如果考生表现平稳,剑阵也会保持平稳。   宋京姝的强度曲线,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   没有起伏,没有波动,从头到尾都保持在同一个水平。   这不正常。   一个“资质平庸”的考生,在剑阵中会越来越吃力,曲线应该向上走——因为剑阵在变强,考生在变累。   但宋京姝的曲线是平的。   只有一个解释:她在主动控制自己的表现。   剑阵变强,她就“变强”一点;剑阵变弱,她就“变弱”一点。   她不是在战斗,她是在“配合”剑阵。   ——她的真实灵力上限,远高于测试值。   祝知白在名册上写了一行字:灵力控制能力——极强。远超同辈。   他又翻到步法分析那一页。   太虚宗的剑阵有一个隐藏功能——它会记录考生的步法轨迹,并与太虚宗的标准步法进行比对。   宋京姝的步法轨迹,与《太虚基础步法》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太虚基础步法》是内门弟子才学的东西。外门弟子学的是更简单的《入门步法》,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她从哪里学的《太虚基础步法》?   一个灭门孤女,没有资源,没有师父,不可能接触到太虚宗的内门功法。   除非——她以前学过。   而且学得很好。   祝知白又写了一行字:步法根基——扎实。疑似受过系统训练。   他翻到灵根分析那一页。   这是最重要的一页。   剑阵会记录考生使用的灵力属性。火、水、风、雷、冰、暗——每一种属性都会被记录下来,形成灵根图谱。   宋京姝的灵根图谱是空白的。   从头到尾,她没有使用过任何属性灵力。她用的只是最基础的、没有属性的“原初灵力”。   一个灭门孤女,没有灵根属性?   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灵根属性,只是强弱不同。连普通人都有微弱的属性倾向,更何况是一个能通过太虚宗试炼的人。   她在隐藏自己的灵根。   ——为什么?   因为她的灵根属性会暴露她的身份。   火灵根?朱雀世家的人。冰灵根?沈家的人。雷灵根?谢家的人。风灵根?顾家的人。   每一种属性,都对应着某一个世家或某一种传承。   她不想被认出来。   所以她把灵根藏了起来。   藏得干干净净。   祝知白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剑阵场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此女有大问题。   但她没有做任何对太虚宗不利的事。   她只是......可疑。   非常可疑。   可疑到让人想一探究竟。   他合上名册,转身离开剑阵场。   他没有回天剑峰。   他去了云岚的居所。   云岚住在天剑峰最高处的一间小竹屋里。竹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把壶,几个杯。   祝知白到的时候,云岚正在煮茶。   水刚烧开,白烟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竹屋里弥漫开去,带着淡淡的茶香。   “师尊。”   “嗯。”云岚没有抬头,“坐。”   祝知白在对面坐下。   云岚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喝。”   祝知白端起茶杯,没有喝。   “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   云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说。”   祝知白放下茶杯。   “弟子想申请担任外门指导师兄。”   云岚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看着祝知白,眼睛里的笑意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你?天剑峰首徒,二十三岁的剑道天才,太虚宗的大师兄——去教外门弟子?”   “是。”   “外门指导师兄,管的是最基础的功法、最琐碎的杂务、最笨的弟子。你去做这个,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   云岚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为什么?”   祝知白沉默了一息。   “有一人,弟子想亲自‘指导’。”   云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有问“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祝知白,看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茶都凉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意味——了然、欣慰、担忧、还有一点点看戏的期待。   “去吧。”   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落下的茶叶,沉在杯底。   祝知白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师尊。”   他转身要走。   “知白。”云岚叫住了他。   祝知白回头。   云岚端着凉透的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个人,是男是女?”   祝知白:“............”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云岚坐在竹屋里,看着祝知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笑出了声。   “这小子,开窍了?”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不对。”   他放下茶杯,笑容淡了几分。   “他去外门,不是因为开窍。”   “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姓宋的女孩。”   他看向窗外。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   宋家的孩子。   我的傻徒弟盯上你了。   你可别让他失望。   祝知白走出竹屋,站在天剑峰上。   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山下的外门区域灯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宋京姝。   你进了外门。   我也进了外门。   从明天起,我会每天出现在你面前。   我会“指导”你修炼,“关心”你的生活,“帮助”你成长。   ——我会让你习惯我的存在。   然后,等你放松警惕——   我会找到你的破绽。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竹屋里,云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宋衍,你女儿不简单。”   他对着空气说。   “我徒弟也不简单。”   “两个不简单的人凑在一起——”   他笑了笑。   “有意思。”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夜,彻底降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九章录取名单   天还没亮,山门广场上就站满了人。   所有参加了试炼的考生,无论过关还是淘汰,都被叫到了这里。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决定命运的一张纸,即将在所有人面前揭开。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此刻还是空白的。负责刻榜的弟子站在石碑旁,手里拿着一支刻笔,等待时辰。   人群骚动着。   有人小声祈祷,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有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过了就留下,没过就走,干脆利落。   秦昭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胸,红发在晨风中张扬地飘着。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打手臂——他在紧张。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不远,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石碑上,像在看一块石头。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好多人好可怕”,也许什么都没想。   谢九安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想站到最前面。“让让让让!本座要看清楚!本座的名字一定会排在第一位的!”   顾长安站在人群边缘,笑眯眯地啃着一颗灵果,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温如夏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女孩——宋京姝。   宋京姝低着头,看起来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天问剑时受的伤。温如夏本想帮她治好,她拒绝了——“小伤,不麻烦如夏姐了。”   温如夏没有坚持,但给她上了药、缠了绷带。   不用治。留着伤,看起来更可怜。   可怜的人,不容易被怀疑。   宋京姝垂下眼睫,把手臂往袖子里缩了缩。   辰时三刻。   祝知白出现在广场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而是一身太虚宗的青色弟子服。但即便换了衣服,他依然是所有人中最显眼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像一把出鞘的剑,隔着人群都能感觉到锋芒。   他走到石碑旁,接过刻笔。   “太虚宗本届录取名单,现在公布。”   刻笔落下,石碑上开始浮现金色的字。   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碑面下写字,字迹从石头深处浮上来。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名字:秦昭。   内门。   秦昭咧嘴笑了,但很快又板起脸——本少爷当然是内门,有什么好高兴的。但他的尾巴(如果他有的话)已经翘起来了。   第二个:沈清辞。   内门。   沈清辞面无表情。意料之中。   第三个:谢九安。   谢九安踮着脚尖,拼命看。   内门——最后一名。   谢九安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他瞪大眼睛,凑到石碑前,用手指着那个名字,“本座居然是最后一名?”   没有人理他。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你们看到了吗?本座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本座注定要成为传奇的男人,你们有没有眼光!”   旁边有人小声说:“可是你问心关的时候被吓得尖叫诶。”   谢九安的脸“唰”地红了。   “那、那是本座在测试幻阵的强度!”他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对!测试强度!本座故意尖叫的,为了看看幻阵的反应!”   “......那你问剑的时候被剑追着跑呢?”   “那是本座在测试剑阵的速度!”   “......那你问道的时候说‘本座要成为传奇’被扣分了呢?”   “那是本座在......在......”   谢九安说不下去了,红着脸钻进人群里,不敢再出来了。   第四个:顾长安。   内门。   顾长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啃了一口灵果。   “内门啊......还行吧。”   他突然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说,大师兄会不会看上这批新生里的谁?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   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被大师兄听到会死。”   顾长安眨了眨桃花眼:“所以你们下不下?”   “......我下十灵石,赌不会。”   “我下二十,赌会!”   “我下五灵石,赌大师兄根本不会多看任何人一眼。”   顾长安笑眯眯地记下:“好好好,还有没有人?”   没有人知道,祝知白就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名册上写了一个名字:顾长安。   旁边标注:此人,欠收拾。   第五个:温如夏。   内门。   温如夏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宋京姝,想说什么,但宋京姝还在看石碑,没有注意到她。   第六个:江望月。   外门。   名字出现在石碑最下方,字体比别人的小一号,像是刻字的人也觉得她不重要。   江望月站在人群最边缘,看着自己的名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早就知道了。   散修,暗灵根,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能进太虚宗已经是奇迹。外门,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转身走了。   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名单继续公布。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浮现在石碑上,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拥抱,有人默默离开。   宋京姝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等待。   她的目光落在石碑上,看着那些金色的字一个一个出现。   内门......内门......内门......   都是世家子弟。   意料之中。   太虚宗的录取,从来不是只看实力。背景、关系、家族——这些比天赋更重要。   像我这样的“散修”,能进外门就不错了。   ——不。   我不是散修。   我是宋京姝。   宋家最后的血脉。   ——你们等着。   她的名字出现了。   宋京姝。   外门。   在最下方,和江望月挨在一起,字体一样小。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外门。   很好。   不起眼,方便行事。   ——第一步,完成。   “京姝!”   温如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京姝转头,看到温如夏正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太好了,我们都过了!”温如夏说,“虽然你在外门我在内门,但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宋京姝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谢谢如夏姐关心。”   温如夏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绷带上,皱了皱眉。   “你的伤......真的不用我帮你治好吗?医修的法术不会留疤的。”   宋京姝摇摇头:“小伤,不碍事的。我想......自己养好。”   不能让她治。   治好了,伤疤就没了。   伤疤是“可怜”的证据。   留着有用。   温如夏没有坚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宋京姝手里。   “这是我自己配的金创药,比外门发的效果好。你每天换一次,三天就能好。”   宋京姝看着手里的瓷瓶,愣了一下。   金创药......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昨天才受伤,她今天就带了一瓶药来。   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   太善良了。   善良到让人不忍心利用。   ——不。   宋京姝,你不能心软。   善良的人最好骗。   记下来。   “谢谢如夏姐。”宋京姝把瓷瓶收进怀里,眼眶微微泛红,“你对我真好......”   温如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真新鲜。   我这辈子,还没有过朋友。   宋京姝低下头,把表情藏进阴影里。   没有人看到,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江望月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发黑眸,一身黑衣,清瘦沉默,像一道被风吹过的影子。   她看了宋京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宋京姝捕捉到了。   她在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一样,都是外门?   还是因为......她也在观察所有人?   江望月。散修。暗灵根。   ——记下来。   江望月收回目光,走了。   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录取的人去报到,淘汰的人去收拾行李。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   外门。   宋京姝。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名字。   石面冰凉,金色的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宋京姝。   这是你在太虚宗的名字。   记住它。   ——但不要忘了,你真正的名字。   宋家,京姝。   你爹是宋衍。   你娘是沈若清。   你是被正道灭门的魔道余孽。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修仙。   是为了——   “宋京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冷,低沉,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宋京姝收回手,转身。   祝知白站在她身后,一袭青色弟子服,手里拿着名册。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剑,沉静、锋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祝、祝师兄。”宋京姝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有什么事吗?”   祝知白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从明天起,我是外门指导师兄。”   宋京姝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恰到好处的惊讶。   “诶?师兄你......你不是天剑峰首徒吗?怎么会来外门指导?”   “想来了。”   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想来了。   ——你是因为我才来的吧,祝知白?   你怀疑我,所以你要亲自盯着我。   ——好。   你来。   我等你。   宋京姝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那、那以后请师兄多多指教!”   祝知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你的伤。”   宋京姝一愣:“啊?”   “好好养。”   他走了。   没有回头。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祝知白。   你让我“好好养伤”。   ——是关心我,还是试探我?   ......应该是后者吧。   你这样的人,不会关心一个“可疑的人”。   但你让我好好养伤。   ——也许,你也不全是试探。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洇着淡淡的血迹。   ——宋京姝,你在想什么?   你疯了吗?   他是太虚宗的人。   是你的敌人。   ——不要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外门。   祝知白。   ——好戏,才刚开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章外门初日   外门在太虚宗的最南端,紧挨着山门。   说“紧挨着”是好听的,实话实说——外门就是太虚宗的看门人。内门弟子住在山腰,天剑峰弟子住在山顶,外门弟子住在山脚。越往上,地位越高,灵力越浓;越往下,地位越低,灵力越淡。   外门弟子的居所是一片低矮的砖瓦房,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棋盘上的棋子。每间屋子住四个人,床铺是上下铺,桌椅是公用的,衣柜小得只能塞下两套换洗衣服。   宋京姝被分到了丙字七号院。   院子里有四间房,每间住四个人。她被分在最里面那间,靠窗的上铺。   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女孩了。   三个女孩都是资质平庸之人——这是外门的常态。真正有天赋的、有背景的、有资源的,都去了内门。留在外门的,要么是天赋不够,要么是资源不够,要么是两者都不够。   第一个女孩叫林小蝶,十五岁,散修出身,木灵根,微弱的木灵根。她正在铺床,动作麻利,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当过兵。她看了宋京姝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铺床。   木灵根,微弱。性格干脆利落,不喜欢废话。可用,但不重要。   第二个女孩叫赵采苓,十六岁,小世家出身,水灵根,比林小蝶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坐在床边,对着一面小铜镜描眉画唇,完全没注意到宋京姝进来了。   水灵根,微弱。爱美,虚荣,好骗。记下来。   第三个女孩叫周晓芸,十四岁,散修出身,金灵根,微弱。她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金灵根,微弱。书呆子,不关心外界。不重要。   三个女孩,没有一个对宋京姝表现出兴趣。   “更平庸的孤女”在外门并不稀奇。外门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天赋,靠着一股倔劲儿挤进太虚宗,然后在这里蹉跎岁月,最终要么被淘汰,要么认命,要么嫁人。   宋京姝不在意。   她需要的就是“不被注意”。   她把包袱放在上铺,开始整理床铺。   动作很慢,笨手笨脚的——被套套了三遍才套进去,枕头塞了半天才塞好,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林小蝶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赵采苓终于注意到了她,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嗤笑一声,继续描眉。   周晓芸头都没抬。   完美。   没有人对我感兴趣。   没有人会盯着我。   除了......   她想到了一个人。   祝知白。   他一定会盯着我。   从明天开始,他会以外门指导师兄的身份,每天出现在我面前。   ——我得做好准备。   宋京姝叠好被子,从上铺爬下来。   “我去打水。”   她提着一个木桶,走出房间。   外门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是太虚宗为数不多的“外门和内门同等待遇”的东西——因为井水是从山上的灵泉渗下来的,内门喝上面那层,外门喝下面那层,本质上是同一脉水。   宋京姝走到井边,打水。   她“笨手笨脚”地把桶放下去,摇摇晃晃地提上来,洒了一半。   水桶提到一半,她“手滑”了,水桶掉回井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蹲在井边,看着深不见底的井水,发了一会儿呆。   外门。   太虚宗的最底层。   藏经阁在第三层,需要内门身份才能进。   天剑峰在最高层,没有令牌上不去。   ——我现在的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得想办法进内门。   她把水桶重新提上来,这次“稳”了很多——只洒了三分之一。   进内门的方法有三种:   第一,天赋异禀,被内门长老看中。   ——不行。我的天赋不能暴露。   第二,在宗门大比中取得名次。   ——宗门大比两年一次,我等不了那么久。   第三,抱大腿。   找一个有权限的人,让他带我进内门。   ——谁有权限?   内门弟子可以进内门,但不能带人。   长老可以带人,但长老不好骗。   ——祝知白。   天剑峰首徒,宗门大师兄。   他有权进出任何地方。   他的令牌,可以打开藏经阁的门。   ——如果能让他信任我......   她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不稳”,水又洒了一些。   但他很难骗。   比所有人都难。   他已经在怀疑我了。   他盯着我,就是因为怀疑。   ——那就......   更难骗的人,攻略下来才更有价值。   她嘴角微微上扬,但立刻收了回去。   祝知白。   你盯着我,我也盯着你。   看谁先撑不住。   回到房间,宋京姝把水桶放下,开始“打扫卫生”。   她扫地的时候,扫把拿反了——毛刷朝上,棍子朝下。   林小蝶终于忍不住了:“扫把拿反了。”   宋京姝一愣,低头看了看,脸红了:“哦、哦......谢谢。”   她把扫把正过来,继续扫。这回倒是没拿反,但扫得乱七八糟——灰尘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就是没扫出去。   林小蝶:“............”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过扫把,三下两下把地扫干净了。   “你是第一次做这些?”林小蝶问。   宋京姝低着头,小声说:“以前在家的时候......有人做。”   “有人做”——没有说“下人做”,但暗示了家里有下人。暗示她曾经也是被伺候的大小姐,现在落魄了。   让人同情。   林小蝶的眼神果然软了一些。   “以后不会的可以问我。”   宋京姝抬起头,眼眶微红:“谢谢......谢谢师姐。”   林小蝶摆了摆手,回自己的铺位了。   宋京姝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小蝶。   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可用。   下午,外门弟子第一次集合。   地点在外门的演武场,一个比内门小得多、简陋得多的演武场。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兵器架上是生锈的铁剑,靶子是稻草扎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外门指导师兄站在演武场前方。   不是祝知白。   是一个中年男人,姓周,外门长老,修为不高,脾气不小。   “我是你们的外门指导长老,周长老。”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每天早上卯时集合,练剑一个时辰;上午上课一个时辰;下午自由修炼;晚上亥时熄灯。”   “外门弟子,三年之内升不到内门,淘汰。”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听清楚了!”这次大声了一点。   周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你们今天的任务——熟悉外门环境。去各处走走,认认路。明天开始正式修炼。”   弟子们散了。   宋京姝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演武场边缘,目光扫过四周。   外门区域不大。东边是居所,西边是演武场,南边是食堂,北边是藏书阁。   藏书阁——外门的藏书阁。只有基础功法,没有高深的东西。   内门的藏书阁在山上。   需要令牌。   祝知白的令牌。   她收回目光,朝北边走去。   外门藏书阁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木结构,有些年头了。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宋京姝推门进去。   书架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书不多,大部分是基础功法、入门剑法、灵根入门之类的东西。   她随手抽出一本《太虚基础功法》,翻开,看了几页。   和她以前学的东西比起来,太浅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一本《灵气运行入门》,翻了翻。   这本书她三岁就读过了。   ——不对。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读过。   她得装作“第一次看到这些”的样子。   得表现出“很吃力但很努力”的样子。   她把书抱在怀里,走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来,“认真地”阅读。   一边读,一边皱眉,一边咬笔头,一副“我很努力但还是很吃力”的样子。   没有人看到她。   但她知道,有人会看到。   祝知白。   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他一定在。   远处,天剑峰上。   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镜中显示的是外门藏书阁的画面——宋京姝坐在角落,抱着书,皱着眉头,咬着笔头。   她在看书。   《灵气运行入门》。   这本书她三关试炼时就已经表现出了远超入门级别的灵力控制能力。   她不可能需要看这本书。   她在演。   她在演给谁看?   ——给我看。   她知道我会看她。   ——她知道我在盯着她。   祝知白收起铜镜,转身。   宋京姝。   你知道我在看你。   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演。   但你继续演。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揭穿你。   ——因为你知道我没有证据。   ——因为你知道,你需要我。   ——而我也......   他没有想完。   他走了。   外门藏书阁里,宋京姝翻过一页书。   祝知白。   你在看我吗?   你在看吧。   ——你看,我在努力看书呢。   我是一个“很努力但很吃力的孤女”。   你需要这样的“证据”——证明你没有怀疑错人。   你需要我继续“可疑”,这样你才有理由继续盯着我。   ——那我就继续“可疑”。   不,不是“可疑”。   是“可怜”。   你会心疼的。   我保证。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微微上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一章暗中观察   祝知白成为外门指导师兄的第三天,外门弟子们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天剑峰首徒,二十三岁的剑道天才,太虚宗的大师兄——真的来教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了。   有人激动,有人惶恐,有人困惑,有人偷偷开了新的赌局(顾长安干的)。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大师兄不好惹。   他话不多。   表情不多。   情绪不多。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感到压力。   外门弟子们在他面前,一个个乖得像鹌鹑。   除了秦昭——秦昭不在外门,他在内门。   但祝知白来外门,不是来教外门弟子的。   至少,不只是。   他是来盯着一个人的。   宋京姝。   每天清晨,卯时不到,祝知白就会出现在外门。   他不需要睡觉——筑基之后,修士每天只需打坐两个时辰即可恢复精力。他把自己“打坐”的时间安排在深夜,把清晨到上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留给外门。   留给宋京姝。   他站在外门演武场边缘,看似在监督弟子们练剑,实则目光始终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宋京姝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跟着周长老的动作,一招一式地练。   她的动作很生疏。   剑招歪歪扭扭,步伐磕磕绊绊,转身的时候差点摔倒,劈剑的时候剑差点脱手。   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没练过剑的初学者。   但祝知白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握剑姿势。   外门弟子练剑,握剑的姿势五花八门。有人握得太紧,指节发白;有人握得太松,剑在手里晃;有人用掌心握,有人用指尖捏,有人干脆把剑当棍子使。   宋京姝握剑的姿势,是标准的。   不是“外门标准”,是“内门标准”——不,比内门标准更高,是天剑峰的标准。   拇指按在剑柄的侧面,其余四指自然弯曲,掌心与剑柄之间留有一丝空隙。这个握法,能让手腕的转动更加灵活,能让剑气的传导更加顺畅。   这不是初学者能掌握的姿势。   这是长期练剑的人,经过无数次挥剑之后,才形成的肌肉记忆。   祝知白在名册上写了一行字:握剑姿势——标准。疑似长期练剑。   他继续观察。   宋京姝练了一会儿剑,停下来休息。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端起旁边的水碗,小口小口地喝。   喝水的姿势也很“标准”——不急不缓,每一口都不大不小,像是在精确控制水量的摄入。   连喝水都在控制。   你不累吗?   祝知白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宋京姝提着水桶去打水。   外门的井在院子东边,距离她的居所大约两百步。宋京姝提着木桶,走到井边,打水。   她“笨手笨脚”地把桶放下去,摇摇晃晃地提上来,洒了一半。   水桶提到一半,她“手滑”了,水桶掉回井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蹲在井边,手忙脚乱地把桶捞上来,衣服湿了一大片。   看起来,就像一个没干过体力活的大小姐。   但祝知白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水桶提上来的时候,她的手臂是稳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提着一桶满满的水,手臂应该会抖。但宋京姝的手臂没有抖。她的手腕、手肘、肩膀,形成了一条稳定的直线,将水桶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到全身。   这是长期负重训练才会形成的发力习惯。   祝知白在名册上又写了一行字:力量——远超表象。疑似长期负重训练。   中午,食堂。   外门的食堂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十几张长桌,每张桌子可以坐八个人。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   宋京姝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吃得很慢。   很小口。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看起来,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节省每一粒米。   祝知白注意到,她的餐盘里没有任何剩菜。米饭吃得一粒不剩,菜汤用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啃得发白。   这不是“表演”。   这是习惯。   一个人可以表演“可怜”,可以表演“努力”,可以表演“害怕”——但“不浪费食物”这种习惯,是装不出来的。因为它不需要观众,它只发生在独处的时候。   她挨过饿。   不是一天两天,是长期的、持续的、深入骨髓的挨饿。   只有真正饿过的人,才会对食物有这样的执念。   祝知白放下手里的筷子。   宋京姝。   你的身世是真的。   你确实是一个被灭门的孤女。   你确实挨过饿。   你确实受过苦。   ——但那些不是你的全部。   你还有别的身份。   别的目的。   ——我要找出来。   下午,自由修炼时间。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去藏书阁看书,有人回房间睡觉,有人结伴去山上摘野果。   宋京姝没有去藏书阁,没有回房间,没有去摘野果。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一张断了腿的石凳,一棵歪脖子树。阳光照不到那里,风却能吹到。   她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天空。   表情很淡。   不是悲伤,不是忧郁,不是发呆。   是——计算。   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评估局势,计算下一步。   祝知白站在远处,透过一丛竹子的缝隙,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真正的样子。   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白兔,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孤女,不是那个“很努力但很吃力”的外门弟子。   是一个冷静的、清醒的、正在谋划什么的——女人。   她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怎么演?   在想怎么接近我?   还是在想......怎么利用我?   祝知白站了很久。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宋京姝。   你的伪装几乎完美。   表情、动作、语气、灵力——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我天生剑心能辨真假——   如果不是我从小就能看穿别人的伪装——   我可能真的会被你骗过去。   但既然被我看穿了——   宋京姝,你到底想干什么?   祝知白转身离开。   竹叶还在沙沙作响。   宋京姝坐在角落里,看着天空。   她不知道祝知白来过。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计算”的表情。   她以为自己的每一次独处都是安全的,没有人会看到她的真面目。   但她不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从白天到黑夜。   从她醒来到她入睡。   那双眼睛,从未离开。   远处,天剑峰上。   云岚坐在竹屋里,面前一壶茶,已经凉透。   他没有喝。   他在看一面铜镜。   镜中是祝知白的背影——他的好徒弟正站在一丛竹子后面,看着远处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   云岚叹了口气。   “知白啊知白。”   “你说你去外门是为了‘指导’弟子。”   “你指导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也清楚,我在看着你。”   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一个在演,一个在看。”   “演的人不知道有人在看,看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被看。”   “——你们俩,真是绝配。”   他放下茶杯,笑了。   笑容里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   看戏的期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二章偶遇   外门藏书阁,午后。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没有人在意这些星辰。   外门弟子们要么在午睡,要么在练剑,要么在摘野果。藏书阁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宋京姝。   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书脊上的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灵气入门》。   太虚宗最基础的功法书,没有之一。   外门弟子人手一册,入学第一天就发。内容浅显到连不识字的人都能看懂——配了图,画的是灵气在经脉中运行的路线,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宋京姝已经把这本书记住了。   不是今天记住的,是三天前。入学第一天,她翻开这本书,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整本书背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过目不忘——虽然她确实过目不忘——而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她三岁就学过了。   三岁。   宋家家主宋衍亲自教她灵气运行的基础,用的教材比这本《灵气入门》深十倍。她用了三天就学会了别人三个月才能学会的东西。   宋衍很高兴,说她是宋家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   沈若清也很高兴,说她是娘的小宝贝。   那是十年前的事。   宋京姝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一页讲的是灵气如何从丹田运行到指尖,配图是一个简单的人体经脉图,红色的线条代表灵气运行路线。   她看着那些红色的线条,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幅图。   太虚宗内门的地图。   她还没有画完。   外门区域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内门区域只画了一个轮廓。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巡逻路线、换班时间、阵法节点、令牌识别范围。   这些信息,外门弟子接触不到。   需要内门身份。   或者——内门弟子的帮助。   宋京姝翻过一页书,继续“津津有味”地看。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一个在努力理解深奥知识的初学者。   偶尔她会停下来,咬着笔头,盯着书页发呆,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完美。   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专注但不夸张,吃力但不愚蠢,认真但不刻意。   如果有人从门口看进来,会看到一个勤奋的、努力的、虽然资质不好但从不放弃的外门弟子。   她等了三天。   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在等。   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在盯着她。   从报名那天起,他就在盯着她。白天盯,晚上盯,她练剑的时候盯,她打水的时候盯,她吃饭的时候盯,她独处的时候盯。   他会来藏书阁。   因为藏书阁是外门弟子“努力”的标志。一个“勤奋的、努力的、资质不好但从不放弃”的外门弟子,应该经常出现在藏书阁。   他来看她是不是在“努力”。   来看她有没有露出破绽。   来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她在等。   等了三天。   每天下午,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同一本书。   《灵气入门》。   一本她三天前就已经“看完”的书。   为什么还在看?   因为她在等人。   因为她在等他。   脚步声。   很轻。   轻到一般人听不到。   但宋京姝不是一般人。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那个声音。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是他。   祝知白。   宋京姝没有立刻抬头。   她先翻过一页书,然后咬着笔头,皱着眉头,盯着书页看了三息——像是在消化刚才读到的东西。然后她“恰好”抬起头,“恰好”看向门口,“恰好”与祝知白的目光撞上。   她吓了一跳。   不是真的吓到——是“恰到好处”的吓到。身体微微后仰,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到的小兔子。   然后她连忙站起来,椅子向后推,发出“吱——”的一声响。她手忙脚乱地行礼,差点把桌上的书碰掉。   “祝、祝师兄好。”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慌乱,一点点“被大师兄撞见自己在看书”的不好意思。   祝知白看着她。   一息。   两息。   “嗯。”   他走进藏书阁,步伐不疾不徐,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书。   宋京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还是该说点什么。她攥着衣角,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祝知白走到她旁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在紧张。   耳朵红了,手指在攥衣角,呼吸比正常快了四分之一拍。   ——这些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不是演的。   她确实紧张了。   为什么紧张?   因为我在?   还是因为——她怕我看出什么?   祝知白把书放回书架,转身,看向她。   “在看什么?”   宋京姝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话。她连忙把桌上的书拿起来,把封面朝向他,小声说:“基础功法......我资质不好,想多看看。”   祝知白看了一眼书名。   《灵气入门》。   他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这本书她三天前就已经“看完了”。   她入学第一天就从藏书阁借了这本书,第二天就还了——图书管理员的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还了之后,第三天又借了。   借了同一本书。   ——为什么?   因为她在等我来。   她知道我会来藏书阁。   她知道我会“恰好”遇到她。   她知道我会问她“在看什么”。   ——这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   祝知白不动声色地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宋京姝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双杏眼里,有惊喜,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恍惚。   “真的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不会打扰师兄吗?”   “不会。”   两个字。   淡淡的,没有温度,没有表情。   但宋京姝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愿意教我。   不,不是“愿意”。   是“主动提出”。   ——这意味着他对我感兴趣。   不,不是“感兴趣”。   是“怀疑”。   他想通过“指导”来接近我,观察我,找出我的破绽。   ——我也是。   我也想通过“请教”来接近你,了解你,让你放松警惕。   我们都在算计对方。   ——看谁先撑不住。   宋京姝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感动了。   “谢谢师兄!我一定好好学!”   祝知白“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   宋京姝坐下来,重新翻开《灵气入门》。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嘴角微微上扬。   上钩了。   她翻过一页书,继续“津津有味”地看。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祝知白站在另一排书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目光却穿过书架的缝隙,落在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她在看书。   很认真。   很专注。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笑什么?   笑我“上钩了”?   ——她知道我在看她。   她知道我在怀疑她。   她知道我在“指导”她是为了监视她。   她知道一切。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也在算计我。   ——有意思。   祝知白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书。   书封上写着三个字:《剑道通幽》。   太虚宗内门弟子才能借阅的剑道功法。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这本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本书。   他只是......不想再看她了。   看了一会儿,又想看了。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穿过书架的缝隙。   宋京姝还在看书。   很认真。   很专注。   嘴角的笑还在。   宋京姝。   我倒要看看——   是你先露出破绽,   还是我先忍不住。   阳光西斜。   藏书阁里的光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宋京姝合上《灵气入门》,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   她走向门口。   经过祝知白身边时,她停下来,小声说:“师兄,我先回去了。”   祝知白:“嗯。”   宋京姝走了几步,又回头:“师兄......明天你还会来吗?”   祝知白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会。”   宋京姝笑了。   不是演的那种笑——是“忍不住”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   “那明天见!”   她转身,快步走出藏书阁。   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祝知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她在高兴。   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在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会”?   ——宋京姝,你到底是在利用我,还是......   他没有想完。   他把《剑道通幽》放回书架,走出藏书阁。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   远处,宋京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外门居所的拐角处。   明天见。   ——我会来的。   每天都来。   直到你不再需要“偶遇”我为止。   远处,天剑峰上。   云岚放下铜镜,揉了揉眼睛。   “这小子,又在看人家。”   “看就看吧,还假装在看书。”   “——你拿的那本《剑道通幽》,拿倒了。”   他叹了口气。   “恋爱脑。”   “没救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三章秦昭的挑衅   外门练武场,午后。   阳光晒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把地面烤得发白。兵器架上的铁剑生着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靶子是稻草扎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已经倒了,没人扶。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在练武场上练习。有人在练剑,有人在打拳,有人在对着靶子发射灵力——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   宋京姝站在练武场最边缘的角落里,手持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招一式地练着外门基础剑法。   她的动作很生疏。   剑招歪歪扭扭,步伐磕磕绊绊,转身的时候差点摔倒,劈剑的时候剑差点脱手。   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没练过剑的初学者。   但她不在意。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不,不是“等”。是“知道他会来”。   秦昭。   朱雀世家嫡子,十八岁,火灵根,内门弟子。   性格暴躁,嘴硬心软,闲得无聊的时候会来外门“巡视”——其实就是来找存在感的。   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宋京姝练完一套剑法,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应该快来了。   按照前几天的规律,他每天下午申时左右会来外门晃一圈。   今天是第三天。   前两次他路过练武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但今天——   他一定会说话。   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   内门早上的小测验他得了第三名,被沈清辞压了一头,又被谢九安嘲笑了一顿。   他需要找个出气筒。   ——我就是那个出气筒。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剑。   果然。   申时刚到,一个张扬的声音从练武场入口传来。   “让开让开!挡着本少爷的路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来人一头红发,像是烧着了一样耀眼,眉眼英朗,身姿挺拔如松。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腰佩朱雀世家的火焰令牌,整个人散发着“我很厉害你别惹我”的气场。   秦昭。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练武场,目光从外门弟子们身上扫过,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   宋京姝。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手持锈迹斑斑的铁剑,站在练武场最边缘的角落里,像一朵被风吹到墙角的野花。   秦昭嗤笑一声。   “哟,乞丐也在练剑?”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练武场的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京姝。   宋京姝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的剑停在半空中,手在微微发抖。   秦昭走过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练了有用吗?”他歪着头,语气里满是轻蔑,“资质差就是差,练一辈子也没用。”   宋京姝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哭出来。   她在“忍”。   嘴唇咬得更紧了,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秦昭更来劲了。   他最看不惯这种“忍气吞声”的样子——你倒是哭啊,你倒是骂啊,你倒是反驳啊。你越忍,他越想戳你。   “哭什么哭?”他的声音又大了几分,“修仙界不相信眼泪。你这种废物,趁早回家种地去吧。”   旁边有人跟着笑。   是秦昭的跟班们,两个内门弟子,专门跟着他来外门“巡视”的。他们笑得很大声,很夸张,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笑。   宋京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地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流泪,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昭。   “我......我会努力的。”   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是一个被欺负了还在努力保持体面的人。   秦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被感动”的笑,是“被逗乐”的笑。   “努力?”他嗤笑,“你以为努力有用?你知道我这种天才是怎么修炼的吗?”   他凑近了一点,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我躺着都比你快。”   宋京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了。   “秦昭,你够了啊。”一个外门弟子小声说。   “就是,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另一个说。   秦昭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关你们什么事?本少爷说话,你们插什么嘴?”   那两个人立刻闭嘴了。   秦昭回过头,看着宋京姝。   “行了,别哭了。本少爷又没把你怎么样。”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跟班们连忙跟上。   笑声渐渐远去。   练武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走过来。   “你没事吧?”   “别理他,秦昭就是嘴贱。”   “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宋京姝抹着眼泪,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还在抖。   眼眶还是红的。   但她的眼泪已经停了。   秦昭。   朱雀世家嫡子。   十八岁。   火灵根。   性格暴躁,嘴硬心软。   ——情报上说他是“最好骗的傻子”。   泻药。   一定要下泻药。   三倍。   不,五倍。   ——不,十倍。   我要让他拉三天三夜。   让他知道什么叫“躺着都比别人快”。   她低下头,把表情藏进阴影里。   没有人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秦昭。   你等着。   远处,天剑峰上。   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   镜中是外门练武场的画面——宋京姝站在角落里,周围围着几个安慰她的外门弟子。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在哭。   但她的眼泪已经停了。   秦昭一走,她的眼泪就停了。   ——和报名那天一样。   有人看就开,没人看就关。   开关精准,切换流畅。   ——但她这次哭,是真的被欺负了,还是在演?   ......应该都有吧。   秦昭的话确实伤人。   她确实委屈。   但她也在利用这份委屈——让周围的人同情她,让秦昭成为“坏人”,让自己成为“受害者”。   一箭三雕。   ——这个女人,连被欺负都能变成武器。   祝知白收起铜镜。   秦昭。   你惹谁不好,偏要惹她。   ——你完了。   当天晚上,内门,秦昭居所。   秦昭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壶新泡的茶。   茶是外门食堂的——他今天去外门“巡视”的时候,顺便从食堂带了一壶。外门食堂的茶不好喝,但他喜欢那个味道,粗犷、直接、不装。   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   他又喝了一口。   “今天那个乞丐......叫什么来着?宋京姝?”   他想了想,有点烦躁。   “本少爷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分。本少爷说的都是实话。资质差就是差,努力有什么用?”   “但她哭起来......还挺可怜的。”   “算了算了,不想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   他不知道的是,这壶茶在今天下午被一个人动过。   那个人穿着外门弟子服,扎着普通的发髻,看起来和所有外门弟子一模一样。她走进食堂后厨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因为她在“笨手笨脚”地帮忙搬东西,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来帮忙的。   她经过茶壶的时候,手指轻轻一弹。   一点白色的粉末落入壶中。   无色。   无味。   瞬间溶解。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知道。   秦昭又喝了一口茶。   “好喝。”   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睡觉。”   他站起来,走向床铺。   走了三步。   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停下。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他皱眉。   然后——   “哎哟。”   他捂着肚子,脸色变了。   “哎哟哎哟哎哟——”   他冲向厕所。   这一夜,秦昭跑了二十趟厕所。   二十趟。   他蹲在厕所里,虚弱地喊:“来人啊!给本少爷拿纸!”   外面没人应。   “来人啊!本少爷要死了!”   还是没人应。   “本少爷......本少爷的肠子是不是要断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在发抖。   “本少爷发誓......再也不喝外门的茶了......”   第二天早上,秦昭没有出现在内门早课上。   第三天早上,他也没有出现。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出现了。   脸色蜡黄,眼圈发黑,腿还在抖。   谢九安看到他,惊呼:“秦昭,你怎么了?被鬼吸了阳气?”   秦昭:“............闭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拉肚子。”   秦昭:“............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因为她看到了。   那天下午,她路过外门食堂后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女孩“笨手笨脚”地在搬东西。   那个女孩的动作很“笨”。   但她的手很稳。   她的眼神很“怯”。   但她的手指弹粉末的动作——精准得像练过一千遍。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秦昭嘴贱,活该。   ——而且,那个女孩......有意思。   远处,外门。   宋京姝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灵气入门》。   她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   秦昭。   拉肚子的感觉,怎么样?   “躺着都比别人快”?   ——你现在“蹲着都比别人快”了吧。   她翻过一页书,继续看。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四章泻药计划   秦昭第一次拉肚子,拉了三天。   三天里,他跑了六十多趟厕所,瘦了五斤,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走路都在飘。外门食堂的茶壶被他砸了——不是怀疑茶有问题,是“看到茶就犯恶心”。   “本少爷这辈子都不喝外门的茶了!”他发誓。   宋京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外门练武场练剑。   她面无表情地挥着铁剑,动作依旧歪歪扭扭,步伐依旧磕磕绊绊。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听。   听秦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听他的语气——愤怒、屈辱、还有一点点......委屈。   不喝了?   那怎么行。   你第一次嘲笑我,我让你拉了三天。   你今天又嘲笑我了。   ——“乞丐也在练剑?”   ——“资质差就是差,练一辈子也没用。”   ——“我躺着都比你快。”   每一句,都值得再拉三天。   宋京姝收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着头走出练武场。   没有人注意到她。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   这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接下来的三天,宋京姝没有做任何事。   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练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依旧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外门弟子——打水洒一半,扫地扫不干净,练剑歪歪扭扭。   但她在观察。   她在观察秦昭。   不是跟踪——跟踪太危险,容易被发现。她只是“恰好”出现在秦昭会出现的地方,“恰好”路过,“恰好”看到。   第一天,她发现秦昭虽然发誓“再也不喝外门的茶”,但他还是来了外门。他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   他在忍。   但忍不了多久。   第二天,秦昭又来了。这次他进去了,但没有喝茶。他要了一碗白水,咕咚咕咚喝完,走了。   白水。   你喝白水都怕?   秦昭,你的心理阴影不小。   第三天,秦昭又来了。他要了一壶茶——不是外门食堂的茶,是他自己带的茶叶,用自己带的茶壶,自己烧的水。   自己带茶具。   你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宋京姝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习惯,我已经摸清了。   每天下午申时,你会来外门食堂。   你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你喜欢阳光。   你会用自己带的茶具,泡自己带的茶叶。   你会先喝三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跟跟班们吹牛。   ——你的茶具,平时放在食堂后厨的架子上,第三层,左边第二个位置。   食堂后厨每天下午未时到申时之间没有人——厨子们在休息,弟子们在练功。   我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足够了。   第四天。   未时三刻。   外门食堂后厨。   宋京姝推开门,闪身进去。   后厨不大,灶台、案板、水缸、碗柜,一目了然。空气中弥漫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灶台上还残留着午饭的油渍。   秦昭的茶具放在架子第三层,左边第二个位置。   一套青瓷茶具,壶身刻着朱雀纹,壶盖上是秦家的家徽。茶叶罐是竹制的,刻着“秦”字。   宋京姝拿起茶壶,打开壶盖。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的粉末是她三天前配好的——独家配方,以巴豆霜为底,辅以七味草药,无色无味,遇水即溶。   发作时间:四个时辰后。   四个时辰后,秦昭已经回了内门,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拉肚子,只会发生在内门,不会牵连外门食堂。   没有人会怀疑茶有问题。   因为茶是他自己带的,水是他自己烧的,壶是他自己的。   ——除非有人在他的壶里加了东西。   宋京姝把粉末倒进壶里,轻轻晃了晃。   粉末遇水即溶,连晃都不需要。但她还是晃了——习惯,做任何事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她把茶壶放回原处,盖上盖子,茶叶罐放回原位。   然后她转身,走出后厨。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申时。   秦昭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外门食堂,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他的茶具和茶叶。   跟班们跟在后面,点头哈腰。   “昭哥,今天喝什么茶?”   “大红袍。”秦昭把布袋往桌上一放,“本少爷从家里带来的,顶级大红袍,你们这群土包子没喝过。”   跟班们纷纷惊叹:“哇!大红袍!”“昭哥牛逼!”“昭哥威武!”   秦昭满意地哼了一声,去后厨拿茶具。   他走到架子前,拿起自己的青瓷茶壶,看了看——干净,没问题。打开壶盖闻了闻——没异味。茶叶罐打开,抓了一撮茶叶,闻了闻——香气浓郁,没问题。   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烧水。   水开了,他泡茶,倒茶,喝茶。   咕咚咕咚,三大杯。   “好茶!”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外门的茶跟这个比,简直就是刷锅水。”   跟班们附和:“就是就是!”“昭哥的茶就是不一样!”   秦昭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完。   “那个乞丐......叫什么来着?宋京姝?”他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们说她是不是有病?资质那么差,还那么努力。努力有用吗?本少爷躺着都比她快。”   跟班们又附和:“就是就是!”“昭哥说得对!”   没有人注意到,食堂门外,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女孩“恰好”路过。   她低着头,步伐很慢,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秦昭。   你现在笑得越欢,晚上拉得越惨。   ——十倍剂量。   我说话算话。   她走了。   秦昭喝完了整壶茶,带着跟班们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他不知道,四个时辰后,他会蹲在厕所里,扶着墙,腿发抖,怀疑人生。   远处,外门居所。   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灵气入门》。   她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   秦昭。   让你嘴贱。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五章拉肚子三天   秦昭是在半夜被肚子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咕噜”声,是那种从肠子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有人在肚子里拧麻花的绞痛。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只来得及骂了一句“操”,就光着脚冲向了隔壁的茅房。   这一夜,他跑了二十趟。   二十趟。   第一趟的时候,他蹲在茅房里,还觉得只是吃坏了东西。“没事,本少爷的肠胃铁打的,拉一次就好了。”第二趟,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第三趟,他的腿开始发软。第五趟的时候,他扶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   第十趟。   秦昭蹲在茅房里,头靠在门板上,眼神涣散。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个生无可恋的影子。   “来人啊——”他虚弱地喊,“给本少爷拿纸——”   外面没人应。夜深了,内门弟子各住各的院子,隔得远,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到。他又喊了一声:“来人啊——本少爷要死了——”还是没人应。   秦昭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最终是自己拿的纸——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洗手台,拿纸,再一步一步挪回来。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骂:谁发明的拉肚子?本少爷要灭他满门。   第二天,秦昭没有出现在内门早课上。   谢九安左看右看:“秦昭呢?那个红毛怪呢?”   顾长安笑眯眯地说:“听说病了。”   谢九安眼睛一亮:“病了?他那种人也会病?哈哈哈哈哈哈活该!”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知道秦昭为什么“病了”——那个女孩,宋京姝。那天下午,她路过外门食堂后厨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身影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清辞刚好在那个角度、刚好在那一刻转头,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秦昭嘴贱,活该。而且——那个女孩,有意思。   此刻,秦昭正蹲在茅房里,已经蹲了整整一个上午。腿已经软了,手已经抖了,眼神已经涣散了。他扶着墙站起来,想走回床上躺一会儿,走了三步,肚子又咕噜了一声,他又折返回去。   “本少爷......本少爷是不是中毒了?”他蹲在那里,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人要害本少爷?”   他想了想。最近得罪了谁?那个乞丐?不可能,她那种废物哪有这个胆子。谢九安?那小子虽然嘴贱,但不会下毒。顾长安?那家伙只会开赌局。沈清辞?她不屑于下毒。   难道是食堂的菜有问题?不对,本少爷自己带的茶叶,自己烧的水,自己的茶壶,怎么可能有问题?除非有人动了本少爷的茶壶。他想了想——外门食堂的后厨,谁都能进。那个乞丐,她好像在外门食堂帮过忙。   不可能。她那种废物,哪有这个胆子。但如果是她——本少爷一定要让她好看。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哎哟哎哟哎哟——”他放弃了思考,继续蹲。   第三天,秦昭已经起不来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还是快死的那种。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茅房了,让人在床边放了一个马桶。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得爬起来一次,蹲在马桶上,虚弱地呻吟。   “本少爷......本少爷是不是快死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三天,瘦了五斤。他悲从中来,差点哭出来。   医修终于来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药箱,面无表情。他给秦昭把了脉,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然后淡淡地说:“只是吃坏肚子了,休息几天就好。”   秦昭炸了:“吃坏肚子?本少爷怎么可能吃坏肚子!本少爷的肠胃是铁打的!”   医修看了他一眼:“铁打的也会生锈。”   秦昭:“............”   “你是不是喝了不干净的水?”   “本少爷喝的是自己带的大红袍!顶级大红袍!怎么可能会不干净!”   “那就是吃坏了东西。”   “本少爷没吃坏东西!”   医修收起药箱,面无表情地说:“那你继续拉吧。”   秦昭:“............”   医修走了。秦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本少爷......本少爷一定要找出下毒的人......”肚子又咕噜了一声。他爬起来,蹲在马桶上。“......等本少爷好了再说。”   第四天,秦昭终于不拉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晒太阳。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像一只刚冬眠醒来的熊。“本少爷......本少爷活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活着真好。”   谢九安路过,看到他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秦昭你怎么瘦成狗了!”   秦昭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滚。”   “听说你拉了三天?哈哈哈哈哈哈活该!让你嘴贱!”   “本少爷嘴贱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本座开心!”   秦昭懒得理他,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谢九安蹦蹦跳跳地走了。   秦昭坐在石凳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到底是谁?他想了很久,把所有可能得罪过的人都过了一遍。那个乞丐......宋京姝。他想起那天在外门练武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她——“乞丐也在练剑?”“资质差就是差,练一辈子也没用。”“我躺着都比你快。”   她当时哭了。哭得很凶,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奇怪的是——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哭。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哭法......不像是被欺负了在哭,更像是——在忍。   忍什么?忍住不露出真面目?   秦昭摇了摇头。不可能。她那种废物,哪有这个胆子。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确定她是废物?一个废物,能通过太虚宗的试炼?一个废物,能在问心阵里撑过来?一个废物,能让祝知白亲自去外门当指导师兄?   他越想越烦躁,站起来走回房间。路过茶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青瓷茶壶,朱雀纹,秦家家徽。那个茶壶,他已经三天没碰了。看到它,胃里就一阵翻涌。   “拿走拿走拿走!”他挥手,“本少爷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茶了!”   跟班连忙把茶具收走。秦昭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像一只受惊的猫——本少爷再也不喝茶了,再也不喝了。   远处,外门。   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灵气入门》。她已经把这本书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书页都起了毛边,但她还在看。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应该反复研读基础功法,而不是跳过去看更高级的东西。   她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   秦昭,拉了三天,瘦了五斤,看到茶就怕。这就是嘴贱的下场。   她想起情报上对秦昭的描述——“朱雀世家嫡子,性格暴躁,嘴硬心软,最好骗的傻子。”泻药的剂量她算得很准,不会伤身体,但足够让他记住教训。下次他再嘴贱,就再加五倍。   她翻过一页书,继续看。   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   远处,天剑峰上。   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外门的画面——宋京姝坐在窗前看书,表情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秦昭拉肚子的事他已经查过了,没有证据,没有人看到,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宋京姝。但祝知白知道是她——秦昭嘲笑她,她就下药。有仇必报,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手段,不像一个孤女该有的。孤女会哭,会忍,会躲,不会下药,更不会下得这么干净利落——无色无味,延迟发作,不留痕迹。这是专业的手法,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做到。   他收起铜镜,转身离开。   宋京姝,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六章祝知白的发现   第十六章祝知白的发现   秦昭拉肚子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不大,是因为修士拉肚子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筑基之后,身体机能远超凡人,一般的腹泻休息一两天就好了。秦昭虽然拉了三天,但也没有性命之忧。   说不小,是因为秦昭是朱雀世家的嫡子,太虚宗内门弟子。他在宗门里被人下药,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丢的不是秦昭一个人的脸,是太虚宗的脸。   所以祝知白在秦昭拉肚子的第二天,就开始了调查。   不是因为他关心秦昭——秦昭嘴贱,拉三天活该。而是因为“下药”这件事发生在太虚宗,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他是大师兄,有责任查清楚。更何况,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和那个人有关。   祝知白首先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秦昭说是“吃坏肚子”,但医修检查过,秦昭的肠胃没有任何问题。一个筑基修士吃坏肚子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其次,他排除了“食物中毒”的可能性——秦昭那三天吃的饭菜和其他内门弟子一样,别人都没事,只有他有事。   最后,他把目光锁定在了“茶”上。   秦昭那天下午喝了茶。茶是他自己带的茶叶,自己烧的水,自己的茶壶。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看起来没有问题”,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祝知白去了外门食堂。他问了厨子秦昭的茶具放在哪里,厨子指着架子说“第三层,左边第二个位置”。他走过去看了看,架子上现在空着——秦昭的茶具已经被他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又问了厨子那天下午有没有人进过后厨。厨子想了想说有,外门弟子来帮忙搬东西的,好几个。“有没有一个女孩?瘦瘦的,穿着旧棉袄,看起来有点笨手笨脚的?”   厨子一拍脑袋:“有有有!那天下午未时左右,有个小姑娘来帮忙搬东西。笨手笨脚的,搬个菜筐差点摔了。不过人挺好的,帮忙搬完就走了。”   祝知白没有继续问,转身离开了食堂。   未时左右,秦昭申时来喝茶,她未时出现在后厨。时间对得上——但这还不是证据。后厨每天都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她出现在那里可以是巧合。她没有碰秦昭的茶具,至少没有人看到她碰。厨子说她是来“帮忙搬东西”的,不是来“下药”的。   没有证据,只有巧合。   但祝知白不相信巧合。   接下来两天,他继续观察。秦昭拉了三天,瘦了五斤,脸色蜡黄,看到茶就怕,茶具已经被他收起来了。宋京姝一切如常——每天按时起床、练剑、吃饭、睡觉,依旧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外门弟子。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手”后的得意,没有偷笑,没有放松,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秦昭。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一个人做了坏事,会有两种反应:要么紧张,要么得意。她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说明她对“做坏事”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一个十五岁的孤女,对“下药”习以为常?   祝知白站在天剑峰上,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外门的画面——宋京姝在练剑,动作依旧歪歪扭扭。他看了很久。   秦昭嘲笑她,她就下药。有仇必报,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手段不像一个孤女该有的。孤女会哭,会忍,会躲,不会下药,更不会下得这么干净利落。无色无味,延迟发作,不留痕迹。这是专业的手法,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做到。   宋京姝,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你不是普通的灭门孤女。你有过去,有秘密,有目的。   他没有揭穿她。没有证据,而且——他不想揭穿她。他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看看她还会做什么,看看她到底是谁。   远处,外门。   宋京姝收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不知道祝知白在调查她,不知道他已经去过外门食堂、问过厨子、推算过时间,不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她和“下药”联系在了一起。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确实很干净,没有证据,没有人看到,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笨手笨脚的外门弟子。   但她不知道,祝知白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怀疑。而她已经让他怀疑了,从第一天起。   祝知白,你在看我对吧?你看吧。我不会露出破绽的——至少,不会露出你能抓住的破绽。   她低下头,走进居所。阳光很好,风很轻。但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远处,天剑峰上。云岚放下铜镜,叹了口气。“知白啊知白,你查了三天,就查出来一个‘她出现在食堂附近’?你是想查案,还是想看她?”他摇了摇头,“恋爱脑,没救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七章绘制地图(上)   进入太虚宗的第七天,宋京姝开始绘制地图。   这不是一时兴起。从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在记录——每一条路,每一座建筑,每一棵可以作为地标的树。她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将看到的一切分门别类地存储:地形、建筑、巡逻路线、阵法节点、灵气分布。   现在,她要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拿出来,画在纸上。   但不是普通的纸。   宋京姝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一叠薄如蝉翼的宣纸。这叠纸是她入宗前特制的——纸质极薄,可以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衣缝里;遇水不化,遇火不燃,撕不破,揉不烂。墨也是特制的,用乌贼汁混合铁树汁熬成,写在纸上后会渗入纤维,水洗不掉,药水显不出。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从一位已故机关大师的遗作中学来的技艺。   她坐在床上,把宣纸铺在膝盖上,用被子盖住,只露出一条缝。   外门弟子居所没有书桌。四个人住一间屋,每个人的私人空间只有床铺那么大。想在屋里做点什么不被发现,只能躲在被窝里。宋京姝不怕——她在更恶劣的环境里画过地图:漏雨的破庙、野兽出没的山洞、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废弃矿道。一张床,一床被子,已经是奢侈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极细的毛笔,笔尖只有三根毫毛,蘸一下墨能写十个字。然后她开始画。   先画轮廓。   太虚宗坐落在苍梧山脉的主峰上,山势自南向北逐渐升高。最南端是山门,入门后是外门区域,占地最广,建筑最密集。外门之后是内门,有阵法阻隔,需要令牌才能进入。内门之上是天剑峰,太虚宗的核心,掌门云岚的居所,也是藏经阁所在。   三层结构,像一座金字塔。每一层都有独立的阵法、独立的巡逻路线、独立的进出权限。   宋京姝先画外门。   外门区域她已经摸清了。七天来,她每天以“散步”“熟悉环境”为由,在外门各处转悠。没有人怀疑她——一个新弟子对环境不熟悉,到处走走看看,再正常不过。她走过每一条路,数过每一座建筑,记下每一处拐角、每一道门、每一扇窗。她观察巡逻弟子的换班时间——外门巡逻弟子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有半柱香的间隙,那个间隙里东侧围墙无人看守。   她在宣纸上画下外门的全貌。   东边是弟子居所,一排排低矮的砖瓦房。她的丙字七号院在第三排最西边,靠墙,旁边是一条窄巷子通向杂物间。那条窄巷子没有灯,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可以翻墙出去。   西边是演武场,夯实的泥土地,兵器架上生锈的铁剑,东倒西歪的稻草靶子。演武场北侧有一排矮墙,翻过去就是食堂的后厨。   南边是山门,入宗的唯一入口。山门两侧各有一座哨塔,塔上常年有人值守。但宋京姝注意到,夜里的值守弟子会打瞌睡——尤其是丑时到寅时之间,哨塔上的灯会灭一盏,那是值守弟子睡着了的信号。   北边是藏书阁,外门的藏书阁。两层的木楼,年久失修,二楼的窗户关不严,可以从外面爬进去。她试过一次,插销是坏的,一推就开。   她把这一切都画了下来——道路、建筑、围墙、门窗、巡逻路线、换班时间、防守盲区。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铺满了整张宣纸。从远处看,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从近处看,像一张作战地图。   画完外门,宋京姝停了笔。她把毛笔收进怀里,把宣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床板的夹层里。   床板的夹层是她第一天就做好的。她用刀片在床板背面挖了一个浅槽,刚好能放下一叠纸。槽口用木屑和蜡封住,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第一步,完成。”她无声地说。   外门已经摸清了。但外门不是她的目标。她的目标是内门,是藏经阁,是天剑峰。   内门需要找机会进去。藏经阁在第三层,防守最严,据说外围有三层阵法,每一层都需要特定的令牌和口诀。天剑峰是核心区域,祝知白住那里。他的房间、他的修炼场所、他常走的路线——这些都需要摸清。   需要更详细的内部信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板。透过裂缝,可以看到上面那层床板的底部——那里睡着林小蝶,一个木灵根的外门弟子,人不错,但警惕性差。   从林小蝶入手?不行,她是外门弟子,权限太低。从秦昭入手?那傻子嘴里套话容易,但他太张扬。从沈清辞入手?太难,她话太少,而且直觉敏锐。从祝知白入手?他是最难的,但也是最有价值的。   他是天剑峰首徒,宗门大师兄。他的令牌可以打开藏经阁的门,他的身份可以进入任何区域。如果能让他信任我——不,不需要信任,只需要不怀疑。只要他不怀疑我,我就可以在他眼皮底下做很多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八章绘制地图(下)   外门地图完成后第三天,宋京姝决定去探一探内门的边界。   这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外门地图已经花了七天,内门的地形、阵法、巡逻路线都需要更长时间来摸清。她本可以再等一等,等自己在外门扎稳根基,等祝知白的监视稍微松懈,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但她等不了。她需要亲眼看到那道阵法,感受它的灵力波动,判断它的弱点。情报里说的“天衍阵”只是一个名字,真正的阵法是什么样子,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灰色的石墙上。宋京姝沿着外门北侧的小路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路边的建筑从低矮的砖瓦房变成了整齐的石砌院落,地面从夯土变成了青石板,连空气都仿佛清冽了几分。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石墙。   墙不高,约莫一人半,青灰色的石块垒得整整齐齐,墙头覆着青苔。石墙中间开了一道拱门,门扉紧闭,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内门”。字是刻上去的,笔锋凌厉,入石三分,像是有人用剑写上去的。   拱门前没有人。内门弟子进出不需要人看守——阵法会识别令牌,没有令牌的人走到门前,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宋京姝站在拱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不需要走。她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她和拱门之间。肉眼看不见,但皮肤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刺痛感,像静电,又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她的脸。   天衍阵。太虚宗的护宗大阵。   宋京姝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拱门上的刻字,实则她的神识已经悄然探出,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伸向那道无形的墙。   神识触碰到阵法的瞬间,她的大脑里涌入了一串信息——八卦为基,五行相生。八个卦象在阵法中循环运转,每一息变换一个位置。五行在八卦的基础上叠加,形成六十四种变化。每息变换一次。上一息可以通行的位置,下一息可能就会变成死门。   硬闯不行。需要令牌。内门令牌里嵌入了阵法的密钥,可以在一息之内完成身份识别和路径计算。   祝知白身上有一块。   宋京姝收回神识,假装揉了揉眼睛,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迷路了?”   清冷,低沉,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宋京姝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演的,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她转身,看到祝知白站在不远处,一袭青色弟子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剑,沉静、锋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对——他没有听到什么,因为我什么都没说。他没有看到什么,因为我只是在“看风景”。冷静,不要慌。他没有证据。   宋京姝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我、我想看看周围......不小心走远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心虚,一点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祝知白看着她。一息,两息,三息。   “这里是内门区域,外门弟子不能进。”   宋京姝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就走......”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宋京姝停下,回头。祝知白走过来,走到她身边,停了一下。   “我带你回去。”   不是询问,不是建议,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京姝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点头:“......谢谢师兄。”   他们并肩走在回外门的路上。祝知白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疾不徐。宋京姝跟在后面半步,低着头,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两人都没有说话。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天剑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仙山。   祝知白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宋京姝,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在阵法前站了很久。“迷路”的人会四处张望,会慌乱,会试图找路。她没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分析阵法。一个外门弟子,分析护宗大阵做什么?   宋京姝低着头,看着祝知白的脚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他看到我在阵法前了,他知道我不是“迷路”,他在怀疑我。但他没有揭穿我。为什么?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他在等我露出更大的破绽?   不管是哪种,我都需要加快进度了。“攻略”祝知白不能再等了。   他们走到了外门与内门的交界处。祝知白停下,转身。   “到了。”   宋京姝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果然是外门。她来的时候走了将近两刻钟,祝知白带她回来只用了不到半刻。   他走的是近路,一条我不知道的路。记下来。   “谢谢师兄。”宋京姝躬身行礼,“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祝知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走。”   宋京姝一愣:“......是。”   祝知白没有再说话,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墙后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九章沈清辞的善意   宋京姝没想到沈清辞会来找她。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灵气入门》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书页都被她翻出了毛边,但她还在看——因为“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应该反复研读基础功法,而不是跳过去看更高级的东西。   阳光很好,风很轻。外门的院子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她正翻过一页,一道影子落在了书页上。   不是阳光被云遮住的那种影子——是人的影子。   宋京姝抬头。   一道冰蓝色的身影站在院门口。   沈清辞。沈家嫡女,冰系天才,十九岁,和祝知白并称“太虚双璧”。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沈家的白玉佩,乌发如瀑,眉目如画。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像一尊冰雕。   她的表情很冷。不是“不高兴”的那种冷,是“没有表情”的那种冷。像冬天的湖面,光滑、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宋京姝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沈清辞会来。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沈清辞是内门弟子,她是外门弟子;沈清辞是冰系天才,她是“资质平庸的孤女”;沈清辞是沈家嫡女,她是没有背景的散修。她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沈、沈师姐?”宋京姝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灵气入门》,表情恰到好处——惊讶、紧张、受宠若惊。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宋京姝。一秒,五秒,十秒。宋京姝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为什么盯着我看?我哪里露出破绽了?不对,她不是祝知白,她没有那种“审视”的眼神。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二十秒,三十秒。宋京姝张了张嘴,想说“师姐有什么事吗”,又觉得这样问太刻意了。她合上书,攥着衣角,低着头,像一个被大人物突然召见的小人物,手足无措。   五十秒,六十秒。   沈清辞终于动了。   不是说话,不是走近——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件棉袄。厚棉袄,深蓝色的,面料是上好的云锦,里子絮了厚厚一层棉花。不是新的——袖口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道。   沈清辞把棉袄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然后她开口了。   “......天冷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快到宋京姝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走出了院门。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愣了很久。   她给我送衣服?为什么?我又没演给她看。我没有在她面前哭过,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好冷”,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需要帮助的样子。我们甚至没有说过话。她为什么给我送衣服?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棉袄。很厚实,很暖和。面料滑溜溜的,云锦的触感像水一样流过指尖。里子的棉花絮得很均匀,摸起来软绵绵的,像摸着一朵云。袖口有一点点磨损——不是新的,正因为不是新的,才更有温度。这是一件被人穿过的、被人珍惜过的、被人舍不得扔掉的衣服。   她把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我?这不是施舍。施舍会买新的,会包装得漂漂亮亮,会当着很多人的面给。她给的是旧的,是叠好的,是私下给的。这不是施舍,是“我有的,分你一件”。   为什么?我们非亲非故。我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一个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她只是单纯觉得我冷?   宋京姝攥着棉袄,手指陷进柔软的棉花里。这种人......真蠢。   她把棉袄抖开,披在身上。很大。沈清辞比她高半个头,棉袄穿在她身上像一件大衣,袖口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但很暖和。暖意从棉袄里渗出来,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好暖和。   她穿着棉袄走回房间,站在镜子前。镜子是赵采苓的——那个爱美的小世家女,每天对着镜子描眉画唇。铜镜不大,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   宋京姝看着镜中的自己。深蓝色很衬她的肤色——杏眼更亮了,脸颊更白了,嘴唇更红了。棉袄虽然大了点,但反而显得她更瘦小、更可怜。   “还挺合身的。”她小声说。   然后她立刻板起脸。不对。不能被影响。我是来复仇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沈清辞给我送衣服,是她的善意,不是我的。我不需要她的善意,不需要任何人的善意。   但衣服确实暖和。留着吧,天冷了,用得着。   她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棉袄上还有淡淡的熏香味,像冬天的梅花。   宋京姝坐在床边,看着那件棉袄,发了一会儿呆。沈清辞,沈家嫡女,冰系天才,十九岁。情报上说她“性格冷淡,不近人情”——情报错了。她不是“冷淡”,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她给我送衣服,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担心我冷”。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在院门口站了六十秒,才憋出一句“天冷了”。社恐,一个社恐的冰山天才。   记下来。不是“记下来利用”,是“记下来......以后还她一件”。   不对,为什么要还?我又不欠她的。但衣服确实暖和。   算了,不想了。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枕头旁边,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章 温如夏的关怀   宋京姝是故意扭伤脚的。   不是一时兴起,是计划好的。她需要测试几件事:第一,外门弟子对她受伤的反应——是冷漠,是同情,还是视而不见?第二,医修的治愈能力到底有多强——亲眼见过和听情报说是两回事。第三,温如夏。   温如夏,医修世家传人,十八岁,温柔恬静,眉眼如画。情报上说她“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对谁都很温柔”。宋京姝见过她几次——问心阵后递过热茶,问道台下对她笑过,录取名单公布后恭喜过她。每一次,温如夏都是笑着的,那种笑不是装的,是发自内心的、不设防的、对全世界都一样的笑。   宋京姝不相信这种笑。没有人会对全世界都温柔。要么是装的,要么是蠢。不管是哪种,都需要测试一下。   所以她在练武场上“不小心”扭伤了脚。   外门练武场,午后。阳光晒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地面烤得发白。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在练剑、打拳、发射灵力,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宋京姝。她正在练一套基础剑法,练到第七式“转身劈剑”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啊——”一声轻呼,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又不至于太夸张。她坐在地上,捂着右脚脚踝,眉头紧皱,嘴唇抿着,眼眶微微泛红。   有人看了她一眼,继续练剑。又有人看了她一眼,走了。还有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过来。   冷漠。很好。这说明外门弟子不会多管闲事,不会有人盯着我。“受伤”是一个很好的测试工具——既能测试周围人的反应,又能测试医修的能力,还能测试温如夏的“善良”到底是真是假。一箭三雕。   宋京姝低下头,假装在揉脚踝,实则在观察周围。她的余光扫过练武场的入口——温如夏每天下午申时左右会路过这里,去后山采药。今天应该也不例外。   果然。   申时刚到,一道温柔的身影出现在练武场入口。温如夏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腰间系着药囊,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春天的风。她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宋京姝,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了。不是走,是跑。竹篮在手臂上晃荡,草药叶子被甩得啪啪响。   “怎么了?受伤了?我看看!”   温如夏蹲下来,把竹篮放在一边,伸手去拿宋京姝的脚踝。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手指碰到宋京姝皮肤的时候,像羽毛拂过,几乎感觉不到力道。   宋京姝“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没、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慌张,一点点“不想麻烦别人”的不安。   温如夏没有松手。“别动,我看看。”语气温柔但坚定,不容拒绝。她轻轻抬起宋京姝的脚踝,手指沿着骨头摸了一遍。“这里疼吗?”“不疼。”“这里呢?”“有一点。”“这里?”“嗯......”   温如夏点了点头:“只是轻微的扭伤,没有伤到骨头。休息两天就好了。”   她说完,手掌泛起柔和的绿光。绿光从她的掌心渗出,像春天的嫩芽破土而出,带着温暖的生命气息。光覆盖在宋京姝的脚踝上,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纱布。温热的灵力从皮肤渗入,沿着经脉蔓延开去,所到之处,疼痛像冰雪消融一样迅速消失。   宋京姝感受着那股灵力。温和,纯净,没有任何攻击性。这是纯粹的治愈灵力,和情报里说的一样。温如夏的灵根是“木系变种·生命灵根”,万中无一,天生就是当医修的料。她的灵力能加速细胞再生,愈合伤口,修复骨骼。如果我能掌握这种灵力——不,不可能,灵根是天生的,学不来。但人可以“利用”。医修确实有用,以后受伤了有人治。记下来。   不到十息,绿光消散了。   温如夏收回手,抬头,笑着说:“好了。以后练剑要小心哦。”她的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宋京姝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微微一动。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又没给她任何好处。我没有在她面前哭过,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好疼”,没有向她求助过。她只是路过,看到我坐在地上,就跑过来了。为什么?“善良”?“医者仁心”?还是她只是单纯地......想帮忙?这些正道弟子,都这么蠢吗?   宋京姝低下头,把表情藏进阴影里。“......谢谢师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哽咽——不是演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善意”的不知所措。   温如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客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京姝。”   “京姝......”温如夏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温如夏,你可以叫我如夏姐。”   宋京姝抬起头,看着她。如夏姐。叫不出口。我从来没有叫过谁“姐”。没有哥哥,没有姐姐,没有亲人。“姐”这个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不,不是“陌生”,是“不配”。我不配叫人“姐”,因为我不是一个值得被当作妹妹的人。我在利用你,你对我越好,我越利用你。所以不要对我好。不要。   “如夏......姐。”   她叫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温如夏听到了。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嗯!京姝,以后有事随时找我。我在内门丙字三号院,离外门不远。”   温如夏提起竹篮,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真的不用我再看看了吗?”宋京姝摇头:“不用了,已经好了。”“那好吧。小心哦。”   温如夏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练武场入口处,淡绿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宋京姝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脚踝——不疼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扭伤过。   医修确实有用。也许可以留着,以后受伤了有人治。嗯,只是利用,没有别的意思。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拿起铁剑继续练剑。动作依旧歪歪扭扭,步伐依旧磕磕绊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一章偶遇计划   进入太虚宗的第十天,宋京姝开始实施“攻略祝知白”计划。   这不是一时冲动。十天来,她一直在观察、分析、等待。观察祝知白的一举一动,分析他的行为规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现在,时机到了。   她坐在床上,被子盖住膝盖,手里握着一根炭笔,在巴掌大的草纸上写写画画。纸上不是地图,是一张时间表。   祝知白的日常行程,她已经摸透了。   卯时,天还没亮,祝知白会在天剑峰练剑。她没见过那个场景,但她能想象——白衣如雪,剑光如虹,一个人站在山巅,与天地对弈。   辰时到巳时,他会来外门“巡视”。说是巡视,其实是在盯她。他每天都会出现在她练剑的演武场、她看书的藏书阁、她打水的井边。从不靠近,从不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未离开。   午时,他在外门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一碗饭一碟菜,吃得很快,很安静。吃完就走,从不多留一刻。   未时到申时,他在外门藏书阁看书。外门的藏书阁本没什么值得他看的——天剑峰的藏書是外门的百倍千倍。但他每天都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酉时,他回天剑峰修炼。傍晚的天剑峰云雾缭绕,他站在崖边,面朝落日,周身剑气流转。   戌时到亥时,他会再次出现在外门。这次是夜晚巡视,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每个院子都要看一遍,每道围墙都要走一遍。   然后,他会经过她的院子。会在她的窗前站一会儿。会看着她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直到灯灭了才离开。   宋京姝把炭笔放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表。这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六个时辰在盯她。他不用修炼吗?不用处理宗门事务吗?不用吃饭睡觉吗?   她想起情报上对祝知白的描述——“天剑峰首徒,二十三岁,剑道天才,清冷自持,不近人情。”情报上没有写他会每天花六个时辰盯一个外门弟子。要么是情报错了,要么是他对她特别“关照”。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他很闲。   不对,不是闲。是执着。他对她的怀疑,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她不怀疑他的能力——能当天剑峰首徒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他的怀疑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他真的看出了什么破绽。但那又怎样?他有他的怀疑,她有她的计划。   宋京姝把草纸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这张时间表是她十天的成果,但真正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既然他每天都会出现在她面前,那就让他出现。既然他每天都要看她,那就让他看。既然他怀疑她,那就让他怀疑。她会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一切——一个勤奋的、努力的、对他又敬又怕的小师妹。她会在他每次“巡视”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他面前,会在他每次看书的时候恰好坐在他旁边,会在他每次经过她院子的时候恰好亮着灯。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是缘分,五次六次就是习惯了。她要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远处,天剑峰的方向,有一点灯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是祝知白的居所。他应该刚从外门回去,正在修炼,或者正在看她。也许他手里正拿着那面铜镜,铜镜里映着她的窗户,映着她的灯光,映着她的影子。   她伸手关窗,手指触到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祝知白,你在看我对吧?你看吧。从明天开始,你会看到更多。我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一个可怜的、努力的、对你充满感激的小师妹。你会习惯我的存在的。然后——你就再也放不下我了。   她关上窗户,吹灭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明天,计划正式开始。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外门的画面——宋京姝的窗户从亮到暗,灯灭了,她睡了。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看那扇窗,从她入住外门的第一天起,从未间断。看她什么时候亮灯,什么时候熄灯,什么时候看书,什么时候发呆。他知道她每天卯时起床,午时吃饭,申时去藏书阁,亥时熄灯。他知道她喜欢坐在窗前看书,喜欢在院子里发呆,喜欢一个人待着。他知道她的一切——至少,他知道她想让他知道的一切。   他收起铜镜,转身走回房间。宋京姝,你的计划是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盯着你,一直盯着你。   远处,外门。宋京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祝知白,你在看我吗?你看吧。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你看到更多。你想看什么,我就给你看什么。你怀疑我,我就让你怀疑;你盯着我,我就让你盯着。但你盯着我的时候,你也在被我盯着。你看我的时候,你也在被我看。   看谁先撑不住。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明天还有一场大戏要演,需要精力,需要耐心,需要完美的表演。她可以,她准备了十年。   明天,一切开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二章桂花糕   外门食堂,午时。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油腻腻的桌椅上。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埋头扒饭,偶尔有人抬头说几句闲话。空气里弥漫着青菜豆腐汤的味道,寡淡,但管饱。   宋京姝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她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张桌子上扫过,像是在找一个空位。其实不是。她在找一个人。   祝知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一碗饭,一碟青菜,一杯白水。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一顿饭。周围的弟子都不敢靠近他,那张桌子方圆三步之内,空无一人。   宋京姝“恰好”看到了他,“恰好”犹豫了一下,“恰好”鼓起勇气走过去。   “祝、祝师兄......这里有人吗?”   祝知白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息。“没有。”   宋京姝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木质的,巴掌大,雕着简单的花纹。她打开盒子,一股桂花香气飘散出来——清甜、温暖,像秋天的风。   桂花糕。一共六块,每一块都做成桂花的形状,花瓣清晰,颜色金黄,上面还撒着几粒桂花干。她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祝知白看了一眼桂花糕。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宋京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问:“师、师兄要吃吗?我自己做的......”   祝知白本想拒绝。他不吃甜食,不喝热茶,不碰任何与“享受”有关的东西。他的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糕。因为那个味道会让他想起她,想起她站在厨房里揉面的样子,想起她笑着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的样子,想起她闭上眼睛的样子。   但桂花糕的味道飘过来了。清甜,温暖,像秋天的风。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三秒。“......谢谢。”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就是这个味道。   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岁。之后的每一年,他都在寻找这个味道。他吃过很多桂花糕——食堂的,街边的,宴席上的。都不是。只有这一块,是。   祝知白垂下眼帘,嚼得很慢。这个味道......她怎么会做?巧合?还是她知道什么?不对。她不可能知道。她只是个“孤女”,不可能查到我母亲的事。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味道?   宋京姝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脸色,心里得意。情报里说祝知白的母亲擅长做桂花糕,他小时候最爱吃。她花了一个月练习,失败了无数次,才做出了这个味道。这个情报果然有用。他动摇了。很好。   “师兄,好吃吗?”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宋京姝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就好。我还怕做得不好呢。”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看起来很享受。祝知白看着她的吃相——很慢,很小口,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不是做作,是习惯。一个珍惜食物的人才有的习惯。他想起调查结果,她确实挨过饿,确实受过苦,确实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做这个味道?   祝知白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放下筷子。“很好吃。”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宋京姝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的吗?那我以后常做给师兄吃!”语气里满是雀跃,像一个被夸了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做得更多。   祝知白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嗯。”   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她在攻略我。我知道。她在用桂花糕接近我,在制造我们之间的联系,在让我习惯她的存在。但桂花糕......确实好吃。   他不知道的是——宋京姝低下头的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弧度。   第一阶段,完成。让他吃了我做的桂花糕。第二阶段,让他习惯我做的桂花糕。第三阶段,让他离不开我做的桂花糕。一步一步来,不急。   远处,天剑峰上。云岚放下铜镜,揉了揉眼睛。“桂花糕。那小子居然吃了桂花糕。他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甜食。”他叹了口气,“宋家的丫头,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恋爱脑,两个都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三章借书   外门藏书阁,午后。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星辰。藏书阁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宋京姝。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剑道基础》。外门弟子必修的入门剑法教材,比《灵气入门》稍微深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她皱着眉头,咬着笔头,盯着书页看了很久,一副“我很努力但还是看不懂”的样子。偶尔她翻过一页,叹一口气,又翻回去,再叹一口气。   她在等人。   脚步声。很轻,轻到一般人听不到,但宋京姝不是一般人。她的耳朵微微一动——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是他,祝知白。   宋京姝没有立刻抬头。她先翻过一页书,然后咬着笔头,皱着眉头,盯着书页看了三息——像是在消化刚才读到的东西。然后她“恰好”抬起头,“恰好”看向门口,“恰好”与祝知白的目光撞上。   她的眼睛亮了。不是“恰到好处”的亮,是“忍不住”的亮。像一盏灯被人突然拧亮了灯芯,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祝师兄!你来得正好,这个我不懂......”她指着书页上的一段话,愁眉苦脸,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撒娇,一点点求助,一点点“还好你来了”的庆幸。   祝知白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这里讲的是剑气运行的路径。你灵力运行到这里的时候,需要转一个弯,不然会堵住。”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教人。但他讲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宋京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师兄你好厉害!”   祝知白看了她一眼。“......这是基础。”   宋京姝不好意思地笑,脸颊微微泛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资质不好嘛......”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自嘲,一点点自卑,一点点“我知道自己笨但我很努力”的心酸。   祝知白没有说话。她在装。她真的不懂吗?还是在装不懂?她的灵力控制能力那么强,不可能不懂这个。剑气运行路径是基础中的基础,她连问心阵都能控制表情,怎么可能不懂这个?她在制造和我说话的机会。   但他没有揭穿。他拿起她面前那本《剑道基础》,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讲。他没有用任何高深的理论,没有跳过一个步骤,没有说一句“这个你应该知道”。他讲得很慢,很细,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在教一个真正的初学者。   宋京姝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个“幼稚”的问题——“师兄,灵力转弯的时候会不会疼?”“师兄,如果转不过去怎么办?”“师兄,你有没有转不过去的时候?”   每一个问题都很蠢。蠢到祝知白知道她在装。但他还是回答了。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认真、仔细、没有敷衍。   让他觉得我“笨但努力”,会激发他的保护欲。这种人我见多了,清冷的外表下,都有英雄情结。他们享受被依赖的感觉,享受“被需要”的感觉。你越笨,他们越想教你;你越弱,他们越想保护你。这是本能,改不了的。   祝知白讲完了,合上书,放回她面前。“懂了吗?”   宋京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懂了!谢谢师兄!师兄你真好!”语气里满是雀跃,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迫不及待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   祝知白看着她。“......不客气。”他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   宋京姝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讲了半个时辰,从剑气运行路径讲到灵力循环,从灵力循环讲到剑法基础。他没有敷衍我,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了。他在意我——不,不是“在意”,是“放不下”。他放不下一个“笨但努力”的小师妹。   祝知白站在另一排书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他没有看。她在演,我知道她在演。她不懂剑气运行路径?她不懂灵力循环?她连问心阵都能控制表情,怎么可能不懂这些基础。她在制造和我说话的机会,在让我习惯她的存在,在让我“放不下”她。   但她演得太好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她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真的;她笑着说“师兄你真好”的时候,像真的;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点的依赖、一点点的崇拜、一点点的欢喜——都像真的。   我为什么......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书已经拿倒了。   远处,宋京姝翻过一页《剑道基础》,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祝知白,你教我剑法的时候,离我很近。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松木和雪。清冷,干净,像你这个人。你讲得很认真,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在低语。我差点听入迷了——不,不是“差点”,是“已经”。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我是“笨但努力”的小师妹,不是“对师兄有非分之想”的小师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演戏,继续演戏。直到演成真的为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四章 顾长安的赌局   内门,顾长安居所。   顾长安的院子在内门最偏僻的角落里,不是因为他地位低——顾家庶子的身份虽然比不上嫡子,但也不至于住到角落。是他自己选的。偏僻,意味着没人管,意味着他可以做很多“不太合规”的事。比如,开赌局。   赌桌是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面上贴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顾长安站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弟子。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师兄祝知白多久会被小师妹宋京姝拿下?下注了下注了!”   有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张宣纸。“一个月内,赔率一比十;三个月内,赔率一比五;半年内,赔率一比三;一年内,赔率一比二;永远拿不下,赔率一比二十。”读的人念到最后一个选项时,笑出了声,“永远拿不下?这个赔率也太高了吧。”   顾长安眨眨眼:“因为可能性低啊。万一中了,你可就发了。”   那人想了想,掏出十块灵石放在“一年内”的格子里。“我押一年内。大师兄那个人,冰山一样,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捂不热。”   顾长安笑眯眯地记下:“好好好,还有没有人?”   秦昭路过。他本来不想停的——拉肚子刚好,腿还有点软,走路都飘,哪有心思参与什么赌局。但他听到了一个名字。宋京姝。他停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宣纸,然后嗤笑一声。   “你们疯了?大师兄那种人会看上那个乞丐?本少爷押‘永远拿不下’,一百灵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拍在桌上,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但他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拉肚子拉的,还没缓过来。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块中品灵石,眼睛亮了。“昭哥大气!”他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在“永远拿不下”那一栏写下“秦昭,一百灵石”。   谢九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娃娃脸上写满了兴奋。“本座押一个月内!本座的直觉很准的!”他掏出一把碎灵石,数了半天,最后全部押上。顾长安数了数,十五块——刚好是谢九安这个月的全部零花钱。   “九安,你确定?全押了?”   “本座确定!本座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提醒他——上次他说“本座的直觉很准”的时候,在内门小测验里猜错了所有的题,得了倒数第一。他拿起笔,在“一个月内”那一栏写下“谢九安,十五灵石”。   温如夏路过。她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株草药,应该是刚从后山采药回来。她看到赌桌,看到那张宣纸,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煮熟的虾。   “我......我押三个月内......”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然后快步离开,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顾长安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如夏师姐,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他低头记下“温如夏,三个月内”。   沈清辞路过。她走得很慢,步伐不疾不徐,表情冰冷如霜,目光直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但她走到赌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看了一眼那张宣纸,面无表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五十块灵石,放在“半年内”的格子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然后她走了,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表情依旧冰冷如霜。   顾长安愣了一下。“沈师姐你居然也参与?你不是不关心这种事吗?”沈清辞已经走远了,没有回答。顾长安挠了挠头,低头记下“沈清辞,半年内”。   人渐渐散了。顾长安看着赌桌上花花绿绿的灵石,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秦昭一百灵石,谢九安十五灵石,温如夏八灵石,沈清辞五十灵石,还有其他人零零散散的下注,加起来快三百灵石了。   不管谁赢,他都抽一成。稳赚不赔。   他拿起一块灵石,对着阳光看了看,晶莹剔透,灵气充沛。大师兄啊大师兄,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你要是真的“永远拿不下”,我就发了——不,不能这么说。你要是真的“永远拿不下”,秦昭那小子就发了,我就只能抽一成。所以你还是赶紧拿下吧,让大家都开心。   他把灵石收进袖子里,笑眯眯地哼起了小曲。   远处,天剑峰上。   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内门的画面——顾长安的院子,破旧的八仙桌,宣纸上的字。他看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大师兄祝知白多久会被小师妹宋京姝拿下?”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铜镜。   顾长安,你很好。明天开始,你的院子会多一项“例行检查”。每天三次,早中晚。你的赌桌,没收。你的灵石,充公。你这个人——欠收拾。   远处,外门。   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灵气入门》。她没有看,她在想事情。顾长安的赌局,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有人在拿她和祝知白开赌局,不知道秦昭押了一百灵石赌“永远拿不下”,不知道谢九安押了全部零花钱赌“一个月内”,不知道温如夏红着脸押了“三个月内”,不知道沈清辞面无表情地押了“半年内”。   她不知道。但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说——你们全都会输。因为我和祝知白之间,不是“多久拿下”的问题。是“谁先拿下谁”的问题。   她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五章 受伤的戏码   外门练武场,午后。   阳光晒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把地面烤得发白。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练剑,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宋京姝。她手持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招一式地练着外门基础剑法。动作依旧歪歪扭扭,步伐依旧磕磕绊绊,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有别的计划。   练到第八式“回身削剑”的时候,她“不小心”手滑了。剑刃划过左手手背,一道细细的口子绽开,鲜血渗出来,在手背上画出一条红线。不深,只划破了一点皮。她控制得刚刚好——太深了会留下疤痕,太浅了不够逼真。这道口子,不深不浅,刚好能流血,刚好够“可怜”。   “啊——”她轻呼一声,松开剑柄,铁剑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捂着左手,蹲下来,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咬着嘴唇,一副“我很疼但我在忍”的样子。   祝知白恰好“巡视”到这里。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外门练武场,说是巡视,其实是在看她。他站在练武场边缘,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她蹲在地上,捂着手,周围没有人。   祝知白走过去。“怎么了?”   宋京姝抬头,眼眶红红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她咬着嘴唇,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颤抖:“没、没事......不小心划到了......”她把捂着的手稍微松开一点,让祝知白能看到那道伤口。不深,但血还在流,在手背上蜿蜒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祝知白看了看伤口。很小,不严重,涂点药半天就好。但她蹲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沉默了一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包扎一下。”   白色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宋京姝接过手帕,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颤——不是演的,是真的颤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泉水。   “谢谢师兄......对不起,我总是笨手笨脚的......”她低下头,把手帕缠在伤口上,动作很慢,很笨拙,缠了好几圈才缠好。打结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打了好几次都打不上。最后她放弃了,把手帕按在伤口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祝知白看着她,没有说话。伤口很浅,是她自己划的。那把剑掉在地上的角度不对——如果是手滑,剑应该落在脚边,但她的剑落在三步之外。她是故意扔出去的。她在制造我关心她的机会。但手帕......算了,反正我还有。   宋京姝低头包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弧度。手帕。留着他的东西,下次就有理由还给他。一来二去,关系就近了。   她把手帕打了个结,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谢谢师兄。手帕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还了。”   宋京姝一愣:“诶?可是......”   “你留着吧。”   宋京姝脸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红了。她低下头,把叠好的手帕攥在手心里。“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师兄......”   祝知白“嗯”了一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京姝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看着它发呆。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半张侧脸——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在想什么心事。装的。他知道是装的。但她蹲在那里的样子,确实让人不忍心拆穿。   她的演技,确实好。   祝知白收回目光,继续走。宋京姝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白色的,兰花的,有他的味道——松木和雪。她把手帕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手帕到手。下次还他?不,他说不用还了。那就留着。留着他的东西,就像留着他的一部分。他会记得,他的手帕在我这里。我会记得,是他亲手给我的。   她把手帕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铁剑,继续练剑。动作依旧歪歪扭扭,步伐依旧磕磕绊绊。但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块手帕。白色的,兰花的,有他的味道。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没有铜镜。他今天不想看了。看了会——会什么?他不想知道。但他记得她蹲在地上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知道那是演的,但他还是递了手帕。   为什么?因为他有手帕。反正还有。   他走回房间,路过书桌的时候停下来。桌上放着一叠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绣着兰花。他数了数,还有十二块。少了一块,在她那里。他坐下来,拿起一块手帕,看着上面的兰花,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不差这一块。   远处,外门。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手帕。白色的,兰花的,有他的味道。她把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祝知白,你的手帕在我这里。你这个人——迟早也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六章手帕归还   三天后,宋京姝去还手帕。   这三天里,她每天都把那块手帕拿出来看一遍。不是因为它好看——白色,兰花,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是手艺很好的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不是她娘绣的,就是她请人绣的。祝知白的母亲在他十岁时去世了,这块手帕应该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他把母亲的遗物给了她。   宋京姝把手帕洗干净,用皂角搓了三遍,又用清水漂了五遍,直到一点血迹都看不见。然后她把它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像一块刚拆封的方帕。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压得平平整整。   第三天,她去找祝知白还手帕。   她“恰好”在祝知白常去的藏书阁遇到了他。午后,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祝知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剑道通幽》。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宋京姝走进来,“恰好”看到他,“恰好”犹豫了一下,“恰好”鼓起勇气走过去。   “祝师兄。”   祝知白抬头,看了她一眼。   宋京姝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双手捧着,递过去。“祝师兄,你的手帕......我洗干净了,还给你。”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祝知白看了一眼手帕。叠得很整齐,洗得很干净。比他预想的还要整齐,还要干净。她花了心思。不只是“洗干净”,是“整理好”。叠得四角对齐,折痕笔直,是认真叠过的,不是随手一折。   “不用还了。”   宋京姝一愣:“诶?可是......”   “你留着吧。”   宋京姝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低下头,把叠好的手帕攥在手心里,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欢喜。“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师兄......”   祝知白“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她说谢谢的时候,耳朵会红。但仔细看,只有耳朵尖红了,脖子没有。耳朵可以控制,脖子控制不了——紧张、害羞、害怕,这些情绪最先反应在脖子上。脸红可以装,耳朵红可以装,但脖子上的毛细血管不会骗人。她的脖子没有红。所以脸红也是演的。她知道我会观察她,知道我会看她的耳朵、看她的脖子、看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她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了功课。这个女人,连脸红都能控制。   但手帕......给她就给她了。   宋京姝把手帕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她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找了一本书,坐下来,翻开。她没有再看祝知白,祝知白也没有再看她。藏书阁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手帕到手。下次可以拿这个当话题——“师兄送我的手帕我还留着呢”。再下次——“师兄的手帕救过我的命呢”。再再下次——“师兄的手帕我每天都带着呢”。一步一步,让他习惯我的存在。让他习惯我的声音,习惯我的笑容,习惯我的靠近。让他从“不讨厌”变成“有点在意”,从“有点在意”变成“放不下”,从“放不下”变成“离不开”。   宋京姝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   祝知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剑道通幽》停在第三十七页,已经停了很久。他没有看进去。他在想刚才的事。她来还手帕,是“恰好”遇到我吗?她每天这个时候都来藏书阁,她每天这个时候都知道我会在藏书阁。她知道我坐在哪个位置,知道我看哪本书,知道我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低头。她把一切都算好了。但手帕......给她就给她了。反正我还有十二块。   他翻过一页书,继续看。第三十八页。他不记得第三十七页讲了什么。   远处,天剑峰上。云岚放下铜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手帕。那小子居然把手帕送人了。他母亲留下的手帕,一共十三块,他用了十三年,一块都没送过人。”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七章谢九安的“传奇”   谢九安来外门“视察”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腰佩雷灵根令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学会开屏的小孔雀。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步伐稳健,目光深沉——至少他自己觉得深沉。   其实他是来看宋京姝的。因为他押了“一个月内”,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大师兄和那个小师妹之间还是没什么动静。顾长安的赌局还在继续,赔率每天都在变,“一个月内”已经从一比十涨到了一比十五。这意味着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不了。但他不信。本座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他找到了宋京姝。她在练武场最边缘的角落里练剑,动作歪歪扭扭,步伐磕磕绊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在她手里像一根不听使唤的烧火棍。谢九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深沉。   “你就是宋京姝?”   宋京姝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一个娃娃脸的少年,穿着内门弟子服,腰佩雷灵根令牌,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厉害你快来崇拜我”的气场。“......是。你是?”   “本座谢九安!谢家幺子,雷灵根,注定要成为传奇的男人!”   宋京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哦。”   谢九安等了等。又等了等。“你就‘哦’?你不应该表示一下崇拜吗?”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像一个表演完了等着掌声的演员,台下却一片寂静。   宋京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崇拜。”   谢九安皱起眉头。“......你这语气一点都不崇拜!”   宋京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弯了弯,看起来像一只被迫营业的猫。“我很崇拜。”语气依旧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是在念课文。   谢九安沉默了。他感觉自己被敷衍了,但他没有证据。他站在那里,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等着!本座一定会让你真心崇拜本座的!”说完,他气呼呼地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尴尬的场面。   宋京姝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中二病。没救了。她拿起铁剑,继续练剑。但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谢九安,十六岁,雷灵根,中二病,自尊心强,渴望被认可。可以利用。   谢九安走出练武场,脚步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京姝还在练剑,没有看他。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有点沮丧。本座哪里不好?本座是谢家幺子,雷灵根,天赋异禀,注定要成为传奇的男人。她为什么对本座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只对大师兄感兴趣。大师兄有什么好的?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理人。本座多好,本座热情、开朗、有趣。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不对。本座是来视察的,不是来在意她看不看本座的。她看不看本座,关本座什么事?本座只是来确认一下她的情况,好决定要不要加注。   他摸了摸袖子里最后几块灵石。一个月内,一比十五。如果她再加把劲,如果大师兄再主动一点,如果——算了,不加了。留着吃饭。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外门练武场的画面——谢九安站在宋京姝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说了什么,然后气呼呼地走了。他看完了全程,面无表情。谢九安。你来外门做什么?内门没有事情做吗?你的功课做完了吗?你上次小测验倒数第一,还有心思来外门“视察”?明天开始,你的功课加一倍。   他收起铜镜,转身走回房间。走了几步,停下来。她对他笑了。虽然笑得很假,但笑了。她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不对——她对我笑过。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笑。不是那种“被迫营业”的笑。那哪种是真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对他“面无表情”过。在他面前,她永远是“恰到好处”的表情。不多,不少,刚刚好。她不会敷衍他,不会冷落他,不会让他觉得被忽视。她把一切都算好了。包括笑容。   远处,外门。宋京姝练完剑,收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想起刚才那个娃娃脸的少年。谢九安。十六岁,雷灵根,中二病。他来找我做什么?视察?他不像是会“视察”的人。他更像是一个——想被注意的孩子。渴望被认可,渴望被崇拜,渴望成为焦点。这种人最好利用。你给他一点关注,他就会把你当朋友。你给他一点认可,他就会为你赴汤蹈火。   她走回居所,路过石桌的时候停下来。石桌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沈清辞送的那件,她今天早上穿了一会儿,又脱了。太暖和了,不习惯。她看着那件棉袄,又想起谢九安气呼呼的背影。沈清辞,温如夏,谢九安。还有秦昭,还有顾长安,还有——祝知白。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复仇。但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地对她好,一个一个地让她——心软。   她拿起棉袄,披在身上。走回房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八章温如夏的邀请   温如夏来邀请宋京姝参加茶话会的时候,宋京姝正在院子里看书。《灵气入门》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都起了毛边,但她还在看。一个“资质平庸的孤女”应该反复研读基础功法,而不是跳过去看更高级的东西。这是她给自己定的人设,不能崩。   温如夏站在院门口,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盒点心。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腰间系着药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像春天的风。   “京姝,明天下午外门有个茶话会,你来吗?”   宋京姝抬起头,愣了一下。茶话会?外门弟子还有这种活动?她本想拒绝——茶话会,一群人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天说笑,浪费时间。她有很多事情要做:练剑、看书、绘制地图、观察祝知白。哪有空喝茶聊天?   但她想到了一件事。温如夏是医修,医修世家传人,生命灵根,治愈能力极强。以后受伤了用得着,中毒了用得着,快死了更用得着。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修。所以不能拒绝她的邀请,不但不能拒绝,还要表现得开心、感激、受宠若惊。   “好啊,谢谢如夏姐!”宋京姝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温如夏笑得更开心了,“那明天下午申时,外门乙字三号院,别迟到哦。”说完,她提着竹篮走了,脚步轻快,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第二天下午,宋京姝准时出现在乙字三号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石桌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桌布上摆着茶壶、茶杯、几盘点心。外门弟子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温如夏看到她,立刻招手:“京姝,这边!”宋京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温如夏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一块桂花糕。“尝尝,我做的。”宋京姝接过,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很好吃。   她环顾四周。这些外门弟子,资质平庸,背景普通,天赋一般。她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惊人的才华,没有远大的抱负。她们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天,说笑。聊今天练剑又被师父骂了,聊明天食堂会不会做红烧肉,聊后山的那棵桃树开花了,聊隔壁院子的师兄长得很俊。   宋京姝听着,心里微微一动。这些人......真的在享受生活。她们没有仇恨,没有目的,没有算计。她们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演戏,不需要提防身边的人。她们只是单纯地......活着。真羡慕。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淡淡的,有点甜。她不喜欢甜的,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掐灭了这个念头。不行。不能被影响。我是来复仇的,不是来交朋友的。这些人对我好,是因为她们不知道我是谁。如果她们知道我是魔道余孽,知道我的父母是被正道灭门的,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偷功法、搞垮正道——她们还会对我笑吗?不会。她们会恨我,会怕我,会想杀我。所以不要心软。不要被影响。你是宋京姝,宋家最后的血脉,你活着不是为了喝茶吃点心聊天的。   茶话会进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散场的时候,温如夏送宋京姝回去。两人走在回外门的小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京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温如夏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客套。“不管是受伤了,生病了,还是心情不好,都可以来找我。”   宋京姝沉默了一会儿。“......好。谢谢如夏姐。”这次,“如夏姐”叫得没那么别扭了。不是因为她习惯了,是因为她不想再别扭了。   温如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乖。”然后转身走了,淡绿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如夏姐。沈清辞。还有那个中二病的谢九安,嘴贱的秦昭,开赌局的顾长安。还有祝知白。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地对她好,一个一个地让她——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居所。路过石桌的时候,她停下来。石桌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沈清辞送的那件。她拿起来,披在身上。走回房间,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剑峰。   祝知白,你在看我对吧。你看到我去参加茶话会了,看到我和她们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看到我对她们笑。你会觉得我是一个“普通的、无害的、想融入集体的”小师妹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九章祝知白的夜巡   夜深了。   外门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廊下的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鼾声从各个院子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祝知白走在夜色中。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白色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他每天深夜都会巡视外门——不是因为他需要巡视,外门有专门的巡逻弟子。但他还是来了,每天都来。   他走到宋京姝的院子,停下脚步。   院子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灯都灭了,只有最里面那间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窗棂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她还没睡。   祝知白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暗处,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透过窗户纸,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她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抬起头,像是在思考;偶尔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她在写日记。   祝知白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他观察了她很久,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坐在桌前写一会儿。有时候写得久,有时候写得短,但从来没有间断过。他看不清她写了什么——窗户纸太厚,灯光太暗,距离太远。但即使看不清,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眼神,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宋京姝,眼神是软的、怯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兔子,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我很害怕但我很努力”。但现在的宋京姝,眼神是锐利的、冷静的、计算的。像一把出鞘的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她低着头写字,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处,像是在审视什么、评估什么、算计什么。偶尔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白天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笑,是冷笑着、嘲讽着、带着一点点不屑的笑。   这才是真正的她。白天的她,是面具。晚上的她,才是宋京姝。   祝知白站在暗处,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影子还在,她还在写。   她在写什么?写今天的“偶遇”?写今天的“借书”?写今天的“桂花糕”?写今天的“手帕”?还是在写——我?她会怎么写我?“祝知白,太虚宗天剑峰首徒,二十三岁,剑道天才,清冷自持,不近人情。可疑,危险,不好骗。需要小心应对,需要慢慢攻略,需要——让他先动心。”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他只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是“真心”。她的日记,也是演的吗?写给谁看?写给自己看。日记不需要观众,所以日记里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祝知白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白色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   他走了。   窗户后面,宋京姝抬起头,看向窗外。她什么都没看到——窗外是黑的,夜是黑的,院子是黑的。但她知道,有人来过。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轻到一般人听不到。但她不是一般人。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祝知白。他来过了,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的窗户,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继续写。   “祝知白今晚又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他在看什么?看我的影子?看我的灯光?还是在想——我在写什么?”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知道我在写什么。他一定很想知道。但他不会问,他永远不会问。他会自己猜,自己琢磨,自己脑补。然后他会自己得出一个结论——一个他想要的结论。这就是你,祝知白。清冷自持,不近人情,但内心戏比谁都多。”   她合上日记本,吹灭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祝知白,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你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你猜我在写什么,我也在猜你在想什么。我们都在猜,都在算,都在等。看谁先撑不住。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没有铜镜。他今天不想看了。看了会——会什么?他不想知道。但他记得她的眼神。白天的她,眼神是软的、怯的、小心翼翼的。晚上的她,眼神是锐利的、冷静的、计算的。哪一个是真的?还是两个都是?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路过书桌的时候,他停下来。桌上放着一叠手帕,白色的,绣着兰花。少了一块,在她那里。他拿起一块,看着上面的兰花,发了一会儿呆。算了,不差这一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章攻略的进展   进入太虚宗的第十五天,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不是地图,是总结。她每隔五天就会做一次总结——哪些计划成功了,哪些失败了,哪些需要调整,哪些可以继续。   她看着纸上的字,嘴角微微上扬。攻略成果,第一条,祝知白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他每天来外门“巡视”,每天在藏书阁“看书”,每天经过她的院子。他已经不会刻意避开她,也不会刻意看她。她就在那里,他习惯了。   第二条,祝知白会主动和她说话。虽然很少,但会。“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走。”不多,但每一句都不是客套,是真心。她知道。   第三条,祝知白会吃她做的桂花糕。他不吃甜食,她查过。他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甜食。但他吃了她做的桂花糕,吃了,还说好吃。这是最大的突破。   第四条,祝知白送了她手帕。他母亲的遗物,十三块,用了十三年,一块都没送过人。但送了她一块。不是“借”,是“送”。“你留着吧。”她留着,贴身放着。   第五条,祝知白开始叫她“京姝”。不再是“你”,不再是“宋京姝”,是“京姝”。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控制住了,没有让他看出来。   宋京姝放下炭笔,看着窗外。祝知白,你已经习惯我的存在了。你会主动和我说话,会吃我做的桂花糕,会送我东西,会叫我的名字。你已经在“在意”我了。你不知道,但我知道。   她拿起炭笔,继续写。祝知白的观察成果——她知道他在观察她。他确认了她在演戏,确认了她在攻略他,确认了她的真实实力远超表现,确认了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不讨厌她。这是最重要的。他不讨厌她。   一个人如果讨厌另一个人,不会吃她做的桂花糕,不会送她手帕,不会叫她的名字,不会每天出现在她面前。他可以不揭穿她,可以继续观察她,可以继续怀疑她。但他不讨厌她。这足够了。   宋京姝把草纸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外门的画面——宋京姝坐在窗前,低着头,在写什么。   她又在写日记。每天晚上写,白天也写。她在写什么?他收起铜镜,走回房间,坐在桌前,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他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   他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她每天都会出现在他面前——食堂、藏书阁、练武场、院子里。每次都是“恰好”。他知道不是恰好,是设计好的。但她设计得太好了,每一个“偶遇”都自然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多想。   她会做桂花糕。他母亲的味道。他找了十三年都没找到的味道。她做出来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做到了。他吃了,吃了之后就开始期待下一次。他不想期待,但身体比心诚实。手帕,他送了她手帕。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是觉得她蹲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不给她好像说不过去。但后来他想了一夜——他完全可以不给,他可以说“去找医修”,他可以说“下次小心点”。但他给了。   他给了。然后他说“不用还了”,然后他说“你留着吧”。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那块手帕在她那里,他好像也不讨厌。   他开始叫她“京姝”。第一次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她没有反应,好像理所当然。后来他就叫顺口了,京姝,两个字,念起来像冬天的风,凉凉的,但很舒服。   他知道她在演戏。他确认了她在演戏,确认了她在攻略他,确认了她的真实实力远超表现,确认了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不讨厌她。   这是最大的问题。他不讨厌她。他不讨厌一个骗子,不讨厌一个伪装者,不讨厌一个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的人。他甚至有点——在意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想知道她有没有一刻是“真的”。   祝知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剑峰。他在想她,她也在想他。两个人隔着半座山,想着同一个人。   远处,外门。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灵气入门》,翻到第三十七页。她没有看,她在想他。   祝知白,你在想我对吧。你在想我到底是谁,在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在想我有没有一刻是“真的”。我告诉你——有。你吃桂花糕的时候,你送我手帕的时候,你叫我“京姝”的时候。那一刻,我没有在演,我忘了演。只是你没有看出来,我藏得很好。   她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一章计划身世   进入太虚宗的第二十天,宋京姝决定“透露”身世给祝知白。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计划的一部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祝知白从“怀疑”变成“心疼”的理由。她需要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悲惨的、让人听了就想保护她的故事。而她恰好有这样一个故事。   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没有书,面前没有纸。她在想事情。   祝知白已经调查过她的“明面身份”——一个被魔修灭门的孤女,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这个身份是真的,她的家族确实被灭了,她的父母确实死了,她的亲人确实一个不剩。这是太虚宗录取她之前就查过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因为她没有说谎,她只是没有说全部。   真话最容易骗人。因为真话不需要编,不需要圆,不需要担心被拆穿。她会告诉他她的真实经历——她的家族是怎么被灭门的,她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她是如何在密道里躲了七天七夜活下来的。但她只会挑“可怜”的部分说。不会说她的家族是魔道,不会说她的父母是魔修,不会说她来太虚宗是为了复仇。她只会说——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我很可怜,我需要保护。   让他心疼我,让他想保护我。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是赵采苓的,铜面的,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表情。   她开始练习哭泣。   先酝酿情绪。想父母,想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密道里七天七夜的黑暗和饥饿。这不是难事,这些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它们就在那里,随时可以涌上来。眼眶红了,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控制着不让它掉下来——时机还没到。   第一滴泪。左眼,从内眼角溢出,沿着鼻翼滑下来,在下巴尖上停留一瞬,然后滴落。速度刚好,不快不慢。太快显得假,太慢显得不够伤心。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很好。但还不够。   再来一次。   第二滴泪,右眼。这次让泪水流得多一点,让它在眼眶里多转一圈再掉下来,显得更“忍不住”。弧度刚好,不偏不倚。声音——哭的时候要带一点哽咽,但不能太大声。太大声像演戏,太小声像没感觉。要刚好,刚好让人心疼,刚好让人想保护。   她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下来的速度,弧度,声音。每一个细节都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   完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红红的,泪痕未干,嘴唇微微颤抖。这个表情,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疼。祝知白看了,也会。   宋京姝擦干眼泪,走回窗前坐下。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她在想下一步——什么时候“透露”?怎么“透露”?在哪里“透露”?   不能太刻意,不能让他觉得是设计好的。要“不小心”,要“忍不住”,要“我也不想说但实在憋不住了”。最好是在一个他心情比较好的时候——比如他刚吃完桂花糕,比如他刚和她说完话,比如他刚叫完“京姝”。人在心情好的时候,防御会降低,心会变软。那时候说,效果最好。   她拿起桌上那本《灵气入门》,翻了几页,又放下。看不进去,她在想祝知白的反应。他会心疼吗?会想保护她吗?会不再怀疑她吗?不会,他还是会怀疑。他是一个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人。但他会心疼,会想保护她,会放不下她。这足够了。   她不需要他完全相信她,只需要他放不下她。一个人如果放不下另一个人,就会为她找理由——“她虽然有秘密,但她很可怜。”“她虽然可疑,但她受过很多苦。”“她虽然骗了我,但她不是坏人。”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剑峰。   祝知白,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悲惨的故事,一个会让你心疼的故事。你会听吗?你一定会听。因为你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会告诉你——但只告诉你我想让你知道的部分。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制造一个“不小心透露”的场景。然后哭,哭得“忍不住”,哭得让他心疼,哭得让他想保护她。让他看到她“脆弱”的一面。让他知道,她不是只有“演技”,她也有“真心”。虽然那份“真心”是精心设计过的,但他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外门的画面——宋京姝的窗户关着,灯亮着。她在做什么?看书?写日记?还是在想事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越来越在意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二章雨夜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后来越下越大,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外门的院子被雨幕笼罩,远处的天剑峰隐没在水雾中,看不见了。宋京姝坐在廊下,看着雨发呆。她没有打伞,衣服被雨打湿了一半——袖口湿了,裙摆湿了,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但她没有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石像。   祝知白巡视路过时,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雨这么大,她坐在廊下,衣服湿了一半,眼眶红红的。他走过去。“怎么不进屋?”   宋京姝“惊醒”,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她连忙擦眼睛,动作很快,很慌乱,像一个被撞破了心事的小孩拼命想把证据藏起来。“没、没事......就是想坐一会儿......”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祝知白在她旁边坐下,保持距离。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雨幕中,像是在看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沙沙沙沙,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宋京姝突然小声说:“我爹娘......也是在一个雨夜去世的。”   祝知白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那天晚上,魔修冲进我家......”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已经不太真实了。“我爹让我娘带我走,他自己留下来挡。我娘抱着我跑,跑到密道口......她把密道打开,把我推了进去。她说:‘京姝,活下去,不要报仇。’然后她关上了密道的门......我从密道的小缝里看到......她也被杀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这一次,不是演的。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但说到母亲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真的哭了。她想起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沉重的、像什么东西永远碎掉了的声音。她想起密道里七天七夜的黑暗和饥饿,想起不敢出声的哭泣,想起那些眼泪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现在的雨。   祝知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雨幕中。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在说一个“故事”,是在说她的人生。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颤抖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那些东西演不出来。一个人可以演悲伤,但演不出“碎了”。她碎了。在那个雨夜,在她母亲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就碎了。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祝知白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递过去。白色的,绣着兰花。又一块。他的母亲留给他十三块,送了她一块,还剩十二块。但他又拿了一块——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他想给。   宋京姝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手帕是干的,带着他的味道——松木和雪。她把手帕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抖。“对不起......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在道歉。   “没事。”   两个人又沉默了。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祝知白站起来,把伞放在她旁边。“别淋雨了,会生病。”然后他走进雨中,白色的衣角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没有回头。   宋京姝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攥着他的手帕,白色的,绣着兰花。她把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祝知白,我说了。我说了真话。没有编,没有演,没有算计。我只是说了——我的人生。你信了吗?你应该信了。因为那些眼泪,是真的。   她坐在廊下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天边露出一线光。然后她站起来,拿着他的伞,拿着他的手帕,走回房间。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手背上。他没有擦,他在想她刚才说的话——“我爹娘也是在一个雨夜去世的。”“她说:‘京姝,活下去,不要报仇。’”“我从密道的小缝里看到......她也被杀了。”   他知道那些是真的。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他听到了她声音里的“碎了”。一个人可以演悲伤,但演不出碎掉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天边露出一线光。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路过书桌的时候,他停下来。桌上放着一叠手帕,白色的,绣着兰花。他数了数——十一块。一块在她那里,一块他刚才给了她。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坐下来,看着那叠手帕,发了一会儿呆。算了,不差这一块。   远处,外门。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两块手帕。一块是第一次送的,一块是刚才送的。她把它们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祝知白,你给了我两块手帕。你母亲的遗物,一共十三块,你给了我两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但我告诉你——这意味着你在意我。不是“怀疑”,不是“观察”,是“在意”。你只是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睛,雨声还在耳边回响。沙沙沙沙,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   京姝,活下去,不要报仇。   娘,对不起。我做不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三章秦昭的道歉   秦昭听说了宋京姝的身世。   不是他故意去打听的。那天他在内门食堂吃饭,隔壁桌几个外门弟子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宋京姝”三个字飘进了他的耳朵。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说她全家都被魔修杀了,就剩她一个。”“真的假的?”“真的,入门试炼的时候她自己说的,在问道台上,好多人都听到了。”“太可怜了吧,那么小的年纪......”   秦昭放下筷子,突然没了胃口。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乞丐。”“资质差就是差,练一辈子也没用。”“我躺着都比你快。”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他当时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全家都被魔修杀了,不知道她是孤身一人来到太虚宗的。他只是觉得她资质差、穿着寒酸、看起来好欺负。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人。   他纠结了三天。第一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去找她道歉,又觉得拉不下脸。“本少爷为什么要跟一个外门弟子道歉?本少爷又没说错什么。她资质就是差,这是事实。”第二天,他坐在桌前,想写一封道歉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本少爷的笔是用来画符的,不是用来写道歉信的。”第三天,他走在路上,路过外门练武场,看到她一个人在角落里练剑。动作依旧歪歪扭扭,步伐依旧磕磕绊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在她手里像一根不听使唤的烧火棍。但她练得很认真,满头是汗,嘴唇抿着,眼神专注。秦昭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那个......之前说你乞丐......本少爷不是故意的。”   宋京姝停下来,转身看到他。秦昭站在她面前,红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神飘忽,不敢看她。他的手插在袖子里,攥着一个瓷瓶,攥得指节发白。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道歉。   秦昭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别扭。“本少爷只是觉得......修仙界弱肉强食,你这种资质......算了算了,不说了。”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对不起。”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把手里的瓷瓶丢过去——不是递,是丢,像扔一个烫手山芋。宋京姝接住瓷瓶,低头看了一眼。疗伤丹药,品质不错,市面上至少要五十块灵石一瓶。他没有等宋京姝说话,转身就走。步伐很快,红发在风中飘扬,像一团逃跑的火。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瓶丹药。他居然来道歉?还送丹药?秦昭,朱雀世家嫡子,十八岁,火灵根,性格暴躁,嘴硬心软。情报上说他是“最好骗的傻子”。没错,就是傻子。骂了人之后良心不安,跑来道歉,还送丹药。怕我拒绝,丢下就跑。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弧度。这傻子,不讨厌。   远处,秦昭跑出了练武场,脚步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京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丹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松了一口气。“本少爷不是心软,本少爷只是......只是不想欠别人的。骂了人就要道歉,这是本少爷的原则。”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会不会把丹药扔了?应该不会,那瓶丹药很贵的。她要是敢扔,本少爷就跟她没完。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太多了。“算了,不管了。本少爷已经道过歉了,她不原谅是她的事。”他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应该会原谅吧?本少爷都道歉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步流星地走了。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拿着铜镜。镜中是外门练武场的画面——秦昭站在宋京姝面前,别别扭扭地说了什么,丢下一瓶丹药,转身就跑。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那瓶丹药,嘴角微微上扬。她笑了。不是“恰到好处”的笑,不是“被迫营业”的笑,是“忍不住”的笑。很短,很快,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   祝知白收起铜镜。秦昭,你去外门做什么?你的功课做完了吗?你上次小测验倒数第三,还有心思去外门“道歉”?明天开始,你的功课加一倍。不,加两倍。   他转身走回房间,走了几步,停下来。她笑了。她对秦昭笑了。不是演的那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但他就是在意了。   远处,外门。宋京姝走回居所,路过石桌的时候停下来。石桌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沈清辞送的那件,她今天早上穿了一会儿,又脱了。太暖和了,不习惯。她拿起棉袄,披在身上,走回房间,坐在窗前,把那瓶丹药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疗伤丹药,品质不错。秦昭送的。   她看着那瓶丹药,想起他丢下就跑的样子。红发在风中飘扬,像一团逃跑的火。这傻子,骂了人之后良心不安,跑来道歉,怕我拒绝,丢下就跑。也不怕我接不住,也不怕丹药摔碎。就是跑,跑得比谁都快。   她把丹药收进抽屉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祝知白的手帕,沈清辞的棉袄,温如夏的金创药。她来这里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交朋友。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出现在她面前,一件一件地被她收起来,一件一件地占据了她心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四章祝知白的汇报   天剑峰,云岚居所。竹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把壶,几个杯。云岚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壶茶,冒着袅袅白烟。祝知白坐在对面,脊背挺直,表情淡然,像一把插在剑鞘里的剑。   云岚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喝。”   祝知白端起茶杯,没有喝。“师尊,弟子有一事汇报。”   “说。”   “宋京姝。”   云岚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笑眯眯的。“哦?那个外门弟子?她怎么了?”   祝知白放下茶杯。“弟子确认她身世属实——确为被魔修灭门的孤女,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但她的目的不明,真实实力远超表现,且在暗中绘制宗门地图。”   云岚的眉毛挑了一下。“绘制地图?”   “是。弟子亲眼所见,她在暗中记录外门地形、建筑分布、巡逻路线。”祝知白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的灵力控制能力极强,远超同辈;她的步法根基扎实,疑似受过系统训练;她在问剑阵中表现出极高的战斗直觉,但刻意藏拙,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实力。”   云岚放下茶杯,看着祝知白。“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监视。等她露出马脚。”   “你不打算揭穿她?”   祝知白沉默了一下。“......没有证据。”   云岚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意味——了然、欣慰、担忧、还有一点点看戏的期待。“知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证据’了?”   祝知白没有说话。   云岚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怀疑谁,根本不需要证据。你会直接去问,直接去查,直接把那个人揪出来。现在呢?你明明怀疑她,明明知道她有秘密,明明知道她在撒谎——你却什么都不做。只是‘继续监视’。为什么?”   祝知白沉默了。   云岚看着他,笑眯眯的。“你是舍不得吧?”   祝知白:“......师尊说笑了。”   云岚哈哈大笑,笑声在竹屋里回荡,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几晃。“行了行了,你继续盯着吧。”他放下茶杯,语气突然严肃下来。“但知白,如果她真的对太虚宗不利,你知道该怎么做。”   祝知白垂下眼帘。“......弟子知道。”   他站起来,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云岚叫住了他。“知白。”   祝知白回头。   云岚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丫头做的桂花糕,好吃吗?”   祝知白:“............”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云岚坐在竹屋里,看着祝知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笑出了声。“这小子,开窍了?”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不对,”他放下茶杯,笑容淡了几分。“他不是开窍,他是陷进去了。宋家的丫头,你厉害。我那傻徒弟,从来不信任何人,现在居然开始‘讲证据’了。他以为他在查案,其实他在给宋京姝找理由。”   云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剑峰。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   宋衍,你女儿不简单。我徒弟也不简单。两个不简单的人凑在一起——有意思。   祝知白走出竹屋,站在天剑峰上。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山下的外门区域灯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他想起师尊的话——“你是舍不得吧?”舍不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舍不得。他只知道,每次想到要揭穿她,想到她可能被赶出太虚宗,想到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他就会犹豫。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他不想。   他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离开。不想再也见不到她。   祝知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山。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外门。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灵气入门》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她还在看。她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   祝知白,你今天去找云岚了。我知道。你去汇报我的情况——身世属实,但目的不明,真实实力远超表现,暗中绘制宗门地图。你说了,但你没有揭穿我。为什么?因为没有证据?不是。你在给我找理由。你在说服自己——“她虽然有秘密,但她很可怜。”“她虽然可疑,但她没有做坏事。”“她虽然骗了我,但她不是坏人。”你在自己骗自己。祝知白,你完了。   她翻过一页书,继续看。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天剑峰上,灯火已经熄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五章云岚的回忆   夜深了。天剑峰上的竹屋里还亮着灯。云岚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水,也没有喝。他在想事情,想很久以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太虚宗的掌门,只是天剑峰的一位长老。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热血,还相信“正道”两个字代表的一切。那时候他有一个朋友——宋衍。   宋衍是魔道中人。但云岚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在一个边境小镇上,云岚奉命追查一桩魔修作乱的案子,宋衍也在追查同一桩案子。两人在茶馆里遇到,聊了几句,发现目标一致,就结伴同行。案子查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们一起追踪,一起埋伏,一起战斗,一起在月光下喝酒。宋衍剑法高超,性格豪爽,从不假话。云岚问他:“你是哪门哪派的?”宋衍笑了笑:“无门无派,散修一个。”云岚信了。因为宋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干净。   案子破了。临别时宋衍拍了拍云岚的肩膀:“老云,后会有期。”   云岚看着他的背影喊:“你叫什么名字?”“宋衍!”宋衍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云岚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他们又见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在边境,每次都是因为魔修作乱,每次都是巧合。云岚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巧合——宋衍在追踪那些作乱的魔修,因为他们在败坏魔道的名声。“魔道不是邪道,”宋衍说,“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修炼方式,不代表我们可以滥杀无辜。”云岚当时觉得他说得对。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对。   但正道不这么认为。在正道眼里,魔道就是魔道。不管你杀不杀人,放不放火,修魔就是原罪。   云岚知道宋衍是魔道中人,是在他们相识的第五年。那天宋衍喝了很多酒,醉眼朦胧地说:“老云,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云岚问什么事。宋衍沉默了很久:“我是魔道中人。”云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换宋衍愣了:“你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云岚给他倒了一杯酒,“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干净。魔道中人,眼睛不会那么干净。”宋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没有说话。那之后,他们还是朋友。云岚没有因为他是魔道就疏远他,宋衍也没有因为云岚知道他是魔道就收敛。他们还是喝酒,还是聊天,还是并肩战斗。云岚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没有。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明德先生以“铲除魔头”为由,联合十大宗门围杀宋家。云岚被蒙蔽了——明德先生告诉他,宋衍是魔道巨擘,手上沾满了正道的血,他一直在伪装,一直在欺骗,一直在密谋推翻正道联盟。云岚信了,因为那是明德先生说的。明德先生是正道联盟的盟主,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他说的话,怎么会有假?   云岚参与了那次行动。他带着太虚宗的弟子,与其他宗门的人一起,包围了宋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他看到了宋衍——宋衍站在门口,单手持剑,浑身浴血。他看到云岚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有释然。“老云,你也来了。”云岚没有回答,他举起了剑。   后来他才知道真相——宋衍不是魔道巨擘,他只是一个选择了魔道修炼方式的普通人。他没有杀过无辜的人,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只是想走自己的路。但正道不允许。因为他修魔,所以他是错的;因为他修魔,所以他该死;因为他修魔,所以他的全家都该死。   等云岚发现真相时,宋家已经覆灭了。宋衍死了,沈若清死了,宋家上下一百二十三口,全部死了。云岚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宋家的一些遗物——几本书,几把剑,几件衣服,还有一条密道。密道口被碎石堵住了,他挖开碎石,发现密道里没有人,只有地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宋京姝。宋衍和沈若清的女儿,那时候才十岁。她活下来了,从密道里逃出去了。云岚没有去找她。他不敢,没有脸去见她。他是杀她父亲的凶手之一,他举过剑,对准过她的父亲。   十年后,她来了。她改了名字,换了容貌,以一个“被魔修灭门的孤女”的身份,来到了太虚宗。她不知道云岚认识她父母,不知道云岚认识她,不知道云岚是当年围杀宋家的人之一。她来太虚宗是为了复仇——云岚知道。因为她看明德先生的眼神,和宋衍看敌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他没有揭穿她,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愧疚。他欠宋衍一条命,欠宋京姝一个家。   他想给她一个机会——一个不被仇恨吞噬的机会。   云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天边没有星星。他想起宋衍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很干净。他想起沈若清的样子——性格泼辣,从不服输,笑起来像一朵带刺的花。他想起宋京姝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父亲肩膀上,咯咯地笑。   现在她已经长大了,长得像她爹,性子像她娘。她没有笑,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仇恨。她不记得他了——当然不记得,她那时候才十岁,她只见过他几次,她不会记得一个杀父仇人的脸。   云岚看着窗外,喃喃自语:“宋衍,你女儿来了。长得像你,性子像她娘。我会看着她,不让她走错路。你放心。”   窗外,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回答。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六章秦昭罚抄   秦昭是在内门早课上收到罚抄通知的。祝知白走进来,把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在他桌上,面无表情地说:“门规,两百遍。三天后交。”秦昭愣住了,翻开本子——密密麻麻的字,从头到尾全是门规,一共三百条。两百遍,就是六万条。   “凭什么!”秦昭拍案而起,“本少爷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祝知白看着他。“两百五十遍。”   秦昭:“......你!”   “三百遍。”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上祝知白那双清冷的眼睛,气焰瞬间熄了。“......我抄。”他坐下来,翻开本子,拿起笔。门规第一条:尊师重道。门规第二条:友爱同门。门规第三条:不得欺凌弱小。他抄完第三条的时候就已经不想抄了。   秦昭趴在桌子上抄了一整天,抄到第十遍就开始崩溃。“门规第一条:尊师重道......门规第二条:友爱同门......门规第三条:不得欺凌弱小......本少爷不想抄了!!!”他把笔一摔,仰天长啸。   谢九安正好路过,探进头来,一眼就看到秦昭趴在桌上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手指上全是墨渍。谢九安幸灾乐祸地笑了。“哈哈哈,让你嘴贱。”   “你给我滚!”   “本座是来给你送茶的。”谢九安晃了晃手里的茶壶,“上好的龙井,要不要?”   秦昭看到茶,脸色一变。“拿走拿走!本少爷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茶!”   谢九安一愣:“为什么?”   秦昭:“......不关你事!”   谢九安耸耸肩,拎着茶壶走了。走远了,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秦昭继续抄。门规第四十五条:不得私斗。门规第四十六条:不得饮酒。门规第四十七条:不得赌博。他想起顾长安的赌局,想起自己押的一百灵石——大师兄那种人会看上那个乞丐?本少爷押“永远拿不下”,一百灵石,现在想想,他有点后悔。不是怕输钱,是怕祝知白知道他在赌局上押注。两百遍门规已经够他抄的了,再加两百遍他会死的。   秦昭抄了两天,抄到手都抽筋了。他趴在桌上,握着笔的手在抖,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像蚯蚓在爬。他想起宋京姝——那个乞丐,不对,那个孤女。她在做什么?在练剑?在看书?在吃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就不会被罚抄,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手抽筋。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怪她。是他先骂她的,是他嘴贱,是他活该。   秦昭叹了口气,继续抄。门规第一百二十三条:不得偷盗。他想起自己丢下的那瓶丹药——五十块灵石一瓶,他攒了两个月。她吃了没有?用了没有?还是扔了?应该不会扔吧,那瓶丹药很贵的。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抄完了再想。   第三天,秦昭终于抄完了。两百遍,六万条,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把本子放在祝知白桌上,祝知白翻了翻,点了点头。秦昭转身要走。   “等等。”祝知白叫住他,“以后注意言行。”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本少爷注意不注意关你什么事”,但看到祝知白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是。”   他走出祝知白的院子,长出一口气,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轻的。他活着出来了。   从此以后,秦昭见到宋京姝就绕道走。不是怕她,是怕祝知白。他不知道祝知白为什么护着她——那个冷冰冰的大师兄,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天剑峰首徒,为什么要护着一个外门弟子?他想了想,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反正绕道走就对了。   远处,外门。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灵气入门》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秦昭被罚抄了,两百遍门规,抄了三天。祝知白罚的。因为秦昭嘲笑她,因为秦昭骂她“乞丐”,因为秦昭说她“资质差”。祝知白在护着她,他不知道自己在护着她,但他就是护了。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剑峰。祝知白,你罚秦昭抄门规,是因为他欺负我。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你已经开始“应该”了,“应该”是一个很危险的词。因为“应该”意味着你在意,“在意”意味着你放不下,“放不下”意味着你完了。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墙壁。秦昭,对不起,连累你被罚抄。但你活该,谁让你嘴贱?下次再骂我,就不是罚抄了,是泻药加五倍。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这傻子,不讨厌。   远处,内门。秦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还在抖。他在想一个问题——宋京姝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祝知白要护着她?为什么沈清辞给她送衣服?为什么温如夏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谢九安押注押“一个月内”?为什么顾长安开赌局赌大师兄多久拿下她?他越想越乱,最后放弃了。算了,不想了。反正以后见到她绕道走就对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还在抖,墨渍还没洗掉。这三天,他写了六万条门规。这辈子再也不想写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七章 外门考核(上)   外门季度考核,在宋京姝入宗的第三十天如期而至。所有外门弟子必须参加,考核内容包括灵力测试、剑法测试、实战测试三项。通过者继续留在外门,表现优异者可升入内门,不及格者淘汰。   宋京姝需要控制自己的成绩。不能太好——太引人注目,会被人盯着,会被祝知白更加怀疑。也不能太差——会被淘汰,她好不容易才进了太虚宗,不能就这样被赶出去。中游刚好,不高不低,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淘汰。要做到刚好,比做到最好难得多。   考核在外门演武场进行。演武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下摆着几排椅子,坐着几位外门长老和几位内门执事。祝知白也来了,他站在高台旁边,一袭白衣,面无表情。他不是来当评委的,他是来看她的。宋京姝知道,从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在看她。她没有抬头,低着头站在队伍里,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外门弟子。   第一项,灵力测试。测试灵力的方法是把手放在一块灵石上,灵石会根据灵力的强度和纯度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红色最强,橙色次之,黄色中等,绿色较弱,蓝色最弱。宋京姝走上高台,把手放在灵石上,灵力从丹田涌出,经过经脉,到达掌心。她控制着灵力的流速——太快会太强,太慢会太弱。不快不慢,刚好。灵石发出绿色的光。中下等。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宋京姝听到了。“绿色,好弱。”“这种资质也能进太虚宗?”“听说她是被魔修灭门的孤女,可能以前没学过吧。”宋京姝低着头走下来,眼眶微红,咬着嘴唇。看起来像是一个因为成绩不好而难过的努力的学生。她在心里笑了,绿色,刚好。不强不弱,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淘汰。   第二项,剑法测试。考核内容是一套外门基础剑法,一共十二式。评委根据动作的标准程度打分。宋京姝走上高台,拿起铁剑,深吸一口气。第十二式,她练了无数遍,每一式都能做得行云流水。但她不能,她必须做得“勉强合格”。   第一式,起手式。她故意把剑抬高了半寸,剑尖微晃。第二式,进步刺剑。她的步伐慢了半拍,身体前倾得太多,看起来像要摔倒。第三式,转身劈剑。她转得太快了,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一步。第四式到第十式,她故意做错了几个动作——有的不到位,有的过火,有的方向偏了,有的力道不足。每一个错误都很自然,像是学艺不精,像是紧张失误,像是一个资质平常的学生努力了但还做不好。   祝知白站在台下,看着她每一个故意做错的动作。她的剑法生疏,但她的眼神专注。她看起来像一个资质平常但很努力的学生。但祝知白知道,她能做得更好。她在藏,她不想引人注目,她不想升入内门。至少现在不想。   宋京姝收剑,评委打分。勉强合格,不高不低,刚好。她低着头走下高台,眼眶微红——演的,因为她是一个“因为没做好而难过”的努力的学生。没有人怀疑她。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资质中下、剑法勉强合格”的外门弟子没有人,除了祝知白。   第三项,实战测试。这是最后一项,也是最关键的一项。考核方式是对战,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败者淘汰。宋京姝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叫李虎的男弟子,人高马大,壮得像一头牛,手里拿着一把比他手臂还粗的铁剑。李虎看着宋京姝,咧嘴一笑:“小妹妹,不好意思了。”他笑得很有自信,因为他是外门弟子中实力最强的几个之一。   宋京姝站在他对面,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看起来像一只被猛虎盯上的小白兔。她在心里评估——李虎,外门弟子,力量型,速度慢,防御强,攻击方式单一。弱点在左侧,转身慢,下盘不稳。很好对付,但她不能“很好对付”,她必须“很艰难地赢”。   “开始。”   李虎冲过来了。长剑横扫,带起一阵风声。宋京姝“惊慌失措”地躲开,铁剑差点脱手。李虎第二剑劈下来,她“勉强”挡住,被震得后退三步。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她一直在躲,一直在退,一直在“险象环生”。台下有人摇头:“差距太大了。”“她输定了。”“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宋京姝听着这些议论,在心里笑了。差不多了,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输了。李虎又一剑劈来,她没有躲,侧身,让剑从她耳边擦过。然后近身——李虎的剑长,近身是他的弱点。她的剑短,近身是她的优势。她贴近李虎的左侧——他的弱点。剑尖抵在他的腰眼上,铁剑生了锈,但一样能杀人。李虎愣住了,低头看着腰间的剑尖,抬头看着宋京姝。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手在发抖,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拼命的人。   “我......我赢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不确定。   李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你赢了。”   宋京姝松开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扶着剑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说:“她居然赢了。”“运气好吧。”“那个李虎太大意了。”没有人知道,这不是运气,是算计。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示弱,退让,制造“险象环生”的假象,让对方轻敌,然后抓住对方的弱点一击制胜。她藏了九成的实力,只用了一成,刚好够赢。   祝知白站在台下,看着她扶着剑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赢了,赢得很难看,很勉强,很“运气”。但他知道这不是运气——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示弱、退让、制造假象、抓住弱点、一击制胜。她连实战都在演。   宋京姝走下高台,腿还在抖。一个外门弟子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小声说谢谢。祝知白看着她被几个外门弟子围着,有人递水,有人递手帕,有人说“你好厉害”。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小白花。   她的成绩——灵力测试中下等,剑法测试勉强合格,实战测试险胜。综合评定中游,不高不低,刚好。她抬起头,“恰好”看向祝知白的方向,“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上。她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   祝知白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控制住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八章外门考核(下)   实战测试的最后一场,宋京姝的对手是一个叫王锐的男弟子。王锐在外门弟子中排名前十,剑法凌厉,反应迅速,不是李虎那种空有蛮力的莽夫。宋京姝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白兔。她在心里重新评估——王锐,外门弟子,速度型,剑法凌厉,反应快。弱点在耐力,他攻强守弱,撑过前三十息,他就会露出破绽。很好对付,但她不能“很好对付”,她必须“拼尽全力才赢”。   “开始。”   王锐先动了。他的剑很快,一剑刺向宋京姝的肩膀,宋京姝“惊慌失措”地躲开,剑锋从她耳边擦过。第二剑横扫,她“勉强”挡住,被震得后退两步。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宋京姝一直在躲,一直在退,一直在“险象环生”。台下有人摇头,“王锐太强了,她肯定打不过。”有人附和,“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宋京姝听着这些议论,在心里笑了。差不多了。她开始“反击”。不是真的反击,是看起来像反击。她“拼尽全力”地挥出一剑,王锐轻松挡住,反手一剑回刺,她“险险”躲过。“拼尽全力”地刺出一剑,王锐侧身让过,一剑扫向她的下盘,她“勉强”跳起,差点摔倒。   在跳起的瞬间,她用了“影步”。   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影步是她练了十年的步法,魔道的步法,比太虚宗的基础步法快一倍不止。在需要快速移动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选择最有效的方式。她跳起来的瞬间,脚踝一旋,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角度,落地的位置比太虚宗基础步法能到达的位置远了三步。只用了不到半息,立刻切换回太虚宗基础步法。   但祝知白看到了。他站在台下,目光从未离开过宋京姝。那不到半息的瞬间,她的步法变了。不是太虚宗的步法,是另一种——更快、更飘忽、更诡异。魔道的“影步”。他见过一次,几年前追剿魔修的时候,那个魔修用的就是这种步法。他不会认错。她和魔道有关系,还是她本身就是魔道?   宋京姝还在打。她“拼尽全力”地挥出最后一剑,王锐挡住,但已经露出了破绽。她抓住那个破绽,剑尖抵在他的胸口。   “我赢了。”她喘着气说。   王锐愣住了,台下也愣住了。她赢了,赢得很难看、很勉强,但赢了。王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你赢了。”   宋京姝松开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扶着剑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台下响起掌声,她的成绩定格——灵力测试中下等,剑法测试勉强合格,实战测试两战两胜,综合评定中游偏上。   祝知白站在台下,看着她。宋京姝,你的身份越来越清晰了,魔道的人潜入正道宗门。你想做什么?偷功法?搞破坏?还是报仇?他没有揭穿她,没有证据,只有不到半息的步法。他可以当作没看到,但他不会。他会继续盯着她,一直盯着她,直到她露出真面目。   宋京姝走下高台,腿还在抖。她“恰好”看向祝知白的方向,“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上。她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祝知白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他看到了,她知道。影步用了不到半息,他应该没看到。但他的表情不对——不是“没看到”的样子,他在想事情,在审视,在怀疑。他看到了。怎么办?不怎么办,他没有证据。只是不到半息的步法,他可以当作没看到,但他没有。他在意了。在意了就好,只要他在意,他就会继续盯着我,只要他继续盯着我,他就会越来越放不下我。他放不下我,我就赢了。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没有铜镜。他在想刚才的那个瞬间。不到半息,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到,但他是祝知白。他看到了,影步,魔道的步法。她怎么会?她是魔道的人,还是只是学过魔道的步法?也许她的师父是魔道中人,也许她是在被追杀的过程中学到的。但不管哪种可能,她都有问题。   祝知白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宋京姝,你到底是什么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九章卷末汇报   外门考核结束的当天晚上,祝知白再次来到云岚的居所。   竹屋里的灯亮着,云岚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刚泡好,白烟袅袅。他好像早就知道祝知白会来,连茶都准备了两杯。“坐。”祝知白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师尊,宋京姝通过了外门考核,成绩中游。”云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笑眯眯的。“嗯,意料之中。”   “但弟子发现,她在实战中使用过魔道步法。”   云岚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祝知白。“......你确定?”   “确定。虽然只有半息,但弟子不会看错。”祝知白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云岚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不是在汇报,是在求证。他想知道答案。   云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祝知白看着他。“师尊,弟子斗胆一问——您是不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云岚没有否认。“......是。”   祝知白沉默了。他早就猜到了。从云岚第一次听他说“宋京姝”这个名字时的反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从云岚同意他去外门当指导师兄时的笑容——不是欣慰,不是担忧,是了然。他知道宋京姝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留她在宗门?”   云岚端起茶杯,又放下。“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机会。一个不被仇恨吞噬的机会。”他看着祝知白,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恳求。“她父母是我害死的。当年明德先生以‘铲除魔头’为由联合十大宗门围杀宋家,我被蒙蔽了,参与了那次行动。等我发现真相时,宋家已经覆灭了,我只来得及救下她。不是救她的命,她自己逃出来了。我救下的,只是她活下去的机会——我暗中放走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她来太虚宗是为了复仇。我知道,她看明德先生的眼神,和她爹看敌人的眼神一模一样。我没有揭穿她,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愧疚。我欠她爹一条命,欠她一个家。我想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知道正道不全是坏人,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仇恨还有别的东西,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祝知白沉默了。他想起宋京姝在雨夜里说的话——“我爹让我娘带我走,他自己留下来挡。”“我娘抱着我跑,跑到密道口,她把密道打开,把我推了进去。”“她说:京姝,活下去,不要报仇。”“我从密道的小缝里看到......她也被杀了。”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颤抖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演不出来的。他早就知道她有问题,但不知道她的问题这么大——魔道后人,复仇者,潜入正道宗门。她想做什么?偷功法?搞破坏?还是杀了明德先生?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把自己毁了。仇恨会吞噬她,就像当年差点吞噬云岚一样。   云岚看着他。“知白,你继续看着她。如果她做出对太虚宗不利的事——”   “弟子会阻止她。”祝知白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弟子不会伤害她。”   云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看戏的期待。“......好。”   祝知白站起来,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云岚又叫住了他。“知白。”祝知白回头。云岚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不会伤害她’。不是‘弟子不会伤害她’,是‘不会伤害她’。你忘了自称。”   祝知白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云岚坐在竹屋里,看着祝知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笑出了声。“这小子,还说不是舍不得。”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宋家的丫头,你厉害。我那傻徒弟,从来不信任何人,现在居然为了你跟师尊顶嘴。他说‘不会伤害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已经把你放在他自己前面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云岚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宋衍,你看到了吗?你女儿来了,我那傻徒弟被你女儿拿下了。你放心,我会看着她,也会看着他。他们都不会走错路。”   窗外,夜风轻拂,没有回答。但云岚知道,宋衍听到了。   祝知白走出竹屋,站在天剑峰上。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弟子会阻止她。但弟子不会伤害她。”不是“弟子不会伤害她”,是“不会伤害她”。他忘了自称,或者说,他忘了伪装。在那一刻,他不是太虚宗的大师兄,不是天剑峰的首徒,不是云岚的弟子。他只是一个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的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结了一层薄霜。然后他转身,走下天剑峰。白衣消失在夜色中。远处,外门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看着她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章盯与反盯   夜深了,外门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宋京姝房间的窗户还亮着。她坐在桌前,手里没有书,面前没有纸,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她在整理这段时间的成果。   宗门地图,外门部分已经完成——每一条路,每一座建筑,每一处围墙,每一个死角,巡逻弟子的换班时间、路线、盲区,全都画在纸上,藏在床板的夹层里。内门部分还需要进一步渗透。祝知白,已建立联系。他习惯她的存在了——每天出现在他面前,每天和他说几句话,每天对他笑一笑,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了习惯。他会吃她做的桂花糕,会送她手帕,会叫她“京姝”,会在雨夜陪她坐着,会把伞留给她。他已经在“在意”她了,只是不知道。   可利用的人。温如夏,医修,生命灵根,治愈能力极强。善良,心软,对谁都好。利用起来最容易,但也是最不想利用的。秦昭,朱雀世家嫡子,火灵根,嘴硬心软。骂了人会良心不安,会跑来道歉,会送丹药。这傻子,最好骗。沈清辞,沈家嫡女,冰系天才。社恐,但有钱,有权,有资源。不好接近,但已经接近了。那件棉袄就是突破口。谢九安,谢家幺子,雷灵根,中二病。渴望被认可,渴望被关注。给一点阳光就灿烂,很好利用。顾长安,顾家庶子,风灵根,情报贩子。开赌局,传消息,认识很多人。危险,但也很有用。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廊下,祝知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窗户。他又在盯她,每天晚上都来,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扇窗户。也不知道看一眼又一眼的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她看着他的方向。廊下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白衣如雪,霜骨松姿,明明站得很远,但她看得清他的轮廓。看了这么久,越看越觉得他好看,这不好。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户。祝知白,你盯我,我也盯你。看谁先撑不住。   廊下,祝知白站在暗处。宋京姝的窗户关上了,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瘦瘦小小的,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她在想什么?在想下一步的计划?在想怎么接近他?还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她会不会在想他?他立刻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她在利用你,不要被骗。但她站在窗边发呆的样子,真的像在想一个人。谁?不知道,反正不该是他。他摇了摇头。   但你为什么还在看她?因为你得监视她。仅此而已。你每天来外门“巡视”,每天在她窗前站一会儿,每天看她的灯亮着才回去。这只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你不是在意她,这只是监视。只是监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他转身离开,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宋京姝靠在窗边,听着远处的脚步声。他走了,每天都是这样,来站一会儿,然后走。也不知道站那么一会儿能看出什么,灯亮着,人活着,没什么好看的。但他就是每天都来。   她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墙壁。祝知白,你每天来看我,我也每天在等你来看我。你在盯我,我也在盯你。你以为你是在监视我,其实你是在陪我。你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每次你走了之后,我都能睡得更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看着外门的灯火。她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她在做什么?今天考核累了,应该早点休息。他想去告诉她,但他没有理由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她的灯灭了,直到外门陷入黑暗,他才转身。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宋京姝,你来太虚宗到底想做什么?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越来越不想知道答案了,因为答案可能会让他不得不把她赶走,而他不想。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外门。宋京姝已经睡着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章秘境诏令   清晨,太虚宗的钟声敲响了九下。   那钟声不同于往日。往日是悠扬的、平和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松林。今日的钟声沉郁、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九声。这是召集所有内门弟子及核心外门弟子的信号,上一次敲响,还是三年前。   宋京姝赶到议事大殿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内门弟子站在前列,青色弟子服整齐划一,个个腰佩令牌,气势不凡。外门弟子站在后列,灰扑扑的,像一群被锦缎包围的麻雀。她踮起脚尖,才勉强看到最前方的高台。   云岚站在台上。他今日与往日不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像个不问世事的老头。此刻他表情严肃,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威严,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祝知白站在他身侧,白衣如雪,面无表情,目光从台下众人身上扫过,像在清点,又像在审视。   秦昭站在前列,红发张扬,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沈清辞站在他旁边,冰蓝色的长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表情冰冷如霜,目光直视前方,像是谁都不在看。谢九安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想站到最前面。顾长安站在人群边缘,笑眯眯的,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温如夏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连江望月也来了——她站在最边缘,黑发黑衣,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云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面上的裂痕,干净利落。   “苍梧秘境,十年一开。本次秘境试炼,太虚宗获得三十个名额。内门弟子二十人,外门弟子十人。”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秘境之中有灵兽,有灵药,有机缘,也有危险。进去的人,不一定都能出来。”   他停了一下。台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不一定都能出来”是什么意思。每次秘境试炼都会死人,这是修仙界的常识。灵兽会杀人,陷阱会杀人,有时候,同行的人也会杀人。   “想去的人,站到左边。”   沉默。有人犹豫了——修仙之路本就充满危险,如果连秘境都不敢进,还修什么仙?犹豫只是一瞬。秦昭第一个站到了左边,大步流星,红发在晨风中飘扬。“本少爷倒要看看,那秘境里有什么好东西。”沈清辞第二个,步伐不疾不徐,表情依旧冰冷,但她的眼神比平时亮了一些。谢九安第三个,蹦蹦跳跳,娃娃脸上写满了兴奋。“本座要在秘境里大显身手!”顾长安笑眯眯地跟上去,“秘境里应该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吧?”温如夏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过去,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退回去。江望月沉默地走到左边,一句话没说,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外门弟子也有人站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宋京姝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七个。她低着头走到左边,步子很慢,双手攥着衣角,看起来像一个被逼着参加试炼的可怜虫。   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需要进秘境。秘境里有外面找不到的灵药,有失传已久的功法,有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这些东西在外面花十年都未必能找到,在秘境里可能随手可得。更重要的是,秘境里祝知白会放松警惕。平日里他是太虚宗的大师兄,端方自持,滴水不漏。但在秘境里,面对危险,人会露出真面目。她想看他的真面目。   她站在左边队伍的最末尾,低着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祝知白。他在看她,她知道。她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居然敢报名秘境试炼,不正常,不符合她的人设。他一定在怀疑她。没关系,让他怀疑。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目光,甚至开始期待了。   祝知白看着她走到左边队伍里,眉头皱了一下。她在想什么?秘境那么危险,她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进去就是送死。但她说的是实话,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进秘境确实危险。但他知道她不“平庸”——她的真实实力远不止表现出的那些。但她还是在藏,她不想出风头,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被人记住。那她为什么要进秘境?秘境里到处都是危险,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他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她在紧张?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不是害怕,是计算。   祝知白收回目光。她为什么要进秘境?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也会进秘境。不是因为秘境里有灵药,不是因为秘境里有功法,不是因为秘境里有机缘。是因为她。   他垂下眼帘。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应该盯着她、监视她、找出她的破绽吗?你怎么变成她去哪你就去哪了?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章组队风波   名额确定后,是自由组队。   三十个人,可以三人一队,也可以五人一队,单人也可以。但秘境里危险重重,灵兽、陷阱、阵法、还有可能遇到其他宗门的弟子。单人几乎等于送死,没有人会蠢到一个人进去——除了那些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的人,比如祝知白,比如江望月。   秦昭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清辞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沈清辞,跟本少爷一队!”声音很大,大到半个广场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们。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走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秦昭的笑容凝固了。“......你走什么?本少爷话还没说完呢!”沈清辞没有回头。“沈清辞!你给本少爷站住!”沈清辞还是没有回头。秦昭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当众打脸的小丑,脸涨得通红。“......本少爷不稀罕!”他大声说,但没有人信。   谢九安蹦了过来。他凑到祝知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小狗。“大师兄!本座要跟你一队!本座要在大师兄面前展示实力!”他握紧拳头,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厉害你快选我”的气场。   顾长安笑眯眯地走过来,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九安,大师兄不会跟你一队的。”   谢九安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会跟别人一队。”顾长安看向广场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眨了眨眼。   谢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宋京姝。他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她?大师兄为什么要跟她一队?她那么弱!”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有些事情,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宋京姝站在广场最边缘的角落里。没有人来找她组队。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朵被风吹到墙角的野花,不起眼,不引人注目,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资质平庸,外门弟子,谁跟她组队谁拖后腿。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也是她想要的效果。她不在乎,本来就不打算跟别人组队。她一个人行动更方便——不需要演戏,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时刻提防身边的人。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比带着一群累赘多得多。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人群散去。   “你跟我一队。”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京姝抬起头。祝知白站在她面前。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秦昭张大了嘴。“......什么?”谢九安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顾长安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他果然没猜错。温如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清辞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强烈的反应了。   宋京姝也愣住了。不是演的,是真的没想到。祝知白,天剑峰首徒,宗门大师兄,二十三岁的剑道天才。所有人都想跟他组队,所有人都想跟他并肩作战,所有人都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他选了最弱的一个——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孤女。为什么?   “......为什么?”她问。   祝知白看了她一眼,表情淡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太弱,会死。”   宋京姝:“............”   我太弱?我装的。你知道我装的。你知道我的真实实力远超表现。你知道我不是“弱”,是“藏”。但你还是选了我。为什么?   她看着他。他没有解释,转身走了。白衣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用尺子量过。   秦昭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为什么选你?”宋京姝摇了摇头。秦昭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不会是......”宋京姝看着他。“你不会是给他下药了吧?”   宋京姝沉默了一息。“......泻药只有你吃过。”   秦昭脸色一变,闭嘴了。他想起那三天——拉肚子、腿软、怀疑人生。他不想再回忆了。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祝知白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她,但她知道一件事——他选了她。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他想跟她一队。他想跟她待在一起。他在意她,放不下她,想保护她。他只是不承认,就像她不承认自己也在意他一样。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顾长安看着她的表情,笑眯眯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大师兄主动组队。宋京姝笑了。进展:神速。赔率调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秦昭押了‘永远拿不下’。他不知道他的一百灵石已经打水漂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3章入场   秘境入口在苍梧山脉最深处,一个被古木环绕的山谷。谷中常年不见阳光,地面长满青苔,空气潮湿阴冷,呼吸间能闻到泥土和腐朽树叶的味道。谷中央立着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框由整块青石雕成,刻满古老的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苍梧秘境。每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只持续七天。七天后石门关闭,里面的人如果还没出来,就要再等十年。前提是,他们能在秘境里活过十年——没有人做到过。   三十个人站在石门前,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凝重。秘境试炼不像入门试炼那样温和——入门试炼失败了只是被淘汰,秘境试炼失败了可能会死。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   云岚走到石门前,双手结印。灵力如潮水般涌出,注入石门。那灵力浓烈到肉眼可见——在他掌心凝成一道白色的光柱,粗如手臂,撞在石门中央。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被点燃的灯盏。幽蓝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轰鸣,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从沉睡中苏醒。门内是一片混沌的灰雾,翻涌着,没有形状,没有边际,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那灰雾像是活的,在缓慢地蠕动。   “进去之后,传送阵会把你们随机送到秘境各处。”云岚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七天后,在秘境中央的传送阵集合。”他顿了顿,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扫过。“记住,不要贪心,活着回来。”   没有人说话。一个接一个,走向石门。秦昭第一个,大步流星,红发在灰雾中若隐若现。沈清辞第二个,步伐不疾不徐,冰蓝色的裙摆在灰雾中一闪而过。谢九安第三个,娃娃脸上写满了兴奋,像去春游而不是去冒险。“本座来也!”他一头扎进灰雾里,灰雾吞没了他。然后是顾长安、温如夏、江望月。   宋京姝跟在祝知白身后。她低着头,步子很慢,双手攥着衣角,看起来像一个被逼着上战场的士兵。但她不是被逼来的,是自己要来的。   走到石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踏进灰雾。   踏入的瞬间,脚下一空。不是地面消失了,是地面本来就不存在。石门之后的世界没有路,没有地,只有灰雾和下坠。身体往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失重感让胃部翻涌,灵力在体内乱窜,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在四处冲撞。她试图稳住自己,但传送的力量太强了,根本稳不住。   和问心阵一样?不,不一样。问心阵是幻境,下坠是假的,恐惧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这是真实的——下坠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危险也是真实的。   她闭上眼睛,不再挣扎。灵力收回来,肌肉放松下来。在传送阵里挣扎没有用,只会消耗体力。不如保存精力,等到了秘境再应对。她花了十年学会的这个——在无法控制的事情面前,不要浪费力气。   下坠感持续了很久,也只是一瞬。在传送阵里,时间没有意义。   再睁开眼,她已经落在了一片密林里。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浓郁的灵气,浓郁到吸一口都觉得身体在发烫——经脉里的灵力自动运转起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没有人,祝知白不知道被传送到哪里去了。秘境把每个人随机投放,想找到他需要花一些时间。她需要先确定自己的位置,然后往秘境中央走——所有人最终都会去中央的传送阵集合。   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秘境地图是云岚在入场前发的,标明了几个重要地点——灵兽聚居区、灵药生长区、还有中央传送阵的位置。她对着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东南角,密林深处,离中央传送阵很远。至少要走两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检查了一下装备——铁剑,锈迹斑斑但能用。护体宝甲穿在里面,品阶不高但能挡住致命一击。丹药三瓶,疗伤的、补灵力的、解毒的。干粮够吃五天,水袋装满。都在。   她深吸一口气,选了一个方向,走进密林。   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她走着走着,想起一件事——祝知白被传送到哪里了?他会来找她吗?她知道他会的。他选了她组队,他就一定会找到她。这是他的性格——说了就会做到,承诺了就一定会履行。他不需要对她承诺什么,但他会在心里把这件事当作责任。   宋京姝低着头,继续走。   她需要先找到祝知白。不能离他太远——他是太虚宗最强的弟子,跟着他最安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4章谢九安的奇遇   谢九安是被一阵鱼香味唤醒的。不,不是鱼香味,是湖水的味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右张望。没有人,他被一个人传送到这里了。大师兄不知道在哪里,秦昭不知道在哪里,顾长安不知道在哪里,沈清辞不知道在哪里,温如夏不知道在哪里,江望月不知道在哪里,宋京姝不知道在哪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面前这个湖。   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下游来游去的鱼。那些鱼不大,手指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谢九安盯着那些鱼看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有点失望,本座还想在大师兄面前展示实力呢。他本来是打算在秘境里大显身手的——遇到灵兽,一剑斩杀;遇到危险,一雷劈开;遇到需要帮助的同门,潇洒出手。大师兄会对他刮目相看,所有人都会对他刮目相看。现在好了,一个人被丢到湖边,连个观众都没有,表演给鱼看?   他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水花溅起来,鱼散了。“没意思。”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算了,先去找其他人。”刚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脚边传来。   “中二少年。”   谢九安低头,一只乌龟趴在他脚边,巴掌大,壳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睛是绿色的,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像两颗小小的翡翠嵌在金色的壳上。谢九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本座什么?”   “中二少年。”乌龟又说了一遍。声音苍老,像一个活了很久的老头在说话,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谢九安的脸瞬间涨红了。“本座不是中二少年!本座是谢九安!谢家幺子!雷灵根!注定要成为传奇的男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只乌龟凭什么说他中二?它又不认识他,它只是一只乌龟,一只巴掌大的、壳是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会说话的乌龟。   乌龟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每个中二少年都这么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的事实。   谢九安气得脸都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你!你!本座要把你炖汤!”他伸手去抓乌龟,手指快碰到龟壳的瞬间,乌龟动了一下——不是快,是正好。刚好从指缝间滑过去,刚好落在地上,刚好往湖的方向爬了两步。谢九安扑了个空,往前踉跄了一步。   乌龟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刚好让他抓不到。像是在逗他玩,故意等他伸手才躲,故意让他差一点点就能碰到。谢九安更生气了。“你给本座站住!”乌龟没有站住,爬到了湖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中二少年,你抓不到我的。”然后嗖地钻进了湖里。   水花溅起来,落在谢九安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没有犹豫,跳进了湖里。湖水不深,刚到腰。他趟着水往前走,眼睛盯着水底——金色的壳在水底移动,不快,但总能在他伸手的前一刻滑开。他追,乌龟跑;他停,乌龟也停。乌龟从另一个方向冒出头来,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中二少年,你追不上我的。”   谢九安从湖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角滴着水。“本座......本座就不信了!”他追着乌龟跑进了密林。乌龟爬得不快,但总能从他手边溜走。他在密林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树枝刮破了衣服,泥巴溅了满脸。乌龟一边跑一边喊“中二少年”,他一边追一边喊“本座不是中二少年”。   从湖边追到密林,从密林追到山谷,从山谷追到河边。追了整整一个下午,没追到。第二天接着追,从河边追到山坡,从山坡追到草地,从草地追到另一个湖边。还是没追到。第三天,继续追。   谢九安不知道的是——从他追乌龟的第一天起,顾长安就跟在他后面。不是跟踪,是“恰好路过”。顾长安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谢九安追着一只乌龟跑过密林,笑得肚子疼。乌龟爬得很慢,但谢九安就是抓不到;乌龟跑得不快,但谢九安就是追不上。每次他伸手要碰到的时候,乌龟就会“恰好”滑开。   那只乌龟在玩他。顾长安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躲在树后面,笑到肚子疼。谢九安啊谢九安,你追一只乌龟追了三天,传出去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他想了想,决定不提醒谢九安。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打断?他笑眯眯地跟在后面,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第二天,谢九安追乌龟追到山谷,衣服破了两处。乌龟全程没有加速,他追不上不是速度问题,是技术问题。”   他合上本子,继续跟。   远处,谢九安还在追。“本座不是中二少年——!!!”声音在秘境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乌龟在前面爬,不紧不慢。“中二少年。”它又说了一遍。谢九安快疯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5章 汇合   宋京姝在密林里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了祝知白。不,不是她找到的,是他来找她的。   她正蹲在一条小溪边喝水,双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溪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了,脸上有泥,衣角破了,狼狈得像从战场逃出来的难民。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一般人听不到。但宋京姝不是一般人。她的耳朵微微一动——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祝知白。她回头,他就站在身后,白衣如雪,一尘不染。衣袍上没有褶皱,鞋上没有泥土,连头发丝都没有乱。和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幅画和它的草稿。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秘境里走了半天还能保持成这样?她没问。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找到我的?”   祝知白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能说“我凭直觉找到你的”吗?不能,太蠢了。他能说“我一直在找你”吗?更不能。他只是没有回答。   “走吧。”他说。   宋京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她跟在后面,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脚印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她穿着他的脚印走,像是走在一条只有他能走的路。   两个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密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在说悄悄话。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祝知白的白衣上,白得刺眼。宋京姝看着他的背影想,他为什么要来找我?秘境那么大,三十个人分散在各处,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他本可以直接去中央传送阵等,他是太虚宗最强的弟子,不需要队友,一个人行动更方便。但他来找她了。为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掐灭了这个念头。她在跟着太虚宗最强的弟子,走在他踩过的路上,踩着他的脚印。他来找她是因为她是他组队的队友,组队就要在一起,这是责任,不是别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祝知白突然停下,宋京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密林中,像在倾听什么。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有东西。”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窜出一道黑影。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宋京姝。风先到,腥风。那只灵兽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她看到了它的轮廓——形似豹子,但体型比豹子大一倍。皮毛是黑色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张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中级灵兽,速度快,攻击性强。以她“外门弟子”的身份,躲不开。但她不需要躲。   祝知白的剑出鞘了。剑光比那道黑影更快。白光一闪,像闪电劈开夜空,没有声音,没有痕迹。黑影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重重摔在地上,鲜血溅开,染红了青草。   宋京姝看着地上的尸体,切口整齐,像被尺子量过。从正中分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谢谢师兄。”她抬起头。   祝知白收剑入鞘。“小心点。”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不是客套,是真心。   宋京姝点头。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他让我“小心点”,不是“下次注意”,不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是“小心点”。主语省略了,但意思是“你要小心点”,他在担心她。   祝知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在保护她。不是第一次了,从秘境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保护她。走路让她走内侧,遇到危险挡在她前面,吃饭先尝一遍再给她。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淡,但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了很多年。   她以前以为这是“责任”——他是大师兄,保护同门是他的责任。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因为责任不需要亲自来找她,不需要走路让她走内侧,不需要吃饭先替她尝。责任有一套标准的做法,他做的这些,不在标准之内。   那是什么?她没有想下去,因为她怕答案。   她跟在他身后,继续走。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衣上,白得刺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6章灵兽潮   第二天下午,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那是一个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铺满了碎石和枯叶。宋京姝跟在祝知白身后走了约莫一刻钟,空气里的灵气越来越浓,浓到发腻。不正常。这么浓的灵气意味着附近有大量的灵兽聚集。灵兽和人不一样,人多了灵气会稀薄,灵兽多了灵气会浓烈。   “不太对劲。”她压低声音说。祝知白没有回答,他也感觉到了,脚步慢下来,目光从前方扫过,像在寻找什么。   前方的山谷尽头,出现了第一只灵兽。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一只接一只,从山谷的另一头涌出来。不是几只,是一群。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在地面上涌动。它们奔涌而来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沉闷、密集,像暴风雨前远方的雷声。地面在震动,碎石在跳动。   宋京姝粗略数了数。“太多了。”祝知白没有回答。他在数——一百二十三只。速度快,攻击性强,会配合,不好对付,但不是不能对付,只是代价会很大,她会受伤,他不想让她受伤。   “你站到我身后。”他说。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京姝没有犹豫,站到了他身后。   灵兽冲过来了。   祝知白的剑出鞘了。剑光如匹练,白光横扫过去,前排的灵兽倒下,身体还在半空中就被劈开,鲜血在空中炸开,像一朵朵红色的花。后面的灵兽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流着涎水。祝知白一剑一个,剑剑致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在最精准的位置——脖子、心脏、头部。一剑毙命,不给第二剑的机会。但太多了,一百二十三只,杀完一只还有一百二十二只,杀完十只还有一百一十三只,杀完五十只还有七十三只。他的剑越来越快,但灵力也在快速消耗。她也看出来了。   宋京姝站在他身后,握着那把生了锈的铁剑。她看着他从一数到一百二十三,但从第一只倒下到现在,她一直在数。他在杀,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要不要出手?如果出手,她的实力会暴露,他会知道她不是“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他会知道她一直在骗他。如果不出手,他可能会受伤,灵力耗尽可能被灵兽围攻。一只灵兽咬在腿上,两只灵兽扑在身上,更多的灵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见过那样的死法,不好看。   她在犹豫。然后一只灵兽绕到了祝知白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一直藏在阴影里,可能是从侧面的山坡绕过来的。它扑向祝知白的后背,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风在它身后呼啸。   她没有犹豫了——不是思考的结果,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铁剑出鞘,刺入灵兽的脖子。力道很大,剑尖从脖子穿进去,从喉咙穿出来。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腥甜的,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宋京姝把剑拔出来,灵兽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祝知白回头。他看到她握着剑,剑上还滴着血。她的脸被血溅了几滴,看起来有些狰狞。但她的表情是冷静的——不是“怯生生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是“冷静的”。像在说这件事她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会剑法”,没有问“你杀过灵兽”,只是看着她。   宋京姝擦了擦脸上的血。“我会一点剑法。”   祝知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跟紧我。”两人背靠背,杀出了一条血路。宋京姝没有再藏,铁剑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快,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准,没有多余的动作,简洁、致命。   祝知白没有看她,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追她的剑。这不是“会一点剑法”,这是从生死边缘走过来的人才有的剑法。太虚宗的剑法讲究“正”,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她的剑法不“正”,是“野”——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他以前设想过她经历过什么——灭门、逃亡、孤身一人在修仙界求生存。这些他都想过,但这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她的过去就刻在她的剑法里,在每一次出剑的瞬间。她每次出剑,都在告诉他——她不是生来就会这些,她是为了活下去才学会的。   一只灵兽从侧面扑过来,他抬手一剑,劈开了它。宋京姝解决掉了背后的两只,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两个人背靠背站着,喘着气,脚下的灵兽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还有多少?”宋京姝问。   “没数。”祝知白说。   两只灵兽同时从正面冲来,祝知白一剑劈开一只,另一只越过他的剑网扑向他的肩膀。宋京姝的铁剑从侧面刺来,剑尖不偏不倚地刺进灵兽的喉咙。拔出来,血喷涌而出,灵兽坠落在地。   宋京姝收剑,看了一眼祝知白。“别欠我。”   祝知白也看了她一眼。“记着呢。”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剑在说话。剑与剑在空中交错,各自劈开各自的灵兽,偶尔交叉,偶尔分开,配合得像是练过很多年。   祝知白杀完最后一只灵兽,收剑入鞘。山谷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灵兽的尸体,鲜血浸透了黄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灵兽身上特有的腥膻气息,闻着让人想吐。   他回头,宋京姝蹲在地上,铁剑插在泥土里,靠着剑喘气。脸上沾着血,头发散了几缕,衣袍破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比他还狼狈。   “还好吗?”他问。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灵力消耗过大导致的,语调却是平静的。她站起来,把铁剑拔出来,甩了甩剑上的血。“走吧。”   祝知白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不想被人照顾,她习惯了一个人扛。那就让她扛着,但他在她旁边,随时准备伸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宋京姝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7章舍身一挡   第三天,他们深入秘境核心区域。   灵兽越来越强,从低级到中级,从中级到高级。低级灵兽像野狗一样成群结队,中级灵兽像豹子一样迅猛,高级灵兽已经能口吐火焰、操控雷电。祝知白开始吃力了——不是打不过,是消耗太大。入秘境以来他一直在战斗,灵兽潮之后只休息了几个时辰,灵力还没恢复,又遇到一群中级灵兽。他杀了十一只,还剩三只。   宋京姝帮他解决了那三只。她的“灵力”也在消耗。她本就没有灵力——不是没有,是必须装没有。她的真实灵力充沛得很,但在祝知白面前,她必须表现出“中下等资质”该有的样子: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剑都快握不住了。她演得很好。   祝知白注意到了。她很少喘成这样,杀灵兽的时候,她出剑干净利落,不像现在这样拖着剑走。他问:“你还好吗?”宋京姝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声音有气无力的,尾音发虚,像随时会断。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不是灵兽,是个人。黑衣黑甲,面戴黑纱,长刀在手,刀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他落在两人面前,带起一阵腥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太虚宗的?”那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祝知白把宋京姝挡在身后。“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举起长刀,一刀劈下来。刀势凌厉,带着浓郁的魔气——黑色、粘稠、像从深渊里涌出来的雾气。魔修。秘境里怎么会有魔修?苍梧秘境是太虚宗的地盘,每十年开启一次,名额由太虚宗分配。其他宗门的人不可能进来,除非偷渡。但秘境有禁制,偷渡的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被传送阵撕碎。   祝知白来不及细想,举剑格挡。刀剑相撞,火花四溅。他被震退了一步,虎口发麻。魔修的灵力比普通修士更霸道,不只是在消耗你的灵力,还在侵蚀你的经脉。一剑、两剑、三剑——魔修的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祝知白在挡,但他在后退。   灵力消耗太大了。如果是全盛时期,他不需要十招就能拿下这个魔修。但他不是全盛时期,他已经打了三天。灵力见底,体力透支。魔修又一刀劈下来,砍在他的剑上,把他震退了三步。他的手腕在发抖,剑快握不住了。   魔修的第二刀又来了,这次不是劈胸口——是劈向他的左臂。他的剑刚挡开第一刀,来不及回防。宋京姝看到了。   她离他有两步远,要冲过去,时间刚好够。她看到了那道划破空气的黑色刀光。她没有躲,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犹豫。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她冲上去了,挡在他面前。   刀砍在她的肩膀上。“噗——”她听到了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沉闷的,像劈开一块湿木头。然后她感觉到痛——剧烈的、撕裂般的、从肩膀蔓延到全身的痛。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   她倒下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站不住了。她倒在祝知白怀里,他的手臂接住了她,很稳,在发抖。   魔修还想补刀,刀举过头顶,正要劈下来。祝知白暴起了。他没有用剑——左手抱着她,右手握住剑柄,从下往上,一剑刺穿了魔修的胸口。剑尖从背后穿出来,带着血。拔出,又一剑,第三剑。三剑,魔修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软了下去,从剑上滑落,摔在地上。   祝知白没有看他。他低头看怀里的人,她身上全是血——白衣被染红了,衣袍上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灵兽的血。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凉的。他的手也凉了。   “京姝。”   声音不大,但比平时快了很多,失去了节奏。他在怕。   宋京姝睁开眼睛。他的脸在眼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在看她,眼里有怕。天剑峰首徒,剑道天才,太虚宗大师兄——从来不会怕的人。他的眼里有怕。   她虚弱地笑了。“没事......没伤到要害......死不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祝知白没说话。他放下她,让她靠在树干上,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角,给她包扎。   他的手在抖。   宋京姝看着他的手。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他以为她会死。   这刀挨得值。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的是,祝知白记住的不是“她愿意为我去死”。他记住的是“她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的心也凉了”。他分不清了。分不清她是在演戏还是真心,分不清自己是在监视她还是在意她,分不清“应该”和“想”。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她受伤,不想让她死,不想让她离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远处,顾长安躲在树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到了全过程——从魔修出现到宋京姝挡刀,从祝知白暴起到他发抖的手。他什么都看到了。   “完了。”他喃喃自语,“大师兄彻底完了。赌局要提前结束了。”他拿出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秘境第三天,宋京姝为祝知白挡刀。祝知白手抖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秦昭那一百灵石,没救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8章疯狂回报   从那以后,祝知白变了。不是一点点地变,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看宋京姝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怀疑、试探,是心疼。那种心疼不是挂在脸上的,是藏在眼底的。他没有说“我心疼你”,但他的眼睛说了。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会软一下,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走路时会让她走内侧——靠近山壁的那一侧。外侧是悬崖,内侧是安全的。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换位置,但她知道。他遇到危险时会第一个挡在她前面。不管那只灵兽是冲谁来的,他都会挡在前面,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他吃饭时会先把食物尝一遍确认没毒再给她。甚至不用尝——他先用银针试,再用灵力探,最后自己咬一小口。确认没问题了,才递给她。宋京姝看着他做这些,觉得他疯了。   第一天,祝知白找到了一株灵药,三百年的灵芝。灵芝长在一棵枯树的根部,伞盖有巴掌大,泛着紫色的光。三百年份的灵芝市面上至少值五百块灵石。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灵芝挖出来,根须完整,没有一丝损伤。他站起来,把灵芝递给她。   “吃了。”   宋京姝看着那株灵芝。“你呢?”   “我不需要。”   她接过去,吃了。灵芝的味道很苦,但灵力很浓。入喉的瞬间,丹田里像是被倒入了一壶温水,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肩膀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祝知白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她吃完最后一口。“吃完了。”“嗯。”他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祝知白开始教她剑法。“太虚基础剑法你练过,但有几个地方不对。”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调整她握剑的姿势。“拇指按在这里,其余四指自然弯曲。掌心不要贴紧剑柄,留一丝空隙。”   宋京姝的手被他握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握剑留下的。很凉,在秘境里走了三天,他的手还是凉的。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不是演的是真的。   第三天,祝知白替她挡了一只灵兽的攻击。是一只中级灵兽,形似巨狼,从密林深处扑出来。它本来扑的是她,她感觉到了那道从侧面袭来的风。她没有躲,因为她知道祝知白会挡。他确实挡了——一剑斩断了灵兽的爪子。   灵兽的血溅在他的白衣上,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汁洒在雪地上。他不喜欢血,她知道。他每次杀完灵兽都会第一时间擦剑,白色的衣袍上从来不留污渍。他身上这件白衣穿了三天,一直干干净净。现在有了血,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皱眉。   “你没事吧?”他回头看她。“没事......谢谢师兄。”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宋京姝跟在他身后,一直看着他的背。白衣上有血迹,黑色的、刺眼的。他居然没有擦,他不在意了。不,他在意,但在她和白衣之间,他选了她。   第四天,祝知白教她运气。灵力从丹田运行到掌心,这个她三岁就会了。但她需要装不会——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我在努力但我找不到感觉”的样子。   祝知白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了吗?”灵力从他的掌心渡过来,顺着她的经脉运行,像一条温热的溪流在血管里流淌。“......嗯。”她闭着眼睛,没有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他看到她的表情,怕他看出她的心跳快了。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风。近到他身上松木和雪的味道清晰地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的脸很热,心跳很快,控制不住了。   祝知白收回手。“学会了?”   她睁开眼睛,他的脸就在眼前——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很好看。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学会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完了,这个师兄好像误会了什么不是“好像”是“真的”,他当真了。   她把他的“演戏”当真了。把“舍身一挡”当真了,把她对他所有的好——桂花糕、手帕、挡刀,每一样都当真了。他真的以为她对他有意思。他真的以为她爱他。   她低下头,跟在他身后。这是她最大的成功——把最清醒的人骗成了最糊涂的人。也是最惨痛的失败——因为她好像也当真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9章幻境陷阱   第四天,祝知白和宋京姝找到了秘境中央的传送阵。   传送阵在一片开阔地的正中央,石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黯淡无光——传送阵还没有激活,需要等到第七天才会自行启动,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块刻着花纹的石头。他们不能在这里等,太开阔了,容易成为灵兽的靶子。祝知白在附近找了一个山洞,让宋京姝先进去,自己在洞口布了一个简单的警戒阵法才跟进来。   山洞不深,勉强能容两个人躺下,但很隐蔽,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看起来安全,至少看起来安全。   宋京姝坐在火堆旁,祝知白坐在她对面。洞外天色暗了下来,秘境里的夜晚来得比外面早,也比外面冷。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苗忽左忽右地晃。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两人都没有说话。祝知白在闭目养神,宋京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很久。   “师兄。”宋京姝突然开口。祝知白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祝知白看着她,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淡,不像被问到意外的问题。平时也有别人问他问题,他从不直接回答。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宋京姝问的。   “你想听真话?”   宋京姝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岔开话题,或者用“嗯”带过。没想到他会反问。“嗯。”祝知白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堆,又看着她。   “因为你在意我。”   宋京姝愣住了。他在说什么?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亮亮的,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他从来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但没有机会说的话。“你为我挡刀,你做桂花糕,你送手帕。你做这些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你在意我。我以前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他看着她。宋京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表白,是陈述。他在说一个他自己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他在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山洞消失了,火堆消失了,祝知白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地上的尸体穿着宋家族袍,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每一张脸她都认识。   宋京姝站在废墟中央。浑身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肉体的记忆比大脑更深,在看到那片火光的瞬间,她的身体先于意志陷入了恐惧——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紧绷,瞳孔放大。她想控制,但控制不了。   她咬了一下舌尖。疼。不是幻境,是真实的记忆。问心阵也用过她的记忆,但问心阵是幻境,是假的,这些是真的——那场火是真的,那些尸体是真的,她失去的一切都是真的,幻境不需要编造,只需要把它们从她的记忆里挖出来,摊在她面前。   “不对——这是幻境。”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祝知白站在她身后。幻境把他和她拉进了同一个场景里,他看到了她眼前的一切——火光、尸体、废墟。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女孩。   废墟中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尸体,是活人。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宋家族袍,袍子上沾满了灰和血。她跪在密道口,密道的门关上了,她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她知道不能哭出声,哭出声会被发现,被发现会死。   祝知白看着那个小女孩。那是十岁的宋京姝。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从情报里知道她被魔修灭门,从她口中听过那个雨夜的故事。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他看到她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已经学会了在最痛的时候也不出声。   这是她的过去,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幻境把它挖出来了,摊在他面前,藏不住了。她以为她会怕——怕他看到这些,怕他知道了她的真面目,怕他像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   祝知白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没有碰她,但他站在那里,让她知道他还在。   远处,幻境还在继续。废墟中的火还在燃烧,十岁的宋京姝还跪在密道口。祝知白看着那些画面,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说了——他不会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0章真面目   幻境中的画面变了。废墟、火光、尸体、哭泣的小女孩,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太虚宗——山门、牌坊、石阶,外门的矮墙,内门的石墙,天剑峰上云雾缭绕。宋京姝站在藏经阁前,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书。藏书阁,太虚宗的藏书阁,里面收藏着太虚宗千年来的功法秘籍,筑基的、结丹的、元婴的。最顶层的功法,外面花一万灵石都买不到。   她走进去。书架一排排整整齐齐,书一本本排列有序。她拿起一本装进储物袋,又拿起一本装进储物袋,再一本、再一本,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排练过很多次。她的眼神是冷的——没有愧疚,没有紧张,没有犹豫。这是她的目的,从踏入太虚宗的第一天就定好的目的,潜入宗门接近核心盗取功法。   祝知白看着那个画面。他知道她来太虚宗另有目的,从第一天就知道。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他亲眼看着她走进藏经阁,亲手把书一本一本装进储物袋。她的眼神那么冷,冷到他几乎不认识她了。那是她吗?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软的、怯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白兔。但画面里的她是冷的、硬的、肆无忌惮的。哪一个是真实的?   他的心沉了一下。幻境中的画面又变了。藏经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殿。殿内金碧辉煌,明德先生站在高台上,仙风道骨,慈眉善目。宋京姝站在他对面,剑指着他的胸口。   “这是替我爹娘的。”她的声音很平静。第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血涌出来,染红了道袍。   “这是替我宋家一百二十三口的。”第二剑,刺穿了他的另一侧肩膀。他的惨叫声在大殿里回荡,外面没有人听到。   “你去死吧。”最后一剑对准了他的心脏。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快意。她已经等了十年,不差这一刻。   祝知白看着她。这是她的真面目——不是小白兔,是复仇者;不是无害的,是危险的;不是需要保护的,是能杀人的。他早就猜到了,但猜到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软的、怯的、小心翼翼的。但画面里的她从来没有对他用过那种眼神——冷的也不行,那不是给他看的。她给他的,是另一面,软的那一面。   宋京姝站在祝知白前面,背对着他。她不敢看他,怕看到他的表情,怕看到厌恶、恐惧、原来你是这种人。身后没有声音,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就算是这样,你也是我的京姝。”   她的身体僵住了。她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温柔。   他在说什么?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目的,看到了她的真面目,看到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原来你是这种人。他的眼神是温柔的。为什么?她骗了他,从第一天就在骗他。他都知道,但她还是骗了他。他应该生气,应该失望,应该转身就走。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眼神温柔。   “你......你不生气?”她的声音有点抖。祝知白没有回答,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第一天。”   她沉默了。他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她在演戏,知道她在伪装,知道她另有所图。但他没有揭穿她,没有赶她走,没有对任何人说。他看着她演,看着她骗,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为他挡刀。他就看着,不动声色。   “为什么不揭穿我?”   祝知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没有证据。”   宋京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演的那种——是忍不住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带一点点苦涩。   “你没有证据?你祝知白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他从来不需要证据。他怀疑谁就直接去查、去问、去把那人的老底翻出来。他从来没有因为“没有证据”就不动一个人。他只是不想动她。   她低下头,心跳很快,控制不住了。   远处,幻境还在继续。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看。幻境里那些画面——藏经阁、明德先生、复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对她说了那句话,她听到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是我的京姝。”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1章 心跳   幻境还没有结束。废墟消失了,太虚宗消失了,明德先生消失了,藏经阁消失了。火光、尸体、血、剑——所有那些沉重的、阴暗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不留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边界的,有尽头的。这是空白,四面八方都是白色,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远近,没有方向。像站在一张没有边际的白纸中央,除了自己和身边的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安静。   宋京姝站在原地。祝知白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片空白。   沉默了很久。宋京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空白。祝知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不,没有“远处”,这里没有远近。他只是没有看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宋京姝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白中却显得很清晰,没有回声,没有尾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沉到底就没有声音了。   “从一开始。”   宋京姝沉默了一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演戏?”   “嗯。”   只有一个字。不是“嗯,我知道”,不是“嗯,我早就看出来了”。就是“嗯”,没有修饰,没有解释。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她第一天踏进太虚宗,第一眼看到她的灵力波动,他就知道了——她在演。他说“从一开始”的时候已经是在说“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不是她没有骗,是他从来没有被骗过。他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我在宗门?”   祝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一无所有的空白,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京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   不是“因为你是太虚宗的弟子”,不是“因为我需要监视你”,不是“因为师尊让我看着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他留她在宗门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自己想知道。她是谁?她为什么来太虚宗?她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她为什么在没人的时候眼神不一样?她为什么能做出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味道的桂花糕?她为什么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他也想哭?他想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向师尊汇报,不是为了揭穿她,不是为了把她赶走。是他自己想知道的。   宋京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现在知道了,不后悔?”   “不后悔。”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从第一天怀疑她到现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确定。确定她有问题,确定她有秘密,确定她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个人。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后悔没有揭穿她,后悔没有把她赶走,后悔让自己越陷越深。没有,一次都没有。   宋京姝看着他。   他说“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演戏”。不是第一天,是第一天就知道。她以为她骗过了所有人——问心阵、问道台、问剑场、沈清辞、温如夏、秦昭、云岚,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可怜的、努力的、资质平庸的孤女。但祝知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演,他看着她演戏。第一天她蹲在角落里啃冷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他在看她。第二天她坐在藏书阁里假装看不懂《灵气入门》,他在看她。第三天她在练武场上笨手笨脚地练剑被秦昭嘲笑,他在看她。她哭的时候他在看,她笑的时候他在看,她演戏的时候他在看,她换下伪装的时候他也在看。他一直在看。看着她从第一天到现在,看着她演的每一场戏,看着她露出的每一个破绽。他没有揭穿她,因为他想看着她。   看她笑,看她哭,看她演戏,看她伪装。看她所有的样子。   宋京姝低下头。心跳很快,快到控制不住了。她练了十年的控制——控制心跳,控制呼吸,控制表情,控制眼泪。高兴的时候不能笑得太多,难过的时候不能哭得太久,心跳快了要让它慢下来,脸红了要让它白回去。她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了。   但现在,心跳快了。她让它慢下来,慢不下来。深呼吸,深呼吸也不行。别想了——不可能,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不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你......”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谢谢?谢谢你没有揭穿我?谢谢你留我在宗门?谢谢你看着我演了三十天?好像应该说,但说不出口。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不起我在你面前演了三十天戏?也应该说,也说不出口。   祝知白看着她。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其实她根本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她只是想说点什么。想打破这片沉默,想掩饰自己的心跳,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2章 破阵   空白。没有边际的空白。   宋京姝闭上眼睛。既然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那就不要用眼睛。幻境骗的是视觉、听觉、触觉——这些感官都会被它利用。但有一种东西幻境骗不了,或者说,很难骗。神识。神识是灵魂的延伸,比感官更接近真实。幻境可以制造虚假的画面、虚假的声音、虚假的温度,但很难制造虚假的空间感。阵眼所在的位置,空间的“质感”会不一样。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网,总有一个线头是松的。   她的神识从眉心探出。不是太虚宗教的那种中正平和的神识探查法,是她自己从魔道功法里改出来的——更快、更细、更隐蔽,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空白之中。   祝知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眉头微蹙,不是紧张,是专注,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她在找阵眼。   他没见过她这个表情。在他面前,她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恰到好处的柔弱,恰到好处的坚强,恰到好处的笑容,恰到好处的眼泪。现在不是了,现在是真实的。她找不到阵眼,她不会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找不到。但他看出来了,她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嘴唇抿得越来越用力,神识探出去,收回来,再探出去,再收回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但每一次都落空。   “东南方向,三十步。”他说。   宋京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点不情愿——你怎么知道?祝知白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他的天生剑心能辨真假,也能辨虚实。幻境在他眼里,和一张透明的网没有区别。他能看到网的纹路,看到网的节点,看到阵眼在哪里。他一直没有说,是在等她先找。她找不到,他才说。   宋京姝看了他几息,然后收回目光。东南方向,三十步。她走过去,步伐很稳。不需要数步子,三十步是多远,她走了二十六年,不会错。走到第二十九步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最后半步迈出去,刚好三十步。位置不偏不倚。   她举起剑,刺下去。   剑尖刺入空白。没有阻力,也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一切发生得太快。然后“咔嚓”一声,像冰面碎裂的声音,从剑尖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空白裂开了——不是被劈开,是龟裂。裂纹从剑尖出发,像树根一样向四周延伸,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光,先是白色的,然后变成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碎片往下坠,不是往下掉——这片空白里没有“下”,但碎片在远离她,向四面八方扩散。有的飘远了,有的落进了看不见的深处。碎片越来越多,空白越来越少。光越来越多,黑暗越来越少。山洞出现在眼前。   火堆还在燃烧。没有熄灭——幻境里过了那么久,现实里只是几息。火光映在石壁上,影子轻轻晃动。空气中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咽声,有远处传来的灵兽低吼声。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了,世界一点一点回来了。   不是梦。那些画面——废墟、火光、尸体、藏经阁、明德先生——不是梦。那些话——“因为你在意我。”“就算是这样,你也是我的京姝。”——也不是梦。都真实发生过,就在刚才,就在这片幻境里。她记得每一个字。   她看着祝知白。他看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和进去之前不一样了。进去之前,他看她是审视,她看他是算计。现在呢?她也说不上来。她看他,心跳会快,脸会热,呼吸会乱。这些她都能控制,但不想控制了。   完了。她好像也当真了。不是好像,是真的。   秘境另一个角落。秦昭砍死最后一只灵兽,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灵兽的尸体躺了一地,血腥味浓得呛人。沈清辞站在他不远处,冰蓝色的长裙上沾了几滴血,但她自己没受伤——秦昭全挡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次秘境有点奇怪?”秦昭一边喘一边说。沈清辞没有回答。“太安静了,不太对劲。”沈清辞还是没有回答。秦昭直起腰转头看她。“你说句话啊!”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一秒,两秒。“......嗯。”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算了,当我没说。”他拔起剑继续往前走。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疾不徐。风吹过来,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汗味和泥土味,不好闻,但她没有皱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3章 秦昭的麻烦   第五天,秦昭和沈清辞遇到了麻烦。不是小麻烦,是大麻烦。   他们被一群灵兽围住了,不是普通灵兽,是中级灵兽。每一只都有野牛那么大,皮毛坚硬如铁,爪牙锋利如刀。十几只这样的灵兽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困在中间。圈越缩越小。   秦昭浑身是伤——左臂被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被尘土吸干;后背被拍了一爪,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腿上也有伤,不是被抓的,是自己撞的——躲闪的时候撞到了一棵树。他喘着粗气,把剑横在身前,盯着那些灵兽。一只扑过来,他侧身躲开,一剑砍在它脖子上。剑刃嵌入皮肉,却没能砍断骨头,灵兽吃痛嘶吼,甩头把他甩了出去。秦昭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鲜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本少爷......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他苦笑了一下。不是他不努力,是灵兽太多了,杀完一只还有十只。灵力快用完了,体力也快用完了。他从来没有被逼到过这种境地——在内门,他是天才;在试炼中,他是佼佼者;在同辈中,他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之一。但在这里,在十几只中级灵兽面前,他的天才不够用。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的灵力也快用完了。十几只灵兽,她能冻住一半,但另一半还是会冲过来。灵力在快速消耗,每一只灵兽冻住都要消耗大量灵力,她已经冻住了八只,灵力见底了。嘴唇发白,脸色发青,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灵力透支。   她看了秦昭一眼。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剑都握不稳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无所谓”的眼神。是“不会让你死”的眼神。   她举起手,凝出最后一片冰晶。只有指甲盖大小,比平时小了一半,颜色也不像之前那样透亮,带着灰蒙蒙的白,像将死之人的脸色。她把冰晶射出去,正中一只灵兽的眼睛。灵兽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还有两只。灵力已经彻底用完了,她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秦昭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挡在她面前。“本少爷......还没死呢......”声音虚弱,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祝知白和宋京姝赶到。   祝知白从密林边缘冲出来,白衣如电。一剑,两只灵兽同时倒下。又一剑,再两只。他的剑太快了,快到那些灵兽来不及反应,快到秦昭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在灵兽群中穿梭。等白色的影子停下来,八只灵兽已经全部倒地,一剑毙命,伤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秦昭愣住了。“大......大师兄?”祝知白收剑入鞘,看了他一眼。“还能走吗?”“能......能吧。”秦昭低下头。其实他已经走不动了,腿在抖,手在抖,站都快站不住了。但他不能说不能——他是朱雀世家的嫡子,丢不起这个人。   宋京姝站在密林边缘,看着那两个浑身浴血的人。秦昭浑身是伤,沈清辞灵力透支。她想见死不救,本来就不打算救。她不需要队友,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欠任何人的人情。多一个队友就多一个累赘,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个软肋,多一份人情就多一份还不完的债。秦昭的死活关她什么事?沈清辞的死活关她什么事?   她可以转身走,祝知白不会拦她。祝知白不会逼她做任何事。她只需要说一句“我先走了”,他只会说“小心点”。但她没有走。   她想起了温如夏的笑。温柔、温暖、像春天的风。温如夏说:“能救一个是一个。”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蠢——这个世界上,该死的人那么多,该救的人更多,救得过来吗?但现在,她不觉得了。   她冲上去了。不是思考的结果,是身体的反应,和那次为祝知白挡刀一样。铁剑出鞘,刺入一只灵兽的脖子。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拔出来,刺进另一只灵兽的胸口。再拔出来,再刺。   一只接一只。她没有用太虚宗的基础剑法,用的是自己练了十年的剑法——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学来的。简洁,致命。每一剑都正中要害,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秦昭看着她。嘴张着,合不拢。他从来没见过宋京姝这样——之前在他眼里,她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笨手笨脚、唯唯诺诺、谁都可以欺负。但现在,她的剑快到他看不清,她的眼神冷到他不敢认。   这......这是那个被他骂“乞丐”的外门弟子?这是那个被他嘲笑“资质差”的孤女?   他觉得自己可能活在梦里。看着宋京姝的剑,又看了看祝知白的剑。大师兄的剑快,宋京姝的剑也快。大师兄的剑准,宋京姝的剑也准。大师兄的剑狠,宋京姝的剑也狠。两个人出剑的方式不一样,但那种“快准狠”的感觉是一样的。都是死过很多次才能练出来的。   宋京姝杀完最后一只灵兽,收剑。铁剑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她脚边的泥土里。她转过身,看着秦昭和沈清辞——秦昭浑身是伤,沈清辞灵力透支。她看了几息,没有说“你们没事吧”,没有说“还好赶上了”,什么都没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4章 出手   宋京姝的剑很快。   快到秦昭看不清她的动作——他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在灵兽群中穿梭,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次弧线终止,都有一只灵兽倒地。一剑封喉,不是喉咙就是心脏,不是心脏就是眼睛,每一剑都正中要害。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剑花,没有华丽的转身,就是刺、劈、削、挑,最基础的剑招,但每一招都快到极致、准到极致、狠到极致。   秦昭看呆了。他见过很多人用剑——祝知白的剑是“正”,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每一剑都带着天剑峰的正气;沈清辞的剑是“冷”,冰系灵力附着在剑刃上,被划到的人会被冻僵。但宋京姝的剑不一样,她的剑是“野”——没有章法,没有套路,没有门派的痕迹,像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自己长出来的。不需要好看,只需要杀人。   他之前骂过她“乞丐”,骂过她“资质差”,骂过她“练一辈子也没用”。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脸开始发烫。不是天热,是臊的。   “你......你不是资质平庸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宋京姝没有回答。她杀完最后一只灵兽,收剑入鞘。铁剑上沾满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她脚边的泥土里。她蹲下来,扯了一把草擦剑,动作很仔细,擦得很干净。祝知白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秦昭——秦昭浑身是伤,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脸上糊满了血和泥,狼狈得不像样。但他没有看秦昭,他在看宋京姝。“你还好吗?”“没事。”她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秦昭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走到宋京姝面前。浑身是伤,腿上、胳膊上、背上、脸上,没有一处是好的。站都站不稳,但他还是站在她面前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他以前觉得是“怯生生的”“好欺负的”“不值一提的”,现在他不觉得了。   “你骗了所有人。”他说。不是质问,不是指责,是陈述。   宋京姝看着他。“嗯。”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不是不想解释,是没什么好解释的。她确实骗了所有人,从第一天就在骗。骗了祝知白,骗了云岚,骗了沈清辞,骗了温如夏,骗了谢九安,骗了顾长安,也骗了他。她说“嗯”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她在等他生气,等他骂人,等他说“你这个骗子”然后转身走。但秦昭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宋京姝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骂人——秦昭这个人嘴贱,脾气暴,受不得半点委屈。他被人骗了怎么可能不骂人?但他说了谢谢。那个嘴贱的、傲慢的、从不低头、从不认错、从不说“对不起”也从不说“谢谢”的秦昭,说了谢谢。还说了两遍。   “不用谢,不是救你,是还你丹药。”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那瓶丹药不值这么多”。那瓶丹药才五十块灵石,她救了他一条命。五十块灵石和一条命,哪个贵?三岁小孩都知道。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还你丹药”是不想让他觉得欠她人情,是不想让他有负担,是不想让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反正......谢谢。”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走得很慢。红发被血黏在脸上狼狈极了,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宋京姝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5章 祝知白的解读   祝知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小,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腰很细,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但她握着剑的手很稳,杀灵兽的时候更稳——稳到不像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   她在想什么?是刚才为什么出手?是想秦昭说的“谢谢”?还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心软?她本可以不动手,祝知白一个人就能解决那几只灵兽。她冲上去是为什么?怕他不够快?怕秦昭会受伤?怕沈清辞撑不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看到危险冲上去,拔剑,杀人,一气呵成。像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本能反应。   可她不是最擅长“忍”吗?忍到没有人注意她,忍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害,忍到时机成熟再动手。这是她的计划,从第一天就在执行的计划。但今天她没有忍,也没有必要忍。暴露实力不符合她的计划,他看得出来——她的剑法根本不是什么“会一点”,是从生死边缘走过来的,每一剑都带着杀意。她藏了那么久,不想被人发现。今天全暴露了,因为秦昭?因为她不想看到秦昭死在她面前?他想不通。   然后他想通了——不是“想通”,是“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只有祝知白能得出的结论。她很善良,她不是“冷血”,不是“无情”,不是“只有仇恨”。她会在意别人的死活,会为了救别人而冒险。她只是不承认,嘴硬,心软,死不承认。   祝知白加快脚步,与她并肩。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走在密林里,肩并着肩,离得很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铺满落叶的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你刚才为什么救秦昭?”   宋京姝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不想欠人情。”   祝知白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攥着衣角——她不自在。他说“不想欠人情”的时候在撒谎,因为秦昭送的那瓶丹药才值五十块灵石。她救了秦昭一条命,五十块灵石买不到一条命。她可以不去的,秦昭死了也不关她的事,没有人会怪她。但她去了。不是因为丹药,是因为她不想让秦昭死。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乎,他理解。一个人习惯了把心藏起来,就不会轻易让人看到。但他知道,她在乎。她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一个真正冷血的人,会犹豫,会权衡利弊,会想“我为什么要冒险救他”。她没有想,直接冲上去了。身体比脑子快,心比身体更快。她心里有他们。   她果然心地纯善。   宋京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的目光不重,但像一根羽毛在她脸上拂过来拂过去,拂得她心里痒痒的,有点烦,又有点不想让他移开。她在想他在看什么?看她的侧脸?看她的表情?还是在想她刚才说的话?她不敢看他,怕一对上那道目光就移不开了。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祝知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没什么”不是真的没什么——是有太多什么,但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想说“你很善良”,但说了她不会承认。想说“你在乎他们”,但说了她会更不自在。想说“你是个好人”——她不是,她不会承认,他也不会说。所以算了,不说了。   宋京姝走在他身边。他在说什么?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她看不全,只知道他在看她。看了之后说了“没什么”。“没什么”是“有什么但不方便说”,祝知白不方便说的事情,她想不出来会是什么。   她没有问。怕听到答案。   两个人走在密林里,肩并着肩。风吹过树冠,沙沙沙沙,像在说什么秘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6章 秦昭的嘴硬   晚上,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   秦昭、沈清辞、祝知白、宋京姝。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顾长安。他说他是“恰好路过”——恰好路过这个山谷,恰好路过这个山洞,恰好路过这堆火。没有人信。秘境这么大,三十个人散落在各处,能“恰好”遇到的概率比被雷劈中还低。但他笑眯眯地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一脸“我就是路过你们别多想”的表情。   秦昭拿了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下去。他在偷看宋京姝。她坐在祝知白旁边,低着头,在烤一块干粮。铁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剑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映着火光,银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红。她烤得很认真,翻来翻去,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梁很挺,嘴唇抿着,抿成一条温柔的弧线。侧脸很好看。   秦昭移开目光,嚼了两口干粮,又移回去。她今天杀灵兽的样子还留在他脑子里——剑很快,很准,很狠。和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她是一个怯生生的小白兔,看人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好像随时会被吓跑。杀灵兽的时候她是一个——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什么?”沈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很平,像冬天的风,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让人一哆嗦。   秦昭差点干粮噎死。“没、没看什么!”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他那一头张扬的头发。干粮碎屑从嘴角喷出来,落在衣襟上,狼狈极了。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顺着秦昭刚才的目光看过去——宋京姝低着头在烤干粮,祝知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目光在宋京姝脸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低头继续烤自己的干粮。秦昭对她有意思?不可能,秦昭不会喜欢一个“骗子”。那他说了两遍谢谢,秦昭这个人,嘴贱、傲慢、从不低头。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对任何人说过“谢谢”,更别说两遍。他说了两遍谢谢。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烤干粮。不关她的事。   火堆噼啪作响。木柴在火焰中裂开,爆出几颗火星,飞溅到夜色中,转瞬即逝。秘境里的夜晚比外面冷得多,风吹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在脸上。但火堆旁是暖的,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摇摇晃晃。没有人说话。   谢九安不在,他还在追那只乌龟。追了三天三夜了,不知道追到了没有。温如夏不在,她被传送到秘境另一个角落,一个人采药,一个人躲灵兽,一个人活。江望月不在,她一个人行动惯了,不需要队友。三十个人,散落在秘境各处,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来独往。此刻在这堆火旁的五个人,是机缘凑在一起,也是各自的选择。   明天是第六天,后天传送阵就会开启。他们需要找到其他人,至少要把谢九安找回来。那小子追乌龟不知道追到哪里去了,再不找回来,他可能会在秘境里迷路到十年后。   祝知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去找谢九安。”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秦昭抬起头,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顾长安继续啃干粮,好像没听见。   宋京姝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休息。”他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我不累。”   祝知白看了她一眼。不是“审视”的眼神,是“担心”。她在秘境里受了伤、流了血、消耗了大量灵力,需要休息。他不想让她去,不想让她再受伤,不想让她再冒险。但她说不累的时候很倔,嘴唇抿着,下巴微抬,一副“你别想甩掉我”的样子。   他没有拒绝。“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消失在夜色中。   秦昭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道白色的影子被黑暗吞没,他才收回目光。“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他问。没有人回答。沈清辞在烤干粮,顾长安在啃干粮,好像谁都没听到他说话。   “太安静了,不太对劲。”他转头看向沈清辞,“你说句话啊!”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秒,两秒。“......嗯。”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想说“你不觉得大师兄和那个骗子之间有点什么吗”,想说“她今天杀灵兽的样子你看到了吗”。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烤干粮了,表情还是冷的。   “算了,当我没说。”他低下头,继续啃干粮。干粮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什么难以咽下去的东西。   火堆还在燃烧。木柴裂开,又是一串火星飞溅起来。他想起宋京姝杀灵兽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祝知白旁边烤干粮的样子。想到她是“骗子”——骗了所有人。她是“救命恩人”——救了本少爷的命。哪个是真的,他分不清。算了,不当我说了。   远处,夜色中。祝知白走在前面,宋京姝跟在后面。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的衣角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7章秘境之主的考验   第六天,祝知白和宋京姝找到了秘境核心。不是走运,是祝知白一路都在朝着这个方向走。宋京姝早就注意到了——他走的路不是随机的,是有目的的。每到一个分岔口,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然后选一个方向继续走。他来过这里,或者在来之前做过功课。   秘境核心藏在地下。入口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岩缝,藏在两棵巨树之间,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祝知白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宋京姝跟在后面。岩缝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矿石的味道。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石室。大到她抬头看不到顶——头顶是穹窿形的天顶,离地面至少有几十丈高,上面嵌满了发光的矿石,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幽蓝色的光。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不高,但很宽,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石台上放着一块令牌——黑色,巴掌大小,入手沉重,刻满古老的符文。符文的笔触比太虚宗山门上的那些更古老、更粗犷,像是一个早已经失传的文字。秘境令牌,持有者可以自由进出苍梧秘境,不需要等十年一次开启,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走。整个苍梧修仙界,这样的令牌不超过五块。得到它的人,等于拥有了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宋京姝看着那块令牌。“拿到了吗?”   祝知白没有回答。他在看石台后面的东西——一道虚影。虚影是一个老者,白胡子白头发,笑眯眯的。不是实体,是灵力凝聚的影像,但凝实得像真人一样,连胡子上的卷曲弧度都清晰可见。他盘坐在石台后面的虚空中,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年轻人,想要这块令牌吗?”声音苍老,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没有恶意,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祝知白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秘境之主。这块令牌我守了三千年,等一个有缘人。”   三千年。宋京姝在心里算了一下——苍梧秘境第一次开启是在三千年前,那时候太虚宗都还没有建立。这个人从秘境诞生就在了,不是人,是灵体。秘境本身孕育出的意识,类似于器灵,但比器灵更古老、更强大。   “什么是有缘人?”她问。   老者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是一种很淡的、看透世事的人才有的微笑。“能通过我的考验的人。”   他一挥手,石室里凭空出现了一道门。不是石门,不是木门,是一道由光凝成的门——边缘泛着金色的光,门内是一片混沌的白色,看不清有什么。那白色和幻境里的空白不一样,幻境的空白是死寂的,这白色是流动的,像云海在翻涌。   “进去吧,你们一个一个来。”   祝知白说:“我先。”   宋京姝拉住他的袖子。“我先。”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先。”“我先!”她加重了语气,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不是任性,是担心——考验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他进去如果出不来怎么办?她不想让他冒险。祝知白看了她几息,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   “别争了,一起吧。”老者笑了。   门内的白色翻涌了一下,像是在招手。   祝知白迈步走向光门。宋京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入那片白色,光门在身后关闭,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面前是一个房间。不大,方圆不过三丈,没有窗,没有门,四面是白色的墙壁。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床铺,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两个人,祝知白和宋京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宋京姝环顾四周。“考验是什么?”   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悠远,带着一丝笑意。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墙壁里、从地板里、从天顶里,从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的,像整个房间都在说话。“很简单。你们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他顿了顿。   “祝知白,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房间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呼吸声都被吸走的、绝对的寂静。祝知白没有立刻回答。宋京姝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心跳很快——她不想听到答案,又很想听到答案。他说过“护一人周全”。那次在幻境里她说的是“最想要的”。他选了“护一人周全”。这次呢?还会是同一个答案吗?老者在等,宋京姝也在等。   他还没有开口,但她已经感觉到心跳声了。在寂静中,心跳声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8章护一人周全   祝知白沉默了。   老者在等他。那道虚影盘坐在虚空中,白胡子白头发,笑眯眯的,眼睛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宋京姝也在等他。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会听到答案。他知道。他不想让她听到,但现在没有选择。在秘境之主的考验面前,没有人能隐藏。   “最想要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起十岁那年。   那年冬天很冷,冷到院子里的梅花都冻死了。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曾经很温暖,会揉面做桂花糕,会牵着他走在雪地里,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现在那只手是凉的——从指尖凉到掌心,从掌心凉到手腕,每一寸都在变凉。   “娘,你不要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是祝知白,天剑峰首徒,剑道天才,太虚宗大师兄。是一个十岁的、害怕失去的小男孩。   母亲笑了。她的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和平时一样,好像她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知白,娘不能陪你了。”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你要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哭了一夜。第二天起再也没有哭过。   他把心藏起来了。藏在剑里,藏在剑道里,藏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不信任何人——信了就会被骗,被骗就会受伤,受伤就会痛。不靠任何人——靠了就会依赖,依赖就会软弱,软弱就会死。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就不会失去,不失去就不会痛。他把自己的心关进了一座冰冷的牢笼,钥匙扔进了深渊。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了一眼宋京姝。   她低着头,站在他旁边。火光?不,这里没有火。是石室穹顶那些发光矿石投下的幽蓝色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梁的轮廓很柔和,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她出现了,在他最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候。会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像春天的风。会哭,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会演戏,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三十天小白兔,把他都差点骗过去。会伪装,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面具后面,不让任何人看到。会骗所有人,从云岚到秦昭,从沈清辞到温如夏,每一个人都被她骗得团团转。也会——为他挡刀。那刀是冲着要害来的,挡不住会死。她没有犹豫,冲上去了,挡在他面前,刀砍在她的肩膀上,鲜血飞溅。他在那一刻才知道——他不怕死,怕她死。   他会叫她“京姝”。第一次是脱口而出的,说完愣了一下,她没有反应,好像理所当然。后来叫顺口了,京姝,两个字,念起来像冬天的风,凉凉的,但很舒服。   他会把母亲的遗物送给她。母亲留下的手帕,一共十三块,用了十三年,一块都没送过人。送了她两块。“不用还了。”“你留着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只知道说出口的时候不后悔。   他会每天去看她。白天去外门“巡视”,晚上去她窗前站一会儿。看她的灯亮着才安心,灯灭了才离开。他告诉自己这是“监视”,但“监视”不需要每天去。   他会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从秘境第一天起就在保护她——让她走内侧,挡在她前面,先替她尝食物。他告诉自己这是“责任”——他是大师兄,保护同门是他的责任。但责任不需要亲自来找她,不需要走路让她走内侧,不需要吃饭先替她尝。责任有一套标准的做法,他做的那些,不在标准之内。   他最想要的是——   “护一人周全。”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静的石室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沉到底了,涟漪还在荡。   宋京姝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护一人周全,不是什么“守护苍生”,不是“斩妖除魔”,不是“证道长生”。就是护一个人——让她不受伤害,让她好好活着,让她做她想做的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他会护她周全,她知道了。他愿意护她周全,她也知道了。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清冷,自持,不近人情。不会对任何人说“我护你”,但他对她说了。不是“我护你”,是“护一人周全”,但意思是一样的。   他是在说我吗?应该是我。他只有她一个“在意”的人,三十天前还怀疑她,三十天后说“护一人周全”。这三十天里发生了什么?她知道的。   老者笑了。笑声在石室里回荡,苍老的、悠远的、带着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与释然。“好。很好。”   笑声落下的时候,光门重新出现了。不是之前那道门,是一道新的门——金色的光比来时更亮了,门内不再是混沌的白色,是来时的石室。石台上那块黑色的令牌静静地躺着,符文泛着幽蓝色的光。   “你们可以走了。令牌是你们的。”   祝知白转身走向光门。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宋京姝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吧。”他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他说不全。只知道她在看他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出光门,石室还在,石台还在,令牌还在。老者不见了,虚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那令牌还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9章令牌   石室安静下来了。   老者消失了,虚影不见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威压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石台、令牌和两个人。   宋京姝看着石台上那块黑色的令牌。符文的纹路在幽蓝色的光中若隐若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呼吸、沉睡。拿到了。她来秘境的目的之一就是这块令牌——有了它,她不需要等十年一次开启,随时可以进秘境。这里的灵药、功法、机缘,她可以慢慢取用。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她看着令牌想着该怎么拿。祝知白会拿吗?这是秘境之主的考验,他通过了,令牌应该是他的。   “你不拿?”   “你拿。”   祝知白的声音很平。不是客气,不是谦让,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宋京姝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用不上。”   用不上?他是太虚宗大师兄,天剑峰首徒,云岚的亲传弟子。以他的身份,进入苍梧秘境不需要令牌,宗门会给他名额。十年一次,足够他用。但他把令牌给她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令牌接过去。入手沉重冰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入,沿着经脉往上走。符文的纹路刻得很深,硌在手心里,有点疼。   “谢谢师兄。”   “不用谢。”   他转身走了。白衣在幽蓝色的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他没有回头。   宋京姝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块令牌。   他为什么把令牌给我?用不上——不是用不上,是他想给。他是太虚宗大师兄,不需要令牌也能进秘境。她需要,所以给她。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从第一天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在意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他走路让她走内侧,遇到危险挡在她前面,吃饭替她先尝,把母亲的遗物送给她,把秘境令牌也给了她。他用行动说了三十天“我在意你”。   她以前觉得这种人很傻。什么都不说,只做。别人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说,别人就当作不知道。你不说,你的好就白费了。   但现在她不觉得他傻了。因为他的每一次“不说”,她都收到了;他的每一次“不做声的付出”,她都看到了。她只是假装没看到,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意。为了不让自己欠他太多,为了不让自己心软,为了不让自己——喜欢上他。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第一次叫她“京姝”?从他把手帕递给她的时候?从他在雨夜陪她坐着的时候?从他挡在她面前的时候?从他说“护一人周全”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收心,来不及划清界限,来不及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利用他”。她骗不了自己了。   完了。   她在心里说。不是“糟糕”,不是“麻烦”,是“完了”。走不了了,逃不掉了。他已经在心里了,拔不掉了。   她低下头攥紧令牌。黑色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没有之前那么凉了。符文还在发光,幽蓝色的,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远处,祝知白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轻的,软的,带着一点她藏不住的东西。他没有转身。因为他怕,怕一回头看到她站在幽蓝色的光里看着他的样子,怕自己会走过去,怕自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他已经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了——送她手帕,把令牌给她,说“护一人周全”。他不后悔,但他知道该停了。   再走下去就回不了头了。他不怕回不了头,怕她不想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白衣消失在石室尽头的通道里。   宋京姝站在原地,攥着令牌。走了,她没有叫住他。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已经说过了,再见还太早。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看着白衣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没。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令牌。黑色的,冰凉的,刻着古老的符文。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淡淡的温暖从金属里渗出来,像是在提醒她——他来过。   她握着令牌走了。走的是他走的方向,通道很窄,很黑,但她的脚步很稳。因为他走在前面,她跟着他的脚印走。通道是黑的,但前面有光,白色的、柔和的、从通道尽头漏进来的光。   她加快脚步,追着那道光走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0章他与我   她完蛋了。   宋京姝坐在窗前,手里不是《灵气入门》,是秘境令牌。黑色的,冰凉的,刻着古老的符文。祝知白送她的。他把令牌送她了。不是“借”,是“送”。他说“我用不上”——不是用不上,是他想送。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三十天前他怀疑她,盯着她,每天出现在她面前。三十天后他给她令牌,说“护一人周全”,说“你也是我的京姝”。他走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还在犹豫,他已经在跑了。她赢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很快,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剧本的一部分。这是真的。   她完蛋了。   她靠在窗框上,把令牌贴在胸口。金属很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的心是烫的。烫到连令牌都捂热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他站在石室里说“护一人周全”时的表情,平静的,认真的,像在说一件他早就决定好的事。他站在幻境里说“就算是这样,你也是我的京姝”时的眼神,温柔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件永远不会改变的事。他站在她面前说“你太弱,会死”时的语气,平淡的,自然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站在雨夜陪她坐着时的沉默,安静的,陪伴的,像在说“我在,不用怕”。他站在食堂递给她桂花糕时的动作,不经意的,随手的,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站在藏书阁教她剑法时的耐心,细致的,认真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压在她心上,推不掉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剑峰。夜色中那座山峰像一把倒插在天际的剑,祝知白就住在那里。他的灯还亮着——他在想她吗?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在想她。不是因为她需要他,是因为她也想他。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窗台上,银白色的,清冷的,像他的手。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月光,凉凉的,和他手指的触感一样。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看着外门的灯火。她的灯还亮着。她在做什么?在看书?在写日记?还是在发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还没有睡。他也不想睡。他想看着她,看她的灯,看她的影子,看她还亮着,看她还在。   三十天前他怀疑她——宋京姝,可疑,需严密监视。灵力控制太强,表情切换太精准,身世有太多经不起推敲的细节。他每天去外门“巡视”,每天站在她窗外,每天记录她的行为。他告诉自己这是“监视”。三十天后他想护她——管她是谁,管她来做什么,管她有什么秘密。他只想让她不受伤害,好好活着,做她想做的事。他告诉自己这是“责任”。   不是说好了只是监视吗?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她站在藏经阁前把书一本一本装进储物袋的时候,他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偷了太虚宗的功法,是因为她偷的时候眼神那么冷。他怕那不是面具,那才是真的。她怕冷吗?他不想让她冷。   他看着她演戏,看着她伪装,看着她骗所有人。她骗了所有人——云岚、秦昭、沈清辞、温如夏、谢九安、顾长安、江望月,每一个人都以为她是可怜的、努力的、资质平庸的孤女。但她没有骗他。不是她不想骗,是他没有被骗。他从第一天就知道她在演,但他没有揭穿她,没有赶她走,没有对任何人说。他看着她演了三十天,看着看着就——陷进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第一次叫他“师兄”的时候,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也许是她第一次给他送桂花糕的时候,桂花糕的味道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他咬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了。也许是她第一次为他挡刀的时候,刀砍在她的肩膀上,鲜血飞溅,他的心也凉了。也许是她第一次哭着说“我爹娘也是在一个雨夜去世的”的时候,她的眼泪是真的,碎了的声音也是真的。也许是从一开始就开始了,只是他不想承认。   现在他承认了。但知道了又怎样?她是谁?她来太虚宗做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来做什么,他都会护她周全。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想”。   他看着她窗户的灯光。夜色很深,灯火很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1章十年之约   太虚宗的钟声敲响了十三下。   十三声——这是召集全宗的信号,上一次敲响还是十年前。钟声沉郁、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震得山门前的松针簌簌而落。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让人无端地心慌。   外门弟子们从被窝里爬起来,揉着眼睛往身上套衣服,有人穿反了袍子,有人找不到鞋子,有人一边跑一边系腰带。内门弟子们从练功房里走出来,神色从容得多,但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天剑峰的弟子们从山巅飞掠而下,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掠过的白鹤。所有人都在往议事大殿赶。   宋京姝赶到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内门弟子站在前列,青色弟子服整齐划一,个个腰佩令牌,气势不凡。外门弟子站在后列,灰扑扑的,像一群被锦缎包围的麻雀。她踮起脚尖才勉强看到最前方的高台。云岚站在台上,难得没有笑眯眯,表情严肃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扫过,不怒自威。祝知白站在他身侧,白衣如雪,面无表情,像一把插在剑鞘里的剑,锋芒尽敛,但谁都知道那剑出鞘时会有多快。   秦昭站在前列,红发张扬,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浑身上下写满了“本少爷准备好了”。沈清辞站在他旁边,冰蓝色的长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表情冰冷如霜,目光直视前方,像是谁都不在看。谢九安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想站到最前面,顾长安笑眯眯地站在人群边缘,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温如夏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江望月站在最边缘,黑发黑衣,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七日后举行。”云岚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冰面上的裂痕,干净利落。“太虚宗、碧落宗、玄天门、万花谷、金刚寺,五大宗门齐聚。各派十名弟子参赛,比试为期七天。我宗身为东道主,不可堕了威名。参赛弟子名单,稍后公布。”   台下议论纷纷。秦昭摩拳擦掌,“本少爷等这一天等了十年!”谢九安眼睛发亮,“本座要在大比上一战成名!”顾长安笑眯眯地不知道在算什么账。温如夏微微皱眉——她在担心,宗门大比不像是秘境试炼可以躲在别人后面。她必须上场,必须战斗,必须面对对手的剑。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宋京姝低着头,站在外门队伍最末尾。   碧落宗会来。碧落宗少宗主也会来。十年了,她等了十年。她的仇人——当年围杀宋家的凶手之一,碧落宗宗主。他的儿子,碧落宗少宗主,今年会来参赛。她见过他的画像,那张脸她做梦都不会忘。狭长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她把这画像记在心里,烧掉了。烧掉的纸灰她葬在了父母的衣冠冢前,她在心里说——爹,娘,我会替你们报仇。杀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先从他的儿子开始。不杀他,但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不够让她冷静。她需要更疼。她用力掐下去,指甲陷进皮肉。   祝知白站在高台上,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他看到了她——低着头,站在最后面,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不是在紧张,是在忍。他把这个细节记下了。她没有紧张的理由,她不害怕大比,不害怕对手,不害怕输赢。她在忍别的,忍了不是一天两天,是忍了很久。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出大殿。秦昭大声说着“本少爷要拿第一”,谢九安在喊“本座要打败所有人”,顾长安在跟人算赔率。声音渐渐远了,大殿空了。   宋京姝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她不急,她没有地方要去,没有人在等她。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力道很轻,像羽毛落在袖口上。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那个人身上有松木和雪的味道,清冷,干净,和殿里残留的香火味混在一起。她从人群中分辨得出他的味道。   “你的手在流血。”祝知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京姝低头。掌心的指甲印渗出了血,在指缝间蜿蜒成细细的红线。她没觉得疼,或者说疼了但她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在大比、在全碧落宗、在那张她烧掉了的画像上。她把手松开,又攥紧。“没事。”   祝知白没有追问。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白色的,绣着兰花。他没有看那块手帕,只是把它从袖子里抽出来,塞进她手里。“包一下。”然后他走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白色的手帕,兰花的纹路绣得很精细,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缝得很认真。和他之前送的那两块一模一样。他随身带着,随时准备给她。他从来不问她需不需要,只是给她。他从来不问她疼不疼,只是给她包扎。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   她把手帕缠在掌心,血渗进白色的布面,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她把手指蜷起来,把手帕攥紧,像在攥住一个秘密。   远处,天剑峰上。云岚站在窗前,看着外门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他看了很久,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碧落宗......陆家......宋家......”他喃喃自语,“该来的,总会来。”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竹屋。   十年前他救不了宋衍,十年后他救不了宋京姝。不,不是救不了。是不敢救。他怕她一错再错,怕她走上不归路,怕她在仇恨里溺死。他只能看着她。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秋意。大比将至,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盛会。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也将是一场暗流。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在青石板下面,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2章碧落宗的骄傲   碧落宗的人是在大比前五天到的。   一行十人,为首的是一老一少。老的是碧落宗大长老,姓陆,是宗主同族,头发花白,目光如鹰隼,走起路来带着风。少的是碧落宗少宗主——陆鹤亭。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袭月白色长袍,腰佩碧玉令牌,步履从容,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身后跟着三名师弟,众星捧月般将他簇拥在中间,一边走一边说笑。“少宗主,太虚宗也不过如此嘛,山门还没咱们碧落宗气派。”“就是,弟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听说太虚宗这几年收了不少资质平庸的弟子,连外门都快塞不下了。”陆鹤亭笑了笑,没有附和,也没有制止。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宋京姝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脸。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润如玉,像世家教养出来的翩翩公子。但她知道那不是温润,是阴鸷。是毒蛇在吐信子之前微微扬起头的样子,是猎豹在扑向猎物之前压低身体的姿态。那些人笑起来也是这样的——十年前那个雨夜,在杀她父亲之前,在烧她家房子之前,在她母亲冲回去送死之前。   她的手握住了剑柄。灵力在体内翻涌,像岩浆在地下奔涌,找不到出口,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经脉。杀意——浓烈的、滚烫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杀意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她想拔剑,想冲上去,想把剑刺进他的胸口,想看到他的笑容变成惊恐,想看到他的血飞溅在空中。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发白,剑柄被她攥得吱吱作响。他的手一定和他父亲一样,沾满了她家人的血。他不配活着,不配穿着这一身月白色的衣袍,不配走在阳光下。   “太虚宗的外门弟子,就这么没规矩吗?”陆鹤亭的声音传来,不大,但带着刺,像一把软刀子,不致命,但扎得人难受。   宋京姝没有动。她低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藏在散落的碎发后面。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忍。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嚎叫着要冲出来。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她感觉不到疼。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一抬头就再也忍不住了,怕一抬头就会对上那张笑脸,怕一对上那张笑脸就会拔剑。她不能拔剑,现在不行,在这里不行。碧落宗是五大宗门之一,陆鹤亭是碧落宗少宗主。在这里动手,她会被杀,会被逐出太虚宗,会连累祝知白。她忍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但她还是想拔剑。   祝知白从她身边走过。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子,力道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袖口上,轻到只有她能感觉到。他没有看她,没有停步,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根手指像一个锚,把她的杀意钉住了,把她的理智拉了回来。灵力不再翻涌,杀意不再沸腾,她的心跳从擂鼓变成了细碎的雨声。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灵力慢慢收了回来,杀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沙滩。她的身体还在抖,但不像之前那样剧烈了。祝知白已经走远了,他的手帕还在她手里。她攥着那块手帕,把掌心的血擦干净。   陆鹤亭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从她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扫到她生了锈的铁剑,再扫到她低垂的脸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留,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刀子划过玻璃,像蛇吐出的信子碰到了她的皮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走了,碧落宗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进太虚宗。山门在身后关闭,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宋京姝站在原地,手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祝知白已经走远了,但他的手帕还在她手里。白色的,绣着兰花,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把手帕缠在掌心,血渗进白色的布面,又洇出一朵花。   远处,天剑峰上。云岚坐在竹屋里,面前放着一面铜镜。镜中是太虚宗山门的画面——碧落宗的队伍正在穿过山门,陆鹤亭走在最前面,月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云岚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眉头皱了一下。陆鹤亭,长得像他爹,性子也像他爹,连走路的样子都像。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从高处往下看。不是他高高在上,是他觉得所有人都比他低一等。   云岚闭上眼睛。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人站在宋家门口的样子。也是这样笑着,也是这样温润如玉,也是这样在笑的时候杀人。他不想再想了,但记忆不放过他。陆沉舟站在血泊中,剑上滴着血,嘴角带着笑,说“云岚兄,别来无恙”。他说“别来无恙”的时候,宋衍的尸体就躺在他脚边,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   云岚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陆鹤亭。陆鹤亭已经走进了太虚宗深处,铜镜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叹了口气,挥袖拂去铜镜上的画面,镜面变得灰蒙蒙的,什么都不映了。他不想看了,看着陆家的人让他想起不该想起的事。但有些事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忘记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3章玄天门的狠人   玄天门是在大比前四天到的。   玄天门以战力著称,门下弟子个个能打,风格彪悍,打起架来不要命。别的宗门弟子修炼剑法、道法、阵法,玄天门的弟子只练一件事——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对手打趴下。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灵力运转,就是拳拳到肉的硬功夫。   带队的弟子叫铁昆仑——人如其名,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站起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露出两条铁铸般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一双拳头有砂锅大,骨节粗壮,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岩石。他走进山门的时候,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不是夸张,是他每踏一步,青石板都会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虚宗的弟子们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不是怕,是本能反应——看到一座会移动的铁塔朝你走过来,你也会退。   秦昭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连那一头张扬的红发都好像暗了几分。这人不好对付,他不是那种靠技巧能赢的对手,技巧在他面前没用。你一剑刺在他身上,他肌肉一绷,剑尖进不去;你躲开他的拳头,他下一拳马上就到你面门前。他是那种你打他十拳他没事、他打你一拳你倒地的类型。秦昭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自己赢不了。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他懂拳脚。他的火灵根在铁昆仑面前不够用。   铁昆仑从秦昭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秦昭不矮,但铁昆仑比他高一个头。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没有挑衅,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看一棵路边的树,一块地上的石头,一个不太重要的路人。秦昭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铁昆仑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觉得秦昭值得他多看两眼。这种“不是故意的”比故意还让人难受。   万花谷在大比前三天到了。   万花谷全是女弟子,没有一个男弟子。她们以魅术和毒术闻名,魅术惑人心智,毒术杀人无形。有人说万花谷的弟子是最可怕的对手——你还没看清她们的剑,就已经中了她们的毒;你还没拔出剑,就已经被她们的笑容迷住了。   带队的是一身红衣的妖女——苏媚儿。她一袭红裙如火,裙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一朵盛放的彼岸花。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鞭,鞭子上缀着几颗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催魂的铃声。她走进山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杏眼桃腮,唇红齿白,是那种让男人移不开眼的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那魅力不是刻意散发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举手投足间带着天然的妩媚,一颦一笑都像在勾人。   谢九安站在人群中,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谁,只知道那道红色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头晕。他的心跳很快,脸很热,手心在出汗。他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苏媚儿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她歪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他脸上停了好久。谢九安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开,但腿不听使唤。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苏媚儿开口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甜得发腻。   谢九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本、本座不叫小弟弟!本座是谢九安!谢家幺子!雷灵根!注定要成为传奇的男人!”他一口气报完了家谱,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   苏媚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谢九安......好名字。”她伸出手,五根手指白得像葱段,指甲上涂着淡红色的蔻丹。她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谢九安像被烫了一样跳开,后退了三大步,差点撞到身后的人。“你!你!本座岂会被美色所惑!”他转身就跑,跑了三步,左脚绊右脚,摔了一个狗啃泥。   苏媚儿笑得更欢了。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真可爱。”她说。她看着谢九安爬起来跑远的背影,没有追。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谢九安,谢家幺子,雷灵根,注定要成为传奇的男人。好长的头衔,好可爱的人。   金刚寺最后到。金刚寺的弟子全是和尚,没有一个俗家弟子。他们以佛法修金身,刀枪不入。据说金刚寺的高僧修炼到极致,肉身坚硬如铁,百兵不侵,水火不近。   带队的是一袭僧袍的佛子——法明。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脚踏芒鞋,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走起路来佛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进山门的时候,双手合十,低眉顺目,嘴里念念有词。   谢九安凑近了听——“......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凑近了一点。还是“南无阿弥陀佛”。他皱起眉头,转头问身边的顾长安:“他在念经?还没开打就念经?”   顾长安笑眯眯地解释:“他每次打架前都要先念经超度对手,打完还要再念一遍超度自己。”   谢九安:“......这人有病吧?”   法明似乎听到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九安,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恼怒,没有不悦,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像在说“阿弥陀佛,施主,你说得对”。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念经。   谢九安:“............”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了,他说你有病,你也有病。你俩都有病。”谢九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看着法明的背影陷入沉思——本座不是有病,本座只是活泼。对,活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4章万花谷的妖女   苏媚儿看上了谢九安。   不是“多看了一眼”那种看上,不是“有点意思”那种看上。是“我认定你了”那种看上,是“你跑不掉了”那种看上。她在万花谷修行十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世家公子风流倜傥,修仙天才孤傲清高,江湖侠客豪迈不羁。她对他们笑过,勾过手指头,眨过眼。那些男人有的脸红,有的心跳,有的当场结巴。但没有一个让她想追上去。谢九安是第一个。   她第一次见到谢九安是在山门口。五大宗门齐聚,太虚宗山门前人山人海。她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有一个人不是——那是一个娃娃脸的少年,站在人群中眼睛瞪得溜圆。不是看她,是在看热闹。   苏媚儿注意到了。她从来没有被人忽略过,不习惯,有点不爽,但更多的是好奇。她多看了他一眼——娃娃脸红扑扑的,像刚摘下来的苹果,嘴唇抿着,一副“本座很厉害你快来崇拜我”的样子。不是在装酷,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苏媚儿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觉得可爱。不是那种“长得可爱”的可爱,是那种“我想欺负他”的可爱。就像小时候看到邻居家养的小猫,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你明知道它不会咬人,但你总想去摸它的头,看它炸毛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苏媚儿开始了她的计划。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第一天,食堂。谢九安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道红色的身影坐在了他对面。苏媚儿笑眯眯地看着他,双手支着下巴。   “你盯着本座做什么?”谢九安放下筷子,瞪她。   “看你好看。”   谢九安的脸“唰”地红了。“本座......本座当然好看!但你不许看!”他把碗端起来挡住脸。苏媚儿看不到他的脸了,但能看到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笑了。   第二天,练武场。谢九安在练剑,一招一式很认真。苏媚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拿起一把剑开始比划。   “你跟着本座做什么?”   “我也要练剑啊。”   “你去那边练!”   “我喜欢这边。”   苏媚儿眨了眨眼,挽了一个剑花,剑刃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剑花挽得行云流水,比谢九安的剑法好看十倍。谢九安的脸又红了,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走。   第三天,藏书阁。谢九安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把书摊开挡住脸。他以为这样她就找不到他了。苏媚儿从书架后面绕过来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帮他翻了一页书。   谢九安终于爆发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和你做朋友。”苏媚儿笑得很无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本座不需要朋友!”   “那你需要什么?”   谢九安张了张嘴想说“本座需要一个人静静”,想说“本座需要你不追本座”,想说“本座需要——需要——”。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她。   “反正不需要你!”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被藏书阁的门槛绊了一下。这次他有了经验,没有摔个狗啃泥,但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媚儿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真可爱。”她追了上去。   远处,顾长安目睹了全过程。他躲在树后面,笑得肚子疼。谢九安被万花谷妖女盯上,逃跑时脸红了无数次,说话结巴了无数次。他拿出账本记了一笔:“谢九安被万花谷妖女盯上,逃跑时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脸红了七次,说话结巴了十二次。赌局新盘口——谢九安能撑多久?赔率一比五。”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押‘撑不过大比’的人最多,赔率已经降到一比一点二了。”   远处,谢九安被苏媚儿追着跑过了半个外门。“你别追本座了!”“你跑什么呀?”“本座不是跑!本座是在......在热身!”“那你热身完了吗?”“没有!”苏媚儿笑得更欢了。她加快了脚步。   她觉得他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5章开幕式   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清晨的阳光越过天剑峰的山脊,铺洒在太虚宗的演武场上。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演武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三丈,宽五丈,台面铺着整块的汉白玉,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五大宗门的长老坐在台上,云岚坐在正中央,笑眯眯的,像一个不问世事的老头。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偶尔会眯一下,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能扎进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在打量每个人,也在回忆每件事。   碧落宗长老坐在他左边,满头白发,目光如鹰隼,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陆鹤亭如出一辙。玄天门长老坐在右边,虎背熊腰,一双铁拳搁在扶手上,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压迫。万花谷长老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眉眼含笑,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着。金刚寺长老是一尊枯瘦的老和尚,双目微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弟子们站在台下,按宗门列队。太虚宗在最左边,碧落宗在太虚宗旁边,玄天门、万花谷、金刚寺依次排开。各宗弟子穿着各自宗门的服色——太虚宗的青色、碧落宗的月白、玄天门的玄黑、万花谷的嫣红、金刚寺的灰褐。五种颜色在演武场上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宋京姝站在太虚宗队伍的最末尾。她身边没有别人,外门弟子只有她一个人参赛,其他人在更后面,但她已经被视作祝知白的弟子,站在内门弟子的队列里。她低着头,看起来和周围所有的弟子一样。但她站的位置离陆鹤亭很近——不是巧合,是队列排列的问题。碧落宗的队伍就在太虚宗旁边,陆鹤亭站在碧落宗最前面,她站在太虚宗最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龙涎香。   那味道浓烈、厚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侵略性,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钻进她的鼻子里,缠绕在她的肺叶上。她爹以前也喜欢龙涎香。小时候她总觉得那个味道太浓,熏得人头昏,每次父亲抱她,她都会皱着鼻子推开他。父亲就会哈哈大笑,把她举过头顶,说“京姝不喜欢爹爹的味道?那爹爹不熏了”。后来他真的不熏了。那些龙涎香被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再后来,父亲死了,抽屉被人翻过,龙涎香的瓶子碎在地上,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现在她闻着这个味道,胃里翻涌。不是恶心,是恨。恨到胃痉挛,恨到想吐。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不够让她冷静。她需要更疼,便又加了几分力。   祝知白站在太虚宗队伍的最前列。他是大师兄,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追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识。他的神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眉心探出,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他感觉到了她的灵力在翻涌,不是要打架那种翻涌,是要爆发那种翻涌。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云岚站起来,宣布大比开始。他的声音被灵力放大,在整个演武场上空回荡,连山巅的松树都在微微震颤。   “第一场,太虚宗祝知白,对碧落宗陈远山。”   全场安静。祝知白走上擂台,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白衣在晨光中白得耀眼,剑未出鞘,但那股无形的剑气已经弥漫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了整个擂台。碧落宗的弟子站在对面,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握剑的手在抖,指节发白。他看向陆鹤亭,希望少宗主能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陆鹤亭没有看他,在看台上的祝知白,嘴角带着一丝笑。   碧落宗弟子咬了咬牙,拔剑冲了上去。他的剑很快,快得台下不少人没看清。但在祝知白眼里,太慢了。慢到他不需要拔剑。他侧身让过那一道剑光,剑刃从他耳边擦过,削下几根头发。他的身体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右手握着剑柄,轻轻一送——剑柄撞在那人胸口,力不大,但角度刁钻。碧落宗弟子感觉胸口一麻,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他飞出了擂台,摔在青石板上,滚了一圈,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安静了一瞬。从上台到结束,不到三息。祝知白没有拔剑。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秦昭鼓掌鼓得最卖力,两只手拍得通红,“大师兄牛逼!”谢九安也鼓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本座也要这么帅!”顾长安笑眯眯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温如夏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刚才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陆鹤亭看着台上的祝知白,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他的目光从祝知白身上移开,扫过太虚宗的队伍,扫过那些欢呼的弟子,最后落在队伍最末尾的那个人身上。她低着头,看起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在鼓掌,她没有。别人在欢呼,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宋京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不能抬头。一抬头就会对上他的眼睛,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暴露自己。她在忍,忍了十年,不差这一刻。但她的手指还是攥紧了剑柄,紧到指节发白。   祝知白走下擂台,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她在看陆鹤亭,他在看她。前面的路还很长,这才是第一场。大比才刚刚开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6章初遇仇敌   第二天,宋京姝在演武场外遇到了陆鹤亭。   不是“恰好”遇到的——她特意选了他会经过的路。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脸,刚好能听到他说话。她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他的行动规律,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去演武场,什么时候回住处。她知道他在卯时三刻起身,辰时用早膳,巳时去演武场观战,午时回住处休息。她选了巳时这条必经之路。   碧落宗的队伍从远处走来。陆鹤亭走在最前面,一袭月白色长袍,腰佩碧玉令牌,步履从容。他身边围着三名师弟,众星捧月般将他簇拥在中间,一边走一边说笑。“昨天的比试看到了吗?太虚宗那个祝知白,确实有两下子。”“不过还是不如少宗主。”“那当然,少宗主的剑法可是得了宗主真传的。”   陆鹤亭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不是平易近人,是“我允许你和我说话”。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宋京姝的手握住了剑柄。灵力在体内翻涌,像岩浆在地下奔涌,找不到出口。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撞得她浑身发疼。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躲在密道里,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看到外面火光冲天。她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中,看到母亲的短剑被人打飞,看到一个穿着碧落宗长老袍的男人站在火光中,嘴角带着和此刻一模一样的笑容。   她记了十年,那张脸、那个笑容,刻在她的骨头里,烧不掉,刮不净。   她想拔剑。想冲上去,想刺进他的胸口,想看到他的笑容变成惊恐,想看到他的血飞溅在空中。她知道不能——现在不行,在这里不行。碧落宗是五大宗门之一,陆鹤亭是碧落宗少宗主。在这里动手,她会被杀,会被逐出太虚宗,会连累祝知白。她知道,全都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十年了。她从十岁等到二十岁,从秋天等到春天,从荒山野岭等到太虚宗。她把仇恨压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年。今天,仇人的儿子从她面前走过,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她怎么忍?   陆鹤亭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   宋京姝僵住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不,没有停,是太快了,快到感觉不到跳动。她的手握在剑柄上,灵力在指尖翻涌,只要再往前一寸,剑就会出鞘。   他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扫过,从她生了锈的铁剑上扫过,从她低垂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在意,只是路过时顺便看了一眼。   “你是太虚宗的弟子?”他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忍。忍了十年的杀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   陆鹤亭没有再问。他收回目光,走了。碧落宗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经过她身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是外门弟子,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站在路边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没有人会在意一块石头。   宋京姝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尘土吸干。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疼。她看到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月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得那么从容,那么坦然,好像他的手上从来没有沾过血。他的父亲杀了她的全家,他享受了十年荣华富贵,穿着一身锦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群阿谀奉承的师弟。他凭什么?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祝知白从远处走来。他看到了她,站在路边的身影又瘦又小,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在忍。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口被染红了。她在掐自己。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住了风,挡住了喧哗,挡住了她看向那个背影的视线。她知道是他——他身上有松木和雪的味道,清冷,干净,和她记忆中的血腥味不一样。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了。灵力收了回来,杀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沙滩。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忍,是因为累了。忍了十年,刚才差一点就没忍住。   祝知白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白色的,绣着兰花。他没有数这是第几块。他只知道她需要,他就给。   宋京穗接过手帕,没有说谢谢。她把被血浸透的手帕攥在手心里,把新的那块缠在掌心。白色的布面又被血洇红了,一朵一朵,像梅花。   两个人站在路边,很久。直到碧落宗的队伍走远了,直到她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直到风吹干了地上的血迹。   祝知白开口了。“回去包扎一下。”   宋京姝点头。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祝知白。”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师兄”,是“祝知白”。他没有回头。“......嗯。”“没什么。”她走了。   祝知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瘦小的,孤单的,但背挺得笔直。他想追上去,但没有理由。他是她的师兄,不是她的什么人。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走远。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7章眼中的杀意   大比第三天,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今日是碧落宗对太虚宗。碧落宗出战的是内门弟子陆川,太虚宗出战的是外门弟子——不是宋京姝,是一个叫周平的男弟子。实力差距很大,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定。但宋京姝还是来了,坐在观众席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   擂台上,周平已经落了下风。他的剑法中规中矩,但陆川的剑又快又狠。三招之后,周平的剑被挑飞;五招之后,他被一脚踹下擂台。陆川获胜,朝太虚宗的方向拱了拱手,嘴角带着笑——不是谦虚的笑,是嘲讽的笑。那笑容里写满了“太虚宗不过如此”。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太虚宗弟子们气得脸都红了,有人骂出声来,有人站起来想冲上去理论。秦昭气得头发更红了,“嚣张什么!”他站起来要冲上去,沈清辞一把拉住他。她的力气不大,但秦昭挣不开——不是挣不开,是不敢挣。她一拉,他就坐下了。   宋京姝没有看陆川。擂台上谁赢谁输,她不关心。她在看陆鹤亭。   陆鹤亭坐在碧落宗的观众席上,在人群的最中央。他的位置是最好的——正对擂台,视线无遮挡,周围三排没有坐别人。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姿态慵懒,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偶尔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偶尔笑一下——不是陆川那种张扬的笑,是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那张脸,那个笑容。她永远不会忘记。   灵力开始翻涌了。不是一点点,是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灵力。浓烈的、滚烫的、带着杀意的灵力从她的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她的头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坐在她旁边的弟子感觉到了,纷纷转头看她。“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你在冒烟——不对,你在冒灵力!”   宋京姝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在忍,快忍不住了。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嚎叫着要冲出来。她想放它出来,想让它扑向陆鹤亭,想让它撕碎那张笑脸。她咬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疼,但不够让她冷静。   一只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子。力道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袖口上。但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根手指的存在。它像一个锚,把她的杀意钉住了。   宋京姝抬头。   祝知白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自己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杀意烧红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白布满了血丝,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祝知白也没有见过。她在他面前一直是软的、怯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白兔。现在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不是小白兔,是狼,是受了伤、被关了十年、终于看到猎物的狼。   他的眼神没有变。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原来你是这种人”。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意料之中,从未意外。   “别看。”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不是命令,是请求。把“别看”说成请求的人,只有祝知白。   他伸出的手,手指勾住她的袖子。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她忍了十年,还能继续忍下去。但他想站在她身边。   宋京姝低下头,灵力慢慢收了回来。经脉里的猛兽不甘地咆哮着,但它被铁链拴住了。她用了十年的时间铸成的铁链。杀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去,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下,又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祝知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走。一直到比试结束,陆鹤亭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离开。一直到人群散去,观众席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直到她的心跳恢复正常,灵力完全收回体内,身体不再发抖。   他坐在她身边,没有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需要他,他就坐在这里。她不需要他,他也坐在这里。   过了很久,宋京姝开口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灵力开始翻涌的时候。”   “看到了?”   “嗯。”   “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   宋京姝沉默了一会儿。他不问她为什么,因为她不想说。他不逼她,因为她不需要被逼。他只需要知道她需要他,他就会在。   她站起来。“走吧。”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祝知白。”“嗯。”“谢谢。”不是谢谢他的手帕,是谢谢他坐在她身边。她没有回头。   祝知白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不是“忍”出来的平静,是“终于可以不演了”的平静。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8章祝知白的调查   夜深了。天剑峰上的竹屋还亮着灯。   祝知白站在云岚面前,脊背挺直,表情淡然。但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他在紧张。云岚看出来了。他认识祝知白二十年,从没见过他紧张。太虚宗大师兄,天剑峰首徒,永远不会紧张的人。今天紧张了,为一个女孩。   “师尊,弟子有一事相询。”祝知白开口了。   “说。”云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碧落宗和宋家——有什么关系?”   云岚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但祝知白不是一般人。祝知白的天生剑心能辨真假,也能辨人心。他看出了那一顿——不是意外,是被说中了心事。   “你知道了多少?”云岚问。   “不多。但宋京姝看陆鹤亭的眼神不对。”祝知白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她看我的时候是演的,看秦昭的时候是不耐烦的,看沈清辞的时候是困惑的,看温如夏的时候是无奈的,看谢九安的时候是漠然的。但她看陆鹤亭——她想杀他。不是‘看不顺眼’那种想杀,是真真切切的、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想杀。弟子想知道为什么。”   云岚沉默了很久。竹屋里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已经凉了,白烟不再升起。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看着浮沉的茶叶,像在回忆什么。   碧落宗宗主,陆沉舟。当年围杀宋家的凶手之一,明德先生的左膀右臂。宋京姝的父亲宋衍,就是死在他手上的。一剑穿心,没有给宋衍任何说话的机会。陆沉舟站在宋家门口,剑上还滴着血,嘴角带着笑。云岚赶到的时候,宋家已经是一片废墟。他跪在废墟里,从碎石底下挖出了宋衍的尸体。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云岚没有说。他闭着眼睛,不愿意再想了。   祝知白没有追问。他已经从云岚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碧落宗和宋家有灭门之仇,陆鹤亭的父亲杀了宋京姝的父亲。所以她看陆鹤亭的眼神是“想杀他”,所以她在演武场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她说“不想欠人情”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弟子知道了。”他转身走了。   云岚坐在竹屋里,看着祝知白的背影。“知白,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祝知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弟子只是想知道。”   他走了。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云岚低下头,茶馆在杯中。深夜的天剑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像在说什么秘密。   祝知白走出竹屋,站在天剑峰上。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山下外门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宋京姝住在那里,她的灯还亮着。   她在做什么?在想陆鹤亭?在想碧落宗?在想怎么复仇?他猜到了一些——她要杀的不是陆鹤亭,是碧落宗宗主。她现在杀不了碧落宗宗主,那是一宗之主,修为深不可测。她杀了陆鹤亭只会打草惊蛇,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他想到了这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不是冲动的,是冷静的。把仇恨藏了十年,还能继续藏下去。不需要他保护——不,不是不需要。她只是不需要他保护。   他不想承认。但他想保护她,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他想。   他转身走下天剑峰,白衣消失在夜色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9章抽签   大比第四天,个人赛抽签。   演武场上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碑面上刻着所有参赛弟子的名字。抽签的方式很简单——长老从箱子里摸出两个名字,写在石碑上,就是一对对手。规则公平,无人质疑。   裁判开始抽签了。“第一场,太虚宗祝知白,对玄天门万山。”台下响起一阵议论,万山是玄天门排名第三的高手,但在祝知白面前根本不够看。祝知白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场,碧落宗陆鹤亭,对金刚寺慧明。”陆鹤亭微微一笑,朝金刚寺的方向看了一眼,双手合十。   “第三场,万花谷苏媚儿,对太虚宗沈清辞。”秦昭转头看沈清辞,她面无表情,但他注意到她攥了一下手指。紧张了?她从不紧张。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抽签继续进行。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有人欢喜有人忧。有的对手实力悬殊,有的势均力敌。   裁判的手伸进箱子里,摸出两个纸条。他展开了第一张。“太虚宗,宋京姝。”然后展开第二张。“玄天门,赵铁柱。”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议论声。赵铁柱,玄天门内门弟子,虎背熊腰,一双铁拳打遍同辈无敌手,体重是宋京姝的三倍。秦昭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谢九安也摇头,“完了完了完了。”温如夏捂住了嘴,沈清辞微微皱眉,顾长安笑眯眯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宋京姝对赵铁柱,赔率一比二十。押宋京姝赢,赢了血赚,输了不亏。”   祝知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京姝身上。她低着头,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在忍——从大比第一天就在忍,忍到第四天。   下午,擂台边围满了人。宋京姝对赵铁柱,这场比试的看点不在实力——实力差距太明显了——而在悬念。她能不能撑过十招?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一拳打飞?   赵铁柱先上了擂台。他走上来的时候,台面都在震动,像一头熊踩在木板上。他脱了外袍,露出一身腱子肉。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座铁塔。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宋京姝走上擂台,步子很慢。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铁剑生了锈,和赵铁柱站在一起像大人和小孩。台下有人摇头。“输了输了。”有人叹息,“外门弟子对上玄天门内门,怎么可能赢?”秦昭握紧了拳头,他在替她紧张。谢九安攥着衣角,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清他在念什么。   “开始!”裁判的声音响起。   赵铁柱冲上来了,铁拳带着风声砸向宋京姝的面门。那一拳如果打实了,她的鼻梁会断,牙齿会碎,脑袋会嗡嗡响。她没有受伤,因为她躲开了。侧身,铁拳从她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台下有人惊呼——好快。   宋京姝在忍。她必须忍。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0章外门杂役的反击   赵铁柱又一拳砸来。   铁拳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直奔宋京姝的面门。这一拳如果打实了,她的鼻梁会断,牙齿会碎,整个人会飞出去。她没有接,侧身躲过。铁拳砸在她身后的木柱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擂台都在颤抖。木柱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拳印,裂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从拳印的中心向边缘扩散。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一瞬。玄天门铁昆仑的师弟,果然名不虚传。   宋京姝一直在躲。从比试开始到现在,她没有主动出过一招。赵铁柱打了十几拳,一拳都没打中。他的拳头越来越快,但越来越没有章法——一开始还有套路,左一拳右一拳上勾拳下砸拳,到了后来就只剩下“打”。宋京姝在他身边游走,像一条鱼,又像一道影子。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每次他的拳头快要碰到她的衣角时,她就滑开了,不多不少,刚好让他差一寸。那一寸的距离,是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用身体量出来的。   台下有人开始注意到不对了。   秦昭的眼睛亮了,他第一个看出来的。“她不是在躲,她是在遛他。她在消耗他的体力。”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谢九安也看出来了,“等她反击就是一击毙命。不,一击制胜。”他说“一击毙命”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改成了“一击制胜”。太虚宗的比试,不能杀人。   祝知白站在擂台边,没有看赵铁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宋京姝身上,一瞬都没有移开。她的步法不是太虚宗的,也不是任何宗门的——不是碧落宗的“流云步”,不是玄天门的“踏山步”,不是万花谷的“迷踪步”。是她自己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最有效的、最快见效的、最不浪费力气的。每一步都踩在最正确的位置上,不多走一寸,不少走一寸。   赵铁柱终于慢下来了。他的拳头不再像之前那样快,呼吸也乱了。沉重的喘息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像破风箱在拉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擂台上,很快被阳光蒸干。他开始跟不上了——不是因为宋京姝变快了,是他变慢了。   赵铁柱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气,又一拳砸来。这次是直拳,冲着她胸口去的,没有虚晃,没有变招,就是直直地打过来,像一个力竭的人最后的孤注一掷。   宋京姝没有躲。她举着剑格挡。“铛——”   剑刃挡住了铁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赵铁柱的铁拳砸在剑身上,那柄生了锈的铁剑弯成了一个弧形,剑身几乎对折,但没有断。它弯到极致的那一刻,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然后猛地弹了回去。   赵铁柱被震退了。不是她退——是他退。他的拳头停在剑刃上,无法再前进一寸,反而被那股反弹的力道推了回去。他的眼睛瞪大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打碎过很多兵器,长剑、短刀、铁棍,一砸就断。但这柄生了锈的铁剑没有断,甚至没有裂。他不知道的是,那柄铁剑上有她的灵力——灵力附着在剑身上,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那层膜薄如蝉翼,却坚如磐石。她用了三成灵力,刚好够挡住他。   宋京姝出剑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剑光一闪,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破长空,刺向赵铁柱的胸口。太快了,快到台下的人根本看不清。赵铁柱来不及想,本能地用手臂格挡。剑尖刺入他的小臂,刺破皮肉,刺入肌肉,鲜血顺着剑刃流出来,滴在擂台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赵铁柱退后两步,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又抬头看着她。伤口不深,刚好刺破皮肉,没有伤到骨头。如果她愿意,那一剑可以刺穿他的手臂,甚至刺穿他的胸口。她没有。   宋京姝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把剑收回鞘。铁剑上沾着血,她没有擦,任由那些血在剑刃上慢慢凝结。   赵铁柱看着她。手臂上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擂台上,滴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剑上,又从剑上移回她脸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宋京姝。”   “宋京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咬字很重,像是在把它刻进记忆里。“我记住你了。”他没有说“下次我会赢”,没有说“今天是我大意了”,没有说任何给自己找台阶的话。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走下了擂台。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她居然赢了?”“外门弟子赢了玄天门内门弟子?”“她不是资质平庸吗?”“装的吧。”“她可是祝知白的徒弟,能平庸吗?”   宋京姝走下擂台,低着头,步子很慢。她的额头上有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用了太多灵力。虽然只用了三成,但对于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来说,三成也是太多。她控制着手臂不抖,但控制不住。   祝知白站在台下,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但他知道她在看他。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尖,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用剑的时候没有红,杀灵兽的时候没有红,面对赵铁柱的铁拳没有红。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红了。   她在意他。祝知白在心里说。不是演的,耳朵不会演戏。   远处,碧落宗的观众席上。陆鹤亭靠着椅背,一只手支着下巴,姿态慵懒得像在晒太阳。他看着宋京姝走下擂台的背影——瘦小的,孤单的,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长起来的树。   “祝知白的徒弟?”他转头问身边的师弟,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叫什么来着?”   “宋京姝。”师弟回答。   “宋京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尝什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若有所思。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1章收徒   当天晚上,祝知白找到了云岚。   天剑峰上的竹屋亮着灯。云岚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刚泡好,白烟袅袅,茶香弥漫在整个竹屋里。他好像早就知道祝知白会来——桌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在自己面前,一只在对面。他给祝知白倒了一杯,推过去。“坐。”   祝知白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弟子想收宋京姝为徒。”   云岚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杯,看着祝知白,目光里带着惊讶、审视,还有一点点想笑又忍住了的意思。“你?收徒?”他上下打量了祝知白一眼,“你才二十三,收什么徒?你师父我还没收过几个徒弟,你倒先收上了。”   “弟子的剑法需要一个传人。”   “太虚宗那么多弟子,你偏选她?”   “她的资质很好。”   云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她的资质很好?你半个月前还跟我说她‘可疑’,说她在幻境里能控制表情,说她的步法有问题,说她暗中绘制宗门地图,说她在问剑阵里用过魔道的影步。现在你跟我说她的资质很好?她的资质什么时候变好的?是从她为你挡刀开始,还是从你送她手帕开始?”   祝知白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云岚注意到了,他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祝知白耳朵红了。认识他二十年,从没见过他耳朵红。   “行吧。”云岚放下茶杯,“你高兴就好。”   祝知白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师尊。”他转身要走。   “知白。”云岚叫住了他。祝知白回头,云岚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担忧。“你是真的想收徒,还是想给她一个‘内门弟子’的身份,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保护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祝知白的耳朵里。   祝知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夜色中。云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收的是徒弟吗?收的是媳妇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计较。凉茶有凉茶的滋味,就像有些事不说破有不说破的好处。   第二天,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大比进行到第五天,气氛已经白热化。今天有好几场重头戏——祝知白对玄天门铁昆仑,陆鹤亭对万花谷苏媚儿,都是高手对决,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但祝知白走上擂台的时候,没有看他的对手。他站在擂台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太虚宗的队伍扫过,从碧落宗的队伍扫过,从万花谷、金刚寺、玄天门的队伍扫过。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今日,我祝知白,收宋京姝为徒。”他的声音被灵力放大,在整个演武场上空回荡。   全场哗然。秦昭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大师兄收她为徒?”谢九安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本座也想当大师兄的徒弟!”他往前挤了两步,又缩回去了。温如夏笑着鼓掌,沈清辞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极强烈的反应了。   顾长安笑眯眯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祝知白收宋京姝为徒。原因:不明。进展:神速。赌局新盘口——师徒会不会变夫妻?赔率一比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押‘会’的人太多,赔率要调。”   陆鹤亭坐在碧落宗的观众席上,看着台上的祝知白,又看了看站在台下低着头的外门弟子。他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有意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又一下。   苏媚儿笑眯眯地看着祝知白,又看了看宋京姝。“师徒啊......”她拖长了声音,语气暧昧,“祝知白,你确定是收徒,不是收别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很多人都听到了。有人笑了,有人咳嗽,有人假装没听到。祝知白没有理她。   法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念经,也许是在超度祝知白的单身,也许是在祝福。   宋京姝站在台下,低着头。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她是在所有人面前知道的。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收她为徒。不是为了传剑法,是为了给她一个身份。内门弟子的身份,天剑峰首徒弟子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没有人敢轻视她,没有人敢欺负她,没有人敢动她。他什么都为她安排好了,她不需要开口,他已经在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静。只有她知道那平静下面是什么。   “上来。”他说。   宋京姝走上擂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目光上。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像深潭的水。   “跪下。”   宋京姝跪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很疼,但她没有皱眉。   祝知白从腰间抽出佩剑,剑身横在她头顶。“从今日起,宋京姝为我祝知白门下弟子。传我剑法,承我道统。师徒一体,荣辱与共。”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澜,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起来。”   宋京姝站起来。她从今天起不再是外门弟子,是天剑峰首徒弟子的内门弟子。一步登天,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给了。   台下掌声雷动。秦昭鼓掌鼓得最用力,“好!好!”谢九安也在鼓掌,但眼神复杂——他也想当大师兄的徒弟。   宋京姝站在祝知白身边。她看起来是他的弟子,只有她知道不只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2章震惊全场   收徒仪式的第二天,宋京姝迎来了作为祝知白弟子的第一场比试。对手是碧落宗的内门弟子——陆川,陆鹤亭的师弟,师从碧落宗长老,剑法凌厉,心狠手辣。昨天他打败了秦昭,一脚把人踹下擂台,还站在台上笑着拱手。今天他的对手是宋京姝。   陆川先上了擂台。他站在台上,把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太虚宗的队伍。“祝知白的徒弟?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   宋京姝走上擂台。今天她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她现在是内门弟子了,穿的是祝知白让人送来的青色长袍。面料滑溜溜的,是上好的云锦,穿在身上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腰间佩着内门令牌,铁剑换了新的,不是祝知白送的是她自己选的。一柄三尺青锋,不华丽但很趁手,重量刚好,剑刃锋利。但她还是带着那柄生了锈的铁剑,插在腰间。她用习惯了,舍不得换。   陆川看着她的铁剑笑了。“你就用这个?”宋京姝没有回答。   “开始!”   陆川先动了。他的剑很快,和昨天打败秦昭时一样快——刺、挑、削、劈,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在擂台上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他杀过灵兽,杀过人,剑上有杀气,剑气逼人。宋京姝在躲,没有拔剑。   一剑,她侧身躲过。两剑,她后退一步。三剑,她偏头让过。四剑、五剑、六剑,她一直在躲,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落叶,每次都差一点被碰到。台下的人以为她快输了。   秦昭在看台上握紧了拳头,“拔剑啊!你倒是拔剑啊!”谢九安也在喊,“打她!打他!”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陆川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的剑越来越快,但越来越没有章法。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体力还充沛,灵力还充足,但反应变慢了。每次他以为自己能刺中她的手臂,剑就偏了。宋京姝终于拔剑了。剑光一闪,比陆川的剑更快,快到台下的人根本没看清。陆川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慢了一拍——就是那一拍,她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陆川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喉咙前的剑尖,锋利得反光。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有一种已经被刺穿了的错觉。他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怎么躲的?不知道。怎么拔的剑?不知道。怎么刺过来的?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反应突然慢了一拍,就是那一拍,他的剑没能挡住。   宋京姝收剑。“你输了。”她转身走下擂台。   陆川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喉咙。没有血,没有伤口。但她如果愿意,刚才那一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后怕。   秦昭在看台上张大了嘴。他赢了?她赢了?赢了那个打败他的人?赢了那个把他踹下擂台的人?她替本少爷报仇了?他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不对,是风沙迷了眼,一定是风沙。   谢九安激动得站了起来,“本座也要拜大师兄为师!本座也要这么帅!”苏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头。“你现在这样也很帅。”谢九安的脸又红了。“本座当然帅!但你不要摸本座的头!”他没躲,苏媚儿又摸了一下。   铁昆仑坐在玄天门的观众席上,粗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在回忆宋京姝出剑的那一瞬间,快,但不是快到看不清,是刚好让人反应不过来,像算准了对方的反应时间。她是怎么做到的?他想不通。   陆鹤亭坐在碧落宗的观众席上,眯着眼看着宋京姝的背影。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是陆川太弱,是对手太诡异。她的剑不快,陆川的反应不慢。但陆川就是慢了,为什么?他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宋京姝这个名字。她不是普通人,他不喜欢不可控的因素出现在他的棋盘上。   宋京姝走下擂台,穿过人群。没有人敢拦她,她低着头走得很快。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勾住了她的袖子。祝知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知道她做了什么,知道她在剑上涂了毒,知道他应该生气。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   “比试赢了,不要低着头。你是我的徒弟,不需要低头。”他说。   宋京姝抬起头看着他,然后低下头——不是低头,是低了一下又抬起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祝知白松开她的袖子,走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袍的背影。她的心跳很快,不是比试后的余悸,是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3章秦昭的惨败   大比第六天,秦昭输了。   输给了碧落宗的陆川。就是昨天被宋京姝一剑封喉的那个陆川。今天他对秦昭,昨天输了,今天必须赢,陆川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面子,秦昭成了他的目标。   秦昭知道自己不是陆川的对手。但他还是站上了擂台,因为他是朱雀世家的嫡子,火灵根的天才,太虚宗内门的佼佼者。他不能退,退了丢的不只是他的脸,是朱雀世家的脸,是太虚宗的脸。   比试开始了。陆川的剑很快,比昨天更快,也许昨天他留了力,也许今天他受了刺激爆发了。不管怎样,秦昭跟不上他的速度。   第一剑刺向秦昭的左肩。他侧身躲过,但还是被剑尖划破了衣服,血渗出来。第二剑削向他的右腿,他跳起来躲过,剑锋从他脚底扫过。第三剑直取他的胸口,他举剑格挡,被震退了三步。   陆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越来越快,一剑接一剑,像暴风骤雨。秦昭在挡,但越来越吃力,火灵根催动到极致,火龙在空中盘旋咆哮。火龙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擂台的上空,但陆川的剑更快。一剑,火龙被劈成了两半。   秦昭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白色的衣袖瞬间被染红。他咬住牙,没有出声。又一剑,他的右腿被刺穿,他单膝跪下,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一剑,他手中的剑被挑飞,在空中转了几圈,“铛”的一声落在擂台下面。陆川一脚踹在他胸口。   秦昭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在空中想稳住自己,但灵力已经跟不上意识的指令了。他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扬起一片灰尘。演武场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又硬又凉,他躺在上面看着天空。蓝蓝的,白白的,有鸟飞过。鸟飞得很自由,他趴在地上动不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疼,是不甘心。他输了,输给了碧落宗的人,输得很难看。他是朱雀世家的嫡子,他不应该输的。他的父亲会怎么想?他的母亲会怎么想?他想起离家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不要丢朱雀世家的脸”,他的眼眶有点热。不能哭,秦昭不能哭。   沈清辞走过来。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是冷的,没有担忧,没有心疼,没有“你没事吧”。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的山。秦昭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想说本少爷没输,但这句连他自己都不信。想说你走开,但他不想让她走开。   沈清辞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没有蹲下来,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问他要不要帮忙。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拂在秦昭的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像冬天里唯一一点温度。   秦昭闭上眼睛。周围很吵,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嘲笑,有人在安慰。但这些声音他一个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风声,只能感觉到裙角拂过脸颊的温度。   本少爷输了。他在心里说。认了。下次赢回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清辞,她没有看他,在看远处。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没有走。她没有说一句话,但她没有走。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疼,像是被人拆了重新组装了一遍。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扶着墙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站得摇摇晃晃。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走吧。”她说。两个字,声音不大,像冬天的风。   秦昭跟在她身后。她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她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秦昭低着头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演武场。阳光照在背上很暖,他不敢抬头。怕看到她的背影,怕看到她的裙角在风中飘着,像一面不会倒的旗帜。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4章替秦昭出头   秦昭的惨败在全宗传开了。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有人说“朱雀世家不过如此”。谢九安气得要去找说这话的人打架,被顾长安拉住了。“你去打架,你也输,到时候‘谢家更不过如此’。”   秦昭没有参加第二天的比试,他伤得太重,医修说需要休息。他坐在观众席上,手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他没有说话,人坐在那里。沈清辞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但她坐在那里。   下午,碧落宗的陆川迎来了他的下一个对手——宋京姝。   陆川站在台上,嘴角带着笑。昨天他赢了秦昭,信心回来了,今天他要赢宋京姝,挽回前天被封喉的耻辱。他看着对面走上来的女孩,笑了。“昨天你赢了我。今天,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他的剑握得很紧。   宋京姝没有说话。   “开始!”   陆川动了。比昨天更快,他全力以赴没有任何保留。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太虚宗的弟子们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好快。秦昭在看台上,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要输,不要输给同一个对手。   宋京姝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陆川的剑刺过来。剑尖离她的喉咙只有一寸,她侧身躲过,快了那么一点点。陆川的第二剑到了,她举剑格挡。铁剑撞上长剑,火花四溅。   陆川的剑很快,但宋京姝的剑更快。每一剑她都能挡住,每一剑她都能躲开。不多不少,刚好比他快一丝,刚好让他的剑碰不到她,刚好让他觉得再加一把劲就能赢。陆川打得很猛,宋京姝守得很稳。她在消耗他——他的灵力在快速流失,速度越来越慢,剑越来越重。   台下有人看出来了。“她在耗他!等他没力气了再反击!”秦昭的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耗死他!”他的声音很大,比他自己打的时候还激动。谢九安也在喊,“本座就知道你行!”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陆川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汗,剑在手里开始发抖。他为什么打不到她?明明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咬牙,拼尽最后的灵力刺出最后一剑。   宋京姝没有躲。她举剑格挡,然后反击。一剑,陆川的剑被挑飞,在空中转了几圈,“铛”的一声落在擂台上。又一剑,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力道、角度、速度,分毫不差。   陆川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喉咙前的剑尖,剑尖上没有涂毒,但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宋京姝收剑。“替秦昭还你的。”她转身走下擂台。   陆川站在原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怕。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秦昭在看台上,眼眶红了。她替本少爷报了仇,她替本少爷出了头。她说是替本少爷还他的。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飞快地擦掉,没有人看到。但沈清辞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递了过去。秦昭擦了擦眼睛,没有说谢谢。   远处,陆鹤亭看着台上跪着的师弟,又看了看走下擂台的宋京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宋京姝,一个外门弟子,祝知白的徒弟,替秦昭出头。说是替秦昭出头,但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不是替同门报仇的眼神,是对碧落宗的恨。   他记下了。宋京姝,你到底是什么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5章祝知白的发现   比试结束后,祝知白找到了宋京姝。   她没有回住处,一个人坐在演武场后面的台阶上。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红正在消失。她的侧脸被晚霞映得发红,铁剑搁在膝盖上,剑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映着天光,银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红。她低着头看着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睫毛很长,颧骨上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祝知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都没有说话。演武场后面很安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虫鸣,偶尔几声蛙叫,咕呱咕呱,和演武场上的喧嚣像两个世界。   “你用了毒。”祝知白开口了,声音不大,在暮色中显得很轻。   宋京姝没有否认。“嗯。”   “什么时候下的?”   “上台前。剑尖上抹了一点,不多,不会致命,只会让他的反应慢一拍。”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祝知白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用毒?你不需要用毒也能赢他。”   宋京姝没有回答。她想说“因为我恨碧落宗的人”,想说“因为我想让他们输得难看”,想说“因为我想替秦昭报仇”。每一个都是真话,每一个都可以说。但她没有说,因为那不是全部。她用了毒还因为她不想暴露全部实力,她只用了一成,用毒来补那九成的差距。   祝知白没有追问。“以后不要用了。被人发现,你会被逐出太虚宗。”   宋京姝低下头。“......知道了。”   祝知白站起来。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她安全。他走了。   宋京姝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暮色中他的白衣泛着淡淡的冷光,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很稳。她知道他知道了,知道他在剑上涂毒,知道她不需要用毒也能赢。知道她为什么用毒,但他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需要问。他不会责备她。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剑收回鞘。演武场后面很安静,远处的天光正在消失,最后一点红也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祝知白走出演武场。他没有回天剑峰,去了碧落宗的住处。有些事她做了,他替她收尾。   他找到了陆川的房间,敲了敲门。“进来。”陆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祝知白推门进去。陆川坐在床上,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不太好。看到祝知白愣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今天的比试,你的反应慢了一拍。”祝知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川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你——是你们在剑上动了手脚?”   “不是剑,是毒。”祝知白看着他,目光清冷。“但我已经查过了,不是她下的。可能是你在别处中的毒,也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许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总之,和太虚宗无关。你明白吗?”他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祝知白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眼神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警告。   “你......你在护着她?”   祝知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夜色中。陆川坐在床上,手指攥紧了被单。   祝知白走出碧落宗的住处,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尊玉雕。宋京姝,你在剑上涂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被人发现,你会被逐出太虚宗?你没有想过,你只想替秦昭报仇。你闯的祸我替你收,你犯的错我替你扛。你不要出事就好。   他走进夜色中。月光跟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6章善后   陆川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祝知白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不是剑,是毒。”“我已经查过了,不是她下的。”“总之,和太虚宗无关。”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祝知白在护着她,但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什么都不能做。碧落宗和太虚宗是盟友,他不能因为“感觉”去指控祝知白的徒弟。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碧落宗长老把陆川叫到了跟前。“听说你昨天输了?输给了祝知白新收的徒弟?”长老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询问。陆川低着头,“......是。”“输得很难看?”“......是。”“你的剑法退步了。”“不是剑法,是她......”陆川抬起头,想说“她用了毒”,但对上长老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她什么?”长老问。陆川咬了咬牙。“......没什么。”   他不能说。说了,长老会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毒”。他说“我反应慢了”,长老会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毒导致的”。他说“祝知白说的”,长老会问他“祝知白为什么告诉你”。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他低下头,“弟子会加倍修炼。”   长老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去吧。”   陆川走出长老的房间,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脸上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想起昨天祝知白站在他面前的眼神——清冷,平静,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总之,和太虚宗无关。你明白吗?”他明白了。他不能动宋京姝,因为祝知白在护着她。他不会动宋京姝,因为他没有证据。他不敢动宋京姝,因为祝知白会让他付出代价。   远处,天剑峰上。祝知白站在崖边,手里没有剑,没有书。他在想宋京姝。昨天她说“知道了”的时候,声音很小,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以后不做了”。她只是说“知道了”。翻译过来是“我知道你在护着我,我知道了”。不需要感谢,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承诺。她知道了,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桌上放着一叠手帕。他数了数,还有八块,一块在她那里。他不记得自己给了她几块,也许三块,也许四块。他只知道她的身上有他的东西,他的东西在她那里。他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手帕。   大比最后一天。个人排名第一祝知白,第二陆鹤亭,第三铁昆仑,第四苏媚儿,第五法明。太虚宗弟子包揽了个人前十中的五个,宗门排名第一。   云岚站在高台上笑眯眯地宣布大比结束。台下掌声雷动。秦昭鼓掌鼓得很用力,虽然输了,但太虚宗赢了他也算赢了。沈清辞站在他旁边没有鼓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九安没有鼓掌——他被苏媚儿拉着不让走。“小弟弟,跟我回万花谷吧。”“本座不去!”“万花谷有很多漂亮师姐。”“本座......本座岂会被美色所惑!”苏媚儿捏了捏他的脸,“真可爱。”谢九安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苏媚儿追了上去。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笑眯眯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谢九安被万花谷妖女追走,赌局暂停,赔率清算。”   金刚寺的法明双手合十念完了最后一遍经。他的对手还在擂台上喘气——刚才比试的时候法明一边打一边念经,念得他心浮气躁,剑都握不稳。“阿弥陀佛,施主,你着相了。”法明的声音远远传来。对手:“......有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7章大比落幕   大比落幕,散场。   演武场上的擂台开始拆除,石柱被一根根放倒。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有人在收拾桌椅,有人在清理垃圾,有人在结算赌局。顾长安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他算了整整一个下午,算得头昏眼花,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不管谁赢他都抽一成,稳赚不赔。   秦昭站在角落里,一个人。他看着碧落宗的队伍从面前走过,陆川走在队伍中间,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陆川看到了他,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秦昭把剑握紧了。你躲什么?你不应该躲,你应该走过来,站在本少爷面前,看着本少爷的眼睛,说你赢了。本少爷输了,认。但你不敢看本少爷的眼睛。   他想起昨天宋京姝替他报仇时的样子。剑尖停在陆川喉咙前三寸,她说“替秦昭还你的”。他在观众席上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眼眶热了。本少爷不需要你替本少爷报仇,本少爷自己能报。但她说“替秦昭还你的”的时候,他没有反驳,他在心里说了谢谢。   沈清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拂在他的手上,凉凉的。   本少爷会赢回来的。秦昭在心里说。   谢九安也在看万花谷的队伍。苏媚儿走在队伍最前面,红裙在风中飘扬。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谢九安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心跳很快。不能看她,她是万花谷的妖女会勾人的。他又抬起头,她已经走了。远处红裙在风中飘扬越来越小,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顾长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人已经走了。”“本座没有看她!本座在看风景!”“什么风景?”“......万花谷的风景。”顾长安笑了。   金刚寺的队伍走得很安静。法明走在最后面,嘴里还在念经。谢九安凑近听了听——“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还在念,比试都结束了还要超度谁?“法明!”他喊了一声。法明停下来转头看他。谢九安张了张嘴想说“你念经不累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下次别念了,吵死了”。法明微微一笑,“阿弥陀佛,施主,你着相了。”谢九安:“......”   太虚宗的队伍留在最后。云岚站在高台上看着弟子们,没有说“你们辛苦了”,没有说“太虚宗的威名靠你们了”。他笑眯眯地说了四个字:“回去休息。”弟子们散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太虚宗的队伍在她身边散去,她像一块被潮水冲刷过的礁石,潮退了还留在原地。她看着碧落宗队伍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们走了,陆鹤亭走了,陆川走了,那些姓陆的都走了。他们还会回来,下一次宗门大比,再下一次,直到她去找他们。   祝知白走过来。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别处。但他的手伸过来,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子。“走了。”他说。   宋京姝低下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演武场,走过议事大殿,走过外门和内门的交界处。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开。进了外门的院子,祝知白松开她的袖子。“好好休息。”他走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衣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的背很宽很直。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袖子,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8章散场   大比结束当晚,碧落宗的队伍连夜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连夜走。也许是急着回去向宗主禀报大比结果,也许是不想在太虚宗多待一刻,也许只是陆鹤亭不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过夜。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在暮色四合时收拾好了行装,在月亮升起时踏出了太虚宗的山门。   陆鹤亭骑在白色灵马上。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夜风中飘逸如缎,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得月白色的衣袍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银霜。他不需要自己执缰,灵马认得路。他只需要坐在马上,姿态从容,目光平静。   他的师弟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白天的喧闹已经散尽,五大宗门齐聚的热闹场面像一场梦。梦醒了,各回各处。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嗒”,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石头敲打着夜的寂静。   出了山门,队伍停了一下。陆鹤亭拉住了缰绳,勒马回头。   他看了一眼太虚宗的山门。月光下,山门巍峨如天阙,两座石柱像巨人的手臂撑起整片天空。牌坊上的“太虚”二字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笔锋凌厉,入石三分。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从山门的左侧扫到右侧,从石柱的顶部扫到底部,从牌坊扫到台阶,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没有找到。   他找的人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里,藏在石柱后面。那根石柱很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她就躲在后面,身体贴着冰凉的石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照不到她,灯火照不到她,谁都没有看到她。   宋京姝看着碧落宗的队伍渐行渐远。白色的灵马走在最前面,陆鹤亭的衣袍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像一个正在远去的幽灵。马匹一匹接一匹从他身后涌出来,像一条月白色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她在心里数着——一匹,两匹,三匹......一直数到最后一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白色灵马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白点,像一颗坠落的星星,消失在群山之间。她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石柱的顶端移到了她的脸上,从她的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久到露水从石柱上凝结,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角,渗透了布料,凉意从衣角蔓延到小腿。   下一次。她在心里说。不一定在太虚宗,不一定在大比。碧落宗,你等着。   她攥紧了拳头。   祝知白站在她身后。碧落宗的队伍出发的时候,他在天剑峰上。他站在崖边,夜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到了山门方向亮起的灯火——不是灯笼,是灵马身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的光。星星点点的,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知道她会去。从看到碧落宗的队伍出发,他就知道她会在那里。山门内侧,石柱后面。他走下天剑峰,穿过内门,穿过外门,穿过那条她第一次“迷路”时走过的路,来到山门前。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去。   他看到了她,躲在石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过去,没有站在她旁边。他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不需要被打扰,只需要被陪着。   月光倾斜着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在前,他的影子在后。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在拥抱另一个。   过了很久,碧落宗的队伍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马蹄声也听不到了。夜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宋京姝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转身,看到了祝知白。她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但她确实愣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就什么时候来的。”他说。从碧落宗出发,从她站在这里,从第一匹马踏出山门,他就来了。一直站在她身后,一句话没说,一步没动。她看碧落宗看了多久,他就看她看了多久。   宋京姝低下头。她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   “祝知白。”   “嗯。”   “你为什么总在我身后?”   祝知白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需要他在前面。她是祝知白的徒弟,天剑峰首徒的弟子,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挡在前面。她不会站在他身后。他也不需要在她前面。他站在她身后,不打扰,不离开。想让她知道他在,又不想让她觉得他太近。   宋京姝没有等他回答。她走了。   祝知白看着她的背影。瘦小的,孤单的,背挺得很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踩着她的影子,跟上去。   远处的天剑峰上,云岚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用铜镜,不需要。他的目力足以穿透夜色。他看到了她躲在山门内侧的石柱后面,看到了他站在她身后,看到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一个站在身后,一个走在前面。一个不敢靠近,一个不敢回头。”他摇了摇头,“两个都是恋爱脑,没救了。”   他关上窗户,木窗“吱呀”一声合拢,把月光挡在外面。吹灭灯,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黑暗中袅袅散开。天剑峰陷入黑暗。   远处,外门。宋京姝的灯还亮着。她坐在窗前,手里不是《灵气入门》,是那柄生了锈的铁剑。剑刃上映着灯光,泛着昏黄的光。她用拇指摩挲着剑身上的锈迹,一下,又一下。   陆鹤亭走了。宗门大比结束了。她还是太虚宗的弟子,还是祝知白的徒弟。他还是她的师兄,还是她的师尊,还是站在她身后的人。   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有什么变了。她说不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9章我的人   大比结束当晚,祝知白来到宋京姝的院子。   暮色早已落尽,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放着白天没收走的茶具,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人来收。廊下的灯笼没有点,整座院子黑漆漆的。   她没有在院子里,没有在廊下。她坐在房间里。门关着,窗户关着,灯没有点。黑暗中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祝知白敲了敲门。   “进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隔了很远很远。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纸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银白色的,像一根根丝线,勉强照亮了她所在的位置。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但没有看他。   “为什么不点灯?”他问。   “不想点。”   祝知白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坐在黑暗中。床板有些硬,坐上去没有声音。月光细细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河。   沉默了很久。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在说什么秘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远的地方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沙沙沙沙,不知疲倦。   “今天你看陆鹤亭的眼神,”祝知白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黑暗中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不是看对手的眼神。是看仇人的眼神。”   宋京姝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动。黑暗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没有遮住她的沉默。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要杀的人不是他,是他父亲。”祝知白又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你现在杀不了他父亲,他是一宗之主。碧落宗的护宗大阵不比太虚宗弱,他座下的长老个个都是元婴期的修为。你去了就是送死。你杀了他儿子,只会打草惊蛇,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宋京姝没有说话。他什么都知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查的,不知道查了多少。但什么都知道了。黑暗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松了一口气。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虫鸣声突然停了,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样,又像是已经说完了它们想说的话。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他的呼吸更轻。   “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人。”祝知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一下,就定了。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从今以后,你是我太虚宗的人。我祝知白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告知。是判决。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宋京姝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没有反驳他。没有说“我不是”,没有说“我不属于任何人”,没有说“你管不着”。她只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那些细细的银色光线在她的睫毛尖上跳跃,像碎掉的星屑。   她没有说话。祝知白没有催她。他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黑暗中的某一点上。他在等,不管多久都等。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水花,只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不是“好”,不是“嗯”,不是“谢谢”。是“知道了”,是“我听到了”,是“我记下了”。   祝知白没有回应。他站起来。床板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门口。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   他打开门,月光涌进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早点睡。”   然后他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月光被切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宋京姝坐在黑暗中。他说“你是我祝知白的人”,她没有反驳。不是不想反驳,是不想反驳。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想反驳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的温度很烫,脸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演了。在他面前不想演了。想让他知道她是谁,想让他看到她的真面目,想让他接受全部的她。他说“不管你是谁,你是我的人”。他接受她了。在她还没有做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接受她了,在她还没有坦白的时候就已经原谅她了,在她还没有说“我爱你”的时候就已经把心交给她了。   她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到祝知白坐过的位置,但她知道那里是他坐过的地方,床板上还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她伸出手碰了碰,凉的。他已经走了很久了,温度早就散尽了。   什么都没摸到。她把手收回来。   窗外,月光如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0章不演了   祝知白走出院子,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尊玉雕,清冷、孤绝、不染尘埃。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没有重量,但他感觉到了。轻的,软的,带着她藏了太久的东西,像一根羽毛落在他心上,不疼,痒,挠不到。   他没有转身。因为他怕一转身就再也迈不动步子,怕一回头就会走回去,怕走回去就会做他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做的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宋京姝站在窗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边走到了窗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过来。窗户关着,窗纸泛着淡淡的黄色,月光从纸的纤维间透过来,把外面的一切变成模糊的影子。她看到了他的背影,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伸出手,手指碰在冰凉的窗纸上。窗纸微凉,指腹能感觉到纸下木头的纹理。她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黑黑的,模糊的,一只手伸向他的方向。那影子像在抚摸他的背影,从肩膀抚到腰际,从腰际抚到衣角。但隔着窗纸,他看不到。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纸,摸过他的影子。   她的手收了回来。低下头,攥着胸口的衣料。心跳太快了,快到控制不住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叫她“京姝”的时候?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化了。从他送她手帕的时候?白色的,绣着兰花,他母亲的遗物,一共十三块,他给了她三块。他说“不用还了”,她就没有还。从他说“护一人周全”的时候?在秘境之主的考验面前,在没有任何退路的情况下,他说出了最想要的答案。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天下第一,是护一人周全。那一人是谁,她知道的。   从他第一次看她的时候?在太虚宗的山门外,大雪纷飞。她站在队伍最末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冻得嘴唇发青。他站在山门内,白衣如雪,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下。就那一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他说“你是我祝知白的人”的时候,她没有反驳。不是不想反驳,是不想。她是他的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从他怀疑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意他了。在意他的怀疑,在意他的目光,在意他会不会看穿她。在意了三十天,在意成了习惯,习惯成了喜欢。她真的喜欢上他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是烫的,脸却是凉的,凉得像她第一次站在太虚宗山门外的那个冬天。   不演了。在她面前她不想演了。演了四十天,从外门试炼到宗门大比,从冷馒头到桂花糕,从手帕到挡刀。她演了一个可怜的、努力的、资质平庸的孤女,骗了所有人——云岚、秦昭、沈清辞、温如夏、谢九安、顾长安。每一个人都信了,只有他不信。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演,但她不想再骗他了。在他面前,她不想演了。演了四十天,累了。从里到外都累透了。   她想做自己。那个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心软的自己。那个会下毒、会杀人、会算计、会复仇的自己。那个不是小白兔的自己。他会接受吗?他说“不管你是谁,你是我的人”。他早就接受她了,从他说的这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接受她的过去,接受她的秘密,接受她的一切。她不需要演了。在他面前,她可以是真的。   窗外月光依旧如水,远处天剑峰上。   祝知白站在崖边。夜风从东边吹来,穿过山谷,攀上山峰,掠过他的衣角。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外门、内门、炼丹房、藏经阁。每一盏灯都亮在不同的人心里,那些灯下面有人在修炼,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等他回去。他回不去了。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风,穿过灯火,落在外门最角落的那盏灯上。她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她在想什么?在想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发着呆。他猜不到。   她刚才说“知道了”的时候,声音很小,很轻,像怕人听到。但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忍。她在忍什么?他不敢想,怕想多了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只知道她说了“知道了”——没有说好,没有说愿意,只是知道了。但她说了。没有拒绝,没有犹豫,她接受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从第一天怀疑她,到此刻想护她。四十天,他走了四十天。她不走,他也不会走。她走,他会跟着。   宋京姝,从今以后,你是我太虚宗的人。我祝知白的人。我记下了。   他转身,走下天剑峰。白衣消失在夜色中,月光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留在了崖边。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外门,那盏灯还亮着。她还在窗前,他还在路上。两个人的灯都还亮着。夜还长,路也还长。   月光还在,穿过窗纸,落在两个空荡荡的枕头上。照不到人,但照着他们躺过的地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1章 摘下面具   宗门大比结束第二天,宋京姝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不演了。四十天。从大雪纷飞的山门到秋风萧瑟的演武场,从问心阵里的第一滴眼泪到大比擂台上的最后一剑。她演了四十天,够了。   走进食堂的时候,她没低头。以前她总是低着头——不是怕,是演的。低着头看起来可怜,看起来好欺负,看起来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现在她不想看起来可怜了,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   外门食堂还是那个样子,油腻的桌椅,寡淡的菜汤,空气里弥漫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飞。她端着碗找了张空桌坐下,脊背挺直,没有缩在角落里。   周围的外门弟子偷偷看她。大比之后,整个太虚宗没有人不认识她——祝知白的徒弟,打败了玄天门内门弟子的外门弟子,那个“不是小白兔”的女人。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食堂就这么大,再低也能听到。“她今天好像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不装了。”   宋京姝听到了,但她没有看他们。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嚼,咽。动作和以前一样慢,一样小口,一样一粒米都不剩。但姿态不一样了,以前是“可怜的孤女在珍惜每一口食物”,现在是“老子吃过的苦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秦昭端着碗从门口走进来。他今天没有跟班,一个人。大比输了,心情不好,不想听人拍马屁。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扒了两口饭,抬头,看到了宋京姝。   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她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穿了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祝知白让人送的,面料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没有扎以前那种松松垮垮的丸子头,把头发全部束起来,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秦昭看了很久。他觉得她今天特别好看——不对,她一直好看,但以前的好看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好看,让人想保护。今天的好看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好看,让人想......想什么?他说不上来。他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宋京姝转头看他。“你......你怎么了?”秦昭的声音有点抖。“没怎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演的。”秦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他没有捡,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四十天,她演了四十天,骗了所有人。秦昭想起自己骂过她“乞丐”,想起自己说过“资质差就是差”,想起自己押了一百灵石赌“永远拿不下”。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宋京姝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她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对不起我骗了你”。她只是说“以前是演的”,然后继续吃饭,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秦昭坐在那里,很久才把筷子捡起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太虚宗。纸包不住火,何况她根本没想包。祝知白的徒弟,外门考上来的那个孤女,原来之前一直在装。她不是什么小白兔,是披着兔皮的狼。有人觉得被骗了,有人觉得被利用了,有人觉得“原来如此”。更多的声音是——“她好酷。”修仙界不讨厌强者,只讨厌弱者。宋京姝不弱,她在大比上打败了玄天门的内门弟子,她是祝知白的徒弟。有实力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温如夏在医馆配药,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切当归,刀停了一下。“以前就觉得你不像你说的那么柔弱。剑上的伤好得太快了,一个真正柔弱的人,伤口不会愈合得那么快。”她笑了笑,继续切当归。沈清辞在藏书阁看书,听到消息的时候翻过一页。她面无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早就知道了——在外门食堂的后厨,看到她在秦昭的茶壶里下药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谢九安冲进食堂,娃娃脸上写满了震惊。“你骗了本座!本座还以为你真的是个弱鸡!”宋京姝看着他。“你押‘一个月内’输了多少钱?”“十五灵石。”“活该。”   谢九安涨红了脸,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宋京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恰到好处”的笑,不是“怯生生”的笑,不是“小心翼翼”的笑,是“老子乐意”的笑。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温如夏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这才是真正的你吧?真好看。”   宋京姝低头吃饭。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下午,宋京姝走回天剑峰。她现在住在祝知白院子旁边的厢房里,是“徒弟”的待遇。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但比外门四人间好太多了。至少不用和别人挤,至少不用在被窝里画地图,至少窗户是完整的,月光能从窗纸里漏进来。   她路过祝知白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红正在消失,他的白衣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亮,鼻梁的轮廓很清晰,嘴唇抿着。   他没有看她。她知道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他也没有叫她。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红沉入了地平线。远处的天剑峰上,云岚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一个不演了,一个还在忍。一个走过去了,一个没叫住。”他叹了口气。“两个都是小孩。”   他关上窗户。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天剑峰陷入黑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2章 意外的追求者   大比后第三天,碧落宗派了信使来太虚宗。   名义上是送大比的谢礼——五大宗门齐聚,东道主太虚宗赢了第一,其他宗门按惯例要送些灵药灵矿,以示“心悦诚服”。礼单很长,写了满满一页纸,灵石、灵芝、灵剑,每一样都标明了年份和品阶。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来打探虚实的。大比上太虚宗的表现太抢眼了——祝知白一剑封喉,宋京姝以弱胜强,就连输了的秦昭也打出了火灵根的极限。碧落宗想知道太虚宗的底牌还有多少。   信使不是别人——是陆鹤亭的师弟,陆川。大比上被宋京姝一剑封喉的那个人,被她在剑尖上涂了毒、反应慢了一拍的那个人,输得很难看的那个人。按理说他应该恨她,应该咬牙切齿,应该把她的名字刻在剑柄上日夜磨砺,等着下一次交手一雪前耻。   他没有。   陆川站在太虚宗的山门前。晨光落在他身上,照得碧落宗的月白色弟子服泛着淡淡的光。他手里捧着礼单,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师弟,箱子是红木的,雕着碧落宗的纹饰,看着很隆重。太虚宗负责接待的弟子上前迎接,客套话还没说出口,陆川先开口了。   “宋京姝在吗?”   接待弟子愣了一下。送谢礼不先找长老,不先找掌门,找祝知白的徒弟?这是什么路数?消息传到宋京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天剑峰的练剑场上练剑。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天剑峰的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手里握着那柄生了锈的铁剑。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简洁,致命。剑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蜂鸟振翅。   祝知白站在练剑场边缘,背靠一棵古松,手里也握着一把剑。他没有在练,只是握着,目光落在她身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明一暗。   传话的弟子跑上来,气喘吁吁。“宋、宋师姐,碧落宗的人来了。陆川说要见你。”   宋京姝收了剑,擦了擦额头的汗,铁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动作干脆利落。“碧落宗的人找我?”她转头看了一眼祝知白。他站在古松下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剑停了一下。不是“停”,是那一剑没有刺出去。他本来在练剑,听到“陆川”两个字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剑尖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宋京姝收回目光,跟着传话的弟子下山去了。   祝知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里的剑慢慢垂下来,剑尖点在地上,霜花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山门前,陆川已经等了有一阵了。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四处张望,就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礼单,脊背挺得很直。他的师弟们把红木箱子放在脚边,正在小声嘀咕:“师兄,我们不是来送谢礼的吗?找太虚宗一个弟子做什么?”“就是,长老知道了会骂人的。”陆川没有回答。   然后他看到了宋京姝。   她从山门内侧走出来,青色劲装,马尾高束,步伐不疾不徐。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着。不是大比时那种怯生生的样子,是坦坦荡荡的、不闪不避的、带着一种“你找我什么事”的意味。   陆川的脸红了。不是气的,是羞的。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脖子根也红了一片。   “上、上次......”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字从嘴里蹦出来,一个接一个,连不成句子。“上次输给你,我不服。下次,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宋京姝看着他。他比她高一个头,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低着头,像个被先生叫起来背书却背不出来的学生。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很直,没有躲闪,没有游移。他在认真地宣战,用一种笨拙的、不擅长的方式。   “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陆川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剑法很好。我......我佩服你。”   宋京姝看了他一眼。这张脸和陆鹤亭有三分相似,都是陆家的人——眉眼之间那一道轮廓,鼻梁那一条线,嘴唇那一个弧度。都姓陆。但不一样。陆鹤亭的眼神是阴的,是算计的,是“我在看你值不值得我利用”的。陆川的眼神是直的,是笨拙的,是“我想赢你但我不恨你”的。他输了,输得很难看,但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说“你用了毒”,没有说“那次不算”。他只是说“我不服”,说“下次我会赢”,说“我佩服你”。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不太讨厌。   “知道了。”她转身走了。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青色劲装在晨光中越来越小,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他看了很久,脸更红了。   远处,廊下。祝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他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握着剑。不是插在腰间,是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剑没有出鞘,但他的灵力已经从剑鞘的缝隙里溢出来了,淡淡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雾气,弥漫在他周围。他知道陆川不会对宋京姝做什么,陆川不是那种人。他站在这里不是怕陆川伤害她,是怕她多看陆川一眼。   多看一眼,他就会在意。   他在意了。他的手指收紧了剑柄。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衣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剑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宋京姝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到他。他看着她走过去,没有叫她。   阳光越过山脊,洒满了整个太虚宗。雾气散了。陆川捧着礼单站在山门前,师弟们已经把箱子抬进了太虚宗。他还在看,看那条已经空了的山道。   祝知白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站在阳光里。他没有看陆川,没有看任何人。他看了宋京姝离开的方向,转身,走了。   “我去。”他在心里说。没有声音,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3章 新的麻烦   大比后第五天,陆鹤亭来了。   不是信使,是他亲自来了。信使是师弟,他是少宗主;信使送的是“薄礼”,他送的是“正式谢礼”。规格不一样,排场也不一样。   碧落宗的队伍从山门进来的时候,整个太虚宗都惊动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名白衣弟子,手持碧落宗旗帜,旗面上绣着碧落宗的标志——一柄剑、一朵云、一轮月。然后是一顶轿子,不是普通的轿子,是灵轿。由四只灵鹤抬着,通体雪白,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灵鹤缓缓降落在太虚宗的山门前,翅膀扇起的风吹得松针簌簌而落。   轿帘掀开,陆鹤亭从里面走出来。一袭月白色长袍,腰佩碧玉令牌,发冠高束,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陆川那种“我想赢你但我不恨你”的笑,是另一种——温和的,有礼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身后跟着八名弟子,两人抬一箱,一共四箱。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碧落宗的纹饰,每只箱子都需要两个人抬,里面装的东西很重。排场很大,大到整个太虚宗都惊动了。外门弟子趴在墙头上看,内门弟子站在路边看,连天剑峰的弟子都下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礼物不需要少宗主亲自送。碧落宗不缺弟子,不缺长老,不缺跑腿的人。一封信、一队使者、几个随从,就能把谢礼送到。陆鹤亭亲自来了,他有别的目的。   云岚在议事大殿接待了他。太虚宗掌门亲自出面,规格够高了。云岚坐在正中央,笑眯眯的,像在接待一个晚辈。茶已经沏好了,是太虚宗最好的灵茶,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云。   “陆少宗主亲自来送谢礼,太虚宗蓬荜生辉。”云岚的声音很客气。   陆鹤亭微微欠身。“云掌门客气了。大比上太虚宗夺得魁首,碧落宗心服口服。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他的目光从云岚身上移开,扫过大殿里站着的太虚宗弟子。秦昭、沈清辞、谢九安、顾长安、温如夏、江望月——每一个人他都看了一眼。不多看,不少看,很公平,像在清点货物。但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直到落在角落里的宋京姝身上。   他停了一下。   宋京姝站在大殿最边缘的角落里,和其他弟子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她没有站到前面来,她不想引人注目,但她已经被注目了。祝知白站在她旁边,不是并肩,是稍微靠前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微妙——不是挡在她前面,但如果有人要走到她面前,必须先经过他。   陆鹤亭看着宋京姝,笑了。“这位就是祝师兄新收的徒弟?大比上打败了我碧落宗两名弟子,厉害。陆川回来跟我说,她的剑法很特别,不像太虚宗的路数。”   大殿安静了。太虚宗的弟子们都看着祝知白和宋京姝,碧落宗的人也在看。陆鹤亭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是“欣赏”的语气,是“夸赞”的措辞。但宋京姝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东西——不是欣赏,是审视。他在看她,看得太久了。   祝知白往前迈了半步。不是“稍微靠前半步”,是实实在在的半步。他的肩膀移到了宋京姝的肩膀前面,挡住了陆鹤亭的视线,挡住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陆少宗主过奖。她的剑法是我教的,自然是我太虚宗的路数。”他的声音不大,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但他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别看她,别问她,别靠近她。她是我的。   陆鹤亭笑了。他的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和,有礼,让人挑不出毛病。“祝师兄对徒弟真好。名师出高徒,难怪宋师妹在大比上表现如此出色。”他没再看宋京姝,目光移开了,和云岚继续寒暄。   祝知白没有退回去。他的肩膀还挡在宋京姝前面,像一堵墙。   宋京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白衣,宽阔的肩,笔直的脊背。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碧落宗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太虚宗。灵鹤腾空而起,轿子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往碧落宗的方向飞去。四只灵鹤排成一字,翅膀扇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陆鹤亭的轿子经过宋京姝身边的时候,轿帘掀开了一角。他在看她,目光从轿帘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脸上。   “你很有意思。我记住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然后轿帘放下了,灵鹤飞远了。碧落宗的队伍在山路上越来越小,月白色的衣袍在群山之间像一条流动的河。宋京姝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剑柄。她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陆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陆鹤亭,陆川,陆沉舟。姓陆的都一样,都是来看她的,都是来试她的,都是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杀意在翻涌,像岩浆在地下奔涌。   她深吸一口气。灵力收回来,杀意压下去。现在不是时候。她松开剑柄。   祝知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陆鹤亭远去的背影上,很久没有移开。直到碧落宗的队伍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他才收回目光。他看了一眼宋京姝的手——掌心的指甲印渗出了血,和她第一天看到陆鹤亭时一样。从袖子里拿出手帕,塞进她手里。白色的,绣着兰花。   “包一下。”   宋京姝接过手帕。她没有说谢谢。她把手帕缠在掌心,血渗进白色的布面,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远处,云岚站在议事大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皱着,没有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4章 祝知白的危机感   当夜,祝知白没有睡。   天剑峰的夜晚很安静。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时断时续,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槛延伸到桌脚,又从桌脚爬到他的鞋面上。   他坐在桌前。面前的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兰花,笔触纤细,是他母亲画的。茶已经凉透了,从午后放到深夜,叶片沉在壶底,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他没有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盖的边缘,一圈,又一圈。他在想白天的事。   陆川说“我佩服你”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不是“杀了你”的看——她看陆鹤亭的时候,眼睛里有杀意,藏都藏不住。不是“冷漠”的看——她看大多数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不看,不听,不在意。也不是“在意”的看。是“这个人不讨厌”的看。不多,不少。她已经很久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了。除了他,她看他的时候,耳朵会红。她没有对陆川耳朵红。但她看了他,看了。   祝知白的手指停了下来。   陆鹤亭说“你很有意思”的时候,她没有看。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她没有表现出厌恶,没有表现出杀意。如果她表现出杀意,他反而放心了。她知道陆鹤亭是谁——碧落宗少宗主,仇人的儿子。她应该厌恶他,应该恨他,应该想杀他。她没有。她在忍,在对陆鹤亭忍。   祝知白的手指又动了起来。这次不是摩挲壶盖,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忍,是因为在意,还是因为不在意?如果不在意,不需要忍。一个让你恨的人从面前走过,你不会忍,你会直接拔剑。她没有拔剑,说明她不想杀他。至少现在不想。不是因为杀不了,是因为不想。为什么不想?他在心里问。没有答案。他的手停了下来,攥成了拳。   他又想起这几天的事。她摘下面具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她。   秦昭说“你其实还挺厉害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啃着鸡腿,油光满面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她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了,是从下往上看,带着一点点——祝知白不想用那个词,但他想不出别的。   谢九安说“本座以前小看你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娃娃脸红扑扑的,像是被人夸了而不是夸人。他在食堂里大声嚷嚷,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到。祝知白当时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没有抬头,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温如夏说“你笑起来真好看”。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给宋京姝递点心,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多年。她的笑容很温暖,不是那种“我在对你施恩”的笑,是那种“我是你朋友”的笑。祝知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和宋京姝变得这么熟的。也许是那天在茶话会上,也许是更早。   沈清辞什么都没说。但每次路过宋京姝,她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然后走开。不多看,不少看,但每一次都不落下。沈清辞不看任何人。   祝知白知道她值得被人看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嘴唇会抿成一条线,眼睛会比平时更亮。她认真的时候会咬笔头,会歪着头想事情,会自言自语。他知道她所有的样子,因为她在他面前不演了。她不对他演了,她会对别人演吗?不会,她说了“不演了”。她知道,他知道,但她看陆川的那一眼,不是演的。   他希望她只被他一个人看到。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吹在他脸上,凉凉的。隔壁的灯还亮着。她的窗户纸是新的,前些天被他不小心弄破了一角,他亲手换的。灯光透过新纸,比周围更亮一些,像一颗在夜色中燃烧的星星。她在做什么?练剑?不会,天剑峰的练剑场在那边,方向不对。看书?可能,她最近在看《阵法精要》,说是要研究他的阵法。还是已经睡了?灯还亮着,说明没有睡。也许在发呆,她喜欢发呆。以前没有这个习惯,是来了太虚宗之后才有的。也许是这里太安全了,安全到可以发呆。   他看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在想她今天看陆川的那一眼——那个人不讨厌,不行。陆鹤亭的那一句“你很有意思”——忍,也不行。秦昭说“你其实还挺厉害的”——本少爷知道了,不需要你说。谢九安说“本座以前小看你了”——本座,你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有空小看别人?温如夏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好看,不需要你说。沈清辞停下来看她——沈清辞是女的。沈清辞是女的,所以可以看。但也不想让她看。谁都不想。他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她。   他做了决定。明天开始,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她。不是“不让”,是“不会让”。他要把她放在一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她会生气吗?会,她一定会。她不是那种愿意被人保护的人,她会骂他有病,会说他疯了,会让他滚。他不在乎了。   他关上窗户。窗棂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月光被切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手还搭在窗框上,没有松开。   明天开始。他在心里说。   远处的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隔壁的灯还亮着。她没有睡,他也没有。两个人的灯都亮着,隔着一堵墙,各怀心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5章 宣示主权   碧落宗的谢礼送到后的第三天,太虚宗要去回礼。   这是规矩。五大宗门之间,礼尚往来,不能失了礼数。你送我五箱灵石,我送你三箱灵药;你送我十株千年灵芝,我送你五把上品灵剑。礼物的分量不能轻,也不能重。轻了是看不起,重了是献媚。云岚在名单上只写了两个人——祝知白和宋京姝。   祝知白是天剑峰首徒,太虚宗大师兄,身份够,辈分够,去碧落宗回礼不堕威风。宋京姝是祝知白的徒弟,大比上打败了碧落宗两名弟子,带她去是“交流”,不是“示威”。但所有人都知道,是示威。云岚写下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毛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两个人,祝知白站在左边,宋京姝站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祝知白。”   “弟子在。”   “你去碧落宗回礼。”   “是。”   “宋京姝。”   “弟子在。”   “你也去。”   宋京姝看了祝知白一眼。祝知白没有看她。   祝知白说:“我去。”不是“弟子去”,是“我去”。省了“弟子”两个字,意思变了。“我去”不是领命,是“这件事由我来做”,不容更改,不容商量,不容任何人代替。   宋京姝说:“我也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弟子也去”,是“我也去”。她也省了“弟子”,意思也变了——“这件事我也要去”,不需要别人替她决定,不需要别人替她安排,她要去。云岚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碧落宗。这是宋京姝第一次踏上仇人的地盘。   碧落宗建在一座孤峰上。山峰从云海中拔起,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石阶路通向山门。石阶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石阶两旁种满了青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秘密。山门比太虚宗的矮一些,但更精致。门框上刻满了符文,泛着淡淡的金色,和太虚宗的幽蓝色不同。碧落宗的灵气偏金,凌厉,尖锐,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剑悬在头顶。   宋京姝跟在祝知白身后。他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央。白衣在翠竹的映衬下白得刺眼。她没有看风景,没有看符文,没有看那些从身边走过的碧落宗弟子。她在看他的背影。   每一脚踩下去,她都想起十年前的画面——火光,尸体,血,还有那个站在火光中笑的人。那人穿的不是月白色长袍,是碧落宗长老的深青色长袍。但陆鹤亭穿月白色的时候,和他父亲站在一起,像一匹没有染好的布,深一块浅一块。她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祝知白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半拍。他听到了她握剑的声音。   陆鹤亭站在议事大殿门口迎接。碧落宗的规矩,少宗主亲自迎客,是最高规格。他穿了一袭新做的月白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佩碧玉令牌,发冠高束,眉目如画。嘴角带着笑,温和的,有礼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祝师兄,宋师妹,欢迎。”他的目光从祝知白身上扫过,落在宋京姝身上。比上次更久,更直接。不是看“徒弟”的眼神,不是看“对手”的眼神,是看“女人”的眼神。他在看她,从上到下,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嘴唇,从她的脖颈到她的腰。目光不重,但很久。   宋京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蛇的信子在她皮肤上游走,凉凉的,滑滑的,带着试探。她没有躲,没有退缩,没有低下头。她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像在看一块石头。   陆鹤亭笑了。“宋师妹在大比上的表现,我印象深刻。你的剑法很特别,不知道师从何处?”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寒暄。但“师从何处”四个字咬得很重。   宋京姝正要开口。嘴巴张开,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祝知白说话了。   “她是我教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议事大殿前很空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剑法也好,步法也好,都是太虚宗的。陆少宗主不必多问。”   陆鹤亭愣了一下。他见过祝知白很多次。宗门大比、宗门会盟、秘境试炼。祝知白从来不在人前失礼——太虚宗大师兄,剑道天才,云岚的亲传弟子,从小被当作宗门继承人培养。他说话永远客客气气,永远不远不近,永远不会让人难堪。   他在护食。陆鹤亭的脑海里闪过这三个字。不是护徒弟,是护自己的东西。不给任何人看,不给任何人碰,不给任何人靠近。陆鹤亭笑了。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和,有礼,但多了一点什么。他看明白了——祝知白对他的“徒弟”,不只是“徒弟”。“祝师兄对徒弟真好。”他没再看宋京姝。   回太虚宗的路上。灵马走得很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山道染成金黄色。祝知白走在前面,宋京姝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你今天怎么了?”宋京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祝知白没有回答。他的背很直,白衣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肩膀很宽。她知道答案——他在吃醋,吃陆鹤亭的醋。陆鹤亭多看了她一眼,他在意了;陆鹤亭多问了她一句,他在意了;陆鹤亭笑了,他也在意了。他不在意陆鹤亭,他在意她。在意她会不会多看陆鹤亭一眼,在意她会不会回答陆鹤亭的问题,在意她会不会觉得陆鹤亭“有意思”。她没有看陆鹤亭,她在看祝知白。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落日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后面,暮色四合。灵马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抱着另一个人。走了很久,祝知白突然开口了。“以后,我来回答。”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你”和“他”。但宋京姝听懂了。以后陆鹤亭问她什么,他来回答。不用她开口,不用她应付,不用她面对那个人。他替她挡,替她答,替她把那道人视线挡在外面。   宋京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马蹄声继续。嗒嗒嗒嗒,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看他的背影,一直看。   远处,碧落宗的孤峰在暮色中越来越远。陆鹤亭还站在议事大殿门口,看着太虚宗的方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祝知白的徒弟,宋京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记住了,是在品味。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