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冷脸萌反派姐弟破案了吗[香江]-jjwxc 作者:溯时 简介:   黎珩以一级荣誉从警校毕业,快速晋升,成为西九龙重案组最年轻的督察。   她自我、毒舌、一身的刺,不懂与人相处。   下属敬她的专业,也怕她的暴躁。   但谁能拒绝和恃靓行凶的警花搭档?哪怕是个冷面暴龙。   一起灶底藏尸案,偶然揭开身世。   黎珩发现,自己竟是二十年前被拐的富家千金。   她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龙凤胎弟弟。   乖张、阴郁、声名狼藉,但好看。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甜宠文中的反派姐弟。   作茧自缚,到死都在互相折磨——   一顿爆锤,少年收起乖戾。   后来全香江都在传:   重案组新晋总督察黎珩身边,总跟着那个破案率惊人的警队明日之星。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悬疑推理 穿书 爽文 轻松 [1]第1章:“一二三……”   一九九五年香江,傍晚微风裹着盛夏热气。   深水埗街角的电器行里,电视正在播放实时新闻。   “本台消息,今日下午五时许,深水埗赫德街一栋唐楼内发现人体骸骨。据初步调查,骸骨被藏匿于灶底,死亡时间大概是六到七年前。具体死因有待法医鉴定。由于该楼住户人员变动频繁,警方正在寻找知情者……”   泛黄警戒线外,穿着制服的军装警员守得严严实实。   整个深水埗的老街坊里外三层地围着,大气都不敢出。当灶底藏尸的都市传说照进现实,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人吓破胆。   黎珩嘴里叼着竹签,手捧着一碗刚出炉的咖喱鱼蛋,站在警戒线外看热闹。   一个师奶拎着购物胶袋,匆匆朝着楼道方向走去:“借过借过,别挡道。”   黎珩往嘴里塞了一颗鱼蛋,视线落在她的胶袋上:“阿姐,翻肚皮的鱼能打折哦?这里是不是省了二十蚊?”   王师奶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一眼。   后生女穿着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梳起,生得面嫩又靓女,讲起街市行情却头头是道。   王师奶脸上有了笑意:“哎哟,你还懂这个?”   黎珩得意地晃晃脑袋:“当然啦,我还知道哪家菜心最嫩。”   师奶瞬间来了兴致:“街市东婆卖的菜心最嫩,但你要小心,她见你生面口,会开高价。”   “多谢阿姐提醒。我刚搬来隔壁栋,什么都不懂。”黎珩一脸受教,又心有余悸地指了指警戒线,“没想到这里这么乱,还有好多阿sir盘查!”   “直接说不知道就行了。”王师奶撇撇嘴,“这里鱼龙混杂,经常来阿sir,我才懒得跟他们废话。”   “阿姐,一看你就精明。”黎珩笑得眉眼弯起,“刚才听人说楼里挖出骨头,能查出什么呀,这么久的事,楼里换了几轮人,谁都不认识谁。”   王师奶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可不一定,其实我就认识三楼的后生仔。”   黎珩吃惊地捂住嘴:“你说……住过那间凶宅的租客?”   “当年,三楼住着一个后生仔,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不出二十岁,看着像个学生。”王师奶转而用气音说道,“不过,后来突然不见了。”   “人间蒸发?”   “可不是嘛!那之后,房子就空着,再也没有出租过。”王师奶说着,低头看一眼袋里的鱼,转身要走。   黎珩视线扫过她手中另一个胶袋,眼睛一亮:“永安超级市场?阿姐,我有印花,可以免费兑咸蛋超人,你要不要?”   “永安的印花?我家那个衰仔,天天吵着要什么咸蛋超人!”王师奶瞬间笑开花,“你真舍得给我?”   黎珩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压得翘边的印花券,神秘兮兮地看了一眼警戒线:“那个学生仔失踪了,家里没人来找吗?”   “哪有什么家里人?”王师奶将手掩在嘴角,“倒是有个女朋友,有几分姿色,只不过和他一点都不衬。”   黎珩轻轻“啊”了一声,将印花券递过去,八卦道:“为什么?”   “浓妆艳抹的,头发经常换颜色,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人也不知道打招呼。”王师奶心满意足接过印花券,看了又看,“好了好了,不讲了,传到警察耳朵里来问我,笔录一做就是大半天,家里晚饭都还没煮!”   王师奶边说边收起印花券打算离开,然而话音刚落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Madam黎!”   王师奶愣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半天没反应过来,最终视线落在黎珩脸上。   一个穿制服的军装警员小跑过来:“Madam,陈法医让你先上去一趟。”   黎珩把证件往脖子上一挂,看了师奶一眼,语气冷淡地对伙计吩咐:“带她回去录个口供。”   说完,她转身往德胜楼走去。   身后王师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张,半晌说不出话。   “她、她是?”   “这是我们阿头,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督察。”警员说道。   王师奶看着黎珩不近人情的背影——   跟刚才那个眨巴着眼睛聊印花的后生女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年轻的督察?”她将印花塞回口袋深处,没好气地嘀咕,“摆我一道啊!”   ……   唐楼入口,黎珩经过门卫室时往里瞥了一眼。   当时看更王伯就跟在消防员身边,是第一个发现白骨的人。他刚做完笔录,脸色都还是惨白的,木然地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竟对她的经过浑然不觉。   楼道口站着几个人。   分明到了饭点,家家户户却都无心做饭,伸长脖子张望着,交头接耳。   黎珩收回目光,拉开警戒线钻进现场,迎面撞上几个正在做初步勘察同组警员。   “Madam。”   黎珩轻点头,目不斜视往里走。   三楼二单元大门敞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灶台被凿开,水泥落了一地。   “是楼下租户因为电线老化起火,消防员从三楼阳台进去,后来灭火后检查清理现场,注意到灶台水泥开裂。说来也巧,手电筒的光正好扫过去,照见了一只手骨。”   黎珩接过法医助理递来的手套,戴上口罩走进去。   老楼的墙面地面残旧发黄,白骨从灶台挖出,仍保持着被塞进去的姿势,紧紧蜷着,恐怕无法再复原。   法医部的陈医生正在进行初步勘察。   黎珩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走近:“什么情况?”   “从拼凑后的骸骨情况,按照现场条件推测,死者为成年男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身高大约五呎八。”   “钝器造成颅骨破裂,这个很明确。”   骸骨的眼窝凹陷空洞。   黎珩靠近,借着紫外线灯光,尝试与尸骨对话。   “有没有留下证明身份的东西?”她端详着。   “衣物纤维要等进一步检测报告。”法医助理清理残留的水泥块。   “鉴证科那边,颅面复原要加急。”话音落下,黎珩转而问道,“房东联系上没有?”   这个家满是灰尘,但该有的一样不缺,只是看得出,常年没有居住痕迹。   “房东早就已经移民,早年出租的事情是让留在香江的表妹代劳。后来表妹也出了国,这间房子索性就不再出租。前段时间有拆迁的消息,业主委员会才打听到房东的号码。肯定能联系上,只不过需要时间。”   几个同事忙得脚不沾地。   有蹲在地上拍照的,有用证物袋装点现场遗留证物的,所有人都分身乏术。   “B组调走阿力,说好补个人过来,这都几天了?”   “你听上头吹水。现在个个组都在喊不够人,谁管我们?”   “人手不够,又催破案率,七只手八只脚都不够用……”   蹲在窗边拍照的同事抬起头抱怨道:“说来个新人?发梦比较快啦!”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起来。   黎珩手中动作微顿,怔了一下。   发梦……   ……   这些天,黎珩频繁地做着同一个碎片般的梦。   那是一个明亮的地方,金碧辉煌的。   她似乎躺着,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   头顶有彩片拼成的玻璃球,缓缓转动,丁零脆响伴着音乐盒温柔的吟唱。   梦境的细节太真实,却显得可笑,那就像是一个家,温暖而遥不可及。   而她,在孤儿院“出生”,却并不在那里长大,从小到大无依无靠,“家”于她心中的意义,不及案件有分量。   黎珩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水泥碎块,稍稍俯身:“这是?”   水泥里嵌着一张发黄的纸。   她借用镊子,小心地拨动那张纸,然而纸张极脆,才一碰触,边缘就碎成粉末。   “和水泥块一起装回去。”黎珩示意伙计,“让技术科慢慢复原,上面有字。”   “是不是一串数字?”同事眯着眼,竭力辨认,“一二三……后面看不清楚,接着是四五六……”   纸张与尸体一样,被埋进水泥里超过六年时间。   笔迹淡化,与发黄的纸张几乎融为一体,几个数字尚能凭借字形猜测,可复杂的文字实在已经无法辨认。   “一二三……”黎珩喃喃自语。   这意味着什么?   此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是同楼层的租户,带着孩子下楼。   小孩的声音闷闷的:“妈咪,为什么要捂住我的眼睛?”   “乖,不要看那边。”母亲轻声哄着。   “这样好闷的!”   “怎么会呢?妈咪可以陪你玩游戏。”   片刻之后,孩子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一二三,快快躲。”   “我看技术部也不一定——”   话音戛然而止,是黎珩用手势示意下属噤声。   孩子的声音仍没有消失,顺着老旧楼道,忽远忽近地飘来,带着回音。   “四五六,找不着。”   警员们一惊,呼吸陡然滞住,猛地看回证物袋里的纸条。   楼下飘来最后一句清脆的声音。   “七八九……”孩子的声音回荡着,渐渐远去。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脊背发凉,汗毛一根根地竖起。   证物袋里那张字条上无法辨认的字迹,仿佛重新排列组合在眼前,变得清晰。   “是童谣。”黎珩探身进已经被搬空的灶台,“一二三,快快躲。四五六,找不着。”   “七八九……”她回过头,盯着那具蜷缩的白骨,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捉到咯。”   宛如一场游戏。   死者被困于水泥之间。   一个永生永世的,捉迷藏游戏。   现在,他被捉到了。 [2]第2章:像在哪里见过。   屋里沉默了一瞬。   孩童清脆的声音早已在楼道间消散,可那首童谣却仿佛仍旧贴在耳畔,替那堆白骨哼唱。   经过的孩子与母亲做游戏,这是一个巧合。   但无意间解开了纸张上褪色文字的谜题。   有人想起刚才Madam那声平静的“捉到咯”,后背一凉。   黎珩率先打破沉默:“先确认死者身份。”   这一句话,就像是砸进死水的石子,下属们总算回过神。   “尽快联系这间屋的房东,和经手办理出租手续的表妹。”   “查历年来全港失踪人口登记,男性、年龄十八至二十三岁、失踪时间在六到八年间。”   “继续搜查现场。”   众人应声散开,阳台传来声音——   “Madam,有发现。”   ……   屋子不大,不管是衣柜还是抽屉,都已经被腾空,灰尘积得极厚,没有生活痕迹。   黎珩走过去,微小的粉尘在金色夕阳之下浮起。   阳台更窄,清洁工具堆叠,扫把的金属卡扣已经生锈。警员不停排查,发现新的线索。   花早就枯了,当下属抬起花盆,她抽出底下几乎嵌进凹槽的一张薄金属垫。   掌心大小的金属垫,边缘不再锋利,压出与花盆底座一致的弧形痕迹,在阳台日晒雨淋,上面原来印着的图案早已褪色。   黎珩单手举高,借着落日光照眯眼看。   “防滑的金属垫片?”懵仔凑了过来。   懵仔大名林家聪,做事总缺根筋,这一凑近,罩下一片阴影,将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老游朝着他的后脑勺拍去。   黎珩用镊子夹住金属片边缘细看:“还能提指纹吗?”   同僚无奈道:“这可难为我们了,腐蚀明显,指纹大概率已经破坏,只能说尽力。”   阳台上的花盆不止一个,排列整齐,看得出主人从用心打理过。   这时有人跑上楼,递上口供纸:“Madam,师奶的口供录完了。”   黎珩接过口供纸。   “她还记得以前住在这里的后生仔叫小威,不知道全名。”   “他女朋友经常凌晨才回来。王师奶觉浅,夜里那女人的高跟鞋声‘叮叮咚咚’的。要不是因为小威实在人好,有一次帮她把大米扛上楼,她肯定要去投诉扰民的。”   停顿片刻,这名警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问询临结束时,王师奶还气呼呼地补充,多谢madam给的印花……是咬着牙说的。   也不知道该不该向Madam传达。   “小威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年左右。”   王师奶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小威搬来时,她家孩子才上幼稚园中班,等小威搬走,孩子正好准备读小学一年级。具体月份都已经在口供里标明。   “陈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是六到七年,算下来,就是小威住在这里的那段日子。”   当时王师奶叹气,感慨当年自己还是个细路女,转眼间青春不再,岁月不饶人。   而负责做笔录的警员只是费解,刚才挨家挨户问,王师奶一问三不知。现在想来,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但怎么Madam一眼就看出她有料,还套出来了?   “后来那租户突然不见了。她以为人家搬走,没想这么多。”   黎珩抬起头。   “他是学生,还是只长着学生样?在哪读书?做什么工作?”   “除了那个女朋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他?”   “就是点头之交的邻居……”警员犹豫,“她应该不知道吧。”   “不要应该。”黎珩将口供纸递回去,“是没见过,还是没注意?问到确定为止。”   “另外,继续排查小威和邻里之间的关系。”   警员应声,小跑着下楼。   其余人立刻低头干活,生怕引火上身。   黎珩调来西九龙重案组不到一周,警员们还没有摸清她的脾气。只知道她在警校表现就极其优异,被推荐直接报考见习督察,一路晋升快过坐火箭。   “Madam。”老游接了个电话,从外面回来。   老游在组里资历最深,人脉广,做事从不按部就班。年轻警员要走流程跑几天的事,他往往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按照特征查过失踪人口档案。”老游说道,“六年前,有一个叫梁威的十九岁男性,身高五呎九,当年是家属报的失踪。”   “调医疗档案,对比尸骨。”   老游接话:“我去安排家属认人。”   “小威女朋友是关键人物。”黎珩说,“尽快找到她。”   现场收尾的同僚们还在忙碌,陆陆续续将证物和设备搬上一列排开的警车。   “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方芷珊看一眼手表,轻声问。   有人摇摇头,朝着黎珩的方向努嘴:“Madam都没走,你还想回家?”   方芷珊是警队新人,平时总怯生生的,一不小心与黎珩四目相对,立马假装没看见,静悄悄飘走视线。   黎珩出了门,走下楼梯。   林家聪整理着证物袋跟上。   黎珩的脚步顿了顿:“这张铁片,你怎么看?”   “垫花盆用的。”林家聪挠头,“阳台有清洁工具,动不动一地的水,估计用来防滑。”   “中间有深浅分布均匀的磨损痕迹。”她迈下最后一节台阶。   他连忙低头仔细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法医陈医生与助理一同拎着工具箱下来。   经过时,陈法医随口说了句:“Madam,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死者虽然颅骨破裂,但具体是死前还是死后被砌进去的,要等进一步检验才能确定。”   黎珩点头:“等你的报告。”   陈法医摆摆手离开。   林家聪站在原地,忽然脊背发凉。   灶台空间密闭狭小,如果当时人还没死,在水泥里挣扎、求救,蜷着十指用指甲嘶吼着刨……   而灶台外的人,恶劣地跟他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林家聪吞了口唾沫,刚想说什么,街尾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辆跑车正朝这边驶来,车灯在逐渐暗下的黄昏时分格外刺眼。   那车低得贴地,亮色扎眼,在警戒线外急刹停下。   车门向上掀起,年轻男人长腿一迈,散漫落地。   墨镜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站在那里,打扮随意,却难掩锋芒。   军装警员上前阻拦,就见他用指尖随意地点了下耳廓,示意对方听对讲机里的吩咐。   果不其然,对讲机里总警司发了话。   林家聪退回到同僚们身边,压低声音:“居然是沈之澄!这块地就是他们家的。八卦周刊最爱写他,不是飙车就是退学,整个香江都知道,沈家这个二世祖,目中无人,不学无术。”   “懵仔,你不如转行去做狗仔啦!”旁边有人笑道。   林家聪平日里最关心这些豪门秘辛:“听说当年他父亲那一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整个垮了,现在大权都在他叔叔手里。这位所谓的太子爷,只靠信托过日子。”   “奇就奇在,怎么派他来?”   警戒线外,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没有上前,始终保持距离,身板挺得笔直。   祥叔望着沈之澄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当年少爷父母出了变故,被二叔一家接去抚养。如今他成了八卦周刊的常客,大家才知道,与其说抚养,不如说是故意养歪。等沈家老爷子反应过来要管,沈之澄早已声名狼藉。   现在沈老发了话,让沈之澄来盯着这块地。   既是因为这个项目要给老街坊一个交代,也是因为这个孙子,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废了。   “谁说全香江都知道他?“老游调侃,“我敢保证,Madam不看《星周刊》。”   “听说他和我们Madam同岁。”懵仔耸耸肩,“一样的年纪,人家是重案组督察,二世祖只会惹事,真是天差地别。”   方芷珊惊讶道:“居然同岁?”   黎珩刚从楼道出来,没注意来人,视线仍落在证物袋里的金属垫片上。   边缘被裁过,断口整齐。垫片中央模糊却均匀的轮廓,如果拼回原来的形状……是个酒杯。   难道是娱乐场所定制的专属杯垫?   舞厅、卡拉OK,或者夜总会!   “砰”一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   沈之澄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过分惹眼的脸。   眉眼间带着不耐,二世祖做派的张扬毫不掩饰。   黎珩眼皮都没抬,从他身边过去。   “喂。”沈之澄叫住她,懒懒开口,“警察阿头?”   黎珩侧过脸,眼角扫过他,脚步没停。   沈之澄眉头一挑。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这么晾过。   二人擦肩而过。   沈之澄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张冷脸上,忽然一怔。   莫名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3]第3章:阿敏。   军装警员向黎珩介绍沈之澄。   黎珩点了一下头,没与这位太子爷寒暄,转头就分派任务。   “芷珊去土地注册处调产权的装修报备,注意灶台位置有没有改动过。”   “老游联系物业,追查当年管理处看更的资料,筛查有没有人在案发后离职。”   “鉴定报告催一催,明早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Yes,Madam!”   沈之澄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可以确定,他没见过这女警。   而祥叔就站在几米开外。   这个尽职尽责的保镖正等着跟爷爷汇报。   “深水埗这块地是集团重点拆迁项目。”沈之澄语气随意,“新闻台已经报了,下周签约,沈家不想在头版看见什么地块藏尸疑云。”   警员们交换眼色,没人吭声。   不管Madam平日里什么作风,碰到这富家子弟,实在难顶。   沈之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散漫地扫过现场:“案子的进度,我要跟着。”   “警方做事,不方便外人在场。”黎珩转身,径直往外走。   然而几步之后,她身后传来这位阔少的声音。   “周警司。”   他点开手提电话的免提键。   总警司的声音传出来:“黎珩,这块地毕竟是沈家的项目,狗仔盯得紧,闹大了对沈家和警队都没有好处。沈家想了解案件进度也是合情合理,你多担待。沈少那边也可以提供地块资料,配合你们工作。”   黎珩回头,对上这二世祖有恃无恐的眼神。   有人小声嘀咕——“沈家上个月刚给西九龙总部捐了练枪场。”   沈之澄拿着那只手提电话,在修长指尖转了个圈,从驾驶座的窗户里丢进去。   林家聪上前:“Madam,现在回警署?我们的车不够用了,可能——”   几辆警车已经满员。   黎珩深吸一口气,走向跑车的副驾驶位。   “上车。”她回头说道,“先去砵兰街。”   香江的娱乐场所分布得极散。   相较之下,砵兰街最乱,场子也杂,也许有人会对这个杯垫有印象。   沈之澄上了车,随手甩上车门。   车内安静了几秒。   黎珩系上安全带:“我只当你是案件相关人员,不要搞多余动作,越界影响警方办案。”   “放心。”沈之澄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你查你的,我应付我的。”   黎珩的耐心耗尽,侧过头,一句话都不愿再多说。   这时,沈之澄发动车子,高调的跑车轰鸣声瞬间炸响整条老街。   轰隆声震天,跑车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就要窜出去,阵仗排场之大,连街尾卖鱼蛋的摊贩都踮起脚尖望过来。   黎珩忍无可忍地拧紧眉头:“有钱佬出街,一定要这么浮夸吗?”   沈之澄侧过脸,与她对视。   他抬了抬手。   一秒、两秒、三秒。   跑车顶蓬向后翻开,大片车顶直接掀起。   一时之间,两个人就像是坐在了马路正中央,探着半个身子招摇过市。   尚未离开的警员们瞪大了眼睛,深水埗老街坊们更是纷纷探出头,好奇探究的目光更是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黎珩整个人呆住,眸光转为清澈真挚:“你是不是有病?”   ……   盛夏天黑得慢,跑车驶出深水埗时,天色才刚暗下来。   黎珩靠在副驾驶,看着车街上不停倒退的霓虹灯。   证物已经让下属带回去,但那枚金属垫片的形状和边缘磨损部位,早已刻在脑海中。她从口袋里掏出纸笔,画下线索。   目前警方掌握的证据太少,与其被动等待检验报告,不如先就这唯一的突破口试试走访。   砵兰街的夜晚向来如此。有人醉得东倒西歪从娱乐场所晃出来,还举高了手臂,要再来一杯。   黎珩将目光锁定在愿意定制金属杯垫来撑场面并且开业超过六年的场子,展开大海捞针式调查。   第一家的酒保正在吧台晃动手中的调酒杯,跟着音乐声的韵律打节拍。   “方杯垫?”他一脸莫名,扯着嗓子回道,“没听过,我们这里没有!”   接下来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问完酒保、服务生,黎珩又混进卡座,向正在划拳的客人打听。   不知道走了多少家,黎珩腰间的BB机响起。   她找了间电话亭覆机。   “Madam,梁威的父亲来认尸了。他说梁威的右边眉骨缝过针,是小时候调皮磕的。陈法医鉴定过,尸骨的眉骨确实有愈合痕迹。”警员高子杰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黎珩应了一声,视线落向街角,一眼瞄见沈之澄蹲在街边一个小摊前,和摊主阿婶比划着什么。   不远处,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也是熟面孔,站在路灯下,视线始终锁定他的方向。   街边人头攒动,头发花白的阿婆推着手推车过来,不锈钢桶上贴着“生记鱼粥”四个字。   原来已经九点了,生果摊、糖水摊陆陆续续摆了出来。   常年守在这里的摊贩,也许知道得更多。   “房东表妹那边也联系上了,当年是她负责出租的事宜,租房合同显示,租户确实叫梁威。”高子杰仍在汇报工作,“那段时间她工作忙,合约到期都没注意,等到去催交租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梁威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甚至连押金都没拿回去。”   “Madam,死亡特征和失踪人口档案里的梁威高度吻合,是不是先做初步认定?”   “等医疗档案对比结果出来再说,先按梁威的线索查。”黎珩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   摊位前,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喂。”他往塑料罐子里装了些凉果:“借点钱。”   旁边的阿婶一脸无奈:“这位先生给了五百蚊纸,我刚出摊,实在找不开。”   “没钱。”黎珩转身要走。   “记她账上?”沈之澄诚恳道,“她就在九龙城上班,跑不掉的。”   “这……我们小本生意。”   阿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为难。   今天真倒霉,两个都不正常。   黎珩不想再跟他说话,转身钻进一条巷子。   “不用找了。”沈之澄丢下这话,拎着凉果跟了上去。   阿婶愣了半晌,低头盯着手中的五百蚊,又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   今天出门撞大运啊!   黎珩的步伐则始终没停,穿行在小摊小贩之间,手中仍握紧那张画着线索的纸片。   不下十家娱乐场所,不下十来个摊贩,所有人的答案千篇一律,没见过、不知道。   沈之澄不远不近地跟着,懒洋洋的,像终于找到件打发时间的事。   凉果吃完了,他又不知道从哪买了一罐汽水,靠在栏杆边,下巴微扬,修长的身影被路灯拉长。   直到许久之后,黎珩站在一间凉茶摊前。   卖凉茶的阿叔从煲底扯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片:“你说这个?”   同样材质、形状的垫片,被摊贩用来隔热防烫,依然看不清上面的字样。   “我记得,那几年我在尖东摆摊。高档夜总会后巷经常丢东西,我们摆摊的时不时能捡到些好用的。”   “好像是……我想起来了,Madam,应该是今宵夜总会!”   ……   他们驱车前往尖东。   今宵夜总会的规模不小,沈之澄随手将车钥匙抛给门口的泊车小弟。   金属铁片缺失的那一角,此时隐约与夜总会紫红色灯牌上的标志对上,确实是这里。   沈之澄:“警察阿头,你有搜查证?”   “哪家夜总会欢迎警察?”黎珩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沈之澄扫了一眼她的简单便服:“你这样进去,人家还以为扫黄组突击。”   黎珩没回嘴,推门往里走。   舞池里音乐声如雷,烟雾缭绕,男男女女紧紧贴在一起摇摆。   在音浪冲来时,黎珩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忽然绽开一个圆滑又明亮的笑容。   冷面督察瞬间八面玲珑,自然地抬手搭上沈之澄的肩。   她眉眼弯弯,笑容无懈可击:“找人接待一下,我们沈家太子爷今晚搞怀旧派对,想请六年前就在这里的老员工出来坐坐。”   侍应生如迎贵客,殷勤道:“稍等,我们马上安排!”   沈之澄猝不及防。   “?”   ……   二人被请进一间包厢。   门一关上,外面的音乐声立即静下来。   没多久,当年的老员工被一一带了进来。   领班笑成一朵花:“这位就是沈少吧?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这是沈少的朋友?”领班招呼着,“快请坐,快请坐!”   谁跟她是朋友?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问询却已经开始。   “没错,这是我们夜总会的特色杯垫。老板特别定制的,成本高,有档次。”   所有在今宵夜总会工作超过六年的员工,一字排开,有的甚至半醉半醒。   怀旧局问的问题果然怀旧,大家都没完全反应过来。   “梁威?”   “没听说过这号人,来夜总会混的,谁不用花名?”   “人家都叫大B、大佬雄、丧狗、烂仔明,铁头勇……”   “再想想,短头发,戴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黎珩说着,比划身高,“大概这么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头发五颜六色。”   “每天这么多人进进出出,哪记得住?”   众人纷纷摇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角落里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突然开口。   “你们说的是不是Amanda的男朋友?”   这一下,几个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天天来等Amanda收工那个?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成天穿着黑衣服,背着双肩包,手里捧着一本书。”   “就是那个一逗就脸红的哥哥仔?”   至此,久远的记忆像是开了闸。   Amanda,他们叫她阿敏。   当年她当红,在今宵夜总会最受欢迎。   “那时我们一帮姐妹都说——”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点了根烟,摇摇头,“阿敏别害了人家。”   “你们……是要找阿敏吗?” [4]第4章:那年他才十九岁。   她吐出烟圈,缓缓道:“阿敏早就不在这里干了。”   他们开始想当年。   阿敏大名池慧敏。美丽泼辣、清高,在今宵夜总会风光无限。有人豪掷千金、送名牌手袋,不过是想请她吃餐夜宵。   但那些客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些是年过半百的富商,有些家里有老婆,玩玩而已啦。”   只有那个学生仔不一样。   他们的相识,并不在今宵夜总会。穷学生捧出一腔真情,阿敏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终于点头,他满眼的欢喜与珍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拍拖后,阿敏供他读书报考大学,他则每天都来接她收工。   凌晨一点,从深水埗搭末班巴士到尖东,阿敏不让他跑这么远,他说反正在车上也能温书。   “但谁看不出来?他就是不放心阿敏一个人走夜路。”   “有时候客人买了阿敏的钟点,他来了也只是扑空。可不管等多久,都只是笑笑,说没关系。”   “那次八号风球,我们都赌他肯定不会来。结果大半夜的,他撑着伞出现在门口,浑身都淋透了。”   “阿敏笑他傻……我们也跟着笑,阿敏值得吗?”   “但其实,当年啊——很多人都羡慕阿敏。毕竟在这种场子里讨生活,最缺的就是真心了。”   “听阿敏说,他聪明,课本看一遍就能记住。我们都觉得,这个哥哥仔以后一定有出息,阿敏给自己找到一个好归宿。”   聊起过去,大家滔滔不绝,可被问到阿敏的近况,却只是摇摇头。   同在夜总会工作的时候,大家是姐妹,但分开之后,就各走各路。哪怕在街上撞见,也是装不认识。不止阿敏,从这里走出去的,个个都一样。   “又不是什么光彩事。”穿着旗袍的女人掐灭手中的烟,无所谓地说。   “阿敏什么时候走的?”   “这可记不清,反正有好几年。”   这场所谓沈家阔少的怀旧局,开了大半个钟,他本人倒没怎么开过口。   领班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沈少,怎么突然对我们这的事感兴趣?”   沈之澄朝黎珩抬了抬下巴。   夜总会的人最怕“条子”,太早表明身份,只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什么话都别想问出来。   因此直到现在,黎珩才出示自己的证件:“西九龙重案组督察黎珩。”   “初步怀疑深水埗灶底藏尸案的死者是梁威,有线索随时找我。”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问得差不多了,黎珩起身往外走。   沈之澄被领班缠住,又是递名片,又是自我介绍。   黎珩出了包厢,脑子里都是与案件相关的信息。   “Madam,稍等。”   高跟鞋跟踩在地面上小跑的声响,被地毯隔得发闷。   黎珩回头,是刚才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她叫Vivi姐。   “我想起当年阿敏走的时候,一帮姐妹拍过散伙照,应该有日期。”   黎珩:“照片在身边?”   “贴在储物柜,我去拿。”   几分钟后,照片递到黎珩手上。   那是在夜总会后房拍的,其中几张脸,是刚才包厢里的熟面孔。相片右下角的拍摄时间,在六年前的八月初。王师奶笔录里明确提及,家里孩子八月底准备小学的入学考,那时三楼住着的学生仔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在梁威失踪的那个月,阿敏提出辞职。   照片里,黎珩第一次见到池慧敏。   王师奶口中有几分姿色的阿敏,就站在正中间,穿着包身短裙,高高举着香槟杯。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形象也极其抢眼,红发红唇,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阿敏身旁站着梁威,清瘦、戴着眼镜,笑容干净腼腆。   “这就是那个学生仔。”Vivi姐顺着黎珩的视线看过去,唏嘘道,“这么好的人,可惜了。”   黎珩看向她:“方便给你再做个补充笔录吗?”   几分钟的询问,Vivi姐倚着墙,双手抱胸,有一搭没一搭地补充。   沈之澄从包厢里出来时,黎珩刚收起笔录本。   二人一同出了夜总会,泊车小弟将那辆扎眼的跑车开过来,递上车钥匙。   他接过钥匙,摆起少爷架子:“我可不会送你回家,没这么闲。”   话音落下,别说礼貌的回应,连回应都没有。   沈之澄回头。   警察阿头早就走了,背影都快要看不见。   泊车小弟识相地转过脸,假装一本正经地研究街边电线杆。   有些事,看到要当看不到的。   而祥叔则依旧勤恳敬业,神出鬼没地跟来了尖东,身形笔直地站在隐蔽处,拿出录音笔记录——   “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少爷这次很有长进,跑了一整晚,协助警方调查。”   沈之澄上车,甩上车门。   引擎“轰”地一声,他一路没停,驶上半山时沿着弯道疾驰。   到了家,他站在门口许久,拿出钥匙。   屋里空旷,只剩脚步声。   ……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西九龙重案组时,黎珩踩着点进警署。   经过B组,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A组警员们显然也听见他们结案的欢呼。   “还是B组的阿头会做人,今晚又要带他们去兰桂坊happy hour。”   “人家组每天都有下午茶喝!”   黎珩进了办公室,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案卷:“十分钟后开会。”   这是黎珩调来西九龙重案组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她将从今宵夜总会带回来的照片钉在白板上,马克笔在线索之间勾画,梳理案情。   如今Amanda池慧敏成了案件的关键人物,黎珩提前吩咐下属去查她的底细。   暂时没有收获,阿敏和六年前的梁威一样,人间蒸发。   林家聪翻开昨天的笔录:“梁威的父亲昨晚来认了尸。他说,梁威的右边眉骨缝过针,当时是在小诊所看的,医疗档案没有登记,不过可能有病历,老人家回去找了。”   梁伯告诉警方,儿子梁威读书很争气,连老师都说他本来有机会保送港大。   只可惜家境拖累,一家人住天水围笼屋,父母都是药罐子,他十几岁便不得已辍学出来打工。   “后来拍拖才租了唐楼,报名夜校。”   说到昨晚的认尸,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几十岁的老人家,对着白骨说不出话,只愣愣地看着,甚至想伸手去摸骸骨的脸,被值班警员拦了下来。   这一套流程,就连资历深的老警员都不愿意去干。生离死别本就残忍,更何况,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起失踪前的梁威,老人眼中只剩恍惚,好像孩子从来就没离开过。   “梁伯说,梁威很乖的,放学回来先给父母煲中药。盯着他们喝完,才开始做功课。”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总督察潘立勤站在会议室外,敲了敲门。   他笑得和气:“怎么样?有没有方向了?”   “上头很重视,新闻台都播了,舆论压力不小。”   “大家辛苦一下。”   黎珩放下手中的马克笔,转过身:“潘sir,我们在开会。”   潘sir清了清嗓子:“沈家那边很关心,上午打电话来关心进度。黎珩,给沈少留个私人号码,方便你们自己联系。”   黎珩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八位数字递过去。   潘sir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们继续。”   林家聪压低声音:“Madam的手提电话会被那个二世祖打爆。”   老游拿案卷挡着嘴,用气音道:“她都没有手提电话的。”   再看潘sir,拿着便签纸心满意足地走了。   黎珩面不改色,低头继续翻案卷。   皆大欢喜。   ……   技术科、鉴证科、法医部,所有报告都还没出来。   现有的线索,只有夜总会员工的证词、街坊闲聊,和一张六年前的照片。   黎珩整理口供,视线又落回白板上的散伙照。   此时口供纸就摊在桌上,昨晚Vivi姐单独的补充笔录写了好几行——   “阿敏在这行打滚的,能有多纯情?”、“她赌学生仔将来出人头地,带她上岸。”“真心值几个钱?我反正不看好咯。”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你们看梁威的档案,没有仇家,没有经济纠纷。”有人惋惜道,“那年他才十九岁。”   根据时间线,大学的入学考试在即,阿敏辞工转行,他们本来可以过正常日子。   可他偏偏死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   “他是个简单的人。”高子杰说,“这辈子最复杂的事,大概就是认识了阿敏。”   夜总会那帮姐妹说的话,同样明明白白记录在口供里。   她们说,阿敏别害了那个学生仔。   “他死了,阿敏凭空消失,时间上严丝合缝。”有人开口,“有没有可能,是阿敏干的?”   “动机是什么,为钱、为情?”   警员们仍在争相讨论。   黎珩没有参与,取下那张合照,盯着相片里梁威的脸。   他戴着黑框眼镜,镜框上沿的阴影,刚好挡住眉毛。   “Madam!”做文职工作的雯姐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探头进来,“技术科那边说,骸骨的衣物纤维送检后,显微镜下发现几根断裂在纤维里的毛发,正在加急DNA结果。”   “让技术科先比对失踪人口和家属的DNA。”黎珩仍盯着那合照端详,回头道,“等一下,雯姐。这张照片,尽可能放大梁威的脸。”   雯姐接过照片,小跑出去。   二十分钟后,技术科将放大的照片传真回来。   梁威的面部肌肤经过高倍数放大,纹理分明,即便是淡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都变得清晰可见。   黎珩:“家属说梁威哪边眉骨缝过针?”   警员们愣了一下,重新翻开家属口供,对比相片。   梁威父亲说的是右边眉骨,与骸骨特征相符。   黎珩将传真照片钉在白板上:“但照片里,梁威的眉骨增生痕迹在左边。”   “死的,根本不是梁威。” [5]第5章:两幅面孔。   案件侦查才刚有了方向,这苗头却立马被掐灭。   黎珩握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的“死者梁威”几个字边打了个问号。   如果骸骨不是梁威,那么死者是谁?   梁威和阿敏呢,藏起来了?   高子杰查完人口系统回来,将线索摆在桌上。   “人口登记系统里的几个‘池慧敏’,跟今宵夜总会里那个阿敏的年龄都对不上。”   “阿敏用的应该是假名。”   “你来晚一步,好戏都收场了。”懵仔搭上他的肩膀,“死者不是梁威。”   高子杰怔了一下:“啊?那不是白忙了?”   “对了,Madam。”他又想起来,“刚才碰见阿May,她说法医部的颅骨复像做好了,陈法医让你抽空过去一趟。”   黎珩放下马克笔往外走:“这次这么快?”   “听说有人给法医部捐了套最新设备。”他回道,“电脑重建肯定快,不过阿May说只是初步的,具体细节还要等。”   ……   西九龙总区警署楼下,祥叔站了许久。   上午警署开工之前,他受少爷的嘱咐送来了设备。   今天沈之澄没出现,祥叔知道,少爷一直是这样的。   能应付他爷爷一整天已经是极限,他从来不服管教,大概不会再来。   兴许是警署的氛围太严肃,唤起祥叔一些凝重的回忆。   那一年,沈之澄一岁,父母、胞胎姐姐车祸骤逝。二叔将他接回家抚养。两年后,遗产纠纷闹得最凶时,一同来的,还有他二叔请来的风水师。风水师掐指一算,断言这孩子命格不好,克死双亲,又克死同胞姐姐,是沈家的破家星。   这话在豪门分量极重,从此没人亲近他,就连佣人跟他说话,都离得远远的。   那时的沈之澄太小了,小到不懂命理,更不明白那是二叔为了家产股权的算计。他只知道,自己害死了爸爸妈妈和姐姐。   做错事,便要道歉。他不过三岁,小手抓着旋梯栏杆,独自爬上阁楼。   祥叔碰见好几次。   碰见年幼的他用铅笔当香,整整齐齐摆在一家四口的合照前。   孩子的背影小小的,很认真,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小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黎珩和林家聪到法医部的时候,陈法医正在写报告。   “来了?”他说,“牙齿、骨缝都看过了,年龄范围可以缩小在二十一到二十三岁,不会差太多。   “还有一点,”他将颅骨复像照片递过来,推了推眼镜,“死者头围偏小,从颅骨特征来看,比较钝。”   “什么意思?”林家聪探了探头。   “现在还不好说,五官细节需要人工修复,完整报告和颅骨显像得多等几天。”陈法医又抽出另一份报告,“鉴证科那边衣物纤维的初步分析也出来了。面料是高档货,市面上很少见,你们看袖口的丝线。”   “铂金定制丝线……”林家聪说,“这人的衣服不便宜,有一定的经济实力?”   陈法医双手在桌上交握,笑着说:“具体什么来头,就看你们的了。”   “死亡时间和最初推断没有出入。”黎珩单手撑着办公桌,视线快速扫过结论,“死者的死亡时间,跟梁威的失踪时间,几乎是同一时期。”   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再次排查失踪人口信息。”黎珩看向林家聪,“如果颅骨复像完成后还没有线索,就发布寻人启事,透过媒体公开协查。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没人认识。还有,查一下六年前有没有富家子弟失踪的传闻,就算没报案,也不代表没人知道。”   林家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梁威和阿敏那边的线索继续跟进。”黎珩说,“但重心转到死者身上。查他的身份,以及和梁威、阿敏的交集。”   ……   案件侦查紧锣密鼓,那具白骨,被埋在水泥里整整六年时间,玩了一个恶劣的捉迷藏游戏。   如今重见天日,真相却仍没大白于眼前。   警员们来来回回,CID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   梁威的父亲也终于找到病历。二十多年前小诊所的手写病历,梁威的左边眉骨做过缝合手术,说成右边,确实是老人家记错了。   他带着几分忐忑,在电话那头问:“阿sir,如果死的不是小威……那他还在吗?”   梁威还在吗?在哪里?   这同样是警方关心的。   分派完任务,黎珩拿起车钥匙:“芷珊,跟我去一趟夜校。”   方芷珊指着自己鼻子:“我吗?”   见黎珩已经往外走,她连忙拿了个包,手忙脚乱地装进笔录本和笔,小跑着跟上去。   死者出现在梁威和阿敏的出租屋里,那么他们的社交圈里,可能有人认识死者。除了今宵夜总会,夜校更是梁威六年前常去的地方。夜校同学里,或许有人见过他跟什么人来往。   傍晚,警车在旺角一间夜校门口停下。   夜校学生不少。黎珩原以为报出名字,校长根本不可能记得。   但没想到,他对梁威印象深刻。   那一年梁威拿着大学试的申请表来问意见。明明还没考上,可少年眼神澄澈,满是对未来的希冀,就像是每一个意气风发的学子。   “我以为这孩子一定会考上的。”校长轻轻叹气,“但没想到,直到最后,他也没去考。”   黎珩问:“当年梁威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还在吗?”   “有的,每一个班都有同学录。”校长转身,从资料架里拿出同学录。   黎珩翻开:“这个我们要先带回去。”   “你随意。”校长点了点头,“希望能帮得上忙。”   “温志邦?”黎珩的视线扫过同学录,注意到其中一个学生的名字,“当年梁威的同班同学温志邦,留校工作了?”   方芷珊愣了一下,Madam怎么知道的?   直到出了校长办公室,经过长廊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明白。   教职员墙上贴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陌生面孔下都标着名字和职务。   Madam只是经过扫了一眼,脚步都没停,居然留了印象。   方芷珊轻轻吸了口气,加快步伐,重新跟上。   ……   夜校行政办公室。   温志邦听完警方来意,点点头。   “梁威嘛,生得清秀,白白净净,那时候很多女同学对他有好感。”   方芷珊连忙打开包,找出笔录本。   “有没有朋友来找过他?”   “没注意过。都多少年了,我连梁威都快忘记,还记他的朋友?”   “再回忆一下,比如一些家境优渥的朋友?”   温志邦想了想。   “倒是有一个。”他身体前倾,语气促狭,“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富家女?”   黎珩和方芷珊对视一眼。   她们问的,是男性朋友,如今却多了个富家女。   温志邦告诉警方,那次他们一帮同学聚餐。   在大排档门口,一个女孩路过,梁威拉住她的手腕,姿态亲昵。   说到这里,温志邦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   梁威怎么这么受女孩欢迎?而且那女孩还拎着名牌手袋。   “又乖又单纯,说话轻声细语,都不敢正眼看人。”他补充道,“怎么,她不会是梁威的女朋友吧?”   方芷珊不解地看了黎珩一眼。   又多了个女孩,不是阿敏吗?   黎珩示意她先记录。   方芷珊重新低头,好不容易找到掉进包里夹缝的笔,手肘却碰到桌边的笔录本。   “啪”一声,本子掉在地上。   散伙照从里面滑出来,是黎珩之前整理时顺手夹进去的。   方芷珊连忙弯腰去捡。   温志邦先看见,凑上前去,指着阿敏:“这不是……梁威和那个女孩?”   黎珩抬眸,和方芷珊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确定是她?有没有认错?”   “这么漂亮,怎么可能认错?”温志邦盯着照片,忽然皱了皱眉,嘀咕道,“怎么穿成这样,头发也不一样。”   “不过,为什么突然问起梁威?”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看热闹的意味,“他犯事了?”   黎珩没有回答,视线重新落回照片上。   夜总会姐妹们认识的阿敏,红唇浓妆,笑得招摇。   温志邦口中的阿敏,单纯温柔,富有又不谙世事。   黎珩想到Vivi姐说的那番话——   阿敏能有多纯情、不过是想上岸。   阿敏……有两幅面孔?   就在这时,黎珩腰间的BB机急促响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向温志邦借用电话。   听筒那头,沈之澄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嚣张。   “你是警察,我是纳税人。给个假号码耍人,信不信我投诉你?”   黎珩没出声,只是沉默。   沈之澄察觉到她被噎住,语调扬了几分:“怎么,没话说了?”   黎珩依旧安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喂。”   “芷珊。”   方芷珊立刻抬头:“Madam。”   “笔录齐了。”黎珩扫完最后一行,将口供纸推过去,“让温先生签字。”   随即她对着电话那头,好声好气,甚至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去吧,我的警号PC66159,记得是警民关系科。”   听筒那头瞬间死寂。   直到黎珩准备挂电话,那边才传来一字一顿——   “我、会、的!!!” [6]第6章:是小婴儿吗?   黎珩和方芷珊带着温志邦的口供以及那本同学录,赶回警署。   路上,黎珩问道:“你怎么看?”   方芷珊抿了抿唇,没出声。   黎珩看了她一眼。   新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小的:“经济条件优渥的死者、痴情学生仔梁威,还有夜总会的阿敏。他们三个人……应该是认识的。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话题回到死者身上。   老游和林家聪正在跟进死者的信息,现在还没消息,进展不太顺利。   “难道当年受害者失踪,家属没报失踪?”方芷珊嘀咕,“肯定是有鬼。”   话一说口她就后悔了。   但Madam的语气并不冷硬。   “以后大胆开口。”   方芷珊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黎珩已经转回去,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回警署正好赶上晚饭,方芷珊端着餐盘跟在黎珩后面,紧张得像个中学生。   陈法医也端着盘子过来,话题自然地绕回那副骸骨上。   “虽然有新设备,但颅骨复像最快还要三天。”陈法医打趣,“Madam,你总得让我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   “我上午提过,死者的头围比正常成年人小,颅骨比较钝。”陈法医说,“后来仔细对比,发现他的颅底比较扁平。”   “你指的是?”   “骨骼和颅骨发育异常。”   黎珩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在警校培训时,上过基础的法医学课程,颅骨发育异常往往伴随着其他问题。   她问:“死者智力障碍?”   “可能是轻微的智力迟缓。”陈法医严谨地补充,“当然,要等完整报告出来再看。”   ……   晚饭后,黎珩回到CID办公室,将温志邦的口供和那张散伙照摆在一起。   如今警方对阿敏的了解少得可怜。   她有两幅面孔,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而陈法医又抛出了新问题,死者可能智力迟缓。   这几条线,理应有交集。   “Madam,邻里关系排查结果出来了。”林家聪把资料放在桌上,“能找到的都在这里,没有新的线索。”   从发现灶底骸骨到现在,刚过二十四小时。沈家集团的人下午交来了六年前的物业和住户名单,按照警方的流程走,起码要三天。   梁威同班同学的号码也在排查中。   A组警员们熬到现在,哈欠声此起彼伏。阿头放人的时候,一个个冲出了警署。   黎珩离开西九龙总区时,刚过十点。   她还是绕去了尖东。   初入警队时,顶头上司教了黎珩很多。她曾反复强调,查案要讲证据,警察的直觉当不了呈堂证供。不要被所谓的第六感干扰了判断,从而在一条线索上死揪着不放。   但阿敏的线断在这里,黎珩始终不甘心。   今宵夜总会仍旧热闹,带着黏糊的纸醉金迷。   直到十一点,她再次见到Vivi姐。   Vivi姐进了后房,抽一张纸擦了擦口红,随手披上一件外套。   “Madam,怎么又是你?”   Vivi姐显然喝了不少,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额头。她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妆容已经有些斑驳。   黎珩提起阿敏的“第二幅面孔”。   Vivi姐喝得醉醺醺,说了个救生圈的故事。   她说,阿敏在场子混了这么久,哪有那么天真。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救生圈,等上了岸,就丢开。   “Madam,你说会不会是阿敏在外面装清纯,想钓金龟婿?”Vivi姐掏出烟盒,顿了顿,又放回去。   黎珩脑海里闪过那名受害者。   她思索片刻:“阿敏有没有跟这样的人来往过?”   “那倒没有,她那个人心气高,就算有,也不会让我们知道。”Vivi说,“但阿敏以前宿舍那个最要好的姐妹,就是这样干的。”   “要好的姐妹?”黎珩看着她,“之前怎么没提过?”   “她上岸很久了,你们又没问,谁想得到。”Vivi姐笑了一下,“Maggie比谁都精明,从良变成阔太,在何文田住小洋房。”   ”当年阿敏跟着她学了不少。“   ……   黎珩从今宵夜总会出来,走进不远处的电话亭,拨了下属的电话。   老游的声音闷闷的,背景音里夹杂着电视节目的声音。他下班时影印了一份同学录带回家,此时边看电视边翻,明早开会省事。   “老游,帮我查一个人。”   挂了电话,她才注意到尖东最繁华的地段新开了一间俱乐部,引得来来往往的路人频频往里看。有人低声议论,说请了大师算过,今晚开张最旺。门口那排豪车,车主都是被请来撑场面的,有钱人的圈子总是这样互相捧场。   黎珩路过,看见那辆熟悉的跑车。   沈之澄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似的,有人递香槟,有人递来名片,满脸殷勤的笑。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沈之澄余光瞄见挂自己电话的警察阿头出没。   想起投诉的梁子还没解,他推开那杯香槟走了出来。   黎珩像是不认识他,步伐继续向前。   走出去几步,她又突然停下来。   “你们那个圈子里,”她走回来,“有没有哪家的儿子,有钱,但脑子不太好的?”   沈之澄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拐着弯骂谁?”   “……算了。”   黎珩懒得解释,恰好BB机响起,左右看了看,决定就近征用。   “借个电话。”   沈之澄随手将手提电话递给她。   原来这警察阿头真没电话……不是都说督察高薪?   电话接通,老游在那头汇报排查进度。   同学录里十九个同学,只有一个说出了点东西。   “六年前,夜校快结课的时候,他们一帮同学聚餐。”老游翻着手边的记录,“她记得梁威碰到温志邦说的那个女仔后,就一直不停喝酒。还提起那段时间,他本来就心事重重的。”   “不过她不知道梁威为什么有心事。同学之间关系很普通,最多借一下笔记,没什么深交。”   老游又说道:“对了,温志邦和梁威的关系很紧张。当年有个女同学对梁威有好感,温志邦偏偏对她有意思。都六年了,听说那个女同学,后来成了温志邦的太太。”   老游心里有数,温志邦和梁威有过节,虽说不一定与他的失踪有关,但流程上总得查一查。   沈之澄靠在旁边听。   警察探案挖出的旧事,简直精彩过粤语长片。   “那个Maggie呢?”黎珩问。   “Maggie,蔡美琪。”老游人脉广,短短几分钟就查得明明白白,“成了阔太,一年到头都在周游世界。你说巧不巧,两个小时后,她搭凌晨的航班回国。”   “确定?”   “我托以前在机场警署做过的老伙计查的。”   老游静了片刻,才带着几分无奈开口:“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   老游住将军澳,这个点赶过来,航班都落地了。   “不用,给我航班号。”   那头舒了一口气。   黎珩挂断电话,将手提电话还给沈之澄,看着他的脸。   这人精神得像猫头鹰。   “有空吗?”她问。   沈之澄还记着新仇旧怨,不拿正眼看她,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有点。”   ……   跑车发动,往启德机场的方向开。   黎珩本来只是不想干等报告和排查,索性直接来尖东碰碰运气。现在突然多出一条新线索,按程序,正式口供需要第三方在场见证,普通市民也符合要求。   沈之澄则望着车窗外不断发动的霓虹灯。   二世祖无聊到发霉,如今碰到比飙车泡吧更刺激的事。这是第一次,不为搪塞爷爷,他觉得查案,好像很有意思。   一路上没人说话,偶有路灯光亮落进来,黎珩就翻开口供资料。   翻不出头绪,她靠着车窗,霓虹光亮星星点点,刺得发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漫长的路程,车再往前开,路逐渐收窄,离启德机场越来越近。沈之澄放慢车速,看一眼时间。   黎珩则陷进梦里。   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金碧辉煌的。   和之前一样,她躺着,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玻璃球在上方转动,音乐盒滴滴答答,清脆又遥远。   旁边有动静,传来轻轻的嗫嚅声,是小婴儿吗?   她想转头去看,却动不了。然后,柔软温热的手足触感贴了过来。   婴儿床明明只躺了一个人,她却觉得,好像本来就应该是两个人才对。   梦境变得完整。   梦里的黎珩竭力回头,想看看那是谁——   “叭叭叭——”   梦境被打断,黎珩猛地惊醒。   温热的手足触感褪去,真实得让她恍惚。   黎珩不满地瞪向沈之澄。   他按着车喇叭,一脸无辜:“人出来了。”   ……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机场的到达厅坐下。   Maggie腿边放着一只行李箱,刚落地不久,时差还没倒回来,脸上带着倦色。   听完警方的来意,她冷笑一声。   “钓金龟?阿敏要是这么聪明,当年就不会和那个穷学生耗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你们问的,该不会是阿敏那个双胞胎妹妹吧?那个瘸子。” [7]第7章:感应。   Maggie是今宵夜总会当年和阿敏最要好的姐妹,如今贵妇打扮,烫着卷曲的大波浪,一身的珠光宝气。   都说阿敏清高泼辣,眼睛长在头顶上,唯独和她亲近。   “阿敏一开始是不信梁威的。”蔡美琪靠在椅背上,“她从小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后来在士多遇到那个学生仔,她买薯片,打开发现不是喜欢的口味,怕肥,就请他吃。”   “刚开始她说就是闹着玩的,夜总会里的男人太油滑,学生仔虽然穷酸,可也纯粹。”   “和他待在一起,她觉得轻松。”   梁威不是不求上进的士多店员。   他孝顺、努力,收工后最常做的事是看书,是阿敏很少见到的男人的样子。   “他总来接她,天天等,夜夜等,风雨无阻。阿敏嘴上骂他傻,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蔡美琪捋了捋头发,姿态恰到好处。   “我教过她。”蔡美琪说,“出门在外,男人骗女人,女人也骗男人咯。那些富商,喜欢斯文女仔,那些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反倒偏爱有风情的。如果阿敏真觉得那个穷酸仔有前途,大可以先把他当踏脚石,等将来自己站稳了,一脚踹飞就好了呀。”   黎珩心里一动。这话,和Vivi姐说的“救生圈”理论如出一辙。   她想起温志邦见过的与阿敏长相一模一样的“富家女”,刚说明来意时,蔡美琪冷笑着说,阿敏根本不懂什么钓金龟。   “阿敏没听你的。”黎珩说。   “她当然没听我的。”蔡美琪像早已看透,摇了摇头,“阿敏这个傻女,爱上那个穷学生了。”   蔡美琪告诉Madam,除了梁威,阿敏没有和任何男人保持来往。   沈之澄坐在一旁,一杯咖啡喝得他更加精神。   黎珩坐笔录时,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双胞胎妹妹呢?”   蔡美琪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黎珩,笑了一下:“现在警校招人,专招靓仔靓女?”   “他不是警察。”黎珩说。   蔡美琪随口调侃完,回归正题:“阿敏家里情况不好。她爸没日没夜地喝酒,喝多了就打她们母女三个。她妈会护着她们,但更多时候,护的是妹妹。”   “在肚子里的时候,她妹妹的腿就没发育好,先天腿骨畸形。”   “她们妈妈偏心,从小就偏心。就因为妹妹是跛的,阿敏就得让着她。”   “吃的、穿的、玩的,什么都让。后来大人闹离婚,她妈只能带走一个,带走的也是妹妹。”   十二岁那年,阿敏的妈妈带着妹妹走了。阿敏曾经埋怨妈妈只心疼妹妹,但当她们母女拎着行李离开时,她哭着去追。阿敏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了,不再争,不再怨,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丢下她。   蔡美琪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明明有时尖锐带刺,眼里却有几分怜悯。   “阿敏和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不读书,到处打工,刚开始是啤酒妹,又辗转来到今宵夜总会。她这个人好胜不认输,家里的事,从来不告诉别人,只对我说。”   “有一次,她喝醉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没有人对我好,我什么都没有。’”   那个学生仔,是第一次真心对阿敏好的人。所以即便知道应该权衡利弊,她还是奋不顾身陷进去。   黎珩问:“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辞职之前。当时我已经辞职,和现在的先生拍拖。她约我见面,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这次不一样,梁威不一样。她也要走了,跟梁威好好过日子。”   那次见面不欢而散。蔡美琪说她疯了,在没有任何物质保障的情况下,居然相信那个学生仔的鬼话。   “梁威让她辞职。”蔡美琪讥嘲地笑,“房租、学费,都是阿敏出的,他有什么底气劝她?”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站起来,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钻戒,“我和阿敏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不想让我先生知道那些过去。”   仿佛知道这一走,就是彻底与过去道别。她的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她妹妹叫章慧静,跟着妈妈姓,好听吧?她叫阿敏,池阿敏,甚至没有人给她好好起过一个名字。”   至此,警方才得知阿敏真正的大名。   “他们说,双胞胎心有灵犀。阿敏过成这样,你说妹妹会不会痛?”   ……   走出机场,黎珩脑海中满是案情纷乱的线索。   等到法医部的颅骨复像结果出来,真正确认死者的身份,也许线索能够串联。   沈之澄将车钥匙抛了过来:“我又不是你的司机。”   黎珩接住钥匙,上了驾驶座。   沈之澄坐进副驾驶,没说话,靠着椅背望向窗外。   从Maggie提到“双胞胎”开始,他就没变得很少说话,那副懒懒散散的态度也收了起来,敛下乖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之澄开口:“双胞胎有感应的。”   沈之澄不知道人的童年记忆最早能追溯到多早。他只清楚,自己没有一岁那年的任何印象。长大后,才有人陆陆续续告诉他,那是太奶奶的寿宴,所有人都要去。偏偏他当晚突发高烧,只能留在家中由佣人照看。   起初只是寻常发热,可到了后半夜,体温骤降,意识模糊。佣人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生怕他熬不过这一夜,没法向他父母交代。   年幼的他受了整宿煎熬,直到天快亮,噩耗传来。   爸爸妈妈没了,姐姐没了。   “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是真的感应。”   黎珩从跑车中控繁复的按键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车厢里静了几秒。   “我说,”沈之澄迅速掩去眼底的情绪,斜睨她一眼,“你不会开高档车?”   话音落下,黎珩没应声,只冷眼扫他。   她忽然抬手。   沈之澄目光落向她的手,立刻绷紧,抬眉挑衅:“警察还想打人?”   黎珩面无表情,指尖扣住机械手刹,利落往上一抬。   一脚油门狠狠踩了下去。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咚!”   沈之澄整个人被狠狠砸回椅背,瞬间怔住。   黑脸警察居然敢用头枕打他后脑勺!!! [8]第8章:案情逐渐明朗。   章慧静的资料第二天就查到了,但被暂时搁置。案件核心是死者,章慧静不过是阿敏身世的一部分,眼下死者线索刚有突破,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黎珩让老游先盯着,所有人手集中在死者这条线上。   在案发初期,警方千头万绪,每一个细小的线索都有可能撬动整起案件。A组警员们分头行动,从各个角度进行侦查,法医部、鉴证科和技术科的电话都快要被打爆。   到了第五天,转机终于来了。颅骨复像登了报、上了电视,认尸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警署。有的记错失踪者特征,有的纯粹是看了新闻心里发慌,求个心安。   到了下午,周婆来了。   她站在警署门口,头发全白了,手扶着门框,颤颤巍巍的。   “警官。”周婆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报纸展开,指着上面那张颅骨相,“这个人……好像是我外孙。”   黎珩和方芷珊赶到接待室的时候,周婆正在哭。苍老的手背抵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手里还有一张外孙的照片。   周婆的外孙叫张平轩。   他妈妈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富商相好,未婚先孕生下他。孩子出生就是先天性智力障碍,富商给了一笔钱买断,再无留恋。   “他妈妈后来也不管他。”周婆说,“一开始是没日没夜地哭,后来每天喝酒,喝出了毛病。”   黎珩接过照片:“他妈妈也不在了?”   周婆点点头。   这个外孙,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从前她开小食店,他从小就在店里跑,在街边玩,街坊家的小孩欺负他,张平轩也不恼,只会笑。慢慢地,也有几个愿意陪他玩的,他说,那些都是他的朋友。   “平轩脑子不太好,但是很乖的。从小到大不惹事,只有一次……”她抚着相片里外孙的脸,“不小心从沙发上摔下来,磕破了眉骨,缝了四针,留下一个小疤。”   周婆指的,是右边眉骨。   “他亲生父亲留下的那笔钱,我一分没动,全在银行存折里,写着密码的纸条压在存折底下。”周婆抹着眼泪,“有几个坏朋友带他去银行,教他怎么取。平轩这样的,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人家哄着他去买贵衣服,一买一大袋,只分给他一两件。还带着他去这里玩、那里玩——”   “等我发现的时候,存折里少了些钱。我想出门在外总要花一些,不然人家怎么愿意跟他玩?”   “六年前,平轩不见了。那段时间,他总是吵着要找爸爸……”   张平轩二十二岁,身高五呎八,轻微智障,生活能自理。他铁了心要走,一个老太太那里管得住?   “一开始我以为他真去找他爸了。他爸是大老板,我想平轩跟着他,总比跟着我这个老太婆强。我听街坊说,他们全家移民加拿大了。”   “我心想,也许平轩也跟着去了。就算他爸不想认,可毕竟是亲生儿子,把他藏起来了吧?”   后来时间长了,周婆心里也发慌。   “我不敢想他出了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想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敢。”   以前周婆总想,自己年纪大了,肯定没法陪着外孙走完这一生。最难的时候,她甚至打定主意,将来自己走了,也得带上他。   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宁愿他赖活着。   方芷珊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周婆,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黎珩的语气放温和了些。   “六年前的夏天。”周婆说,“那年比今年热,没多久就打了八号风球。”   六年前的八月初,阿敏从今宵夜总会辞职。八月底,王师奶确定梁威已经失踪,但具体是哪一天,她说不上来。   而那场八号风球,根据资料,在八月中旬。   那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平轩有没有和人结怨?”   “你认识他朋友吗?”   “平轩的性格很软,别人说是就是什么,怎么会和人闹矛盾呢?”周婆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电话本,“他经常打这几个电话,有时候对着电话说半天。”   黎珩转头看了方芷珊一眼。   新人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递上夜总会的散伙照。   “周婆,你见过这两个人吗?”她指着正中间的梁威和阿敏。   周婆看了一眼,摇摇头,手再次抚过那张颅骨成像图。   “平轩得罪了什么人……要这样害他?”   ……   黎珩带着这本电话本回到CID办公室。   电话本很旧,翻开内页,每一页的角角落落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但没有名字。周婆说,她也不清楚这些是不是都是电话号码,也许只是外孙闲来无事写着玩的。她曾经照着打过,想打听孙子的消息,可电话那头要么劈头盖脸一顿骂,要么说不认识。   警员们分散在工位上,一人分几页,对着号码一个一个拨过去。   “什么轩?不认识。”   “打错了!”   有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有的根本不认识张平轩,也有记得他的,但说不出个所以然。一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即便智力残缺,只要愿意花钱,多的是人肯陪他玩。   林家聪挂了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说智障吗?朋友比我还多。”   老游瞪了他一眼:“张平轩是受害者,不是什么能随便开玩笑的事。”   林家聪缩了缩脖子,继续拨下一个。   打到最后一个号码,和之前许多次一样,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提示长音。   响了许久,没有人接,林家聪刚要放下听筒——   “哪位?”   他一愣。   “是哪位?”   这声音太熟悉了。在天水围的笼屋里、在认尸房外,他都听过。   林家聪试探地开口:“梁伯?”   ……   下午,梁威的父亲被请到西九龙总区。   问询室里,他仍旧穿着那件褪色的汗衫,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   “是有小威的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黎珩把张平轩的照片推过去,“认识他吗?”   梁伯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他的电话本里,有你家号码。”   梁伯愣了一下:“小威以前没有BB机,出租屋也没装电话。他给朋友留号码,留的都是家里的。”   “所以张平轩是梁威的朋友?”   “不知道,他很少提外面的事。”梁伯低下头,“他有自己的主意,什么都不跟我说。”   黎珩翻看之前的口供:“你最后一次见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梁伯沉默了很久,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黎珩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想要梁威的消息,就配合调查。”   梁伯抬起头。   面前这个年轻女警,双眼像能洞悉一切。说谎是没有用的,他不知道小威在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就算撒下一百个谎,又怎么圆?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   “那时小威的妈妈刚做完手术……算是特别的事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惭愧。   “我和老伴的身体都不好,拖累了孩子很多年。那几天他妈刚手术完,小威在病床前守着。但过了危险期,他就不见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怨我们拖累他,怨我们没本事。”   黎珩没有打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他想过自己的生活。可直到他妈妈走了,我筹不出办后事的钱……”   梁伯只能去找儿子,出租屋、夜校,还问了他以前打工的士多,都没有消息。   “那时候我想,小威真的可能出事了,才报了失踪。他孝顺,从小就孝顺。要是还活着,不会这么没交代。”   “处理后事的钱?”黎珩抓住细节,“梁威母亲的手术费,也是他给的?”   梁伯的头埋得很低:“给了二十万,说是打工攒的。”   “打工哪能攒这么多钱……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   “是我对不起小威。”他像是怨自己,攥紧拳头,喃喃自语:“怎么就没多问一句?”   ……   下午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列满线索。   那些散乱的平行线,此时逐渐交汇,最终指向一个可能。   警员们一一汇报。   “梁威的银行流水几乎空白,即便是六年前,也没有大额数目进账。也就是说,就算他还活着,这几年也没用过银行账户,可能用的是现金。”   “家人朋友、旧地址也都确认过了,没有进展。”   “出入境记录里没有梁威的名字。”   “另外,张平轩的银行账户有记录。六年前被一次性取走十万现金,日期和梁威母亲的手术缴费日完全吻合。之前都是零碎小钱,只有这一笔大钱。周婆家里那张存折是假的,没有打印提款十万的记录。”   案情逐渐明朗。   张平轩死在梁威的出租屋,梁威拿到一笔钱,填了母亲医药费的窟窿。自此,梁威彻底消失。   “那阿敏呢?为什么和梁威一起不见?”   “如果实在没办法找到梁威……找到阿敏,是不是就能找到他?”   黎珩再次望向白板上的名字,池阿敏。   蔡美琪说过,阿敏有个妹妹,叫章慧静,也许妹妹知道姐姐的下落。   章慧静的资料几天前就查到了,只是当时和死者线索没有直接联系,才暂时搁置。   此时,警员将她在人口登记系统里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工作、住址登记得清清楚楚,每月伤残津贴也是准时发放。   出发去找章慧静的路上,车厢里热闹起来。   “刚才看见章慧静的身份证照片了,真是另一个阿敏。”   “那当然一样了,同卵双胞胎嘛,又不是异卵。”   “还有异卵?”   高子杰踢了懵仔一脚:“你中学生物课都白上了?”   同卵共用母体基因,长得一模一样,而异卵双胞胎就不同了。   “还有像是龙凤胎,大部分都异卵。”高子杰说,“不过也得看运气。”   懵仔挠挠头:“都说双胞胎有感应,那是什么感应?”   老游在前面开车,调侃道:“电视看多啦!难道一个出事了,另一个心口痛?”   “说不定真有,不然怎么叫双胞胎。”   后座几个人笑起来。   黎珩坐在副驾驶,眉心蹙了一下。   老游余光注意到,问道:“Madam,怎么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小到大,她时常莫名心悸,去医院反复检查,始终找不到原因。   她抚了抚隐隐不安的心脏:“没事。”   ……   与此同时,沈之澄抱着三束花,走进家族墓园。   他把父母和姐姐的墓碑擦得一尘不染,而后随意地席地而坐,仿佛回到最安稳的家。   “最近没发生什么事,除了爷爷让我去跟深水埗地块的案子。”   “原来破案,还挺好玩。”   “还有,那个警察让我去警民关系科投诉。”他像小时候一样,对着冰冷的石头碎碎念,“其实我知道,警民关系科不管这个,得去‘投诉警察课’。”   沈之澄懒懒地靠在墓碑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服:“姐,我看她是怕了。” [9]第9章:“出现了!”   章慧静的资料好找许多。她和池阿敏同岁,今年二十九岁,是长沙湾一家公司的文员。个人资料登记的住址在石硖尾屋苑,正如Maggie蔡美琪所说,章慧静的日子,过得比阿敏安稳太多。   警车停在公司楼下,前台听明警方来意,客气地请他们稍等,拨通了内线。   片刻后,章慧静走了出来。   她留着乌黑顺直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穿着素净的针织衫,长裙盖过脚踝,脚下是一双布鞋。   同卵双胞胎的眉眼一模一样,狭长凤眼、小巧的鼻梁,只是章慧静的气质,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沉静。并且她左腿不便,每走一步,半边身子都微微倾斜,动作虽轻缓而小心翼翼。   她将警方引到接待室,轻声道:“Madam,阿sir,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   每年这个时候,沈之澄都会在墓园待很久。   午后,沈崇年拄着拐杖,由祥叔搀扶着走进墓园。   祥叔一路忧心忡忡,面色凝重。整整二十多年,老爷很少踏足这里,白发人送黑发人,任凭谁都难以释怀。他索性装作不闻不问,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爷爷。”沈之澄起身。   沈崇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深水埗的事,还要拖多久?”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别让你父母在下面,还替你操心。”   沈之澄的眸光黯了一瞬。   “既然你知道,还在这里骂他们儿子。”他笑了一声,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也不怕他们心疼。”   沈崇年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浑话!”   “行了。”他摆摆手,“街坊要满意,集团也要交代,我这就去。”   沈之澄转身就走,仿佛半点没往心里去。   望着他的背影,沈崇年沉默良久,才缓缓走向那三座并排的墓碑。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沈崇年突然开口,也不知道在问谁。   祥叔不好劝,站在一旁,满心唏嘘。   沈家的变故,他最清楚。当年长子车祸骤逝,集团股权风波闹了整整两年,所有人都以为,沈崇年底下的子女会顺势接棒。可沈崇年一夜白头,硬是重新回到董事会,稳住大局,从那之后再也没退下来过。   那段日子,沈之澄被他二叔接去身边养了几年,后来又被送到国外。所有人听到的,都是他在国外成绩优异、争气懂事的好消息。可等他回来,却彻底变了个人。那个儿时软糯乖巧的小少爷,浑身是刺,满身乖戾,谁也摸不透。   独自在异国那几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而沈之澄自己,半个字都不会提。   沈崇年在最小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碑上刻着早夭孙女的名字,沈之宁。   “老爷,人死不能复生,节哀。”祥叔停顿片刻,回头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少爷会长进的。”   沈崇年把拐杖交给他:“来来回回只会说这一句,你不腻我都腻。”   祥叔只陪着笑了笑,不再多说。   话音落下,沈崇年慢慢俯下身,像二十余年前那样弯着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波板糖。   他仔仔细细地撕开包装纸,轻放在碑前。   “之宁,爷爷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随风飘去。   ……   章慧静低着头,纤细的双手捧着冒热气的茶杯。   “我和姐姐的感情很好。”她声音柔软,“冬天我们挤一张小床,紧紧挨在一起,就不冷了。”   “后来我们分开了。我跟着妈妈走,姐姐留在爸爸身边。”   十二岁的她,只知道乖乖听从大人的安排。章慧静到现在都还记得,车子开动的时候,姐姐在后面追,哭着求妈妈带上自己。   池阿敏在车后拼命追,章慧静在车厢里也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嗓子发哑,抬头看见妈妈满脸泪痕。她这才明白,能带走她一个,妈妈已经拼尽全力。   从那之后,章慧静再也没见过池阿敏。   母亲告诉她,姐姐过得很好,爸爸也变好了,有了新的生活。母亲从不骗人,她信了,再也没有怀疑过。   Maggie提过,阿敏骨子里清高,可世故泼辣。相比之下,章慧静极为内敛,并不能言善道。   “妈妈也很想念姐姐,但实在没有能力了。”   “她很辛苦,一开始在化妆品公司做文员,几年后和一个同事一起出来做生意,起早贪黑,慢慢才赚到钱。”   “妈妈总说,苦点就苦点,只要我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她什么都不怕。我能长大,她就再也不怕了……”   “那个叔叔后来和妈妈走到了一起,他们现在定居海外,过得很幸福。”   “小时候的事,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眼眶泛红,“长大后我回过老家,可那里已经拆了,我找不到他们。”   “我知道,姐姐恨我。”   黎珩将今宵夜总会的散伙照推到她面前。   章慧静指尖一顿,轻轻落在照片里阿敏的脸上,喃喃自语:“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从来不知道,姐姐后来会在夜总会做事。   照片里的阿敏笑得灿烂。可姐姐真的过得好吗?她无法说服自己。如果真的过得好,怎么会失踪六年,连一个报案的人都没有?   章慧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慌忙擦去,声音发闷:“抱歉,我失态了。”   警员们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这是一对无法与命运抗衡的姐妹,即便相隔十七年,可被迫分离的痛,只要一想起,仍会潸然泪下。   黎珩的手指轻敲相片,指着阿敏身旁的人问道:“这个人叫梁威,你认识吗?”   章慧静这才注意到相片里的男人,眉心轻蹙,努力回想了许久。   “好像……”她拿起照相,凑得近了一些,“有点印象,好像在哪里见过。”   “旺角李记大排挡?”林家聪提醒。   这一提醒,才撬开了尘封的、一闪而过的记忆。   章慧静恍然点头:“对,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好像认错了人。”   林家聪低声道:“那就解释得通温志邦的口供了。六年前,梁威以为章慧静是阿敏,认错了人。”   章慧静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安,看向眼前的警察:“我姐姐怎么了?是和这个人有关吗?”   这时,几人的BB机同时响起。   老游看了一眼,立刻小跑出去覆机。   回来时,他脚步急促:“Madam,他出现了!”   ……   沈之澄被赶到深水埗时,赫德楼底下早已围满了人。   “天台有人跳楼啊!”   “快打999——”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喂,想死都不要累街坊啦!”   老街坊们仰着头议论纷纷,日头晒,拿着宣传单扇风都不愿离开。   沈之澄顺着视线望去,赫德楼顶层天台边缘,站着一道身影,距离太远,人影缩成一个黑点,模糊不清。   沈之澄心头一沉。   赫德楼地皮的麻烦事还没摆平,已经被爷爷烦到爆炸,现在又来?   他拨开人群,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天台。   顶楼的门敞开着。   男人站在天台边缘,脚掌已经悬空,听见动静,缓缓回头,眼底布满血丝。   沈之澄一眼就认出了梁威。   夜总会上的照片、报纸上寻人启事里的主人公,此刻就站在眼前。   梁威比相片里还要瘦,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镜,胡子拉碴,一脸的落魄。   “做什么?”沈之澄不耐烦地说,“六楼摔不死人,最多残废。”   梁威像碰见一个偶然经过的路人,没有任何交流,只麻木地扫了沈之澄一眼,又转过头去,望着楼下那片即将拆迁的唐楼。   几乎同一时间,谈判专家小队冲了上来,动作迅速,分工明确。   “我是警方派来的谈判小组成员林子谦。”   林子谦站在安全距离外,注意到沈之澄,朝他抬手,示意退到一边。   现场混乱,顾不上细问了。   “这位先生,我是来帮你的。有什么诉求,不妨坦诚地说。”他语气温和。   梁威没有回头:“我不需要帮助。”   “只是聊聊而已。这里危险,不如先退到安全区域?”   “其实一切都可以商量。有什么不开心的,尽管说出来,我们帮你想办法解决。”   梁威的眼神仍旧绝望,没有丝毫波澜。   不开心的事,太多了。六年时间,如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偷偷摸摸地活。母亲走的时候,没敢回去,父亲身体不好,同样没敢露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梁威突然开口,语气如一潭死水,“我的运气一直这么差。”   楼下警笛声响起,消防车、救护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夹杂着老街坊们的窃窃私语,忽近忽远。   “从哪里开始……”他说,“就在哪里结束。”   “别冲动!”林子谦立刻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两侧队员,“至少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老式唐楼的天台堆满杂物,两侧队员借着掩体,向梁威侧后方移动。   沈之澄皱了皱眉,自觉站在这里碍事,刚要转身离开——   余光却瞥见梁威闭上双眼,身体骤然前倾。   他低骂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   两侧谈判小组的队员也同时冲上前。   楼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尖叫声。 [10]第10章:“我要自首。”   梁威的突然出现,让人猝不及防。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将深水埗赫德楼底下的老街道围得水泄不通。黎珩赶来时,看见赫德楼顶层天台那模糊成一个黑点的身影,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往里冲,刚到楼下,就听见一阵惊呼。   梁威的身影直直从天台下坠,就在这一瞬,一道人影扑了出去,死死扣住他。   沈之澄的手臂绷得青筋暴起,用力全力攥住他的手腕,半个身体都几乎悬在半空,翻出墙体。   黎珩心底一沉,熟悉的心悸感猛地袭来,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缠作一团,挂在四楼的窗台边缘,摇摇欲坠。   她的心猛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脸色骤白。   老街坊们和路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慌忙捂住身旁孩子的眼睛,背过身不敢再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两人顺着外墙栏杆缓缓滑落,最终重重砸在消防气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之澄整个人陷在气垫里,缓了好几秒,转头扫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梁威,确认人还活着,才暗骂一声。   场面太过惊心,街坊们炸开了锅。   有人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真是吓破胆!”   “我刚才好像听到那个阿sir说,这好像是灶底案的嫌疑人?”   “该不会是畏罪自杀吧……”   西九龙重案组A组的警员迅速上前,拿出手铐将梁威的双手铐住。   梁威毫无挣扎,仍旧浑身瘫软地躺在气垫上,脸上没有半分惊魂未定的神色,只有空洞与麻木。   他瘦得凹陷的脸颊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了。”   老游走上前,语气严肃:“现在怀疑你与六年前深水埗一起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警署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梁威渗血的手臂上,随即又看向沈之澄。   “Madam,两人都受伤了。”   黎珩的视线转向沈之澄。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沈之澄。沈家这个纨绔少爷,自从被指派来打理深水埗旧地块,一直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起初为了应付家族还偶尔露脸,后来新鲜感褪去,索性再也不出现。   谁知道,他竟会冲上去救人。   此时眼前的富家少爷脸色很沉,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衬得双眸更加黑亮。   他随手抹去脸上的灰,神情带着被拖累的烦躁。   黎珩看了一眼他的小臂:“你有没有事?”   伤口应该是两人悬挂在四楼窗台上时,又渐渐滑落时,被栏杆刮伤的。   也正是因为当时的缓冲,争取了关键时间,让他们最终能安全落在消防气垫上。   被黎珩一提醒,沈之澄才感觉到伤口传来的钝痛。   医护人员上前为他处理伤口,谈判专家林子谦带队下楼,和黎珩交接现场工作。   “多亏这位阿sir反应快,才没出大事。”   黎珩打断道:“他不是警务人员。”   沈之澄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对正在擦药的医护说:“轻点,太大力了。”   黎珩一边和林子谦对接现场细节,一边抬眸扫了沈之澄一眼。   这人事多,包扎伤口时百般挑剔,嘴角却悄悄扬起。   被人叫阿sir……他心里很受用?   ……   沈之澄和梁威一起被送至就近的医院检查。   按照警方流程,见义勇为的市民和坠楼嫌疑人都要进行全面验伤,同时配合后续案件调查。   林家聪处理完初步事宜,快步走到黎珩身边:“Madam,沈先生和梁威已经送到诊室处理伤口。”   “梁威作为六年前谋杀案的重点嫌疑人,需要提取血样,和案发现场骸骨衣物纤维上的断裂发丝做DNA比对。”   “另外按照规定,还需要采集沈先生的血样,用于DNA数据库留存,方便后续的排除工作。”   “照程序走。”黎珩说。   林家聪站在原地顿了一下,见Madam没有亲自去跟沈之澄沟通的意思,只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回去跟难缠的沈家太子爷周旋。   好在沈之澄对他竟比对Madam要随和一些,并没有刁难,流程顺利地走完。   等到完成血样收集工作,林家聪才松了一口气。   黎珩带着人,公事公办地给沈之澄做现场口供笔录。   “现在为你录一份口供,你所说的内容会被记录,用于——”   沈之澄靠在走廊的长椅上,语气依旧没个正型:“热心市民肯定配合警方工作。”   警员开始询问当时的细节。   那时情况紧急,沈之澄担心赫德楼再出人命,影响旧地块后续评估,才独自闯进顶楼天台。此刻他回忆天台时梁威的言行举止,细节记得明明白白,回答条理分明,重点极其清晰。   这样的口供,录得省事。   结束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沈崇年拄着拐杖,由祥叔搀扶,院长紧随其后,身后医护人员一字排开,气场压迫得整条走廊都压抑了几分。   他远远看见沈之澄,脚步一顿,目光锐利,隔着人群将孙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终视线定在他包扎严实的手臂上,脸色更加难看。   “爷爷。”沈之澄站起来,笑了一下,“又不是摔了个半死,你老人家不用特地过来。”   “你……”沈崇年抬手作势要打,却在半空顿住,最终拐杖狠狠砸在地面,厉声道,“胡闹!”   沈之澄躲都没躲,嬉皮笑脸地:“胳膊腿都在,什么事都没有。”   沈崇年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周遭警员。   祥叔连忙上前,语气恭敬地介绍:“老爷,这位是西九龙重案组督察。深水埗的案子由Madam黎来跟进。”   沈之澄在旁边撇嘴,一脸不屑。   沈崇年刚要呵斥他的无礼,黎珩已经上前一步。   她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沈老先生,你孙子今天很勇敢。”   沈崇年半生纵横商界,见惯谄媚,此刻看着这位不卑不亢、年轻有为的女警,心底竟莫名软了一下,神色稍缓。   沈之澄则愣了愣,没想到这冷面警察居然会主动夸自己。   当即飘飘然起来,单手随意撑墙,刻意摆出一副潇洒姿态。   “重案组还没到位,他毫不犹豫就扑出去救人。如果不是悬挂在半空中时消防终于铺好气垫,后果不堪设想。”黎珩语气平静,“有胆识。”   话音落下,她用轻描淡写的补充收尾:“我们受过训练的人都不敢这么做。”   沈崇年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沈之澄,眼神瞬间凌厉,满是后怕。   沈之澄不敢置信,还没来得及辩解,拐杖已经重重落下来。   “你不要命了?”   “要是出事,让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沈之澄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龇牙:“我真出事了,自己下去跟他们说。”   “砰”一下,拐杖落下的力道更重。   混乱中,沈之澄瞥见黎珩的嘴角淡淡勾了一下,得逞一般合上笔录,转身带人离开。   “爷爷,她故意的。”沈之澄捂着胳膊喊冤,“她在报复我!”   “堂堂重案组督察跟你有什么仇?我看人家比你懂事一百倍。”   “她、会、变、脸!”   “你给我收声,少在背后讲是非。”   黎珩脚步轻快,背影从容,显然心情极其愉悦。   “胳膊肘向外拐,帮外人不帮自己乖孙。”沈之澄站在原地,一脸怨念,“没天理。”   ……   几位警员守在梁威的病房门口,看见黎珩,连忙迎上前。   “嫌疑人的伤势要比沈先生严重。”   “医生说没有骨折,但身上多处擦伤,需要观察一晚。”   这时,老游和方芷珊从病房里出来。   “Madam。”老游的语气里难掩振奋,“梁威主动说要见你。”   黎珩推门走进病房。   梁威靠在病床上,望向她:“你就是案件的负责人?我……要自首。”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不叫自首。”黎珩从方芷珊手中抽来笔录本翻开,在病床边椅子上坐下,“叫被抓。”   “开始吧。”她握着笔,“交代你的犯罪经过。” [11]第11章:案子结束了吗?   午后阳光穿过窗外大树的枝叶,洒进病房里,在梁威瘦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六年时光,对正值青春的人来说并不算漫长,可他眼底的光亮被彻底磨灭,只余一片麻木。   梁威沉默了很久,双唇紧抿,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从你怎么认识张平轩说起。”黎珩语气冷淡,强烈的压迫感打破此时的沉寂。   人人都说,梁威天生是读书的料,如果顺利升学,保送港大都不是难事。   但现在,他一身宽大的病号服,灰扑扑地躺在那里,看不出丝毫高材生的影子。   “六年前,我和一个女仔拍拖,天天去尖东等她收工。”   老游在一旁插话插话:“阿敏?今宵夜总会。”   “原来你们都查到这一步了。”梁威嗓音沙哑,顿了顿,才重新开口,“阿敏收工时间不一定的,等不到她,我就去附近闲逛。有一次撞见一个人被几个古惑仔围住,我帮他解了围。那个人就是张平轩。”   梁威说,张平轩身边有许多“朋友”。   那些人整日哄着他,带他出入高档舞厅、夜总会。他们开最贵的酒、买钟点,通通由张平轩买单。   “他脑子不太灵光,可是人很单纯,没有心眼。你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把你当真心朋友。也是那段时间我才知道,他家里有钱,存折里藏着一笔巨款。”   那段时间,是梁威离幸福最近的时候。大学联考在即,阿敏辞了夜总会的工作,两个人打算过踏实安定的日子。他爱看书,也爱养些花花草草,将简陋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温馨,布置成家的模样,满心以为生活可以走上正轨。   可是,他母亲突然重病住院。   梁威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基本是警方早已通过线索拼凑出的过往,只除了他与张平轩的相识契机。   张平轩对人毫无防备。当他随口提起家中存款的具体数额时,梁威动了心思。   “他就是个傻仔。”梁威说,“只要骗他去银行,哄他输密码,就能取出十万块钱。整整十万啊,我去哪里凑?我妈还在医院等着这笔救命钱,只有他了,只有他能帮我了……”   梁威本就心思缜密,特意伪造了一本假存折,让张平轩放回家里。也正是因为这样,张平轩的外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存折里少了一大笔钱,并未起疑心。   可毕竟是整整十万元,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日后察觉,因此特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他约到自己的出租屋。   黎珩抬眸:“找了个最容易暴露自己位置的地方,不怕他家人找上门?”   “只是个出租屋而已,没人会留意,总比在外面好。”梁威缓了许久,才继续道,“他来的时候带了个信封,里面装的全是现金。”   “他带钱来,你根本没必要痛下杀手。”黎珩说。   “不是这样,你们不会明白的!”梁威猛地摇头,“智力有问题的人,思维跟正常人不一样。我拿到钱就想立刻往医院赶,可张平轩拉着我不放,一直缠着我陪他玩,怎么都不肯松手。”   梁威闭上眼,满脸的痛苦。   他说,这六年,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一幕。母亲在医院生死未卜,救命钱就拿在手里,他急得快要发疯,可张平轩却在一旁蹦蹦跳跳,一味纠缠。   极致的焦急之下,梁威彻底失了耐烦,狠狠推开了他。   张平轩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茶几的尖角上,当场就没了声音。   “他倒在地毯上,不动了,不动了……”   “张平轩一动不动。”梁威竭力平静下来,又继续道,“我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了……我失手杀死了他。”   “叫救护车已经太迟,我害怕,怕坐牢,怕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梁威说,自己十几岁辍学后,接触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水泥工。   黎珩抬眸,与老游交换眼神。   这一点,在梁威父亲之前的口供中,被刻意隐瞒。   “我买了水泥,就这样把张平轩的尸体砌进灶台。”   “处理了带血的地毯,扔掉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那本真的存折。”   等做完这一切,梁威不知道该后悔,还是庆幸逃过一劫。   他只清楚,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彻底坠入深渊,转折巨大,再也无法回头。   “那张写着童谣的纸条,是什么意思?”黎珩追问。   梁威久久没有出声,目光失神地落在一个定点。   漫长的沉默里,老游想要催促,可对上黎珩示意安静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   方芷珊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心紧紧拧起。一桩命案,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追逐了这么长时间的真相终于摆在眼前,心情反倒更加沉重。   “一二三,快快躲。”梁威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隔着漫长时光,回到六年前的命案现场。   “四五六,找不着。”   “七八九……”   梁威重新抬起头,没再念下去,眼中红血丝更深。   “我怕他阴魂不散,夜夜来梦里找我索命。”   “老一辈的人说,人死时让他躲起来,魂魄就再也找不到转世的路。”   老游忍不住骂了一句:“多大的仇?杀人埋尸都不够,还要诅咒人家永世不得超生!”   梁威转过视线,任由他厉声斥骂,没有辩解。   “阿敏呢?”黎珩问,“案发的时候,阿敏在哪里?”   “她不在场。”梁威摇头,“那段时间,她爸爸也得了重病。她回去照顾了几天,人还是走了,后来就留下办丧事。”   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梁威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给阿敏安稳的生活。   运气好的话,他将永远带着这个秘密苟活。如果不好运,他应该伏法,更不能拖累她。   “我在电话里,跟她提了分手。”梁威说,“我故意说自己嫌弃她,让她别再纠缠。”   那时阿敏辞掉夜总会的工作,没学历、没工作经验,想要找到一份看得过去的新工作,总归需要时间。父亲身体出了问题,她回了家,本就心力交瘁。接到梁威的分手电话时,她没哭,也没有挽留。   阿敏一直是好强的人,就算心里再不舍,也绝不会纠缠。   黎珩向老游使了个眼色,让他立刻去核查阿敏父亲的丧葬记录。   老游应声,快步走出病房。   ……   病房里,梁威仍在交代这六年来的种种。   背上人命后,他烧了大学联考的所有复习资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前程,只能隐姓埋名,到处打散工,只用现金生活,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深水埗赫德楼的消息,听说大财团收购了地块,拆迁改造的消息传了一次又一次。   “我一直盼着拆迁。我想过的,拆迁时混着钢筋水泥,张平轩的尸体也许会化成粉末,再也没人发现。”   “等到那一天,连尸骨都荡然无存,我就能堂堂正正出来,重新做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苦等六年,等来的却是骸骨被挖出的命案播报。   几天后,电视上循环播放着张平轩的骸骨复原图。   而后报纸登出警方的寻人启事,版面虽小,他却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我不可能永远像个通缉犯一样躲躲藏藏。”   “苟活六年,真的受够了。”   最终,梁威选择回到赫德楼。   他的人生差点在这里重新开始,却因一时贪念,落得这样的下场。   “杀人偿命,这条命,我早该还给他了。”   本想在这里结束一切,谁知道,被路人救了下来。   直到口供录到最后,梁威仍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   黎珩出了病房,林家聪便迎上来,将沈家太子爷的DNA比对申请单交到她手中。   “按正常流程比对。”黎珩说,“这份归档用。”   此时沈之澄已经被安排在VIP病房。   他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到处做检查。   恰巧在走廊迎面遇上,黎珩看了他一眼。   “顺便查清楚有没有脑震荡。”   “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沈之澄应道。   话一出口,他才品出这番话里的讽刺,刚要说什么,黎珩已经转身走开。   “听说案子结了?”他在身后喊。   案子结束了吗?黎珩也想问。   梁威的供述看似完整,可一切来得太过顺利,顺利得反常。明明口供与现场推断大致吻合,却未必严丝合缝。   张平轩是死前还是死后被封进水泥?衣物纤维里断裂发丝是谁的?童谣纸条的笔迹鉴定还没结果……   一个曾经有机会保送港大的高材生,声称那首童谣是为了防止死者投胎,这话可信吗?   关键报告一项都没出,嫌疑人却主动投案,全盘认罪。   还有阿敏。   阿敏至今下落不明。   案子尚未结束,她甚至感觉,这还只是个开始。   “问你话,懂不懂尊重人?”沈之澄又被无视,语气满是不耐,“总是这副古怪样子。”   黎珩脚步一顿,背影僵了一下。   古怪。   这个词,曾伴随着她的整个童年。   那些埋在心底的旧事,瞬间翻涌上来。   六岁那年,她第二次被领养家庭退回。   那对夫妇一脸嫌恶地说,这孩子性格怪、没规矩,养不熟的,没人教得好。   那时候黎珩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要她了。   可没过多久,又有一户人家来了,还是选中了她。   第三次被领养,黎珩学着察言观色,学着嘴甜讨好,努力做一个让人喜欢的小孩。一开始,她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练得嘴角发酸,才自然地扬起嘴角。   日子慢慢过去,大人们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她似懂非懂地觉得,自己可能有家了。   可等到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是被送了回来。   那天,小小的黎珩拎着那一袋旧衣服,站在孤儿院门口。   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没人能质问她。   儿时不行,如今更是。   “有没有人教过你——”沈之澄靠在轮椅上,带着被惹恼的少爷脾气,提高音量,“什么叫礼貌?”   黎珩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时,她的眸光冷了下去。   “没有。”黎珩一字一顿,语气讥诮,“从来没有。”   沈之澄一时怔住。 [12]第12章:推翻。   沈之澄讨厌医院的味道。   即便是最顶级的私立病房,那股冰冷的消毒水气息依旧刺鼻,挥之不去。   可此时,眼前这位警察阿头的眼神比药水还要冰冷。   黎珩丢下一句技巧十足的话,招呼都懒得打,转身就走,将没礼貌贯彻到底。   沈之澄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皱眉看向一旁护士:“她在凶我?”   护士被问得一愣,含糊打圆场:“没有吧……Madam比较忙的。”   沈之澄没再吭声。   管她忙不忙,反正案子结了。   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跟这个脾气冲得要死的Madam有任何交集。   ……   黎珩走出医院大门,停下脚步等待。   不多时,几名警员下楼与她汇合。梁威仍需留院观察一晚,但嫌疑人已经认罪,病房外有专人看守,A组接下来只剩收尾结案的工作。   警员们一路插科打诨,说说笑笑,车厢里气氛明显轻快了不少。   车子刚驶进警署,CID办公室的门一推开,潘sir已经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这次的案子曝光度高,流言蜚语漫天飞,上头盯得紧,媒体也追着问。如今梁威主动投案认罪,一切顺理成章,潘立勤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终于回来了。”他语气轻松,“这次大家辛苦,下午茶算我的。”   话音刚落,同僚们立即欢呼起来。   九龙城的生记茶餐厅最出名,没多久,穿着茶餐厅工作服的伙计已经拎着纸袋进门。林家聪连忙上前接过,一放下就吆喝着分起东西。   “冻柠茶少糖有没有人要?”   “酥皮蛋挞!小心烫——”   组里阿头偶尔请客本来就是警署常态,要说传统都不为过,可黎珩调来A组后,众人连下午茶的影子都没见过,只能眼巴巴闻着隔壁B组那边传来的香味。   如今总督察做东,办公室里热闹起来,连日来的凝重一扫而空。   黎珩径自走回办公室,重新抽出梁威的口供,逐字逐句再看一遍。   这份认罪供述,时间线与动机完全吻合,他母亲的医药费与死者张平轩账户里少的十万元相互佐证。   但除开未出的报告,还有一处尚未形成闭环。   梁威口供里明确提过,案发期间阿敏在元朗照顾病重的父亲,几天后奔丧,全程守在殡仪馆。可口说无凭,口供的真实性必须核实清楚,交叉印证。   “笃笃笃——”   老游敲了敲门,拿着一个蛋挞盒走进来。   盒子里只剩最后一枚,他笑着说:“特地给你留的,一个个像饿死鬼投胎,差点被他们抢空。”   老游自己手里也捏着一个蛋挞,啃得酥皮掉了满胸口,顺手将盒子推过来。   “快尝尝,生记新鲜出炉,有钱都未必排得上!”   “这份口供还没完全印证。”黎珩站起身,“我们去查一下阿敏父亲的死亡证明和丧葬记录,核实清楚不在场证明。”   老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Madam,梁威都认罪了,早一天晚一天核实,又没影响的。”   黎珩随手拿起警车钥匙,走到门口,蛋挞的奶香飘过鼻尖。   她顿了顿,还是把蛋挞拿在手上。   老游只能快步跟上,出CID房前回头对着同僚摊了摊手。   早知道Madam这么认死理,刚才他就应该提前托人把资料传真过来!   “上吊也要透口气啊……”老游嘀咕。   黎珩咬了一口蛋挞。   还挺好吃。   ……   阿敏登记在人口系统的旧地址早已清拆,黎珩便从她父亲的死亡证明入手,直接前往元朗殡仪馆调档。   老游无奈地坐在副驾。   阿敏不是嫌疑人,警方最多发布协查通报,没理由揪着她不放。   元朗路途远,来回多折腾——   老游摇了摇头,这个上司还是太年轻。   两人抵达殡仪馆,一位行政文员负责接待他们,核对信息后便去档案室翻找资料。   “我对他那个女儿有印象。”对方说道,“当年我们几个同事都觉得她好看,所以多看了几眼。”   “六年前的事,印象还这么深?”黎珩问。   “主要是她的名字实在太随便了。”文员笑了笑,翻看丧葬档案,指尖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一个后生女,居然和市井阿婆一样,叫什么……喏,池阿敏。”   这份档案里,留着池阿敏的签字和临时住址。   “原件不能带出馆。”文员合起档案,“稍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复印一份。”   他一边说,一边推门进了影印室。   “这个家属也不容易。”文员低头操作影印机,随口道,“我记得当年,她自己忙前忙后,这么大的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老游出去接了杯水,对黎珩说道:“说起来,那时阿敏父母分开都十一年了……”   黎珩的目光扫过档案上的日期:“家属在这边,处理完相关手续,是不是就算全部结束了?”   文员刚要开口,余光扫见门口走廊上殡仪馆的负责人拿着文件走出来。   负责人说道:“可不是办完手续就结束的,得等骨灰啊。”   “早些年不比现在,殡仪馆遗体多,炉子少,火化都要排队,不是当天就能烧的。”   “从办手续到等火化、领骨灰,一步都离不开人。”   老游闻言,立即拿笔记了下来:“也就是说,她当时是抽不开身的?”   “至少整整三天,从早到晚这签字、那签字的,里里外外都要自己跑。”   说话间,文员将殡葬档案的影印件递了过来。   老游收好,二人这才离开殡仪馆。   “这下彻底核实了。”往停车场走的路上,老游说道,“阿敏这边没有疑点。办丧事那几天无人帮忙,全程守在殡仪馆,三天没离开,就是在那三天内,死者张平轩出事。元朗到深水埗就算能赶,她也没机会。”   “亲爸刚走,又接到分手电话,换谁都受不了。我看阿敏就是离开伤心地,换了号码,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是涉案在逃,也不是移民,查不到踪迹很正常。”   “也许是警方先入为主,才以为她失踪。”   ……   警车最终停在阿敏父亲在元朗租住的旧楼。   父女俩从阿敏十四岁起便搬了过来。这里楼道狭窄,堆满杂物,一股霉味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几经辗转,他们联系上了房东。   房东是位中年阿婶,穿着拖鞋赶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这楼旧,采光又差,格局也闷,一直租不出去,都空着好几年了。”   开门后,她让警方进屋,絮叨起来。   “阿敏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很少回来。”   “前几年她爸脑溢血,没人发现,等到人都快不行了,才有人通知我。”   “是我打电话叫她回来的,这孩子可怜,从小没妈疼,身边连个亲戚都没有。”   房东说,那年阿敏在家住了几天,把父亲后事彻底办妥才离开。   走的时候,她神色憔悴,熬得双眼又红又肿。   “走的时候也没给点收拾屋子的辛苦费。”她转身进房,片刻后提着一只胶袋出来,“这是他们留下的东西,扔了怕她以后回来找,你们警察拿回去吧。”   黎珩打开胶袋。   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面小镜子,一个破皮的化妆包,装着粉扑和旧梳子。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相框,竟是池阿敏与章慧静的童年合照。相片中的姐妹俩很好区分,一个笑容天真烂漫,另一个自小就文静秀气。并且,因章慧静腿脚不便,她是坐着的,池阿敏站在一旁。   其实老游说得没错。   阿敏的不在场证明扎实,她身在何处,不影响梁威的最终定罪。   这一趟,不过是把程序走到位。   黎珩把胶袋递给老游:“带回警署归档。”   ……   回程由老游开车。   案件走到尾声,车程远,二人便复盘起来。   “六年前七月底,梁威认识张平轩,两人成为朋友。八月初,阿敏辞职,梁威备考。”   “一切本在向好发展,可阿敏父亲突然病逝。她独自赶回元朗,几乎同一时间,梁威母亲病重入院,急需高额手术费。”   梁威把主意打到张平轩身上,收下钱后,争执推搡间,致对方死亡。   “梁威做过水泥工,手法熟练,直接埋尸。事后不想拖累阿敏,打电话提出分手。”   老游在红绿灯处踩下刹车,笑了一声:“要说整起案子最奇怪的,就是梁威对阿敏这份‘深情’。嘴上说怕耽误她,结果呢,也没自首,照样苟活了六年。”   黎珩眼神微顿,转过头看向他。   “Madam,有没有听过‘杜十娘’的典故?”   都说学生仔痴情,阿敏是被选择的那个。   可被选,也就等于把主动权全交到别人手上。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痴心女子负心汉。”老游调侃,“万一反过来?”   抛开夜总会员工、Maggie蔡美琪、王师奶等人带有主观色彩的证词——   角色调转,痴心的是阿敏,负心的是梁威呢?   “那么阿敏的离开,就只是一场普通分手。”老游试图让她放宽心,“这样想,更没必要在意她的行踪了,毕竟和本案关联不大。”   车子驶入长沙湾。   老游怕说多了惹上司不快,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快到了,都进长沙湾了。”   黎珩忽然抬眼:“长沙湾,离深水埗是不是很近?”   老游望向窗外,随口道:“近啊,步行也就几分钟。”   一瞬间,黎珩脑海里零散的线索,突然串联到一起。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然窜了出来。   “我们一直认定,梁威是看见电视报纸上的骸骨复原图,心理崩溃,才去了天台。”   老游点头:“他自己的供词,也是这么说的。”   “但深水埗和长沙湾这么近。”黎珩的语气沉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梁威是亲眼看到我们踏入章慧静的公司,知道警方找上了她,才转身去了深水埗赫德楼天台?”   “Madam,你是说,梁威和章慧静……”老游脸上的笑意僵住,一脸震惊,“一直有来往?”   这么一算,时间确实巧合。   警方前脚刚进章慧静公司,梁威后脚就现身。   老游脑海里,瞬间再次回荡起自己刚才说的那番玩笑话。   要是一向深情的梁威,本就是负心人呢?   黎珩思忖片刻,缓缓道:“梁威不是为自己自首,是为了章慧静。他认罪,就能把所有线索掐断,让章慧静彻底脱身。”   如果是这样,章慧静此前所有的口供——   她的无辜与怯懦,都要被全部推翻。   或许从一开始,真相就因一些人的私心,被彻底掩埋。 [13]第13章:那不是寻常梦魇。   章慧静在长沙湾一间公司担任职员,当时,警方就是在那间公司的接待室拿到她的口供。   而笔录还没完,深水埗传来消息,与这件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牵扯的梁威,在时隔六年后,终于露面了。   长沙湾与深水埗赫德楼本就隔得极近,近到绕过错综的小巷、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不出五分钟就能到。   死者张平轩的颅骨复像图已经在各大电视台和报刊循环公开好几天,如果梁威精神崩溃一心求死,随便找个天台角落就能了断。就算退一万步说,他想要在案发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该挑夜深人静时,避开关注。   可他偏不,他在最能引起老街坊围观的午后,在谈判专家抵达现场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以最高调的方式从唐楼天台纵身跃下,宛如畏罪自杀。   如此刻意,难道只是个巧合?   黎珩打心底里难以说服自己。   回到西九龙警署,会议室白板上的线索网还未撤下。   警员们没歇着,围在一起低声分析。   六年前案发时,阿敏正在元朗处理父亲的身后事,殡仪馆的登记记录给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但老游怎么也没料到,案情风向说转就转,反倒是那个看似与本案毫无联系的妹妹章慧静,成了调查核心。   “阿敏什么都让。小时候是吃的、玩的、喝的,甚至连妈妈都被妹妹抢走。”   “她跟Maggie说过,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真心对她。也正因为这样,本应该最懂得权衡利弊的她,在穷学生梁威出现的时候,一头栽了进去。”   “但要是命运弄人呢?六年前,阿敏在元朗照顾病重的父亲……而在旺角,梁威碰见章慧静,握住对方的手腕,举止亲昵,当时夜校的同学们都可以作证。”   警员们将口供翻过一页又一页。   “一个同样漂亮,但背景清白、性格温顺单纯的女孩……你们说,面对她时,梁威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章慧静的证词,被重新摆在眼前。   她就像是一个被保护太好的女孩,对姐姐的歉疚如此明显,提起姐姐的遭遇潸然泪下……她说,自己并不认识梁威。   “演技这么好吗?”林家聪皱了皱眉,“哭得这么楚楚可怜,能当影后。”   方芷珊也清晰地记得,章慧静的悲伤让人动容。   可即便她是警队新人,同样清楚,办案不可以感情用事。   倘若梁威的主动投案,是为了袒护章慧静,拼了命将她护在警方视线之外,那么章慧静的所有证词,都要被彻底推翻。   调查重点瞬间转移。   黎珩当即分派任务,让所有人分头行动,彻查六年来梁威与章慧静的所有交集。   “刚才去卫生间,撞见潘sir了。”高子杰凑到黎珩身边,压着嗓音,“上头催得紧,让我们尽快结案,给公众一个交代。”   “再给我两天时间。”黎珩开口,语气坚定,“案子不能草率了结,我要全部的真相。”   ……   从会议室出来,黎珩绕去警署餐厅买了杯咖啡,拎着从阿敏房东那里取来的胶袋,转身去了档案室。   档案员正跟其他部门几个同僚凑在一起吹水,见她进来,连忙拿出登记本,检查胶袋里的旧物。   同僚看了眼胶袋,打趣道:“你们档案室快成旧物回收站了。”   “没办法,天天跟这些证物耗。”档案员叹气,“前几天我还发噩梦,梦到这些东西开口说话,把我吓醒。”   “要是证物真能说话就好咯!”旁边一个梳高马尾的女孩笑着接话,“我们也不用没日没夜做检测,做到手都快抽筋。”   黎珩在边上等候登记,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停在那对浅浅的梨涡上。   她调来西九龙总区没多久,人还没认全,此时才发现,这是技术科负责证物检测的许乐儿。   “骸骨衣物纤维里那根头发,检测有进展吗?”黎珩开口问。   许乐儿抬眼摇摇头:“被水泥埋了六年,腐蚀得太厉害,根本检不出有效信息。上头刚才发话,今晚直接出检测结果,往上交差了。”   “整整六年不见天日,这种潮湿密闭的环境,恐怕DNA早就不完整了。”许乐儿耸肩,目光落在档案员手里的胶袋上,随手指了指里面的粉扑,“说真的,指望衣物纤维里那几根头发出结果,还不如指望这个粉扑呢。”   闻言,黎珩的眸光亮了一下:“粉扑可以?”   “人体细胞中的DNA,其实是可以稳定保存的。”许乐儿说,“只要确保粉扑的保存条件干燥避光——”   黎珩当即开口:“麻烦你帮忙送检。”   许乐儿一愣,无端加大工作量,都怪自己多嘴。   她的脸都苦了下来:“啊?这有点——”   “拜托。”黎珩将那杯还没动的咖啡递了过去,语气诚恳,“请你喝。”   许乐儿抿了抿嘴接下:“好吧,我尽快给你出结果。”   “不要太快!”   ……   黎珩回到租住的唐楼时,已经过了夜里十点。   加入警队三年,她一路快步晋升,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拼劲。有关于梁威和章慧静的交集仍在排查,上头又频频催着结案。可结案报告必须等齐技术科、法医部和鉴证科的全部送检资料,才能归档。   如今申请加急检测,原本要收尾的报告只能暂缓,正好能为她多争取几天查案时间。   黎珩必须和他们抢时间,才能寻找更新的线索。   心头纷乱的案情思绪渐渐沉下,黎珩点亮床头的小灯,盘腿坐在床上。   枕头底下的地产报纸叠得方方正正,她摸出计算器,一遍遍算着楼盘的首付和分期利率。   警队宿舍排队遥遥无期,公屋轮候最少要等五年。   以至于,她做梦都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安稳的、不会将她退回的家。   计算首付,成了她每天临睡前的执念。   督察的薪水不算低,可对比寸土寸金的房价,却让人灰心。   但哪怕只是看着计算器上离目标一点点靠近的数字,心里也能多几分安全感。   对了,要是案子办得漂亮,年底绩效拿优等,等于多一笔“奖金”。   黎珩把预估的数额一并按进计算器,满足地收好。   窗外霓虹灯闪烁。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思绪在案件疑点和房价上来回横跳。   过了许久,眼皮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黎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那个梦又来了。   梦里,车子平稳行驶,窗外偶有忽明忽暗的路灯落下。   那画面仿佛是被人逐页翻开的过往,不像寻常梦魇。   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嗓音哼唱着童谣:“氹氹转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声,车子猛然一震,伴随而来的是天旋地转。   惊叫声响彻耳畔,玻璃炸裂,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紧紧抱住她。   那双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高高托起,从破裂的车窗里狠狠推出去。   后背在窗框碎玻璃上拖出长长一道血渍——   失重感袭来,她往下坠,山坡上的石子划过。   婴孩的啼哭、成人嘶哑的求救,最终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   熊熊火光染红了这片黑夜。   黎珩猛地睁开眼,惊坐起身,浑身冷汗。   后背的旧疤仿佛隐隐作痛。   ……   半山的别墅很静。   沈之澄仍旧睡不着,胸口发闷,心跳快得像是能蹦出胸腔。   他悄声掀开被子,踩在地板上,推门走出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轻轻回荡,他一层一层绕上旋转楼梯,最终停在阁楼那间房前。   门紧闭着,沈之澄站了片刻。   房门内外,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童年挥之不去的聒噪与恶意。   家里没人敢当面指责他,可人人都把他当成会招来晦气的脏东西,远远避开。他躲起来,踮着脚,偷听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佣人窃窃私语——   “小少爷命硬克死全家,扫把星转世”、“迟早拖累整个沈家”、“别看他,别跟他说话,沾上倒霉……”   纷乱思绪打住,沈之澄推开房门。   门内异常安静,是这个偌大的房子里,唯一让他安心的地方。   拉开窗帘,点点星光洒了进来,落在老旧的婴儿床上。   两条小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直有人按时清洗晾晒,即便布料褪色,依旧柔软干净。   一旁柜子上摆着一张旧照。   两个一般大的小婴儿,裹着红色小毛衣,被父母一左一右抱在怀里。   那是这个家仅有的一张团圆照。   其实他并不记得父母和姐姐的模样,全靠这一张照片,反复地看、反复地看,记了一年又一年。   沈之澄的视线在上面稍作停留,随即转向一旁的音乐盒,抬手攥紧发条,轻轻拧动。   从小到大,这个音乐盒是他的念想。   从前无数个夜晚,他躺在地板上,望着阁楼倾斜的天花板,听它轻轻吟唱,才能安稳睡去。   可此时此刻,音乐盒却一片死寂。   沈之澄又拧了一次,发条被拧紧时声音发涩。   一圈、再一圈,熟悉的旋律不再响起。他翻出新电池换上,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他拧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几乎失控。   最后颓然地坐在地板上,沉默地望着这件旧物。   婴儿床上方的玻璃球,在月光的照耀下流转出彩色的光。   沈之澄就这样坐着,直到夜色褪去,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内,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终于想起一个去处,听说那里什么都能修。   ……   警署里,黎珩拉开办公室的窗帘。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下属敲了敲门,探头进来:“Madam,查到章慧静和池阿敏的母亲章凤英,根本没有出境记录。她果然不老实,给了假口供。” [14]第14章:“警——”   上头催着结案的电话一天能打好几个。总督察潘立勤一早上就往CID房跑了三趟,次次都被组员们想方设法搪塞过去。   黎珩把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但凡潘sir问起,大家都一本正经地帮着打掩护。   “她去影印室打印案件文件了。”老游神色镇定地开口。   “她去茶餐厅买丝袜奶茶了。”几乎同一秒,林家聪的话音紧跟着落下。   老游当即眯起眼睛,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这时候话多,平时加班加点查案怎么没见他这么积极?   CID房里,警员们心虚地沉默了片刻,生怕一开口又和别人的话音撞上,说多错多。   潘sir目光精明,扫过一圈,最后扫向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新人。   他走到方芷珊面前,沉声道:“芷珊,你来说。”   方芷珊连忙从一堆案卷中抬起头:“潘sir,我们Madam先去茶餐厅买奶茶,上来的时候顺路去拿文件。”   “最好是这样。”总督察一时语塞,黑着脸,“总之快点结案。”   好不容易打发走潘sir,原定的案情会议终于能重新提上日程。   会议室白板上,章慧静的证件照被移到了正中间。旁边贴着那张夜总会散伙照、张平轩的颅骨复像图等等,各种线索纠缠在一起,却迟迟找不出核心。   老游翻开笔记本:“昨天下班后,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查到阿敏父亲以前的旧街坊。那边的旧屋拆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当年的住户,问了些当年的事。”   “阿敏的父亲池国栋是个酒鬼,喝多就动手打人。对老婆、对两个女儿都下得去手,当年街坊都劝过,但是根本没用。”老游顿了顿,继续说道,“阿敏和章慧静像她们母亲章凤英。章凤英长得标致,平时穿得稍微好点,池国栋就胡乱猜忌,说她不检点,在外面勾搭人。后来她实在忍不下去,收拾东西走了。”   “街坊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章凤英是带着小女儿一起离开的家。”   高子杰则将另一份资料递给黎珩:“Madam,这是刚才向你汇报过的,章凤英没有出境记录。”   方芷珊迅速翻阅章慧静的口供:“她说母亲和一个叔叔在一起,如今定居海外,为什么要刻意说假话?”   黎珩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因昨夜那个梦,她一整晚没睡安稳,此时仍旧维持着状态:“梁威和章慧静之间,有没有查到实质性的交集?”   林家聪靠在塑料椅上,手里转着笔:“章慧静的生活很规律,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偶尔去超级市场或街市买菜,很少在外面吃,都是自己回家做晚餐。”   “节假日有空就去图书馆借书,登记册上有详尽的记录。”他翻出记录,让前排的同事转交给黎珩,继续道,“也爱出去旅行,近的去南丫岛,远的也有,但查航空公司的购票记录,全是她独自去的,没有同行人。”   话音落下,林家聪又补充道:“昨晚我顺路去了石硖尾屋苑。她的邻居说,章慧静肯定是单身,从来没见过男人出入她的住处。”   会议室里许久没人沉默,所有人都在琢磨,如果两人真有隐秘关系,这么久的行程里,不可能半点重叠都没有。   “难道像电视上演的那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去戏院都要隔开两排座。”   “你当他们是大明星啊?怕被狗仔拍?”   几个人说笑了几句,刚放松片刻,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有警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Madam,长沙湾附近的监控调来了。”   街头的监控摄像头并不普及,但章慧静所在公司长沙湾位置附近有一间金铺、一间戏院。   黎珩让下属从这方面入手,终于拿到近七日内的监控录像。   “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警员说,“毕竟摄像头不是正对着章慧静公司的,不一定能拍到。”   ……   影音室里关了灯,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但仍有一缕阳光透过帘子缝隙,悄悄地落在地面。   几名警员围坐在一起,林家聪将一卷监控录像带放进录像机,画面缓缓亮起。   监控录像的画面,颗粒感极重。   第一轮筛查很有针对性,按照章慧静的口供时间缩小范围。金铺的店面位置离她公司有段距离,众人往前倒推一小时,盯着屏幕上来往的人流,一遍遍细看。   “没有,完全没看到梁威的身影。”   “难道我们的调查方向错了?”   “目前来看,两人唯一的交集,就只有旺角大排档那次。”   黎珩的目光仍落在屏幕上。   长沙湾到深水埗赫德楼,步行不过三五分钟,因此她推断梁威为了保全章慧静,主动认罪。   章慧静关于母亲定居海外的口供已经证实是谎言,可所有怀疑,都建立在她和梁威有私下关联的基础上。如果两人真的毫无瓜葛,那章凤英究竟有没有出镜,都与这起凶案无关,无需警方介入深究。   “先把所有监控看完,不要漏过任何一帧。”   手头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黎珩安排其余警员先回归各自岗位,只留下方芷珊一个人,在影音室继续逐一排查监控。   方芷珊做事认真负责,接了任务便坐在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录像画质模糊,还时不时跳帧,她耐着性子,毫不懈怠地往下看。   不知过了多久,影音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黎珩回来查看进度。   方芷珊猛地抬头,满眼的惊喜:“Madam!你快来看!”   黎珩快步走到屏幕前,按下暂停键。   方芷珊指着画面里的街口拐角处:“你看这里。”   录像机的画面里,像素极低,距离又远,根本看不清人脸。   她们倒回录像,放慢倍速播放几十次,都只能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人影。   “好像是梁威跳楼时穿的那件衣服,身形也有点像他。”方芷珊的语气从忐忑,到逐渐笃定,“就是他!”   这一段是戏院的监控,刚好拍到梁威出现在街口。而屏幕右下方的时间显示,那正好是警方去找章慧静做笔录的时段。   也就是说,梁威当时就在长沙湾一带徘徊,之后便直接出现在深水埗赫德楼的天台。   “做得好,继续查,记下梁威出现的时间。”   方芷珊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Madam赞她做得好!   几分钟后,影音室外很快又传来黎珩的补充指令。   “盯紧章慧静,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等走访完有进一步线索,再安排提讯梁威。”   ……   午后,黎珩拿着打印出来的监控图和梁威的照片,独自前往长沙湾。   沿街的商铺,她一家家问过去,试图找寻梁威出现过的痕迹。   一家茶餐厅门口摆着特惠广告牌,黎珩走进去时,老板正忙着擦桌子,头也不抬。   “自己找位坐。”   “警察。”黎珩亮出证件,递上监控图和照片,“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板这才抬眼,扫了一眼照片便摇头:“没印象啦,Madam。我们辉记日日都翻台几百桌,人来人往的,记不住。”   说着他还指了指对街的茶餐厅:“你去问他们家,他们家东西难吃得要命,生意冷清,说不定记得。”   黎珩走去对街,得到的依然是一问三不知的答案。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卷入了一场茶餐厅“商战”。   之后又去了戏院、电器行、杂货铺,店员们都表示人流量太大,实在不记得。   金铺的店员更是笑着回道:“Madam,除非他买大额黄金,不然我们很难认得出来。”   一路走访枯燥无果,黎珩站在街头,正打算去下一片区域,忽然看见章慧静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   既过了午休时间,也没到下班点,她怎么会突然出来?   章慧静既没往地铁站走,也没进沿街商铺,脚步顿一顿,像是在警惕什么,径直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   黎珩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跟了上去。   巷子狭窄,两边是旧楼,章慧静本就腿脚不便,步伐缓慢,她便也刻意保持安全距离,放轻脚步,不发出半点声响。   案子查到现在,章慧静始终滴水不漏,半点马脚都没露。   眼下她行踪诡异,如果这一次跟丢,或是被她察觉,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眼看章慧静就要走到巷口,黎珩的心刚提到嗓子眼,一只手突然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沈之澄。   他逆光站在巷弄,身形颀长,手里还捏着一张隔壁鸭寮街二手店的维修单据。刚送修完坏了的音乐盒,本想从小巷绕近道,七拐八拐竟撞见了她。   黎珩猛地回头,看见这阴魂不散的豪门少爷,心头一紧。   每次遇见,他都要怪声怪气地喊“警察阿头”。   这一喊,章慧静必然回头。一旦她引起警惕,再找证据就更难。   “警——”   沈之澄果然张口就来,刚吐出一个字,视线骤然撞上黎珩眼底的警告,再顺着她的目光,瞥见前面巷子里章慧静的背影。   他瞬间侧身挡住黎珩,吹一声口哨,丝滑改口:“劲哦——靓女!”   这一带是闹市,街头搭讪很常见。   章慧静终究没回头,保持原来的速度,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远。   两人立即跟了上去。 [15]第15章:她在现场。   章慧静腿脚不方便,走路步伐拖沓。   黎珩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渐远,才放轻脚步跟上去。沈之澄刚才那一下反应够快,替她免去了暴露的风险,因此即便这人此刻也跟在身旁,她也没赶人,算是默认了同行。   沈之澄只在警匪片里见过警察跟踪,落到现实里,蹑手蹑脚的模样多了几分正经与正气。   他很识做,全程闭紧嘴巴,步伐跟着黎珩的节奏,竟莫名合拍。   等到章慧静停下脚步,他们二人也停了下来,一左一右蹲在巷口拐角。   这一路黎珩都在猜,此时不在上下班时间,章慧静行动不便却特意警惕地绕进小巷,到底想做什么。   她表面生活规律,上班、买菜、去图书馆,看似毫无破绽。可越完美,越让黎珩觉得不对劲。   这份平静之下,会不会藏着一丝裂缝、一丝失控,一丝足以让她露出马脚的破绽?   不多时,章慧静在石阶上缓缓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提电话,拨了个号码。   等了几秒,她对着听筒轻声开口。   隔着一整条小巷的距离,她的声音太小了,黎珩和沈之澄下意识屏住呼吸。   “妈妈,是我。”   “你那边现在是晚上吗?”   黎珩微微一怔。   她的语气变了,声音也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文静克制,而是多了几分孩子气,像是在撒娇。   “我好想你呀。”章慧静说着,手轻轻抚过裙摆。   “当然,当然有听你的话。”   “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早睡早起。”   黎珩从未体验过母女间这样的对话。   年幼时,在那几户领养孤儿的家庭辗转,她不是没有向往过亲情。可一次次失望被送回孤儿院后,她再也不要期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温情。   而现在,黎珩听着这碎碎念一般的通话。   那些与凶案相关的诡计、阴谋,处心积虑被粉饰的真相,仿佛都与她无关。二十九岁的章慧静,像一个小女孩,和她妈妈絮叨着那些生活中最平常的琐事。   可问题是,章慧静的母亲章凤英没有出境记录,人根本不在国外。   她到底在跟谁打电话?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给你接风洗尘。”   “你答应的。”章慧静嗓音轻柔,“下次回来,我和你一起走。”   黎珩听得仔细,不放过语气里任何微小的起伏。   是章慧静察觉到有人跟踪,有心做戏给警察看?又或者,她早有跑路的打算,在做铺垫?   回过头,她注意到,沈之澄同样听得入神。   这通电话打了整整十分钟。   她又讲了许多,聊昨晚看的八点档又臭又长、晚饭时加多一份的烧鹅腿皮脆肉厚,还有,窗台的花开了……语气轻快,就像是在给远方的母亲汇报日常。   挂断电话,她嘴角还带着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走出小巷。   黎珩跟上时,沈之澄的步伐半点没有拖后腿。   二人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出了巷口。   章慧静往公司的方向走,路过花点,进去挑了一束花抱在怀里,脸几乎埋进去,低头闻花香。   付完钱,她一路走走停停,偶尔拈起一片花瓣,神色温柔。   直到她走进办公楼,黎珩才从报刊亭后直起身。   沈之澄也从报刊亭后跟出来。   ……   沈之澄手里还握着那张维修单,慢慢折好。   家里的旧音乐盒不出声,他一早就送去鸭寮街。人人都说那里什么都能修,可他一间间比对、问价,一上午过去,店主都只是摇头。   他们迟疑着说,机芯太老,年代久远,零件早就已经停产。即便沈之澄无数次加价,得到的仍旧是相同的答案。   能不能修好,全看是否可以淘到旧件,希望渺茫,连师傅都不敢打包票。   沈之澄将维修单放进口袋:“听说可以结案了?”   “警方机密,不可以对外人泄露。”   “我刚才可帮了你的忙。”   “你如果不突然冒出来,也不用你的解围。”   沈之澄被噎了一下。   又是这样,给假号码、挂电话、头枕砸他头、当爷爷面告状、从没给过好脸色……   本来就因音乐盒烦躁不安的心情,与旧恩怨积攒到了一起。   “永远这么冲。”沈之澄压着少爷脾气,“古怪警察。”   黎珩的眸光沉下来:“你再说一次。”   沈之澄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上次说医院“古怪”时她的反应。   他别过脸,把手插进口袋,梗着脖子:“我不说!”   身后报刊亭的店主推了推老花镜,伸了伸脑袋:“你们到底买不买报纸?”   二人异口同声——   “不买。”   “不买!”   报亭店主在心里默默嘀咕。   不买别挡着生意嘛。   他话没说出口,黎珩和沈之澄已经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黎珩神色如常,一脸总算甩掉麻烦的冷淡表情。   沈之澄则是憋着一肚子火转过身。   越走越快,再也不想这个古怪条子待在同一片空气里。   ……   黎珩回到警署,就发觉组员们神色异样,朝她使眼色。   她刚要往自己办公室走,就听见身后传来总督察潘立勤不轻不重的声音。   “黎珩,来我办公室。”   潘立勤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一叠文件,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这案子早就该结了。法医部、技术科、鉴证科都在一刻不停地出报告,各部分都配合收尾,就差你这块一直卡着,半点进展都没有。”   黎珩扫过桌面:“阿敏粉扑上的DNA结果出来了?”   一提这个,潘立勤就气不打一处来:“技术科在加急做,但这不影响你先写结案报告。等结果出来直接附进去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心里清楚,那份结果改变不了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拖什么?”   “我觉得案子还有疑点。”   “你觉得?”潘立勤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到时候在结案报告上也写‘觉得’?”   他清楚A组在查梁威和章慧静的关系,可查到现在,只有一段监控证明梁威在长沙湾出现过。   “香江就这么大,他路过长沙湾能说明什么?顶多是去天台跳楼时经过而已。”潘立勤皱眉,“行,就算有感情纠葛。当他单恋章慧静,又能怎么样?我只看证据,法庭也只看证据!”   “给你三天时间,走完所有结案流程,后天下班前交给我。”   “可是潘sir——”   “黎珩,这里是纪律部队。This is an order!”   上司居然气到拽英文。   黎珩只能冷着脸应下:“Yes,sir.”   “出去!”   潘立勤下了死命令,上头要破案率,要尽快结案。   黎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对着满桌案卷。   外面办公区异常安静,没有往日的说笑。片刻之后,黎珩听见组员们几道压低的声音。   “奇怪,她们妈妈章凤英也人间蒸发了?”   “我再去元朗问问老街坊,说不定运气好,能撞见认识他们家的。”   “我去调长沙湾商铺近一个月的监控,再找找线索。”   黎珩怔了一下。   她并没有给他们分派任务。   可这一次,A组同僚们却默默地、坚定地站在了她这边。   ……   黎珩坐下来,重新梳理整起案件。   口供笔录、鉴定结果,相关证据,全都摆在眼前。   线索一步步收拢,每一环都有表面上合理的解释。   可越整理,她越觉得不对劲。   梁威能独自处理尸体,一藏就是六年。梁伯口中孝顺的儿子,为了隐瞒真相甚至能与家人断绝联系,心理素质显然不弱。这样一个人,在藏匿多年后,却异常爽快地认罪,没有半分挣扎犹豫,实在不合常理。   监控明明拍到他在章慧静公司附近徘徊,二次提讯时,他却一口咬定两人毫无交集,一切只是巧合。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痕迹,干净得滴水不漏。   这些反常叠加,黎珩愈发笃定,章慧静才是案件的关键。   可她手上,偏偏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黎珩翻开章慧静的口供笔录,逐字细看。   “Madam。”文职雯姐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报告,“童谣字条的鉴证复原结果出来了。”   “多谢。”黎珩颔首,接过翻看。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鉴证科将淡化褪色,与发黄纸张几乎融为一体的文字,以最大限度还原。字迹已经能够辨认,确认内容与梁威供述的童谣完全一致。   黎珩扫了一眼复原后的字迹,刚要收起,忽然指尖一顿。   字迹的笔锋力度,和转折,有些熟悉。   她拿起章慧静的口供纸。   童谣里的“躲”字的右边结构,与口供签名里的“章”字的下半部分收笔方式,竟莫名重合。   黎珩仔细比对,又指着末尾签名旁的日期数字:“雯姐,你看看这两组数字,是不是有点像?”   雯姐凑近,迟疑着开口:“转折的地方确实是差不多的书写习惯,看着……就像同一个人写的。”   黎珩将两张纸一并推过去:“麻烦跑一趟文字鉴证科,做正式笔迹比对。”   “好,我马上送去。”   雯姐拿着文件快步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黎珩随手翻开桌上另一份材料,却没怎么看进去。   如果鉴证结果确认一致——   那么,那首童谣,就是章慧静写的。   六年前,她在现场。 [16]第16章:结果。   潘sir定下的结案倒计时,在CID房墙上挂钟秒针的转动间,缓缓走过。   假设六年前,章慧静确实在案发现场,却从头到尾撇清和梁威的所有关联,半点破绽都不露……那么两人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猫腻?是纠缠不清的感情纠葛,或者仅仅是利益交换?   黎珩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深。   下午,潘立勤踱步到CID房,看着黎珩低头写结案报告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双手背在身后,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地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黎珩抬头:“芷珊,立刻传唤章慧静回警署协助问话。”   方芷珊立刻从工位起身,不敢耽搁:“Yes,Madam!”   林家聪看着黎珩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压低声音对老游说:“我们阿头也不嫩嘛,表面应下潘sir,服从命令,暗地照样查。”   老游摊了摊手,笑着摇头:“不然人家年纪轻轻能当督察,我混到现在还只是个沙展?”   ……   没过多久,章慧静便被警员带到了警署。   她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说话时双眸真诚地望着对方,声音很小,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眼神怯生生的,看着纯良又无害。   面对黎珩与老游的接连提问,章慧静始终垂着眼,语气恳切地不停摇头,满脸无辜。   “Madam、阿sir,我真的不认识你们说的这个人,上次已经解释过了。”   看到案发现场的照片,她认真地辨认过后,才答道:“我在电视上见过这个地方,同事在茶水间也聊过,就是这里发现了尸骨。”   “一二三,快快躲。四五六,找不着。七八九,捉到咯……”黎珩换了个切入点,缓缓念出那段童谣,“这首童谣,你听过吗?”   章慧静抬了抬眼,眸光清澈:“小时候玩捉迷藏念过。”   她转而说起另一段往事,那是她和姐姐的童年。小时候买不起玩具,她们是彼此唯一的玩伴。家里空间小,藏在哪里一眼就能被看见,游戏往往很快就结束,可她和姐姐还是乐此不疲,玩到满头大汗,笑得停不下来。   “我想,全香江的小孩子都听过这首童谣的。”   老游混迹警队多年,见惯了狡猾抵赖的犯人。越是铁证当前,越是咬死不认,因此他从不会真跟这些人较劲,被他们牵动情绪。   可此刻面对眼前的章慧静,他不由心生狐疑。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应,都太过自然,像极了一个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过世事险恶的女孩,连否认都是轻声细语。   老游与黎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那章慧静的演技,未免太过逼真。   “你的母亲现在在哪里?”黎珩忽然转了话题,目光锁定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章慧静的眉心轻轻蹙起,带着几分担忧:“我妈妈在国外定居,可以给她打越洋电话。这件案子,难道和我妈妈有关系吗?”   话音落下,她的声音变得急切:“你们不怕跟我说实话,我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游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章慧静,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耍我们很好玩吗?那张现场童谣,就是你的字迹,只要技术科出最终结果,证据就钉死了!你以为只要打死不承认,就能蒙混过关?你以为能瞒得了多久!”   骤然的重响让章慧静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受惊般抬起头,眼眶瞬间发红:“阿sir,你们不可以冤枉人的。我真的没有做过,没有做过的事,我要怎么承认?”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白兔,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黎珩沉默地坐在一旁,眸光锐利,试图看出一丝柔弱外表之下的伪装。   章慧静有可能涉案吗?即便技术科的最终结论与章慧静的字迹分毫不差,可纸条上没有写日期,这证据最多只能证明她到过现场,无法直接将她与凶杀案绑定关联。甚至,梁威可以一口咬定是捡来的,依照疑罪从无的原则,这张纸条根本无法彻底钉死章慧静的罪名。   “按照警方规定,我们会依法扣留你四十八小时。”黎珩起身,转头对老游说道,“换人,继续跟进问话。”   走出问询室,黎珩立刻叫住高子杰,神色严肃:“抽取章慧静的DNA样本,送去技术科,与六年前衣物纤维遗留的断发做比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也要仔细核查。”   几分钟后,听说技术科叫苦不迭,传来阵阵无奈的抱怨。   “都说了无数次,断发浸在水泥里,年代太久,根本提取不出完整有效的DNA痕迹,报告早就交过了!”   “他们A组这是什么铁面Madam?非要我们反复验,这不难为人嘛!”   ……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四十八小时的扣留期过去大半,章慧静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问询室,脸上不见任何急躁。她始终温和地表示,相信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自己是无辜的,一定会水落石出。   另一边,梁威早已从医院转回警署扣留。从警方再次提讯,传唤他询问章慧静的相关情况开始,他咬死二人并不相识,一切只是巧合。   后续多次提讯,他依旧油盐不进,铁了心闭口不言,只是怔怔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每次证词记录的报告上,都只有一句话——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黎珩大部分时间守在警署,即便夜深人静,办公室仍旧灯火通明。   下属们也跟着加班加点,一心追查章慧静母亲章凤英的踪迹。   与此同时,负责查看长沙湾监控的警员,也在轮番值守。影音室的门开了又关,大家回看监控画面,只为再次捕捉梁威的身影。   黎珩将手里的案卷翻了无数遍,始终等着DNA比对的结果。   她总觉得,隐藏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   潘立勤给出的最后通牒时间越来越近。   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CID办公室,警员们便立刻投入新一轮的忙碌。   黎珩在办公桌上放下早餐,往技术科走去。   刚到技术科门口,就撞见许乐儿揉着眼,一脸疲惫地灌咖啡,桌上吃完的杯面和饼干堆在一旁,显然是熬了通宵。   “DNA对比结果,有进展了吗?”   “稍等。”许乐儿喝了一口水,抿了抿干涩的唇,“常规方法确实不行,我昨晚试着重新处理降解片段,现在还在跑数据,希望可以提取出有效序列。”   黎珩点点头:“辛苦你了,尽快出结果。”   说完,她便转身转身离开。   刚回到CID办公区,老游就带来一条新的线索。   早年街坊们传过章凤英当年有婚外情,对方做过些小生意,只要核实他的姓名,或许可以从商户登记入手,追查她的下落。   这是眼下的突破口。   而方芷珊则举着一沓通讯台记录伤脑筋。   通讯台那边数据量大,后台延迟了两天才导出完整记录。   她双手托着腮,密密麻麻的数字核得头昏眼花,抬起头:“好奇怪啊。Madam说那天下午三点,章慧静给她母亲打过电话。我对比了好几次通话记录,那个时间段,她根本没拨通过任何号码。”   清早的CID房像个战场,这边话音刚落,又有警员快步迎上来。   “章慧静的四十八小时扣留时间到了,正在办手续。”   “笔迹复核结果还没出来。”   “没有足够证据,只能按规定放人。”黎珩语气果断,“监视她的住所和出行。”   警员立刻应声去办。   “Madam——”外勤警员探进头,“潘sir叫你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   黎珩转身往潘立勤的办公室走去。   正想着如何应付他,刚推开门,便撞见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沈之澄目不斜视,没有半点要打招呼的意思,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爷爷关心结案进度,挥着拐杖把他从松软的大床上挖起来。那天报刊亭不欢而散后,他还没和黎珩见过面,此时也不想跟她打交道,打算直接跟她的上司对接。   沈之澄先黎珩一步,抢了总督察对面的椅子坐下。   “Madam。”门外的呼喊声急促,“技术科说DNA对比结果出来了。”   技术科的电话拨了过来,潘立勤指了指办公室内的座机,示意转进来。   黎珩交代之后,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许乐儿拖动鼠标,语气专业严谨:“数据跑完了,现场衣物纤维断发的DNA确实检出了微量残留,大概率匹配章慧静。”   黎珩从潘立勤的办公桌上拿了纸笔,等着关键信息。   “但我必须跟你事先说明,残存序列作为呈堂证供,在以往的经验里,法庭很可能不采纳。”   许乐儿顿了顿,鼠标连续点击几下:“另外,系统在做亲缘库自动比对时,跳出了一组DNA标记。”   黎珩下意识应一声,笔尖在便签上落下,刚要记下池阿敏和章慧静的名字——   “系统匹配出来的,是你……”许乐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和一位前不久血样入库、用于排除嫌疑的市民。”   听筒里的声音很轻,却让黎珩的心口重重一跳。   她回想起那天医院采集血样的流程,猛然抬头。   沈之澄原本只是慵懒地靠着,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侧过脸。   他眉峰微挑,神色里带着不耐。   嚣张得要命,还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Madam,你还在听吗?”   黎珩稳住心神,握紧听筒:“你说。”   听筒里静了片刻,鼠标按键的声音传来好几次,像是在确认。   “系统登记姓名,沈之澄。”   消息确认,黎珩看着面前的人,大脑几乎空白。   指尖不自知用力,墨点在纸张上化开。   电话没有开免提,闲散人士也并不关心他们的工作内容。   沈之澄不过是在对上她的眼神后,轻哼一声——   看什么看,他脸上有案卷?   随即,许乐儿的声音继续透过听筒传来:“亲属库的比对结果显示,你们是异卵双胞胎。”   “性别不同,确定为龙凤胎姐弟或兄妹。” [17]第17章:他在怕什么?   总督察办公室很安静。   不仅是潘立勤深知黎珩在处理正事,没出声,就连那个看似桀骜、早前被惹恼的富家少爷,也只是靠神情表达自己的几分挑衅,安安分分地待着,全程半点声音都没出。   两人都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内容,可看黎珩的神色,显然是听到了非同小可的消息。就连素来沉稳冷静的她,神情都明显凝重了几分。   黎珩还握着话筒,气息微乱。   听筒里的声音无比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连成句子,直直砸在黎珩耳膜上。   许乐儿说,DNA数据库自动比对完成,她与沈之澄之间,存在亲缘关系。   明明一番话清清楚楚,她的思绪却迟了半拍,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细想。   “Madam,你还在吗?”   “我在。”黎珩的声音依旧很稳,继续道,“还有别的事?”   “暂时没有。”许乐儿顿了顿,“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从沙田调至西九龙的黎珩,履历极其亮眼,早成了警署里议论不断的人物。许乐儿人缘好,在各部门都有相熟的同事,零碎消息听得多了,拼凑出些什么。沙田那边的同僚都说,这位黎督察,性子极其冷漠自负,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人有私交。而究其原因,有人在她的入职资料里留意到,当年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书,收件地址是一家孤儿院。   这样的隐私,本来就不该多探听,可在警署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所谓秘密根本就藏不住,三两句便传开。   正是因为许乐儿知道这些,才在看见亲缘匹配结果时格外敏感。   “没事。”黎珩定了定神,尽量回到工作状态,“章慧静和案发现场头发的DNA比对资料,先传过来。不管法庭是不是采纳,多一份作证总是好的。”   “没问题,迟点给你。”   挂断电话,黎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沈之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她曾经被同一个梦反复纠缠,无比困扰。   那个梦里,无数次出现金碧辉煌的房间、转动的彩色玻璃球,还有吟唱的音乐盒。   慢慢地,碎片化的梦越来越频繁,甚至变得完整。她莫名觉得,那张婴儿床里,本该躺着两个人。   还有那辆失控爆炸的车,那双拼尽全力将她推出车窗的手。   这么多年时常涌上的心悸与不安,从来不是连医院都查不出原因的毛病。   而是她的心跳,与另一颗心紧紧相连。   纷乱思绪翻涌着,黎珩盯着沈之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怔然。   下一秒,沈之澄狠狠瞪她:“有什么好看的?”   黎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用无视表达对他的无语,站起身。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顶头上司有关案件的最后通牒已下,她必须将所有与私事相关的念头压下,让一切心思回归案情。   “刚才技术科在电话里说什么?”潘立勤屈起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你也清楚,上次梁威跳楼,再加上几家三流杂志胡乱爆料,全香江都以为罪犯已经落网。可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正式通报。”   “就连我上午去茶餐厅,都听见几个食客在谈这件事,真是人心惶惶的。”他顿了顿,又继续朝着沈之澄比了个手势,“沈家人也关心案件进度,你看,沈少特地亲自跑一趟。”   “流程在推进。”黎珩看向潘立勤,“很快就能结案。”   潘立勤提醒:“沈少是想要详细的——”   黎珩打断:“潘sir,我们越在这里浪费时间,结案报告就越晚。”   沈之澄抬眸扫了黎珩一下。   这张冷脸,原来不只是针对他,就连面对总督察,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还没开口,恰好与黎珩的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潘立勤眉头一皱,继续施压:“只耽误你几分钟而已,至少先给个明确交代。”   沈之澄淡淡接话:“潘sir,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黎珩转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潘sir办公室的房门迟迟没关上。   长长一条走廊,她一步一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伴随着空旷走廊的回音,身后传来沈之澄漫不经心的语调。   “不是吧,阿Sir——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   黎珩在走廊静静地站了几分钟。   角落摆着一台全自动咖啡机,她摸遍口袋也没找到硬币。不时有同僚匆匆经过,匆匆朝她颔首示意。黎珩还是没能将每个人的脸与他们的名字对上号,只淡淡点头回应。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CID房的门。   A组依旧一片忙碌,电话声此起彼伏,人人奔忙,行色匆匆。整间警署里,只有她一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黎珩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案子上。   刚才技术部许乐儿那通电话里,似乎还有什么信息,在她耳边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她尽量冷静下来,反复回想。   高子杰翻看近日来的询问笔录,一边整理,一边嘀咕:“六年前取骨灰还要排队三天?我奶奶是我中五那年走的,算下来……”   他想了想:“都八年了,那时候当场就能领。”   老游握着保温杯踱步过来,单手撑在他桌边:“八年还要算这么久,你重新回去读中五啦——”   话音落下,他品出些不对劲,又问道:“等等,你说八年前就不用守在殡仪馆等骨灰了?”   高子杰对照着那天老游和黎珩在元朗殡仪馆拿到的口供,仔细回想。   “我记得……那天我嫂子带侄子过去,小孩一直在哭。我妈让他们先回车里等,说骨灰三个小时就好。”   黎珩也走了过来:“你确定?”   “我嫂子全程在车里等着,没先走。骨灰是我和大哥陪我爸去领的。后来侄子说肚子饿,走的时候我还去元朗那间玉姐豆腐花给他买了钵仔糕。”高子杰回忆着,语气逐渐笃定,“我能确定。”   黎珩和老游立即重新拿起殡仪馆的笔录。   六年前,父亲池国栋病重,阿敏回元朗老家照料。而后池国栋病逝,留她一个人料理后事。死亡记录和丧葬记录的时间线写得清清楚楚,殡仪馆负责人当时明确表示,从遗体送至到办完全部事宜,整个流程需要整整三天。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池阿敏才有了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可事实是,六年前,根本无需等这么久。   “殡仪馆那个负责人,他为什么撒谎?”老游眉头紧锁。   “直接联系殡仪馆。”黎珩说,“打电话就行,跑一趟元朗太费时间。”   老游点头,找出元朗殡仪馆的联系电话,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几个号码。   几秒钟过去,他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按下了免提。   两边对话很快陷入鸡同鸭讲的僵硬局面。   “六年前火化炉已经增配,一般当天就能取到骨灰,除非有特殊情况。”   “都说了是特殊情况,档案里都有登记的。你自己看看,如果没有特别登记,就表示家属当天就已经取走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等三天?我在这里几十年了,难道你比我还懂手续?”   “阿sir,大家都很忙的,能不能搞清楚再问?”   几番纠缠之下,黎珩忽然回过神,抬手示意老游挂断。   老游甩下听筒:“什么态度!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话,现在不认账了。以后出门拿口供,要带一支录音笔!”   “老游,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殡仪馆影印室,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文员,负责人是刚好路过的。”黎珩沉吟,“我们聊起,阿敏一个人忙前忙后,这么大的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老游快速翻找口供,手写笔录的是他,多写一个字都嫌麻烦,因此这些闲谈,并没有被记录下来。   “有点印象。”他反应过来,“我们提了一句,那年阿敏的父母已经分开十一年。”   老游猛地一拍大腿,又好气又好笑:“他根本没看池国栋殡葬档案的具体年份,只听见我们对话,误以为是十一年前的事。”   黎珩:“十几年前,火化炉紧张,家属确实要等。”   老游再次与殡仪馆的负责人取得联系。   沟通后,终于解开这个乌龙。   一切瞬间回到原点。   六年前案发时,阿敏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说,当年阿敏、章慧静和梁威之间的纠葛,会不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   绕回起点,案件更是疑点重重。   梁威为什么偏偏在警方找上章慧静时主动现身?案发现场又为什么会出现章慧静的笔迹?   黎珩盯着叠得厚厚一沓的案卷。   阿敏、章慧静、阿敏、章慧静……   那道一闪而过的信息,在这一瞬被她重新捕捉,试图理清。   其实警队的DNA库,不会随便存普通市民的信息。只有几类样本会被纳入库中,像是有犯罪案底的、被拘捕过的、其他牵涉案件的关联人物,还有如她这样考取警校、入职纪律部队,会按照体检要求留底。   前几天,她为了拖延结案,特意找许乐儿帮忙,从阿敏用过的旧粉扑上提取了DNA。按理说,这份样本早就录入系统了。   可刚才许乐儿打电话来,只说了她和沈之澄的亲缘匹配,半句没提池阿敏和章慧静的关联。   此时,她再次拿起听筒,拨通技术科的电话。   许乐儿还以为黎珩要谈那重磅消息,谁知道一开口,竟是公事,专业又冷静。   很快,技术科那边给出明确的答复,两组DNA一致。   放下听筒后,黎珩不动声色地绕开自己的私事:“许乐儿登入DNA系统比对过,阿敏的DNA,和章慧静没有自动建立双胞胎关联。”   “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DNA居然不关联,开什么国际玩笑?”   “总不会是整容了吧……”   “别胡说八道,所有人都知道池阿敏有个妹妹,整容还能整出户籍资料?”   工位之间瞬间爆发激烈的讨论。   “两组DNA完全一致。也许……”黎珩再次开口,“这六年来,阿敏一直在用章慧静的身份。”   警员们一愣,静了下来。   一开始听到这个观点,只觉得匪夷所思,可细想之下,又处处透着合理。其实并不是难以搞清其中逻辑,而是这事实砸来,大家猝不及防,一时难以回过神。   阿敏为什么凭空消失?章慧静和梁威表面毫无交集,但怎么就总有着隐约的牵连?   答案或许很简单,长沙湾那家公司里的章慧静,就是六年前的池阿敏。   “也就是说梁威没有变心咯?姐妹俩也没有让来让去的……”   “所以阿敏根本没失踪,只是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   “父亲不在了,夜总会姐妹之间的交情也不算深,唯一的朋友蔡美琪,最后一次见面本来就不欢而散,对方也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池阿敏的身份,并不光彩,相比之下,章慧静的生活就安稳很多了。”   “所以我们见到的章慧静,一直是池阿敏……池阿敏是夜总会舞女,章慧静像只小白兔,根本没办法把她们联系在一起。”   方芷珊已经有些转不过弯,对照着通讯台记录道:“当时在长沙湾的小巷,Madam说章慧静……也就是池阿敏,在和她妈妈打电话。可是那个时间段,她根本没有拨打或接听任何号码。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这还不简单?”林家聪说,“池阿敏根本不知道章凤英在哪里,所以谎称母亲出国,否则怎么在我们面前圆谎?”   “事实上,当年章凤英带走了章慧静,没和池阿敏联系过。”   “为了让我们相信她就是章慧静,池阿敏才做了这么一出好戏。说得像是妈妈宠爱的样子,其实根本是假的。”   “那……”方芷珊懵了一下,抬起头,“如果按照你们说的,阿敏一直都在,真正的章慧静去哪了?”   毕竟两人的身份证无法作假,老街坊与房东的记忆也做不了假。   “可她是怎么能冒用章慧静身份的?仅凭侥幸?”   “章慧静能同意吗?把自己的身份借给姐姐?”   “生活中每天接触这么多人,很容易穿帮吧。”   方芷珊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一脸沮丧。   她懊恼地抬起头:“这一环怎么都对不上,我脑子要不够用了。”   “不是你一个人想不通。”老游“嘶”了一声,“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乱七八糟的,我也被绕进去了。”   “还是差了些什么。”黎珩低声道。   案件的侦破过程,就像是拼一副拼图。许多碎片看似相关,实则并不属于同一个案件。警方要做的,是剔除干扰,将有效信息整合在一起,拼接完整。   而现在,即便确认阿敏就是章慧静,依旧没能到让拼图严丝合缝的地步。   那枚最后的碎片,警方尚未找到。   ……   午后,黎珩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独自寻找那枚最后的“拼图”。   她停顿片刻,在章慧静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   “Madam。”老游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不早了,该吃饭了。”   “我还不饿。”黎珩将白板上死者张平轩的照片,挪到阿敏和梁威中间。   梁威的口供表示,他在尖东给张平轩解围,二人成了朋友。可他自己都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能将对方从一群古惑仔的围堵中救出来?   没过多久,林家聪也推门进来:“Madam,你不去吃饭?听说今天餐厅出新菜,去晚了就没了。”   “已经很晚了。”高子杰说,“听说这个点炸鸡翼早就没了……”   “等一下。”黎珩说,“你们先吃。”   随即,方芷珊也探进头来:“Madam,要不要给你带三明治?”   黎珩抬头,才发觉,A组的人是排着队来劝她的。   没人点破,也说不出什么贴心话,只是用这种直白的方式,默默关心。   大家都看得出来,自打从潘sir的办公室出来开始,她的情绪就不太对劲。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等她终于放下马克笔走出会议室,众人立刻散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知道还有没有叉烧饭……”   “我要吃餐蛋面!”   “懵仔,每天吃餐蛋面,你都不会腻吗?”   同僚们的步伐迈得快,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家都是随和的人,查案也跟Madam步调一致。但很明显,没人想和她一起吃饭。   早已过了饭点,警署餐厅里没几个人。   黎珩随意点了份简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A组的警员们都是忙到现在,连喝口水都要抢时间,一个个狼吞虎咽。时不时地,会传来他们那桌的说笑声。   这时总归是私人时间,一闲下来,黎珩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思绪,便重新涌现。   她和沈之澄的初见,就是因为这桩案子。开着敞篷跑车招摇过市的富家子,一出现就给了个下马威,总警司亲自让她带着一同查案。   后来短暂的相处中,他维持着给黎珩的第一印象,散漫、乖张、麻烦,所有豪门纨绔的作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人,真的是自己的亲人吗?   从记事起,她就在孤儿院,没有信物,没有丝毫线索。   院长和社工从不多提什么,孩子被遗弃已经是事实,免得徒增他们这些孤儿的念想。她只知道,自己幼时受过重伤,背上留了一道很深的疤。   她从不在意,警校宿舍被舍友撞见,就随口说是当古惑女留下的。人家似信非信,毕竟不相熟,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黎珩一直以为,过去不重要,身世也无所谓。然而现在,严谨的数据告诉她,她和沈之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情感上,其实有很多可以考虑的问题,但她并没有沉溺其中。只从理智上考量,她可以确定,DNA鉴定不会出错。   黎珩低头喝了一口汤,努力消化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抱怨。   “这什么咖啡,一点香味都没有?”   “阿姐,咖啡豆是不是放太久了,冲出来跟水一样。”   餐厅阿姐从后厨探出头:“我们这是即溶咖啡,不是现磨的。”   “速溶咖啡?这怎么喝啊!”   黎珩下意识抬眼望去。   那挑剔的语气,她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豪门大少爷。   “有速溶的就不错啦!”阿姐摆摆手,“买咖啡豆还要买咖啡机,不用钱啊?”   看清人影后,黎珩微微一顿。   认错人了,沈之澄早就已经回去。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机场问完蔡美琪的口供后,回到他车上。   沈之澄用很低的声音说,双胞胎真的有感应。   所以她是姐姐,还是……   黎珩放下例汤,很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要当姐姐,绝不愿意当那人的妹妹。   ……   午饭后,黎珩回到办公室,重新翻开章慧静的资料。   她看了太多遍,思路零散。   一直以来,警方所了解到的池阿敏,都是旁人眼中的她。   夜总会姐妹认识的她,泼辣美丽,和客人们周旋时从不吃亏,骨子里有一股清高。Maggie蔡美琪眼中的她,傻得可怜,就算有机会上岸,也不舍得丢掉穷学生那个救生圈。   可实际上,她又是什么模样?   警方所了解到的章慧静,则是她口中的自己。   十二岁那年跟母亲离家,母女相依为命,而后顺利地升学,找到稳定的工作。她性格温顺,喜爱看书、旅行,照顾些花花草草,看起来像是被保护得太好。   可是,她们姐妹俩同时出现过吗?   黎珩打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翻。   夜总会姐妹的口供里只知道姐姐,长沙湾的同事只见过妹妹。   赫德楼的王师奶认得姐姐,石硖尾屋苑的邻居认得妹妹。   温志邦和那一帮夜校同学见过“乖乖女”,不确定她的名字。   而DNA证明,如今的章慧静就是阿敏——   也就是说,从十二岁之后,这两个人再也没有同时出现过。   黎珩走出办公室。   “老游,把关于章慧静的资料重新调出来,重点是户籍、身份证,以及办理更名时的所有相关文件。”   “芷珊、家聪,去核实她就读的学校,调取学生时代的成绩单、毕业证,和学籍档案。”   “子杰,查她毕业后至今的工作记录。”   “其他人负责住址,所有登记过的地方,都跑一趟。”   ……   调查重心转移,一下午时间,警员都在查一件事。真正的章慧静究竟是谁,又到底去了哪里。   直到天色逐渐暗下,大家陆陆续续地回来,进了会议室。   每个人手中都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老游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户籍那边翻了很久,都是纸质档案。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档案室里一堆资料,我在他们那里吸了一鼻子灰。”   “这是十六岁那年,章慧静的更名申请表。池小静申请改名为章慧静,随母姓。”   “未成年人改名需要监护人同意,有一点很反常,签字同意的人,是池国栋。”   “她们父亲签的?”黎珩说,“照理说,十二岁后,章慧静已经被母亲带走。”   “伤残津贴也都是池国栋领的。”老游继续道。   其他同僚们,也一一汇报各自的调查进展。   章慧静自小到大的记录,一片散乱。人口系统里登记的学校,方芷珊和林家聪去过,校方查不到对应的学籍,老师们也不认得有这个学生,对她的名字和照片毫无印象。住址登记了几处,可租住合同与购房合同上的名字,都与她的信息对不上。至于工作履历,更是一片空白,只有如今长沙湾这份工作,她做了整整六年。   有关于章慧静的人生轨迹,到了这一步,竟查不出什么来。   每一项消息都像真的,但一旦深究下去,竟又成了水中倒影,看得见摸不着,极其模糊。   “姐妹俩从十二岁那年分离,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但其实,她们并不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生活?”   “章慧静的成长轨迹,就像是一个谜,比池阿敏还要神秘。”   黎珩补充一句:“先盯住池阿敏,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   ……   黎珩当即下令,再次提讯梁威。   和上次相比,梁威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他僵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双唇紧抿,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Madam,换多少人来都一样,问多少遍都一样。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和别人没关系。”   老游侧头看了黎珩一眼,无奈摊手,示意这人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不管提讯多少次,他始终咬死,从未松口。   “重新梳理一遍案情吧。”黎珩开口,神色沉静,“毕竟是凶杀案,关乎人命的事,不能漏半点细节。”   她从头说起,缓缓整理整条时间线。   梁威始终垂眸,全程一言不发,目光定定地落在审讯室的一角,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直到黎珩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天阿敏也在,对不对?”   “她不在。”梁威终于开口,“那段时间,她回元朗照料重病的父亲,忙着办后事,跟这事没关系——”   “八月初,池阿敏辞去夜总会的工作。你的母亲突发重病住院,你急需一笔救命钱。”黎珩打断他,“料理完池国栋的后事,她回来了。你们走投无路,把主意打到了张平轩身上。”   “不是。”他的手在审讯桌上一敲,手铐撞出刺耳的声响,“都说了跟阿敏无关。”   “但即便他智力障碍,也不是任人摆布。那天在出租屋,是阿敏失手杀了他,没错吧?”黎珩步步紧逼,“事发后阿敏六神无主,你下定决心埋尸,盘算怎么脱身。”   “那一刻——”黎珩的语气缓了下来,变得平和,“你想过自首吗?”   梁威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自首……那时望着地毯上没了气息的张平轩,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是很快,这个想法被他掐灭,因为,她在哭。   “阿敏想到了脱身的办法。”黎珩身体前倾,目光锁住梁威,“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章慧静。”   梁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老游端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在口供纸上记下每一个细节。   “她要章慧静的身份重新生活。”   “这个身份,与今宵夜总会,与张平轩,与你,都再没有关联。”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置身事外。”   “没有,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梁威的声音拔高,“阿敏什么都不知道!”   黎珩静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不用替她遮掩,我们调取了她公司附近的监控,你常去探望,证据确凿。”   老游的笔尖顿了一下,心知肚明。   通往那间公司的路不止一条,警方将监控录像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很明显,Madam在用她自己的办法诈梁威。   “监控录像一清二楚。”黎珩的指尖,轻轻敲了下审讯桌。   梁威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我只是每周都会经过几次长沙湾,不是特意去——”   “我没说是长沙湾。”黎珩抬眸。   话音落下,他知道露了破绽,脸色变得煞白。   黎珩抓住突破口,继续施压:“我还知道,阿敏是怎么变成章慧静的。”   “杀死张平轩后,她为彻底脱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害死了妹妹章慧静。”   “对你们而言,杀一个和杀两个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你胡说!没有,我们不可能这么做!”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从此,池阿静彻底完成取代,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害她!”梁威彻底崩溃,手铐撞击着桌面,嘶吼出来,“她妹妹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一旁的老游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黎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位年轻督察的凌厉手腕。   黎珩心中了然。   这个供述,与排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双胞胎里的妹妹,早已离世,只是没有办理任何死亡登记。那个年代,人口登记流程松散,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人核实,才给了池阿敏顶替妹妹身份的可乘之机。   黎珩停下审讯节奏,扫了那份笔录一眼。   真心本就不可信,尤其是当警察这一行,见得更多了。即便是在一开始,一切疑点都还没冒出头时,听见梁威和池阿敏的故事,她同样是带着疑问审视。   “你们还隐瞒了什么?”她盯着梁威,低声追问:“为什么你去公司看她,但没有露面?”   世上早已没有章慧静这个人。   六年前,池阿敏与梁威在案发现场共同作案,从那一刻起,他们守着同一个秘密,各自度日。   梁威在保护池阿敏?   黎珩还是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池阿敏十六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将妹妹的名字改为章慧静。   老游停下手中的笔:“为什么甘愿担下所有罪名都不肯说出真相?”   梁威死死闭紧嘴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黎珩整理好面前的笔录,缓缓起身:“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们会查到底。”   门被轻轻带上,审讯室里只剩下梁威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戴着手铐的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垮了下来。   ……   这一整天下来,案子接连出现重大转折,潘立勤早把消息听得一清二楚。   技术科出了最终结果,从水泥块里翻出的童谣纸条,笔迹与“章慧静”完全相符。再到池阿敏的身份根本是假的,任谁都能看出,这桩案子,还有不少隐情没挖出来。   潘立勤不再催着结案,直到夜里,都还留在警署里。   他背着手,皮鞋踩在CID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踱步,脸上满是焦灼。   到了这个地步,之前梳理好的线索全被打乱,得从头再查。   A组的人全都加班到半夜,有人工位上摆着泡好的杯面,来不及吃,只能端着喝一口热汤,就又低头盯着案卷不放。   案情会开了足足两个钟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各有各的想法。   “说白了就是梁威和池阿敏一起犯的案,梁威躲躲藏藏过了六年,池阿敏顶着过世妹妹的身份,安安稳稳过了六年安生日子。”   “你们还记不记得——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找上门,所以和他约在赫德楼的出租屋里?但这不是更容易暴露他自己吗?”   “当时梁威的说辞是,只是个出租屋,没人会留意……可最后,骸骨在出租屋被发现,我们就是通过这一点,锁定了他的嫌疑人身份啊!”   黎珩手里的笔录翻了许多遍,暗自思忖。   当年张平轩总被一帮所谓的朋友拉着去高档场所玩,会不会去过今宵夜总会,认识了阿敏?   “就算到了这一刻,梁威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咬死自己扛罪,死活不肯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好像很害怕。”   “杀人都认了,他……到底还在怕什么?”   潘立勤看着会议室里一脸倦容的警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怎么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在案子里耗了一整天,脑子都转不动了,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这么熬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体谅,“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接着查。”   ……   警员们纷纷收拾东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陆陆续续走出了警署。   黎珩回到办公室整理时,夜已经很深了。   这一天精神上的疲惫,难以用言语形容。   灶底藏尸案临近结案,却疑点不断,迷雾重重。再加上许乐儿递来的那份她与沈之澄的DNA比对结果,两件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很多时候,她的思绪常常不自觉飘远,又一次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归案情。   桌上的案卷摊得凌乱。   黎珩低头整理时,随手将“章慧静”的笔迹样本,和池阿敏刚进今宵夜总会时填的个人资料并排放在一起。这份资料是从夜总会领班那里取来的,当时领班说,不过是小场子,没有正规流程,所谓的个人信息登记,没人去核实。警方核对过那些信息,根本派不上用场,便随意将它塞进阿敏的档案袋里,没人在意。   可此刻,两份字迹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阿敏并不是个演员,可这六年的伪装,演技却炉火纯青。   她彻彻底底活成了章慧静,就连字迹,都判若两人。   还有平日里走路时,那一脚深一脚浅的步态。   到底还有什么遗漏的?   黎珩想起那天长沙湾后巷,“章慧静”对着手提电话,佯装给母亲章凤英打电话的模样。   她到底,还忘了什么关键信息?   案件相关所有情况,警方都有笔录记载。唯独那天在后巷跟踪,章慧静打电话的那一幕,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黎珩从文件柜里翻出沈家提供的物业资料。档案袋里,文件联系人一栏,写着沈之澄的名字。   当天沈之澄也在,全程与她一同跟踪,好几次回头,他也听得极其专心。   她必须找到他,一起把当时的细节重新回想一遍。   黎珩拿起听筒,第一次主动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嘟——嘟——嘟——”   绵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沈之澄懒懒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一点。”黎珩语气干脆,“你来长沙湾,上次那条后巷。”   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又不是你手下。”   黎珩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在心底叹气。   “你要是我手下,这事都好办一点。”她看一眼时间,“十五分钟能到吗?”   这次沈家太子爷倒不沉默了,嗤笑一声:“痴线,你看我会不会去。”   “啪”一声,电话被他重重挂断。   黎珩只能坐回原位,继续埋进案卷里。   不去就不去,总不至于真给人家发一纸协查令。   谁知才过十分钟,她桌上的BB机突然疯狂地响个不停。   夺命连环call狂轰滥炸。   ……   此时的长沙湾小巷,夜风阵阵。   沈之澄已经站在上次的位置。   电话终于接通,他当场暴走:“大小姐!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 [18]第18章:“是我……”   长沙湾远没有兰桂坊的繁华热闹。   所谓夜生活,不过是几家撑到凌晨还未打烊的茶餐厅,和鸭寮街后半夜依旧飘着喧闹划拳声的大排档。   沈之澄在巷口站了片刻,耐心早已经耗尽。那警察不守时,分明说好十五分钟,现在都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他靠在拉杆上,望着两侧老旧唐楼早就熄灭的灯火,脸色越来越臭,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模样。   深夜的街道越来越冷清,连来往的路人都少。一辆巴士缓缓靠站,他随意扫了一眼。   直到车门打开,黎珩走了下来。   看见这人时,她的神情微微一顿。   沈之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这里等一个钟头,结果你搭巴士?”   “警车不能私用,我等下要回家。”黎珩好心多解释两句,“通宵巴士,多晚都有。”   “不能搭计程车?”他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   黎珩走近:“你知道计程车多贵吗?”   再纠缠下去,天都要亮了。黎珩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说明来意。   那天在后巷跟踪“章慧静”时,没有正式笔录,她想和他一起,把当时的细节重新核对一遍。   “我为什么帮你?”沈之澄故意拿腔拿调,学着那天报刊亭前她的语气,“要不是我突然冒出来,你也不需要人解围。”   他一脸较劲,对上黎珩仿佛在听天方夜谭的眼神,才后知后觉。   不是吧,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理解。”黎珩干脆换了种方式,“那天距离太远,你又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务人员,不够敏锐,肯定没听见什么。”   空气静了一秒、两秒。   沈之澄咬着牙,吐出一句清晰的话:“妈妈,是我,你那边是晚上吗?”   这就是那通电话的开场白。   黎珩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拐进巷子。   小巷幽深寂静,一路往里,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声响轻轻叠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一如那天初次联手行动,有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黎珩缓步走着。   其实那一天,他们看见的就是池阿敏,而不是章慧静。   她回忆当时池阿敏的语气:“我有听你的话——”   “不是这样。”沈之澄打断她,“和妈妈说话,不是这样的。”   黎珩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疑惑:“那该怎么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   黎珩怔了片刻。   她一向是彻头彻尾的理性派,从不相信婴孩能留存复杂清晰的记忆,即便有碎片残存,也不该是这样完整的。更何况那段梦境,她明明亲身沉浸,却又像局外人一样旁观,荒诞离奇得找不到任何科学解释。   不过是梦境而已,本来是不该深究的,可望着沈之澄的侧脸,黎珩不由想起梦中车厢里那双牢牢托住她的手。   温热又有力的手。   大概只有最亲、最亲的人,才会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护着她。   而沈之澄这句“我不知道”,相当于坐实了她的猜测。   沈之澄说得轻描淡写:“别去跟狗仔爆料,他们最热衷沈家秘辛。”   即便早有预感,可黎珩的心还是轻轻一沉。   她装作不在意:“爆料有钱拿啊?”   “《壹周刊》倒是真的给。”沈之澄一本正经。   他知道的,越是不入流的小报,越是出手阔绰。   从小到大,不少刻意接近他的人,都靠这个换过不少好处。   不知怎么话题一转,自然而然地绕回案子。   两人安静回想,还原池阿敏当时的话。   沈之澄径直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这就是当天,池阿敏坐的位置。   沈之澄模仿着她的口吻,语气放缓:“我有好好吃饭,早睡早起。”   “昨晚的八点档,又臭又长。”   “晚饭时加多一份烧鹅腿,皮是脆的。”   “窗台的花开了……”   “你答应的,下次回来,我和你一起走。”   他们一人一句,静静地复述那些琐碎平淡的话语,气氛莫名地柔和起来。   黎珩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和妈妈说话的感觉,连心都会跟着软下来。   她仰头望向夜空,星光闪烁明亮。   这么晚了,星星却好像从不困倦。   “我考了警校,毕业就分去沙田。第一起案子,我跟着Madam带枪进去办的。”   沈之澄听懂她的意思。   他也仰头望着星空,学那日池阿敏的语气,对远方的母亲说话:“我飙车第一,港岛周边的盘山道,没人追得上。”   “警校有规矩,一毕业就要搬出去,不能再住宿舍。我就在警署附近租了间屋,走路返工就行,不用搭车。”   “我打架也第一。”沈之澄接得自然,带着几分张扬。   “沙田警署那位Madam文,出了名严苛,成天都在训人。可她也是我见过,最能干的警察。后来她亲自推荐我去考升级试,我这才调来西九龙重案组。”   当黎珩话音落下,沈之澄淡淡补了一句:“我退学了。”   黎珩忍不住皱眉:“你就不能跟你妈妈说点好的?”   “没有好事。”他说。   黎珩没再接话。   这些话明明说给逝去的母亲听,却一字一句,全落进她耳里。   听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   那么自小到大的心悸,是因为他也一样,过得并不好。   沉默片刻,黎珩终于问道:“你之前说双胞胎有感应。她是你姐姐,还是妹妹?”   “姐姐。”沈之澄随口应道,起身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嚣张,转身丢下一句,“警察阿头,你查户口啊?”   黎珩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想,果然。   果然,她是姐姐。   两人并肩走到巷子尽头,一路无话。   直到即将绕出这条窄巷时,黎珩停下脚步:“你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她不知道……”沈之澄沉吟片刻,“不知道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该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黎珩点头认同。   池阿敏并不擅长和母亲撒娇,说了许多孩童般的话,透着生硬。   像是本身就不亲近,因此连模仿都带着距离。   她看似在假扮死去的妹妹,却又不是纯粹伪装。笔迹像真的,跛脚像真的,就连那份笨拙的语气,都刻进骨子里。   就在池阿敏消失的那一天,世上凭空多了一个章慧静。   “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黎珩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住。   她没有回头,轻声说一句:“再等等,也许会有好事发生。”   沈之澄一怔,立刻明白她在回应自己那句“没有好事”。   黎珩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撇撇嘴,对着她的背影喊:“半夜一点被你拉来补口供,就是最坏的事!”   ……   这是得知真相后第一次面对沈之澄,黎珩已经接受现实,心绪也平稳许多。   可龙凤胎弟弟这件事,直到快到家,她仍觉得——   荒谬、莫名其妙、不可思议。   她也不知道,对沈之澄而言,多了一个姐姐,算不算是件好事。   或许,只是个麻烦。   但眼下,她不想让私事打乱工作节奏。   毕竟,沈之澄是一个太会吱哇乱叫的人。   所有线索都已摆上台面,到了收网的时候。   种种迹象都指向池阿敏,单凭冒用身份这一条,就足够请她回警署好好交代。   该把人带回警署了。   回家上楼前,黎珩经过街边电话亭。红色电话亭仿佛在招手,她强忍着立刻打电话给下属安排明早传唤的冲动。   太晚了,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黎珩已经做好与灶底藏尸案继续缠斗到底的准备。   可第二天清晨踏进警署,她却接到一个意外的好消息。   “Madam,找到章凤英了!”   黎珩接过警员递来的咖啡,快步走向问询室,低声吩咐几句。   “我马上去办。”   早年街坊传言章凤英有外遇,警方便从这条线索切入,几经核实查到那名男子的身份,再循商户登记跟踪,终于有了眉目。找到人时,对方身边早已换了人,说起章凤英,只当是年轻时一段风流往事。   即便如此,他提供的信息,仍让警方成功联系上章凤英。   “章凤英这几年在一间杂货铺打工,找到她的时候,正坐在店门口跟隔壁的人闲聊。”警员说,“人已经在里面了。”   黎珩停在问询室门口,抬手推开门。   章凤英握着一次性纸杯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拧着,坐立难安。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站起身。   “要等多久?”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我还没有请假,要回去看店的。”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一名女警带人走进来。   女警面色冷淡,拿着资料,自报督察身份,落座时气场沉稳,让人不自觉收敛了神色。   “我们尽快。”黎珩说,“只要你配合。”   章凤英坐回去,双手重新握住水杯。   黎珩静静打量她。   元朗老街坊口中,这位母亲长相标致,爱打扮,稍微穿得体面些,就遭池国栋的猜忌。可眼前的章凤英,早就被岁月磨去光彩,头发稀疏,掺着白发,眉心刻着深深的纹路。至于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旧得快要褪色,过得显然并不如意。   跟“章慧静”嘴里那个定居海外、生活安稳的母亲,半点也对不上。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黎珩问。   章凤英点头又摇头:“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阿sir跟我提过,好像……跟我女儿有关。”   “但其实我跟我女儿十几年没联系了,她出什么事,从我这里问不出的。”   “你们找我也没用。”   章凤英有两个女儿,说起时却只用了一个“她”。   梁威情绪失控时提过,池阿敏的妹妹十二岁就不在了。因根本没有她的死亡记录,警方无法确定,当年章凤英究竟是否已经离家。   如今看来,她对整件事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十二岁父母离婚、姐妹分离的说法,根本就是谎言。   黎珩翻开资料,抽出一张纸,推到章凤英面前。   那是一份更名文件,十六岁那年,池阿敏为过世的妹妹补办身份证,让妹妹随母姓,改名章慧静。   章凤英放在桌上的手猛地僵住,指尖微微蜷缩。   许久,她才缓缓拿起那张纸。   “为什么?”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黎珩目光锐利,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突然想到那天第一次做笔录时,“章慧静”提起母亲的那句话——   “只要我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她什么都不怕。我能长大,她就再也不怕了……”   这合理吗?一个母亲的心愿,仅仅是孩子能长大?   原来从那一刻起,谜底就写在明面上。   章凤英的手在发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什么时候的事?”黎珩问。   “那时小静才十多岁。”章凤英闭上眼,“我记得,是十二岁。她才十二岁……”   章凤英早已过了轻易流泪的年纪,此刻没有落泪,只是难掩哀伤,说出那段往事。   蔡美琪口中的版本,是母亲偏心,离婚时带走残疾小女儿,从此母女安稳度日。至于池阿敏,则留在父亲身边受苦,没人管她。   而章凤英口中的版本,却并不相同。   她说,那是如噩梦一般的过去。当年池国栋醉酒,便打她们母女三人,小静腿脚不便,跑不掉,每次都被打得最重。   “小静的腿是跛的,她爸从小就嫌她丢人,说她做什么都比人慢一看,看见就来火。”   “那天,桌上的酒瓶被小静不小心打碎了。我回家的时候,池国栋已经出去打牌了,小静身上都是血,只有阿敏在旁边守着她。”   “我们都以为跟以前一样,养养结痂就没事了。阿敏给她喂了杯水,可谁知道,她喝完情况更糟,一口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当年的章凤英不懂,大出血是万万不能喂水的,年少的池阿敏更是一无所知。   她们只眼睁睁看着小静吐血,当夜没了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章凤英已经模糊,可她始终记得,池阿敏一声不响,替妹妹擦去嘴角血迹,轻轻把人放下。   “阿敏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个畜生不让声张。他说小静有伤残津贴,不准对外说她死了。半夜里,他把小静埋去了后山。”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被打死的,还是那杯水害的。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让我看清了池国栋,那个畜生不是人,我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我受不了的。”   黎珩与林家聪交换眼神的瞬间,气氛凝重下来。   池国栋犯下的,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可现在人已经死了,多少罪证就这样断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林家聪语气沉痛道。   黎珩的目光落在池小静的资料上:“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们心头一阵憋闷。   这样一个人,竟没受到法律的制裁,就这么轻易死去。   “他说了……”章凤英浑身一颤,“我要是敢报警,他连我一起杀了。我怕,他这个人做得出的,什么都做得出。”   他们没有再追问。   也是此时此刻从警方口中,她才得知,池国栋居然死了。   章凤英的嘴角僵了一瞬,随即竟扯出一抹笑。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道,“死了就好。”   审讯室里有些沉重。   若是倒退二十四小时,警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消失的妹妹——真相竟是这样。   “所以我走了。”章凤英说。   在孩子十二岁那年,章凤英确实走了,不过是独自离开的。   当年户籍管理尚未联网入库,池阿敏与双胞胎妹妹长相一模一样,凭着伤残津贴证明,轻松办下新身份。学历、住址全凭她填写,人口普查极其敷衍潦草,这个秘密,一守就是十几年。   “你明知道池国栋没人性,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池阿敏?”林家聪问。   章凤英沉默许久,才开口。   “池国栋只有这一个女儿了,等着将来靠她养老的。我走了,小静也没了,我觉得他不敢动阿敏。”   “更何况,留下她,我一个人可以活。带上她,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   章凤英说,自己当年没有能力带着孩子一起逃。   没钱没工作,甚至连个稳定的住所都没有,带着孩子,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池国栋虽混账,有一点却没说错,她在外确实有了新的出路。那天夜里,那个男人来接她,她什么都没带,悄悄出了门。   她后来撞见老街坊,才知道池国栋对外谎称她离婚时带走了小女儿。就这样,小女儿的死,被彻彻底底掩埋。   可就算一早知道他会这样说,章凤英也不可能辩解。那时能够保全自己,从泥潭里逃出来,已经是万幸,她再也不想踏回去半步。   离开之后,章凤英没有联系过阿敏。   她坦言,自己从来就偏爱小女儿。   “小静单纯,很乖的。小时候跟姐姐玩,总是吃亏。可就算吃了亏,小静还是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跟在阿敏身后,当个小尾巴。她越这样,我就越心疼她,担心她受了委屈。”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左撇子的人脑子转得快,天生就机灵。阿敏就这样,心眼多,遇事也精明。”   黎珩终于明白,为什么池阿敏和“章慧静”的字迹完全不同。   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我知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两姐妹长得一样,性格却完全不同。阿敏像她爸,小静像我,我跟她爸闹成这样,怎么可能不偏小静?”   “我承认,如果那天死的是阿敏,留下的是小静……我会带走小静的。”   说到这里,章凤英的指尖落在那份更名资料上。   十二岁之前,那是她的小静,天生腿脚不便,温顺懂事。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一年。   从那之后,活在世上的,就只有阿敏了。   “我知道阿敏像她爸,性子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肯做。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冒用妹妹的身份……”   问询结束,林家聪开始整理笔录。   “确认内容无误的话,签上你的名字。”   章凤英喝光纸杯里的水,接过笔。   黎珩忽然开口:“你想见池阿敏吗?”   章凤英在口供末尾签好名字,起身时没有半分迟疑:“不必。”   ……   章凤英推门出了审讯室,脚步加快。   走廊漫长,黎珩与警员锁上门,跟在后面。   章凤英是怪大女儿的。   如果不是那杯水,小静或许还能活下来。她至今记得,小静走时满脸满身都是血。这孩子本来就命苦,从小到大没穿过几件新衣服,就连最后走的那一刻,都是一身狼狈,脏兮兮地离开。   时间模糊了她的回忆,记忆里小静怯生生的乖巧模样,甚至那张可爱小脸,都淡了许多。十几年过去,回想起来,她心底只剩下对池国栋的恨,和对池阿敏的怨。   章凤英快步走到拐角,脚步却骤然一顿,看着前方。   依照黎珩的安排,池阿敏被带了过来。   她身形纤细,穿着棉质长裙,走路一瘸一拐却尽量掩饰。褪去浓妆后,半点不见池阿敏的耀眼凌厉,说她就是妹妹,也没人怀疑。   “你……”章凤英浑身僵住。   十七年没见,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认不出。   她的目光从池阿敏脸上缓缓下移。   “妈妈。”池阿敏轻声喊,下意识红了眼眶,“妈妈。”   两人就那样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章凤英的脸上多了几分怒意,和十七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池阿敏在身后愣住,向前迈了几步,眸光黯淡下来,又带着困惑。   章凤英越走越快,脑海里闪过当年那一幕。   夜深人静,她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见大女儿拼命追上来。她怕动静闹大被街坊听见,更怕池国栋惊醒拦着不让走,便摇下车窗想呵斥阿敏别出声,却猛然发现,孩子连哭都是无声的。池阿敏怕惊动别人,很轻很轻地说着什么。章凤英一个字也听不清,心一横,还是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章凤英不再停留,快步下楼,就像是逃跑似的,出了警署大门。   “稍等。”   身后有人叫住她。   章凤英回头,是刚才问询她的年轻督察。   “还有事?”   “有个问题刚才忘记问。”黎珩走上前,“她们姐妹俩以前感情好吗?”   章凤英朝楼道方向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说过,小静一直都向着姐姐。”   “买粉果、猪皮萝卜,小静都会偷偷藏起来,留一大半给阿敏。”   “阿敏没心的,有多少吃多少,跟她爸一样贪,一点不留。”   “有时候我带小静出去,她还担心阿敏不高兴,悄悄去通风报信。但是阿敏就不一样,自己跟同学出去,从来不会算上小静的份。”   “不过,她现在这副样子……我差点真以为是小静。”章凤英收回目光,脸色紧绷,“故意让我认错,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只有小静会叫我‘妈妈’,她叫‘阿妈’。她现在也这么叫我,说实话,我不习惯,也觉得没这个必要。”   “Madam,我真的要回去看店了。”章凤英转身想走。   黎珩又开口:“阿敏说,她们姐妹以前常玩捉迷藏的游戏。”   “捉迷藏?”章凤英神色冷淡,“小静走不快,每次都是小静藏,阿敏找。明知道妹妹腿脚不好,她一点都不会让。”   章凤英离开后,黎珩独自回到警署,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昨晚她和沈之澄复盘长沙湾后巷那通电话。   沈之澄当时说,池阿敏根本不懂成年人该如何与母亲相处对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警方都以为那通电话是池阿敏察觉被跟踪后,刻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可现在想来,也许根本不是。   妹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二岁,池阿敏心里的妹妹,便永远是十二岁的模样。连她记忆里的妈妈,也一并定格在了那一年。   所以她才会在电话里说自己好好吃饭、早睡早起。那根本不是成年人对母亲汇报琐碎的日常,更像是池阿敏替儿时的自己,打的一通电话,盼望妈妈能来看她。她说等妈妈下次“回国”一起走,实际上是希望,章凤英能带走十二岁的、留在爸爸身边的自己。   或许,连池阿敏自己都已经彻底错乱了。   她想做妹妹,于是便活成了妹妹。   “Madam。”林家聪跑了过来,无奈地说,“池阿敏一句话都不肯说。好像是因为见到章凤英,她的样子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老游说,大概只有你能撬开她的嘴。你要不要——”   “提讯梁威。”黎珩说。   林家聪一愣,摸了一下后脑勺:“可昨天到了最后,他什么都不愿意讲。”   “这次他会开口的。”黎珩顿了顿,缓缓道,“为了保护阿敏。”   ……   下午一点,黎珩与警员高子杰带着案卷,再次走进审讯室。   梁威依旧以沉默对抗,面无表情坐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仿佛早已习惯镣铐的重量。   高子杰例行问话时,见他始终低头,面无波澜。   昨晚一时失控说漏嘴,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直到黎珩开口。   “池阿敏已经在隔壁审讯室了。”   “很多事她未必清楚,但你一定知道真相。”   黎珩翻开笔录本。   “刚才她见到了她母亲。就连她母亲章凤英都恍惚了一瞬,以为看见了过世的小女儿。”   “我想,池阿敏本人,也已经乱了。”   “如果我没猜错,她现在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章慧静。”   话音落下,梁威慢慢抬起头。   眼神彷徨,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让人看不真切。   一旁高子杰也怔住,猛地侧过头。   不过一夜,Madam竟然有了这么关键的发现。   梁威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找回声音,嗓音沙哑:“你想知道什么?”   黎珩语气放缓,抛出几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章慧静’存在的?”   “你在旺角李记大排档见过她,时间线在张平轩死前。”   “所以,你杀张平轩,是为了‘章慧静’。”   梁威直视着她的眼睛。   与昨夜不同,黎珩没有施加任何技巧性压力。   她只是静静等他思考,而后平静道:“梁威,说出真相,才能帮池阿敏。”   又过了片刻,梁威终于开口。   “你真的能帮她?”   黎珩语气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我可以。”   梁威身体微微一动,卸下抗拒,哑声开口:“是我,是我害了她。”   ……   与此同时,半山一栋独栋别墅前,车辆稳稳停下。   司机恭敬开门,祥叔上前搀扶沈崇年。   祥叔心里清楚,爷孙俩的感情有多生分。   当年家里出事后,老爷伤心过度,长久地避着这个孩子。后来沈之澄回国,两人也只是维持着淡淡的来往,数月才见一面。直到那些被刻意压着的周刊小报,爆到他面前,沈崇年才惊觉这孩子过得有多荒唐,这才频繁地过来。   听说深水埗灶底藏尸案即将收尾。但直到现在,沈之澄几乎没做过什么,沈崇年对这个孙子恨铁不成钢。   “这个臭脾气,到底像谁?”沈崇年沉着脸,推开别墅大门。   祥叔不敢接话。   两人走到卧室门口。   祥叔刚要抬手敲门,沈崇年已经直接拧开把手。   柔软大床上,被子拱起一团。   “都这个点还在睡。”沈崇年沉声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祥叔倒吸一口凉气,生怕爷孙当场吵起来。   可定睛一看,床上根本没人。   沈之澄的声音从阁楼传来:“谁啊,私闯民宅?”   祥叔扶着沈崇年走出房间,抬头望去,见沈之澄单手撑在栏杆上,居然还笑得出来。   沈崇年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还想混到什么时候?明天起,去集团——”   话没说完,就被沈之澄打断。   “爷爷。”   他胳膊靠在栏杆上,微微俯身:“我去当警察怎么样?”   “我们沈家世世代代,就没出过警察。”沈崇年板起脸,语气固执严厉,“你敢去做这种搏命的差事,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祥叔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可几秒过去,预想中雷霆大作的场面,终究没有爆发。   沈之澄只是转身进了房,关门的前一刻,一句话飘出来。   “那我把你抓起来。” [19]第19章:冤家路窄!   梁威坚守了整整六年的秘密,终于被撬开一道缺口。   他愿意松开说出全部真相,只因为这位督察的语气无比坚定,承诺会尽力帮池阿敏。   他早已走投无路,再没有别的选择。   “那段时间我打好几份工,白天在士多做店员,晚上收工早,就挨个去茶餐厅、酒楼问需不需要人手外送。工钱不高,但都是日结,攒下一点就交给我爸妈。他们身体差,吃药都不舍得,这点钱好歹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工作本来就辛苦,偶尔碰到难缠的顾客,还有茶餐厅老板故意克扣工钱。有次我收到的一百蚊,居然是假的,要拿自己的薪水赔。那天倒霉透顶,可快收工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阿敏。”   说起与池阿敏初相识的瞬间,他的神情悄然柔和下来。   拍拖后,阿敏拉他去深水埗赫德楼租房,那栋楼老旧,然而对从小住笼屋的梁威而言,已经是极好的住处。   搬家那天,阿敏带来的不是行李,而是一摞从书店买来的大学联考复习资料。   “她知道我一心想读书,只是不敢奢望。”梁威的声音带着哽咽,“阿敏说,她来供我上学。”   那段日子,是梁威人生里少有的幸福时光。每次阿敏过来,他都会去街市买菜,做一桌最普通的家常菜。阿敏胃口小,却迟迟不肯放下筷子。梁威心里清楚,这种平凡的温暖,是她从小到大都渴望的,格外珍惜。   “拍拖很久后,我才知道,她小时候过得不好。”   “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可妹妹比她好命。妈妈会给妹妹买小糕点,带妹妹出去玩,从来没这样对待过阿敏。”   “后来爸妈离婚,妈妈带着小静离开了。那天夜里,阿敏追在车后面小声问,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黎珩和高子杰始终安静坐着,没有打断他。   “她们走后,阿敏的爸爸还是老样子,赚点钱就不工作。他整日喝酒打牌,喝醉了就打人,拿阿敏当出气筒。”   “阿敏其实很聪明,功课一直不差。可十六岁那年,她爸爸死活不让她继续念书了。哭求都没有用,那时她受的打击太大,从那天起,她就离家出走。”   后来,阿敏再也没有回过家,直到她父亲重病去世。   黎珩在笔录上“十六岁”这个节点,做了标注。   正是这一年,池阿敏给死去的妹妹办身份证、改名。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池国栋签名同意,但想来他也不在意,只要不影响他拿死去小女儿的伤残津贴就好。   “阿敏平时开朗,但提起妹妹时,总是很落寞。”   “她说,妹妹和妈妈以前最爱窝在黑白电视机前看八点档剧集。妹妹看不懂的,妈妈就耐心解释,从来没叫她一起,她也只能装作不感兴趣。”   “妹妹跟着妈妈,可以好好读书,吃饭还能多加一只烧鹅腿……”   “阿敏还说,她妈妈长得漂亮,在化妆品公司做文员,后来跟同事再婚有了新生活,也许将来会去海外定居。”   梁威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我忘了问她,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只记得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我被她的情绪带着跑,也跟着一起恨妹妹抢走了她的一切。”   再往后,是梁威最不愿回忆的噩梦。   池阿敏的父亲病重,她心软决定回去探望,梁威本想陪她一起,可偏偏这时,他母亲也倒下了。   “能拿出这笔钱的,只有张平轩。”梁威哑着嗓子说。   黎珩笔尖微顿:“张平轩认识阿敏。”   梁威闭上眼,满脸痛苦:“是。”   在周婆眼里,外孙温顺老实,还是个孩子。可梁威第一次见他,是在尖东。张平轩智力低下,但生活能自理,整日被狐朋狗友带着出入娱乐场所,早已习惯花钱找人相陪。   当时梁威根本看不出异样,只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刚收工的池阿敏。   梁威急需手术费,而张平轩想要的,是池阿敏能陪他。   “就是旺角大排档同学聚会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高子杰开口,“夜校同学说过,你那些天总是心事重重。”   他从没想过要把阿敏推入火坑,可母亲所需的医药费宛如天文数字,逼得他走投无路。   “然后你就碰到了‘章慧静’。”高子杰语气严肃,追问关键线索。   梁威缓缓点了点头。   那时通讯不便,他和池阿敏不常联系,只听说她父亲已经离世,办完丧事就会回来。所以碰到“章慧静”时,他起初诧异,很快就认出,这是他从未谋面的、阿敏的双胞胎妹妹。   也就是那一刻,他做了一个让自己悔恨终生的决定。   “我听过她的名字,查到她的公司后,在楼下等着。”   “我说,我认识她姐姐池阿敏,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她的反应……像是不肯定,但又是开心的。”   “不是没有心理负担。但一边是命悬一线的母亲,一边是阿敏恨之入骨的妹妹,我说服自己,这样选择没错。”   “听说小静性格软弱,我赌她不会报警。”   事情就这样荒谬地发生了。   梁威收了张平轩的钱,提前带他回家,自己转身离开,躲在楼下等待。   “我看见她来了,站在唐楼底下。”梁威攥紧的双手没了血色,“张平轩是傻的,虽然喜欢阿敏,但就算来的是妹妹,也看不出来。”   他原本打算两小时后再回家,可心里始终坐立难安,不到半个钟,就匆匆上了楼。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平轩倒在地毯上,一滩血迹,没了气息。   而她头发凌乱,衣衫整齐,神情木然地坐在茶几前,握笔写着什么。   纸上是那首捉迷藏的童谣。   她抬起头,看向梁威,轻声叫他的名字。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怔怔与她对视,整个人一震。   “你认出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章慧静,而是池阿敏。”黎珩低声道,“妹妹就是姐姐,姐姐就是妹妹,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梁威埋尸的时候,池阿敏一直蹲在旁边,捏着字条,轻轻地念。   他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在她一遍遍念着童谣时,把那张字条丢进了水泥里。   离开的时候,梁威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告诉她。   忘记这一切。   池阿敏眼神恍惚。   梁威意识到,那或许是真正的池阿敏,最后一次清醒地认出他。   “一二三,快快躲,四五六,找不着,七八九,捉到咯。”   “阿敏说过,她从小就和妹妹玩捉迷藏,每次都是妹妹藏,她来找。”   “可从那天起,阿敏把自己藏起来了。一藏,就是整整六年。”   往后六年里,梁威放心不下,时常悄悄去看她。   或许是自我保护的潜意识,她真的忘记了梁威,也忘记所有痛苦的过往,彻底活成章慧静的样子。   “从此世上只剩下章慧静,那个单纯善良,从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受过伤害的妹妹。”   “为什么你认定妹妹是十二岁那年死的?”黎珩开口问道。   梁威摇了摇头,不是认定,而是推断。   漫长的六年,他无数次回想那天的事,反复推敲细节。   “十二岁那年,她妈妈带妹妹走之前,家里出了事。”   “因为一瓶打翻的啤酒,爸爸狠狠打了妹妹。她喝水之后,吐了一大口血,伤得很重。”   “她的妹妹确实是那一天走的。”高子杰顿了顿,语气沉重,“喂她喝水的,是池阿敏。”   “不止。”梁威沉默许久,“其实那瓶啤酒,是阿敏不小心打翻的。她不敢承认,慌乱之下推给妹妹。妹妹忍着疼,没有揭穿她。”   从十二岁那年起,池阿敏的精神就开始陷入混乱,一直活在自欺欺人里。她太愧疚了,固执地告诉自己,妹妹没有死,只是跟着妈妈离开了。她把所有美好的生活,都幻想在妹妹身上,可同时,又怨恨妈妈为什么不带上自己。   这份执念,扎在心底。   十六岁被父亲逼迫辍学,成了她精神上的第二重打击。   直到后来工作,她的状态才渐渐稳定。可父亲病重离世,她不得不回去料理后事。   梁威猜测:“我一直在想,也许她父亲弥留之际,提起妹妹的死。”   童年的痛苦回忆被再次勾起,池阿敏的精神陷入混乱,在姐妹两个身份之间反复横跳。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时偶遇,夜校那帮同学们,没一个人提出她腿脚不便。   而张平轩的出现,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陌生男人的靠近,让她瞬间想起童年遭受的暴力,在本能的反抗中,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杀死了他。   从那以后,池阿敏彻底消失了。   章慧静活了过来。   “我后来想,就算伤害的真是她妹妹,其实人家也很无辜。”梁威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一个人的错。”   案子到这里,终于真相大白。   梁威说完了埋藏六年的秘密,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释然。   “阿敏受不住的。”他看着黎珩,眼底满是恳求,“能不能……别这样逼她。”   口供纸翻过一页又一页,字迹密密麻麻。   梁威走错一步,从此万劫不复。   六年里,他日日担心警方找上门。却又在想,哪怕自己担下所有罪名,只要池阿敏能永远以章慧静的身份活下去,他也甘愿。   可也偏偏是他,将最想保护的人,亲手推向深渊。   审讯的最后,梁威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阿敏……她会怎么样?”   黎珩斟酌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先查证。”   “如果属实,将安排池阿敏入院,做全面的精神诊断。”   “正式报告出来前,按情理,警方暂时不对她进行单独问话。”   梁威听完,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多谢你,Madam。”   ……   下午路过问询室时,潘立勤看了里面的池阿敏一眼。自从见过章凤英,她就没再说过话,眼神空荡荡的。   催了这么久,直到此刻,灶底藏尸案才正式进入结案流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不服管的下属,坚持的方向一直是对的。   梁威的供述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池阿敏案发时的具体状态还需等待专业鉴定,但案件的脉络,已经大致清晰。   傍晚,黎珩和老游将警车停在长沙湾。   “走吧,拿到池阿敏同事的佐证口供,完善卷宗,这件案子也算落定了。”   两人上楼,流程顺利,没多时便整理好资料走出写字楼。   老游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Madam,我去前面买碗仔翅,档口要排队,你等我一下。”   黎珩看了眼天色:“你直接收工,我自己带资料回警署。”   老游立刻笑开,快步往小吃档走去。   黎珩独自上车,驶入车流时,反复想着这桩案子。   看似文静怯懦的妹妹却坚韧,看似精明凌厉的姐姐却敏感,两人的命运从童年起就纠缠不清。第一份笔录里,“妹妹”说,姐姐一定恨透了自己。可实际上,姐姐却在心底,为她编织了一段安稳无忧、再也不必受苦的人生,甚至因为羡慕,硬生生分裂出属于妹妹的人格。   想到这里,黎珩稍稍分神,拐错了路口。   等回过神,警车已经驶入喧闹的鸭寮街。   鸭寮街向来人流不断,黎珩不得不放慢车速。   一路缓行,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边。   忽然,视线定住。   街尾有一家维修店,招牌上是“大龙电业”、“修理收购”等显眼的字样。   柜台处摆着一个熟悉的音乐盒,旁边小纸板写着重金收老式音乐盒音筒。   这个音乐盒,黎珩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精致特别的雕花,打开后会响起轻柔的旋律。   叮叮咚咚,刻在她碎片化的梦境里。   案子终于进入收尾阶段,她该处理自己的私事了。   直接给沈之澄丢一份DNA鉴定报告,还是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到底如何开口,她一时没拿定主意。   思绪翻涌间,黎珩已经停好车,推开维修店的门。   老板正低头修收音机,手里拿着小镊子拆零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想要什么随便看。”   黎珩走到柜台前,轻轻拿起音乐盒,指尖抚过上面的花纹。   “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这才抬起头,连忙伸手把音乐盒拿了回去:“这不行,是客人送来修理的。放门口是想碰碰运气,收点能匹配的旧零件。”   此时,沈之澄按着维修单上的取件时间,来到店门口,一眼看见黎珩的背影。   真是冤家路窄!   维修店里回荡着收音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真是可惜,客人出多少钱都愿意修,可零件太老,实在配不到。”老板摆弄着沙沙响的收音机,忍不住叹气,“这老古董,怕是修不好了。”   沈之澄立在门外,心猛地一沉。   这个音乐盒,是他竭力想要留住的,与家人有关的念想。他们离开太久,少有的羁绊快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散。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能卖我肯定卖了,但实在是不行。”老板再次对黎珩说,“没法跟客人交代。”   黎珩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件,放在柜台上。   “你登记一下,就说——”   沈之澄心头憋闷,在她身后冷着声呛道:“喂,警察明抢啊?”   几乎是同一秒,黎珩的声音清晰落下,和他的话音重叠。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静止,连收音机的电流声都仿佛消失不见。   耳畔只剩她未完的那句话。   “就说是他姐姐拿的。”   空气凝固。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之澄心念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20]第20章:“有call就覆啦!”   沈之澄向来自由散漫,遇事随手丢开,从不真正上心,很少会有整个人僵住,思绪全然停摆的时候。   可刚才,黎珩那句平淡得出奇的话落进耳里,周遭一切声响戛然而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实他与父母,与同胞姐姐之间,牵绊并不算深。人人都说,一岁之前,他和姐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遗憾的是,不管如何回想,沈之澄仍旧无法搜刮出一丝一毫与之相关的回忆。如果不是阁楼里那张年代久远的全家福,他甚至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童年里记忆最深的,只有墓园里三座冰冷的石碑。只要石碑还在,他们便永远留在那里。   而那个音乐盒,又承载了太多。   黎珩就这么拿着它,轻飘飘抛出一句话,他的第一反应,只剩戒备与质疑。   “你再说一次。”他说。   黎珩清晰看见,眼前这个向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维修店老板也看得纳闷,一个破得好比古董,连声音都发不出的音乐盒,有人肯花天价来修,又有人执意要买。如今听说两人是姐弟,才瞬间了然,暗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来是自家人。”老板堆着笑打圆场,“这就好办了,你们自己商量。”   “不是什么都能开玩笑的。”沈之澄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音乐盒。   大少爷脸色难看,像被冒犯底线,出手就抢。   可她的力气远比他想象中要大,握得极紧。   两只手僵在半空,他竟怎么都抢不过。   面前的人态度太差。   没必要绕弯子,黎珩懒得再考虑如何更委婉地开口。   “血样比对过,DNA吻合。”她态度冷淡,公事公办一般,“你既然听到了,我就不多废话。”   她丢下这句,转身径直走出维修店。   这消息对沈之澄的冲击力太大,他愣在原地,直到黎珩推门出去,警车发动,才猛地回过神。   上次从启德机场回来,他就领教过她的车技。此时刚要开口,音乐盒已经被带走,警车车尾消失在街口,只剩一串尾气在空气里散开。   他回头,见维修店老板一脸讪讪地朝他干笑。   “傻站着干什么?”沈之澄没好气道,“还不报警?有人打劫。”   店老板为难地提醒:“那位小姐……好像就是警察。”   ……   黎珩带着池阿敏同事的补充笔录往警署赶,偶尔分神,目光落在副驾驶的那个音乐盒上。   她向来沉稳,从DNA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接受一切,没有经历太波澜壮阔的心路历程。   情绪来了又收,已经平静下来。   警车驶入西九龙总区的停车场,黎珩熄火,抱好资料。   下车后走了几步,她又突然折返,重新取走音乐盒。   沈之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不定连警车的车窗都敢爆破,直接冲进来打劫。   她推门进CID时,天色已暗,下班时间早过了,同僚们却还在忙碌。   与前些日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同,如今案子即将结案,大家都有了盼头,干活时劲头十足。   方芷珊迎上来接过资料:“Madam,潘sir刚才让我联系了池阿敏的母亲章凤英。他说阿敏精神状态不稳,需要家属陪同。”   起初联系上章凤英时,她虽不太情愿,但犹豫过后,还是松口答应陪护。但当得知十七年前失手打翻酒瓶的是阿敏,电话那头的她瞬间转变态度,语气强硬,只说就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女儿。池阿敏的事,她不会再管,让警察找社工去。   “不是吧,做得这么绝……”林家聪皱眉,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方芷珊的耳根一下红透,慌张解释:“当时她情绪激动,一直逼问阿敏病情。我以为家属有知情权……是我没考虑周到,对不起。”   全场沉默片刻。   黎珩开口:“案子还有后续要跟,章凤英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几个警员闻言,都不由地叹气。   “其实说出来也没错。一直瞒着,池阿敏活得更累。”   “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没真正得到过母爱,应该也习惯了。如果章凤英再出现,给了温暖,又在哪天突然收回,才是对池阿敏真正的残忍。”   议论声里全是唏嘘。   正当气氛沉闷时,外面传来外勤警员的声音。   “社工到了,A组过来交接一下!”   ……   社工刚到,医护人员便紧随其后踏入警署。   几个人与A组警员一同将池阿敏送往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治。   其实在梁威完整供述案情之前,几乎没人察觉池阿敏的反常,即便她见过章凤英后,始终沉默恍惚,甚至神情木讷,警方也只当是嫌疑人的刻意伪装。可现在知道了全部真相,再看向她,大家的心境又截然不同。   警员提前梳理过后续流程。   如果精神鉴定确认池阿敏在案发时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会依法安排强制治疗。如果相反,则按正常流程走司法程序,一切都要等最终的鉴定结果。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警员左右押解梁威,准备将他转往收押所,等待后续审讯。   两道身影就这样在警署楼道里遇上。   不过短短几步距离,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如今却隔着一条人命的鸿沟。   擦肩而过的瞬间,梁威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回头看她一眼。   池阿敏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的侧脸,而后又停下脚步,望向他落寞的背影。   方芷珊陪在一旁,见状轻声问道:“你记得他?”   池阿敏眼神涣散,努力回想:“你们给我看过照片,他是照片上那个人。”   话音落下,梁威的背影猛然一僵。   他和池阿敏,从前都是早早辍学讨生活,被家庭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曾在最艰难的时刻相互支撑,原以为熬过去,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可一念之差,他把她推到了现在的境地。   梁威忽然想,对池阿敏来说,或许接受治疗反倒是件好事。困在分裂的人格里,虽然能短暂逃避现实,可长久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她不可能永远自欺欺人,以后的路,总归要靠自己走。   梁威心里清楚,阿敏这辈子,从来就是靠自己。   她懂得为自己打算,像小动物在寒冬囤粮一样,一点一点攒钱。所以后来重新活过来的章慧静,才不至于过得狼狈。   “阿Sir。”梁威忽然回头,“她妹妹的事,会怎么处理?”   警员语气严谨:“根据章凤英目前的口供,当年池小静的遗体被池国栋埋在元朗后山。我们会转交相关部门进一步核实情况,寻找遗骸。确认属实后,按照程序妥善安置。”   梁威听完,心里稍稍安定,多了几分释然。   他知道,这大概是阿敏藏了这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心愿。   ……   这一天,是沈之澄最倒霉的一天。   来一趟鸭寮街,先是被告知音乐盒配不到零件,估计修不了,随后又遭遇打劫,听劫匪胡言乱语。   他姐早早夭折,与那辆车一起,当场爆炸烧毁。剧烈的冲击波将车内不少小物件甩出车外,包括那只橡胶底的婴儿鞋。婴儿骨骼含水量高,燃烧得更加彻底,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唯有被烧得焦黑的婴儿鞋,证明她曾待在那辆车上。   是他的姐姐?真敢说。   沈之澄出了那家二手修理店,跑车被彻底堵死在鸭寮街巷口,根本飙不起来。   只是黑面条子虽然爱摆臭脸,又实在不是这么没分寸。   他的心是乱的,拿起手提电话拨号。   加急高昂的费用,足以让旺角那家最知名的私家侦探社动用全部人马,为他调查。   深夜,他终于等到消息。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沈之澄坐在沙发上,打开密封袋。   黎珩的人生经历,被浓缩在几页纸张上。   “出生日期在这里,但具体日期不详,只有年份能确定。”私家侦探说。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黎珩的出生年份上,低声道:“和我同岁。”   “当年是一位路过的晨练老人在一堆枯枝堆里发现她的。当时这个孩子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几个好心人立马第一时间送她去了医院。”   “也许是夜里被遗弃在桥边,但因为体重太轻,那天又刮大风,顺着桥下坡道滚落。”   “连鞋子都只穿了一只。”   沈之澄心头一震。   一岁那年,他高热不退,意识模糊。长大后听说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姐姐被困在车厢内灼烧的原因。   “这是当年的诊疗记录。”   “其他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背部大面积挫伤,也许是滚落的时候背部扎到碎玻璃。”   因为一直没有亲属前来认领,医院救治时通知社署,由社工跟进。社工将她送到新界粉岭孤儿院,安置好她。   “根据从孩子的身高体重和牙齿生长判断,被遗弃时,她年仅一岁左右。”   “院长将接她回孤儿院抚养那一天,定为她的生日,后取名黎珩。”   私家侦探看着沈之澄越来越凝重的神色,继续道:“从小到大,黎珩一共经历过三次被领养,但结果都不太好。”   沈之澄想起医院那天,他质问黎珩,有没有人教过她礼貌。   她语气讥诮地说,没有,从来没有。   “长得漂亮可爱的小孩,很容易被看中。其实不久后还有其他家庭想要领养她,不过黎珩自己拒绝了。”   “听说那家人不死心,又来了好几次,还请院长帮忙劝说。但是她没有松口,就这样在孤儿院待到成年。”   私家侦探一句句汇报。   沈之澄起先还能“嗯”一声,直到慢慢地,看着资料上她那一段段难熬的过往,脸色越来越沉,一言不发。   “沈先生?沈先生?”   沈之澄头也不抬,冷声道:“每一句我都要给你捧场?”   私家侦探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再往后,黎珩独自打拼,一步步走出孤儿院。   “西九龙重案组最年轻的督察。”私家侦探说,“关于她的资料,全在这里了。”   几小时加急调查,换来一张支票,私家侦探接过时,笑得嘴角快飞到天上。   沈之澄将文件塞回密封袋,起身走人。   当门外跑车轰鸣声响起时,私家侦探还坐在他家沙发上,慌忙起身,匆匆带上房门。   盛夏的香江,半山的别墅错落有致,与黑夜里的星光交织。   跑车贴着弯道,开得又急又快。   沈之澄想起他和黎珩的第一次相遇。   当时就莫名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偏偏是双胞胎案,偏偏牵扯到沈家地块,香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他们总能一次次撞上。   那以前呢?那些他没留意过的时刻,或许也见过很多回。   可每一次,他都没认出那是自己的姐姐。   车窗敞开,夜风热得发烫,吹得他额间碎发乱飞。   红灯时,沈之澄又翻了无数遍资料。   这个私家侦探干什么吃的,连她的住址都查不到?   他拿着手提电话,一路不停给传呼台留言,催促覆机。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不信,吵不醒她。   ……   黎珩住的是老旧唐楼里的单间,墙薄得每天能听见隔壁聊天,隔音差到离谱。   夜深时,那个纠缠她许久的梦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婴儿时期音乐盒细碎的旋律、飞驰的车厢、爆炸的火光……   眼前出现一间昏暗的阁楼,窗帘遮住光亮,角落里摆着一张尺寸稍大的婴儿床。   “啪——”   一直不停转动的玻璃球滚落在地,清脆地裂成碎片。   再往前,沈之澄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周遭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BB机剧烈震动,震得硬板床都轻轻晃。   一遍又一遍。   梦里的黎珩想往前迈步,看个真切,想确认他到底怎么了。   可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将人吞没,她什么都看不清,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怒骂。   “响多久了?还让不让人睡!有call就覆啦!”   黎珩迷迷糊糊地摸过BB机,半睁开眼睛。   屏幕上全是同一个号码的留言。   BB机不能离身,也不能关静音,因为警署随时可能有情况发生。   她掀开被子探出头,尚未完全清醒,在心底盼望他不要再打,然而BB机又开始疯狂振动。   黎珩气愤地起身。   十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明已经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是不是那天在总督察办公室?”   “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先查案,你不当上司谁来当……”   黎珩的耳朵都快要被吵炸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   此时的沈之澄,一时查不到黎珩的地址,又无处可去,便将车停在维港江边。   夜风扑面而来,有路人坐在长椅上喝啤酒,几个啤酒罐摆一旁,满脸愁眉不展。   沈之澄恰好与对方对视时,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   那人翻个白眼,把身体转了过去。   沈之澄靠在栏杆上,握着手提电话。   一连串话抛出去之后,没等到回应,他也不催。   这世上平白多了个血脉相连的人,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已经猜到,DNA结果是那天清晨在总督察潘立勤办公室出的。   接到那通电话时,就连总是面无表情的黎珩都变了神色,但只有一瞬。后来她还是照样查案,甚至夜里在长沙湾,嘴巴严得像封了胶水。   听筒那头,黎珩深吸一口气:“DNA报告在警署,你想确认的话,自己派人来取。”   “我才不想要。”   即便嘴上不肯承认,可实际上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再难接受都好,他心底的天平早已悄悄倾斜,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顿了顿,他又说:“不用给我。”   话音刚落,沈之澄听见那边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显然不在室内。   刚才拨出电话时,他什么都没想。   只觉得这么大的事,就算她睡着,也必须把她吵醒。就像当时,她半夜把自己拎去小巷复盘案情一样。   可现在,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她是被BB机惊醒,换了衣服出门吗?   沈之澄眉心微蹙:“你是特地出来给我回电话的?”   “怎么可能这么麻烦?”黎珩的声音变得温柔,“我当然是就住在电话亭里面啊。”   随后,电话被挂得干脆利落。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   深水埗赫德楼的案子,终于正式结案。   池阿敏被诊断为解离性身份障碍,即俗称的人格分裂。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已经介入系统治疗,后续的司法流程,将转由相应部门跟进。   西九龙总区楼下,正在召开案件新闻通报会。   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总督察潘立勤身着笔挺西服,从容地站在话筒前,应对记者的提问,言辞滴水不漏。   黎珩就立在他的身侧,神色沉静。   身后则站着一排A组成员,第一次被拉上镜头,个个腰板挺直,紧盯摄像头。   “我看起来怎么样?”   “我爸妈现在一定在家里看电视!”   “我阿妈也是,说不定拉着街坊吹水,说我有多威风呢。”   记者的追问愈发尖锐。   “潘sir,池阿敏被诊断人格分裂,是否意味着她能借此逃脱法律制裁?”   “如果陪审团出于同情,使得她以此脱罪,会不会给其他不法分子找到钻空子的机会?”   “案件告破后,赫德楼住户的安全如何保障?另外当年——”   发布会开了整整半个钟头。   潘立勤见惯这样的场面,一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说辞缜密。   最后他抬起手,掌心朝向身侧:“本案的具体经办细节,由西九龙重案组黎督察,为各位详细解答。”   现场掌声四起,可潘立勤手中的话筒,却迟迟没人接过。   他缓缓侧过头,脸色瞬间一变,压低声音问身后的老游:“黎珩人呢?”   “Madam公务缠身,提早走了。”老游汇报道。   “都结案了,什么事情这么忙?”潘立勤张望起来,“走远了没有?让她立马回来。”   老游默默地想,人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刚才总督察说那些官方话术时,黎珩不仅悄悄往后退,转身溜走,还留下四个字。   无聊透顶。   ……   黎珩实在不愿意留下应付冗长枯燥的案情通报会,趁着潘Sir侃侃而谈时,悄悄从侧门往外溜。   脚步刚踏出门外,就被沈之澄堵住。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没空。”   他扬起眉,朝着警署大声道:“黎督察在这里——”   黎珩瞪他一眼,咬牙妥协:“上车。”   车门一关。   沈之澄递来一个盒子,下巴微抬,示意她打开:“看看。”   那晚,他并不意外电话会被毫无征兆地掐断,也不介意她的阴阳怪气。   他只是在想,她住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固定座机都没有。   当从私家侦探手中接过那份资料,他能想象她吃过的苦,却忽略了最基本的现实。   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只有自己日复一日的坚韧。   住破旧出租屋,全身上下没一点像样的值钱东西,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这日子怎么过?   她本来不用这么辛苦。   现在更是不必,毕竟她还有个腰缠万贯的爷爷。   沈之澄心里忽然就平衡了。   因为他意识到,到现在,黎珩似乎只惦记他这个弟弟,压根没想起还有个爷爷。   “手提电话?”黎珩打开盒子。   黎珩当然知道,手提电话确实比BB机方便许多。   但银行账户的余额离房子首付还有很远的距离,不能这么挥霍。   “送你的。”   她一向果断利落,没有任何推辞。   沈之澄便把自己的号码输进通讯录:“拨号就能找到我。”   他看她低头,指尖点过一个个按键,兴致勃勃地研究功能。   又打开包装盒里的说明书,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是最新款,什么功能都有。”沈之澄介绍道。   黎珩抬起头:“有没有给你的来电静音的功能?”   “你是指怎么静音?”沈之澄系上安全带,“我看看。”   “我只想单独静音一个号码。”黎珩研究得一本正经,“别人可能有正事。”   沈之澄终于听懂,瞥她一眼,目光幽幽地。   黎珩递过去,微微颔首:“多谢。”   ……   沈崇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那起灶底藏尸案的后续通报。   老街拆迁引发的纠纷还没了结,街坊那边也暂时没有妥当交代。沈之澄甩手不管,他又放心不下,只好事事亲力亲为。   祥叔在旁边看着,只能暗自叹气。   自打二十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就没真正歇过。心底那道结,更是始终解不开。沈崇年大半辈子打拼下家业,家中人丁也不算单薄,然而每当逢年过节,家中餐桌前却始终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主位,身旁冷冷清清。   他性格向来强硬,几十年来既不信二儿子的心思,也不认为小女儿能扛下重担。   就这样强撑下去,将身边的人越推越远。   警方案情通报会临近尾声时,摄影机镜头顺着潘立勤的目光扫向侧门。   先是捕捉到那位Madam一闪而过的身影,随即镜头转回,拍到人群里另一张熟悉的脸。   祥叔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而沈崇年,显然也是皱着眉头回想。   下一瞬,两人异口同声开口。   “是那小子?”   “是少爷?”   联想起前几日孙子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崇年心头一沉。   说要当警察,难道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当即吩咐:“晚上趁那小子睡着,你悄悄进他房间,把报名表撕了。”   祥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我吗?”   “难不成我去?”沈崇年说,“我更老。”   祥叔忍不住说道:“可你前些天见到黎督察,明明很欣赏,还夸她年轻有为。”   “那是外人做事,当然只看能力。”沈崇年说道,“自家孩子去当警察,整天枪林弹雨,怎么可能放心?”   正说着话,家中座机骤然响起。   祥叔连忙接起,将听筒递到沈崇年手中。   电话那头,是沈之澄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   “爷爷,你先坐稳。”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   跑车越开越偏,黎珩才察觉到不对。   “不是去找音乐盒配件?”她问。   “先去另一个地方,更重要。”   车子稳稳停在一处墓园门前。   黎珩微怔,沉默着和他下车。   沈之澄先走到墓园看守的老伯身旁低声交代几句,才快步回来,走在前面带路。   这个地方,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压抑。   难以避免地,让人的心绪不由自主地沉重下来。   三座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却是站在冰冷的墓碑前。   黎珩的脚步缓缓顿住。   明明素未蒙面,心底却像被什么紧紧攥住,牵出酸涩的心绪。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亲昵的称呼,只轻轻弯腰,鞠了一躬。   “你等我一下,很快回来。”沈之澄说。   黎珩幻想过爸爸妈妈的模样。   像第一对养父母那样严厉?第二对养父母那样满眼都是失望?   还是像第三对养父母那样,愿意对她笑一笑。   但原来都不是。   他们眉眼温和,如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温柔安静地注视着她。   就好像,等待着归家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也不觉得局促,只是伸手慢慢拂过碑面。   一点灰都没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视线微移,她看向那座最小的石碑。   没有照片,只刻着一行小字。   黎珩轻声呢喃:“原来我叫沈之宁。”   身后脚步声逐渐近了。   黎珩回头时,看见沈之澄手里拿着一束柚子叶,是那位守墓老伯特意为他备的。   好端端一个人,被祭拜二十余年,总要去去晦气。   沈之澄神色郑重,拿着柚子叶在她肩头和后背轻轻扫动,还低声念念有词。   “无心冲撞,多多包涵,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黎珩被柚子叶的水珠溅到脸颊,抬手擦去:“大家是谁?”   “吊颈鬼、摄青鬼、落水鬼、咸湿鬼、冤死鬼、大头鬼……”沈之澄补了一句,“千万别来为难她。”   “你也说两句。”他催她。   黎珩心头一软,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开口:“各位,我活了。”   沈之澄立刻挡在她身前:“喂,你要气死这些鬼吗?” [21]第21章:“是之宁吧?”   黎珩好心安抚。   吊颈鬼、摄青鬼、落水鬼、咸湿鬼、冤死鬼、大头鬼……都已经成了鬼,又怎么再气死一次?   “童言无忌,别跟不懂事的后生女计较。”沈之澄手中的柚子叶又扫了起来:“大鬼有大量。”   黎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抬了抬眉。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家太子爷,居然怕鬼。   结束一系列动作,沈之澄强调:“等下回家,你记得把这身衣服洗了,不要带阴气回去。”   顿了顿,他又叮嘱:“记得提醒我,走时让守墓老伯帮忙多供奉点香火。”   他的语气这样郑重其事。   墓园里本该气氛肃穆,于黎珩而言,那是对逝者的敬畏。而不是像沈之澄似的,生怕得罪冤魂野鬼,刁难了她。   可这也是第一次,有人一本正经地挡在她身前,一言一行,全是真切的维护。   “我知道了。”沈之澄转过身,“活人哪能受香火供奉?就是因为你从前沾了二十多年香火,才这么倒霉,以后不会了。”   “其实我没有很倒霉。”   黎珩语气平和。她向来足够强大,独自扛过一切,从不需要心疼自己。   然而沈之澄的心却微微一沉。二十多年的分离,她的人生被浓缩在寥寥几页纸中,她自己不觉得苦,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年幼便没了父母,他们姐弟俩注定各有各的心酸,可至少,他没有吃过物质上的苦。相比之下,她要难太多了。   从墓园出来,沈之澄驱车带着她,经过一片片闹市。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如谈论今晚吃什么一般随意。   “中环和铜锣湾的金铺,一共五家,你三间,我两间。”   “尖沙咀两条街的铺位,一人一半。”   “油麻地和太子的住宅物业,具体几栋我记不清,都在收租,也一人一半。”   “氹仔的酒店,你还是自己去看一看选哪个地段。”   “其他的我一时想不起来,先约严大状,到时我们一起去律师行。”   沈之澄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场意外从未发生,姐弟俩一同长大,大概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幼稚地分着糖果。   而此刻,他依旧像分糖果一般,分出一半自己拥有的,递到她面前。   黎珩静静听着,直到最后只余下满心错愕:“你……这么有钱的吗?”   “我们。”说到这里,沈之澄突然想起什么,“完蛋,忘记让守墓老伯供奉香火。”   ……   音乐盒的事,沈之澄始终惦记着。   他心里隐约明白,应该是那天在长沙湾偶遇,黎珩无意间看到自己手里那张维修单,才去“大龙电业”取了旧物。那本来就是父母留下的,如今归黎珩所有,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还是想亲手把它修好。   为了找到合适的配件,沈之澄跑了好几条街,终于打听出一条消息。西环旧物一条街的老铺,或许能找到与音乐盒匹配的音筒。   连DNA都能匹配,区区音乐盒,一定也能修好。   黎珩看了眼时间:“我要回去上班了。”   沈之澄瞥她一眼:“你都是人家上司了,连这点自由行动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黎珩答得直截了当。   同样的激将法,放在沈之澄身上百试百灵,对黎珩却丝毫不管用。   他只能软磨硬泡,甚至用父母遗物这样的苦肉计,让她松口。   黎珩往警署打了通电话,说有点私事,再顺路出一趟外勤。   身为A组的阿头,近期刚结案,确实清闲了不少,能够抽出一下午的时间。   “帮忙带路。”沈之澄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老铺不讲究,连个店名都没有。”   嘴上说让黎珩带路,实际上沈之澄早做过功课,到了西环,小巷四通八达,他拐来拐去,硬是把两人绕得晕头转向,最终找到那条两边挤满老铺的窄巷。   “是那家。”黎珩扫视一圈,“只有那家没有招牌。”   他们走进巷子中段的一间旧铺面。   说铺头,其实里面连货架都没有,老板正坐在门口磕瓜子。   听见两人问起音乐盒的音筒,老板“噗”地吐掉瓜子皮:“音乐盒?我不知道啊。反正东西都在那里,你们自己去翻翻。”   屋里堆满了杂物。   不会走的老式怀表、生锈破损的金刚侠玩具、旧到不能再旧的电饭煲内胆……   “这都有人要?”沈之澄忍不住开口。   “你们这些后生仔后生女哪里懂?”老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买个新电饭煲多贵,换个内胆又不值几蚊钱。”   “你懂吗?”沈之澄问。   黎珩应了一声:“当然。”   老板听得发笑,真是年轻气盛,还不让人说。   二人再往里走,墙角堆着层层纸箱,有的被踩扁,有的已经剪开,叠得很高。   黎珩绕过大件,蹲在一堆小零件前。   沈之澄也蹲下身,翻找起来。   “他们说,那个音乐盒,是爸妈蜜月时淘的,一路漂洋过海背了回来。”   “只要听到音乐盒响起,我们两个都会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黎珩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不知道是我们谁先找到。”   “一起找到的。”沈之澄嘴角翘起一抹笑意,“亲姐弟肯定有默契。”   黎珩掀起一层层纸板,用手扬开空气中的浮沉。   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咳了几声,用指尖扒开一堆零碎,仔细翻找。   他们拿起一个又放下,拿起一个,又放下。   黎珩的视线忽然一顿,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想起那晚的梦,昏暗阁楼里,躺着一道毫无生气的身影。   那梦的时间跨度太长,如果音乐盒、玻璃球、车祸都是真的,那么将来沈之澄死在那间阁楼里,难道也会发生?   黎珩的心沉了下来,试图回想梦里的线索。   “快来看看。”   当时的梦境是被他狂轰滥炸似的电话打断,而这一刻,纷乱思绪也是被他的新发现打断。   眼前的沈之澄,还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   “沈之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现在有了。”他举起一枚小小的圆弧音筒,“你看,我找到了。”   旧货铺老板很爽快,摆摆手说随便给点意思一下就行,反正这些破烂也不值钱。   沈之澄更爽快,抽出大面值钞票,随手一挥。   老板瞬间乐开花,临走前还硬塞给他们一个内胆,说是送的。   沈之澄接过,没多犹豫。   他将内胆塞给黎珩。   她茫然地抱在怀里:“你家缺电饭煲内胆了?”   “留作纪念。”   这些天,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沈之澄突然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被纪念。   而那枚音乐盒零件,则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沈之澄在车里找了许久,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安全,一脸珍重。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在意。   无数个无人哄睡的夜晚,都是音乐盒轻柔的旋律陪着他走过。像极了家人一直还在,在耳畔轻声哼唱童谣,陪他熬过漫长的夜,直到长大。   那段旋律,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声音。   扶手箱即将合上时,黎珩的视线扫见里面压着一张半折的纸。   沈之澄立马合上:“市民有隐私权的!”   那是一张警队报名表,他下意识不想让她太早知道。   同样的年纪,姐姐成了警队督察,自己却还在游手好闲。如果报名表递上去,最终没通过,会很糗。   “报名表。”黎珩只瞥见最后几个字,“你要去——”   “我没有……”   如果她的语气存心找茬,沈之澄大可以原地炸毛。   但她并不是,相反,眼神里还透出几分恍然大悟。   “你要去参加香江先生吗?”   话音落下,她被瞪了一眼。   这是姐弟相认后的第二次见面,沈之澄心里依旧感到奇妙。   车子停靠在西九龙总区门口,他望着黎珩下车的背影时,心底突然泛起一股暖意。   不过短短几日,凭空多了个姐姐。   他们是龙凤胎,仿佛天生就该更加亲近。这种感觉极其陌生,又无比踏实。   当黎珩的身影走远,沈之澄重新拿起那张报名表。   从小到大,人人都说他是扶不起的沈家太子,不学无术,一事无成。他向来不在意,甚至故意更放肆,更荒唐,像是在挑衅,让所有人都看看,沈之澄还能更加差劲,烂到骨子里。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第一次打心底里想做成一件事,想证明自己。   ……   黎珩刚要踏进警署大楼,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脚步一顿。   远处树下,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老人,由人搀扶着。   她在医院见过他,是沈崇年。   隔着一段距离,黎珩没有挪动脚步。   或许龙凤胎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得知DNA结果那一刻,她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跟沈之澄开口,想着那对他而言,算不算好事发生?由始至终,压根没考虑过这位老人。   如今想来,他不只是沈之澄的爷爷,也是她的爷爷。   大树下,沈崇年立在原地,牢牢望着一个方向,并没有四处张望。   祥叔陪在一旁,看不出老爷是否紧张,反正他自己忐忑得厉害。   几个小时前,沈之澄往家里打了通电话。电话里,他斟酌着语句,迟疑地告诉沈崇年,姐姐或许还活着。   可沈崇年是什么人,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孙子这样语焉不详,肯定瞒不过他。   祥叔心里清楚,少爷是怕消息太突然,准备循序渐渐地告诉他。毕竟到了这个年纪,老人家很难承受住大悲大喜,身体吃不消。   然而以沈崇年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绝不会轻易罢休,更不会任由别人把他当成是个好糊弄的老人家。   从到西九龙警署的这一刻起,沈崇年就没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   他向来守时,最讨厌等待,也不愿意让别人等。可今天,为了这份期盼,他等了一个多钟头,连一丝不耐都没有,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很偶尔地,沈崇年会和祥叔低声搭几句话。   “应该不会是空欢喜一场。”   “老爷,少爷开出的那张支票,确实是私家侦探兑现的。对方说,查的人就是警队的黎珩督察。”祥叔温声回应。   几个小时前他还愁无从下手,还是沈崇年当机立断,直接循着线索找了过来。   “听私家侦探说,当时少爷翻资料时,脸色越来越难看。还特意提过,黎督察和自己同岁。”祥叔补了一句,“不出意外,她就是大小姐。当年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沈崇年没再说话,只是等着。   直到看见黎珩的身影出现,他紧紧抵住拐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攥到指节微微发白。   与上次医院偶遇截然不同,这一次,他是带着答案来的。   望着黎珩一步步走近,沈崇年眼底往日的凌厉褪去,不过是一个寻常长辈,在满心渴望着什么。   他缓步上前,声音低沉沙哑:“是……是之宁吧?”   二十多年,他早已老去,头发白得不必再染,出出入入不能忘记这副拐杖。   那些过去的事,藏在心底深处,一切遗憾没有出口,他只能带一支波板糖,立在孙女的坟前,多停留片刻都怕不忍心。   从没想过,有生之年竟还有机会,再见到孙女。   沈崇年慢慢抬起手,朝着她伸过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黎珩一怔。   沉默之间,老人已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你就是之宁。这一次……不会错了。”   沈崇年的语气逐渐笃定起来。   他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许多的话来不及说,过得怎么样也来不及问,只能一遍遍重复着。   “爷爷早该找到你的,早该找到的……”   祥叔站在一旁,百感交集,悄悄低下头,掩去泛红的眼眶。   ……   一直以来,黎珩的生活都平静得近乎单调。   每日收工后在警署餐厅吃完晚餐,搭巴士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家,没有多余的娱乐活动,要么反复分析案情,要么埋头啃专业书,日复一日。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等黎珩再回过神,已经跟着沈崇年,到了半山这栋别墅。   “之宁,到家了。”沈崇年语气温和而慈祥。   那份技术科的DNA鉴定报告,是黎珩下班时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结果虽然已经确认,可也的确应该让长辈亲眼看一看。   此时沈崇年接过祥叔递来的老花镜,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鉴定结果写得明明白白,他一字不落地看着,从上到下,反复数遍。   “我当年,应该查得再细一些。”沈崇年低声道,“白让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祥叔默默叹气。   其实老爷是查过的,但他怀疑的并不是孩子还活着。   那时,意外来得太突然了。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沈崇年,集团里又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对手,一旦他稍有松懈,整个沈家都会分崩离析。   为了避开现实,也为了必须背负的责任,那些年沈崇年一心扑在生意上。后来他听说沈之澄被人在背地里骂丧门星,才找上二儿子。二儿子看着宽厚老实,甚至不惜责骂自己太太,闹到离婚,最终才压下沈崇年的怒火。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沈家表面上风平浪静。   起初沈崇年只觉得二儿子能力不够,耳根子软,才不愿将托付家业。直到沈之澄被送出国,他才渐渐开始怀疑,当年那场车祸,或许是有人为了利益在背地里做了什么。这些年,他给香江警队捐钱、捐设备、捐场地,托了无数人暗中调查,得到的却始终是“意外”二字。   只是心中疑窦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出来。   沈崇年合上鉴定报告,吩咐祥叔:“约见律师,该是之宁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黎珩则正坐在沙发上,接过佣人芳姐递来的茶。   芳姐笑着搭话,说别看少爷这样,其实喜欢清静。他脾气不好,这栋大房子,平时就她偶尔过来打扫,而且得挑准时间。如果来得早吵醒少爷,虽然他嘴上不说,但能摆一整天的臭脸。   “不过少爷人很大方的,我虽然只是偶尔过来打理,他给的薪水却很高,都跟住家的工钱差不多了。”   “今天见天气好,我就过来打扫打扫,没想到刚好碰上你回来。”   “大小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其实刚才你进来时,我就觉得,你和少爷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   黎珩好奇地问:“什么感觉?”   “一家人的感觉嘛。”芳姐笑得实在,“回来真好,以后你们姐弟俩,也互相有个照应。”   所有人都告诉黎珩,这里是她的家。   她刚出生时,就住在这里,曾经被大人抱着,转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可那毕竟是婴儿时期的事,梦里没见过的,黎珩自然不可能记得。   她只觉得陌生,双手捧着茶杯,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直到沈崇年带着她,一间间参观这栋房子。   他说,当年他虽不与儿子儿媳同住,却常常过来吃饭,带着玩具和零食,逗弄小孙女和小孙子。   “你们爹地妈咪说,你和之澄还小,不让吃糖果零食,至少要等到再过几个月才可以。”   “我那时候也不懂,他们养孩子怎么就这么讲究。不过……你爹地啊,也是个臭脾气,只能随他去了。”   这栋别墅的每一处,都藏着沈崇年最开心的回忆。他曾经想,也不知道之宁长大之后会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要带着她自己去选……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那些回忆像裹着碎玻璃,一旦想深了,就疼得厉害。久而久之,他便不愿意再回想。   “你爹地妈咪以前住在这间主卧。他们嫌结婚照老土,不肯拍,成天到处玩,寄回来一堆明信片。”   “你妈咪字写得漂亮,每张都是她写的,收在浅水湾的书房里,改天给你看。”   祥叔怕黎珩听不明白,解释道:“老爷平时不住这里,一个人住在浅水湾。”   黎珩点了下头。   跟沈之澄住在一起,确实太吵。   “你妈咪怀孕之后,你爹地的工作也忙起来,可一有空,两人还是到处走。”   “她有时候还抱怨,说等你们俩出生,三个人去旅行,绝不带他。”   “他们俩啊,经常闹小脾气、耍花枪。每次我以为他们在吵架,刚要劝,转头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黎珩听得很认真:“他们的感情很好吗?”   “是,你爹地妈咪都不知道有多相爱。”祥叔笑着说,“那时老爷都说,真是受不了他们。”   那是她父母年轻时的样子,如此鲜活。   沈崇年有些哽咽,继续带着黎珩,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两间房。   “那时你们刚出生,住在阁楼的婴儿房,但其实这两间,才是早早为你们准备的房间。”   “本来想等你们长大,按你们喜欢的样子重新装修,可惜没等到那一天。”   黎珩轻声道:“我想去阁楼看看。”   沈崇年带着她,踏上楼梯,上了阁楼。   纠缠了黎珩数月的梦境,每一处都格外熟悉。   她看着那张全家福许久,而后停在婴儿床前,指尖抚过上面叠着整整齐齐的两条小被子。   沈崇年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   在他印象里,两个孩子还只是连翻身都费劲的小婴儿,小手小脚胡乱蹬着。他总是守在床头,既怕碰伤这个,又怕撞到那个。可一转眼,孩子都长大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却再也补不回来。   他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转头朝祥叔开口时,声音却已经哽咽:“那小子呢?”   祥叔没有点破,只低声回道:“少爷还没回来,应该有事耽搁了。”   ……   傍晚,沈之澄才推开家门。   大门敞开时,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气,芳姐在忙碌,久违的烟火气让他一时失神。   走进客厅,他看见沈崇年和黎珩并肩坐在沙发上。   其实并不意外,只是爷爷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以前我还在想,生两个长得不一样的双胞胎才好,一模一样多没意思。”   “现在又觉得不好,你们长得不像,就算在街上撞见,爷爷也认不出你。”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爷爷,那你说我们谁好看?”   “你这臭小子。”沈崇年的拐杖虚虚地挥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还打人?”沈之澄躲到了黎珩身边,“也不怕你孙女觉得你不讲理。”   几个人都笑了。   黎珩眼底也染了浅淡的笑意。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温暖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小心翼翼,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菜。   芳姐手艺好,短短两个小时变出一桌丰盛的大餐,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过,还能说出寓意来。   沈崇年没有像是往常那样坐主位,反而挨着黎珩和沈之澄坐下。   从小到大,沈之澄很少看见他这样笑着。   看得出来,老人家是真的开心。   开饭时,沈崇年看着黎珩,一字一句:“之宁,欢迎回家。”   祥叔以为,少爷又会像平时那样不着调地取笑他爷爷老派。   可他沉默了很久,说出一样的话:“欢迎回家。”   话音落下,沈之澄知道,这样的场面,太过煽情。   他便故意垮着脸对爷爷说道:“你真是肉麻到爆!”   话音落下,他朝着黎珩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自夸。   她眯起眼睛:“沈之澄,你也肉麻到爆。”   沈之澄:“喂!”   沈崇年嘴角的笑意再没有散过,用筷子给孙女孙子夹菜。   “之宁多吃点。”   “之澄也吃。”   饭碗里,菜堆得高高的,黎珩一口一口地吃着。   偶尔抬起头,总能看见沈崇年和沈之澄的笑脸。   她竟就这样,忽然有了家。   ……   晚饭后,沈崇年提起,想接她回浅水湾,住在自己身边。   黎珩一时没接话。   其实对于亲情,也许黎珩有过执念,可那都是儿时的事了。   “老爷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祥叔说,“还是家里好,厨师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   沈之澄抢着接话:“爷爷,你开什么玩笑?要也是回来跟我一起住。”   黎珩将目光转过去,很明显,他在为自己解围。   命运似乎早有安排,在冥冥之中推动着什么。不过一个月,她和沈之澄的轨迹不断交织,与梦境重叠,最终走到相认这一步。   DNA匹配结论来得猝不及防。黎珩原本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独自也能走很远的路,一纸鉴定结果,不过是证明二人有血缘关系而已。   可眼前这两个人,是真心诚意地欢迎她回家。   “谁愿意和老人家一起住啊,你这么啰嗦,睡晚几分钟,拐杖就敲在门上了。”沈之澄语气轻松地说。   接过他的话,黎珩婉拒道:“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沈之澄默默看了沈崇年一眼,显然老人有些失望。   他太清楚爷爷的脾气,严厉古板,说一不二,从来容不得别人的反驳。   他刚想打圆场,却听见沈崇年笑着开口。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爷爷尊重你。”   沈之澄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嗓子眼,撇了撇嘴。   对待孙女和孙子,差别也太大了。   “不早了,我先回去。”沈崇年起身,“之澄,等下送之宁回家。”   沈之澄随意点头,姐弟俩一起送老人到门口。   转身前,沈崇年又看向孙女。   半天下来,黎珩话不多。   沈崇年阅人无数,却不愿用半点傲慢的姿态,去打量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孩子。她吃了太多苦头,待人难以卸下心防、冷淡疏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现在能做的不多,却也知道,不能强求,只有弥补。   “都回去吧。”沈崇年被搀着上了车。   然而车门即将关上的一刻,他听见一句轻声道别。   “爷爷,慢走。”   沈崇年整个人一僵,转头看向祥叔。   祥叔笑道:“大小姐在叫你呢。”   沈崇年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黎珩,声音难掩激动:“好、好……”   车子向浅水湾驶去。   一路上,沈崇年心情极好。   祥叔想起报名表的事,打趣道:“刚才忘记溜进少爷的房间,把他的报名表给撕了。”   沈崇年哼了一声:“撕什么撕,改天直接给警署高层打声招呼,让那小子知难而退。”   “那更方便了,找大小姐不就行了?”   沈崇年一听,顿时语塞,斜了祥叔一眼,别过脸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天刚说沈家世世代代没出过警察,转眼就出了个。   “你说当警察有什么好的,这么危险。”   “老爷,大小姐可是督察!”   “督察就不危险了?还是当警司好,每天在办公室喝茶。”   ……   生活慢慢归于平淡。   黎珩偶尔会遇见沈之澄,大多数时候,还是专注在警署的工作里。   空闲时,她便去档案室调阅陈年案卷。不少案件至今未破,她把疑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反复翻开,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卷宗上的文字冰冷,背后却是一条条人命。死者无法开口,只能由警方细细追查,替他们发声。   CID房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些嬉笑。   和黎珩共事的第一个案子,所有人都看出这位年轻上司有多拼,加班加点居然全自动,想来以后的日子,肯定是不好混的。   但对A组警员而言,最难以适应的,还是下午茶问题。   “B组下午又吃好的,蛋挞香味都飘过来了。”林家聪仰头望天,神情哀怨,“Madam真的不给我们放下午茶吗?”   “想吃蛋挞自己下去买。”老游卷起一叠纸敲他的头,“大白天别说人是非。”   高子杰从另一个工位探出头:“老游,夜半更不能讲是非啦!”   几人看了看时钟,快到收工点,凑在一起商量晚上的节目。   “无惊无险又快到五点!去荔枝角吃辣蟹?昨天我妈拿了张券,能打八折!”   “不如去饮夜茶咯,辣蟹太油腻——”   “今天天气不好,晚上会不会下雨?”   “带把伞啦,说这些。”   “打边炉怎么样?我知道油麻地有一家‘阿姐海鲜边炉’,食材都是直接从鱼市场进过来的,薄薄的鱼片上桌时还会跳!”   几个人越讨论越起劲,兴奋时抬高声音,又将嗓门压低,悄悄瞄向黎珩的办公室。   “我们说得这么大声,Madam肯定听见了。”   “不叫她是不是不好?”   “子杰,你去问。”   “你去……”   最后,是林家聪被推了过去。   他敲了敲督察办公室的门,挠着头:“Madam,晚上一起去打边炉放松一下?”   黎珩从案卷中抬起头,淡淡回绝。   林家聪回到CID房时,带回的答案显而易见。   众人心里有数,Madam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关系实在是平平淡淡,甚至连在警署餐厅端着餐盘碰见,也不会同坐一张桌。想像其他组那样一组人打成一片,基本不可能。   “聊什么这么热闹?”潘立勤经过,推门进来,“没案子就不用做事了?”   “潘Sir。”老游起身,“上次B组调走阿力,说好补个人过来,这都几天了?”   林家聪和高子杰立即出声附和。   “人手不够,又天天催破案率……”   “上次赫德楼那单案子,我们个个都瘦了一圈。”   “知道知道,现在各个组的人手都不够用,你问问哪里不缺人?”潘立勤压下抱怨,“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先调辅助警察队的同僚来顶上。流程慢,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真的假的?”   “潘Sir,你可别耍我们!”   时钟终于指向五点,众人一边嚷嚷,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收工直奔油麻地打边炉。   就在这时,CID房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雯姐接起电话:“这里是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有什么事?”   “好,明白。”   “现场位置确认,马上派人到场。”   所有人准备收工的动作瞬间停住。   雯姐放下电话,立刻高声喊道:“昂船洲发现一具浮尸!”   ……   黎珩带队,A组警员们迅速驱车赶往现场。   此时的昂船洲海边,周边巡逻警员已经拉起警戒线。   旁边站着一位清洁大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纸皮,神情沉重。   方芷珊下车时忘带证件,翻找半天戴上,快步追上同僚:“师兄,潘Sir说的辅助警察队是什么?”   “香江辅助警察队,面向市民招募,每个人都可以申请,正式执勤前要受训。”   “那不就跟我们警校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黄竹坑警校受训可是整整三十六周。辅助警察队,只要抽出三百七十小时,接受最常规的训练,就可以上岗了。”   方芷珊反应过来:“所以是见习警员吗?”   方芷珊心里盘算的是,要是来个见习警员,她就不算新人了。   然而林家聪却只觉得头疼,来个新手,岂不是越帮越忙?   “我没收到档案,消息真假还不知道。”黎珩开口,“先干活。”   水警刚把浮尸捞起,法医还未到场。   黎珩的目光先快速扫过那具尸体,确认现场暂时稳定,才转向仍在发抖的清洁大婶。   “阿婶,我只是问你几句,不用紧张。”她打开笔录本,“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阿婶连连点头,望着海面,大热天竟打了个寒颤。   “是……是我先看见的。刚才我在这里捡纸皮,看见海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以为是大件垃圾,想顺手勾上来卖钱。”   她指着搁在一旁的铁钩:“我就拿这个垃圾钩,想勾近一点。哪知道勾着勾着,那东西翻了过来,是一个人!”   黎珩沉声再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清洁阿婶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一会:“我好像见过她。”   “你见过死者?”   “我昨晚就在附近捡啤酒罐和废纸,那时候见过她,就穿这条红色的裙子。”   说话间,黎珩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步伐利落,眉眼张扬,整个人格外耀眼,心情看上去极好。   黎珩微微蹙眉。   沈之澄怎么会来?   沈之澄越走越近,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   直到听见清洁阿婶哆哆嗦嗦的声音飘过来。   “昨晚深更半夜,她不是在讲电话,身边也没有别人,一个人对着海面嘀嘀咕咕的,吓死人了。”   沈之澄的脚步突然顿住,躲都没处躲。   当警察这么惊悚的吗?   清洁阿婶转过视线。   天气本就阴沉,水面像是被一层雾气蒙住,连风都吹不散。   阿婶声音发颤,喃喃道:“七月十四,鬼门开,是冤魂来索命了。” [22]第22章:“Yes,Madam!”   清洁阿婶的声音抖得厉害,絮絮叨叨的话被海风一吹,每一声回响都刺耳。   “昨晚阴气很重的,我都不敢看。”   “肯定是水鬼,水鬼专门拉活人下去垫背。”   她突然一把攥紧黎珩的手,语气慌乱:“当时那个女人,一定是在跟水鬼说话。水鬼斯文,说话小声,她听不清,越靠越近才被拉了下去。”   阿婶越说越怕,眼睛都不敢往海面瞟,仿佛水下真的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爬上来,再拖一个人下去。   沈之澄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姿。   现在是阳历八月,农历日子他向来不记。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从来就不需要为生计奔波,连星期几都记得模模糊糊,天天都是休息,自然不知道什么七月十四鬼门开。   直到此时听清洁阿婶这一番说法,他才忽然想起墓园那天,忘记让守墓人给那些被打扰的孤魂野鬼供奉香火。   沈之澄的脚步换了方向,默默转过身去。   现场一片忙碌。   死者被打捞上来时只穿了一件连衣裙,连口袋都没有,手提电话、BB机、证件、家门钥匙都不在身上。警方怀疑她落水时带了包,水警还在水下继续打捞。   高子杰蹲在地上,一寸一寸仔细勘察周边是否有遗留痕迹。老游握着对讲机,对接指挥中心,同步现场情况。   不少附近的集装箱工人、码头杂工路过,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林家聪和方芷珊在警戒线外疏散围观群众,维持秩序。   “让一让,警察办案。”   “有线索可以过来提供,就没事就别围在这里看了。”   沈家这位太子爷,气质优越出挑,在人群里总是引人注目,格外显眼。林家聪一眼就看见了他,立马拉过身边的方芷珊,压低声音八卦。   “又是他。上次灶底藏尸那单案子,到后面基本没露面。”   “半个月前狗仔还拍到他在兰桂坊挥金如土,沈家老爷子气得直接停了他好几张卡,不知道真的假的。”   “有钱佬真是好,什么都不用干,钱也花不完。哪像我们,天天起早贪黑返工,好不容易捱到收工的点,一通电话就被叫过来加班。”   “打边炉啊……阿姐打边炉……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   林家聪嘴碎,嘀咕个没完。   方芷珊小声附和两句,又忍不住纳闷:“师兄,沈先生怎么会来这里?难道这一片,又是他们沈家的地?”   两人凑在一起说闲话,样子实在扎眼。老游本想开口提醒,目光扫过去,却看清沈之澄手里的东西。   分明是辅助警察队的报到通知单,还盖着警队的公章。   老游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沈之澄面无表情,把通知单递过去,语气淡淡道:“办一下手续,辅助警员,沈之澄。”   那姿态,一点都不像初来乍到,倒像是来视察的。   周围原本忙着手头事的警员一下子都顿住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人甚至惊讶得忘了合嘴。   上头说会调人过来,大家都当是好消息,指望着新同僚能分担点压力。谁也没料到,来的人竟然是沈之澄?   A组本来就有个整日冷脸、做事严苛的督察,到现在还没磨合好。   现在又空降一个名声极差的豪门太子爷,一看就难伺候。   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顶。   ……   角落里,清洁阿婶的笔录还没做完。   黎珩注意到沈之澄出现又消失,但暂时无暇分神。   清洁阿婶仍旧皱着眉头,急切道:“他们都说,七月十四——”   黎珩听了太多神神叨叨的猜测,耐着性子,语气平稳道:“我们先不说鬼神,只讲你亲眼看到的。你仔细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   阿婶这才断断续续地,慢慢说起当时的经过。   在黎珩的梳理下,时间线逐渐清晰起来。   “我平时不会这么晚下班的,就是最近晚上有几个码头工人在这里喝啤酒,空罐子能卖钱,我就多留一会,多捡一点。”   “大概晚上十一点,我看见那个女人。她穿了一身红裙子,晚上江边风大,裙摆被吹得飘起来,她也不伸手理一理,就像电视里演的女鬼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嘴里嘀嘀咕咕的,好像在跟谁说话。我想凑近听听,可是半个字都听不清。”   “我一个老太婆,也不敢多待,太吓人了,就赶紧走了。”   黎珩追问:“你怎么确定是十一点左右?”   “到家的时候,电视正播《亲情人间》,我老伴每天准点守着看。我催他睡觉,他说节目才刚开始。”   旁边警员补充道:“《亲情人间》是热门家庭访谈节目,每天固定时段播出。”   黎珩点点头,看向阿婶:“继续说。”   “这个节目每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开播,我家离得近,走路也就十分钟,所以肯定是十一点左右。”   “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形迹可疑的人?”   阿婶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昂船洲是一片黄泥地,周边别说公寓住宅,连家商店都没有。   眼前就是维港,可放眼望去,全是吊车、集装箱和码头。   也因为还没开发,这里很少有普通市民,基本都是务工的人。   “这里平时很冷清的,连张长椅都没有。”阿婶说,“而且昨晚天气不好,雾和今天一样大,就连那几个喝啤酒的码头工人都没有来。”   说话间,法医组赶到了。陈法医朝黎珩微微点头,身后助理提着法医箱快步跟上。   黎珩对方芷珊吩咐道:“你接着把笔录补充完整,核对清楚再让她签名。”   “好,我马上过来。”   黎珩转身跟上陈法医。   “现场什么情况?”   “水警刚打捞上来,现场没被破坏。”   陈法医戴上手套:“一会天要黑了,开始吧。”   这时老游匆匆过来,先简单汇报外围查到的情况,而后压低声音:“Madam,有个新人刚到,辅助警察队的,分配来我们组。你之前见过的。”   黎珩回头一看,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何止是见过。   她刚才还在纳闷,这人怎么总出现在命案现场,现在一下子明白了。难怪这段时间,沈之澄总是神神秘秘。   “先做事。”黎珩只淡淡道。   她向来公私分明,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也让沈之澄更加确定,自己是真来上班的。   他上前一步,探头往尸体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尸体平躺着,底下铺了一层防水布。她的一身红裙被浸得湿透,微微褪色,染在皮肤上。那张脸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着,早已没了呼吸,脸颊还有些浮肿。   这是沈之澄第一次亲眼见到尸体,呼吸猛地滞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尸况可以,浸泡的时间不算太长。”陈法医沉声道,“暂时没有形成巨人观。”   沈之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路,屏住了呼吸。   黎珩转头:“笔录板给我。”   他愣了一下,高子杰已经递过笔录垫板和取证相机。   陈法医细致地进行初步勘验。   “死亡时间大致是昨夜十一点前后,误差不会超过半小时。”   “生前入水溺亡,不是死后抛尸。”   “皮肤已经出现浸泡发白、起皱现象……”   黎珩问:“目前能排除自杀吗?”   “死者体表有挣扎痕迹,但溺水时人会有求生本能,就算是主动跳江,濒死一刻也会挣扎。所以暂时不能排除,要等进一步化验之后的结论。”   黎珩看向沈之澄。   他脸色发白,明显已经快撑不住了。   黎珩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现场。人人都说上司Madam文出了名的严厉,动辄骂人,可那天也没逼她硬扛。   这是生理上最本能的反应,第一次见尸体,谁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你不用在这里了,去芷珊那边帮忙做笔录。”   沈之澄立刻走到另一边。   身后依旧传来陈法医专业冷静的判断。   “手腕位置有一圈很浅的压痕,可能是水草缠的,也可能是栏杆蹭的。”   “时间还短,压痕会慢慢更明显。”   另一边,清洁阿婶还在补充。   “我看她那个表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魂都快丢了。”   沈之澄在方芷珊身边停下。   方芷珊好声好气道:“阿婶,先不说这些了。还有别的细节吗?”   “昨晚雾大得吓人,一团一团的,就好像有人在招手。”   “这一带以前不装护栏的,碎石滩特别容易打滑,都不知道死过多少人。听人说,每年水鬼都要拉一个替身。”   沈之澄双手插兜,扫了水面一眼。   方芷珊听完,把笔录递过去:“阿婶,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名。”   清洁阿婶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警官,我不会写字的。”   “你叫什么名字?”   “黄细妹。”   方芷珊只好代笔,替她写上名字,拿起工具袋对沈之澄说:“这种情况,一般要让她按个指纹。”   他没说话,从工具袋里拿出印泥递了过去。   方芷珊做完收尾工作,收好笔录,转头才发现沈之澄的脸色依旧苍白。   她问道:“你没事吧?”   沈之澄瞥她一眼,若无其事道:“有什么事?”   ……   现场依旧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初步勘察工作。   阴沉沉的天气,雨却迟迟不下,闷得人心头发慌。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时,一名警员快步跑了过来。   “Madam,岸边草丛里找到一个女式手袋,看着应该是死者的。”   “里面有一张八达通卡,还有口红、钥匙、一包纸巾和一点现金。”   “八达通上印着名字,吴美欣。”   黎珩走过去,重新戴上手套,小心打开手袋翻看。   里面的东西全都被海水泡透了,纸巾和纸币软趴趴地,几乎要糊在一起。包的底部还积着一些浑浊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海腥气味。   她打着手电,光线对准手袋内侧缝隙,隐约有一些微弱的反光。   黎珩用指尖轻轻一挑,拈起一小张纸片。   “是符纸的碎片。”   高子杰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道:“这也太邪门了。”   旁边几个年轻警员跟着搭话。   “包里怎么会带符纸?”   “该不会是最近不顺,来这边求神拜佛,结果反而撞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这地方本来就偏,平时没人来的。哪有神佛?要也是拜鬼求符,被缠上了。”   老游在旁边听不下去,“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在现场乱猜,影响办案。”   “可这件事真的好怪。”   “小时候我妈反复跟我说,七月十四千万不要乱跑,说是鬼门开,专门出来收人的。”   黎珩打断他们:“回去之后,尽量把符纸残片拼完整,一起送检。”   几人这才意识到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互相使了个眼色,闭了嘴,继续手上的工作。   黎珩继续翻手袋,在夹层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虽经过浸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   是一张中药房的领取单,取药日期为三天后,备注栏的用途里写着小儿调理。   警员接过黎珩手中的中药单,仔细地收进证物袋。   “也就是说,死者有孩子?而且孩子年纪应该还小。”   “如果三天后还要带孩子去拿药,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自杀的人。”   “裙子这么新,头发看起来也像是好好打理过的,应该不是自杀吧……”   这案子现在不能定性为自杀,也不能直接按照谋杀流程走,一切都要等证据说话。   黎珩迅速布置后续工作。   “尸体立即送往公众殓房,等待解剖。”   “芷珊,根据身份信息,尽快联系死者家属,通知他们来认尸。”   “子杰、家聪,核实死者这段时间的行踪、人际关系、感情状况以及财务情况。顺便侧面了解一下,死者近期情绪稳不稳,有没有自杀倾向。”   “老游,查一下死者最近有没有去庙宇参加过祭祀仪式。现场扩大搜索,看附近有没有烧纸、香烛残留,或者挣扎痕迹。”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   安静了几秒,原地就只剩下沈之澄一个。   他后知后觉地开口:“我干什么?”   “你跟我走。”   这还是沈之澄第一次坐警车,成了阿Sir,实在有点不习惯。   他坐在副驾,带着些新鲜感,百无聊赖地拨了两下中控开关,随口道:“冷气都没开?”   窗外夜色飞速后退,黎珩随手拧开冷气旋钮。   “冷气不够冻,警队条件真是简陋。”沈之澄说了一句,又想起正事,“严大状清点得差不多了,我们去一趟律师行。”   分财产这种事,很多东西需要慢慢清点。核对、重新评估市值,光是整理文件就要耗很多时间。   这事不是分分钟就能搞定,沈之澄一直在催,等到现在,终于能够约时间办理过户。   黎珩手扶着方向盘:“现在哪有空?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   “等这个‘鬼门开’的案子破了再说。”   沈之澄脸色微变:“你也觉得是鬼开门?”   黎珩转眸扫了他一眼:“这么怕鬼,当什么警察?”   沈之澄不再说话,把头转过去,望向窗外。   半晌后,他憋出一句:“谁说我怕鬼?”   “还有,”沈之澄转过脸,补充道,“我当的是警察,又不是阴差。”   ……   一行人先驱车返回警署。   公众殓房那边已经提前打好招呼,对接妥当,只是还不知道家属什么时候才能赶到,等人一到,再一起过去安排认尸。   黎珩踏进CID房,先让人带沈之澄去内勤处把报到流程走一遍。   他待在内勤处办公室,把该填的表格,该录入的信息全都弄完,完成报到备案。整套手续办妥后,新人才算正式入职,归入A组。   回到办公区域,老游给沈之澄指了个空位:“沈少,以后这就是你的工位了。”   位置不大不小,刚好跟林家聪挨在一块。   沈之澄扫了眼那张堆得有点乱的桌子。   林家聪连忙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一推,腾出位置:“这些本子啊,笔啊,你先用着。还缺什么再说,到时候去领。”   沈之澄随口应了一声。   CID房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微妙。   几道目光飘过来,落在他身上,随即立马收回,假装低头翻起文件,眼角却还是忍不住打量。   谁都知道他是靠关系空降的富家少爷,虽然只是个辅助警员,也没人敢随意使唤,更不会大咧咧地上去套近乎。   气氛僵了片刻,督察办公室里传来一声。   “沈之澄进来。”   他一转身进去,外头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   几个年轻警员立马围成小小一个圈,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沈之澄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讨论声,没有细听,站在督察办公室门口,抬手就推门进去了。   高子杰压着嗓子:“他进Madam办公室连门都不敲?”   “太子爷嘛,上班全凭心情。肯定三分钟热度,今天兴致来了,随便进辅助警察队玩玩。”   “警司都要给沈家几分面子,难道他还能乖乖听Madam的?”   “我猜以后Madam一定当他透明人,平白多了个人,该干的活还是一样多,我们自求多福吧……”   “砰”一声,督察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沈之澄在黎珩对面坐下。   “刚才潘Sir给我打了电话。”黎珩指了指桌上的办公电话。   电话里,潘立勤的意思很明白。   沈之澄那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培训已经全部结束,考核也算合格。沈家一向对警队多有捐助,在加上沈老先生那边特意嘱托,A组又正好缺人手,干脆就顺水推舟把人安排过来。让她多带一带,看着点,但多少留点情面。   “爷爷怎么可能特意嘱托?”黎珩抬眉。   其实她和爷爷还不算熟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能听出,老人向来最烦这个孙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如果他要加入警队,那还不如继续在外晃荡,至少能平平安安的。   至于她,祖孙之间毕竟二十多年没有相处过,难以立马亲近起来。老人再不情愿她当警察,也不好强硬劝阻。   沈之澄一脸坦然:“路上随便拦了个老伯,塞了点钱,让他帮忙打的电话。”   他居然找人冒充沈崇年,还带着几分得意。   “那就是说,他现在还不知道?”   “只要你不告诉他。”   黎珩扫了他一眼:“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别惹事,不然就算是亲姐弟,也没有情面讲。”   沈之澄往椅背上一靠。   他耳朵就像有自动过滤的功能,那些不客气的话全没放在心上,只抓住了“亲姐弟”三个字,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   “你难道还会把我赶走?”   “我当然会。”黎珩挥挥手,“出去做事。”   沈之澄站起身,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门外的议论声又飘了进来。   “肯定吵起来啦。”   “反正之前Madam就看他不顺眼。”   “还记不记得那天他去潘Sir办公室,当场给我们阿头脸色看?”   “你手下的收风速度很慢。”他顿住脚步,转头对黎珩说:“还在说老黄历。”   办公室的门一拉开,外面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人全都重新翻开文件,只是暗自打量,看这位二世祖是否面色如常。   突然,一名警员从外面小跑进来,扬声道:“死者吴美欣的家属联系上了,现在已经赶去公众殓房,大概十多分钟就能到。”   ……   A组警员们分头行动,各自忙碌起来。   除了要逐一核查死者的经济往来、社会关系等等,还有人专门盯着死者与丈夫的感情状况展开调查。这类命案里,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永远是警方最先排查的怀疑对象。   西九龙总区离九龙公众殓房不远,黎珩与沈之澄驱车前往,不过十五分钟就抵达目的地。   死者吴美欣没有在外工作,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全职家庭主妇。前来认尸的,是她的丈夫董志明,还有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   昨晚吴美欣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任何音讯。董志明从昨夜等到今天下午,始终联系不上妻子,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跑到警局报案。   原本按照规定,成年人失踪未满四十八小时,警方是不予立案的,谁能料到,不过几个小时过去,就等来了这样的噩耗。   小女孩显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问:“爹地,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来做什么?”   董志明没顾得上安抚女儿的情绪,神情焦急,拉着孩子就往认尸间冲:“我太太……他们在电话里说,我太太在里面。”   小女孩的手腕被他猛然一扯,瞬间吓得小脸发白,望着情绪失控的爸爸:“妈咪,我要妈咪……”   黎珩伸手拦住:“孩子太小,这种场合不适合进去。”   董志明怔了一下,六神无主的样子,牵着女儿的手松开又握紧。   站在黎珩身侧的沈之澄,适时开口:“我在这里看着她。”   认尸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之澄带着小女孩,走到走廊边的长廊上坐下。   孩子的眼睛里含着泪,望着那闭紧的门,嘴角瘪着瘪着,就哭了出来。   沈之澄从来没哄过小孩,转头道:“你别哭了。”   可话刚说出口,他余光就瞥见孩子瘦弱的身体抖了一下,立马闭紧嘴巴,竭力忍住眼泪。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生死,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妈妈。   沈之澄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想哭就哭吧。”   小女孩特别懂事,听了他的话,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她依旧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攥着小拳头,用手背悄悄抹眼泪。   沈之澄看不下去,下意识掏了掏口袋。   他想找颗糖或者小零食哄哄她,可翻来翻去,只摸出一张兰桂坊的存酒卡。   他默默把存酒卡塞回口袋。   作为刚入职的新人警员,沈之澄心里悄悄记下第一条出警经验。   以后口袋里要备些零食糖果。   ……   认尸间内,董志明只看了尸体一眼,就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尸体,肩膀不停颤抖。   “是、是她,是美欣……”   董志明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珩站在一旁等待,直到他的状态稍稍平复,才开口询问。   董志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美欣平时不管去哪里,都会跟我说一声,做事很有交代。”   “今天早上,囡囡跟着我连顿安稳早饭都没吃上,送她去学校都迟到了……”   “这不正常,她做什么事情,第一个考虑的肯定是女儿。”   他嗓音低哑,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从早上就开始心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怕美欣出什么事。没想到……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黎珩继续问道:“她昨晚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一晚上没回家,你没有主动联系她吗?”   “傍晚,昨天傍晚。”   “她说要跟表妹出去聚聚。我想她自从生了囡囡之后,整天围着家里转,连以前的朋友都不怎么联系了,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难得放松一次,我就没多问,也没催她。”   “我以为她玩得开心,喝多几杯,可能会留在表妹家过夜,谁知道……”   就在这时,陈法医沉声道:“初步快筛结果出来了,在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出任何酒精成分。”   这话一出,董志明瞬间满脸错愕:“怎么会?她明明说跟表妹聚会要喝酒的,怎么可能一点酒精都没有?”   黎珩紧紧盯着他的神情,随即问道:“那你觉得,吴美欣有没有可能是自杀?”   “不可能,我太太绝对不可能自杀。”董志明拼命摇头,愤怒地反驳,“她这么疼女儿,怎么可能让囡囡这么小没了妈咪。你们不能因为查不出是谁害了她,就随便怀疑她是自杀,。”   “你先别激动,只是查案的例行询问。”   “我们前几天才商量好,等我手里这单生意彻底收尾,就带着囡囡一起出去旅游,玩个几天。她每天都在等,前天还问我客人的尾款什么时候到账。”董志明的情绪仍旧激动,“我太太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认尸流程很快结束,董志明脚步虚浮地走出认尸间,身子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一转头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女儿,他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走过去,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囡囡……”   “以后就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两个了。”   囡囡仰着小脸,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爸爸,又转头看向那扇还没完全关上的认尸间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董志明才擦干脸上的泪。   黎珩递过一份笔录,请他签字,问道:“昨晚和你太太聚会的那位表妹,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平时工作忙,整天早出晚归,跟她家人不太来往,和婉仪也没什么交情。”董志明皱着眉回想,话音刚落,又连忙说道,“对了,美欣没有手提电话,有次在外面覆机,是用我的手提电话回的。她应该给她表妹打过电话,记录一定还在。”   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通话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好几天了……我找找……”   “找到了,应该是这个号码。”翻了好几页记录,他终于停下动作,将手提电话递过来,“就是她,李婉仪,我太太的表妹。”   囡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她脸上满是迷茫,小手轻轻扯了扯爸爸的衣角:“爹地,妈咪不回家了吗?”   空气静了下来。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了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在小女孩懵懵懂懂的小脸上,都没有作声。   ……   从公众殓房出来时,街边的路灯都已经亮起。   沈之澄跟在黎珩身后,开口问道:“现在去李婉仪家?”   黎珩忽然发觉,带着他查案,也有个好处。   组里同僚们一路奔波,加班数个小时都想各自回家,案子不可能连夜查完,再不近人情的上司,也得体恤下属。可沈之澄不同,他向来喜欢在外游荡,眼睛越夜越亮,半点没有收工的意思。   黎珩拨了个电话回警署,拿到李婉仪的确切地址,将车钥匙抛给沈之澄:“去柴湾,走东区海岛隧道。”   他接过车钥匙。   一个小时后,警车在一栋旧式公寓楼下缓缓停稳。   “这就算查案了?”沈之澄语气随意,“当警察也没什么难的。”   黎珩睨了他一眼。   两人上楼敲门,不多时门便开了。   李婉仪头发半干,穿着一身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显然正准备睡前小酌。   见门外来了两个警察,她当场就垮下脸,语气很冲。   “又来了又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些债都是他自己在外面鬼混欠下的,我一分都没花过,凭什么要我还?”   “他自己不还,就让债主去法院告,报警也没用,告到哪里我都是这句话。”   原来,李婉仪将他们当成是前来调查债务纠纷的警员,句句都在撇清与丈夫的关系。   她一边转身进屋,一边将红酒杯搁在茶几上:“这次又是哪家债主报的警?”   黎珩开口道:“吴美欣死了,昨晚在江边溺亡。”   “哐当”一声,红酒杯险些从她手中滑落。   李婉仪猛地抬起头,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谁死了?”   黎珩与沈之澄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李婉仪重新拿起红酒杯,接连灌了几口,试图平复突如其来的震惊。   “她丈夫刚在公众殓房认完尸。”沈之澄说。   酒杯很快就见了底,李婉仪指尖死死紧紧攥着杯身,片刻之后哑声道:“稍等一下。”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岛台,想重新倒杯酒,稳一稳情绪。   然而握着酒瓶的手却不听使唤,微微颤抖着,红酒洒在台面上。   黎珩收回视线,侧头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等了半晌,他毫无动静,只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   转头时,两人的目光恰好对上。   黎珩客气地对他颔首。   沈之澄对上她的眼神,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黎珩放缓语气,眼神温和,还带着刻意的恭敬:“少爷,该记笔录了。”   沈之澄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默默从她手里接过笔录本和笔。   没过多久,李婉仪稍稍平复情绪走了回来。   在沙发上坐下,眼眶已然泛红。   “吴美欣的丈夫说,她昨晚跟你出去聚会。”   “没有。”李婉仪摇头,“她昨天根本没约我。我一整天都在家,洗完衣服洗床单,床单到现在都在外面晾着,天气不好,一直没干。反正是从头到尾没出过门,怎么可能跟她见面聚会。”   沈之澄低头默默记录。   洗床单实在不必说得这么详细。   黎珩继续询问。   李婉仪十分配合,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失神地回忆。   “我们虽然是表姐妹,但差不多年纪,我向来不喊她姐姐。”   “美欣人很好,性子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为别人考虑,很少顾及自己的感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唯一的毛病,就是挑男人的眼光实在太差。”   黎珩问:“她和董志明的感情怎么样?”   李婉仪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唏嘘:“前几年董志明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劝她离婚,可美欣宁愿到处借钱,也要撑着他,不离不弃。她平时很节俭,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什么都先想着这个家。”   “感情……还过得去,也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不像拍拖时那样。美欣总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沈之澄握着笔,一直在记录。   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他不常拿笔,写字速度慢得离谱。李婉仪刚说几句,他就跟不上,只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婉仪的语速只能越放越慢,到最后实在无奈,干脆停下话头等他。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纸张上的书写声。   黎珩看向她:“你继续。”   “吃了这么多年苦,好不容易生意有了起色,他们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好,董志明也算是有良心,没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谁能想到……”李婉仪叹气,“美欣比我大三岁,算起来,她今年才三十七岁,这么年轻,怎么就走了呢?”   黎珩抓住话里的关键,追问道:“既然日子越来越好,她先生也有良心,为什么说她的眼光差劲?”   沈之澄好不容易赶上一点进度,就听李婉仪又怅然地开口。   明明一两句就能说清的事,她偏要东拉西扯废话连篇。受训时教官反复强调过,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完整证词,当事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省略。   他只能继续写。   “我说的不是董志明,是她那个前夫。他根本不是个东西,早就离婚了,还拿儿子的事要挟她,动不动找借口问美欣要钱。还说孩子是她的,她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也不想想,当年的事,美欣受了多少委屈。我让她别给——”   沈之澄停下笔,打断她:“吴美欣还有个儿子?”   “是和前夫生的儿子,都好大了。我记得,今年好像都已经十几岁。”   “这件事董志明一直都不知道,美欣瞒得很紧,不让我们告诉他。”   “她一直最在意自己的家庭,好不容易经营好的婚姻,如果因为以前的事情……”   这一连串的话一出,沈之澄更是手忙脚乱,笔尖飞快滑过纸面。   “一定是她前夫干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他要钱不成,就对美欣下了狠手。”   “我们还在她随身的包里发现了符纸。”黎珩又开口,“你知不知道——”   “符纸?”李婉仪忽然说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突然想到。美欣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说自己应该赎罪的……”   “我问的时候,她又不说,只是反反复复念叨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根本写不完。   沈之澄的脾气一上来,索性不耐烦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刚靠下去,抬头又撞上黎珩警告的眼神。   “Yes——”沈之澄坐直,埋头苦写时,咬着牙关瞪她,“Madam!”   又过了许久,笔录进行到最后。   “记漏也没关系。”黎珩难得多了几分耐心,顿了顿,慢悠悠道,“我开了录音笔。”   “沈、之、宁。”   沈之澄的手快断掉,缓缓抬起头:“你怎么不早说?”   “不想说。” [23]第23章:“为什么要赎罪?”   死者表妹李婉仪说,上次吴美欣过来,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柴湾偏远,吴美欣来回一趟要折腾几个小时,晚了便会留宿,姐妹俩像儿时那样住在一起,说些心里话。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码已经一个多月。”   “反正昨天,她没有约我。”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案发当晚,你人在哪里,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我一直在家。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房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李婉仪的脸色变得难看,声音也陡然拔高,“不是吧,难道你们怀疑我杀人?她是我表姐!无冤无仇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只是例行询问,按流程走。”   李婉仪仍旧不太高兴,努力回想昨夜情形。   “昨晚这个时间我肯定在家,没出去过。毕竟整天有债主上门催钱,我怕出门就和他们撞上。”   “对了,昨天晚上十点多十一点,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那个混蛋老公,一打通就骂,全程都在吵架。”   “通讯台应该能查到,几点几分打的,打了多久,都清清楚楚。”   黎珩示意沈之澄记录下来。   他没应声,但笔也没停过。   问询接近尾声,沈之澄将几页笔录递到李婉仪面前:“看一下。”   “确认无误,就在右下角签名。”黎珩补充道。   厚厚一叠口供,是他整整一小时奋笔疾书的成果。直到此刻,沈之澄默默收起进门之前的轻狂,当警察远没有这么容易,光是写笔录,就足够把人逼疯。   夜色渐深,李婉仪将他们送到门口。   接连两杯红酒喝得急,她身形有些摇晃,手虚虚地扶着门口,又断断续续想起很多往事。   “小时候我和美欣的感情很好,后来我跟着父母来香江,才断了联系。”   “直到长大之后,有次在街上撞见,我们都不知道有多高兴。   “美欣这辈子很难,父母走得早,什么都是自己扛。”   “以前在前夫家,她就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但是跟我说起时从来不哭。她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现在老公疼她,女儿乖巧,这辈子值了。你说,她才三十七岁,怎么就已经一辈子了?”   “我想起来了,她前夫叫阿帆,姓杨的。”   沈之澄握着笔录本看向黎珩。   颠三倒四的醉话废话,也得记下?   下一秒,黎珩眼神示意。   他只好立刻低头,口供纸垫在笔录板上,继续记录。   “有段日子我们常来往。后来她要顾小孩顾老公,我家里也一堆糟心的事情,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聚在一起。”   “她在香江没什么朋友的,遇事拿我当挡箭牌也很正常。”   “但是Madam、阿Sir,昨晚她为什么要说跟我出去聚会?能让她瞒着董志明偷偷去见的,也就只有那个姓杨的了。”   一番话说完,李婉仪轻轻叹气,带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倚着房门,心里空落落的。   表姐就这么没了。   人一旦死了,是不是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此时的屋外,楼道昏暗。   黎珩和沈之澄一级一级地下了台阶,脚步声叠在一起,在寂静中回荡着。   沈之澄垂着手,有气无力道:“我的手,是不是已经断了?”   黎珩头也不回:“少爷,这才到哪里?”   沈之澄一听这称呼,眉头立刻拧紧。   每次她这样阴阳怪气地开口,就绝对没好事。   他正色道:“不要再叫我少爷!”   ……   夜晚的柴湾算不上冷清。   工厂大厦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公屋里,家家户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   警车停在李婉仪家楼下,两人上车。   “现在去哪里?”沈之澄问。   柴湾位置偏僻,一来一回路程就超过两个小时,再加上在李婉仪家问话多有耽搁,时间已经不早。   黎珩看了眼手表:“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咔嗒”一声,沈之澄扣上安全带:“警察阿头,连顿饭都不给吃?”   要不是他提醒,黎珩真忘记吃饭这回事。   换作其他同事,哪里需要管饭,但这位大少爷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肩膀也是垮着的,她实在没法让他空着肚子自己回家。   她没再多说,一脚油门,径直往铜锣湾开。   铜锣湾的街头霓虹闪烁璀璨,人声鼎沸。   黎珩对吃向来不讲究,随便填填肚子就行。   她在路边小档口停下车,点了一碗鱼蛋粉,转头看向沈之澄。   “不是吧,你带我吃路边摊?”   黎珩没接话,直接对摊主说:“他也要一碗。”   小档口就只在路边摆了几张简易桌子,桌脚长短不一,垫着硬纸板才勉强维持平稳。   两碗鱼蛋粉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黎珩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饿过头。   沈之澄拿纸巾擦了擦油腻的桌面,慢条斯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等他折腾完这些,黎珩已经快吃掉半碗。   死者前夫已然成为这起案件的突破口,该走的流程都已经完成,现在是心安理得的收工时间,她却依旧吃得很急。   沈之澄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吃这么快?”   街角人头攒头,小贩的叫卖声几乎盖过对话。   黎珩的回应偏偏不轻不重:“一直这样,习惯了。”   沈之澄沉默片刻。   私家侦探的资料里,对她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只是一笔带过。但他大致能想象,在那样的环境里,能抢到一口热饭,都已经是天大的实力和幸运。年幼的她大概很早就明白,即便是在小孩扎堆的地方,软弱同样无法立足,就连吃饭,都要争分夺秒,否则根本喂不饱自己。   沈之澄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配料往她碗里拨。   他是想要告诉她,如今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年纪,不会再有人跟她抢。   而后,他低头尝了一口。   从起初嫌弃街边环境,到全然接受这份滋味,前后不过几秒钟。   鲜美的口感在口中散开,他喝了口汤,再抬头时有些意外:“还挺好吃。”   黎珩又把料往他碗里拨回去一些。   像两个小孩,分来分去,分到最后算不清到底谁碗里更多一些。   “可以再点几碗,你好歹是督察,高薪阶层。”沈之澄故意语气浮夸,“再说,你还是沈崇年的孙女,点一百碗鱼蛋粉也不为过。”   黎珩抬头说了句什么。   沈之澄凑近:“大声点,听不清。”   人来车往,叫卖声、砍价声和车流声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两人说话都有些费力。   黎珩不再重复,却察觉到沈之澄那份笨拙却直白的迁就,吃饭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从孤儿院到独自生活,再到进入警队,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行。   直到忽然多了家人,多了姐姐和孙女的身份,人生轨迹被打乱。   其实她早就知道继承财产的事,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爷爷拿到DNA报告当晚,律师便联系过她。文件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这么多个零,眼花到快要数不清。可看着那一串数字时,黎珩却始终认为,那笔钱与她无关,不像自己慢慢攒首付一样踏实。   认亲之后,一切脱离了既定计划,她被推着往前走。   她并不习惯付出,也不习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现在,有人一次次地告诉她,让她安心收下。   “暂时没时间办过户也没关系,”沈之澄低声开口,“先挑一套房子住下吧。”   ……   小时候,黎珩在孤儿院睡大通铺,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只要有空位就赶紧钻进去。   吃过苦的孩子都懂得护住自己,一个个大孩子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虚张声势地抢地盘。因此六岁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把多出来的位置全都让出去。   六岁之后,她前后辗转三个领养家庭。在那三个家庭里,她始终住在客房,好像心里也早有预感,只要睡在客房,就永远只是个客人。   再后来,是警校宿舍,是为了攒钱买房省吃俭用租的板间房……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黎珩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家。   从小到大凡事只能靠自己,她本能地不信从天而降的好运。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馈赠,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身家。   可沈之澄没让她考虑太多,也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他随手打了个电话,十多分钟后,就有人把钥匙送了过来。   以辅助警察身份加入A组的第一天,沈之澄领教到做警察的,是如何连轴转地工作。也因此,选房子的首选要求,就是离警署近,每天早上能多睡三十分钟都是赚的。   “早上一出门,别人还在搭车,你下个楼就已经到警署。”   “中午累了,你走出警署,下楼再坐个电梯就能到家午睡。”   “下班别人还在赶路回家,你已经回房躺下了!”   沈之澄自己没上过班,倒是能例举出不少警署离家近的好处。   话音落下,他又告诉黎珩,九龙城一带他手里还有几套物业,早前出租过,后来打理的人手脚不干净,被他开掉之后,几套房就一直空置着。   两人先绕回西九龙总区交还警车。   警队规矩多,交接流程繁琐,沈之澄就站在一旁等着。   直到她办完手续,听见他语气积极地开口。   “好了吗?带你去看楼。”   第一套是新式屋苑。   沈之澄开了门,顺口介绍:“四房两厅的户型,面积是一千七百呎,连全屋家具家电,楼下大堂有管理员,配套监控,很安全。”   “这间主卧,窗外直接能看到警署。”   他又带她进厨房,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想做饭就自己做,连冰箱都是新的。”   “不会做饭的话,就跟我一样,叫芳姐每周过来几趟。”   “爷爷总说你太辛苦,该给你煲些汤补补身体。”   离开屋苑,下一套是独栋洋楼。   这里厅大,楼层也高,视野极其开阔。   “静中带旺,不比半山差。”   “客厅这么大,就算请整个重案组的人一起过来聚餐都够。”   “你看,坐在这里,大家喝酒、打游戏机、还有——”说到这里,沈之澄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注意到,黎珩看得很认真。   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她都细细打量。   沈之澄靠在玄关,没催她。   从认识到现在,他似乎很少见她这样,带着一点细微的无措。   她开门、关门都放得很轻,像是来到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拘谨之余,藏着一点不自觉的好奇。   “你以后不用再那样攒钱了。”他开口道。   不等她回答,沈之澄又说:“我猜你肯定最喜欢第三套,走。”   黎珩没有想到,忙了一整天查案、问话、做笔录,最后还要来看房子。   可每一套,她都看得无比用心。曾经也想过,等到终于攒够了钱,搬进属于自己的房子,那大概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每离梦想近一步,她虽期待,却也知道,那一天实在是遥不可及。   谁能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原来,她真的可以有一个家。   “这套是顶层连着——”沈之澄拿出钥匙。   黎珩走了进来:“天台户。”   “还是个行家。”沈之澄回头道。   这间屋最让人心动的,是主卧直接连通私人阳台。   推门就是室外,稍微布置一下,天气好时可以坐在天台晒太阳、看书,光是想一想就惬意。   “面积够大,种点花草也行。”沈之澄看她一眼,“我看你也不像会养花的人。或者夏天在这里BBQ、喝冰啤酒,冬天就约要好的同事们来打边炉。”   “如果实在没有要好的同事,”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看我怎么样?”   黎珩的嘴角扬了一下。   天台宽敞开阔,往外望去,能将整个九龙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黎珩走了一圈,停在另一头:“天台是共用的?”   “顶层就两户。”沈之澄说,“另一户我没卖也没租,就这样空着好了。”   不过看了几套房,时间已经拖到深夜。   锁门离开时,沈之澄说:“喜欢哪套,明天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直接帮你搬家,一条龙搞定。”   “这几套都不喜欢也没关系,再挑。”   “其实远一点也无所谓,车库里的车你随便开。”   黎珩脚步顿住,语气有些复杂:“你这样……”   沈之澄抬了抬眉:“很感动是吧?”   “好像一个热情的地产经纪。”   沈之澄瞪了她一眼。   黎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之澄其实看得明白。   她不习惯表达,心防很重,习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我们是一家人。”他直接堵回她没说出口的顾虑。   黎珩一时没有出声。   心安理得接受那一切,她总认为不合适,平白收下这么多好意,会让关系变得复杂起来,说不清,也再也撇不开。   她怕麻烦,更怕一旦依赖温暖,最后又被打回原形。   可沈之澄说,他们是一家人。   “走了。”黎珩压下心绪,抬步转身,“明天早上九点上班,不准迟到。”   晚风仍旧带着盛夏的热气。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沈之澄崩溃的哀嚎。   “九点?你把我的命拿走好了!”   黎珩没有回头,只是莫名想笑。   说不清在笑什么,只觉得心底漫开一股暖意,放慢的脚步,也不再沉重。   ……   第二天一早,黎珩是第一个到警署的。   没过多久,高子杰拎着打包的餐蛋面,推开了CID房门。   “查一下死者吴美欣前夫的全部资料。”黎珩说。   高子杰愣了一下:“她还有前夫?”   “叫杨帆。”黎珩顿了顿,见他刚要放下餐蛋面出门,又补了句,“吃完再去。”   高子杰应了声,趁着用筷子扒面条的间隙,悄悄抬眼瞄了瞄。   阿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八点五十分,CID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警员们陆陆续续到岗,一边整理案卷资料,一边压低声音聊起昨晚的案子。   “一身红衣,想想都邪门。”   “你们有没有听电台推出的一档灵异节目?叫《阴阳》,司徒佩玲主持的。”   “知道知道,鬼和你有个约会嘛!那时候发预告的时候就是以灵异作为卖点,担心太早播吓到小朋友,孩子家长会投诉,才挪到了这个时间点。”   “播了好几期了,专门聊一些阴森森的话题,昨天我睡不着打开收音机,还有人直接给电台打电话连线,当时那个气氛,啧啧!”   有人打趣,还好是白天,警署阳气又足,才不至于让人吓破胆。   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到沈之澄身上。   “你们说,今天沈少会不会迟到?”   “肯定啦!太子爷哪会准时上班。”   “九点上班,他能十二点出现都算给面子了。”   所有人都默认,沈之澄绝对不可能准点到。   直到墙上时钟稳稳指向上午九点整。   CID房门被推开。   沈之澄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神态仍旧懒散,偏偏一分钟都不差,踩着整点出现。   他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三个闹钟在枕头底下震天响,总算把每天睡到日晒三竿的沈之澄拽了起来。   他还没忘记一条龙搬家的事,三催四请让黎珩快点下定主意。   “那套天台户。”她说道。   沈之澄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投入工作中。   一整个上午,A组警员们都在分头推进侦查进度。   午饭过后,黎珩从办公室出来:“开会。”   众人进了会议室,案情分析正式开始。   白板上的线索寥寥无几。   黎珩简单梳理完案件脉络,负责整理吴美欣行踪与生前人脉关系的警员率先开口汇报。   “死者吴美欣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很规律,每天一早送女儿去幼稚园,回程经过街市买菜,很少外出。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傍晚再去接女儿放学。甚至不仅仅是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自从孩子上幼稚园以来,她就保留着这样的生活习惯,好几年了。”   “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没和人结怨起过争执。财务状况也没问题,存款不多,但无欠债,以她的节俭程度,这笔钱足够给她底气。”   “她丈夫那边也没有财务问题,公司运转顺利,已经上了轨道。”   “至于自杀倾向,街坊都说不可能。案发前两天,还有人在街市碰到她,手里拿着旅行社宣传单,说要带女儿去旅行。另一位邻居也提过,吴美欣说女儿长这么大没见过雪,想带孩子去有雪的地方看看。”   黎珩接过口供翻了翻:“夫妻感情怎么样?”   “至少看上去不错,晚饭后常会手拖手下楼散步。”   “案发当晚十点多,董志明还在家哄女儿睡觉。孩子平时都是妈妈带,醒来看不到人一直哭,邻居听见敲门询问,是董志明开的门。”   “从吴美欣家到昂船洲,开车也要超过四十分钟,所以董志明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看来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算称职,太太只出门一晚上,居然就哄不住孩子。”老游随口说了一句,站起来道,“我这边的消息,死者最近没有去过庙宇,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祭祀仪式。除了手袋里的符纸以外,现场没有其他香烛、纸钱的残留,不像是有人在附近做法事。”   老游顿了顿,沉吟道:“遗留在包里的符纸,我们尽力拼凑过,依旧不完整,怀疑是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导致破损。”   沈之澄坐在前排中间,这时开口:“手袋拉链完好,密封性不差,就算符纸破损,碎片也该留在袋里。”   “没错,这就是疑点。”老游点头,“手袋拉链上没有任何痕迹,剩余残片又找不到,所以暂时查不出符纸的来源。”   黎珩看向高子杰:“死者前夫那边查得怎么样?”   “和她表妹李婉仪的说法有出入。”高子杰递上刚打印的资料,“婚姻登记显示,吴美欣只和董志明领过结婚证,法律上没有前夫。但她在老家,确实和一个男人拍拖,还生了一个儿子。”   警方联系上吴美欣的前任杨帆。   据他说,当年年少不懂事,意外有了孩子。男方家里嫌弃吴美欣未婚先孕,对她有些刁难。后来她独自来香江投奔亲戚,两人的感情本来就不深,就这样慢慢断了联系,反正也没领证,算不上正式夫妻。   “查过出入境记录,她近期没回过内地,那个男人上一次过来,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男人就是看吴美欣现任丈夫的条件不错,才动了歪心思。每次他要挟吴美欣,不给钱,就把整件事捅给董志明,她太在意了,才会被拿捏。”   “说到底,杨帆就是想来敲点钱,除了嘴上说些难听的话,倒没有别的出格举动。”   “杨帆还说,他也不希望吴美欣出事。不然以后他和孩子问谁要钱?”   黎珩翻开资料:“吴美欣生前说过‘赎罪’,会不会和这个孩子有关?她儿子有没有出事?”   “她大儿子已经十七岁了,还在读书,没听说出什么事。”高子杰说,“但这个儿子跟她不亲,基本把她当长期饭票。”   “问题是,吴美欣自己都是家庭主妇,全家靠董志明赚钱。再加上董志明完全不知道她还有这个儿子,她能偷偷贴补的,其实很有限。”   高子杰补充,电话里杨帆得知吴美欣的死讯,第一反应竟是问她留下多少钱,得给儿子留着。   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赶来香江,到时候和董志明碰面,大概率要为钱闹得不可开交。   一轮汇报下来,白板上信息渐渐多了起来。   却依旧没有突破口。   “至今不清楚死者在案发当晚要见的人是谁。”   “符纸来源不明,那是为了祭祀、祈福,还是什么特殊用途?”   “她过得安分又简单,到底做了什么事,需要赎罪?”   线索全部卡死,案件才刚刚起步,就陷入僵局。   会议室气氛压抑。   黎珩垂着眼,指尖缓缓翻过手中资料。   警员们都沉默着。   忽然,雯姐快步跑了进来。   她神色凝重:“太子道私人住宅楼,刚接到报案,有人出事了。”   ……   案发现场在太子道一栋中档的私人楼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警员们一路心事重重,有怨言,一个个唉声叹气。案子怎么又分到A组,手头的事还没理清,也该让B组分担一些。   “中午我在餐厅碰到B组的人了,他们组的Kiki直接打包全组人的午餐带回去大家边开会边吃,都一样,B组也忙。”   “说到底,还是人手太紧。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调十个八个同僚过来就好了。”   “少发梦啦!”   报案的邻居和看更老伯已在楼下等待,远远看见警车,踮着脚尖张望起来。   天气闷热,黎珩下车时,一眼看见老伯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还散发淡淡的馊味。   “怎么回事?”黎珩走近,注意到袋上印着“阿旺茶餐厅”的字样。   看更老伯连忙道:“十一楼A座的姚老师今天早上点了茶餐厅的外送,放在门口一直没拿。天气这么热,没多久就臭了,有邻居打电话下来投诉。我来敲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隔壁住户也跟着补充:“我住在B座的,是姚老师的邻居。刚才我在阳台收衣服,无意间看到隔壁,发现姚老师家里整块大梳妆镜倒在地上,就压着他,背后还有一大滩血。怎么喊他都不应,一看就不对劲。”   隔壁住户和看更老伯一合计,怕他出事,才赶忙报警。   沈之澄已经上道,手里拿着笔录本记录。   昨晚是因为带着新人,黎珩才不忘开录音笔。但就算有录音,后续报告也要手写整理,不是录了全程就完事,这个环节他必须练熟。   “先叫救护车。”黎珩当即皱眉,话音未落,已经带队迈步往电梯口走,“上楼。”   众人搭着电梯上楼。   看更这边没有备用钥匙,再加上门锁老旧,怎么都撬不开,最终几名警员合力破门。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中央,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地上。   巨大的梳妆镜将他整个人压得严严实实。   邻居和看更刚才一慌只想着报警,说不定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黎珩没多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试了下呼吸。   她站起身:“已经没气了。”   此时,林家聪上楼说道:“楼下打听了一下,屋主叫姚俊辉,是这边很出名的金牌补习老师,好多学生家长都找他。听说教出过不少名校生,声望很高。”   “邻居都说他人很好,平时还免费帮街坊小孩补习。”   “老婆走得早,两个儿子前年移民了,一直催他过去。他本来也打算再干几年就退休,谁知道……”   黎珩低声道:“立刻封锁现场,拉警戒线,暂时不要对外泄露任何细节。”   “死者是金牌名师,一旦传出去,肯定闹大。”老游接话。   “来不及了,”沈之澄目光扫过窗外,“对面有记者在偷拍。”   黎珩神色一变,却也顾不上考虑,转身道:“家聪、沈之澄,把镜子挪开。”   两人上前,分别扶住镜子两边,慢慢将沉重的梳妆镜抬起。   一瞬间,所有人都定住了。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死者身上却套着一件红色长风衣。   更诡异的是,风衣底下,没有任何衣物。   他就这样赤着身,风衣掀开,躺在地上。   尸体已经明显僵硬,警员靠近才发现,他的右手攥着符纸碎片。   “和吴美欣那张……是不是有点像?”老游倒吸一口凉气。   沈之澄脸色猛然一变,呼吸一滞,却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黎珩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前站了一下,将带有冲击性的画面挡住。   她神色不变,侧过头对林家聪道:“再催催陈法医。”   “刚刚call过,他说三分钟就到。”   沈之澄望着黎珩的背影,愣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平静,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   但他也知道,无论如何,这是必须自己跨过的一关。   今天已经比昨天要好一些。   沈之澄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步上前,稳稳站到了她身旁。   ……   围观街坊交头接耳,议论不停,看更老伯跑来跑去,一身汗水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累的。   四十分钟后,总督察潘立勤匆匆赶到现场。   然而他还未进入楼栋,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他。   “潘Sir,两起案件手法高度相似,是不是连环杀人?还会不会出现第三名受害者?”   “风水大师谷师傅昨天才在电视上说,今年七月十四阴气特别重,鬼门大开阴魂索命,如今消息一经曝出,势必引起市民极度恐慌……”   楼下,记者们的提问声此起彼伏。   楼梯间里,几名警员捧着盒饭站着扒了几口,气氛沉重。   这阵仗,意味着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记者尖锐的提问声仍在不停回响。   “潘Sir,第一起红衣女尸落水,第二起红衣男尸对镜赤裸。”   “外界已有传言,说是水鬼、色鬼连环索命,警方怎么解释?”   沈之澄望着盒饭,顿觉难以下咽:“七月十四鬼门开。”   黎珩转过头:“今天已经七月十五了。”   沈之澄认命地抬手比了个停:“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黎珩摇头,解释道,“七月半,鬼乱窜。” [24]第24章:她要拉住他。   盒饭是老游去阿旺茶餐厅做口供走访时,顺路带回来的。简简单单的便餐,大家却没什么胃口,心里都悬着十一楼A座那具冰冷的尸体,匆匆扒了几口,便折回案发现场。   陈法医已经完成初步勘验工作,低头收拾器械,法医助手则站在一旁,记录着尸检要点。鉴证科、技术科的警员各司其职,A组众人也着手开展现场的收尾工作。   “死者姚俊辉,头部受多次钝器重击,导致颅内出血,最终失血过多死亡。通过死者头顶几处较为集中的伤痕判断,凶器是带有一定尖头形状的钝器。”陈法医的声音响起。   老游从卧室内走出来:“床头柜抽屉里几块名表、大额现金和金条,全都原封未动,财物没有遗失。”   “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暴力破门痕迹。”高子杰转身道,“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其他警员依次上前汇报调查情况。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茶餐厅那边问过了,姚老师习惯提前一晚订餐,一笼虾饺、花生酱西多士和一杯热奶茶。店员早上八点送到,放下就走,没多留意,不清楚当时周围有没有异常。”   “看更老伯刚才对记者一口咬定,人员出入都要登记,大楼有监控,而自己的眼睛比监控还要亮。他坚决称楼栋治安非常好,从没见过可疑人员进出。这样的说辞,更让那帮狗仔认定鬼魂索命的说法。”   负责取证的警员举着相机,拍摄现场细节。   “卫生间里所有洗漱用品都只有一份,平时死者一个人住?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现场,除了地上的一滩血迹之外,连半枚完整的脚印都找不到。”   窗户敞着,楼下喧闹,听不清记者们说了什么。   只大致传上来“色鬼索命”、“红衣寻仇”几个字眼,听得人满心烦躁,却又有些发毛。   “大热天的,穿一件红风衣,而且里面什么都没有,太邪门了。该不会是死后被扒光的吧……”林家聪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神色忌惮,“从小就听老一辈人说什么咸湿鬼、咸湿鬼……难道真是色鬼杀人?还是说,死者是色鬼?”   老游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林家聪立马闭上嘴:“好了好了,等证据说话。”   这两日天气阴沉,却仍旧闷热,难得一阵微风吹来,窗帘猛地飘起,吓得警员们一阵毛骨悚然。   沈之澄眉心微拧,没说话,抬手将窗户关严实。   “现在当鬼的反侦察意识这么强,还会特意整理案发现场?凶手是穿了鞋套,有预谋作案,行事缜密。”黎珩目光扫过地面,手中翻着物业资料,“大楼监控有拍摄死角,只拍得到电梯口,如果绕到另一侧消防梯上下楼,完全能避开所有镜头。”   高子杰闻言点头:“看更老伯心里也清楚,要是承认漏了人进去,就相当于自己工作失职。就算只是为了保住饭碗,他也得咬死说没见过可疑人员。”   与此同时,大楼入口处,潘立勤还被记者团团围堵。   “警方正在调查,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与鬼神有关,请市民不必恐慌。”   “那两起尸体穿红衣又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以现阶段掌握的线索来看,不排除巧合的可能。”   即便潘立勤应对媒体时向来圆滑老练,这番回答,依旧显得苍白。   记者们不依不饶,显然不愿买账,试图多追问些什么,甚至连各种耸人听闻的头版标题都已经在心底拟好,只等发布。   直到许久之后,记者们才终于散去。   潘立勤松了口气,眉头却仍拧成一团,脸上的凝重神色不少半分。   现场勘察工作持续数个小时,直到夜色渐深,潘立勤才下令,让警员们先收队回去,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明天再彻查到底。   收拾东西时,黎珩侧头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很少看见他像此时一样疲惫。   “昨晚没睡好?”她问。   “睡了三十分钟。”沈之澄比了三根手指,语气夸张,“警察阿头说不能迟到,闹钟一响就跳起来了。”   黎珩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忽然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骗你的,吹水而已。”   ……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里,警员们准点到齐,各自落座后,都快速整理手头上的资料。   白板上有关于死者吴美欣的线索繁琐纷乱。   黎珩站在白板前,手中握着第二名死者姚俊辉的基础信息,与现有线索细细比对。   两名死者,一个是普通家庭主妇,一个是金牌补习老师。   他们年龄悬殊,社交圈也毫无交集,至少到目前为止,找不到半点重合的迹象。   仇杀、情杀的作案动机,基本可以排除。   外界有关于鬼魂连环索命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媒体如何发表猎奇说法是他们的事,警方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被舆论风向带着走。   “已经通知了姚俊辉的家属。他的两个儿子已经买了最近一班航班,预计晚上才能到。”   几名警员将一沓登满命案的报纸、杂志摔在桌上,聊起外界风波,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次狗仔收风也太快了,案发才多久,消息就已经发酵,传得满城风雨,比我们警方通报还要快。”   “这帮人的嗅觉都不知道多灵敏,最擅长抓这种噱头。现在七月半,报社杂志社本来就在深挖灵异专题,这下好了,正好撞上,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博眼球。”   “谁让这些人吃的就是这碗饭?全是发鬼财的,也不怕夜里惊醒被鬼敲门。”   “要说发鬼财,还得是那个风水大师谷师傅最会钻空子。七月十五的凌晨就在电视上拿着个罗盘神神叨叨说什么近期阴阳交叠、煞气最重……现在借着红衣命案的传言,宣扬趋吉避凶,那个风水馆本来连个人影都没有,今天早上排队的人都绕到巷子口了,说要买他那个开了光的玉坠辟邪。”   “哪个谷师傅?”沈之澄抬眼问道。   方芷珊翻看桌上一本杂志,指着角落的人物照片递了过去:“就是这个谷长风,说是什么风水师,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林家聪说道:“芷珊,你还研究过风水呢?”   “本来就是嘛。”方芷珊不好意思地指着报道,“这篇报道里也是这么讲的,说谷师傅横空出世,应该是之前没什么名气。”   “也对,真正有本事的大师早就成了豪门的御用风水师。”林家聪调侃道,“哪里需要像这样抛头露面的,专门做些街坊生意。”   沈之澄接过杂志,目光随意扫过照片上的人,眼神顿了一下。   “Madam。”雯姐推门走进会议室,递来一份刚打印好的资料,“技术科昨晚通宵加班,终于把符纸的全面检测报告做出来了。”   黎珩接过报告,快速翻阅,又交给老游。   报告在警员们之间传阅起来。   报告内容写得清晰,第一名死者吴美欣手袋里的符纸碎片,与第二名死者姚俊辉手里攥着的碎片,不管从纸质、纤维密度,还是笔迹来看,都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属于同一批次的符纸。”   “但符纸不完整,上面的文字和图案难以分辨,暂时不能确定是用于祈福、祭祀,还是其他用途。”   潘立勤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进来的。   他翻了翻现有的调查资料,片刻之后才开口:“两起案件符纸批次相同,死者都穿红衣,作案仪式感确实相似。但两名死者没有交集,作案手法也完全不同,现阶段我们不能被舆论带偏,草率认定为连环案。”   他顿了顿,下令道:“从今天起,两案并组,同步排查。一旦找到新的关联证据,再启动正式并案程序。”   警员们齐齐应声。   “Yes,Sir!”   ……   散会之后,黎珩快速分派任务。   A组人手本来就紧,如今两个案子堆在一起,看似有相关联的共同点,可调查方向却截然不同。   “老游,你带一组人盯姚俊辉那条线。”   “重点走访邻居、查监控,核对所有出入登记。不要被外面的鬼神传言影响,凶手不可能毫无痕迹地进出大楼。”   老游重重点头,立刻招呼组员们。   黎珩转头看向方芷珊:“芷珊跟我走。吴美欣的案子还有很多疑点,继续挖一挖。”   方芷珊立刻收拾东西。   沈之澄如今已经是A组的辅助警员,一切听从黎珩调配,默默拿了装备,快步跟上老游的队伍。   老游在路上简单拆分任务,自己带着高子杰前往案发大楼。   林家聪则被安排和沈之澄搭档,核实死者这段时间的行踪、人际关系、感情状况和财务情况。   刚踏出警署大门,林家聪就把笔录本往沈之澄面前递了递。   可半晌过去,笔录本还在他手上,没人接。   林家聪抬眼,对上沈之澄的目光。   他就站在一旁,双手插兜,脸上理所当然地写着三个字——   有事吗?   林家聪收回手,默默坐进警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摊上这么个太子爷搭档,真是头疼。   两人第一站先去了姚俊辉早年任职的中学。   中学校长以及几个同为数学组的教师,对姚老师的评价十分一致。   “什么色鬼传闻?人都已经不在了,还要这样造谣,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姚老师为人最正直,不管是和女同事公事,还是和女学生相处,都很在意分寸。”   “生活里除了备课就是改作业,一些本来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学生,他抓得特别紧,经常把孩子留在办公室开导。有好几个学生,最后在他的影响下,拿起课本,最后考上了不错的学校。”   “总之,姚老师就是个实打实的好老师。”   众人对外界抹黑姚俊辉的说法极其气愤。   直到聊起他当年离职的原因,校长才压了压情绪,叹了一口气:“当时他提出辞职,其实我再三挽留过。只不过他两个孩子都在国外留学,开销确实比较大,补习班薪水更高,他想多赚点钱补贴孩子,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没有再劝。”   从中学出来,沈之澄径直坐进警车副驾。   林家聪整理笔录后,放到后座,发动了车子,心里暗自叫苦。   他明明翻过前两日李婉仪的笔录,整整几页纸,都是这位新人写的,现在却全程甩手,甚至把他当司机,悠闲得像是来探班。   “去补习班不是这条路。”沈之澄忽然开口,指了一下路,“走油麻地老街。”   林家聪调转车头方向,警车很快停在姚俊辉任职的金牌补习班门口。   这里教职工更多,沈之澄与林家聪分头行动,逐一询问。   林家聪进了一间办公室,找了一位与姚俊辉相熟的女老师问话。   “姚老师很受学生欢迎,家长们都抢着给孩子报名他的班。”女老师神色惋惜,“他每天就是补习班、家里,两点一线,心思全在教学上,别说外界传的那样拈花惹草了,连一点私人休闲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他平日里和人结过怨,或者起过争执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姚老师很和气,同事找他帮忙代课,他从来都不推脱。最多是一些家长报不上他的课,会来前台闹几句,可一般这种情况,姚老师会把下一期名额预留出来。家长们总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杀人。”   笔尖在口供纸上飞速书写着。   不过十几分钟,记了满满两页纸。   所有人对姚俊辉的评价都是正面的。   这位一心从教、为人和善的好老师,与外界谣言形成强烈反差。   女老师全程耐心配合,答案所有问题后,林家聪将笔录纸递过去,请她签字确认。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沈之澄慢悠悠走了进来。   这位太子爷向来不服管,做事也从不规矩,没跟林家聪打招呼,直接看向女老师。   “蒋老师,听说你之前和死者姚俊辉有过一段交往,后来分手了,是吗?”   这话一出,林家聪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沈之澄问到了自己没有掌握的信息。   蒋蔓华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难堪起来,显然不想旧事重提。   “这么多年之前的事,都分手好久了,我本来不想说的。”蒋蔓华迟疑片刻,缓缓道,“他早年丧偶,一直没有再婚。五年前他刚来我们补习班,当时我也单身,我们在工作上有很多交流,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只是原本我以为他是没遇到合适的人才单身,后来才知道,俊辉根本就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早就计划好,再过几年就移民国外。可我的家人、孩子都在这边,不可能跟着他走。”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知道不合适,就没必要互相耽误,商量过后就和平分开了。”   “分手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之后我们一直是关系不错的同事,相处得很融洽。”   沈之澄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八月十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也就是姚俊辉遇害的时间段,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蒋蔓华脸色一变,语气里带着愠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杀了他?这里的老教师都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两年了,之后从来都没有闹过不愉快,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啊!”   “当初的事各自有打算,几十岁的人,拍拖分手都很正常。”   “难道只是因为这个,我就要杀了他吗?”   沈之澄想起之前黎珩做笔录时的语气,有样学样。   “不用激动,只是例行询问。”   ……   从警署出来,方芷珊一路都在翻手中的笔录笔迹,按照黎珩所说,重新梳理吴美欣案的疑点。   “Madam,吴美欣平日里生活很节俭,从来没有过大额开销,其实董志明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家里又有一定的存款,买部手提电话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一直不舍得,能省就省。”   她停顿片刻,转过脸纳闷地说:“但这个我们之前不是都已经核实过了吗?家里全靠董志明一个人赚钱,日常开销又大,吴美欣要照顾女儿,没法出去找钱,就只能拼命节流。”   黎珩开口:“一个连日常开销都精打细算的人,怎么会舍得花大价钱,买下一条红裙?”   方芷珊一时没反应过来,埋头翻了许久笔记,才满眼诧异地问:“那条裙子很贵吗?”   “我看了品牌标签。”黎珩说,“昨晚翻过时尚杂志,是当季款,定价不低。”   方芷珊抿了抿唇,悄悄侧头瞄了黎珩一眼。   可以想象,Madam一定是默默冷着脸在报亭翻杂志,从一堆服饰手袋中,找到那红裙的品牌。   “这么贵的裙子,销量肯定不会大。”方芷珊眼睛一亮,打起精神道,“售货员也许对买家还有印象,说不定能挖出关键线索。”   她默默记在笔记本上,往后查案,一定要多留意死者的衣着细节。   “没错。”黎珩应声,拐过分岔路口,将警车稳稳停在一家百货公司楼下,“这个品牌的专柜,全香江只有这一家。”   方芷珊立刻收好笔记,跟着黎珩快步走进百货公司。   品牌专柜的柜面装修雅致,一眼望去,风格一致,尽显质感。   售货员正低头熨烫新款服饰,见两人亮出警员证,先是一愣,随即配合地迎了上来。   “Madam,就是这件红色连衣裙!”方芷珊指着货架角落的裙子说道。   售货员疑惑地问:“请问这件裙子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红裙卖得好吗?”   “这款裙子颜色太出挑,适用的场合也少,刚上架的时候还穿在模特身上,但几乎没人问,所以才摆到了角落。”售货员如实道,“一件裙子接近四千块,很少有人舍得买单。”   方芷珊立刻拿出吴美欣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是不是来这里买过这款红裙?”   售货员盯着照片仔细端详许久,皱着眉回想:“这红裙总共没卖出几件……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不太确定:“我印象里,没有见过这位女士。”   “我记得是两三天前,来的是一位身形偏胖的女士,带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样子是买给女儿的。在我们门店,就只卖出过这么一件。”   黎珩追问:“付款方式呢?有没有刷卡记录?”   “没有。”售货员摇头,“给的是现金,这么贵的衣服,大多是刷卡买单,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售货员走到柜台前,翻开货品清点本,核对一番。   “这款裙子到货后,只卖出过五件。大部分都是直接配送到浅水湾、太平山顶的熟客家里,柜台现场售出的,只有那对母女这一单。”   “给我一份配送名单。”话音落下,黎珩转头看向方芷珊,“你去百货公司安保部,调取售卖日期那天的监控。”   从百货公司出来,两人拿着配送名单,逐一上门核对。   名单上的客户都能拿得出对应的红裙,只是听说裙子牵扯进满城风雨的命案,个个脸色大变,连忙吩咐佣人将裙子处理掉。   一圈排查下来,最可疑的,只有那对用现金支付的母女。   在何文田一间豪宅核对完信息后,黎珩和方芷珊立刻驱车赶往吴美欣家。   家里遭逢变故,董志明今天没去公司,而女儿则因为年幼,无人照料,依旧照常送去幼稚园。刚才到了放学时间,他赶去接孩子,一路手忙脚乱险些迟到。警方在屋外等了片刻,才见到董志明牵着女儿匆匆回家。   董志明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木然。   看见两位警察,他强打起精神开口:“Madam,你们怎么来了?是我太太的案子,有消息了吗?”   方芷珊开口道:“再来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太太生前买的那条红裙子,你之前有没有留意过?或者,有没有听她提起过?”   “红裙子?”董志明茫然摇头,“没有,我平时上班忙,家里这些小事,我真没太注意。”   “那案发那天,你太太离家出门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我……我想不起来。”   黎珩没说话,目光淡淡落在一旁的小女孩身上。   孩子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像是有话想说。   “你怎么了?”她蹲下来,放软语气,声音变得温和,“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妈咪那天出门的时候……”小女孩小声道,“不是穿红裙子。”   董志明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儿,明显完全不知情:“囡囡,你确定吗?不要乱说。”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却很坚定:“是黄色的衣服,妈咪说——”   黎珩轻轻握住她的小肩膀:“你妈咪说什么?慢慢讲。”   “妈咪说,囡囡最喜欢黄色。”小女孩轻声道。   黎珩看着她懵懂的脸庞。   不知道孩子是否已经得知她母亲的事,也许就算知道,也难以理解。   黎珩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你的记性真好。”   “我说的这些,”小女孩仰着脸,“能帮你们找到害妈咪的坏人吗?”   黎珩心头一怔。   也许董志明已经精疲力尽,没有刻意隐瞒孩子有关于吴美欣的事,所以,囡囡什么都懂。   “可以。”黎珩郑重地点头,“你的话,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小女孩嘴角抿了抿,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可最终,她还是垂下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   警方的侦查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吴美欣生前那条红裙来历不明,警方调取百货公司监控,正在全力排查,寻找那日购买红裙的母女。   姚俊辉的前任女友蒋蔓华起初刻意隐瞒她与死者关系,有关于她案发时段的不在场证明,也在反复核实中。   夜色渐深,西九龙总区警署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黎珩整理好手中的案卷,刚走出办公室,就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还在工位上。   “怎么还没走?”黎珩看了他一眼。   “帮你搬家。”   黎珩这才想起敲定好的搬家大事。   昨天实在是太忙,拖到了现在。   “出租屋里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没收拾。”她说,“现在这么晚了,不着急。”   “钥匙我都带来了。”沈之澄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站起身理所应当地说,“你那间板间房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扔了也不可惜。”   他伸手接过黎珩整理好的资料,催着她往外走。   短短一条街,连一个红绿灯都没遇上,只开这么几步路,跑车缓缓停了下来。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   黎珩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在尚未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踏入了自己的新家。   客厅宽敞明亮。   沙发上铺着一条浅色的毛毯,崭新、柔软,添了几分家的温馨。   沈之澄打开冷气,说道:“白天芳姐来打扫过,很干净,不需要你再自己收拾了。”   卧室里,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里准备了全新的洗漱用品,还有换洗的衣服。   黎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轻柔地拂过脸颊,九龙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灯火璀璨。   从此这万家灯火中,也有了她的一盏。   不需要再过多整理,别人是拎包入住,黎珩连包都不需要拎。   进了门,就拥有一个极其像样的家。   “上一任租户把房子保养得真好。”黎珩从沙发边走过,摸了摸家电,“连家电都这么新,像没用过一样。”   “那当然。”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不由分说的骄傲。   黎珩望着眼前的一切,总觉得不太真实。   “明天一早九点上班。”沈之澄看了一眼时间,缓缓站起身,试探地问,“有没有商量?”   “没得商量。”黎珩毫不犹豫。   “那我回家睡觉了。”   沈家大少爷斜了黎珩一眼,转身出了门。   一分钟后,天台另一端传来他的喊声。   “喂——”   黎珩快步穿过卧室,直达那个最让她心动的私人天台。   在天台另一头,沈之澄的房门敞开着。   他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我到家了。”   “你不是说这房子不出租,也不出售吗?”   “我又没说不自己住。”沈之澄拉上门之前,又大声补了一句,“早点睡,警察阿——”   他顿了顿,尾音上扬,竟带了几分孩子气:“警察阿姐。”   ……   黎珩的情绪总是平静,少有大悲大喜的时刻。   可乔迁的这一晚,她真的很开心。   芳姐连新睡衣都按照她的尺码提前准备妥当。   浴室里,花洒轻轻拧开。她安安静静地洗完澡,再也不必掐着时间在公共浴室排队,也不用再担心收工后回家太晚,遇上热水器断电之后忽冷忽热的水温。   洗漱过后,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也许是时间匆忙,芳姐没有工夫准备食材,黎珩却一点都不失落。板间房里是摆不下多余电器的,长这么大,她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冰箱。   想到接下来可以一点点将空冰箱填满,用新鲜的肉类、蔬菜,填出家里的烟火气,她竟有几分小朋友刚得到玩具的新鲜与期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天沈之澄说,活人被供奉了二十余年香火,所以她才会走霉运。   可实际上,黎珩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她虽然遇到很多需要独自跨过的难关,却也谈不上倒霉。她平安长大,有书可读,毕业后选一份心仪的工作,办案虽有难度,可也充满挑战,日子平平淡淡,过得按部就班。   但那只是“并不倒霉”而已。   直到此时此刻,住进这个全新的家,从此有了安稳的住处,黎珩忽然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幸运了。   她第一次躺进温暖而柔软的被窝里。   熄了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暂且放下案件带来的焦灼,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是黎珩睡得最踏实、最舒服的一觉。   可这份宁静,终究没有持续到天亮。   梦境毫无预兆地袭来,依旧是那间阁楼,厚重的窗帘遮住所有光亮,密闭的空间几乎让人窒息。   沈之澄躺在地板上,脸色苍白,血色褪尽。   黎珩在梦里一步步走向他,轻轻、轻轻地推了推,而后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他死了。   这一次四周无比安静,没人将陷入恐慌的黎珩唤醒。   她站在阁楼里,目光扫过一寸寸角落,最终落在那瓶空了的酒,和散落的药片上。   那些模糊、碎片的梦境,终于冲破层层阻碍,有序地交织在一起。   反复出现过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黎珩的眼前,不再杂乱无章。   原来这不是梦,也不是过往的回忆。   是既定的剧情。   黎珩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和沈之澄,不过是甜宠文里的反派姐弟。   偏执冷漠的姐姐,纨绔沉郁的弟弟,   他们从始至终都在作茧自缚,互相纠缠折磨,直到走向死亡。   从深水埗的初见,到行动轨迹的交织,再到技术科许乐儿查出他们DNA匹配的秘密,这些只占了剧情中的寥寥几笔。他们终于相认,成为A组的上下级,一同办案,而后搬进新家成为邻居,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是原剧情里,早就写好的桥段,是悲剧来临前,短暂的温暖。   原剧情的画面,一幕幕在她脑海里上演。   在灶底藏尸案中,沈之澄无意间被她影响,萌生了加入警队的想法。一共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训练,他每日加时加点,拼尽全力完成受训,只为迎来那一天。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站起来,第一次拥有真正的梦想,想成为一名警察,想得到姐姐的认可。   然而他本身的脾性,本就与规矩森严的警队格格不入,办案时剑走偏锋,多次违反纪律。   如果是正式警员,尚可酌情从轻处理,一份处分,加以改正,不至于丢了工作。   可他只是A组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警员。   黎珩本可以站出来,替他求情,保住这份工作。   可事发之前两人已经为此激烈争执,沈之澄态度强硬拒不认错,嘴上说着,早就烦透了这份无聊的工作,本来就没想当真警察。她看着他这副模样,便也彻底选择公事公办。   组里的其他警员,平日里就与他关系疏离,看不惯他的大少爷脾气,同样没人愿意为他开口。   原剧情的那一刻,沈之澄就站在总督察办公室里。   他静静地看着众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自嘲。   沈之澄忽然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梦想。   他攥紧的、拼命想要变好的机会,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离开警队,搬离九龙城的天台屋,回到了半山的阁楼。   从此彻底沉沦,回到曾经荒唐的生活,再也没有主动出现过。   那时的黎珩,与沈之澄才刚相认不久,感情淡薄。这个弟弟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她也只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片刻温暖不可能长久,就像那些将她送回孤儿院的领养家庭一样,来了也会走。   后来她才知道,沈之澄的心理,从来都不健康。   他看似散漫,实则内心自我厌恶。酗酒、失眠,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尽的黑夜。小时候对着全家福一遍遍说对不起,音乐盒损坏时在阁楼坐了整夜,这些脆弱,他从来都是藏起来的。   九龙城这套天台屋,根本没有对外出租过,是沈之澄悄悄买下,精心布置好一切。   他想还给姐姐一个家,也希望离她能近一些。   世上还有一个亲姐姐,这本来差点成为照亮他生命的光。   可最后,黎珩没有拉住他。   不是拉不住,是她从未伸手。   从此,他们活成了两条平行线。   故事结尾,交代了反派姐弟冰冷的下场。   黎珩一生偏执办案,遭到凶手精心构陷,被逐出警队,含冤入狱。刑满出狱后,她顶着满身污名,与凶手死磕到底。最终,她倒在血泊里,坚守的信仰彻底坍塌,带着不甘与曾经留恋的温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而沈之澄,则安静地死在阁楼。   不是意外,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力气,吞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故事到了这里,彻底结束。   黎珩猛地睁开眼,从一片黑暗中挣脱,胸腔剧烈起伏。   她终于知道,那不是梦。   是现实,是注定的、即将发生的一切。   如今,他们都还活着。   黎珩缓缓起身,推开天台的门,走出了房间。   她静静地站在夜色里,目光望向隔壁。   沈之澄那套房子里,还亮着昏黄的光。   ……   黎珩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玻璃门。   穿过空荡的卧室,她看见沈之澄待在客厅里。   柔软的地毯中央,散乱着一堆拼图碎片。   他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捏起碎片,缓缓卡进对应的位置,眼神平静专注。   黎珩倚在门框上,沉默地望着他。   原剧情里有太多细节,需要她慢慢梳理,慢慢消化。   原来他的睡眠从小就差。   儿时靠那只旧音乐盒哄睡,旋律一响,他就窝在冰冷的地板上,乖乖地入眠。长大后,那段旋律不再起作用,他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才能浅浅睡去,直到正午。   他还总喝酒。   夜里一个人躲在角落,一瓶一瓶地灌酒,用酒精麻痹心绪。   还有,沈之澄真的怕鬼。   儿时被所谓的大师断言是克死全家人的破家星,生来就被小鬼缠身。几句话落在心头,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一遍遍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想要赶走小鬼,声音却在颤抖。这份恐惧,早已浸入骨髓,伴随着他直到长大。   其实沈之澄早已发出过无数次求救信号,只是从前的她,没有注意过。   她守着心防,冷淡地看着他靠近,偶尔心头触动,还是会提醒自己,一旦依赖温暖,极有可能又会被打回原形。   而现在,黎珩知道了全部的原剧情。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   她要拉住他,也要拉住自己。   黎珩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后脑勺。   沈之澄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话音落下,他不满地摸着头:“还动手打人!”   黎珩在他身旁坐下:“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拼?”   沈之澄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黎珩伸手拿起一旁沙发上的遥控器。   总是这样冷冷清清,一点都不好。   就好像梦里那场悲凉结局,终将成真一样。   她按下开机键。   电视屏幕亮起,节目声响填满空旷的客厅。   两人并肩坐在地毯上。   一人捡一块碎片,慢慢拼凑这副散乱的拼图,细碎时光缓缓流淌,他们时不时抬头看向电视,又收回视线,耐心翻找合适的拼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黎珩皱着眉,盯着两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拼图片:“无聊透顶。”   沈之澄推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要不要承认,自己根本就不会?”   黎珩抬起头,刚要反驳,目光却无意间落在电视屏幕下方。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电视正在重播《亲情人间》。   在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   因八月九日盂兰节特别节目占用时段,《亲情人间》顺延至次日播出。   黎珩一下子坐直,用力拍了拍沈之澄的肩膀:“你看。”   “那个清洁阿婶说,吴美欣出事当天,家里电视在放《亲情人间》。”   沈之澄转头盯着电视:“但那天……播的是鬼节特别企划?”   两人沉吟片刻,异口同声——   “所以,她在撒谎!” [25]第25章:下午茶时间!   黎珩站起身,视线仍停留在电视屏幕。   “清洁阿婶一定有问题,记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沈之澄指尖还捏着一块拼图,目光专注地卡进缺口:“黄粗妹。”   被这样精准提醒,黎珩才想起对方笔录里写的是“黄细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的记性和观察力明明是天赋,却偏偏要用上最戏谑的语气,说些最招人烦的话。   那个完整的梦,依旧刻在她脑海里。   眼前展开的全是他们这对反派姐弟的结局。   黎珩自问,即便是在被操控命运的剧本里,她也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性格偏执极端,又遭人构陷,背上一身污名,直到死去都无人为她辩驳。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所有人眼里,她成了罪有应得的反派。   说起来,实在是冤枉。   而沈之澄之所以被视作反派,则并不是一句乖戾阴郁,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技术科许乐儿,也就是剧情原女主,在工作中与他相识,怀抱着最纯粹、真诚而热烈的爱意靠近,他却用刻薄直白的戏谑,肆意践踏她的一片真心。   在剧情里,许乐儿是个很好的人。   即便被沈之澄伤到彻底,到最后,姐弟俩先后死去,葬在墓园中无人问津时,是她捧着花,对着墓碑轻轻鞠躬。她说,其实他们没有错,是这世上的无常变数,一步步将他们推到绝路。   他们离世多年后,许乐儿遇见原男主,二人此后生活圆满。只是每当想起那对姐弟的凄凉下场,还是免不了叹息。   想到这里,黎珩收回思绪。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沈之澄伤害别人,更不许他糟蹋自己。   至于她自己锒铛入狱、被逐出警队的结局,黎珩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已经看清前路,绝不相信悲剧还会重演。   眼下案子要紧,黎珩收回心绪:“我们去找黄细妹。”   沈之澄终于放下手中的拼图片。   “不是吧Madam,拼图都还没拼完,谁大半夜跑去加班?”   然而黎珩背影匆匆,沈之澄在后面喊道:“黄细妹这个点肯定睡得死死的。”   这下,黎珩停下脚步:“你也去睡觉。”   两人争执半天,最终还是没出门。   宽敞的私人天台连通着两边,姐弟俩一人住一套房,关起门来互不打扰,却知道彼此都在。   搬进新屋的第一天,两边都没有关门。   沈之澄躺在床上,忍不住朝着阳台方向喊:“你睡了吗?”   “没有。”   沈之澄闭上眼。   他入夜总是很难安睡,每晚熬到天亮,才断断续续眯一会,一直到午后。这样的作息维持了许多年,早已习惯。可如今不一样,他是要上班的人,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头脑清醒,工作时不拖后腿。   他又望着天花板开口:“你现在睡了吗?”   “沈之澄,马上闭眼。”   沈之澄和黎珩一样,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很少会像今晚一样。   她明明早就已经没了耐心,却还是会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一次次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之澄又开口:“你想睡了没有?”   这一次,对面没了声响。   黎珩还没有睡。   梦里沈之澄那双到了后期漠然麻木的眼睛,和此刻这道不安地反复确认她存在的声音叠在一起。   她对自己许诺,这一次,不会再让他变成那样。   黎珩望向玻璃门外。   天台开阔,视野毫无遮挡,月光伴着星光,静谧温柔。   “沈之澄,我不会走的。”   隔着那不近不远的距离,沈之澄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还在。   他扯了扯被子,不再出声。   凌晨三点三十分,他的心底彻底安定下来。   明明是陌生的床,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心。   久违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   沈之澄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一睁眼,冷气几乎全从敞开的玻璃门散了出去。   这天气也怪,接连几日阴阴沉沉,今早却艳阳高照,夏日阳光毒辣,硬生生把他晒醒了。   他一定是第一个被太阳晒醒的人。   沈之澄烦躁地起身,刚跨出玻璃门,一抬眼就看见天台另一端,黎珩同样一脸不耐地站在那里。   她显然是第二个被太阳晒醒的人。   这天台屋,真是中看不中用。   “早啊。”沈之澄看向她。   黎珩困得睁不开眼,睡眠严重不足。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年天天这么熬,是怎么撑过来的。   没过多久,沈之澄洗漱完毕走了过来。头发上还带着水珠,随意甩一甩,碎发凌乱又张扬。   让她想起,小狗也是这样甩的。   黎珩开口:“早餐吃什么?”   沈之澄向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两人的冰箱里都是空荡荡的,他没犹豫,转身就道:“我下楼买!”   不过十分钟,他就拎着大包小袋回来,早点铺里能见到的种类,几乎都买了一份。   这个清晨,两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喝着热豆浆。   黎珩拆开一份糯米鸡,荷叶清香扑鼻,粒粒分明的糯米裹着鲜嫩的鸡肉。   她过去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大多是随手买个叉烧包,上巴士前胡乱塞进嘴里,一路颠颠颤颤地去上班。   此刻这样的日常,明明平凡,却显得格外安稳。   黎珩用筷子拆分,将半个糯米鸡递给他:“这个好吃。”   沈之澄愣了愣,夸张道:“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没睡醒?”   ……   到了警署,黎珩第一时间调出清洁阿婶的笔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黄细妹称自己到家时,见到老伴在看电视,当时《亲情人间》才刚开始播。   她刚准备出门找人,方芷珊就小跑进来。   “Madam!那天百货公司的监控查到了,买那条红裙的是一对母女,当天下午三点左右进的柜台。”   这对母女已经被请到警署,神色都有些茫然。   女儿不过十六岁,母亲则正如售货员形容的那样,体型微胖。   说起那条裙子,女人语气里满是心酸。   她为这个家操劳半生,省吃俭用就连一身衣服都不舍得买,街坊邻里和亲戚们提起,都称她持家有道。   可到头来,家还是散了。   “他和他秘书在一起了,逼我离婚。”   她说这话时,女儿在一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女孩从小看着母亲为这个家全心付出,无数次告诉自己将来绝不要活成这样。可眼底的心疼,也是抹不去的。   “我就想,我省吃俭用一辈子图什么?我要去百货公司,把以前舍不得买的,全都买下来。”   “可那天逛了半天,最后只咬牙买了这一条裙子。四千块钱,如果放在以前,我绝对不可能花这笔钱。”女人笑容苦涩,拍了拍女儿的手,“是我女儿一直说好看,我才狠下心买回家的。”   “年轻的时候,我就想要一件这样的红裙子,等啊等啊,等到最后,也没人给我买。”   “身材早就走样了,其实根本穿不上,就一直放在家里,连吊牌都没拆。”   “也后悔过,早知道不要一时冲动,上次还和孩子说,不知道带着发票去百货公司,能不能把钱退回来。”   她将包装袋推到警方面前,裙子还没动过,发票也在里面。   方芷珊检查过后,转身对着黎珩摇了摇头。   裙子还在,也就是说,这显然不是死者吴美欣身上那一条。   这样一来,案子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   而第二名死者姚俊辉那边的线索,至今同样毫无进展。   每一条排查方向,都越走越窄,最终进入一条死胡同。   ……   黎珩收好笔录,带着方芷珊去找黄细妹。   出门前,她吩咐道:“家聪,再去核实一遍姚俊辉前任女友蒋蔓华的不在场证明。”   林家聪应了一声:“我一个人去吗?”   黎珩补了一句:“沈之澄一起。”   林家聪默默叹气,真是多嘴。   跟这位大少爷搭档,还得伺候着,真不如自己一个人省心。   黎珩简单交代任务后,和方芷珊先行出发。   路上,她问:“那天你觉得黄细妹有什么不对劲吗?”   方芷珊回想了一下:“就是说话神神叨叨的,三两句就扯到水鬼缠身。只当时想着毕竟是老人家嘛,对这方面的忌讳本来就比较多,所以才没多留意。”   她们带着笔录上黄细妹的住址,但推算时间,她此时应该在昂船洲。   两人赶过去,果然找到了她。   黄细妹正在一旁收拾杂物,见到这两张熟悉的面孔,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分明神色慌张,还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黎珩走上前:“阿婶,你之前录的口供,说看见死者吴美欣对着水面嘀嘀咕咕,是真的?”   黄细妹眼神躲闪,低着头不敢看她:“是、是真的……”   “你说当天看见吴美欣穿着一件红裙子,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都不伸手理一理,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后来回到家,电视正在播《亲情人间》。这档节目每天固定在晚上十一点十分开播,所以你推算,看见吴美欣时,是晚上十一点。”方芷珊翻着口供,“但是我们查过电视台当晚的排期,原先《亲情人间》的播出时间段,改播了盂兰节特别节目《诡事录》。你为什么要故意给假口供?”   黎珩的语气沉了几分:“黄细妹,妨碍司法公正要坐牢的。”   这话一出,黄细妹脸色骤然一变,语气急切起来,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   “那你说实话,当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黄细妹犹豫许久,才开口道:“其实那天我根本没见过她。”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没留下来捡易拉罐,晚饭前就回家了……我老伴这几天不舒服,吃了晚饭喝了药,早早就睡下了,我们也没看电视。”她越说声音越低,“是第二天在昂船洲,碰见一个人。”   “是个男人,我不认识他。他先看见水面飘着尸体,跟我说,如果警察来问,就说看见过她昨晚和水鬼说话,这里年年都有水鬼收人……”   “那男人告诉我,只要按他教的说,就给我一千蚊。”黄细妹说得断断续续,“我就想,水鬼的说法我早听过了,一点都不稀奇。照着说,也不算说谎话。”   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   这次谣言散布极快,原来并不是自然发酵。而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推波助澜,刻意引导舆论走向。   方芷珊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黎珩说:“Madam,会不会……那个男人就是凶手?”   黄细妹一听,脸色更白了。   “我不知道,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他当时对我说,自己住附近,早一晚路过,远远看见那个女人自言自语,让我对警察说就行了。”   “我以为他真的看见了……一千蚊对我们来说不少了,我真是贪小便宜,才做错事,不懂什么假口供。”   “警官,我不认识凶手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杀人……这事情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要抓我。”   “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吗?”   “大概……六十来岁,中等身材,不高不瘦。”黄细妹指着自己的嘴角,又指了指眼底,“这里有一颗痣,这里也有一颗。头发有点长,还戴了个帽子。”   “先带她回警署。”黎珩说道。   黄细妹大惊失色,苦着脸求饶,哭诉着一把年纪不想坐牢。   “两位警官,我已经说实话了,再也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嘴唇颤抖着,“真不知道这件事有这么严重,我一把老骨头——”   “是带你回去做个拼图认人。”黎珩打断她的话,“只要配合警方,把事情说清楚,就还有转机。”   ……   回到警署,方芷珊陪着黄细妹进拼图室,做画像辨认。   那天天气阴沉,那个男人又戴着帽子,黄细妹回想着他的五官和面部轮廓,急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别着急,闭上眼睛想一想。”方芷珊耐心地坐在一旁:“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有什么特殊特征?”   此时CID房内,几名警员坐在一起低声讨论。   “昂船洲那么偏僻,那男人绝不可能是偶然过去的。”   “他明明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却躲在后面,让黄细妹出面说那些话。”   “也是。”老游沉吟道,“很多命案都是清洁阿婶、扫地老伯或者登山客先撞见。我们初期排查,会默认他们没有作案动机,不会第一时间往深了查。”   “如果不是Madam看电视发现案发当晚没播那档节目,我们也不会想到,一个看起来毫无嫌疑的清洁阿婶,居然会做假口供。”   “只要拼图出来,就能顺着这条线摸到凶手。”   “我去催一下拼图室,尽快出结果。”   黎珩站在一旁,眉心微蹙。   就算杀了人,可根本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个人大费周章,冒着暴露的风险,刻意在无关人员面前编造谎言,把舆论往水鬼索命上引,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用意?   几人还在讨论,雯姐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没说两句,就露出纳闷的神情。   “找一个Madam姐姐?”雯姐耐心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囡囡是吗?小朋友,电话不能乱玩的,报警电话不可以随便打。”   黎珩脚步一顿,走了过去:“应该是找我的。”   雯姐愣了一下,把话筒递过来。   听筒里,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孩声音,是吴美欣的女儿囡囡。   “Madam姐姐。”囡囡说,“我画了妈咪的黄裙子,想要帮你破案。”   昨天下午,小朋友垂着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孩子已经知道吴美欣遇害,即便懵懂,但因为Madam姐姐说自己为抓坏人出了一份力,便更想努力地做些什么。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囡囡,我们不可以打扰警察工作哦。你妈咪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查清楚的,现在好忙,不能分心。”   “或者老师下班的时候,帮你把画送去警署好不好?”那头的老师帮忙解围道,“这样既不耽误他们查案,也可以尽你的一份力。”   “可是……”小女孩的声音明显变得失落,却还是没舍得挂断电话。   黎珩心里记挂着拼图进度,其实抽不出多余的精力。   可听着孩子认真的声音,还是不由松口。   “好。”她说道,“我马上过去。”   她刚出办公室,就迎面碰上走访回来的沈之澄。   “一起走。”黎珩脚步没停。   沈之澄二话不说就跟上,还顺手接过她递来的车钥匙。   林家聪抱着厚厚一沓刚核实完的资料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   刚才跟自己一组出外勤时,这位大少爷养尊处优得要命,怎么一到阿头跟前,就变得这么勤快?   太子爷居然在拍顶头上司的马屁。   林家聪转过身,恍然大悟地嘀咕:“原来是个擦鞋仔!”   ……   黎珩和沈之澄赶到幼稚园时,一名女老师已经牵着囡囡的手站在门口。   看见他们,她弯着腰轻声询问过孩子之后,便走上前来。   “你们就是重案组的Madam和阿Sir吧?囡囡担心你们找不到路,非要在这里等。”韦老师将他们请进一间家长休息室,柔声道,“囡囡特别乖,今天的美劳课主题是画妈咪,她画好之后,就说想要帮你们破案。”   “我知道可能有些打扰,但是孩子这两天的状态不太好,我实在不忍心拒绝,才打999转到你们西九龙总区,不好意思。”韦老师说。   囡囡抬起头,听老师把话说完,双手捧着那幅画,迫不及待地想要交给警察。   “不要紧。”黎珩蹲下身,接过囡囡递来的画。   孩子的笔触稚嫩可爱,笔画间勾勒出她心中妈妈的模样。   画上的女人穿着一件过膝的连衣裙。囡囡用蜡笔涂了大片大片的明黄色,颜色粗粗地晕出了裙摆外,看得出是用小手仔细抹过,此刻她的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黄色痕迹。   囡囡仰着小脸,看着黎珩和沈之澄,满眼都是天真的期盼。   这幅画的右下角,写着囡囡的大名。   她才刚学会写字,三个字一大两小,像是在跳舞,黎珩心头一软,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了画中女人的肩膀上。   除了黄裙子,囡囡还在肩头画了两道粗粗的线条。   蜡笔线条歪歪扭扭,颜色几乎跟黄裙融为一片,不仔细盯着看很难分辨。   “囡囡,你画的这两条线是什么?”黎珩问。   囡囡踮起脚尖,看着Madam姐姐手指的方向,奶声道:“是妈咪背的包包。”   黎珩眸光微微一动。   她清楚记得,和尸体一起被打捞上来的,只有一只精致的女士手袋,装着死者吴美欣的八达通卡和中药领取单。但那只手袋,肩带又细又短,只能手提,根本不可能背在肩上。   沈之澄也蹲了下来,语气温和:“确定妈咪背的是这只包吗?”   囡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用力地点头。   黎珩立马往警署拨了一通电话,又向韦老师借用传真机。   几分钟后,那只手袋的证物照被传了过来。   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带着温热,黎珩递过去:“妈咪不是背这个包出门的吗?”   “囡囡,你认得这个包吗?”   “这个包……”囡囡小手捧着纸张,看了好久,“好像也见过。”   孩子毕竟是孩子,囡囡才五岁,哪里经得住追问,到了这里,很难再给出肯定的答案。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困惑。   难道死者当日出门,背了两个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囡囡不吵不闹,乖巧地站在一边。   韦老师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哄道:“囡囡,你先去那边看会绘本好不好?”   等囡囡乖乖跑到角落坐下,韦老师才压低了声音。   她轻声说这孩子实在可怜。打从上幼稚园起,一直都是她母亲接送,父亲工作忙,很少露面。发生这样的事,这孩子已经知道再也无法见到母亲,受到很大的打击。   “囡囡连中午午睡都睡不安稳,哭着惊醒,脸上都是眼泪。”韦老师垂下眼,微微叹息。   黎珩望向角落里小女孩的背影。   她在看绘本,小手一页一页地翻开,也不知道看明白了没有。   她语气平稳:“我会通知心理干预组跟进。”   “谢谢你们。”韦老师不忍道,“其实我们做老师的都知道,对孩子要坦诚,不能刻意隐瞒,可这么大的事情,董先生实在不该这么早就告诉孩子。生死本身就是一门太沉重的课,根本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承受得住的。”   黎珩的目光再次落在囡囡的画上。   两个包……是孩子记错了,还是有什么被警方遗漏的?   “其实我特意跟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们警方能更重视这个案子,尽力查明真相。”韦老师语气沉重地说。   沈之澄握着笔,缓缓在笔录本上记下这番话。   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韦老师,过来填一下月底算津贴的资料。”   “那麻烦留一位老师照看孩子。”韦老师走出休息室,细心嘱咐,“等警方这边结束,记得送她回教室。”   韦老师离开后,沈之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   那天新人警员记下以后出门要带些小零食,这次终于能用上。   他递来糖果:“奖励小证人。”   囡囡乖乖道谢,双手接过之后剥开糖果纸,塞进自己的小嘴巴里。   沈之澄看着这个孩子。   囡囡现在还似懂非懂,但随着慢慢长大,总会明白一切。一天查不到杀她妈妈的凶手,这孩子永远不可能真正放下。   黎珩这才发现小朋友在吃糖果,立马说道:“小孩这么吃容易噎住的。”   沈之澄神色一顿:“那怎么办?”   “不要吵到她,也不能让她跑跑跳跳。”黎珩说,“等她慢慢吃完。”   两人便在一旁坐着,安静地等待。   照理说,“嘎嘣嘎嘣”咬两口,一下就吃完了。   偏偏囡囡舍不得一口吃掉糖果,只放在舌尖一点点抿,一颗糖果,含了好久好久。   甜甜的糖果滋味悄然化开,囡囡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腼腆的笑意。   这样一来,吃得就更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之澄撑着下巴:“饮茶都没这么久的。”   黎珩也撑着下巴:“我都等困了。”   ……   回到车上,黎珩将囡囡的画小心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袋中。   一个疑团尚未揭开,又出现了新的线索。各个方向的侦查纷乱繁杂,两起案子之间的关联至今尚未找到,越理越乱。   警车经过上次那家百货公司,幕墙上已经换了全新的巨幅时装海报,模特一身利落的裙装,与吴美欣死时的那身裙子同品牌,在铜锣湾街头显得格外显眼。   黎珩回想着走访记录。全香江一共只卖出过五件同款红裙,她与方芷珊一一走访,裙子都完好留在她们手里,一件都没少。   那么死者身上的第六件红裙,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巨幅海报一角,留意到一行小字,品牌进驻日期是不久前,标注着国内首家。   “这是几个月前刚引进香江的新品牌,得去查清楚,港岛以外的中华区有没有同步开设专柜。”黎珩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如果没有,那就要好办一些。当季款服饰,海运耗时太久。”   “你的意思是,大概率是有人从海外专柜人肉带回来的?”沈之澄转过头。   “查过内地专柜后,再重点查近一个月的入境记录,从这条线上找突破口。”黎珩说。   两人回到警署,一群人正围着刚出来的人脸拼图议论。   黄细妹回忆,那男人嘴角和眼底各有一颗显眼的痣,年纪虽大,但发型时髦,盖过耳朵,还戴了一顶帽子。   “这要怎么找?嘴角眼底都有痣,说起来是挺有特色,但就算特征再明显,满大街的人,去哪里找?简直是大海捞针。”   “更别说那个清洁阿婶做拼图的时候哆哆嗦嗦的,也不一定记得多清楚,说不定到头来做的又全都是无用功。”   “案子熬到现在这个局面,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接下来恐怕又要熬通宵了。”   “姚俊辉那边,蒋蔓华的嫌疑倒是已经排除了。她说那天晚上跟一个朋友在一起,但那个朋友第二天一早就出差去了,一直联系不上。直到现在,这条线索才终于核实。”   “你们都不知道蒋蔓华当时的态度,给我们甩脸色,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好像查了这么久,是因为我们警方办事不力。”   说话间,沈之澄从他们身边经过。   空降来的太子爷,与传闻中一样难搞。实在没法把他当成透明人,那冷冽的气场,让气氛微微一滞。   林家聪撇了撇嘴角,把视线收回来:“现在姚俊辉那边的线索也断了。”   “但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两枚符纸,肯定是有问题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接连两天死了两个人,符纸都出现在案发现场。”   “不知道技术科那边到底能不能拼出图案来。”   “Madam,拼图弄好了。”高子杰将画像递给黎珩。   黎珩接过,对跟在一旁的下属说道:“复印画像,分发给各个警区,让军装同事巡逻时多留意。另外你们去档案室翻一翻旧档案,失踪人口、有案底的,都对照一下特征,看有没有吻合的人。”   “现在早了些,码头工人都在卸货,很难集中问话。”老游主动接话,“我晚点再带两个人去案发现场附近兜一圈,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尽快寻人。”黎珩点了一下头,又说道,“对接红裙的品牌方,查这个品牌在各地区的专柜开设情况。”   而后她又转向沈之澄:“你跟出入境那条线。”   几人应声。   黎珩拿着人脸拼图,往办公室走。   直到她的背影走远,方芷珊才小声道:“Madam忙了一天,肯定又没吃午饭。”   沈之澄坐在工位前,正要调阅出入境记录,闻言抬眸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拿起手提电话拨了出去。   不过半小时,半岛酒店的两名侍应生提着精致的餐盒走进办公区。   “沈先生点的下午茶到了。”   众人都是一愣,看着侍应将一份份摆盘精致的点心摆上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有人下意识望向沈之澄的位置,才想起他刚才拿着表格去办理调档手续,已经离开了工位。   另一名侍应生在旁专业介绍。   松露菌菇奶油卷、焗龙虾酥盒、鹅肝酱小多士、花胶忌廉挞……   半岛酒店的点心排场实在高调,同时香气四溢,连隔壁B组的人都忍不住探头进来张望,交头接耳的。   此时办公室内,黎珩则对着那张人脸拼图出神。   总觉得哪里眼熟,可细细一想,又透着不对劲。   “笃笃”两下敲门声,老游笑呵呵地端着一份下午茶走进来。   “阔少请客,”他朝外努了努嘴,调侃道,“下午茶时间到,Madam,你也吃点。”   黎珩接过,指尖微微一顿。   沈之澄并不是对谁都温和的人,所有的耐心,只留给至亲。   实际上的他,骨子里带着几分倨傲,与同事格格不入,自然也便和整个警队格格不入。   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沈之澄。   太多心事,都被他藏在漫不经心的外表下。   只希望他别总是竖起一身尖刺,挡开所有人,最后又在孤独时将刺扎向自己。   而她同样地,也在一点点,试着卸下防备。   试着不推开友好的温暖。   老游见Madam难得没拒绝,心里有些意外,笑着转身出门。   门外,A组一群人已经吃得热火朝天,气氛轻松热闹。   等到沈之澄拿着整理好的出入境记录推开CID房门时,一眼便看见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他原本只是顺手给黎珩订午饭,因吩咐过于简洁,不知情的半岛酒店经理便准备了大分量。   就这样,姐姐的午饭,阴差阳错地成了全队的下午茶。   大家吃得尽兴,还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沈之澄很少接触这样不带算计,没有谄媚,干净又直白的笑容。   微微一怔,一时没说出话。   隔壁B组的警员假意经过,视线不停往里面瞟。   两组本就是死对头,梁子早就已经结下,抢破案率时你来我往地较劲,互不相让。平日B组吃下午茶,总要把门敞开,嚷嚷着欢呼热闹,一门心思要让A组羡慕。而轮到案件棘手时,需要调配人手时,B组又将办公区的门闭得紧紧的。   以前A组的负责人心软好脾气,连组里的警员阿力,都被B组硬生生借走,再也没还回来。这么些年,A组暗地里吃了不少亏。   “听说刚才高层开会,把你们A组骂得狗血淋头。上面放了话,再查不出东西,这案子只能移交我们B组了。我是无所谓的,挂不住面子的是你们。”B组的高级督察谢Sir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们收到风,在加班加点查案。”   “案子办得不顺,享受倒是很在行。”他的视线扫过满桌点心,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庆功宴。”   话音落下,A组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一僵。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方芷珊有些懵,悄悄看了老游一眼,见他摇头示意,便抿了抿唇装作没听见。雯姐则是紧紧皱起眉头,板着脸继续整理文件,没有出声。林家聪和高子杰互相拉着,眼底藏着怒火。   沈之澄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火气这么旺,先喝碗燕窝羹降降火。”   这句话打破沉默。   老游笑了一声,林家聪和高子杰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A组警员们纷纷端起碗,动勺子。   谢Sir看着明显在摆少爷谱的沈之澄:“你——”   督察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黎珩走了出来。   谢Sir朝她的方向看去。   案子压力重,舆论满天飞,这群人居然在警署大吃大喝,换了其他人,或许不会刻意苛责,但这是西九龙出了名从不通融的黎督察。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Sir对A组人抬了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A组众人瞬间收敛神色,默默把燕窝羹往回放。   可下一秒,黎珩径直上前,拿起桌上最后一碗燕窝羹,顺手接过沈之澄递来的勺子。   “还等什么?”她抬眼看向谢Sir,语气冷淡又护短,“没打算分你。” [26]第26章:“那个谁——”   黎珩这话一出口,周遭同事们都是一脸错愕。   他们目光呆呆地望向她,随即重新端起手边的燕窝羹。   Madam居然来给他们撑腰了。   大家紧绷的脸色舒展开,嘴角纷纷不可控制地往上翘,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底气更足。   谢Sir沉着脸站在黎珩面前,双唇紧抿,神色僵硬。   “谢Sir这么清闲,”黎珩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燕窝羹,随口道,“有空来A组管闲事。”   谢Sir梗着脖子:“我只是好心提醒,别办砸了案子,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们B组收拾。”   黎珩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你关心关心自己。”   不久前一桩灶底藏尸案,A组迅速告破,连连受到嘉奖,风头极盛。向来压人一头的B组只能追在后面跑,憋了一肚子气。   一直以来,B组由谢Sir带队,优越感藏不住。如今才过去短短一个月,水鬼、色鬼索命案闹得满城风雨,上级施压,舆论难以平息,A组的案子陷入僵局。这才给了他由头,逮住机会,一出前阵子的恶气。   CID房里,谢Sir立在原地,黎珩坐在工位旁,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燕窝羹。   他本想以身高压制,居高临下地甩出眼底的冷意,可她几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僵持半晌才转身走人。   脚步声格外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气得不轻。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警员们才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从前B组就总欺负人,只要A组稍有起色,就能听到隔壁的冷嘲热讽。黎珩调过来之前,组里的阿头是谭Sir,谭Sir性子软和,是西九龙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愿与人起争执,只会笑着打圆场。这样一来,也就更加助长隔壁嚣张的气焰,谢Sir才会像今天这样,拿腔拿调地过来数落人。   谢Sir毕竟是高级督察,虽不直接管A组,可职位摆在那里,组员们即便心里不服,也不好当众顶撞。所有的冲突都憋在心底,这么多年以来,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窝囊气。   但今天不一样。   Madam直接站了出来,护住整组人。   她平时再严苛,也只是关起门在办公室里训人。   可在外人面前,Madam半分不让,是明目张胆的护短。   A组警员们嘴角的笑意没停过。   虽说一连忙了数日,却半点不觉得疲惫,反倒精神百倍。   下午茶时间匆促,点心的规格却半点不敷衍,燕窝羹一口接着一口,甜而不腻,说不出的滋润。   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轻快又热闹,说说笑笑间,就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其实他明面上的朋友数不胜数,沈家太子爷在兰桂坊挥金如土的八卦,隔三差五就登上周刊版面,连报道的话术都不需要改动。可这是第一次,他看着一群人笑得真切,眸光清明,全然不是被酒精麻痹之后的虚假笑容。   心底一些东西在悄然改变,一时之间,他抓不住。   沈之澄下意识望向黎珩。   黎珩视线扫向全员,开口问道:“吃好了?”   整队人几乎齐齐应声:“吃好了!”   “吃饱了就干活。”黎珩语气干脆利落,“我可不想我们的案子,被B组接手。”   “就是啊!”方芷珊一脸愤慨,小声嘀嘀咕咕,“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话音刚落,她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抱怨,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其他人见状,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我们A组都破不了的案子,他们B组能破?”   “喂喂喂,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们A组,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案子的侦查工作本来已经走入死胡同,可隔壁B组的几番挑衅,反倒让A组警员们士气大增。   大家说笑着,收拾好下午茶的“战场”,整理干净桌面,重新投入到案件侦破中。   沈之澄则自动自发地跟上黎珩的脚步。   高子杰转头看向林家聪,疑惑地发问:“他去干什么?”   “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太子爷是个擦鞋仔!”林家聪手里拿着案卷,挡住自己嚼舌根的嘴,压低声音,“他去办公室给Madam收拾吃完的下午茶。”   高子杰望向他们的背影。   擦鞋仔,顾名思义,专门给Madam“擦鞋”的马屁精。   “懵仔,你吃人都不嘴软?”他抬手拍了一下林家聪的后脑勺,“那可是半岛酒店的下午茶,一餐顶我们半个月的薪水!”   林家聪认真想了想,正色道:“他是个大方的擦鞋仔。”   ……   沈之澄就这样跟上黎珩的脚步,一同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老游刚才送进来的点心已经被消灭大半,看来这些精致茶点,很对她的胃口。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桌面,动作娴熟又自然,哪有半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样,就像是电影里负责跑堂的客栈小二。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事人模样的沈之澄,在原剧情里,却耗尽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最终选择在幽暗的阁楼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黎珩并不精通心理疾病,打算抽出时间借阅相关书籍,试图找出症结,想尽办法,帮他慢慢走出来。   只是,她终究不是专业心理医生,能做的很有限。   “刚才给芳姐打了通电话,让她帮我们煲汤。”沈之澄开了口,说起温暖的家常,“你没喝过芳姐炖的五指毛桃老火汤,那味道,香得整个半山都能闻到。以前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管家来敲门,问汤是怎么炖的。”   “可惜他来得不巧,正好是上午,那门铃声吵死人,被我骂了一顿。”   “晚上你一定要尝尝,爷爷也最喜欢喝这个。”   “对了,爷爷最近总打电话来,追着问我又去哪里鬼混了。”   看得出来,今日沈之澄心情格外好,连话都比平日里密了许多。   黎珩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嘴的空隙,问道:“你怎么跟爷爷说的?”   “我说兰桂坊、钵兰街,尖东,这些地方都去了。”沈之澄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笑,补充道,“还有昂船洲。”   “爷爷就没发现,昂船洲根本没有酒吧供你消遣吗?”   沈之澄满不在乎道:“老人家哪里懂?糊弄两句就过去了。”   可以想见,要是沈崇年知道他跑来警署做辛苦又危险的辅助警员,恐怕要气得拄着拐杖狠狠敲地,大发雷霆。   沈之澄倒不是真的怕,若听话成这样,也不至于浑浑噩噩混账许多年。只是爷爷毕竟年纪大了,犯不着为自己气坏了身体。   “你可别出卖我。”沈之澄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警告道,“他比我们还忙,只要你不说,这事能瞒很久。”   话才刚说完,黎珩桌上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她看了一眼,随手将屏幕朝他面前晃了晃。   是沈崇年打来的。   这下,真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黎珩接起电话,语气温和:“爷爷。”   听筒那头,沈崇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聊了几句后,随口问起沈之澄的近况。   黎珩挑眉,目光落在对面的沈之澄身上。爷爷口中的“那小子”,此时正身体前倾,对着她双手合十,用嘴型一遍遍说着“拜托”,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敲桌子时的张扬气焰。   黎珩对着手提电话,缓缓开口:“他最近——”   沈之澄见状更加卖力,甚至直接起身,动作麻利地帮她整理桌上的文件资料。   “他最近很懂事,安安分分泡在图书馆里看书。”   沈之澄在一旁听得眯起了眼。   讲大话也要有个度,这样会不会太夸张?   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沈之澄也绝不会在图书馆看书。按理说,爷爷是不可能相信这番说辞的,可偏偏这个孙女在老人家心里的分量极重,口碑向来稳妥,电话那头愣了片刻,竟还笑着应了声。   黎珩握着电话,继续说道:“对,我们搬到九龙城住了。他就住我隔壁,平日里我们会互相照应。”   沈之澄一边点头,一边将散乱的资料仔细地叠好,整整齐齐堆到桌角。   “我办案很小心,没有这么危险。”   “爷爷放心。”   电话里,沈崇年催着黎珩回浅水湾的家吃饭。   自从和爷爷相认,她偶尔也会过去探望,此时应道:“不用麻烦祥叔来接我,到时候我和沈之澄一起过去。”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沈之澄。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拿起桌上那副刚做好的人脸拼图,静静地举到眼前端详着。   “爷爷,我这边还在忙,先不聊了。”   黎珩放下手提电话,抬眼望向沈之澄:“你有没有觉得,这张拼图不对劲?”   ……   雯姐推开窗,下午茶的香气随着微风飘出窗户。   CID房里,短暂的休整过后,所有人都重新拿起手头上的工作,恢复忙碌的节奏。   工位上很快就空了大半。   老游带人前往昂船洲走访,排查案发前后是否有码头工人见过那个曾买通黄细妹的神秘男人。林家聪则马不停蹄地赶去死者姚俊辉家,给他刚从国外回来的两个儿子做笔录,了解他们是否清楚父亲生前有无与人结怨。   方芷珊刚从影印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复印好的人脸拼图,快步走到雯姐面前,小声问将拼图分发到各个警区的具体对应流程。   警员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想起刚才被谢Sir找茬,大家心里更是全都憋着一股劲,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案子拿下,不能让B组平白看了笑话。   黎珩拿着那副人脸拼图,与沈之澄一同前往拼图室。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张拼图处处透着不对劲。   拼图里男人的特征太过鲜明,可不管是时髦的过耳长发,还是那两颗痣,都显得刻意。   如果有心伪装,除了帽子之外,痣和发型也能作假。   或许,这根本不是嫌疑人的真实样貌。   两人推开拼图室的门。   听明白Madam的来意后,同僚接过拼图。刚才为黄细妹制作拼图时耗费不少时间,如今只需要照黎珩的要求精准还原,不需要费什么周折,他很快便投入工作。   黎珩盯着拼图上的五官与轮廓,余光注意到身旁的沈之澄。   他目光沉沉,全然不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表情竟有些冷冽。   一番细致的调整过后,拼图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Madam,去掉了帽子、发型和脸上的黑痣。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效果。”   黎珩接过这份拼图的最终版本,目光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沈之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你认识这个人。”   沈之澄没有立刻出声。   眸光淡淡的,像是回到原剧情中那片死寂的状态,压抑而又漠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谷长风。”   黎珩的指尖停留在拼图边缘,微微一顿。   “化成灰都认识。”沈之澄再开口,声音很低。   ……   按照警署办案流程,姚俊辉在太子道住宅遇害,此地作为第一凶案现场,在完成初步的勘验、物证收集工作之后,已经被贴上封条。   但如今死者家属回国处理后事,警方特意安排解封,允许家属入内,但必须由警员值守,看管保护现场。   方芷珊将人脸拼图资料分发给各个警区后,腰间的BB机突然响起。   她借用电话回电确认,立刻拿起笔录本,快步赶往太子道,与林家聪汇合。   按照规矩,口供记录必须两名警员同时在场。林家聪本来和高子杰说好,但那边临时被工作绊住,脱不开身。   方芷珊赶到太子道,搭着电梯上十一楼。   死者的两个儿子出现在门口时,面色凝重,眼中的疲惫与悲痛难以遮掩。   他们从楼下报刊亭买了一沓案件相关的报纸杂志,手里拎着袋子,看见两位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   姚俊辉的两个儿子,刚从国外赶回来,从航班落地开始,就已经忙得停不下来。二人踏进家门,连呼吸都微微地发颤。母亲走得早,父亲独自在香江生活,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回来,此时再踏进这个家,熟悉而又陌生,脚步停在客厅。   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暗得发紫。认尸时听说,父亲是颅骨破裂导致失血过多而死,想到他当时受了多少苦,面临怎样的恐惧,他们不忍地移开视线,许久都说不出话。   兄弟俩神情疲惫,眼底都熬出了红血丝。   “我们是请假回来的,工作上的事,不能离开太久……只能尽快整理好爸爸的遗物,实在太多事要处理了。”   “麻烦两位警官了,还要特意跑一趟。”   林家聪不由也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们的分内事。”   哥哥姚浩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来以为等我们在外面站稳脚跟,能把爸接过去享清福,谁能料到会出这种事。”   弟弟姚浩臣蹲在一旁,拿出从前的相册,指尖在旧照片上停留许久。   “爸爸这辈子太辛苦了。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只有一份薪水,不仅要供我们两个人读书,还要照料两边老人。那时候,我们做梦都不敢想,居然能有机会去留学。”   “他从来不说自己难,只是默默咬紧牙关,一点点攒钱,拼了命也要为我们挣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们总说,等工作稳定下来,就接他安安稳稳度过晚年。谁知道,他等不到这一天。”   “如果是身体不好,或者突发什么意外,我们能接受的……但为什么是这样……我父亲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怨,到底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说到这里,兄弟俩再也忍不住,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   林家聪和方芷珊站在一旁,都没有出声,等他们平复好情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姚浩臣才重新抬起头,眼圈泛红。   他走进卧室,开始整理父亲生前的衣物,每一件都细心地抚平褶皱,轻轻摆放在一旁。   方芷珊想起,案发时死者家里也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看来这份爱干净,做事有条有理的习惯,父子三人相依生活多年,早已互相影响。   林家聪斟酌着开口,提及案发现场死者掌心中那枚符纸碎片:“想问问两位,生前姚先生有没有接触过命理、风水相关的东西,或者家里摆放过类似物件?”   这话一出,姚浩安立刻坚定地摇头:“绝对没有。我爸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他常说那都是骗人的。如果真有神佛庇佑,像我妈这么好的人,就不会走得这么早。”   “我爸连寺庙都没去过,更别提家里出现这类东西。”姚浩臣从卧室出来,附和道,“他这个人固执,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是自己扛,从来不求神拜佛。真没想到,人走了,反倒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编造什么冤魂索命。”   提及那些漫天的谣言,兄弟俩眼中满是怒火。   姚浩安指着茶几上摞得高高的杂志和报纸,语气冷硬:“我们这两天,把附近报刊亭所有登了这起案子的杂志报纸都买回来了。今天去看,居然还有新的。”   “那些无良记者,为了博眼球、冲销量,恶意编造色鬼索命的谣言。我父亲当了一辈子老师,为人正直,一生清清白白,现在人没了,还要被这样污蔑!”   “都说人死为大,可爸人走了,连最后一点名声都保不住……说什么恶鬼索命,我看这些造谣的人,比恶鬼还要歹毒!”姚浩臣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重重砸在沙发上,“我们已经找了律师,一定要告到底,告得他们倾家荡产,公开道歉!”   方芷珊的视线落在杂志内页,一行刻薄刺眼的标题映入眼帘——   《补习天王遭色鬼索命,咸湿半生,惨死家中!》   这篇报道字里行间,全是对死者的恶意揣测,毫无根据可言。   方芷珊扫过配图,大多是狗仔当日攀上对面的花坛或大树,对着窗户偷拍的画面。还有几张,是太子道这处私人住宅外围的模糊照片。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的角落。   “这好像是案发那天潘Sir被记者围堵时拍的。”方芷珊将杂志凑近眼前,抬头问道,“师兄,你带放大镜了吗?”   林家聪摇了摇头:“只是出门做份笔录,怎么可能随身带工具箱?”   姚浩臣闻言,走进书房,默默翻找,拿出一副旧的老花镜。   “我父亲老花度数深,这副应该能凑合着放大看。”   方芷珊连忙道谢接过,捏着镜腿,将老花镜的镜面对准杂志上的图片,仔细查看。   兄弟俩则站在一旁,看着那副旧老花镜,心中酸涩。   镜腿和镜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父亲却仍旧保存着,没有更换。整理遗物时,姚浩臣还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父亲的银行存折。明明做金牌补习班老师的收入远高于以前当中学教师,可父亲对自己唯一的犒劳,就只有那几块表。剩下的大部分收入,全都存了起来,只为补贴远在国外的两个儿子。   方芷珊放下老花镜,转头对林家聪说:“师兄,这事要向Madam汇报,她现在在警署吗?”   “到楼下时刚和Madam通过电话。”林家聪答道,“她带人去了电视台直播现场,听说那个风水师谷长风有问题。”   ……   黎珩扶着方向盘,警车前行,窗外街景不停倒退。   她脑海中的思绪,同样没有停过。   那时开案情分析会,在同僚们提及一位风水大师发鬼财时,黎珩瞥过一眼谷长风的照片,当时没往心里去。而后清洁阿婶黄细妹拼出人脸拼图,但和谷长风在杂志上略显失真的照片有所出入,她依稀觉得眼熟,但始终没能对上号。   直到此刻拼图还原,所有线索终于串联在一起。   出警署前,黎珩查过谷长风的背景资料。   吴美欣遇害是在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而七月十五凌晨一点,谷长风作为临时凑数的嘉宾,登上了电视台一档为贴合鬼节氛围应急加开的灵异直播节目。   电视台押错了宝。这档节目开播,观众寥寥无几。谷长风纯粹是一请就来,不管有没有酬劳,只求能露个脸。而偏偏就是在这档节目中,他提及今年七月十四阴气重,鬼门大开,阴魂索命。随后,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让这档无人问津的节目被翻出。这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被捧成了全城热议的谷大师,风水馆外排起长龙,开光玉坠被抢购一空,借着这个舆论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沈之澄坐在副驾驶,一路出奇的安静。   警车朝着电视台方向平稳行驶,黎珩余光扫向他,只大致知道,沈之澄儿时被风水师断言是破家星,自出生起小鬼缠身。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她忽然不安,察觉到这背后,还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过往。   “他说我克死父母,和同胞姐姐。”沈之澄的声音很轻,打破车厢里的沉默,“本来以为他是什么有真本事的大师,没想到后来,彻底没人影了。”   黎珩隐约猜测到,当时谷长风当年明明已经攀上沈家,之后却越混越落魄,多半是爷爷沈崇年暗中出手打压的结果。   只是老人家不会知道,那番话早就深深烙印在孩子心底,成了一道解不开的心结。   “他那是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克亲人?”黎珩语气淡淡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们搬了家,住进天台屋,案子立刻就有了突破进展。发生了这么多好事,你怎么可能是破家星?”   “你这是安慰我?一点都不像。”沈之澄笑了一声:“哪有人说温情话的时候,语气还这么冷冰冰的。”   路口红灯亮起,警车稳稳停在白色实线后。   “不要相信他的话。”黎珩转过脸,目光无比认真,语气笃定郑重,“沈之澄,我说你可能是旺家星。”   沈之澄怔了一下。   这样直白真挚的关怀落在耳畔,他下意识躲开视线。   “认真开车。”他目视前方,语气有些不自然,“警察阿姐。”   ……   黎珩与沈之澄赶到电视台大楼。   刚走进演播室门口,就被谷长风的助理拦了下来。   年轻助理一身西装,听明警方来意后,仍旧不让半步:“Madam,阿Sir,我们谷大师一向是良好市民,该配合警方调查的,一定会全力配合。但现在是现场直播节目,全港无数观众都守在电视机前,有人还拿笔记录谷大师讲的要点。请你们尊重谷大师的工作,也尊重观众,不要随意打扰。”   黎珩抬眼问道:“节目还要录多久?”   “按照通告单,时长是两个小时。”年轻助理回道,“现在才刚刚开始。”   黎珩望向演播室。   和那档临时加开的深夜灵异节目不同,如今谷长风水涨船高,端坐在镜头正中央,时不时有人上前为他补妆、端茶倒水,伺候得妥帖周到。   嘉宾席上,谷长风手持罗盘,另一只手掐指一算,叹着气摇了摇头:“命盘早就定下,这一劫,是很难逃过去了。”   演播室外,沈之澄站在阴影里,望着镜头以及现场观众侃侃而谈的谷长风。   二十余年前,这个男人还不到四十岁,也是这样坐在自家客厅,掐着指尖故作惋惜地摇头说着,沈家这小少爷的八字,天生带着一身灾祸。   “两位警官。”年轻助理抬手比了个手势,语气客气,却藏着几分傲慢,“别站在这里影响谷师傅,麻烦到那边等候。”   按照警方的办案流程,此时确实不能贸然抓人。   毕竟只依靠推断还原的拼图线索,证据不够扎实,黄细妹还没正式认人,警方最多只能请谷长风回警署协助调查。   “这边请。”   黎珩和沈之澄被带到休息室等候。   这时,一名节目组实习编导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递还给年轻助理。   “临时调整了节目流程,来不及做大师的宣传展板,这份履历暂时用不上了,你先收好吧。”   年轻助理接了过来:“本来是想让观众们知道,大师这几十年都在做这行,经验足资历深,免得有人说之前从没听过他的名号,又没办法一个个跟他们解释。不过也没关系,观众眼睛雪亮,就算没有这些履历,也能看得出大师的真本事。”   实习编导应了一声,又急匆匆跑回后台。   “都说谷大师是突然冒出来的,没想到履历这么厚。”黎珩看向那厚厚一叠资料,好奇道,“能借我看看吗?”   “谷大师哪里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们风水馆都开了好多年了。”助理扫了她一眼,一脸看不起人的轻慢,“大师早年就开过好多场风水讲座,这里都是当年的资料,你随便拿去看好了。”   将履历递给黎珩后,年轻助理转身出门,回到演播室。   黎珩则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沈之澄就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地陪着。   黎珩又翻过一页:“原来这么多年,一直在招摇撞骗。”   沈之澄抬眸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有接话。   两个小时的直播时间,此时才刚刚开始。   黎珩用这份履历打发时间,发现谷长风早年办过几场冷门讲座,自己印刷过命理书刊,还开过好几间风水馆,几张名片附在资料里,名号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黎珩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终视线停留在一张名片上。   名片角落印着一道八卦符,起笔收笔的细微处,带有几分独特的个人风格。   但仅凭肉眼观察不能下定论,必须交由专业鉴定确认。   黎珩立刻起身,拨通警署电话:“帮我联系技术科的许乐儿,我没有她的号码。”   约莫三分钟后,听筒里传来许乐儿轻快活泼的声音:“Madam,怎么啦?”   ……   节目时间漫长,一点一点流逝。   黎珩反倒不再盼着直播尽快结束。   她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林家聪匆匆赶来时,黎珩和沈之澄正低头比对名片上八卦符的特征。   他小跑着进了休息室:“Madam,在姚俊辉儿子收集的最新杂志里,芷珊看到潘Sir被记者围堵的现场照片。”   “我们找到当时报道那则新闻的狗仔,拿到了原图。放大之后发现,黄细妹拼出的嫌疑人,长头发、戴帽子、眼底和嘴角有两颗黑痣,居然和照片里出现的人完全吻合,当时他就站在人群中。”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不光出现在第一起命案现场昂船洲,还在第二起命案的太子道住宅楼下出现过!”   黎珩的所有思绪瞬间收拢。   至此,除了现场符纸之外,两起命案终于有了更加实打实的关联证据。   就在林家聪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许乐儿回电。   黎珩接通电话,那头语速极快:“我们只收到你传真过来的名片,没办法做成分和朱砂比对。但可以确定,名片上的八卦符和命案现场遗留的符纸绘制笔法高度一致,能够锁定嫌疑人!”   证据链终于闭合。   黎珩抬眼看向演播室的屏幕,距离直播结束,仅剩最后五分钟。   她不再等待,抬手示意队员,大步朝着演播室走去。   演播室内,主播握着手卡,恭敬问道:“谷大师,接连两起命案闹得市民们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事态继续恶化。不知道你从命理风水的角度,怎么看眼下的情况?”   谷长风语气沉重地开口:“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从风水格局走向来看,煞气积聚在一起,恐怕还有隐患。”   黎珩径直往里走。   林家聪急忙上前:“Madam,要不要先向上级请示一下?现在是全港直播,节目收视率高,你现在直接抓人,万一程序上出纰漏,上头肯定追究责任。”   “等了这么久,不差四分钟。”沈之澄也伸手,挡了一下,“等节目散场再动手更稳妥。”   与此同时,谷长风的话音通过话筒放大,传遍整个演播室。   也落入每个人的耳畔。   “我连夜做了布局调整,尽量化解。”谷长风煞有介事地端着罗盘,“请各位市民放心——”   黎珩直接迈步上前,清亮的声音盖住他未说完的话。   “谷长风!”   全场骤然安静。   黎珩走进演播室中央,站在嘉宾席前,沉声道:“现在怀疑你与两起谋杀案有关,请立刻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林家聪和沈之澄立刻跟上,并肩站在黎珩身侧。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主播猛地站起身,转头望向节目控制间,对着耳麦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台下的观众也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警察都来了?不会吧?”   “原来真是骗子!我昨天还通宵排队,就为了买他那块开过光的玉坠,花了我三千多!”   “我还托朋友拿的现场票,想多学点风水知识,没想到……”   “他、他……他居然和命案有关?”   一时之间人声嘈杂,演播室彻底乱了套。   “你们别乱来!”   “我正在做风水局,不能中断!”   在谷长风慌乱辩解之际,一副手铐稳稳落下,铐在他的手腕上。   全场哗然,现场一片骚动。   “放开我,放开我——”   沈之澄定定看向谷长风。   时光仿佛悄然重叠。   年幼时,他缩在旋转楼梯的角落,看着这个男人握着罗盘,一步步朝他走近,带来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此时,谷长风手里依旧攥着那枚罗盘。   脸上没有丝毫大师风范,只剩仓皇与恼羞成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黎珩亲手带走。   沈之澄心里清楚,直播还在继续。   她这一步,是要当着所有市民的面,撕碎谷长风的伪装,让大家不要再轻信谣言。   更是在为他出气,一刻都不愿多等。   ……   A组一行人押着风水师谷长风回警署,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西九龙总区。   茶水间里,B组几名警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听说A组的阿头是直接在直播中途抓人,硬生生切断了全港观众都在看的节目。”   “居然这么冲动?我记得那个Madam的办案风格,向来都是很沉稳的,这次这么急,不像她会做的事。”   谢Sir路过,冷哼一声:“怎么不像她会做的事?她第一次出现场,就敢单枪匹马闯进贼窝,胆子从来就这么大。”   话锋一转,他又说道:“不过这次案子影响太大,要是判断错误,我看她很难收场。”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谷长风坐在审讯椅上。   没了镜头前的从容,却依旧端着架子。   “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他抬眼道。   黎珩双手抱臂,倚在桌边:“没关系,我可以等。但现在证据链充足,你最好想清楚,待会一条一条,跟我们好好解释。”   话音落下,她一掌重重拍在审讯桌上。   谷长风被这一声闷响吓得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走出审讯室,黎珩安排警员看好谷长风,转身时微微蹙起眉头。   她低头,呼了呼自己发麻的手掌。   以后再也不拍这么重了。   ……   二十分钟后,沈之澄拿着办到一半的手续走进督察办公室,却发现里面没人。   他又走回CID房,环顾一圈,随口问方芷珊:“Madam呢?”   方芷珊抬头,指了指楼下方向:“刚才我和雯姐去买咖啡,好像看见她在楼下跟一个年轻男人聊天。”   “年轻男人?”沈之澄朝窗口看了一眼,“哪来的?”   方芷珊摇摇头:“我也不认识,不过好有型!”   “超级靓仔,出街能迷倒一片街坊啦。”雯姐也从工位上探出头,笑着打趣。   沈之澄二话不说,往CID房外走。   在走廊上撞见林家聪,他才想起手续还没办完,一把塞到对方手里。   “那个谁——”沈之澄在转身之前随口道,“帮我接手一下。”   林家聪立刻皱起眉,满脸不悦。   哪、个、谁?真是目中无人的太子爷!   沈之澄已经意气飞扬地往外跑,回头冲他比个敬礼的手势:“谢了,阿聪!”   一瞬间,林家聪的眉头宛如被熨斗抚平。 [27]第27章:是她,是她!   方芷珊和雯姐凑在工位,说看见Madam正和一位型男靓仔在楼下聊天。   这话瞬间勾起了沈之澄的好奇心。   他几步绕着楼梯跑下楼,在西九龙总区正门的落客区,一眼就看见了她们口中那个男人。   夏日阳光洒进来,透过斑驳的树影落下,将地面隔得明暗交错。   男人身形颀长,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手里握着两杯咖啡,抬手将其中一杯递向黎珩。二人并肩站在亮处,似乎在探讨专业问题,氛围却温和松弛。   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沈之澄的脚步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难怪雯姐夸他能迷倒街坊。这么热的天,居然穿黑衬衫,真是要风度不要凉快。   沈之澄默默嘀咕。   焗桑拿咩?   黎珩接过咖啡,开口道:“囡囡的母亲是这起案子的第一名受害者。孩子才五岁,没目睹案发,但心理创伤不小。按程序,是不是该安排心理介入?”   换作以前,黎珩一门心思扑在案情上,很少过问后续的跟进。可囡囡太小了,想起她垂着小脑袋咬紧牙关忍眼泪的样子,她莫名想要帮帮这个孩子。   “我明白。”男人声音清润,“警队有儿童心理支援项目,我会联系青少年服务处,走正规流程安排她做疏导。”   黎珩轻轻点头,攥着杯壁的指尖顿了一下,斟酌片刻:“还有一件事。”   原剧情里,沈之澄最终会走到自杀那一步。长年累月积压的创伤,早已演变成极其严重的心理问题,压得他几乎窒息。就算如今他多了个姐姐,姐弟俩一起吃顿早饭、拼副拼图,都不过是琐碎的日常小事,根本抚不平那些伤痛。   光靠她一个人,很难把沈之澄彻底从泥潭里拉出来,需要找专业的医生介入治疗,才能帮他走出这片黑暗。   她抬起头:“想请你帮个忙。”   他见黎珩神色不对,收起几分随意,认真看向她:“你说。”   “是我的——”黎珩刚开口,就瞥见沈之澄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黎珩收住话头:“下次再谈。”   “可以。”男人轻点头,“我先去办入职手续,个案资料整理好,再跟你对接。”   两人道别后,黎珩转身往楼上走。   沈之澄跟上她的脚步:“那人是谁?”   “新界北调过来的唐医生。”黎珩说道,“西九龙近期重案多,涉及受害者的心理干预和嫌疑人精神评估,总区向上级递了申请。唐亦为是刑事心理支援科调来的,暂时驻扎在西九龙。”   不少案子,有专业心理评估的介入,办起来会顺很多。   就像不久前赫德楼灶底藏尸那单案,要是警方能早点察觉池阿敏的精神问题,也不用绕那么多弯路。   沈之澄应了一声,追着问:“你们以前就认识?”   黎珩想了想:“算是旧识。”   “是朋友咯?”沈之澄背着手,打趣道,“没想到我们警察阿头还有朋友。”   黎珩回头,好奇反问:“你没有?”   沈之澄被她一句话问得嘴角一撇:“看不起人了啊,Madam!”   ……   在对谷长风实施抓捕之前,黎珩已经通知警员们,先把手头事放一放,集中查这个风水师的底细。   此时她回到CID房,几名警员也陆陆续续核查归来,把资料放在桌上。   “Madam,查清楚那个谷长风的底了。在案发之前,还真有人找他看风水改运,风水馆里都有登记记录。翻遍了也没发现他和两名死者的交集,但是也不奇怪,如果他真是凶手,不排除故意抹掉痕迹。”   “资金这块也核查过了。最近靠两起命案,他光是凭卖开光玉坠就赚了一大笔,那些街坊看了新闻,一个个都是排着队要给他送钱。”   “不过在此之前,谷长风的财务状况一塌糊涂,穷得叮当响,账户长期没有流水。听他的邻居说,这人一把年纪还是单身寡佬,身边有点钱就去赌,谁见了他都要躲得远远的,生怕他来借钱。”   “就这几天,谷长风简直是红到发紫,每天回家都大摇大摆的,尾巴快要翘上天,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也难怪他这么得意,连老街坊都客客气气地捧着他,这些天真是风头出尽了。”   “听人家说,谷长风那天还说,早就算到自己会有这时来运转的一天呢。啧啧,真是小人得志。”   说起谷长风,警员们纷纷摇头。   这人整天装模作样,实际上混得极差,风水馆开了关,关了又开,来回折腾无数次。早些还在庙街摆过摊,专门做些街坊生意,甚至戴着副墨镜假装盲公看相来招摇撞骗。   “他今年五十七岁,也就二十多年前风光过一些日子,之后就一直走下坡路。”   “像他这样没本事的落魄风水师,大多早就转行了。”老游说,“唯独这个谷长风,半点真材实料都没有,就靠些坑蒙拐骗混日子,明明不是吃这饭碗的人,偏要拿个罗盘装蒜。”   黎珩快速翻完资料:“顺着资金这条线往下查,重点核实他有没有债务纠纷。”   话音刚落,方芷珊快步从外面走进来:“Madam,黄细妹已经带到。”   “安排认人。”   不过十分钟,认人程序准备就绪。   沈之澄按照流程,把谷长风带入认人室,安排编号站位。儿时在他眼里,这个风水师高高大大,满口鬼神说辞,让他本能害怕。可如今再看,不过是个满脸沧桑,还要虚张声势的普通糟老头。   为了不干扰黄细妹指认,沈之澄只冷冷地扫了谷长风一眼,之后便目不斜视,确认所有人的站位都已经妥当,才转身出了认人室。   他靠在门外走廊的墙壁上,想起黎珩当众带走谷长风的样子。   那样干脆高调。就像是要用行动,帮他扫开心头压了二十多年的阴霾。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   此时认人室内,黄细妹下意识站在角落,神情紧张。   黎珩站在她身侧:“这是单面玻璃,你能看清里面的人,他们看不见你,可以放心辨认。”   黄细妹闻言,在玻璃面前抬手轻轻挥了挥。   发现里面站着的一排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确实没人能看到自己。   黄细妹皱着眉头,不安地说:“我要是认出来了,那人以后来找我的麻烦可怎么办……”   另一名警员说道:“我们全程守在这里。至于后续,他现在涉嫌两宗命案,指认后我们会正式羁押。我们也会登记你的安全情况,有什么事只管联系我们。”   她这才敢往前凑了凑,从第一个人开始,慢慢挪动脚步。   黄细妹看得很细,直到脚步停在第三个人面前,停了下来。   “他今天把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痣也没了……”她指着谷长风的位置,仔细辨认道,“但肯定是他,那天就是他给我一千蚊,让我帮忙说那些话。”   ……   黎珩擅自闯直播现场、抓捕谷长风的事,作为上司,潘立勤竟还是听警署里的议论才知道的。   “黎珩!”他推门进了CID房,从一群正在讨论案情的年轻警员之中逮到人,“这么大的直播节目,你说闯就闯,事前连个电话请示都没有。要是对方追究起来告你,这个责任你自己能担?”   见潘Sir如此气势汹汹,所有警员立刻收声,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齐刷刷看向黎珩。   黎珩正整理资料,头也不抬:“让他来告。”   一旁的沈之澄往前站了半步,底气十足:“放心,沈家的律师团队,从来没输过。”   这话一出,旁边的警员们低头偷偷憋笑。   潘立勤一时语塞:“好啊,你们好啊!”   现在A组上下,全都跟黎珩一个鼻孔出气了?   “谷长风名片上的八卦符和命案现场遗留的符纸,绘制笔法完全吻合。第一起案子案发现场的目击证人黄细妹证实,被他买通做了伪证。另外,《新知周刊》的记者蔡民佳拍到他在第二起案子的案发现场外围出现过。”黎珩站起身,将几份资料推到潘立勤面前,“潘Sir,证据链足够抓人。”   她实行抓捕,并不是一时冲动。   当年谷长风伤害年幼的沈之澄是一码事,如今办的是公事,绝不会混为一谈。   公事在前,私事靠后。   她只是刚好借着办案,为那个被污蔑“怨鬼缠身”的小孩讨个公道。   “潘Sir,Madam有分寸的。”老游站出来帮她说话,“市民迟早会知道的,当着直播镜头,让大家了解这个所谓大师就是个江湖骗子,总比将来发通报澄清,等下一些阿公阿婆还不信,越描越黑了。当时情况紧急,直播就剩最后几分钟,确实不够时间层层请示。”   “没错,我可以作证!”林家聪探了探头,“当时现场观众听说谷大师涉嫌命案,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变得多清醒。一传十,十传百的,那些鬼话连篇的谣言,估计很难再继续发酵。”   黎珩站在一旁,听着众人的声音,心念微动。   “舆论本来就难压,这么大面积的直播澄清,反而更更快平息流言。“   潘立勤的视线扫过在场警员。   几乎人人都点头附和。   他可以确定,如今A组上下,就算不是完全和黎珩一条心……   至少心已经偏过去,站到了她那一边。   “反正你自己把事摆平。”潘立勤看着她眼底的笃定,眉头松了一些,却依旧没好气道,“但不管怎么说,抓到嫌疑人就是好消息。尽快结案,我好向上头和公众交代。”   想到接下来必然会被上级的问责电话轮番轰炸,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跟我报告,这次被你害惨,今晚肯定要加班。”   黎珩应了下来。   这时,高子杰急匆匆跑过来,凑到众人身旁压低了声音说刚听来的情报。   刚得到消息,原来谷长风根本没有律师,刚才不过是梗着脖子硬撑而已。他一直抱着BB机,借用警署的电话,都不知道给助理打了多少通,让人家想办法找个律师,将他保出去。   “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放话说什么在律师到之前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背后有一整个律师团队撑腰。”高子杰瘪了瘪嘴,嫌弃道,“那股腔调,我猜他肯定是电视上学的台词。”   几名警员都笑出声,纷纷调侃,模仿着电视剧里毫无新意的对白。   “阿Sir,你们要讲证据,小心我告你们诽谤。”   “香江是法治社会,Madam,你们不能乱冤枉人……”   “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一定会投诉你们!”   听见“投诉”两个字,沈之澄抬了抬眉。   他也说过,要去投诉这个黎督察。   黎珩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关押谷长风已经两个小时。   心理拉锯差不多到位了。   她整理好案卷资料:“去技术科找许乐儿,打印一份符纸比对的最终鉴定结论。”   沈之澄闻言立刻站起身。   黎珩却先一步开口:“芷珊去吧。”   原剧情里,许乐儿因为沈之澄,受了太多委屈。   黎珩虽无法全然体会她的心情,但一些没有必要的纠葛,是可以刻意避开的。   沈之澄坐回椅子上:“那我去哪?”   黎珩看向窗外渐黑的天色:“没别的事,可以先回家。”   谷长风是沈之澄儿时的噩梦。   一整天忙下来,他看着平静,实际上却是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早过了下班时间,让他回去静一静,调整好状态,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她转头看向组里其他人:“剩下的人,把手头工作收尾就先收工。我和老游留下,继续跟进审讯。”   熬了几天大夜,今天终于可以早点收工,警员们顿时面露轻松,干劲十足地整理手头上的工作。   “我?”沈之澄问,“自己回家?”   高子杰趴在桌上,用案卷挡住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林家聪说道:“不然呢?难道还要Madam亲自送他回家吗?”   “你别这么说他。”林家聪一本正经地劝道,“大家都是同事。”   高子杰满脸错愕,挪开案卷:“懵仔,你怎么叛变了?”   林家聪摊了摊手——   没办法,谁让大少爷叫我阿聪呢。   ……   审讯室里,黎珩与老游坐在谷长风面前,眸光锐利。   老游将一叠资料拍在他面前。   清洁阿婶的证词、狗仔拍摄的现场照、符纸比对报告,证据一目了然。   “证据确凿,坦白从宽,你自己想清楚。”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老游拔高了声音:“耗了这么久,舍得松口没有?要是还不愿意说,我们就慢慢等着,警队有的是人,警方有的是时间!”   此时的谷长风,和镜头前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脸色发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显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要打电话。”谷长风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有权联系律师,你们不能阻拦。”   “不用再联系你的助理了。”老游冷声打断,“我们同事刚才去过你那间风水馆,值钱的东西都被搬完了,他不会回来给你请律师,更不会帮你。”   “直播被当场中断,全场观众、全港市民都看在眼里。风水大师招摇撞骗,涉嫌两桩命案,被警方当场带走。”黎珩平静地盯着他,“你以为你还能东山再起?市民是信你这套鬼神说法,还是信香江警察,答案你自己清楚。”   当时这个女警来得突然,谷长风下意识想要反抗,却被另外两名男警员牢牢按住。   沉重的手铐落在手腕上,现场观众和主播全都愣住,满脸惊愕。如面前的人所说,他哪里不知道,自己的风光日子到头了。   谷长风终于没了力气,肩膀垮下来:“我风水馆的抽屉里还有几万块钱,让他帮我去银行存起来的,他怎么能跑……”   说话间,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黎珩起身从门外警员手中接过最新调查资料,低声交代道:“立刻去查谷长风的助理,摸清他案发时的行踪,确认他是否知情。”   “那都是我的钱,我好不容易赚来的钱,他怎么能拿……”谷长风仍说着,“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抓他!”   “报警的事,后续会有专门警员为你跟进。”黎珩翻开刚收到的资料,“你之前欠下大额度赌债,债主经常上门。直到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公历八月十日,这笔赌债被你一次性还清。”   “所以,你是被那笔赌债逼得走投无路,才杀人谋财。”黎珩的目光牢牢锁住谷长风,“是不是?”   直到此刻,谷长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一白,从审讯椅上坐直身子。   “我没有。”他大声反驳道,“我和他们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杀人!”   “你没杀人?”老游猛地一拍审讯桌,“没杀人怎么知道昂船洲有人死了,怎么会给清洁阿婶一千蚊,让她帮你做假口供!”   “不关我的事!”   “我以为自己是运气好,借着这两起案子赚点香火钱。但是那钱都还没放热,就被人卷走了!”   “我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怎么敢杀人啊!”   “你们不能冤枉人啊……真的不是我干的。”   谷长风脸色煞白,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急得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黎珩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毫不意外,依旧冷淡地开口:“把你知道的,做过的,都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   直到这时,谷长风才终于松了口。   农历七月十五凌晨一点的那档灵异节目,是临时加开的。时段差,又没观众,只是给点车马费。但那时谷长风穷得揭不开锅,能赚一点是一点,就答应去了。   老游笔尖顿住:“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你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我在去电视台的路上啊!”谷长风急切道,“他们要求十一点半到场,我十点多就坐上巴士了。证人、证人……当时巴士上都没几个人,你们去问问,不知道巴士司机认不认得我。”   谷长风彻底慌了神。   看电视时,警匪片里轻轻松松就能帮嫌疑人找到证人,但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难。他拼命回想当晚巴士上的画面,可对其他乘客半点印象都没有。至于那司机,他就连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记不清。   “我们会去核实的。”   老游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蹙眉,低头继续记录。   黎珩抬手,指了指桌上清洁阿婶的指认笔录:“这是怎么回事?”   谷长风的指尖攥紧:“我……我十一点半之前确实到电视台了,还在登记本上签到,一直在休息室等着。那帮电视台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嘉宾放在眼里。明明不用这么早集合,屁事没有,非要让我们干坐着。”   “我闲得发闷,就下楼去抽烟,正好碰见一个女记者在打电话。听她跟人说,晚上十一点,昂船洲死人了,有个女人穿红衣跳海,刚好能用鬼节的话题做新闻。”   “当时是几点?”   “我记得,是等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楼的,应该是十二点半以后,还没到凌晨一点。”   “继续说。”   “我凑过去问真假,她一口咬定是真的,还说只要说是水鬼索命,冤魂找替身,绝对有话题度。”   “我给她递了一根烟,跟她打听消息的来源。她给我看了记者证,说又得写稿了,不知道这次如果抢到了独家新闻,能有多少奖金。”   谷长风回忆当时的画面,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们抽烟的时候,她说,他们做新闻的最会抓眼球。有人落水,就说是水鬼杀人,有人上吊,就说是吊颈鬼索命,被火烧死的,就是火烧鬼找替身。这种耸动的话题,市民最爱看。”   “我想到他们记者抢到独家新闻,都能发奖金,我如果更抢先一步,不也是一条财路吗?所以上了节目,就照着她说的讲,说今年鬼门开,阴阳交叠,冤鬼索命。”   “我想,要是这事是真的,这把就能翻身了。”   但直到第二天,翻遍所有报纸,谷长风都没有看到相关消息。   他跑去昂船洲,也没见到警察。   “我以为那女记者骗我。”他说,“但没想到,就在准备走的时候,居然真的看见海面上飘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就这么飘在那里,脸都已经肿了……”   谷长风表情复杂。   他说,平心而论,亲眼看见尸体当然会害怕。但恐惧过后,更多的是兴奋。   “那地方太偏了,我等了半天才等到一个清洁阿婶。”   “债主天天上门,还说再不还钱,要在我家门口和风水馆泼红油漆……我一心想出头,就鬼迷心窍,给了那人一千蚊,让她告诉警察,早一晚十一点看见那个女人和水鬼说话。”   当时谷长风并不清楚什么死亡时间,只知道女记者在电话里说,红衣女人是在十一点跳海的。   后来新闻迅速发酵,有人将谷长风在节目中说的话翻了出来。   一夜之间,就成了香江有名的风水大师。   从那天起,风水馆门口天天排满了人。谷长风特意雇了助理,让他拦着人,不让他们轻易见到自己,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这位大师有真本事。   但谷长风太久没这么风光了,忍不住乔装打扮,去了风水馆门口。那些人不认识他,可在私底下,说的都是吹捧谷大师的话,一时之间,谷长风的心里飘飘然起来。   “也就是那一天,我无意间听到有人说自己是从太子道过来的。还说太子道那边死了个补习天王,大夏天套着一件红风衣,里面什么都没穿。大家都吓坏了,我听见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说鬼开门果然是真的,这都第二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定要多买几个玉坠分给家人辟邪……”   “我跑去太子道,想要凑凑热闹。楼下全都是人,我想起那个女记者的话,就在人群里说是色鬼索命。当时没人注意到我,可这话转眼间就传开了。”   直到警方从演播室带走自己,谷长风还只是以为协助调查,把话说清楚就能离开。   可现在,黎珩将印有符咒的证物照片推到他面前,与他名片上的八卦符比对。这几乎成了铁证,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以前是卖过这样的符咒……但是利润薄,最近不卖了。”谷长风猛地反应过来,“你说死者手里,握着一模一样的符?”   他的情绪瞬间失控,身体往前探,失声喊道:“是她!是那个女记者故意陷害我,她嫁祸我的!”   “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什么要害我?”   黎珩抬手,示意他冷静,沉声问:“你说的记者,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杨……”谷长风绞尽脑汁地回想,因过于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是《纵横晚报》的记者,叫杨梦雪!”   黎珩转头看向一旁做笔录的老游。   老游点头,将关键信息记下。   问话结束后,两人快速整理好口供,走出审讯室。   早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大部分同事完成手头工作后已经收工,只有高子杰还留在工位上。   老游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子杰,还不回去?”   “我把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录入到档案里,马上就走。”高子杰抬头道。   黎珩和老游收好笔录,往办公区外走。   她交代道:“谷长风两起案子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当晚电视台职员和嘉宾的口供,明天一早都要安排人核查。重点核实他和那名记者接触时有没有目击者。”   老游点头问道:“《纵横晚报》的杨梦雪,要不要我派人去查?”   “不用。”黎珩语气坚定,“这条线索我来跟进。”   ……   另一边,沈之澄早已离开警署。   独自吃过晚饭,却不想一个人回家。   本来是漫无目的,不知怎的,思绪又回归到案情。   他便驱车前往铜锣湾那间百货公司。   商场灯火通明,沈之澄坐扶梯上三楼,径直走到那家女装专柜前。   白天的调查被谷长风的拼图打断,还留着收尾。资料显示,整个中华区,该品牌只在香江设有专柜。正如黎珩推断,吴美欣身上那件红裙很有可能是从海外带回来的。   但国内外品牌新款的发售时间是有差异的,如果这个款式在海外的发售时间更早,那么就不能只调取这一个月内的入境记录,排查时间必须再往前推。   沈之澄站在专柜前,拦住售货员,询问这款红裙的发售时间。   “先生,这个我真不清楚。反正新一季的画报上,这裙子在我们这里是刚发售的。”售货员面露难色,“至于海外的发售时间,公司培训从来没讲过。但我之前在其他品牌工作过,有些说是品牌当季款,其实国外早就已经上架卖过一阵子了。”   “其实在我们业内这很常见的,谁也不会特意去查啊。除非是经常国内外来回跑,或者直接问国外专柜的人,才能摸清准确的发售时间。”   “一般来说,客人也不会在意这些。”   沈之澄闻言,迟疑片刻。   走出百货公司,他站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握着手提电话许久。   而后,拨了一通越洋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开口道:“姑妈。”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利落的女声:“是不是之澄?”   这位姑妈,是他们父亲的亲妹妹。   家族里提起她,都说性子烈,太过任性,当年与爷爷闹僵,一气之下远赴海外,极少回国。   沈之澄只见过她两面。   一次是二十余年前的葬礼,但年代久远,他早已毫无印象。   另一次是多年后在二叔家,姑妈本想带他离开,最终没争过二叔一家。   自那之后,沈之澄几乎和她没有来往。   只有那一串号码,是姑妈托人留给他的,说遇事可以联系。   这是沈之澄第一次主动拨通。   “姑妈,你们那边的品牌专柜——”   也是突然之间,沈之澄想到她还不知道姐姐活着的消息。   听筒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   “这是什么鬼信号?”那头的人略显烦躁,“能听见吗?”   “我正好刚落地启德机场。”短暂停顿后,沈咏璇的声音才清晰传来,“你现在过来接我。”   ……   夜晚的警署安静下来,黎珩和老游一同往楼下走。   “Madam,我今天必须先回家了。”老游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每天早出晚归,太太都跟我抗议了。”   人人都说铁汉柔情,这话用在老游身上再合适不过。   有一天经过办公区,她听林家聪悄悄爆料,老游和太太结婚二十多年依旧恩爱,秘诀就是每周五收工后,他总会带一束鲜花回家。   他太太最喜欢花。   “你先回去吧。”黎珩语气温和,“案子的事,明早再继续。”   两人迈下最后一节阶梯。   老游压低声音:“Madam,其实你早就猜到谷长风不是凶手了吧?”   “下午在电视台等直播的时候,我借传真机时,顺便问过节目的实习编导。”黎珩缓缓道,“七月十五凌晨那档节目,因为是临时加的,录制前准备流程繁琐,十一点所有嘉宾必须集合签到。”   “陈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吴美欣死亡时间是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十分钟。”   老游瞬间明白:“就算退一步,假设谷长风十点半动手,从昂船洲赶到清水湾电视城,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钟,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所以,谷长风不会是凶手。”   “但这不代表他完全无辜。”黎珩补充道。   吴美欣为什么背着两个包出门?那条红裙到底从哪里来?还有她口中的赎罪又是怎么回事?   这还只是她身上的疑点,姚俊辉那边,凶手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   如今仍旧谜团重重,一切毫无头绪。   案子远没查透。   老游笑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却不提前上报,要是让潘Sir知道,你就完蛋了。”   黎珩语气轻松:“他怎么可能知道?”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那皮鞋底敲在楼梯上的声音,就像是警报,这些天整个A组都再熟悉不过。   黎珩想起潘立勤傍晚的那句话——   “被你害到今晚要加班!”   她加快脚步,下意识地溜走。   正巧,一辆车从停车场缓缓驶出。   身后潘立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级一级地下楼,声音逐渐响亮。   黎珩探头,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驾驶位的人,抬手就拦。   车内的唐亦为怔了一瞬,随即了然,踩下刹车。   不等他开口,黎珩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警署外,街边路灯昏黄。   车子迅速驶离,留下老游站在原地,而潘立勤则已经走出警署,慢慢踱步到他身边。   “刚才还听见黎珩的声音,走这么急?”潘Sir问。   “我们Madam——”老游轻咳一声,说道,“刚才call的士台叫了车。”   “她家离警署只有两步路。”   警队有强制报备制度,警务人员地址变更必须向人事科更新资料。   潘立勤眯着眼,伸长脖子望着已经远去的车尾灯:“还有,那明明是私家车。”   潘立勤神色一凛,眼看立马要发作——   下一秒,老游感慨道:“潘Sir真是宝刀未老。”   一句话,力挽狂澜。   潘立勤闻言,面色阴转多云,再转晴。   “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他从容地理了理领带,“等结案,我来摆场庆功宴,犒劳一下大家。” [28]第28章:“居然是条子!”   刚过晚上八点,沈之澄驱车,一路驶向启德机场。   上一次和沈咏璇碰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记忆里她还年轻,和二叔一家周旋,非要把他带走。可二叔一家没有松口,只说她连自己都要人照顾,把侄子带在身边耽误将来的婚事,简直是胡闹。   那时候,从来没人问过沈之澄的意愿。   可就算有人问,小小的他也答不上来。   说到底,他对这位姑妈,印象不深,了解更是少得可怜。   沈咏璇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在太平山顶的豪宅出生,两个哥哥和父母对她宠爱无度。用爷爷最老套的话说,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偏偏就是这样被娇惯着长大的沈家小女儿,长大后性子却最反骨,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执意与家人闹僵。到最后,她明明有家,却不肯踏进一步。   沈之澄途经隧道公路,大约二十分钟后,走进启德机场到达区接机。   他在出口处徘徊许久,目光一遍遍扫过托着行李箱的身影,人人神色疲惫,行色匆匆。可等了又等,始终没见到沈咏璇的身影。   直到片刻之后,沈之澄想起爷爷从前念叨,这位姑妈半点苦头都吃不得,从前人多嘈杂的地方嫌吵闹,去餐厅吃饭嫌座椅太硬,出了名的脾气大,从来不愿将就。   想到这一点,沈之澄转身走进机场内的咖啡室。   他想,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应该能认出那位姑妈。   果不其然,一眼望去,沈咏璇就坐在咖啡室最显眼的中央位置。   她指尖握着咖啡勺轻轻搅动,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脸,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不耐。   沈咏璇抬眼,自上而下,将沈之澄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时隔十几年再次相见,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久?”   而后,她又吐出第二句话:“都长这么大了?”   沈之澄没问她突然回国的原因,沈咏璇自己也半句不提。她只是自顾自起身,走在前面,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他便跟在姑妈身后,成了管家,或是随行助理。整整三个行李箱,看这个架势,沈咏璇要在香江长住。   他只能一只手推一个箱子,另外一只手,艰难地握住两个箱子的把手,缓慢地往前挪动。   沈之澄开口:“你就不能自己动一下吗?”   沈咏璇踩着一双高跟鞋,健步如飞,闻言连脚步都没放慢,只回头扫了一眼:“你长这么高有什么用?”   一路出了机场,走到沈之澄的跑车旁。   他沉默下来。   这辆跑车的外形足够招摇惹眼,但并不实用,没有任何空间能塞下三个行李箱。   沈咏璇的眉心微微蹙起,神色愈发不悦。   沈之澄看着她,看着一地的行李箱:“姑妈,我都还没有不耐烦。”   沈咏璇是不会费心思出主意的,只淡淡看着他,像是催他快点搞定。   没办法,沈之澄只能拿出手提电话,吩咐人专门过来,把她的行李箱先运走。   沈咏璇全程双手抱臂,挑剔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直到最后,她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现在去浅水湾?”沈之澄发动车子问道。   “去浅水湾干什么?”沈咏璇一口回绝,“我记得我在中环有家酒店,你让人给我安排一间套房。”   话音落下,她又补充一句,语气嫌弃:“先带我去吃饭。航班上的飞机餐,是人吃的吗?”   ……   私家车缓缓驶出西九龙总区警署。   黎珩解释道:“刚才碰到上司,费事和他多讲,你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唐亦为笑了笑,语气轻松:“你都在路上拦下我了,索性让的士司机送你到目的地。”   黎珩闻言,便不再和他客气,说道:“那去《纵横晚报》大楼。”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车灯照亮漆黑的夜晚。   车厢里,两人聊起案子。   办完调职手续后,已经有同僚和唐亦为交接好手头上的案子,下班之前,他刚看完案卷,此时开口分析。   “案子仪式感强,刻意选在特殊的盂兰节作案,借风水谣言造势,”他的语气专业克制,“凶手更像极度渴望获得关注的人。”   黎珩接着说道:“刚才审问了风水师谷长风,暂时确认他没有作案时间。但目前还不确定他是凶手的同谋,还是有其他隐情,你怎么看?”   “不一定是想谋求利益,凶手刻意用符纸留下作案标记,也许是自我满足,恐怕对受害者有强烈的报复欲。”   黎珩思索片刻。   报复欲?唐亦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如果凶手另有其人,谷长风借着两起案件大肆敛财,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说话间,车子停在《纵横晚报》大楼门口。   黎珩抬手解开安全带。   路灯昏暗不明,光影落在唐亦为轮廓利落的侧脸上。   “走了?”他一只手虚扶着方向盘。   黎珩应了声,随口道:“要付车费?”   “找不开啊。”唐亦为转过脸,眼尾弯了些,语气温和,“Madam。”   “改天请你吃饭。”   这张空头支票很熟悉,接过许多次。   他照单全收,低笑一声,轻轻摆了摆手。   黎珩推开车门,独自上楼。   按照警队规矩,如果需要做询问笔录或带人回警署,必须要有第二个人在场。没必要耽误唐亦为的时间,她弟弟已经收工,正闲着,随时待命。黎珩摸了摸口袋,确认已经带好手提电话,准备一会有情况就联系沈之澄。   报社格外忙碌,尤其是这阵子“鬼魂索命”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争头条,新闻抢的就是一个时效性。   夜晚九点,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记者坐在工位上,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热点。   “这个谷师傅翻身快,垮台更快。听说电视城本来想请他常驻《灵间》节目,策划都已经做到一半,还要重金邀请呢,谁知道这位大师直接栽了跟头。”   “他们编导运气还算好,策划做到一半,停下来就好了。我们才惨,稿子全写完了,本来马上就要发出去,结果现在要从头推翻。谁能想到呢?这位大师上午还红得发紫,转眼就成了江湖骗子,写了好几页的稿全白费,刚才主编走的时候还怪我效率低。”   “那场直播断的时候我正好在看,Madam一声令下,当场就把谷长风带走了,可惜只见到她的背影。趁着风波还没过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做个专题,标题我都想好了——《铁面警花踢爆风水馆》,绝对有看点。”   “你要是能拿到警方一手料,这期版面我直接让给你。”   几人一边忙活手里的工作,一边闲聊,纸张翻页的沙沙声在工位间此起彼伏。   话音刚落,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门边站着一道陌生的身影。   黎珩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想跟你们打听一个人。”   直到十分钟后,黎珩走出《纵横晚报》大楼,眉心紧紧蹙着,满是烦躁。   刚才报社里记者们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杨梦雪?确定是我们报社的吗?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这边没有这个人,Madam,你是不是找错了?”   “倒是可以给你翻职工名册,但我们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记者,每个部门的同事都认识,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纵横晚报》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待在报社里的十分钟,除了确认杨梦雪并不是报社职工以外,黎珩还被记者们轮番邀请做专题访问。她一一拒绝,好不容易才出了报社的门,可以说这一趟毫无收获。   查到的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断了,路过街边电线杆时,黎珩想起这一天白费的工夫,抬脚踢了一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黎珩接起,那头立刻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收工了吗?姑妈回来了,陪她一起吃餐饭。”   ……   晚饭时分,黎珩不过在警署餐厅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吃了几口就和老游一同对谷长风展开审讯工作。   这时接完沈之澄的电话,她立刻前往尖沙咀那间西餐厅。   她当然知道,沈家还有一位姑妈,以及一个二叔。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黎珩听说过,过去爷爷最器重的是他们的父亲,最疼爱的,就是这位小姑妈。   只是这姑妈,平时连话多的沈之澄都极少提起。   如今突然得知她回国,还要一起吃饭,消息突然,让人意外。   黎珩快步走到餐厅门口。   守在门外的侍应生面带微笑,礼貌地拦下她:“抱歉女士,本店有着装要求。”   这家餐厅规矩繁琐,女士要着裙装或正装西裤入内,男士则必须西装革履。黎珩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休闲便服,不再多说,转身就打算离开。   可没走几步,餐厅经理便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恭敬:“是黎小姐吧?你的家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侍应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侧身伸手:“黎小姐,这边请。”   黎珩跟着经理走进餐厅。   室内环境高雅,小提琴手在一旁缓缓演奏,乐声悠扬流淌,窗边位置能看见绝美的维港夜景。餐厅经理带路,将她带至一间包厢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推开包厢门,黎珩第一眼就看见了沈咏璇。   沈咏璇比黎珩和沈之澄的父亲小八岁,如今不过四十岁。   她一头利落短发,刘海往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耳畔佩戴的大耳饰在灯光下闪着碎光。妆容精致得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地朝门口望来。   在看清黎珩的那一刻,她交叠的双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直到进餐厅之前,沈之澄才跟她提起,自己的龙凤胎姐姐还活着。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意外,是沈咏璇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大哥大嫂猝然离世,连小侄女之宁也没能保住,半个家就这么散了。那天她独自坐在灵堂,望着冰冷遗照上的面孔,回想他们曾经那样鲜活。沈咏璇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那里,从天黑守到天亮,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瘫软在地。   而此刻,她见到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但这份动容,仅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沈咏璇很快收敛眼底情绪,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站在门口的黎珩。   黎珩抬步走进包厢,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沈之澄适时开口,简单介绍:“这是姑妈。”   黎珩微微颔首示意。   即便又多了一位亲人,她心底也没泛起太多波澜。   “怎么不叫人?”沈之澄话一出口,倒觉得自己像是催着孩子喊人的长辈,忍不住笑了一声。   黎珩和沈咏璇脸上的表情不变。   谁都不接话,没人捧他的场。   沈之澄也不在意,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应生:“可以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餐点陆续上桌,三个彼此生疏的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共享晚餐。   气氛算不上融洽。   沈咏璇并没有见到亲人的欣喜,也不像是招待客人一般热络,全程神色淡淡的,只挑剔着餐品不够用心,也不知道厨师是哪里请来的。   沈之澄早就对这位姑妈的娇惯有心理准备,话题转向沈崇年。   “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跟爷爷说一声?”   爷爷嘴上不念叨着想念,提起沈咏璇也只克制地说一句,这是自己一手宠坏的女儿。   但沈之澄知道,他浅水湾家里的书房,摆着一张兄妹三人儿时的合照。有时候,那合照是被盖在桌上的,却从来没有收起。   “我不打算告诉他。”沈咏璇直接回绝,“你也别多事。”   黎珩曾听祥叔提起过,爷爷常自嘲这辈子失败,一把年纪,逢年过节连个陪在身边吃饭的人都没有。他大半辈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样强势的性格,本来就很难讨子女的喜欢,如今上了年纪,也依旧不肯低头,即便是拄着拐杖的背影,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不让任何人看穿他心底的落寞。   沈咏璇不愿再多谈,换了个话题:“你刚才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   沈之澄这才想起,拿出死者吴美欣的红裙证物照,转头朝黎珩递了个眼色。   “是帮她问的,最近查案需要。”他看向沈咏璇,“姑妈,你应该认得这条裙子的品牌。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它在海外的具体发售时间?”   黎珩也跟着补充:“国内这边是这个月初才上架的新款。”   沈咏璇没有伸手接过证物照,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我看过时装秀,有个朋友之前订过,有点印象。”   黎珩立刻追问:“是同款?”   “这么老土的裙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沈咏璇不客气地说。   沈之澄接着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份吧。”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沈之澄又问道,“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什么问题这么多?”沈咏璇看向他,“当时我在办离婚,正好去时装周散散心,行了吧?”   “你确定是五月份?”   沈咏璇挑眉反问:“要不要我把离婚协议书找出来给你看?”   黎珩点头:“方便的话,最好可以提供。”   沈咏璇斜了他们一眼,一时说不出话。   本以为回国要被追问这些家长里短,实在烦透了这些看似关心的话术,便懒得主动提及。他们倒好,一句没问,只盯着那条破裙子。   她微微蹙眉:“都说了就是五月份,不会有错的。”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这条裙子海外发售时间比国内早三个月。可以从五月份开始查入境记录,再比对名单与谷长风、吴美欣以及姚俊辉三人的交集。”黎珩梳理着思路。   “每天出入境人次这么多,只是一个月的入境记录,就已经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疼。照这样比对,工作量会很大。”沈之澄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只要能找到交集,就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姐弟俩对话间,沈咏璇优雅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擦嘴角,随即看向黎珩:“之澄说,你是警察?”   不等黎珩回应,她又转头看向沈之澄,语气肯定:“你也是警察。”   沈之澄轻咳一声,想打圆场:“姑妈——”   沈咏璇直接打断,唇角勾起弧度:“你爷爷还不知道这件事。”   都不需要问,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父亲有多古板固执。   刚认回家的孙女已经是督察,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逼着这孩子去递辞职信,她也不可能听。   但要是孙子也想去当警察,沈崇年是绝不可能放行的。   “我就知道。”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转头向黎珩求救。   她摊了摊手,既然已经被看穿,就只能认了。   “你回来的事——”沈之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放心,我不会告诉爷爷的。”   “你不多事,我也不多事。”   至于沈之澄为什么跑去当了警察,沈咏璇根本没兴趣追问。   她随手放下餐巾,站起身:“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沈之澄跟着起身:“我先送你回中环的酒店。”   沈咏璇却摇了摇头,对他们说道:“我改变主意了,回国当然要住在家里。”   ……   沈之澄和黎珩一同往九龙城的屋苑走去。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电梯,沈咏璇则慢悠悠跟在后面,目光打量着这周遭的环境与治安管理。   沈之澄凑近黎珩,压低声音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黎珩神色平静,说道:“沈之澄,她住你家。”   沈之澄立刻回:“不要,住你家!”   电梯直达顶层,一层就两户,门对着门。   沈咏璇扫了一眼:“你们倒是会给自己安排,还做起了邻居。”   姐弟俩各自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她一手拎着手袋,先走进沈之澄的屋子扫视一圈,又转身踏进黎珩的家门。   沈咏璇将手袋随手丢到沙发上,语气理所当然地对黎珩说:“你这套户型和采光更好,我住这里。”   “砰”一声,沈之澄溜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甚至连玻璃门都没推开,彻彻底底冷落了两套房共享的私人天台。   这一晚,黎珩躺在被窝里,每当要入睡时,就会响起敲门声。   “我好像闻到五指毛桃炖汤的香味,谁炖的?帮我热一下。”   “拿条新浴巾给我。精油放在哪里?我要泡澡。”   “窗帘太透光了,香江的霓虹灯怎么这么刺眼?给我找个眼罩。”   黎珩躺在床上,默默叹气。   是谁说沈之澄难伺候?和他们这位姑妈相比,他还没出师,简直是可以说是乖巧。   第二天一早,黎珩准点起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提着鞋子轻手轻脚出门,生怕吵醒客房那位。   刚关上房门,她就和同样蹑手蹑脚的沈之澄在过道撞个正着。   沈之澄朝屋里抬了抬下巴,用眼神询问昨晚什么情况。   黎珩立刻在唇边比了个“嘘”。   姐弟俩飞快进了电梯,逃跑似的,直奔警署。   一进CID,警员们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昨天太晚,没来得及深挖谷长风的口供,一早上所有人都扑到案子上,连谈笑声都很少听见。   大家在办公区忙进忙出,沈之澄也调来了最新的入境名单。   从五月截止到八月中旬,所有入境人员的记录都在资料里。   “资料很齐全,不会漏,连昨晚刚到港的名单都在。”沈之澄将厚厚一沓资料放在黎珩的办公桌上,指尖点在八月那栏其中一个名字上,“你姑妈。”   黎珩揉了揉太阳穴。   午后,会议室门敞开。   警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手中翻阅着资料,依次汇报调查进度。   林家聪先开口:“找到谷长风的助理了,窝在出租屋里啃面包,大概想避避风头。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风水馆一出事,他把值钱的全卷走了,抽屉里那几万块,一分都没给谷长风留。还说自己这些天辛苦,这是他应得的。在电视城的时候,他还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现在一出事,马上就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应得的?”高子杰哼笑一声,“上班几天就捞几万块,印钞都没他这么快。”   “其实他本来不知道谷长风那些猫腻,还真以为大师有本事,想拜师学艺混点名气,也积攒点人脉,将来自己出来开风水馆。”林家聪继续道,“两起案子案发时,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方芷珊点了点头,翻刚拿到的笔录:“第一起案子,他跟女友在楼下糖水铺买糖水,老板记得他们俩一直在斗嘴,可以作证。第二起案子,他在风水馆组织街坊排队,目击者有一大堆。”   “现在谷长风还惦记着自己那几万块钱,嚷嚷着报警要抓他,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老游跟着起身:“我查了谷长风的不在场证明。吴美欣那起案子,当时他在去电视城的路上,乘客已经找不到了,但巴士司机认得他。那天他为了上镜,穿得‘仙风道骨’的,司机吓了一跳,印象特别深。巴士班次时间也对得上,不在场证明很扎实。”   “至于第二起案子,谷长风从家里出门时被邻居碰见过。这些天发财了,出门都舍得叫计程车,所以从风水馆去太子道,有的士台的通话记录。”   “之前街坊不是说谷长风算到自己时来运转?别的不说,他运气是真不错。”   高子杰也站了起来:“谷长风笔录里提过,案发前跟一个女记者在楼下抽烟聊天。我问过电视城楼下临街店铺的店主、店员和安保,都说没什么印象。”   “他们说,电视城楼下有个角落,大家习惯跑到那里抽烟。位置靠着墙角,还被很大的广告牌挡住,把路人的视线都挡死了,不仔细看确实比较难发现。”   “但负责催场的职员记得,节目快录的时候找不到他,找了半个钟,都急坏了。也就是说,谷长风在凌晨一点节目开始前确实离开过三十分钟,回来时神色匆匆,说自己刚才在楼下抽烟。”   “他倒是没跟人家提在楼下碰到女记者的事。”   “当然不可能主动提了。”老游语气不屑,“如果那不是谷长风编出来的幌子,对他而言,就绝对是一手爆料,听到时他的眼睛都要放光,留着自己发财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告诉别人?”   高子杰沉吟片刻:“Madam,你说……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吗?”   警方调查过人口系统,全港叫杨梦雪的不少,可个人信息全都对不上。谷长风只描述她很年轻,长头发、斯斯文文,气质确实像拿笔吃饭的记者。   可记者证是假的,《纵横晚报》根本没这个人。   警方让谷长风做嫌疑人拼图,他为了摘开自己的嫌疑,表现得十分积极。可拼图做到一半,他越急,越拼不出来,无比沮丧地表示她长相普通,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突出特征,自己只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根本没办法拼出有效画像。   黎珩望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陷入沉思。   真的有这个人吗?   又或者,只是谷长风随口编造的?   “上午拼图做到最后,谷长风都快要瘫在椅子上,一直说着完了完了。”   “他说那女人就是要把他拖下水,让他背黑锅。”   “那副吓得魂都快丢了的样子,不像装的……”   “如果真有这个人,那她除了针对两名死者,对谷长风也明显抱有报复心理。”黎珩说。   目前除了那张符纸能勉强串起线索,谷长风、吴美欣和姚俊辉三条线,基本是各走各的,极其分散。   “谷长风现在还在羁押室,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曾经和谁结怨。”   “但像他这种人,平时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看他不顺眼的能排一条街。”   “就算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甚至身高长相全都模糊,从这条线排查,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警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不能这么盲目地找杨梦雪。”黎珩拍板,“先查假记者证的流通渠道。”   沈之澄点头:“这类假证,一般都集中在旺角、油麻地一带的地下作坊。”   黎珩看向他:“你有渠道?”   这位大少爷,平日里倒是积攒了不少地下门路。   黎珩说道:“走,带我去看看。”   ……   沈之澄在哪里都混得开,听过他名号的人极多。   泊车小弟、看场马仔远远见了他,都殷勤地凑上前来打招呼,让“沈少”多多关照。   他门路广,带着黎珩一路打听,跑遍大半个香江,专找地头蛇打听。   档口老板、麻雀馆牌手,夜场里的后勤杂工,甚至连放债追债的收数佬都没有放过。两人一路问了个遍,就这样,辗转找到好几家做证件的小作坊。   可这些人,要么是没接过《纵横晚报》记者证的单,要么压根没听过“杨梦雪”这个名字。偶尔也有做过类似证件的,一问时间,年代久远,根本就对不上号。   “做记者证的本来就少,做来干什么?”有人打趣道,“难道拿来跑新闻吗?又没有用。”   跑到最后,沈之澄拐去路边士多买了瓶水,靠在街边栏杆上休息。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光,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重复性的无用功,让他连话都懒得再说。   远远地望去,黎珩还在小作坊里面与人周旋,极有韧劲。   就在他以为这大半天时间要白跑一趟时,黎珩竟带回一个好消息。   “他们说,要做这种精细的记者证,得找庙街东哥。他的场子最大,手艺也稳当。”   黎珩当即拉着沈之澄往庙街去。   刚走进那家不起眼的暗档,黎珩就被缭绕的烟雾呛得皱起眉。她抬手挥开烟雾,看见几人正坐在牌桌前打牌闲聊。   “打快点啊!磨磨蹭蹭的,等你出张牌,等得脖子都直了。”   “急什么?等我来张好牌,胡你个自摸清一色!”   “没烟了,谁去买包烟回来?”   这时,一个男人抬眼瞥见他们,喊了一声:“东哥,有人来了。”   叼着烟的东哥一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刚才手下小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主动伸手:“沈少?”   话音落下,东哥的目光扫过黎珩,带着几分探究。   沈之澄用胳膊肘指了一下黎珩,随口道:“我姐想搞张学校毕业证,应付我爷爷。”   在这种地方,说自己是警察,等于直接砸人家场子。   要是知道他们的身份,半句都别想问出来,东哥愿意开口才怪。   黎珩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自然:“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在外面混了好几年,连张毕业证都没拿到。现在老人家想要看证书,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明白明白。”东哥立马会意,“你想要什么样的?哪间名校?”   “我也不懂什么名校,反正只要看着像真的就可以,不能一眼就穿帮。”她补充道,“我爷爷眼尖。”   沈之澄在边上,笑了一声。   东哥吐了一口烟,拍着胸脯道:“这个你放心,只要是我做的,拿出去在哪里都能用得上,不可能有人怀疑。”   黎珩的话音顿了顿,又说道:“上次我有个姐妹,想混进四大天王的活动,找人办了张记者证,结果一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说一看就是假的。”   东哥嗤笑一声,把烟屁股丢在地上:“那还用说?肯定是旺角那边的口水威做的。他做工不行,就知道骗钱。不像我们这边,出手就是行家货,绝对保真。”   “那《纵横晚报》的记者证,你们这边做过吗?”黎珩状似随意地问。   “《纵横晚报》?”东哥“嘶”了一声,回头瞥了眼牌桌上的小弟,“你有没有印象?”   一个头顶挑染着一撮白毛的后生仔立刻起身:“做过!上个礼拜才有人加急做过,一天就给她弄好了。”   黎珩紧跟着问:“该不会是叫杨梦雪吧?”   小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我那个姐妹啊!”黎珩走到他面前,“前两天四大天王签售会,梦雪拿你们做的证,根本就进不去。”   小弟满脸纳闷:“不可能吧?她当时拿到证,还说挺满意的。”   “她又不知道后来会被赶出去,一天就能拿到证,能不满意吗?”黎珩说,“不过,梦雪没跟你们说,是要去签售会吗?”   “我们从来不问客人拿去做什么。”小弟回道,“江湖规矩,打听这些干什么。”   东哥听着两人对话,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黎珩:“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毕业证,还是要记者证?”   黎珩故意撇嘴,语气里带了些抱怨:“梦雪说你们做工差,特别失望。这让我怎么敢放心做?要是到时候穿帮,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小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她怎么能这么说?那天她急得要命,当天就要拿证,我连饭都没去吃,尽量帮她赶。我们聊了好久,听她说也是庙街老街坊,还特意给她打了折。本来以为聊得投契,没想到那个女人转头就在外面唱衰我们!”   话说到这里,黎珩和沈之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记得最近四大天王没办什么活动吧?”东哥也不傻,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却还是顾及着沈之澄,压着声问道,“沈少,你带来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沈之澄没多废话,直接拿出一叠钱塞给小弟:“毕业证不做了,这点当线人费,我们聊几句。”   等小弟被他们带到外边巷子之后,东哥哑着嗓子低骂一声:“那个靓女,居然是条子!”   ……   沈之澄和黎珩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直到出了电梯,二人还在聊案情。   今晚的收获实在不小,几条分错的线索逐渐有了交集。   沈之澄靠在自家门边:“恐怕错不了。她能说出小时候庙街那些老摊位的事,制证的马仔才信她是老街坊,打了街坊折扣。”   当时,制证马仔提及许多庙街旧事,都是两人随口聊起的。   他说当时那个女人提起往事,神色感慨,甚至眼中还有泪光,只有土生土长的庙街人,才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黎珩手里握着钥匙,抬眼道:“你记不记得,谷长风之前也在庙街摆过摊算命?”   “这么说来,也许是早年结下的旧恩怨。”   原本今晚二人就要直接着手去查,但整条街人多眼杂,他们刚从那暗档出来,如今不知道那人冒充记者的用意,也不清楚她的真名,贸然去打听根本问不出什么来,毫无目的,反倒白费功夫。   “等明早先安排提讯谷长风,让他交代早年在庙街的恩怨,再和入境记录名单对照调查。”黎珩说。   两人敲定明日的安排,便各自回了家。   直到推开家门,看见玄关处那双精致的高跟鞋,黎珩才猛然想起,沈咏璇还住在自己这里。   屋内灯火通明,淡淡的香氛味弥漫满屋,飘散在各个角落。   姑妈向来懂得享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台唱片机,慵懒沉缓的乐声飘扬着,餐桌上摆着高档餐厅送来的外带餐盒,旁边甚至放着一瓶开过的香槟。   沈咏璇穿着浴袍,脸上敷着面膜,听见开门动静时还哼着曲调,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望了过来。   她敷着面膜,不做大表情,只是唇角轻轻一扯,一字一顿地问:“回来了?”   黎珩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沈咏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再次开口:“你跟你妈妈真像。”   她换鞋的动作一顿,片刻之后才直起身,缓缓将手中的钥匙放在玄关台上。   黎珩看过母亲的旧照,并不觉得自己与她相像。   爷爷、祥叔和沈之澄,也从来没有提过。   沈咏璇轻拍身侧的沙发空位,眸光黯了下来,眼神中有几分怅然的怀念。   黎珩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身为女儿,心底终究藏着几分念想,愿意多听一些与她有关的过往。   她走了过去,站在沙发边。   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心莫名软了下来。   “哪里像?”黎珩在她身旁坐下。   “就是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沈咏璇抬手,细心抚平面膜的边角,“一模一样。” [29]第29章:串联。   沈咏璇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在黎珩脸上停留片刻,便缓缓移开,陷入漫长的回忆。   黎珩刚要起身,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以前家里,不知道有多热闹。”   黎珩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沈咏璇脸上的面膜边角早已被抚得平整服帖。她微微仰着脸,膜布轻轻提拉着肌肤,说话时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黎珩耳中。   沈咏璇谈起那些旧事。   当年大嫂跟着大哥回家吃饭,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见她安安静静,还以为是温顺软和的脾气。二哥结婚更早,二嫂出身优渥,总爱借着闲聊攀比,处处透着傲慢。那天餐桌上摆了极品鲍,大嫂头一回见,一时没好意思动筷。二嫂一脸关心,“心疼”她没有见过世面,问要不要打包带些回去,给她在跌打馆做杂工的父母尝尝鲜。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   自从与沈家相认之后,沈崇年曾对她讲过许多事。比如母亲离世后,外公外婆的身体彻底垮了,在医院进进出出成了家常便饭,很多年后,他们也不在了。   她还听沈之澄提过,两位老人没什么亲戚,身后事却被安排得十分周全。这一点,沈崇年从来没有说过,但他知道,是爷爷吩咐祥叔,安顿好了一切。   “她受欺负了吗?”黎珩轻声问着。   “初来乍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忍下这口气。”沈咏璇淡淡道。   黎珩抬着眼,眸光清澈透亮,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   “但是大家都小看了她的脾气。”沈咏璇没有卖关子,继续道,“她没反驳,没辩解,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只是静静看着我二嫂,说了两个字。”   “她说——”沈咏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闭嘴。”   当时气氛瞬间僵住,尴尬到了极点。   唯有她和大哥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嫂就是个纸老虎,当下脸就涨得通红。二哥这才打圆场,劝大家别伤了和气。结果你妈妈转头看向他,又补了一句——”沈咏璇顿了顿,学着当年的语气,“你也一样。”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以后,大嫂过上安生日子,谁也不敢轻易刁难。   黎珩听着,先是几分惊讶,随即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着她的笑容,沈咏璇神色顿了一下,缓声道:“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像。可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神似。”   话音落下,她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面膜:“面膜都快干透了,坐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沈咏璇起身进了卫生间,一边走,一边由下至上轻轻揭开面膜。   黎珩看着满餐桌的狼藉,这才想起自己忙活一晚,压根没怎么吃饭。   她站在餐桌边,翻了翻餐盒。   沈咏璇的声音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嫌弃:“这些我都吃过了。”   黎珩小时候什么都吃,能填饱肚子就好,哪有这么多讲究。   更何况,餐盒里都是独立包装的精致点心,没有汤汤水水,谈不上不卫生。   可沈咏璇还是皱着眉过来,拍开她的手,随即拿起手提电话吩咐人送餐。   挂断电话,她转头回了房间,开始摆弄梳妆台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屋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香味,和那淡淡的香氛融合在一起,唱片机仍在吟唱着醇厚的曲调,这个家里仍旧没有烟火气,却多了几分独到的精致。   约莫二十分钟后,黎珩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走出浴室。   恰好听见门口传来门铃声,餐厅的外送到了。   黎珩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用气音朝着隔壁喊:“沈之澄!”   隔壁的玻璃门很快就被推开。   沈之澄探出头:“什么事?”   “吃饭了。”黎珩说。   ……   沈之澄想,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不缺住处的。   可是,却从来不曾拥有过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如今,搬进这栋九龙城的天台屋,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家是什么滋味。   是姐姐居然会在隔壁,招呼着他来吃饭。是推门进去后,被姑妈随口使唤。   姑妈不仅仅是个真正的大小姐,形容得更贴切些,她是个祖宗。   一时要给唱片机换胶片,一时递东西,一时又让他收拾上一顿的餐盒。沈之澄来来回回忙碌着,却没有半句抱怨,甚至还有些心甘情愿。   “之澄,”沈咏璇靠在沙发上,连头都没转过来,“你再给我倒一杯香槟。”   她早已吃过晚餐,此时不再动筷,端着一只高脚杯,坐在电视机前。   沈咏璇嘴上总嫌弃着香江,嫌街头霓虹灯太刺眼,餐厅主厨端出的菜品不用心,嫌这里环境嘈杂,那里采光不行,就连楼下花坛的绿化做得不够好,都要被她挑三拣四。   但是,她爱看香江的本地电视节目。   此时,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频繁地用遥控器换台。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切到下一个节目。   餐桌前,黎珩和沈之澄正拆开外送盒。昨晚西餐厅里的那顿晚餐,冷冰冰的,并不合他们的胃口。姑妈点了楼下茶餐厅的外送,餐盒打开,还冒着热气,家常香味飘在鼻尖。   刚才整理餐桌时,沈之澄把垃圾暂放在门口,不经意看见玄关摆着一沓送餐名片,姑妈从不缺人使唤,才住进来一天,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当当。   沈之澄还没动筷,先起身回一趟自己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啤酒。   啤酒罐上凝着水珠,黎珩的目光停留一瞬,想起原剧情里的画面。   沈之澄并不只是小酌,早已经到了酗酒的地步。酒精给他带来片刻的麻木,当头脑不再清醒,那些漫长的虚无也会被冲淡,不需要再艰难对抗。这才搬来天台屋两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冰箱里还空荡荡的,他却已经早早给自己备好了酒。   从小到大,黎珩拼尽全力,为一日三餐奔波,试图给自己挣来一份安稳。   而沈之澄虽不用为生计担忧,却陷进无尽的伤痛中,同样受尽煎熬。   她清晰地记得,原剧情里,那双眼睛是怎样慢慢黯淡下来,最终沦为一片死寂。   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咔嗒”一声,啤酒拉环被拉开。   黎珩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啤酒罐。   “警察阿头,现在已经收工——”沈之澄刚开口,话音未落,那罐啤酒已经被抢走。   抢走一罐,让他少喝一些,这是目前来看,她唯一能做的事。   黎珩拿起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滋味滑过喉间,眉头瞬间皱起。   坐在沙发上的沈咏璇见状,开口道:“啤酒本来就很难喝,尝尝我的。”   说着她起身走进厨房。   虽说这是侄女的住处,可她整天忙着工作,沈咏璇住的时间反倒更长,早已对这个家的布局摸清摸透,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香槟递过去。   黎珩接过抿了一口,依旧不解:“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咏璇也拉了椅子坐在餐桌旁。   更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之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黎珩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入口的酒仿佛不再苦涩,还多了几分回甘。   这一晚,沈之澄喝得不多。他的酒总被黎珩抢走,一杯接着一杯,一刻不停。   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唱片机很吵,电视节目也很吵,可即便这样闹哄哄的,却丝毫不让人烦躁,反倒安心。   夜色渐深,沈咏璇伸了个懒腰,念叨着要睡美容觉,赶他回去。   沈之澄离开时,顺手收拾了餐桌上的垃圾,默默拎下楼丢掉。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咏璇抬了抬眉。   转念一想,要是被沈崇年知道自己带着两个小孩喝酒,一定要被唠叨个半天,说她只顾着胡闹。   转念又觉得好笑,都已经二十好几的人,哪里还算什么小孩?   沈咏璇往客房走,对黎珩说道:“我去睡了。”   黎珩双手撑着下巴,脸颊红扑扑的,那半睁半开的眼睛,像是准备原地睡觉:“晚安。”   “你不会还想让我扶你回房吧?”沈咏璇转身道,“我可不会管你。”   可走了几步,她还是停下脚步回到餐桌边。   下一秒,沈咏璇搀着黎珩的胳膊,将她送回卧室。   把侄女安顿在床上,她说道:“自己盖好被子,我可不会照顾人。”   黎珩翻了个身,紧紧抱住柔软的被子。   她把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嘟囔:“你不要这么吵。”   沈咏璇把门带上,顿了顿,又回头补了句:“你不会酒精过敏吧?不舒服记得打999叫白车。”   转身回房时,她还是给卧室门留了道缝,嘟囔道:“真是麻烦。”   ……   第二天一早,黎珩回到警署,再次提讯谷长风。   从前,谷长风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在庙街摆摊。没钱了就出来摆摊,侥幸捞到一笔大钱,手头宽裕些,便又不死心地去开风水馆。   他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庙街与什么人有恩怨,反复回想也只是咕哝着,就算真有,那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过节,对方总犯不着如此陷害自己。   CID办公区里,沈之澄那边的入境排查也在同步推进。他毕竟只是辅助警员,受训不过短短三百七十小时,黎珩没有安排他独立工作。林家聪、高子杰和方芷珊与他凑在一起,一步步筛查、剔除信息,慢慢缩小侦查范围。   中午,沈之澄走到黎珩办公室门口,喊她一起去警署餐厅吃饭。   远远地,他瞥见上次“焗桑拿”的那位心理医生。   唐医生依旧穿着干净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正语气温和地与身旁同事低声说笑。   两人目光对上。   是唐亦为先轻轻颔首,态度温润。   “心理支援科,唐亦为。”黎珩端着餐盘简单介绍,又指向沈之澄,“这是沈之澄。”   话音刚落,许乐儿也端着餐盘凑过来,主动报上名字:“技术科许乐儿!”   黎珩转过头,对上她明朗的笑容。   即便心里想着避开原剧情的牵绊,却也没法冷脸拒绝这样纯粹的善意。   许乐儿笑得眼睛弯弯,语气热情道:“一起吃啦!”   没过多久,林家聪也端着盘子过来,顺势招呼方芷珊和高子杰。   一张小小的圆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   林家聪拿着筷子扒了一大口虾仁炒面,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像不像部门聚餐?”   隔壁B组的人经过,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这组现在不仅能凑在一起吃饭,团队还越来越壮大了?   圆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黎珩转向唐亦为,问起囡囡后续的心理辅导情况。   唐亦为看了眼手表,低声道:“约了三十分钟后开始,一起过去看看?”   ……   唐亦为的办公室在三楼,隔壁就是一间心理辅导室。   一位带班老师陪着囡囡一起过来。   老师为难地说:“其实很难抽出空,一个班十几个孩子都要看着。是趁着中午午休时间赶过来的,还要拜托其他老师帮忙盯一下。”   “囡囡这孩子有点敏感,需要熟悉的人在旁边陪着才安心。刚才一直是我陪着她,她才稍微放松一些,可情绪还是很低落。”   黎珩问:“她爸爸呢?”   “孩子父亲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拜托我们老师多带一带。”老师叹气道,“听说这几天他正在物色能照顾囡囡的保姆。”   吴美欣的案子已经过去数天,身边人的生活慢慢回归正轨,往前走去。   只有囡囡,依旧停留在最黑暗的时光里,局促地坐在唐医生面前,垂着小脑袋,不肯抬起头。   唐亦为极有耐心,语气温柔地慢慢引导她,用沙盘陪着孩子玩耍,时刻留意她的情绪变化。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囡囡忽然注意到黎珩和沈之澄站在外面。   她乖乖地仰起小脸,眨了眨眼睛,嘴角腼腆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沈之澄朝着她招了招手。   很快,囡囡的注意力被唐医生吸引,终于抬起小手接过他递来的小沙铲,将一座小小的塑料城堡摆在了沙盘中央。   黎珩看了片刻,转头对沈之澄说:“我们去庙街。”   沈之澄看向治疗室:“你不是还担心她吗?”   “唐亦为很专业,这里交给他没问题。”黎珩的神色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找到凶手。”   ……   两人驱车前往庙街。   白天的庙街不如夜晚喧闹,摊位摆得稀稀拉拉,但有不少老街坊,搬着板凳坐在家门口,悠闲地聊着家常。   可他们接连走访,不管是摊主、店主,还是熟识这一片的街坊,对谷长风都没什么深刻印象。   他当年在庙街摆摊,时来时不来的,年代又实在久远。大家只隐约记得,街头确实曾有个算命先生,总爱抢别人的摊位,非要占着最好的位置,抢不过就冷笑着掐指算命,张口就说别人灾星高照,简直像个无赖。这时说起来,众人才恍然大悟,当年那个算命佬居然就是电视上的谷大师。   “他那时要年轻一些,还经常戴着个墨镜装盲公,一时没认出来。”   “你要说结怨……应该没有吧。”   “这里来来往往摆摊的人太多了,其实我们和他们没这么熟的。”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路过一个摊位时,一个男人正忙着支起摊子,手中用来招揽生意的卦幡摇摇晃晃,一时没撑稳。就在杆子快要倒地时,黎珩伸手稳稳扶住,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在风中飘扬,格外惹眼。   这是一个算命看相的摊位。   “多谢小姐。”风水佬满脸笑容,“我看你面相,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要不要我给你算两卦,指点指点?”   黎珩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她向来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始终认为,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话刚说完,她脚步忽然一顿,直接把沈之澄推到了风水佬面前。   “给他算算。”   ……   风水佬看向沈之澄,开口问道:“先生,你想算什么?”   黎珩抢先一步:“你就帮他算算,是不是自小就有小鬼缠身。”   风水佬闻言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小姐可不要乱说。从这位先生的面相周正,骨相清贵,非但没有小鬼缠身,反倒自带福泽。”   黎珩伸手直接从沈之澄口袋里掏出零钱,推到对方面前:“还有呢?再看看。”   风水佬收了钱,脸上笑意更深,拿出一个签筒,递到沈之澄面前。   在黎珩的轻声催促下,沈之澄迟疑地接过签筒,抬手轻轻晃动。   不多时,一根竹签落在摊位上。   风水师捡起竹签,扫了一眼签文,摇头晃脑道:“签文上说,先生早年命途多舛,少时多波折坎坷。但是困顿过后,运势极旺,往后一定顺遂无虞,福禄双全!”   “是上上签。”黎珩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沈之澄,“你看,谷长风就是个骗子。”   沈之澄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早就明白,谷长风不过是招摇撞骗,如今对方落网,更印证了这一点。只是当年的三岁小孩,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而眼前,明明黎珩压根不信这些鬼神命理,却偏偏陪着他算相看卦,用另一个风水师的话,用一支上上签,推翻前一个风水师的谎言。   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而已。   “有没有听过那句话?算命的骗你十年八年——”黎珩压低声音,凑到沈之澄耳边,“你被骗可不止十年八年,该过去了。”   沈之澄笑着点头:“我知道,警察阿姐。”   这时,风水佬忽然插了一句:“你们刚才说的谷长风,就是电视上那个吧?”   沈之澄和黎珩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欣喜,连忙点头。   “你认识他?”   “认识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风水佬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我最瞧不起那个姓谷的,专门毁我们这行的名声。”   风水佬一边整理着签筒,一边说起当年的事。   “当年他在这里摆摊的时候,就满肚子坑蒙拐骗的心思。是我没说出去,不然他的名声早就该臭了。”   这会庙街没什么人,摊位前也不忙,风水佬不紧不慢地说着往事。   “他当年特意来找我,想拉着我跟他打配合来赚钱。他先给人家算出凶兆,吓唬人家,哄着客人掏钱化解劫难。等客人消灾之后路过我这里,我再装模作样地算一卦。他让我说——刚才见你乌云罩顶,怎么现在煞气渐消?一定是遇到贵人,化解了劫数。”   “那时谷长风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和他一唱一和骗钱,每一单生意都分我一笔好处费。”   “我当场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风水佬啐了一口,“这叫什么算卦?根本就是下三滥的骗术,我绝对不可能跟这种人同流合污!”   黎珩立刻追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庙街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她想起线索里的“女记者”,又补充道:“比如说,有没有小孩子跟他起过冲突?”   这话让风水佬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起一件事。那孩子看着不大,也就小学生模样,最多是个中学生,瘦瘦小小的,跑到谷长风的摊位前大闹。哭着喊着,说谷长风害了她妈妈,要砸了他的摊子。”   “谷长风那时候就不讲理,抢摊位、截同行的生意都是常有的事,闹得很难看。更何况那只是一个小孩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直接一把狠狠推开那孩子,还破口大骂,嫌她挡了自己的生意。”   “那时候天色晚了,很多人都已经收摊,庙街没什么人。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谷长风。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孩子的眼神能这么吓人,看得人心里发慌。”   沈之澄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那你知道,谷长风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害了那孩子的妈妈?”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跟他早就不往来了,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风水佬摇摇头,轻嗤一声,“他那种人,为了赚钱什么丧良心的话都敢说,不把人往绝路上逼不罢休,我才瞧不上他。”   “当年学本事的时候,师父就常说,干我们这行,最忌心术不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谷长风这种小人,迟早要遭报应!”   黎珩又问:“那孩子是庙街附近的街坊吗?具体是哪一年的事?”   对方点头:“以前在这一带见过,她爸就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是哪一年……我可记不清了。”   “你们不如去问问凉茶铺的陆婆婆?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整条街就她最热心,大事小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是庙街出了名的万事通。”   “我们刚才就是从凉茶铺过来的,没见到老人家。”   “凉茶铺早就让她孙子接手了,老人家不爱在前面铺头待着。”风水佬指着凉茶铺的方向,“铺子后面有个熬茶的小院,陆婆婆成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们去找找。”   ……   黎珩和沈之澄再次来到街尾那家凉茶铺。   年轻老板语气淡淡,抬手就想要打发他们:“我嫲嫲都这把年纪了,糊涂得要命,哪里懂什么查案,帮不到你们。”   下一秒,沈家太子爷开口,直接订下四百杯凉茶,送去集团报沈崇年的名字,写字楼所有职员,人手一杯。   老板闻言,先是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堆满笑容:“多谢关照,多谢关照。只是店里一时备不齐这么多量,我马上熬茶。”   沈之澄摆了摆手:“不急,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送过去就行。”   黎珩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其实亮出警员证即可,但这位大少爷的耐心总是少得可怜,能用钱解决的事,懒得多费口舌。   “爷爷总说我不管公司事,正好现在给职员谋点福利。”沈之澄解释道。   黎珩挑眉:“这么苦的凉茶,也算福利?”   “Madam,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陆记凉茶用料实在,一杯下去,清热润肺,什么火都消啦,当然是福利。”老板一边说话,一边将二人领进铺子后方的小院,朝一位老人喊道,“嫲嫲,两位警官想找你问问以前庙街的事。”   陆婆婆是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家,头发花白,正靠在藤椅上晒着太阳。   黎珩走到老人身侧,语气温和:“婆婆,我们想跟你打听几个人。”   陆婆婆抬眼,只笑呵呵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黎珩立刻反应过来,老人上了年纪,听力不好。   她蹲到陆婆婆面前,放缓语速,确保对方能看清自己的嘴型:“婆婆,你还记得以前住在这附近,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一家人吗?他家有个女儿。”   陆婆婆还是笑着,没有回应。   黎珩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之澄,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沈之澄不乐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无奈阿头发话,他只能乖乖照做,凑近老人,用最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说完,沈之澄还斜睨了黎珩一眼,自己也有嘴,为什么要让他充当人声喇叭?   陆婆婆这才点了点头:“阿胜一家嘛。那孩子最懂事,一有空就坐在天桥底下补功课。”   黎珩接着问:“阿胜一家,现在还住在庙街吗?”   沈之澄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陆婆婆摇了摇头,连连叹气:“阿胜可怜啊,是个苦命人,捱得这么辛苦,日子才刚好一点,就被警察抓走了。”   沈之澄一边做笔录,一边还要反复凑近传话,一时手忙脚乱。   一抬头,却看见黎珩气定神闲,甚至从后院角落搬了一张红色的胶凳,陪着陆婆婆晒太阳。   “婆婆,阿胜是坐牢了吗?”   “坐牢了、坐牢了……”   “他犯了什么事?”   陆婆婆摇着头说:“阿胜这么老实一个人,胆子又小,怎么可能杀人啊……”   老人听得吃力,时不时要反问。每一句话都要大声复述,反复确认。   原本只需要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做完的笔录,硬生生耗了一个多小时。   黎珩听得仔细,将陆婆婆的零碎话语串联起来,理清当年的事。   当年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男人叫阿胜,为人老实本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拮据。可有一阵子,他像是发了笔小财,不仅给妻子买了条金项链,还给女儿买了好几件新裙子,那是陆婆婆头一回见他们家这么风光。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阿胜就因涉嫌杀人被警方逮捕。   没过多久,阿胜的妻子意外车祸去世,家里只剩下女儿一个。   再后来,那孩子也不见了,再也没人见过。   黎珩问:“婆婆,阿胜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性格好。”陆婆婆摇着藤椅说道,“穿上新裙子,宝贝得不得了,路过我这凉茶铺,站在门口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婆婆请你喝凉茶,她立马捂着嘴巴跑得远远的。”   庙街的细路仔,大多整日疯跑玩耍,弄得一身脏兮兮的。   唯独她,始终干干净净。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爱玩闹的,不过是太珍惜这条新裙子,生怕弄脏。   “应该叫小雪。”陆婆婆说,“我当年还跟老伴说,阿胜没给孩子起错名字,这孩子,小脸和裙子都雪白雪白的。”   黎珩心头一紧,问道:“是杨梦雪吗?”   陆婆婆眯起眼睛,回想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叫小雪,大名是什么,实在记不清了。”   ……   从凉茶铺出来,黎珩和沈之澄又接连走访了不少街坊。   庙街来来往往讨生活的人太多,阿胜只是个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小摊贩,本本分分,并不起眼,几乎没人记得他。   谁也说不出他的全名,记不清事发的具体年份,更不清楚他当年到底犯了什么案,自然也无法确定当年的案子,归属于哪一个警区管辖。   线索稀稀落落,两人只好先回警署。   这已经是当天第二次提讯谷长风。   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满脸不耐烦。   直到黎珩提及那个卖叮叮糖的阿胜、他出车祸的妻子、以及来算命摊闹过的孩子小雪,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好像是有个孩子……”   “你说那个孩子——那个女记者,就是当年的小孩?”   谷长风的脸色白了些。   “那天有个女人跑来,说她老公被警察抓了,要告他杀人。她说她带着女儿在警署门口守了一晚上,走投无路才来问我,想让我帮忙算一算,她老公的案子还有没有转机。”   “我看她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衣服都洗得发白,肯定拿不出什么钱。我没放在心上,随口告诉她,她老公注定有牢狱之灾。唯一化解的办法,就是她,或者她女儿应一场血光之灾。”   谷长风说,那女人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再后来,那个小女孩跑到摊位前,说她妈妈被车撞死了。   黎珩神色微沉。   难道阿胜的妻子,病急乱投医去找谷长风算命。可谷长风那几句不负责任的话,把她逼上了绝路?   而自那之后,当年那个满心仇恨的小女孩,也离开了庙街,不知所踪。   “她自己不长脑子,总和我没关系吧……”谷长风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却又强装镇定,“你们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人不是我杀的,你们都查清楚了,为什么还不放我出去?”   黎珩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花钱买通黄细妹做假口供,妨碍司法公正。利用两起命案制造恐慌,高价兜售所谓开运玉坠,涉嫌诈骗。这两项罪名,已经足够定你的罪。至于是否以“血光之灾”的危险言论致人死亡,我们会继续收集证据,查到底。”   “谷长风,你等着牢底坐穿!”老游猛地一拍桌子,震声道。   谷长风整个人僵住,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靠风水敛财,顶多算不道德,不至于犯罪。他等着警方查清谋杀案真相,放他出去,大不了丢了风水大师的名头,自认倒霉就是。   可谷长风做梦也没想到,这些旧账翻出来清算,他竟有可能要坐牢。   “警、警官,两位警官!”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这事跟我没关系!”   直到审讯室的门关上,那期期艾艾的求饶声仍旧回荡在黎珩耳边。   她没有回头,压下翻涌的心绪,吩咐道:“先调出当年的卷宗。”   ……   老游跑了一趟总部警政大楼的旧卷宗室。   回来时,他眉头紧锁。   “Madam,线索根本不够。只知道叫阿胜,在庙街天桥底下卖叮叮糖。没有全名,没有身份证号,连准确年份都不知道,成千上万份纸质卷宗,难道要向上面申请,调动个西九龙总区的所有警力来帮忙查?这不现实……”   另一边,沈之澄正和几名警员一起,对着入境名单一条条排查。   太子爷刚空降A组时,几名警员凑在一起叹气,笃定他只会添麻烦,什么都做不好。   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他观察力强,只是性格使然,容易缺乏耐心,坐得久了便会起身走两步。   枯燥繁琐的排查工作,让人头昏脑涨。   “要不要喝奶茶?”沈之澄开口问道。   几名警员瞬间来了精神,纷纷接话。   “冻奶茶走茶底,全奶,多谢!”   “我要鸳鸯少冰。”   “热朱古力,不要太甜。”   三十分钟后,下午茶送到。   沈之澄端着一杯冻鸳鸯,推开会议室的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黎珩仍旧埋头在案卷里。   她将所有相关笔录一一翻出来,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   每一份都看得极仔细,再走到白板前,重新梳理、归纳线索。   黎珩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究竟哪条线索是关键,哪条线索又是无关紧要的干扰信息?   如果谷长风是被当年的小雪报复,那吴美欣、姚俊辉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接连遇害?   黎珩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口供文字,忽然停住,指尖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前几年董志明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劝她离婚,可美欣宁愿到处借钱,也要撑着他,不离不弃。”   这是第一起案件死者吴美欣的表妹,李婉仪的口供。   紧接着,她快速翻出姚俊辉相关的所有笔录。   “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只有一份薪水,不仅要供我们两个人读书,还要照料两边老人。”   “那时候,我们做梦都不敢想,居然能有机会去留学。”   这是第二起案件死者姚俊辉的儿子,姚浩臣的口供。   黎珩盯着这两段话。   会议室外,几名警员探头张望。   林家聪小声嘀咕:“我们Madam,查案子查到走火入魔了?”   老游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沈之澄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是沈咏璇打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有人敲门,是祥叔和你爷爷在说话。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姑妈,你自己应付。”沈之澄同样压低声音,快速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人敢进去打扰,最后还是沈之澄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一杯冻鸳鸯放在她面前。   黎珩的指尖碰了碰杯壁,又收回手。   她缓缓站起身,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再也没有迟疑。   “立刻查两件事。第一,董志明生意失败,吴美欣借钱帮他东山再起,具体是哪一年。”黎珩语气笃定,“第二,姚俊辉突然送两个儿子出国留学,是哪一年。”   “如果两件事发生在同年、同时间段,立刻缩小范围,锁定时间,排查全港同期所有谋杀案。”   A组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新鲜出炉的蛋挞、烤得焦香的多士彻底冷了,奶茶的冰块全部化成了水。   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吃一块,喝一口。   ……   可这一顿被牺牲的下午茶,换来的是傍晚六点,案子终于出现突破性进展。   警员们纷纷汇报调查结果。   “十年前,董志明和吴美欣刚结婚不久,事业受阻,公司濒临倒闭破产。是吴美欣四处借到一笔钱,帮他的公司起死回生。但这笔钱的来源,查不到记录,董志明说不清楚她是问谁借的。”   “同样是十年前,姚俊辉的两个儿子姚浩安、姚浩臣,顺利出国留学。当时他还只是普通中学老师,不是后来的补习天王,收入应该无力承担留学费用。”   话音刚落,沈之澄和林家聪推开CID房门,疾步走来。   “Madam,查到旧卷宗了!”林家聪语速很急,“十年前,杨正胜涉嫌谋杀案,他当时抵死不认罪,最后病死在狱中。”   沈之澄将卷宗放下:“十年前的案子全都是纸质存档,没有录入系统,只看得到杨正胜案件的案号,看不到完整的证人名单。但我和阿聪逐条比对后发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没想到,吴美欣和姚俊辉这两名死者,当年都是杨正胜杀人案的关键证人。”   话音落下,CID房静了许久。   案子查到这里,脉络终于渐渐清晰。   吴美欣口中的“赎罪”、姚俊辉攥在手心的符纸、还有谷长风的歹毒言论——   在这一刻,三条看似无关的线索终于紧紧串联在一起。   直指真正的凶手。 [30]第30章:她在等。   时至今日,警队办公虽已经渐渐用上电脑,但大部分还是靠纸质方式存档,更何况是十年前的旧卷宗。   也正因如此,长久以来无人发现,吴美欣和姚俊辉,竟是那桩旧案的关键证人。   此刻,警方缓缓翻开案卷。   老游目光扫过案由,继续往下看:“十年前,八月中下旬,下午四点,新界沙田一栋工业楼后巷。死者王新荣,四十二岁,身中数刀,胸口一刀为致命伤,失血过多死亡。身上的金项链、金表以及大量现金遭劫,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   “证人吴美欣,证实在案发当日下午四点左右,她在现场附近与朋友见面,亲眼看见一名男子从后巷慌张跑出,还将一把刀丢进垃圾桶。她描述的身高、体态以及衣着,都和嫌疑人杨正胜高度吻合。后续警方安排认人,她认出杨正胜。沙田警署按照她的指认,果然在垃圾桶里找到凶器。”   “证人姚俊辉,案发当日下午四点左右,因岳母身体不适,前往沙田村送药。返程时经过案发现场附近,看见一名男子手里攥着财物,双手沾满鲜血。经后续指认,确定为嫌疑人杨正胜。”   两份证词成为定罪的关键。   杨正胜被判处终身监禁,四年后病死狱中。   林家聪和高子杰短暂离开,再回来时,带回了核实后的消息。   “吴美欣的丈夫董志明,完全不知情。吴美欣刚来香江那一年,在沙田做文员。他根本不知道她被警方叫去做过笔录、问过话。至于吴美欣当年借的钱,他一直以为是向同学、朋友、老家亲戚借的。后来公司周转过来,手头不再吃紧,吴美欣没再提过让他还,他也就没多问。”   老游轻嗤一声:“当然不再多问,要是问过之后真让他还怎么办?还不如假装糊涂,躲过一大笔债务。”   高子杰继续说道:“至于吴美欣当年为什么隐瞒配合调查的事——还记得她在老家那个前任杨帆吗?十年前,杨帆听说她嫁了个香江人,以为她风光得很,每次过来都缠着她要儿子的抚养费。”   “吴美欣不敢让现任先生知道这件事,才把一切都瞒了下来。我们联系上杨帆,对方说记不清十年前的细节,但早期拿钱,确实都是在沙田那边,吴美欣任职公司附近。他们约在那栋工业楼后面,平时那边人少,他就在附近等,拿到钱就走。”   “后来董志明生意有了起色,沙田离家太远,每天搭车来回辛苦,就让吴美欣辞了工,专心在家当全职太太。两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该要个孩子,但可能是头胎坐月子伤了身体,吴美欣一直没怀上,直到六年前才顺利怀孕,在一九九零年八月生下女儿囡囡,孩子如今五岁。”   “至于姚俊辉那边,他两个孩子还在国内,这几天除了父亲后事,就是联系律师告那些造谣的记者。他们说,对父亲当年的事完全不清楚,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对家人说,更何况他们当年还是孩子。”   “但是撞见杀人这么大的事,他一辈子没提过,实在反常。”   “以前姚浩安、姚浩臣兄弟俩,一直以为家里没什么钱,从小就很懂事。可就在案发那年暑假,父亲突然告诉他们,攒够了钱,要送他们出国读书。”   杨正胜案的案情一层层铺开。   呈现在警员们面前的,仿佛是一副拼图,碎片缓慢归位,渐渐清晰。   狱中那些年,杨正胜始终喊冤。   他说,卖叮叮糖不需要两公婆一起守着摊,便想出去找份工。那年沙田有工地招人,他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在离工业楼大约三百多米的地方,看见一个男人把一个袋子扔进垃圾站。他隐约看见袋里好像有钱,偷偷捡了回去。打开才发现,里面除了大量现金,还有一只金表、一个首饰盒,盒中装着一条金项链。   老游沉声道:“当年死者王新荣刚结清一笔款项,特地去金铺买了金链,准备送给妻子。谁也没想到——”   那时,杨正胜只当是走了大运。他带着捡来的东西跑回家,先把崭新的金链送给妻子黄瑞霞。在笔录里,他称妻子跟着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早该戴点像样的首饰。   而后他又拿了一些钱,去商店给女儿挑了几件漂亮的小裙子。唯有那只金表,他摸了又摸,终究还是舍不得戴,想着家里处处都要有钱,索性拿去街边金铺,低价脱手,换了现钱。   然而,就是这随手一卖,成了警方锁定嫌疑人的关键。   审讯室里,杨正胜反复说着自己的悔恨,哭着说不该贪心,捡到财物不该占为己有,只求警方能从轻发落。   但是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那并不仅仅是“贪赃”,而是一桩实打实的命案。   杨正胜翻来覆去地说着,说自己只是捡了钱,没杀人,却拿不出半点证据自证清白。   而那两名关键证人,却能清清楚楚地指认,他当时不仅拿着凶器、赃物,甚至双手沾满了血。   这样的证据,钉死了他的谋杀罪名。   “难道当年的案子,是一宗冤案?”   “杨正胜蒙冤入狱,黄瑞霞因为神棍的话被逼上绝路,主动应了那场血光之灾。孩子长大之后,决心报复当年案件相关的所有人。她选在鬼节,先后杀死两名证人,再嫁祸给风水师谷长风?”   “到底是不是冤案,一时之间很难定论。但不管当年真相如何,至少在这个女儿眼里,妈妈被逼得走投无路,老实本分的爸爸冤死狱中,她恨那个口无遮拦的江湖术士,更恨当年指证杨正胜的两名证人。所以,才做了这一切。”   这是最合理,也是最直接的作案动机。   “先查清楚,当年杨正胜的女儿去了哪里。”黎珩说道。   ……   十年前的案卷,笔录纸夹在内页,已经泛黄。   其中一份笔录上,清晰写着那个孩子的名字,杨梦雪。   此前伪造记者证的马仔交代,那女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岁上下,谷长风对女记者年龄的判断也差不远。可实际上,案发当年,杨正胜的女儿才十岁。算下来,她现在也就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的年纪,靠妆容、发型和穿搭,刻意伪装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扮出成熟的模样,再简单不过。   毕竟杨梦雪要以记者的身份骗过谷长风,取得他的信任,总不可能表现得像刚出校门一般稚嫩青涩。   警员按照这个名字,再次核查全香江人口登记系统。但和之前的调查结果一样,叫杨梦雪的人里,没有一个符合她的年龄、样貌特征,以及背景。   “大概率是被人领养,之后改了名字。”黎珩说道,“先查当年杨梦雪亲属的去向,再摸清她的下落。”   案卷里记录,杨正胜一家挤在庙街狭小的劏房里,一家三口过得紧巴巴。   他们家并非没有亲戚,只是亲戚嫌贫爱富,极少与他们来往。   杨梦雪有大伯、姨母,还有一位舅父。   黎珩和沈之澄接连走访,前两位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只有那位舅父,被找上门时神色怔愣,半晌才慢慢回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居然已经过去十年了。”   “我大姐这个人,向来没主见,脑子也不灵光,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偏偏她嫁的杨正胜又没本事,混成那副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没找到打火机,重新把手放下,“我只知道当年她出了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得面目全非,当场就没了。”   “司机一口咬定是她自己冲出大路,连躲都没躲一下。但这种事谁说得清,最后还是赔了一笔钱,我们家属这才签了谅解书。”   沈之澄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冷冽:“那笔赔偿款被你吞了?”   男人先是一慌,随即梗着脖子道:“阿Sir,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大姐嫁给他,吃苦受累一辈子,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后事都没人给她办。她是我大姐,人没了,我拿点钱怎么了?”   黎珩不想再跟他纠缠赔偿款的事,直接问道:“孩子呢?杨梦雪去哪了?”   “在我家住了小半个月,家里一天吵到晚,几个孩子抢吃抢喝,她舅母也总是给我甩脸色看。你们也看得出来,我自己家都这条件,哪有本事养她?真同意让她留下,她舅母第一个跟我闹离婚。”   男人叹气道:“后来社工过来,把她接走了,听说进了儿童院。我看儿童院的条件比我这里还好。至少有吃有喝,还会申请供她上学。”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愠怒。   身为亲舅父,霸占车祸赔偿款,却对年幼的外甥女不管不顾,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彻彻底底将责任推到孩子舅母身上。   “我记得梦雪的学习成绩不错,只要好好念书熬到毕业,总能有出息。”男人顿了顿,又说道,“算下来,她今年该二十了。”   沈之澄冷眼看向他:“杨梦雪进儿童院后,你再也没有过问?”   “你们说这话,是误会我了。我是梦雪的亲舅父,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我自己也有好几个孩子,实在顾不上她。”男人一脸无奈,还故作痛心地扶了扶额头。   “Madam、阿Sir,怎么突然问起当年的事了?”,他唏嘘地补充,“梦雪那孩子倒是聪明又乖巧,只是命苦,有个抢劫杀人的爸爸。我大姐也没福气,这么年轻就……当初要是知道杨正胜是这种人,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嫁!”   两人懒得再听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辞。   拿到当年那间儿童院的机构名,转身就走。   ……   两人赶到福利院,说明来意。   没过多久,一位老社工走了出来,听到杨梦雪这个名字,沉默许久,才恍然想起。   “我记得这孩子。”老社工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家里穷,营养跟不上,肩膀和背上都瘦成一把骨头了。那时她不哭不闹,就跟我说,在电视上看到过,听说像他们这样的情况,可以请律师帮爸爸。”   “可请律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做不到的。”   “但她说自己可以做到,写了好多信,一笔一划把她父亲的案子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是她知道的细节,一点都没漏。那孩子,求我帮忙把信转交给律师。我哪里忍心拒绝?只能照她说的,一封封帮她寄出去,可寄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很懂事,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我翻过她书包里的作业本,字迹工工整整的,还有试卷,几乎都是一百分。一开始她是照常去学校念书的,可学校里的同学总欺负她,追着喊杀人犯的女儿,孩子越来越沉默,到了后面,几乎都不说话了。”   “我们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不知道怎么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我们本来打算给她办转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儿童院常常有好心人来领养孩子。可她已经十岁,本来就不好找人家,再加上一听她父亲是抢劫杀人犯,人家根本不考虑,转头就走。”   “这样的情况,发生不止一次。孩子倒是没有抱太多的希望,似乎也不在意是否被领养,但我们看了,都觉得她实在可怜。”   老社工说起旧事,满眼心疼,语气里带着无奈。   为了让孩子重新开始,福利院按正规程序封存她的原名,另起了一个名字。   “直到大半年以后,她父亲的案子才判下来,是终身监禁。差不多也是那段时间,一对夫妇前来领养了她。”   “我们对领养家庭不会有任何隐瞒。当年就是我,把孩子所有情况都如实告诉那对夫妇的。”说到这里,老社工神色稍缓,终于露出一丝欣慰,“那对夫妻听完并没有介意,看着孩子的眼神还是很和善,说以后会好好照顾她。看得出来,他们家境优渥,举止谈吐都很得体。孩子跟着他们,应该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之后,杨正胜的女儿便跟着他们离开,再无音讯。   “之后就断了联系,这很正常。”老社工解释道,“一般领养家庭,都不希望孩子总记得在儿童院的日子。那些不开心的回忆,能放下就放下。”   “孩子后来改的名字叫什么?”   “有孩子养父母的姓名,或者联系住址吗?”   “福利院前几年搬过一次地址,丢了一些纸质资料,很多档案都没完整保存下来。”老社工说道,“我尽量让人帮你们找找,得花点时间好好翻一翻。”   黎珩点头道谢。   两人这才转身离开,出了接待室。   经过走廊时,看见院内的孩子正在活动,远不如幼稚园里的孩童那般活泼。   沈之澄一直记得,黎珩也是在孤儿院长大。   他看着周遭的环境,放轻了语气:“看见这些,你还好吗?”   黎珩微微蹙眉。   沈之澄在心底轻轻叹气。   在庙街时,黎珩想方设法地用一个风水佬的说法,推翻另一个风水佬的谎言。这么果断的人,也会有小心翼翼的时刻,看见他摇晃签筒时掉出的那支上上签时的如释重负,不过是为了帮他抚平心中阴霾。   可沈之澄心里清楚,她也一样。   她的心底,不可能没有阴霾。   “都过去了。”沈之澄神色认真,温声道,“现在你有家人了……”   黎珩已经舒展眉心,打断他的话:“查一下儿童院给杨梦雪改的名字,看能不能在人口系统对上。”   “快一点。”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说这些。”   “哇,你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沈之澄跟在后面,不满道,“木头心肠!”   ……   警方按照福利院给杨梦雪改过的名字去查,还是一无所获。   人口系统里,找不到对应的人。   当年庙街那个小女孩,究竟去了哪里?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西九龙总区重案组A组办公区,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有下班,沉下心,将线索从头捋一遍。   潘立勤也还在,脸色难看,领带都已经扯乱,早已没了平日里上《警训》时的派头。   “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了?”他语气里满是烦躁,“每次刚看着有点眉目,转个头线索又断了。逮捕谷长风时是这样,这次还是一样。”   听见潘Sir这番话,警员们都不敢作声,埋头在案卷里。   “如果是杨梦雪约吴美欣出来,动手前让她换上那条红裙……红裙不是在国内买的,而国外五月就已经发售,从这条线查,方向没错。”黎珩盯着红裙的证物照,“可希望还是太小。”   “希望简直就是渺茫,要查到猴年马月。”林家聪抓着头发,一脸疲惫,“就算这裙子是从国外人肉带回来的,又怎么确定就是杨梦雪本人?万一是她朋友帮忙买的,或者二手市场淘的呢?”   “系统里查不到杨梦雪改名之后的任何信息。就算在入境名单里筛掉男性,排除年龄不符的……”高子杰将一沓厚厚的名单放在桌上,“剩下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要一个个上门核对?更何况,要是她请朋友代买,或根本只是二手市场买的裙子,侦查范围只会更大。整整三个半月的名单,根本查不完。”   “养父母的资料一片空白。十年前杨梦雪消失了,十年后却以女记者的身份出现。她的反侦察意识这么强,带着我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这该怎么找?”   “我们一帮警察,简直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找不到,很难找。   可即便再渺茫,他们也必须一步一步找下去。   潘立勤双手背在身后,在CID房里来回踱步。   皮鞋叩在地面,一声又一声,带来沉闷的回响,更是搅乱大家的思绪。   “潘Sir,”黎珩抬起眼,“你再走下去,我更没办法集中思考。”   潘立勤的脚步猛地顿住,嘴角微抽,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旁边的老游听得都快要冒冷汗。年轻人说话就是直接,没轻没重的,不像自己,跟潘Sir说话要捧着哄着,马屁拍得响响亮亮。   “好,我不动。”潘立勤靠向桌沿,“你想出什么来了?”   黎珩没应声。   CID房里同样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黎珩的目光仍旧定格在红裙的证物照上,许久没有移开。   “如果凶手思维缜密,为什么偏偏要让死者穿上一件能查到来源的品牌红裙?”她指尖抵在照片边缘,轻声道,“为什么不选最普通、不起眼的款式?”   几名警员闻言,开口接话。   “对啊,这本来是我们初期最大的突破口,她什么都算到了,没理由漏掉这一点。”   “难道只是不小心留下的破绽而已?事事算尽,可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犯罪。”   “裙子这么贵,不太可能是随手一拿,我觉得不是一时疏忽,倒像是刻意安排……”   黎珩想起那天在车上,心理支援科唐亦为的话。   凶手刻意用符纸留下作案标记,不一定是想谋求利益,更可能是,对受害者有强烈的报复欲。   另外,案子仪式感强,凶手更像极度渴望获得关注。   “凶手不是在逃,而是在等。”黎珩抬眼,一字一句,清晰道,“等我们顺着红裙品牌的线索,把当年那桩冤案重新翻出来。”   众人都是一怔。   “查清这条裙子的来源,需要大量时间。”黎珩的眸光越来越沉,“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算准我们会被拖住,那在这段时间里,她还想做什么?”   方芷珊心头一紧:“会不会……两起命案之后,还有第三起?”   “目标会是谁?”沈之澄接话,“如果她认定杨正胜一案是冤案,她要报复的,很可能是当年的真凶、知情者,甚至是办案警员。”   这话一出,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凶手在等,拖延时间。   而他们警方,必须要抢时间,抢在她前面。   可偏偏眼下,案子被死死卡住,陷入寸步难行的僵局。   潘立勤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立刻联系保护证人组,当年经手这起案子的同事,还有出过线索的证人,全部都要保护起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入境名单。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们只能死咬着这条线查下去。”   ……   从警署出来时,已经不早了。   名单上与杨梦雪年纪相仿的女性一长串,众人分了片区,两两一组,分头走访。   可一晚上时间,根本走不完。   黎珩开着警车,对照着地址挨家挨户地跑,反反复复,每一趟都是无功而返。   沈之澄刚成为辅助警员跟着黎珩跑现场时,案件还在初期侦查阶段,所有线索来得顺利,他还心想,当警察能有多难。可到现在,真的跟下一整起案子,他才彻底明白,这行远不是他想象中那样轻松的。   他们要找到一个人,可名单上的人名和地址密密麻麻,一个个走访,要查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像老游说的那样,要申请调动整个西九龙总区的所有警力,大家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用最笨的办法,做冗长繁杂、很有可能是无用功的排查。   更何况,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条红裙从一开始就未必指向杨梦雪本人。   看似关键的线索,却始终带着不确定性。   “吴美欣出门当天和前些天,家里电话、BB机都没有异常通讯。”黎珩试图换个思路,“她究竟是怎么和凶手联系上的?”   沈之澄的语气不自觉低落下来:“一定是哪里漏了,肯定还有细节没理顺。”   车厢里气氛压抑。   夜里十一点半,两人终于到家。   沈之澄强撑着精神:“看看姑妈有没有给我们留吃的。”   推开门,屋里安静。   只有一股浓郁的香水气味飘散在角角落落,挥之不去。   “你姑妈应该出去了。”沈之澄说。   两人瘫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   不想说话,不愿意思考,就这样虚脱地陷在柔软的靠背里。   屋里一片寂静。   黎珩想起从前,案子走进死胡同时,她也是这样回到家,绞尽脑汁仍想不出半点头绪。   只是那时,身边空无一人。   沈之澄也想起从前,在兰桂坊喝到半醉,路上酒气被风吹散,回家后却依然清醒。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直到窗外天色渐亮。   可现在不一样。   他们有彼此,有这世上最亲的家人。   哪怕案子让人焦头烂额,也不觉得难熬。   会解决的,一定会解决。   这世上不缺悬案,总档案室里,不少旧案好些年找不到侦破的缺口,毫无进展。   但黎珩坚信,这个案子是不同的。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他们只差找到那个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之澄开口:“白天芳姐打过电话,说往冰箱里放了吃的。”   他学着剧集里的经典台词:“肚子饿不饿?我煮个面给你吃。”   窗帘没拉,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沈之澄看向黎珩,见到她眼底的一丝怀疑。   “你会煮?”   沈之澄站起身:“我试试。”   他回自己那边,从冰箱翻出面条和两个鸡蛋。   从前太子爷吃的都是讲究的食物,如今对着最朴素的食材,反倒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期待。   沈之澄从天台绕回来时,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他走到厨房岛台前:“煮面而已,随便猜也知道步骤。”   黎珩走回电视前,拿着遥控随手换频道:“我记得有些节目会教做菜,看看今天有没有。”   “应该和泡杯面差不多。”   屋里热闹起来。   油锅煎蛋的滋滋声,电视里嘈杂的人声,和沈之澄手忙脚乱还要强装镇定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很简单的,你等着就好。”他说。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   屋里又多了一道挑剔的声音。   “都是油烟。”沈咏璇一脸嫌弃地开口,“能不能回你自己家煮?”   沈之澄站在原地,回头时手中还举着锅铲,一时语塞。   “姑妈,说得好像这里是你家。”他咕哝一句。   沈咏璇像是没听见,径直走进屋。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却亲眼看见,自己姐姐已经朝着姑妈走过去了。   姐弟之间,当场出了个叛徒。   “你带了好吃的吗?”黎珩问。   ……   沈咏璇在餐桌上放下几个胶袋,里面装着糖水,还有两碗海鲜粥。   “顺路买的。”   黎珩和沈之澄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像见到救星。   “姑妈。”沈之澄说,“你怎么知道我们饿了?”   “我不知道。”她说道,“是看那家糖水粥铺很出名,买点回来自己吃的。”   说是买给自己吃,却不动勺也不动筷。   姐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   面条还没下锅,但油锅里的煎蛋可以吃。   黎珩夹到盘里,看向沈之澄:“别浪费。”   沈之澄尝了一口,微微一怔:“味道……居然还不错。”   黎珩抬眉:“少来这套。”   她也夹起煎蛋放进嘴里,顿了顿,又吃了一口。   至于眼前这碗海鲜粥和温热的红豆沙,味道就更不必说了,一勺接着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见她吃完煎蛋,沈之澄瞬间有些飘飘然。   他是不是有点下厨天赋?   沈咏璇抬眸看了一眼他们这副极易满足的模样,勾了勾唇,嗤了一声。   “姑妈,你去哪了?”沈之澄舀起一口粥,随口问道,“约会?”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她把手袋往沙发上一丢,一脸不耐,“对了,你等等去清理一下客房。出门前香水摔了,满地都是,还溅到手袋。”   黎珩这才明白,进门时那股弥漫的浓重香水味,原来是这么来的。   “姑妈,你当我是客房服务吗?”   “那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自己服务?”   黎珩喝着温热鲜美的海鲜粥,静静地听着两人斗嘴。   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沈咏璇说,“临出门才发现那手袋的皮面真是娇贵,沾了香水就留印,彻底不能用了。”   沈之澄换汤匙舀了口糖水,漫不经心道:“你这么多手袋,换一个不就好了。”   “你说得轻松。”沈咏璇斜他一眼,“口红、手提电话、钥匙、皮夹、卡套,全都要一样样挪过去。要不是弄脏了,我才懒得费这事。”   黎珩喝粥的动作骤然一顿,汤匙停在唇边。   那天囡囡的画里,除了吴美欣穿裙子出门外,还画了一只包。   肩带又宽又长,可以挎在肩膀上,和在昂船洲捞上来的那只女式手袋截然不同。可里面的东西,又确确实实是吴美欣的。   “脏了?旧包脏了,才把东西换到另一个包里。”黎珩轻轻自语,“但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随身带两个包?”   “装不下。”沈咏璇想也不想,“东西多,一只袋装不完,当然要两只。”   黎珩追问:“没有别的可能吗?”   “还能有什么可能?”沈咏璇扫了她一眼,“用手袋讲搭配的。我今天临时换的这个不衬衣服,吃饭还被Elisa笑,说她那个搭得比我好看。”   一句话,理清她混乱的思绪。   黎珩握着汤匙的指尖一紧。   因为囡囡认得证物照里的手袋,黎珩便始终认为,两只包都是她妈妈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   不是两个包,而是,死者被人换了包。   那只打捞上来的手袋,根本不是吴美欣的。   沈咏璇见她忽然出神,不再主动搭话,便撇了撇嘴,转头问沈之澄:“对了,你爷爷白天过来做什么?”   沈咏璇告诉他,当时听见沈崇年和祥叔在门外说话,不想应付,索性假装无人在家。   这确实是姑妈能做得出来的事。   “还不是为了查案,买了几百杯凉茶派给职员,留了爷爷的电话。”沈之澄笑了笑,“大概是凉茶铺老板问他什么时候方便送。”   想来这份职工福利送到爷爷的心坎上,特意上门夸他。   只可惜,让老人家扑了个空。   “上个班,又是凉茶又是线人费。”沈咏璇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一个月薪水够你这样玩?”   “不知道,还没发过。”沈之澄说,“前几天人事刚叫我填薪水和津贴的资料。”   人生第一次发薪水,他还有些新鲜。   “警察阿姐。”他胳膊随意搭在黎珩肩上,“透个底,我第一个月能拿多少?”   黎珩忽地转过脸:“第一次领薪水的人,要填津贴资料,那天幼稚园……”   “是啊,怎么——”沈之澄刚一打断,忽地意识到什么,“我明白了!”   同一瞬间,两人想通了关键,眸光一亮。   沈咏璇拢了拢披肩,不满地蹙眉。   当警察的,都要这么一惊一乍?   黎珩说:“当天在幼稚园,我们问起证物照上那只手袋,囡囡说不清楚。韦老师揉着她的头,把她支去看绘本。”   不是吴美欣背了两个包。   而是凶手把自己的手袋,与吴美欣沾了血或留了痕迹的包悄悄调换。   囡囡眼熟,是因为那只肩带又细又短的手袋,她在幼稚园见过不止一次。   那是韦老师的。   沈之澄接话,“后来韦老师被人叫过去填津贴资料。也就是说,她刚入职不久。”   “她能接触囡囡,”黎珩神色一沉,“就能借着孩子的事接近吴美欣,约她出来。”   如果韦老师,就是当年的杨梦雪——   杨梦雪不怕被发现。   她怕的,是当年旧案被彻底掩埋,永远无法翻案。   那天囡囡来警署接受心理治疗,陪同的人并不是她。可幼稚园那一次,她却主动陪着。哪里是出于关心,分明是想亲自在场,盯着囡囡的一举一动。   如果哪天孩子碰见警察拿出那幅画,她会陷入被动。   因此,她宁愿帮孩子打电话到警署,第一时间稳住局面。   案发至今,曾经的杨梦雪,如今的韦老师——   用红裙拖住警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第三起命案,随时可能发生。   目标是当年的凶手、其他知情者,还是……办案的警察?   不对。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目标。   “你记不记得囡囡的生日?”黎珩语气急促,“资料上说在八月。”   “八月中下旬,我记得是……”沈之澄脑中闪过那份匆匆扫过的资料,猛地僵住,“已经过零点了。”   “就是今天!”黎珩脸色骤然一变。   “囡囡有危险——” [31]第31章:“站住!”   已经过了零点,黎珩联系到警署值班警员,拿到董志明的手提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沈之澄就守在一旁。   案件终于有了进展,心情本该放松,可这份松快并没有持续哪怕几秒钟,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他们终于不必再对着入境名单大海捞针,真凶已然浮出水面,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囡囡将处在最危险的境地。   “嘟——嘟——嘟——”   等待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电视节目里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没个正行。沈咏璇握着遥控器,随手关了电视机。   漫长的等待中,黎珩正在盘算真联系不上人应该如何补救,电话却终于被接起。   董志明显然是被吵醒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听出是黎珩,才强撑着打起精神:“Madam,这么晚了,有事吗?”   黎珩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今天是不是囡囡的生日?”   听筒那头,董志明应了一声,带着几分心疼:“是囡囡的生日。我准备了孩子最喜欢的公仔,还定了蛋糕,准备晚上陪她好好庆祝。让孩子知道,就算妈咪不在了,以后还有爹地。”   手提电话的音量不大,但屋里静悄悄的,沈之澄依稀可以听见那头的声音。   他一直紧蹙的眉,稍稍舒展开。   “今天不要送她去幼稚园。”黎珩补充道。   董志明愣住:“为什么?”   不知怎的,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   黎珩立刻追问:“囡囡不在你身边?”   “我要出差,实在没办法再拖延推迟,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保姆。没想到韦老师主动提出来,说可以让囡囡去她家住一晚,等孩子睡醒,直接带去幼稚园。”   话音落下,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都是神色紧绷。   董志明父母早逝,岳父母又不在香江,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本就焦头烂额。韦老师以幼稚园老师的身份靠近,又主动提出帮忙,要获取孩子家长的信任,再容易不过。   此时此刻,囡囡就在韦老师身边。   就在她五岁生日的这一天。   董志明终于察觉到反常,睡意尽消,声音一下子绷紧,带着慌乱。   “囡囡怎么了?为什么不可以送去幼稚园?”   “是韦老师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马上订机票,现在就赶回去。”   “你先冷静。”黎珩快速道,“韦老师很可能和连环命案有关,立刻告诉我,她的所有消息。”   挂断电话不过片刻,姐弟俩已经拿上车钥匙冲了出去。   “还回不回来?”沈咏璇对着门口问,“《警讯》天天在播,单身女性独自在家要记得锁门。”   “你锁吧!”   房门被重重甩上,她抬起手,纤细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比警匪片还吓人?   所以,到底几点回来?   沈咏璇在门边站了片刻,又转身踱步回房,没有落锁。   ……   二人一路冲下楼,迅速上车。   “她会不会把囡囡当成人质?”   “人质还有商量的余地,怕的是她情绪不稳,根本不会跟我们谈判。万一一时冲动,直接做出伤害孩子的事……”   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车门重重关上的瞬间,车子已经发动,沈之澄照着董志明所说的地址,一脚油门朝着油尖旺方向疾驰。   夜深了,路上少有车辆和行人,车速快得惊人。   这一次却不再是大少爷百无聊赖之下的飙车,而是为了救人,一个弱小的孩子如今正身处险境。   黎珩坐在副驾,紧急联系重案组值班警员。   调动机动小队待命、调取幼稚园入职档案、查出嫌疑人韦老师的全部信息,在最紧急的情况之下,更不能乱,她条理分明地调度好一切,车子已经停在旧楼底下。   楼道很黑,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他们对照着地址门牌号,抬手按响门铃。   门铃声响了许久,回荡在楼道中,这样响亮,屋内却毫无反应。沈之澄紧跟着抬手敲门,依旧没人应声。   接连的动静吵醒隔壁邻居,房门被拉开一道缝,不耐烦地抱怨:“知不知道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黎珩立刻上前一步,亮出警员证件:“警察办案,这间屋的住户在家吗?今天有没有见过?”   邻居看清证件,愣了愣才开口:“你说那个租户?她不是经常回来的。”   停顿片刻,那邻居又说道:“那个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只脏兮兮的小猫回来。平时出门就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送奶箱里,经常托看更老伯帮忙喂猫。”   沈之澄立刻转头看向门边的奶箱,打开拉扣,一把钥匙就躺在里面。   他拿起钥匙开锁,房门轻轻推开。   屋子面积不大,两人快速查看两个房间、客厅、厨房和卫生间。   床铺叠得整齐,不像有人留宿、挣扎过,角落里找不到半点孩子用品,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水壶里连一滴水都没有,台面积了些灰,想来已经数日没人住过。   “她根本没带囡囡来过这里。”沈之澄沉声道。   话音刚落,黎珩的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身形一顿。   她移开一个茶杯:“是符纸。”   黎珩轻轻拿起。   那是一张红底符纸,纹路清晰。   与吴美欣手袋里的碎片、姚俊辉掌心紧握的那张,一模一样。   ……   黎珩不再迟疑,拨通总督察潘立勤的电话,正式升级案件,启动侦办流程。   电话那头,潘立勤下达指令,第一时间通知警员赶赴现场,封锁韦老师的住所,走访摸排,逐户询问楼内住户、看更核实近两日她的出入情况。同时安排做现场勘查笔录,对隔壁邻居展开正式问询,锁定嫌疑人的行踪线索。   随着调查深入,信息逐渐明朗。   韦老师名叫韦安怡,今年才二十岁,以海外名校的高学历背景应聘幼稚园教师,涉嫌连环杀害吴美欣、姚俊辉,如今还挟持了五岁女童董凯莹。   连夜的取证联络,众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凌晨三点,A组全体警员被召回,寂静的警署大楼瞬间被脚步声、通话声与交谈声填满,一瞬间,大楼灯火通明。   警员们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眼底布满血丝,困得不住打哈欠。   CID房外走廊转角有一台自动咖啡机,此时同样跟着警员们“加班”,人人进会议室前都要往咖啡机里投五蚊硬币,带走一杯咖啡,靠这份浓郁的苦涩滋味提神。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贴着现场证物照、韦安怡的照片,以及手写的人物关系。   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在此时交汇,证据链完整闭合。   “嫌疑人韦安怡,本名杨梦雪。一个半月前返港,一个月前应聘进入圣安达幼稚园。她最初的目标,是吴美欣。”   “吴美欣是家庭主妇,生活轨迹极其简单,日常除了去街市、超市采购外,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五岁的女儿董凯莹,是接近她的最大突破口。韦安怡借着幼稚园教师的身份,每天近距离接触囡囡,也就有了接近吴美欣并约她单独见面的机会。”   “她恨吴美欣、姚俊辉,还有谷长风,是这些人毁了她的人生。接连杀害两个关键证人还不够,囡囡是仇人的孩子,每天看着这个孩子,她心底的恨意不断加深,也许只有杀害她,才能给一切画上句点。”   方芷珊忍不住提出疑问:“那她为什么不对姚俊辉的两个儿子下手?都是仇人的孩子,不能只盯着囡囡吧?”   老游沉吟片刻,缓声回应。   “第一,吴美欣当年的口供是定案关键。她亲口指证杨正胜从案发后巷慌张跑出,并将一把刀扔进垃圾桶。后续核实,那把刀确实是杀人凶器。如果没有这份证词,控方无法把凶器和杨正胜联系起来,只凭借姚俊辉的口供,杨正胜最多只能按抢劫定罪。是这份证词,钉死了他的谋杀罪名。所以杨正胜的女儿最恨的就是她。”   “第二,人在极端情绪下,往往会选择弱小的目标下手。姚俊辉的两个儿子都已经二十多岁,练出一身肌肉,都是人高马大。囡囡才五岁,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容易被掌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潘立勤当即下达指令,分派任务。一组警员深挖韦安怡回国后的全部行踪,查清她接触过什么人,是否有同伙。一组警员带协查通告走访码头、车站、机场,封锁一切有可能出逃的路线。剩余警员则继续摸排,全香江大小酒店、持牌宾馆、公园、废弃大楼、村屋、仓库等等,一处都不能放过。   “十年前杨正胜那起谋杀案,案发地点在哪里?”潘立勤忽地又想起什么,低头快速翻案卷,“沙田废弃工业楼?立刻派人去查。”   警员们连夜出警,步伐一刻不停。   时间分秒流逝,在这个深夜,眼看着天边微光逐渐亮起,他们一遍遍排查走访、核实,满心都是与嫌疑人抢时间。囡囡会不会已经出事,现在是生是死?谁都不敢细想,只能加快速度,拼尽全力找到她们。   转眼已经是早上九点。   董志明夜里接到电话时还不在香江,此时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到西九龙总区,守在走廊里,盯着警员们进出的方向。   每当有警员经过,他都会立刻站起身,追问案件的最新进展,满心都是懊悔。他不该为了工作,把囡囡交给外人照看。工作再要紧,又怎么能重要得过孩子?   与此同时,办公区域,黎珩桌上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打破CID房的焦灼。   “哪位?”黎珩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儿童院老社工的声音。   “黎督察,昨天你们离开后,我们就开始翻查当年的所有档案。本来以为早年的领养资料在儿童院搬迁时已经遗失了,没想到还完整保存着。当年领养杨梦雪的夫妇,先生叫汪新民,太太叫韦淑云。”   潘立勤一直在踱步,从CID房踱到会议室,再踱到督察办公室,最后停在自己办公室,一刻都静不下心。   直到外勤传回最新消息。   “汪新民、韦淑云夫妇于九年前带着孩子移民,移民之前住在北角一栋旧楼,地址以及住宅周边信息已经传真过去了。”   “我们问过那边片区的老街坊,汪家那间屋空置十来年,一直锁着没人打理。但是昨天夜里,有人饭后散步时清清楚楚看见,二楼的灯亮了半宿。”   潘立勤眼神一沉,快步走出办公室:“立刻出发北角。嫌疑人很有可能与两起恶性谋杀案有关,是极度危险人物,随时保持警戒,务必保证孩子的安全。”   ……   此时,空旷的屋内,韦安怡静静坐着。   这间屋冷冷清清,沙发、茶几、床头柜,都罩着白布。她轻轻一揭,白布扬起漫天灰尘,在洒进屋的阳光下纷飞,最终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囡囡站在卧室门口,望着她,小声地喊:“韦老师。”   昨晚她们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囡囡不明白韦老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没有玩具,老师也不说话,静得连风吹的声音都能听见。她不喜欢,还有些害怕,但仍旧没有哭闹,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她,像是做错了事。   囡囡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每到天亮时,就该去幼稚园。   她的脚步慢慢挪向韦安怡:“韦老师,我们不去上学吗?”   韦安怡没有抬眸,语气很冷:“不要这样叫我。”   囡囡立刻闭上嘴,小小的身子往旁边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韦安怡转过身,走到钢琴旁,一把掀开琴上的白布,缓缓在琴凳上坐下。   一双纤细漂亮的手,轻轻抚上黑白琴键。   她不是韦老师,不是韦安怡。   十年前,她还是杨梦雪。   那天,有人来儿童院领养她。   十岁的她,并不期待什么新家庭。她只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想着能回到庙街的天桥底下,爸爸叫卖着叮叮糖,妈妈拿着些接来的手工活缝缝补补,而她则坐在小桌前写功课,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   可社工揉着她的脑袋,轻声对她说了好多话。   社工说:“走吧,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你爸爸进了监狱,留下来的人,总该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说,新的爸爸妈妈,会好好疼爱她。   她就这样来到了这里。   屋子好宽敞,比他们家的劏房要大得多。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一件白裙子舍不得穿,生怕蹭上了灰,从此以后,她会有数不完的漂亮裙子。   养父母待她温和,总是笑着,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他们把她领到钢琴旁,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弹琴,指尖还会轻轻捋开她额角的发丝。   韦安怡轻轻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段时光……   悠扬的琴声不停地回荡在房间。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思念着亲生父母。养父母说,没关系的,不必改口,她尽管随心所欲地生活、长大,只要心里记着爸爸妈妈,他们就永远都在。   韦安怡闭着眼,指尖在琴键上停留。   身旁,囡囡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小声地啜泣。   “不要哭!”韦安怡猛地睁眼,厉声呵斥,“我让你不要再哭,不要再哭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   紧接着,刀架的碰撞声,碗碟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再出来时,韦安怡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囡囡僵在原地,小小的肩膀止不住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   过了许久、许久。   “韦老师……”囡囡望着失控的韦安怡,轻轻抬起手,试图去碰触她的脸,“你为什么哭了?”   ……   警车上挤着几名警员,一路往北角,也就是汪新民的旧住址赶去。   沈之澄握着方向盘,声音压低:“你们先睡一会。”   后座几名警员望着窗外的街景,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轻轻叹气,各自闭目养神。   黎珩也没出声,头轻轻抵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   和前些天不同,脑海中不再充斥着繁杂的线索碎片,此时一合上眼,她眼前就全是囡囡的样子。   在公众殓房,囡囡望着没关紧的门,轻轻拽着父亲的衣角。在家门口,她一口咬定妈妈出门那天穿的是黄裙子。在幼稚园,她将一副稚嫩的画推上前,奶声奶气地说,要帮Madam姐姐破案。还有那天在心理辅导室,隔着透明玻璃,她腼腆地抿着嘴角,和他们打招呼。   黎珩眉心紧拧。   她早该察觉到,那位韦老师不对劲的。   警车一路行驶,摇摇晃晃,她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打断纷乱的思绪。   “Madam,联络科那边刚回消息,是海外当地警署发起的查询有结果了。”   “韦安怡的养父汪新民两个月前在当地被发现死亡,死因是大量服食安眠药自杀。至于后续细节,以及养母韦淑云的情况,毕竟是跨国协查,目前暂时还没有消息。”   黎珩挂断电话。   警车最终停在北角那栋住宅楼下。   一行人快步上楼,刚到门口,就看见房门虚掩着。   屋内空旷,韦安怡坐在钢琴旁,一动不动。   她手里紧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沾着血,一滴一滴地,静悄悄地落下,渗入木板缝隙。   而她身旁,空无一人。   囡囡不见了。   警员们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   “你们来了。”韦安怡连头都没抬。   黎珩的手瞬间按在配枪上,身旁几名警员同步戒备。   沈之澄极轻地后退一步,退出房门,快速拨通手提电话请求支援。   “你知道我们会来。”黎珩开口,一字一顿,“杨梦雪。”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过了。   她不再是韦老师,不是韦安怡,回到最初的身份,杨梦雪竟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香江警方的效率这么低。”杨梦雪目光漠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确实慢了点。你们还是来晚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她偏头,朝里间的方向扫了一眼:“总是吵着要找妈咪、妈咪……现在好了,可以去和吴美欣作伴了。她们母女终于团聚,真是为她们高兴。”   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带血的刀刃上,脚步本能地往前一迈。   “站住!”杨梦雪神情激动,猛地拔高声音,刀尖抵住自己的脖颈,微微用力。   “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我死了,所有秘密都烂在我肚子里,你们一辈子都查不出来。”   几人立即顿在原地,谁都不敢赌。   黎珩抬手示意警员不可轻举妄动,盯着她手里的刀,声音压低:“我们不动,就站在这里。”   “你也不要激动。”   “十年前的事,还有吴美欣和姚俊辉,我们可以慢慢说。”   她看着黎珩的神色,停顿许久,眼底空洞的疯狂逐渐褪去。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她的声音又回归平静,“没错,是我杀了他们。”   “吴美欣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因为孩子,我们有了很多交集。她很和气,对谁都有礼貌,看着囡囡的眼神,总是含着笑。”   “她看起来真是个细心周到的人,那次幼稚园有细路仔不小心吐了,她来得早,二话不说拿出包里给囡囡备用的干净上衣,帮那孩子换上。又拿拖把,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计较。”   “清洁阿姐的孩子生病等着钱医,我们园里发起过募捐。后来,每次给囡囡准备小点心,吴美欣都会多带一份,水果也多装一份,让清洁阿姐带回家给孩子吃。”   “她对谁都客客气气,性格又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为别人考虑。”杨梦雪沉吟许久,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收钱作伪证,一句话,就毁了我的家。”   杨梦雪说,那天她故意装作闲聊,像是随口提起,和吴美欣说起了十年前那桩旧案。   “我说我小时候在庙街长大,巷口天桥底下,有个卖叮叮糖的阿叔。他给的糖,总是比别家的大块,又脆又甜。阿叔人很讲卫生,每次都有油纸袋把糖包好,隔着袋子递到我手里,连指尖都不会沾到一点糖粉。”   “她听得很高兴,笑着说囡囡也爱吃糖果,每次路过卖叮叮糖的小摊,都直勾勾盯着,像个小馋猫。但是她总怕外面的东西做得不干净,一直没敢给囡囡买,还追着问我,现在去庙街,还能不能买到。”   “我说那是在天桥底下,阿叔很勤快的,每天都出来摆摊,风雨无阻。可惜那个阿叔被警察抓了,说他抢劫了别人的金表、金项链、一大笔钱,还告他杀人。她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那个笑容,突然变得比哭还难看。”   杨梦雪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   “你们以为失态时水杯‘咚’一下掉在地上都是电视上演的桥段?不是的。吴美欣手里握着囡囡的水杯,听我说完,手一抖,那只杯子砸在了地上。”   “我看出来了,原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她做的事,根本就是错的。可就是为了她那个得来不易的小家,为了他们一家三口安稳的日子,她就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我们的家,被彻底毁掉。”   黎珩安静地听着。   “难怪,吴美欣说自己应该赎罪的。”   那天在李婉仪家,她说表姐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说着自己应该赎罪。   原来是与韦老师“无意间”的交谈,勾起了吴美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愧疚。   “赎罪?”杨梦雪冷笑,“我不需要。”   “到我该动手的时候了。那天放学时,我拦住她,对她说,晚上出来见一面。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我还加了一句,如果她不想大儿子的事被董志明知道,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早就查过了,知道她怕什么。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的事被翻出来。”   “她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一样了,还强装镇定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一天,杨梦雪就站在昂船洲那片荒芜的海边,望着平静的海面。   “我告诉她,还记得那个买叮叮糖的阿叔吗?我就是她的女儿。”   “她很怕事的,一下子就吓破了胆,连退了几步,甚至没有反驳,反复对我说着对不起。”   “我要的,根本就不是道歉。如果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有用,我受的那些苦,还有我父母的死,简直就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支援赶到,大批警员迅速布控,潘立勤已经通过对讲机得知现场情况,快步冲上楼。   那个孩子出事了。但哪怕现场情况再糟,也必须亲眼确认,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也绝不能放弃。也许她还活着,也许,还能救回来。   “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她。”他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严肃,“她是无辜的。”   杨梦雪眼底翻涌着恨意:“她是无辜的,难道——”   “你也是无辜的。”黎珩的声音骤然响起,截住她未说完的话,“我知道,十年前的你,也是无辜的。”   杨梦雪一愣,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你的刀,从来没有真正对准过囡囡。”黎珩往前一步,“你也是那么小过来的,你下不了手。”   潘立勤闻言,先是错愕,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杨梦雪。   杨梦雪站着,指尖微微发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刀上。   刀刃上的血,根本不是那个孩子的。   她摊开掌心,伤口还在渗血。   当时,就在举刀对准囡囡的那一瞬,那个孩子居然踮起脚尖,轻轻帮她擦去眼泪。她下意识偏开,刀刃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刺骨的疼痛瞬间唤回那几乎崩溃的理智。   可清醒过后,是更深的绝望。当年,吴美欣与姚俊辉收钱作伪证,将她父亲送进了监狱,谷长风用一句“血光之灾”逼得她走投无路的母亲最终选择自杀。   那个时候,又有谁在意过她的感受?   实际上,从回国那天起,杨梦雪最初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吴美欣,而是她的女儿囡囡。   穿红裙落水的,是被水鬼抓去当替身,穿红风衣赤身死去的,是被色鬼索了命,那么穿着红色童装、被活活掐死的,就该是被吊颈小鬼收走。   她早就已经编排好一切,要让吴美欣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那股钻心的疼痛,那种一辈子都活在痛悔里的煎熬。   然而——   “囡囡在哪里?”黎珩视线扫过她滴血的指尖,语气笃定,“你不想伤害她,对吗?”   水果刀的刀刃被杨梦雪死死攥在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的神情却无比麻木。   她查过董志明。他工作虽忙,却是真心疼爱囡囡。为了孩子,他面试过无数保姆,不惜开出高价,但只要对方流露出一丝不耐,眼神稍有闪躲,或者举止随意,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否决。他知道,孩子再也受不起伤害。   囡囡有爸爸护着,还有人疼,还能过生日。   而她,从那年之后,就再也没过过生日。再也无法与父母挤在狭窄的劏房里,再也没有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再也没法对着热气腾腾的面闭眼许愿,说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些无尽的遗憾,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从带囡囡来这里开始,到刚才失控地举起刀,她有无数次机会,想就这么了结一切仇恨。   可杨梦雪终究下不了手。   七月十四那天,她没能伸手掐死这个孩子,刚才在屋里,她也没能将刀落下。   囡囡甚至比当年的她,还要小。   “你只是想说出当年的真相,想让那桩案子被人看见。”黎珩的声音温和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我们在听。”   杨梦雪盯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才终于开口。   “刀上有血,就一定是杀了人吗?当年,我爸手上沾了血,就一定是凶手吗?更何况,从头到尾,不过是姚俊辉说他手上有血,可那一定是真的吗?我没有看见,我妈妈也没有看见,他回来时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杨梦雪打破漫长的沉默,出声质问,“就因为姚俊辉和我爸爸素不相识,控方觉得他的证词没有利害关系,采信了他的口供。”   “但是,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说谎,不会冤枉人?”   “就因为他是有头有面的老师,我爸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街边小贩。老师说话的分量,比一个摊贩的命还要重吗?”   杨梦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晰、尖锐,带着深深的不甘。   一声声回响,落在这间小屋,掷地有声。   潘立勤适时开口,语气郑重:“如果属实,沙田旧案会正式重启,警方将重新核查所有证据。”   一众警员屏住呼吸,不敢贸然行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小女孩,曾经在庙街算命摊前被推倒,满眼恨意瞪着大人。   而如今,她站在原地,失了神。   像是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累了。   她手中的刀越攥越紧,忽然之间,一声脆响,水果刀轻轻落地。   “天台。”杨梦雪哑声道,“我把她带到天台了。”   几名警员立刻拔腿冲向天台。   有人等电梯,有人等不及,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飞奔。   这么高的楼层,一个五岁孩子独自留在天台,每多一秒钟过去,就会多一份危险。   “砰——”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天台边缘,一道小小的身影坐着。   韦老师说,让她待在这里。不可以动,也不可以离开。   她的双脚悬空,乖乖坐在天台边沿,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楼下来往的人,变得小小的,车辆也小小的,缩成一个黑点,模糊不清。   囡囡听见警笛声,好奇地探着头,身体忍不住微微往前倾。   “当心!”林家聪一口气跑了十几层楼梯,气都还没喘顺,大喝一声,“不要往前!”   就在囡囡重心不稳之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沈之澄与林家聪大步向前,一把稳稳揽住孩子的身体,紧接着将她拽进怀里,转身迅速离开危险的边缘。   “刚才只是韦老师和你玩的一个游戏,不用害怕。”沈之澄温声道。   囡囡的眸光清澈懵懂,摇了摇头,软声道:“这个游戏不好玩。”   “我也觉得不好玩。”林家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真是没意思,以后不玩这个了!”   搭着电梯上来的警员们也赶到,人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如释重负。   而此时二楼那间尘封许久的老屋内,几名警员稳稳控制住杨梦雪。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向黎珩,一字一句,认真地问。   “能翻案吗?”   “我知道真凶是谁,但他已经死了。”   “真的还能翻案吗?”   ……   A组一众警员押解杨梦雪返回警署。   原本几人凑在一起聊着A组这次会有多麻烦的B组警员,全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满眼惊诧。   “鬼开门”案已经死了两个人,之前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不过是抓了个行骗的江湖术士,听说总督察潘立勤被上头催得头大,办公室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都是他在应付这没完没了的问责。   他嘴上没说,实则以一己之力,为A组警员辟开了安静的办公环境,让他们能沉下心查案。   直到如今孩子失踪,形势愈发严峻。要是再有第三个人出事,不知道A组该如何向民众交代。然而谁都没料到,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案子居然直接告破了。   那个失踪的小女孩,也平平安安地被带回了警署。   董志明从早上起就守在警署,坐立难安地待在休息室里等消息。   当看见女儿被警员牵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脚步不稳地冲上前,将囡囡紧紧抱在怀里。   董志明受了太大的惊吓,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自责与后怕。   他不是不爱孩子,只是从一开始,他对这个家的付出,就不及妻子的十分之一。妻子一走,所有的事都压了过来,他乱了阵脚,又分身乏术,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护住。   囡囡就像刚才轻轻擦去韦老师的眼泪那样,抬起小手,擦去了父亲眼角的泪痕。   “我没有受伤。”她奶声奶气地说。   一整天的煎熬,到这一刻,董志明才彻底明白,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心底对妻子,也对自己承诺,将来会尽量推开公事,守在孩子身边,陪她长大。   “囡囡,爹地给你准备了蛋糕。是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董志明语气温和,努力扯出笑容,“还有,妈咪说过,你最爱椰菜娃娃。我们回家玩,好不好?”   “是礼物吗?为什么会有礼物呀?”   草莓蛋糕和椰菜娃娃,实在是太吸引人了,暂时冲散囡囡心底的不安。   她仰着小脸,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露出一抹纯粹乖巧的笑意,将小手放进董志明的掌心里,依赖地攥住。   “是生日礼物。”他低头,揉了揉孩子肉乎乎的小脸,“囡囡,生日快乐。”   父女俩手牵着手,礼貌地向警方道谢,办完所有手续后,走出了警署。   警署外,炽热的阳光洒落,扫去连日来的阴霾。   而另一边,审讯准备已经安排妥当,相关案卷材料也整理完毕。   黎珩拿着厚厚的案卷,准备立刻对杨梦雪展开审讯,进行这起案件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被戴上手铐之前,杨梦雪说,她知道旧案的真凶是谁。   关于旧案背后更深的秘密,关于吴美欣如何穿上红裙、她又如何下手,关于面对姚俊辉那样警惕的人,她怎样一步步接近……这一切,都应该有个完整的定论。   黎珩朝审讯室走去,脚步匆匆。   路过走廊时,她忽然瞥见沈之澄靠在墙边,望着窗外。   他垂着眼,有些黯然。   “你怎么了?”她随口问。   沈之澄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她,没有出声。   黎珩的脚步不自觉停下。   难道是杨梦雪的遭遇,戳中他心底的伤痛?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要请唐医生,尽快给他安排一次心理治疗。   可下一秒,沈之澄忽然开口,神色深沉又带着几分向往:“我也想配枪,好有型啊!”   黎珩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32]第32章:“值得吗?”   沈之澄靠在警署走廊的窗边,望向窗外不变的街景,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黯然。   刚才黎珩和其他几位正式警员齐齐按住配枪的动作,利落威风,看得他心头生出几分触动。   其实警队的辅助警员并非完全不能配枪,只是入职时虽都受过训练,真正的培训时间却极短,不过学习一些侦查的基础理论,并不是人人都能拿到正式的配枪资格。   必须额外通过严苛的训练以及最终考核,才有资格随身配枪。   沈之澄知道,自己和黄竹坑警校受过训的正式警员不同。   平时感触不深,可真到了那样千钧一发、直面危险的时刻,真正的差距显现出来。   他站在旁边,像极了看戏的小弟。   从前沈之澄独自一人时,脑子一闲下来,各种杂乱的念头便开始翻涌。那些负面的、痛苦的情绪,死死纠缠在一起,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折磨。   而现在不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暂时靠后,心里腾出一处,开始装一些过去从不曾考虑的问题。   比如梦想。   比如要怎样才能真正和黎珩并肩站在一起,成为能帮得上姐姐忙的、像样的警员。   甚至,他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务人员。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地响起。   许乐儿抱着一叠文件经过,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天在警署餐厅一起吃过饭,后来买咖啡,她又撞见Madam黎。作为警署百事通,许乐儿发现,整个西九龙总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清楚黎督察和辅助警员沈之澄的姐弟关系。   她爱听八卦,脑子里有一整本警队同僚们的人物关系簿,哪两位曾拍过拖后来闹到不欢而散,哪几位是死对头,哪些人表面上笑脸迎人实则暗里藏刀……   这些消息,她搜集得很齐全,却从来不是个多嘴的人。那天她拍着胸脯跟黎珩保证,一定会帮忙保守秘密。之后,两人便聊起姐弟相认后的相处。黎珩当时对她说,弟弟优点很多,缺点之一是偶尔神经会搭错线,没公事的话,最好离他远一点。   此刻,许乐儿看着沈之澄的身影。   人高肩宽腿长,侧面轮廓优越,还透着几分淡淡的落寞,使得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质更加特别。   她抱着文件走过,随口打了声招呼。   沈之澄看了一眼,才认出这人,认真地问:“你有枪吗?”   “我?”许乐儿愣了一下,摇头道,“技术科不配枪的。”   沈之澄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疏离气质瞬间消散,露出见到知己一般的共鸣笑容。   一眼望去,果然有点脱线。   许乐儿点点头,示意自己先去忙,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   审讯室外,黎珩站在门口。   大多数审讯,她讲究效率与稳妥,选择经验更加老到的搭档。   然而今天不一样。   案件虽没完全收尾,却也暂时告一段落,   她想起自己初入警队时,不过是个懵懂新人。沙田警署的Madam文一次次给她机会,带着她出警,教她独立办案,让她一步步成长,成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督察。如今,组里同样有新人等待着机会。   “Madam!”方芷珊小跑过来。   所以这一次,她特意带上了方芷珊。   “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啦。”方芷珊用力点头,“还多备了几支笔,怕审讯太长,写到一半没墨。”   方芷珊心里清楚,在审讯中不能只是不拖后腿而已。   她向老游请教过,要少说多看,认真记录,记的不仅仅是笔录,还有Madam的审讯方式和技巧,“偷师”时牢牢刻在心底,才能累积这些警校课堂上学不到的经验。   确认案卷资料、纸笔都已经备齐后,她抬起手,轻轻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杨梦雪独自坐在审讯椅上,已经等待许久。   她掌心的伤口经过仔细包扎。钝痛一阵阵袭来,一阵阵提醒着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而这场近乎失控的疯狂,又是如何提前结束的。   囡囡还活着。   哪怕恨意几乎摧毁理智,哪怕筹划许久只等最后的致命一击,但到了最后,她终究对那个五岁的孩子下不去手。   明明最该受到同情的是自己才对,可成为囡囡的老师以来,杨梦雪看着那个孩子变得愈发乖巧怯懦,最终还是忍不住,放过了她。   审讯室的门发出“吱呀”声响。   杨梦雪抬起头,看向在对面落座的两位警察。   “我们开始。”黎珩沉声道。   杨梦雪轻轻点头,那些早就藏在心底,从来无人诉说的种种,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   “一切从十岁那年开始。我爸爸的案子终于判下来,是终身监禁。社工反复告诉我,别再等了,他不可能再来儿童院接我。于是,我不得已跟着养父母,来到了北角的新家。”   “他们对我好。早早为我准备了房间,是儿童房,里面摆满公仔和崭新的小裙子。”   即便儿童院的社工总是强调那时的杨梦雪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沉稳,可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再也没有力气消化,整日抱着毛绒公仔,躲在房间里,不愿意说话,一步也不愿踏出门外。   汪新民和韦淑云从不强迫她,就连一日三餐,都为她送进房,耐心温柔地陪伴着,变着花样给她准备零食玩具,等待她开口的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他们带回来一份叮叮糖。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他们两个人一起出门,回来时浑身淋得湿透,只有藏在怀里的油纸包干干净净,一点雨水都没有沾。”   “里面是一份叮叮糖。”   杨梦雪的声音微微颤着:“叮叮糖被保护得这么好……但是我尝过之后发现,不如我爸爸做的好吃。”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穿越漫长的时光回到过去,重新站在那间儿童房里,看着从前无助的自己。   “我忍不住哭了。那是跟着他们离开以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他们很心疼地看着我,一遍遍对我说,都过去了,那些伤害,都会过去的。”   “以后他们会保护我的。”   那一天,她哭了许久,哭到累了困了,最后靠在养母怀里,沉沉睡去。   也是从那时起,她终于愿意走出房间,接纳来自于他们的关怀与善意。   杨梦雪说,她是个没有规矩的孩子,从前家中毫不讲究,不懂得什么餐桌礼仪,养父母便教导着,从不指责。养母会弹琴,握着她的手,教她弹琴。她的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弹得断断续续,他们却仍旧笑着鼓励,无比包容地揉着她的脑袋,说安怡是最棒的孩子。   方芷珊低头翻她的资料,却找不到当年改名的具体信息。   杨梦雪是曾用名,但在入境资料和幼稚园的入职信息里,她的名字,叫韦安怡。   “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杨梦雪轻声道,“他们原本有一个女儿。如果他们的女儿当年没有生病,能平安地长大,应该是和我一般大的。只可惜,她身体不好,早早病逝。”   “她叫韦安怡。他们给我看过她的照片,皮肤很白,也有些瘦,我和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这份神似,足以让他们将对早逝女儿的思念寄托到我的身上,尤其是养母,舍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甚至连眉头都从来不对我皱一下。她说,在这个家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长大。”杨梦雪继续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我是幸运的,是他们毫无保留的爱意,拖着我走出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那一年,养父母办好移民手续,决定带着她离开,彻底告别香江这个伤心地。   杨梦雪跟着他们搭上飞机,有了新的名字,就叫韦安怡。   海外的日子安稳顺遂,确实是崭新的生活。曾经血淋淋的伤口结了痂,开始慢慢愈合。只是她仍旧思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曾经一家三口住在劏房里拮据但温馨的日子,悄悄掉眼泪。养父母说,只要心里记着爸爸妈妈,他们就永远都在。   就像,他们永远都会记得真正的韦安怡。   “还记得我说过吗?囡囡午睡时,偷偷想着妈妈掉眼泪。”杨梦雪呢喃着,“那时我也一样,总会因为想念父母,悄悄落泪,又把脸埋进被子里,擦干眼泪。”   也是从那时起,她心底种下对囡囡的不忍。   “平心而论,我们三个人拼凑出来的新家庭,过得很幸福。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饭后一起散步,养猫、遛狗,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   “他们失去最心爱的女儿,我失去爸爸妈妈,我们互相取暖,彼此依靠。透过我的样子,他们看见没能长大的韦安怡,而我,也因为他们,拥有了圆满的家。”   “久而久之,杨梦雪代替韦安怡活了下去。”   正如舅父和社工所说,杨梦雪在校期间门门考试拿满分。出国后重回校园,她的成绩依旧拔尖,直接修了快速课程,成为养父母的骄傲。   “所以那些年,杨梦雪不再过生日了。他们为我过的,是韦安怡的生日。”杨梦雪平静道,“其实我不介意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温柔和偏爱,因为我像他们早逝的女儿,养父母才愿意付出这么多。原来爱是有条件的,但也好在,爱是有条件的。这样一来,我反而能安心一些。”   方芷珊侧头看了一眼黎珩,满心疑惑。   这些过往,似乎和连环命案毫无关联。   黎珩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打断。   “后来呢?”黎珩适时开口。   “我十六岁那年,养母生病了,医生说最多只剩三个月。”杨梦雪说,“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她这么善良、温柔,我已经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妈妈。也是那时候,我彻底放下心里的隔阂,改口叫了他们妈咪、爹地。我一直喊着妈咪、妈咪、妈咪……她好开心,一直在笑,就像当年,在儿童院牵起我的手,第一次接我回家时那样。”   一时之间,杨梦雪不再出声,沉浸在那段悲伤的往事中。片刻之后,她才调整好情绪。   “她还是走了。”她说,“走的时候,她想要再听我叫一声‘妈咪’。”   这样真心的呼唤与依赖,还是没能留住养母韦淑云。   与当年亲生母亲的猝然离世不同,养母的死是有预兆的,她躺在病床上一天一天地熬着,熬到最后,合上了眼。杨梦雪同样悲痛,却也知道,那是养母的解脱。她痛哭一场,送别养母,从此只剩她与养父相依为命。   “之后的多年,你们一直相伴生活,直到两个月前。”黎珩低头扫过跨国协查的资料,抬眸看向她,“你的养父汪新民,被发现在家中自杀,死因是过量服食安眠药。”   谈及养育自己十年的养父,杨梦雪眼底没有太多波澜。   “他们的亲生女儿韦安怡小的时候,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是一件漂亮的裙子。后来的每一年,他们同样会给我送一件裙子,作为生日礼物。”杨梦雪缓缓道,“大约两个多月前,是韦安怡的生日。那一天,汪新民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是一件漂亮的、红色的裙子。他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   方芷珊察觉到,她此时直呼养父的全名。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厉害,反反复复念叨,一转眼居然养了我整整十年。”   “你们知道吗,酒后最容易失态,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酒后吐真言,就是这么回事。那天他看着我,说了好多次的对不起,是他欠了我。”   “他对我这么好,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他们给的,我应该感恩他们才对……有什么可亏欠的?”杨梦雪顿了顿,“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杨梦雪是个聪明人。   凭借着养父的一时失态,她隐隐约约察觉出几分端倪。   十岁那年,她曾陪着亲生母亲,整日整夜在警署楼下守着,打听父亲的案子是否还能迎来转机。那时她听人家闲谈,捕捉到细碎的线索,默默记下许多陈年旧事,比如死者的身份、经历、求学背景,以及创业初期的艰难。   她似乎想起,那死者和养父曾就读同一所中学。   她又想起,父亲的案子从侦查阶段,到审理,最终判决,持续了大半年的时间。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无比巧合,养父母来到儿童院,领养了她。   “妈咪不知道的。她领养我,是因为,我长得像韦安怡。”杨梦雪说,“而汪新民点头同意,是因为,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我的亲生父亲。”   杨梦雪刨根问底,最终从汪新民的口中,拼凑出真相。   “当年的死者,是汪新民中学时期的老同学,也是他的创业合伙人。两人早年一起打拼,后来赚到了钱,对方竟想要把他踢出局。创业初期,汪新民确实走过不少灰色地带,当时那些文件,都是他负责签字。对方在私底下拿这些把柄威胁他,必须退股,把所有赚到的钱都吐出来,否则就曝光一切,毁了他的事业和名声,让他一无所有。”   “那间公司是汪新民的心血。他绝不肯拱手让人。”   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说一句兄弟都不为过。可为了利益,对方突然翻脸不认人,汪新民看清他的真面目,对方要的不只是钱,更是没打算给他翻身的机会。   汪新民不愿被要挟,更清楚对方对自己知根知底,手握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将成为最大的后患,让他永无宁日。   “不管是出国前,还是出国后,汪新民都能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任人拿捏?”   最终,汪新民决定亲手杀死他。   那阵子沙田治安混乱,本就鱼龙混杂,他搜走死者身上的黄金钱财,伪造成一桩劫杀案。   案发后他驾车逃离,路上见到经过的吴美欣和姚俊辉。为求保险,他不惜用重金收买二人做伪证。而杨正胜刚好出现在案发现场,捡到垃圾站被丢弃的赃物,成了他眼中最完美的替死鬼。   “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自己不后悔杀了对方,那张嘴脸他早就忍无可忍。他最不该的,是害了我爸爸,这些年日夜受到良心谴责,全是因为这件事。他说,我爸爸是个苦命人。”   “明面上,他们是关系融洽的合伙人,又因为当时警方已经抓了我爸爸,人证物证确凿,所以汪新民从头到尾,都没被警方怀疑过。”   汪新民告诉杨梦雪,当年提出领养她的,是韦淑云。   韦淑云对他的罪行一无所知,只是在公开聆讯时,见到这个和早逝女儿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她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孩子在儿童院里受苦,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让经历重大变故近乎绝望的她,重新拥有了希望。汪新民本来就是靠着韦淑云娘家的钱起家,向来听她的话,关于领养的决定,他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原来移民,是怕留在国内夜长梦多。他也想换个新的环境,从头来过。只是没想到,离开时,会带上一个孩子。”   “也正因为我的存在,汪新民永远无法忘记当年的事,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杨梦雪的生活,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十年前一样。   悉心养育自己整整十年的养父,竟然是害得父亲含冤入狱的真凶。   那一刻,杨梦雪的所有信念骤然坍塌。   “没过几天,他居然自杀了。”杨梦雪闭上眼,“吞了一整瓶药,留下一封遗书,把一辈子挣的所有钱都留给我,说算是对我的补偿。后来我翻到他的体检报告,才知道他也查出重病。”   汪新民亲眼见过太太韦淑云如何被病痛拖垮,到咽气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怕了,不想受同样的折磨,干脆亲手了结自己。   “他终于解脱了。把所有的痛苦,都转嫁到我的身上。”   一夜之间,她拥有了花不完的财富。   可是,却再也找不到半点活着的意义,直到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   儿时没有能力回国,如今她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最终,杨梦雪收拾行李,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   如果杨正胜还活着,也许杨梦雪会劝自己放下仇恨,一切重新开始。   她有了能力,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他上诉、翻案。逝去的时光无法倒流,但至少他们能拥有未来。   可回国后,她才得知真相。   原来父亲早在多年前就病死狱中,消息从未传到她的耳中。   他们父女,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那条被无意间收拾进行李箱的红裙,本来不是她有心准备的杀人道具。只是一个契机,恰好给了她鬼节作案的方向,她原本想要为囡囡准备红色童装,应了吊颈小鬼索命的说法。   但是思虑再三,她暂时放过了孩子。冤有头债有主,第一个目标,应该是当年作伪证的吴美欣。   杨梦雪的复仇计划,缓缓拉开序幕。   “第一个死的是吴美欣。”杨梦雪淡淡道,“鬼节要有鬼节的氛围,不然动静太小,没人会关注当年的旧事。她的脾性很软,根本算不上难对付,我约她去昂船洲,让她换上那件红裙。她从头到尾都以为,只要听我的,只是这样就好了。”   “她没想到,我是要她的命。临死前,吴美欣拼命求我,说囡囡还小,需要妈妈,她不能死。她还说,这辈子亏欠我的,会用一生来慢慢弥补、偿还。”   “那时我也还小,也需要父母。没人为我考虑过,我难道还要为他们着想吗?”   “真可笑,汪新民是这样,吴美欣也是这样。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好好补偿我。但是要怎么偿还,他们能把我爸妈还给我吗?”   “我们争执纠缠的时候,她慌乱之下,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臂。”   “你担心血迹、皮屑残留在她的手袋上。”黎珩低声道。“所以将她推下海后,调换了你们两人的手袋,清理痕迹。”   杨梦雪默认了她的话。   离开昂船洲后,她处理了吴美欣换下的黄裙,和那个留了血迹的包,赶往电视城。   抵达时,正好十二点。   她提前搜集好谷长风画的符纸,也打探清楚他是当晚灵异节目的嘉宾之一。她反复排练说辞,不留下一丝破绽,唯一担心的是,应该如何自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没想到,在电视城楼下等待了将近三十分钟,他竟叼着一根烟出现了。   “你们看,他作恶多端,连上天都在帮我。”   那天杨梦雪手中夹着一支烟,在谷长风面前侃侃而谈,演得滴水不漏。   明明恨他入骨,却能装得像个真正的记者,将早就准备好的消息带给他,说得顺理成章。   “当然,他不一定会信我。我还备了后手,想着尸体被发现前,他总会入局的。哪知道在电视上看那档没人看的灵异节目,他居然真顺着我的话,大谈七月十四鬼门开、冤魂索命。”   “真是高估他了,早知道,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准备这么多套方案。”   “第二天,七月十五,就到姚俊辉了。”   “逍遥自在了十年,也该轮到他了。”   与亲手杀人寻找替死鬼的汪新民,以及指出杨正胜带有凶器的吴美欣相比,姚俊辉的罪孽似乎要轻一些。当年仅凭他的口供,最多只会将杨正胜定性为抢劫或盗窃,不至于判重刑。   “但是,他既然收了那笔脏钱,就别想逃。”   “他当时一口咬定我爸爸双手沾血,为人师表,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当年为了自己孩子的前途,他昧着良心收下汪新民给的封口费。但也是亲身尝过用钱摆平一切的滋味,知道钱有多重要,他转行做了补习老师。”   《纵横晚报》那张记者证,在接近姚俊辉时,她也用上了。   姚俊辉是有名的补习天王,这些年接受媒体采访,早已见怪不怪。杨梦雪提前几天踩点,在他下班路上徘徊,打消了他的戒心。   “他说自己很忙,采访只能安排在早上。在他家楼下,或者补习机构楼下的咖啡室。”杨梦雪神色漠然,“我说,不如直接去他家里采访,更加安静,也方便他。姚俊辉直接就答应了。”   “那天去时,我特意穿了双高筒靴,还带了一对即弃胶鞋套。我跟他说,长靴系着鞋带,换鞋很不方便,干脆就穿鞋套,反正也能防脏。”   “姚俊辉倒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家收拾得干净,见我不愿意换鞋,眉头拧了一下。但好在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   儿时,杨梦雪总爱守在父亲身旁,看着他做叮叮糖。   最初成型的糖块又大又硬,还很重,需要用大号的铁凿敲碎。再到带出去摆摊卖时,才换成小巧一些的敲糖工具。   那天,杨梦雪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就藏着一把铁凿。   她目测过姚俊辉的身高体型,以他的力量,必然比吴美欣难对付。那些所谓的忏悔,不过是同样的说辞,她不需要再听那些假惺惺的自我剖白,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趁他转身时,直接举起铁凿,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铁凿的尖头狠狠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杨梦雪根本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次,只知道鲜血喷涌,溅满她的脸颊和衣服。   杨梦雪交代着这一切。   她并不后悔,反倒觉得,自己来得太晚,让他舒舒服服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   姚俊辉死了,死在攒了越来越多的钱,满心期待再过几年就出国与儿子们团聚、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   临死前,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再无力挣扎,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年轻女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杨梦雪慢慢脱去他的衣物,为他换上提前备好的大号红色风衣。   “姚俊辉是人人敬重的老师,体面一辈子,说的话所有人都愿意信。”杨梦雪语调冰冷,“而我爸爸,没有读过书,只是个街边摆摊的小贩,所以他天生会偷、会抢、会杀人。”   “既然姚俊辉用他的体面害人,那我就毁掉他的体面。红色风衣下赤身的补习天王,够难堪吗?我要让他在死后被谣言缠身,身败名裂。”   杀死姚俊辉,处理好自己留下的痕迹后,杨梦雪猛地将梳妆镜推倒,压在尸体之上。   而后她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转身出门,避开电梯,顺着消防楼梯离开。   “谷长风呢?”黎珩问,“为什么没对他下手?”   “那个江湖骗子?”杨梦雪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鄙夷,“对他这样无牵无挂的人来说,一刀杀了,反而是便宜他了。我要让他从落魄爬到风光,再在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狠狠摔下来。让他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日日悔不当初。”   当年,谷长风戴着一副墨镜,坐在庙街摊位前装成世外高人的模样。   而如今,她看着高调的谷长风在镜头前狼狈被捕,脸上褪色褪尽,心中只有说不出的畅快。   “我妈妈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但是自小家境不好,没读过几年书。那时她走投无路,找不到任何救爸爸的办法,只能把家里压箱底的钱都翻出来,零零散散凑了一些,绝望地去找谷长风,求个转运的办法。可那个骗子说,我们家迎来血光之灾是注定的。不是应在她身上,就是应在我身上。”   “妈妈偏偏信了他的鬼话。如果连我也出事,她会承受不住的。”   “所以那天半夜,她悄悄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杨梦雪安静了许久,垂下眸,眼底有泪光在打转。   方芷珊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其实他也该死。我想过最好的办法,是等他刑满释放,以为重获新生的那一天,再一刀捅死他。可我没机会等到那天了。”   杨梦雪沉默着。   直到片刻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   “对了,还有。那天囡囡跟我说,她要画画,帮Madam姐姐破案。”杨梦雪的话题,又回到那个孩子身上,“我主动帮她打了报警电话,只是因为担心她说出不该说的话,全程在旁边守着。我实在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我的手袋平时都放在储物柜,她可能只见过一两次,没想到,竟然有印象。”   杨梦雪清楚谷长风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愚蠢、贪财,破绽百出。只要稍加引导,就会成为警方的嫌疑人。但是,她的目的从不是让谷长风背下罪名,同时自己全身而退。   如果只是纯粹的杀人泄愤,她不必费尽心思策划这一切。她要的,是重启十年前旧案,让所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我不止一次想过,这场复仇的终点,应该落在囡囡身上。甚至直到今天早上,我还是这么考虑的。”   在两起恶性凶杀案后,一个女童的死亡,足以引爆全城的热议和滔天舆论。   然而到了最后,她收手了。   十年前,她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十年后的今天,囡囡对一切并不知情,同样无辜。   至此,杨梦雪坦白了自己的所有罪行。   “该说的我全都说了。”她抬眼看向黎珩,仍旧关心同一个问题,“我爸爸的案子,真的可以重启吗?”   “我们会正式落案起诉你多项谋杀罪名。”黎珩缓缓道,“同时,沙田警署会立刻启动流程,重启旧案。”   听完这话,杨梦雪轻轻点了点头:“希望警方真的能做到,而不是像当年那样,草草结案。”   一旁的方芷珊攥紧笔,看着眼前的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这样值得吗?”   她那么年轻,有高学历,继承了养父巨额的遗产,人生本该一片光明。   哪怕执意翻案,也可以走正规程序,堂堂正正为父亲杨正胜洗去冤屈。   但她偏不。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让吴美欣和姚俊辉,付出生命的代价,以暴制恶。   “真的值得吗?”方芷珊轻声重复了一遍。   “每个人想法不同,活法也不同。”杨梦雪在许久之后开口,“对我来说,是值得的。”   “唯一的遗憾,是汪新民不是死在我手里。”她抬起头,“他才是一切罪孽的源头,我本来应该亲手了结他。”   杨梦雪的语气无比决绝,像是早已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反复拷问过自己。   真的值得吗?   她的答案,从未动摇。   ……   案件终于彻底收尾,整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督察潘立勤笑得眉眼舒展,是难以形容的灿烂。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一样的西装,一样的发型,就连皮鞋都同样锃亮,上午他看起来像个倒霉蛋,此时却瞬间意气风发,神清气爽,就算是立马把他送去录《警训》,都不需要请妆发师特意整理打扮。   用潘Sir的话来说,这大概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A组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吵得隔壁B组全员一脸不快,干脆烦躁地甩上办公区大门。   可门能关上,A组闹哄哄的声音却半点都挡不住,顺着门口飘散,让人眼馋。   “话又说回来,下午茶吃点什么好?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听说半岛酒店的鹅肝酱松露卷也不错。”   “还是上次的燕窝羹滋润……不如这次换个龙眼炖雪蛤膏?我阿妈昨天说我眼底发青,要喝点美容养颜的,好好补一补!”   一道道声音,也不知道有多张扬气人。   黎珩看着这一幕,眼底染了几分笑意。   沈之澄也在笑,直到直勾勾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我请客?”   黎珩顺势道:“多谢少爷。”   “说了不许再这么叫我!”   “都别跟我抢。”潘立勤笑着摆手,“这次肯定算我的。”   “别开玩笑了,要是我们潘Sir请客,怎么可能只请下午茶这么寒酸!”   “那个就叫庆功宴了,不叫下午茶。潘Sir请客,当然要吃顿好的,犒劳下大家!”   “我想吃上次那家阿姐打边炉,怎么样?”   “懵仔,你痴线啦!阿姐打边炉有什么好吃的?”   “我们不要乱给意见了,潘Sir有自己的安排。”老游一本正经道,“他肯定要call海鲜酒楼订位,鲍参翅肚那种……”   潘立勤素来大方,下属们起哄什么,就答应什么,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   热热闹闹的笑声再次传开。   黎珩站起身,开口道:“下午茶的事先放一放。下午大家就——”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生出不详的预感,屏住呼吸等下文。   难道结案还要赶报告,顺便开会复盘?   “下午大家就——”黎珩话锋一转,唇角微微抿起,“全都回家睡觉。”   话音落地,办公室的欢呼声瞬间爆棚。   警员们一句话不多说,飞快收拾桌面,一窝蜂往外冲。   潘立勤伸手要拦:“喂!喂!站住,跑什么跑——”   “潘Sir,不如安排B组顶班值守。”黎珩打断他:“我们全员熬了一夜,铁打的也撑不住。”   说完,她不等回话,转身离开。   带领全组人破了大案的黎督察,有足够的底气,这样的安排,完全是理所应当。   只有隔壁B组的警员们,一个个怨气冲天。   “谢Sir,凭什么啊?”   “A组潇潇洒洒去调休,我们就要辛苦顶班,真是不公平。”   “他们立功,我们背锅,哪有这样的道理!”   “有什么办法?”谢Sir面色难看,没好气道,“你们也破个重案,给上头看看!”   ……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走出警署。   之前一心扑在案子上,思路不敢有任何放松,神经紧绷,甚至带着些亢奋。   直到如今案子告破,侦查阶段最后的审讯工作也告一段落,倦意和疲惫瞬间才涌了上来,姐弟俩快要散架。   一路走回家,黎珩和沈之澄的双脚仿佛踩在棉花或云朵上。   脚步虚得快要飘起来。   好在警署离他们的住处不过半条街的距离,摇摇晃晃,总算飘回了家。   搭电梯上了顶层,他们各自拿着房门钥匙,半眯着眼睛,累得都快对不准锁孔。   沈咏璇闻声开门,双手抱臂,懒洋洋地倚着门框。   一眼看见两人的模样,她眉心微蹙:“哇,你们怎么熬成这样?”   要不美容觉被称之为美容觉呢。   就连年轻人,也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连轴转,熬得脸色憔悴。   “姑妈。”沈之澄喊了一声。   沈之澄从前一直被失眠困扰,可现在脑袋昏沉。他敢肯定,自己现在只要一沾到枕头就能睡觉。难道是之前太清闲,早该找个班上了……   沈咏璇打量着二人,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案子要连夜去破?”   这时,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他看了一眼,是爷爷打来的,大脑停转,没来得及比一个噤声的手势。   沈咏璇挑眉:“是不是要上案情简报会?别像这样,穿得破破烂烂。”   沈之澄捂住听筒,压低声音敷衍:“爷爷,没什么人,你听错了。”   三两句应付完沈崇年,他飞快挂断电话。   沈咏璇回答自己的问题:“开记者会应该是穿警服。”   沈之澄以前听黎珩说过自己吵。   但一定是因为,那时她还不认识姑妈。   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在姐姐的脑子转不动,根本无力回击时,瞬间溜进自己的屋。   “谁都不要来吵我。”沈之澄丢下一句,“我要睡到天亮。”   从天亮睡到天亮。   “咔嗒”一声,沈之澄轻轻带上门。   黎珩也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淡淡的香氛气味,弥漫着安神气息,而那唱片机流淌的悠然旋律,则像是在给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轻轻按摩。   沈咏璇轻盈的步子在屋里转着,等到再经过黎珩的卧室门口时,看见人已经蜷在被窝里。   难得的,她没有出声打扰,连拖鞋落地的声响都刻意放轻一些。   沈咏璇从客厅走去客房,又转进卫生间,踩着黑胶唱片慵懒的调子,进了黎珩的房间。   “啪嗒——”她的手优雅落下。   “小小年纪,不懂享受。”沈咏璇转身离开,随口道,“十五分钟后我再过来。”   黎珩已经睡下。   迷迷糊糊间,摸了摸自己突然变得冰凉凉的脸颊。   日子确实好起来了。   梦里,她居然在敷面膜! [33]第33章:命案背后。   缠绕着黎珩数月的梦境,似乎在她的生活真正步入正轨之后,就彻底消散了。   她不再被音乐盒、爆炸的车厢以及昏暗阁楼里的碎片纠缠,安安稳稳地陷进柔软的被窝里,一觉睡得舒舒服服,补足了精力。   醒来时,脸颊带着几分黏意。   黎珩轻轻触碰肌肤,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梦,而是真的有人给她敷上一片面膜。   是谁会做这样的无聊事,答案很明显。   黎珩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翘得微乱,还带着几分睡眼惺忪:“要洗脸吗?”   沈咏璇没有抬头,正垂眸打理着她的指尖,从头发丝到指甲都保养得精致妥帖。   她随口应了一声:“去洗一下。”   黎珩走进洗手间。   再出来时,肌肤清透白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碎碎的水珠,一双眼眸澄澈,黑白分明。褪去平日里办案时的锋芒,此时她睡到懵,难得听话,配合度极高。   沈咏璇已经回到客房,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得散乱的瓶瓶罐罐像是在排队。   她抬手在脸上轻柔拍打,余光望向黎珩:“你该不会,从来没敷过面膜。”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沈咏璇心里也清楚,前二十多年流落在外的侄女,早年可能连温饱都要靠自己,哪来的心思顾得上这些。   “当警察常年日晒雨淋,更要保养,你过来。”   “我坐办公室的,又不是巡逻警。”   嘴上虽然轻声反驳,可当沈咏璇示意她搬来床尾凳时,黎珩还是下意识乖乖照做。   面对那一整个梳妆台的护肤品,沈咏璇的动作有条有理,一时示范拍打,一时示范提拉,眼霜在眼底轻点的手法更是细致专业,一瓶接着一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娴熟。   黎珩也跟着抬手,随意拍打。   沈咏璇按住她的手:“不是拍死你的脸,要等皮肤吸收的。”   沈咏璇站起身,走到床边缓缓躺下,脑袋悬在床沿:“你在我脸上试试。”   黎珩也跟着搬床尾凳,坐在一边。   她听沈咏璇的,依照顺序打开瓶瓶罐罐,每一次轻拍都要停顿片刻,耐心等待吸收。   沈咏璇的细细叮嘱还在耳畔。   “这款主打补水,轻拍上脸,让肌肤喝饱水,皮肤才会饱满,透出光泽。”   “蓝色瓶子用来紧致轮廓,从下往上提拉,动作轻一点……你不要这么粗鲁。”   “这个收敛毛孔,也有保湿滋润的功效。”   “红色罐子只蘸取少量,局部点涂就好。”   黎珩听得晕头转向。   这些繁琐步骤,竟然比法条和案卷线索还要复杂难记。   就在这时,私人天台另一端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没有?”沈之澄的声音传来,“我进来了。”   并没有从天亮睡到天亮,只短短几个小时,沈之澄补足觉,难得拥有优质睡眠,醒来时简直神清气爽。   他轻手轻脚走过来,本想敲门,却发现卧室的窗帘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沈之澄辗转走到沈咏璇房门口,这才停下脚步。   “姑妈,你把美容中心搬回家了?”   “好久没做facial,明天帮我预约。”沈咏璇闭眼享受,语气慵懒。   黎珩回头,见沈之澄倚在门框,头微微偏着,一脸看好戏的笑。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好,被当成美容学徒了。   姑妈怎么这样!   沈之澄唇角微扬:“警察阿头,你睡糊涂了吗?”   “不要在这里挑拨是非。”姑妈的眼睛终于睁开,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   话音落下,她又拍了拍黎珩的手:“别听他的,你继续。”   ……   这是难得不用加班,甚至还能提早下班的一天。   日子变得慢悠悠的,家里几人各有各的清静。   到了晚饭时间,沈咏璇使唤沈之澄去玄关拿外送单。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微微拧起眉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菜式。”   “天天吃外送,也不是长久的办法。”沈之澄接话。   沈咏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记得沈崇年是出了名的老吃家,从前浅水湾的私厨各色菜系都精通。再不济,沈之澄那边帮工的芳姨也有不错的厨艺,那晚喝过她煲的汤,味道清润,总比楼下茶餐厅的送餐要好许多。   “不点餐了。”沈之澄放下外送单和名片,“今晚我来下厨!”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下来,黎珩和沈咏璇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他居然真心认为自己有做厨神天赋。   沈之澄干脆起身,转头看向黎珩:“我们下楼去街市买菜。”   “姑妈,你在家煮饭。”他又转身对沈咏璇叮嘱,“三个人的分量。”   大少爷向来随心,想到什么就立刻付诸行动。   上次随手给黎珩煎的蛋被吃得干干净净,他决定乘胜追击,大展身手。   “你带钱了吗?”黎珩问。   “上次全给那个凉茶铺老板了。”沈之澄指尖夹着一张黑卡。   在黎珩投来无语的眼神前,他继续道:“不要以为我会去街市刷卡,是去取钱。”   黎珩窝在沙发,半点都不愿意动:“你自己去。”   没人同行,独自买菜很无趣。沈之澄站在门口顿了顿,只好转身出门。   屋里只剩下黎珩和沈咏璇。   半晌,沈咏璇开口:“他刚才是不是让我们煮饭?”   她向来是只动口不动手,一连串疑问抛了过来。   “是不是要先洗米?”   “水量多少?”   “需要把控火候吧……”   黎珩转过脸:“没米。”   “你怎么不早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定是忘记什么东西。”沈咏璇起身上前拉开房门,“家里没有米——”   门开的瞬间,她不再出声。   黎珩原本闲适地靠在沙发上,此时才回过头。   门口的人影被沈咏璇挡了大半,但是,她分明看见一柄落地的紫檀木拐杖。   黎珩坐直身子,诧异道:“爷爷?”   ……   沈崇年缓步走进屋内,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   黎珩和沈咏璇并肩站在一旁,悄悄对视,交换眼神。   “我们里面出了个叛徒。”沈咏璇压低声音,不满道,“真是个二五仔。”   “不是之澄通风报信,”沈崇年沉声开口,“我自己猜到的。”   下午和沈之澄的那通电话,他在听筒里听见熟悉的女声。时隔多年不见,可亲生女儿的声线,他绝不会认错。   只是此时难得见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屋内的气氛无比压抑。   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黎珩的目光,落在他们父女身上。   老人看向女儿,眼底分明藏着欣慰,目光时不时往她那边落去,默默打量。   而那个平日里话并不少的沈咏璇,此时则一声不吭,连余光都没有扫向他。   终于,门外有了动静。   黎珩立刻起身去开门。   那个原剧情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沈之澄,此时左肩像挑米工一般扛着一袋米,右手还拎着街市刚买的新鲜菜。他没试过体验这样的日常,此时整个人随性鲜活。   “半路才想起家里没米,街市的笑姐指路告诉我去哪里买。”   “整条街市没出现过这样的靓仔,大家觉得新鲜,都多给我塞一些食材,让我以后常来。”沈之澄一边换鞋,一边说道,“今晚我好好露一手。”   话还没说完,在黎珩的眼神示意下,他往客厅瞥了一眼。   沈之澄瞬间小声道:“爷爷怎么来了?”   沈家三代人,各有各的反骨。   如果爷爷排第二,姑妈就是第一,沈之澄辈分最低,争不过他们。   而现在,大家齐聚一堂。   气氛如此沉闷,沈之澄悄悄用胳膊肘推了推黎珩。   “干什么?”   “这时候能破局的,只有爷爷最疼、最乖巧讨喜的孙女。”   “看你的了。”   一秒、两秒、三秒……   黎珩嘴角翘起,嗓音软和:“爷爷。”   沈之澄还记得和黎珩初次见面那天,她在今宵夜总会八面玲珑,笑容圆滑又明亮。   而此时,她拿出了同样的看家本领,哄得长辈舒心。   “爷爷还没吃饭吧。”黎珩上前,坐在他身边,“沈之澄给你做。”   沈崇年怔了一下,眼底的冷硬悄然化开,眉心也终于舒展。   “这小子,还会下厨做饭。”   ……   厨房里很快响起一阵“叮叮哐哐”的动静。   沈之澄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通摆弄,各色食材摆在台面上,乱糟糟地堆成一团,完全是手忙脚乱。   “姑妈,过来帮忙。”   “我不会。”   “系围裙总会吧!”   沈咏璇满心不情愿,板着脸走上前搭把手。   客厅里,黎珩坐在沈崇年身侧,与他闲谈些家常琐事。   沈崇年本就不擅长和晚辈相处。这个孙女回家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全都扑在警队工作里。祖孙俩很少有这样坐在一起、好好说会话的时刻。   他尽量找些孩子也许会关心的话题。   “爷爷听公司里的年轻人说,有歌星要开演唱会,之宁要不要去看看?”   “还是你对马术公开赛感兴趣?那些小辈都要去观赛,我让人提前给你安排专属包厢。”   这些新潮话题,黎珩完全接不上话。她的生活平淡无趣,不爱听歌,认不得几位歌星,至于马术公开赛,就连电视上播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台,更别说去现场观赛。   而沈崇年似乎也早有准备,又转而聊起她近来日夜奔波的案子。   黎珩听得出来,爷爷对这起案子十分关注,报纸杂志上所有与案情相关的公开信息,他都提前了解过。   沈之澄总和她说,爷爷眼里只有集团生意。可现在她却发现,老人会特意在公司里留意年轻职员的喜好,默默记下,认真笨拙地,找一些能与他们孙辈闲聊的共同话题。   至于她的这份工作,哪怕他心里始终认为一线办案凶险,也会收起反对,默默地牵挂关注。   沈崇年也在悄然改变。   “无论案子轻重,永远是安全第一。”他语气缓和,叮嘱道,“之宁,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黎珩应了下来,安抚道,“其实没这么危险,我都好久没开过枪了。”   沈崇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以前经常开枪?   厨房里的动静仍旧大。   沈咏璇站在一旁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你知不知道油烟最伤皮肤?”   沈崇年转过脸,对孙女说:“她站在里面干什么?”   “系围裙吧。”黎珩笑道。   漫长的等待过后,沈之澄端着餐盘出来:“海鲜大餐,开饭!”   黎珩搀着沈崇年的手臂,扶他坐在餐桌前。   桌上哪里是什么大餐。   想要一口气做出四菜一汤,太为难沈之澄。他索性知难而退,把米饭和买回来的所有海鲜都丢进锅里,一顿翻炒。   但至少,该熟的都熟了,乍一眼看去,还有几分卖相。   餐桌前,四个人坐下。   屋子里竟漫开淡淡的烟火气,汤匙撞在瓷碗上,撞出了几分家的气息。   虽然这个家里,还有两个人连话都不愿意对彼此说。   沈崇年舀起一口炒饭,送进嘴里。   沈咏璇坐在对面,不接他们的话,视线落向电视屏幕,一举一动始终优雅从容。   “爷爷,味道怎么样?”沈之澄问。   沈之澄心里有数。   爷爷出了名严苛挑剔,多半会嫌弃太咸、太淡,或者不接话,直接问他什么时候停止胡闹,回来接班。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沈崇年只是低声开口:“很好吃。”   不过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炒饭,却是他许多年以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餐。   孙女还在,孙子长进许多,甚至,女儿也回来了。   餐桌前,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直到最后,沈崇年开口道:“下周你们二叔一家会过来,都抽空回家吃顿饭吧。”   黎珩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原剧情里,沈崇年一直在暗自调查当年那场车祸,心里起了疑窦,便铁了心想要证实自己的推断。但是直到最后,剧情里也没有交代过那究竟是不是意外。   “我不去。”沈咏璇直接回绝,“没必要和他们见面。”   沈之澄则是沉默良久。   他自小就和二叔关系疏远。即便二叔后来将一切过错全都推给他太太——沈之澄还是不信他有多无辜。那些芥蒂隔阂,无法抹平,也没有必要抹平。   沈崇年看向孙子:“你呢?”   “我也不去。”沈之澄语气冷淡。   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餐饭,老人没有再多劝说。   就在这时,黎珩开口:“礼拜几?我下班会过去。”   沈崇年明显愣住。   沈之澄闻言,当即顺势改口:“那我也去。”   ……   清晨的CID房,不再是前两日的光景。   大半日的休整过后,A组警员们又热闹起来。   之前忙得连去趟茶水间的时间都没有,如今清闲下来,一早上的时间,众人一边慢吞吞整理案件后续资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就连午饭时,都能在警署餐厅多坐一会,再下楼散步,再踱回办公区,一路说说笑笑。   “潘Sir上午特意梳了油头,等会要去录《警训》。每天说上头不体谅,查案压力大,没想到我们组破案效率这么高,出尽了风头,他心里不知道多得意。”   “他今天还挑了条亮色领带,到底是什么人会买玫粉色领带来戴啊!”   “这单案子一破,不仅立功,还顺带翻出陈年旧案,一举两得。潘Sir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一身行头都要沾沾破案的喜气。”   警员们又聊起那桩十年前的旧案。   在昨日的审讯中,杨梦雪坦然认下全部罪责,没有丝毫为自己辩驳开脱的心思。直到最后,她唯一牵挂的,始终是当年那起案子。生怕自己入狱之后,警方不再跟进追查。   “潘Sir已经联络上沙田警署当年经手办旧案的警员。时隔多年,再次复盘那起案子,整桩案子确实破得太顺利,反倒疑点重重。”   “那边决定正式重启调查程序,深挖当年案件背后的真相。”   “可惜吴美欣与姚俊辉两位证人已经离世。但这两个人,当年都是凭空多出一笔不明钱款,沙田那边会顺着这条线追查。”   沈之澄突然开口:“Madam以前就是沙田警署的。”   黎珩点头:“那时我还没进警队,还是个学生。”   林家聪瞬间露出了然的笑意。   小小新人,连上司的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果然做了不少功课嘛。   “当年那桩旧案不归Madam后来的组别管,是另一组的案子。”老游开口道,“早上我和沙田那边的阿耀通过电话。他们找到了当年受害者的妻子。时隔太久,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可细细回想,她丈夫生前和合伙人汪新民确实有些矛盾。只是她和汪新民的太太私交很好,加上当时凶手已经落网,碍于两家交情,她在口供里没有提过半句。”   旧案重启,所有当年被略过的疑点,都将一一查清。   只是就算真相大白,曾经蒙冤的杨正胜,再也不会知道了。   潘立勤从总督察办公室走出,听见众人闲聊,不由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一直强调,办案必须严谨、再严谨,不能有半点疏忽。从前那句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过,是几十年前的行事风格,老黄历了。”潘立勤感叹道,“早年办案粗糙,也不知道酿成多少冤假错案。”   “一桩命案摧毁一个家庭。”黎珩说道,“但嫌疑人背后,同样有家人的牵挂。”   两起恶性命案,又连带着牵扯当年那桩冤案,即便案子顺利告破,背后的真相却太沉重,让警员们不得不感慨。   “如果当初办案能细致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希望杨正胜的罪名早日被洗清……”   众人沉默了片刻。   高子杰开口道:“对了,上午囡囡跟着她父亲过来,找唐医生做后续心理疏导。我刚好在楼下碰见,带他们上三楼。”   “事情到了这一步,董志明也很愧疚自责。吴美欣性格内敛隐忍,但凡是她决心要守的秘密,不会流露一丝破绽。当年那笔钱,他只以为是妻子私下四处求人周转借来的应急钱,绝对想不到,她竟然是被人收买,给了假口供。”   往后数年,他再没有提过还钱。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既然吴美欣没有说过,他便也顺水推舟,当这件事从未发生。   “董志明还跟我说,前些天吴美欣的前任杨帆找上门来,要为儿子争取遗产。董志明这才知道,自己妻子当年在外还有一个孩子。他坦白地说,虽然介意妻子的隐瞒,但是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就算当年知道这一切,到头来还是会接纳的。”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董志明实在算不上称职的丈夫……但是囡囡还小,只希望以后,他能好好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吧。”   话音落下,众人一阵唏嘘。   这时,一名外勤警员推门进来,汇报道:“Madam,外面有人想见你,听说是杨梦雪的舅父。”   ……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前往接待室。   杨梦雪的舅父黄瑞豪局促地坐着,双手交握,坐立难安。   见到接待室的门打开,他“腾”一下就站起来:“两位警官,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他满眼都是焦灼,斟酌再三才开口道:“我看到报纸了,一早就惦记梦雪的消息。但知道你们忙,生怕耽误你们,所以等到午饭后再过来。”   “听说梦雪出事了。”黄瑞豪语气里透着急切,“她……她现在怎么样,人还好吗?”   连环命案的舆论轰动全城,昨天嫌疑人落网,在审讯中交代了自己的一切罪行,警方便当即公开了官方通报。   黄瑞豪在报纸上看见通报,从新闻里零碎的信息中试图拼凑前因后果,匆匆赶来警局。   “外面都在传,梦雪是为了当年她爸爸的案子,才牵扯进这两条人命里。”   “梦雪这孩子,从小就和她父母不一样,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见。但是不管怎么说,杀人一定是大错,有事情应该多来和家人商量,她还是太年轻,一时冲动害了两条人命。”   “也是我不好,不知道她就在香江……我应该早点和她见面,在这孩子做傻事、错事之前,拦住她。”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他对面,听他说着这番话。   惋惜、心疼、自责……直白的情绪从他眼底溢出来,黄瑞豪喋喋不休,不停地摇头叹息。   “幸好最后,她没有伤害那个孩子——”   黄瑞豪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始终不见面前两位接话。   他迟疑片刻,终于试探着开口问道:“我听说,梦雪从小在国外长大,是不是真的?”   这时,始终沉默的沈之澄终于开口。   “你的消息很准确。”他淡淡道,“杨梦雪十岁那年就移民海外,生活优渥、名校高学历,一身都是名牌。”   这话一说,黄瑞豪的眼睛都要直了,嘴角上扬,又竭力压住那几分弧度。   “我就说,那时候去过儿童院打听,都没有这孩子的消息。我这个做舅父的,不知道有多担心。梦雪当时都十岁了,要是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收养,肯定要受罪的。还好最后是我多虑了,我这个外甥女,小时候虽然命不好,好在还有些福气。”   沈之澄冷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儿童院的社工早有记录,十年前杨梦雪来到机构之后,从没有亲人来探望过一次。   “原来她前些年过得这么顺。”黄瑞豪话锋一转,又扶额道,“偏偏现在闹出这种大事,好好的人生就这么毁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真是可惜。”   “阿Sir,我听人家都在议论,梦雪的刑期不会短。说不定,会和当年我姐夫一样,直接被判终身监禁?毕竟她杀了人,是杀人啊……”   “昨天审讯时,杨梦雪自己说过,她名下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再多的钱也没办法动用。”沈之澄靠上椅背,平静地开口,“她倒是记得自己还有几个亲戚。”   黄瑞豪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解释道:“她那个大伯和姨母,根本不管她的,当年出事从来没帮过忙。只有我,那时候梦雪在我家住了半个月。”   “杨梦雪也是这么说的。”沈之澄微微颔首,“她说,自己最亲的是舅父。只可惜当年舅父抢了她母亲那笔赔偿款,再加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露面。她当然也没有理由,把财产托付给你。”   黎珩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只是听着沈之澄这番话。   从前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分明没进过审讯室,此时一番说辞,张口就来。   "不是的,Madam,阿Sir,梦雪真的误会我了。"   “当年大姐家里出事,我不是不想管。只是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家里有这么多子女要养,里里外外都要开销,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梦雪的外婆……对,是梦雪的外婆,那时她身体不好,大姐的赔偿款是用来给老人看病的。”   “梦雪是我的外甥女,当年我当然也想接济她,可是现实不允许。”黄瑞豪越说越激动,满脸的无奈,“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我一听说她出事,手头上的工作、家事全都抛到一边去,马上赶过来了。梦雪现在的情况,最需要亲人陪在她身边。求求两位警官,通融一下,帮我安排见面好不好?”   “杨梦雪目前处于羁押侦办阶段,不允许亲属会见。”黎珩看向他,“你可以等最终判决落定后,走正规流程申请。不过你不是杨梦雪的直系亲属,流程繁琐,不一定通过审批。”   “我记得,”沈之澄想起受训的课程,补充了一句,“就算申请获批,狱中的杨梦雪本人,也有拒绝会面的权利。我要是杨梦雪,肯定不愿意见你。”   黎珩勾了勾唇:“杨梦雪孤苦无依,得了这么大一笔遗产,也用不上。不留给自己的亲舅父,要留给谁呢?可惜见不上面,说什么都没用。”   黄瑞豪心头一沉。   没想到,就连这位一看就公事公办的督察,都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脸的心痛懊悔,暗自回想。   如果当年,自己对年幼的外甥女多一份关心和疼爱,送走她时闹得不那么难堪,一切全由她舅母出面,会不会好一点?又或者,孩子在儿童院那几个月,如果能勤快一些去看看,可能他们现在也还有舅甥情分。这样一来,如今这一笔巨款,不过是请律师公证一下的小事,肯定能稳稳到手。   “我没想到,根本没想到……”黄瑞豪说。   那一年大姐的赔偿款,和现在外甥女的身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再也装不出愧疚,只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番话。   “警官,麻烦你们通融一下,我是她舅父啊!”   “你们就稍微透个底行不行,她名下到底有多少身家?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一个具体数目。”   “梦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外甥女,就让我见她一面好不好?”   “要不这样,我写一封信,你们帮我带进去,让梦雪看一眼……”   那贪婪的呼喊,一声声的,落在两人身后,回荡在接待室里。   黎珩和沈之澄起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脚步。   就像十年前,杨梦雪被社工带走那天,她的舅父也是这样冷眼转身,不曾回头。   ……   A组回归最松弛的日常,一个个盯着CID房内的挂钟,等着收工时间。   没过多久,潘立勤录完《警训》回来,大家凑在一起,讨论敲定在周末的结案庆功宴。   “横竖潘Sir这场庆功大餐,是怎么都躲不掉的。”   “到底选哪里好?是正经去海鲜酒楼摆席,还是直接去潘Sir家露天BBQ?”   “一定要选一个吗?能不能都要?”   外边交谈声喧闹,而督察办公室里,黎珩却在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习惯忙碌,只放半天假就已经清闲到发闷,随手抽出一叠案卷,慢慢翻着,当时打发时间。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黎珩抬眼,看见唐亦为推门走了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   唐亦为将门带上,一手拿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另一只手提着纸袋。   他将报告推到黎珩面前,开口道:“这是董凯莹的完整心理评估报告,初步结论都在这里,后续会移交青少年服务处长期跟进。”   黎珩低头翻了翻报告。   囡囡还小,恢复能力要比成年人强,提前干预,总归会慢慢好起来。   她收好文件,目光落在一旁的纸袋上:“里面装的什么?”   “路过黄竹坑买的。奶油筒、鸡尾包,还有两杯冻柑桔蜜。”   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在黄竹坑警校门口,总是独来独往的黎珩,每次结束高强度训练,总会走到路边小摊,买一份晚餐。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路边。   慢悠悠地啃着脆甜的奶油筒,吃完松软的鸡尾包,再抿一口清清爽爽的柑桔蜜。并不像随意对付一餐,她分明吃得尽兴。   “那家摊位还在?”黎珩眸光清亮,“我之前特意去找过,一直没找到。”   “老板盘下店面,开了间老牌冰室,就在海洋公园后面。现在生意火爆,想买鸡尾包都要排长队。”唐亦为拿起纸袋,给她递了过去,“试试看,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警校训练艰苦,当时她最期待的,就是这老三样。   黎珩轻声道过谢,接过纸袋,拿出一只奶油筒。   仍旧是熟悉的味道,甜甜腻腻的滋味漫过唇齿间。   “老样子,外皮烤脆一些。”唐亦为说。   “奶油不要太多。”黎珩接话,又尝了一口,伸手去拿鸡尾包。   松松软软的鸡尾包,带着淡淡的奶香,也不知道椰蓉馅是不是和从前一样绵密。   “对了。”唐亦为想起什么,“上次你说有事找我帮忙,是什么事?”   黎珩落在纸袋上的手一顿,问道:“如果警员存在轻微心理问题,暂时不影响日常执勤工作,警队的心理支援处,能提供心理咨询吗?”   “警队正规的心理帮扶,一般针对重大案件带来的应激创伤。”唐亦为如实说明,“一旦登记上报,会记入工作档案。”   黎珩眸中掠过一丝失望:“我再想想办法。”   “或者我以个人名义,私下帮你跟进疏导。”唐亦为声调温润,“是你那位新来的同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咔嗒”一声打开。   沈之澄进黎珩的办公室,从来不需要敲门,此时随意走进来,才发现唐亦为也在。   他视线一扫,锁定桌上的纸袋。   自然地坐下,拿起一个金黄油亮的鸡尾包,又随手端走一杯柑桔蜜。   太子爷一身肆意,语气理所当然:“这个我爱吃。”   黎珩立马护住自己手边仅剩的一杯柑桔蜜。   “是我没想着周到。”唐亦为的语气温和从容,“下次多带几份。”   沈之澄不动声色地暗自打量。   从最初花枝招展的黑衬衫,再到警署餐厅蹭到他们身边吃饭,这个人就处处不对。   片刻之后,唐医生起身离开。   他便望向门外,紧紧盯着,直到那道沉稳的身影渐行渐远。   沈之澄特地过来,是为了提醒黎珩两件事。   一是过几天浅水湾的家族聚餐,是她第一次正式和二叔一家碰面,不一定适应。如果她不情愿,其实不用听爷爷的,完全可以找理由推托。   另外一件事,是刚才潘立勤居然特意叮嘱他,庆功宴要带上沈咏璇。   难道潘SIR和姑妈私底下早就相识?   可现在所有思绪,全都被唐亦为打乱。   这个人,为什么那么殷勤的样子?   “他带的?”沈之澄捏着手里的鸡尾包,嫌弃道,“那我不喜欢吃了。”   他说着,就抬手要直接丢掉。   黎珩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将鸡尾包直接摁进他嘴里:“沈之澄,不许浪费食物!”   她往他身上擦了擦指尖碎屑,拿起一旁的柑桔蜜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香味,入口顺滑,还带着几分回甘。   沈之澄的嘴巴被半个鸡尾包塞满,望向门外。   这个姓唐的,无事献殷勤,到底有什么企图!   “阿婆跑得快,一定有古怪!”他敛起一身散漫,认真地凑过去,“姐姐,你信我。”   黎珩猝不及防,差点被口中的柑桔蜜呛到:“啊?”   这个沈之澄,忽然卖乖叫姐姐。   到底有什么居心! [34]第34章:“有隐情!”   沈之澄没有忘记自己特地进姐姐办公室是为了哪两件事。   “你不会喜欢二叔一家的。”他说道,“其实爷爷自己也很少跟他们见面。如果你不愿意去,他不会勉强你。我来打电话,帮你找个理由推托。”   实际上这些年来,爷爷和二叔一家也很少来往。沈之澄不太清楚长辈之间的恩怨,只知道对这个二儿子,老人总是亲近不起来。   但人心是复杂的,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在无法确定大儿子那场车祸并非意外的前提下,让沈崇年彻底断绝与他们的往来,未免也太强人所难。   “我想去看看。”黎珩说。   “你想去?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爷爷——”沈之澄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是为我了?”   “沈之澄,不要太自作多情。”   黎珩没有把话说开,心里却明白沈之澄对二叔一家满心戒备的来由。   那些他从前吃过的苦头和闷亏,不愿意让她再经历一次。他放心不下,见不得她独自去和他们周旋,哪怕心里再不情愿,还是下意识站在她这一边,毫不犹豫应下,提出要和她一同前去。   沈之澄担心她为难,但其实,黎珩从不会勉强自己。   即便爷爷没有主动邀约,她迟早也会找个机会,和他们碰面。   “不讲这个,想起来就麻烦。对了,周末的庆功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潘Sir家。”沈之澄换了个话题,带来最新情报,“他们说潘Sir住的屋苑有个公共露天平台,场地开阔,可以露天烧烤聚餐。”   “我不去。”黎珩直接回绝。   她和组里警员们的关系日渐缓和,但说到底,依旧算不上亲近。   难得休假,自己在家待着多好,无谓去凑这样的热闹。   “可我已经答应过去了。”沈之澄话音落下,又补充道,“姑妈也去!”   “姑妈?”   “她和潘Sir好像是老朋友,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要这么扫兴,一起过去散散心啊。”沈之澄一本正经地喊,“姐姐。”   先前第一次开口叫姐姐,是为了套近乎,眼神真诚,都不知道有多刻意讨好。   此时再次开口,倒是变得如鱼得水,叫得自然亲昵,软磨硬泡,硬是让黎珩松了口。   “就这么决定了。”沈之澄立刻说道,“不要临时反悔,这样我很难做。”   黎珩也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可难做的?   两个问题解决,又绕回老话题。   沈之澄信誓旦旦地表示,唐医生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黎珩应了一声。   她在脑海中回想唐医生的履历。   唐亦为年纪轻轻,履历极其亮眼,兼任警队心理干预首席顾问,经他手处理的创伤应激案,预后反馈都格外好,出具的每一份评估报告,都严谨专业,又不失温度。   沈之澄也认真回想刚才那只花蝴蝶。   平白无故记得一个女孩子的喜好,还特意绕到黄竹坑这么远的地方去买鸡尾包、奶油筒和柑桔蜜,还能有什么居心?   “你看那个鸡尾包……”话说到这里,他犹豫一下,瞬间收声。   沈之澄将没说完的话放在心底,细细品了品。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他姐姐目前什么都没看出来,要是被他一提醒,榆木脑袋开了窍,就完蛋了。   “那个鸡尾包很好吃吧?”黎珩抿了抿嘴角,忍不住又惦记起来,“老板放好多椰蓉,绵密又不会太甜,刚刚好。”   “姐姐,那个人不大方,鸡尾包只买一个!”   “生意爆火,要排队的,只剩最后一个。”说到这里,黎珩拧眉道,“被你吃掉了,你赔我一个。”   沈之澄长长地叹一口气:“反正他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也不肯细说,就是让她猜。   黎珩不猜。   想到刚才唐亦为愿意以个人名义为他提供心理疏导,她随便拿起桌上一份文件。   “你去哪里?”沈之澄问。   “我去唐医生办公室。”她说,“送文件,很紧急的。”   “我来。”沈之澄想也没想就站起来,抢走文件,“这种小事,哪有重案组督察亲自去的道理。”   等他走远,黎珩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几声等待音后,那头传来唐亦为低沉好听的声音。   “现在有空吗?”黎珩说,“我们组的警员过去了。”   “这么临时?”唐亦为低笑一声,从容应道,“没问题。”   “但是他……不太好对付。”   “我会处理妥当。”   ……   沈之澄前脚刚踏进心理支援科唐亦为的办公室,后脚就走不了了。   简直被烦到头大。   他不过是帮黎珩送一份简单的文件,却被唐医生拦了下来,硬生生留下,非要做什么心理评估报告。   “这是警队警员的常规心理筛查,人人都需要参与。”唐亦为指了一下桌面上的资料。   “我不做这个。”沈之澄当即皱眉,转身就走,“我们Madam从来没有交代过。”   “稍等。”唐亦为修长的手指落在电话听筒上,“需要我现在和她确认吗?”   沈之澄走到一半,脚步顿住,转身回去,没好气地坐了下来。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心理支援科的评估问卷,薄薄几张纸,订成一份。   唐亦为递给他一支笔:“放平心态,不要带着抵触情绪,否则会导致报告结果出现偏差。”   他的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与黎珩相识多年,他很清楚,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费心。这份细致妥帖的安排,足以证明,对方在她心里的分量。   唐亦为不清楚黎珩和这名新警员的交情有多特殊,但既然她将这份责任托付过来,他就会尽心完成。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评估问卷上。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心理或许出现一些问题。但只是一点小毛病而已,不影响工作,也不拖累家人,所有的情绪,他都可以自己消化。   如今他好不容易进了警队,成为A组的辅助警员。   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沈之澄最担心的,是评估结果异常,在档案上留下不良记录,最后被调离A组。   笔尖落在纸面,白纸黑字之上,浓浓晕开的墨点格外显眼。   “这份报告不会上交,只在我这里内部留档。”唐亦为适时开口,“你尽管如实填写,敷衍了事只是浪费彼此时间。”   沈之澄抬眸,眉眼张扬不耐:“我凭什么信你?”   “我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唐亦为语气温和,“你可以信任我。”   沈之澄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攥紧笔,笔尖落在纸张上。   在他认真填写时,唐亦为转身出了门。   一条条问答看似简单,却要费不少心思。   直到问卷翻到最后一页,窗外天色已经黯下来,过了全员下班的时间。警队心理科的医生很少加班,唐亦为留到现在,从作为临时等候用途的备用诊室出来,一眼就看到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待的黎珩。   她双手撑在身后,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安安静静地等待许久。   正在他朝着她走去时,办公室的门也“咔嗒”一声开了。   沈之澄推门走了出来。   黎珩朝唐亦为微微颔首,示意道别:“先走了。”   说完,她推了一把身侧的沈之澄:“谢谢唐医生。”   沈之澄没这么听话,表情无比丰富,又是瞪眼又是挤眼又是眯眼。   “我会尽快整理评估结果。”唐亦为笑着开口。   沈之澄心里的警钟响了又响。   笑什么笑!   ……   自从结案后,A组的日常氛围始终轻松悠闲。   之前心心念念的下午茶时间,如今几乎日日不间断,大家每天最期待的,是在午饭后守在工位上,等着大少爷悉心挑选的点心送到。   黎珩还是老样子,很少主动和组员们闲聊。   只有细心的方芷珊发现,Madam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从前吃午饭时,她总随手买一个三明治,转身就进办公室,或者端着一份简餐,坐在角落的位置独自用餐,可是现在,她偶尔会和大家一起吃饭,那一份份下午茶,也会收下,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此时,沈之澄熟练地打开下午茶包装盒,专挑姐姐爱吃的点心装在托盘里,准备送去她办公室。   林家聪盯着那只格外眼熟的托盘:“这是哪来的?”   “餐厅菊姐送我的。”沈之澄又指了指工位上的一杯饮品,“还有一杯新研发的鸳鸯冻,谁要?”   午饭后,沈之澄去餐厅借用托盘,菊姐笑容满面地摆摆手,说需要的话直接拿走,还顺手递来一杯餐厅新品。   几人闻言,瞬间一脸震惊。   “你说菊姐?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菊姐吗?”   “我不服,菊姐怎么这么偏心!”   全警署谁不知道菊姐是出了名计较,打菜时一勺抖三抖,连鱼蛋都不舍得多给半颗。   如今居然破天荒地请客!   “我要。”林家聪眼疾手快,第一个朝着他伸手,“归我了!”   沈之澄将鸳鸯冻递过去,端着点心托盘,径直往督察办公室走去。   他刚一走,高子杰立刻凑到大家身边,高深莫测道:“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你们难道不觉得,太子爷根本不只是单纯过来体验生活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你们看。”高子杰挑眉,“Madam向来对所有下属一视同仁,唯独对这个大少爷——”   林家聪吸着鸳鸯冻接话:“对大少爷,一样不客气。早上Madam的咖啡不小心倒了一地,点名让太子爷进去拖地。还有,档案室拿来的旧案卷一沓一沓的,我们擦鞋仔分到最多!”   “没错,就是太不客气了。之前Madam会叫我们进去拖地吗?有什么事情,她大多亲力亲为,不会为这些私事使唤我们的。”高子杰清了清嗓子,露出卡通片里侦探一般精明的眼神,一掌拍在桌面上,“所以……”   “Madam平时确实公私分明。”方芷珊听得好奇,小声追问,“所以什么?”   “具体内情,我还在取证排查。”高子杰压低声音,“等到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就真相大白了。”   老游翻了个白眼,调侃道:“你有这闲心,不如多钻研钻研案子。好好整理旧案卷,要是找出新的突破口,Madam还能夸你两句。”   林家聪手中的新品鸳鸯冻已然见底,惬意道:“这新品怎么又咸又甜,口感好特别。看样子,很快就要霸住餐厅人气热卖榜第一。”   A组的下午茶吃得热闹,众人嘴上吃着东西,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往督察办公室的方向扫去。   自从高子杰一番话后,大家越看越觉得,不管是Madam对太子爷,还是太子爷对Madam,相处间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氛围。   一晃眼到了傍晚收工时间。   沈之澄早早整理好桌面,倚在黎珩办公室门口。   “能走了吗?”   “马上。”   片刻后,两人并肩走出警署大门。   高子杰就坐在离窗边最近的工位,全程紧盯楼下,笃定道:“这里面,绝对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   前往浅水湾的一路上,姐弟俩的话都不多。   黎珩望向窗外。   这一趟过去,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聚餐。   当年的车祸存在疑点,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放任不理。既然想要主动求证,她就必须亲自接触二叔一家。   车子驶入沈崇年的别墅庭院。   沈之澄这才开口,一路上缓缓向黎珩介绍。   最早的时候,一家人住在太平山顶,那时奶奶还在。之后二叔沈启尧结婚,搬去了加多利山。   “再后来,我们爸爸妈妈结婚,也搬走了。不过是刻意选在半山位置,离爷爷奶奶比较近,方便多来往。”   “不过爸爸妈妈结婚没多久,奶奶病逝,家里处处都有奶奶生活过的痕迹,爷爷不想触景伤情,索性搬到浅水湾,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二叔基本不来,当年他大多时候是和爷爷在公司见面。不过他在公司里待的时间也不长,都说他没有经商天赋。”   “至于我们姑妈,本来就和爷爷有隔阂,奶奶走后,就很少回来了。”   “其实我不清楚,很多都是听佣人说起时记下来的。”   黎珩静静听着。   短短几句过往,但似乎,沈启尧一家从很早开始,就已经脱离出去。   庭院中,管家已经在等候。   看见熟悉的车,他迎了上来。   管家看得出来,如今老爷最亲近在意的,就是这两位晚辈。   “你们终于回来了。”他没有顾忌,快步上前,“二先生和二太太下午就到了。”   听说沈崇年让人给二叔夫妇泡了一壶茶,像是来了客人一样招待。   “只有他们两个人?”黎珩问道。   “都没来,只有他们。”管家说完,声音压得更低,轻轻补了几句。   本以为二叔家的孩子们也要一起过来,谁知道今天却没出现。   想来是因为次次登门都讨不到好,不愿意再自讨没趣。   “老爷近些年不允许二先生一家上门。他们倒是每隔一两个月就送些野参干鲍,或者燕盏之类的补品。但是老爷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从来都是让我们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黎珩听着每一句细碎的闲谈。   原来多年来,二叔一家被拒之门外,但却始终维持体面,至少在明面上,不落人口实。   管家在前面引路。   姐弟俩踏进别墅宽敞奢华的客厅。   沈崇年坐在沙发主位,看见孙女孙子,紧绷的神色舒展了些。   黎珩向爷爷问好后,目光一扫,落在沙发上的一对男女身上。   沈启尧身形微胖,一身西装熨烫得笔挺妥帖,看着老实木讷,面带温温吞吞的笑意。   一旁的是他太太岑佩岚,保养得当,一身珠光宝气。   黎珩早从姑妈口中听过,当年这人曾多次刁难自己的母亲。可此刻在沈崇年面前,岑佩岚眉眼柔和,声音温软,说着说着几乎要红了眼眶,就像是一位可亲的长辈。   “这就是之宁?”岑佩岚主动上前,握住黎珩的手,语气热络道,“我看看,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要是我们早知道你的消息,拼尽全力也要把你找回来。明明是沈家的孩子,却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头,难怪你爷爷心疼,我也心疼。”   原剧情的碎片,黎珩不方便对人提及。但是沈崇年拼凑出的真相,与当年的情况出入不大,是她母亲在最危急时,拼命将她推出车外。从此黎珩背后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但好在,她保住了一条命。   “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都忘了说我是谁。”岑佩岚笑着继续道,“之宁,还认得我吗?”   “看看你这话。”沈启尧笑容敦厚,“孩子当年才一岁,怎么会记得你?”   “我现在叫黎珩。”黎珩收回手,淡淡开口,“二太太。”   岑佩岚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状似无奈地感慨:“你和之澄一样,叫得这么生分。”   这时,楼上传来沈之澄懒散的声音:“闷不闷?我在这里。”   沈之澄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停在二楼的楼梯口等她。   黎珩抬步踏上旋转楼梯。   书房门敞着,她跟着沈之澄的脚步,走了进去。   书桌上摆着一个精致木盒,里面装满满满当当的明信片。   爷爷嘴上总说不喜欢他们父母寄回来的明信片,但这却成了他们离世后,他能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木盒被摆在桌角,随手就能够到,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纸张的边角却没有折损,他始终好好珍藏着。   黎珩抬手拿起桌上倒扣的相框。   这是沈家早年的全家福,那时,父亲、姑妈和沈启尧还是孩子,奶奶也还在。   黎珩的视线掠过相片中的每一个人,拿得近了一些,细细观察。   沈启尧坐在正中位置,可从众人的站姿和画面留白的部分看,他的位置极其突兀,像是在拍摄之前,硬是挤进了他父母中间。   “我们父母出事前,二叔和爷爷奶奶关系怎么样?”黎珩问。   “奶奶就不知道了,我根本没见过她。至于爷爷……二叔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平时爷爷说什么,他都照办,从来不会忤逆。”沈之澄的声音响起,“我印象里,他唯一一次把爷爷惹得大发雷霆,是为了我的事。”   沈之澄说起儿时的记忆。   那时他还小,沈崇年发现谷长风散播的谣言传遍整个沈家,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立刻与沈启尧大吵一架。当时沈启尧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岑佩岚,声称一切都是她的主意,自己一概不知情。   那天父子争吵激烈,沈崇年气得摔了杯子。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启尧,彻底红了眼,厉声质问,为什么同为骨肉,大哥受重视、小妹被偏爱,只有他不被放在眼里。   “他说爷爷从来就瞧不起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外面抱养回来的。”   “后来爷爷带我回了浅水湾的家。夜里我睡不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爷爷对着奶奶的相册自言自语说了很多话。”   从那之后,岑佩岚回了娘家。   沈启尧独自登门道歉,字字句句掏心恳切,提出接沈之澄回去抚养。沈崇年问过沈之澄的意愿,那时他觉得爷爷不苟言笑,浅水湾的房子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太冷清,干脆跟着二叔一家生活。   那段时间,沈启尧和岑佩岚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去律师行签字离婚。   不过最终还是重归于好,被接回家后,岑佩岚也收敛了许多。   “实话实说,他们对我不算差。平日里很纵容我,不管我要什么,都是哄着、宠着。”沈之澄说道,“但对他们自己的孩子,管教却很严厉。哪怕只是小孩偶尔贪嘴在开饭前用手悄悄抓菜,也会当众呵斥。”   只是那些差别对待,在那些年,年幼的沈之澄根本看不出端倪。   黎珩收好桌上的明信片,轻轻放进木盒里。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整间书房,最后落在窗帘后的一角。   她走上前,发现那后面藏着一副陌生的画:“这幅画,我上次来时没有见过。”   祥叔恰好上楼,见状解释。   是他们二叔送来的画,他最近在做书画生意,还一门心思办了画展。   黎珩走到那幅画前。   沈启尧常年活在长辈的压制和他大哥的阴影里,一直拼命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晚餐准备好了,下楼用餐吧。”祥叔说道,“今晚的菜式,都是老爷特意为你们准备的。”   ……   这是黎珩吃过气氛最沉闷压抑的一餐。   满桌丰盛佳肴,沈启尧和岑佩岚面带笑意。   话题围绕着她打转,一番客套寒暄,却听不出半点真心。   沈崇年坐在主位,不停往她碗里夹菜,没一会就堆得满满当当。   “爷爷不用了,我自己夹就好。”黎珩说。   唯独面对孙女,沈崇年眼底的凌冽才少了几分:“办案辛苦,看着又瘦了一圈,多吃一点。”   “我听说之宁现在在做警察。这一行又苦又累的,又没多少薪水。”沈启尧说道,“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更何况还是我们沈家的孩子,既然已经回家——”   话音未落,沈崇年抬眼,目光扫了过去。   仅仅一个眼神,却带来十足的压迫感,沈启尧的话骤然卡住。   他瞬间闭了嘴,尴尬地端起酒杯,喝酒掩饰。   岑佩岚连忙打圆场道:“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趁着现在多闯荡,想当督察也可以,随便玩玩好了,反正有本钱的。要是哪天觉得警队的工作太熬人,捱不动了,直接回家就好。让你爷爷在集团里给你安排个清闲职位,安安稳稳度日多好。”   “之宁不是贪玩。”沈崇年放下筷子,语气威严,“她能做到督察的位置,是自己一步步打拼出来的,不是随便玩玩就能做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能当上督察,当然有本事。”岑佩岚脸上笑意不减,附和着,对黎珩说道,“是我嘴笨,不会说话。”   接下来饭桌上的话题,大多都是这对夫妇起在主动挑起。   他们聊起之前深水埗的灶底藏尸案,刻意提及街坊的闲言碎语,再顺势将话头转向沈之澄。   “二叔没什么商业头脑,你爷爷信不过我,我只好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沈启尧又喝了几杯酒,感慨道,“你不一样,说不定继承了你爹地的手腕和眼界。之澄,如果你能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也能帮你爷爷分担不少压力。前几日我在中环喝早茶,正巧碰见公司的老股东,原来现在董事会里,人人都担心你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   沈之澄神色微动,碍于爷爷在场,没有开口反驳。   黎珩的目光落在沈启尧脸上。   两人的视线撞上,他顿了顿,闪躲地移开目光。   “你有话就直说。”沈崇年神色沉了下来,“一家人难得团聚,不要话里带话,让两个孩子心里不痛快。”   几杯烈酒下肚,沈启尧脸色泛红。   他说道:“爸,你也知道我们是难得团聚。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如果看不惯我,就像从前一样,把我拦在门外好了。没必要在小辈面前数落我,给我脸色看。我毕竟是他们的二叔,非要让我难堪?”   岑佩岚连忙拉住他,小声劝阻:“今天欢迎孩子回家,大家开心,你少说几句。”   “之宁回家是天大的喜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亲叔叔!”沈启尧继续道,“如果不是我上次补品来的时候,正好听王妈提起,到现在还不知道。还是我好说歹说,才求来和这孩子见一面,事情传出去,外人都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家。”   这话一说,气氛更加僵硬。   沈崇年明显动了气,胸口微微起伏。   黎珩抬手,轻轻拍了拍爷爷的后背。   “你说够了没有?”沈之澄冷声道。   岑佩岚连忙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是我喝多失态了。”沈启尧苦笑一声,低头独自喝闷酒。   餐桌上没人再接他的话。   黎珩起身,给沈崇年盛了一碗热汤递过去。   “这个味道不错。”黎珩说,“你尝尝。”   “你喜欢喝,我让人经常送去警署。”沈崇年接过汤,语气缓和下来。   这时,沈之澄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起听了两句,应声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沈崇年:“爷爷,我和姐姐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沈崇年轻轻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姐弟俩起身,离开饭桌,快步走出别墅大门。   “警署有事?”黎珩问。   “警署有任务不会单独打电话找我。”沈之澄踩上小道的碎石子,下巴朝外扬了扬,“有人来接我们了。”   月色静谧澄澈,洒在庭院之中,满屋的喧嚣终于被隔绝在后。   庭院外,一辆黑色越野车停靠在路旁,车窗降到一半,沈咏璇坐在驾驶位,听见动静,转过脸来。   “上车。”   黎珩看着侧过脸的沈咏璇,依旧不耐烦,像是怪他们动作太慢。   其实她和沈之澄,自己也能回家。   可在最烦闷的时候,有人等在门口,专程来接他们回去——   这大概就是家人存在的意义。   黎珩和沈之澄快步上车。   沈咏璇启动车辆,转头对后座两人说道:“我早说不必跟他们聚,这顿饭吃得不怎么样吧。”   “倒是吃了不少好东西。”沈之澄笑道。   沈咏璇握住方向盘,懒声道,“吃了也不消化。”   她说着,打开车厢里的音乐。   舒缓轻柔的旋律流淌着,冲淡那份压抑、令人烦躁的沉闷。   越野车平稳驶出浅水湾。   许久之后,沈之澄突然反应过来:“我的车还没开回来!”   黎珩给他出主意:“那你跑回去。”   “姑妈。”沈之澄凑上驾驶位求助。   “我不会开回头路的。”沈咏璇说道,“也就几个街口,你跑出去当锻炼身体。”   “刚好。”黎珩嘴角弯起,“算你日常体能考勤。”   ……   那场并不愉快的家族聚餐过后,家里没人再主动提起那晚的争执。   黎珩专程过去一趟,本来就是想近距离见一见沈启尧这个人。   当年那场车祸,爷爷找人查了许久,都定论为一场意外。可黎珩心底仍旧带着疑虑,二叔背后小动作不断,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很难不让人起疑。   无论如何,她会一点点搜集线索,理清当年的真相。   既是为了自己,更是给离世的父母一个交代。   警署的工作变得清闲,之前说好的结案庆功宴,却一拖再拖。   潘Sir公务繁忙,众人好不容易等到他凑出时间,延后了小半个月。   九月初的香江慢慢入秋,但白天依旧高温。   潘立勤将聚会安排在自己家里。   A组全员陆续到场,拎了些纸包点心和冰镇生果。   黎珩和沈之澄各带了一瓶酒,沈咏璇跟在他们身后,三人一起进了门。   潘立勤十分爱惜那两瓶酒,连忙小心收进酒柜,热情地招呼大家上公共露台。   “咏璇,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沈咏璇睨他一眼:“你倒是老了不少。”   黎珩站在姑妈身侧,默默看着。   出门前,他们打听过姑妈和潘Sir的交情。当时沈咏璇说得轻描淡写,只说两人年纪相仿,香江就这么大,从前就认识也不出奇,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回忆年轻时,她最怀念的,还是当年吹弹可破的肌肤,还有怎么吃都不怕胖的身材。   露台阳光直晒,热气扑面。   沈咏璇抬手挡住阳光:“这么热的天,非要搞什么BBQ,我就不该来。”   潘立勤二话不说,立刻拿来遮阳伞给她挡太阳。   “你要是嫌晒,先进屋里坐着,等会烤好我给你送过去。”他说道。   沈咏璇理都不理,打着伞,瞥了眼食材。   黎珩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独自坐在烤架边,翻着食物,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好不容易等到食材烤熟,她自己先尝了一口:“看来我才有做饭天赋。”   沈之澄才不服气,立刻上前大展身手。   姐弟俩为谁才是真正的厨神争个不停。   旁边几个警员喝着冰啤酒,小声闲聊。   “有没有发现,每次不管是上班,还是收工,Madam都和太子爷一起走?”   “还有那瓶好酒,看着就贵,不太像Madam的手笔……”   “虽然督察薪水高,但是出手不至于这么阔绰吧!”   一群人有太多的热闹可看。   一时留意黎珩和沈之澄,一时又将注意力落在潘Sir和沈姑妈身上。   “咏璇,你最爱吃的烧鸡翼,火候刚刚好。”   “家里还煲了陈皮红豆沙,我下去给你盛一碗。”   沈之澄悄悄凑到黎珩耳边:“什么情况?”   黎珩也压低声音:“绝对不只是点头之交。”   沈之澄盯着对姑妈格外殷勤的潘立勤,笃定开口:“他绝对有问题。”   “你怎么看谁都有问题?”   整场BBQ下来,沈之澄全程高度警惕,默默留意潘Sir。   热闹轻松的聚会,在他的全力监视中,逐渐走向尾声。   警员们都已经开始商量起下一回聚餐。   “下次庆功宴,能不能去西贡吃海鲜?”   “哇,还可以吹一下海风……”   黎珩吃饱喝足,转头一看,身旁的人还在认认真真盯梢。   “侄子。”黎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散场了。”   ……   这些时日,警署里风平浪静。   A组警员们私底下聊得最多的,依旧是黎珩和沈之澄。   黎珩还是对这个下属不客气。   此时,她从办公室出来,看着闲散的沈之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黎珩就想要成为一名警察。   成为一名追寻真相的正义警员,向来都是她藏在心底的梦想。   如果沈之澄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黎珩相信,他不想只做一名辅助警员。   他们都应该走得更远。   “砰——”黎珩将一沓案卷堆在他面前,“看完之后写一份心得报告给我。”   “又要写心得?”   “简单写一下。”   沈之澄立刻抬头:“你上次也说简单一点,我交上去之后,被你打回来重写!”   黎珩看着他:“内容潦草,只有三百字,你觉得够吗?”   沈之澄不满道:“重写三千字,你觉得少吗?”   CID房里,所有警员假装整理手头上的资料,实则竖起耳朵,偷听二人斗嘴。   直到突然间,来电骤然响起,打断姐弟的僵持,和A组持续已久的平静日常。   雯姐接完电话,神情严肃:“加多利山独栋洋房发生命案,全员即刻出警。”   几辆警车迅速出动。   车上警员们低声讨论着案情。   “是家里佣人报的警,说话含糊不清,到现在都不清楚现场具体情况。”   “不管出了什么事,今晚通宵加班肯定跑不掉了。”   “何止今晚?恐怕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没法清闲。”   “别乌鸦嘴了,说不定案情简单,很快就能顺利结案。”   车子一路驶入山道,沈之澄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加多利山风景。   直到,警车在一间独栋洋房外停下。   “下车啊。”林家聪朝他打趣,“就算不愿意下车,该加的班还是逃不过去的。”   别墅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军装警员守在四周。   黎珩戴好证件,快步走入案发现场。   警员上前汇报:“Madam,死者男性,四十七岁。一整天独自待在书房,房门从内部反锁。佣人整日听不到房内动静,打他的手提电话也不接,心里不安,拿出家里的全屋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才发现屋主已经身亡。”   “这是第一位发现死者的人,莲姨。”警员指向一旁惶恐不安的佣人,又继续往前道,“书房在前面。”   “陈法医通知了吗?”黎珩跟着警员的脚步,径直走向书房。   “在赶来的路上了。”   身后警员们的脚步同样不停,脚步声落在宽敞的长廊上,敲出阵阵回响。   书房的门已然敞开。   男人以极其僵硬的姿态,瘫坐在书房的座椅上。   黎珩缓步上前,伸手转过那张皮质办公椅。   死者面色惨白,嘴唇呈青紫色,泛着白沫。   “立刻封锁保护现场。”她短暂停顿,转头看向老游,“向上级报备,我和沈之澄申请案件回避,另外安排人手调查。”   在场众人一愣,满脸错愕。   沈之澄也从人群中上前一步,停在书房门口。   黎珩面色沉稳,缓缓开口:“死者是我和沈之澄的二叔,沈启尧。” [35]第35章:“怎么会这样……”   从大半个月前开始,A组警员们就觉得Madam和太子爷之间的氛围很特殊。他们猜测过多种可能性,直到现在,黎珩干脆利落地开口,说出实情。   那些被憋在心底不好问、没法问的谜团疑惑,此时瞬间解开,在脑海里炸开了锅。   林家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沈之澄:“什么意思?你和Madam的二叔?”   沈之澄收回视线,朝着黎珩抬了抬下巴:“我姐姐。”   一瞬间,众人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震惊。   Madam是太子爷的姐姐,那黎珩就是豪门太子女啊!   所有人彻底愣住,恍然大悟,心底翻涌着太多疑问,却不好多言深究。他们是警察,肩上扛着警务人员应尽的职责,此时站在命案现场,不好打探私事。   “Yes,Madam!”老游第一个回过神,神情严肃道,“我立刻向上级报备亲属回避消息。”   黎珩停片刻,转身退出书房时,看见沈之澄还站在书房门口,视线落在沈启尧的脸上。   刚才来的路上,黎珩坐在警车副驾驶,而沈之澄则在后座,因此她始终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起伏。实际上,当驶入加多利山山道,眼看着车子在这栋洋房门外稳稳停下,他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幼时的沈之澄搬过数次家,从半山到加多利山,被爷爷接回浅水湾,最后又辗转回来。被送出国之前,他一直与二叔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住在这里。   在场这么多人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间屋角角落落的痕迹。   黎珩轻轻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出去。”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黎珩只和二叔沈启尧见过一面。浅水湾那场家宴,二叔借着酒意,语气激动地说出满肚子的委屈与不甘,最后只低头苦笑,表示不过是自己失态。   不过一个礼拜,如今人倒在书房里,没了气。   黎珩轻声道:“不知道该怎么对爷爷说。”   姐弟俩与二叔并无感情,如今他成了本案死者,他们不过是惊讶。   然而爷爷那边,就不同了。沈崇年和沈启尧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可再紧张,那仍是他的儿子。即便深知儿子做过不少小动作,但骨肉亲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不知道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角落里,莲姨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黎珩和沈之澄作为命案家属,不能靠近现场,也不能插手问话。   她起身说道:“我们去庭院看看。”   姐弟俩一起下了楼。   经过莲姨身边,老佣人注意到沈之澄,忽地认出来,看了又看。   “最近死者沈启尧有没有什么反常?”方芷珊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段时间,先生心情很不好,每天都闷闷不乐,自己喝酒喝到半夜。”   “先生嫌家里佣人多,绕到哪里都是人,吵吵闹闹,就把大家都打发走了,最近只剩下我照顾他们一家的起居。”   “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昨天晚上九点,我经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问先生要不要吃宵夜,他语气很不耐烦,叫我不要打扰。”   “之后我就回佣人房睡了。今天早上起来,我再去敲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见人,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但到了下午……书房里没有吃的,先生血糖低,三餐必须按时吃,不能饿肚子。我觉得不对劲,再三敲门也没人开,只好找出备用钥匙开门。”   “先生就歪倒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本来想离开,又觉得气味怪怪的,就上前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莲姨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的脸色……嘴角还有白沫。我不敢碰他,也没有动桌上任何东西,立刻打电话报了警。”   警员快速记录着。   “家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太太和子女都不在?”   “少爷搬出去住了,平时只有先生、太太和小姐住在这里。小姐这两天工作忙,不是经常回家,太太前些天就回娘家了。”   “你昨晚几点睡下的?”方芷珊继续记录着。   “我睡得早,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九点之后有人进屋,你不会察觉?”   莲姨摇了摇头:“佣人房和主楼生活区完全分开,只要正门没人按门铃,主楼进出什么人,我很难发觉。”   方芷珊写下关键信息,继续问道:“死者是什么时候开始郁郁寡欢、喝闷酒的?”   “上个礼拜,家宴那天。先生和太太一起回浅水湾吃饭,回来之后先生就变了个人。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们不好过问的。”   最后,警方让莲姨把其他佣人全部叫回来了解情况。   莲姨连忙应着,快步跑去打电话。   ……   书房里,初步勘察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眼下黎珩无法接手案件,只能先由资历最深的老游暂时负责。一众警员各司其职,封锁保护现场,完成搜证取证工作。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桌面保持整齐,门窗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办公桌上这杯……”高子杰压低身体凑近,“是牛奶。应该是死者临死之前喝下的。”   “先带回去化验。”老游说道。   几名警员忙得停不下来,蹲在地上拍照,用证物袋装点现场遗留物。   林家聪说道:“好倒霉,上起案子忙归忙,到底上面给我们安排了新警员。现在好了,不仅少了这个人手,就连我们Madam都不能参与办案。”   “我听老游已经联系潘Sir了,他应该会尽快协调人手。”高子杰拍了他一下,慢下脚步,“这次服不服我的刑侦头脑?我说Madam和太子爷有问题,果然没错。”   林家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这么有刑侦头脑,快点查清楚凶手是谁。”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现在还只是个PC?”高子杰耸了耸肩。   老游斜了他们一眼:“还有心思凑在一起聊天,快点干活。”   “长命功夫长命做啊!”林家聪叹气道。   此时的黎珩与沈之澄遵照回避规定,站在洋房外的庭院。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落向二楼紧闭的书房窗户。   身为警务人员,即便按照回避原则不能插手侦查流程,但本能的观察还是无法停下。   黎珩的视线扫过外墙,分析道:“书房窗户结构封闭,从内部锁上,根本爬不进去。”   “房门也从内部反锁,如果排除从窗户进出的可能性,凶手进出只能从洋房正门。”沈之澄接话道。   两人走向大门位置,观察环境。   这时,一辆车停下,陈法医与助理赶到。   他提着工具箱走入庭院,一眼看见黎珩,眼底闪过微微讶异。以往大小命案,黎督察永远冲在前,今日却只站在外围。   陈法医没有多问,微微颔首,快步向里走去。   “抱歉,来晚了。”进了书房,陈法医戴好防护手套,接过助手递来的镊子和手电。   “死者衣物整齐,体表没有明显伤痕。结合口鼻、眼结膜等体征,初步判断为中毒身亡。”   “中毒特征显著,具体毒物成分还要做毒理化验才能确定。”   “尸体已经形成完整尸僵,结合尸温来看,综合推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   书房内的勘察工作仍在继续。   楼下的黎珩与沈之澄踏进门,走回客厅。   沈之澄转头问:“要不要现在通知爷爷?”   黎珩沉吟片刻:“先告诉姑妈。”   他们都不是遇事慌乱不觉的小孩,自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也足够独立。只是如今有了姑妈,遇上这样的大事,下意识依赖,想要先和这位长辈商量。   “嗡嗡”的手提电话震动声响了许久,黎珩低头思索,一时没有回过神。   还是沈之澄推了她一下提醒道:“电话。”   黎珩接起手提电话,是潘立勤拨来的。   整个警署,除了许乐儿,潘立勤是唯一清楚她与沈之澄真实关系的人。警队有强制报备制度,她向人事科提交过地址变更信息,沈之澄与她住在同一栋楼、同一楼层,再加上技术科那份由许乐儿独自经手的DNA鉴定文件,潘Sir早就心里有数。   只是下属的私事,他并没有过问。   此时电话接通,潘立勤丝毫没有表现出讶异,语气公事公办。   他简单交代现场调度安排,再三叮嘱黎珩,务必严格遵守亲属回避制度。   “我相信你的专业,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在前面。”潘Sir沉声道。   “我明白。”   交代完工作事宜,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案件涉及亲属回避条例,需要调配外勤警力全权接手,”潘立勤顿了顿,又问道,“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带队人选?”   ……   在案发之初,老游负责安排现场勘查工作时,已经第一时间让人加急联络死者的直系家属。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在洋房外停下,一个急刹车后,两道身影匆匆下车,高跟鞋根敲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妈咪,慢一点走,先不要着急。”   “你爹地出了这样的事,让我怎么不着急……”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男人声音沉稳,而那道女声,则带着哽咽哭腔。   沈之澄望向玄关外,说道:“他们来了。”   黎珩朝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赶了进来。   回来的是二叔的太太岑佩岚,和他们的儿子沈敬禾。   家中都是警员,岑佩岚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客厅角落的姐弟俩。   沈敬禾一身西装,身姿挺拔,进门之后先注意到沈之澄,脚步顿了一下。   黎珩默默打量着他。   沈敬禾是沈之澄的堂哥,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只是慢慢地,差距愈发明显,堂哥在金融行业站稳脚跟,而沈之澄,肆意散漫,常年游手好闲,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多年不见,沈敬禾朝着他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黎珩。   他听父母提过沈家找回之宁的消息,也听母亲说起,那个当督察的堂妹是个厉害角色,话不多,却气场凌厉,自己说多错多,在她面前像是藏不住心思。这时面对面碰上,沈敬禾一眼就认出了黎珩。只是家中发生重大变故,他没有多寒暄,扶住母亲,快步走向书房。   很快,书房里传来一阵痛哭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敬禾,你爹地还年轻,他才四十七岁……”   和神色沉稳的儿子相比,岑佩岚明显分寸大乱。她哭得妆容都花了,眼睛通红,不住地追问为什么。   负责问话的警员好不容易等到她情绪稍稍平复,拿出笔录本,上前放缓语气:“沈太太,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请问昨晚你具体去了哪里?”   沈敬禾给她递来一块手帕。   岑佩岚抬手,擦着自己的眼泪:“这段时间,启尧心情很差,我留在这里也是碍他的眼,索性回娘家了。”   “你们吵架了?”老游捕捉到话语间的关键信息。   “是,他一直是这样的,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那天在浅水湾家庭聚餐,回来之后,他就看我事事不顺眼。怪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让他难堪。”岑佩岚用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泪。   “是他先说女孩子不用受苦,更何况是沈家的孩子。我只是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就变成是我嘴笨,闹得气氛这么尴尬,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其实哪里能怪我?失态的是他自己,我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着、拦着,可到最后,居然全成了我一个人的错。回家之后,他就对我呼来喝去,我也有脾气的,被他这样责怪,心里又气又委屈,实在不想待在这栋房子里,就赌气回了娘家。”   她继续往下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娘家,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但是,我真没想到他会出事,要是早知道,我绝对不会走的。都是我的错,如果我留在家里陪着他,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了……”   沈敬禾搭着母亲的肩膀,安慰道:“妈咪,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要全怪在自己身上。”   岑佩岚不住地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沈太太,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死者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有没有生意、钱财上的纠纷,或者私人矛盾和人起争执?”   听到这话,岑佩岚立即用力摇头:“没有的,从来没有。启尧这个人对朋友没话说,很大方的,人人都知道他有多仗义。那些朋友来问他借钱,他想都不想就给人家签支票,也从来不会催着他们还钱,怎么会和人结怨?做生意倒是失败过很多次,不过也是正常的投资失利,大家好聚好散,基本上是我们家吃亏多些,从来没留下过私人恩怨。”   她顿了顿,回想了很久:“他最近只和我起了争执,那天离家之前,我们吵得很凶,启尧还当场摔碎了一只古董花瓶。”   几名警员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是心照不宣。   这件事,佣人莲姨全程没有半句提及,想来是拿着雇主的薪水,不敢多说他们的家事。   老游记录着这份口供,又说道:“你女儿没回来吗?”   沈敬禾开口道:“我妹妹后天有非常重要的大提琴专场演出,筹备了整整半年。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会影响到她的演出。所以我暂时瞒着,不想打扰她。”   这话听得在场警员们神情微变。   林家聪在后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豪门?演出比亲情还重要,死的可是她父亲!”   “你操心这些有钱人,还不如操心我们自己。”高子杰用气音说道,“今晚一定会加班,你储物柜里还有没有杯面?”   越是回忆,岑佩岚的情绪愈发难以平静,视线投向办公椅上的丈夫,泣不成声。   “这两天你们和死者沈启尧有没有联系过?”   岑佩岚摇头道:“刚吵完架,怎么可能主动联系?他一直都是这样,等到气消了,会来接我,我也会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老夫老妻,都很清楚彼此的脾气。但是我没想到,居然再也等不到那一天……”   沈敬禾则说道:“我和爹地很少通电话。上次他主动联系,是让我去爷爷家吃饭。但是我不想去,就找了个工作忙的借口推托了。爹地很生气,指责我不重视亲情。但其实,爷爷本来就不欢迎我和妹妹的……我一气之下,也和他拌了几句嘴,后来他直接把电话挂了。从那之后,我们没有通过电话,也没有见过面。”   客厅里,黎珩和沈之澄还在沙发上,坐得端正。   沈之澄用气音问道:“我们坐在这里偷听,不太好吧?”   “怎么是偷听?”黎珩指了指敞开的大门,“风太大,吹得亲属证词飘过来而已。”   沈之澄点了点头:“我们总不能把耳朵捂住。”   ……   不多时,潘立勤驱车抵达加多利山洋房。   他快步走入,听老游汇报现场勘验情况和法医的初步结论,又快速翻阅莲姨、其余陆续赶到的帮佣,以及死者太太和儿子的全部口供,梳理现有信息。等到现场收尾工作全部完毕,潘立勤示意全员收队,一同返回警署召开会议。   岑佩岚离开之前才注意到黎珩也在场,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亲戚一场,你一定要帮帮你二叔……一定要找出害死他的凶手。”   沈敬禾则走到沈之澄的面前,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抬手朝他递了过去。   被拒绝之后,他收回烟盒,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疑惑。听说堂妹是警察,身为警务人员自然留在这里,但这个堂弟,怎么也会守在命案现场?   这对母子在原地停留片刻,确认警方会暂时封锁这栋房子,便先行离开。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介入案件,却始终留在现场,直到收尾工作结束。   上警车前,潘立勤对他们说道:“案子的情况都清楚了,这单案,你们全程不能碰。警署还有一些日常公务需要跟进,明早你们工作照旧。”   “但今天不必撑着。”他停顿片刻,放缓语气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先回去休息,好好调整状态。”   黎珩和沈之澄低声应下。   旁边警员顺势开口,让两人搭警车下山。   黎珩摇了摇头:“我们自己走几步。”   潘立勤点头,上车之前,忽然手扶着车门,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替我问候你们姑妈。”   沈之澄没有回头,抬起手臂,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有数。   一辆辆公务车在身旁驶过,沿着绵延的山道,尾气慢慢消散,很快车尾也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姐弟俩缓步下山,沉默了许久。   沈之澄突然开口:“真是没想到,他就这样没了。”   他停下脚步,顺着蜿蜒山道回头望去。   “我当年经常在这里玩。那时没人管,夜里大家都睡了,我就偷偷推出单车,趁没人溜出来玩。”   “上山的路又陡又长,踩单车好费劲,累得满头都是汗。可冲下坡的时候,速度飞快,你不知道有多自由刺激。”   黎珩的眼底染了一丝笑意:“所以后来成了车神,飙车第一,港岛周边的盘山道,没人能追得上你?”   这句话很熟悉,沈之澄低头笑了起来。   那时他们还没有正式相认,在长沙湾后巷,姐弟俩望着夜空,对着逝去的母亲说了许多话。   他们的父母不在了,如今二叔骤然离世,也带走了当年的真相。   山道的风轻轻扫过耳畔,带着两旁繁茂的枝叶也窸窸窣窣起来。   沈之澄忽然有些怅然,并不是为二叔难过,只突然觉得,很多人在生命中一闪而过,当时并未察觉,原来那已经是最后一面。   “你有没有试过……”沈之澄冷不丁地问,“亲身经历过身边人的突然离开?”   风吹过耳边,像温柔的呢喃,黎珩的脚步依旧慢。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有过一个要好的朋友。”她轻声道,“我们一起吃饭,夜里盖同一条被子,就连社工送来的小兔公仔,都要一人攥住一只长耳朵,凑在一起玩。”   “只是后来,她走了。”   “她有严重的先天性疾病,硬生生撑到八岁离世,能活过这么多年,院长说已经是个奇迹。”黎珩的声音越来越低,“走之前,她拉着我问,自己明明很乖,很努力想要活着,不知道哪里做错,为什么亲生父母要狠心抛弃她。当时她连说话都很吃力,却还是一遍一遍,想要问清楚原因。”   “从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长大一定要做警察。我要帮她查清真相,还要抓尽所有遗弃孩子的坏大人。”黎珩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但那时我太小,还不懂,原来为人父母是不是合格,从来不在任何警区的管辖范围内,也不受法律条文的约束。”   沈之澄安静听着。   小时候的她,看着孤儿院的小伙伴被亲人遗弃,带着执念离世,一定也曾无数次以为,自己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   沈之澄突然想,如果他也在孤儿院和姐姐一起长大就好了。至少他们可以彼此作伴,互相依靠。   他们还可以一起等着被爷爷认回家,借着沈家顶尖的医疗资源,给她那位好朋友治病。   “说到哪里去了。”黎珩打断此刻的煽情,“二叔的死,你觉得谁有可能是凶手?”   “目前线索太少了。”沈之澄认真思索起来,“书房门反锁,没有被闯入的迹象,中毒身亡,再加上刚才好像听说他最近郁郁寡欢?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时自杀。”   “但是以我对二叔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做。”沈之澄继续道,“抛开自杀,一般这类案件,第一个怀疑的应该是枕边人?”   沈启尧和岑佩岚表面感情和睦,但谁都不知道他们私下如何相处。   当年沈之澄的事被捅到沈崇年眼前,沈启尧为了撇清关系,吵着要和岑佩岚离婚,虽说后来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但也是从那之后,家庭聚餐时,岑佩岚的姿态总是放得极低,至少在沈家,日子过得难熬。   “如果她怀恨多年,蓄意杀人,完全可以隐藏自己和死者的矛盾。”黎珩微微蹙眉,“至少从表面看来,他们夫妻相敬如宾。但是刚才,她主动坦白夫妻吵架——”   “既然我们不能参与队里查案,不如私下悄悄查?”沈之澄眸光一亮,“我们跟A组比一比,看谁的效率高。”   黎珩看向他:“不如先考虑爷爷那边该怎么交代。”   “我都不敢想这件事。”沈之澄一阵头大,“你饶了我吧。”   ……   姐弟俩一路沿着坡路往下,走到山道尽头,才给沈咏璇拨了一通电话。   “姑妈,你现在能不能来接我们?”沈之澄问。   电话那头传来沈咏璇慢悠悠的语调,语气闲适,和那天做面膜时一样,张嘴都有些费劲。   “我在做美容,你们自己搭计程车。”她什么都没多问,说话心不在焉,提醒着美容师的手法,“你动作太大,要扯出皱纹的。”   姐弟俩要来姑妈的地址,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中环那间美容中心。   美容中心环境雅致安静,黎珩跟着指引往里走,沈之澄被拦在门外。   “先生,这边男士止步。”   “我是她侄子。”   “抱歉,侄子也是男士……”   “笃笃”两下叩门声,黎珩走进一间独立房。   美容师刚好结束全部护理流程,收拾着仪器,嗓音轻柔:“沈小姐,疗程已经全部结束,你慢慢休息。”   她随即转身,看向黎珩:“这位小姐,请问是喝玫瑰花茶还是——”   “不用麻烦了。”黎珩出声回绝。   对方闻言点头,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黎珩看着此时躺得安安稳稳的沈咏璇,不由想起那天沈之澄说她是把美容中心搬到了家里。   “要不要给你也约一套全套护理?”沈咏璇没睁眼,“我没空在这等你,做完自己搭的士回家。”   黎珩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姑妈。”   “突然专程跑来,出什么事了?”沈咏璇这才抬眼,一眼察觉她神色不对,回过神来,“你今天不用回警署上班?”   话音落下,她坐起身。   周遭安静,沈咏璇的心猛地一沉,眉头微微蹙起。   漫长的沉默后,才听见黎珩的嗓音再次响起。   周遭陷入死寂。   沈咏璇只当自己听错,下意识拉住黎珩的手腕追问,直到彻底确定那个答案。   房里只剩她们的呼吸声,和半晌之后,姑妈的一声叹息。   “怎么会这样……”   ……   傍晚,沈咏璇带着黎珩和沈之澄,一同驱车前往浅水湾。   一路上,姐弟俩对视一眼,发现姑妈难得沉默。   如果沈崇年只是个普通老人,如今沈启尧出事,随意找个像样的理由,如出国出差,都能搪塞过去。毕竟,他们原本就不常见面,想要瞒下这件事,没有这么难。   可问题是,沈崇年年纪虽大,却不好应付。老人精明敏锐,轻易就能揭穿谎言,谁能瞒得住他?   与其将来他从外人口中得知噩耗,还不如,他们亲口告诉他。   悲痛是必然的,但大半生过去,沈崇年历经风风雨雨,终究是能慢慢接受的。   正好是晚饭时分,沈崇年独自坐在餐桌旁。   门铃声响起,管家匆匆走去开门。见到女儿、孙女孙子一起回来,他略显意外,眼底漫上几分欣喜,连忙吩咐人添碗筷。   沈咏璇走上前,坐在餐桌旁。   黎珩和沈之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看向姑妈。   “先吃饭。”沈咏璇温声道。   沈崇年眉眼慈祥:“之宁,上次祥叔给你送去的汤水,有没有好好喝完?”   上个礼拜家宴时,黎珩多喝了两碗热汤,隔天爷爷就特意让人送来两壶炖汤。   “很好喝。”她轻轻点头,“同事们都抢着喝,还好分量足,一人一碗。”   “喜欢就好。”沈崇年笑了起来,“下次一人一壶,都有,不用抢。”   沈之澄低头吃饭。   其实警署里抢得最起劲的,是他。只是现在,他实在不想提起警队里的事,免得再惹爷爷心烦。   餐桌上,聊着些琐碎日常。   沈崇年变成最寻常的长辈,关心着孩子们的生活琐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这顿饭,吃了太久。   几人都是各怀心事,陪着老人,尽量让他舒心。   到底怎样开口,谁都没有想好。   然而谁知道,晚饭后,沈崇年看着他们三个,缓声道:“有话就直说吧。”   黎珩微微一怔,沈之澄也面露错愕。   “你们这么反常听话,乖乖陪我吃完这顿饭,但是又心神不宁。到底发生什么事?”沈崇年目光沉静,手扶在紫檀木拐杖上,微微收紧,“说吧,不管发生什么,爷爷都承受得住。”   姐弟二人望向姑妈。   沈咏璇缓缓起身,走到父亲身旁。   一辈子威严苛刻、总是习惯俯视众人的沈崇年,此时微微仰头,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儿。   “爸,二哥不在了。”沈咏璇抬手,轻扶他的肩头。   沈崇年僵住了,长久沉默,没有出声。   他想要撑着拐杖站起身,可任凭指尖如何用力,身体却始终无法挪动,迟迟起不了身。   这是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夜晚。   他们一直守在沈崇年身旁,直到深夜,老人终于睡下。   沈咏璇放轻脚步,走出卧室,对祥叔吩咐道:“祥叔,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我今晚留下来。”   祥叔低声道:“你从前的房间,老爷这么多年一直留着,保持着原样。有时候,他会进那间房间坐一坐,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沈咏璇立在门边,望着睡梦中依旧眉心紧锁的父亲。   她这才真切地发觉,原来他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皮肤粗糙沧桑,早已不像当年。   沈咏璇说不出话,心头却微微发紧。   那些过往的矛盾与隔阂,在生死面前,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将黎珩与沈之澄送到门外时,她眼圈微红。   “回去吧,你们明天还要上班。”她轻声宽慰,“这里有我。”   ……   姑妈独自留下陪着爷爷,深夜,姐弟二人离开浅水湾,搭车回家。   心情难免沉重,但事情已经发生。   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出真凶,让爷爷安心。   三言两语过后,他们不约而同,试图梳理案子。   “可惜家里没有白板。”沈之澄说,“下次Madam征用,把警署会议室的白板搬回家!”   两人一路走着,经过九龙城一家老式糖水铺。   沈之澄侧头看了一眼,见黎珩已经停下脚步,看着菜单。   “想喝糖水?”他问。   店门口立着一块旧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糖水品类和特惠。   “腐竹白果薏米糖水、核桃糊、杏仁糊……”他低声念着,朝着店铺里喊道,“老板,只有这些吗?”   “今晚就剩这些了,每天糖水都是现煲,现在这么晚,都要打烊了。”老板快步从后厨走出来,笑着看向他们,“两位要什么?”   黎珩问:“老板,这块黑板卖不卖?”   老板闻言哭笑不得,摆摆手:“别开玩笑——”   都不需要姐姐多说,沈之澄立刻掏出钱。   黎珩放软语气:“确实是有急用,麻烦先让给我们。”   最后,沈之澄扛着黑板,黎珩手里端着两盒额外赠送的粉笔,搭着电梯上楼。   客厅中央,支着旧黑板。   黎珩握着粉笔,将能想到的线索,一条条写上去。   沈之澄干脆坐在地上,身体往沙发上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   黎珩半只粉笔丢过去:“坐好。”   沈之澄立即坐得端端正正。   就像是在听黎督察讲刑侦科。   只不过眼前不是辅助警员受训的课堂,而是发生在现实里冰冷的命案。   黑板上的字迹越写越多。   黎珩握着粉笔,单手撑着下巴,喃喃自语:“到底是谁有可疑,又有什么人还没出现……”   沈之澄坐在前排吃粉笔灰,不由想起从前课堂上的一幕幕。   那些学生时代的差生日常。   姐姐不会懂的。   像她这样的优等生,绝没有体会过。   ……   第二天清晨,两人照旧准时到警署上班。   刚走进CID房,警员们立刻围了上来,那些昨天根本没办法畅谈的八卦,此时终于可以敞开议论。   “我就知道,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不然Madam怎么只使唤你拖地打杂,从来不安排我们?”   “你们喜欢?下次让她也使唤你们。”沈之澄一本正经道。   林家聪凑过来,挑眉打趣:“可以啊弟弟,藏得这么深。”   “不要乱喊。”沈之澄随手抄起外勤刚送来的报纸,要朝他挥过去。   林家聪灵活侧身:“我错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   黎珩从不和大家一起玩闹,此时被围在正中,好不容易找准空隙脱身,溜回办公室。   一阵笑闹过后,工位旁,高子杰忍不住叹气。   “你们就好了,不用插手这起案子。我们昨天跟进笔录、证据,人手又不够,熬到半夜才收工。”   “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我才勉强爬起来上班。”林家聪附和道,“案子这么棘手,接下来怎么办啊……”   大家低声讨论起来。   Madam需要避嫌,暂时无法带队,队内一下子没人撑住场,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没了底。   “你们说,这起案子会不会直接被B组抢去?”   “不可能,规矩摆在那里。初期的勘察取证都是我们A组在做事,按照之前的惯例,不会整案移交。”   老游忧心道:“抢案子倒不至于,就怕B组最近太闲,上面直接调他们组谢Sir过来接管带队。”   众人神色骤变,满脸抗拒。   “不是吧?谢Sir?!那还不如让谭Sir回来。”   “怎么可能?谭Sir年纪大了,早就不在前线负责重案行动。”   “如果真落在谢Sir手里,以后日子更难熬。”   警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回荡在CID房。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传来。   大家一眼望去,看见潘立勤推门进来,身旁站着一道气质冷冽的陌生身影。   “黎督察和本案死者存在亲属关系,依规回避。总部特批,跨区调任资深高级督察文希昀,临时接管A组,全权负责本案的所有侦办工作。”   文希昀站在潘Sir身旁,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警员,颔首示意。   黎珩闻声从办公室走出,望了过去。   当年与父母车祸相关的疑点尚未揭开,二叔沈启尧却骤然离世。案件证物和口供不能碰,直觉不管用,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再加上爷爷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是否能扛得住打击。   种种思绪夹杂在一起,黎珩同样乱了分寸。   直到现在,眼前这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Madam文!”黎珩快步上前。   像是回到初入警队那段新人时期。   只要这位上司还在,案子再难,线索再纷乱,都有人能稳稳兜住底。   文希昀淡淡瞥了黎珩一眼,语气了然:“我一猜,就是你给我找事做。”   黎珩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神色柔和下来。   文希昀稍稍停顿,又落下一句笃定的话:“放心。”   沈之澄和其他警员们悄悄看向她们——   平时酷酷的Madam,居然莫名乖巧? [36]第36章:“你想不想成为正式警员?”   沈家二叔沈启尧遇害身亡,黎珩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备,坦诚他们姐弟二人与死者存在亲属关系。   昨天在案发现场,潘立勤打来电话,问她心中是否有合适的接替人选,黎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文希昀。   她主动提议申请借调,本以为流程没走这么快,又或者Madam文手头另有工作,大概率会推辞调任。但没想到,上级批复迅速,文希昀也干脆应下,今天一早,她就出现在西九龙总区。   此时,潘立勤示意A组警员们挨个自我介绍。   众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见文希昀抬手,淡淡打断。   “后续工作中会认识的,不用浪费时间。”文希昀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立刻整理沈启尧一案的全部案卷,送到我办公室,一小时后,会议室准时开会。”   潘立勤微微颔首:“这边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办公区。   黎珩上前一步,指了个方向:“Madam文,办公室在这边。”   等到她们并肩走远,剩下的警员们才小声议论起来。   “老游,Madam文和我们Madam早就认识?她是什么来头?”   “你们太年轻,连文希昀的名号都没听说过。”老游说道,“人家是沙田警署出来的,破过不少棘手的重案疑案,整个警区都默认,她是接下来最有机会坐上总督察位置的人。”   “我听说,前些年Madam文连怀孕都不肯放大假,跑去一间黑心地下诊所放蛇,顺着线索一路摸,直接一锅端掉了整条灰色产业链。”   “这次有她过来坐镇,潘Sir也算是彻底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么一说还真是,昨天晚上潘Sir的脸色超级差,可刚刚,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整件案子交给Madam文,也没多叮嘱什么。”   “我们Madam也是从沙田警署调来的。这么说来,Madam的办案风格,全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来了个差不多行事作风的上司,我们适应起来肯定很快。”   黎珩调来西九龙总区也没多久,如今警员们早就忘记调任文件刚下来时他们有多抵触,人还没来,CID房就已经怨气连天。然而,一段时间的公事,他们不仅认可了她的能力,就连办案风格和节奏也已经完全习惯。   现在由文希昀带队,总好过跟着隔壁那位实力平平无奇、只讲究排场的谢Sir。这个安排,A组众人无比满意。   沈之澄站在人群中间,听他们的一声声议论,目光望向那两道远去的背影。   他看得出,这位Madam文,在黎珩心里的分量不轻。黎珩偶尔提起对方,只说自己能一步步走到现在,全靠这位顶头上司毫无保留的栽培。   他认识的黎珩,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从不会提起。很显然,文希昀是她进入警队以后最重要的引路人。   如今这位Madam来了,黎珩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弛下来,像是找回靠山。   另一边,黎珩给曾经的上司指路,慢慢朝办公室走去。   文希昀侧头看她。   没人比她更清楚从前的黎珩是什么样。   当年她刚入警队,所有新人入职资料,都由文希昀经手办理。   黎珩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档案里身世一片空白。填写入职资料时,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始终空着,她只是神色平淡说了一句,无人可填。   最后,文希昀提笔,在那一行空白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第一眼见到她,文希昀就看出这名新警员棱角锋利,不服管束。   往后的日子里,她将黎珩带在身边,新人一身锐气,公事时,少不了摩擦。每当挨训,黎珩从不低头,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不顶嘴也不认错,等到她训完话,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默认,这样浑身是刺的新人,绝对不讨上司欢心,迟早会被文希昀踢出组。然而谁都没料到,偏偏就是这个最难管的新人,不管是学习能力还是办案天赋,都甩开同期所有人一大截,进步快得惊人,成为文希昀最得力的下属。   三年后,黎珩确实离开了沙田警署,却并不是被踢走。而是文希昀亲自推荐她去参加升职试,从此,西九龙重案组多了一位年轻的督察。   此时此刻,文希昀看着黎珩。   她已经彻底蜕变,真正的独当一面。   这次被借调,文希昀大致听说了一些沈家的事。   知道黎珩这次申请案情回避,是因为与亲人相认。   “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很精彩。”她说。   “Madam文,我突然多了好多家人。”黎珩轻声回应,“有弟弟,有姑妈,还有爷爷。”   她向来情绪内敛,说起这些人的时候,眸光却柔和下来。   “他们对你好吗?”   黎珩“嗯”了一声,认真地点头。   这一声笃定的答复就已经足够,文希昀不再追问。   “这就是我的办公室。”黎珩推开督察办公室的门,“你先用这间。”   如今上司来了,黎珩理所应当地让出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搬到外面工位去。   桌面上,她的私人物品本来就少。一个已经修好的音乐盒,一份用来记录案情细节的笔记本,剩下的全都是零散的公务文件,三两下就能收拾好,为文希昀腾出完整的位置。   文希昀在办公椅坐下。   黎珩抱着一摞东西,转身出门,又突然回头。   “Madam,抽屉里备了一盒全新的笔,不够用我再去领。”   “知道。”   “走廊外面的拐角有自动咖啡机,不过机器经常坏,没特殊情况,大家一般都去警署餐厅买咖啡。”   “还有——”   “黎珩。”文希昀抬眼看她,“你没有别的工作吗?”   “那我先去忙了。”黎珩抿了抿微微上扬的唇角,抱着怀里的东西,脚步轻快地退出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上,轻盈的步伐渐行渐远。   办公室内,文希昀摇头失笑。   怎么变得像个听话的新人了?   哪怕是真正的新人时期,她都没这么乖巧。   ……   很快,A组全员整理好手头上的资料,陆续走进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大门一关,文希昀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只短短几分钟,众人立即察觉到,黎珩平时梳理案情时的习惯和节奏,都与这位高级督察如出一辙。   林家聪忍不住用案卷挡住嘴,压低声音说道:“我们Madam就像这个Madam文的mini版!”   文希昀话不多,快速扫完案卷和笔录,短短几分钟就将整桩案子的初步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警员们依次起身,汇报昨晚的走访结果。   老游先开口:“昨晚收工前,潘Sir安排我们做了初步走访。死者沈启尧在外没有结什么仇家,最大的冲突,是曾和太太岑佩岚大吵过一架。佣人莲姨一开始怕丢了饭碗,不敢多说,后来岑佩岚主动提及沈启尧吵架时砸烂一只古董花瓶,我们顺着这条线追问,莲姨才终于说了实话。”   “莲姨交代,从浅水湾那次家宴过后,沈启尧变得很暴躁,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岑佩岚话多啰嗦,什么都要说几句,每次不顺他的心,沈启尧就会发脾气破口大骂。好几次都是当着家里帮佣的面,让岑佩岚下不来台。”   “岑佩岚平时都忍着他,那天实在忍无可忍,回嘴顶了几句。吵架时,两个人专挑对方的痛处戳,越吵越凶,最后岑佩岚回房收拾了一大个行李箱就走了。”   “沈启尧还追到门口,抢了她的车钥匙,让她自己搭车,还放下狠话,说走了就别回来。”   方芷珊紧跟着补充道:“我们还找了其他帮佣问话。一位姓刘的司机,十几年来一直给沈启尧开车。他说,平时这对夫妇经常出席晚宴,一副恩爱和睦的样子,但实际上,外人看见的相敬如宾都是装出来的。沈启尧和岑佩岚私下感情很差,话不投机三句多,经常在车上都能吵起来。沈启尧常年对岑佩岚呼来喝去,态度极差,像是吵架之后收了她的车钥匙和黑卡这种老把戏,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演。”   林家聪咬着笔帽:“夫妻之间争吵不断,难道是岑佩岚一时冲动起了杀机?悄悄回家杀人,再趁着佣人熟睡时溜走,也说得过去。”   文希昀翻着笔录,问道:“有没有核实过岑佩岚的不在场证明?”   “有不在场证明,但不算扎实。毕竟案发是凌晨两点到三点的事,照常理来说,这个点应该是在睡觉的。”老游回答道,“岑佩岚年轻时家境优渥,当年和沈启尧在同一个社交圈活跃,正常相识拍拖,两人结婚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婚后,她娘家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卖了豪宅,家里的佣人也慢慢遣散了,只留下一个姓赵的帮佣,照顾她父母的生活起居。这几天她一直住在父母家,案发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帮佣赵姨睡得迷糊,隐约听见有开门动静,不过因为没有起身看,并不确定是不是岑佩岚出过门。”   “立刻传唤岑佩岚回警署问话。”文希昀又问道,“死者女儿至今没有露面,父女关系怎么样?”   “看他大儿子的态度就知道了。沈敬禾听说父亲的死讯,真是冷静,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林家聪撇了撇嘴,“他说妹妹沈敬琪要参加重要的音乐会演出,怕影响她的状态,刻意隐瞒了死讯。昨天临走前,他还特意提醒潘Sir,千万不要打扰沈敬琪。那个语气,摆明在暗示,如果我们敢耽误演出,很有可能投诉我们。”   “有钱人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压人一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是纳税人,高薪养着我们这帮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他们有钱佬的保镖,靠他们发薪水。”高子杰轻嗤一声,接过他的话,“家里帮佣吴姐透露,沈敬琪是被全家人宠到大的,性格特别自私任性。沈敬禾早就搬出去住了,只有妹妹沈敬琪和父母住在加多利山的家里。平时沈启尧夫妻俩吵架,哥哥沈敬禾还会帮妈妈说话,沈敬琪呢,不是嫌妈妈失态丢脸,就是嫌吵,脾气比谁都冲,让他们闭嘴安静。”   “走的时候,吴姐又担心自己说得太多,叮嘱我们千万别让岑佩岚知道她在私底下说的话。”   会议室里,众人汇报梳理着案情线索。   没过多久,方芷珊先起身离开,走出会议室,经过CID房时,下意识停下脚步。   此时,黎珩和沈之澄坐在工位上,半点事都没有。   方芷珊说道:“Madam,我现在去带死者妻子岑佩岚回来录口供。”   黎珩开口道:“依照规矩,不用向我汇报的。”   方芷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啦。”   等人走后,沈之澄压低声音道:“我就说吧,这一类命案,第一个要查的肯定是枕边人。”   “沈Sir说得没错。”   “不过没想到,会议室的隔音这么好,一个字都没飘出来。”他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叫我沈Sir!”   “沈Sir不可以,少爷也不可以,为什么这么难伺候?”黎珩快要失去耐心。   沈之澄一时语塞。   黎珩从来没试过这么清闲。   她双手托着腮,窝在工位上,看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好闷。”   ……   CID房的同僚们进进出出,抱着一沓又一沓的资料来回穿梭,正式开启新一轮的忙碌。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工位上,看着他们跑前跑后,脑袋也跟随着人群,一时左转,一时右转。   不久之前,大家明明还是一起并肩破案,但如今,所有人开始连轴转,唯独落下了他们。   两个彻彻底底的闲人,坐到发闷,午饭后没有立即回到工位,上了警署天台。   “不知道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爷爷作息一直规律,睡得早,起得也早,从来没听说他熬过夜。昨晚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熬到半夜才睡……今天一早醒来,心里一定还是很难过。”   “好在有姑妈陪着他,至于他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   沈咏璇回国之后,只和沈崇年见过一次面。甚至就连那次见面,也是因为沈崇年忽然出现,她避无可避,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吃了那一顿海鲜炒饭,刚吃完,就转身回了房。   但昨天,她主动回去,将沈启尧离世的噩耗告知。当时,她扶着沈崇年,时隔多年第一次开口喊了一声“爸”,黎珩和沈之澄什么都没说,却也分明看见,姑妈和爷爷眼中都闪着泪光。   此时,沈之澄拨通沈咏璇的电话,开了免提。   “大小姐、大少爷。”那头传来姑妈熟悉的声音,“现在才几点,能不能不要扰人清梦?”   听见她这样的语气,姐弟俩对视一眼,瞬间都松了一口气。   昨晚姑妈心情沉重时可不是这样的态度,见她恢复老样子,他们也能稍稍安心。   “姑妈,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沈之澄说,“我们都上了一上午的班。”   说完这话,他还有些感慨。   从前爷爷总拄着拐杖,一把拉开卧室窗帘催他起床,都不知道有多烦人。如今换了自己早起,居然对姑妈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黎珩没有接话闲谈,而是直奔重点:“姑妈,爷爷还好吗?”   沈咏璇刚被吵醒,语调还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困意淡声道:“等一下,我去看看。”   ……   此时的浅水湾老宅里,沈咏璇从床上起来,披了件披肩,慢悠悠走出卧室。   昨晚心事重,她翻来翻去没有睡好,索性起来坐在桌前,翻了翻抽屉。如祥叔所说,沈崇年将整个房间保持得很好,就连她从太平山顶带回来的日记本都在,只是日记本上加了一只小锁,打不开了。而她,不仅忘记钥匙藏在那里,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藏在心底角落的那些少女心事也早就淡化。   沈咏璇穿过走廊,一眼看见敞开的书房门。   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书房里,沈崇年独自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书桌上的全家福,目光怔怔。   听见女儿的脚步声,他抬起眼:“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吗?”   沈咏璇走近几步,看向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才十三岁,穿着崭新的公主裙,站在大哥身旁,嘴角上扬,笑容稚嫩,无忧无虑。   “记得,那天是大哥的生日。一家人吃蛋糕,我把奶油抹在他脸上。”她低声道,“大家都笑个不停。只有——”   说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下去。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   明明是大哥生日的全家合照,沈启尧却执意挤进父母的正中间。他永远都是这样,事事争抢,暗自较劲,但到头来,要的越多,却越争不过。她和大哥表面上从未与他计较,但私底下,早已和他疏远。   “你大哥走了,二哥也不在了。”沈崇年抬起头,不过短短一夜过去,神色竟更加沧桑,哑声道,“咏璇,你妈要是知道,一定会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没有守好这个家。”   沈咏璇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全家福中自己母亲温柔的笑容上,轻声道:“我妈妈才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直到手提电话听筒里传来隐约的呼唤声。   “姑妈,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接着电话?”   “我们还在里面!”   沈咏璇回过神,将手提电话递过去:“两个孩子想跟你说话。”   沈崇年接过,看了一眼时间:“之澄,今天起这么早?”   “还能正常说笑就好。”沈之澄语气认真,“爷爷,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如果心里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时回来陪你吃饭。姑妈也在,这几天不许她出门逛街喝下午茶做美容,只能好好留在家里陪着你。”   一旁的沈咏璇忍不住低声抗议:“你们还管起我了。”   沈崇年没有出声。   他知道孩子们懂事,可即便努力平复情绪,还是无法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小辈调侃,有时恍惚一阵,又想起许多从前的事,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一颗心狠狠沉下去。   “爷爷,你下午打算做什么?”黎珩紧跟着问。   “爷爷啊?”沈崇年想了想,“集团的事,先交给年轻人打理。我……”   察觉到老人的低落,黎珩接过话头:“爷爷,我想喝汤,还想吃第一次回家时吃的那几道菜,一时记不清菜式。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拟一份菜单?”   贴心的话语落在耳畔,沈崇年眼底泛着慈爱:“好、好……都听你的。”   一旁的沈咏璇抬手,轻轻搭在父亲肩头。   老人经历如此沉痛的打击,这条路注定难走,他们都知道。   可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她也回来了,所有家人都会陪在他身边。   陪着他一点一点,熬过难关。   ……   挂断电话下楼时,沈之澄提议去买咖啡。   黎珩说道:“给Madam文带一杯桂花冻乌龙,少甜。去街角的茶餐厅买,那家口味正宗。”   沈之澄一口应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同事们知道他们姐弟的关系之后,说话便不再顾忌,早上林家聪还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漏嘴,原来私底下,阿聪喊他“擦鞋仔”。   可现在看来,明明他姐姐才是头号“擦鞋仔”吧!   沈之澄出了警署,拐过一条街,走到街角的茶餐厅。   而另一边,黎珩往办公区走,刚到走廊,迎面撞上岑佩岚。   “之——”岑佩岚刚开口,突然想起黎珩不让她叫“之宁”,立刻改口,“昨晚哭了一宿,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没想到今天又有警察带我来警署问话。”   警员们默默交换眼神,昨天在发现死者的那间书房里,这位太太哭得眼睛肿胀,快要睁不开,显然是典型容易水肿的体质。但此时很难看出有半点哭过的痕迹,如果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哭了一宿,不会是这样的状态。   黎珩则想起那天家宴时,岑佩岚的模样。   哪怕被爷爷当众斥责,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心思要比沈启尧要深沉许多。   “你二叔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们让我来做笔录,昨天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不清楚。”黎珩语气冷淡,“案子现在不归我负责。”   “Madam,我们先进去了。”老游适时示意,和方芷珊一起带岑佩岚进问询室。   问询室内,岑佩岚一听他们要求自己重复不在场证明,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阿Sir,你们难道以为我杀人?太荒谬了。夫妻拌嘴再正常不过了,难道你没有和你太太闹过矛盾吗?”   “赵姨说我昨天出门?我有没有出门,自己还不清楚吗?她睡得这么沉,哪里看得清楚时间。”   老游直接打断:“我们和保姆赵姨反复核对过,她不确定凌晨是不是真的听见开门声。但是,还记得你父母家楼下有一间生果铺吗?就在刚才,生果铺老板提供了线索。她说平时十点收铺,那天她打烊时,清楚看见你站在路边拦计程车。”   “那是晚上十点,又不是凌晨。”   “你对外说自己哭了一整晚,吃不下睡不着。”方芷珊翻着昨日的笔录,追问道,“明明十点出门,为什么不提?”   岑佩岚沉默了几秒。   老游放平语气:“我们可以去计程车公司,查的士记录。迟早会查出来的,你不如老实坦白,免得大家白白浪费时间。”   岑佩岚眉心拧紧,指尖在桌上轻轻地敲着,神色明显焦躁不安。   “没错,我确实出门了。”她终于松口承认,“和一个老朋友见了面,在兰桂坊一家清吧喝酒,聊到很晚才回家。”   “异性朋友?”老游追问。   方芷珊低头默默做好笔录,心里瞬间了然,难怪她之前一直刻意隐瞒。   “就是个普通老友,聊聊天喝喝酒,又没什么。”她语气不自然道,“谁在外面没几个合得来的朋友?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说这叫蓝颜知己。启尧也有红颜知己,这很正常。”   岑佩岚拿起手提电话,找出通讯录里对方的名字和电话,让警方记下:“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尽管去问好了,我不怕你们查。”   “阿Sir做事不用你教,放心,我们会去查你那位‘蓝颜知己’。”老游抬起眼,短暂停顿,“刚才说死者的‘红颜知己’……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阿Sir,那就太多了,我不知道应该提哪一段。或者你去八卦周刊翻一翻,不少狗仔拍到过。只是要从头查起,也不清楚你们的警力够不够。”   岑佩岚看向面前二位,话锋一转:“其实你们不用只盯着我,多查查其他人。比如,他的侄子沈之澄。”   “之澄和他二叔的关系向来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很差。我和启尧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觉得我们把敬禾和敬琪培养得这么好,自己却一直没个长进。”   岑佩岚表面平静,像是在聊家常,语气圆滑,却句句带刺。   直到问询结束,出了问询室的门,她又停下脚步,补了几句。   “这种情况下,之澄会不会因为家产,或者因为心里不满,动了歪心思?”她停顿片刻,缓缓道,“我不是怀疑谁,随口一提而已。毕竟电视上都有演,这种命案,总要从身边人查起,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个方向。毕竟这孩子现在只靠信托过日子,整天无所事事,名声臭得整个圈子都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他。大家亲戚一场,我也不希望是他干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说我吗?”   岑佩岚整个人一僵。   她看见沈之澄提着一袋下午茶从后面走过来,朝着CID房喊了一声:“阿聪,分给大家。”   “之澄,你怎么也在?”岑佩岚的语气立马软下来,“我只是配合警察做笔录,你别往心里去。”   “老游,我是不是也该录一份问询口供?”沈之澄没接她的话,抬眼看向老游,“我睡得晚,案发时在家搭拼图,姑妈还特意过来问我家里还有没有香槟。亲属的证词,口供算数吗?我记得只能作为参考。”   老游说道:“既然死者的太太已经提到你的涉案嫌疑,按照办案规矩,确实应该录一份完整口供。”   岑佩岚心里咯噔一下。   看他与警员们的熟稔程度,也能猜出,那个她口中无所事事的闲散少爷,如今居然也当了警察。   “我没有别的意思。”岑佩岚连忙补救,笑容尴尬。   “明白。”黎珩听见外头动静,走了出来,“该配合的,我们都会配合。也请二太太尽力协助,相信你也希望尽快查清真相,抓到真凶。”   “我……”岑佩岚还想说什么。   黎珩从林家聪手里拿走那杯少甜的桂花冻乌龙,转身往办公室走,给文希昀送去。   她记得,从前Madam文就爱喝这个。   “买了什么好东西,我看看。隔着袋子都闻到肠仔的香味了,是不是街口那家波记茶餐厅?”   “居然还有猪扒包!”   “芷珊,你先把这份笔录整理好,送去给Madam文。”   “记得给我留一份猪扒包……”   说笑打闹间,周遭警员逐渐散去,各自拿着点心回到工位。   只有岑佩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启尧骤然离世,未来家产怎么分,全看沈崇年的态度。   如今她得罪了老人最疼爱的孙子孙女,如果这番话传过去,该怎么收场?   岑佩岚心里一阵不安,思绪乱成一团,脚步匆匆地离开。   ……   法医部从一早开始,就被重案A组催报告的电话轮番轰炸。   只是解剖、化验的流程细致繁琐,正式的尸检报告迟迟没有送来。在电话里,陈法医被烦得焦头烂额,明确告诉文职雯姐,三天能出报告都已经是尽力,不必再催。   整个CID办公室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只有黎珩和沈之澄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别说沈之澄了,就连黎珩加入警队至今,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惬意时光。   她还是习惯性找点事做,可心思全飘去沈启尧的案子上,连翻看旧案卷都心不在焉,速度慢了许多。   岑佩岚离开后,沈之澄去进去做了一份确认笔录。   不过是正常协助调查而已,但头一回坐进问询室,还是有些新鲜。   “为什么只找我做笔录,不找你?”   “我和死者又没有利害关系。”   沈之澄认真道:“我那天明明见你朝他翻了个白眼。”   下午五点,奔波半天的高子杰终于赶回警署。   大家给他留了一个菠萝包,放了这么长时间,菠萝包的外皮不再酥脆,可他饿得厉害,吃得有滋有味,三口就解决得干干净净。   “真好吃,如果刚出炉时就吃上,一定更香。”   “你拿去微波炉‘叮’一下啦。”   “‘叮’不动,我现在半步路都没有力气走。”高子杰瘫在工位上,“那位Madam文,办案完全是高强度的压榨,简直魔鬼集训。”   其他几个警员也点头附和,叫苦连天。   “我们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刻都没停过,从早操练到晚,黄竹坑的教官都没她严格。”   “沈启尧以前经手的生意太多了,岑佩岚嘴上说他没有结仇,但Madam文要求我们逐条核实。这么大的工作量,我的脑子到现在还昏昏沉沉。”   “最搞不懂的就是他新开的那间画室。你们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偏,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还办了什么画展,我看这所谓的书画生意,也赚不到什么钱。”   “有钱佬做这些生意,本身也不是冲着赚钱去的。”   “最要命的是,Madam文让我们把这场画展的全部对接人员和合作名单全都整理出来。这完全是把大家往死里整——”   沈之澄忽然起身,朝着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句:“Madam文!”   一瞬间,全员噤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僵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   连文希昀的影子都没看见。   “有没有搞错,别这么吓人!”高子杰拍着桌子。   “我说实话而已!就算Madam文真站在我面前,也是这么讲。”   “连水都不让人喝,这么连轴转地干活……”   “上吊也得喘口气吧!”   这时,黎珩慢悠悠起身:“Madam文。”   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少来。”   “Madam,别玩了。”   “没人信的!”   话音刚落,文希昀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我看过笔录,死者妻子交代,沈启尧在外有几段不正当交往。”   “这些线索,你们都核查清楚没有?”   警员们当场动作定格,嘴角抽了抽。   所有人缓缓转头,视线齐刷刷落向黎珩。   黎珩喝了一口冻柠茶。   很无辜,她不是提醒过这帮人了吗?   ……   一天下来,警员们清楚,从文希昀接管重案A组的那一刻起,加班是必然的。   大家忍不住怀念上次露台BBQ的庆功宴,那轻松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上个世纪的事。   “别急,好好查案。”老游笑着宽慰,“等案子破了,庆功宴肯定不会少。到时候大家一起,狠狠宰潘Sir一顿。不过,现在要先开会。”   “又开会?!”   “我家里还有阿妈煲的靓汤啊……”   黎珩和沈之澄收拾着桌面,打算准点收工。   警员们陆续往会议室走,同时,伴随着文希昀的脚步声响起的,还有她的声音。   “黎珩,心理支援科有人找。”她说,“电话给你转接过去。”   唐亦为不清楚黎珩调换工位的事,电话直接打到了督察办公室。   黎珩起身,快步走去接电话。   沈之澄靠在一边,竖起耳朵。   挂断电话,黎珩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去心理科一趟。”   三楼心理支援科,和楼下忙碌的CID房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连墙面都刷成柔和的色调,一走进去,整个人都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之前沈之澄做完一份心理评估。唐医生整理好了全部报告,亲自送到督察办公室。   结果比黎珩预想的要好很多。   原剧情中的沈之澄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而如今境遇变得不同,他心底有了一份寄托,情绪暂时稳定下来,不再极端。不过长期积攒的问题,并没有真正消失,需要专业干预。   唐亦为愿意以个人名义,为沈之澄做一对一的心理疏导。   只是他平日也有工作要忙,要等双方都抽出时间,一拖又是将近半个月。   今天,也是黎珩第一次连拖带拽、连哄带骗,拉着不情愿的沈之澄走进诊疗室。   “不许抵触,好好配合沟通。”黎珩低声叮嘱。   “我都说我没有心理问题了,都不知道多健康。”沈之澄满脸抗拒,“已经收工了,我要回家吃饭。”   唐亦为早已打理好诊疗室。   他姿态放松,倚在门框边,语气随和道:“按照你的评估状态,最好还是正视自身问题。”   “我好得很。”沈之澄没打算多说,转身就要往外走。   黎珩淡淡开口,拦下他的脚步:“你想不想成为正式警员?”   沈之澄溜到一半,忽地背影僵住。   “辅助警员的受训和考核标准宽松,只是走个流程。但黄竹坑警校的正式招录,心理评估是硬性要求。”   “正式警员?”沈之澄转过身,迟疑地问,“我……可以做正式警员?”   “沈之澄,考虑好。”黎珩平静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犹豫片刻,沈之澄不再抗拒,走进诊疗室。   唐亦为转向一旁的黎珩,温声开口:“你先在我办公室坐一会。”   正式的心理疏导开始。   黎珩抬步,走进唐亦为的办公室。   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类心理学书籍。   闲来无事,她随手抽出一本,靠在办公桌边慢慢翻看。   这些专业的心理学知识理论,对于日后揣摩嫌疑人的心态和动机有一定帮助。   偶尔她会往外望去,看向那间诊疗室。   玻璃窗擦得明净,隔音效果极好,听不见里面的交谈内容,但能清楚看见沈之澄的坐姿有多散漫。   黎珩不由想起上一回,囡囡小朋友规规矩矩地地坐在唐医生面前,而眼下的沈之澄,甚至还不如一个五岁小孩懂事。   至于唐亦为,自始至终都保持耐心从容。   他面色温和却笃定,就像是,形形色色的患者见过太多,区区反骨警员,不在话下。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距离原定的心理疏导结束时间,只剩最后三分钟。   黎珩翻书看得入神,随手想要找个小物件当书签,打算一会借这本书回家看。   起身的瞬间,她注意到桌角放着一张音乐会宣传单。   “咔嗒”一声,心理诊疗室的门开了。   黎珩走上前:“唐医生,我看见你桌上的宣传单,是大提琴专场演出?”   她清楚记得,沈敬禾之前特意叮嘱警方,他的妹妹沈敬琪将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专场演奏会。   时间正好就在明天。   唐亦为没料到黎珩会留意到这场音乐会。   “我手上有门票。”他的语气坦荡真诚,发出邀约,“明天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过去?”   黎珩爽快应下:“好啊。”   警笛声瞬间在心底响起——   “我也好啊!”沈之澄靠近,主动加入话题,“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37]第37章:道别?   姐弟俩成了重案A组今日最早离岗的两名警员。   黎珩在心理科翻着书等待,等到弟弟结束心理疏导,二人一起离开警署,此时甚至还没到晚上七点。   关于心理疏导的全过程,沈之澄不提,黎珩半个字也没有问。只要沈之澄愿意配合,加上唐亦为专业稳妥的干预,长久下去,他的状态必然会好好好转。   在姐姐的提醒下,沈之澄突然有了目标,是考入黄竹坑警校,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警员。   而黎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改写故事里原定的悲惨结局,就算只剩一丝可能性,也要彻底杜绝。他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离开心理支援科之前,姐弟俩和唐亦为约定下来,明晚一同前往音乐会。   “没想到唐医生手里,居然有这么多音乐会门票。”黎珩说。   “这些高雅演出没人爱看,卖不出的啦。”沈之澄立即接话。   就在刚才,沈之澄主动加入话题,原以为唐亦为会找类似门票不足之类的说辞,婉拒三人同行,可没想到,对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应下邀约。   至于门票,唐亦为说,他会搞定。   跟谁搞不定似的。   想到那一幕,沈之澄实在不甘心。   居然白白给他制造了表现机会。   从警署出来,姐弟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特意绕路去了浅水湾,陪老人说说话。   听祥叔说,爷爷整日都坐在书房,反反复复修改,完全顺着孙女的喜好选定菜式,拟出一份菜单。   沈咏璇坐在一旁,一时没有出声,只是有几分感慨。   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不过是被家人惦记、需要,就已经如此满足。黎珩和沈之澄悄然长大,慢慢地,沈崇年反倒变得像个心思简单的老小孩。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沈崇年身旁,陪他闲聊些琐碎家常。   沈之澄对姐姐说,其实长这么大,他好像还从没有和爷爷说过这么多话。   孙女孙子的陪伴,确实缓解了沈崇年的情绪。今夜他睡得早了一些,入睡时,眉心也不再紧紧蹙着。   整间别墅安静下来,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与楼梯台阶,一声一声。   沈咏璇送他们出门,将披肩收拢一些:“快入秋了,夜里还有点凉。”   黎珩看着她,轻声开口问道:“二叔突然遇害,姑妈心里会不会难过?”   “我倒没什么。”沈咏璇轻轻摇头,“我和他小时候还算亲近,但是后来逐渐长大,感情变淡,很少来往。”   儿时,沈咏璇是被捧在手心里宠大的沈家小女儿。   大哥和二哥都是疼爱她的,只不过随着年岁增长,她隐约意识到,二哥的爱,从来都带着条件,藏有私心。   “他总是和大哥较劲,就连对我好,都在暗自比较。二哥对我这个妹妹的疼爱,只是希望我能偏向他,站在他那边。”   然而家从不是用来站队攀比的,沈启尧越是计较得失输赢,就越容易将身边的人推远。   “我还记得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沈咏璇站在夜风中,声音很轻,“早年国外刚出现DNA亲子鉴定的技术。二哥想要偷偷验DNA确认自己的身世,拿不到你们爷爷带毛囊的头发,更不敢让他知道。刚好那时我回国,他直接扯掉我的头发寄去海外实验室化验,还不让我告诉家里人。他说,这事一旦传来,自己只会更加难堪。所以我为他守住这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们猜,最后化验结果是什么?”她神色中没有任何讥诮嘲弄,只是平静道,“二哥确确实实是沈家的人。”   沈启尧这一生,都困在不被偏爱的执念里。他从来不会反思自己,只执着于寻找身世的答案。可就算结果不一样,他真的能打开心结吗?也不一定,真到了那时,他又要考虑更多的问题,家产、名分,那些将会成为他另外的执念。   沈之澄从没有听说过这件旧事,就连爷爷也不知道。   那些是是非非,随着沈启尧的离世,就这样落幕。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只可惜那天你没来浅水湾,连二叔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见过面就表示能好好道别吗?”沈咏璇淡淡笑了笑,轻轻推了推他们,“时间不早,快回去吧。”   ……   两人离开浅水湾的旧宅,回到家。   黎珩家的客厅中央,还立着那块从糖水铺搬回来的旧黑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已知信息。家里成了小半个会议室,只是这次无法参与核心侦查行动,线索无法在第一时间更新。   他们只能用少得可怜的线索,分析案情。   旧黑板前,姐弟肩并肩坐着,迟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沈之澄一本正经道。   姐弟会议提前结束,沈之澄转身走时,盯着这块旧黑板看了半天。   “我想搬回家。”   “你搬回家有什么用?”黎珩抬眸扫了他一眼,又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黎珩起身去拿从警署带回的帆布袋,取出音乐盒,递到他面前。   刚相认时,他们在西环找到音乐盒的零件,送往鸭寮街维修。修好取回来后,就一直摆在她的办公桌上,直到今天。   沈之澄一直很在意这个音乐盒。   可父母的东西,不管留在自己这里,还是交给姐姐,都没有区别。   而这一刻,黎珩郑重地将音乐盒放在他手中:“或许你比我更需要它。”   沈之澄轻轻打开,曾消失的旋律终于缓缓流淌,回荡在客厅。   “他们说,我们妈妈唱歌好听,以前经常给我们哼这调子。”   “我知道。”黎珩温声开口,带着淡淡的怀念,“我听过她哼的童谣。”   车厢里温柔的哼唱,纤细的手轻拍着她哄睡,还有危急关头,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将她重重推出车窗。   黎珩想,那是原剧情里碎片化梦境留下的,最宝贵的回忆。   “氹氹转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她轻声道。   沈之澄越听越意外:“真的假的?我们那时候才一岁,你怎么会记得。”   黎珩抬眼看向他,迟疑片刻:“沈之澄,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准备好了吗?”   见她露出如此郑重其事的表情,沈之澄瞬间收起玩笑。   他往前一步,变得认真:“你说。”   暖黄色的灯光轻轻柔柔,落在黎珩精致的眉眼间。   音乐盒舒缓的旋律萦绕耳畔,敲进二人心间,牵起对父母的惦念。   黎珩安静几秒,真挚道:“所以姐姐从一岁开始,就比弟弟聪明。”   沈之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地暴走。   ……   隔日清晨,A组依旧忙碌。   黎珩给自己安排的新工位和沈之澄挨在一起,周遭是垂头丧气的议论声。昨晚大家又熬到深夜,满脸的疲惫。警员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着Madam的面闲谈,不再像之前那样诸多顾忌。   老游安抚众人:“再难再累也要熬下去,案子真破不了,我们所有人都没脸。”   身边警员们出声附和。   组里之前由他们自己阿头带队时,也谈不上是多好的日子,但至少那时,还能睡个安稳觉。而现在,Madam文简直像铁打的,高强度快节奏的办案方式,仅一天下来,就让大家叫苦连天。   这样的絮叨,黎珩并不陌生。从前她在沙田时,也常听同僚们抱怨。   她熟知文希昀的所有习惯和办案风格,此时提醒大家,不用事事都等Madam文安排,做事提前想一步,做好完整的衔接,能省下许多力气,轻松很多。   众人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我们阿头当年跟着Madam文,学到不少本事。”老游随口打趣。   黎珩点头认同:“是Madam文,一点点把当年那个只懂得横冲直撞的新人带出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家聪抱着文件从影印室出来:“Madam文。”   没人注意文希昀什么时候路过,手里端着一杯斋啡,脚步微微停下。   她不由想起当年,其实新人时期的黎珩哪需要自己费心去带,从入队第一天开始,就已经足够优秀,即便没有她的提点,也迟早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简单交代完会议事项,文希昀快步离开。   等她走后,全体警员夸张地唉声叹气。   真是不公平,他们昨天私下讲Madam文是非被当场抓包,而Madam就是讲好话刚好被听见!   林家聪大笑道:“所以嘛,白天不讲人是非。”   会议即将开始,大家收了心,整理好桌面上的文件资料,匆匆忙忙往会议室跑。   等到警员们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姐弟俩的小型会议也同步进行。   黎珩主动提起至今都没有出现过的堂姐,沈敬琪。   她之前从未听沈之澄提及沈敬琪,也很少听他说过沈敬禾。   亲戚关系有时薄得像一层纸,岑佩岚错了,沈之澄并不在意这对堂兄妹的发展。   “沈敬琪从小学很多东西。钢琴、油画、芭蕾舞、古董字画……”沈之澄回忆道,“样样都学,样样不精通,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大提琴。其实她的水平很普通,小时候在家练琴,纯粹是制造噪音。”   “她性格烦人,聒噪又任性,完全是二叔宠出来的。”   “祥叔对我说过。大概是因为,二叔自己在家排行第二,从小到大没有被长辈偏爱过。所以当他有了孩子,看着同样排行老二的沈敬琪,就把自己缺失的偏爱,全都补偿到她身上。”   “这么说,他们父女关系很亲近?”黎珩追问。   “也不见得。”沈之澄摇摇头,“沈敬琪被溺爱长大,性情骄纵。二叔夫妇偶尔会在家里拌嘴,每次争执,沈敬琪都会捂着耳朵发脾气。她妈妈一直很严格,会训斥她不懂事,没大没小,但二叔从来都是立刻闭嘴,无条件迁就。我一直觉得,二叔有点怕这个女儿。”   黎珩捕捉到关键:“他对沈敬禾、沈敬琪的态度差别很大?”   “完全不一样。”沈之澄继续道,“从前沈敬禾也委屈,只是后来二太太告诉他,他是大哥,要承担更多责任。慢慢地,沈敬禾的性格也越来越沉稳,对沈敬琪一直是包容的。”   从前,沈启尧最常挂在嘴边的,是自己的一对儿女兄妹情深。   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和大哥、小妹的关系紧张生疏,才羡慕和睦的亲情。   “看来你当年在二叔家当小卧底,掌握了不少消息。”   沈之澄挑眉。   小卧底?这个说法比寄人篱下好听很多。   ……   会议室里,文希昀话不多说,由警员们依次汇报昨晚的调查进度。   “我们查过岑佩岚提到的那位男性老友,也就是她所谓的‘蓝颜知己’。案发当晚,他们确实一起在兰桂坊一家清吧喝酒。岑佩岚出手大方,随手就把小费压在托盘底下,侍应生对她印象深刻,说她那天心情很好,和那位男性同伴举止亲密。吧台的酒保还说,一看就知道不是夫妻关系,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我们也找了那个男人核实口供。他确认当晚两人喝酒到凌晨两点二十分,之后是他拦了计程车,送岑佩岚回去。到岑佩岚的父母家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高子杰顺着线索继续说道:“酒保提过,那天岑佩岚喝得非常醉,走路都摇摇晃晃,几乎失态,一看就不清醒。以她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迅速赶回加多利山,给沈启尧下毒。更别说,还要悄悄避开家里帮佣莲姨,全程不留下一点痕迹,走时甚至锁好门窗。”   “从多方面综合分析,岑佩岚不具备作案条件。”老游低声道,“基本可以排除她的作案嫌疑。”   林家聪则是拿出一沓整理好的八卦周刊,放到桌上:“狗仔常年蹲守沈家秘闻,只盯着沈启尧拍,从来不管他太太。难道是因为男人的花边新闻更博眼球?”   “这些都是我整理出来的资料。沈启尧从前有不少桃色绯闻,不过这些年倒是安分些了。”   “大部分都不是捕风捉影。牵扯到的女性,有的现在是当红女星,有的则很多年前参选过香江小姐,是大热人选,后来没进娱乐圈,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和芷珊挨个走访过,她们不愿意多提以前的事,只说沈启尧为人很大方。”   “我们也反复核查过,这些人和沈启尧断了来往后,没有再联系。”   文希昀交代下来的任务,工作量大,查起来繁杂。但A组警员们还是有条不紊地整理线索,一一递交调查结果。   “沈启尧以前做的生意很杂,酒廊、古董钟表行、雪茄专门店、画室……各个行业都涉及过,基本做什么赔什么。不过沈家家底厚,他根本不在乎亏损。那些他曾经的合伙人都说,沈启尧这么多年,在意的从来不是生意,而是得到家里人的认可。”   “这几份是他以往生意伙伴的证词,暂时没有发现可疑。”   “但那间画室,倒是查出了新东西。”   “画室一名职员向我们透露,案发前一天,有个女人来找过沈启尧,两人在画室大吵一架。”   “据那位职员说,那个女人大约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高挑,气质容貌都特别亮眼。”   警员们将口供记录递给文希昀。   “目前还没有查到这名女子的真实身份,但是我们正在全力追查线索。”   ……   临近下班,黎珩和沈之澄聊起晚上的音乐会。   二叔的女儿至今都没有露面,姐弟二人虽然必须回避案件,可借着听音乐会的由头顺便观察情况,完全符合规定。   也是在这时,看着黎珩的一身日常穿搭,沈之澄忽然想起:“音乐会有着装要求,你就这样去?”   他立刻拨通姑妈。   黎珩凑过来:“干什么?”   “让姑妈带你去买衣服!”   电话那头,沈咏璇语气轻快:“终于可以出门走走散心了。”   下班时间一到,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姐弟俩推开CID房的大门,踩着点走出警署。   沈咏璇已经到了,在警署门口与他们汇合。   “你先换身衣服,再回浅水湾陪你爷爷吃晚饭。”沈咏璇提醒道,“不要让他一个人待太久,免得胡思乱想。”   说完,沈咏璇拉着黎珩,径直往尖沙咀半岛酒店的精品廊赶去,打算替她挑选成衣。   黎珩这才知道,这座藏在酒店里的商场,是姑妈私藏的购物去处。   这里人少,安安静静的,逛起来格外自在。   黎珩不自觉回想过往。   她儿时穿的衣物,大多是社会善心人士捐给孤儿院的。辗转住过的那几户领养家庭,也从来没人专程带她添过新衣服。   长到这么大,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被长辈拉去购物。   “你早该穿点像样的。”沈咏璇说道,“一会我记下你的尺寸,以后逛街时给你多看看。这么年轻,就得好好打扮,你看那件裙子——”   “姑妈,没人穿裙子捉贼。”   “穿裙子看音乐会总可以吧!”沈咏璇没好气道。   黎珩唇角扬起几分弧度。   她想,此时此刻心头微妙的感触,并不是因为新鲜,而是温暖。   营业小姐一身正装,站在柜台,一眼就认出了沈咏璇。   这位常客气质矜贵,之前来时就出手阔绰,宛如财神姐姐来敲门。   营业小姐立刻上前问好。   “我自己随意看看。”沈咏璇抬手。   在家闷了这么多天,她今天兴致极高。   一眼扫过专柜的成衣,好好替黎珩挑一挑。   黎珩还没站稳,一件件裙子被接连塞到怀里,堆得满满当当。   “姑妈,一件就够了。”   “怎么能这么将就?当然要精心挑选,选一件最合适的。”   沈咏璇没有停下挑选,径直将黎珩送入试衣间,时不时便让人送新款式进去。   她自己则优雅地坐在一旁沙发上,翻阅手边的时尚杂志,但凡看见合意的样式,就开口询问一旁的营业小姐。   “沈小姐,这款样式还没到货,等一到货,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沈咏璇微微颔首:“刚才我挑好的那几件都要了,再另外挑几套方便日常工作穿的便装,都送去上次的地址。”   黎珩一遍遍进出试衣间。   沈咏璇时不时抬起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黑色太沉闷。”她轻轻摇头。   “白色撑不起场合。”她又蹙起眉。   沈咏璇缓缓起身,几番仔细对比,最终为侄女敲定一件藏青色缎面连衣裙。   等黎珩换好裙子,走出试衣间的那一刻,她眼前一亮,上前半步。   “姑妈——”   黎珩的话被打断,抬起眸,看见姑妈正垂着眼,细致地为自己捋顺发丝。   营业小姐递来一只简约发夹,由衷地夸赞道:“这位小姐,真是人又靓衣衫又靓啦!”   沈咏璇接过发夹。   黎珩浓密的长发被低低挽起,落下几缕柔软碎发,散落在纤细的颈侧。   帮她简单盘好头发,沈咏璇又下意识抬手,想要取下自己指尖那枚戒指。   戒指款式雅致,钻石切割棱角特别,适合给侄女这一身加些点缀。   黎珩轻声婉拒。   她这双手,常年扣动扳机,实在不习惯佩戴这些饰物。   “随你喜欢吧。”沈咏璇不再强求,牵着黎珩的手腕,将她带到落地镜前,“来看看。”   沈咏璇的目光落向镜面,思绪飘远。   恍惚间好像回到年少时。那时她总缠着父母,盼着家里能添一个小妹妹,由她打扮。父母就是再纵容她,也不会事事听她的,于是她虽没等到妹妹,但没过多久,拥有了满满一柜的芭比娃娃。   她便每天精心打扮着这些芭比娃娃,摆弄它们的发型、衣裙、鞋子,乐此不疲。   而如今,仿佛回到了那个时期。   沈咏璇看着眼前的侄女,眼底满是对自己重新拥有洋娃娃的满意。   面前的人,缎面一字领的长裙垂落,露出好看的肩颈线条。   藏青色衬得她的肤色冷白通透,无袖剪裁下,小臂线条流畅舒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沈咏璇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眼尾微扬,眸光明亮澄澈。   一身清冷却夺目的气质,格外惹眼。   “我们沈家的孩子,就是好看。”沈咏璇夸人之余,还不忘自夸。   黎珩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还没慢慢回过神,就听见姑妈又笑着开口。   “刚才一个靓仔,从外面飘过去了。”   “是吗?”黎珩的视线还落在镜面,随口道,“飘得太快,没看见。”   沈咏璇再次看过去:“又飘回来了。”   黎珩下意识回头。   透过干净透亮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姑妈说的那个人。   唐亦为拎着商场的购物袋路过,正低声打着电话,视线无意间扫过窗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头的一瞬间,肩头碎发慵懒散落,清冽眉眼因一丝讶异而柔和下来。   隔着一层玻璃,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一份偶遇的巧合,让两人唇角同时牵起浅淡笑意。   沈咏璇靠近:“认识?”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猜到对方的身份。   恐怕就是沈之澄私底下提过的花蝴蝶。   哪有穿一身黑、气质沉稳的花蝴蝶?   这个侄子,真是不公道。   ……   晚上八点,沈之澄陪爷爷吃完晚饭,驱车赶往尖沙咀的文化中心。   刚停下车,他就看见立在入口处的唐医生。   月色轻柔朦胧,路灯昏黄,光影交错洒落。   唐亦为站在光亮之下,身姿挺拔利落。他低头核对门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收好音乐会的宣传单页。   沈之澄慢吞吞踱步过去,斜着眼问:“哟,还打扮了?”   “多谢。”他礼貌颔首。   “我可没有夸你!”   沈之澄怀疑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他不再搭理,目光随意一转,恰好看见并肩走来的黎珩与沈咏璇。   他的视线,瞬间落向黎珩。   都说姐姐和母亲不像,但他见过父母大学时期参加舞会的旧照,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而此时,姐姐同样夺目耀眼。   “怎么样?”黎珩扬了扬下巴。   “裙子颜色不错。”   “只是颜色不错?后生仔没有眼光。”沈咏璇说道,“人送到了,我先回浅水湾。”   嘴上说在家闷了好几日,可出来不过短短两个钟头,她就已经放心不下。   叮嘱了几句,沈咏璇转身离开。   “演出厅在这边。”唐亦为走上前。   沈之澄不会给他留丝毫机会,直接走在两人中间。   唐亦为只是微微侧身,将靠近走道的宽敞位置让给黎珩,避开来往人群。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走位。   当到了前排位置,沈之澄发现,唐亦为竟然自然地坐到了黎珩身边。   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演出很快拉开帷幕。   整个大厅的灯光变得幽暗,悠扬乐声在厅内响起。   大提琴声低沉醇厚,沈之澄终于看清台上的演出者,抬了抬眉。   早知道沈敬禾说得太夸张,他那个自小爱在家制造噪音的妹妹,根本没多大本事。这场演出,她不过是以替补乐手的身份留在后台,始终不见身影。   就知道她不是这块料。   沈之澄又顺便想着,其实不必太戒备。   姐姐和那个喜爱高雅艺术的医生,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果不其然,演出过半,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唐医生:“你喜欢古典乐?”   唐亦为笑着摇头:“实话实说,不太喜欢。”   沈之澄适时插话,打断两人的共鸣:“我也不喜欢。”   “上周枪花刚在湾仔伊馆办过一场专场演出。”唐亦为低声道,“我喜欢硬式摇滚,你呢?”   “歌仔戏,”黎珩抬眼问,“听过吗?”   “小时候在宝岛听过。”唐亦为愣了半秒,眉峰轻轻挑起,“所以,你喜欢戏曲?”   “假的,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沈之澄在一旁阴阳怪气,捏着嗓音道:“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真巧。”唐医生笑道。   沈之澄抢回话题主导权,看向姐姐:“你喜欢哪首?”   他心里有了答案,默默嘟囔着,是那曲最当红的——   《Sweet Child O’Mine》。   黎珩很少有机会听歌。   十几岁时,孤儿院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夜里只能收到一两个频道。电台主播似乎偏爱那首歌,总是在节目开场,一遍遍回放。那段特别的旋律,便留在了脑海中。   唐亦为开口:“《November Rain》。”   黎珩眼睛亮了亮:“我也是。”   沈之澄:“好了,游戏结束。”   “不玩了?”黎珩转头看向他,“只有一题吗?”   ……   演出落幕,场内观众陆陆续续离场。   黎珩转身对身侧的唐亦为开口,让他先回去。   唐亦为闻言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是想去后台查案。”   几次共事,他知道,黎珩的世界里,查案排在第一位。   其余所有事,只能往后靠。   刚才那场演奏,大多数人都沉浸在乐声中,黎珩的目光却数次落在宣传单背面的演出名单上。   唐亦为发现,她在意的,是名单最后那栏的替补大提琴手。   “你们现在身份不方便。”唐亦为考虑周全,“我带你们进去。”   昨天一通电话拨去重案A组督察办公室,他才得知,黎珩暂时因案情回避规定,暂时搬出核心办公区域。   按照规矩,她应该全程避嫌,当众亮出警员证进入演出后台,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恰好文化中心长期和警署心理科有公益合作,唐亦为有内部权限。   他带着二人顺利进入后台,才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后台一片忙碌,演奏者们大多已经换下演出服,整理着乐器。   黎珩和沈之澄扫视一圈,始终不见沈敬琪的身影。   “等一下。”黎珩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后台外廊道隐蔽的阴影处,“我看见沈敬禾了。”   沈敬禾突然出现,看样子是专程来接妹妹离场,但又刻意避开人群,带着她进了僻静角落。   沈敬琪抱着手臂站在他对面,脸上顶着浓艳的舞台妆容,面色难看。   姐弟俩放轻脚步,绕到遮蔽角落,听着暗处的对话。   “我已经很不开心,排练了这么久,结果整整一晚都在后台坐着,一场都没让我上。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别在这个时候来烦我。”沈敬琪说。   沈敬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神色紧绷:“是不是阿孝干的?”   沈敬琪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阴影里,一片烟雾缭绕。   躲在暗处的黎珩和沈之澄神色微变,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听下去。   沈敬禾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着,爹地被人发现死在家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沈敬琪僵住,声音骤然拔高,惊愕道,“谁、谁死了?”   沈敬禾丢了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凝重:“敬琪,你先冷静,听我说。只要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你没关系,你就立刻抽身划清界限,绝对不要被牵扯进去。”   沈敬琪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发颤:“大哥……”   “这里人多,不方便细说。”沈敬禾语气谨慎,“我们先回家。”   黎珩和沈之澄躲到仪器后方,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缓慢走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个阿孝,到底是谁?   ……   第二天清晨上班前,一路上,沈之澄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想昨晚文化中心后台撞见的画面。   他反复斟酌,始终没想好该怎么说。   “那个叫阿孝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条线索很重要,必须上报。”直到进了警署大门,沈之澄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可我们要回避案件,上报私下查到的线索,不等于暴露是在偷偷查案吗?”   他想了想,又提出想法:“不如我们找个由头,装作无意间,把这件事透露给老游?”   “不行,老游太精明。”沈之澄下定决心,“还是告诉阿聪比较好。”   两人一路上楼,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坦坦荡荡。   “Madam文清楚我的性格。”黎珩抬手推开CID房的门,“她知道我坐不住,所以,还不如实话实说。”   说到底,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违规越界。   昨晚只是正常去听音乐会陶冶情操而已,谁知道意外听见死者一双儿女的私下对话。   遮遮掩掩反让人起疑心,黎珩心里打定主意,打算直接去向文希昀汇报。   可她刚准备往办公室走去,就见警员们围在雯姐的电脑前,正扎堆讨论案情。   “画室那边的监控终于调出来了,确实拍到了那个和沈启尧大吵一架的女人。”   “可惜监控存在拍摄死角,全程都没有拍到她的正脸,画面里只露出半只手。”   办公区域,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其实一般来说,凶杀案无非就是三种动机。要我说,这起案子,要么是求财,双方有生意上的纠纷,为利益撕破脸动了杀机。要么是陈年恩怨,有人来寻仇报复。”   “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最常见的为情杀人。沈启尧向来花边新闻不断,这几年真的收心安分了吗?说不定这次出事,就是因为桃色纠纷。”   画室的职员曾见过一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女性,在案发前一天与死者发生争执。   这是一条关键线索,可除此之外,再也排查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我刚才联系过死者的太太,她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懵仔,你痴线啦!一个女人私下找上门和沈启尧起冲突,怎么可能会特意跟他太太报备?”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查?就凭画面里半只手,不就等于眼睁睁看着线索直接断掉吗?”   黎珩路过雯姐的工位,在嘈杂的议论声中,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向电脑屏幕那一帧经过技术科放大处理的监控录像画面。   如警员们所说,整张画面里,只定格一只争执间抬起的手。   只是一只纤细的手而已。   但是,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切割样式格外特别的钻石戒指。   款式优雅而别致,棱角分明,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记住。   黎珩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的脑海中,回荡起那晚姑妈说过的话——   见过面就能好好道别吗? [38]第38章:把柄。   警员们的议论声仍在继续。   “只露一只手,让我们怎么查?”   “根本又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嘛。”   黎珩的脚步只停顿片刻,再度朝办公室走去。   “笃笃——”   敲门声清脆响起,办公室内传来文希昀的声音。   “进来。”   如今这间督察办公室由文希昀接手使用,桌面空旷,并没有放太多私人物件。只是文希昀摆放文件的习惯更加有序,一沓沓卷宗规规整整堆在办公桌一角,当下需要跟进的档案资料摊开,放在正中央的位置。   文希昀只抬眸看了她一眼,依旧翻阅手头上的档案:“有话要说?”   黎珩轻点头,将昨天与沈之澄在音乐会演出后台偶遇沈敬禾、沈敬琪兄妹的事如实告知。   她没有遮掩辩解,更不必费心斟酌,看见什么,就坦诚交代什么,直白提供线索。   “阿孝?”文希昀合上手中的案卷。   “听音色很像。但是当时后台嘈杂,我们距离又远,并不能完全确定,存在听错的可能性。”黎珩继续道,“依照粤语读音习惯来判断,也有可能是阿巧、阿考这类相似称呼。又或者对方压低声线时发音含糊,还可以同步排查例如阿浩、阿豪等读音相似的名字。”   昨晚回到家,黎珩一直在反复回想后台听见的那几句对话。   将所有可能听错或漏听的可能性都梳理一遍时,那块旧黑板再次派上用场。   “以前查案,你最能帮到我。不管什么细节,都能考虑得周全。”   突如其来的认可,让黎珩有些意外。   “这桩案子已经不归你负责,你却还是事事尽心。”停顿片刻,文希昀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何况你现在,明显心事重重。”   黎珩微微一怔。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没想到这份反常,早就被Madam文一眼看穿。   她的确心神不宁。   昨天试裙子时,沈咏璇本想随手摘下戒指给她戴上,见黎珩摇头拒绝,才不再勉强。而仅仅是那匆匆一眼,她记下那枚戒指的款式和切割形状,与画室监控录像里出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过往点滴浮上心头。   第一次见到沈咏璇,是在一家西餐厅,对方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审视探究。黎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吃饭讲究、坐车挑剔,还自顾自住在她身边,夜里时不时敲门,又是要浴袍,又是要眼罩,麻烦又难缠,打乱她正常的生活节奏。   后来她不得已与沈咏璇同住一个屋檐下。   沈咏璇会给他们带夜宵,嘴上仍旧刻薄嫌弃,却总在深夜,给晚归的她留一盏灯。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时,随手往她脸上敷一片面膜,黏糊糊的,一点都不舒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台屋的房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家。   黎珩喜欢这位姑妈,打心底不希望她会和命案扯上关系。   但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   “Madam文。”黎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利线索指向亲人,就算我已经回避这件案子,也应该主动上报,对吗?”   “你知道的。”文希昀语气不变,“身为警务人员,有自己应该扛起的责任。这种问题,哪怕是刚入职的新人时期,你都不会跑来问我。”   黎珩沉默几秒,看向她:“我能不能,先以家属的身份,私下把事情问清楚?”   “我相信你有分寸,不会越界乱来。”文希昀淡淡颔首,“去吧。”   “Yes,Madam!”   黎珩应声,快步走出办公室。   文希昀也起身出去,立刻将“阿孝”这条关键线索交代给组员,安排人手分头排查跟进。   沈之澄坐在工位上,看着姐姐又冷静地处理好一切。   这样对比,昨夜他纠结半宿,早上又考虑了一路,会显得很呆。   ……   沈之澄看着黎珩快步离开办公区,独自坐在工位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半晌过去,也没见她回来。   周围同事们开始忙碌,林家聪走的时候路过他的工位,一脸羡慕:“还是你舒服,什么事都不用做。我也想停下来,喝杯鸳鸯冻放松一下。”   沈之澄瞥他一眼:“我倒是想忙一点。”   “这就是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林家聪话音落下,就被老游连声催促,匆匆忙忙赶去做事。   没人得空坐下和沈之澄闲聊,A组人手不够,大家手上一堆活,除了未完成的工作,还要展开新的行动,全力追查“阿孝”的相关线索。   沈之澄坐得发闷,索性起身到处走走,打发时间。   他一路往警署餐厅走,这个时段,餐厅里一向冷清。   前段时间餐厅后厨出了一款新饮品,林家聪抢先尝鲜,笃定这款饮品一定会霸住餐厅的热卖榜。而刚才闲聊时,他再次提起,沈之澄一时好奇,打算买一杯试试。   刚走进餐厅,他就撞见技术部的同僚。他记得,对方同样没有配枪,只是一时想不起全名,连招呼都没打,目光淡淡收回,与她擦肩而过。   许乐儿:“菊姐,来一杯鸳鸯冻。”   “来一杯鸳鸯冻。”沈之澄同时开口。   菊姐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杯鸳鸯冻。   许乐儿一抬手,沈之澄的手却已经先一步落上去。   菊姐解释道:“大家都抢着点鸳鸯冻,红茶底不够,现在就只剩这最后一杯。”   两人都想要这杯鸳鸯冻,菊姐夹在中间很难做。   “大家都是同事,不如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她说道,“今天的丝袜奶茶也很不错,要不要试试?”   许乐儿抬眼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仍旧握着饮品不松手:“你付钱了吗?”   许乐儿连忙伸手往口袋里掏钱。   然而就在这时,沈之澄先把钱拍在柜台上:“不用找零。”   说完,他拿起鸳鸯冻转身就走。   许乐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敢置信地瞪圆双眼。   长得这么潇洒好看,行事居然毫无风度。   果然还是Madam黎说得对,要离他远一点!   ……   不多时,黎珩赶到浅水湾别墅。   门铃响起,管家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片刻后,祥叔也匆匆赶来,恭敬地引着她往书房的方向走路。   一路上,祥叔刻意压低声音,说起这些天沈崇年的身体和精神状况。   几日过去,老人家已经接受事实。是沈咏璇的陪伴开导,让他的情绪逐渐平复。   “前两天,老爷一直没有胃口吃饭,最多只是随意垫垫肚子。但今早好多了,他愿意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早饭。”   两人到了书房门口,祥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慢慢将门推开。   沈崇年独自立在窗前,手中拄着一只拐杖。   听见动静,他缓慢地回头,轻声问道:“之宁来了?”   黎珩看向沈崇年。   原来在经历重大变故后,人真的会在一夜之间苍老。   她清楚地知道,沈咏璇这趟回国,一定私下见过沈启尧,并且对他们有所隐瞒。   如果这起命案,真的和姑妈脱不了干系,爷爷还能承受得住吗?   黎珩上前扶住他:“爷爷,昨晚睡得好吗?”   “好、好……”沈崇年拍了拍孙女的手,“已经好多了。”   窗边角落,窗帘后方靠着一幅油画,家宴那天,她就见过这幅画。   直到现在仍旧摆在原位。   “这幅画,是启尧前段时间特意送来的。”沈崇年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怅然,“他说这次一定可以,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让我看看。他还一直催我把这幅画挂起来,反复说我会喜欢、会开心。但是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一直随意放在这里。”   “一会找个人挂起来。”他低声道,“也算是圆了启尧的心愿。”   黎珩蹲下身,端详眼前这幅油画。   这是一幅色彩丰富的风景油画,笔触细腻,意境优美。   “爷爷,这幅画的画家,很有名气吗?”   “以启尧的性格,如果是名家藏品,一定会到处张扬。没有主动提起,应该不出名的新人画家。”   黎珩将视线投向画作角落的落款,轻声念出:“Serene Mak。”   “之宁,你让我拟的菜单,爷爷全都整理好了。”沈崇年说道,“中午在家吃饭,我让厨房给你准备。”   “爷爷,我中午就不留下来吃饭了。”黎珩站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   “是警署的工作吧。”沈崇年停顿片刻,“忙一点也好,早点查清楚,别让启尧走得不明不白。”   “爷爷,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沈崇年抬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膀,便准备转身。   黎珩连忙上前,搀着老人,稳稳将他扶到书桌前坐好。   “爷爷,我今天是专程过来找姑妈的。”等老人坐定,她说道,“我先上楼一趟。”   这个当警察的孙女,做事雷厉风行,话音落下,便转身快步离开。   祥叔端着热茶进书房,差点在走廊与她撞上,好不容易扶稳托盘,吓了一跳。   “你看这孩子。”沈崇年看向祥叔,“她姑妈还在睡觉,这个点上去,肯定要发脾气。”   祥叔温和笑道:“老爷,放宽心吧。”   ……   黎珩直奔沈咏璇的卧室门口。   轻轻叩了几下房门,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我直接进来了。”黎珩话音落下,握住门把手,推门进去,“姑妈。”   沈咏璇素来有很多讲究,就连睡觉时都必须平躺,避免挤压脸颊生出细纹。   床头柜上摆着香薰,气味怡人,而另一侧,则搁置着那枚钻石戒指。   听见推门的动静,沈咏璇将脸上的眼罩扯好一些,嗓音慵懒:“大小姐,现在肯定还没到十二点。”   “姑妈,别睡了。”   沈咏璇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带着困意,语气含糊:“是不是专柜新送的成衣到了?尺码不合身,直接让他们回去调换。”   昨晚陪着黎珩往文化中心走的路上,姑妈还再三叮嘱她,平日里穿衣打扮不要这么随意。黎珩当时说,难道要穿一身晚礼服回警署报到吗?那时沈咏璇咬着牙,语气不悦,放话改天要找个人,把她衣柜里那些随性的破烂衣物全都丢掉。话音落下,黎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现在,只过去短短一夜,再次和姑妈见面,却是为了那解不开的案情疑点。   黎珩拉开遮光窗帘,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取下她的眼罩:“姑妈,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光亮刺眼,沈咏璇微微眯起双眸,许久才撑着身子坐起身。   “到底什么事?”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黎珩看向她,神色变得笃定认真。   “姑妈,你私下见过二叔。就在他那间画室里,对不对?”   沈咏璇瞬间敛下神色,没有半点回应。   “姑妈,你常年定居海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国。这次仓促回国,事先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就连沈之澄都觉得突然。”   “你向来和爷爷有隔阂,不愿意见他,和家里其他人也很少联络,一般不会主动回家。甚至航班刚落地时,你原本也是打算住在酒店的。”   “在你回来前,家里唯一的变故,是我和沈之澄相认。可那个时候,你根本不知道。”   沈咏璇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仍旧沉默。   “所以,是二叔主动联系你,催你回国。”黎珩面色沉静,条理清晰,“为了避开家中帮佣的耳目,你们约在隐蔽的私人画室见面,却在接待室爆发争执。你要离开,二叔追出门拉扯,就在挣脱开时,你的手被画室内的监控拍下,也拍下那枚钻石戒指。”   沈咏璇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是你做警察的本事吗?”   黎珩无法反驳。   算起来,其实她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就像她认定的那样,亲戚之间的情分,有时薄得像一层纸。此时此刻这一声声追问,很有可能会让好不容易拉近的姑侄关系,变得微妙。   但她是警察,肩负着职责。   黎珩静静地看着沈咏璇:“你特意回来,是为了二叔吗?”   沈咏璇淡然一笑,神色松弛下来:“走吧,我跟你回警署。”   她没有解释,也不回答疑问,只是干脆利落地起了身。   黎珩坐在床边,看着沈咏璇忙碌起来,往返于卫生间和衣帽间,精心细致地打理起自己。   “第一次去警署,不能邋里邋遢的。”沈咏璇态度坚持。   事实上,黎珩从未见过她随意的模样。   无论是出门在外还是居家,沈咏璇总是精致优雅,比谁都要体面。   黎珩轻声开口:“姑妈,这桩命案,真的和你有关吗?”   沈咏璇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面与她对视:“你信我吗?”   短暂停顿后,她又收回视线,对着梳妆镜上妆,淡淡道:“你要是脱口而出说相信,我反而觉得你不够专业。”   话音刚落,黎珩的声音却清晰响起:“我心里觉得,你不会是凶手。”   沈咏璇捏着化妆刷的手骤然一顿,垂下眸。   好像已经很多年了。   很久很久,没有被亲人这样坚定地信任过。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咏璇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离家?”   ……   沈咏璇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这间卧室,依旧保留着她少女时期喜欢的陈设布置。   时隔多年,审美早就已经不同,再看当年粉调的装潢,难免觉得过时。   沈咏璇取出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放在黎珩面前,说起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   第一次和Kelvin见面,是在一场晚宴过后。   她和二哥在回家的路上,与他偶然相遇。   原来Kelvin是二哥沈启尧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他比她年长八岁,成熟儒雅,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   “那段时间,大哥工作忙,还要照顾大嫂。我很贪玩的,只要二哥开口带我去他的公司,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Kelvin习惯用钢笔写字,字迹漂亮。那时我还小,不懂生意,只知道二哥一心自立门户,却能力有限。每次公司遇到困境,焦头烂额时,他都要找Kelvin商量对策。Kelvin很有办法,帮二哥收拾了所有烂摊子,就好像在这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那时的沈咏璇情窦初开,心思纯粹又炙热,所有懵懵懂懂的情愫与心意,都写进一本日记里。她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人的仰望与倾慕,一字一句将羞怯的少女心事记下,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段日子,沈启尧时常带着沈咏璇出入公司。   她独自坐在落地窗边的角落,悄悄朝着办公室里的Kelvin看去,将点点滴滴记在日记本里,却从没有显露半分。   直到一个夜晚,Kelvin专程带她前往维港,为她放了一场,独属于她的漫天烟花。   月色皎洁,璀璨星光在黑夜中铺开,十七岁的沈咏璇像是被温柔地牵起,走进一则童话故事。   “他郑重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日记写满整整一本,我又换了全新的本子,特意上锁,记下我们相恋后的点点滴滴。”   黎珩低头看着手里这本带着锁扣的旧日记本:“这就是后来你换的那一本。”   沈咏璇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大哥大嫂结婚了,但是没过多久,妈妈却突然离世。爸爸无法面对,我们就从太平山顶,搬来了浅水湾这栋别墅。”   “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是Kelvin一直体贴地守在我身边,陪着我走出失去母亲的阴霾。”   “和他在一起,不足一年的时间,每一天都安稳甜蜜,我过得很幸福。”   可所有的美好,停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被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硬生生打断。   “黎珩,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偏偏就是那天,就在这间别墅里,Kelvin的太太突然找上门,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原来平日里那个温柔儒雅的男人,早已成了家,有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   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他有这么多时间陪着我,除了工作,就是和我待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有太太的。”   “他还早早做了父亲。他太太说,孩子才三岁,每天在家不停地问爹地去了哪里。”   “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巴掌重重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阵尖锐剧烈的耳鸣。   “过了好久,我才重新听见声音。”   “我亲耳听见,二哥对爸爸说早就提醒过我,不应该不知分寸,破坏别人的家庭。他说,我被家里宠坏了,任性又自私。”   “二嫂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去了我的房间,拿出那本没有锁的旧日记。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字一句念出我和他相恋之前的所有心事。日记本上,是我的笔迹,坐实了从十七岁开始,是我先对他动心。”   沈崇年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她。   但到了最后,那只高高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沈崇年只是僵在原地,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时隔二十多年,沈咏璇依旧记得那声冷硬的命令。   那是她的家,可父亲竟会让她滚出去。   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低着头,当着众人的面向Kelvin的妻子道歉。   他说是自己教女无方,平日过分纵容,才养得女儿没有规矩,无法无天,做出破坏别人家庭的错事。   “Kelvin的太太听见我爸爸这么说,更加有恃无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廉耻,还要扑上来再动手。那天大哥刚好出差,不在家,只有怀着身孕的大嫂拦在我面前,把人推开。”   是大嫂把她死死护在身后,替她争辩,大声说咏璇决定不会做这种事。   可没有人信她。   那之后,沈咏璇彻底离开了沈家。   “其实事情刚发生时,我一直在想,二哥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为我说句话。”   “难道是因为……过去,爸爸就总说他做事不稳,识人不清。偏偏Kelvin,就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二哥怕爸爸怪他,所以立刻站出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说他早就劝过我,但是以我骄纵的性格,怎么肯听他的?”   “还是说,他早就介意爸妈从前偏爱我,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让人看清楚我有多不堪,他当然不会放过。”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不肯站在他那边。所以他顺势毁掉我,也顺便让大哥孤立无援?”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做到了。我被羞辱得无地自容,只能远走。”   “大哥大嫂不在了,没人知道,你和之澄出生后,其实我来看过你们。都是他们给我打电话,只有大哥大嫂,还记得我。”   “但是那场车祸……大哥大嫂不在了,这个家一下子就散了。从那之后,我就没有真正的家了。”   沈咏璇彻底离开香江,中间只短暂回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想把年幼的沈之澄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家里所有人都反对,说她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懂怎么照顾小孩。   “说我学会勾引人的时候,没人把我当孩子。等我想护住大哥留下的小孩时,倒是个个都说我年纪小,不懂事。”   第二次回国,是为了办理琐碎的移民手续与相关文件。   再之后,就是这一次。   “是二哥主动联系我,说Kelvin病重,临终前,只想亲口跟我说一句抱歉。”   黎珩听得心头酸涩。   那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从前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千金,本该收到满满的祝福,庆祝这一场属于自己的成人礼。可在最值得纪念的那一天,自小没有受过半点委屈的沈咏璇,撞破人性的丑陋与冷漠。这份伤痛,在她心底埋藏长达二十多年,始终无法释怀,所以才会选择突然回国。   “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收拾了三个行李箱,带走很多东西,唯独落下这本上锁的日记。”   “如果你爷爷撬开看过里面的内容,就会知道,从头到尾,我都不清楚他有家室。”   “可惜,没人愿意查证,也没有人愿意信我。”   这些年,沈崇年无数次托人劝她回家。   全都被她一一拒绝。   因为他说,是人都会做错事,只要改正就好。   沈咏璇更生气了。   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改?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我猜,家里没人跟你提过,之澄也不可能知道。”沈咏璇缓缓道,“你们的姑妈,曾经被默认成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所有人都不提,就好像只要不说,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那一巴掌,”黎珩的语气很轻,“一定很疼吧。”   疼的不只是脸。   那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她,让她亲眼看见童话故事的幻灭。   沈咏璇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   潮水般涌来的回忆变得模糊,却仍旧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与酸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新抬起下巴,又是那副不甘示弱的骄傲模样。   “早就忘了。”沈咏璇随口道。   ……   不管当年的事藏着多少委屈与隐情,发生在加多利山的命案,沈咏璇确实有嫌疑。   黎珩必须依规带她回警署,接受调查。   此时,黎珩开着沈咏璇的车,一路驶往西九龙总区。   越野车视野开阔,方向盘握在手中,更加好操控。她的余光扫向身侧,注意到姑妈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我以前一直以为,当年只是我识人不清,错信了一个有家庭的男人。他伤害了我,也伤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至于二哥,不过是为了自保抽身,才刻意在爸爸面前表态,说早就提醒过我。”   “直到这次回国,Kelvin病重,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当着我的面,他亲口说出了当年的全部真相。”   “Kelvin说,当年的他,根本不够财力和一个富家千金谈恋爱。带我吃的每一餐饭,送的每一份礼物,包括维港那场只为哄我开心的烟花,从头到尾,都是我二哥出的钱。二哥支付了他一笔费用,安排这个局,让他接近我,一手撮合我们。最后也是二哥把这件事,捅到Kelvin的太太面前。”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识人心,纯情又好骗。”沈咏璇自嘲一笑,“二哥费尽心思,联合外人,演了整整一年的戏。当年所有人都骂我不知自爱,二哥装作不知情,最后亲眼看着我被赶出沈家。”   “Kelvin躺在病床上,向我道歉。他说当年不敢面对我,就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对我说过。”   黎珩静静听着,心情沉重。   这场纠缠二十多年的恩怨,包括沈启尧处心积虑的算计,已经足以构成沈咏璇的作案动机。更何况,私下与沈启尧见面的事实,被她刻意隐瞒。   “Kelvin去世后,二哥给我打了很多通电话,劝我能放下过往。”   “他说,兄妹多年没见,想要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解开所有心结和隔阂。”   直到浅水湾家宴之后,沈咏璇终于松口,同意和他单独见面,地点就选在他那间画室。   也就是凶案发生的前一天。   见过面,就能好好道别吗?   答案恰恰相反。   “说实话,我确实也想听一听他的解释。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遇事非黑即白的小女孩,大哥已经不在,如果他真的有‘苦衷’,也许,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可见面之后,他还是不承认。把所有过错推得一干二净,说当年Kelvin利用、诱导我,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可我已经见过Kelvin,知道全部真相。我一直相信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当沈咏璇当面告诉沈启尧,已经知道全部真相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Kelvin没有说谎。”   争吵时,沈启尧最后挂在嘴边的,是他们的兄妹亲情。   他说大哥早已离世,父亲也老了,将来沈家只剩他们兄妹能主持大局,至少应该顾念亲情,没必要揪着陈年旧事咄咄逼人。   “他最没资格跟我讲亲情。”沈咏璇语气冰冷。   沈咏璇说完,不经意地转过眼时,注意到黎珩眼底的心疼。   这个初次见面一副看谁都不顺眼模样的侄女,此时竟毫不掩饰眼底的情绪。   “我没事的。”沈咏璇很快转回头望向窗外,语气轻描淡写道,“那些年出门在外,我带了很多钱。”   “一点苦都没吃。”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才不会让自己受苦受累。”   黎珩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如何安慰。   她当然知道钱多么重要,却也清楚,许多问题,不是光靠有钱就能解决。   黎珩没有再追问细节。   从沈咏璇坦白和沈启尧私下见面开始,就开始涉及命案的关键信息。   这些内容,必须交给其他警员,不该由她继续深入。   只是此时此刻,黎珩心底却盘旋着一个疑问。   如果沈启尧有意修复兄妹关系,又为什么主动联系,刻意叫她回来见Kelvin最后一面?   就算是Kelvin强烈要求,可沈启尧明明清楚,对方人之将死,很有可能会说出当年他的所作所为。   除非,沈启尧有更加致命的把柄,在Kelvin手中。   所以必须答应他。   比起当年设计伤害亲妹妹的阴暗过往——   那个隐藏的把柄,才更让沈启尧心生恐慌,不敢面对。   ……   另一边,沈敬禾、沈敬琪兄妹二人,已经被警方带回警署。   两人被分别安排在左右两间独立的问询室,单独接受问话。   两个人眼底都满是诧异。   昨晚在文化中心后台,他们私下议论时刻意压低声音,分明已经足够谨慎,警方到底是怎么查到他们头上的?   但这个问题,他们很难得到答案。   此时问询室内,沈敬琪不耐烦地靠在椅背上。   “阿孝是我的调音师。平时我们经常一起排练,朝夕相处,有很多共同话题。大家都是年轻人,有feel就拍拖咯,这么正常的事,有什么好追问的?”   “后来新鲜感淡了,话题慢慢变少,相处下来也感觉没这么合拍,就好聚好散。”   “我完全不清楚哥哥为什么会怀疑阿孝杀了爹地。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猜测。那是你们警方应该查的,怎么什么小事都要抓着我盘问?”   沈敬琪拔高声音:“案发到现在,你们查完我妈咪,又来查我和哥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爹地死了,我们比谁都伤心。我们一家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沈小姐,我们明白你的心情。警方问清楚细节,也是为了早日抓到凶手。”办案警员接着追问:“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又来。”沈敬琪拧起眉,“为了方便排练,我一直住在文化中心旁边的泊湾酒店。排练很累的,案发那个时间段,我在睡觉。”   “全程独自一人?”   “阿Sir,大半夜睡觉,当然是一个人。”   而隔壁问询室里,沈敬禾的态度,要比妹妹克制许多。   “我只是合理猜测而已。爹地向来看不起阿孝,大约半个月前,他在家里为妹妹调琴,被妈咪看出两个人的关系,爹地知道后,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   “爹地觉得,阿孝家境普通,家人又爱斤斤计较,和我们沈家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完全配不上我妹妹。当然,他当时说出口的话,比这些要难听得多,可以说是刻薄,阿孝听完就摔门走了。”   “我担心这事是阿孝干的。万一他真的是杀害爹地的凶手,很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迁怒到我妹妹身上。所以才提醒她和那人划清界限,免得被牵扯进去。”   警员同样按照规程询问:“案发凌晨两点至三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家睡觉。”   “有没有人可以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阿Sir,我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其他人。”沈敬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我接下来还有一场重要会议,必须出席。请问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警署大楼门口。   沈咏璇解开安全带,转头道:“当年那些私事,我能不能不告诉他们?”   黎珩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姑妈,警局口供有严格保密原则,不会对外泄露。”   “上次BBQ,我就发现,你手下这群人,个个都八卦。”沈咏璇微微蹙眉,“这些事被他们听见,我以后还要不要面子?”   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别的办法。   沈咏璇心里明白这一点,也没必要再为难侄女。   她推开车门下车,径直往警署楼上走去。   刚踏上楼梯台阶,一抬头就撞见沈之澄。   他倒是过得悠闲舒心,一手拎着盒蛋挞,一手握着冻柠乐,猛然看见突然出现的姑妈,满脸错愕。   沈之澄上前一步:“你怎么会来?”   沈咏璇斜睨他一眼:“吃吃吃。”   黎珩停好车上楼,先安顿好姑妈,又快步朝走廊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短短十分钟过后,文希昀和方芷珊一同走进审讯室,接手后续问话。   几名警员们望向紧闭的审讯室房门,小声开口。   “居然是Madam文负责问话?”   “她根本不碰这些琐事,怎么会亲自跟进?”   沈之澄看向黎珩的方向。   她已经重新坐回工位,神色毫无波动。   除了她,谁还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Madam文亲自下场。   沈之澄重新踱步回CID房,坐到她身边。   黎珩指尖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Serene Mak,浅水湾书房那副画作的署名。   “姓麦?”她喃喃道。   沈之澄在她身侧站定,放下手里的饮品:“Serene Mak,麦诗彤。”   黎珩抬眸:“你认识她?”   “从小和沈敬琪一起长大,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以前总来加多利山,我们常一起玩。”   黎珩指尖转了转笔,收进掌心:“我想和你小时候的朋友见一面,算不算查案?”   沈之澄心照不宣,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算姐姐关心小弟。” [39]第39章:“真是活该!”   上午黎珩将沈咏璇带到警署安置好后,特意去了一趟办公室,请文希昀亲自过来。   沈咏璇最爱面子,不愿意将所谓豪门秘辛,亲口说给组里这些一脸好奇的年轻警员听。所以此刻审讯室内,只有文希昀带着A组新人方芷珊,单独对接她的后续口供。   文希昀翻开案卷,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咏璇脸上。   对方姿态优雅,配合度极高,一一道出当年的恩怨,恩怨纠葛从未消失,就连案发前一日,她还和沈启尧在画室爆发过激烈冲突。   “我们确实吵得很凶。他做的那些事,积压二十多年,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坐下来跟他叙旧。摊开那些旧事,我句句带刺,他也恼羞成怒,光是争执都算轻的。”   文希昀顺势道:“当年是沈启尧存心算计你,直到这一趟回国,你终于弄清楚缘由。激烈争吵后的第二天,沈启尧就死在家中书房,沈小姐,你应该清楚,这已经构成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   沈咏璇神色不变:“有动机,不代表我就会动手。”   她坦言,即便在不清楚全部真相的二十多年里,只要想起二哥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想起二嫂拿着日记本痛心疾首的质问,心中就满是痛恨。   可即便她有作案动机,也不代表会杀人解恨。   “年轻的时候再任性,也没想过用杀人解决问题。”沈咏璇抬眸,对上文希昀的视线,“搭上自己的一切去杀人?真那样做了,我的人生才算是彻底毁了。”   “我再恨他,也不至于赔上我的一生,换一时痛快。”   当年的事,是沈咏璇心中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她只想放下。一旦动手杀人,会被困住一辈子。   方芷珊在一旁认真聆听,将供词完整记录下来。   文希昀又开口:“没想过动手,也没想过揭穿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按照你以往的性格,再加家里从没有断了你的经济,你完全有能力,让他为自己的算计付出代价。”   沈咏璇沉默一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她轻轻开口,“付出的感情,到头来只是笑话一场,他太太找上门来,家人们都在指责我,我那一刻的本能反应,就是逃。”   “我被宠得任性骄纵,其实骨子里不堪一击。当年我狼狈难堪,遇事只想当逃兵,连为自己争辩的勇气都没有。”   文希昀不动声色,又翻开一份笔录:“案发当日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家。”   文希昀看着笔录上的文字:“根据你侄子沈之澄的口供,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半左右,你去过他的住处。”   “就在隔壁,两对门。”沈咏璇点了点头,“我睡不着,过去问他有没有香槟。当时我侄女黎珩已经睡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去过之澄那边,可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这没法证明我当时到底是从自己住处过去,还是从加多利山作案后回来。”沈咏璇语气坦荡,眼神毫不闪躲,“也就是说,我没有证人,更拿不出完整的时间证明。如果凭这一点怀疑我,我无话可说。”   没过多久,审讯室外传来几下叩门声。   警员推门汇报:“Madam文,沈小姐的代表律师已经到了,正式申请保释。”   沈咏璇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向来如此,从不独自应对这些琐事。早在出门来警署配合调查前,她就已经联系好律师,将后续的所有事宜交给对方。   审讯收尾,沈咏璇接过方芷珊递来的笔录,核对确认。   流程结束后,文希昀吩咐方芷珊跟进保释手续,随后看向沈咏璇:“沈小姐,你暂时可以离开,但我们会扣留你的出行证件。案件调查期间,你不能擅自离境,必须随传随到。”   “我明白。”   律师早已在门口等候。   方芷珊拿着笔录,带他们去办理后续手续。   文希昀转身往办公室走,刚到走廊,就看见黎珩独自站在窗边。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黎珩回过神:“Madam。”   文希昀走上前去。   她办案多年,经验老道,刚才整场审讯下来,凭沈咏璇的供词结合零散的线索,早已将沈家过往的恩怨纠葛梳理清楚。   “关于当年你父母那场车祸,如果你始终认为有疑点,”她看着黎珩的眼睛,语气放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不在案件回避条例范围内,你可以放心去查。”   黎珩瞬间怔住。   所有人都说,当年的旧案只是意外,早已归档。碍于警员的身份,即便她心中藏有疑虑,也无法越界调查,只能顺着边角线索摸索推测,进展极其缓慢。   然而此刻,文希昀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去追查的理由。   “谢谢Madam。”黎珩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道。   “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   文希昀不再多说。   没有劝诫,更不必提醒。   她知道,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警员,向来公私分明,守得住底线。   ……   多年不见,沈之澄好不容易才与麦诗彤重新取得联系。   听说她如今在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任教,上午有课走不开,姐弟俩一直等到下午,才动身前往。   这家绘画中心整体装修风格轻快活泼,整条长廊挂满孩子们的画作,色彩明艳童真。   麦诗彤已经结束上午的课程,坐在办公室里等待。   见到沈之澄的那一刻,她明显意外,嘴角含着笑意:“之澄,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早上接到你的电话,我都吓了一跳。”   沈之澄面不改色,随口道:“问沈敬琪拿的。”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黎珩。   是黎珩留意到画作上的落款,直觉这件事有问题。而查到她的联系方式,对警察来说,再简单不过。   “忘了跟你说,这是我的姐姐。这段时间家里发生太多事,有空再慢慢跟你讲。”沈之澄介绍完黎珩,转而看向麦诗彤,“这是麦诗彤。小时候加上敬禾、敬琪,我们四个经常一起玩。”   “是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黎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记得——”沈之澄看向麦诗彤,语气自然,“你和敬琪,幼稚园和小学都是同学吧?”   “不止呢,中学也在一起。”麦诗彤笑着应声,目光落在姐弟俩身上,“之澄,你和你姐姐,看着怎么一点都不像?”   “她比不上我?”沈之澄微微挑眉。   “你呀,比你姐姐差远啦。”麦诗彤语气熟稔,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我记得以前我们几个小孩,总爱在敬琪家捉迷藏。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到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   沈之澄接话:“每次都找不到你。我们躲在花园、卧室,甚至沙发底下。只有你,总爱钻进佣人房那一片。那边和主楼生活区不连通,根本没人会想到去那边找。”   黎珩面带笑意,听两人叙旧,心底却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这意味着,麦诗彤对加多利山洋房的内部结构,极为熟悉。   “之澄,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突然想到我了?”麦诗彤好奇道。   “主要是刚和我姐姐相认,再加上沈家出的事,心里有些感触,想起你这个老朋友了。”   麦诗彤轻轻叹气:“沈家的事,我也听说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名机构职员拿着文件进来:“麦老师,这份课程报备文件需要你签字确认。”   麦诗彤伸手接过,快速翻阅后,签下名字。   等到职员关门退出去,黎珩开口道:“你是这间机构的负责人?”   “算是吧,平时主要教细路仔画画,这本来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兴趣。”   黎珩顺势提起沈崇年书房里那幅风景油画。   提及这幅画,麦诗彤的神色黯淡下来,面露伤感。   “是我画的。”她垂下眸,声音轻柔,“我在中心给自己留了一间小画室。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创作自己的作品。外面很少有人认可我的画,只有敬琪的父亲愿意提携我,收下我的画。”   “真是没想到,她父亲居然……”   “我和敬琪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不再继续沈启尧的话题,转而提起好友,“人这一辈子,很难得有这样纯粹的真心朋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好。”   黎珩顺着话头,随意聊起:“对了,上周敬琪去旅行带的摆件,你收到了吗?”   麦诗彤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点头道:“收到啦,她特意给我带的。”   黎珩笑意温和:“海岛小摆件不算精致,但也是一份心意。”   “没错。”麦诗彤跟着笑起来,“敬琪一直喜欢挑这些小玩意送人。”   又闲聊了几句,下午上课的孩子们陆续到了。   “你先忙,我们回去了。”   麦诗彤将两人送到门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应该留你们吃顿饭的,只是实在抽不出身。”   “没关系,改天再约。”   踏出绘画中心的大门,沈之澄才压低声音道:“沈敬琪上周根本没有去旅行,一直在文化中心密集排练。”   “也就是说,”黎珩看向他,“其实这对好友,私下已经很久没有来往。”   ……   下午回到警署,黎珩将浅水湾书房里那幅画作的相关线索告知警员们。   至此,这桩命案里,又多了一位被警方纳入调查视野的关键人物。   准点收工,姐弟俩踱步回家。   刚推开家门,他们一眼就看见,沈咏璇正坐在沙发上。   “来你们这边静一静。”她抬眼道。   沈咏璇手里握着遥控器,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整整一上午的问话,逼着她不断回想当年发生的事。那些压抑的回忆不停纠缠,待在浅水湾别墅里,脑海中总会不自觉浮现二哥、二嫂、Kelvin太太的身影,甚至还能想起当年父亲低着头向对方道歉的模样。   她实在不想将自己困在过往,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姑妈,当年的事,你不打算告诉爷爷吗?”黎珩走到沙发边坐下。   沈咏璇握着遥控器的手骤然一顿。   十几岁时受尽羞辱远走,她没有对沈崇年说过半句委屈。如今人到中年,得知所有真相,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到底,她始终埋怨父亲的不信任,只是碍于沈启尧骤然离世,才以老人的身体为重,稳住他的情绪。但确实,应该告诉他的,让他知道,自己当年有多糊涂。   “告诉爷爷什么?”沈之澄凑过来。   黎珩瞥了眼电视,又看向一旁的唱片机:“还说想静一静。电视和唱片机都开着,明明一点都不安静。”   “这个唱片机放的歌好老。姑妈,不能换点有活力的吗?”沈之澄附和道。   黎珩赞同道:“这些歌唱得让人想睡觉,还这么大声,又吵又闷。”   沈咏璇被两人逗笑:“再吵,也比不上你们凑在一起吵。”   沈之澄挨着沙发坐下。   真是稀奇,连他姐姐都被人说吵闹。   三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整日的喧闹平息下来,难得有了一段安稳休憩的时光。   “晚上吃什么?”沈之澄打破安静。   沈咏璇这才想起,指了指厨房方向:“你们爷爷特意让家里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饭菜,我打包带回来了,在台面上。”   黎珩和沈咏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沈之澄——   “你去热一下。”   “怎么又是我?”   沈之澄满脸无奈,起身往厨房走。   没过多久,家常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开饭。”沈之澄倚着餐桌催道,“吃饭能不能积极一点?也不提前摆好碗筷。”   谈笑间,三人围坐在餐桌边,吃着晚餐。   “姑妈,当年的事过去后,你有没有再追查过?”黎珩突然问。   沈咏璇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那时觉得好丢脸,恨不得藏起来,连提都不愿意再提,更别说去查。”   黎珩在心底重新复盘,整理思路。   “Kelvin病重临终前,逼着沈启尧叫你回国,要跟你道歉。可他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人,沈启尧大可以不理会,没必要非让你回来。”   她梳理信息:“但他最后还是打了电话,主动联系你。只能证明一件事,Kelvin手里,握着一个比当年设局更让他忌惮的把柄。”   “把柄?”沈咏璇满脸不解,“我去医院见Kelvin的时候,他连坐起来说话都费劲,只说当年刻意接近我的事,没有提别的。”   “沈启尧当年处心积虑给你设局,害你无家可归,他难道不怕这件事被爷爷知道?他一定清楚,只要让你和Kelvin见面,这事就有被曝光的风险。”黎珩沉声道,“那还有什么事,更让他不敢公之于众的?”   “慢着!”沈之澄越听越懵,连忙打断她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上午姑妈来警署配合调查,他只得知他们兄妹曾在画室起过争执,却不清楚当年隐情。   明明说好这起案子要一起回避,怎么姐姐又偷跑,知道这么多内情!   “你先别插话。”黎珩说。   没有得到沈咏璇的亲口同意,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沈之澄。   哪怕他是自己的弟弟,也不该由她,擅自说出那段过往。   “晚点再跟你细说。”沈咏璇轻轻开口安抚,随即又看向黎珩,语气迟疑,“你刚才说,当年还有更严重的事……”   “姑妈,当年你不再追究,可或许有人一直在默默为你出头。”   黎珩的话,提醒了沈咏璇。   那时大嫂怀着身孕都要不顾一切挡在自己面前,而大哥虽然在外出差,事后回来也绝不会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只是他们一直顾及她的感受,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句。   沈咏璇身子微微一震:“你的意思是,大哥大嫂当年,在暗中查这件事?”   “姑妈,沈启尧宁愿被你怨恨、被爷爷责怪,也不敢让Kelvin揭开另一个真相。”   黎珩的声音沉下来,看向沈之澄,一字一句道:“除非这件事,和我们父母的死有关。”   ……   夜色渐深,黎珩和沈之澄再次驱车出门。   Kelvin的中文名叫任凯。他与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牵扯极深,而表面上看,又与沈启尧遇害案并无直接关联。因此,黎珩决定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查。   一路上,车厢内气氛凝重。   沈之澄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出门前,他终于从沈咏璇口中得知她当年离家的全部真相。那些过往,家里人从未主动对他提及,他也一直以为,姑妈远走只是因为和爷爷闹了矛盾。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伤害。   沈启尧是姑妈的亲哥哥,竟然能如此狠心。   而这或许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沈启尧很有可能,与他们父母的车祸有关。   黎珩侧头看向他,见他下颌线紧绷,眼底满是怒意。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冷静下来。   车子停在一栋旧楼底下。   两人按照查到的地址上楼,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他妻子郭玉琳。丈夫的后事已经办完一段时间,她看起来神色平静。   姐弟俩的视线越过她,扫向屋内。   屋子空间狭小,陈设老旧,沙发表皮磨损,露出里面的棉花。沈咏璇提过,当年沈启尧给过Kelvin一笔酬劳,可从眼前的居住环境来看,那笔钱之后,两人并没有保持长久的往来,否则Kelvin一家的生活不会这么拮据。   郭玉琳看着门外陌生的两人,疑惑道:“你们是?”   “西九龙重案组,黎珩。”她亮出警员证件,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们也是沈咏璇的侄女和侄子。”   这一趟,他们是以警方的身份,重查二十多年前的车祸案。   更是以亲人的名义,找寻那些错漏的真相。   “沈咏璇……”郭玉琳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变得复杂,没再多问,“你们进来吧。”   “我知道,沈咏璇去医院,见了阿凯最后一面。”她让二人进来,关上门,揉了揉眉心,“是我儿子告诉我的。阿凯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到最后,都一直惦记着她。”   沈之澄的眸光没有任何波澜。   做了这么多伤害姑妈的事,如今倒成了深情死人。   黎珩说道:“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所有事。”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郭玉琳缓缓坐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交叠,“我以为,再也不会提起。”   太遥远了,远到她都快模糊,当初得知丈夫背叛时有多愤怒。   那时她还年轻,以为只要赶走“第三者”,只要他肯回头,这个家就能回到从前,一切都能过去。   “如果早知道,就算把他留在身边,往后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也只是互相折磨,我当初绝对不会强求。既然他心里都是那个女人,我还不如放手,让给她好了。”   黎珩看着她,语气笃定:“我姑妈不会要的。”   “她从来没想过要介入你们的婚姻。”沈之澄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郭玉琳微怔,随即苦笑:“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当年,郭玉琳得知丈夫和沈咏璇的事,跑去浅水湾大闹一场。   “回到家,阿凯已经在等我,向我认错。”她摇摇头,“男人犯了错,永远都有千篇一律的借口。要么是别人主动,要么是压力太大,要么是一时糊涂,最后总归会承诺,一定会悔改,永远不再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理由竟然是,收了别人的钱,为了这个家,才刻意去接近那位富家千金。”   “他说,交易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见面,求我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那时心软,为孩子选择原谅。但原来信任就像是摔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之澄神色冰冷,忍不住开口:“很老套。”   “是,确实老套。”郭玉琳淡淡道,“从那之后,我总劝自己,他只是收钱做事,对沈咏璇没感情的。但是,又忍不住追问那些事,追问他们相处的过程。他总是耐心跟我说对不起,一遍遍解释。但是我知道,就算一开始只是为钱,但到后来,他动真感情了。”   沈之澄越听越烦躁。   在那个当下,姑妈已经远走,满心的伤痕无人诉说,更没有得到一句真心的道歉。   黎珩察觉到沈之澄的情绪,轻轻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断,随即切入正题:“你丈夫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沈启尧?”   “提过。阿凯那时是名牌大学毕业,可空有本事,没背景没机会,根本无处施展。后来认识了沈启尧,对方有钱有势,带着他开公司。”   “在阿凯第一次跪着求我原谅的时候,就坦白过,接近沈咏璇只是为了沈启尧给的好处。”   郭玉琳知道,当年是自己错怪了沈咏璇。   但她同样受到伤害,做不到大度,更无法客观看待整件事。   不管怎么说,对方生来就是富家千金,日子总归过得比她好。   “但是我那时根本不敢信,天底下怎么会有亲哥哥,费尽心思去害自己的妹妹。直到,阿凯被人缠上了。”   黎珩语气一沉:“也是沈家的人?”   “阿凯说,是沈咏璇的大哥。”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果然,当年他们的父亲察觉到端倪。   “你说,Kelvin被缠上了?”沈之澄问。   郭玉琳点头:“那时阿凯早就和沈启尧断了往来,出去找工作,却处处碰壁。他跟我说,是沈咏璇的大哥特意跟人打了招呼,故意针对他。他说,自己不方便和对方谈,应该找沈启尧出面。”   “但沈启尧说了好像没用。沈咏璇的大哥来过很多次,我还见过他,就站在我们家楼下。阿凯让我先上楼,所以,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   “再后来……”她微微蹙眉,“没见那个男人来过。后来阿凯跟我说,他问过沈启尧,才知道对方居然出车祸,意外去世了。”   听到这里,沈之澄眼底的怒意更深。   当年他们的父母,察觉到沈咏璇的事另有隐情,一直在暗中追查。   父亲多次找到Kelvin核实,可就在调查有了眉目之际,一场车祸,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离开Kelvin家时,姐弟俩极其沉默。   楼道安静,黎珩迈下台阶。   “我和你一样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说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爸爸妈妈,找到当年的真相。”   “真相……我们真的能找到吗?”沈之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力。   当年车祸惨烈,那辆车直接烧成灰烬,警方只走了例行流程,定性为意外事故。   可这怎么可能是意外?   线索逐渐串联,可目前一切还只是推测。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沈启尧在背后动了手脚。   黎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坚定:“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   当晚回到家,黎珩和沈之澄没有立刻休息。   两人坐在那块旧黑板前,复盘着从郭玉琳口中得知的全部内容。   他们都清楚,怒火只会影响判断。   沈启尧并不是行事缜密的人,只要是他亲手做的,就必然会留下破绽。他们必须耐下心,抽丝剥茧,才有机会触及真相。   一夜过去,清晨时,姐弟二人已经调整好情绪。   沈之澄甚至一早下楼买好早点,故意走到沈咏璇的房门外,扬声大喊。   “姑妈,起床吃早餐!”   门没有打开,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明显是沈咏璇拿枕头砸向房门的动静。   沈咏璇的声音传来:“别吵我。”   沈之澄笑了一声,走回餐桌旁坐下。   黎珩看了他一眼:“看来唐医生的心理疏导,确实有作用。”   至少,他学会将情绪剥离。   沈之澄闻言,想起那回心理诊疗室内的疏导,很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默认。   能成为警队特聘的心理专家,那人总不能毫无真本事。   “以后心理科我自己去,”他咬了一口叉烧包,“不用你陪。”   “那最好了。”黎珩说。   沈之澄轻哼一声,喝了口牛奶,暗自得意。   黑蝴蝶,想不到了吧!   早饭后,姐弟二人照常回到警署。   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警员带着一个双眼红肿的长发男人往问询室走去。   黎珩低声问道:“那是谁?”   方芷珊凑过来,小声回话:“是阿孝。Madam文昨天一早就让我们盯着这条线,可找了整整一天都不见人影,直到今天早上,我和师兄才找到他。”   林家聪端着最爱的鸳鸯冻走过来:“Madam,你一定猜不到我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这个人不泡兰桂坊,不混雀馆,居然躲在录像厅里,看了一通宵录像带,熬得眼睛通红!我们找到他的时候,都快被气笑了。”   简单交代完情况,两人便匆匆进入问询室,展开问话。   阿孝一脸无奈,说道:“要说多少遍你们才信?沈启尧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和琪琪只是拍拖两个月而已。没错,一开始是我追她,她拉大提琴的,看着气质文静,很吸引人。但是相处久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白了,她就是个草包。仗着家里有钱,花钱挤进乐团挂名。但是到了正式演出,根本轮不到她。”   “我帮她给大提琴调音,调没调准,她根本听不出来。”   林家聪淡淡嗤笑:“谈个恋爱,还要挑剔对方算不算正经艺术家?”   “那起码要有点长处吧。琪琪脾气臭,每天都要哄,虚荣心又重,挂在嘴边的就是飞到哪里吃甜品,飞到哪里看企鹅——”   方芷珊适时打断他:“死者沈启尧曾经当众对你言语羞辱,有这回事吗?”   “是,他嘲讽我想要傍个有钱女仔翻身,骂我痴心妄想。那天他这样说完,我直接提了分手。”   “他以为他女儿有多金贵?脑袋空空,除了有钱一无是处……我拍拖讲心,不讲金的。”   林家聪问道:“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就在早上你们找到我的那家录像厅。”阿孝干脆道,“那晚播《重庆森林》,戏里说,身边人很近,灵魂却很远。我和琪琪就是这样,灵魂很远的,我怎么可能为了她铤而走险杀人?”   “当晚录像厅有没有人可以帮你作证?”   “深夜录像厅人本来就不多,就算有几个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阿孝回想,“老板不知道是几点走的,但放映佬一直在,你们去问问。”   审讯结束,阿孝拿起笔在口供底下签名,忍不住抱怨起来。   “说到底就是拍错拖,碰上沈家人,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沈启尧当众骂我也就算了,沈敬禾还差点想打人,一家没一个正常的。”   林家聪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都不知道多疼妹妹。每次我和琪琪约会完,他一定准时来接人。那天我想带琪琪去我家喝杯茶,人都还没到家,他就已经找上门,拎着我的衣襟警告,然后就把琪琪带走了。”   “要真是结婚,我还嫌弃有这样的大舅爷!”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阿孝忽然回头,冷笑一声:“要我说,沈启尧死得好。有几个臭钱,就狗眼看人低,真是活该!”   ……   昨日与麦诗彤见面后,黎珩就将浅水湾那幅画作相关的线索,同步给了组内其他警员。   此时临近下班时分,会议室里,众人开始向文希昀汇报新的调查进度。   “我们查到,麦诗彤和沈敬琪是很好的玩伴,经常来家里玩。”   “沈敬琪从小被宠得没边,而麦诗彤,一直都是温柔的性格,处处忍让。沈家的佣人萍姨回忆,小时候相处,一直都是麦诗彤迁就着沈敬琪,沈敬琪经常对她发大小姐脾气,指使她做这做那。麦诗彤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时候连沈敬琪的母亲岑佩岚都看不过去,让女儿对人家客气点。”   “不过麦诗彤也没吃亏。靠着这层关系,得到沈家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麦诗彤家境普通,父亲早逝,母亲只是一家医院的护工。但因为她和沈敬琪是好友,所以从小到大,都跟着沈敬琪一起读贵族学校,学杂费当然是沈家一力承担。佣人都说,麦诗彤就像是沈敬琪的陪读书童。”   “不止是学业,麦诗彤学画画的契机,也和沈敬琪有关。小时候沈敬琪一时兴起学绘画,没学几天就不愿意再去,后来岑佩岚拿女儿没办法,反正课程的费用都交了,索性就把课程转给了麦诗彤。”   “大学毕业后,麦诗彤开了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一直到现在。”   据警方调查,麦诗彤从小到大受了沈家许多恩惠。   没人能断言她对沈敬琪的友情是否真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靠着这层关系,接受了最顶尖的教育,彻底改变人生轨迹。   “还有一个关键疑点。沈家佣人们私下说,前些年,曾在书房看见沈启尧买的珠宝、名表等贵重物品的包装盒。没过几天,麦诗彤就戴上了。”   “其实也有佣人猜测,麦诗彤或许和沈启尧存在不正当关系。不过毕竟这么大的事,没人敢议论,都憋在肚子里。”   这话一出,会议室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很难不让人多想。沈启尧这个人,连血脉亲情都不顾,如果不是图些什么,怎么会对女儿的朋友这么关照?”   “连女儿的玩伴都能下手?我看资料,麦诗彤和沈敬琪一样大。”   直到会议散场,众人走出会议室,仍在讨论着刚查到的信息。   老游“啧”了一声,感慨道:“这豪门秘辛越挖越多,现在又冒出一个情人来?”   黎珩和沈之澄趴在工位上,听得一清二楚。   黎珩嘀咕道:“都说要回避,他们闲聊怎么不收敛一些?”   “就是!”沈之澄深以为然,“又听到了。”   ……   傍晚,黎珩和沈之澄将车停在麦诗彤的儿童绘画中心门口。   父母当年的车祸和姑妈的事交织在一起,线索太关键,两人都放不下。   其实两起案子很难彻底分开,好在麦诗彤是沈之澄的旧识,私人碰面只为叙旧,不涉及公务,完全合规。   黎珩的思绪又落回案子里。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始终在原地打转,没有突破。   沈启尧的画室里收藏无数名家名画,为什么偏偏选中麦诗彤的作品,送给沈崇年?   真像同事所说,他们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出来了。”沈之澄指向门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儿童绘画中心。   他们刚准备下车,却见路边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下车,径直走到麦诗彤面前,递上一束鲜花。   麦诗彤眼睛一亮,接过花束抱在怀里,嘴角扬起温柔甜蜜的笑容。   男人牵着她的手,绕到副驾,伸手为她开门。   不多时,前车缓缓驶离儿童绘画中心。   黎珩发动车子,跟在后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男人长得不错,和麦诗彤年纪相当,身高、气质都很般配。”沈之澄低声道,“是她男朋友?但如果是男朋友,沈启尧又是怎么回事?”   “难得你主动夸人。”黎珩侧头看他。   偏偏遇见正经好看的人不夸,此时夸的,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可即便普通,也已经比沈启尧好太多。   “我这个人很公道的。”沈之澄盯着前车,“你说,她真的会是沈启尧的情人吗?”   父母当年的车祸旧案,并未重新立案,他们手里也没有实质性证据,一切只凭猜测推断。   但沈启尧精心算计沈咏璇,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再加上对父母死因的疑虑,姐弟俩早不愿再称呼他一声“二叔”。   沈启尧根本不配。   黎珩目视前方,语气里同样疑惑:“她能看得上沈启尧?”   沈之澄点头认同,忽地提醒道:“你小心点,别跟太近,会暴露的。”   “少爷,没人会开着跑车盯人,轰鸣声炸得整条路都能听见。”黎珩朝着前车抬了抬下巴,“他们早就发现了。”   果不其然,前车缓缓减速,靠边停了下来。   “下次选辆低调的车。”黎珩说道。   “Sorry,我们家没有。” [40]第40章:谢天谢地!   前车靠边停下,驾驶位和副驾的车门同时打开。   麦诗彤下车后回头,先探头往挡风玻璃后看了一眼,随即面带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沈之澄降下车窗,手搭在窗框上,用最自然的语气说道:“Hi?”   这语气,像是刻意装作偶遇,假得一眼就能看穿。   黎珩接着他的话说道:“Hi,我们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之澄看她一眼。   改话术怎么不提前商量。   “我说呢。”麦诗彤笑道,“刚才在培训中心楼下就看见这辆车,后来又一直从后视镜里看见。你们姐弟相认,这么高兴的事,我本来应该请你们吃顿饭。今晚有空吗?”   沈之澄正在心底叹气。   黎珩说得没错,前车早就发现他们。这辆跑车本来是车库里他最爱的一台,可如今招摇的车身和轰鸣声将行踪彻底暴露,他瞬间对它没了半点喜欢,甚至生出几分嫌弃。   没用的东西!   “可以啊。”黎珩毫不犹豫道,“择日不如撞日。”   麦诗彤显然是真心邀请,眼底笑意更深,转头朝向自己走来的男友说道:“找家餐厅吧。”   四人选了一家就近的餐厅。   进门前,沈之澄故意落在最后面,拉着黎珩嘀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好客?”   “悄悄跟着能打探出什么来?”黎珩说,“只有面对面吃饭,才能看出端倪。”   男友绅士地为麦诗彤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菜单,问过黎珩和沈之澄的口味后,干脆地点了几道菜。   菜色陆陆续续上桌,他们举止亲昵,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麦诗彤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男友身上,每到两人的视线撞上,唇角都会上扬起相似的弧度,显然这对情侣,正在难分难舍的热恋期中。   “差点忘记跟你们介绍,这是阿Paul。”   这对热恋中的情侣,毫不掩饰地分享着他们的爱情故事。   两人学生时代便已经开始拍拖,后来阿Paul远赴国外求学,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分手。一晃多年过去,原以为阿Paul会在国外定居、工作,然而直到一个月前,他突然选择回国。   阿Paul接过女友的话,补充道:“一直放不下,还是决定回来。回来的第一天,就找到她的绘画中心。”   阿Paul说,当时她走出绘画中心时,状态很糟糕。想来是被工作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人前总是强撑,那时身旁没有其他人,她眼圈红肿,明显就是哭过。   “后来我们一起去吃饭,当天晚上就和好了。”   “分明是你趁虚而入。”麦诗彤轻轻皱了皱鼻子。   “好好好,是我趁虚而入。”阿Paul笑道。   年少时代的爱恋,因长期的异国聚少离多,两人少了沟通交流,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连面都见不上,长时间的消耗之下,终究分手。   这些年,阿Paul无数次在心底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直到抵不过思念,才决定舍弃国外的发展,回到她的身边。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麦诗彤语气甜蜜道,“下周就要见家长。”   儿时的玩伴姐姐即将迈进新阶段,沈之澄闻言,连忙说了声恭喜。   黎珩则静静观察,看着麦诗彤眼底的光芒。   Madam文从前总叮嘱她,查案要重证据,绝对不能依赖直觉。可此时看着满眼爱意的麦诗彤,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与沈启尧并无不正当交往。   黎珩起身,看向麦诗彤:“我去一趟洗手间,要一起吗?”   麦诗彤有些意外,随即应声,顺势跟上她的脚步。   沈之澄撇了撇嘴:“女生真是从小到大都一样,连去洗手间都要找人结伴。”   阿Paul低笑出声,望向她们离开的背影:“诗彤念书时也这样,和她朋友总是形影不离。”   沈之澄拿出毕生最好的演技:“是沈敬琪?”   此时,黎珩和麦诗彤已经逐渐走远,却不是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餐厅长廊安静,麦诗彤停下脚步,看向黎珩:“你有话想问我,对不对?”   黎珩没有绕弯,直白地开口,问起沈启尧的事。   “我和沈伯父的关系?”麦诗彤微微一怔,说道,“这个问题好荒谬。沈伯父离世,我心里一直很难过,只是这样而已。”   “你别多想,也不用介意,”黎珩语气平和,“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察觉到,沈启尧对你异常关照?”   黎珩倚着长廊,敛下平日里的锐气,眸光却带着淡淡的审视。   麦诗彤沉默片刻,回答道:“其实以前在敬琪家和她一起玩的时候,我就有感觉。沈伯母对我态度平常,最多只是客气,而伯父,对我很好。”   “从小到大,伯父经常送我礼物。就连我的学费,也是他主动开口全额承担。现在这间绘画中心,同样是他当时提出想要投资生意,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我才刚毕业,得到这样的机会,当然很感激。”   “沈伯父总说我有绘画天赋,欣赏我的能力。但这间绘画中心,其实我没有白白受他的恩惠。每个季度,我都会整理报表,给他结算分红。他刚开始不愿意收,我就开好支票送过去。这么小的数额,还要开支票,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在他还是收下了支票,笑着说我太客气。”   人与人的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这些日子,黎珩几乎从未听人说过沈启尧一句好话,直到现在,在麦诗彤口中,他竟成了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   “还有他名下的画室,也一直收我的作品。他说,是不希望我的绘画能力被埋没。”说到这里,麦诗彤轻轻叹气,“但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沈伯父比我大这么多,还是敬琪的爹地,我们怎么可能发生什么呢?”   “你不觉得,这份关照,超出了正常范围吗?”黎珩语气平静,继续追问。   麦诗彤细细回想:“我想,应该是他太疼敬琪了吧。我从小就羡慕敬琪,拥有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总是能为敬琪摆平所有的麻烦,就算她犯错,也从来不忍心责怪,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敬琪性格强势,有时候对我不太客气,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沈伯父才想多照顾我一点,帮女儿留住我这个朋友。”   黎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隐瞒。”   “走吧。”黎珩微微颔首,“再不回去,桌上的菜要被沈之澄吃光了。”   麦诗彤被她这句话逗笑,两人并肩往回走。   之后,餐桌上气氛轻松,几人聊起儿时的往事。人总是这样,对一个人的印象,会定格在初遇的时候。在麦诗彤的记忆里,沈之澄永远是加多利山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弟。而沈之澄对麦诗彤的印象,也停留在多年以前,总是安静温顺,就算吃亏也安分忍让,从不哭闹,还总为沈敬琪说话,就像是习惯受委屈。   晚饭结束后,几人起身道别。   麦诗彤自然地挽住阿Paul的臂弯:“快去结账。”   阿Paul无奈地笑:“刚才你那位老朋友,已经悄悄把账单结了。”   “明明说好该我们请客的。”麦诗彤看向沈之澄。   “不要紧,我很——”沈之澄话才刚说出口,就被黎珩截住。   黎珩接下他没说完的话:“他很有钱。”   麦诗彤忍不住笑起来:“虽然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我现在相信你们是双胞胎了。明明是长大才相认,居然这么有默契。”   四个人走出餐厅,夜色已深,街角霓虹闪烁。   初秋的夜晚,微风拂面,已经带着几分凉意。   即将分开时,麦诗彤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黎珩拉到一旁。   “还是想对你说,有件事,我之前撒谎了。”她看向黎珩,轻声道,“敬琪没有给我带什么海岛小摆件。沈伯父的事,是我定期给画室送画时从职员口中偶然得知的。其实,我和敬琪早在一个月前就彻底绝交了。”   那段时间,沈敬琪愈发咄咄逼人。   人一旦积攒了太多委屈,迟早都要爆发,麦诗彤再也不愿退让,直接结束了这段维持多年的友情。   “狠心割舍这段友谊,我一样很难过。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掉眼泪,刚好在最低落的时候,阿Paul回来了。像他说的,我在绘画中心刚哭完,一下楼就见到了他。”   麦诗彤垂下眼,略带歉意道:“从小到大,我拿了她太多好处,这样看起来,的确很像是过河拆桥。所以为了体面一些,我下意识隐瞒了我们绝交的事,说谎骗了你,很抱歉。”   “不用放在心上。”黎珩看着她的眼睛,放缓语气,“摆件的事,我也是胡乱说的,我们扯平了。”   麦诗彤不解道:“为什么?”   “你还没看出来吗?”沈之澄凑过来,眯起眼睛指了指,“她是个条子!”   麦诗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阿Paul上前,牵住麦诗彤的手。   “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饭。”   “有好消息记得请我们吃喜饼,”沈之澄挥手和他们道别,“我喜欢吃龙凤饼。”   他戳了戳黎珩的胳膊:“你呢?”   黎珩:“莲蓉酥?”   麦诗彤和阿Paul笑起来。   “到时候一定给你们派喜饼。”   ……   回家的路上,依旧是黎珩开车。   沈之澄坐在副驾,车窗敞着,吹得他的短发凌乱飘扬。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颜色扎眼的跑车车身上,微微拧眉。   正考虑换车的问题,忽地,沈之澄听见姐姐开口。   他关上车窗,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窗外。   两人交换起刚刚打探到的“情报”。   黎珩说着从麦诗彤口中得知的一切,沈之澄则回忆阿Paul的话。   阿Paul和麦诗彤本来就是旧同学,以前就经常看见沈敬琪和麦诗彤结伴同行。初见时,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柔软细腻,相处越久,愈发心动。   “阿Paul还说,从前看麦诗彤穿戴精致,一直以为她和沈敬琪一样,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后来才慢慢知道,她家境普通,身上不少衣服,都是沈敬琪穿过一次就淘汰下来的。”   “可这样一来,就更加不对劲了。”沈之澄不解道,“先不说我们爸妈的事,沈启尧对我和姑妈都这么绝情,真正的亲情都不顾,只因为欣赏一个晚辈,就这么疼爱麦诗彤?”   “当年你在他们家暂住,当了那么久的小卧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当时年纪小,没想这么深。”沈之澄回想从前寄人篱下的点点滴滴,“我只记得,他对岑佩岚一直冷淡,两人常年不和,虽然很少在我面前争吵,可明显不是对外表现的那样恩爱。他唯一真心对待的,只有沈敬禾和沈敬琪两兄妹。这很正常,沈启尧就是再没人性,毕竟他们是他的子女,但对麦诗彤……”   沈之澄的话音突然卡住,看向黎珩。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珩抬眸,“有没有一种可能,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这些天,闲下来时,她总在复盘案件线索。   只可惜远离核心侦查,接触不到全部信息,很多想法无从求证。   但是这一刻,浅水湾别墅书房里那幅油画,却浮现于脑海。   她想起爷爷对着那幅画作叹气。   老人沧桑疲惫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他还一直催我把这幅画挂起来,反复说我会喜欢、会开心。一会找个人挂起来,也算是圆了启尧的心愿。”   “这已经不是沈启尧第一次做生意了。如果只是单纯开一家画室,用来证明他不是一事无成,为什么要执着让爷爷收下那幅画,还要挂在家里?”黎珩沉吟片刻,“除非,他在献宝。麦诗彤和塞钱进乐团的沈敬琪不一样,她确实有一定的艺术天赋。沈启尧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女儿,迫切地想要家里人看见,所以才反复对爷爷说,他会喜欢的。”   这样一来,前因后果逐渐变得明朗。   “沈启尧早就想把麦诗彤介绍给爷爷,希望爷爷正式认下她。”沈之澄试图串联信息,“可爷爷最重视家风,绝对不可能轻易接纳他的私生女。所以,他才开始铺垫,先送上麦诗彤的画,希望能软化爷爷的态度,等到时机成熟,再向家里坦白一切。”   “如果是真的,你说麦诗彤知道吗?”沈之澄问。   “从她的反应来看,”黎珩摇摇头,却并不确定,“未必知道。”   一旦这个猜想成立,沈启尧对麦诗彤的偏爱与关照,立即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些疑点,终于找到出口。   姐弟俩开车回家,车子靠在路边停下,却没急着回去。   他们留在车厢里,一遍遍捋顺案情,回想之前是否有错漏的细节。   “如果麦诗彤是私生女,沈敬琪是原配生的女儿,沈启尧虽然没办法让私生女光明正大地进入沈家,但还是想方设法,让她们一起长大,让姐妹俩互相有个照应。”   “可经济和性格上的巨大差距,让沈敬琪对麦诗彤有着本能的优越感。最后,麦诗彤忍无可忍,和她断了来往。”   “她们是一个月前才绝交的,原因是沈敬琪咄咄逼人,让人难以招架。也许她的尖锐,是因为突然知道了真相?那么两个人都有嫌疑,也就是……杀人动机。”   麦诗彤本来应该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却被当成做小伏低的伴读,给沈敬琪做了这么多年的陪衬,她会怎么看待沈启尧?   至于沈敬琪,本来是家里唯一的焦点,平白冒出一个私生女,和她分摊父亲的宠爱,她怎么会不怨自己的父亲?   姐弟俩一同梳理案情,疑点、猜测和推断不停在脑海里盘旋。   “还是有哪里不对。”黎珩轻声说。   “哪里不对?”   “有些地方不够严丝合缝,总觉得……”黎珩喃喃道,“差了些什么。”   车厢里有些闷,沈之澄打开窗,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黎珩心头的困惑仍未解开,不经意间,视线落向窗外。   不远处屋苑顶层,一扇窗敞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是姑妈还在家。   想到有人等他们回家,黎珩的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安稳。   紧绷的心绪也悄然松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一到警署,立即走向文希昀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文希昀十指交叠,轻轻放在桌面上:“又来了?A组全员都没你汇报得勤快。”   “Madam文。”黎珩语气轻松,“昨晚我们和沈之澄小时候的朋友叙旧,无意间听到关键信息。”   文希昀斜睨她一眼:“都学会钻空子了。说吧,查到了什么?”   黎珩立即挑拣昨日对话的重点,并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文希昀全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黎珩说完,她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同一时间,CID办公区里,拖延多日的法医尸检报告终于送到A组。   林家聪拿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些温热的报告扬了扬,一脸头疼。   “那天书房里的牛奶,完全没问题。没查出毒物,只是一杯普通的花生奶。我估计,当时沈启尧只是单纯睡前喝杯牛奶助眠而已。”   “真正致命的是这个毒素——”林家聪翻开内页,站到警员们面前,指了指上面的结论,“毒理检测报告说,毒物一经摄入,短时间内就会发作。”   这次的尸检报告,陈法医拖了很久。   并不是被其他的工作耽搁,他是在反复比对资料。   “特殊神经毒素会干扰尸温度变化,中毒后人体代谢骤停,尸温迅速下降。这些天,陈法医为了精准推算死亡时间,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次。最后,他把死者的死亡时间往前推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要给我们加多少工作量?也就是说,所有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要从头查过了?”   “陈法医到底行不行啊!”   CID房里一片哀嚎。   恰好黎珩从Madam办公室出来。大家原以为她满心都是案子,即便在回避期,也会指点一二,提醒大家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谁知道,她的关注点完全偏了。   “这么说,姑妈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了。死者死亡时间提前一小时,那个时间我还没休息,可以成为她的时间证人。”   死亡时间往前推移一个小时,黎珩清楚地记得,当时姑妈正霸占着浴室泡澡,浴室里偶尔传来她的哼歌声,无比惬意。   “也就是说,姑妈没事了。”沈之澄语气轻松,“那要好好庆祝一下。”   他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回家要给姑妈准备柚子叶。   只是那东西去哪里买?   周遭警员们瞬间耷拉着眼皮和脑袋,幽幽地看向他们。   不想查案,只想跟他们一起庆祝。   “你们就好喽——”林家聪伤感道,“吃什么庆祝?”   “不如吃阿姐打边炉。”沈之澄说。   “明知道我到现在还没吃到!”林家聪愤愤不平道,“故意的吧……”   CID房里又热闹起来。   沉稳的脚步声在这时响起,文希昀已经走出办公室。   她拿着案卷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准备一下,开会。”   ……   警员们陆陆续续抱着案卷走进会议室。   几个人小声感慨,人果然很容易被环境改变,不过是跟着文希昀办案短短几日,整队人都被彻底驯服。昨天晚上,大家老老实实加班,埋头查线索,到家时刚过夜里十一点,居然还在思索,会不会太早收工。   “我们核实了沈敬琪的前任男友胡冠孝,也就是阿孝的不在场证明。”警员翻开笔录,汇报道,“案发当晚,他一直待在录像厅。录像厅的老板对他有印象,只是老板走得早,没注意到他是几点回去的。不过放映师傅可以作证,说这个长头发的男人最近每天都来,看电影的时候很感性,还会跟着掉眼泪。案发那天,他直到天快亮才离开。”   “另外我们也查清了,阿孝近段时间之所以每晚泡在录像厅,是因为沈敬琪。沈敬琪来警署协助调查时提过,合则来不合则去,她和阿孝是和平分手。但其实,她不像自己表面上说的那样洒脱。”   “分手后,沈敬琪一直放不下,屡次去他家楼下找他,请求复合。阿孝说,她不一定是用情多深,说白了是不甘心自己堂堂千金小姐居然会被甩罢了。总之不管怎么说,胡冠孝不愿意再接受沈敬琪,只能躲去录像厅避着她。”   “另外就是麦诗彤这边。”方芷珊接着汇报,“我们经过多方查证,暂时没有发现可疑。她和沈启尧在私底下很少往来,唯一交集,就只是定期去画室交自己的作品。画室职工认得她,但因为他们的相处很平常,就只是正常的工作上往来,所以没人特意提起。”   “但是现在,法医推断出新的死亡时间……之前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现在又要重新核实。”   会议室里,警员们议论起这份法医报告。   新的死亡时间,意味着之前的线索需要推翻重来。   人人脸上都写着沮丧,却也明白,真正的查案,本来就是这样枯燥。电视里的神探,看似运筹帷幄,可实际上,那些反复推理的过程,早就被剪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只能再查一次。”   “跟他们死磕到底,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找不出一个凶手!”   文希昀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交错,她简单翻阅法医报告,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起几份案卷,对照着看。   此时,她正在细细推敲黎珩提起的私生女猜想。   如果麦诗彤真的是沈启尧的私生女,那么当年生下孩子的女人,又是谁?   “沈家佣人们的口供显示,麦诗彤父亲早逝,母亲是医院护工,去核实一下。”文希昀抬眼,语气果断地下达指令,“查清麦诗彤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医院、麦诗彤的成长背景,以及具体准确的出生年月日。”   警员们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之间,又出现新的侦查方向。   直到走出会议室,方芷珊紧跟着林家聪,纳闷地问:“师兄,Madam为什么突然让我们查这些?”   方芷珊是刚出校门的新人,刚来到西九龙重案组时,只认得林家聪一个。如今虽然和同事们渐渐熟络,她还是最依赖他,天天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师兄。   “Madam的心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林家聪语气高深道,“她让我们查,照做就好,不用多问。”   方芷珊站在原地,看看手中的资料,又抬眼看看林家聪,若有所悟。   林家聪摆了摆手催她:“赶紧走了,发什么呆。”   她小跑着跟上步伐,突然清醒:“师兄,原来你也不知道。”   ……   此时,沈咏璇第二次踏入警署,是为了办理案件的后续手续。   她的嫌疑彻底被洗清,终于可以拿回被暂扣的证件。   严大状站在她身旁:“沈小姐,这边请。”   严大状是业内知名的金牌律师,这点琐碎小事,本来可以交代下去让所里其他人办理。可他是沈家专属的御用律师,沈咏璇牵扯上的事,再小也不能马虎,自然要亲自到场跟进。   沈咏璇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沈之澄怎么回事?这点事,还非要我本人过来?”   潘立勤闻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咏璇,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手续能简化就简化,很快就可以办好。你不是最爱四处旅游吗?早点拿回证件,也不耽误你之后出国逛街购物。”   不远处的沈之澄,拉着黎珩,蹑手蹑脚地躲在走廊转角的全自动咖啡机后面。   “潘Sir怎么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望着他们。   “当然是因为听说姑妈要来。”黎珩说完,不再躲藏,径直朝着几人的方向大大方方走去。   “你怎么——”沈之澄愣了一下,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同样不必躲着。   他当即挺直脊背,大摇大摆地跟了过去。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全部办妥后,潘立勤笑着邀约:“咏璇,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留下来喝杯咖啡,来我办公室坐坐?”   “警署的咖啡,能有什么好喝的。”沈咏璇抬眼婉拒,“不用了。”   “那我送你。”   沈之澄挡在姑妈身前:“潘Sir你先忙,我们送姑妈下楼就好。”   潘Sir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辛苦。”   姐弟二人陪着沈咏璇与严大状一起往楼下走。   沈之澄开口道:“姑妈,潘Sir以前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黎珩好奇的目光同样落在姑妈脸上。   沈咏璇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   真是带坏姐姐,带得黎珩也开始八卦。   就连从前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她都不再隐瞒,全都告诉了他们,如今更不差这一件。   沈咏璇语气平常道:“我和潘立勤能有什么特殊关系。他不过是当年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而已。”   沈咏璇略略回忆。   十七岁时,潘立勤还只是个愣头青,和现在一样。   “如果不是这次碰面,我都快忘记他的全名。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勤力潘,看起来勤快,其实躲起来偷懒。”   黎珩瞬间了然:“当年姑妈的追求者,是不是能从上环一直排到太平山顶?”   “何止?是从荃湾排到太平山顶。”沈咏璇说着,嫌弃地摇头,“结果最后,选了个最烂的。”   沈之澄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始同情潘立勤。   原来在姑妈的青春里,潘Sir连名字都没留下,根本就没排上号。   以后,他决定放行。   一旁的沈咏璇不再理会八卦姐弟,转头跟严大状聊起正事。   她回来这段时间,一直没想起来问,也不知道黎珩应得的那部分家产,律师行处理好没有。   “相关文件都已经整理好了。”严大状说道,“只是黎小姐工作忙,没时间来律师行签署文件。”   话音落下,沈咏璇立即开始催促起黎珩。沈之澄也不落下,加入姑妈的话题。   姑侄俩絮絮叨叨的,说着哪有人分家产还要别人三催四请才去办理。   “我知道,最近很忙,等案子结束就去。”   “你最近回避期,有什么可忙的?”   “沈之澄,不要吵。”   严大状看着眼前和睦的三人,忍不住笑道:“之前还担心家里出事,你们会承受不住。现在看来,各位的状态都调整得很好。”   说到这事,沈咏璇的眸光黯了黯。   她并不在意二哥的死,但想到大哥大嫂当年的意外很可能与他有关,不由寒心。   她很快便掩饰好情绪,问道:“我二哥的财产事宜也是你经办吧?这次他出了事,二嫂那边有没有动静?”   依照她对岑佩岚的了解,这人向来看重利益,接下来的财产纠纷,必然争抢到底。   但这一次,她半步都不会再退。十八岁时她被逼走,如今回来,绝不可能再任人拿捏。   “二太太没有联系过我。也许是因为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一时顾不上这些。”严大状话音落下,又想起一件事,“倒是沈先生本人,上个月主动约我,想要立一份遗嘱,可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我本来以为他会再找我详谈,谁知道再听见他的消息,居然是……”   黎珩立即追问:“沈启尧找你办遗嘱?他有没有说遗嘱的内容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到律师行详细谈遗嘱的具体内容。”严大状解释道,“后来打消念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需要立遗嘱的年纪,有些人确实比较忌讳这件事。”   黎珩侧头看了沈之澄一眼。   他神色平淡,像是对于这一类豪门家产风波早就习以为常。   “明明已经入秋,太阳还这么晒。”沈咏璇没再多聊,开口道,“你们上去吧,我回去了。”   严大状跟上她的脚步:“沈小姐,我刚好顺路,送你回去。”   ……   送走姑妈,黎珩和沈之澄没急着上楼,而是在警署外缓缓踱步。   午后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秋日阳光虽依旧刺眼猛烈,却少了盛夏的燥热。   “姑妈怎么这么能差使人?”沈之澄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偏偏每个人都愿意听她的。”   他们望去,慢慢地,沈咏璇与严大状的背影远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姑妈肯定在说,为什么要把车停得这么远。”黎珩说。   沈之澄笑了起来。   黎珩放缓脚步,回归正题:“一个月前,沈启尧突然要立遗嘱,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越是家底厚的人家,越怕自己走后闹得家嘈屋闭,提前立好遗嘱,分好身家,这很正常。”沈之澄随口说道,“沈启尧是家里的废物,可手里分到的资产也不少。我以前就听说过,等将来找个合适的时机,他要立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沈敬禾。”   黎珩立刻看向他,不敢置信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提过!”沈之澄一脸无辜,“我之前说过,沈启尧对沈敬琪太偏袒,沈敬禾小时候在家也受了不少委屈。”   “遗嘱的事,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私底下商量的。当时他们在书房里,只有我和沈敬禾听到这事,他们叮嘱,不可以告诉沈敬琪。”   “后来岑佩岚总教育沈敬禾,说他是家里的大哥,要承担更多责任。从此,沈敬禾越来越沉稳,由着沈敬琪胡闹,更愿意包容这个妹妹。”   只是那时,沈之澄搞不明白这些家产纷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黎珩细细听着。   他确实提过,当时说的是岑佩岚教育沈敬禾那一段——   “沈之澄,你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句!沈启尧提出把财产留给沈敬禾一个人,岑佩岚有没有劝过?”   “不记得。”   “她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印象了。”   “这么多年,沈敬禾有没有对妹妹说漏嘴?”   “我哪里知道。”   到了关键时刻,这人一问三不知,还很理直气壮。   “Madam,”沈之澄不满道,“我当年在沈家又没有写卧底日记,也没有长官和我交接任务,怎么可能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从沈之澄口中已经问不出什么来。   黎珩转而望向警署大门。   “知不知道刚才芷珊被安排去查什么了?”   “你说阿聪他们?”沈之澄想了片刻,“好像是去查麦诗彤母亲的任职医院,还有她的出生年月日等具体信息。”   任职医院?   原来麦诗彤的母亲,曾经在医院工作。   这句话瞬间让黎珩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Madam文怀疑的,不只是私生女这么简单。”   这桩案件,黎珩一直没能接触到核心口供,很多线索碎片在脑海里翻涌纠缠,难以连成一条有力的证据链。   昨晚她觉得差了些什么,导致推断不够严丝合缝,却又始终没能抓住关键。   直到此刻,她终于想通。   与沈启尧有关的花边新闻里,所有曾与他来往过的女伴都赞其出手阔绰。   如果麦诗彤真的是他的私生女,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在外给她最优渥的生活,何必让她捡沈敬琪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穿?就连绘画课,也是沈敬琪不愿意上,才转手给她。   沈启尧为什么只能借着麦诗彤是沈敬琪好友的名义,偷偷摸摸地接济照拂?   文希昀的怀疑,比她更远一步。   也许,麦诗彤根本不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当年在医院里,两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被抱错了。   黎珩拍了拍沈之澄,语气自然:“好久没见堂哥堂姐,有点想他们了。”   沈之澄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她说这么肉酸的话,居然能面不改色!   他掏出兜里的跑车钥匙,一脸不情愿道:“又开这个?”   “探望亲戚是私事,不开公务警车。”黎珩理所当然道。   两人再次坐上那辆颜色扎眼的跑车。   沈之澄靠在副驾,已经对这辆车忍无可忍。   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格外响亮,恐怕连在顶层办公室办公的警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之澄认真思考:“我们干脆去车行,买一辆破破烂烂的旧车,以后出行更方便。”   “不许浪费。”黎珩直接驳回。   “浪费”二字从来不在沈家太子爷的考虑范围内,他不再争辩,心里已经敲定主意。   而黎珩则专注开车,依旧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案情。   如果当年真的是抱错,大可以换回来。   沈启尧却不换,还把沈敬琪宠得无法无天,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到底为什么?   无数疑点在她脑海中飞速跳跃,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互不关联。   思绪纷飞间,跑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   一辆重型摩托从旁边驶过,在车流里一路驰骋,灵活穿梭。   沈之澄瞬间来了兴致:“机车怎么样?”   “以后要是跟踪尾随,骑机车最合适,头盔一戴,谁都认不出来。”   “铁骑师姐和铁骑师弟,好酷。”   迟迟没等到回应,沈之澄望了过去。   竟看见她眼底闪烁着难得的光芒。   “有点心动?”沈之澄一脸上道,“铁骑师姐,明天我去订车!”   “先考摩托车牌。”黎珩主动追问,“几天能考到?”   沈之澄谢天谢地。   他心如止水的姐姐,终于被点燃了。 [41]第41章:“你真想知道?”   A组警员们排查完毕,返回警署时,先让方芷珊去警署餐厅买些午饭垫垫肚子,其余人赶回CID房,向Madam文汇报。   文希昀站在工位前,接过组员们刚查到的资料。   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早年在安和医院任职,是产科护工。   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了长达八年,直到二十多年前才辞职,之后辗转换了好几家医院,做的始终都是护工的工作。   而巧合的是,沈启尧的女儿沈敬琪,恰恰就是在这家高档私家医院出生的。   警员们顺带查清了麦诗彤的身世背景。   “她父亲在她三岁时,因为一场工地意外去世。母亲戴少萍带着她去工地讨要赔偿金,最后却没能要到。从那之后,母女相依为命。”   “戴少萍性格冷淡,和女儿感情一直很疏离,对她也十分严苛。这也就造就了麦诗彤文静内敛,事事隐忍的性格。”   “我们走访过几位老街坊,都说麦诗彤很少回家。戴少萍还对麦诗彤说过,工作要紧,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必回来探望。”   “一位孙师奶在笔录里提及,戴少萍的丈夫走得早,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一个家,维持生计都勉强,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拉扯长大,哪里还有这么多精力给孩子温暖的陪伴。不过麦诗彤很懂事,也有出息,如今成了画家,还是儿童绘画中心的老师,每次回来都给戴少萍不少家用,吃的喝的,都是她为母亲准备的。大家都说戴少萍有福气,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女儿。”   “Madam文,这是麦诗彤登记的出生年月。”老游说道,“当年戴少萍在小诊所生产,孩子出生不到半个月,就回到安和医院工作。蹊跷的是,就是那段时间,沈敬琪在安和医院出生,两个孩子的实际生日,只差九天。”   老游在几位警员里资历最深,查到一半,终于明白到Madam文安排排查的用意。大家已经牢记,跟着文希昀办案,不能上司吩咐一句,才办一件事,提前把该查的线索完整衔接好,后续侦办才能省很多事。   文希昀接过几份档案,快速翻阅,抬眼望向众人,刚准备开口,就见高子杰上前一步。   他猜到她的心思,立刻回话:“Madam,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已经带到,正在问询室等候问话。”   文希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进步倒是快,难道黎珩私下给他们悄悄补过课?   ……   问询室里,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坐在对面。   老游和高子杰准备好笔录本,开始展开问询。   戴少萍看起来有些古板,穿着老派的衣服,身形极瘦,浑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因最开始时警方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认定他在外还有一个家,兴许与麦母有私情。虽然此时这个疑点已经被打消,可他们还是下意识将她与沈启尧的太太岑佩岚进行对比。她的年龄与岑佩岚相仿,却因常年为生计奔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许多。   从坐下起,戴少萍就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偏着头不愿与警方对视。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带我过来。我们家是本分人家,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老游开口:“最近发生了一桩命案,死者沈启尧在加多利山的家中遇害。本月十五号凌晨一点,案发那段时间,你的女儿麦诗彤在哪里,在做什么?”   高子杰略显诧异地侧头看向老游。   他没想到老游开口时问的不是麦诗彤的身世问题,而是案发行踪。   他们现在的侦查重点,是查清麦诗彤的真实身份。   可偏偏就是这句问话,让戴少萍防备起来,那神色,让老游找到了突破口。   “沈启尧死了,跟我们家诗彤没关系。”   老游盯着她。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麦诗彤就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做亲子鉴定尚且需要数日时间,与之相比,观察人的举止言辞与细微表情,反而能更快触及真相。   外人都说戴少萍与麦诗彤关系疏远,并不亲近。   老游默默记下她的神情,又缓缓开口:“你应该认识沈敬琪,麦诗彤最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戴少萍的脸色骤然一变:“连敬琪也牵扯上了?”   “你对女儿的朋友,倒是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关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敬琪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戴少萍避开老游锐利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敬琪和诗彤从小一起长大,我多关心几句怎么了。”   “据我们查到的情况,小时候一直是麦诗彤往沈家跑,去陪沈敬琪玩。沈敬琪应该不愿意踏进你们的家半步吧。”   戴少萍低着头不出声,不自觉地,思绪被拉回多年前。   那时沈敬琪才上小学,穿着精致的公主裙,怀里抱着雪白的毛绒小狗公仔,被麦诗彤带回家做客。戴少萍喜出望外,拿出平日里舍不得买的小蛋糕招待,小心翼翼地,帮这个孩子把小狗公仔放到一边。可沈敬琪生怕她弄脏了公仔,垮着小脸,用手拍去上面的灰,还说蛋糕味道廉价,说完便吵着要让司机接自己回家。   从那之后,这个孩子再也没有来过她们家。   “沈敬琪才是你的亲生女儿。”高子杰终于看明白,语气尖锐起来,“麦诗彤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的女儿,对不对?”   “你不肯主动坦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立刻采集你们几个人的DNA做亲子鉴定,迟早真相大白。”   戴少萍固执地抿着唇,不肯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老游起身道:“安排沈敬琪、麦诗彤和岑佩岚三人,做亲子鉴定比对。”   “不、不要。”戴少萍猛地抬头,神色惊慌道。   她看着面前的老游和高子杰,知道沉默和逃避在这间审讯室里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们会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说出真相。   僵持许久,她终于撑不住:“好,我说。”   接下来,两名警员,听到了那一段往事。   早年戴少萍在高档私家医院做产科护工,日日守在产房,照顾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太太们。   看多了有钱人的生活,再反观自己的处境,她的心态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   戴少萍怀孕后,家境依旧窘迫。他们家不可能负担得起在私家医院生产的费用,只能选了一间简陋的小诊所,在剧痛与医生的粗糙操作中,她狼狈地生下一个女儿。   她流着泪问自己丈夫,为什么大家都是人,境遇却差得这么远。   “他说,人家那样的富贵出身,我居然还痴心妄想要跟这些人比?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早点回去上班,补贴家用。”   生完孩子本该好好休养,可家里拮据,她就连一碗滋补的鸡汤都没喝过,为了那点薪水,匆匆赶回医院上班。   想到刚出生的女儿将来很可能会与自己一样,日复一日地在贫苦生活里挣扎,戴少萍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己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可女儿还有机会享福。不如以从此无法再与孩子相见为代价,改变她的命运。   那日,她留意到岑佩岚。   岑佩岚的排场太大了,一看就是出身豪门的富太太。不过是生个孩子,不仅有专人伺候,双方长辈也都守在医院,满心期待地等着小生命的降生。   她还有个儿子,小小年纪,打扮得像个小绅士,和寻常人家的孩子截然不同。   “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唯一担心的,是她生的不是女儿。生产时,医生护士会和产妇确认孩子性别,再把婴儿转去育婴室。”戴少萍的声音很轻,庆幸道,“好在老天都在帮我,她生的也是一样女孩,和我一样。”   当晚,戴少萍暗中联系自己的丈夫,悄悄将刚出生没几天的自家女儿抱到医院。   趁着深夜医院人少,婴儿房管理松懈,她凭借着对医院布局的熟悉和护工便利,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孩子的调换,当把身份吊牌轻轻系在自家女儿手腕上时,她忍不住多望了一眼,最终还是狠下心,抱着岑佩岚的孩子,转身离开了。   “沈启尧和岑佩岚,什么时候发现孩子被调换的?”高子杰低头不停记录。   “岑佩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沈启尧先起了疑心……”   戴少萍表示,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她与麦诗彤的关系,仿佛天生就有一层隔阂。   她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日思夜想,多去看一眼。   “刚开始几年我心里害怕,什么都不敢做,生怕事情败露。”   “但后来时间久了,也没人找过来,我忍不住……”   当年在医院,戴少萍早就记下沈启尧和岑佩岚的名字。想要打听他们沈家的住处和孩子的下落并不难,没费多少工夫,她就摸到了沈敬琪就读的幼稚园。   幼稚园安保森严,她进不去,只能守在栏杆外张望。   “我终于见到敬琪,被养得圆润可爱,一看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   “我真想跟她说说话,抱抱她。但也知道,不能这么做。”   “就这样隔着栏杆能看见敬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次数多了,她竟被沈启尧发现。   “我当时吓得不敢再隐瞒,求他不要报警把我抓进去。”   “我以为做生意的人,手段都狠。但没想到,他只提出把两个孩子换回来,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   老游追问:“那年沈敬琪几岁?”   “六岁。”   “既然当初说好要把孩子换回来,为什么最后没有兑现?”   “我也不知道。”戴少萍皱了皱眉,“当初他的态度明明很坚决,但没几天却又改口,说孩子养出感情了,不必再换回来。”   戴少萍坦言,其实她也打心底里不愿换回孩子。   再想念亲生女儿,可想到锦衣玉食的孩子从此被拉回苦日子里,戴少萍就不忍心。   “你把本来该生在富贵人家的麦诗彤留在身边吃苦,还对她这么冷淡,就不觉得狠心?”高子杰忍不住问。   戴少萍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启尧强调,不许把真相告诉岑佩岚。”   老游双手抱于胸前,身体微微往后靠。   沈启尧临时改变主意,不换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同时瞒着太太。   为什么?   戴少萍继续说道:“之后他还特意安排,把诗彤送进敬琪就读的幼稚园。”   那时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戴少萍本想等麦诗彤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再送出门读书,省下幼稚园开销。没想到沈启尧安排好一切,也正因如此,麦诗彤和沈敬琪逐渐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   对戴少萍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亲生女儿继续在沈家过衣食无忧的生活,而麦诗彤每日回家,还会对她说起沈敬琪的许多事。   她总觉得,这样一来,就离自己的孩子更加近了。   至于麦诗彤,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她只知道母亲平日对自己漠不关心,可只要她说起学校里的事,会听得格外耐心。她便更愿意多说一些,母女为数不多的闲谈,总围绕着校园生活展开,只是她没注意到,更多的话题,与沈敬琪有关。   “也就是说,麦诗彤不知道真相。”高子杰出声。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戴少萍摇头。   “沈敬琪知道自己不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的亲生女儿吗?”高子杰又问道。   戴少萍再一次沉默了。   老游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到底知不知道?”   “她前段时间单独来找过我。”戴少萍缓缓道,“那天她气冲冲找上门,一开始怀疑我和她父亲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很快,她自己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老游抬眼:“沈敬琪终于察觉沈启尧对麦诗彤的特殊关照,怀疑她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戴少萍闭上眼睛,那天的画面,历历在目。   心心念念的女儿,站在面前,却说了一句让她永远无法忘怀的话——   “你又老又丑,我爹地才不可能看上你。”   想到那句话,戴少萍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沈敬琪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高子杰紧紧盯着她,“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她眼神躲闪,“我一时记不清了。”   “仔细想!”老游猛地一拍桌面,厉声喝道,“想清楚为止!”   ……   黎珩和沈之澄漫无目的在路上兜着风。   “我们到底去哪?”沈之澄侧头问,“是去探望你堂哥,还是堂姐?”   “我在想。”   “没想好还带我出来!”   黎珩也不满地斜他一眼。   刚才一路,她都在考虑为什么沈启尧知道孩子被抱错,却始终不换回来。   他在担心什么?   黎珩太久没带队,这些日子总是见缝插针地查案,行事变得随性了些。   此时才静下心,考虑下一步安排。   然而突然之间,沈咏璇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头传来姑妈的声音:“刚才经过油麻地,我让严大状停车,下来逛了逛。正好看见一间旅行社,等案子结束,你能不能休个假?我挑个地方,带你出去玩。”   “姑妈,我没有假。”黎珩说,“你自己去吧。”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门旅游过。   警署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没有这样的闲心。   沈之澄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小声嘀咕道:“没事就满世界飞,果然是闲人才有的爱好。”   沈咏璇被气笑:“你上个月也还是个闲人,刚找到份差事,就开始取笑我了?”   听着这熟悉的日常斗嘴,黎珩唇角勾起笑意:“姑妈,先不聊——”   她话还没说完,听筒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沈咏璇压低声音:“岑佩岚和她儿子也在里面。”   “姑妈,你在原地等我们,我们马上到。”   油麻地离西九龙总区并不远,步行不过短短几分钟。偏偏姐弟俩太勤快,又溜出来查案,现在再赶过去,没这么快。   黎珩迅速调转车头,踩下油门:“坐稳。”   沈之澄立刻抓紧车内扶手。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旅行社门口。   两人走了进去。   沈咏璇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厚厚一沓旅行宣传册。   宣传册彩页介绍着各地风景特色,行程很满,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一页页翻着,姿态闲适。   旅行社的职员递来领一张宣传单,语气热络道:“这位小姐,我看你气质优雅,最适合这款私人订制高端旅行团。”   “行程安排得很合理,早上游船出海,中午在海边度假酒店享用自助午餐,下午安排水上项目,晚上就在沙滩漫步,看看篝火表演。”   “全程专车接送,纯享受型度假。”   沈咏璇接过翻了翻:“这么累?”   “一点都不辛苦,路程很近,不用奔波,都是休闲类的项目。”   “或者你再看看这款,酒店提供专属SPA——”   “姑妈。”黎珩快步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话,“岑佩岚和沈敬禾呢?”   “他们看见我,打过招呼就走了。”   黎珩问:“他们来这里,是打算报团去旅行?”   沈咏璇看向一旁的旅行社职员。   职员眼力十足,一看就知道这位女士是潜在大客户,立即殷勤地帮忙翻查登记资料。   片刻之后,职员说道:“刚才的客人,订的是沙巴七日旅行团。”   黎珩和沈之澄凑近柜台,看向桌上的登记本。   沈之澄抬眉:“难道这对母子是想跑路避风头?”   但是,目前命案的嫌疑人分明尚未锁定。   “母子?”职员有些疑惑,“这里的登记信息,是一位年轻女士,叫沈敬琪。”   黎珩一愣:“她一个人?”   “没错,登记上就只有沈敬琪一位出票人。刚才好像听那位先生说,是要安排妹妹换个环境,出门散散心。”   黎珩追问:“出发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阿Sam。”旁边一位负责的职员低声提醒,“别泄露客户隐私。”   沈咏璇慢悠悠开了口:“还用问?肯定是等二哥的告别式办完后。”   “沈启尧的告别式?”沈之澄转向姑妈。   黎珩也有些意外:“这么突然?”   “人走了这么久,不算突然。”沈咏璇说道。   这段时间,岑佩岚和一对子女一直在忙告别式的事情。   身为他的妻子儿女,于情于理,都该给他办一场体面的送别仪式。   “告别式就在后天。”沈咏璇顿了顿,看向他们,“看样子没有特意通知你们。”   ……   沈启尧的遗体,至今还躺在法医解剖室里,迟迟无法领回。   岑佩岚向来是个体面太太,即便凶案尚未告破,也要将这场告别式办得风风光光撑起场面,不让人看了笑话。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崇年耳中。   告别式当天,沈崇年一早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没有踏出半步。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场面,他既不方便出席,也不愿面对。当年大儿子夫妇的追悼会,他同样没去,只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还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   “叩叩叩——”   祥叔推开书房门,送来一杯温热的参茶。   他低声劝慰道:“老爷,人死不能复生,保重身体。”   沈崇年靠在书桌前,一言不发地望着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良久,他哑声开口:“咏璇去了吗?”   “没有听说。”祥叔恭敬回道,“应该会去送最后一程的。”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声音传了进来:“我没去。”   沈咏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盒从元朗买的老婆饼,放在父亲桌前。   二哥沈启尧的追思会,她绝不会踏足。对他,根本没有什么可怀念的。   沈崇年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兄妹两个,到底是为什么,闹到今天的地步?”   沈咏璇正从袋子里往外拿那盒老婆饼。   元朗那家老字号的饼,饼皮松软,甜度也适中,正适合老人吃。她是特意绕路去买的,可此时,手却僵在了饼盒上,顿了许久。   沈崇年的话冷不丁落在耳畔,让沈咏璇觉得可笑。   这些年,她无数次想把真相说出口。从前是伤透了心,再也没办法像儿时那样依偎在父亲膝头撒娇,后来回到家,更是连见面都不愿。直到近些日子,明明应该把所有真相摊开,她却又顾念父亲的身体,顾全所谓大局,迟迟没有开口。   可她什么时候,逼得自己学会这样委曲求全,事事都要在意别人感受?   沈咏璇本来就因为沈启尧的事心烦憋闷,此时所有的委屈、不甘一股脑涌了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为什么闹到这样的地步,你不该问我。该问二哥,也该问问你自己。”   沈崇年脸色一僵,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女儿。   一旁的祥叔吓得面色都白了,连忙上前,慌忙换个话题打圆场:“不知道之宁小姐和之澄少爷会不会去告别式……”   沈咏璇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复,淡淡道:“他们已经过去了。”   祥叔见话题岔开,松了一口气,接过沈咏璇拿了一半的饼盒打开,要给沈崇年递过去。   就在这时,沈咏璇又开口了。   “爸,当年的所有真相,”她看向沈崇年,“你真想知道?”   ……   如沈咏璇所说,沈启尧的追思会上,黎珩与沈之澄一身黑衣,准时到场。   告别仪式一早就开始,现场来了不少人。   沈启尧生前交友众多,今日这些朋友们悉数到场,却也只是象征性地鞠躬,眼底不见丝毫悲伤。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上前,始终立在人群中,冷眼旁观,默默观察周遭每一个人。   这些人大多碍于情面走个过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姐弟俩心里清楚,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有作案嫌疑。   又或者,真正的凶手,根本还没落入警方视线。   沈敬禾和沈敬琪并肩站在灵前,收下帛金。   长辈们轮番上前,搭着他们的肩。   “真想不到,启尧还这么年轻就……节哀顺变。”   “启尧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有心了。”沈敬禾微微颔首。   沈敬琪也跟着“嗯”一声:“多谢关心。”   相较于沈敬禾和沈敬琪平静的反应,岑佩岚要“敬业”许多。   她从头哭到尾,哭得精致的眼妆花掉,黑色眼线在眼尾晕开一片,看似悲痛欲绝。   灵堂正中那张遗像,沈启尧微胖,嘴角上扬,依旧是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模样。   岑佩岚站在遗像前,泣不成声地碎碎念着。   “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和两个孩子,以后可怎么办……那个凶手,一点人性都没有……”   “启尧,你生前爱用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整理好了。”   “你心爱的那些字画,到时候我全都烧给你,还有我们戴了二十多年的婚戒,也陪着你一起下葬。你要记得,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沈之澄差点笑出声,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只能低下头掩饰。   黎珩看着岑佩岚反复摩挲指尖婚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真是情深似海。”她低声道。   “二太太倒是很有演技,可以去无限培训班报名,以后当个演员,活到老,学到老。”沈之澄接话道。   沈敬禾看着母亲悲伤的神色,缓缓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他劝道:“妈咪,别再哭了。爹地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又怎么能放心?”   黎珩冷冷地看着。   沈启尧这样的人,死后可上不了天堂。   黎珩和沈之澄在告别厅待了许久,直到终于不想再忍受岑佩岚没完没了的哭诉,打算先行离开。   正要转身,絮絮叨叨的追思伴随着她的抽泣声,再次传来,清晰地落入二人耳中。   “你在那边要是还缺什么,一定要给我托梦。”   “我整理好了所有清单,就差你最喜欢的那只古董酒杯,翻遍家里,怎么都找不到。”   沈敬琪听得不耐烦,随口道:“妈咪,家里最近这么混乱,那酒杯肯定是被手脚不干净的佣人偷走了。”   黎珩的脚步顿住。   古董酒杯?   法医报告表明,那杯花生奶里根本没有毒物。   如果沈启尧生前常用的酒杯里残留毒物痕迹,凶手会不会为了销毁证据,将其拿走?   这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岑佩岚的眼泪止不住:“我再去拍卖行看看,挑个新的,不然你爹地在那边,连个用得趁手的酒杯都没有,酒都没法喝。”   沈敬琪又补了一句:“再说,你真以为那些东西跟着爹地下葬,他在那边就用得上?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前来吊唁的人都看了过来。   岑佩岚却早已习惯了沈敬琪这么没规没矩的样子,继续用手帕擦眼泪。   沈敬禾适时开口,安抚母亲:“晚点我再回家找找。爹地的遗体还没领回,还有时间。说不定酒杯落在哪个角落,在正式下葬之前,也许能找到的。”   岑佩岚像是抓住主心骨,拍了拍儿子的手:“那你一定要好好找。”   灵堂内的追悼仪式还在继续,司仪在台上念着煽情的追悼词。   “沈启尧先生一生疼爱妻儿,是旁人眼中的好丈夫,更是一位尽心的好父亲。”   “沈启尧先生在生前常对人说,一双儿女和睦友爱,是他最大的慰藉。而如今,最让他牵挂的,肯定也是一对儿女。”   “逝者已……”   听着听着,沈敬琪眼眶泛红,快步走出了灵堂。   沈敬禾担忧地望过去,对岑佩岚低声道:“我去看看妹妹。”   黎珩侧头,给沈之澄打了个眼色。   两人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这是沈之澄和黎珩第一次来到灵堂,对这里的布局并不熟悉。   绕了几圈,始终没找到这对兄妹的身影。   “沈启尧死了,沈敬禾半滴眼泪都没掉,倒是对这个妹妹很关心。”黎珩低声道。   “他们从小就这样。”沈之澄接话,“他最包容的,从来都是沈敬琪。”   两人沿着灵堂后门找了许久,都没见到沈敬禾与沈敬琪。   而此刻,在告别厅后侧一扇偏僻小门后的巷子里,沈敬禾看着眼前的妹妹。   他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沈敬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沈敬琪身体一僵,用力推开他,声音陡然拔高:“放开!干什么啊,你好恶心!”   这道尖锐的声音传来,黎珩与沈之澄立即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几名警员匆匆赶来。   老游走到黎珩面前:“Madam。”   “你们怎么会过来?”黎珩问。   老游压低声音:“我们查到新证据,要带沈敬琪回警署问话。”   案情的具体细节,此时不方便过多解释。   黎珩了然点头,抬手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就在那边巷子里。”   老游应声,立刻带着警员们拐进侧门,走入小巷。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跟进去。   不多时,僻静小巷里传来一番熟悉的传唤声。   “沈敬琪,警方现在怀疑你与沈启尧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沈之澄愣住了,转头看向黎珩:“沈敬琪……谋杀?”   随即,巷子里又传来沈敬禾沉稳的声音。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   追思会上,沈启尧的一双儿女被警方带走,在场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发生什么事?警察居然在这种场合带人走?”   “要不是真出了大事,谁敢在人家办白事的时候来抓人?更何况,以沈家的地位,投诉到警司那里都是分分钟的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听说他们家的那个小女儿,平时就不安分……大儿子也一样,刚才一直是面无表情,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所以,到底是谁干的?”   “难说哦……”   这是岑佩岚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场面,此时却落得这样的揣测。她一时慌了神,连哭都忘了演,只剩满脸的慌乱与急切,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抓住沈之澄的手:“之澄、之澄……到底怎么回事?敬禾和敬琪怎么会和谋杀案有关?”   沈之澄收回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慢慢等消息。”黎珩补了一句。   “消息——”岑佩岚呆在原地,“什么消息?”   这样的精彩场面,黎珩和沈之澄只欣赏了片刻,便动身返回警署。   回到CID房,警员们仍在分头忙碌。   他们被彻彻底底地排除在侦查之外,趴在工位上,显得凄凄凉凉。   沈之澄满心期盼,这起案子能早日结束,能正式归队。   他才当上辅助警员没多久,连瘾都还没过够,如今居然被流放。   “这个阵势,看来很快就要结案。”沈之澄朝着正在奔忙的同僚们望去,“我们马上就不用被雪藏。”   直到这一刻,黎珩依旧认真,没心思与他说笑。只靠少得可怜的信息,埋头推理案情。   她一点点将线索串联起来,心中想法越来越清晰。   从警员们的只言片语中,他们已经确认,麦诗彤确实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   既然在孩子六岁时,沈启尧就已经知情,为什么还要让麦诗彤在沈敬琪身边,受尽委屈,甚至还要捡沈敬琪不要的旧衣服穿?   他又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认下她?   “因为他不能把两个孩子换回来。”沈之澄握着笔,圆珠笔在修长的指间转得飞快:   “为什么不能换?”   在两个女孩六岁那年,绝对发生了什么事。   她再次梳理时间线。   一个月前,沈启尧秘密联系律师,试图立下遗嘱。   同一个月,向来形影不离的沈敬琪和麦诗彤,突然绝交,再无来往。   黎珩沉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聊过,因为沈敬琪和沈启尧一样,在家中排行第二,所以他无条件对她迁就,胜过对沈敬禾的疼爱。”   “但是沈敬禾,却始终包容。”沈之澄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面画下凌乱的线条。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后巷里那道尖利的骂声——   “放开!干什么啊,你好恶心!”   “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沈之澄猛地抬头,“你说,沈敬禾对沈敬琪,会不会有超乎兄妹的感情?”   黎珩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才继续道:“那天你还说,觉得沈启尧有点怕这个女儿。”   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启尧对她的偏爱,并不因为她是家中老二。   而是,他真的打心底里惧怕沈敬琪。   “可沈敬琪只是个晚辈,沈启尧到底在怕什么?”黎珩喃喃自语。   沈之澄不悦地趴回到工位上。   姐弟开会,各开各的,真是貌合神离!   ……   此时,左右两间审讯室内,审讯同时展开。   左侧审讯室内,沈敬琪抬眼望向面前的警方。   文希昀神色凌厉,抛出关键证据:“我们已经查清,你私底下找戴少萍核实身世的时间,和沈启尧联系律师立遗嘱的时间一前一后,完全吻合。”   沈敬琪的嘴巴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戴少萍是谁。她是麦诗彤的养母,也是你的亲生母亲。沈敬琪,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敬琪重新抿紧唇,轻嗤一声,神色不逊地转开视线。   文希昀手指轻叩审讯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继续施压。   “就在上个月,你得知了全部真相。你根本不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   “所以那份原本要立的遗嘱,不是为沈敬禾准备的,而是你逼迫沈启尧,专门为你立下。”   “你知道自己和沈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迟早会被赶出家门,一分家产都拿不到。所以要挟他修改遗嘱。”   “沈启尧不肯受你摆布,你就动了杀心,残忍杀害了他,是不是?”   一声声质问回荡在审讯室,掷地有声。   待文希昀话音落下,老游身体前倾,锐利的视线牢牢锁住沈敬琪:“警方已经找到完整证据链,时间线对上,所有的通讯记录都可以核实。”   “沈敬琪,你逃不掉的。”   这间审讯室狭小密闭,文希昀伸手,将桌上台灯转向她。   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沈敬琪脸上,逼得她不得不侧过脸。   她蹙着眉,望向面前两位警员,语气慢悠悠地,打破沉默。   “那年我六岁,太奶奶办寿宴,当晚全家人都要去赴宴。”   “白天佣人们全都放假,妈咪带哥哥去看外婆,爹地以为我也跟着去了。”   “其实我没去,就想留在家玩大伯母前几天刚送我的娃娃。我喜欢那只陶瓷娃娃,路上颠簸,容易碰碎,不能带出门。”   “然后,大伯来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刻意绕开命案话题。   老游沉下脸打断:“我们不想听这些。”   文希昀却面色凝重,抬手示意:“继续说。”   沈敬琪抬起眼,唇角往上微微牵动,承认道:“没错,上个月我逼爹地,为我立一份遗嘱。”   文希昀盯着她:“你用什么要挟沈启尧?”   沈敬琪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我说,爹地,还记得六岁那年,我是怎么亲眼看见你给大伯的车动手脚吗?”   沈敬琪有着一双极大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底透着肆无忌惮的跋扈与恶劣。   “我说——”短暂停顿,她嗓音甜腻,“你最怕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   与此同时,右侧审讯室内,沈敬禾始终低着头。   他双手交握,沉默了许久。   直到警方即将失去耐心,他才终于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要自首。”沈敬禾说,“是我杀了我们的父亲。” [42]第42章:“今晚庆功?”   审讯室里,灯光直直落在沈敬琪漂亮白净的脸上,将她眼底每一丝微妙情绪都照得一览无余。   她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内疚或是不安,只轻描淡写地诉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天真又残忍的恶意。   六岁那年,为了大伯母送的那个陶瓷娃娃,沈敬琪执意留在家中。在儿童房里摆弄心爱的玩具时,她无意间听见楼下声响,原来是大伯来了。   年幼的她还不懂大伯一家与自家一向不和,只知道大伯母待她极好,会耐心地哄着她,每次旅游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我从小就爱闹,动不动就哭,闹个不停。家里所有人都是一边数落我任性,一边顺着我的心,只有大伯母会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听我打着哭嗝说话。”   “她经常说,敬琪,不要这样,我们应该讲道理。”   大伯母和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儿时的沈敬琪,本能地想要亲近她。听见楼下传来大伯的声音,她以为他们是一起来的,兴奋地跑下楼。但是跑到楼梯转角时,她的脚步却停下了。   沈敬琪听见,父亲正在和大伯争吵。   更确切来说,应该是大伯单方面的质问。   “我听见爹地一直说自己不知道、不知道……但是,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楼下安静下来。大伯去洗手间撞见了我。他怕大人争执吓到我,还特意拉着我的手安抚,陪我回房玩那只陶瓷娃娃。”   “但是和大伯一起玩很闷的,他不像大伯母那样会逗小孩。所以,我还是跑去找爹地了。”   六岁的沈敬琪抱着陶瓷娃娃一路跑,一路跑,找不到沈启尧。   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转到了庭院。隔着落地窗,她看见爹地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蹲在大伯的车边。   那时的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放在心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傍晚,大伯开车离开,沈敬琪则跟着沈启尧去接上母亲和哥哥,一家人赶往太奶奶的寿宴。   “我是过了很久很久才知道,那天寿宴返程,他们一家死于车祸,只留下沈之澄一个。”   沈启尧对她的态度,从此彻底变了。   他变得极其溺爱,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不管做了什么事,一句重话都不说。   老游翻阅戴少萍的笔录:“你六岁那年,沈启尧就已经发现当年在医院孩子被抱错的事。原本打算把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麦诗彤接回家,也准备把你送回戴少萍身边。可偏偏,你在庭院里亲眼目睹他做的一切,沈启尧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对戴少萍谎称,孩子养在身边六年,即便不是亲生骨肉,也早养出深厚感情。为了安稳的生活,戴少萍同意不把孩子换回来。同时他隐瞒岑佩岚,就是不想当年害死你大伯一家的事败露,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敬琪理所当然地听着,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沈启尧将她留在身边养大,百依百顺,将她纵容成了蛮横的千金。   人人怕她,也人人羡慕她。成长的过程中,她读书、学艺术,结交同个圈层的朋友,还谈过几场恋爱,过得风光招摇。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沈启尧对她的朋友麦诗彤,好得反常。   “我请私家侦探查过。麦诗彤开的那间儿童绘画中心,是爹地偷偷投资的,连妈咪都不知道。他还花高价收她那些画,那些画很普通,根本不值那个价,他花钱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甚至对外,他还说那是新锐画家的作品。”   起初,沈敬琪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藏在外边的私生女。   豪门圈子里,这种事屡见不鲜,那些不入流的周刊小报,最爱曝光谁家藏了私生子、私生女的八卦新闻。   可她太了解沈启尧,从前与他来往的女伴,大多是年轻的港姐靓模。   他怎么可能看得上寒酸平凡的戴少萍?   沈敬琪气势汹汹地冲上门,找戴少萍对峙。看着戴少萍眼底的慌乱与那竭力隐藏的慈爱,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戴少萍每次来加多利山接麦诗彤时,都要紧紧盯着自己,为什么从前那人给麦诗彤织廉价围巾时,要算上自己一份。   “戴少萍亲口承认了。原来,她才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年是为了我好,在安和医院的育婴房,偷偷给我换上了麦诗彤的身份吊牌。”   沈敬琪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那是直白的、明晃晃的厌恶。   她嫌弃戴少萍穷酸粗鄙,上不了台面,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她的母亲?   沈敬琪悄悄打探过,麦诗彤对身世的真相一无所知。   她舒了一口气,嘲笑麦诗彤的愚蠢,与此同时,又打心底里怨恨起对方。   这个真正千金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沈敬琪,出身底层的人,竟是她自己。   沈敬琪不习惯掩饰自己的情绪,开始处处针对麦诗彤,咄咄逼人,直到对方彻底和她绝交。   老游听得满心怒意,厉声道:“是你抢了麦诗彤的人生,不仅没有愧疚,还心安理得,怨恨上人家了?”   沈敬琪向来自私自利,从不懂得反思。   闻言,她只是轻嗤一声,嘴角勾起冷漠的笑:“是命运决定,由我做沈家千金,这是我的人生,我当然心安理得。至于麦诗彤,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从戴少萍家回来,沈敬琪想了许久。她逐渐意识到,沈启尧不把自己送回去,并不是出于多么伟大的父爱,而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他的致命把柄。   但她并不确定。   沈敬琪索性主动走进书房,站在沈启尧面前。   她问,还记得那年,是怎么给大伯的车动手脚的吗?   二十多年的时光里,她从未提过这件事,沈启尧也始终绝口不提。   直到她终于开口,沈启尧吓得面色惨白,沈敬琪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根本说不通。”老游再次追问,“沈启尧敢狠心害死自己亲大哥一家,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怎么会留着一个掌握他罪证的孩子?那年你不过六岁,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你,何必亲手养出一个日后要挟他的隐患?”   沈敬琪没有直接答话,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爹地这么失态。明明前一秒还笑着,听见这句话,冲上去关紧书房门,用力捂住我的嘴,求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文希昀的眸光沉了沉:“你六岁那年,目睹一切。之后多年,沈启尧一直拿不准你到底看懂了多少,又记得多少。他不敢赌,更不敢对你下手。沈启尧阴损,却也懦弱,害了他大哥夫妇后,整日活在惶恐里,只能把你留在身边,时时刻刻盯着,用无条件的溺爱和迁就作为封口,只求你永远不会说出真相。”   “阿Sir,你不如这位Madam看得明白。”沈敬琪扫了老游一眼,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杀人是随随便便的小事?张口就来。”   沈启尧心胸狭隘、阴险,惯于在背地里做一些算计人的小动作,却并不是大奸大恶的“犯罪奇才”。   “他向我解释,大伯一家出事,自己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中。”   那天要挟他立遗嘱时,沈启尧反复解释,满脸痛悔。他说当年的事,Kelvin早就打过电话来通风报信,他打好招呼,也清理了证据,大哥一家最多只是怀疑,绝对查不出什么。他只是看不过眼,就像对付沈咏璇一样,想找个办法让大哥受到点教训。   沈启尧偷偷改动车辆,本只想让他出一场小车祸,根本没想过会害死他全家。   “爹地说,他只是松动了一颗螺丝,只是一颗螺丝而已。”   “他说,事发之后,自己日日夜夜睡不安生,活在生怕真相败露的恐惧里。”   “你说再杀一次人?好不容易才躲过侦查,我死了,警方找上门怎么办?爹地没有那个胆子对我下手。”   审讯室里,老游记录着她的口供。   口供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翻过一页,又一页。   “他这一辈子,永远都是这样。不停做错事,不停后悔,又不停埋怨世道对自己不公。”   “阿Sir,我爹地不是什么杀人狂魔。”沈敬琪抬起眼,淡淡道,“否则,最后死在书房里的人,就不会是他了。”   文希昀问:“所以,是因为他不愿意立遗嘱,你才杀死他?”   “我很清楚,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迟早会被夺走拥有的一切。我想要家产,想要一辈子衣食无忧。但立遗嘱根本没用,他随时可以反悔更改,律师行不会主动通知我,这对我来说,不是保障。”   也就是说,早在上个月沈敬琪开口要求时,沈启尧愿意单独为她立一份遗嘱的。   他甚至还联系了严大状,打算找个时间,去对方办公室商谈。   然而后来,沈敬琪自己改了口。   “我考虑了几天,终于和他谈妥,等他处理完麦诗彤的身世,就会把名下大额资产直接过户给我。只要资产写到我名下,就不会再有变动,谁都拿不走。”沈敬琪说,“而我,作为交换,会把当年的事烂在肚子里。”   “之澄的姐姐没死,爷爷不知道多开心。爹地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把麦诗彤介绍给爷爷认识。只可惜那场家宴不欢而散,这事只能再放一放。”   “我不急,他逃不了,那笔家产也逃不了。”   ……   另一侧审讯室里,气氛显然要凝重许多。   沈敬禾坐在审讯椅上,身姿端正,没有辩解,只是认罪。   “人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习惯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燃,又察觉到审讯室空间密闭,低声道:“抱歉。”   沈敬禾重新将烟放了回去,大手微微握紧,指节分明,神色克制有礼。   “如果是你杀人,案发后在音乐会后台,你为什么要特意提醒沈敬琪,让她提防胡冠孝?”   沈敬禾垂在身侧的手收紧,眼帘微垂。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语气坦然:“我故意的。”   警方追问他的杀人动机。   沈敬禾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从小,这个家里就没有一天安宁,爹地和妈咪永远在吵架。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她们讨好我,希望我能在爹地面前为她们美言几句,好让她们上位。妈咪说,敬禾,你不能听她们的,你应该保护我。”   于是幼小的沈敬禾,总是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岑佩岚面前。   他想,他要保护妈妈。   “我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争家产的工具。他们让我想方设法去讨爷爷的欢心,但是,爷爷看不惯爹地,连带着对我也很冷淡。”   “我试过听他们的话,乖乖去浅水湾别墅。可实际上等他们一走,我连门都没敲,就在附近游荡,从白天等到天黑,直到司机来接我。他们还以为,我和爷爷待了一整天。”   “他们会反复问我和爷爷说了什么,每一句都要抠着回味,还反过来指责我不该那么说。整个童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说到这里,沈敬禾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分不清是在笑父母,还是笑从前那个无法反抗的自己。   “这段时间,爹地整日喝酒,心事重重。我在晚上十二点多回家,假意关心他喝酒伤身,给他冲了一杯参茶,悄悄下了毒。”   “沾了毒的茶杯,我早就处理了,不会留到现在。”   警方微微蹙眉:“所以你的杀人动机是——”   沈敬禾的神色近乎麻木:“我受够这个家,不想再忍受这些虚伪扭曲的日子。”   “这本来就是一个畸形的家,养出一个畸形的儿子。”   他的语气平静而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得以解脱。   过了许久,沈敬禾又开口,声音很低:“麻烦帮忙转达,先让我妹妹回家,不用在这里等我。”   ……   左侧审讯室里,问话仍在继续。   “爹地满身缺点,却也有个好处,一辈子荣华富贵,向来大方。他名下的这些财产,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大头都在爷爷那里。所以,他舍得把财产转给我。”   “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又为什么要杀他?两位警官,你们办过太多谋杀案,所以觉得杀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吗?”   “杀人犯法,要坐牢的。”沈敬琪的话,轻飘飘地落下,“我疯了吗?”   老游看着她,语气很沉:“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承认自己杀人?我再确认一次,案发当晚,你人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两下叩门声。   方芷珊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对着文希昀轻声汇报:“Madam,沈敬禾承认,是他杀了沈启尧。”   审讯室本就狭小,即便刻意放低音量,一字一句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文希昀的目光,牢牢钉在沈敬琪脸上。   沈敬琪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随即抬眼问道:“既然我哥已经认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   审讯正式结束,这桩豪门命案,终于告一段落。   整个CID房里,所有警员们都松了一口气,A组也回归了往日的轻松氛围。   黎珩被文希昀叫住,一同走到安静的长廊上。   她静静听Madam文说完当年父母车祸的始末,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启尧执意不换回两个孩子,同时又处处忌惮沈敬琪。   原来拿捏住沈启尧把柄的,不止Kelvin一个人,还有沈敬琪。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步错,步步错,早就无法回头。   “事情就是这样。”文希昀看着黎珩,低声道。   其实,黎珩依稀猜到父母车祸的隐情。可真正到了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心里翻涌的情绪却无比复杂。   那场车祸,她也在车上,一岁的婴孩早已遗忘当时父母有多绝望,只知道在最危急关头,他们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安危,竭尽全力,只为了给她挣得一丝生机。   如果当时她没这么小,该有多好。她应该回头看一眼,再看自己的爸爸妈妈最后一眼。   黎珩忽然开口:“Madam,你说的那只陶瓷娃娃,是我妈妈送给她的?”   “是你妈妈旅行带回来的礼物。”文希昀说道,“沈敬琪在口供里说,你妈妈,当年对她很好。”   不由地,黎珩想起从Kelvin家出来的那一天。   安静的楼道里,沈之澄满心沮丧地问她,真的能找到当年的证据,为父母讨回公道吗?   她当时笃定地告诉他,可以,一定可以。   黎珩轻声道:“妈妈当年的善意,为自己留下了唯一的人证。”   “当年的车祸旧案,只有正式重新归档,更新卷宗,在你们姐弟心里,案件才算真正的尘埃落定。沈启尧已经死了,但他蓄意谋杀是事实。”文希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走完后续所有司法程序,这是你能为你父母,做的最后一件事。”   文希昀的目光,望向黎珩。   她的眸光明亮清澈,唇角轻轻抿着,褪去平日里查案的锋芒,多了几分年轻女孩独有的柔软稚嫩。   黎珩郑重地点了点头。   旧案与新案串联,牵扯出被掩盖的过往,迟来的真相,同样是真相,她的父母,终于不再是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还能回到梦境中,再见他们一面,她一定、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   “Madam。”   文希昀打断她:“打住,我可不吃煽情这一套。”   黎珩嘴角翘起:“我去给你买桂花冻乌龙。”   “少——”   黎珩已经转身,听见她的声音也没回头,抬手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少甜。”   文希昀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自从来了西九龙警署,她好像,改变了很多。   ……   岑佩岚很快就从追悼会现场赶到了警署,身后紧跟着一名律师。   她的鞋跟踩在地砖上,敲出急促杂乱的声响,明显已经慌了神,丝毫不见平日里精心维系的阔太体面。   沈敬琪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   远远看见岑佩岚的身影,她立刻站起身。   岑佩岚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慌乱:“敬琪,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那些警察为什么要带走你和你哥哥?对了,敬禾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话音未落,林家聪径直走了过来,对着沈敬琪开口道:“沈小姐,关于你和麦诗彤身份互换的口供,还有一些模糊。你的亲生母亲戴少萍已经如实交代,在你们六岁那年,沈启尧得知真相却临时反悔,结合你大伯、大伯母车祸离世的时间,我们现在需要重新核对笔录,请跟我们走一趟。”   岑佩岚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沈敬琪也神色一滞,下意识顿住动作,不动声色地瞪了林家聪一眼。   林家聪却没看见,此时他正回头,瞥向不远处的沈之澄和黎珩。   他悄悄对着沈之澄挤了挤眼,比了个口型。   黎珩朝着他们的方向望去,戳了戳沈之澄胳膊:“他跟你说什么?”   “阿聪说——我办事,你放心。”沈之澄嘴角翘起弧度,眉眼里满是张扬。   此时走廊上,岑佩岚追问道:“什么身份互换?什么亲生母亲?还有,你刚才说麦诗彤……”   林家聪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沈太太,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麦诗彤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这句话一出,岑佩岚手里的名牌手袋瞬间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身旁的沈敬琪:“他说的是真的?”   沈敬琪眼眶泛红,喊了一句:“妈咪。”   岑佩岚的思绪一阵混乱,僵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只能愣愣地看着沈敬琪。   一直以来,岑佩岚都更加疼爱儿子。   因为儿子懂事,知分寸,不像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当着外人的面都敢对父母大声呼喝。   岑佩岚也总嫌她没规矩、不懂尊卑,却从未想过,她与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而那个从前总是来家里做客,她表面上客气,实则有些看不上眼的女孩,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麦诗彤?你说的是诗彤……”岑佩岚喃喃道,“启尧为什么要这样做?”   岑佩岚根本想不透,拉着沈敬琪追问。   “妈咪,我也不清楚整件事,都是爹地一个人的主意。”   林家聪再次开口:“沈太太,你应该也还不知道,你的儿子沈敬禾已经主动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认他是杀害沈启尧的真凶。”   林家聪说完,转头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朝他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又示意他躲开点,别挡着他们姐弟俩看好戏。   “不可能!这事和敬禾无关!”   岑佩岚像是被什么击中,放下所有的恍惚,不住地摇头,反驳时几乎破音:“敬禾绝对不可能害他爹地!”   “这个孩子只是性子冷静,不习惯表露情绪,也不做表面功夫。可我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看着他爹地的照片发呆,眼睛通红通红的。”   “这件事发生以来,一直是他陪在我身边,陪我整理启尧的遗物。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只是不在我面前哭,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但是我知道,敬禾最孝顺、敬重他的父亲。”   “这孩子从小沉稳优秀,没靠过沈家,用自己的本事在金融圈里站稳脚跟。现在启尧走了,该由他来担起这个家。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糊涂事!你们一定查错了,一定是查错了……”   岑佩岚的身体一时发软,险些站不稳。   沈敬琪连忙上前,伸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妈咪、妈咪……”沈敬琪红着眼眶,“你不要这样,如果连你的身体都垮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巨大的打击已经让岑佩岚无暇再顾及沈敬琪的身世问题,泪水止不住往下流:“敬琪,你知道的。敬禾对你们爹地从来没有意见,怎么可能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去请整个香江最好的律师,给哥哥打赢这场官司。”   CID房里,警员们看着两人被带走的背影,啧啧称奇。   高子杰说道:“这位太太,这次哭得倒是比上次见到沈启尧的尸体要真心很多。”   黎珩和沈之澄深以为然。   这样一对比,上午追悼会上的演技就不够看了。   “追悼会上,还是有点表演痕迹。”沈之澄说,“所以我说她应该去无线训练班磨一磨演技。如果二太太需要,我可以给她引荐。”   “少爷,你连无线训练班的人都认识?”黎珩柔声捧场,“是华仔还是发哥?”   沈之澄眯起眼睛。   不要以为温柔地阴阳怪气,就不是阴阳怪气。   “好感人啊,豪门有真情,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林家聪感叹地摇摇头,将视线从母女二人的背影上收回来。   老游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眼泪流下来?我看是口水流下来吧!难得破了案子,晚上大家一起庆功。”   每当听见“庆功”两个字,警员们的耳朵比什么都灵,瞬间凑上来。   “庆功?什么时候定下的?”   “终于不用加班,也不用再吃杯面了。”   “那我们去吃什么?潘Sir请客?”   “潘Sir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老游指了指文希昀的办公室:“潘Sir刚才去Madam文那里了,在聊案子。”   众人丝毫不关心上司之间的谈话,只关注一个话题。   “所以,今晚谁请客?”   偶然间,黎珩和在场所有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沈之澄。   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众人立即欢呼起哄。   太子爷的视线扫过每一张笑脸。   难道他们听不出来,他那句话里,带了一个问号?   一片雀跃中,沈之澄推了推身旁的黎珩:“这帮人是不是忘了,我姐姐也很有钱。”   她一本正经地看过来,带着一闪而过的茫然。   沈之澄反应过来:“你也忘了!”   ……   A组警员们每天将上吊也要喘口气挂在嘴边,如今连日来的高强度办公终于熬到了头,总算可以喘口气。众人准时收工,直奔林家聪心心念念的“阿姐打边炉”。   店内几乎满座,伙计端着托盘和一打打鲜啤汽水往各桌送,到处都飘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伙计站在一旁招呼着,提醒道:“我们家的鲜鱼片,烫六秒最嫩,千万不要烫久了。”   “像是其他蔬菜、牛肉……在这张说明上都有烫煮的时间,可以看一下。”   “这家店的鱼片最出名。”林家聪朝不远处指了一下,“旁边就是油麻地警署,他们法医部那帮人,收工常来这里聚餐。”   方芷珊好奇道:“师兄,你连油麻地警署的人都认识?”   “出来混不多认识几个同僚,办案哪有这么方便。”林家聪得意洋洋道。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聊起自己结识的同行。   沈之澄默默听着,一句话都插不上,在心底叹气。   再一想,包括他姐姐也有不少警队人脉,像是Madam文,和那只黑蝴蝶。   看来是得像心理疏导时说的那样,敞开自己,多交点兰桂坊以外的朋友。   “原来是熟人介绍。”店内伙计听着大家闲聊,笑着搭话,“油麻地警署的人经常来我们这边吃饭,还开玩笑说,这家店就是他们的第二个警署餐厅。”   “阿姐打边炉。”老游看向门头招牌,“所以店里的老板,就是阿姐?”   店员指着柜台后面正在收银的阿姐:“阿Sir你猜对啦,那位就是我们老板。”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热闹。   黎珩接过沈之澄递来的筷子,夹住鱼片,心里默念倒数六秒,准备开动。   “他们的鱼都是从鱼市场直送的,特别新鲜。”林家聪说。   “好残忍啊,鱼片都还会动。”方芷珊看着鲜嫩的鱼片,下定决心,“那我要多吃一点,让这些鱼仔死得有价值。”   大家立即深表赞同,埋头苦吃。   在氤氲的热气中,黎珩看着一张张笑脸。   人是熟悉的,这样的松弛与热闹,却无比陌生。   沈之澄看穿她的心思,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是不是第一次跟这么多同事一起打边炉?”   黎珩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认真回答:“也是第一次打边炉。”   沈之澄怔住。   他姐姐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连这样平凡的日常,都是第一次尝试。   回过神,沈之澄手里的筷子就没再停过。   他不断往黎珩碗里夹菜,每一道菜都按照桌上说明的最佳烫煮时间煮好,把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黎珩则一心听着大家的闲聊。   沈之澄时不时又夹菜过来,遮住视线,她便抬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筷子。   “沈敬禾认罪倒是很干脆,不抵赖不狡辩。”   “真是想不通,自小到大品学兼优,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年纪轻轻就能在金融圈立足。这样的天之骄子,何必毁了自己的前程。”   “审讯结束的时候,他还放心不下沈敬琪,让妹妹先回家……那个沈敬琪,根本没有多关心一句,不知道多冷漠。”   “我看沈敬禾是白对她好了。”   黎珩的帆布袋里,放着一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信息。   她下意识拿出来,想起还在吃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翻看。   黎珩的脑子里,飞快过着线索。   那天沈咏璇刚从警署拿回旅行证件,逛进那家旅行社,意外撞见岑佩岚和沈敬禾。   沈咏璇说,沈敬琪出国散心的时间,绝对是定在追悼会后。   而沈敬禾为妹妹订机票、送她离开,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同样想在追悼会后,正式投案自首?   身旁,沈之澄握着筷子,还想继续帮忙夹菜。   众人仍旧议论纷纷。   “看他上次认尸时这么照顾他妈妈,还以为很孝顺。”   “没想到这么狠,连亲生老豆都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之澄个子高,每次倾身过来夹菜,总会挡住黎珩的视线。   她终于不耐烦,“啪嗒”一声,敲开他的筷子。   辛辛苦苦为她烫好鱼片,听不见一句道谢,还收到一个白眼。   沈之澄低头,把她碗里的鱼片,一片片夹了回去。   ……   沈之澄烫了一堆食材,全都夹了回去,把自己吃撑。   这顿饭还没结束,他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姑妈打来的。”他指了一下来电显示,对黎珩说道。   警员们安静下来。   接起电话,沈咏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直切正题:“你们来接我。”   在沈之澄的追问之下,她才简单提了几句。   原来今天,姑妈已经当着爷爷的面把所有事都摊开,当年家里闹出这样大的风波,直到如今,老人才得知全部的前因后果。   现在,沈咏璇不想再在浅水湾待下去。   以她的性格可不会自己走出家门,需要侄子侄女八抬大轿接走她才行。   姐弟俩当即起身,准备离开。沈之澄刚要掏钱结账,老游却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   “这里别管了,下顿再算你的。”   “既然是这样,下一顿我要加码,点一桌鲍参翅肚……”   “鲍鱼捞饭可以吗?”   警员们说笑,催着他们赶紧回去办正事。   沈之澄的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暖意,转身将车钥匙抛给黎珩:“你来。”   吃饭有同僚请客,搭车有姐姐当司机,如今他的生活太惬意。   两人上了车,一路低声讨论着姑妈摊牌的事。   是该说清楚了,包括当年沈启尧害死他们父母的真相。   爷爷的身体要紧,可那桩被掩埋了二十多年之久的旧案,总该有个说法。   “如果他实在撑不住,我就扶住他。”沈之澄语气随意,试图冲淡心底隐约的沉重,“但是整件事,他得听完。”   “等一下。”黎珩忽然踩刹车,“我的记事本落在店里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拿出记事本,随手一放。   “我马上给阿聪打电话。”   整个A组用的都是BB机,联系时没这么方便。沈之澄立即给林家聪留了讯息,让他尽快回电。   “太慢了。”沈之澄说,“能不能向总警司申请,给每位警员都配一部手提电话?”   “那要看少爷的实力。”   沈之澄正正经经考虑起这个问题。   约莫五分钟后,他的手提电话才终于响起。   “座椅上那本记事本是Madam的吧?”林家聪在路边公共电话亭回电,语速很快,像是急着挂断,“已经收好了,等下直接带回警署。”   “你们现在要回警署?”   “岑佩岚刚找到一只古董酒杯,上面有粉末残留,怀疑就是沈启尧中毒时用过的杯子。”   听筒里的声音,在密闭车厢内回荡。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   追思会上,岑佩岚就提过那只沈启尧常用的古董酒杯。   黎珩立刻问道:“在哪找到的?”   “就在加多利山那套洋房,沈敬琪的卧室里搜出来的。现在不确定是不是毒物遗留,要先让他们化验。”   林家聪赶着回警署,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   沈之澄神色一变:“现在是回警署,还是先去浅水湾?”   这起案子,沈敬禾的认罪太过反常。   警方原本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查证。   岑佩岚、沈敬琪,甚至麦诗彤都存在嫌疑,不管是作案动机,还是不在场证明,始终有值得反复推敲的疑点。   可沈敬禾的自首来得猝不及防,直接让整桩案子告一段落。   警署的事,姐弟俩就算去了也插不上手,只能默默观察。   可不去偷听,不是他们的作风。   而姑妈那边,不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同样需要他们。   黎珩踩下油门:“两边都去。”   “你说现在?”   跑车轰鸣声骤然响起,车子驶得飞快,直奔浅水湾方向。   “哪来得及两头跑,从我们这里过去至少要——喂!”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窜出去,沈之澄坐稳,一把抓住车内扶手。   他再次领教姐姐的车技,看着她在四通八达的街巷里穿梭,抄小道绕行,每当拐出路口恰好避开红灯,就像是算好的一样。   黎珩专注开车,还有闲心吹水:“以前学车,他们说我是鸭脷洲漂移王。”   他平日还自诩山道车神,在姐姐面前,根本不够看。   沈之澄轻哼一声:“看这水平,以后当不了警察,也不怕找不到工作。”   黎珩的手握紧方向盘,眸光微微一顿,想起那个久违的梦境。   原剧情里,她一夕之间坠入泥潭,确实再也当不了警察。   昔日警队精英,在牢狱里挣扎,最终追凶时死在血泊中,那份无力感太真实。   在既定的宿命里,她的人生,好像从来没得选。   黎珩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但是——   她手扶着方向盘,一个利落的甩尾转弯,跑车在浅水湾别墅门口稳稳停下。   沈之澄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当场看呆。   这才多久,居然就到了。   他挑了挑眉,嘴硬道:“就算将来不做督察,你也可以转行做的士佬。”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督察,”黎珩推开车门,眼神清亮,燃着几分意气,“那只能说明,我已经成了高级督察。” [43]第43章:结案流程。   晚上八点,沈崇年浅水湾的别墅外一片冷清。   客厅的灯暗着,从外部看去,只见到两扇小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分别是姑妈的卧室,和爷爷的书房。   “刚才姑妈电话里就说过,不想跟爷爷待在一起。”沈之澄说。   沈之澄一直觉得,祥叔长着一对全天下最灵敏的耳朵。   跑车刚驶入车库停稳,他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每次都这样。   “你们总算回来了。”祥叔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他跟姐弟俩低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对老爷来说,今天是最难熬的一天了。”   今日是沈启尧的追思会,沈崇年清晨醒来,就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一声不响。原本气氛还算平和,沈咏璇特意去元朗买了一盒老婆饼回来,想要哄他开心。谁知聊着聊着,她忽然一股脑摊开了当年的所有旧事。   那一年沈咏璇十八岁,不肯主动解释,一半是难堪之下骨子里的自尊心作祟,另一半,更是想赌一赌,赌这个口口声声最疼自己的父亲,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透真相。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老爷。”   祥叔跟在沈崇年身旁这么多年,心底确实是偏向他的。   那些过往的事,纠缠不清,很难非要分个对错。当年Kelvin的妻子郭玉琳就站在面前,沈启尧在一旁添油加醋,说自己早就劝过沈咏璇别介入别人的家庭,再加上岑佩岚当众念出那本日记,一字一句落入沈崇年的耳朵,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表面上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就是沈崇年再理智,也会方寸大乱。   祥叔叹息道,从上午沈咏璇说出往事,又用Kelvin的临终道歉作为佐证开始,这场埋在父女之间二十余年的心结,才算真真正正被摊在台面上。   沈咏璇心里憋着气,却又放心不下父亲的身体,便一直待到现在。估摸着是等大家都冷静下来,情绪平复,才让侄女侄子过来接自己。   “他们连晚饭都不出来吃,是我给他们送去的。”祥叔忧心道,“小姐、少爷,你们赶紧——”   沈之澄应了一声:“我们会去劝的。”   祥叔稍稍安心,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进屋。   来的路上,沈之澄开玩笑时提过,如果爷爷的身体承受不住,听不了这么多陈年往事,他就帮忙搀着,在老人耳边慢慢说。   但到了这一刻,黎珩还是认为,他这人没轻没重,当年的事,由自己开口更合适。   她朝着姑妈的房间抬了抬下巴。   沈之澄立即明白过来:“Yes,Madam!”   姐弟两人就像是在警署出任务一般,默契十足,迅速完成分工,分头去劝慰。   ……   “叩叩叩——”   三下敲门声过后,沈之澄推门进了沈咏璇的卧室。   她难得安静待着,床尾摊着本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日记本,随意地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的字写得满满当当。   沈之澄走近时,目光下意识落在那本日记上,又轻轻移开视线。   沈咏璇望着那本日记,轻声道:“这本来是一本上了锁的日记。里面记的全是我的当年的心事,我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只要翻开看一看,一目了然。可惜你爷爷,从来都不肯翻开,一眼都没看过,更别说求证。”   这本日记的钥匙,早就遗失多年。上午她让祥叔找了工具,强行撬开,放在沈崇年面前,非要他好好看个清楚。   沈之澄笑着打趣,缓和气氛:“要是爷爷硬是不愿意看,你还能逼他?”   “他不看,我就把日记本贴在他脸上,不管怎么样,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沈咏璇轻哼一声。   沈之澄低笑,坐到姑妈身旁。   她的情绪积压了太久,如今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   “他还是翻开了。”沈咏璇说,“我就坐在他面前,盯着他。”   当时,沈崇年坐在书桌前,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逐句看。   日记本里,字字句句记着她少女时代最纯粹的情愫。原来自始至终,沈咏璇都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Kelvin对自己的隐瞒。   “姑妈,这事不怪你,是那个人演得太好。”沈之澄出声道,“他比你大这么多,又是沈启尧介绍的朋友,你很难防备。”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哪里有这么多心思,能分得清伪装之下的真心假意。   “我是他的女儿,再任性,也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娇气,他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当年只要沈崇年愿意打开这本日记,就能一眼看穿真相。   可他始终没有。沈咏璇心里怨父亲从来不肯试着懂她,只因为别人的几句话,一锤定音,认定她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罪人。   可实际上——   “爷爷只是想尊重你的隐私。”沈之澄帮老人解释,“他不知道你是希望他看这本日记的,以他的性格,不会贸然打开。”   沈咏璇没有反驳,垂着眼帘,眸光有几分黯淡。   她和父亲的性格,实在太像,一样都是这么固执,认定什么,就要走到黑。   “我这辈子,只见过你爷爷两次低头。”沈咏璇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沈之澄,“一次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向Kelvin的妻子道歉,承认是他没有教好女儿。”   她语气不甘:“明明从头到尾错的不是我。他在沈家,在整个集团里都这么精明威严,说一不二,谁敢反驳他?可在我的事上,他为什么轻易就被蒙住双眼?”   “上午摊牌时,我甚至赌气,想一辈子都不原谅他,让他活在后悔里。”沈咏璇抬眼,“可我没想到……”   她停顿许久:“我没想到,他第二次低头道歉,会是今天。”   “之澄,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她的嗓音多了几分沙哑,眼尾泛红,“居然认认真真站在我面前,躬身跟我说对不起,说让我受委屈了。”   说到最后,沈咏璇的尾音微微发颤。   沈之澄轻轻抬手,搭在她肩膀上:“姑妈。”   “别哭了。”他目光扫过梳妆台上摆放的护肤品,“刚涂好的眼霜,要是哭花了,又要再补一遍。”   沈之澄见过姑妈打理她那张精致的脸,此时用浮夸的动作示范:“指尖点在这里,又点在那里,工序这么复杂,不麻烦?”   沈咏璇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瞪了他一眼。   ……   黎珩敲了敲书房的门。   推门进去时,沈崇年立刻起身:“之宁来了?”   沈崇年一边问她是不是才从警署下班,一边又关切问有没有吃过晚饭,看起来就像是做错了事的老小孩,神态急促。   人人都说,沈崇年一辈子雷厉风行,年轻时更是气势夺人,向来只有别人顺着他的份。可此刻落在黎珩眼里,莫名觉得,这位大家长,像是在刻意讨好他们这些晚辈,无条件地迁就,小心翼翼。   “爷爷,我们今天很早下班。”黎珩走过去,扶着他坐下,温声道,“几个同事还一起去打边炉,鱼片特别新鲜,很好吃。”   沈崇年没有主动提起沈咏璇,应着孙女的话,叮嘱道:“警署要是太忙,也别硬撑着,工作的事情一两天做不完的,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拿那盒还没开封的老婆饼:“之宁有没有吃过元朗的老婆饼?这个——”   “爷爷。”黎珩轻声打断他,语气认真,“今天沈敬禾自首了。”   沈崇年一愣,满是纹路的手停在饼盒上。   “沈敬琪已经配合警署做了笔录。笔录里,她说当年亲眼看见沈启尧,偷偷对我爸爸妈妈的车动了手脚。”   那天是太奶奶的寿宴,下午他们父亲先去找沈启尧当面对质,而后开车回家接上妻子和儿女。他不知道那辆车已经留下隐患,最终,只有高烧留在家里的沈之澄,逃过一劫。   来别墅的路上,她和沈之澄早就商量过,该如何委婉迂回地告诉爷爷真相。也许他们应该斟酌措辞,尽量不要让他受到太大冲击。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黎珩并不想粉饰太平。   二十多年了,她和沈之澄从婴儿,长成如今的模样。   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早已经习惯漂泊,总说自己过得不算委屈,并不倒霉。可实际上,自幼失去父母,又被迫和孪生弟弟分离,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一切都好。   在这场恩怨里,他们一家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沈启尧死了,再也没人能知道他当年的心境,不能断言他当初动手脚,究竟只是因为一时不服气想要给兄长一些教训,还是心底积怨,早已恨到入骨。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在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黎珩的目光,轻轻落向窗外。   她向来不是犹犹豫豫的性格,此时在爷爷面前说出一切,只当给天上的父母一个交代。   漆黑的夜空,星光闪烁。   如果那些星辰,真的是爸爸妈妈在默默注视,那么这二十多年,他们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一定也藏着委屈。   黎珩缓缓收回视线,安静地看着失神的沈崇年。   “之宁,你再说一遍。”沈崇年怔怔看着她,落在书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攥住桌沿,想给自己一些支撑。   “爷爷,是真的。”   今天,是沈咏璇这辈子第二次看见父亲低头道歉。   也是黎珩第一次,看见性格硬朗的爷爷,红了眼眶,无声落泪。   过往,沈崇年总是觉得不对劲。   他多年来一直给警队捐物资、捐设备、捐场地,无数次托人追查,只希望警方能重启旧案,查出当年车祸的真相。只可惜那辆车早已烧成灰烬,半点证据都没有留下。   “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查,一直在查……”沈崇年沙哑着嗓音开口,“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是希望,二儿子真的害死大儿子一家,还是希望真相大白,一切只是我想多了?”   他的心中有执念,藏着隔阂,始终无法真正接纳沈启尧一家。   事到如今,这个肯定的答案让沈崇年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冤枉二儿子。   “之宁,你姑妈说得没错。闹成今天这样,不该问她究竟怎么了。应该问问启尧,更该问问我自己。”   沈崇年苍老的眼中,满是茫然与自责:“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启尧对自己的大哥、小妹,恨到这种地步。”   沈崇年撑着办公椅的扶手,缓慢地站起来。   黎珩扶着他,两人走到书架前,那里藏着一本陈年相册,里面是兄妹三人从小到大的相片。   沈崇年一页页地翻,闭上眼,面前似乎是孩子们天真灿烂的笑颜。   然而重新睁开眼,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三个孩子,只剩下一个。   “启尧刚出生时,白白胖胖,小脚圆圆的。我和你奶奶守在婴儿床边,轻轻捏他的小脚丫,还开玩笑,说这孩子腿短手短,以后一定长不高。那时候,我们是真心喜欢他的。”   “他开口说话晚,两岁半还不会叫人。我和你奶奶一遍一遍教,你父亲也陪着一起。后来他总算学得有模有样,清清楚楚喊了一声‘爸爸’。”   “启尧小时候嘴馋,偷偷吃家里的核桃。不知道怎么剥开,就用自己的玩具去敲,敲碎之后藏在手心,躲在房间里吃。”   “半夜,他全身起满了疹子,几乎喘不上气,嘴唇都发紫,我们连夜抱着他往医院赶,我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发抖。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直到他的脸色和唇色慢慢变得正常,你奶奶才忍不住哭出声。”   “后来,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核桃,就是怕他误食。”   “但是人心,就是偏的。就算老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和手背的肉,还是不一样。”沈崇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承认,在我心里,启尧比不上你父亲,也比不上你姑妈。太多小事积累下来,一次次让我失望。可说到底,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啊……”   黎珩轻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爷爷。”   接下来,沈崇年拉着她,问了许许多多案子的细节。   黎珩如实相告。   良久过后,沈崇年缓缓摇头:“你二叔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么懦弱窝囊。既怕Kelvin,又怕养在身边的女儿。他什么都怕,偏偏不怕自己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会遭到报应。”   沈崇年说,看不出沈敬禾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这一生,看错的人,又何止一个。   想到最后,沈启尧竟是死在沈敬禾手里,沈崇年停顿许久,长长叹气。   “那是他自己的儿子……这也算是,天大的报应了。”   ……   此时警署大楼,岑佩岚已经匆匆赶到。   这些天她一直在四处翻找丈夫生前最珍爱的那只古董酒杯,好不容易终于找到,第一时间便联络警方。   沈敬琪追上她的脚步,两人站在警署长廊,神色焦灼,等待消息。   沈敬琪柔声安抚:“妈咪,你先别着急。爹地的事,警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谁知话音刚落,岑佩岚瞬间情绪失控,拔高声音道:“是你,一定是你!”   “敬禾一定是在替你顶罪,才愿意认下杀他爹地的罪名!你还在这里装得若无其事,还好意思叫我‘妈咪’?”   “妈咪,我……”   “啪”一声,岑佩岚扬起手,一巴掌甩到沈敬琪脸上。   沈敬琪从小到大没听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当众挨打。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捂住脸颊,眼底满是震惊和压抑的怒意。   文希昀闻声快步上前:“沈太太,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岑佩岚被请到问询室坐下。   “敬禾绝对不会杀人,我了解我儿子的品行,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相同的辩驳,文希昀听她说过太多次,适时打断,回到重点:“你刚才说,沈敬禾是在替沈敬琪顶罪,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些天——”岑佩岚动了动唇,又迟疑半晌,似乎是难以启齿,“前些天筹备启尧告别式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敬禾悄悄握住敬琪的手,一脸的疼惜。当时家里发生大事,我分身乏术,没往深处想。可现在回头再看,敬禾对她的心思……”   一旁的林家聪听见这话,想起沈敬琪男友阿孝的口供。   当时,阿孝特意提过,沈敬禾对妹妹强烈的保护欲,每日约会车接车送,甚至不允许妹妹跟着去正牌男友的公寓小坐。   “你的意思是,沈敬禾对沈敬琪不单纯是兄妹感情?”文希昀追问,“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沈敬禾知道两人很难走到一起,把沈启尧当成最大的阻碍,索性动手杀了他?”   “不可能。”岑佩岚立刻反驳,“敬禾以前也交过女朋友,不是一直对他妹妹这么上心的。过去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看出他对敬琪有什么不正常的感情。一定是最近,最近他终于知道沈敬琪不是我们沈家的亲生女儿……”   “如果他知道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大可以光明正大追求,有什么必要铤而走险?”   “电视里都演过,谋杀无非是那几种动机。论感情,敬禾和他爹地从来没有任何嫌隙,论钱,启尧的家产,他本来就能继承,为什么要犯法?”   “敬禾一直都很争气聪明,不像敬琪,也不像之澄……念书时,他年年成绩拔尖,拿尽荣誉奖项,后来转专业学金融,也做得风生水起。他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杀人的后果吗?”   林家聪说道:“沈太太,你看过的电视剧里,没演过高智商犯罪的案件吗?就算是现实里,聪明人杀人也多得是。”   岑佩岚不再接话,从随身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礼盒,推到文希昀面前。   “再过几天就是启尧的生日,敬禾特意托人从国外定制了一只打火机,上面刻着启尧的名字。案发前一天,他还在忙着筹备生日宴,说知道他爹地最近心情差,想办得热闹些,哄他爹地开心。”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递过去:“你们再看这个。敬禾自己办公司,从头到尾没让家里出过力。这间公司里,有他全部的心血,原本下周他就要出国,和投资人签融资协议,这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他经常对我说,爹地一辈子在沈家抬不起头,他一定要让爷爷看看,他爹地虽然不擅长经营公司,但是他可以。”   “敬禾和敬琪不一样,其实他很心疼他爹地。敬禾想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给启尧争回脸面,让他在沈家说话大声一点。”   “敬禾不愿意说的,从来不说好听的场面话,只用行动宽慰他爹地。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说他杀了谁行,唯独不可能杀他爹地。”   “你们相信我,凶手一定是敬琪。她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肯定是为财产继承的事,对启尧怀恨在心。敬禾心里放不下她,才主动自首,这个孩子,一直为别人考虑,从来不会顾及自己。”   “我心里清楚,敬禾变成现在这样,也怪我。我从来都是教他要有做哥哥的担当,保护我,保护妹妹。时间长了,他学会一力承担所有的事。但这是杀人,他怎么能随便认下?”   岑佩岚一遍遍强调儿子的清白无辜:“Madam,我托人打听过,你是警队最讲公道的高级督察,不会做冤枉好人的事。你办过这么多棘手的案子,经验丰富,难道不觉得,敬禾的认罪太反常吗?”   这句话,戳中了文希昀心底最深的疑虑。   下午,从沈敬禾自首认罪开始,她就和总督察潘立勤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敲案情。   那份口供,看似什么都说了,却又漏洞百出,极其牵强。   确实太反常了,处处透着蹊跷。   ……   这晚,沈咏璇最终还是没有跟着侄女侄子一起离开。   他们这一趟过来,带回如此重磅的消息,她到底放心不下,怕夜里沈崇年会出事,嘴上说着再硬气的话,心却还是软了下来,执意留在浅水湾别墅。   黎珩与沈之澄没再多耽搁,离开别墅,驱车前往西九龙总区。   两人一路并肩走在警署长廊,低声交谈。   “你还记不记得?在告别厅后巷,沈敬琪冲着沈敬禾喊了一句——‘你好恶心’。”   “这是上午的事,一天都还没过去,我又不是老糊涂了。”沈之澄当即说道。   况且这一点,下午他们姐弟俩在工位上各开各会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出。   沈之澄瞬间被自己敏锐的侦探头脑折服。   “那你之前,有没有察觉到,沈敬禾对沈敬琪的好超出了亲情的界限?”黎珩问。   “小时候看着倒是很正常,长大之后,我就不太和他们来往了,顶多有几次在爷爷家吃饭碰上。沈敬禾对沈敬琪……怎么说呢,正常人谁会往出格的方面想?”   “反正我以前没看出来。”   沈之澄没有太多办案经验,印象最深的,是当时在深水埗赫德楼飞身救下灶底藏尸案的嫌疑人梁威。   那件事,加深了他想要成为一名警察的决心。   当时的梁威,为了护住心爱的女孩池阿敏,认下所有罪名。   沈之澄说道:“难道沈敬禾,和梁威一样,只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   话音刚落,两人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我妈咪是受了太大刺激,才会胡言乱语。从下午回到家,她就一口饭都没吃,像发疯一样找我爹地的古董酒杯,到现在,还没疯完。”   远远看去,是沈敬琪正和方芷珊说着话。   沈敬琪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她眼底透出几分恼羞成怒,强撑着为自己辩解。   “我好心劝她,她非但不听,还提防着我。就好像,我要害他们全家一样。”   “你们该不会真相信我妈咪说的话吧?她现在就是一心想找个人,替我哥哥顶罪,只要能保住哥哥,不管牺牲谁都可以。”   方芷珊站在一旁,眉心微蹙。   她资历尚浅,根本分辨不出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嫌疑人狡猾的伪装。   “可我们已经查到,你提前订了去沙巴的机票。如果你没做过,为什么要急着离开香江?”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买机票环游世界比你吃饭喝水还要正常。”沈敬琪像是听见笑话,满眼讥讽,神色傲慢地看着她,“去出入境查一查,我每年要去旅行多少次。自己没见识,还要在这里问长问短。”   “可目前关键物证遗失,你房间里那只古董酒杯,一旦毒理检测结果——”   “方芷珊。”黎珩骤然打断她。   这样的行事,极不专业。   案情相关的所有线索证据,在尚未正式展开审讯前摊在嫌疑人面前,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给对方足够的时间编造借口,打乱办案节奏。   听见黎珩的声音,方芷珊猛然回过神,脸色一白:“对不起,Madam。”   沈敬琪见状,轻笑一声,盯着方芷珊,居高临下地开口:“现在什么蠢货都能混进来当警察了?”   一旁路过的几名警员,听这番挑衅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起谋杀案里,沈敬琪同样有一定的嫌疑。   只是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沈敬禾一口咬定人就是自己杀的,才让她有恃无恐,摆出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更紧迫的是,她订的飞往沙巴的机票,就在明天下午。   按规定,没有直接证据前,警方无权扣留她的旅行证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境。   “你们西九龙重案组,办案都这么不专业吗?”沈敬琪一脸骄横,“我哥已经认罪,该判的尽早判了,还说什么废话?”   几名警员相互对视,满心担忧。   明天下午,她真的有可能会直接登机跑路。   黎珩没出声,只用审视目光,缓缓打量着沈敬琪。   沈之澄刚要开口,忽地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林家聪熟悉的声音。   “酒杯残留物的初检结果出来了!”   林家聪手里攥着一份检测报告。   时间急,鉴证科没来得及做详细的成分比对,只通过快速试纸初步核验,确定古董酒杯上的毒物,与死者沈启尧体内的毒物完全吻合。   文希昀从办公室走出,伸手接过报告,目光匆匆扫过上面的结论。   “立即对沈敬琪执行正式扣押。”   一旁的警员立刻应声上前,控制住沈敬琪。   沈敬琪仍旧是那副无法无天的闹事姿态,不停挣扎。   沈之澄看着她:“不是很多话吗?去审讯室慢慢说。”   ……   沈敬琪尖利的声音响彻审讯室。   “我不知道!你们还要我说多少次!”   “我哥都已经认罪了,你们凭什么不盯他,还要抓着我不放?”   她歇斯底里,眼底满是戾气,没了平日里娇贵大小姐的模样。   就在这时,老游匆匆赶来,打断了她的争辩。   “沈敬琪,案发当天,你根本不是整晚待在泊湾酒店。当晚的夜班房务员之一,这段时间生病请假,今天才回来上班。刚才我们已经向他求证,那晚他亲眼看见你半夜独自外出。”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狡辩?”   沈敬琪一怔:“我、我……那天我去找我以前的男朋友胡冠孝。”   “之前为什么不说?现在才想到临时编一个借口,会不会晚了点?”   “我是去求他复合的。我想告诉他,只要他愿意重新跟我在一起,爹地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那些他不喜欢的千金小姐做派,我也愿意改正。这么丢脸的事情,你们让我怎么说出口?”   “我没有他家钥匙,所以在楼下一直等。”   “有没有时间证人?”   “当时都这么晚了,他住的那种破地方,连个来往的人都没有,谁能给我作证?”   沈敬琪越说越激动,发起脾气,开始胡乱咬人。   “我根本不知道那只古董酒杯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你们去问妈咪,是她一直在家里翻东西。我当时就躺在床上,妈咪突然说找到了,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放进去的?”   “还有麦诗彤,她小时候在我房间住过,对我们家的布局不知道多熟悉。想要藏个东西还不简单吗?她们母女合伙的,合伙的!”   “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做的?你们这些警察,根本就是废物,养着你们,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与此同时,另一边羁押室,沈敬禾的辩护律师经过警方许可,终于与他会面。   短短十分钟后,律师独自走出羁押室,看向神色憔悴的岑佩岚,无奈地摇摇头。   “沈先生根本不愿意为自己做任何辩护,只全权委托我处理他妹妹的案子,要求我拼尽全力保住沈敬琪。”   岑佩岚狠狠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怎么就这么糊涂?沈敬琪值得吗?”   “敬禾还不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吗?”   “他出了事,沈敬琪只求自保,拔腿就跑,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你还知道其他情况吗?”律师斟酌着,压低了声音,“沈先生说,除非你能想到办法,让他们兄妹一起走出警署。否则,他是绝不会离开的。”   “我?我能知道什么?”岑佩岚的眉头拧得更紧,烦躁道,“赵律师,我是请你来做事的,不是让你来反问我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尽快走人,换个能干的来。”   赵律师连声致歉:“我马上回去想办法。”   此时CID办公区里,A组警员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满心感慨。   “原来真正的豪门秘辛,比八卦周刊上登的还要精彩。”林家聪摇摇头,“就像沈敬禾说的,畸形的家庭,滋生出畸形的爱恋。”   众人都一阵唏嘘。   但无论如何,这场豪门闹剧,到底该落下帷幕了。   ……   警方针对沈敬琪的涉案嫌疑,重新展开全面调查。   毒物检测报告、涉案古董酒杯、前往沙巴的机票、毒物购买凭据,以及充分的杀人动机。   证据链完整清晰,再加上她没有任何有效的不在场证明,铁证如山,就算请遍全香江最好的律师来,也无力回天。   黎珩推了推身旁的沈之澄,问道:“什么凭据?”   他压低声音:“阿聪跟我一起在警署餐厅吃饭的时候说的。他们拿到搜查令后,在她入住的泊湾酒店房间里,搜到一个名牌手袋。手袋暗格里藏着一张毒物购买以及使用凭据,被揉成一团,估计本来打算丢掉,结果藏在暗格里忘了处理。”   话音刚落,潘Sir一脸神清气爽,走进办公区。   他总结起这桩案子。   不是每宗案子,凶手都会老老实实认罪。尤其那些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即便证据确凿,也要死扛到底,甚至判了刑还要不停上诉,仿佛只要有钱,就能摆平一切,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潘Sir抬手轻拍两下,朗声宣布道:“现在,本案正式开始走结案流程!”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警员们瞬间欢呼出声。   “这次去哪里庆功?”   “这案子熬了我多少个通宵,不把这段时间没吃饱喝足的补回来,我都对不起自己。”   “我想吃上次那家避风塘炒蟹——”   黎珩默默望向督察办公室的方向,心绪纷飞。   这桩案子走到结案流程,意味着她将回归自己的岗位,也意味着,要和Madam文道别了。   当初从沙田警署调走时,黎珩对这位能干的上司满心敬重,却也习惯孤身一人,走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留恋。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什么东西悄然发生变化,周遭的牵绊越来越深,到了这一刻,她竟不愿意说再见。   突然响起的手提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黎珩接起:“唐医生?”   一旁的沈之澄抬了抬眉,不动声色地靠过来,竖起耳朵。   黑蝴蝶好有手段,什么时候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   没等沈之澄听清什么,他自己的手提电话也响个不停。   他的电话每天响得比报警中心接线员还忙,不用看也知道,来电的人必定是沈咏璇。   沈咏璇最擅长没完没了地打电话,一点小事也要隔空吩咐。   沈之澄无奈地走到一旁接起:“又怎么了,姑妈?”   黎珩没注意到他那边的动静,仍在专注回应唐亦为的来电。   他特意打来,是帮沈之澄预约后续心理疏导的时间。   “没问题,我们会准时过去的。”黎珩说。   毕竟是唐医生抽出私人时间帮忙安排,他们自然要按他的时间来。   说话间,黎珩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办公桌上。   桌角摆着上回做心理疏导时,从他那里借来的心理学专业书籍。   黎珩连忙说道:“那本书,我还没看完。”   “你慢慢看。”电话那头,唐亦为语气温和,“不急着还。”   挂断电话,黎珩翻开夹着书签的页码。   这本书,她已经看得只剩四分之一,翻了两页,下一节的标题映入眼帘。   潘立勤应下众人的提议,答应好好给他们安排庆功宴。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过黎珩手中那本,对大家说笑道:“每天只知道吃吃喝喝,看看你们阿头看的是什么书!”   潘立勤的视线,停在书页的加粗标题上:“《心理应激与免疫系统之常见的食物过敏交叉反应》,这么枯燥的专业知识,都啃得下来。”   众人立刻发出一阵嘘声。   在家有别人家的孩子,出门在外,又有别人家的警员。   “Madam,你这样,我们很难做。”林家聪打趣道。   “下次我带回办公室,悄悄努力。”   一帮人大笑起来。   黎珩还没合上书本,刚好撞见沈之澄神色落寞地走了回来。   “怎么了?”   沈之澄沉默片刻,在她身旁坐下:“姑妈要走了。”   黎珩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问:“去哪里?”   对上姐姐怔然的神色,沈之澄低声道:“回加拿大。”   沈咏璇本就是为了沈启尧的催促,特意回国。   现在Kelvin去世,沈启尧不在了,就连她和沈崇年的心结,也终于摊开说清。   一切尘埃落定,她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黎珩眼底满是不舍:“你留姑妈了吗?”   一旁的潘Sir看起来更不舍:“非走不可?还有没有余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纷纷望了过去。   他们满脸黯然地坐在原地。   两个伤心人,外带一个痴心人。 [44]第44章:受益人。   黎珩即将回归原本的岗位。   潘立勤提醒,这些天可以先收拾一下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到时候不必耽误时间,直接搬回她自己的办公室。   沈启尧被谋杀一案进入结案流程,但此时此刻,她无暇考虑这起本该回避的案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沈咏璇要走了。   细想下来,其实沈咏璇在外二十多年,早年办了移民,早已习惯加拿大的生活节奏,这次回国,本来就只是暂住而已。   这段日子里,她从没提过接下来的安排,其实姐弟俩心里都有数,她迟早会离开。   只是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实实在在的温暖,让他们竟忘了离别这一层。   “要出去?”潘立勤看着神色焦灼的姐弟俩,大手一挥,直接放行,“反正后续的结案也不归你们负责,去吧。”   “好好劝劝你们姑妈。”他补充道,“实在不行,就求求她,咏璇这人心软。”   黎珩和沈之澄应声,赶忙出了CID房。   警员们一个个眯起眼。   整日关注着案情里的八卦,如今看来,警署八卦就在身边。   大家凑到老游身边,悄悄打探。   “我听说,我们潘Sir是不是黄金单身汉?”   “好像从来没有结过婚。”   “他以前有没有带女朋友来过警署?”   老游拿着卷起的报纸挨个敲他们的后脑勺,潘Sir又不是耳背,能听不见吗?   潘立勤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姐弟俩的背影,心中一阵感慨。   思绪不自觉飘回十九岁那年,那段匆匆流逝的青春岁月。   那年初识沈咏璇,她是豪门千金,出身优渥,娇气又难伺候。   可同时,她纯粹美好,让人难以忘怀。   一晃这么多年,两人再次相逢,要说情感上的羁绊有多浓烈,自然不见得。   只是,毕竟她曾在自己的青春里留下惊艳的一笔,潘立勤难免不由自主地靠近。   片刻后,潘立勤收回思绪,对大家说道:“好了,继续工作。”   ……   另一边,姐弟俩驱车赶回黎珩的住处。   沈咏璇已经从浅水湾回来,那几日暂住浅水湾别墅时被拖走的三个行李箱,此时又搬了回来,其中两个堵在门边。   她向来不怕麻烦,所有的琐碎事,从来有专人打理。她就只需要打开门,吩咐着司机把东西放下即可。   他们到家时,沈咏璇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   有些穿过一次的衣服,懒得再带走,便随手挂在衣柜。这间屋宽敞,也占不了什么地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去:“之澄,过来帮我收拾。”   沈之澄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为什么姑妈只会使唤他,从不麻烦姐姐。   “你要走的事,跟爷爷说了吗?”黎珩问。   沈咏璇点了点头,语气释然。   那天一气之下,她对沈崇年说出所有陈年旧事。到了这一步,父女之间不再纠结是否原谅,心结已经解开,至少不留遗憾了。   这地方留给她的伤心回忆太多,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唯一需要处理的,是岑佩岚的事。   当年念日记的仇还没过去,沈咏璇没等到岑佩岚的解释与道歉,也并不需要。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自己、黎珩以及沈之澄守住沈崇年的财产,不让那些钱落入岑佩岚手里。   至于早年已经给出去的那些,再也追不回,只能作罢。   沈之澄看着她:“姑妈,你说没什么可留恋。我们呢?”   “你这个小孩,真是越来越肉麻。”沈咏璇笑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如果你们才两岁大,我就算跟沈家闹得天翻地覆,也要把你们一起带走。可你们都二十几岁了,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生活了。”   沈之澄不肯放弃,索性开始软磨硬泡。   沈咏璇失笑,如果当年要带走他时,这个侄子也像此时这样需要她,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将他交给二哥。   与沈之澄相比,黎珩要安静许多,只是轻轻开口:“姑妈,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今天下午,买了下周的机票。”   沈咏璇向来随心,打定主意再来通知他们。   多数时候,她都先打给沈之澄,因为黎珩工作更忙,常常抽不出时间接电话。   她抬头看向黎珩:“还记得上次那家旅行社吗?我本来打算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沈咏璇知道,黎珩自小漂泊,独自长大多不容易。   接连经历这么多风波,她本想带侄女放松几日,可惜黎珩走不开,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还想替你爸妈,带你出去好好玩玩。”沈咏璇笑着打趣,“大哥大嫂如果能看见,一定会念叨,自家女儿就是个工作狂,不愿意跟着姑妈享福。”   话音落下,他们都笑了起来。   在这段日夜相处的时日里,三个人都在悄然改变。   沈咏璇从揭开被掩埋的真相起,气过也怨过,直到得知大哥大嫂的事故不是意外,两条生命就这样陨落,相比之下,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显得不值一提。   沈之澄真切体会到有长辈撑腰的偏爱,这是从小长大的过程中,很少体会的温暖。   而黎珩,对她而言,父母再不只是遥远模糊的符号。   慢慢地,他们在她心中有了鲜活的模样。父亲沉稳周全,母亲外表斯文却极其仗义正气。从此,他们成了刻在她心底,时时想念的亲人。   爸爸妈妈在她心里占了很重的分量。   而面前的姑妈,对她而言,同样无可替代。   “姑妈,不要走了。”沈之澄推了推黎珩的胳膊,怂恿道,“你也跟我一起求求姑妈。”   “机票我都订好了,临时退票,手续费可不便宜。”沈咏璇开了句玩笑,语气柔和,“好了,别为难你姐姐。”   沈咏璇与黎珩愈发熟悉,也开始了解这侄女的性格。   她和沈之澄的个性截然相反,学不来撒娇耍赖那一套。   “姑妈。”黎珩突然开口,“机票多少钱?”   沈咏璇一怔:“什么?”   “我赔你退票手续费。”黎珩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要走。”   沈之澄暗自欣慰。   他姐姐终于想起自己身价不菲。   沈咏璇抿了抿唇,眼底浮了一层雾气,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衣领,掩去情绪。   当年大哥大嫂骤然离世,她心灰意冷,头也不回地逃离香江。   兜兜转转再回来,她却意外有了新的牵挂。   终于有人,这样恳切地挽留,让她知道,自己多么重要。   ……   沈咏璇回程的机票,最终还是没有退。   她答应他们,会处理好国外的一切事宜,以后两边跑,两边都是家。   这件事就这样敲定。   警署的工作仍在继续。   铁证已在沈敬琪身上钉死,即便她越来越慌张,不停地否认辩解,死死咬着岑佩岚和麦诗彤不放,可一连串完整的证据链摆在眼前,抵赖也只是白费功夫。   岑佩岚连日在警署和律师行奔走,为沈敬禾聘请了资深大律师,誓要保住这个儿子。   沈敬禾主动投案自首,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能表明他是真凶,最终被控妨碍司法公正。   律政司会依法起诉,这起案件,将排期上庭,等候正式宣判。   CID办公区里,老游说道:“有钱人总有办法用钱摆平一切。岑佩岚带来的律师,给沈敬禾交了高额的保释金。接下来沈敬禾只用定期回警署报到,剩下的法律程序,全权由律师处理。”   众人啧啧议论着那笔极其高昂的保释金。   “我要是这么有钱,就不干了。”林家聪趴在工位上。   “沈敬禾也算幸运,一门心思认罪,偏偏还有个亲妈,想方设法也要保他出去。”   “沈敬琪就惨了,在里面吵着要律师,但岑佩岚不管这个养女的死活。”   手续办完,沈敬禾从羁押室出来。   和前些日子相比,他憔悴了许多,胡子没刮,眼底满是疲惫。   岑佩岚立刻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一名警员说道:“这位太太,我们所有审讯全程监控录像,不会有违规操作,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沈敬禾全程一声不吭。   直到临走前,他才冷冷看向岑佩岚:“我说过的,想办法,让我和敬琪一起出去。”   “妈咪能想出什么办法?”岑佩岚无奈道,“敬禾,你妹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对,她根本不是你妹妹,你应该知道。”   沈敬禾并没有否认。   “你爹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反倒要挟你爹地,还逼着他把财产转到自己名下,甚至最后下毒杀人。她这种人,没良心的,我们白疼她了。”   沈敬禾不愿再听这些说辞,径直往前走。   走到走廊转角,正巧碰见沈之澄,他微微颔首:“诗彤那边,我暂时没有心力处理。之澄,如果有空,帮我照顾她。”   还没等沈之澄回应,岑佩岚开口道:“这事不急。”   在她心里,从来只看重沈敬禾这个亲生儿子,就连对沈敬琪,都向来淡淡的。   更别说那个从小在外长大的麦诗彤,她根本不在意。   岑佩岚开口提醒:“目前你的官司最要紧,我打听过,妨碍司法公正的刑期可轻可重。敬禾,你先管好自己的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扛着这个家。”   “妈咪,是你教我的,保护全家。”沈敬禾沉默了许久,难掩失望,“就连诗彤应得的财产,也不肯分给她?不要这样。”   黎珩已经在走廊深处站了很久,静静地望着沈敬禾落寞的背影,听着岑佩岚虚伪的说辞。   片刻之后,她转身,进了文希昀的办公室。   ……   “Madam,你找我?”   黎珩进办公室坐下。   “所有调离手续已经在办理,”文希昀说道,“只剩这宗案子正式盖章结案,我就回沙田警署了。”   “以后又要自己带队,不能偷懒了。”黎珩说。   文希昀看得出她眼底藏着不舍。   这是黎珩身上最明显的变化。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多了几分难能可贵的人情味,往后办案,能顾及更多角度,是件好事。   “那句老套的话是怎么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文希昀笑了一声,“等案子正式结束,有空来我家吃饭。”   话音落下,文希昀转而切入正题:“这起案子,还是不太对劲。”   这起命案牵扯出黎珩父母当年的车祸案,另外,她是死者的侄女。   即便申请案件回避,可她既站在局外,又是局内人,反而更能跳出固化思维,给出更客观的意见。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黎珩开口道:“所有证据来得太顺理成章。前期排查迟迟没有突破口,偏偏到了沈启尧追思会后这个节点,古董酒杯、毒物购买凭证这些关键物证凭空冒了出来。”   “我也一直卡在这点。那你心里,怀疑谁有问题?”文希昀双手交握,“只当师徒闲聊,不算查案,你放心说。”   “Madam,你以前教我,不能单凭直觉办案。”黎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文希昀睨她一眼:“不能只靠直觉,直觉最多辅助查案,最终要靠证据定案。”   黎珩静下心,重新梳理整起案子的细节。   她想起沈敬禾前后两次向岑佩岚放话,要求她想办法,将自己和沈敬琪一起带出警署。   “一次是沈敬琪正式被扣押当晚,一次是今天保释离开时。”   “Madam,会不会岑佩岚早就知情,刻意隐瞒了什么?”   文希昀闻言,沉吟片刻。   真正案发时间往前推到凌晨一点,岑佩岚那份不在场证明,就值得推敲了。   当晚与岑佩岚同行的男性友人喝得大醉,口供里提过,岑佩岚最多只是中途几次离席去洗手间,没有离开兰桂坊。但实际上,夜间不堵车,从兰桂坊到加多利山的车程不过十三到十五分钟。当晚清吧客人多,侍应生和酒保又怎么会注意到,岑佩岚是否中途离开,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还有那只关键的古董酒杯,也是岑佩岚主动从沈敬琪房间搜出来通知警方的。”黎珩补充道。   话音落下,黎珩不再多说。   文希昀办案多年,向来有自己的底线。   在她手中,没有任何一起案件,会带着疑点尘埃落定。   而黎珩的行事风格,大半随了文希昀。   像这样案件走入结案流程,却还是追查到底的事,在她身上,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看来,警员们开心得太早。   案子还没结束。   果不其然,文希昀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CID房,打断正在吹水闲聊的众人。   “沈敬琪口供声称,案发整晚都待在胡冠孝家楼下等人。立刻去周边排查,找出当晚的目击证人。”   所有警员们瞬间瞪圆眼睛,傻在原地。   等Madam转身回了办公室,CID房里响起一片哀嚎。   “开玩笑吗?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有没有那回事都不一定,我看摆明是沈敬琪在编口供演戏啊……”   “沈敬琪嘴巴里没一句实话,她还说自己在音乐会要上场独奏,全是为了面子胡说八道。”   “现在为了让自己脱罪,更可能乱说一通。”   所有人唉声叹气。   “身在福中不知福。”沈之澄坐在工位,闲到开始数笔记本一共有几页纸,叹气道,“我还想跟你们一起去外面跑跑呢。”   ……   一连几日过去,案件依旧陷入胶着状态。   文希昀借着案件尚存疑点的由头,拖住潘立勤,暂不签署结案报告。   CID的警员们连日奔波,回到高强度的侦查节奏中。   沈敬琪始终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古董酒杯为什么会凭空出现,更不清楚那张凭据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袋夹层内。那只手袋,她早就不用了,一直丢在酒店里,就没带出门过。   警员们分为两组,一组拿着沈敬琪的照片在胡冠孝住所楼下走访,搜寻当天的目击证人,另一组则前往沈敬琪案发时入住的泊湾酒店,排查案发前后时间段内,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她的套房。   夜色渐深,黎珩和沈之澄作为全组唯一两个准点下班的警员,已经在家吃饱喝足,连电视剧都追完两集。   唐亦为给沈之澄预约的心理疏导时间就在三天后。   她特意将那本心理健康书带回家,准备尽快看完剩下的四分之一,让沈之澄带去还给他。   “又要心理疏导,姓唐的没正事要做?”沈之澄嘀咕。   “他是医生,对每一位病人都尽心尽责。”黎珩叮嘱道,“你收敛好态度,到时候过去乖乖配合,不准胡闹。”   这样的口吻,分明把他当成去上学时会被老师请家长的问题小孩。   沈之澄撇了撇嘴,刚要反驳,听见客房门打开。   沈咏璇从房里走了出来,对黎珩说道:“梳妆台抽屉里有几套没开封的护肤品,你记得拿去用。你当警察的,平常日晒雨淋,会熬坏皮肤。”   “姑妈,我坐办公室的,又不是巡逻警。”   这番回应,姑侄俩初识时也听她说过,只是当时,她神色冷淡,和现在不一样。   沈咏璇笑出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姑妈,你那些开封用过的,也不要带走。”   “你要用?”   “我怕你不回来。”黎珩轻声道。   沈咏璇无奈地看着她。   不过是几瓶护肤品,就算不回来,丢掉就是了。   她有时是精明冷静的警察,可回到家,又像个傻侄女。   沈咏璇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一只抱枕,随口问道:“我刚才听你们提起心理疏导,是谁要看心理医生?”   沈之澄抬眸。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和姐姐知,黑蝴蝶知,不能再多了。   “不是心理疏导,她在看心理健康书。”他抢先开口。   沈咏璇凑过去,只扫了一眼:“什么东西这么无聊?”   黎珩说:“这一节讲的是常见的食物过敏交叉反应。”   她随意翻了翻,念了出来:“结构相似的蛋白质,共存于同一环境,容易发生交叉反应。”   沈咏璇撑着眼皮:“我已经想睡觉了。”   “核桃,属于胡桃科。”黎珩的指尖定格在书页上,语气认真起来,“豆科类植物,因为蛋白结构相近……”   看到这里,黎珩忽然抬眸,对沈之澄说道:“爷爷说过,沈启尧小时候严重核桃过敏。”   沈崇年提及,沈启尧年幼时误食核桃,引发严重过敏。   全家人连夜抱着他往医院赶,折腾一整晚才脱离危险。   “他何止是核桃过敏?忌口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沈咏璇轻哼一声,“鹰嘴豆、扁豆、豌豆,一概不碰。全家人从小到大都迁就他的口味,到头来,他倒是记恨上我们了。”   黎珩心头一沉,立刻追问:“花生呢?花生也属于豆科。”   “一点都沾不得,反应很快的,几秒钟就全身起红疹,连呼吸都费劲。”沈咏璇好奇道,“为什么问这个?”   “不吃花生……”沈之澄接话,“也就是说,那杯花生牛奶,更是绝不会碰?”   黎珩立刻起身,翻找平日里存放警署通讯录的本子。   可之前搬家,东西堆成一团,怎么都找不到。   “你有没有陈法医的联系方式?”黎珩问。   “我打电话给阿聪,让他找法医部的人核实。”   沈之澄回房拿手提电话,给林家聪的BB机留言。   黎珩则留在客厅,继续追问沈咏璇有关于沈启尧食物过敏的相关细节。   “他整日埋怨全家人对他不好,可我们没有一个人记错他的忌口。反倒是岑佩岚,没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顶多只知道他不爱吃这些东西。我有次去他们家吃饭,每人面前都有一盅红豆沙汤圆。他一口没碰,岑佩岚还说他挑食难伺候。”   “其实,严重的过敏可以致命。”说到这里,沈咏璇忽然皱起眉,“难道他的死因不是中毒,而是过敏?”   黎珩曾在警校上过基础尸检课程,只是不算专业:“一般来说,如果过敏致死,法医不会查不出来。但还是要等核实过后,才能下定论。”   几分钟后,沈之澄回到客厅,将手提电话开了免提。   林家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正跟朋友打壁球,特意问了油麻地警署法医科的病理技术员,有问题直接问阿Ben就行。”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阿Ben的声音。   “刚才懵仔跟我讲了你们的疑问。”   “你们所说的,尸检报告里胃容物与花生牛奶混合,难以检出,这是毒物加速代谢,确实容易误判。”   “但重点是,如果死者生前发生过敏反应,法医尸检时是百分百可以检出的,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黎珩听完,向对方道谢,随即挂断电话。   她看向沈之澄:“警方最开始判断,那杯花生牛奶是沈启尧自己准备用来助眠的。可实际上,他就没碰过这杯牛奶,那根本不是他喝的。”   “杯壁上有没有验出沈启尧的DNA?”沈之澄立刻反应过来,“就算凶手提前在杯壁蹭上死者的组织,伪造他喝过的假象。可杯里的残液,一定会留下真正喝掉这杯牛奶的人的DNA。”   “慢着慢着。”沈咏璇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打断,“你们说凶手一边杀人一边喝花生牛奶?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姐弟俩没接话,只低头对着这起案子突如其来的疑点低声谈论,一时摸不透。   直到片刻后,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他接通电话,语气迟疑:“你要我家的地址?”   黎珩闻言,满眼意外地看过去,目光落在屏幕的来电显示上。   麦诗彤?   ……   距离文希昀正式下令再次核实沈敬琪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过去三天。   案情的发展愈发扑朔迷离,而就在这时,麦诗彤联系沈之澄,来到他们的住处楼下。   “是阿Paul送我来的,他还有点工作,先在车上接完电话。”麦诗彤指了指路边那辆车,声音很轻,“这几天,我接连几次被警方传唤问话。没想到,居然是从警方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昨天下午,敬琪的哥哥也主动联系了我。”她顿了顿,“准确来说,是我的哥哥。”   “沈敬禾找你说什么?”黎珩问。   “他没跟我聊别的,只提了财产的事,说理应跟我一起分。除了这个,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聊。”   麦诗彤轻叹一声,慢慢说起这些天的心路历程。   回想过往种种,原来她的身世,早就藏着端倪,藏在沈启尧对她始终如一的善意里。   “我这才清楚,不是每一对兄弟姐妹,都像你们这样亲近。眼看快要三十岁,才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她轻轻摇了摇头,“兄妹之间相处淡如水才是常态吧。他愿意和我分财产,已经很难得了。”   麦诗彤深知金钱的分量。   想起年少时受过的委屈,这笔钱,她没有理由推辞,更不想故作清高。   沈之澄开口接话时,黎珩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常年查案,听惯真真假假的说辞,她不由想,从前麦诗彤对自己的身世,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沈之澄温声道。   “这样算下来,我还是你们的堂姐。”麦诗彤的语气轻松下来。   沈之澄突然想到,爷爷至今还没见过麦诗彤。   只是家里接连出事,恐怕他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心思。   “诗彤。”车门打开,阿Paul提着两份礼盒,走了过来。   麦诗彤的眼底染起笑意:“其实今天过来,不完全是说这件事。我们两个,是特意给你们送喜饼的。”   黎珩一怔:“这么快?”   阿Paul牵住麦诗彤的手。   他们这才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素雅的戒指。   “那天跟你们吃晚饭,见她心情难得好转,就顺势求婚了。”阿Paul笑意温柔,“诗彤答应了。”   “不止你一个人说进度太快。前几天我们回去见了家长,连伯母都说,才在一起一个多月,就要结婚?”   “一个月,能有多爱呀。”麦诗彤笑着皱了皱鼻子,“伯母把他拉到厨房,小声问他,怎么就爱得死去活来。伯母不知道,其实做这个决定,我们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阿Paul也跟着笑,解释道:“以前年纪小,一直没敢跟家里提拍拖的事,在他们看来,结婚的决定确实草率。”   “快把喜饼给他们。”麦诗彤柔声催促,说道,“龙凤饼和莲蓉酥,我都记着呢。”   姐弟俩接过喜饼,连声道贺。   等到麦诗彤和阿Paul离开,沈之澄当即拆开喜饼礼盒:“你先尝尝我的龙凤饼。”   “我的莲蓉酥不会给你的。”黎珩说。   “小气。”   “沈之澄,你还欠我一个鸡尾包,是不是还没还?”   原来吃喜饼,居然还能提前点单。   姐弟俩没有商量,一边吃着,一边自然而然往警署走去。   有关于沈启尧严重食物过敏的疑点,必须立刻向Madam文汇报。   此时西九龙总区的CID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所有证据直直指向沈敬琪,反倒愈发显得刻意。   可也正是因为指向如此明确,想要再次推翻,变得难上加难。   姐弟俩来得很巧。   经过连日奔波,沈敬琪的不在场证明终于迎来转机。   如今,方芷珊找到关键目击者,推翻沈敬琪的嫌疑。   “胡冠孝同栋楼里,住着一对情侣,当时我拿着沈敬琪的照片给那个女生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案发当晚,她男友看见沈敬琪穿着短裙,身材姣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两个人回到家还为此大吵一架,闹到分手。今天女生回来收拾行李搬走,刚好被我们撞上。”   “她记得很清楚,当晚听说男友在外喝酒,她夜里十二点十五分出门去找人,那时就看见沈敬琪一个人站在街口。等到凌晨一点二十分钟,他们回家时,沈敬琪还站在原地。”   “胡冠孝住的地方本来就偏僻,按照这个时间线,沈敬琪根本来不及往返加多利山作案,时间完全对不上。”   “也就是说,她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做得好。”文希昀赞许地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口供。   老游沉默许久,低声开口:“这么说来,真正有嫌疑的,是岑佩岚?”   “那只古董杯,是岑佩岚从沈敬琪房里找出来的。看来,要正式请她回来协助问话了。”   文希昀话音落下,注意到正站在CID房门口的黎珩:“你们有事找我?”   黎珩跟着文希昀走进办公室。   听完她的所有汇报,文希昀拨了一通电话:“二次复验结果到现在还没出来?”   ……   调查重心转移到岑佩岚身上。   沈启尧严重花生过敏,而案发现场,那杯花生牛奶消失了——   警队针对这条线索,展开侦查。   CID房的门,又是开开关关。   沈之澄当上辅助警员后,只参与过经办一起案子,而这次的案子,大多时候都在旁观。   他看在眼里,原来每一名警员都守着心中的心念,哪怕一遍遍嫌累、嫌麻烦,脚步却从未停歇。即便全警队都对沈敬琪极为反感,觉得她自私刻薄,可只要她没有真的动手杀人,就绝不能让她平白蒙受冤屈。   下午,警员们回到警署,再次进了会议室。   “加多利山沈家的佣人亲口证实,那款花生牛奶是家里常年备着的饮品,沈敬琪爱喝。至于沈启尧,佣人只知道他平时不喝,但确实没有留意过是因为过敏忌口。家里买菜做饭,也不需要刻意规避任何食材,他不爱吃,一口都不会碰。”   案子再度陷入僵局,嫌疑指向岑佩岚。   “岑佩岚早就对沈启尧心存怨恨,想要动手杀了丈夫,嫁祸给养女沈敬琪。沈敬禾心疼母亲,再加上对沈敬琪远超兄妹之情的畸恋,才主动自首顶罪,一心想要护下她们。”   “案发现场那杯花生牛奶,看起来和普通牛奶毫无差别,当时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也根本没察觉出异样,直到后续化验后,才清楚牛奶里的成分。”   “Madam黎说,她姑妈提过,岑佩岚不清楚沈启尧严重过敏。但是他们做了二三十年的夫妻,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   ……   黎珩和沈之澄回家时,A组同事们还在警署忙碌。   姐弟俩关起门,在私底下开了一场又一场案情分析会。   各种想法、方向、推测,从头开始整理,又反复推翻重来。   沈之澄开口道:“如果案发那天,岑佩岚一开始是想用花生牛奶诱发沈启尧急性过敏,没成功才改为下毒。”   “岑佩岚的演技炉火纯青,就算早就知道沈敬琪不是亲生女儿,也不出奇。”他接着分析,“杀了沈启尧之后,岑佩岚把毒酒杯藏进沈敬琪的房间,又找到机会把购毒凭证塞到她的手袋里,完成一场完美的嫁祸。”   “岑佩岚本来算得很稳,如果警方没查到就全身而退。没想到沈敬禾突然自首,她乱了阵脚,当晚就急着从沈敬琪房间里找出那只古董酒杯,主动交给警方,将疑点全部推到这个养女身上。”   沈之澄语速平稳,试着把案件的疑点一一理顺:“也正因为这样,沈敬禾才三番两次逼她想办法,把自己和沈敬琪一起带出警署。”   他们家的旧黑板上,早已写满线索。   姐弟俩盯着粉笔字,几乎要把黑板看穿。   “其余都能说得通,动机也合理。”黎珩微微蹙眉,“可这杯花生牛奶,始终是个破绽。”   “没错。”沈之澄点头,“这杯花生牛奶为什么会出现?不管什么理由都很牵强,站不住脚。”   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这杯牛奶,就像拼图里多出的一块碎片,怎么都嵌不进去。”   客房里传来脚步声。   沈咏璇明天就要飞回加拿大,是中午的航班,早已收拾妥当准备睡个美容觉,却听见姐弟二人在客厅讨论个没完。   “大小姐、大少爷,你们不睡,我还要睡的。”沈咏璇撑着房门,“能不能去隔壁谈?”   “姑妈,你戴耳塞吧。”   黎珩和沈之澄半点不挪位置,继续讨论案情。   “我们先把所有复杂线索抛开,从头开始。”黎珩说,“沈启尧死了,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这块黑板太小,写满了擦,擦完了又重写,粉笔字糊成一团。   沈之澄干脆擦去全部内容,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小人头,当作案件的嫌疑人。   沈启尧死后,最大受益人是谁?   “沈敬琪确实想过逼沈启尧立遗嘱,但很快就放弃了。对她来说,只有沈启尧生前就把财产转到她名下,她才有保障。”黎珩盘腿坐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梳理,“沈启尧一死,她的身世曝光,会被彻底赶出沈家,一分钱都拿不到。”   “岑佩岚不一样。”沈之澄手搭着黑板一角,指尖还夹着半根粉笔,“沈启尧死了,她就能拿到他名下的全部财产,再也不用受气,从此有钱、有自由,没老公。”   “麦诗彤,作为沈启尧的亲生女儿,名正言顺继承巨额遗产。”黎珩补充道,“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沈之澄的脑海里,闪过麦诗彤送喜饼时,嘴角藏不住的甜蜜笑意。   她说,一个月,能有多爱呀,但实际上,早就深思熟虑。   她还叮嘱,快把喜饼分给他们,龙凤饼和莲蓉酥,都记着呢。   那个儿时唯唯诺诺跟在沈敬琪身后的文静女孩,如今活出自己的精彩。   沈之澄本能地不希望麦诗彤是凶手:“她快结婚了,马上要开始新的生活。”   沈咏璇靠在门框上,满脸无奈:“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个人名。岑佩岚、沈敬琪、麦诗彤、沈敬禾……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   沈之澄低笑,转头道:“姑妈,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沈敬禾,他早就被排除——”   话音未落,黎珩骤然抬眼。   姐弟俩默契地四目相对。   他们这才惊觉,在这起案件中,有一个人的嫌疑被彻底排除,谁都不曾想起过他。   “这些天,没人怀疑过他,调查重心彻底转移,就连沈敬琪在羁押室里,也没再咬着他不放。”   “沈敬禾……”   “他自首是为终止案子,还是为了让警方调转侦查方向?”   “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无法拿出不在场证明的,还有他。”   “假设沈敬禾是凶手……他早就盘算好自首,也想好脱罪的后路,用那只古董杯和那张购毒凭据。”沈之澄的语气越来越沉,“但最重要的是,他对妹妹超乎寻常的爱。”   “认罪,不过是一场烟雾弹。他的真正目的,是让自己……”黎珩一字一顿,“金蝉脱壳。”   才一个月,能有多爱?   麦诗彤随口的一句话,此时却让姐弟俩反复回想求证。   “爱到心甘情愿顶罪?”黎珩喃喃自语。   仔细想来,沈敬禾表现出的所有深爱妹妹的迹象,原来都只发生在这一个多月里。   他在阿孝面前的保护欲,在岑佩岚面前悄悄握住妹妹的手,订机票送她散心……   还有告别厅后巷里,换来她一句“你好恶心”的举动。   所有人开始相信他对沈敬琪的深情。   而他对岑佩岚三番两次的放话,不过是为了让警方将一部分怀疑转到她身上,给自己上一道双重保险。   “但那杯花生牛奶又怎么解释?”沈之澄皱着眉,略带困惑。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直到这一刻,案情所有疑点忽然归拢,连成一道清晰的直线。   “我明白了!”黎珩再次开口。   沈之澄看向她:“去找Madam文?”   “居然站在这里听你们打一堆哑谜。”沈咏璇依旧靠着门框,听得头晕,摆摆手转身回房,“我又不当警察,睡觉了。”   ……   经过一夜奔忙,第二天清晨,沈敬禾再次被带到警署审讯室。   文希昀单手撑在审讯桌上,看向对面端坐的男人。   “案发现场的花生牛奶,鉴证科反复核验,杯口留有沈启尧的皮肤DNA,可杯内的牛奶残液里,却没有任何DNA痕迹。”   “正常饮用过的牛奶,残液中必然会留下口腔DNA,不可能消失得一干二净,除非——”   “沈敬禾,你应该没忘记,自己转金融专业前,主修的是什么课程?”   沈敬禾面色平静,抬眼与这位Madam对视。   “香江当下的鉴证技术,或许无法提取被破坏的残存痕迹,但只要案子没结,我们警队哪怕查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能找出你动手留下的铁证。”   听完这话,沈敬禾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回归正题,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父亲沈启尧?”老游敲了敲桌子。   “你们查过的,我没有理由杀我爹地。前几天刚放我走,这么快就忘了?”沈敬禾语气冷静,带有一丝嘲讽,“他严重花生过敏,我准备花生牛奶?再说,如果我真的懂得怎么破坏DNA洗脱自己的罪证,又怎么会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   文希昀冷眼看着他,脑海里回荡着昨夜和黎珩聊到深夜的推断——   “因为你要杀的,根本不是沈启尧。”   沈敬禾放在桌上的手,微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领带。   文希昀盯着他,厉声道:“而是沈敬琪。”   沈敬禾收回视线,呼吸微乱。   由始至终,他要杀的,都是沈敬琪。   是沈启尧在阴差阳错间,误喝了那杯毒酒。   一切回归原点。   爱也许是假的,又或许是真的。   但利益当前,都要退让。 [45]第45章:一夜暴富!   CID房里,警员们都是一脸兴奋。   昨夜大家熬了一宿,好在今早从上级签发传唤令开始,一切变得无比顺利。   清晨从沈敬禾家中带走他时,大家隐隐约约觉得,到了这一次,案件或许真有了告一段落的苗头。   “沈敬禾确实自律。早上才八点多,已经健身完回到家中,自己煮了咖啡和早餐,坐在桌前,一边听财经新闻,一边吃早饭。”   也是通过这段时间的侦查,警员们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如岑佩岚所说,他与沈启尧的父子感情的确不错。警方尤其注意到,电视柜一排照片中那张毕业合照,沈启尧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笑意,沈敬禾则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虽依旧喜怒不形于色,眸光却无比清亮。   “我还记得,岑佩岚在口供里提过,说沈敬禾杀了谁都行,唯独不可能杀他爹地。”   谁也没料到,到头来,竟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你们到底是怎么怀疑到他头上的?”林家聪看向黎珩和沈之澄,好奇地问。   “整起案子里,沈敬琪、麦诗彤和岑佩岚,全都有时间证人。”黎珩缓缓开口。   沈之澄点头:“沈敬琪去找胡冠孝复合,麦诗彤有男友阿Paul作证,就连岑佩岚,案发当晚兰桂坊也有不少人见过她。”   “她们的不在场证明虽然算不上无懈可击,但起码说得过去。”   “反观沈敬禾,他根本拿不出任何不在场证明,却因为主动投案,早早被排除了谋杀嫌疑。”   警员们围了过来,听姐弟俩说起昨夜的推理过程。   从怀疑沈敬禾开始,到最终锁定那杯花生牛奶的真正意图,他们熬了整整一夜。   “用顶罪来放一场烟雾弹,让自己真正抽身。这一招够阴险的,随了他爸。”林家聪摇摇头,“证据链全按沈敬禾的计划安排好,差一点就让他得手了。”   可惜他偏偏漏算,这一次案子的负责人,是行事果决的高级督察文希昀,和绝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的黎珩。   是她们刨根问底、反复核验,不肯草率结案,终于找到所谓完美嫁祸背后的漏洞与缺口。   “希望这次他可以好好交代。”   “事到如今,还能抵赖?”   “在Madam文面前,我就不信,他还是不松口!”   ……   当文希昀说出,他真正想要杀害的人是沈敬琪时,沈敬禾显然不再镇定。   他看向警方,想开口辩解,却发现说什么都是破绽。   审讯技巧老练的文希昀和老游,哪里会看不出沈敬禾的防线开始松动。只要顺着这道口子深挖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你准备得很用心。”文希昀语气冷冽,“从主动投案,揽下所有罪名开始,就布好了局,刻意营造你对沈敬琪存在不伦畸恋的假象。”   “你根本不必真心爱她,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你的深情,别人自然会把你当成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心生同情。谁会怀疑一个深爱妹妹的哥哥是凶手?只会觉得,你是心疼她,才失去理智,不惜以自己的前途为代价,替她顶罪。到了最后,甚至你越说自己是凶手,别人越不会怀疑你是这起谋杀案的真凶。”   “可偏偏是你的自作聪明,露出了最大马脚。”   “你对沈敬琪的所有深情、维护,全都集中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里。从你刻意‘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处心积虑,打定主意要除掉她。”   “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动手杀人的?”   听着这番话时,沈敬禾仍旧端坐,抿紧唇,一言不发。   “我们向沈敬琪求证过。她终于想起,在你们一家人筹备告别式期间,你带着岑佩岚整理沈启尧的遗物,搜遍整栋加多利山洋房,唯独绕过了她的房间。”   “她还回忆起,案发当晚,你曾经特意叫她回加多利山,说有话要单独跟她谈。只可惜她一心急着去找胡冠孝复合,根本没把你的邀约放在心上,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去。”   沈敬禾嗤笑一声,语气轻蔑:“那种蠢货,你们信她的‘回忆’?”   老游没有收回视线,始终在暗自感慨。   沈之澄总说岑佩岚演技顶尖,要是早年入行,说不定早成了无线台的老戏骨。可实际上,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是她儿子沈敬禾才对。前一秒,他还是冷静隐忍的哥哥,只要能护住妹妹,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这一刻,他却褪去伪装,满眼的冷漠厌恶,打心底厌恶虚张声势又愚蠢至极的沈敬琪。   “你很沉得住气,也太了解沈敬琪的性格,算准事后她协助警方调查时可能会提起你曾经约她回加多利山,因此案发两天后在文化中心后台,刻意提醒她胡冠孝有嫌疑,劝她千万要避开与这桩命案的任何牵扯。”   “她要挟过沈启尧,同样心虚,哪里还敢主动提起那夜的邀约。本来就没去过,要是刻意提起,反倒越描越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后来你主动自首顶罪,在她心里,你更是绝不会害她的哥哥。”   警方看着此时仍旧不动声色的沈敬禾。   谈不上多么高深的计谋,不过是因为他从小与沈敬琪一起长大,将她的性格摸清摸透。   老游将那份花生牛奶残液的二次复验报告,推到他面前:“初次检验时,我们只发现牛奶内DNA杂乱,一度以为是成分干扰导致的。直到二次复验才证实,里面的DNA人为彻底破坏。”   “市面上能破坏生物DNA的手段不多,当年读大学时,你本来是生物学的高材生,提前准备专用溶剂,对你来说并不难。”   “我们会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底,同时把证物送往海外进一步化验。你心里清楚,只要化验结果里出现残留痕迹,再与你的DNA样本做比对,绝对能钉死你。”   老游开口劝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迟早瞒不住。不如自己坦白,主动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有警员走进来,递上古董酒杯毒物的详细检验报告。   “我要求反复核验,这是最新的鉴定结果。毒物浓度与沈启尧体内的中毒浓度并不吻合。”文希昀将检验报告丢到沈敬禾面前,“这只酒杯,是你事后伪造的。沈先生,别再浪费时间了,说吧。”   ……   事到如今,沈敬禾知道,眼下局势已经失控,对自己极其不利。   原来以为能够金蝉脱壳,可现在看来,已经再无翻盘的可能。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沈敬琪从小就人嫌鬼憎。”沈敬禾语气冰冷,“自私、虚荣,要求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一旦不如心意,就任性地翻脸报复。”   “不对,这根本不叫任性。”沈敬禾改口,“是骨子里的恶毒。”   “小时候家里有个佣人娴姐,从老家带了个亲手捏的糖人送给我。沈敬琪看见,当场抢走,玩得又黑又脏,再随手捏扁,丢回我的房间,还反过来向爹地撒娇告状,说娴姐偏心,要赶她走。”   “其实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换了娴姐。可沈敬琪闹得没完没了,一见她就哭,逼得爹地妈咪都围着她哄。最后,他们被吵得头疼,真的把娴姐辞退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跟沈敬琪争个长短。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无所谓了。”   沈敬禾停顿许久,话题从沈敬琪转回父母身上。   “妈咪更疼我,总跟我说,我是兄长,本来就应该多多包容,多多承担。她说我不会吃亏的,因为爹地早就许诺过,将来所有的家产,都会留给我一个人。”   “我一直做他们眼中懂事沉稳的儿子,从爹地眼神里,我能看出来,他认可我。”   沈敬禾坦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学着做最优秀拔尖的孩子。兄妹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他样样要强,处处将沈敬琪比下去。可实际上,从头到尾,较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沈敬琪始终我行我素,根本不在乎。   “长大后,我能明显感觉到爹地对她和对我截然不同。他宠她、纵容她,对我却严格管教,哪怕我小时候贪嘴,饭前随手抓菜,他也会当着别人的面大声训斥我。”   “爹地是为我好,小时候我不懂,直到长大后,才开始明白。”   沈敬禾便更想用自己的能力,给沈启尧争回脸面。   至于沈敬琪,不过是养在家里的一个废物,他根本不在乎。   “我觉得,他对沈敬琪,根本不是普通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从前,沈敬禾始终想不通。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撞见沈敬琪怒气冲冲往外跑,便开车悄悄跟了上去。   “她去见了麦诗彤的母亲,就在一个多月前。”   “那间老屋隔音差,我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沈敬琪根本就不是沈家的女儿。她骨子里,和她那个贪慕虚荣、随意调换别人人生的生母一样,势利刻薄。”   不止警方对沈启尧明知孩子抱错却不愿换回的做法感到费解,沈敬禾同样满心疑惑。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沈敬琪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沈敬琪很快就找沈启尧摊牌,索要财产。   “我本来不想跟她计较,但她拿着把柄逼爹地,想要吞走全部家产。”   “我早就对她忍无可忍,也知道不能喂饱这种人的胃口,所以决定除掉她。”   老游身体微微后靠,看着他:“说到底,还是为钱动了杀心。”   “是。”沈敬禾答得干脆。   上次自首时,他的理由苍白无力,根本站不住脚。   而这一次,他终于说出真正的杀人动机。   “从小到大,我默认爹地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才事事忍让沈敬琪。可我没想到,她居然要逼爹地把全部财产转到她名下。一旦过户,再也无法追回,就连我们住的加多利山洋房,她也要写上自己的名字,难道不荒唐吗?”   岑佩岚总对外说,沈敬禾创办的公司在金融界风生水起。   可实际上,即便他拼尽全力,赚到的钱与父亲名下的资产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知道,爷爷和爹地之间的隔阂太深了。虽然爹地如今的资产,在爷爷眼里不值一提,可根本不是一笔小数目。一旦这笔家产被沈敬琪夺走,爷爷还会额外分给爹地吗?我难道要告诉爷爷——因为爹地害死大伯,所以沈敬琪卷走我们的一切家产?说白了,到最后,我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更何况,留着沈敬琪,永远是个隐患。就算将来爷爷走了,留下遗产,只要她还握着爹地的把柄,爹地就永远怕她。”   “她很贪的,迟早会吞掉一切。”   文希昀开口道:“因此你开始精心布局,计划杀人。”   “我开始刻意对沈敬琪好。”   其实从小到大,他对她一直是包容,即便背地里冷眼旁观,表面上,仍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哥哥。   所以当他开始布这个局时,沈敬琪根本没察觉不妥,更谈不上防备。   “她以前谈过好几次恋爱。只有这次,她和阿孝拍拖,我日日接送,她什么都没问,还觉得很有面子。”   沈敬禾无条件地宠爱她,在外处处维护她,无时无刻不在释放自己的深情信号。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如果她出意外,别人只会觉得,我是一个悲痛欲绝、深爱妹妹的哥哥,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这场精心谋划,从沈敬琪得知身世那天起,他足足铺垫了一个多月。   沈敬禾行事追求完美,甚至提前准备好一份电子版遗书,打算事后伪造沈敬琪选择轻生的假象。   “自杀动机是在乐团不受重视,又遭男友抛弃。”老游接话,“别人看来或许不至于寻死,但对一向顺风顺水的沈敬琪来说,这已经是足够大的打击。”   文希昀盯住他:“你按约定时间前往加多利山洋房,为沈敬琪准备了她最爱喝的花生牛奶。当晚后续,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晚她与黎珩推演到深夜,笃定那杯花生牛奶是为沈敬琪准备,甚至猜测沈启尧的死,不过是沈敬禾的误杀。   但是她们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杯里无毒。   此时,终于轮到沈敬禾揭晓谜底。   “我平时很少回来。只听妈咪说,那几天爹地心情烦闷,把佣人都赶走了。”   “爹地向来睡得早,夜深人静,最适合沈敬琪在家‘自杀’。”   “沈敬琪没有单独住所,在酒店自杀容易暴露。”老游冷哼,“你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只可惜,”沈敬禾麻木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我选错了。”   那天深夜,他独自潜入加多利山洋房,屋内一片冷清。   他和沈敬琪约好凌晨一点碰面,特意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做好一切准备。   “我从厨房拿了两只杯子,一只倒花生牛奶,一只倒威士忌。”   “我会提前在里面下毒,无论她选哪一杯,都是必死无疑。”   文希昀终于明白:“下毒也分先后,你先把毒下进威士忌酒杯,可就在你准备继续往花生牛奶里下毒的时候……有人打断了你。”   沈敬禾痛苦地闭上眼,话音哽住。   文希昀与老游对视一眼,终于了然。   从一开始,花生牛奶的谜团就并不复杂,只是他们想得太深。   “你没想到,那晚沈启尧还没睡。”   沈敬禾至今忘不掉那个深夜的画面。   向来早睡的父亲,忽然出现在厨房,走到他身侧。   沈启尧随手拿起那杯下了毒的威士忌,搭了搭他的肩膀说:“陪爹地聊几句。”   说完,沈启尧端着酒杯走向书房。   沈敬禾拿着那杯无毒的花生牛奶送去,想要阻拦,却突然想起——父亲对花生过敏,不能喝。   而威士忌酒杯的杯沿,已经凑到沈启尧唇边,根本来不及。   沈敬禾清晰地记得,书房外走道昏黄的灯光下,沈启尧那张极其憨厚老实的脸,记得他喉结滚动喝下毒酒的模样。   也记得他那句感慨。他说,敬禾,你比爹地有出息。   进了书房,沈启尧随口问他怎么不喝。   沈敬禾端起那杯花生牛奶,一口接着一口喝,可不管怎么喝,都是口干舌燥。一秒、两秒、三秒……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   “我只能向他坦白一切。”沈敬禾嗓音发哑,“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事发突然,场面彻底失控。   他原本早就规划好清理现场的步骤,在那个当下,全都乱了套。当着沈启尧的面,他慌乱地擦去指纹,冲进隔壁自己的房间取出大学时期保留的试剂,破坏杯里的DNA痕迹。他的思维几乎短路,做错了,做乱了,甚至拿反了杯子,鬼使神差地带走了沈启尧喝过的那只酒杯。   他哀求沈启尧,求他救救自己。   锁好门窗,伪装成密室自杀,随便什么结局都好。   那一刻,他已经慌不择路。   这不是一场完美的犯罪,而是计划外的慌乱闹剧。   从第一步出错开始,沈敬禾就一直在修补破绽。   “整件事,就是这样。”   沈敬禾的额角,满是冷汗。   他对沈敬琪的所谓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他从未想过要害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心底的愧疚与悔恨,是真的。   即便沈启尧为人卑劣,可身为父亲,对沈敬禾终究存着真心的父爱。   他锁好门窗,知道自己必死,也意识到儿子惊慌失措中忘了处理现场的牛奶杯。最终,他刻意含住杯沿,留下自己的DNA,静静等待死亡。   也因此,牛奶残液里的DNA被破坏,杯沿却留下痕迹。   以至于一开始,警方误以为这杯牛奶是给自己准备,用来睡前助眠。   而沈敬禾冷静下来后,立刻重新复盘,给自己寻找退路。   他从厨房找出那只沈启尧常用的古董酒杯,仓促下毒,又取来父亲日常使用的剃须刀,刮下刀头残留的皮屑,混入酒中充分搅拌,随后倒掉酒液,制造伪证,放进沈敬琪的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连夜离开加多利山,独自回家。   那时,他已经顾不上沈敬琪还会不会按时赴约,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父亲死了,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沈启尧误杀了自己的亲大哥大嫂,到头来,又被自己的儿子误杀。当夜,沈敬禾一宿没睡,劝说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因果轮回。   隔天,沈敬禾接到警方的通知。   他站在那间书房,看着沈启尧歪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嘴唇乌紫。   他知道,再也回不了头。   沈敬禾冷静下来,对外以妹妹要参加演出为由,阻止警方干扰。   演出当晚,他特意去文化中心后台,提醒沈敬琪这事与胡冠孝有关,务必尽快抽身,不要牵扯命案。   “那晚我送她回酒店,借着安抚她的名义,和她拥抱。她觉得奇怪,一把推开了我。就在那时,我注意到,套房角落放着一只闲置手袋。我趁机把准备好的购毒凭证揉成一团,塞进手袋暗格。”   之后,他依旧按原计划演戏,对沈敬琪百般呵护,帮她订机票散心,在后巷上演“情不自禁”的拥抱。   “我算准沈之澄会跟来,特意在后巷做戏给他看。”   “沈敬琪一把推开我,说我恶心。从她的眼神里,我能看出来,她真以为我对她动心。”   沈敬禾眼底满是讥讽:“像她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值得我动心?”   计划一旦得逞,沈敬琪入狱定罪。   而他是为爱定罪的痴情兄长,必然会得到陪审团同情,即便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刑期也能缩减。   可惜,只差一点点。   “这些日子,无论是岑佩岚,还是麦诗彤,都被你拿来当幌子利用。”   “从她们嘴里听到的你,懂事尽责,毫无破绽,就像全然无辜。”   “而你,为了保全自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母亲。你处心积虑,让我们把调查视线转移到岑佩岚身上,就不怕最后她真的背下黑锅入狱?”   “我会想办法,我妈咪没有杀人,我能找到资深大状,帮她打赢官司。”   “麦诗彤呢?你为什么主动联系她,愿意分出财产?说到底,你意图杀害沈敬琪也不过是为了钱,现在居然肯分出身家给麦诗彤?所以,这也是一场戏,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你?”   “半真半假而已。”沈敬禾淡声道,“我从来没要求全部资产。麦诗彤应得的那一份,我可以给她。”   “但沈敬琪不一样。她野心太大,胃口更大,非要独吞,逼得我一无所有。”   审讯将近尾声,沈敬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语气淡漠,坦言自己并不后悔动了杀心。唯一遗憾的是,算计到最后,沈敬琪毫发无伤,到头来死的竟是沈启尧。   “既然证据都摆在这,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   案子到这一步,才算正式走入结案流程。   沈敬琪被释放时,神情狼狈,早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由头至尾透着优越感。   她拉住警员不肯离开,反复追问:“为什么会是哥哥?他一直喜欢我吗?”   沈敬琪不明白。   她能察觉到,哥哥对自己产生了兄妹以外的情愫。他们分明从小一起长大,近期,他的眼神中却流露出直白的爱意。这样的发现,让沈敬琪觉得恶心,可转念一想,如果哥哥扛下一切,入狱后再委托律师把财产都转到她名下,那她是可以接受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敬琪说道,“你们能不能解释清楚?”   “那只古董酒杯,他藏得这么深,凭什么认为一定能被人找到?”   “他和妈咪提前商量好的?还是……麦诗彤?”   沈敬禾相信,岑佩岚迟早会找到那只酒杯。   但同时,他也留了后手。   “这个细节,他确实在口供中提到过。”林家聪看向她,“他说,那只古董酒杯价值不菲的,你再也不是沈家千金,早晚会拿去卖。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会被警方盯上,麦小姐。”   沈敬琪整个人一僵,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姓麦!我姓沈,我姓沈!”   林家聪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朝警署大门比了个手势:“你可以走了,沈小姐。”   沈敬琪依旧摆出往日那副骄纵大小姐的姿态,高声辩驳,扬言要去投诉。   可来来往往的警员们,个个神色漠然,没人再搭话,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沈敬琪站在原地发愣。   她拼命回想前因后果,什么都理不清。   沈敬琪只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真的一无所有。   不远处,黎珩和沈之澄静静站着,望着这一幕。   沈启尧遇害一案终于落定,连带着他们父母当年的车祸案,也即将画上句号。   “我会递交申请,重新更新归档爸爸妈妈的案卷。”黎珩轻声开口。   话音刚落,几名警员笑着走了过来,喊着他们。   “去不去吃饭?”   “忙了一早上,饿到腿软。”   “快走快走,最近天天吃杯面,正好去餐厅看看有没有新菜色。”   ……   此时的启德机场,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在地面滚动,脚步声匆匆。   沈咏璇顺利办好托运手续,独自站在登机口前。   她望着窗外的停机坪,又仰头望向蔚蓝天空,看了许久。   这不是第一次独自离开,却莫名地,多了许多牵挂。   二十多年前的恩怨,沈咏璇已经放下,甚至不等沈启尧的案子彻底了结,便执意离开。   对她而言,真凶是谁已经不再重要。人都不在了,恨不必,怨也不必,如果继续纠缠,只会一辈子困在执念里。   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总会想到办法抽身,好好活出自己的模样。   沈咏璇低头看了眼手提电话,半通未接来电都没有。   “真是没良心。”沈咏璇轻声嘀咕,刚要抬步进入登机口,忽然,身后传来两道响亮的呼喊。   “姑妈——”   “姑妈!”   沈咏璇微微一怔,回过头。   黎珩和沈之澄正风尘仆仆地朝她跑来。   这趟回国初见,这个侄子踢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做跟班,一副懒得伺候的样子。   这个侄女,更是无比冷淡,像是看谁都不顺眼。   可此刻,他们一路在机场飞奔,快步跑到她面前。   “还好赶得上。”黎珩说。   “不知道抓贼是不是也这么赶。”沈之澄补充。   当上警察至今,他还没真正抓过贼。   警匪片里都是在街上狂奔,翻越栏杆飞檐走壁,简直潇洒帅气。   太有型了,也不知道他姐姐有没有试过。   沈咏璇压着唇角上扬的弧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你们工作忙,不用特意过来送我的。”   沈之澄笑着打趣:“姑妈,我们要是不来,怕你一个人坐在飞机上偷偷抹眼泪。”   “我还要来提醒你,早点回来。”黎珩说。   沈之澄立刻点头:“别在外面混成女强人,就不肯回家了。”   沈咏璇看着面前两人,眼底泛起湿意。   她在国外这些年,并不是无所事事。早前认出那起鬼开门案里死者身上的红裙时,沈咏璇就提过,她时常看秀。这些年,她为客户定制秀场高定,私下投资商场和精选店,这次回去,也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   沈咏璇向来高调又骄傲,总说自己看起来清闲,其实很有本事。   即便此时满心不舍,她依旧嘴硬:“又不是生离死别,不用这样。”   沈之澄连忙打断:“姑妈别乱说,大吉利是!”   沈咏璇失笑:“就送到这里吧,快回去。”   见他们还站在原地,她抬手催促道:“我该进闸了。”   话音刚落,沈咏璇忽然瞥见远处走来的身影。   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也赶来送她。   沈崇年拄着拐杖,被祥叔紧紧搀扶着,竭力迈大步子,行色匆匆。   祥叔一路小心护着他,走得缓慢谨慎,几乎是被老人牵着往前小跑。   黎珩和沈之澄站在原地,看着爷爷走近的身影。   “这些都是老爷亲自为你准备的——”祥叔远远朝沈咏璇举起手中几个鼓鼓的胶袋,“干贝、冬菇、花胶,都是西贡那间老字号海味铺里老板亲自挑选的上等货。还有你爱吃的鸡蛋卷、杏仁酥、椰蓉糕,还有一袋,是滋补炖汤的食材,花旗参、蜜枣……”   祥叔絮絮叨叨向沈咏璇介绍着这些食材,还教她到时如何保存。   沈崇年则只是望着女儿。   这是他第一次来送机。以往她每次离家,他总固执地装作不在意,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天空许久,像是这样望着,就能找到她搭乘的航班。   “这些东西外面都能买到,我行李已经够多了。”话虽这么说,沈咏璇还是伸手接过,“好了,都回去吧,先走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父亲苍老的脸上顿了顿,又轻声重复一句:“我走了。”   沈崇年嘴唇微颤,叮嘱道:“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沈咏璇没有多说,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远去。   沈崇年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沈崇年喃喃自语。   每次见到女儿,他总会这样,看着她很久很久。   沈崇年心里清楚,自己年纪大了,见一面,就少一面。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十几年。   “爷爷,姑妈这次很快就会回来的。”沈之澄连忙安慰道。   沈崇年转头看向黎珩,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吗?”   黎珩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真的,姑妈答应我们了。”   老人脸上,终于出现久违的笑容。   沈之澄在一旁,用胳膊推了推黎珩:“为什么爷爷只信你,不信我?”   黎珩拍拍他的背,语重心长道:“沈之澄,你应该好好反思自己。”   过了许久,沈崇年对他们说道:“那个孩子,叫诗彤吧?如果她有空,请她回家吃顿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沈崇年已经无话可说,心中只剩一阵唏嘘。   沈启尧这一家子,都不正常。   麦诗彤没有在这个扭曲的家里长大,反倒长出了干净的品性,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   这一次,终于再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波折,结案流程走得格外顺利。   岑佩岚反反复复跑了无数次警署,一心只想将儿子保释出来。   可沈敬禾犯下的是蓄意谋杀罪,任凭她花再多的钱,用尽一切办法,终究于事无补。   岑佩岚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体面。   当初选择嫁给沈启尧,本来就是因为两家门当户对,她以为婚后日子会越过越风光,以为丈夫会顺利接手家族公司。可没想到,沈启尧能力不足,再加上后来娘家家道中落,她便愈发偏执地想要争取一切能攥到自己手心的钱财。   可如今,她愿意拿出全部身家,只为换儿子平安无事,换一切回到从前。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偌大的加多利山豪宅,从此只剩她独自一人。   几日后,沈启尧遇害一案正式结案。   文希昀回归原岗位那天,整个CID警署的人都无比感慨。   经过这段时间她魔鬼式军事化的“训练”,所有人扬言,从此再也不怕黎珩带队。   “跟Madam文比起来,我们阿头都算好脾气了。”   “毕竟听人家说,我们Madam是mini版的Madam文。”   文希昀视线扫过众人:“这话谁说的?”   高子杰立马把身旁的林家聪推了出去,毫不留情:“他说的。”   “喂喂喂,高子杰你居然出卖我!”   在场警员们都哄笑起来,文希昀也不自觉扬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众人惊呼,一向严苛的Madam文,居然会笑,笑到让人如沐春风,扫去满心疲惫。   一个比一个油嘴滑舌。   沈之澄压低声音,对身旁人说:“他们才是擦鞋仔。”   林家聪正色道:“没错!”   黎珩一边收拾要搬回办公室的文件,一边听他们打趣,眼底笑意渐深。   老游热情邀请:“Madam文,要不要一起参加我们案子的庆功宴?”   文希昀摇头婉拒。   其实当初上级安排她过来协办案件,她原本可以推辞。可因为黎珩,文希昀还是留了下来。如今沙田警署同样积压了一堆工作,她必须尽快赶回,根本抽不出时间。   离开之前,文希昀轻轻拍了拍黎珩的肩膀:“记得,有空来我家吃饭。”   所有警员自来熟地凑了上来。   “Madam文,你家在哪里?我们也可以去吗?”   “Madam,你还会亲自做饭?”   临别的最后一餐,能混到一顿算一顿。   大家无比热情,一涌而上,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   老游说道:“我听沙田警署的阿耀说过,Madam文的先生厨艺一流。”   “阿耀怎么这么八卦?”文希昀不满道。   “我要去我要去……”   “可不可以点菜?最近天天在案卷里看花生牛奶,突然想吃花生焖鸡了。”   “那我想吃花生酱焗排骨!”   “这是纯花生宴吗?”   欢声笑语充斥在整个CID房。   连日来紧绷的氛围,终于一扫而空。   黎珩朝着沈之澄递了个眼色。   下一秒,他安安分分抱起一堆文件,给姐姐开道。   “欢迎黎督察回归——”他语气浮夸道,“请!”   ……   警署工作不忙的时候,其实相对自由。   该去律师行办的资产手续终于落定,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黎珩生出一丝真切的踏实感。   如今,她一夜暴富,身家不菲!   沈之澄还记得那天,黎珩盯着路上呼啸而过的重型摩托,难得眸光发亮。   从律师行出来,他直接拉着黎珩,直奔运输署牌照事务处。   “我们学机车。”沈之澄开口,“不如比赛?看谁先考到机车牌照。”   “那赢的肯定是我。”黎珩底气十足,“我可是鸭脷洲漂移王。”   沈之澄不甘示弱:“我是半山车神。”   负责递报名表的职员忍不住插了句:“先生,你这个花名好像不够霸气哦。”   接着,职员介绍起来:“考机车牌照,包括理论笔试、场地实操,以及路试考核。全部通过之后,就能拿到正式车牌合法上路了。”   她递来两本手册:“这是报考手册,两位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黎珩接过手册,认认真真填好报名表格,顺便随手翻了翻手册。   区区机车车牌,不在话下。   两人递完报名表,并肩走出运输署大楼。   刚走到门口,沈之澄无意间瞥见路边一块巨型广告牌。   他脚步顿住,盯着画面看了许久。   黎珩则是脚步轻快。   如今身家变厚,她想尝试花钱的乐趣,还想试试享受生活。   比如,去尖沙咀那家老字号吃海鲜小笼包,吃够整整一笼!   想到这里,黎珩后知后觉。   她似乎,不懂得怎么花钱潇洒。   思来想去,她憋出一个最阔气的念头:“我要给自己买一辆机车。”   “难得你喜欢,一辆不够。”沈之澄的视线还停在那广告牌上,心不在焉地接话,“一人买两辆。”   话音落下,他不想被她察觉到异样,侧身悄悄挡住广告牌。   黎珩的视线,则不动声色扫过他身后。   “两辆平时上班骑,另外两辆停家里。”沈之澄随口道,“四辆车没事有个伴。”   黎珩又温柔起来:“它们四个半夜坐在车库打麻将?”   “哇,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不是的,我笑你呢。”   姐弟俩一路大步向前走着。   那块广告牌,被落在了身后…… [46]第46章:“你知道我会来?”   Madam文正式调离后,黎珩搬回自己的办公室。   每当CID房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时,她就猜到,警员们肯定是围成一团讲八卦。这帮人,如今很少压低了嗓门窸窸窣窣地背着她说些什么,时不时地哄笑起来,氛围比从前好了许多。   案件正式结案后,沈之澄迎来他的第三次心理疏导。   唐亦为特意将他的咨询安排成每周一次,固定的频率对效果很重要。   疏导开始前,沈之澄就像个背着书包独自上学的问题学生,被反复叮嘱要安分认真。从前他作风散漫,如今在姐姐面前,却被管了个彻底。   沈之澄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要是连病人都搞不定,还当什么医生?”   黎珩这才从一沓旧案卷里抬起头。   她逐渐了解沈之澄。从小到大,在那些众星捧月的殷勤讨好中,他看不见旁人的真心,也从不在意谁的感受,更不必提尊重。   没被人认真珍视过,自然学不会珍惜,用吊儿郎当的态度敷衍成了他的常态。   黎珩再次提醒他,这是唐亦为特意抽出私人时间,为他安排咨询。   “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她神色认真。   黎珩坚持让他接受心理疏导。   既是因为必须脱离原剧情的桎梏,也是因为,他们姐弟俩如今走得这么近,有时见到他,就难免想起从前的自己。   初入警校的那天,第一次握着配枪的那一刻,抓捕逃犯时与危险擦肩的瞬间……   所有的兴奋、忐忑茫然,甚至后怕,她从来无人可以倾诉。久而久之,她习惯将心事埋在心底,日子越过越平静,不对任何事过度介怀,也再没有值得她真正开怀的起伏瞬间。   可沈之澄不一样。上个月底他第一次领到薪水,那笔钱对于他来说并不多,却是游手好闲二十多年的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当即兴冲冲跑来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黎珩不禁回想,她第一次收到薪水是什么样的心情?   似乎那是极其平淡的发薪日,心情没有任何波澜,还是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笔钱将来可以用来买房,才整日对着计算器反复核对存款数额。   黎珩太清楚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日子有多无趣,不愿让沈之澄走上自己的老路。   一个人慢慢自愈、撑到底的过程,她不想姐弟俩都经历一遍。   “如果唐医生向我告状,你就完蛋了。”黎珩开口警告。   沈之澄漫不经心道:“反正你又不跟我一起去,不带你,他也没机会告状。”   “沈之澄!”   黎珩一个眼神扫过去。   他立即收敛态度,却还是有气无力道:“Yes,Madam。”   “把这个还给唐亦为。”她将那本看完的心理专业书籍递过去。   沈之澄接过书,带上门,一路往三楼心理科走。   远远就看见唐亦为从影印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正低头快速翻阅整理。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唐亦为开口道:“你先去诊疗室坐一会,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哦。”沈之澄应了一声,伸手握住诊疗室的门把手。   推门进去的前一刻,他想起黎珩的话,侧头挤出三个字:“辛苦啊——”   那声别扭的问候,被风吹走似的,一下子飘得无影无踪。   唐亦为脚步停下,以对待一个病人的诚恳语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沈之澄一时难以解释。   就说吧,不必太客气。   这次的心理疏导,同样在天刚擦黑时结束。   沈之澄从诊疗室出来,径直往黎珩的办公室走去。   抛开一开始的抵触抗拒,他不得不承认,心理疏导能排开积压的情绪。   另外,唐医生居然没问起他姐姐。   他在想,也该放行了。   此时,沈之澄照旧不敲门,推开督察办公室的门进去。   恰好撞见黎珩正在通电话。   “也就是说,效果很不错吗?”黎珩嘴角带着笑意,语气轻松,“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卡通片,他就像里面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狮子,一边凶巴巴地龇牙,一边偷偷吃面包。”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好听。   “你也看过那部卡通片?”黎珩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接连工作中,黎珩也在学着放松自己。   她很少对外倾诉,可面对身为心理医生的唐亦为,却自然而然地放下了防备。   门口,沈之澄站在原地。   天塌了,明白了,破案了。   原来每次结束疏导,黑蝴蝶居然都会以沟通为由,跟他的姐姐——   煲、电、话、粥!   ……   下班后,黎珩就窝在家里,翻看那本机车理论考试的手册。   近来没有案子,那块小黑板也没有闲置,供他们上课用。   黎珩做事向来专注,握着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好禁止停车的路标,再用红色粉笔涂满标识。   “这个路标,适用时间是什么时候?”她拍了拍黑板,看向他,“沈之澄,你来回答。”   如果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肯定会在家里玩过过家家的小游戏。   就像现在一样,一个当老师,一个是学生,老师点名请学生回答问题。   沈之澄看着这标识,两眼一抹黑,直接瞎答:“下午五点到睡觉前。”   “是你睡觉还是别人睡觉?完全不在同一时间区间。”黎珩一本正经道,“还有,选项可没这个答案。”   沈之澄这才低头翻看那本考试手册。   薄薄几页纸,很快就找到知识点,他举手:“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   黎珩继续出题:“电单车司机不可以载多少岁以下的乘客?”   这简直是送分题。   就在前些天,他们下班时刚巧碰到,一个大人载着一个三五岁的崽崽,骑着摩托游车河。   小朋友胳膊短,摊开双臂紧紧搂着大人的腰,简直像是他的小书包。   “我知道,八岁以下都不行,戴头盔也不可以!”   一整晚,理论考题一题接着一题往下过。   高灯低灯、落斜路、环岛内车辆优先权……黎珩是一个做事极有规划的人,学得用心,一晚上时间,将理论考点梳理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是——”黎珩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人,手里粉笔“咻”一下丢了过去,正中沈之澄的头顶。   “你困了?”   黎珩倚着黑板,眯起眼睛。   这个人,之前明明有睡眠障碍,整宿整宿睡不着。   现在一上课,这毛病居然就好了?   ……   机车理论考试,姐弟俩轻轻松松通过。   正式上车练习的第一天,黎珩特意调了半天的假,清早就来到练车场。   带教教练是一名业余赛车手,刚开课先请大家来到影音房,播了一段赛事录像。   这是他自己早年参加摩托车比赛的影像。   黎珩初次接触专业机车赛事,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画面,一脸好奇期待。   爱吹水的教练在一旁滔滔不绝,讲解赛事背景。   “这场比赛的含金量有多高,我跟你们说,不只是在香江,哪怕放眼整个亚洲,甚至全球,都是数一数二的顶级赛事。这在两轮摩托赛车中的地位,就相当于F1在汽车赛事中的地位一样。”   “海选赛制是很苛刻的,能站上赛道的选手,一个个都是经过层层筛选脱颖而出的真正高手,就像我第一次报名参赛时……”   “这些车手的实力,根本不用多说。”   沈之澄听得耳朵疼,满脸不耐烦,刚要开口打断,就见黎珩抬起眼。   黎珩问:“你在哪个位置?”   教练凑到屏幕前,找了好半天。   终于,他在一道道一闪而过的骑手身影中,找到靠后位置的自己:“我在这里。”   沈之澄:“噗。”   电视机屏幕上,镜头一转。   教练嘟囔道:“没了,等下倒带给你看看。”   黎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追着赛道上始终与身后众人拉开很长一段距离的第一名。   那道身影俯身疾驰,车速极快,操作灵活,一路冲过终点线。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利落完成一个甩尾刹车的动作,指尖抬起,“啪”一声,打开头盔上的防风镜,享受此时的胜利。   强烈的向往与骨子里的好胜,在黎珩心头翻涌。   从前,她被困在规则里,想要走出孤儿院,想要立足,就必须按部就班,一步都不能偏离轨道。   偏离,意味着脱轨,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在屏幕上的赛道里,她见到的是不被规划束缚的人生。   似乎疾驰的风,会带着骑手,通往人生另一种可能,那是更加自由肆意的生活方式。   教练见学员们个个盯着电视看得出神,立刻趁热打铁地推销自己。   “我好多学员都是亲戚朋友介绍来的,全靠口碑,上路一个比一个稳。”   “以后要是有同事朋友想学机车,记得给我介绍——来来来,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   说着,他顺势关掉电视机,取走录像带,将几名学员带到练车场。   黎珩第一次触碰机车,跟着教练,熟悉了基础的操作。   她曾经嫌沈之澄的跑车轰鸣声太吵,此时沉浸在电单车的引擎声中,眸光越来越亮。   来回练习,也不过半天时间。结束后,她赶回警署,正好赶上食堂饭点,拉着沈之澄一起去吃饭。   许乐儿端着餐盘,在她面前坐下:“好巧!最近都没碰到你。”   “最近有点忙。”黎珩应道。   “我听说啦,虽然你回避案件,但刚结的案子,你还是出了很多力。”   许乐儿记得黎珩的提醒。即便她性格开朗,可面对沈之澄,还是始终保持着退避三舍的态度。   这个人不仅脱线,还会抢鸳鸯冻,可怕得很。   所以吃饭时,许乐儿全程只挨着黎珩坐。   她有绝不让气氛冷场的本事,天南地北说着好多话,叽叽喳喳的,却并不惹人心烦。   这样毫不吝啬的热情与明快,让黎珩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被慢慢感染。   她看着许乐儿那张始终笑盈盈的脸,不由凑近了一些:“你知道哪里可以租到录像带吗?”   黎珩依稀记得,原剧情里的许乐儿酷爱追剧、看电影。   不管什么影片,她都看得津津有味,沉浸在故事里,心底装着最纯粹的浪漫,性格赤诚明朗,像个永远不会落山的小太阳。   “你要租录像带?”沈之澄抬起眼。   “你问对人喽。”许乐儿笑眯眯道,“想看什么,我带你去,保管物美价廉。”   许乐儿向来这么热热闹闹的,从不只是嘴上客套,等黎珩放下碗筷,立马拉着她往外跑。   她们一路飞奔,拐进旺角的一条条窄巷,来到一家唐楼底下的铺面。   从前,黎珩只从原剧情的碎片里知道许乐儿。   所有的性格特点,不过是个标签。如今真正接触,才发现似乎永远活力无限,和她在一起,再安静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多说几句。   “靓仔阿叔,有没有历年MotoGP比赛的影碟?”许乐儿胳膊撑着柜台,熟门熟路地问道。   店里的阿叔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冷门碟片,闻声看了过来:“你这个孩子,家里有没有比赛影碟,你还不知道吗?”   这么熟稔,明显不仅仅是老客。   黎珩这才看向影带铺的招牌——乐儿影带。   “这是你家开的吗?”她小声问。   “是呀,我爸妈的店。”许乐儿说着,又向自己父亲介绍,“爸,这是我朋友。我记得仓库有比赛影碟对不对,快帮她找找。”   黎珩看着她的侧脸,心念微微一动。   她说……朋友。   这是一个,她已经无比陌生的词。   自从儿时唯一的朋友因先天疾病去世后,黎珩再也没交过朋友。   独来独往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更何况不拥有就再也不会面对失去。   可此刻,许乐儿眼睛弯成月牙,毫不犹豫地介绍她是“朋友”。   “需要多少押金?”黎珩问。   “当然不用。”许乐儿挺起胸膛,一脸骄傲道,“我带回来的人,还要交押金吗?”   黎珩失笑。   离开影带铺时,她怀里抱着满满一袋的赛事录像。   许乐儿看着她,嘴角上扬:“你终于有烧钱的爱好了。”   许乐儿是西九龙总区的百事通,任何小道消息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段时间,黎珩被认回沈家,好多人知道这个警署八卦后,都忍不住悄悄观察。然而一段时间下来,她依旧低调,吃穿用度没有任何差别,不过是身边多了个弟弟而已。   这和大家想象中的“豪门认亲”完全不同,电视上可不是这样演的!   “这个很费钱吗?”黎珩好奇地问。   “当然啦。”许乐儿重重点头,“机车配件都好贵,还有后期的零件改装、保养……”   “我还以为只用买机车和头盔。”   “怎么可能,那是很大的开销!”   黎珩听在心底。   实际上,她答应报名考机车车牌,从来不是闲来无事陪弟弟凑热闹,那是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   从前无法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如今终于有了能力。   她想要圆一圆从未说出口的心愿。   真不够的话,她去问沈之澄要一点!   ……   黎珩的日常,不再是看案卷、看解剖书、整理记事本里的细碎疑点。   如今,她有了更多能做的事。   夜里,她独自一人在家,盘腿坐在地上,研究录像机。   她看着机车赛事录像,快进、后退,还会录电视上播放的赛事集锦。   从前银行账户里的余额,纯粹只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可以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而现在,她有了新的消遣,也终于可以养活自己的爱好。   她想要去尝试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调整好录像带的进度条,黎珩跑回沙发上,抱着抱枕坐在电视机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里俯身压弯车身的骑手动作,跟着微微弯腰练习。   电视里那机车轰鸣声仿佛就在耳畔,镜头切换得极快。   手里的遥控器被黎珩当成车把,手腕跟着画面里的弯道,轻轻左右晃动。   突然,房门边探出一道脑袋:“你在干嘛?”   黎珩抓起怀里的抱枕,丢了过去:“沈之澄!以后过来要敲门!”   ……   有空时,黎珩和沈之澄总会去浅水湾别墅,陪着爷爷一起吃饭。   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即便心中留下遗憾,还是要慢慢释怀。   年过七旬,沈崇年依旧能够重回集团,主持公司要务,比孙女孙子更忙,精力也比他们更加旺盛。外人们都在私底下议论,沈家没人了,可沈崇年一个人,就足以压住整个董事会,谁敢反驳半句。   以前如此,如今依旧是这样,他永远撑得住。   车子刚抵达别墅车库,祥叔又带着他的顺风耳迎了上来。   显然,他是特意来告诉他们几日前麦诗彤前来探望的事。   那天,麦诗彤独自上门,周到地给老人带来了营养品。   沈崇年依旧没有挂上那副沈启尧送的画。只要想起那幅画,他就满心烦躁,索性让人拿去处理。   “老爷最后跟诗彤小姐说,如果愿意,可以为沈家画一幅全家福。只是这张全家福里,不会再出现‘他们’。”   “诗彤小姐答应了。后来,老爷对我说,这是个好孩子,幸好没有在她亲生父母身边长大。至于她那个养母,因为平时对她也爱理不理,才没有教坏她。”   黎珩心里明白,爷爷口中指的“他们”是谁。   沈启尧亏欠妹妹,甚至害死兄嫂,沈崇年全都记在心底,永远不可能原谅。而如今看来,将一切摊牌,对他而言,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进门前,祥叔压低声音,轻声道:“其实老爷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你们。毕竟诗彤小姐的父亲,当年害了你们的父母,老爷不想你们委屈自己勉强和她同桌吃饭,那天才没有请你们来。”   黎珩和沈之澄意外地对视一眼。   这一点,他们都没有想到。   从前,沈崇年古板固执,如今步入晚年,学习反思。他时常懊悔,如果当年能多追问沈咏璇一句,能站在这个女儿的角度考虑问题,或许她就不会在外漂泊二十多年。   那些旧事,早就过去了,只追悔却不做出改变将毫无意义,因此,沈崇年开始学着照顾体谅两个孩子的情绪。   他知道,在当年那场风波里,他们姐弟俩,才是真正受尽委屈。   姐弟二人走进屋内餐厅,满桌菜肴飘着香气。   全都是他们爱吃的,准备得妥妥当当。   “回来了?”沈崇年依旧不再坐在主位,招呼着,让两个孩子坐到自己身边。   吃饭时,他们陪着沈崇年闲谈,聊起远在海外的姑妈。   “姑妈最近经常打电话回来,跟我们说了好多近况。”   “有时候手提电话的免提就这么开着,她自己没完没了可以说很久。”   “这段时间,她迷上户外运动,整天往外跑。她说自己背着行囊四处登山,站在山巅,连心境都变得开阔。”   “姑妈还用你上次给她带的滋补食材煲汤。”   “煲得怎么样?我还在干贝袋里塞了一张手写的煲汤步骤。”沈崇年说。   黎珩唇角翘起:“她说,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沈崇年不说胡闹,也不说沈咏璇被宠坏,到了这年纪连把食材丢在煲里煮都学不会。   他只是大笑着,像是终于打开郁结,笑声爽朗。   “真的?我记得以前你们奶奶就是这么煲汤,还特意问过厨房。”沈崇年笑道,“改天我自己试试。”   “爷爷,你要是以前也这样就好了。”沈之澄忍不住坦白道,“其实小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   人人都知道大家长不容易,却很少有人能真心向他靠近。   “我知道。”沈崇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眼底带着慈爱包容的光,“以后爷爷会多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学着尊重你们,让你们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黎珩冷不丁开口:“爷爷,沈之澄当警察了。”   爷爷:?   孙子:?   ……   那一晚,黎珩和沈之澄亲眼看着,爷爷的嘴角抽动又抽动,眼皮跳了又跳,最后憋出一句“高兴就好”。   孩子们各有各的不安分,沈崇年上了年纪,不愿管,也深知管不了他们。   只是最后听说这孙子不过是警队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警员,老人还是颇有微词。   辅助警员将来能升职坐办公室吗?   如果不能,岂不是永远危险?   最后黎珩承诺,沈之澄会拿出点真本事,让爷爷刮目相看。   沈之澄疯狂拍她的胳膊,拦都拦不住。   怎么不提前商量就帮他夸下海口?   他暗自下定决心,好好长进。   十月初的清早,沈之澄洗漱完,从私人阳台绕到黎珩的卧室。   只要卧室窗帘敞着,他就不需要敲门,这是姐弟俩的默契。   “今天休假,怎么这么早起来。”沈之澄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有什么安排?”   大少爷在姐弟厨神争霸赛中胜出。   如今他的独门秘诀,是煎鸡蛋,再没有研发其他更新的菜式。   每天一早,他雷打不动地煎鸡蛋,快要把他的姐姐吃吐。   “去书店挑几本书看看,乐儿给我写了一张清单。”黎珩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你呢?”   “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沈之澄颠了颠平底锅,给煎蛋翻面。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钟出门,约朋友吃早饭?”   沈之澄差点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正色道:“没错,去铜锣湾喝早茶。”   姐弟两人一起吃过简单的早餐,分头转身离开。   沈之澄上了车,坐在驾驶位,透过车窗和后视镜确认四周没有黎珩的身影,径直驱车前往黄竹坑警校。   那天在运输署门口,他一眼就看见巨幅的警校招生海报。   辅助警员与正式警员的执法权力范围截然不同,实际上平日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待命的后备力量,只能做些补充支援的工作,无法真正深入警队工作的核心。   一开始,沈之澄来警署工作,只是觉得新鲜有趣,想要换种生活方式,打发闲暇时间。   可到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成为一名正式警员,与姐姐真正并肩。   沈之澄进了黄竹坑警校,到处都有路标,可实际上不必跟着路标走,人头攒动的方向,就是礼堂所在的位置。   他走了进去,找位置坐下。   周遭都是和他一样前来咨询报名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地交谈着。   “听说黄竹坑警校的考核很严,各项标准都要全部达标才能录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   “对了,你们为什么想当警察?”   “当警察好威风,我从小就学电视里的台词——警察,麻烦熄火停车身份证。”一个斯文腼腆的女孩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每次拿便签本,学Madam和阿Sir抄牌呢。”   “那是军装交通警,我还是更想当CID探员。”一头短寸的男人插话,“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实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来报名,只是因为听说当警察待遇高,福利好,刚入职起薪就有一万四,如果当上见习督察,薪级比普通警员更高。”   礼堂讲台上,警校校长握着话筒,朗声致辞。   “警察学堂于一八九三年创立,原址旧中环警署,一九四八年正式成立警察训练学校。风风雨雨,走过峥嵘岁月。”   “四十七年来,我校秉持校训,致力于为警队培养输送优秀人才——”   台下的议论声依旧没停。   “除了月薪,还有医疗和房屋津贴,收入肯定比在外面写字楼上班高多了。可问题是,就算好不容易考进去,也未必能顺顺利利毕业。”   沈之澄侧头,随口问道:“很难吗?”   “那是当然。警政社会学、犯罪心理学、压力冲突管理、法医基础、法律课程,还有体能测试,样样都要学,一项不合格就直接被刷下去,最终能留下来的根本没几个。”对方递了一份招生简章过来,“你看。”   沈之澄接过简章,快速扫过。   原来考核这么严苛,好在他刻意瞒着姐姐,半点没透露。   心底的念头刚落下,礼堂内再次响起警校校长的声音。   “接下来,让我们隆重有请——”   “本校一等荣誉毕业的优秀师姐、现任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黎珩督察,上台致辞!”   沈之澄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讲台。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众人下意识坐直身子,不再压低声音碎碎念,目光全都锁定在台前方向。   沈之澄盯得很紧。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吗?   此时,黎珩身着警服,身姿挺拔,从容地登上讲台。   她接过校长手中的话筒,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语气沉静。   “大家好。”   台下这么多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精准落在沈之澄的位置。   她微微挑眉,视线在他错愕的脸上定格,仿佛在无声地说:“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   ……   重回母校,黎珩站在礼堂上,代表警队发言。   此时此刻,她望着台下,除了沈之澄外,其余面孔都无比陌生。   或许短短几个月,又或是几年后,他们也会经历和她一样的蜕变,褪去稚气青涩,成为警队的一员。   而沈之澄……   他在选择,选择成为他自己想要的模样。   就像从前的她一样。第一次坐在台下听新生宣讲会时,她也曾想象过未来自己的样子。   那时的目标,如今尽数实现,她做到了。   甚至完成得更快,步伐更加坚定。   讲座很快结束。   台下众人不乐意听校长讲述枯燥冗长的建校史,却格外喜欢听黎珩分享。她说那些经手的真实案件、回忆在校时光,成了无数准新生心中向往的榜样。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依旧没有停下。   “这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是督察了。”   “刚才听校长介绍,这位师姐是以一等荣誉毕业的,全校才几个一等荣誉,肯定有实力。”   “谁知道呢,说不定家里是警察世家,警队有人好铺路。”   沈之澄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酸溜溜的闲话。   他回头轻嗤一声,语气冷淡:“哪张嘴在嚼舌根?”   对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瞬间没了声。   此时讲台下,黎珩依旧被准新生们围着请教问题,耀眼又出众。   沈之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向报名处,正式递交自己的警校报名表。   ……   沈之澄等了许久,他受人欢迎的姐姐才终于结束上午的任务。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黎珩回道:“运输署门口的警校招生广告牌。”   最近警署没有重案,上级恰好安排她回母校做分享讲座。   她接下任务,看着沈之澄每天神神秘秘掰着手指算日子,等着听讲座,憋得一声不吭,不由想笑。   “原来你早看到了。”沈之澄没好气道,“所以今天早上,你是演的?”   “我还看见你鬼鬼祟祟朝车窗外探头。”   沈之澄完全没注意到。   如果有机会考进警校,他也能学学反侦察课吗?   “走吧,带你到处逛逛。”她提议。   黎珩带着他慢悠悠在校园里逛了起来。   “那边是学警宿舍。”   “一般都是多人宿舍,一个房间配大概六张床铺。衣柜、书桌都是共用的。”   “没有独立宿舍?”沈之澄震惊道。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试过和六个人同挤一个房间。   光是想象一下,完全无法忍受。   黎珩继续介绍:“那边是公共休息区域,洗衣房、食堂……”   “宿舍管理很严格,内部必须保持整洁,每个训练班有六名教官。哨声一响,五分钟内必须穿戴整齐出现在训练场。夜里有时候会紧急集合,穿错鞋、戴错帽或者系错扣子,都会挨罚。”   “回去后我会先提前告诉你相关的培训课程。”   沈之澄察觉到不对劲:“你的意思是,我们提前训练?”   “沈之澄,既然报了名,就要做到最好。”黎珩脚步不停,往前走去,“如果你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更别想进警校的门。”   沈之澄苦兮兮地跟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比教官还要严?   ……   他们参观完整个校园,缓缓往外走。   沈之澄还欠黎珩一个鸡尾包。   曾经摆摊卖老三样的夫妇,如今盘下店面,黎珩记得唐亦为提过,店就在海洋公园后面。从警校散步到海洋公园,不过十几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们一边走一边找,园区里童趣可爱的音乐远远地传来。   黎珩目光定格,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那是海洋公园的缆车。”   她从来没有去过海洋公园。   从前警校室友们结伴同行,她没有参与,把多余的时间都留在了训练场上。   “现在还早。”沈之澄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们去海洋公园喂海豹。”   黎珩听着他说着海洋公园里的有趣项目。   海豹会圆滚滚地游过来撒娇,摩天巨轮能看见落日,狂野龙卷风都不知道有多狂野!   她听得起了兴致。   只是到现在还没找到老冰室,姐弟俩当即分工。   “我去买票,你去买鸡尾包。”   “还有奶油筒!”   “和柑桔蜜——”   沈之澄转身去找那家冰室,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黑蝴蝶问路。   转念一想,问路人还更快些。   这时,几个路人慌慌张张地从海洋公园出口跑了出来。   “找电话亭报警,快报警!”   沈之澄惊愕地抬起头,与快步走来的黎珩视线撞上。   为了上午的讲座,黎珩穿着一身警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路人立刻注意到她,惶恐不安地指着海洋公园内部,声音颤抖着。   “不好了!不好了……”   “慢慢说。”黎珩声音一沉,“出什么事了?”   “里面死人了!”   黎珩不再多问,立刻踏入园区。   沈之澄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当警察的,就是走到哪死到哪?”   海洋公园里最混乱的方向,就是出事的地方。   黎珩顺着人流散开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来到靠近员工通道的一排演艺道具储物室前。   几个演艺人员远远地站着,有人还穿着小丑服,有人假发上顶着羽毛装饰,吓得面色惨白,显然是刚从里面跑出来。   “借过,警察。”黎珩亮出证件,挤进人群。   场地中央,一对年轻男女被困在厚重的木偶服里。   他们脸上画着喜庆热闹的油彩,此刻却一动不动,靠坐在道具箱边。   黎珩上前一步,指腹探过他们的颈侧,停顿片刻:“死了。”   沈之澄立即拿出手提电话联系警署,报告位置和情况。   身后令人恐慌的低语声萦绕在耳畔。   “是木偶,怎么又是木偶……”   黎珩蹲下身,与那两具“木偶”平视。   七年前,一桩木偶奇案曾轰动全港。   凶手将死者伪装成木偶,摆放在公园入口,手法诡异残忍,至今悬而未破。如今,这桩案子被改编成电影,从月初开始,就在各大电影院热映。   黎珩曾在警校的悬案案例中,无数次见过这起案子的卷宗和现场照片。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心猛地一沉。   两名死者的木偶手中,各夹着一张电影票。   票面上印着的,正是那部《木偶杀手》的海报。   而眼前的画面,一男一女,布局平衡稳定。   竟与电影海报上的构图分毫不差。 [47]第47章:“合作愉快。”   近期《木偶杀手》正在热映,宣传海报铺满各大戏院。   而此时海洋公园演艺道具储物房内的景象,竟与那幅海报的构图、人物姿态,近乎完全吻合。   两具化身木偶模样的尸体,脸上的油彩涂得极厚,一左一右并肩而坐。   左侧木偶仰头,嘴角被油彩勾勒出向上的弧度,仿佛诡异浅笑,右侧木偶头颅垂下,透着一股羞愧与落寞。   两人的手臂被调整成抬起的角度,仿佛正要伸手相牵,却又隔着距离,指尖并没有触碰。   同样的油彩配色,同样的铁丝固定,就连此时储物房内那不见光亮的昏暗氛围,都与电影海报重合。   当年案子轰动香江时,沈之澄不在香江。   但近些日子经过戏院,他偶然见过宣传海报。此时从黎珩的神色里,他察觉到这案子绝不简单,当即拿出手提电话报警,随后配合她一同维持现场秩序。   几分钟后,指挥中心派来附近的军装警员。   警员迅速封锁现场,围住储物室门口以及员工通道,禁止任何人进入。黎珩和沈之澄既然已经在场,便站在警戒线外,负责引导游客绕行。   海洋公园极大,这里不过是偏僻角落处的员工通道。   可命案的消息还是传开,引得不少胆大的游客驻足围观,好奇地探头张望。   “目击者可以向警方提供线索,”沈之澄迅速进入角色,比了个清退的手势,“其他人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落下,他注意到警戒线外围,一名两三岁的小男孩踮起脚尖。孩子的家长年约五十,满脸惶恐又手足无措,用力拉着他不肯松开。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里面出人命了!”   “有人说,跟《木偶杀人》那部电影里的死法一模一样。”   “不会吧?真有这么邪门?我听说过那部电影……”   “你不知道吗?《木偶杀人》就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像这种真实悬案改编的电影,向来最有噱头,部部都卖座。”   孩子家长慌忙捂住他的耳朵,神情焦灼地拽着他离开,快要急出汗。   黎珩缓步上前,蹲下身:“小朋友,别往这边看了,夜里容易做噩梦。”   “都说不能看了,快听警官姐姐的话,跟奶奶回家。”孩子奶奶连忙哄着。   孩童手里牵着一只气球,小嘴瘪着,怯生生看了看黎珩,又望了望满脸紧张的奶奶,下一秒便“哇”一声大哭起来。   奶奶立马抱起他:“不要哭了,奶奶带你去买波板糖。”   祖孙二人走远后,沈之澄凑过来,语气促狭:“Madam,你吓哭小孩。”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主动站在警戒线外部。但凡有游客想要靠近围观,都不用黎珩开口,一一被他劝回主路。   等到围观人群渐渐散去,沈之澄侧头对黎珩说道:“喂海豹、摩天巨轮、狂野龙卷风都玩不成了,你是不是走到哪里,哪就出事的侦探体质?”   黎珩说道:“海洋公园在南区,属于港岛总区管辖。”   沈之澄松了口气:“那等港岛总区的人接手,我们就能走了?”   “不一定。”黎珩语气微顿,补了一句,“当年那桩悬案,我看过旧卷宗,是西九龙总区的案子。”   ……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三名园区演艺人员。   一名小丑扮演者连同两位头戴羽毛假发的杂技舞者,被请到一旁做笔录。   小丑脸上还带着极浓的舞台妆,嘴角有一道圆弧,原本该亲和力十足,此时因为满心惊慌,那弧线向下,眉眼也耷拉下来,显得愁眉苦脸。   “我下午两点有演出,提前去化妆师化好了妆,结果小丑拐杖摔断了半截。”小丑扮演者拿着自己手中的拐杖给警方看,“道具房里还有备用的,我赶时间,推开门就进去了。门一打开,看见两个木偶人。”   “道具储物房的门平日里都不上锁吗?”   “从来不上锁的。”一旁的杂技舞者解释道,“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演出道具,只挂一个禁止外部人员入内的牌子,这么多年也没丢过什么东西。我们平常缺道具随时进来取,如果上了锁,每次都要找人拿钥匙,太耽误演出排班了。”   “这么说来,下午两点之前,除了你们三人,再没有其他人进过这间道具房取用道具?”   “道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因为日常表演固定,结束演出后也不会特意把道具放回去,都是锁在自己的储物柜里。”   “而且按照排班,所有演出项目都集中在下午两点左右开场,上午本来就没有节目安排。”   见警方示意继续,小丑扮演者心有余悸地回忆:“我推开门,就看见两个穿着木偶服的人靠着道具箱并排坐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我当场吓得叫起来,她们俩听到动静,也立刻跑了过来。”   两名杂技舞者跟着点头附和。   “我们起初以为是鬼屋那边搞的恶作剧,他们经常整蛊游客。”   “但是就算是整蛊,也不至于一直没反应。他们脸上油彩太厚,根本看不清楚脸色,我们连着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心里觉得不对劲,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脸颊。”   “他们的脸,是冰的,冷冰冰一片。当时吓得我腿都软了。”   黎珩继续追问:“你们认得这两名死者吗?是不是园区里的演艺人员?”   小丑扮演者缓缓摇头:“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估计不是园区的人。而且这两套木偶服,我在园区工作这么久,也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园区的演艺人员平时都在一起吃盒饭,如果他们在这里工作,不至于大家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他们两个看起来这么年轻,应该是游客吧。”   “木偶服也没见过。现在园区都流行可爱的公仔服,小熊、兔子或者动漫人物的款式,很少见到这种传统的木偶服。”   “这套衣服的质感比园里的东西好,不像我们园里的。”其中一名杂技舞者指着自己身上的演出服对比,“我们园里的演出服,近看布料粗糙,走线也歪歪斜斜的,只是舞台距离远,观众看不出来。”   没过多久,经过的另一名演艺人员也说道:“我在这里做了三年多演出,从没见过这两个人,更没见过这套木偶服。”   不多时,港岛总区的警员们抵达现场。   负责人走到黎珩面前,神色凝重。   “现场情况和当年那起木偶杀人案高度相似。木偶服、铁丝固定,还有一男一女两名死者,就连选在人流密集的公园曝光案子都一样。”   黎珩沉吟片刻:“但我记得,警校案例里,当年两名死者被摆在公园入口,位置显眼。而这次,是偏僻的储物房。”   负责人的目光扫过现场忙碌的警员,以及站在一旁接受问询的演艺人员们。   “Madam黎,你怎么看?”   黎珩压低声音:“这样极具仪式感的杀人手法,指向性明确。”   “要么是七年前的真凶重出江湖。”对方沉声道。   “或者是模仿犯。”黎珩接话。   “听说七年前那案子耗费大半年时间都没破。”港岛总区的负责人轻轻叹气,“无论这次是真凶现身还是模仿犯作案,一旦案情棘手僵持……绝对会引起市民恐慌,影响太大了。”   ……   十五分钟后,港岛总区当值的法医带着助理赶到。   法医快步上前,戴上手套蹲下身,接过助理从勘验箱中取出的专业工具,拧开手电。   强光落在死者脸上,油彩与肌肤相融,透着几分斑驳。   所有挡住光线的人,立即配合地退开,腾出宽敞的空间。   几名警员协助褪下两名死者身上厚重的木偶服,露出内里寻常的休闲便装。   一名警员上前汇报:“两名死者口袋里只有少量现金,以及昨日海洋公园的游客门票。另外手中的电影票,日期也是昨天,银都戏院,昨晚八点。”   黎珩与身旁的沈之澄低声讨论。   记下这个关键点。   法医俯身,细致检查过后,给出初步结论。   “两名死者,除脖颈处的勒痕外,体表无显著外伤。根据尸僵与尸温判断,死亡时间约为昨晚八点前后。”   “死者颈部均有细绳勒压痕迹,深浅一致,初步判断为窒息死亡。”   “指甲缝干净,无皮屑,表面没有挣扎痕迹。”   “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需要解剖完成后才能提供正式结论报告。”   黎珩转头看向沈之澄,随口问道:“知道海洋公园几点关门吗?”   “平时六点闭园,周末或公众假期延迟到晚上八点。”   警方向道具房外配合做笔录的演艺人员求证,得到相同的答案。   “你还真知道。”   “以前在这里过过生日。”沈之澄说。   黎珩意外道:“小时候?”   “长大了。”沈之澄扯了扯嘴角,“自己一个人来的。”   黎珩没有多问。   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此时,现场初步勘验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港岛总区负责人接到总部来电,简短沟通后,朝黎珩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挂断电话,他严肃道:“这起案子作案手法高度复刻七年前西九龙总区的木偶悬案,案情重大,总部下令正式移交给西九龙重案组侦办,我们港岛总区会全力配合协助。”   “我通知组里警员。”黎珩应声道。   约莫四十分钟后,A组警员赶赴现场,陈法医随后抵达。   西九龙总区与港岛总区的警方顺利完成工作交接。   交接时,港岛总区的法医忽然动作一顿,用镊子从木偶服内衬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深色丝线。   “铁丝缠绕的力度极大,勾裂了布料丝线。”她对着手电强光仔细观察,转头看向陈法医,“铁丝表面或许有皮屑残留,这里就交给你了。”   ……   现场交接事宜落定,黎珩与老游站在道具房内,神色凝重。   警员们仍在勘察、拍照取证、标记证物位置,分工明确,极其专注,连闲谈声都少。   “阿聪,帮我拿一下相机。”沈之澄蹲在尸体旁,认真记录。   这是他第三次直面命案尸体,已经逐渐适应。   正如黎珩说过的,尸体并不可怕,他们只是凶案的受害者。受害者再也发不出声,但证据、警方和法律会替他们说话,还原真相。   “当年的旧案,我只在课堂上接触过卷宗,不清楚具体细节。”黎珩看向老游,“你有参与侦办吗?”   “那是B组谢Sir带队经办的案子。当年他啃了整整半年,天天泡在组里,连家都不回,整组人跟着他一起,熬得眼圈发黑。”   老游沉默许久,又说道:“那时排查范围广,工作量大,我被临时调去他们组协助。跑遍了两名死者的所有社会关系,连小学同学都翻出来查过,没有任何线索。”   “也怀疑过凶手是不是和受害者无仇无怨,只为报复社会,无差别随机杀人。可查到最后,依然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悬案搁置太久,实在没办法,只能封存归档。”   老游的目光落在那两名死者身上。   没有任何一个警员,在面对自己亲手侦办最终却悬而未破的案子时,能做到无动于衷。   当年旧案,凶手作案手段残忍偏执,组里众人亲眼看着死者家属从日日跑警署,到每周跑警署,最后变成一个月来一次,看着他们近乎崩溃绝望,愈发消瘦憔悴,一遍遍问着为什么。   月初,由这起旧案改编的电影《木偶杀手》在全城热映,老游自始至终都没去看过一眼。   只要想起这桩案子,他心底的无力感便会翻涌蔓延。七年光阴,看似转瞬即逝,可对于受害者家属来说,每日每夜承受的却都是锥心痛楚。而警方,即便倾尽全力,却始终没办法找到杀害两名死者的凶手,为受害者讨回一个公道。   陈法医再次俯身,细致地比对死者脖颈处的痕迹角度。   “勒痕呈从上而下的倾斜角度,受力点统一,但下压力道分散。”   “陈法医,你的意思是,凶手身高偏矮?”黎珩立即开口。   老游眉头紧锁,回忆道:“我记得七年前的案子,法医根据勒痕,侧写凶手身高大约是五尺九寸,和现在的痕迹完全矛盾。”   “目前信息和线索不够充分,暂时不急于和当年的案子关联比对。”陈法医站起身,“还是要以后续具体报告为准。”   “陈法医,麻烦尽快出报告。”黎珩说道。   陈法医无奈地笑道:“Madam,我才刚到现场十几分钟,你们就已经开始催结果了。”   “我都习惯啦,A组每次都是这样。”助理一边收拾勘验箱,一边笑着搭话,“法医部的电话都快要被你们A组打爆,而且每次都是我接的。”   陈法医感叹道:“这样的吗?幸好我没有把自己的私人号码告诉A组。”   老游“嘶”了一声:“早点出报告,大家早点破案,到时候我们庆功宴也喊上你们法医部。”   “那你们可得说话算话。Madam,你帮我们作证。”   黎珩也笑了一声:“没问题。”   压抑紧张的氛围被几句轻松调侃冲淡了些。   只是再望向两具尸体,众人的心情依旧沉重。   现场基础工作收尾,黎珩迅速分派任务。   警员们当即分为几组,步履匆匆地行动起来。   有人去找园区负责人和道具房管理人员问话,有人核查两名死者身份,还有人追查死者手中那两张电影票以及木偶服的来源。   片刻后,高子杰快步跑回:“Madam,园区昨晚六点闭园,但是有一批游客,提前预约鬼屋的主题项目,闭园后在鬼屋区域逗留了很久。”   黎珩颔首,转身看向方芷珊:“我们去鬼屋。”   沈之澄立刻上前一步:“我呢?我也去。”   “你不怕?”   “开玩笑?我现在是警察。”   沈之澄跟上她们的步伐。   在鬼开门那起案子里,黎珩反复提醒他,那些所谓鬼神之说,不过是谷长风为了敛财装神弄鬼。他没法回到过去,安抚儿时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自己,可至少现在,沈之澄不会再被吓到了。   三人一同前往海洋公园的主题鬼屋。   见到项目外的设施管理员,黎珩出示证件。   “昨晚是不是有一批游客留到闭园后?”   对方连忙配合:“是有一帮年轻人组织同学聚会,一群人吵吵闹闹,吵得我耳膜都快要炸了,玩到七点多才离开。”   “鬼屋项目没有固定结束时间吗?”   “那倒不是。只是那群年轻人里,有亲戚是园区运营经理。经理特意打过招呼,就破例让他们多玩了一会儿。”   “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或可疑人员?”   “异常和可疑人员……这个倒是没有。我们的场景做得很逼真,一直都是最受年轻人欢迎的项目,他们无非就是在鬼屋里尖叫,大家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吗?”   “可以,还没到整点开放时间,里面没有游客。”   设备管理员侧身让路,带他们进去。   踏入鬼屋内部,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像是腐臭味与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无比刺鼻。   “这是特意调配的气味,用来营造凶宅阴森的氛围。”设备管理员解释道。   黎珩走在最前面,查看四周环境。   她连最常见的游乐设施都没有接触过,更何况是这样新奇的主题项目,此时,仔细排查每一个角落,视线落在机关上。   她转头看向设备管理员:“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门?”   设备管理员眼神闪躲:“就只有这一道出入口。”   沈之澄皱了皱眉,指了指前方侧边的墙面:“不对吧?我看那边有一道暗门,只是装饰道具?”   方芷珊也开口道:“这位先生,请配合警方工作。”   那人犹豫片刻,才说道:“确实有一道暗门,连通后面的道具区,平时几乎从不打开。”   黎珩目光锐利:“刚才为什么支支吾吾不说实话?”   “因为、因为……”设备管理员额头冒出冷汗,语气慌张,“暗门钥匙被我弄丢了。”   “什么时候遗失的?”   “就在一周前,我记得钥匙明明放在抽屉里,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遗失之后,有没有报备过?”   管理员面露难色:“我们鬼屋有年龄限制,严禁未成年人入场。前段时间我偷偷离岗出去抽烟,有个小孩趁机溜进来玩,家长事后来投诉,我被臭骂一顿,还被扣了薪水。”   “没过几天钥匙就丢了,我怕经理追究起来,工作不保,哪里还敢上报。我想反正那道门平时也没人走动,干脆瞒着不报,抽空找个配锁的给我重新配一把钥匙,这事就过去了。”   黎珩朝沈之澄与方芷珊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将设备管理员带到一旁,做起详细的笔录。   做完笔录后,他被警方列为首批排查对象,随即带回警署,核实案发前是否见过两名死者,嫌疑暂未排除。   ……   结束现场勘查工作后,黎珩正准备上车回警署,身后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我问过售票员了,那家冰室就在园区侧门外的小巷里!”   沈之澄没忘。   他还欠姐姐一个鸡尾包。   他们一路往小巷深处走去。   远远地,黎珩闻到香气:“就在那边!”   熟悉的味道,仿佛瞬间将她带回在警校学习的那段时光。   从前训练时,只要想起街边摊位的特色小食,她就会咬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能吃到了!   海洋公园侧面的后巷里,那家老牌冰室门口排着队。   当年简陋的小摊,如今有了独立门店,生意愈发兴旺。   店主正忙着招待客人,无意间瞥见黎珩的身影,定睛细看,惊喜道:“是你?”   “老板,给我来……”   不等她说完,老板笑着抢话:“一只奶油筒,一个鸡尾包,一杯柑桔蜜嘛!”   她看着黎珩,满眼欣慰:“好多年没见到你了,现在肯定当警察了吧?”   黎珩弯了弯嘴角:“在西九龙警区做事。”   沈之澄抬眉看向她:“原来是老熟客。”   老板乐呵呵应着,手脚麻利地给她挤奶油筒,厚厚一圈奶油都快要装不下,满满的诚意。   “鸡尾包要稍等一会,刚卖空,很快就好。”   “来,你先拿着柑桔蜜。”   恰好这时后厨帘子拉开,店主丈夫走了出来。   “你快看,以前那个总来我们摊位的警校生,还记得吗?”   她丈夫凑上前,惊讶道:“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回来光顾,时间过得真快。”   “你们店都做成老字号了。”黎珩嘴角上扬,“说不定以后名气越来越大,还能评上米其林冰室。”   老板朗声大笑:“真有那一天,我们一定给你打五折!”   沈之澄看着黎珩。   这是他很少见到的、与姐姐过去有关的片段,温暖又平常。   “新鲜出炉的鸡尾包来了!”   “大家别急,慢慢来,都有份,我来打包……”   这家小店热热闹闹的。   记忆里的食物,仿佛带着温度。   接过温热的鸡尾包,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   姐弟俩吃着甜点,就着柑桔蜜,谈起那桩棘手的案情。   ……   一行人返回警署,立即召开案情分析会议。   尘封了七年的旧案卷宗被搬上桌,老游走到白板前:“当年旧案的死者,同样是一男一女。”   他翻开卷宗,指着两张照片。   “男死者邵弘轩,三十七岁,做进出口贸易生意。女死者刘佩佩,二十九岁,圈内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   照片上两人样貌出众,光鲜体面。   “邵弘轩的社会关系比较乱。生意上的纠纷、情感瓜葛数不胜数。”老游翻了翻案卷,“两人到底是不是情侣,直到最后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有人见过他们私下结伴同行。当年我们第一怀疑情杀,男方的配偶、女友,以及女方的追求者、恋人、前任男友,都列入过排查范围。”   “后续也查过商业恩怨和演艺圈的利益纠纷。可所有线索排查到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两人的唯一交集,是案发当晚,共同出席一场派对。刘佩佩是受邀表演嘉宾,邵弘轩是派对赞助商,派对结束后,两人一起失踪。”   “三天后,他们的尸体在西九龙公园入口被发现,被套进木偶服,像两座木偶雕塑一样,任人围观。”   林家聪耸了耸肩:“看来今天的晚饭,就要靠啃这些案卷了。”   “何止晚饭,夜宵也跑不掉。”沈之澄说。   这一次,会议室里几乎没有抱怨声。   谁都不愿见到旧案重演,可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渴望查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会议临近尾声,B组的谢Sir踱步进A组的办公区。   他靠在会议室门边,轻轻敲了一下门。   “听说那桩木偶案,又出现了?”   他看向众人,开口提点道:“你们还是应该从那个共同派对入手,当年我们查过,但有些证人估计现在找不到了,你得抓紧时间。”   黎珩没有顺着话题接话,只回道:“旧案的相关线索,后续还要麻烦谢Sir帮忙提供资料。”   谢Sir点了点头:“应该的。”   在场警员们暗自交换眼神。   当年这桩案件,由谢Sir全权负责,最终毫无进展。这次旧案重现,上级考虑到A组破案率居高,最终由总督察潘立勤敲定,将此案交给A组侦办。   谢Sir难免不甘心,却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能过来打听几句案情。   他想要教他们A组做事,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展开调查,却似乎碰了个软钉子,僵在原地,心里满是不服。   当年他们B组日日夜夜死咬不放的案子,如今交到A组手上,他根本不信这帮人能破。   “谢Sir。”黎珩看向他,提醒道,“内部会议,不方便旁听。”   谢Sir脸色一变,转身往外走。   没过多久,门口外勤警员进来汇报:“Madam,死者家属已经到殓房那边了。”   ……   案发当晚,一帮年轻人曾在鬼屋逗留。警方按照这条线索跟进排查,很快确认了两名死者身份。   男性死者周嘉明,女性死者钟小颖,都是刚满十八岁,相约参加同学聚会去海洋公园游玩,聚会结束后,再也没能回家。   认尸房外,一片哭声。   女生母亲哽咽道:“小颖刚考完公开试,成绩不理想,原本打算出门找工作。我平常忍不住数落她,说她不求上进,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连饭后碗筷都不愿意帮忙收拾。”   钟父在一旁皱眉道:“别说这些了,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芷珊默默递上一张纸巾。   钟母接过纸巾,眼泪顺着脸颊滚落:“那天她说要跟同学去海洋公园聚会。我一时生气,不肯给她钱,还怪她没本事,只知道玩。小颖出门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明显哭过,却没有对我发脾气,只说自己还有些零花钱,足够去海洋公园玩,会尽早回家。”   “她走后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是我自己太急,说话重。我本来想等小颖回家,好好跟她道歉。但是没想到,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钟父沉默许久,搭了搭妻子的肩膀,无奈道:“小颖最孝顺,不会怪你的。”   相较而言,周嘉明的父母要安静许多。   周父从认尸房出来,靠在墙角,双腿发软,支撑着缓了许久,才走到长椅前坐下。   周母则是匆匆赶来,低声询问:“怎么样?是不是阿明?”   周父面色沉痛地点头:“是他……”   警方将两人请到一旁做初步笔录。   “阿明一直是个内向的孩子,遇事藏在心里不愿意说。这次考试失利,他就一心想去找工作,每天在报纸上看招聘信息,抱着简历往那些写字楼跑。”   “他每次出门,只带一瓶水、一个面包,在外面奔波一整天,不舍得乱花钱。”   “昨天上午,他难得说想跟同学去海洋公园散心。我也劝他放宽心,当作放松心情,如果钱不够,尽管问我要。”   周母瞥了他一眼。   “但是没想到,这一去……”周父痛哭起来,“我就不该让他去的,留在家多好,留在家就不会出事了。”   “到底是谁这么狠的心,害死阿明?”   “还在他脸上画那些古怪的东西……”   黎珩的目光落在家属资料签名上。   沈之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疑惑道:“母亲姓董,父亲姓冯,孩子姓周?”   周父低声解释道:“孩子随外公姓,那边早就和我们断绝关系,没有往来了。”   闻言,周嘉明的继母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神色不耐地皱起眉。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钟小颖的母亲忽然想起什么。   她颤声问道:“我听他们说,这个案子,是不是和木偶杀手有关?”   黎珩放缓语气,问道:“周嘉明和钟小颖生前,有没有和你们提起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   双方家长不约而同,轻轻摇了摇头。   ……   家属认尸流程全部结束后,几名警员着手联系昨日与两名死者同行的同学,准备传唤。   天色已经暗下来,众人暂时放下手头上的案卷,往警署餐厅走去。   沈之澄端着餐盘选好空位,放下满满一桌子菜式。   他对黎珩说道:“这是后厨新出的香橙排骨,只剩最后一份。”   “香橙排骨?”黎珩靠近闻了闻。   是酸酸甜甜的香味。   沈之澄将碗盘一一端出,再搭配了几道餐厅招牌菜式,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饭菜香气飘过鼻尖,扫去一身疲惫,黎珩起身去取碗筷,目光无意间瞥见正在柜台点餐的唐亦为。   “唐医生。”她打了声招呼。   “猜到你们今天全员加班,特意过来碰碰运气。”唐亦为走到她身旁,“案子进展怎么样?”   沈之澄守在桌边等筷子,筷子来了,黑蝴蝶也飞来了。   “刚调出旧卷宗,还在整理线索。”黎珩落座,问道,“你那边怎么安排?”   “通知刚下来,接下来这桩案子,我正式加入你们团队,协助分析犯案动机。”唐亦为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桌上的香橙排骨上。   沈之澄潇洒地扫了他一眼,有几分得意。   这可是餐厅菊姐特意为他留的最后一份。   这时,后厨伙计端着餐盘走来,对着唐亦为说道:“唐医生,你最爱吃的香橙排骨,菊姐特意给你留的。”   沈之澄眯起眼睛,开始探案。   这是什么线索?   “也就是说,以后要合作了。”黎珩完全没有注意到香橙排骨的风波。   唐亦为低笑:“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话音落下,黎珩注意到许乐儿的身影。   她刚吃完晚餐,正准备走出餐厅。   黎珩扬声道:“乐儿。”   许乐儿脚步一顿,惊喜地回头,眼眸瞬间亮晶晶的。   Madam竟然叫她乐儿!   许乐儿脚步轻快地走上前,笑眼弯弯地走过来。   “今天这么晚还没下班?”黎珩好奇道。   “本来要回去啦,和朋友约好一起吃晚饭。没想到她临时爽约,家里也没留我的饭菜,只能来餐厅吃完才回去。”   黎珩问道:“你们家店里有没有《木偶杀手》的原版录像带?”   许乐儿忍不住笑了。   Madam闲谈从不超过两句,一定会进入正题。   “电影院还没下映,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盗版碟片。”许乐儿想了想,“不过我妈妈认识星光戏院的放映员,应该能拿到未删减的内部工作带。我帮你去问问?”   黎珩心里明白,这部电影虽然改编自当年悬案,却经过艺术加工,与现实有极大的出入。   但死者手里攥着电影票,凶手作案又完全复刻电影海报构图,说不定影片细节里,藏着能够启发查案的线索。   “我跟你一起去。”   “那最好啦!”   黎珩快速吃完,放下碗筷,走的时候宛如一阵风:“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不带我?”沈之澄愣在原地,“所以就只剩我跟你坐在这里吃饭?”   “不清楚。”唐亦为语气温润,还有些坦诚,“早知道就我们,我也不来了。”   偌大一张餐桌,只剩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摆着一份香橙排骨。   这已经是今天唯一的慰藉了。   没过多久,餐厅柜台传来菊姐爽朗的喊声:“最后一锅香橙排骨出锅啦!手快有手慢无,大家抓紧!”   两人对视,缓缓朝着柜台望去。   原来最后一份过后,还有最后一锅。   菊姐竟是这间警署餐厅的销售一姐。 [48]第48章:“你只想拿及格分?”   黎珩和许乐儿走在铜锣湾街头,星光戏院的霓虹灯牌格外显眼。   还没走近,她们就看见《木偶杀手》的海报。   许乐儿捂着嘴小声道:“这海报,也不怕吓哭小孩。”   海报旁还贴着戏院的宣传图,黎珩目光扫过:“也许小孩看不懂。”   黎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握着好朋友渐渐冰凉的手,以为对方只是睡着,天亮就会醒来。   生与死的界限,是很久之后,她才真正明白的。   “你说得也对,如果我小时候看见这幅海报,肯定只以为是一部木偶片。”许乐儿轻声道。   黎珩的目光在这张海报上短暂停留。   案发现场的两名死者,全然复刻电影海报,对于细节的追求近乎苛刻。难道凶手从事美术、摄影或相关行业?   许乐儿带着黎珩一路往里走,语气轻快起来:“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间戏院看戏。放映员文亭姨是我妈妈的好朋友,那时候她总能偷偷带我免费入场。”   许乐儿家境普通,儿时的电影票并不是完全负担不起,可如果能省下这笔钱,自然再好不过。话说出口,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看了眼黎珩。   在豪门千金面前提起这些,未免有点寒酸。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家宠物店。上学放学的路上,我经常蹲在橱窗外看里面的小狗。”黎珩顿了顿,温声道,“时间长了,那些小狗都认识我,每次见到我,都会朝着我摇尾巴。”   几句轻描淡写的过往,消解了许乐儿的窘迫。   “走。”许乐儿很快又扬起笑容,“我带你去放映室。”   一路穿过人群时,许乐儿始终滔滔不绝。   “我特别喜欢看电影,也爱看电视剧。但是大多数时候,电影的剧情要更妙,短短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完一整个故事。遇到特别好看的电影,我回家就翻出家里的录像带,反复看,一遍、两遍、三遍,怎么都看不腻。”   她的热情向来纯粹,一路叽叽喳喳,却并不聒噪吵闹。   黎珩跟随着她的脚步,偶尔搭话,问起那些曾被她反复回味的影片。   穿过购票处的人流时,黎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命案发生在海洋公园偏僻的道具储物房,上级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严格控制案情外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起案件迟早会传遍全城,引发市民恐慌,但至少现在对他们而言,《木偶杀手》还只是一部卖座的电影,即便与凶案相关,也是七年前的事,太遥远了。   不远处,几个年轻学生满脸沮丧地抱怨着。   “今晚所有场次都爆满。”   “早就听说这部电影一票难求,我还以为早点来排队就行了。”   “没办法,这个点是黄金场,本来就难抢,不如提前买明天的场次。”   经过他们身边时,黎珩听着这番对话。   两名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两张案发当晚八点的黄金场电影票。是他们提前许久排队抢购吗?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提前离开海洋公园,否则绝对赶不上电影开场。   因此,电影票很可能是凶手事先备好,强行塞到他们手中。   黄金场的电影票一票难求,再加上那两身从外部带入海洋公园的木偶服,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   可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刚刚毕业,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同时与七年前旧案毫无关联……   思绪纷飞间,许乐儿已经带着她走进放映室门口。   放映室里,中年放映员正在整理资料,同时留意着放映厅内的情况。   一看见许乐儿,她脸上露出笑意:“好久没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其实我有事想麻烦你。”许乐儿快步上前,语气熟稔,“能不能把《木偶杀手》的内部工作带借给我们看看?”   “这……不太合适吧,现在市面上盗版碟片满天飞,戏院对原版工作带管得更严了,不能随便外借。”   许乐儿和黎珩对视,两人心照不宣。   若是亮出警察证件,戏院当然不会拒绝,但内部工作带属于院线资产,如果警方要调取,需要一层层上报、备案,需要走全套流程。而靠着她的撒娇,顶多磨破嘴皮子,总比公事公办要方便许多。   “拜托啦,我们想看看原版。”许乐儿双手合十,脸颊贴着放映员的胳膊,还朝着黎珩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放心,交给自己来搞定。   可没想到,此时黎珩也上前配合,语气温和地说道:“文亭姨,我和乐儿想看这部电影好久了,跑了好几家戏院都买不到票。乐儿说你最疼她,一定有办法。”   文亭姨看向她们俩。   后生女还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乐儿没少在她面前提起。   “文亭姨和我妈妈是最好的朋友。”许乐儿立刻挽住黎珩的臂弯,“就像我们一样。”   这句话,让文亭姨的思绪飘回年轻时。   那时,她和许乐儿的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总是黏在一起玩。哪怕后来各自成家,生活琐事、孩子的牵绊让她们抽不开身,也还是会想方设法,挤出一点时间凑在一起。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文亭姨终于松了口:“我可以给你们拷贝一份工作带,不过需要时间。现在这场戏刚开场,你们要是不着急,可以先在放映室看。”   话音落下,她又叮嘱道:“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能外传,不然我这边很难交代。”   “明白,下不为例!”话音落下,许乐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再回头看向黎珩,她的眼底,也染了浅浅的笑意。   ……   放映室里有一台小电视,画面清晰,实时同步影厅里正在播放的电影内容。   电影正式开场,伴随着阴冷的背景音乐。   镜头缓缓推进,画面中,是七年前的西九龙公园门口。   影片全程实地取景,开篇便是那两具被摆弄成木偶模样的尸体。   只是荧幕上的木偶装,经过艺术加工,要比真实案件的更加精致。   在诡谲惊悚的配乐中,镜头突然切换,屏幕上出现死者画满油彩的脸。   即便在小屏幕上看,都极具冲击力,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黎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许乐儿轻轻起身:“你先看,我出去一下。”   黎珩点头,始终沉浸在影片里。   场景切换,剧情开始倒叙。   下午在警署时,黎珩就已经查证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专门请这起旧案的办案警员配合提供资料,调取过公开的案情信息。   当年的木偶悬案曾经轰动整个香江,而此时,影片开场高度还原了案发现场的大致情景。   荧幕中,男女主角在一场私人派对上初次相遇。   女主是受邀的表演嘉宾,站在台上,隔着人群,与男主对视。   票房大卖的电影,几乎很少只拍悬疑线,这部影片也不例外。编剧将两位原型人物,改成了在私人派对一见钟情后冲破世俗的一对恋人。   派对散场后,他们站在门口等候对方,遥遥相望,眼底流转爱意。   “吱呀”一声,放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许乐儿还没开口说话,爆米花的甜香就飘了进来。   许乐儿快步走到黎珩身边,将满满一桶爆米花递到她怀里:“看电影怎么能少得了这个。”   黎珩抬手接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焦糖香气流连于唇齿,酥脆的声音在耳畔作响。   “怎么样?”   “很好吃。”   “我最喜欢这间戏院的爆米花。”许乐儿笑吟吟道。   黎珩抱着爆米花桶,不由松弛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进戏院完整看过一部电影。原本这只是一项工作,但爆米花的香气让她安下心来,守在屏幕前,安安稳稳地投入这场电影的氛围。   许乐儿坐在一旁,偶尔看屏幕,偶尔又看她一眼。   黎珩一颗接着一颗吃爆米花,看到剧情关键处,全神贯注,举着爆米花的手停顿许久,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下,腮帮子被爆米花塞得鼓鼓囊囊,神情无比认真。这一刻的Madam,不再是平常查案时那样冷着脸的锐利模样,多了几分柔软的生活气。   整部影片,改编力度极大,弱化刑侦线,将焦点落在男女主的恋情上。   感情线刻画得细腻,两人不顾世俗,背着各自的伴侣相爱,像要与全世界为敌,情意缱绻。   然而电影中,两人甜蜜只持续了短短三日,影片末尾,氛围逐渐转向沉寂压抑。   镜头语言暗示,是他们各自的伴侣联手杀人,作案手法也被篡改,警方快速破案,将两名“凶手”捉拿归案。   镜头再次切回西九龙公园门口,定格在木偶尸体的画面上。   而故事的最终结尾,一道身影站在阴影中,全程不发一言,静静欣赏自己的作品。   影片落幕,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幕——   你在看吗?   电影终于结束,许乐儿“呼”了一声:“最后杀人的时候,我都不敢喘大气。”   黎珩将视线收回,还没放下手中的爆米花:“当年的真实案件,警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确定两名死者是恋人关系。”   现实里,两名死者的交集极少,而影片为了戏剧效果的呈现,回避这个疑点,将爱情氛围渲染到极致。   许乐儿微微蹙眉:“我看过很多真实案件改编的电影,全都是为了噱头和看点,案情刻画很苍白,说白了,出品方认为电影票房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有一点,影片没有说错。”黎珩缓缓道。   “是什么?”   黎珩起身,走到放映室窗边,望着楼下的放映厅。   电影散场,影厅内人头攒动,观众们有的潸然泪下,有的则围在一起讨论着木偶案的真凶。   黎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略显模糊的脸。   “也许当年的凶手就在人群里。”   “看着自己当年留下的完美作品,如何被人推崇、追捧,甚至全城热议。”   许乐儿眼睛睁大,抱紧双臂:“吓破胆啦!”   ……   向文亭姨再次道谢后,黎珩带着拷贝好的工作带,和许乐儿一同走出星光戏院。   夜色渐深,街边路灯亮起,落下昏黄的光晕。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停下脚步道别。   许乐儿的身影渐远。   黎珩刚要往西九龙总区的方向走,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喊。   “黎珩!”   她转头,看见路灯下,许乐儿嘴角抿起可爱的梨涡。   “我猜,你们CID同事肯定常说一句话——”她笑着喊道,“长命功夫长命做啦!”   许乐儿看得清楚,从走出警署开始,黎珩心里始终记挂着命案。   可实际上,这样的凶案,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就打破僵局,没必要绷得太紧。   在放映室看电影时,她刻意挑着轻松的话题聊,就像两人只是收工后凑在一起消磨一段闲暇时光,只为让黎珩暂时抛开工作。   “早点回去睡觉,好好休息一晚。”许乐儿双手拢在嘴边,像用“喇叭”传话,“明天再接着查。”   黎珩望着她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明天见,乐儿。”   许乐儿这才放心,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盈。   黎珩站在路灯下,忽然打消了回警署的念头,给沈之澄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听筒那头,沈之澄说道:“我们这边刚忙完,正准备回家。”   A组警员们各自手头上都有需要跟进的工作。即便Madam离开,大家晚饭后仍在一刻不停地走访取证。   刚才警署里,警方对鬼屋管理员展开正式审讯,走完全部流程,没有丝毫疏漏。   “你没留下来帮忙?”   沈之澄沉吟片刻:“走访已经完成,审讯室那边,我帮不上忙。”   平日里查案时,沈之澄几乎一直跟在黎珩身边。所有出外勤走访的问询工作,由黎珩全程主导,他只负责在一旁协助记录,偶尔补充问话。他下意识忽略了流程规矩,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跟着参与办案,总能积攒经验,慢慢成长。   可今天,黎珩不在现场。当他拿着笔录本往审讯室里走时,被拦了下来。   外勤走访没有问题,但正式审讯,按照警队规章,作为辅助警员的他并没有资格。沈之澄无权独立进行审讯,只能作为协助人员在场补充提问,这种情况下,安排两名正式警员主持审讯更加高效。   因此他被拒之门外。   沈之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几不可查的低落。   路灯下,黎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即便隔着听筒,双胞姐弟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她清楚知道沈之澄此刻的黯然。   “你递了警校申请表,通常接到通知后,两个月左右能考完所有环节,再接受封闭式训练,全部通过后,就能拿到正式警籍。”   沈之澄沉默了片刻,迟疑道:“我真的可以吗?”   黎珩答得干脆:“我不知道。”   体能、笔试、面试和各项审查,都是他自己的事。   温情的鼓励没有任何意义,究竟能否顺利成为一名正式警员,要靠他自己。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沈之澄瞬间不满:“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弟这么没有信心!”   黎珩可以想象他此时如何原地暴走。   她笑了一声:“记得顺路买点夜宵回家,我借了电影原版工作带,晚上还要细看。”   ……   黎珩到家时,茶几上已经被沈之澄张罗得满满当当。   他照着平日里看球的标配准备,不仅将零食摆上桌,还放了几瓶冰镇啤酒。   黎珩忽然想起,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   那些往日在兰桂坊一同混迹的朋友,最近倒是时常打电话来,不过大少爷不愿意去,连理由都不必找,一口回绝。   黎珩随手将拷贝好的录像带递给他,想起先前在案发现场未完的对话:“你说,你以前自己去海洋公园过生日?”   沈之澄坐在录像机前,将工作带放进机器。   按下播放键后,他转过身,和姐姐聊着从前。   那天他生日,被爷爷叫回家吃饭,回程时经过海洋公园,撞见一排排戴着小黄帽的幼稚园小朋友,成群结队往公园里走,热热闹闹的,就像一群小黄鸭。   他隔着车窗望去,心里忽然生出羡慕,也想抛开所有心事,像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   沈之澄索性独自进园,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个遍。   排队等过山车的时候,他还朝着那些因为身高不够而被设备管理员拦在外面的小黄鸭们做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时,沈之澄告诉自己,还是长大更好。   不要再沉湎于过去了。   “等这桩案子结束,我们一起再去一次吧。”黎珩突然说道。   沈之澄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起去。”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日,他尚且能独自庆祝,而她,从前甚至不知道具体日期是哪一天。   电影开场,黎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手拆开一包薯片吃了起来。   家里客厅的电视,不管是尺寸还是画质音效,都远胜放映室的小电视。   悬疑诡异的氛围感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沈之澄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到沙发上,挨着黎珩坐下。   她能感觉到,像是置身花果山水帘洞,有一只猴子飞了过来。   姐弟俩窝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   黎珩做什么事都是一丝不苟。   她拿出靠在角几上的记事本,只要从影片中得到略微启发,哪怕念头一闪而过,也要迅速用笔记下来。   沈之澄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的薯片袋子被他抓得沙沙响。   他的姐姐,性格极其严谨,凡事都要做到极致,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认识她之后,他才知道,她前些年来唯一的消遣就是拿着计算器算楼价,不久前倒是多了个爱好,窝在沙发上研究历年MotoGP的赛事集锦。只是如今警署又开始忙碌,她回归最初的状态。   不论如何,对于黎珩而言,查案永远排在第一位。   沈之澄正暗自想着他们姐弟俩性格上的反差,耳边忽然传来督察指令。   “你去做俯卧撑。”   沈之澄还啃着薯片,一时没反应过来。   “警校体能测试,掌上压是必考的。”黎珩的语气没得商量,“满分标准是五十五个。”   “及格分是几个?”   黎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沈之澄,你只想拿及格分?”   看着她这震惊的眼神,沈之澄都不敢回答。   及格不就能顺利毕业吗?   黎珩完全无法理解。   光是及格,怎么够拿到一级荣誉?   从前,她的目标从不止于及格,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拿第一。   警队人才济济,不肯付出千倍努力,又凭什么奢望回报。   此时电影里播到氛围感最佳的桥段。   屏幕上,女主一身明黄长裙,在夜色中慢慢转身,眉眼明艳。她飞奔到男主怀里,长裙摇曳,笑容动人。   “现在开始,我给你倒数计时。”黎珩扫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沈之澄从沙发上爬起来,乖乖去客厅空地上受训。   转头偷瞄时,他看见姐姐开始计时,态度严厉。   他敢确信,警校任何一个教官都要比她有亲和力。   如今连姐姐的训练都顶得住,到时候进了警校,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一、二、三……沈之澄,你自己数。”   “不是吧!还要自己计数!”沈之澄没好气地嘟囔一声,只能认命地数数,“刚才说话的时候做了两个,不要算落了。六、七、八……”   一时间,场面变得滑稽又奇妙。   客厅成了半个训练场。   沈之澄动作标准,身体呈直线绷紧,双臂在下压时勾勒出漂亮利落的线条,手臂完全推直。   客厅也是半个戏院。   电视上的影片情节再次被推向高潮,可七年前旧案、改编影片,以及如今的新案,共同之处少之又少,完全各顾各的。   客厅还是黎珩忙里偷闲的惬意角落。   她一边看剧情,一边分心用余光关注体能集训,还开了一瓶冰啤酒,仰头轻轻抿了一小口。   还是这么难喝。   但既然已经开了,也不好浪费。黎珩将冰啤放在手边,偶尔抬手再喝一口,脸蛋皱成一团,又切回平日里的冷脸。   这一夜,终于慢了下来。   就像许乐儿说的,今晚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查案。   ……   姐弟俩住得近,一起出门上班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会迟到。   平日里基本都是黎珩叫沈之澄起床,毕竟,他的作息一向极不规律,如果任他睡到自然醒,警署里的活都干完了。   而今天,黎珩睡得安稳,清晨轮到他在私人天台嚷嚷个没完。直到她终于忍无可忍拉开卧室的窗帘,发丝翘得高高的,气哄哄地瞪着他。   “一瓶啤酒就能喝醉?”沈之澄嫌弃地摇摇头,“Madam,你也不是十项全能嘛。“   两人到警署没多久,林家聪上前汇报。   案发当天结伴去海洋公园游玩的,一共有九名同学,接到警方通知,他们陆续来到警署,在大厅等候问话。   警员将他们两两分组,分批次带进问询室里,协助调查。   几人的说辞大同小异,谈起两名死者,都表示与他们不过是旧同学,关系普通,毕业之后就很少来往。   其中一个女生抿了抿唇,开口道:“其实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打算约小颖和阿明的。小颖前不久公开考落榜,心情一直很低落,整天闷在家里不爱出门。至于阿明,本来也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但毕竟是小型同学会,我们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是过了几天,他们突然又都改口答应和我们一起去。”   另一名男生跟着补充:“其实说实话,人多人少无所谓的。玩得好的本来就只有我们几个,多两个人,还能平分开销,多点几样东西吃,所以我们都不介意。”   “案发当天的活动,你们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一开始就在海洋公园里逛,到处拍照。”   “到了中午,我们一起去门口的大排档吃了一顿。小颖应该没带够钱,问到想吃什么海鲜,都说不爱吃。但我记得,小颖念书的时候最喜欢吃海鲜,一盘濑尿虾,自己一个人都能吃完。”   “下午看了几场表演,我们就等着晚上去鬼屋探险。因为阿枫的亲戚是海洋公园的经理,他说可以给我们安排包场,体验感会更好。小颖当时说想早点回家,我们都劝她,难得出来一趟,别扫大家的兴。”   “阿明一直跟在小颖身边。有时候也跟我们闲聊,不过他这个人的性格和我们不一样,很难聊到一起去。”   “搞得我们还要回过头照顾他们两个,玩得都没这么尽兴了。”   警员又问:“你们有没有留意到,他们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反常?”   “他们一直都是那种闷葫芦的性格,从前在班里就很安静。”   “就是两个透明人,其实我们不太关注他们的。”   “我只记得,从鬼屋出来后,他们两个好像是并肩一起走的。但当时大家都在打闹,我也没留意。阿枫,你还有印象吗?”   被点名的男生挠了挠头:“我也没注意。”   ……   与此同时,隔壁问询室里的问询也在继续。   “在你们眼里,周嘉明和钟小颖,私底下是情侣关系吗?”   两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应该不是吧,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   “他们两个人性格相似,比较有共同话题,但要说是情侣……根本没见过他们有什么亲密的举动,感觉不像。”   话题转回海洋公园散场后几人的动向。   “本来玩好之后,有人提议去吃夜宵,可晚饭才刚吃完不久,实在吃不下了,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阿明和小颖应该是一起离开的,反正从鬼屋出来的时候,他们俩在一起。”   “但当时我们和他们聊得不太愉快,也就没多问。”   黎珩追问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是因为那部最近热映的《木偶杀手》。”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犹豫地开口。   “因为鬼屋的各个主题场景,完全是按照香江曾经真实发生过奇案布置的。我们在里面玩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聊起同样是根据案子原型改编的《木偶杀手》。”她继续说道,“我们几个都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凑在一起讨论剧情伏笔,还有男女主演,聊得热火朝天。”   这部电影如今全城爆火,同学之间随口聊起再正常不过。   可此时一想到阿明和小颖的死法,和电影里的设定一模一样,他们就不寒而栗。   “但是阿明和小颖一点兴趣都没有,还说这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烂片,只是宣传做得到位,看着噱头满满,内里一点深意都没有。”   高子杰连忙将这番话记录下来。   “他们当众这么评价,当时有没有和喜欢这部电影的同学起过争执?”   “那倒不至于。”女生推了推眼镜,“不至于因为对一部电影的看法不同吵架,我们又不是幼稚的中学生。话不投机,就少说几句,无所谓的。”   “只是我们几个都不认同他们的看法。这部电影口碑票房双丰收,肯定有过人之处。阿明和小颖这么说,就好像我们所有影迷都只是跟风,只有他们自己最清醒。”   一个叫陈东东的男生忍不住插话道:“其实他们两个一直都是这种性格的人。”   “看起来内向清高,总是一副不愿意和我们‘这种人’同流合污的样子。可真要这么厉害,两个人也不至于双双失手,连预科都没考上。”   陈东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话音刚落,就被身旁同伴伸手拉了一下。   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道:“Madam,其实不怪我们生气。他们这么说,很不尊重我们这些影迷。尤其是司徒羽,他最喜欢这部电影,上映才七天,就去戏院看了三次。听见他们贬低这部电影,司徒羽一句话都没说,但我们几个都看得出来,他肯定是被气到了。”   黎珩翻了翻登记资料,侧头问道:“司徒羽还没到?”   高子杰回道:“Madam,司徒羽是最后一个联系上的,正在赶来警署的路上。”   问询结束,他们几个人在走廊汇合,都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却也因为此时在警署,不敢大声喧闹。   警员们整理好笔录口供,便让他们先行离开。   “阿明和小颖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刚才警察问起司徒羽……那天结束后,司徒羽是跟谁一起走的?”   “等会打个电话问一下就是了。”   “我才不敢打!”   几道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过道转角。   高子杰跟上黎珩的脚步:“司徒羽那边,我刚才让人去催了。”   黎珩颔首,抬眼道:“木偶服的来源、鬼屋钥匙的下落,还有死者手中当晚黄金场电影票的购票源头,这三条线索跟进得怎么样?”   “目前还是没有进展,和昨晚一样,只知道海洋公园道具储物房里没有丢失演出服的记录,木偶服肯定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高子杰面露难色,“三条线都已经在跟进了。只是现在组里人手实在紧,这么多条线索同时铺开,每一项都要细查,很难快速出结果。”   “确实缺人。”黎珩思索片刻,“我向潘Sir申请,看能不能调配人手过来。”   “Madam,总不至于要去借B组的人过来帮忙吧?我们两组一向不对付,私底下矛盾不小。”高子杰忍不住皱眉,“尤其是谢Sir,一有机会就踩我们一脚。以前我们碰到B组的人,偶尔还能聊几句,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林家聪刚出CID房,闻声也凑过来:“我们A组跟他们B组不共戴天!”   “什么深仇大恨?破案要紧。”黎珩随手合上笔录,视线落向走廊窗外,看见一道身影,“司徒羽到了。”   ……   此时,沈之澄和方芷珊一同离开警署,前往海洋公园木偶案男死者周嘉明的家。   几声敲门声过后,倒是对门的师奶先开了门。   她显然刚从厨房里出来,手心还沾着水珠,在围裙上蹭了蹭,朝着对门努了努嘴:“他们不在家,送小儿子上学去了。”   方芷珊亮出证件:“我们想了解一下周嘉明家里的情况。”   师奶打量起他们:“警察?”   听说周嘉明出事了,在海洋公园被人杀害。   昨晚街坊都在传,只是大家不好开口问,只能几个人围成一团,暗暗猜测。   方芷珊问道:“周嘉明跟他父母关系怎么样?”   “你说亲妈还是后妈?”师奶靠着门,“阿明跟他爸关系还可以,但是跟后妈……”   她回头看了一眼时间:“我不是爱讲是非的人,你们从我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不讲了,我要下楼买把葱。”   “稍等一下,这位……”方芷珊迟疑一阵,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位靓女。”沈之澄毫不犹豫地接话,上前一步,“我们按程序做街坊走访,怎么能说是讲是非?我一看你就不是那种爱搬弄是非的人。”   被叫一声“靓女”,师奶转身拿零钱包去买葱的动作停住。   “靓什么靓啦!”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们叫我邓太就好。”   邓太太看了一眼门外,此时站在大门口讲人家的家事,万一被对门一家撞见,多难为情。她往后退了一步,侧身将两位警员让进屋里。   沈之澄自然地踏进门。   方芷珊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还是你有办法。”   沈之澄抬眉,语气得意:“警校没教过?”   方芷珊一听,立刻低声为自己正名:“我在警校时,枪法全班第二。”   邓太太将他们请到沙发前坐下,倒了两杯茶。   接下来的沟通,变得顺畅。   邓太太抿了口茶,慢慢讲起周嘉明家里的恩怨。   听说早年周嘉明的父亲冯勇强家里条件不好,入赘了女方家。周嘉明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外公硬要这孩子随母姓。后来孩子十岁时,冯勇强在外边有了人,就是现在的太太董芝兰。   没过多久,冯勇强和周嘉明的母亲办了离婚,因为董芝兰怀孕了。   “董芝兰的条件比周嘉明的亲妈还要好,现在他们住的这套房,就是她的。很快,他们的孩子就出生了,那段时间,一家三口都不知道多幸福。”   然而冯勇强的好日子没过两年,周嘉明的生母就重病去世,临终前将十二岁的儿子托付给他们。   “谁让孩子外公外婆年纪大了,顾不了阿明。”邓太太继续道。   “这些年,董芝兰没少为他的事在家里闹。”   “也难怪,冯勇强不工作,阿明又这么大,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她每天一睁眼,四张嘴巴等着吃饭,能不烦心吗?”   “阿明很懂事,平时帮着带弟弟,没考上大学,就想快点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邓太太见沈之澄一直在记录,便刻意放慢语速。   “怎么样?”方芷珊问道,“记好了吗?”   说着,她凑上去看了一眼。   只见沈之澄口袋里的录音笔亮着工作的指示灯,笔录本上的字记得简洁,除了几句重点外,他还给周嘉明的父亲标了邓太太说的花名,很有特色的三个大字。   “那些都是我听三栋楼下的张太太说的,她跟阿明的亲妈以前是朋友。张太太说,最早见到冯勇强,就觉得这人不怎么样,光靠一张奶油小生的脸,又穷又懒。现在好啦,人老还发福,也不知道董芝兰图他什么。”邓太太一边嘀咕,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们出门可别说是从我这里听到的,我都是听街坊说的。”   “当然。”沈之澄很识做,“我也是从街坊那里听说的。”   这时,方芷珊视线恰好扫过茶几上的保险经纪宣传单:“邓太太,你们家是做保险的?”   邓太太拿起宣传单递过来:“我先生是保险经纪,让我平时出门帮他派派宣传单,做点街坊生意。”   “我人缘好,多亏街坊们照顾。”   “喏——”她指了指对门的方向,语气客气起来,“前些天对门的冯先生给全家买保险,就是我介绍的。”   沈之澄压住嘴角。   刚才叫他软饭王,转头称呼起冯先生。   “冯先生全家投保。”他低头记录,状似随口一问,“有没有他儿子周嘉明的份?” [49]第49章:透明人。   黎珩站在走廊,望向楼下的警署大厅,一眼就看到正在登记的司徒羽。   平日里警署出入的警务人员和涉案人员里,很少有像这样十七八岁、青涩模样的年轻人。   黎珩将笔录交给身旁的林家聪:“整理归档。”   口供中,两名同学提起司徒羽。案发当晚在鬼屋内,周嘉明和钟小颖当众贬低《木偶杀手》电影空洞,只是包装之下的烂片,言辞间满是不屑。司徒羽作为这部电影的影迷,全程一言不发,沉默许久,任谁都看得出他动了气。   另外,鬼屋项目结束后,并没有人与他同行。也就是说,没有同学能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高子杰下楼,将司徒羽带上问询室,请随行的父母在一旁等候。   今早这九名学生,都是刚从校园里出来,有几位家长放心不下,特意陪着他们前往警署。可唯独司徒羽的父母尤其难缠,强硬要求陪着他进问询室接受问话。   “这是小羽的身份证,还未成年。”司徒羽的母亲说,“别以为我们不懂,来之前我们咨询过,未成年人应该要在监护人的陪同下接受问话。”   不多时,高子杰走回黎珩身旁,语气无奈:“只差半个月就成年了,他家长非要小题大做。”   “照规矩安排。”   很快,问询室内,司徒羽的父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在警方提前致电沟通时,他们已经清楚,这番问询,警方完全是冲着司徒羽与两名死者结下的过节而来。   “小羽,不用怕。”他父亲搭了搭儿子的肩膀,“人家问什么,你愿意回答就答,不愿意回答就保持沉默。大不了爸妈直接请律师过来。”   黎珩翻看桌上的笔录:“不用这么夸张,例行问话而已。”   司徒羽的父母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嘴角抿了抿,还想说什么。   只是黎珩已经直接切入正题。   司徒羽神色平静,还带着几分傲气:“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那晚的事,你们问我也没用,我根本不清楚。”   “那就先从《木偶杀手》这部影片说起。”高子杰敲了敲桌面。   “我确实前前后后去影院看了三次《木偶杀手》,那天他们出言不逊,把这部电影说得一无是处,我确实不太高兴。”   “但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为了一部电影动手杀人。这电影又不是我拍的,他们的话也不会影响票房,为了几句闲话就去杀人,我又不是傻子。”   谈及从前与死者钟小颖和周嘉明的交集,司徒羽语气里则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念书时,他们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人,平时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没人搭理他们。我就不一样,向来是班里的焦点。”   司徒羽的父母刚想插话帮腔,可话到嘴边,就被Madam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里不是街市,也不是亲朋好友聚会,没人想听他们炫耀自己的儿子有多出众。   “我成绩好,还是校队的,又有艺术特长。”司徒羽继续说道,“你说我们之间悬殊这么大,我会刻意留意两个边缘人吗?”   司徒羽清楚地记得,上学时,钟小颖曾生病半个月没来,班里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一句,最后还是老师提起,大家才想起班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周嘉明也一样,家里关系复杂,本来就话少,平日里总是缩在班级一角,挨着打扫工具坐着,独自坐在角落,从不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本来就该待在那里。   “像他们这种被忽略的透明人,好不容易得到发言的机会,就会故意说些自以为有思想有主见的话。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更不可能为这样的冒犯杀人。”   黎珩目光沉静,追问他案发当天散场后的去向。   “那些同学是打算搭巴士回去的,我没有和他们一起走。”司徒羽说道,“我在路边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让我妈开车来接我。”   “当时具体几点?”   司徒羽回忆具体时间,告知警方。   他母亲立刻在一旁附和:“对,是我来接小羽的。通讯台肯定能查到通话记录。”   问询室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高子杰一行一行往下写,记下密密麻麻的口供。   黎珩看着司徒羽。   这人一副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模样,打心眼里看不起两名死者。言语之间,他毫无惋惜,只有漠视。对他而言,死的是两个不起眼的“透明人”,仅此而已。   问话暂时结束,眼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司徒羽涉案,只凭影迷身份和甚至未曾爆发的口角,不足以将他扣留。   高子杰让他做完笔录核对,说道:“你可以先回去,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我们会再联系你。”   等到他们一家三口走远,黎珩低声吩咐:“核实司徒羽的不在场证明,查他三次看《木偶杀手》的观影场次,留意后续行踪。”   ……   结束问话,黎珩拿着司徒羽的笔录,朝督察办公室方向走去。   走廊另一边,沈之澄和方芷珊刚刚赶回来,带回死者周嘉明家对门邻居的完整笔录。   这一次,沈之澄没有为难自己。   其他警员在黄竹坑警校受训整整二十七周,各项测验均达到优秀,才能成为正式警员。而他,短短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受训,期间不过是走个过场,课程也只学了个皮毛。既然他如今没有参与正式审讯的权限,那就沉下心走访摸牌,做好辅助警员的本职工作。   此时他们带回关键的邻里线索,沈之澄心底藏着几分得意,想要向黎珩汇报战果。   新手,总是容易雀跃。   黎珩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过去:“你来得正好。”   沈之澄放慢脚步,眉眼间满是张扬的成就感。   他刚要迈步上前,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他身侧越过去,径直走到黎珩身旁。   唐亦为已经正式加入团队,提供专业犯罪心理分析,全程跟进本案。   他递上一份报告:“我看完了所有卷宗和笔录,这是案情分析。”   黎珩接过报告:“来办公室再谈吧。”   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室走去,一路低声讨论案情。   “我们可以分成两个侦查方向,首先是模仿作案。”   “如果是模仿作案,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影片的狂热影迷?”   “极端的喜爱,加上对贬低电影的人产生的极端仇视心理,符合激情犯罪的心理动机。这类模仿型凶手,通常有强烈的表演欲。”   黎珩颔首:“但现场选在密闭偏僻的道具房,表演能被‘看见’吗?如果只锁定狂热影迷,范围太窄。”   “也有可能,凶手只是迷恋凶案仪式感,又或者为了混淆警方侦查方向,掩盖真正的杀人动机。”唐亦为补充道,“从犯罪心理划分,动机就宽泛多了。”   “第二,七年前的真凶再次作案。如果是同一个人,‘木偶’对凶手而言,就有了特殊的意义。”   黎珩侧头看他:“用木偶操控死者,代表压抑、禁锢、束缚……”   “没错。”唐亦为温声道,“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执念,凶手的表演欲并不需要被优先考虑。”   沈之澄站在原地,望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   他身形颀长,比例优越,走在黎珩身边,时不时侧头听她说话,姿态专注。   两人脚步不停,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办公室的门隔绝。   这只黑蝴蝶,还真说得出一二三。   ……   中午,唐亦为和A组警员们一起在警署餐厅吃饭。   众人一边吃,一边讨论着案情。唐医生是新加入的心理顾问,大家之前与他交集不多,但因为几人年纪相仿,而他又极其随和,很快就融入到团队的氛围中。   吃完饭,往CID房走的路上,黎珩揪住沈之澄,将他拉到一旁。   她语气警告:“你要是再对唐医生摆脸色,看我怎么收拾你。”   在她眼里,查案必须公事公办,只看能不能帮到案子。   哪怕是隔壁B组与他们素来不和的谢Sir过来协同办案,黎珩也能面不改色,更何况,唐亦为怎么他了?   “我刚才还和他探讨案情呢。”沈之澄满脸不服道,“怎么他了?”   黎珩学着他刚才那副摇头晃脑的阴阳怪气模样:“就是这个样子。”   沈之澄又开始摇头晃脑:“这样?”   法医部陈法医的助理来时,恰好看见姐弟俩同时在晃脑袋。   从未见过Madam黎这样松弛,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忍不住偷笑。   直到黎珩察觉到视线看过来,她才往前快走几步。   “Madam。”她笑着递过文件,“铁丝表面残留的皮屑,还在化验比对,不过尸检报告提前出来了,知道你们急,陈法医让我赶紧送过来。”   “这次这么快?”黎珩有些意外。   “不等大家催了。”助理无奈道,“今早陈法医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份新出的报刊杂志。说是封锁消息,其实顶多也就一天,新闻一发酵,不管是你们这边,还是我们法医部,压力都不小。”   “消息肯定瞒不住。”黎珩接过报告,“只能尽快破案,别被舆论追着跑。”   沈之澄看着黎珩接过法医报告时的样子。   她收到法医报告,恐怕比收到什么礼物还要开心。   姐弟俩拿着报告,回到CID办公区。   黎珩说道:“通知大家,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众人迅速整理手头上的资料,快步往会议室走去。   不由地,他们想起前不久还在A组带队的Madam文,师徒俩宣布开会时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十分钟后,案情分析会正式开始。   法医结论被摊开在桌上。   “死者体内没有药物和酒精残留。”   “勒痕规整,手法熟练。”   “从发力痕迹来看,凶手身高约莫五尺四寸。而七年前的案情侧写,凶手大约五尺九寸。”   林家聪咬着笔头分析:“之前我们怀疑,凶手借木偶案的仪式感行凶。但从勒痕的规整程度和木偶造型来看,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而且凶手能稳住两名清醒的死者,没下药,没造成表面伤痕……”   “难道凶手本身就认识死者?至少目前,可以排除随机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性。”   “五尺四寸?”方芷珊则盯着报告结论,疑惑道,“会是女性吗?能不能从发力力道推断男女?”   “单凭力量分辨不出男女。这起案子,凶手不是靠力量压制,细绳勒死用的是巧劲,不管是身形瘦小的男人,还是普通体态的女人,都能做到。”   老游皱起眉:“而七年前的旧案现场,西九龙公园门口的草丛上曾留下手推车运尸的痕迹。当时我们认为这需要足够的身形体力支撑,再结合勒痕发力方向,才初步推断凶手为五尺九寸的男性。”   “但实际上,身高和体型,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大了。换句话说,如果凶手狡猾,刻意掩饰自己的身高,单从法医推论里很难看出破绽?”沈之澄说道。   “侧写确实有局限性。”黎珩缓缓道,“但不排除有人刻意误导旧案侧写。”   这场凶案,作案手法与七年前未破的旧案高度相似,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当年的真凶在时隔多年后重出江湖。   黎珩始终将两案对比,却毫无头绪,导致心头悬着一根弦,时时紧绷。   但或许是昨晚许乐儿的暖心陪伴,是在放映室和家中两次静心看完整部影片,又或者是夜宵时间的片刻放松,让她紧绷的情绪得到舒缓。她反反复复提醒自己,查案不能着急,越急切,越乱了阵脚。   黎珩放下所有先入为主的固有思维,放下旧案的疑点,先单独深挖这桩案子的线索。   如果后续查到两案之间存在关联,再双线并行。   黎珩沉吟片刻:“线索太散,先收紧调查范围。彻查两名死者私下的交集、与身边人的过节,再往外扩大排查。”   话音落下,她立刻下达新的侦查命令。   “另外,排查整个海洋公园职工名单。能清楚鬼屋有暗门,还能顺利把人带到偏僻道具房,同时知道这间房没上锁,凶手对海洋公园一定非常熟悉。”   “上次的外勤走访有什么进展?”   警员们一一起身,开始汇报上午查到的线索。   沈之澄将一份笔录递给她:“死者父亲冯勇强常年没有正经事做,街坊邻里私下都调侃他是软饭王。但是五天前,他突然给全家人投保。”   方芷珊接话道:“死者周嘉明没找到工作,以香江的楼价和租金,他以后也很难独自租房搬出去。如果常年留在家里,肯定会和继母董芝兰矛盾不断。冯勇强和董芝兰,几乎天天为这事争吵。”   众人顺着这条线讨论起来。   “要是周嘉明出事,家里少一份负担,还能拿到一笔保险理赔金。这笔钱,以冯勇强自己的能力,根本赚不到。”   “加上《木偶杀手》全城热播,不管是七年前的真凶,还是模仿犯,都与这部电影高度关联。凶手会不会是——将周嘉明和钟小颖摆弄成木偶的样子,借着影片热度,掩盖杀人动机?”   方芷珊还补充道:“上午我们离开时,还特意走访三栋的街坊张太太。张太太提到,冯勇强年轻时简直是师奶杀手,长相出众,审美也好。当年搞婚外情时,陪着董芝兰到处游玩,拍了不少照片,听说还是个摄影爱好者。”   “摄影爱好者?”高子杰抬眉,“如果他有心,复刻电影海报的细节,是不是完全有可能?”   黎珩立刻问道:“冯勇强带到没有?”   沈之澄在底下开口:“已经传唤了。”   ……   死者周嘉明的父亲冯勇强被传唤至警署,接受问询。   他极力否认自己涉案,坚称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虎毒还不食子,杀死自己的儿子,我还是人吗?”   “案发时间段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时间证人?”   “那晚我太太在加班,很晚回来,我一直待在家,陪小儿子写作业。”   “也就是说,五岁的小儿子,是你唯一的不在场时间证人?”黎珩追问。   冯勇强沉默着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才无力地叹气。   “我知道,小孩子的话作不了证……但是,我不会杀死阿明的,他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阿明去海洋公园那天,一夜都没回来,我觉得他不会这么没交代,一夜翻来覆去睡不好,是芝兰对我说,孩子大了,说不定和同学玩得尽兴,明早就回来了。可第二天,你们通知我,阿明遇害了。我整宿睡不着,一直想着,是我对不起阿明,也对不起我的前妻。”   “当年我前妻生产时大出血,差点就救不回来,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还劝我别担心,劝我别哭。”   “她的性格温柔体贴,但凡听说我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担心得不得了。而芝兰……我知道她工作忙,压力大,性格强势一点也是正常的。可是,我体谅芝兰,她却不体谅我。”   “这两天,我一共只睡了三个小时。只要闭上眼睛,我就想起我的前妻,她一定怪我,这么多年让阿明受委屈,最后这孩子……还死得不明不白。”   林家聪在一旁冷笑。   他哪里是怀念前妻,分明是怀念从前被人悉心伺候的日子。   “阿明长大了,从进入青春期开始,很多心事都不愿意跟我说,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   “但是我心里都明白。这孩子懂事,到处找工作,不是找不到,是特意想找个能包住宿的公司,尽早搬出去,不让我为难。”   他越说越沉浸:“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当年我对不起他妈妈,拆散一个这么好的家,才害得阿明的性格越来越孤僻。要不是这样的性格,他那天出去玩也不会落单,一帮人在一起有个照应,凶手又怎么会有可乘之机?”   黎珩听得不耐,打断道:“说重点,回答保单问题。”   “那天我和芝兰商量给全家买保险。一开始芝兰不同意给阿明投保,但我觉得一直亏欠这孩子,劝了很久,才让她松口。阿明本来就是家里的一份子,全家投保只落下他一个,他一定不好受。”   “阿明从小就敏感、自卑——”   黎珩直视着他:“这份保单,具体生效日期是什么时候?”   冯勇强神色一滞:“我不清楚。”   在进审讯室之前,警员联系上保险经纪邓先生,核查过投保生效日期。   周嘉明出事当天,保单尚未正式生效,也就是说,冯勇强根本不可能得到赔付。   但从投保到周嘉明出事,时间点太巧合。   对于准确的保单生效时间,冯勇强到底是否知情?谁都不能确定。   从问询室出来,黎珩下令暂时扣留,配合进一步调查。   “我们现在去找董芝兰问话?”沈之澄等在问询室外,“核查夫妻俩的口径是不是一致。”   黎珩抬了抬眉。   辅助警员沈Sir,倒是越来越有主动性,进步飞速。   ……   下午,黎珩拿到现场勘查报告。   两具尸体体表均未发现拖拽伤痕,结合现场布景上残留的纤维物证,可以确认道具房是本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结合目前案件线索与法医结论,警方初步判断,两名死者大概率与凶手相识。   因此他们才会放下戒备,乖乖跟着对方走进海洋公园偏僻的道具储物房。   再加上,两人体表没有留下任何搏斗伤,遇害过程几乎没有挣扎痕迹,这表明他们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瞬间勒住喉咙,失去反抗能力。   甚至可以推断,两人是一前一后进入道具房,被逐一控制。   警员们分为几组,老游与高子杰负责前往女死者钟小颖的家中走访调查。   上楼之前,老游搬了张凳子,坐在街坊中间,闲聊一般打听钟家的情况。   短短十多分钟,他们就感受到这个家里压抑窒息的氛围。   钟小颖的母亲常年操劳,任劳任怨,父亲则是极端大男子主义,遇事一味推卸责任。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女儿遇害的噩耗已经压垮这个家。   两人起身,沿着楼道找钟小颖家的门牌,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吵闹声。   “你就只会怪我逼小颖出去工作!我不催她,不逼她,还有谁为她打算?”   “她性格本来就不好,考试落榜还不愿意出门找事做,每天只会待在家里睡觉,这样下去怎么行,难道要靠我们养一辈子吗?”   钟父压着怒意的声音传来:“那你倒是让你小妹给她介绍个工作!这么大一间公司,给小颖安排一份工作有多难?说到底都是你家里人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我们家里人怎么了?我妹妹自己这么忙,还把小颖接回家住了大半个月,每天开导她。倒是你,你们全家为小颖做过什么?”   过了许久,钟父闷声怨怼:“反正孩子是你逼死的。她出门前,还哄着你,说要早点回来。而你呢?直到最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对她说过。你对不起小颖!”   高子杰与老游对视一眼,敲了敲房门。   没过多久,钟父板着脸开门。   钟母还未说完的话传来:“你就是存心说这种话,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话音落下,她注意门外的动静,侧过身抹掉眼角的泪水。   待警方进门,钟母强压下悲伤,领着两人走进钟小颖的房间。   “你说出门看电影?”钟母回想,“小颖很少出门,上次出门,是半个月前去她细姨妈家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前几天回来的。但她细姨妈说,孩子那段时间,一样是每天都窝在家里。最近一次出门……就是海洋公园那天了。”   “结仇恩怨就更没有听说,她才十八岁,还只是个孩子,和谁结下这么深的仇,闹到最后要杀人……”说到这里,钟母的眼眶又泛起泪光,极力克制,指了指屋内,“这就是小颖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甚至连椅子都放不下,从前,钟小颖就坐在床上挨着书桌写作业。   床铺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钟母望过去,语气哽咽:“以前家里条件更差,小时候她连单独的房间都没有,只能拉一道帘子凑合住。”   “我和她爸爸常年在外面打工,实在顾不上,只能让小颖住在她奶奶身边。她奶奶一直想要孙子,对小颖的脸色就没好过。”   “后来我们排队拿到名额,终于住进这间公屋,就把小颖接回身边。可孩子毕竟不是我们亲手带大的,和我们的相处很生分,像是隔着什么。”   征得钟母的同意后,老游与高子杰简单查看了钟小颖的物品。   桌面整洁,公开考的资料已经被整理收好,桌角就只摆着一张她的照片。相片里,女孩静静地望着镜头,笑容局促僵硬。   “小时候我总跟小颖说,再等等,等爸妈赚够了钱,就回去接你。那时候我心里是真的亏欠她,可把她接到身边以后……”   “我怪她,学习怎么这么差劲,到底有没有好好念书?平时为什么沉默寡言,连说话都很小声,一点都不大方……”   钟母语气里满是懊悔,说着自从将孩子接回家,开始对她百般要求。   “我盼着她成绩拔尖,盼着她性格开朗,盼着她能考上好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还盼着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别像我一样,被她爸爸耽误一辈子。”   说到这里,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颤抖着手拿起桌面上的相框,泣不成声。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对不起,妈妈错了。”钟母对着相片,终于说出从前没来得及对女儿讲出口的话,“如果重来一次,妈妈再也没有别的要求,只想你好好活着。”   ……   CID房的警员们少了一大半。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警员匆匆推门进来,把新查到的线索资料往黎珩桌上一放。   “Madam,这里是海洋公园在职职员的资料。”   “我们查过当天排班人员,公园面积大、人流量多,这么大的工作量,一时实在筛不出重点对象。”   黎珩接过资料:“通讯记录查得怎么样?”   “死者钟小颖和周嘉明都没有手提电话和传呼机。”   “我们已经调了他们家里座机的通话记录,正一条一条核对排查。”   黎珩合上文件,走出督察办公室,看向沈之澄:“准备一下,我们去周嘉明家。”   两人走出警署。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带着几分凉意。   “黎教官,今天忙了一整天,回去是不是不用做俯卧撑?”   “今天不用。”   沈之澄立即卖乖:“我就说,我姐姐最有人情味。”   “今天不练掌上压。”黎珩补充道,“等下从周嘉明家里出来,你自己跑回家,就当体能锻炼。”   她说完,径直走在前面。   身后传来沈之澄的抗议声。   “你是不是没看过周嘉明家的地址,他们住得很远。”   “你在开玩笑吗?沈、之、宁!”   ……   男死者周嘉明家的位置,沈之澄已经摸熟。   这次由他带路,两人停在他家门口。   “上午我和方芷珊过来的时候,两公婆送小儿子去上学,直到我们离开,都还没回来。”   话音落下,他扫过门口鞋柜:“现在回来了。我记得,上午第三排还没有这两双鞋。”   “观察力不错。”黎珩睨了他一眼。   “当然,还用你说?”沈之澄轻哼一声。   在成为辅助警员后,他一直在学习,一直在成长。   从前他只以为购置保险都是银行经理一对一量身推介,如今才知道,还有像邓先生这类的保险经纪,靠着街坊人脉,与太太一起挨家挨户上门,做街坊生意。   沈之澄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房门开了,董芝兰盯着他们看了片刻:“你们是上次殓房的警察?”   “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周嘉明生前的生活情况,还有案发前后家里每个人的行踪,麻烦配合问话。”   “进来吧。”   此时临近傍晚,周嘉明年仅五岁的弟弟刚放学到家,将书包放进房间。   回到客厅时,他好奇地看着两位警方,下意识躲到了母亲身旁。   黎珩开门见山,先是对年幼的孩子进行简单问询,询问他案发当晚是否清楚父亲冯勇强的行踪。   面对警方的询问,孩子只能说出案发当晚父亲在家,却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因为平日里母亲董芝兰要求他独立完成作业,冯勇强便一直待在自己的卧室,并没有全程陪在他身边。   孩子说不出细节,立刻回到儿童房,把自己的作业本拿了出来。   “是我给他布置的作业。”董芝兰说道,“一些简单的计算和书写,过几年孩子就要上小学,不提前学,担心他到时候跟不上。”   “好,你拿回去吧。”黎珩简单翻了翻,便把作业本递了回去。   孩子接过,抱着本子小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董芝兰坐在沙发上,接受警方问话。   提及家事,她并没有刻意哭诉,但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强势刻薄,只是略显冷淡。   “当年我答应跟勇强结婚,提前约法三章,不能接他前妻的孩子过来。都说后妈难当,我可不愿意当后妈。当时他为了让我答应他的求婚,一口应了下来。但没想到后来,他说话不算话。”   “勇强前妻死的时候,阿明十二岁,不大不小的年纪,我们总不能不管他。勇强把他接回来,从此家里多了一个拖油瓶,做什么说什么都不方便,每时每刻都要穿戴整齐,一点都不自在,我心里当然埋怨。”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们,我对阿明没感情的。我没生过他,也没养过他,又对他有怨气,当然亲近不起来。”   “更何况,十几岁的年纪,早就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心里一直记挂他亲生母亲。”   沈之澄适时开口:“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开会。职员和会议记录都能为我作证。”董芝兰说道,“阿Sir,该不会怀疑是我杀人吧?就算我对他没感情,但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我不可能无动于衷。杀人……真的不至于。”   得知警方只是例行问话,董芝兰便不再在意,点了点头。   而后,听警方提及对冯勇强的怀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他会杀阿明?别说笑了。勇强平时连条鱼都不敢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根本不可能杀人。”   “杀人要计划的,他这一辈子,做事从来没有计划。说白了,勇强这个人,除了年轻时有张好看的脸,一无是处。”   董芝兰又不知说到哪里去,怪起自己年轻时识人不清,被冯勇强的花言巧语蒙骗。   “总而言之,勇强绝对干不出这种事。他没那个胆子,也没有能力杀人。”   周嘉明的弟弟放好作业本回来,懵懵懂懂地开口:“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回家?”   “你这个孩子。”董芝兰抬起手,无奈地抚了抚孩子的脸颊,“你哥哥平时总是窝在房间,谁都不理,对你也没有多上心。你倒好,比谁都挂记他。”   “哥哥出去了。”她想了想,说道,“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海洋公园吗?”周嘉明的弟弟仰着脸,“哥哥说,他要去海洋公园。”   董芝兰沉默一阵,摆了摆手:“你乖,先去看电视。”   等孩子转身跑开,黎珩继续发问:“周嘉明有没有去看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   “知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同行的人?”   “我真不清楚。”董芝兰摇了摇头,“他除了出门找工作,平时大多时候都闷在家里,很少跟外界接触,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白天单独出门时有没有去看电影。阿明性格不好,一天到晚没听他说几句话,跟谁都不亲近,平时吃饭也不愿意上桌,拿个碗扒几勺菜,就躲回房间玩电脑。”   说到这里,董芝兰想起什么,补充道:“其实我对他不算苛刻,电脑价格不便宜,也是我出钱给他买的。”   她将警方带进周嘉明的房间:“这里我平时很少进来。”   “我们需要查看一下这台电脑。”   “随便看。”   董芝兰说完,转身出去陪自己的儿子看电视。   黎珩走到电脑前,弯腰开机,坐了下来。   她动作熟练地拖动鼠标,逐一排查桌面信息,神情专注。   站在一旁的沈之澄,看着她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突然想到我们家也缺电脑,到时候让电器城送两台过来。”   “买电脑干什么?平时办公用警署的就可以了。”   黎珩盯着电脑屏幕,桌面上的文件夹,大多用来存放周嘉明的随笔文档,和几个简单的小游戏。   “电脑用处很大,Madam,你落伍了。”沈之澄随口道,“现在论坛多的是,能买二手,我在网上买过绝版的钢铁侠模型。而且一些论坛版块,还能聊各种话题。”   “论坛?”黎珩连上网络,点开浏览器。   果然,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列着一整排的网页。   “影迷论坛?”沈之澄单手撑着桌边,“点开看看。”   他们点开常用栏的影迷论坛。   周嘉明曾注册过账号,此时翻看他的发帖与评论,竟挖出不少信息。   在论坛里,他的言辞格外尖锐,抨击《木偶杀手》毫无内涵,多次与论坛里的影迷发生争执。   顺着记录往下翻,黎珩又找到一个网络聊天室的页面。   点开常用联系人名单,一些头像是灰的。   “阿Wing?”沈之澄盯着其中一个账号名。   黎珩点开阿Wing的信息。   “年龄性别都对得上。阿Wing是不是阿颖?”   “钟小颖。”   点开聊天记录,近半个月里,两人的联系极其频繁。   他们聊小众电影,分享彼此的爱好,聊公开考失利的黯然,找不到工作的窘迫,聊被同学孤立的、被家人忽视的感受,也聊那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苦闷。   在这里,钟小颖和周嘉明不是旁人眼中透明的边缘人。   他们有自己丰富而鲜活的内心世界。   黎珩滑动鼠标,视线定格在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发送时间,在案发一天前。   那是周嘉明在网络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之澄俯身靠近,眸光沉了一下,与姐姐对视。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单的问话——   那个人也约你了吗? [50]第50章:十万火急!   黎珩与沈之澄的目光停在电脑屏幕上。   “那个人”是谁?   黎珩开口:“钟小颖和周嘉明的同学提过,这场同学聚会是提前筹备的。同学们早就问过他们要不要参加,一开始两人都明确拒绝,可隔了没几天,却突然改口,答应一起去同学聚会。”   “钟小颖家境拮据,周嘉明忙于找工作,再加上两人与旧同学关系普通,原本根本没心思参加什么同学聚会。除非,聊天室里的神秘人私下约他们出门,目的地同样是海洋公园。”   “这个神秘人,很有可能就是幕后真凶。”   两人继续往上翻查过往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记录,在半个月前。平日里,他们大多聊共同的兴趣爱好和日常琐事,偶尔倾诉心底烦闷,字里行间不见半分暧昧,也从未提过那个神秘人。   姐弟俩低声念着屏幕上一句句对话,走进他们从未对外人倾诉的内心世界。   沈之澄念出周嘉明的字句:“晚上他们带弟弟去饮喜酒,全程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临走的时候,爸爸好像有点愧疚。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跟一群不熟的人寒暄,假装彼此关心,是最可笑的事。我敢打赌,他们根本就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黎珩念起钟小颖的文字:“今天爸妈又吵架了,说到底女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谁的责任。这话就好像,我一无是处。可有没有可能,他们自己本身就不够合格,又不接受我的平庸?公屋隔音这么差,他们的嗓门又大,所有街坊都知道我们家每天在吵架。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出门,讨厌看见街坊们的交头接耳和指指点点。”   “你接到陈东东的电话了吗?他说要筹办中学同学聚会。”   “是阿枫打给我的,刚好被我弟弟接到了。”   “你打算去吗?”   “不想去,本来就跟班里人不熟,就连从前也没说过几句话,更何况现在。我都猜到他们会聊什么,聊刚结束的毕业旅行,聊大学生活多姿多彩,聊家里人给他们找到的工作……”   沈之澄接着念出周嘉明的话:“其实我觉得,合群又有什么好的?人生又不是非得交到一堆朋友,才算正常。”   两人继续往上翻,看到他们聊起对未来的打算。   钟小颖写道,那日母亲递来一份报纸,让她去找工作。在报纸上,她恰好看见一则文职办公全能培训班的广告。如果能学好办公软件,熟练操作,将来就能应聘做文员。只是培训班需要学费,她还没想好怎么向父母开口。   周嘉明则表示,想去汽车维修行学一门手艺。现在私家车越来越多,学好一门技术,将来不愁没收入,如果幸运的话,甚至还有机会开一家车房。但他没见到维修行发出招聘,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打听。   从前在警方眼里,钟小颖和周嘉明,只是两名遇害的死者。   所有人只知道他们性格内向沉默,在家里、班级里,都是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就算想从他们家人或同学嘴里多打听一些,也问不出所以然。   可此时看着这一字一句的聊天记录,他们仿佛看见真实的钟小颖和周嘉明站在面前。   他们有许多的想法,敏感细腻,也会感到不甘、委屈、烦闷……可更多时候,在独属于“同类”之间的小世界里,他们心底藏着旁人无从得知的憧憬与盼望。   他们也期望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看到最后,沈之澄轻轻叹气:“如果换成是我离世,肯定不希望这么私密的聊天记录被人翻出来看。”   黎珩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可如果你真的出事,更不会希望真相被掩埋,真凶逍遥法外。这是查案,我们唯一的目的,是找出凶手。”   沈之澄立马说道:“我才不会出事。”   黎珩点了一下头:“好,那换个说法,如果哪天出事的是我——”   “大吉利是。”沈之澄立刻打断,“你就更不会出事了,别乱说!”   黎珩百无禁忌,看着他这副模样,却也只能闭上嘴。   再说下去,回家后等待她的,可能又是一把柚子叶。   ……   他们继续检查整台电脑,翻看所有聊天记录和历史浏览痕迹。   但始终找不到关于神秘邀约人账号的半点相关线索。   黎珩决定将整台电脑查封带走,交给警署网络技术组复原。   没过多久,技术科的人员赶到。   董芝兰见状,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这台电脑有什么问题?”   “我们怀疑周嘉明生前跟网友约过私下见面。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见他接过陌生的神秘电话?”   警方已经调出两名死者家里的通话记录,正在逐条比对,只是耗时比较久。   董芝兰回想,摇了摇头:“他确实会在房里打电话,但我从来没问过他打给谁。”   这时,一旁的小儿子忽然小声开口:“我知道。”   沈之澄立刻看向他:“你知道?”   原来周嘉明房里装的是内线分机,有一次弟弟想打电话催妈妈早些回家,刚拿起客厅的座机听筒,就意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是一个姐姐。”弟弟认真地说。   “那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弟弟摇了摇头,“老师说偷听别人打电话不礼貌。”   黎珩转向沈之澄:“女生?会不会是钟小颖?”   她在心底梳理有限的信息。   聊天室里,周嘉明和钟小颖的沟通从半个月前开始,记录并不算长。除了疑似被刻意删除外,还有一种可能,两人大多的私下交流,都是通过电话联系。包括商量与那个神秘人碰面,极有可能也是通过电话交涉,没有留下文字痕迹。   房间里,技术部人员着手检测电脑。   黎珩走上前:“乐儿,聊天室的记录有没有机会复原?”   许乐儿握住鼠标,调出后台程序,片刻之后回道:“只能尽力尝试。”   沈之澄追问:“按照你们以往的经验呢?”   虽说之前抢鸳鸯冻那件事,让许乐儿打定主意对这个没礼貌的太子爷敬而远之。   但公归公,私归私,此时她的回应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以目前的技术条件来看,多半只能恢复一些零碎的乱码,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离开周嘉明家后,技术部的人先回了警署。   黎珩和沈之澄慢慢踱步,低声讨论案情。   “周嘉明家里经济条件优渥,有电脑方便上网。但钟小颖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能够接触电脑的工作,平时是在哪上网和周嘉明保持联系的?”   互联网并不普及,电脑的价格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几乎是天价。   “有专门可以拨号上网的地方。像是深水埗电脑城,按小时收费。还有尖沙咀、铜锣湾一带的商铺,也提供上网服务,但基本上是用来做展示。”沈之澄思索道,“从他们近半个月高频联系的频率看来,如果钟小颖一直在电脑城付费上网,开销肯定不小。”   “下午老游是不是负责走访钟小颖家?”   “老游带着高子杰一起去的。”   黎珩立即拿出手提电话,拨回警署。   电话那头,老游将走访情况一一告知。   包括最后警员即将离开时,钟小颖的父母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钟父甚至让他们帮忙评理。   黎珩在细碎的信息中找出关键:“你是说,钟小颖半个月前去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   “钟母觉得自己妹妹见多识广,又比自己懂怎么跟女儿沟通,就把钟小颖送过去小住了一阵。直到案发前几天,她才从姨妈家回来。”   黎珩立刻吩咐警员联系,几分钟后,拿到死者细姨妈姚莉莎的联系方式。   ……   此时,方芷珊和林家聪已经驱车赶到银都戏院。   钟小颖和周嘉明遇害时,两人手中紧紧攥着银都戏院案发当晚八点场的电影票。   此前警方已经来核查过多次,可买电影票又不是订机票,不需要提供身份证件,银都戏院本就人流量极大,如今《木偶杀手》热映,更是整日全场爆满,再加上戏院监控画质模糊,并且不是每个出入口都安装监控,想要在一片模糊的人影里找出性别、年纪、长相全然未知的嫌疑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如今,又出现新线索,两名死者生前看过这部电影。   全香江的戏院这么多,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也不知道查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最让警员们头大的就是用笨办法逐一摸排。   可查案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再艰难,也只能想方设法继续推进。   他们在戏院内部走访,问过清洁工、售票员、保安员等多位职员后,被带到了戏院领班的办公室。   领班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规整笔挺的工作服,见到两位警员,立刻站起身。   接过林家聪递来的两名死者照片,她仔细打量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实在帮不上两位阿Sir的忙,每天戏院来往的人太多,而且大多是像照片里这样年纪的年轻人,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而且说句实在话,你们这样查,和大海捞针几乎没有区别。票不一定是本人买的,好多都是亲戚朋友代买。前阵子这部戏火,有人一买就是十几张,后面排队的人没买到票,吵得很凶,我们经理才定下每人限购四张的规矩。”   “更何况现在还有不少黄牛党,囤了票就高价转手,你们怎么可能查得到源头呢?”   林家聪闻言,转头与方芷珊对视,两人眼里都有几分无奈。   这些情况,警方其实早已想到。茫茫人海,如何确定死者手中电影票的源头,又如何确定他们曾在哪家戏院看过电影?   “师兄,还有司徒羽的照片。”方芷珊轻声提醒道。   “脑子都转晕了。”林家聪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此时领班已经转回办公桌前,调整电影排期的表格。   林家聪赶紧又将司徒羽的照片递了过去。   “麻烦你再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林家聪自己都觉得是做无用功。   刚才楼下的售票员,场内职员,包括眼前这位领班,都再三说过,戏院每日人来人往,根本记不住影迷的样貌。   然而就在他无比沮丧时,臂弯被方芷珊推了一下。   “师兄。”方芷珊指了指领班。   此时,戏院领班对着司徒羽的照片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伸手接过照片。   “你对他有印象?”林家聪连忙追问。   “这个人,好像来过好几次。”   突如其来的突破,让方芷珊和林家聪瞬间眼睛一亮。   “你确定见过他?”   领班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点头道:“他应该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选场内正中间的位置,所以我有点印象。”   “他有同伴吗?”   “每次都是一个人,从不买饮品和爆米花,安安静静地看完就离开。”   林家聪立刻报出案发当晚的日期,追问道:“当晚八点黄金场的票,是不是他提前来买的?”   “阿Sir,又绕回老问题了。这我真记不住,要不你再去问问那天当值的售票员。”领班又说道,“或者我帮你们调出那天的监控录像,你们带回警署慢慢查。”   无论如何,这一趟走访总算带来收获,林家聪和方芷珊起身,向领班道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领班将两位送出办公室,往楼下观影大厅看去。   平日里人潮涌动的戏院,如今却变得空旷冷清。   “今天早上命案的新闻传开,大家都在议论,谁还敢看这部电影?有人来退票,也有人连门都不肯进,生怕沾上晦气,更怕下一个出事的是自己。”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这对戏院的生意影响太大了,我们也盼着你们能早日抓到真凶,尽快破案。”   ……   黎珩与沈之澄按照钟小颖的细姨妈在电话中给的地址,驱车来到一栋住宅前。   两人按响门铃,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打开,菲佣侧身请他们进屋。   钟小颖的细姨妈姚莉莎从屋里走了出来,神色憔悴:“刚才打过电话的,是你们吧?”   “姚女士,我们想要了解一下钟小颖生前的情况。”   姚莉莎双眼红肿,显然这两天一直在哭。   “我平时工作忙,但自从听说小颖的事,就根本没心思上班,一直待在家里。”她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菲佣倒茶,声音里满是哽咽,“好好的孩子,才十八岁,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   “其实小颖小时候,跟我反倒比跟她妈妈更亲。我总会抽空带她出去玩,她妈妈舍不得买的玩具,我转天就会买来送给她。毕竟是小孩子,收到礼物肯定是开心的。”   “我大姐那个人,一向爱唠叨。她这一辈子过得太辛苦,总怕小颖将来走她的老路,受一样的苦,所以什么都要数落几句。可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主见,哪里还听得进这些碎碎念。”   沈之澄负责记录,黎珩则温声询问案发前几日钟小颖是否有异常表现。   “异常表现?这点倒没注意。”   “我听说小颖公开试失利,每天闷在家里,情绪很低落。正好我女儿出国留学了,家里冷清,就让大姐把小颖送过来住几天,想着给孩子换个环境放松心情。本来以为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对我撒娇,可小颖到底还是长大了,不愿意和我说心事。”   “我跟她说,想找工作的话,我可以直接在公司给她安排个岗位。她特别懂事,说自己英文不好,我做的又正好是外贸生意,怕给我添麻烦,不肯答应。”   黎珩观察着这套装修考究的房子,问道:“小颖在这里有没有用过电脑?”   “她住的房间里有电脑。”   说着,姚莉莎起身,带着两人往屋内卧室走去。   “这是我女儿的房间。她只有学校放假时才会回家,一年飞回来两次,这间房,平时一直空着。前段时间,小颖就住在这里。”   房间宽敞整洁,书桌上摆着一台家用电脑。   姚莉莎说道:“你们随便看。”   有了之前核查周嘉明电脑的经验,此时再操作,两人熟门熟路,快速找到聊天室和影迷论坛。   但这一次,翻遍整台电脑,却始终没有发现钟小颖的上网痕迹。   “全部删掉了。”黎珩的指尖顿在鼠标上。   姚莉莎闻言,轻声叹气:“我一直跟这孩子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但这孩子还是很拘谨,生怕弄坏表妹的东西,就连用电脑,都怕表妹回来不高兴,用得小心翼翼。”   “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样见外。”   从这台电脑里,找不出有效线索,只能同样送回技术科核查。   黎珩转而问起钟小颖在姨妈家是否通过电话与朋友联系。   “小颖确实在房间里接过电话,不过我从来不过问,也不打扰她。我总觉得,大姐平时逼得她太紧,其实孩子需要自己的空间。”   黎珩又提起电影相关问题。   《木偶杀手》是十月初正式上映的,而警方已经核实,钟小颖回到自己家后,直到去海洋公园那天,一次都没出过门,更别说是外出观影。   这样一来,她唯一有可能看电影的机会,就是在细姨妈姚莉莎家暂住期间。   “看电影?我记得小颖没出过门。”姚莉莎努力回想,随即转头朝着厨房方向喊道,“Maria,你有没有见过小颖出门去看电影?”   菲佣连忙从厨房走出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见过,她每天都待在家里,从来不出门。”   闻言,黎珩与沈之澄眼底都泛起疑惑。   如果钟小颖从未看过《木偶杀手》,为什么会在同学们面前抨击这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烂片?   周嘉明又为什么会在聊天室里问——那个人也约你了吗?   待技术部人员赶到带走电脑后,两人也没再多打扰,离开了姚莉莎家。   车来车往,姐弟俩站在路边,一时没有出声。   落叶缓缓飘下,黎珩摊开掌心,却没有接到,叶子落在脚边。   她不明白。   钟小颖根本没有机会去戏院看《木偶杀手》,可在同学聚会上说出的评价,却像是看完了全片,说得有模有样。是为了附和周嘉明,又或者是,那个“神秘人”曾对她说过什么?   “其实细姨妈是真心想帮小颖的。家人都关心她,只是用错了方式。”沈之澄低声道,“如果她没有遇害,也许在家人的陪伴和鼓励下,会愿意敞开心扉。”   沈之澄想到了自己。   家人的陪伴至关重要,如果不是因为姐姐,他同样会满心防备,封闭自己。   “怎么突然不说话?”沈之澄注意到她的沉默。   此时,黎珩考虑的问题,与沈之澄一样。   是弟弟和姑妈,将她带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看见钟小颖的姨妈,想到我们自己的姑妈了。”黎珩轻声道。   沈之澄没再多说,拿出手提电话,拨通沈咏璇的号码。   不知不觉,姑妈已经离开大半个月。   直到现在,也没传来她要回国的消息。   沈咏璇总是这样,不管在哪里,都能生活得很精彩。   两个人站在街边静静等待,等了许久、许久……   秋风拂过,他们才意识到今早出门匆忙,忘记添件外套。   “以后要看气象台的预报,出门多带件衣服。”   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傍晚的风却已经带着凉意。   突然之间,他们顿觉不妙,心底也起了凉意。   黎珩当机立断:“挂断!”   沈之澄慢了一步,还来得及按下挂断键,手提电话那头传来沈咏璇暴躁又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大少爷,你知不知道我这边现在几点?”   沈之澄闭紧嘴巴,推了推黎珩,示意她出声。   黎珩硬着头皮:“姑妈……”   就算是侄女,扰人清梦在前,一样没面子可讲。   沈咏璇的声音仍旧烦躁:“大小姐,现在是早上六点,才六点!”   ……   警方的追查丝毫没有停歇。   第二天,会议室里,A组警员们逐一汇报调查进度。   “我们问过两名死者的同学。他们记不清,但印象中小颖和阿明突然改口同意参加同学聚会,是案发前两三天的事。”   “这也就意味着,神秘人的邀约,大概率就是在那几天发出的。”   “我们还核实了钟小颖与周嘉明的通话记录。近半个月内,两人确实联系频繁。大约每隔两天左右,就会通一次电话,时长大多在十到十五分钟左右。”   “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是案发前一晚。周嘉明曾给钟小颖留言,问‘那个人’是否也约了她,没有得到回复。当时小颖已经搬回自己家住,家里没有电脑,这通电话,很可能就是两人确认这场会面的关键。”   “再说回保单这条线。周嘉明的继母董芝兰在案发当晚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几名公司职员都可以为她作证。也就是说,这条线的嫌疑,目前只落在死者父亲冯勇强身上。”   “人寿保险并不是只有意外身故才赔付,只要保单有效,哪怕被保险人是被人谋杀,保险公司也会按照合同赔付。冯勇强完全可以借助木偶杀人的热度,刻意模仿作案仪式感,将警方视线引向当年的真凶,或者模仿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排除自己的杀人骗保嫌疑。这种方式,和伪造意外现场骗保相比,风险看似更低,但也更迂回。”   “但这里有一个疑点,冯勇强平时懦弱无能,头脑空空,真能有这么缜密的心思策划一切吗?”   “这条线索,我们还在继续跟进。”   话音落下,林家聪起身汇报司徒羽那条线的调查结果。   “核查证实,司徒羽多次在银都戏院观看《木偶杀手》。而那两张死者攥在手心的电影票,也是从这家戏院购入的。”   “我们再次传唤了司徒羽,但他矢口否认自己杀害周嘉明和钟小颖。”   方芷珊紧接着补充:“通讯记录也查过了,案发当晚大家分开后,海洋公园门口的公共电话亭确实有一通打给司徒羽母亲的电话,时长只有二十秒。”   “司徒羽母亲也证实,当晚是她开车去接司徒羽,中途还去加过油。我们去加油站核查过,证词吻合。”   “可这份不在场证明,真的够扎实吗?”沈之澄眉头紧锁,扫了一眼笔录中的两个地址,“从司徒羽家赶往海洋公园,算上加油的时间,反而能算出,司徒羽至少在海洋附近多逗留了二十分钟。”   “短短二十分钟,足够他完成作案吗?”   “更何况,就算司徒羽的母亲二十分钟后赶到,他也未必会立刻上车。”   一时间,警员们议论纷纷。   目前的疑点指向司徒羽,但警方手上没有任何确凿的人证物证,无法定案。   各类线索被逐一写下,一块白板被填得满满当当。   高子杰再次起身:“还有木偶服的来源,几乎所有租售定制戏服、演出服的门店,我们都排查过,但这条线……目前没有任何进展。”   “海洋公园在职职工的名单,我们正在比对身份,核实他们与死者的交集,比对行踪轨迹。只是公园职工的流动性太大,这样查下去,效率确实很低。”   一时之间,众人唉声叹气。   每一条线的核查,都是难度爆表,明明拼尽全力往前推,却依旧难以突破。   “我已经向潘Sir提交申请,尽快调配人手。”黎珩说道。   这话一出,在场警员们瞬间松了口气。   林家聪最会说话,立刻接话:“还是我们Madam最会体恤下属——”   话音未落,黎珩补充道:“除了在职职员,所有近一年内离职的职员,也要纳入排查范围。”   更严谨来看,凶手很有可能用离职的方式彻底抹掉自己与海洋公园的联系。   警员们刚喘了口气,立即被新要求打回原形,全场瞬间爆发出一片哀嚎。   “这根本查不完啊!”   “这几天我们问过公园内部人员,海洋公园的薪水比在茶餐厅后厨洗碗工还低,福利又差,人员流动大到离谱,离职员工数都数不过来。”   “我们得查到何年何月……”   “一年太久了,要不缩短时间,只查半年内离职的职员?”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不约而同看向后排的沈之澄。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他能在Madam面前说得上话。   沈之澄上道地开口:“不是吧,Madam!”   大家纷纷点头,等他继续讨价还价。   然而,沈之澄不出声了。   “看我也没用。”他压低声音,“这个人不讲亲情的。”   ……   一连几日,案情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与此同时,整个香江关于“木偶杀手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方芷珊提起,就连她爸爸昨天傍晚去街市买菜,都听街坊们在议论木偶杀手有多凶恶。别说戏院的生意受到影响,就连街市里的摊贩也早早收摊,天色才刚刚擦黑,街上的行人就已经少了大半,纷纷躲回家。   这个时候,只有待在家里,才最安全。   舆论压力再次袭来,每到这种时刻,潘立勤总会紧紧皱着眉头,双手背在身后,在CID房来回踱步。   “别跟我说困难,别跟我提人手不够!”潘立勤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警员,“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只要尽快破案!”   “黎珩呢?让她过来。”   每当潘Sir大发雷霆,作为A组的领队督察,黎珩必须替所有人顶住压力。   此时,在场警员们纷纷停下手中工作,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黎珩从办公室里出来,走上前:“潘Sir,技术部那边传来消息,我去一趟。”   “少来这一套,让技术部把资料送过来,不用你自己——”   她已经飞快溜走,连衣摆都消失在门外拐角。   沈之澄站起身,帮她解释:“潘Sir,确实是十万火急。”   潘立勤拧起眉,刚要发飙,突然看见这名辅助警员随手拿起工位上的手提电话。   “姑妈,你找我们有事?”   潘Sir见状,把火气压了回去,缓步走过来,语气缓和:“代我向你们姑妈问好。”   ……   这几日,技术部全员对着周嘉明与钟小颖的电脑没日没夜加班。   连轴转之下,终于找到关键线索。   “被彻底删除的聊天记录,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条件还是没办法复原。但是……”许乐儿熬出两只大黑眼圈,语气却难掩兴奋:“但是我们锁定了一个临时账号——旋风阿飞。这个账号,同时和周嘉明、钟小颖在聊天室有过接触。”   “只是这个阿飞很谨慎,从来没有注册过账号,全程以游客身份登录。平台为了节省服务器空间,设置临时发言七日自动清空的机制,也就是说,他发的所有内容,都已经被系统清除。我们是从服务器历史日志里找到的痕迹,这也是扒遍全部后台缓存后,抓出的唯一线索。”   “能不能追踪到这个账号的登录定位?”黎珩立马问道。   许乐儿摇了摇头:“对方用匿名拨号登录,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们还在全力破解,就算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也尽量争取锁定大致范围。”   这是案件陷入僵局整整四天后,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突破线索。   当天晚上,电器城的送货人员,将两台全新电脑送至九龙城私人屋苑的天台屋,分别安装在黎珩和沈之澄各自住处的书房里。   姐弟俩各自待在房间,分头开工。   沈之澄登录周嘉明生前常逛的影迷论坛,斟酌之下,发出一条帖子——   刚看完《木偶杀手》,感觉平平无奇,好像没大家说的那么好。   论坛里,清一色吹捧电影的帖子大多无人问津,可这条质疑帖刚发出,评论区立马涌出反驳与谩骂。   书房里,沈之澄看着满屏评论,皱起眉。   这么多电影拥护者来找他吵架?   大少爷哪里试过受这种气,当即挽起衬衫袖子,修长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分析电影情节和漏洞。   这部电影,当时他边跟着黎教官集训,一边看,此时像个专业影评人,和这些人据理力争。   一整个晚上,时间缓缓流逝。   可除了无意义的争吵,他根本没引出任何可疑人员,更别提目标账号。   沈之澄隐约察觉哪里不对。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走到隔壁黎珩的书房。   刚走到门口,沈之澄就听见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带着免提电话的电流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深夜里,唐亦为正在电话那头,耐心地帮黎珩分析。   “如果凶手是极端狂热的影迷,又有着极强的仪式感,想要引两名戒备心重的死者上钩,不会硬碰硬争吵。”   “反而会刻意迎合不同的观点。”   沈之澄瞬间反应过来,脚步加快走进书房:“凶手会假装和他们想法一致,降低对方的心理防线。”   “你说得对。”唐亦为温声道。   沈之澄伸手,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提电话,顺势加入对话。   黎珩意外地扫了他一眼。   他们居然在电话里聊了起来,还聊得很自然。   “凶手捍卫的不一定是电影,更是‘艺术’,是木偶被肆意操控的窒息形态。”   沈之澄意识到什么,微微拧起眉:“我发的批评帖,可能不够尖锐,也没有抓住核心。”   “太文明的方式,很难引出藏在暗处的凶手。”唐亦为低声道。   黎珩转而看向沈之澄:“犀利、抨击、爆粗口……你会吗?”   “我?”沈之澄为难之余还带点臭屁,“我这么有修养。”   黎珩没理他,盯着论坛界面,手指飞快敲下评论——   “扑街电影,木偶被摆成那样,烂俗。”   “牵强堆砌木偶元素,故弄玄虚,真是死蠢。”   “盲目跟风推崇这部电影的人,不懂真正的审美。”   沈之澄念出屏幕上的文字:“骂得一点都不脏。”   “我来。”他抢过键盘,接过姐姐的班继续激战,“靠木偶哗众取宠,造型做作,不懂艺术美学,主创团队还敢拿出来献世?烂到爆,侮辱观众智商。”   黎珩认真补了一句:“食屎啦!”   手提电话那头,唐亦为忍不住低笑起来。   几条评论发出。   直到凌晨时分,他们等待已久的回复弹了出来。   “来了!”沈之澄最先留意到。   黎珩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屏幕上。   回复她的账号,赫然就是那个警方追查中的游客ID。   旋风阿飞。   对方留下短短一行字——   “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   沈之澄抬起头,看向她:“现在怎么做?”   “想个办法,约阿飞出来。” [51]第51章:“站住!”   旋风阿飞终于现身。   姐弟俩立刻打起精神,接上话头,开始在论坛的聊天室与他周旋。   每敲出一行字,他们都斟酌再三,大多话题围绕着抨击《木偶杀手》展开。只是在这一刻,他们心底始终拿不准,阿飞究竟是否认同这部电影,又是否认可电影中传递的木偶意象。   黎珩只能一边稳住自己的立场,一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细细揣摩,试探他真实的内心想法。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黎珩重新拿起手提电话,翻着通讯录,寻到唐亦为的号码。   沈之澄瞥了眼时间:“都这么晚了,小心扰人清梦。”   “又不是姑妈,就算吵醒了,他也不好意思发脾气。”黎珩直接按下拨号键。   沈之澄忍不住笑。   这位重案组Madam,查案永远理直气壮。   不管几点都不算晚,既然嫌疑人已经露面,就没有下班的说法。   阿飞同时与两名死者都有过私下交集,是整起案子的关键人物。偏偏钟小颖与周嘉明都彻底删除与这人的所有聊天记录,再加上这人心思缜密,使用游客身份登录论坛,过往所有评论与发帖都被清空,如果此刻他们无法与对方建立稳定联系,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线索就又要断了。   “必须长时间聊天,技术部才有机会通过拨号上网信号,锁定对方大致出没的区域。”   沈之澄接话道:“我懂,就像电影里的绑架案,家属必须稳住绑匪的勒索电话,警方才能顺着线路查到定位。”   恰好他刚说完,电话接通。   黎珩随手按下免提。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依旧清醒温和。   “看来整个西九龙总区的人,就没几个人能正常按时睡觉。”沈之澄嘀咕道。   此时已经不早了,三人开始讨论案情。   黎珩对照屏幕上阿飞的发言,一字不落地念给唐亦为听。   那边沉吟片刻,从对方的语气、用词以及思维逻辑方向展开,做精准心理侧写。   黎珩拿过记事本,逐条认真记下。   “也就是说,阿飞躲在虚拟网络里接近周嘉明、钟小颖,表面是寻找同类,实际不过在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的情绪。这个人骨子里,有着极强的优越感,自视甚高。”   “想要稳住阿飞,绝对不能心急提出约见。”   沈之澄适时道:“那我们聊天时,刻意模仿钟小颖和周嘉明的状态,应该能更快拉近距离。”   这一刻格外难得,沈之澄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摇头晃脑地阴阳怪气,唐亦为冷静做心理剖析,黎珩负责统筹执行。三人沉下心,组成临时团队,在这个深夜,联手应对网络背后那个隐蔽又谨慎的神秘阿飞。   姐弟俩索性轮班陪聊。   他们说着对电影里强行堆砌木偶意象的不屑,倾诉在家中不被理解无奈,表达对对虚伪世俗的厌倦与抵触。   阿飞回得很慢,常常隔十五分钟才发来一条回话。他们干等许久,才等来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快要被气笑。   “这个阿飞还是个夜猫子?”   黎珩有点犯困,胳膊肘抵在书桌上,两只手撑住眼皮强打起精神。   再这样坐下去,一定会原地睡着的。这一晚的你来我往,必须咬牙撑到底,一旦中途对方兴趣缺缺,与他们断了联系,谁也不知道下次,阿飞还会不会再次现身。   “换你来盯。”她起身。   “又轮到我了?”沈之澄懒洋洋地趴在书桌前。   姐弟分工明确,说好三十分钟就换班,但在这一轮,黎珩从头到尾只和阿飞聊了两句。   到底是谁热衷于在网络上与陌生人聊天?沈之澄现在一个字都不想打,一句话都不想跟对方多说,只不能将手伸进电脑屏幕,直接把人揪出来。   “弟弟,我下楼给你买夜宵。”黎珩走到玄关旁,拿了现金。   沈之澄眯起眼睛:“别以为你突然转性叫我弟弟,我就这么轻易算了。”   黎珩站在原地:“不吃软,吃硬?”   沈之澄识时务,坐回电脑屏幕面前:“牛腩捞面,多谢,”   ……   第二天清晨,A组警员准时到岗。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推门走进警署。   她还没往督察办公室走,就被雯姐拦下。   “Madam,陈法医刚打电话来,让你抽空去一趟法医部。”   黎珩闻言,立刻应声前往。   警署后方的单独楼栋就是法医部,此时,陈法医早已在解剖室内等候。   “陈法医,你找我有事?”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走近。   黎珩的目光扫过尸体,正要开口问话,视线却骤然钉在死者的膝盖上。   “我重新勘验过两名死者的遗体。”陈法医开口,“尸体前期僵硬,直到尸僵慢慢缓解,膝盖位置的淤青才显现。你注意看,淡淡的淤青,痕迹很浅。”   黎珩上前一步,眉心微微蹙起:“是跪姿?”   “没错。”陈法医点头,“死者在站立状态或是跪姿状态被人勒杀,颈间形成的勒痕和受力角度是完全不同的。之前我们按照站立状态推算凶手身高,现在看来,前提就是不成立的。”   “也就是说,案发时两名死者是先后被迫跪地的,如果是这样,凶手的身高侧写要推翻重来。”   黎珩站在法医身旁,目光落向死者的遗体:“侧写本身就有局限性,当时掌握的情况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陈法医的眉心舒展开来:“新的验尸报告正在打印,我让人拿给你。”   与此同时,CID办公区域内,高子杰就像一个探子,打探多方情报。   “我刚看过,我们Madam还没回来,潘Sir也没到。”他说道,“难得没人管,大家松口气。”   好不容易偷得片刻清闲,警员们围在一起吃早餐闲聊。   “菊姐最近新研发的菜式都不错,牛乳炒滑蛋好香,你们尝尝……”   “哪有心情吃滑蛋,想到等一会又要忙到——”   “懵仔,不许提工作。”   “不提就假装没工作吗?你这是自欺欺人!”   正说着热闹,一阵熟悉的皮鞋脚步声由远至近。众人立即收声,就像是念书时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低头假装翻看案卷,悄悄竖起耳朵留意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轻一重,逐渐重合,显然潘Sir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家聪探头往外一看,发现潘立勤身边还跟着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大头广?”高子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果然是B组那边的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了一声:“多个人手分担案子还不好?别挑三拣四。”   潘立勤领着郑广走进办公区。   “大家听着,我说几句。”   “B组抽调人手过来支援A组。这是郑广,大家平时在警署抬头不见低头见,肯定都认识,多余的场面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互相熟悉。”   潘立勤心里清楚,两组向来有隔阂,矛盾早就摆到了台面上。   但抽调人手,本来就是在同一警区内部操作更加方便,此时多说无益,他简单交代完,便转身离开,省得尴尬。   CID房内,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沈之澄满脸疑惑,用眼神询问身旁的林家聪。   林家聪立刻挤眉弄眼,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向他比划,从前郑广和A组有多不对付。   沈之澄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不要再表演了,根本看不懂。   方芷珊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演什么哑剧吗?   郑广视线扫过整个办公区,自顾自找了个空工位坐下。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意思,翘起二郎腿,放下随身带来的杯子,拿起当日报纸,翻阅起来。   不多时,黎珩从法医部回来。   她先把法医报告交给警员们传阅,分派当日任务,随即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走到郑广面前。   郑广抬了抬眼皮,敷衍地喊了一声:“Madam。”   黎珩将海洋公园近一年的离职人员走访名单递过去:“今天安排走访排查。相关细节,你可以翻看案卷,有不熟悉的直接问老游。”   “这么一大摞,全都要跑,哪个是重点?做事总要有个优先级吧。”郑广扫了眼资料,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抗拒,“年轻人做事就懂埋头苦干,就算要拼,也得分清主次方向。”   黎珩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   表面上,周遭警员们都在低头忙活,实际上都已经停下手里动作,默默留意他们的动静。   沈之澄刚想起身,立刻被身旁的林家聪拉住。   这里是警署,不是街市。当众争执闹到潘Sir那里,免不了两头挨训。   气氛陡然僵硬。   郑广不以为然,仗着自己资历深,丝毫没有把眼前这个年轻的督察放在眼里。不是没听说过A组阿头雷厉风行,但也管不到他头上。   他始终不肯伸手去接资料,目光落回报纸,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   “如果带着私人情绪来上班,那就先回休息室调整好心态再回来。”   郑广翻报纸的动作骤然一顿。   “你过来是协助破案,不是来摆架子的。全队好不容易争取来支援,只想尽快完成工作,没人有空迁就你的脾气。”   在场警员们都没有出声。   这些日子,他们每天加班到凌晨,三顿饭并作两顿吃。Madam表面上不近人情,却也一直在默默体恤大家。实际上,每个辖区、每个组都在喊着缺人手,可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这次调郑广来支援,虽是潘Sir的指令,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都是黎珩在私下争取来的。   黎珩手中仍举着厚厚一沓走访名单,直视他的双眼:“做不做?不做,有的是人接手。”   郑广没想到黎珩丝毫不给情面,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无法反驳。   两人僵持几秒。   最终,他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伸手接过文件,丢在工位上。   沈之澄看着这一幕,对着黎珩比了个嘴型:“Madam好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喊声:“请问哪位是沈先生?电器城送货上门。”   “这边。”沈之澄抬了一下手。   警员们就这么看着沈家太子爷豪气十足地,自带私人设备上班。   “这台笔记本电脑得抵我们好几个月薪水吧?”方芷珊小声感慨。   林家聪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方芷珊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师兄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收回心思,回归各自岗位。   沈之澄摆好笔记本电脑,拨号上网。   聊天室窗口一直开着。   他得时刻盯着,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留意阿飞的回复。   ……   下午会议室里,警员们依次汇报案情进展。   银都戏院的监控仍在筛查,监控录像画面模糊,目前暂时没有突破。   海洋公园在职职工名单,已经逐一走访,并没有发现可疑关联。   近两日唯一的进展是,保单线终于核查完毕,正式排除死者父亲冯勇强的嫌疑。   负责保单线索的方芷珊补充道:“案发当晚,冯勇强在家照顾小儿子。小孩子的口供仅作为参考,但我们查了通讯台记录,案发时段他的传呼机多次被呼叫。冯勇强多次用家里固定电话回电的,我们向对方核实过了,确实是他本人。”   “之前我们只查了案发前的通讯记录,冯勇强自己也没主动提过这件事,所以这条线到现在才核查完。”   “所以,冯勇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作案时间,排除嫌疑。”   紧接着,司徒羽的全部个人资料,被一一递到警员们手中。   “他还没入读大学,打算重考一年。”   “不是分数不达标,是要冲刺顶尖名校。”   “这个司徒羽,履历确实很亮眼。四岁开始就拿学科竞赛金奖,家里的奖杯奖状堆成山,从小就被他父母按照精英模式培养,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这是全校风云的天才少年。”   黎珩接过资料,低头快速翻阅,目光停在其中一栏:“木偶服的来源,我们只查了对外租售、定制戏服的店铺,还漏了一个关键地方。”   “资料显示,司徒羽的母亲曹婷,是香江设计学院的资深讲师。”她继续道,“之前海洋公园的演艺人员提过,案发现场的木偶服款式早已经过时,但质感要比园里的演出服好。”   沈之澄反应过来:“设计学院肯定设立了演艺造型课程。学校道具仓库从不对外营业,里面的道具服质量好,而且年份久远,即使少了几件,也不一定会被察觉。”   黎珩当即分派任务:“老游、郑广,你们去查这条线。”   郑广眉头一皱:“不是还要排查海洋公园离职人员的名单?”   黎珩看向他:“我不知道B组做事是什么规矩。但在我们A组,一名警员一天可以同时跟进多条线索。”   沈之澄坐在底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家聪用胳膊肘推推他,强忍着嘴角弧度,憋得肩膀都微颤起来。   郑广被当众一噎,脸色一变,无话可说。   下午,老游与郑广一同直奔香江设计学院的道具仓库。   仓库管理员听完来意,说道:“登记簿?我们没有这东西,都是些旧道具,没人稀罕拿。你说的这种木偶服早年很常用,现在学生都嫌老土,早就压在角落了,你们自己进去慢慢找。记得戴个口罩,里面都是灰。”   老游不再多问,拿出司徒羽的照片递过去:“麻烦你看看,这个年轻人近期来过这里吗?”   管理员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曹老师的儿子吗?”   “他常来这边?”郑广靠在一旁,熟练地点了一根烟。   “曹老师工作忙,没空给他做饭,经常让孩子来学校食堂吃饭。”管理员顿了顿,仔细回想片刻,“你们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前阵子确实见过他往道具仓库这边走。我还跟他打招呼,他说自己走错路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疑惑道:“这孩子从小在我们学院长大,照理说,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找不到路的。”   ……   司徒羽再次被传唤到警署接受问话。   这次,他母亲走不开,由父亲司徒栋全程陪同。   司徒栋脸色难看,拍了拍儿子肩膀,低声叮嘱:“别慌,如实回答就行。”   司徒羽说道:“就是觉得有点麻烦,没完没了,耽误我温书。”   问询室里,司徒羽和前两次一样,一脸平静,还带着几分高傲。   “你近期去过香江设计学院的道具仓库?”   司徒羽看着面前警员:“不好意思,我听不明白。道具仓库是设计学院的公共区域,又不是什么保密机构,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黎珩的语气沉下来:“你有没有从里面拿走两套木偶服?”   司徒羽闻言,嗤笑一声:“我拿那种东西做什么?难道专门收破烂吗?”   一旁的司徒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办案要讲证据,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就不要反反复复盘问。”   “我儿子学业重,备考很忙的。你们三番五次传唤问话,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身心状态,我会保留追究控告你们的权利!”   黎珩神色不变,朝身旁警员递了个眼神:“给两位倒杯水。”   方芷珊愣了下,连忙应声出门倒水。   片刻后,黎珩亲自将两杯水递到两人面前。   “有话慢慢说,先喝杯水平复一下情绪。”   司徒羽面露讥讽,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是多强硬的女督察,到头来还不是要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司徒栋依旧黑着脸,摆了摆手:“不必。”   问询仍在继续。   每一句问话,愈发尖锐,黎珩刻意用高压问话节奏,试图逼出司徒羽的破绽。   没过多久,司徒栋再次厉声打断:“够了没有?”   “我儿子还是未成年,你们要是再这样无端骚扰针对他,我马上找你们的上级投诉!”   黎珩的视线从司徒羽脸上收回,看向司徒栋:“司徒先生,我们只是例行问话。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位市民应尽的义务。”   “例行问话?”司徒栋冷笑,“我看你们这些警察,是迟迟破不了案,想拿我儿子当嫌疑人交差。我认识你们警队公共关系科的陈Sir,要不要我现在当场打电话,跟你们高层好好聊一聊?”   场面瞬间僵持。   司徒羽悠然地靠在审讯椅上,喝着水,一脸有恃无恐。   与黎珩对视时,他微微挑眉,单边嘴角扬起弧度,那挑衅的模样,就像是在说——   你们根本拿我没办法。   几番拉锯下来,始终没问出实质突破。   司徒栋态度强硬,司徒羽则全然不配合,赶到的律师一遍遍强调当事人的未成年身份。   黎珩只能暂时作罢,先放人离开。   司徒栋临走前,放下一句狠话:“我会让律师全程跟进这件事,我们走着瞧。”   “司徒先生,等你的律师函。”黎珩语气随意。   司徒栋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深深瞪了她一眼,带着儿子转身就走。   等到他们父子的身影渐远,方芷珊的眉心拧得紧紧的。   方芷珊一脸犹豫。   事到如今,就连她这个新人都看得出来,继续死咬着司徒羽不放,还有一堆的麻烦事等着他们。   她上前低声问道:“Madam,要不要先暂停跟进——”   “盯死他。”黎珩语气笃定,“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   问询结束后,黎珩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司徒羽所有相关档案资料。   临近下班,一名警员走近提醒:“Madam,潘Sir请你去一趟督察办公室。”   CID房里瞬间鸦雀无声,显然都在暗自听动静。   直到黎珩走过办公区,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总督察办公室走去,身影渐行渐远——   “刚才下楼买咖啡的时候,我正好撞见潘Sir,好久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了。”   “我们Madam这次要挨骂,绝对逃不过去。”   “要撞枪口上了,估计肯定不好收场。”   沈之澄朝空旷的走廊望去,想要上前,最后却没有挪步。   因为此时此刻,聊天室提示音响起。   旋风阿飞突然上线。   另一边,总督察办公室内,潘立勤刚挂断电话。   他满眼谴责地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黎珩,甚至没开口让她坐下。   “司徒栋已经直接投诉到总部了,指责我们警方针对未成年人,滥用职权办案。”   “现在外面的舆论本来就很敏感,案子要查,可也必须注意分寸。你看过司徒羽的背景资料,应该清楚,他父亲司徒栋是电视台知名监制。”   “我早就提醒过你,这条线先放一放,但是你呢?一直在激化矛盾。”   “案子拖到现在还没有进展,一旦司徒栋借着媒体镜头公开发声,点名西九龙总区,到时候西九龙重案组颜面扫地,谁都不好交代。”   黎珩立在原地,始终保持着沉默。   仿佛回到初入警队时,在沙田警署跟着顶头上司做事。那时每次挨Madam文的训斥,她向来不肯低头,只是静静站着,任由对方训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潘立勤看着她,语气加重:“黎珩,你已经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了。没人会为你的莽撞兜底,一旦舆论风波发酵,需要承担后果的不只是我,还有你自己。”   “潘Sir。”黎珩忽然开口,“警校从来没有教过我们,查案要向舆论让步。”   “你——”   “如果只是因为几通投诉电话,几封投诉信,又或者对方能操控媒体舆论,我们就畏手畏脚不敢深挖,那谁来还死者一个公道?”黎珩的语气毫不退让,“两名死者已经离世七天,他们才需要警方的交代。”   办公室陷入长久沉默。   潘立勤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座机上。   这台座机整日响了又响,催案情、催进度、催说法……此刻虽格外安静,可下一秒,很可能又会骤然响起,带来上级的质问。   “你执意继续查下去?”潘立勤沉着脸再问一遍。   “潘Sir,司徒羽绝对有问题,不能放过。”   黎珩取下警员证,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所有后续责任,我来承担。”   潘立勤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无奈地把警员证推回她面前:“什么臭脾气,拿回戴好。既然你认定没问题,那就放手查,查到底。”   话音刚落,桌上座机再度响起。   潘立勤拿起听筒,语气放缓:“张Sir,明白明白。我这边肯定提醒他们,安排书面检讨……”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朝黎珩摆了摆手。   赶她出去时,还瞬间瞪了她一眼。   黎珩戴好警员证,转身出门前,用气音说道:“Thank you,Sir!”   ……   接下来几日,黎珩整日泡在案件里,来回奔波跟进线索成了常态。   就连下班,她都没法和沈之澄一同回家。   黎珩一边请技术部加紧追踪阿飞上网的信号、锁定区域范围,一边则将跟进聊天室的任务,全权交给沈之澄负责。   沈之澄空余时间充裕,整日守在笔记本电脑前,陪着对方聊天。   为了更加精准拿捏阿飞的心理,他特意主动上楼,去了心理支援科。   唐亦为早已整理好“旋风阿飞”的心理侧写报告,直接递到他手上。   聊天过程中,阿飞曾透露自己年约三十,是生活里事业顺遂的成功人士,在社会上有头有脸。   可网络世界真真假假,直到此刻,沈之澄依旧无法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   沈之澄坐在唐亦为的办公室。   两人面对面谈论案情,从阿飞零散的个人信息,剖析对方性格的成因与心理根源。   这不是沈之澄第一次来到心理科,却是第一次,出现在心理诊室以外的地方。   沈之澄心底生出几分新奇。   他们不再是医生与患者,不再是黑蝴蝶与人类,而是平等协作的警务人员。   等他离开时,唐亦为补了一句:“对这份工作建立的热忱,同样对你的心理状态有帮助。”   沈之澄摆手道:“我自己知道就好,不用再给我姐姐打电话汇报。”   唐亦为毫不犹豫:“不要。”   怎么可能听他的?   ……   沈之澄全身心投入到这份工作中。   这是黎珩交给他的第一项独立任务。   他格外专注,每天从早到晚守着聊天窗口。   在聊天室与阿飞的对话框中,沈之澄刻意模仿两名死者内向敏感的性格特质。他半真半假地袒露心声,沉浸其中时,他也试着回顾从前的少年时代,真切体会不被理解的滋味。   沈之澄恍然意识到,青少年时期那些孤独、无助、压抑、窒息……原来自己并不陌生。   他和黎珩,都曾经历过。   只不过他是更张扬的那个,而姐姐则选择沉默。   姐弟相认之后,互相需要,彼此支撑。   可许多人却没有这么幸运,独自挣扎,渐渐封闭自己,最终困在情绪中。   沈之澄闭上眼,慢慢代入心境,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日复一日。   他每天泡在聊天室里,和阿飞聊的内容,比跟姐姐说的话还要多久。   “《木偶杀手》那部电影,不过是一惊一乍的商业产物。现实里的木偶杀人案,才叫真的厉害,严谨、没有半点漏洞,搅得全港人心惶惶。”沈之澄继续敲字,“你有没有听说过?”   晚上十点,屏幕上弹出阿飞发来的一行字。   “现在要不要见面?”   ……   阿飞终于发出见面的邀约。   沈之澄与对方定好时间、地点,快步走到隔壁屋。   房内静悄悄的,黎珩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他第一时间拨通黎珩的电话:“是不是安排布控?”   “你先找理由拖延见面时间,我马上调人。”黎珩说道。   沈之澄压低声音:“没办法拖延,对方已经敲定见面时间。”   “地点在弥敦道一间咖啡室,人流量这么大,就算阿飞是凶手,也不敢在这种地方轻易动手。”他快速分析,“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怀疑阿飞暂时只想找人倾诉。”   阿飞好不容易才放下戒备,咬住鱼饵。如果刻意拖延,一旦对方起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我马上安排布控,你在现场随机应变,保持联系。”黎珩沉声道。   沈之澄挂了电话,为避免张扬,没开车库那辆在黑夜里都能发光的跑车,而是拦了一辆计程车。   弥敦道人来人往,巷弄四通八达。   沈之澄站在那间咖啡室外隐蔽的位置,目光扫过来往路人,很快拦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对方和他一样,穿了一件深色冲锋外套。   沈之澄直接拿出两千港纸递过去,低声沟通。   听完之后,年轻人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捏着钞票:“全都给我?”   “你进咖啡室,在靠窗位置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正常坐着就行。”   对方立马应下,揣着钱高高兴兴推门走进咖啡室。   沈之澄守在暗处,观察咖啡室门口动向。   很快,黎珩发来消息,布控警力已经陆续到位。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往店内扫了一眼,视线停在咖啡室的玻璃门上,借着玻璃倒影,忽地往后看。   就在这一瞬间,他警觉起来,猛地转身就走。   沈之澄见状立即快步跟上。   对方的脚步越来越快,随即直接狂奔。   沈之澄在警匪片里看过无数次追逐场面,也曾问黎珩是否有过这样的追凶经历。她会用一副早已习惯成自然的语气说,何止街头追逐,还持枪,穿过枪林弹雨都是常有的事。隐隐约约地,他能从姐姐云淡风轻的眸光中看出一丝小得意。   而现在,他也终于有了追逐战的亲身经历。   沈之澄一路紧追不舍,在小巷间穿梭,几次侧身避开来往的机车与单车,险些撞翻路边的水果摊。   前些日在家受训,黎教官特意跟他说过,他的体能好,完全不必担心跟不上。此刻,他利落翻过低矮的铁栏杆,视线牢牢锁死“阿飞”的背影,半分都不松懈。   “站住!”   终于,对方气喘吁吁,跑进一条封闭的深巷。   前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僵在原地。   沈之澄放慢脚步,缓缓逼近。   就在“阿飞”还想侧身闪过的瞬间,沈之澄一把扣住对方肩膀,猛一抬手,掀掉了他的鸭舌帽。   沈之澄看清了“阿飞”的脸。   根本不是什么三十岁男人,也不是他口中所谓的成功人士。   但眼前这张脸,他一点都不陌生。   刻意装成熟,不过是为了掩饰他在现实里被操控的压抑。   巷外警笛声呼啸,黎珩带着人上前。   “司徒羽,现在怀疑你和一宗谋杀案有关,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   当晚,西九龙总区警署灯火通明。   司徒羽独自坐在问询室内,黑色的鸭舌帽檐压得极低,垂着头不出声。   他的父母匆匆赶到,随行的还有他们早已聘请好的代表律师。   律师压低声音,安抚这对夫妇:“小羽月底才满十八岁,未成年身份摆在那里,很多流程都有可以操作的空间。你们放心,只要他在里面沉住气,不乱说话、不胡乱认罪,剩下的交给我处理就行。”   司徒羽的母亲曹婷急得眼圈通红,六神无主:“阿栋,现在怎么办?这次好像没这么简单……”   “我到处请人介绍的,包律师打这类官司最有经验,肯定能摆平。”司徒栋说完,转而看向律师,“这些天我反复叮嘱过他,凡事谨言慎行,不要多嘴乱说话。”   律师点头:“放心,等下审讯我会全程陪同,不会让他吃亏。”   司徒羽的父母终于安心,走到审讯室外,对着值守警员开口道:“我儿子是未成年人,我们以监护人的身份要求——”   话音未落,黎珩走了过来。   她手中拿着一叠资料,锐利的眼神径直打断这对夫妇的话。   “司徒羽四岁就拿学科竞赛冠军,七岁包揽各类艺术大奖,十一岁入选香江少年精英培养计划。”   “你知道就好。”司徒栋冷眼看着她,“我们的孩子这么优秀,怎么可能和谋杀案扯上关系?”   “他有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优秀,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黎珩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为了把他打造成天赋过人的少年天才,你们篡改了他的出生年月,把他的年龄硬生生改小两岁。”   司徒羽的父母一愣,慌乱地对视一眼。   “警察就可以乱说话吗?说话要讲证据的。”   “你有什么证据?不信可以去找他从小到大的老师、同学,还有——”   黎珩打断他们:“十七年前,你们申请‘海外精英引进计划’回港时,提交的资料里明确写着,司徒羽当时已经三岁。可后续的正式文件和所有身份证明信息,却被改成了一岁。”   老游走到他们面前:“刻意改小司徒羽的年龄,无非是靠着两岁的年龄差距,营造天才少年的假象,撑住你们精英家庭的光环。”   “但你们儿子的真实资质,根本没有外界吹捧得那么出众。”   “随着年龄渐长,司徒羽的天才光环撑不住了,慢慢沦为平庸。”   司徒羽的父母连连后退两步,面无血色。   “甚至,司徒羽本人也被你们蒙在鼓里。”黎珩举起手中的资料,“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年龄,拿着‘未成年人’的身份作为护身符,有恃无恐,肆意妄为!”   “司徒羽早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黎珩转头,对警员下达指令,“立刻安排单独审讯。”   司徒栋和曹婷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快步往前。   “Madam,不是这样的,你听我们说……”   “包律师,你快说句话啊!”   审讯室的门被重重合上。   “砰——”   黎珩在审讯桌前坐下,目光落在司徒羽身上。   “司徒羽,或者说,聊天室里的‘旋风阿飞’。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   “都一样,羽毛的羽,像长了翅膀的鸟,自由自在地飞。”司徒羽语气轻佻地反问,“但是我还是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难道我在网上交友也犯法吗?”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还要在这里僵持多久?”   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开口。   “案发时,木偶内部用来调整死者双手角度的铁丝,缠绕力度极大,硬生生勾裂了木偶服内衬的布料丝线。”   “因此,铁丝表面留下皮屑。”   司徒羽的眸光微微一变,故作镇定道:“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黎珩将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我们提取了你的DNA进行比对。”   “什么DNA……”   “就在十五分钟前,结果已经出来,完全吻合。”黎珩盯着他。   司徒羽满脸狐疑,看着面前的警察。   在没有足够证据,没有获得嫌疑人同意之前,警方不能强制采集DNA。   更何况,他还有未成年身份做挡箭牌。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审讯室里的画面。   这个督察故作亲和,递过来的那杯水……他当时还在心底嘲讽,觉得她在小心翼翼地赔笑脸。   司徒羽骤然反应过来——   是那杯水,她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套走他的DNA。   他浑身一僵,脱力般重重往后靠在椅背上   “怎么可能?”司徒羽喃喃自语,“我明明很小心,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52]第52章:旧案卷。   司徒羽盯着面前的人。   从那日审讯室里递上来的一杯水开始,这个警察就已经在布局,钻着规定的空子,只为了等到这一刻的DNA报告。   他的脸色逐渐惨白,一遍遍告诉自己,要镇定,必须稳住。   律师还没来,只要他什么都不说,就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可就在这时,黎珩又将另一份年代久远的纸质资料推上前。   “这是十七年前的海外精英引进计划。”老游将资料翻到标着年龄的那一页,用笔敲了敲其中一栏,“上面清楚地登记着,那年你已经三岁。也就是说,你父母把你的年纪,改小了两岁。”   司徒羽身形一僵,整个人瞬间怔住,一句话都接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文字密密麻麻,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钉在档案里的子女年龄栏上。   “什么意思?”   这并不是明知故问,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司徒羽身体前倾,死死攥着桌沿,本能一般追问着:“到底什么意思?你们把话说清楚。”   “也就是说,司徒羽,你早就成年了。”   他瞳孔骤缩,双手猛地抓住这份资料,从头到尾慌乱地翻看。   看着司徒羽慌张无措的样子,黎珩不由想起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幕。   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一身傲气,自命不凡,说自己从来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众人眼中的焦点,言谈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对班级那些徘徊在角落的透明人物有多轻视。   可此时,他的满身神采尽数瓦解,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死死盯着手中这份资料,随即茫然地抬起头。   原来如此。   难怪小时候他永远比同龄人拔尖,思想与悟性远超同龄孩子。难怪小小年纪,所有的高阶题型都难不倒他,学各类艺术总是遥遥领先,轻松拿下全港各类比赛的冠军,就连上台发言,都被夸赞比同龄孩子更加稳重大方。   根本不是因为他天赋极佳,只是他比别的孩子大了两岁,才实现了不费吹灰之力的碾压。   年幼时,两岁的差距太大了,他轻易被打造成满身光环的天才儿童、天才少年。   可越长大,年龄的优势慢慢被抹平,他努力地想要找回年幼时的风光,却始终无法做到。直到现在,眼前这两名警察用证据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   “我成年了……”他喃喃自语,恍惚道,“我成年了。”   “就算你是未成年,这也不是违法犯罪的挡箭牌。”黎珩的语气沉下来。   司徒羽的眼神依旧空洞麻木,仍旧难以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Madam,技术部乐儿送来的通讯资料。”   黎珩起身,从警员手中接过资料,站在原地翻阅。   她转过身,将资料丢到司徒羽面前:“你以为只用匿名拨号登录聊天室,警方就永远没办法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司徒羽,真相大白,从来都只是时间问题。”   技术部这份追踪资料来晚了一步,警方已经得知司徒羽就是网络上的“旋风阿飞”。   但也是这份资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对白,此时此刻,他被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眼前证据确凿,所有的罪行都逃不过面前两名警察锐利的眼睛。   他猛一下埋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过往二十年来所有的骄傲、自负、压力、挣扎,还有那些从未对外人诉说的窒息,一遍一遍地冲击着他。   他委屈绝望,又无比愤怒,紧紧闭着眼,近乎崩溃地低吼一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咬着牙关抬起头,眼底翻涌着血丝与恨意:“是我爸妈,都是我爸妈逼我的。”   “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他们害的!”   ……   CID房里,此刻正弥漫着杯面的香气。   警署餐厅早就关了门,几个警员围坐在一起,因案子终于走到收尾阶段,就连一碗简单的杯面,都吃得津津有味。   林家聪调侃道:“自从上次被潘Sir叫进办公室训完之后,我们阿头又开始走火入魔,一门心思盯着司徒羽不放。没想到,居然真让她挖来这么多证据,一次把他钉死。”   “其实一开始,Madam是先调司徒羽的过往就医记录,想查他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从精神状态入手。”方芷珊说道,“结果病历没看出问题,反倒留意到他的体检报告。发育期之前,司徒羽的身高体重远超同龄人,可一过青春期,就回归了普通水准,”   这两天,组里分工明确。   沈之澄时时刻刻守在电脑前跟进聊天室线索,因此一直是方芷珊跟着黎珩跑资料,整理档案。   也是这些天,她愈发熟悉黎珩的办案风格。   只要捕捉到一丝疑点,她必然铆足全部精力死磕到底。一开始翻遍司徒羽所有的登记信息、学籍和履历资料,看上去毫无破绽,换作别人或许早就放弃,可Madam偏要查到底,顺着司徒羽父母的旧履历一路深挖,硬是从积着灰的陈年存档里,揪出司徒羽年龄造假的线索。   “还有那天审讯结束后的司徒羽喝过的一次性水杯。Madam特意叮嘱我,当场用证物袋小心封好。”方芷珊忍不住说道,“她做什么都提前布局,留好后手,想得比我们要长远周全太多了。”   一旁的林家聪听着,故作受伤:“师妹,你以前明明就只崇拜我一个人。”   方芷珊有些不好意思,为难地接不上话。   “你和我姐姐怎么比?”沈之澄瞥他一眼。   林家聪嘟囔起来:“擦鞋弟。”   话音落下,他发现沈之澄居然不跟自己计较,继续吃杯面,还吃出了欢快的节奏。   林家聪凑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沈Sir第一次街头追凶,心情不错哦。”   ……   至此,司徒羽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他垂着眼,神色恍惚,缓缓开口供述一切。   “我生来,好像就是为了学习。”   年幼时的记忆本来就模糊,对于一两岁时的往事,他早就已经毫无印象。   父母说他几岁,他就是几岁。谁能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记忆里,大约是从四五岁开始,父母才偶尔带着他和朋友同事聚会。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时的他,已经瞒得过去了。   “我从小就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一截。大家都说,我长大了说不定能当篮球运动员。”司徒羽说道,“我爸妈的同事也觉得奇怪,说他们自己都不是大高个,怎么会生出我这么个发育指标远超同龄的孩子,还特意来问他们讨营养食谱。”   “他们一边给人家写食谱,一边解释,说因为我爷爷也高,这是隔代遗传。”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反正对于我来说,别人夸我被养得好,也是在夸我。”   司徒羽记忆里的童年,永远是风光无限的。   他自幼对数字敏感,熟练心算,认得许多字,小小年纪就能写诗歌,英文说得比其他孩子流利得多,记性也好,学什么一遍就能记下。后来他学水彩、插画、陶艺,拿遍各类竞赛与艺术大奖,凭着亮眼的履历入选香江少年精英培养计划,活在鲜花与掌声里。   但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满眼赞许。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父母对外炫耀的最大资本。   可光鲜背后,是无休止的付出与逼迫。   参加低龄段赛事,他的确占尽优势,可想要捧回高含金量的奖项,同样需要日夜苦学。   他的童年,没有玩耍,只有无休止的学业。   哪怕只是一次没拿到全班第一,回到家,等待他的,依旧是父母那失望的眼神。   他的优秀理所当然,失败却无法被原谅。   而除了学业,他们的要求还有更多。   他们要他样样拔尖,要他成为同学里的领导者,学业、艺术、体能、为人处世,他必须每一样都拿得出手,不能落后任何人。   慢慢地,司徒羽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他早就习惯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可自身的能力却渐渐撑不起天才光环,压力累积,快要抵达临界点。   公开试放榜,司徒羽的成绩,远远够不上名校的门槛。   慌乱之下,他只能借口考试时身体不适。如他所料,父母让他重读一年。   他们疼爱他,却又逼迫他。   而他,只能在他们满怀期盼的目光与无微不至的照料中,默默接受安排。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迷茫,“他们那么爱我,把我精心雕琢成最优秀的样子,可我为什么,只觉得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司徒羽翻开课本却静不下心,开始厌恶学习,打心底痛恨周遭的一切。   父母忙于工作,很少在家,总以为他足够自律,却不知道他早已经受够了被安排好的人生。   “有一天,我经过戏院,看见门口贴着《木偶杀手》的海报。”司徒羽重新抬起头,“那时电影刚上映,我是第一批观众。”   说起这部电影,他的眼底亮起一丝病态的光。   当电影片头,荧幕上出现那两具化作木偶的尸体时,司徒羽突然感到兴奋,就像是如死水一般的人生,终于起了涟漪。   用家里的电话线拨号上网,会产生额外账单。“自律”的儿子不能荒废学业,浪费时间在电脑上,因此司徒羽不绑定家里电话,悄悄用匿名账号连网,父母早出晚归,从没发现过。   他在网络上找到影迷论坛,寻找同好,与网友们沉浸在电影的氛围里,热烈讨论。   木偶意向带来的刺激感和冲击力,让他难以自拔,蠢蠢欲动。   他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雀跃。   那天,司徒羽去母亲任教的学院食堂吃饭,午饭后,踱步到了闲置的道具仓库。   在那里,他找到存放已久的木偶服。   他永远是父母手里的作品,被操控、塑造成他们所期待的样子。   这一次,他想反过来,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   司徒羽悄悄将那两套木偶服带回了家。   藏好木偶服后,他重新打开论坛。   那天他在论坛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大放厥词,将《木偶杀手》贬低得一无是处。他加了对方的聊天室好友,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将成为他的目标。   黎珩适时开口:“当时,你知不知道周嘉明就是你的同班同学?”   “他在论坛的网名叫‘明日几多’。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是谁,但没多久,我就猜到了。”   “他跟我抱怨,班里同学约他去海洋公园聚会。结合他的网名,和平日里聊天透露出的个人信息,我确定,他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周嘉明。”   “像他这样的透明人,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钟小颖呢?”黎珩追问,“我们翻查复原过她电脑里的全部痕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在论坛公开发过帖子和评论。”   “周嘉明和我很聊得来。他说,要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   老游看着他:“那时候你正好觉得,一具木偶不够完整,还差另一半。”   司徒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太巧了,另一具木偶,自己送上门。”   “我很快就猜出那人是钟小颖。”他语气不耐,“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到了网络里,反倒一堆废话。她和周嘉明一样,贬低这部电影,说影片没有深度。可在我看来,他们的抨击才肤浅空洞。我觉得厌烦,可为了计划,只能耐着性子陪他们闲聊。”   那段日子,他一遍遍反复观看《木偶杀手》。   “我还特意问过戏院职员,有没有正版影碟出售。”他语气执拗,“他们说暂时还没有。市面上那些盗版碟,我才不会去看,只会亵渎这部电影。”   实际上,他对影片里情情爱爱的桥段并不感兴趣,真正吸引他的,是木偶被钢丝操控的姿态。   积压了二十年的压抑,在沉迷电影的日子里,终于得以宣泄。   他日复一日研究镜头,研究木偶的形态,满心沉浸。   其他的时间,他泡在聊天室,分别与周嘉明和钟小颖进行深入交流。   他们什么都聊,天南地北,就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之后,他主动邀约周嘉明和钟小颖,一起去海洋公园玩。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单纯,轻易就接受了网络上陌生人的邀约。”   “我还特意让他们删掉所有聊天记录。我对他们说,现实里的我性格内向,不好意思把心里话留在网上。他们蠢得要命,说什么就信什么,听话地照做了。”   “他们不是蠢,是真心把你当成朋友。”黎珩冷声道。   “或许吧。”司徒羽毫不在意。   在提出邀约之前,司徒羽两次去海洋公园踩点,留意到员工通道的道具储物房从不上锁。尤其是早晨,那间储物房,根本没人出入。他提前把木偶服藏到道具房里,只是迟迟没想好下手的合适时机。平日里园区人太多,很难找到机会。   恰好同学阿枫的亲戚是园区经理,给他们预约鬼屋的晚间包场,这给了他绝佳的时机。   终于到了同学聚会那天。   “我知道他们一直心不在焉,在等网络上的‘旋风阿飞’现身。”   “我假装不知情,大多数时候,都在和其他同学一起玩。一直以来,我的人缘都很好,很受同学们欢迎。”   “在鬼屋里,我听见大家聊起《木偶杀手》。周嘉明和钟小颖又开始说一些自以为清醒的话。”   当时司徒羽满心反感,只能极力压下情绪。   “鬼屋游玩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散了,我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就是‘旋风阿飞’。”   “你们根本想象不出他们当时的表情。他们受宠若惊,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跟他们多说一句的我,竟然是陪他们聊了这么久的网友。”司徒羽的眼中透出几分得意。   最后,现场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嘉明无意间发现,鬼屋尽头有一扇暗门,隐秘的通道可以直通道具储物房。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周嘉明,当时却有些孩子气地提议,要不要一起去探险。   司徒羽语气讥讽:“我没理由拒绝。”   同时对付两个人太惹眼,如果周嘉明与钟小颖联手反抗,他很难得手。   因此,他必须先支开一个人。   “我把随身带的相机交给钟小颖,让她帮忙拍鬼屋的场景照片。她答应了,拿着相机走开。”   他则和周嘉明一起,顺着暗门通道,走进道具房。   当时周嘉明好奇地张望,全然没有察觉危险降临,还真以为自己在“探险”。   “我拿起事先备好的细钢丝,对他说,你鞋带掉了。”   周嘉明下意识弯腰。   司徒羽轻轻一脚踢向他的膝盖窝,他瞬间双膝跪地。   下一秒,钢丝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司徒羽常年做陶艺的手极稳,力道控制恰到好处。不过片刻,周嘉明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取出藏好的木偶服,盖了上去。   等他走出道具房,钟小颖还拿着相机,在鬼屋拍照。每一个场景,她都拍得很仔细,一本正经地研究着,毫无防备。   “完成一切再联系我妈,我的不在场证明就不够充分。所以,我让钟小颖陪我走到园区侧门,去公共电话亭给我妈打电话。”司徒羽继续道,“她站在一旁,跟我闲聊。说出门前跟她妈吵了一架,心里很后悔,打算晚上回家,跟妈妈道歉。”   司徒羽脸上带着笑,安慰着她。   “但是我心里在对她说,你没有晚上了。”   黎珩沉默了许久。   老游握紧笔,听着这些口供,仿佛见到那个内向却鲜活的女孩,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之后,我们一起回去找周嘉明。”   司徒羽与钟小颖当了多年同学,却从不知道,她可以这么健谈。   “钟小颖很开心,说自己第一次碰相机,不知道照片洗出来后的效果好不好,让我记得,到时候给她看看照片。”   “她还说,一直以为我难以接近,没想到这么随和。”   两人走进道具房,看见蜷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的周嘉明。   他身上盖着木偶服。   “我说,这一幕真像《木偶杀手》里的场景。”   “钟小颖犹豫了一下,跟我坦白。她其实从没看过这部电影,只因为周嘉明是她唯一的朋友,为了附和他,才跟着一起贬低影片。现在……她也把我当成了真心朋友。”   “她说,既然是真心朋友,就不应该有所隐瞒,希望我和周嘉明不要介意她善意的谎话。善意吗?我并不觉得。”   “倒是她说出实话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天真得让我觉得可笑又可悲。我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立马就笑了,像是如释重负。”   黎珩想起钟小颖与周嘉明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周嘉明抱怨着合群有什么用,但实际上,钟小颖却一直害怕孤独,希望能融入集体。   地上的周嘉明,早已一动不动。   钟小颖还以为他是在学鬼屋环节故意整蛊,一边笑着说“别玩了”,一边下意识蹲下身去拉他。   就在她放松警惕的瞬间,司徒羽动手了。   钢丝勒住她的喉咙。   钟小颖毫无反抗之力,很快就倒了下来。   那一刻,司徒羽心底积压的郁结终于消散,一股满足感席卷全身。   他为他们整理好木偶服,在他们脸上画好油彩,严格按照《木偶杀手》电影海报的构图摆放这两只木偶人。   完成一切,他还将提前买好的两张电影票,塞进了他们的掌心。   周嘉明看过电影,骂得这么难听,说明他看不懂,司徒羽觉得,他真应该再看一次。   钟小颖根本没看过,却跟风骂人,司徒羽想,她也该好好感受一下这部电影的真正魅力。   完成心中的仪式后,司徒羽离开道具房,安静地站在海洋公园门口。   母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这辈子,他一直被父母摆布,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活得像是他们手中的木偶。   唯有这一次,他亲手掌控别人的生死,雕琢出一件独属于自己的完美作品。   这份掌控感与成就感,让他忍不住沉溺。   他继续在论坛里,物色下一个目标,忍不住将人约出来。   与沈之澄的见面,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操控能力。   他以为发现了这一类人群的弱点,想要近距离感受他们被自己牵着鼻子走的样子。   他手中仿佛拿着提拉木偶的钢丝,这种感觉,竟同样让他感到兴奋。   “但我没想到,那就是一场陷阱,咖啡室外都是你们警方的人。”   司徒羽皱起眉。   哪怕直到此时,他认下所有罪行时,眼底仍旧没有丝毫愧疚与悔意。   “你有没有擦拭清理过现场?”   “擦什么?我戴了手套。”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让同学们知道我反复去看这部电影。”说到这里,他攥紧拳,“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也不会顺着影迷这条线,查到我身上。我和他们在表面上根本没有交集,还有时间证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怀疑到我头上。”   司徒羽想不通。他全程戴手套作案,现场没有留下半枚指纹,设计学院道具仓库里这么多演出服,不会有人发现丢了两套木偶服,就连网络上的聊天记录,也没有留下痕迹……   他明明缜密,却没想到,对电影的狂热喜爱,却出卖了自己。   “这本来应该是完美犯罪。”司徒羽说道。   即便不再是“天之骄子”,他骨子里的优越感,仍旧没有散去半分。   “你以为是完美犯罪?”老游嗤笑一声,“在我们眼里,其实漏洞百出。”   话音落下,他按照流程例行询问:“你有没有同伙?”   司徒羽抬眼,一脸倨傲:“杀人还要找人商量吗?这是我一个人的作品,谁都不能插手。”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等进去了,就不用事事争第一,不用再报考名校。”   “我考不上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考上。”   ……   黎珩走出审讯室时,一眼就看见走廊上的景象。   司徒羽的母亲曹婷哭得脱力,整个人瘫软在墙边。   他父亲司徒栋也没了往日的强势,颓然瘫坐在走廊长椅上,像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   曹婷哽咽着,将声音压得极低,推了推他,让他想办法,再去找律师谈一谈。   “我早就说过,你不听我的。”她满脸泪水,“我就知道,小羽肯定出事了……”   其实,曹婷早就察觉儿子的心理出了问题。   家里养的小猫一直好好的,从没有出过门,就连阳台都早就封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遍体鳞伤,整日瑟缩在角落里。   她知道,很有可能是司徒羽伤的,是长久以来的压力,让孩子只能靠这种方式发泄。   她不是没想到送他去看心理医生,可如今是他申请名校的关键阶段,如果心理问题留在医疗档案里,会不会成为他抹不掉的污点?   最终,曹婷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只要熬过这一段日子,等他顺利上了名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此,在小猫第三次受伤后,她悄悄送走了它,默默替儿子遮掩,替他收拾好了所有烂摊子。   那天去海洋公园接司徒羽,她发现儿子不对劲。   他的眼神,和往日里完全不一样。曹婷满心不安,转头跟丈夫提起,可司徒栋只说是她想太多,让她不要疑神疑鬼。   如今看来,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直到这些天司徒羽一再被请到警署,司徒栋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当时还说,就算孩子真出了什么事,只要绝不说错话,到时候再请个律师,警察也问不出什么来。可现在呢?人家甚至查到他们当年的年龄造假记录。   她就不该相信自己的丈夫。   曹婷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好盯着孩子,不让他做错事。   “黎督察!”司徒栋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我儿子会不会坐牢?”   “这个孩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这么傻?”曹婷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而已……如果真的证明他早就满十八岁,是不是一定会坐牢?”   老游语气冷硬:“就算未满十八岁,犯下这么重的命案,一样要承担刑事责任。”   “但、但最差也是送去少年教导所。改造……改造就好了。”   “小羽从来没离开过家,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性格又这么傲。他要是坐牢,一定会被里面的人欺负的。我听说里面很乱,那些罪犯很凶的,会打人。黎督察,求求你,能不能向法官求求情,能不能从轻发落?”曹婷泪如雨下,抓着黎珩的衣袖哀求,“小羽就是被我们逼得太紧,其实他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里不是《警讯》录制现场,更不是普法课堂,她没有义务站在这里和曹婷多说什么。   黎珩转身就走,只是走了几步,又多看了她一眼。   她泣不成声的模样,让黎珩想起殓房认尸那天,钟小颖母亲痛哭的脸。   钟小颖出门前和母亲闹了别扭,心底早就打算好回家就跟妈妈道歉。而她的妈妈,也从没有真正生过女儿的气。   是残忍的凶手,让她们母女再也没有机会面对面说心里话,甚至到最后,她们都来不及道别,就此天人永隔。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钟小颖本该鼓起勇气跟父母说出自己的想法,报名办公软件培训班,将来安安稳稳做一个写字楼文员。   还有周嘉明,他本来有机会进入汽车维修行业,哪怕满身油污,也能靠自己的力气,离开那个毫无温暖的家。   可惜,再也没有如果了。   黎珩朝着CID房走去。   此时,办公区域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潘立勤被警员们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上级天天施压,七年前那桩木偶悬案历时半年毫无进展,最后案卷只能尘封,整个西九龙总区面上无光。这起案件与当年的案子关联性极大,备受多方关注,满城风言风语,如果再成悬案,警方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桩棘手的案子,短短半个月就被彻底告破。   警员们纷纷欢呼。   CID房里,气氛欢欣鼓舞,与门外迟迟不肯离去的司徒羽父母,形成刺眼的对比。   几日前还叫嚣着要发律师信、投诉信的司徒栋,此时只剩狼狈无助,一遍遍给相熟的律师打电话,请他们想想办法。   “做得好!”潘Sir一脸欣喜,“让上面好好看看,我们A组的破案率,从来都是顶尖。”   “今天的夜宵,我请,想吃什么尽管开口,都别给我省钱。”   “潘Sir,今天不吃了吧。”   “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的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了。”   警员们纷纷接话。   连日来的连轴转,此时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大家都只想回家躺倒。   潘Sir大手一挥,笑声爽朗:“那就先记我账上!等到正式结案,我带你们去西贡吃海鲜!”   ……   当天夜里,黎珩忙完所有工作,和沈之澄一同回家。   两人在楼下巷口的一间面档停下,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猪手面,拎上楼。   刚进门,沈之澄把面放在桌上:“我以前夜宵,顿顿喝龙虾粥。”   “自从跟着你,天天不是杯面,就是牛腩捞面,要不就是猪手面。”   黎珩拆开一次性筷子:“每天在升级,肉越来越多,还不知足?”   沈之澄轻哼一声,挨着她坐了下来。   好不容易结束工作,时间终于慢了下来。   两人就只是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吸溜着面条,都透出一丝难得的闲适。这反倒是从前的龙虾粥、鲍鱼捞饭,无法给他带来的放松感。   “晚上我的表现怎么样?”沈之澄忍不住问。   从应邀与“旋风阿飞”见面,到在咖啡室门口蹲守,再到最后在小巷将人截住,每一步,他都竭尽全力。   黎珩低着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没有立刻回答。   猪手炖得软烂,入口弹牙,面条吸满了浓郁的汤汁,香气扑鼻,每一口都吃得心满意足。   “就像个从没及格过的差生。”沈之澄自己先笑了,“难得考了一次及格分,立刻到处炫耀。”   “谁说你是差生?”黎珩忽然出声。   沈之澄愣了一下,搬着凳子往她身旁凑了一些。   “在聊天室和阿飞耗了这么久,不急不躁,终于等到他主动提出见面,耐心优秀。”   “咖啡室外人来人往,在人群里一眼锁定目标,立刻追上去,观察力优秀。”   “跑遍整个弥敦道抓人,翻栏杆时身手利落,最后成功逮住嫌疑人,体能也优秀。”   黎珩认真细数他的优点。   这一连串的优秀表现,何止是及格分?   “好了,去冰箱里拿两瓶汽水。”她说道。   沈之澄被夸得飘起来,立即起身往厨房跑。   姐姐不仅夸了他,还要请他喝汽水。   简直是家庭一级荣誉。   ……   第二天清晨,潘立勤神清气爽地发话,让警员们正式走结案流程。   司徒羽案正式破获,前些日子里工作量极大的排查,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黎珩刚从总督察办公室出来,就撞见了B组的谢Sir。   谢Sir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主动递给她:“听说你们顺利结案,还没来得及恭喜。”   “不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我指的是这杯咖啡。”   谢Sir干笑一声:“但其实,这案子说白了就是个被家里逼疯的好学生,搞出来的模仿犯罪。乍一看噱头十足,还真有点猎奇,其实没什么侦查难度。”   黎珩看着他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   警署内部的明争暗斗,她向来不愿意卷入,此时却也清清楚楚地听出对方话里的打压。   “这起案子的作案手法粗糙,并不高明,跟七年前那桩悬案,根本就没法比。”谢Sir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惋惜,“我原本还以为,你这么能干,可以借着这起案子,顺势揪出当年的真凶,也算了了我一件心事。”   远远地,沈之澄就听见谢Sir的声音。   对方说个不停,却像在唱独角戏,他不用猜也知道,站在谢Sir面前的,一定是他的冷酷姐姐。   果不其然,越走越近,他终于听见黎珩开口。   “新案虽然已经结了,但七年前的旧案卷宗,到了我手上,就不会轻易送回总档案室。”   “大话不能乱讲,免得潘Sir以为你有把握,到时候一场欢喜一场空,会说A组不过如此。”谢Sir抬了抬眉,双手插兜,扫一眼总督察办公室紧闭的房门,“他这个人一向这样,以前还说B组破案率港岛总区第一呢。”   “你真的很在意。”沈之澄散漫张扬的声音传来。   谢Sir朝他看去,神色一僵。   黎珩没有再多说,转身与沈之澄一起离开。   直到绕过走廊拐角,沈之澄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说旧案卷不会送回去,难道发现疑点了?”   “一点点。”黎珩脚步未停。   案发那天,司徒羽通过鬼屋暗门进入道具储物房。   这条通道隐蔽,不易被人发现。那扇暗门在他下手时是开着的,可案发后却被人上了锁,这件事,司徒羽本人完全不知情。   还有海洋公园的侧门——   按照园区职工的口供,侧门常年关闭。但为什么案发期间却始终敞开,让司徒羽顺利进出,用公共电话联系他母亲?   更关键的是,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这点是因为司徒羽全程戴了手套。   可现场除指纹之外,就连衣物纤维和细微的触碰痕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司徒羽一个人能做到的。   是有另外一个人,在他作案离开后,帮忙善后。   在那个人心里,所谓的“伟大作品”,绝不允许沾染任何拙劣的痕迹。   即便司徒羽只是一个模仿犯,也不能玷污这份纯粹。   “喂,你在谢Sir面前夸下海口,要是最后查不出实质线索,案卷被打回总档案室,岂不是很难收场?”   黎珩唇角翘了翘:“只能一起丢脸咯。”   堂堂少爷,怎么可以接受颜面扫地?   沈之澄瞬间化身奋斗小子,催着她快步冲:“行动!” [53]第53章:暗处的人。   昨夜,也许是猪手面太油腻,又或者是顺利破获模仿案导致心绪难平,黎珩一夜都没睡安稳。   她始终在脑海中回想审讯室里司徒羽的供述,越反复推敲,越觉得疑点重重。   司徒羽的作案手段根本算不上缜密。正如老游所说,他漏洞百出,即便没有同学随口提及他曾三次去戏院观看《木偶杀手》的证词,只凭设计学院仓库管理员的口供、银都戏院领班的指认,或是网络聊天室残留在系统后台的日志,警方迟早也会锁定他,只是要耗时更久一些。   他的模仿犯罪,随处藏着破绽。但那一夜,却无比顺利地完成整个计划。   这也就表示,在司徒羽的背后,藏着一个人,在默默替他善后收尾。   如果司徒羽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存在——   对方究竟是在什么机缘下结识他,如何得知他的全部计划,又如何尾随跟随,最终悄无声息地整理现场痕迹?   黎珩始终在考虑这些问题,直到今早碰到B组谢Sir,听他说了一连串酸溜溜的废话。   即便没有沈之澄的催促,她也已经打定主意,复盘七年前那桩尘封的木偶悬案。   线索隐隐浮出水面,她心底生出强烈的直觉,新案与旧案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被他们忽略的交集,就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分两种可能性。不排除有人想要为司徒羽掩盖罪证,但从他的供述,以及暗处那个人对海洋公园布局的熟悉程度来看——”黎珩顿了顿,“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当年的凶手,看不惯司徒羽拙劣的模仿,帮忙还原完美的案发现场。”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进督察办公室。   黎珩将厚厚一沓尚未送回总区档案室的旧案卷搬到桌上。查办海洋公园新案时,她刻意放下先入为主的固有思维,专注深挖当下线索。而如今,两案的关联逐渐清晰,终于可以并行调查。   沈之澄顺手拉过椅子坐下,两人挨在一起,逐页翻起案卷。   旧案同样是两名受害者。   男死者邵弘轩,是做进出口贸易生意的成功商人。女死者刘佩佩,则是演艺圈内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两人都是相貌出众,在各自的圈子里发展得风生水起。   当年全港流言四起,都猜他们是地下恋人。可实际上,警方调查了整整半年,也没有找到半点确凿的证据,无法坐实这一说法。   私底下,两名死者几乎没有交集,除了案发前曾共同参加一场私人派对,更早的渊源,是在邵弘轩投资电影的试镜现场。当时邵弘轩作为投资方代表到场选角,刘佩佩是试镜演员之一。试镜结束后,有人撞见二人一同下楼,去街角餐厅小坐,仅此而已。   “如果当年那起案子的真凶一直藏匿行踪,如今借着司徒羽的模仿案重新现身。这七年,那人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沈之澄盯着案卷上的现场照:“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其实已经落网,因为其他罪名服刑,直到最近才刑满出狱。出来之后,凶手发现自己当年犯下的案子因一部电影再次轰动全城,才动了心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作案后受重伤,身体条件不再允许犯案,索性收手。”   “不过,这人本来就不是连环凶徒,突然停手也说得通。如果不是司徒羽的模仿案,也许对方一直销声匿迹,再也不会出现。”   黎珩看他一眼,语气调侃:“最近是不是偷偷翻我书房里的刑侦专业书?”   “什么叫偷偷?”沈之澄理直气壮地睨她一眼,“黎教官,是你说要提前备考。”   “对了。”黎珩问道,“警校报告材料交上去这么久,怎么一直没通知?”   “我留了联系电话和住址,一点消息都没有。”沈之澄微微蹙眉,“难道第一轮资料审核就被刷下来了?”   黎珩看着面前的弟弟。   他平日乖戾张扬,有时看到杂志上登自己的八卦新闻,还会随手带回家给她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实际上,跟在他身上的标签,始终是“半山二世祖”、“不学无术”、“纨绔无用”……听得久了,他也慢慢上心。   沈之澄很快扬起下巴,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就算真被刷了,我也照样能进黄竹坑。你说,黄竹坑警校缺不缺宿舍楼?”   黎珩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大不了就让爷爷出面,给警校捐场地,添设备器材。”沈之澄窝在转椅里,长腿随意架着,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他的资产,放着也是放着。”   黎珩暗暗地想,爷爷可能会捐一栋教学楼,拜托黄竹坑警校千万不要录取他。   这些日子忙得查案,姐弟俩很少抽空回去陪爷爷吃饭,不过每日的电话问候几乎从不间断。   沈崇年表面上接受沈之澄跑去当警察的选择,实则是希望他的三分钟热度赶快褪去。当爷爷的,无比了解孙子,知道自己越是压制,沈之澄就越较劲。   “只是说出去好丢脸。”黎珩摇了摇头,“堂堂沈Sir,居然没办法用真本事考进黄竹坑,要靠家里捐资铺路。”   “少跟我用激将法。”沈之澄眯起眼睛,“我不会上当。”   话音刚落,手提电话的震动声响起。   沈之澄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陌生来电,随手接起。   短短几秒通话,黎珩看见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缓缓坐正:“我明白,后续安排我会留意通知。”   挂断电话的刹那,沈之澄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眉眼间满是鲜活雀跃。   “审核过了!等后续通知笔试和体能,全部通过就能开始训练!”   “弹跳力倒是不错。”黎珩看着他这副幼稚的模样,故意指了指门外,“警校体能课蛙跳算是热身,既然这么高兴,先去走廊做六组练练手。”   “让别人看见,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练习体能而已,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要。”沈之澄一口回绝,随即又一本正经道,“我要在办公室里跳。”   ……   既然案子存在疑点,黎珩就绝不会草草了事。   清晨会议准时开始。   从B组借调来的警员郑广,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此时他看向黎珩,语气平淡:“Madam,开完会我就回B组了。”   黎珩颔首:“这段时间辛苦。”   调来A组短短几日,郑广心里虽然不服,但身在纪律部队,最终还是遵从上级安排。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事,快速排查海洋公园职工线索。经验丰富的警员,往往能用最省事的办法,完成高效侦查,省去不少无用功。   “到时候我直接走?”   林家聪用案卷挡住自己的嘴,小声道:“不然还要我们全组人送他走?”   “潘Sir那边,我来报备。”黎珩对郑广说完,转而切入正题,会议开始。   “现场痕迹被清理得太干净,不排除有人想要包庇司徒羽,帮他掩盖罪行。”   “我们分两条线同时调查。第一条线,先排查司徒羽的父母、亲友、同学,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全部过一遍。重点查谁有条件、动机帮他处理现场。”   “第二条线,同步复盘七年前木偶悬案,仔细对比两起案件存在的关联。”   老游下意识扫了一眼在场同僚。   就在会议开始前,众人都还沉浸在顺利结案的欢欣里,心思全放在庆功宴上。   高子杰列了一张美食清单,从米其林特色餐厅到西贡海鲜排挡,挨个筛选。林家聪嚷嚷着西贡海鲜大餐难得,那本来就是潘Sir的主意,不吃太亏。沈之澄一脸嫌弃,说早就吃腻海鲜,没什么稀奇。方芷珊则小声嘀咕,听说高声酒楼特别难预定,也不知道潘Sir有没有熟人能给他们留一桌位置。   一群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直到最后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谁知道此时,黎珩突然开口,说案子还没完。   这意味着,期盼已久的庆功宴和假期,又要泡汤了。   “不是吧,Madam!”高子杰说道,“又要加班?”   老游拿笔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刚要开口安抚大家的情绪,却见高子杰立马改了口。   “难道是觉得西贡海鲜档次不够,要给我们加码?要是能顺带破了七年前的悬案,别说海鲜大餐,说不定连总警司都要亲自给我们摆一桌。”   林家聪立刻插话,跟着起哄:“庆功宴哪够,最好连放七天大假,让B组过来给我们顶班。”   方芷珊小声道:“师兄,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家聪轻哼一声,“谁让他们B组整天摆脸色?我们顺利破案,他们一个个脸黑得像包公,我早上买早餐撞见他们,还冲我翻白眼呢。”   话音刚落,郑广突然站了起来。   林家聪就坐在他身旁,下意识蹙眉:“怎么,还想动手?”   高子杰也立刻起身,一副随时挽袖子帮忙的架势。   可谁也没料到,郑广只是看向黎珩,语气郑重道:“Madam,我想留下来,参与这个案子。”   林家聪和高子杰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慢慢坐回椅子上。   老游看着这一幕,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七年前那宗悬案一直没破,是老游的遗憾,同样也是郑广多年的心结。   那时郑广还不到三十岁,满腔热血,坚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可一次次走访、排查,一次次陷入僵局。明知道凶手犯下重案,警方却始终束手无策,心结成了执念,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这次借调来A组,警方的调查方向落定在模仿作案,郑广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缉拿当年的真凶。   可现在,黎珩决定重启旧案。   郑广心底的热忱被重新点燃。   只是之前他对黎珩的态度一直很差,说不客气都算好听的。   郑广心里没底,不知道她是否会同意自己留下。   他抬眼看向黎珩,声音闷闷的:“行吗?”   “坐下开会。”   郑广愣了一下。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竟没有丝毫刁难。   “司徒羽那条线,家聪和芷珊负责跟进。”黎珩翻开桌上的旧案卷,回归正题,“现在我们开始梳理清楚旧案与新案关联,等会议结束,立刻安排二次提讯司徒羽。”   郑广坐回原位,目光紧紧盯着白板。   那些久违的、尘封在记忆里的线索,再次出现在眼前,就像是带着他,回到七年前的案发现场。   他希望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一定会抓到真凶。   ……   下午,黎珩与老游再度走进审讯室,对司徒羽进行二次提讯。   司徒羽的父母在昨晚正式提出申请,要为儿子做精神评估。这是他们在警署走廊待到深夜、哭到深夜,最终在律师建议下想到的办法。   从前,他们拼尽全力隐瞒儿子的心理问题,生怕留下档案“污点”,被名校拒之门外,耽误他的前程。可如今,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医生出具精神失常的诊断说明,帮儿子躲过牢狱之灾。   但司徒羽本人,对此却极其抵触,坚决不肯见医生。   “我已经二十岁了,不需要事事听他们的安排。”   “从策划到动手,我的头脑一直很清醒,非常理智。由始至终,我只有一个目标,杀死周嘉明和钟小颖,把他们变成木偶。”   “不用再说了,我没病,更不需要看精神科医生。如果每个性格扭曲的人,都能靠精神诊断钻法律的空子,这个社会早就乱套了。”   司徒羽的神色平静麻木。   分明昨晚,在得知自己早已成年的那一刻,他彻底崩溃过。但崩溃过后,他心底生出了近乎偏执的自毁欲。二十年来,父母始终将为他好挂在嘴边,实则一直包装、操控他,只顾着自己的面子。此时此刻,他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麻烦帮我给他们带一句话。我杀人了,还是两个。”司徒羽像是在对他的父母幸灾乐祸,单边嘴角上扬,说得很慢,“与其花钱想办法帮我打官司,不如省省心,留着这笔钱,再生一个小木偶。好好培养小木偶长大,帮他们长脸。”   老游没有再反复纠缠精神鉴定的问题,转而问起警方尚未理清的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同伙?”   “昨天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还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相信?没有、没有、没有!”司徒羽的音量骤然抬高,情绪变得激动,“这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我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插手?其他人怎么会懂我想要从这个作品里表达的东西?”   司徒羽身上唯一称得上天赋的,便是陶艺功底。   他常年与陶土打交道,双手特别稳,对力道、角度掌控精准,也正因为如此,用细钢丝杀人时,痕迹深浅一致,手法规整熟练。摆放尸体时调整出的木偶姿态,也与海报呈现的效果全然一致。   司徒羽从这件事里得到了极大的成就感,这是他压抑人生中难得的喘息空间,绝对不可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场犯罪的“独立性”。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帮你善后?”黎珩问道。   司徒羽愣了一下。   相比老游反反复复、疲劳式轰炸一般的追问,这位督察向来话少,只说重点。他没想到,在自己反复否认之后,她还是会抛出同样的问题。   这也就意味着,警方并不只是例行询问。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司徒羽眼底满是不解,变得戒备警惕,“我说过,只有我自己。”   老游缓缓道出疑点。   从鬼屋暗门的异常,到园区侧门敞开,再到道具房内所有细微痕迹都被清理干净,这一切,都意味着在暗处,有人始终在悄悄观察,盯着一切。   “当时那里根本没有人,全程没有任何动静……否则,我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司徒羽迅速反驳,满脸错愕,竭力回想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鬼屋管理员当时还抱怨我们包场……他说自己早就和朋友约好喝酒,让我们走的时候别破坏场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游看向黎珩,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点,警方在给鬼屋管理员录详细口供时,听他支支吾吾地提起过。之前有意隐瞒,是为了保住工作。   “鬼屋的暗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从暗门去道具房,比走员工通道近得多,还隐蔽,绝对不会碰到人。所以当时周嘉明提议进去,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还有海洋公园侧门,是虚掩着的……我之前踩点是白天,难道平时晚上那扇门是关着的?”   “我杀完人之后,就专心布置木偶,给他们画面部油彩,完全照着电影里的样式画。小时候我学习,爸妈总是偷偷溜进房看我有没有偷懒,我对脚步声很敏感,当晚明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司徒羽一边说着,一边面露疑惑,眉心不自觉皱起,“我记得,应该是没有脚步声……”   黎珩与老游牢牢盯着他说话时的表情。   眼底的惊愕、迷茫,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比真实。   “如果多了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那只能证明,”老游盯着他,“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要比你高明得多。”   他努力回想,慢慢地,眼神转为愤怒。   司徒羽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连带着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他吼道:“我一个人就能做到!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我算得清清楚楚,时间、步骤、手法,每一步都算好了。明明是我一个人完成了一切,你们凭什么说有人在帮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我不需要,我根本就不需要!”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当作提线木偶,没有半分自我。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能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证明自己,可竟有一个人,躲在他看不见的隐蔽角落里,嫌弃他的手法,擅自替他扫清障碍、清理现场。   凭什么?   凭什么又有人自以为是地插手他的人生?   那他赌上未来,拼尽全力完成的一切,又算什么?   “到底是谁?”司徒羽眼底翻涌着怒吼,死死盯着面前的警察,语气急切,“你们一定要抓到那个人,绝不能让那人置身事外,躲在后面看戏!”   黎珩与老游交换了一个眼神。   犯下命案的凶手,反倒无比迫切地想要揪出幕后帮自己善后的人,这一幕,竟透着几分黑色幽默,无比荒诞。   “你有没有在网络上,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行踪和作案想法?”黎珩问道。   “从来没有。”   “那些网友躲在屏幕后,隔着网线,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又不傻,怎么会向他们宣扬自己要杀人?如果他们跑去报警怎么办?”   黎珩继续开口:“当时钟小颖用来拍照的相机,你之后有没有拿去冲洗胶片?”   “没有,海洋公园之后,你们盯着我不放,三天两头要跑来警署报到,烦得要命。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洗照片?”司徒羽拧眉道,“这又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当晚如果真的有人在暗处尾随,钟小颖拍的鬼屋场景照片里,很有可能无意间留下那个人的痕迹。”老游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别想了,你也就是有点小聪明,早就彻底告别‘完美犯罪’的可能性了。”   听着警方这番话,他眼底的怒火更盛,咬紧牙关,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一想到自己赌上一切的犯罪,不是独立完成,司徒羽就满心愤怒而无力。   至此,他精心打造的“艺术”,已经毫无意义。   ……   黎珩很快敲定了后续计划。   警员们继续排查海洋公园这条线,如果有人在司徒羽背后处理一切收尾工作,那人肯定对园区极其熟悉,那把遗失的鬼屋暗门钥匙,是对方动手的证据之一。   当年悬案的线索,再次被翻了出来。这一次,所有人都极有干劲,毕竟他们有了新案的突破口,破案的希望大了很多。   潘Sir过来的时候,警员们已经投入新一轮的忙碌工作。   看着他们埋头苦干的样子,潘立勤脸上露出笑意,既欣慰又感慨,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当年,他也是个冲劲十足的热血警员,只是随着职位升高,担子更重了,立场和看问题的角度,早已和下属们不一样了。   潘立勤还记得,自己从前最烦上司天天催破案率。那位上司姓符,他私下底便给人家起了个花名,叫“催命符”。   如今他也开始催案件进度,同样地,继承当年符Sir留下来的传统,一边给下属压力,一边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他们顶住来自高层的压力。这些警员们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拼命,就这样,完成一代又一代的接力。   “Madam。”沈之澄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份资料,“我去司徒家拿到司徒羽的相机了,刚送去旺角照相馆加急冲洗。另外这是刚领来的旧案补充材料,先拿着,我现在去取相片。”   黎珩正在给方芷珊安排工作,闻言抬起头:“现在冲洗照片这么快?”   沈之澄微微抬着下巴,一脸得意:“一小时特快冲洗。”   “等我拿件外套,一起去。”   潘Sir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警署鉴证科只做证物存档的常规慢洗,没有加急服务,他肯定又是自己贴钱上班了。   不愧是沈咏璇的侄子侄女。   做事用心,越看越优秀。   ……   旺角街头那家老字号照相馆,黎珩路过很多次。   店门口的橱窗上贴着许多相片,单人照、全家福、婚纱照,用来招揽顾客。每次路过,她都会多看几眼,目光停在那些相片上,看着他们对镜头展露笑容。   而此时,姐弟俩拿到老板冲洗好的照片。   相片里的少男少女们,脸上同样洋溢着笑容。   那是他们去海洋公园游玩的一天,相片还原了整日轻松快乐的行程。同学们欢笑打闹,除了司徒羽,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后,周嘉明与钟小颖的人生将彻底落幕。   每一张集体合照里,司徒羽都理所当然地站在最中心位置。   周嘉明总是缩在角落,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钟小颖则站在女同学身旁,努力扯出腼腆又局促的笑容。   往后翻,就是钟小颖拍摄的鬼屋照片。   她听了司徒羽的话,用相机认认真真拍遍每一个角落。可鬼屋昏暗,再加上她从没用过相机,大部分照片都拍得模糊不清,只剩昏黄的光影。   黎珩与沈之澄将照片重新装回纸袋中,沉默了片刻。   旧案重启,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如果七年前的真凶真的再次出现,警方必须争分夺秒,绝不能让凶手再逍遥法外。   手上还有无数线索需要梳理,尘封旧案里绝对有被遗漏的信息,他们必须沉下心投入工作。但此时,看着相片中钟小颖青涩的模样,两人心底却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些照片,是她最后的影像。对于钟小颖妈妈来说,肯定很重要。”   ……   黎珩向来执行力十足,与沈之澄达成共识后,立刻驱车赶往钟小颖家。   不过二十分钟,警车停在老旧公屋楼下。   钟母以前在荃湾的制衣厂车间做打边工,整日重复简单枯燥的工作,拼尽全力赚钱,只为给女儿更好的生活。自从钟小颖出事,她整个人垮了下来,彻底消沉,辞了这份工,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   钟小颖的姨妈姚莉莎放心不下姐姐,想接她回自己家住。   可钟母不肯,姚莉莎只好每天一大早过来,陪着姐姐说话,想让她分散注意力。   不管姚莉莎说什么,钟母都很少开口,直到此时警方登门,把一沓相片递到她手中。   钟母僵在原地,几乎一眼就看见大合照中自己女儿的身影,颤抖着抬起手接过。   姚莉莎连忙帮她不停道谢:“Madam,阿Sir,难为你们特地跑一趟,有心了。”   得知女儿案发当晚本来想回家跟自己道歉,钟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这个傻孩子。跟自己妈妈,还说什么对不起。”她泣不成声,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女儿的脸,动作小心翼翼,“我能不能……慢慢看?”   黎珩和沈之澄被请进屋,坐在旁边,陪着她一张张翻看照片。   姚莉莎给两人倒了茶,轻声叹息,满眼担忧地看着姐姐。   “这是小颖最喜欢的海象,电视纪录片里说,海象会隔着玻璃玩‘头顶头’的游戏,小时候,她就总是跟我这么玩。这次,终于亲眼见到了。”   “海洋公园里有杂技表演吗?小颖一定看得很开心。”   “这是什么项目?肯定很吓人,小颖的胆子一直很小。”   姚莉莎轻声安慰:“这是海盗船,转圈圈而已,顶多有点晕,不会吓人的。”   钟母缓缓翻看这些照片,听说鬼屋场景的相片是女儿拍的,动作变得更慢,看得格外仔细。   哪怕大多照片拍得模糊,只有一片光影,她也不愿错过。姚莉莎见状,笑着打趣这孩子拍照手抖,可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泪水无声地落下。   “两位警官,这些照片,我们能留下来吗?”姚莉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些天,钟母翻遍了家里,都找不出几张女儿的照片。   平日里为了赚钱讨生活,他们夫妇很少带着小颖出门游玩,更别说合照留念。   “我们想留几张照片。”姚莉莎轻声道,“我大姐生怕时间久了,会慢慢忘记小颖的样子。”   钟母的目光落在相片上,像是要将女儿的脸,牢牢刻在自己的心底。   “等正式走完结案流程,后续可以通过正规手续,把属于小颖的照片留给你们。”黎珩语气温和道。   两人连忙再次道谢。   姚莉莎疑惑地问:“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怎么还没结束?”   这些日子,钟父与周嘉明的父亲,经常往警署跑。   今早,他们得知司徒羽认罪的消息,可并不清楚警方还在追查七年前的旧案。   而涉及旧案的线索,暂时不方便向家属透露。   “当年那起案子,闹得全香江都知道。”姚莉莎提起往事,有些感慨,“那个男死者好像姓邵,在我们这一行很有名气。听说他出事之后,好好的公司直接被合伙人瓜分,连公司名都换了。不过他们能力不够,最后还是撑不下去,宣布破产。”   “你认识当年的死者?”沈之澄立刻问道,“上次怎么没听你提过?”   “算不上认识,就是同行。香江这么小,同在一个圈子,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黎珩和沈之澄这才想起,上回做笔录时,姚莉莎说过自己做外贸进出口的生意,钟小颖觉得自己英文不好,不想给姨妈添麻烦,才不愿意去她的公司帮忙。   “十多年前跑业务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姚莉莎说道,“后来才知道他出事了。”   姚莉莎心里满是唏嘘。   七年前的案子备受关注,没想到七年后,自己的外甥女竟然以同样的方式遇害。   “那你对邵弘轩这个人,了解多吗?”黎珩顺势问道。   “不太清楚。”姚莉莎摇了摇头,“就听说他家里条件差,早年过得很苦,笼屋、劏房都住过,完全靠自己白手起家,才有了后来的事业。”   “他一开始就做进出口生意吗?”   “这倒不是,以前不做这一行。我听一个客户说过,他小时候没读过几年书,根本不会英文。后来看到移民的人越来越多,认定外贸行业有前景,就拼命学英文。”   “还有传言说,他当时特意交了个外国女朋友,就是为了练英文。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他们都说,以他的魄力,不管做什么,早晚都能闯出来。”   关于邵弘轩的这些早年经历,在七年前的旧案卷宗里并没有记载。   他遇害时三十七岁,卷宗上只写了他事业有成、家底丰厚,没人提过他坎坷的过去。   姚莉莎对邵弘轩了解不多,只是当年他的死讯闹得很大,生意场上偶尔会有人提起,才拼凑出这些零碎的信息。   说完这些,她又沉浸在翻看照片的悲伤里。   借着一张张照片,她们就像是透过钟小颖的眼睛,看完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天见过的所有风景。   “至少那天,小颖玩得尽兴,体验了很多从前没试过的项目。”姚莉莎轻轻搂住钟母的肩膀,“大姐,小颖这么懂事,出门玩还想着向你道歉,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就算为了孩子,也要振作起来。”   钟母含泪点头,目光停在其中一张鬼屋照片,突然顿住,指着画面的边缘:“警官,你看……这是、是小颖的影子吗?”   姚莉莎凑过去看了一眼,无奈地说:“这照片没对焦,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小颖不会用相机,拍虚了而已。”   黎珩立刻俯身,目光紧紧盯着那张照片。   画面昏暗,模糊不清,但在鬼屋搭建的道具棺材边,确实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钟母怕她看不清,连忙翻出上一张同位置的照片,并排摆在一起:“你看这张,这里什么都没有。可这一张,就有影子。”   警方查案,向来只聚焦案件相关的线索。而钟母,是凭着对女儿本能的思念与爱,细细端详照片,才发现了这细微的差别。   对她来说,哪怕只是女儿最后时刻留下的一道影子,也是珍贵的念想。   黎珩和沈之澄接过相片,反复查看。   道具棺材侧面,确实有一道极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   ……   从钟家出来,姐弟俩将相片中的疑点压在心底。   按照阴影角度来判断,这道影子,根本不是钟小颖的。   “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连脸的轮廓都没有,能查出什么?”沈之澄皱着眉说。   “把照片送到技术科,放大区域,通过现场光源角度,推算身影的朝向。”黎珩说道,“再试着算出对方的身高。”   沈之澄拿笔记下,又问道:“现在去邵弘轩家吗?”   此前老游早就跟他们提过,七年前案发后,死者邵弘轩与刘佩佩的家属,日复一日往警署跑,追问案情进展。   他们当然深知人死不能复生,可真凶一日没落网,家属的心里就一日无法安宁。   如今案件正式重启,走访当年的死者家属,是必须要做的工作。   黎珩忽然开口:“带笔录本了吗?”   “放车上了。”沈之澄扬眉,等着黎珩夸奖。   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   “黄竹坑预备警员,做事当然要面面俱到。”沈之澄自己夸自己。   说话间,黎珩拿出手提电话,拨通潘Sir的号码。   早上她已经向潘立勤正式报备旧案重启的事,现在要去走访死者家属,补充旧案信息。   电话那头,潘立勤沉吟片刻。   他从不担心黎珩的办案能力,可唯独一点,始终放心不下。   “当年封存案卷时,死者家属情绪激烈,直到最后,警员也没办法安抚好他们。”   “时隔七年又找上门,要是拿不出实质线索,对于几位家属来说只能算冒昧打扰。”   “一会走访要小心,问话一定要拿捏好分寸,千万别刺激到他们,免得又收到投诉信。”   一旁的沈之澄听得清清楚楚。   潘Sir的话意味着,这次走访,没这么好应付。   沈之澄按照警署同僚提供的地址,将警车开进僻静的老式别墅区。   两人刚下车,别墅大门恰好打开。   一个穿着素色裙子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看上去四十多岁,气质温婉,是邵弘轩生前的妻子。   “你要知道什么?”沈之澄压低声音,一脸笃定,“这次我来问。”   他要站出来,帮忙分担。   姐弟俩并肩作战。   “我想知道,”黎珩沉吟片刻,“邵弘轩早年交往的外国女友,还能不能联系上。”   沈之澄明白了。   专问敏感问题,难怪潘Sir担心她吃投诉信。   他推门下车:“看我的。”   黎珩也推开车门。   这时,房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快步走到邵弘轩妻子身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黎珩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个人……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54]第54章:Billy的秘密。   七年前木偶悬案的男死者邵弘轩,生前就住在这里。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太太莫瑞玲。   潘立勤在电话里提过,当年案发后,死者家属个个情绪激动,而莫瑞玲,是对案件最终尘封反应最激烈的一个。   原因是,案件侦查期间,警方多次将调查焦点对准她,反复盘问取证,即便最后洗清了她的嫌疑,却始终没能查出真凶,案子悬而未破。莫瑞玲想要的,是真凶落网,是丈夫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最终案子就此搁置,她心底的愤怒与对警方的失望,可想而知。   此时,黎珩与沈之澄上前表明身份,告知这番登门,是为重启旧案,核查当年没查清的细节。   说话间,黎珩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英俊,透着几分熟悉感。   自从旧案卷被调出,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此刻大致猜到,这个人恐怕曾出现在案卷相关的记录里。   邵弘轩的太太莫瑞玲侧身让警员进门,将他们带至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说了,有人模仿那部电影里的手法杀人。”她冷声道,“像这种为了抓眼球拍的电影,引起恶劣影响不是必然的吗?”   “当年所有人都指着我,说是我杀了弘轩,造谣他在外面养情人,还编排他和另一名死者刘佩佩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澄清了太多次,不管是在警方面前,还是在媒体面前。但有什么用?电影上映,同样跟着歪曲事实。弘轩和刘佩佩只是在派对上认识,私下从来没有任何往来,但是谁信呢?”   黎珩适时问道:“案卷里写明,邵弘轩和刘佩佩早年唯一的交集,是那次试镜。试镜结束后,他们一起去街边餐厅小坐,这件事你知情吗?”   “当年的警方跟我说过。”   “我不知道,也不是非要知道。”莫瑞玲说道,“他工作上的事,我向来不过问。弘轩平时很忙,不是所有琐碎小事都要带回家说。生活里,我们会抛开工作的压力,一起在家做几道小菜,小酌几杯,这才是在家该有的放松状态,不是吗?”   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莫瑞玲始终一口咬定,两名死者之间并无任何不正当来往。   “弘轩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都说弘轩情感上的瓜葛数不胜数,但我作为他的太太,我还不知道吗?或许富豪在外沾花惹草的耸动标题,更让人感兴趣,可事实上,弘轩对这段婚姻一直很忠诚,就算外面的流言蜚语再难听,我也会相信他。”她语气坚定,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着的年轻男人,“如果不信他,我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守着这个家,替他养大这个孩子。”   年轻男人朝着黎珩和沈之澄微微颔首。   黎珩这才猛然想起,旧案卷里夹着的那张新闻剪报。   画面里,莫瑞玲紧紧牵着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记者将话筒狠狠怼到他们面前,追问这个孩子是不是邵弘轩的私生子。   如今七年过去,男孩长大成人,她几乎没认出来。   当然,他并不是邵弘轩的私生子。否则这样关键的信息,旧案卷中不可能毫无记载。   “这位是……”   “我叫邵子康。”年轻男人主动出声,“大哥出事前,我刚被接到这个家里。”   “弘轩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一门心思多生几个孩子,盼着总能生出一个有出息的,撑起整个家。可外人从来不信,一口咬定子康是弘轩的私生子。随便他们怎么说吧,七年了,往我们身上泼的脏水就没停过,我早就习惯了。”   “刚案发那阵子,数不清的记者找上门。我对着他们说了无数弘轩的好话,告诉他们,弘轩稳重、顾家,绝对不可能对感情不忠。但是等报道登出来,全都变了味,他们就喜欢写一些风流韵事和不伦恋情,写他的太太被背叛还得强颜欢笑,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因为大众爱看。没办法,人们从来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这些天大嫂常说,如果大哥能看见,知道自己和刘佩佩的关系被电影改编成那样,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邵子康说道。   这部电影给莫瑞玲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好不容易从过往伤痛里走出来,如今又被编排成“凶手”,对她而言,无异于二次伤害。   沈之澄顺着话题,试探开口:“当年警方查案,除了梳理邵先生的生意伙伴、社会关系,确实重点核查他的私人情感问题。我们听说,他曾经有一位外籍女友?”   话音落下,沈之澄不动声色地扫了黎珩一眼。   这么敏感的问题,她偏要问,反正投诉信这东西,他们姐弟俩总有一个人要吃。   “在胡说八道什么?又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莫瑞玲果然不耐烦地开口,语气明显不悦,“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外籍女友。”   沈之澄转而看向邵子康:“你清楚这件事吗?”   邵子康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清楚。”   黎珩见状,放缓语气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存在。就算真有外籍女友,也是邵先生和你结婚之前的事。”   黎珩办案向来效率至上,这次恰好碰上难缠的司徒栋,才收到一封投诉信。   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不懂更高明的问询方式。愿意费心周旋的时候,她甚至能和案件相关的街坊师奶处成姐妹。   一番温声解释后,莫瑞玲的脸色渐渐缓和,语气也软了下来。   “谁都年轻过,有几段感情经历很正常。结婚前的事,我不过问,一段成熟健康的婚姻,不会揪着过去的事不放。”莫瑞玲抬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托着杯盖,“我不管外面的人怎么传,总之我的信任从来没有动摇过。这么多年,我唯一后悔的,就是他刚走的时候,没能帮他挡住那些谣言。如果当时我可以用更强硬的手段制止,或许后来,流言也不会愈演愈烈。”   邵弘轩遇害时三十七岁,旧案卷里,警方的侦查始终围绕着他中年后的事业成就展开。而此时,黎珩记得钟小颖姨妈的提醒,将调查重心,放在他年轻时的旧事上。   “弘轩一向好面子,很少跟人提起从前的苦日子。”莫瑞玲轻声感慨,“他是家里的大哥,没读几年书,就辍学打工,拼尽全力也要供所有弟弟妹妹读书,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只是没想到,他后来出事,那些弟弟妹妹,几乎再也没登过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倒也不是从没来过,他们是回来争家产的。当时,他们都觉得我一个人好欺负,几个人联起手,想把弘轩留下的家产都分走。好在弘轩生前有相熟的律师,我当时没有精力处理这些,全都委托给了律师。打赢官司后,那些人就彻底没影了,只有当时年纪最小的子康,一直留在我身边。”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子康都长大了。”   刚才警方到的时候,莫瑞玲和邵子康就正好要出门。   此刻,她看了一眼手表:“两位警官,我本来以为你们今天登门,是案子有了新进展。可到头来,还是和当年一样。”   “我和子康还有事要办,就不送了。”   ……   既然莫瑞玲已经下了逐客令,黎珩与沈之澄也不好再多逗留。   佣人将两人送到门口。   走出邵家别墅,姐弟俩沿着小路放慢脚步,低声交谈起来。   “那部电影为了噱头胡乱改编案情,就算换了主角的名字,片头标注故事纯属虚构,可当年的木偶案闹这么大,谁看不出来原型就是邵弘轩和刘佩佩?”   “对外人来说,这只是一部刺激猎奇的娱乐电影,对出品方来说,这是一部成功的商业片,赚足票房。可对死者家属而言,是把已经结痂的旧伤口重新撕开。”   沈之澄转回案情:“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外籍女友的线索。而且当年B组不追查邵弘轩早年的感情经历,也是因为这和他三十七岁遇害没有关联。就算真有这个人,时隔这么多年,我们又能查到什么?”   “当年的案子被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年,所有表面上的信息都被梳理过。只有这位外籍女友,是之前从来没有进入警方视野的新线索。”黎珩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只要有新方向,就必须往下挖,不然我们永远都在重复B组的老路,只能原地打转。”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Madam,阿Sir,稍等。”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停下脚步,回头见到邵子康的身影。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刚才你们问到大哥外籍女友的事,大嫂在场,我不方便多说。”   “我知道大嫂嘴上说不在意从前的事,但真听见,心里还是会不舒服的。”   “其实大哥年轻的时候,确实交往过一位外国女友。她很热情,对我也特别照顾。我还记得,小时候我问过大哥,为什么这个姐姐的眼睛颜色和我们不一样,像玻璃球一样漂亮。”   “那时候你大概几岁?”   “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顶多只有……三岁?”   黎珩示意沈之澄立刻记下。   按照时间线推算,当时邵弘轩不过二十岁左右,还没有踏入外贸进出口行业。   “至于别的细节,其实我几乎想不起来。就连当时我们对话是说中文还是英文,都没有印象。那时候,我实在太小了。”   “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一直叫她Helen姐姐。”   “能想起关于她的其他信息吗?”   “都是大哥认识大嫂之前的事了。”邵子康努力回忆,“我只模糊记得,Helen姐姐和大哥分开后,从国外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可能还在老家,我回去翻一翻,应该能找到。”   沈之澄立刻拿出手提电话,和他互换了联系方式。   “要是能找到那张明信片,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邵子康重重点头:“一定。”   话音落下,邵子康不由想起七年前的事。   那时候,大哥说老家学校的教育资源不好,自己如今有了能力,要把他接到香江上学。邵子康住进这个宽敞漂亮的别墅,过上安稳的生活,可没过多久,大哥遇害的新闻就铺天盖地袭来。   家没有散,是莫瑞玲一个人撑了起来。   邵子康照常上课读书,可每次放学回家,总能看见大嫂独自坐在客厅,对着大哥的遗像上香、落泪。   那时他年纪小,却也清楚自己寄人篱下,是个累赘,早早收拾好行李,等着大嫂赶他走。   就算被赶走,邵子康也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莫瑞玲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反而尽心尽力将他抚养长大,只为给离世的邵弘轩一个交代。   往事一幕幕,在记忆中翻涌。   邵子康心头酸涩,再次郑重开口:“希望你们查出真相,抓到害死大哥的凶手。”   黎珩沉声开口:“我们一定会查下去。”   对于家属而言,亲人离世的痛,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走出来的。   他们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反反复复,难免会带着情绪。   不管是莫瑞玲的抵触,还是邵子康的恳求,警方都能够理解。   但有一点,他们和家属的想法完全一致。   他们心里,同样盼着早日真相大白,将凶手绳之以法。   ……   黎珩和沈之澄返回警署时,已经临近下班,天还没黑透。   两人径直走向技术部,刚到门口,就撞见刚好收拾好东西,盯着墙壁时钟踩点收工的许乐儿。   “乐儿。”   许乐儿在工位前,缓缓转过头:“啊?”   她长相可爱,此时圆脸已经染上无奈。   黎珩哪都好,就是天生工作狂。她加班也就算啦,还会带着自己一起加班!   果不其然,黎珩递来一张鬼屋照片。   “可以通过这张照片,推算人影的相关信息吗?”   许乐儿认命地接过照片。   技术部同事们大多踩点下班,不多时,工位越来越空,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许乐儿手握着鼠标,指尖时不时在键盘上轻敲。   黎珩双手托腮,盯着屏幕,虽然专注,可数据一串一串的,什么都看不明白。   沈之澄站在她们身后,默默看着电脑上的各项分析参数,与姐姐大眼瞪小眼。   “单凭这一张模糊的照片,很难推算出什么。一来拍摄时没有对焦,画质不清,二来我们没有现场参考。鬼屋里的道具棺材、实地高度和光源位置完全对不上,就算出了数据,误差也很大。”   黎珩转过脸:“乐儿,你喜不喜欢吃奶油筒?”   许乐儿眼睛瞬间一亮,立马点头:“我超喜欢的!”   “我带你去吃。”黎珩拉着她,“带上你的勘验工具,我们边吃边办事。”   鬼屋的场景、灯光,随时有可能调整,必须让许乐儿尽快赶往海洋公园,实地测量现场的真实数据,才能反推出“影子”的身高和站位朝向。   许乐儿拎上勘验器材,反应过来自己不仅被哄着加班,还被带着出外勤时,人已经坐在了前往海洋公园的警车上。   她坐在后排,小声嘀咕:“奶油筒——”   如果顺利下班,她现在应该已经窝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如今却被一只奶油筒收买。   “奶油筒很好吃的。”黎珩接话,“你喜欢奶油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当然是奶油多到满出来!”许乐儿瞬间忘了纠结。   沈之澄对这位不配枪的技术科同僚满心同情。   她是不是对冷酷Madam有什么误解?   念头刚起,姐姐的使唤声就从后排传来。   “沈之澄,停好车后,你去排队买奶油筒。”   沈之澄轻轻叹气。   同情完别人,现在该同情自己了。   ……   黎珩带着许乐儿,直奔海洋公园的鬼屋项目区。   海洋公园没有正式封园,但受案情影响,最近游客少了一大半。   此时还没到闭园时间,鬼屋管理员倒是安分起来,坚守在岗位上,不熬到最后一刻,绝不提前偷溜。   一看见黎珩的身影,他当即头大。   每次这帮警察上门,都没好事。之前被他们抓到擅自离岗、偷懒早退,害得他被季经理当众训了好几顿,这两天被同事们私下取笑,脸都丢尽了。   “Madam,求求别再为难我了,我是真记不清暗门钥匙是怎么丢的。”   黎珩没再多追问。   园区在职、离职的员工已经排查了一轮,光是比对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以及与旧案两名死者的交集,极其容易出现疏漏。但她还是确信,这人对园区侧门、鬼屋暗门和道具库房极其熟悉,绝不是普通游客能做到的。   “鬼屋被查封了吗?”许乐儿朝着项目入口张望。   “你们警察说,暗门直接通往案发现场,所以这个项目暂时关停。”说到这个,管理员满心怨气,“经理就是故意针对我,项目不开放,也不给我放假,让我整天在门口从早坐到晚。”   管理员对园区经理的怨念早已积攒多年,忍不住不停抱怨。   “这些人就是这样,最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他仗着自己是经理,就对着我们摆架子。一级压一级,官大一级压死人。”   “昨天还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让我不想干就滚出去。他以为这个海洋公园是他开的?”   黎珩看了一眼手表,怎么沈之澄还没来?   这说明他在等面包出炉,更意味着,新烤出的鸡尾包,一定香喷喷!   管理员依旧絮絮叨叨:“我看他是忘记上次鬼屋被关停时自己点头哈腰道歉的样子……”   “我们进去吧。”许乐儿拎着勘验箱,提醒黎珩。   黎珩却突然转而望向管理员:“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鬼屋之前被关停过?”黎珩追问。   许乐儿眨了眨眼。   那人废话连篇,难道刚才黎珩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吗!   “还不全都是那个季经理的责任。”鬼屋管理员冷哼一声,幸灾乐祸道,“当时园里请了一批临时扮鬼的兼职人员,在鬼屋里营造氛围吓唬人。结果有个女游客被当场吓晕,直接送进了医院。后来家属来拉着横幅索赔,闹得很大。”   “这件事大概是多久之前?”   “算下来差不多半年了。”   黎珩立刻翻开笔录本,快速记下管理员的话。   “那次季经理被骂得狗血淋头,写了检讨,还被扣薪水,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压下去。”鬼屋管理员巴不得多踩这位与自己有过节的对头经理几脚,“本来就是他自己做的决策有问题,游客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真吓出毛病,谁能担得起责任?好在我叫白车送院及时,如果她真有事,季经理倾家荡产都不够赔!”   警方此前一直猜测,案发一周前鬼屋暗门钥匙遗失后,有人借此进入道具房。   但现在看来,说不定半年前,流动兼职人员就已经偷偷配过暗门钥匙。   “为什么之前提交的在职、离职名单里,没有这批兼职人员的信息?”黎珩问道。   “名单都是季经理负责整理的吧,他专门管人事。”鬼屋管理员撇撇嘴,话更多了,一副了然的神色,“当初招这批人,季经理跟人家说,他们和园区演艺人员一样,都是正式职工。但是劳动合同一直没办,这事本来就不合规,要是被劳工署查到,园区少不了惹一堆麻烦。所以,当时你们来查员工信息时,季经理特意交代我,不准提这批兼职散工的事。”   原本他碍于经理施压,一直隐瞒这件事。可这两天,和季经理矛盾激化,他也懒得再替对方遮掩。   “这种人小肚鸡肠,心胸这么窄,根本不配管理我们!”   “那批兼职人员,后来都去哪了?”   “本来就只做了不到半个月,出事之后,大部分直接结清工资遣散了。有几个机灵的,倒是想到合同的事,来找季经理讨说法。季经理这个人就是欺软怕硬,让少数几个会闹的留下来,调到园区其他岗位。”   “你这里有没有当时兼职人员的登记名单?”   “当时就是靠签到登记册结算工资,出事之后,季经理让我赶紧扔掉。我当时嫌麻烦没动,应该还在抽屉里。”   管理员说完,立即俯身翻抽屉。   抽屉里极乱,用完的笔、空烟盒、揉皱的纸巾都堆在一起。他翻找许久,终于找出一本薄薄的签到簿。   就在这时,沈之澄拎着鸡尾包和奶油筒走回来。   三杯柑桔蜜提在手里太沉,少爷索性只买吃的,将纸袋递给黎珩后,当即双手插兜,站在一旁。   黎珩将笔录核对和登记簿整理的工作交给沈之澄,随即和许乐儿一同准备进入鬼屋。   “按照平时项目开放时的灯光亮度布置。”黎珩对管理员说道。   鬼屋管理员闻言,上前调整光源,营造出鬼屋专属的昏暗阴森氛围。   许乐儿拎着勘验箱,刚踏进去,就看见半空悬着一只鲜血淋漓的道具断手。   她吓一跳,瞬间“咻”一下躲到了黎珩身后:“现在的游乐园道具都做得这么逼真了吗?”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在里面完成角度、距离的测量。   逐项核对好所有数据,许乐儿才双腿发软,惨白着小脸走出来。   “你还好吧?”黎珩扶住她。   许乐儿哭丧着脸,嘴巴张成半圆:“我……”   黎珩拆开一只奶油筒,直接递到她嘴边:“压压惊。”   许乐儿小口抿着醇厚的奶油。   还是惊魂未定。   ……   第二天一早,刚开工,黎珩第一时间绕去了技术科。   她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许乐儿抬头看见她,无奈道:“别催啦,还没算出来呢。昨晚刚拿到的现场数据,不可能这么快出结果。”   “我是想问你,昨晚回家后,缓过来了吗?”黎珩问。   许乐儿当即做出夸张丰富的表情:“别提了,我都做噩梦了!”   见黎珩眼底真有几分担心,她立马忍不住笑了:“开玩笑的啦。”   黎珩松了口气:“那就好,还怕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怎么可能?”许乐儿挺直背脊,“这点小场面肯定扛得住,我好歹也是——”   黎珩笑着接话:“警队精英。”   “没错!”   周遭技术部同僚们见状,纷纷跟着起哄打趣。   离开技术部,黎珩回到CID办公区。   负责跟进司徒羽这条线的林家聪和方芷珊迎了上来。   “Madam,我们重新查过司徒羽那几天的通讯记录,也翻过他的电脑,没发现任何可疑联络。”   “案发当晚他父亲司徒栋在电视台工作,全台不少同事都能做人证。”   “他母亲曹婷当晚在学校值班,接到司徒羽的电话才驾车离开,设计学院的门卫可以作证。中途,曹婷还去了加油站,油站职员也核对过时间线,没有漏洞。”   林家聪接着补充:“我们反复看过司徒羽的口供,也跟老游讨论过,司徒羽肯定是不知道有人帮他善后的。按理说,至亲最有包庇动机,其他人很难这样无私为他付出吧……可目前这条线,完全查不出突破口。”   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层层排查只是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确保办案严谨。   综合现有线索,实际上警方更倾向,是七年前的真凶再次现身。   黎珩拿出那本鬼屋临时兼职登记簿,递给郑广:“这条线交给你跟进。”   郑广接过名单,干脆道:“我马上就去办。”   他刚准备动身,就见高子杰从外面走了回来,带回新的消息。   “我昨天重新走访了女死者刘佩佩身边的人。”   “她的父母、朋友、男友,都核实过。”   “另外,刘佩佩父母提到,后天有一场刘佩佩的小型影迷见面会,是当年真心喜欢她的影迷自发组织的聚会,一起怀念她。”   一旁的老游闻言合上案卷,抬起头:“我记得当年案发没多久,也有一群影迷自发聚集在警署门口,替刘佩佩抱不平,哭着要警方给她一个说法。当时谢Sir让我和郑广一起下楼安抚,我们两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只知道说着人死不能复生这样苍白的话。”   正要出门的郑广脚步顿了顿,回头道:“那时候一群人站在门口哭得伤心,一晃七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还剩多少影迷记得她。”   黎珩看向高子杰:“能不能拿到见面会的入场名额?”   “我这就去打听,应该没问题。”   就在这时,沈之澄拿着手提电话,推开CID房门,匆匆走到黎珩面前。   “是邵弘轩的弟弟邵子康打来的。”   “他说,找到当年那个Helen寄给他的那张明信片了。”   ……   那张明信片,当年从英国寄往香江,上面清清楚楚写着Helen的全名。   警方顺着她的完整姓名核查历年居留和入境信息,很快锁定了她的下落。   Helen如今在一间英文补习中心任职。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耽搁,立刻驱车赶过去。   路上,沈之澄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姐姐面前露一手。   虽然她是全能督察,但论英文流利程度,肯定不及他。   到了补习中心,接待处职员听两人要找Helen,立刻起身带路。   “Helen老师现在正好没课,两位这边请。”   沈之澄做好准备,打算闪亮登场——   谁知刚走进接待室,Helen转过身,一口标准流利的粤语:“你们就是之前电话里沟通过的警察吗?”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呆住。   “我很喜欢香江的文化,在这里前后生活了快十年,很多人都说我的广东话……”Helen笑了笑,“那个词叫,登峰造极。”   黎珩回过神,由衷道:“确实说得很好,连成语都用得地道。”   Helen客气地请他们坐下。   谈起当年与邵弘轩的过往,她的眼神更加柔和,带着几分怅然。   “Billy真的是很好的恋人。”她说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才二十岁,是最青春无忧的年纪。”   Billy就是邵弘轩,Helen说,这个朗朗上口的英文名,还是自己帮他起的。   “真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便跟我们多说说当年的事吗?”   “我想问一下,你们怎么会找到我这里?”Helen好奇道,“我和Billy分手,都已经很久了。”   “是当年邵弘轩生意伙伴提到的。他们说当年邵弘轩为了做外贸行业,特意找了一位外国女友。”   “他们怎么会以为,他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联系外语?”Helen有些委屈,无奈地耸肩,“我们当年,是真心相爱的。”   时隔十七年,再回忆起年少往事,Helen的语气里满是唏嘘。   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过程,那些细碎的过往,是年轻时最美好的回忆。   粤语终究不是Helen的母语,有时,她会不自觉切回熟悉的语言。   沈之澄英文流利,一边低头做笔录,一边从容接话。   黎珩认真听着,偶尔适时插话。   “Billy是一个很拼的人。他上进,又有责任心,打很多份工,什么活都愿意接,就是为了撑起整个家,照顾他的弟弟妹妹们。”   “我很喜欢他最小的弟弟。我记得,那个孩子叫子康……有时候Billy去拍戏,赶不回来,我就帮他照顾子康。子康很乖,安安静静的,我从来没有见他闹过。”   “等一下。”黎珩陡然打断,惊讶道,“你说……邵弘轩以前做过演员?”   “你们不知道这件事吗?”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记得当年所有案卷、走访记录里,完全没提过这一点。”   Helen更是满脸意外:“他没有告诉别人吗?”   这件事,不仅警方一无所知,连邵弘轩的亲友、公司伙伴、一手带大的弟弟邵子康,甚至是相伴多年的妻子莫瑞玲,也都全然不知情。   “这是Billy的秘密?”Helen不解道,“为什么?”   黎珩和沈之澄交换眼神,眼底满是震惊。   当年警方一直在追查两名死者之间的交集,谁都没想到,他还有一段这样的经历。   可他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这段过往?   “你知道他当年参演的是什么类型的影片吗?”   “具体我不清楚。有剧本的,但是我看不懂中文字,只知道应该是电影。他工作很辛苦,也并不开心。”Helen回忆道,“那时我爹地妈咪一直催我回英国,我也劝过Billy,让他跟我一起走。”   “可他放不下家里的弟弟妹妹和父母。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香江,我们就只能分开了。”   “我回到英国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他。还给子康寄过一张明信片,但是没有收到回信。我常常忍不住想,以Billy的努力上进,也许早已经成为香江有名的演员。”   回国后,Helen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日子却过得并不顺心。几年前,她鼓起勇气反抗家人,终于结束婚姻,第一时间重回香江。   可茫茫人海,她再也找不到邵弘轩。   直到这次改编自旧案的电影热映,补习中心同事翻看娱乐杂志,上面刊登七年前的木偶旧案,旁边配着邵弘轩的照片。   Helen一眼认出他,才终于知道,原来他早已不在人世。   “麻烦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邵弘轩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电影的其他相关信息?”   “没有,我也一直在找。”Helen眼眶泛红,“从前我们连合照都没有,这些年,我一直想找Billy当年演的电影,再看看年轻时候的他。可他当初没说过太多细节,我找不到……”   Helen皱着眉,努力回想。   可当年她的广东话还很生疏,邵弘轩的英文也并不流利,两人日常交流时常有障碍。关于他曾拍戏的事,Helen只知道很短的一段经历,其余细节,再也想不起来。   最后,Helen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分开后那几年,他过得怎么样?我看《木偶杀手》,里面说……是他太太干的。”   他们告诉Helen,婚后几年,邵弘轩与妻子的感情很好。   警方也早已排除死者妻子的嫌疑。   Helen的眉心舒展开:“那就好,如果真是他太太做的,临死前,Billy该多难过。”   从英文补习中心出来,姐弟俩都是一头雾水。   “邵弘轩明明拍过电影,却瞒过了所有人。如果不是这次重启旧案,无意间从钟小颖姨妈口中知道他早年的外籍女友,我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当时两名死者的照片夹在案卷里,就看得出,他们的长相都十分出众。以邵弘轩的外形条件,做过演员也不奇怪。”黎珩沉吟片刻,“但是刻意隐瞒,不愿意向任何人提及这一点,就太不合理了。”   沈之澄皱眉:“线索卡在这里,接下来该从哪里查起?”   “我有办法。”   ……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许乐儿刚走出警署大门,就被黎珩堵了个正着。   听黎珩说明来意,许乐儿笑着答应:“去我爸妈店里租录像带?生意上门,他们当然欢迎啦。”   “还是找MotoGP的相关赛事吗?赛事录像本来就比较偏,我让他们再仔细翻翻。”   “不是,是查七年前木偶案死者邵弘轩参演的影片。”   黎珩和她并肩走着,简单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许乐儿满脸难以置信。   “你说邵弘轩以前拍过电影?怎么可能!我从小在影带铺和电影院长大,阅片无数,也看过旧案卷里他的照片,他要是演过戏,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更何况当年木偶案轰动全港,那么多影迷记得刘佩佩,怎么会没一个人认出他?”   “会不会是用了艺名?”黎珩思索着,“又或者,他拍的都是没名气的冷门影片?”   “用艺名是肯定的,否则当年的警方也不可能查不到。”许乐儿微微蹙眉,“可是再冷门,再不出名,家人总会知道吧。你说连他太太和弟弟都不知情,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两人一路走,一路认真推敲。   如果Helen没有记错,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邵弘轩刻意将那段经历,当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道是戏份太少,只是跑龙套的,或者……当年被公司雪藏了?”许乐儿嘀咕道。   黎珩沉下心分析。   年轻时的邵弘轩,为了养家糊口,什么活都愿意做。   后来事业有成,便彻底抹去了这段过往——   黎珩心念一动:“会不会是风月片?”   “很有可能!如果是正经拍戏,为什么不跟家人说?”许乐儿恍然大悟,“说不定当年为了生计,不得已接拍,后来功成名就,再也不愿意提这段不光彩的经历。”   黎珩眼睛瞬间一亮:“你家的影带铺,应该有这类旧片吧?”   “你让我回家,问我爸妈有没有三级片吗?”许乐儿瞬间苦着脸。   “换个委婉说法。”黎珩想了想,给她出主意,“你就问,有没有午夜碟。”   “我觉得这样也没有好一点!” [55]第55章:收藏家。   邵弘轩明明拍过戏,却把这事瞒得死死的。   如果拍的是正经电影,就算再冷门,也没必要绝口不提。   黎珩当下暂时将调查方向锁定至风月片。   “难怪Helen提过,他那时候拍戏,一点都不开心。”黎珩顿了顿,“可这么多年,就没人认出他吗?”   “年轻时候混片场拍这种片子,十有八九用的是艺名。等他三十多岁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商人,跻身上流圈子,谁会把富商和当年拍三流片的小演员联系到一起?”许乐儿又补充道,“我还听说,这类片子大多是小成本制作,很多连正规发行手续都没有,只在午夜场流通。”   如今荧幕上不少演员,当年也是穷苦出身,为了养活一大家子或帮父母偿还赌债,不得已入行拍了这类片子。等多年后成名,就是想藏都藏不住。   可邵弘轩不一样,如果那段经历对他而言不够光彩,等到彻底转行,功成名就,完全可以彻底斩断与过往的所有联系。   “这么一来,就更难查了。”黎珩皱起眉,“二十岁的样子,跟三十七岁差太多。”   “而且他七年前就走了,相当于距离拍戏时过去了二十多年。”许乐儿点了点头。   “二十多年前还没有家用录像带,全是胶片放映。”许乐儿又补充道,“但后来基本都被翻录成影带,在地下市场流通,当年的风月片,都是这么传出来的。”   眼下只能慢慢找,先锁定大致年份,再一部一部挨着看,总能摸到线索。   “放心,我阅片无数嘛。”许乐儿说道,“陪你一起找。”   黎珩一本正经地问道:“你‘阅’过吗?”   许乐儿脸一红:“当然‘阅’过啦!!!你没有吗?”   黎珩的脸也是一红:“我没有……”   许乐儿立马来了精神,拍拍她的胳膊:“一会带你见见世面。”   两人一路说着话,直奔许乐儿家开的影带店。   今日看店的还是许乐儿的父亲,抬头看见黎珩,笑着摆了摆手:“这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摩托朋友?”   黎珩刚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乐儿拉到店铺后间储物区。   “爸,我跟朋友进去找几盘录像带。”   后房的门被紧紧合上,两人关在里面,嘀嘀咕咕。   这类风月三级片,平日里也常有人来租,只要说一句“午夜碟”,老板自然心领神会,悄悄拿出来装好袋子,两人暗戳戳完成交易。   许乐儿从小在店里长大,清楚地知道父母把这些影带藏在什么地方。她给黎珩递了个眼色,两人径直走到后排底部最不起眼的货架一角。   这家影带店开了很多年,片子种类齐全。   许乐儿蹲下身,一边翻找,一边递给黎珩:“这边是有剧情的,那边是没剧情的。这几排年份近一点,最里面的那些是更早的片子。”   货架上的录像带都套着包装盒,印着片名,搭配的海报画风极其大胆。   两人不知道邵弘轩拍的是哪一部电影,也不清楚他是主角还是配角,戏份有多少,只能把年份相近的,全都挑了出来。   早已积灰的录像带堆了一层又一层,分门别类放好,整整好几摞。   黎珩忍不住惊叹:“有这么多。”   许乐儿一脸骄傲:“我们家可是录像带世家。”   可看着这么多影带,她一时犯了难,怎么才能瞒住爸爸,把这些东西运出去?   黎珩目光扫过后房一角,一眼看到一只用来装囤货影带的红白蓝胶袋。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迅速挪出里面的东西,将挑好的录像带往袋里装。   “乐儿,你们在里面找什么?要不要爸爸帮忙?”   许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人就走了进来。   “快跑!”许乐儿一把拉住黎珩的手。   两人拎着胶袋,跑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黎珩的一句道别。   “伯父,我们先走了!”   “有空来家里玩啊……”许叔在身后喊了一句,也不知道摩托朋友有没有听到。   话音落下,他站在原地,往货架方向看了看,顿时愣住。   她们俩,居然用红白蓝胶袋将后房洗劫一空。   ……   自从旧案重启,A组警员再也难以准点下班。   如今大家的抱怨声越来越少,CID房墙上的时钟成了摆设,每个人都闷头在手中的工作里。   远远地,沈之澄注意到黎珩和许乐儿一起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胶袋,推门进了办公区。   “手上的工作先放一放,来新活了。”黎珩开口。   一群人立马围了上来。   林家聪伸手一把拉开拉链,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还以为来到扫黄组了。”   黎珩简单说明新线索:“木偶案死者邵弘轩,早年很可能为了生计拍过风月片。大家一人分几部,回家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身影。”   这话一出,CID房里瞬间炸开。   “还真是扫黄组任务?”   “Madam,这可是少儿不宜。”   “我可不敢带回家,我爸妈天天在家和我抢电视呢。”   “什么少儿不宜?你们是警察。”老游手中拿着一支笔,挨个敲了敲这帮年轻人的后脑勺,“再血腥的凶案现场要盯,再残忍的凶手要抓,再大尺度的片子也要看。只要跟案子沾边,能破案,就必须排查到底。”   郑广也凑上前,心底满是震惊。   当年B组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年,盯着生意恩怨、私人情感纠纷,死死揪着两名死者的关联不放。可谁能想到,一个风光富商,早年落魄时竟拍过三级片,这条线,从没有被人碰过,是黎珩找到的突破口。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郑广同样心知肚明。这条线索能冒出来,是因为黎珩和沈之澄带着钟小颖的照片去了钟家。这本不是他们的分内工作,只是想让钟母看看女儿留在世上的最后影像,却无意间,挖到了死者邵弘轩外籍女友Helen的线索。   邵弘轩将早年经历瞒得死死的,唯独跟Helen提过几句拍戏的事。一来她和自己家人毫无牵扯,二来他那时实在太难,满心苦闷,想要和人倾诉,即便没完全对女友说实话,却也留下了蛛丝马迹。   众人开始分发录像带。   黎珩抱起一摞,直接塞进沈之澄怀里:“拿去。”   她就像是课堂上发作业的老师,一摞一摞将录像带往大家怀里塞,顺便交代道:“要是回家不方便看,就去警署的影音室。”   林家聪与高子杰对视一眼,默默举起了手。   黎珩转向一旁始终安静的方芷珊:“你呢?”   方芷珊壮胆般攥了攥拳,给自己打气:“我是警察!回家查案子很正常吧,我爸妈不会说我的!”   众人哄笑起来。   黎珩又看向许乐儿:“乐儿,今晚有空吗?”   “有空!”   任务分配完毕,今日难得可以早点收工看“影碟”。   黎珩平日里步行上下班,今晚带着许乐儿一起回去,帮忙分摊工作。   沈之澄跟在两人身旁,再次被姐姐使唤。   “打电话给电器行,再送一台录像机到我家。”   沈之澄笑道:“Madam现在也自掏腰包办公了?”   “效率最重要。”黎珩说道。   “正好我想要一台游戏机,顺便让他们一起送来。”   “沈之澄,你不考警校了?哪来的时间玩游戏!”   “我玩的时候,会原地蛙跳。”   姐弟俩斗嘴时,许乐儿悄悄瞄了沈之澄好几眼。   一路走到九龙城的私人屋苑,出了电梯,姐弟俩各回各家。   许乐儿终于忍不住,对着黎珩惋惜道:“你弟弟长得真好看。”   黎珩郑重其事:“乐儿,好看不能当饭吃。”   好看有什么用?他这么气人。   黎珩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这次,千万千万别再被“美色”迷惑!   许乐儿重重点头:“确实不能当饭吃。”   两人进了屋,黎珩拿起玄关的点菜卡,给楼下茶餐厅打电话。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栗子焖鸡、桂花油爆虾、豉油叉烧……”黎珩点着菜,抬眸看向许乐儿,示意她随意。   许乐儿在屋里转了一圈。   人人都说西九龙警署这对姐弟是豪门出身,从前她并没有什么实感,直到此刻,看着这套处于中心地段的大屋,将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的落地窗,处处透着精致格调的装修,才真正意识到——好多钱。   “黎珩,你同事来过你家吗?”   “没有。”黎珩订完餐,放下手提电话,“这是我第一次带……”   许乐儿抢先接话:“第一次带朋友来对吧!”   黎珩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许乐儿一下子飞身扑到沙发上,抱着抱枕躺倒,一脸高兴。   她已经升级成为朋友啦!   七点左右,茶餐厅伙计送餐上门,恰好这时,电器行的装机师傅也运来一台崭新的录像机。   两人在餐桌前吃着饭,装机师傅在卧室里装新的录像机。如今家里有了两台机器,查起片子来,效率直接翻倍。   吃完饭,她们立刻投入工作。   许乐儿窝在沙发上,看着超大屏幕,感受着顶配音响,无比享受。   卧室里,黎珩拿着遥控按下播放键。   片头一出来,她几乎傻眼。   画面尺度极其直白。   “黎珩,你家电视也太大了!我以后还能来玩吗?”   “随时都可以。”   “真的吗?那以后我带好看的碟片,我们一起看!”   两人隔着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明明是在查案,却热热闹闹的。   “要是这些看完都找不到,该怎么办?”许乐儿问道。   黎珩盯着屏幕:“大概率会这样。能不能让你妈妈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更老的私人珍藏影带?”   电视上,画面仍旧露骨。   黎珩从一开始看得脸通红,到后来慢慢习惯,此时已经彻底免疫。   难怪许乐儿说这些片子也分有没有剧情,有些拍得真的很无聊。   因为不确定邵弘轩是主角、配角,还是一闪而过的龙套,每一盘录像带,她都必须从头看到尾。   好在可以快进,能省下不少时间。   许乐儿看得累了,就靠着卧室门框上,探个头往里看。   电视上,快进过后的画面,每个角色看起来都很赶时间,完全没了香艳感,反而还有点滑稽好笑。   黎珩盘腿坐在地毯上,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打了个哈欠,一脸心如止水。   许乐儿“噗”一声笑了出来。   黎珩也忍不住弯了眉眼,跟着笑出声。   偌大的房子,因为多了一个朋友,瞬间变得暖融融的。   ……   整晚时间,A组警员们都泡在各类风月片里,逐一排查。   第二天一早回到警署,众人开始汇报进度。   沈之澄拎着早饭递给黎珩:“昨晚看到几点?”   “十一点多。”黎珩接过早餐,“乐儿要先回家,我陪她下楼吃了碗猪骨粥。”   沈之澄立马挑眉:“怎么不叫上我!”   “少爷,你不是只吃龙虾粥吗?”   沈之澄眯着眼睛瞪她。   警员们纷纷说着昨晚的排查结果。   “根本没找到。”   “看了整整八部,完全没看到他。”   “我连翻了一整晚,就连古装片里端茶送水的小厮都看得仔仔细细,压根没有邵弘轩的影子。”   方芷珊开口道:“我爸妈见我看得太辛苦,后来催我先去睡觉,拿着邵弘轩的照片,帮我对着片子比对。”   她又补充道:“不过我等下会重新看一遍,不会遗漏的!”   这条线索刚挖出来,自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结果。   在锁定新的调查方向之后,警方也再次询问过邵弘轩的几位弟妹与妻子莫瑞玲,所有人都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莫瑞玲的反应很激烈,说从来没听过这种事,让我们别凭空乱猜。她怕这些话传出去,又被狗仔乱写一通,又往邵弘轩身上泼脏水。我跟她保证过,相关信息绝对不会外泄。”   “邵子康也不清楚,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不过他记得,那段时间邵弘轩偶尔会让Helen帮忙照顾他。”   “其他几个弟弟妹妹,还真是和邵太太说的一样,一个比一个绝情。就算他当年真拍过这些片子,也是为了养活他们,供他们读书,结果现在一个个事不关己,分不到家产,就连亲哥的死也漠不关心。”   “我看,现在就是直接跟他们说,当年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反倒会怪警方多管闲事,总是打电话打扰,说一些晦气的事情。”   老游开口:“当年我们也查过他们,只知道几兄妹关系不和,没人提过小时候家里全靠邵弘轩一个人撑着。”   高子杰摇摇头:“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死者真是白疼他们了。”   “但是……现在线索又断了,接下来该查什么?”   “其实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没有实质性证据。”   黎珩推测,如果邵弘轩这么在意,那么事业有成后,大概率花钱买断销毁了那些母带。   但如果早年已有录像带流通出去,他根本不可能压得住,要是真用大阵仗来封锁,反而会闹得人尽皆知。   “这些片子都是在地下午夜场流通,不可能上正式院线。”   黎珩定下方向,排查当年拍摄这类尺度影片的娱乐公司、午夜放映场和地下私人录像厅。   “就算再隐蔽,难道真的一个知情的人都没有?”沈之澄疑惑道。   “我让乐儿继续帮忙打听私藏带的消息。”黎珩说道,“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突破口。”   如今警方的调查重心转移,司徒羽那条线索,目前不需要多人跟进。   黎珩正式将这条线交给方芷珊全权负责。   方芷珊和沈之澄一样,很少独立跟进案件。   此时她一脸不敢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反复确认:“Madam,就我一个人吗?师兄呢?”   林家聪笑道:“师兄手上也一堆活,肯定闲不下来。”   黎珩看着她:“你可以吗?”   方芷珊是正式警员,虽加入警队不久,但也不能永远把自己当成新人,始终躲在其他经验丰富的警员身后。   独立跟进线索,必然会遇到难题,而学着解决问题,才能为将来的独当一面打下坚实基础。   方芷珊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可以的。”   “郑广,鬼屋兼职人员那边有没有消息?”黎珩问道。   “园区那个季经理听说我们查到当年违规雇人的事,一直不停解释。我告诉他,我又不是劳工署的人,不用说那么多。”   “当年签到登记簿上只留了姓名,没有联系方式,他说会尽量翻找留存档案。”   “我这边也在人口登记系统里逐一排查,但是重名的太多,需要时间。”   “继续跟进。”黎珩颔首,又转而看向高子杰,“刘佩佩影迷会的入场名额拿到了吗?”   “联系好了,Madam。”高子杰说道,“我一会给你地址。”   ……   旧案正式重启后,A组的各项调查,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推进。   另一边,刘佩佩的老影迷们,租下湾仔戏院一间小型影厅的场地,办了一场怀旧影迷见面会。   寻常的影迷见面会,是为了见到演员本人,可这场聚会很特别,众人怀揣着对逝者的思念前来。   黎珩和沈之澄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湾仔戏院。   活动没有任何公开宣传,全靠影迷之间互相带话通知,可此时,到场的人依旧不少。楼下随处可见捧着花束的影迷,姐弟俩就近找了家花店,也各自买了一束。   “你以前看过她的电影吗?”沈之澄问道。   黎珩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沈之澄说道。   姐弟俩随着人流,走进小型影厅。   场内的气氛并不凝重,刘佩佩离世已经七年,影迷们早已接受现实、慢慢释怀,此时大家低声谈着她过往留下的作品,陆续入座。   “不知道播的是哪一部。”   “我最喜欢那部双生姐妹的电影,佩佩一人分饰两角,我小时候看那部电影,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演的!”   “肯定不会播那部啦,前几年的影迷会播过的。”   片刻之后,影厅的灯光熄灭,荧幕缓缓亮了起来。   荧幕上播放的,是刘佩佩早年的一部影片。   这是黎珩和沈之澄第一次看她的作品,没想到,竟是一部喜剧。   刘佩佩生得柔美,却将精明泼辣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灵动讨喜,格外鲜活。   影厅里时不时传出笑声,影迷们凑在一起闲聊。   “这部电影我收藏了影带,在家翻来覆去看了几十次,我爸妈都快把台词背下来了。”   “我看过当年的报道,佩佩从小龙套熬起,吊威压吊到低血糖,手腕勒得全是伤口,就是在那之后,才等来了这部戏的机会。”   “拍完这部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她。”   没有人比这些影迷们更加了解刘佩佩这一路的经历。   她凭借一股韧劲与出众的外形,靠着敬业与天赋,一点点抓住机会,走到了大众眼前。其实她的演艺路并不算坎坷,只是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的未来不止于此,谁都没料到,一场残忍的凶杀案,让她永远留在了当年,彻底告别影坛。   “从佩佩还在剧团时,我就开始喜欢她了。”身旁的影迷轻声说,“后来她签了公司,一出道就演女二号,之后一直是女主角。”   黎珩凑近了些,听着她们聊天。   “她走红之后,所有的电影首映、片场拍摄,我都会去。没想到,佩佩居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她也记得我的名字!”   大家说起,刘佩佩会记住每一位到场支持她的影迷。收到的每一束花,都会悉心插好,收到的每一封来信,也都认真地看,早年间有空时,甚至还会亲笔给他们回信。   影片播放到结尾,荧幕上,刘佩佩明媚的笑脸定格在最后一帧。   有人终于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见面会的最后环节,所有人依次走到荧幕前,为她献上鲜花。   沈之澄和黎珩,一前一后走上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完整看完刘佩佩的电影,此时望着荧幕上她的笑眼,心底情绪翻涌。   影迷们诉说着对她的思念。   “佩佩你放心,伯父伯母现在都好好的。”   “我们经常去探望他们,有时候是你的生日,有时候是你第一部电影上映的日子,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不会让他们孤单。”   “他们加入了福利署的失孤互助会,慢慢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   “你的家人、朋友,还有我们这些影迷……都会带着对你的思念,好好生活下去。”   这一刻,在所有人的回忆与深深的惦念中,黎珩和沈之澄真正认识了她。   区别于荧幕角色,刘佩佩是一个真实的人,漂亮、敬业、待人真诚、善良……   可这样一个人,生命却永远停在了七年前,被困在那具木偶里。   黎珩把鲜花轻轻放在台前,望着荧幕上的面庞,在心底暗暗立誓。   她一定、一定会揪出当年的真凶,还逝者一个迟来的公道。   ……   从线索冒出头起,警方就在全力排查二十余年前的旧影带。   时间线能够确定,排查范围大致锁定,然而接连几天过去,依旧毫无进展。   就连在食堂吃饭,几名警员都没心思闲聊,满脑子都是案情。   “怎么都想不到,我们这次彻底跟风月片耗上了。”   “我都想托扫黄组问问,有没有熟人。”   “扫黄组管这个?”   “正规三级片只要分级好,倒是不插手,可我记得……地下私拍的片子,归他们管。”   几名警员低声讨论着。   黎珩喝着冻柠茶,始终想不明白。   普通三级片也不至于完全无人知晓,邵弘轩就是再有钱,难道还能销毁市面上所有流传的影带吗?又或者,他们查错方向,走入一个死胡同?   “上次是我爸,”许乐儿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一坐下就开口道,“今天早上,我妈也发现我们偷走三级片啦!”   黎珩正低头喝冻柠茶,闻言直接呛到。   沈之澄嘴角上扬:“冻柠茶伤人事件。”   黎珩一边咳着,一边瞪他:“不好笑!”   许乐儿连忙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过我帮你们打听到消息了。圈子里有个叫波叔的,专门收藏市面上绝版的冷门老片,就连当年压着没公开发行的私人录影带,他手里都有。”   “就是他的脾气特别怪,只跟同好打交道,看不上外行人。再加上早年有人举报他私藏没发行的影带,所以对警方很抵触,肯定不会配合。”   “也就是说,不能以警察身份上门。”黎珩说道,“要找个人伪装成资深收藏家,以买家的名义接触他。”   她的目光落在许乐儿脸上。   “别看我,我肯定不行。”许乐儿连忙摆手,“我妈当年跟他抢过绝版片,闹得很僵,他认得我,才不会给我好脸色呢。”   沈之澄自告奋勇:“我来。”   黎珩看了他一眼:“你不像收藏家,像砸场子的破坏家。”   沈之澄轻哼一声,翘着腿懒散往后一靠,一脸不服气。   就在这时,警署餐厅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合适人选了。”黎珩眼睛一亮,“乐儿,帮我想个办法联系波叔,一会记得发给我。”   五分钟后,黎珩和唐亦为一同出发。   黎珩想起,每周沈之澄心理疏导后,唐亦为都会在电话里与自己聊起许多话题,冷门电影、黑胶唱片……这位临时征用的“卧底”,气质温润沉稳,谈吐得体,由他来伪装收藏家,再合适不过。   沈之澄望着他们渐远的背影。   这个黑蝴蝶,在背地里果然没少打电话!   他们并肩离开,去警署车库取了车。   不多时,黎珩看了一眼手提电话里新弹出的短信。   是波叔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你可以吗?”黎珩系上安全带。   唐亦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道:“Madam有什么要求?”   黎珩曾经多次与他有工作上的接触。   印象中,他向来如此,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凡事游刃有余。   “我们要找一部早年的三级片。”黎珩认真道。   终于,一向从容不迫的唐医生,第一次微微怔住。   唐亦为问:“我要扮演色魔?”   黎珩眸光清亮:“可以吗?”   唐亦为手搭着方向盘,无奈笑道:“我尽力。”   波叔有一间专属小型仓库,里面堆满了各式老旧的影带和胶片。   黎珩通过许乐儿打听来的联系方式与他提前沟通过,此时和唐亦为一同推门进去。   起初,波叔一直上下打量两人,满脸戒备。   直到唐亦为注意到货架上的胶片,随口提起它的年份,波叔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黎珩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找对卧底了。   唐亦为果然懂行,张口便和波叔聊起冷门老片。   一些午夜场试水作品,曾经不被主流认可,但如今,却有不少人开始懂得欣赏他们当初前卫大胆的拍摄手法。   他句句都说到点子上,很快,波叔彻底卸下防备,起身给两人倒了杯热茶。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倒是真正的发烧友。”波叔语气缓和了不少,将茶杯放下,“你说得对,那些拍摄手法,现在再看,完全是先锋风格,只是当年没人懂。”   唐亦为伸手,把茶杯轻轻推到黎珩面前:“有点烫。”   留在这里,反倒接不上波叔的话。黎珩抿了口热茶,起身走到藏品货架前,慢慢翻看。   难得不用冲锋陷阵,只需要安静等待线索。   “我早就听说,波叔这里的老片藏品是圈子里最齐全的,今天一看果然没错。”   “不敢说最齐全,但在香江,也算个小型私藏影库了。”波叔摆了摆手,“只可惜有些早年片子,压根就没对外发行过,只留了几份拷贝,想找都找不到。尤其是不少知名导演的早期作品,连底都没留。”   唐亦为故作诧异,微微挑眉:“不对外发行,那拍来做什么?”   “纯粹就是私人收藏。”波叔摊了摊手,“当年有个姓金的老板,大把砸钱拍片,嘴上说得好听,扶持新人导演,实际上有钱佬花样多,专门找年轻演员拍片,拍完就自己留着看。有风月片,也有文艺电影,有些还是好东西。”   唐亦为端起茶杯低声应着,眸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的黎珩。   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金老板?”唐亦为转而看向波叔,“还是你这样的前辈懂行,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后生仔当然没听过,但圈子里老一辈基本都听过。”波叔显然很受用,笑了起来,“当年我们都叫他肥荣,最早是做走私、盗版碟的,后来开了家娱乐公司,越做越大。”   ……   顺着波叔口中这条的线索,黎珩当即安排警员往下追查。   当年的金老板,花名肥荣,靠走私、倒卖盗版影碟起家,之后开办娱乐公司,成了正经商人,留下的痕迹不少,足以让警方挖出他的完整底细。   这人,就是如今寰利影业的老板,金荣发。   拿到名字,黎珩和沈之澄直接赶往寰利影业。   这是如今香江规模靠前的电影公司,还捧出过不少活跃于荧幕的当红演员。   “先生、小姐,请问有预约吗?我们老板……”   “警察。”   两人径直走进办公室。   秘书跟在身后急切解释:“金老板,这两位……”   办公室宽敞,转椅上坐着体型臃肿的金荣发,嘴里叼着雪茄。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精明的视线从上至下扫过。   俨然是挑选演员的目光,显然,对两人的外形十分满意。   “警察。”黎珩直接亮出证件,“金先生,麻烦配合调查旧案线索。”   “你先出去。”金老板对秘书吩咐,随即皱起眉,夹着雪茄摇了摇头,“居然是警察?长这么亮眼,做这行可惜了。”   黎珩把邵弘轩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金荣发只用余光扫了一眼相片,面不改色:“不认识。”   沈之澄单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身逼近:“金先生,来之前我们查得很清楚。寰利影业早年的灰色生意不少,要是你想硬碰硬,我们可以奉陪。把你的税务记录移交商业罪案调查科,就算查不出问题,三天两头有人上门,你的生意还做不做?”   金荣发脸上横肉微微抽搐,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你跟我玩花样?”   沈之澄神色冷冽:“玩不起?”   “只是配合做份笔录,耽误不了你多久。”黎珩语气淡淡道。   金荣发看着眼前这两人,狠狠抽了一口雪茄,眉心拧成一团。   僵持许久,他终于松口。   “原来是邵弘轩,我想起来了。”他装作刚认出对方,“这人的案子上过社会版头条,怎么可能不认识?”   “你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黎珩缓缓坐下。   警方能查到这里,显然已经摸清当年的内情。   金荣发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当年在我这里,他用的是艺名,蒋百利。”他斜睨了黎珩一眼,指间仍夹着雪茄,“连姓都改了,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你们倒好,非要追着查到这里。”   “那时候他急着用钱,我们星探找上他。他年纪轻,想法都不知道多天真,以为签了合约,就能当上大明星。”   黎珩低声道:“可实际上你在合约里动了手脚,强迫他拍风月片。”   “别说‘强迫’这么难听。”金荣发冷笑一声,“我没给他钱吗?他自己放不开,扭扭捏捏,耽误了多少进度,导演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   当年木偶案案发后,警方曾通过媒体公开征集线索、寻找知情者。   可金荣发始终没有露过面,所有这件事沾边的人也全都闭口不谈。只因为他早年和邵弘轩有过节,生怕警方查到自己头上,惹一身麻烦。   “靓女,这行有多复杂,你不懂的。”金荣发一脸的无所谓,“他拍了两部,效果差,一看就赚不了钱,自然没有发行。”   “还是说,你本来就打算私藏?”沈之澄抬头问道。   金荣发不置可否。   警方锁定范围调查,却始终查不到相关影带。   而实际上,这批影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用来赚钱,全是金荣发的私人藏品。他本身有特殊癖好,专门找年轻男女演员拍摄风月片,拍完自己留存,不对外流通。   “我给过他机会的,他自己不领情。”   “后来他闹了一场,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新人,我直接把他赶走了。”   “谁能想到,几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富商,转头就找上门,花高价买断当年的母带。”   多年前,邵弘轩在行业站稳脚跟后,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当年的影片。   金荣发本来就是生意人,能赚钱的买卖,自然不会拒绝。但也正是因为这段恩怨,邵弘轩早年接拍这类影片的过往,才就此尘封,成了秘密。   “你自己没留拷贝?”黎珩抬眼追问。   金荣发也不遮掩,嗤笑一声:“现在的警察都这么机灵?我确实留了一手。Madam,要不要一起看看?”   沈之澄脸色一沉,当即就要开口。   “要不跟我回警署,全队警员陪你一起看?”黎珩语气里透着压迫感。   金荣发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打圆场:“没必要闹到警署,开个玩笑而已。既然你们不爱听,那就不说了。”   沈之澄飞快记录笔录,打量着眼前这个肥头大耳、市侩油滑的男人。   他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怀疑。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的凶手?   “他不听话,不愿意应酬,演技更是一塌糊涂,拍了两部就让他走人了。”金荣发摆了摆手,“我知道的就这些。”   “当年拍那两部风月片的导演是谁?还能不能联系到当年剧组的相关人员?”   “我现在做正经生意,和以前那帮人早就没来往了。”金荣发吐出一口烟圈,“导演……叫广龙。”   黎珩屈指敲了敲桌面:“拿纸笔把名字写下来,还有联系方式。”   金荣发随手扯了一张便签,潦草地写下导演名字。   黎珩扫了一眼便签:“又是艺名?”   “在我们这行混,谁还没几个艺名?”   黎珩垂眸,目光盯着纸上的字迹。   广龙,两个字上下拼凑——   黎珩再次开口:“导演姓庞?”   “庞培文?”沈之澄看向她,沉声道,“《木偶杀手》的导演。” [56]第56章:木偶杀手。   金荣发指间仍夹着雪茄,靠在办公椅上,神情玩味。   “我们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后来摇身一变成为大导演,很正常的。”   “总不可能一辈子拍风月片,太埋没人家的才华了。”   他吐出口烟雾,往前凑了凑,像是在看好戏:“庞导和邵弘轩的渊源可不浅。当年亲自导他的戏,时隔多年,又以他为原型,拍了一部《木偶杀手》”   “我早就听说过,两人当年在片场水火不容,好几次还都闹到我这里,被我找人打发走了。你们说,庞导会不会是记恨当年的恩怨,动了杀心?都这么多年了,还把往事搬上大荧幕,借着离世的人博足了眼球,成就自己的作品,要说废物利用,还是庞导有本事。”   黎珩抬眼看向他。   眼下导演这条线索刚浮出水面,她还不清楚对方与死者的过节。但很明显,金荣发和庞培文之间,也少不了旧怨。   “你的意思是,庞培文具备杀人动机?”沈之澄问道。   “阿Sir,我可没有这么说。”金荣发摊了摊手,撇清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抖着满脸的横肉,说道:“Madam,我给你们提供这么多关键线索,是不是要给我颁个好市民奖?”   “回到警署,你可以自己申请。”黎珩说道,“稍后会有人联系你,给你录一份完整的口供。”   金荣发脸上的笑意僵住。   黎珩和沈之澄已经起身,朝外走去。   他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还要录详细口供?刚才那些还不够详细?”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Madam,我一向安分守己,做的是正当生意,你们可别故意给我找麻烦。”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离开寰利影业的办公大楼,黎珩拨通警署电话,交代警员继续深挖金荣发这条线索。   金荣发与死者邵弘轩早年间就有过节,当年案发后,却全程隐瞒两人相识的事实。刻意的隐瞒,只是为了撇清关系,避免因过往的敏感恩怨牵扯进命案,还是实际上,他心底藏着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荣发的嫌疑,暂时无法洗清。   但眼下在调查中,优先级更高的,是《木偶杀手》的导演庞培文。   “核查庞培文的行踪,我现在就要见他。”黎珩在电话里说道。   “我立刻安排。”老游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向你汇报。”   老游的摸排工作,开展得更早。   在两人赶往电影公司时,老游就已经带着高子杰,顺着当年寰利影业转型前的合作班底展开调查。当年这类风月片的私拍剧组,人员流动性极大,拍完就散,如今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影视行业。好在深挖之下,他们找到当年一位跟组妆发师的下落。   老游将对方的联系地址发了过来。   黎珩和沈之澄按着地址,直奔观塘一间老牌影楼。   当年那位妆发师,如今在这家影楼做新娘跟妆与写真妆造的工作。   影楼化妆间内,妆发师正在给一位街坊上妆。她的手法又快又稳,还有些粗糙,将街坊的头发吹得又高又蓬。   师奶非常满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还说着:“再吹高点。”   “还要再高点?”   “你继续往上吹,高点好看。”   沈之澄倚在门框边,强忍着笑意。   黎珩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警告道:“憋住。”   “两位在接待室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好。”妆发师说道。   两人走到接待室坐下,随手翻着影楼的宣传相册。   十多分钟后,妆发师终于完成手头上的活,走了进来。   当年在片场做妆发师时,她还不到二十岁,早早出外工作,在鱼龙混杂的片场摸爬滚打,见识到这个圈子的乱象,最终决定离开这一行,在影楼找了个安稳的工作。   “我们是来查邵弘轩的旧案。”黎珩说道。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在报纸上看了木偶案的新闻,受害者的照片又小又模糊,还是黑白的,我也是认了很久,才敢确认,他就是当年剧组的男演员蒋百利。”妆发师坐了下来,继续道,“照片里,他和以前很不一样,看起来没有这么窘迫了。新闻里说,他是个事业有成的商人。”   妆发师清楚地记得,在剧组时,邵弘轩的艺名是蒋百利。   “他那个名字有点拗口,我就叫他蒋百利吧。”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片场。蒋百利和我年龄相仿,身形高大,就是话不多,我们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爱理人。可能是外形太出众了,这样的人,总是有点傲气。”   “一开始他还算配合,可一到正式开拍,导演只跟他说一个字,脱。他当场就愣住了,说什么都不肯演。”   “可合同都签了,金老板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一个人,怎么和人家斗?也不知道剧组的人是怎么搞定他的,反正最后,蒋百利还是妥协了。”   邵弘轩生得英俊,皮肤黝黑,更显得五官轮廓分明。当年剧组里人人都说他外形出挑,天生适合吃演员这碗饭。可镜头一对准,真正开拍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其实拍摄风月片,不需要多精湛细腻的演技,可他始终放不开,明显觉得屈辱,打心底里抵触,对着对手戏演员丝毫不投入。很多时候,镜头对准他,他就直挺挺躺着,一动都不肯动。   “导演不会耐心教他演戏的,动不动就当众破口大骂,就连骂祖宗十八代都算轻的,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蒋百利皮肤黑,照理说脸红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可那天,我看见他的脸都红透了。”   妆发师记得,当时他梗着脖子说,要是这么不满意,大可以换人。   “拍这类片子的导演,不可能仔细抠演员的情绪。被演员顶撞之后,导演的火气更大了,有的是刁钻的办法治他。”   “我记得,当时有一场大尺度的戏,导演突然说要清场,帮蒋百利进入状态。片场里的人都被清退出去,我跟着大家一起出去,却注意到导演助理把蒋百利的衣物全扔了,上衣、外套、长裤、底裤……一件都没给他留。我私下问那个导演助理,他说是导演的意思,自己不敢不听。”   “片场里,一向是导演说了算的,他要存心刁难一个新人,谁都拦不住。”   黎珩与沈之澄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神色却不由变得凝重。   这一刻,透过妆发师的讲述,他们仿佛置身当年的片场,亲眼看着邵弘轩如何承受羞辱。   “那场戏拍完,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全不见了。一开始,他还拿了片场道具勉强遮住自己的关键部位,后来心里明白了,还是疯了似的到处找,急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实话,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可怜,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狼狈的样子。导演真的,太欺负人了。”   “后来呢?”黎珩沉声追问。   “后来蒋百利忍无可忍,动手揍了导演一顿。”   “我不知道这事是怎么收场的,总之导演要赶工交片,蒋百利也赔不起违约金,两个人都是不得不拍完,加班加点赶工,总算熬了出来。”   听到这里,沈之澄借用影楼的传真机。   片刻后,一张《木偶杀手》的首映仪式照片传了过来,画面中央,站着导演庞培文。   他将传真照片递给妆发师:“这个人是不是当年的广龙导演?”   妆发师凑近细看照片,目光落在场内《木偶杀手》的海报上,眼底满是讶异:“就是他,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我离开剧组后,就没再关注过这个圈子,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这么有名了。”   话音落下,她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两位,我后面约了客人,时间快到了。”   黎珩和沈之澄将笔录递过去,让她进行最后的核对确认。   等下一位客人准点到店,两人便起身离开。   走出影楼,姐弟俩压低声音,复盘案情。   “这么看来,庞培文和邵弘轩当年的旧怨确实很深。”   “恩怨深到人都已经离世七年,还把这桩命案拍成电影,借着舆论往邵弘轩身上泼脏水。刻意篡改故事,让八卦周刊的读者、电影影迷,都指责当年的死者对婚姻不忠,死有余辜。”   “导演对作品要求高,通过杀人成就一副‘完美作品’,对拙劣模仿者加以修正,逻辑说得通。”黎珩说道,“但时间节点,还是牵强。”   沈之澄沉吟许久:“邵弘轩拍风月片时二十岁,遇害时已经三十七岁,中间隔了整整十七年。如今电影上映,又是七年后……除非动手杀人前,两人又爆发新的矛盾,不然庞培文怎么会突然揪着十几年前得罪过自己的演员不放,痛下杀手?”   “还有一点也很可疑。”黎珩沉声补充,“他身为导演,不可能不清楚模仿案爆发,对自己电影的票房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如果真的是庞培文干的,他全程放任司徒羽模仿作案?”沈之澄顿了顿,“是心理扭曲,不顾票房只为了成就所谓的艺术?还是说,我们又盯错了方向?”   ……   二十四年前风月片的广龙导演,也就是如今《木偶杀手》的导演庞培文,被带至警署问话。   黎珩和方芷珊走进审讯室,翻开笔录本。   庞培文身形瘦小,不耐烦地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他坦然承认,自己当年确实和邵弘轩有过节,两个人脾气也不对付,处不来是很正常的事,他是导演,没必要给一个三流演员脸面。   “片场这么多人,他把我按在道具箱上动手。他人高马大,我根本没法还手,被打得嘴角都出了血,脸颊肿了好几天。那口气,我真是咽不下去。”   “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动手杀人?”黎珩抬眼。   “咽不下去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拍。我找过金老板,还给他打电话,说自己不想拍了,他在电话里又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我咬着牙把那部风月片拍完,后来再也没有和金老板合作过。就是前些年在宴会场合碰到,他过来跟我打招呼,我都没理他。”他冷笑一声,“那种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   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们看我现在能拍出《木偶杀手》,就该知道,我是有艺术追求的。早年拍那些不入流的片子,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是怨过邵弘轩,心里一直记得当年被压在道具箱上羞辱的事,但又不是深仇大恨,至于杀人吗?我最多只是听说他被杀,心里痛快了一阵,顺便以他为原型,拍了这部电影。”   “我要是真杀了人,怎么敢大张旗鼓拍《木偶杀手》,生怕警察查不到自己头上吗?”   “这个邵弘轩,真是跟我八字不合。这次命案一出,直接拖垮了我的电影票房。这片子是我翻身的机会,现在彻底起不来了。”   “你还挺委屈的。”黎珩淡淡道。   “当然委屈!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导演而已。”   警方随即询问当年邵弘轩与刘佩佩遇害那天,以及这起模仿案案发当天庞培文的不在场证明。   “七年前那天,我在剧组喝杀青酒,一帮人都在。”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我早料到,只要警察查到我和那小子当年的恩怨,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杀青宴办在哪里,具体有什么人在场,你们尽管去查,都是人证,不可能作假。”   说到这里,庞培文撇了撇嘴:“我没想到,你们警察的效率这么低。七年前死了人,七年后,你们才查到他当年拍风月片的事。”   “这次呢?”黎珩又看向他,“也在庆功?”   “那天我在佳景酒店,跟《木偶杀手》的女主演在一起。酒店入住记录、监控,都能查得到,你们还可以去问那个侍应生,当时莹莹喝得烂醉,还是那个侍应生帮我扶她进去的。”他屈指,在审讯桌上敲了敲,“你们尽管去查。”   这已经不是方芷珊第一次参与审讯。   平日里前辈们如何接话,她早就记得清楚,此时冷着脸道:“Madam做事,不用你来教。”   ……   走出审讯室,黎珩交代方芷珊,继续跟进庞培文这条线。   方芷珊抱着笔录本,开口问道:“Madam,你觉得是他吗?”   黎珩放慢脚步:“你怎么看?”   “当年旧案,法医给出的凶手身高是五尺九寸,可庞培文身形矮小,明显对不上。”方芷珊分析。   “身高的变量误差太大,凶手完全可以借助外物垫高身形,这么多可控因素,单凭这点很难作准。”黎珩说道,“就拿这次模仿案来说,死者是跪姿遇害,直接推翻了之前的身高侧写。”   “也就是说,身高侧写只能作为辅助参考。”方芷珊微微蹙眉,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觉得奇怪。我们一直围着邵弘轩的旧恩怨追查,可刘佩佩这边呢?难道真像司徒羽说的,木偶需要两具,所以硬凑一对?”   “‘木偶必须凑一对,另一具主动送上门’,这是司徒羽供述里提到的。”黎珩一边在心底梳理线索,一边缓声道,“但他是模仿犯,这套逻辑,是照着七年前的经典旧案学来的。我们现在不能用模仿犯的作案动机,去解释当年真凶的行为,这完全是因果倒置,说不通的。”   方芷珊愣了一下,连忙翻开笔记本,一字一句将这番话认真记下。   “先通知大家开会。”黎珩说道。   “Yes,Madam!”   十分钟后,警员们带着资料进入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人物照片、时间线,黎珩握着马克笔,补充记录。   “有一个疑点,到现在还没有解释。”黎珩转过身,“当年两名死者,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街角那家餐厅?”   “还有海洋公园的职员。”沈之澄翘起腿,原子笔在指间灵活转动,“自从确认有人帮司徒羽善后起,我们就一直在排查园区职工,可到现在,这条线还是没有进展。”   如今确实已经有两名嫌疑人浮出水面,但疑点仍未说通,不可能强行将罪名扣在他们头上。   “这些线索都已经缠住了……或许我们应该推翻固有思路。”林家聪皱着眉,“换个方向查?”   郑广站起身:“邵弘轩早年拍过风月片,这一点,当年我们B组办案时的确没有查到。但刘佩佩是剧团出身,后来签了正规公司,和风月片圈子没有任何交集。”   老游接话:“七年前,我们仔细查过刘佩佩的演艺经历,两人之间,确实找不到直接联系。”   “我们一直在找邵弘轩和刘佩佩之间的直接交集。”黎珩握着笔,忽地开口,“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同一个人,同时认识他们两个?”   “也就是说,那天试镜结束后,在街角餐厅,是那个人主动把他们约出来的?”方芷珊轻声道,“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就有很大的嫌疑。”   警方迅速翻阅旧案卷宗。   试镜后两人在餐厅小坐,并不是案发当年发生的事,而是早年两名死者之间唯一的交集。案发后,B组警员查到这条线索,重回街角餐厅走访时,早就找不到任何目击者。   黎珩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圈出几处关键信息。   男死者邵弘轩,曾在风月片剧组拍戏,女死者刘佩佩,曾在舞台剧剧团演出。   “还有海洋公园在鬼屋扮“鬼”的兼职人员,现在只剩这批兼职信息不全,还没有排查。”老游出声道,“这是三条线的交集。”   “也就是说,找出同时混迹在这两个地方的人,再和鬼屋职工名单交叉比对,”郑广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很有可能锁定真凶!”   黎珩放下马克笔,迅速分配任务。   “子杰,跟我继续挖风月片剧组的人员名单。”   “沈之澄、家聪,你们去调取当年刘佩佩所在剧团的人员名册。”   “老游、郑广,再跑一趟海洋公园,彻查所有兼职人员。”   ……   三条线索同时铺开,各组分头行动。   黎珩带着高子杰再次赶往观塘影楼,找到那名妆发师继续问话。   妆发师想起,曾经与自己相熟的一名道具师,如今转行做起了婚礼布景。   “前阵子我在这附近碰到他,两个人都差点没认出来,简单打了声招呼。他说自己就在旁边淮北街的工业大厦开了间小型道具行,还约我以后吃饭。不过没交换联系方式,大家就是客套寒暄了几句。”妆发师说道,“要不你们去那间工业大厦找找看?”   黎珩与高子杰立即前往淮北街的工业大厦。   终于,在一间道具行里,找到正在摆弄布景的道具师。   听警方说明来意后,道具师直起身。   “你说蒋百利?我当然记得。”   这一轮的排查重点,是锁定当年在剧组内,与邵弘轩有过交集的场记、演员、龙套,以及其他台前幕后的片场人员。   所有与片场有关的蛛丝马迹,警方都要深挖到底。   “蒋百利很少跟我们说话,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端着盒饭,坐在台阶上吃。”   “当时拍的风月片都没什么剧情的,演员也少,我不记得他和谁来往特别多。”   “对了,当时片场,蒋百利的衣服被扔了,好像是一个场记,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穿。结果那天,导演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那个场记赶走了,不准他再跟组。我们私下都说,真是好人没好报。”   黎珩和高子杰坐在他面前。   每当他们追问,道具师才能零星想起些琐碎片段,就像是挤牙膏。毕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让他完整回忆,确实太为难人。   “我还记得……”道具师努力回想,“当时有个收音师,也看他不顺眼,故意跟导演告状,说他台词含糊不清。但其实我们都觉得,他的台词算说得清楚的。不过是风月片,根本没必要这么吹毛求疵。”   “别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说实话,你们就是问我昨天早上吃什么,我都没印象,更何况是这么多年以前的事呢。”   黎珩问道:“你手上有没有当年的剧组人员名单?”   “就是私拍的剧组,又没有多正式,怎么可能还有名单?”他摇了摇头,神色忽然一顿,“等等,我当年留过一本剧组通讯录。我们这些打杂的小人物,那时候关系还不错,大家都在本子上写下名字和电话,说好以后常联系。不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来往过。”   “现在能找到吗?”   “我记得家里床底下有个铁盒,专门收着这些有纪念价值的东西。”他面露难色,“但是我家在将军澳,四十分钟后,我约了一个客人谈婚礼时酒楼的布景方案。”   黎珩看了眼时间:“走将军澳隧道,来回三十分钟足够。”   ……   另一边,沈之澄与林家聪来到刘佩佩曾经待过的剧团。   剧团负责人一头白发,优雅整齐地别在耳后,提起刘佩佩,满是惋惜。   “当年佩佩的表现力是最好的,我们都说,她将来一定会大红大紫。谁知道机会来得这么快,佩佩走的时候,还掉眼泪,和我拥抱,说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我。”   “后来她有了名气,也没有忘记我们剧团,确实回来探望我好几次。”   “现在回想,一开始,我就应该留住她的。成名有什么好的?不往外闯,就不会去新闻里说的私人派对,或许就不会出事……”   沈之澄双手插兜,朝着林家聪抬了抬下巴示意。   林家聪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开口安抚了对方几句。   等她情绪缓和,二人才说明来意。   旧案重启,需要调取当年完整的剧团人员名单。   “名单是有的,我帮你们找找。”   沈之澄问道:“上面的人员信息齐全吗?”   “非常齐全。”负责人点头,语气郑重,“一出剧能成功,离不开台前幕后每一位人员。观众或许不在意,但我们剧团看得很重,每一位参与的人员,都为剧目付出过心血,缺一不可。”   负责人转身回到办公室,翻找许久,终于从一摞旧资料中,取出那份剧团名册。   林家聪接过名册,迅速翻开,在密密麻麻的人员姓名中寻找线索。   “现在勤快什么?”沈之澄睨他一眼,“要把风月片剧组的名单和海洋公园的职工名单汇总,三份名单交叉比对筛选。”   林家聪调侃道:“师弟,你在教师兄做事?”   “哪有这个胆子。”   被称呼为师弟,沈之澄并不在意。   希望阿聪能多说说这些吉利话,直到他正式考入黄竹坑警校!   与此同时,海洋公园那边,郑广和老游的调查,同样有了突破。   老游立刻拨通黎珩的电话:“Madam,查到了。半年前海洋公园鬼屋有个兼职人员叫叶伟茂,后来被调去其他岗位。”   一小时后,所有人赶回警署汇合。   三条线索,终于交汇在一处。   白板上钉着两份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警方目光终于定格。   “风月片剧组场记叶伟茂,舞台剧后台杂物工叶伟茂,是同一个人。”   “四十七岁,未婚。”   老游起身汇报:“当年季经理怕鬼屋那帮兼职人员闹事投诉到劳工署,就留下了几个人。叶伟茂被调取机动机房设备间,做后台维修员。后来季经理发现,他是里面最沉默老实的一个,听话好安排,所以直到最后,也没把他转为正式员工。他的临时合同上,连住址都写得模糊不清。”   “据他同事反映,叶伟茂平日里总是独自待在设备间,性格孤僻。”   “自从模仿案案发后,他就再也没来上过班。因为是临时合约,这件事被季经理刻意瞒了下来。”   “我们查了人口登记,他登记的地址早就拆迁了。”   “目前正在排查他的医疗和出行记录,暂时没找到有效线索。”   除此之外,庞培文与金荣发的不在场证明全部核实完毕。   没有任何疑点,彻底排除嫌疑。   会议室里,众人沉默了许久。   连日来,所有人连轴转加班,睡眠严重不足,脑子都快要转不动。   三条线索看似精准指向叶伟茂,但对方登记的地址失效,彻底没了行踪。   调查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烦躁地将马克笔扔在桌上,眼底满是挫败。   ……   一连几日,A组警员们多方排查,始终困在死胡同里打转。   又是加班至晚上九点,CID房一片沉寂。   众人满脸疲惫,机械地翻查手头上的资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黎珩起身走出办公区。   沈之澄从案卷里抬起头,低声问道:“去哪?”   “出去吹吹风。”   沈之澄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她丢了过去:“多穿点,外面风大。”   林家聪打了个哈欠,强打着精神打趣道:“阿头要是病倒,我们这群人可就群龙无首了。”   警员们勉强扯了扯嘴角,连附和着插科打诨的精力都没有。   黎珩接过外套,搭在肩上,推门走出CID房。   夜晚的警署,静悄悄的。   她缓步往外走去,脑海里,神经依旧紧绷。   一次次查到新的线索,一次次靠近真相,可每当以为案件即将水落石出时,又突然偏离方向。   从海洋公园出现两具“木偶”尸体开始,再到与西九龙公园门口的旧案串联,警方从未停下脚步,可兜兜转转,始终在原地徘徊。   黎珩真切体会到,当年B组全体警员那份深深的无力感。   秋风微凉,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   她不留神踩上去,枯叶碎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街边,一位阿婆正推着小车卖鸡蛋仔,香气飘了过来。   唐亦为正静静站在摊前等候。   阿婆看见她,笑着招呼道:“靓女,要不要来一份鸡蛋仔?外酥里嫩,趁热吃最香了。”   “来一份吧。”黎珩走上前,看向唐亦为,“还没下班?”   “食堂关门了,来买份小食垫一垫。”唐亦为的目光落在她眼底,“你看起来很累。”   黎珩轻轻摇了摇头。   片刻后,阿婆递来两份热乎乎的鸡蛋仔。   黎珩接过纸袋,心头压着案情,没什么胃口。   唐亦为陪着她,慢慢往回走。   这起案子,他从头跟到尾,正式参与案件心理侧写与罪案分析工作,只是两人大多通过书面报告对接案情,私下沟通很少。   夜色中,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他们并肩走着,低声聊起这桩悬案。   “案子卡在哪一步了?”唐亦为问道。   “我突然在想,要是司徒羽模仿的根本不是七年前的旧案,而是庞培文的电影……”黎珩抬起头,“那当年的真凶会不会生气?觉得模仿者追捧的是电影,而不是自己的‘作品’。”   唐亦为点头:“这类仪式型凶手,对自己的作案方式有占有欲,可能因此迁怒模仿犯。”   远处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大人牵着路过,软糯可爱的小奶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奶奶,我也想吃鸡蛋仔。”   “太晚啦,仔仔乖……”   唐亦为轻笑一声:“再不吃,要馋哭细路仔。”   黎珩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里的鸡蛋仔仍旧温热,轻轻扯了一块,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我接个电话。”黎珩按下接通键,“乐儿?”   电话那头,许乐儿的语气不再像平日里那样轻快活泼。   这通来电,显然是为了谈公事。   “我们反复核算钟小颖在鬼屋拍到的那道影子,受相机抖动、光线角度和道具遮挡的影响,还是没办法给出身高测算。”   黎珩沉默一瞬。   目前进入警方视野的嫌疑人,包括庞培文、金荣发、叶伟茂,全都是男性。可接连排查下来,线索一次次走入僵局。   可从一开始,范围就根本没有锁死。   她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道:“有没有可能,凶手是女性?”   许乐儿停顿片刻:“我们确实从道具高度、灯光角度和身形比例轮廓几个点,反复测算过。从影子比例和骨骼轮廓,分析骨盆位置和肩宽,以我的办案经验来看,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   “我明白。”黎珩接话道,“但是‘影子’的局限性太大,证据薄弱,绝对不可能呈堂,顶多只能作为排查方向。”   “既然你知道,我就不多解释了。报告刚给你送过去了,是沈之澄收的。”许乐儿继续道,“我这里有一些收尾工作还没搞定,先不说啦。”   “好,我回去看看。”黎珩挂断电话。   如果抛开所有先入为主的惯性,彻底推翻原有思路,从头来过。   如果,凶手是女性……   黎珩心头一震,猛然想起唐亦为先前给出的侧写结论:“你上次的报告里提到,仪式感极强的凶手,大多会重返案发现场。”   唐亦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这类凶手迷恋凶案仪式感,会流连于现场,欣赏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   “就像你说的,这是一场表演。”黎珩抬起眸。   唐亦为温声接上她的话:“凶手,要被看见。”   “我知道了!”黎珩转身往警署跑,才猛然想起刚才的鸡蛋仔忘记付钱,回头丢下一句,“多谢你的鸡蛋仔,改天请你吃饭。”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唐亦为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接到一张空头支票。   ……   黎珩迅速回到CID房,将所有案卷以及两份人员名单摆在一起,摊在面前。   她抬眼看向警员们,语气果断:“不要只盯着叶伟茂,立刻重新核对风月片剧组、刘佩佩剧团两份名单,排查重合的女性人员。”   夜渐渐深了。   墙上的时钟,秒针带着分针缓缓转动。   所有人埋头翻查,警署内,大家进进出出,动作越来越急促。   直到夜里十一点,沈之澄推开CID房的门。   “查到了。”他将一份资料摊在黎珩面前,“除了叶伟茂,还有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份名单里。她当年和叶伟茂一起进的风月片剧组,剧组解散后,两人又一同加入剧团。”   “也就是说,她和叶伟茂相熟,完全可以借着叶伟茂在海洋公园工作的便利,自由出入园区。”   “在风月片剧组那本通讯录里,她叫阿水。”   “到了舞台剧剧团,名单上是她的全名,傅淼淼。”   沈之澄用原子笔在资料里划出一行文字:“这是她的住址。”   ……   全员即刻出动,驱车赶往资料中的地址。   那是一栋老旧的唐楼,楼道逼仄,空气里透着一股霉味。   警员们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开门,警察。”   不过片刻,房门缓缓打开。   女人始终没有抬头,随即转身,径直走回书桌前。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在纸面上照出微弱的光。   桌上摊着一封遗书,是她替叶伟茂写的。   只差一步,叶伟茂就会被她设计成畏罪自杀的真凶。   她将遗书对折收起,背对着一众警员,嗓音平缓,气息稳得像是在念一段舞台剧的收尾台词。   “你们还是找到我了。”   她缓缓转过身。   台灯投出一束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宛如一名舞台剧演员,在聚光灯下,完成最终的谢幕。   警员们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的脸上,瞳孔骤缩。   仪式型凶手,总会重返案发现场,欣赏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她。   黎珩和沈之澄认出了她。   海洋公园案发现场门口,一个小孩踮着脚好奇张望,被黎珩当场吓哭。而她,就是那个伸手捂住孙子双眼、故作慈爱的奶奶。   林家聪和方芷珊也认出了她。   银都戏院里,她是那位指认司徒羽曾数次观看《木偶杀手》的领班,曾望着空旷的戏院大厅,恳切地希望警方能够尽快破案。   老游与郑广同样认出了她。   七年前旧案案发,她是警署门外,替刘佩佩抱不平的影迷之一,哭着要警方给崇拜的女星一个说法。   她一生扮演着各种角色,从未被真正看见,是永远的龙套,永远的配角。   却亲手执导了一部最极致、盛大的作品。   真正的,木偶杀手。 [57]第57章:“我是幸运的。”   从七年前调查这起案子之初,到七年后模仿案爆发,警方走了许多弯路,无数次以为已经逼近真相,结果却次次却背道而驰。   直到此时此刻,凶手的层层伪装被揭开,他们终于触碰到这桩悬案的核心。   男女死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外界所有猜测全都偏离了重点。自始至终,这场凶杀案无关娱乐圈恩怨,更无关情感纠纷。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游走在案情之外、从未进入过警方排查视线的人,独自执导了整场戏码。   黎珩最初产生异样的预感,是街边吃鸡蛋仔时撞见的那对祖孙。小朋友盯着鸡蛋仔快要被馋哭,奶奶温柔哄着。她突然记起,海洋公园案发现场储物房门口围观的人群,记起那个被吓哭的小孩,和他身旁那位奶奶。   当时的她,并没有确认那个看似普通的奶奶,会是真正的凶手。   只是那一幕,让她不自觉想起唐亦为的侧写分析报告。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在星光戏院放映室里第一次看《木偶杀手》,她的目光落在散场的人流中,与许乐儿推测,也许当年的凶手就在人群里,看着自己当年留下的完美作品,如何被人推崇、追捧,甚至全城热议。   海洋公园命案曝光那天,真凶大概率也混在人群中,亲眼看着经过自己善后的完美成品被人围观。   那么七年前旧案发生时,这个人又在哪里?   黎珩不断地复盘,不断地反问自己,直到此刻,所有碎片被重新打乱、归置,拼出完整的真相。   一切终于全部得到印证。   傅淼淼一直都在。   七年时光里,她始终藏在人群暗处,看着警方一次次查错方向,内心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这个从前在剧组、片场里,连一句台词都轮不上的龙套,演完了一场长达七年的大戏。   此时此刻,她将提前写好的遗书叠好,放在一旁。   “我演完了。”   像是完成最终谢幕,在警方尚未反应过来时,她直奔窗台。   “拦下她!”   黎珩一声令下,错愕的警员们瞬间回神。沈之澄反应最快,身姿利落,猛地飞奔上前。   所有人立刻一拥而上,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黎珩看向僵在原地的郑广,出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一直想亲手捉拿这桩旧案的真凶归案吗?”   在场警员没有A组、B组之分,此刻只有一个身份,他们都是警察。   哪怕早前郑广不认可年轻的黎珩,认为她资历尚浅,没有带领所有警员的能力与魄力,可经过这一连串的追查,他早已改变想法。眼下,只有她最懂当年案件经办警员的煎熬与执念。   郑广立刻上前,死死扣住傅淼淼。   傅淼淼的演技天衣无缝,骗过了所有人,可心思再缜密,身手终究敌不过一众警员们的压制。   被彻底制服的瞬间,她再也无法维持优雅的姿态,面目变得扭曲狰狞,疯狂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黎珩站在原地:“想死?没这么便宜的事。”   旧案的两名死者邵弘轩和刘佩佩,都曾拼尽全力想要好好活着。然而最终,他们一个死在事业有成、家庭圆满时,一个死在前途一片光明、梦想即将实现时。   傅淼淼亲手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此时却一心求死。她想在自己搭建的舞台最绚烂时,在自己终于被看见的这一刻,用悲壮的死亡,给自己的一生画上句号。   但警方绝不会让她如愿。   她必须活着,亲口交代全部经过,还两名枉死的受害者一个迟来的公道。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放手!”   这一刻,傅淼淼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木偶杀手”这一个身份。   嘈杂声响里,黎珩走到书桌前,翻开那封合上的遗书。   这是傅淼淼提前铺好的退路。   只要将一切罪孽嫁祸给叶伟茂,她就能彻底抽身,再也无人追查。   只是警方来得太快。   黎珩快速扫完整封遗书,转身递给身边警员:“根据遗书上的信息,立刻找到叶伟茂。”   身后,傅淼淼的嘶吼依旧没有停下。   黎珩沉声道:“带回警署。”   ……   夜晚的西九龙总区警署,唯有A组办公区灯火通明。   潘立勤赶到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夜宵,笑着招呼所有人趁热吃。   最初上级开会时,并未敲定将案子交给黎珩。毕竟B组曾经手案件,更有办案经验,交给他们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是潘立勤看着A组接连攀升的破案率,力排众议,将案子转到黎珩手中。他相信,由她来办,绝对不会出错。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这桩积压多年的旧案落在她手里,所有零散的证据仿佛突然会说话,环环相扣,最终指向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   “你看,要是七年前直接把这案子交给我们阿头,大家哪用走这么多弯路?”老游打趣道。   潘立勤斜了他一眼:“七年前?七年前她才多大!”   众人哄笑起来。   “先别忙了,都趁热吃。”   “海鲜粥是老字号粥铺买的,糖水冷热都有,大家自己选。”   办公区里不再只有简单的杯面和三明治,海鲜粥鲜香,糖水又甜又润,潘立勤就像是后勤部部长,招呼着大家赶紧吃。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熬得很辛苦,他看在眼里。明明一心想要捉拿真凶,却一次次在死胡同里打转,这样的无力与憋闷,七年前,他在B组警员脸上见过无数次。   此时众人里,心境变化最明显的就是郑广和老游。   压在心头七年的石头落了地,两人彻底放松下来。郑广给老游分筷子,老游给郑广拿勺子,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再也不似前些日子里那样公事公办。   “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郑广感慨道。   “案子还没彻底审完,就能睡好了?”老游调侃。   郑广沉吟片刻:“说得也是。我看傅淼淼的样子,未必会轻易认罪。”   林家聪嘴里叼着大虾,语气笃定:“放心,我们Madam总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黎珩呢?”潘立勤问道。   “在办公室。”沈之澄应了一声,顺手给姐姐挑糖水。   他从工位上变出自己那只托盘,装上一碗热粥、一份糖水,直接往督察办公室送去。   办公室房门虚掩着,沈之澄推门进去,看见黎珩靠在转椅上发信息。   “忙什么?”沈之澄说,“先吃点东西。”   “跟唐亦为说一声。”黎珩按下发送键,抬眼看过来,“我闻到芝麻糊杏仁露的味道了。”   沈之澄放下托盘,扫一眼手提电话。   什么时候连短信都发上了。   念头刚起,手提电话立刻震动。   “回得倒是快。”沈之澄坐下来,语气带着贯有的阴阳怪气,“很闲哦。”   “还在搞针对呢?”黎珩打开芝麻糊杏仁露,一股甜香飘来。   姐弟俩难得闲下来,面对面吃了一顿像样的夜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芷珊和高子杰从外面赶回。   “Madam,叶伟茂带到了。”   ……   口供房里,叶伟茂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神情局促茫然。   来的路上,警方告知他,傅淼淼涉嫌一桩谋杀案,需要他配合协助调查。   老游看着他,开门见山道:“说说你和傅淼淼的过往。你的婚姻登记档案里,显示你始终未婚。”   叶伟茂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在警方问询下,才缓缓开口。   “我和阿水……我们从小是邻居,一起长大,一起上学。”   傅淼淼五行缺水,家里人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从前,家人和街坊们,都习惯叫她阿水。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格外热爱演戏。   别的小孩过家家,往往只爱挑选固定的家人角色,唯独阿水什么都想演。去诊所看过医生,她就模仿医生的神态举止,见到老师,就学着老师的一言一行,就连看见叫卖的摊贩,都要扯着嗓子学着。她仔细揣摩每个人的心理、小动作和神韵,每次这个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认真又执着。   那时候,她就说,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演员。   家里人都笑话她痴人说梦。   叶伟茂从小就喜欢她。既然她有梦想,他便陪着一起追。只是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原来这个梦想,如此遥不可及。   两人离家闯荡,四处打听门路,闯进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圈子。   初入剧组的日子,是阿水最开心的时光。   她看见完整的剧本,走进真实的拍摄场地。道具板各式各样,演员们每天光鲜亮丽,这一切,都让她对未来生出更深的憧憬。   “她那时候总说,总有一天,自己会被人看见。”叶伟茂低声道,“但是很快我就发现,阿水太天真了。想在这行出头,要么外形必须足够抢眼,要么有背景靠山。可阿水长相不出挑,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再加上我们又没钱没势,拿什么和他们抢角色?”   “阿水不信命,她说熬够资历,总能闯出一片天。”   “阿水说,自己一定会熬出来的。所以,我就一直陪着她。”   傅淼淼辗转无数剧组。有时也能拿到不起眼的小角色,他们说,这就是龙套。   那些角色没有名字,连一句台词都没有,她每次认真做好准备,最后却只在镜头里一闪而过,无人在意。   叶伟茂不善言辞,但手脚勤快,学了一身手艺,始终陪在她身边,做剧组场记。   从小剧组,一路辗转到正规剧团,傅淼淼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我劝过她算了,换个行业,踏踏实实过日子。”   “演艺圈很复杂的,没钱没背景的新人,只会被人欺负。”   黎珩打断他:“风月片剧组的‘蒋百利’,就是一个例子?”   叶伟茂点了点头:“我们亲眼看着他被人刁难。”   “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交情,我借过一身衣服给他。当天下午,导演就找借口把我赶走,不让我再继续跟组了。”   “当时我很担心,生怕阿水一个人在剧组被欺负。好在没有……电影很快就杀青了。”   “后来你们和‘蒋百利’,也就是邵弘轩,还有来往吗?”   “就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他说道。   在剧组里,傅淼淼熬了一年又一年。   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结果却次次让她失望。   终于,傅淼淼心灰意冷,答应放下演员梦,彻底退出影视行业。   “从陪她一起离家,到她终于放弃演员梦,整整十七年时间。她知道我的心意,一直都是知道的,但从来没有回应的。我清楚,阿水一向有野心,向往更好的生活,而我给不了她那样的生活。”叶伟茂继续道,“但是,决定放弃拍戏之后,她突然说,愿意接受我。”   “我没有想到,竟然真的会等到这一天。她终于被我的心意打动……”   说到这里,叶伟茂的语调不再沉郁。   苦苦等待了十七年,终于被接纳,他受宠若惊,无所适从。   “是七年前的事?”黎珩问道,“七年前木偶案后,她接受了你。”   “纯粹是被你的真心打动?”老游停笔,抬起头问,“你有没有问过原因?”   叶伟茂点头:“后来我问过。阿水认识蒋百利,也认识刘佩佩,新闻上登了他们出事的消息,她拿着报纸,看了很久很久。她说他们的死,让她忽然意识到世事无常,所以愿意回应我的感情。”   “她终于不再执着,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生活了。”   七年前木偶案之后,傅淼淼彻底结束自己的龙套生涯,接连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戏院安稳下来,从底层岗位做起。   叶伟茂依旧做剧组场记,偶尔带回圈内消息,她却只说不想听。   “她说,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这个行业,就不会再关注圈内的事了。别人的生活再光鲜,也和我们无关。”   “她让我也转行。”叶伟茂继续道,“让我看报纸招聘启事,我听了她的话。”   “那时,我们刚拍拖,感情很好。我想和她结婚,家里也一直在催,她却总是推托。”   “我一直等着,盼着她有一天愿意松口。”   年岁渐长,傅淼淼说没有必要注册登记,反正他们与寻常夫妻没有区别,一起买菜做饭,一起互相照顾。他给不了她大富大贵的生活,可日子平淡安稳,也算温暖。   半年前,为了找一份稳定工作,叶伟茂经人介绍,去海洋公园鬼屋应聘岗位。   “去了才知道是兼职,不是正式岗位,薪水也不高。但是我年纪越来越大,工作不好找,就留了下来。”   “鬼屋的暗门钥匙,是怎么回事?”黎珩问。   “鬼屋里面的年轻人都机灵。”叶伟茂说道,“管理员的钥匙常年放在抽屉,他们偷偷配了好几把,方便大家轮班偷懒。他们有时候会从暗门进道具房休息,不用时刻待在鬼屋里面,没人会进来查的,直到最后,管理员也没有发现。”   黎珩问:“他们还配了园区侧门钥匙?”   “你怎么知道?”他愣了一下,说道,“我们平时都走正门通道,但侧门离巴士站更近,他们特意配的,方便上下班。”   “我也留了钥匙。但我珍惜那份工作,不敢偷懒,钥匙一直放在家里,从来没用过。”   后来鬼屋出事,有游客被吓得当场昏厥送医。   鬼屋兼职人员被遣散,其中有几个闹事,他也跟在里面凑个人头。季经理担心他们告到劳工署去,便给闹事的人安排了新岗位。他有手艺,被调到山体背面的设备房,独自值守。   他看管的设备,是太空转轮,在海洋公园最边缘的角落,设施老旧,园方从没维护过,游客们嫌设备无趣,不够刺激,没人愿意玩。   “傅淼淼经常去海洋公园找你?”   “阿水比我能干太多了,一路从戏院底层岗位做到领班。不上班的时候,她常常做好饭菜,装在饭盒里送来给我。”   日子过得平静,直到十月初,电影《木偶杀手》上映。   那段时间的傅淼淼,格外亢奋,每天回家,滔滔不绝聊着电影的热度,聊影迷们的讨论与追捧。   “她很喜欢那部电影。其实,她一直很喜欢电影,否则当年也不会一头扎进这个行业。”   “有一次我跟她说,这部电影真的火遍全城了。那天我在设备房窗口,看见一个后生仔,提着个大袋子,袋子边角露出一截木偶的脚。”   老游在笔录里标明。   原来当时司徒羽提前踩点,被他无意间看见。   “没过多久,海洋公园就出了命案。阿水突然不让我去上班,叫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紧接着,她说厌倦了现在的生活,跟我提了分手,连夜搬走。”   那些日子里,傅淼淼性情大变,刻意疏远他。   叶伟茂哀求过,希望她能回心转意。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她说,好聚好散。”叶伟茂喃喃自语,“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说她涉案?”   叶伟茂抬头,望着面前的两位警察。   “你们是不是查错了?”   黎珩将一封遗书推到他面前。   傅淼淼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她热衷于模仿,上学时曾模仿他的字迹,学得有模有样。过去在校期间,他还帮她写过作业,老师从来分辨不出。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模仿得还是这么像,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这是什么?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遗书里的每一个字,叶伟茂都很熟悉。   可拼凑在一起,却无比陌生,字字推翻他以为的心意相通。   他双手颤抖,捏着那张纸:“我认罪?她想让我认罪?”   老游随即将一瓶安眠药推到他面前。   这是警方从傅淼淼那间出租屋搜出的。   一封伪造的认罪遗书,一瓶安眠药,是她为叶伟茂提前写下的结局。   她一生偏执疯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两人青梅竹马,相伴四十余年,叶伟茂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他失魂落魄,僵坐在原地。   “关于这起案子,你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可以提供?”黎珩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叶伟茂垂眸,自嘲地摇了摇头。   ……   问询结束,黎珩出来时,沈之澄正靠在门边静静等待。   所有正式问询,他都不会参与,只能等她忙完,一起收工回家。   “走吗?”沈之澄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身后,林家聪快步凑上来:“傅淼淼还没审,这么早收工?”   “现在几点了,疲劳审讯不合规。按照程序,嫌疑人有权终止问询。”沈之澄说道。   黎珩笑道:“沈Sir这两天倒是认真温习警队规章。”   这段时间,沈之澄的进步,全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当时黎珩将风月片剧组的名单与剧团人员的名册摆在一起,要求排查重合的女性人员。所有人排查许久,都一无所获,是沈之澄仔细核对,注意到剧组通讯本里的花名“阿水”,最终锁定阿水就是傅淼淼,查出她与叶伟茂的交集,拿到租住地址。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戴着墨镜、靠在跑车边,名声在外的二世祖。   如今的沈之澄,一步步学习适应警队节奏,正努力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警员。   不仅仅是合格,而是优秀。   “不早了,全员收工。”黎珩对众人说道,“傅淼淼没这么容易松口,不急,让她在羁押室待一晚,好好回味自己‘伟大的作品’。”   “下班来得这么突然?”   “我刚才还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别等我呢。”   “Madam,我们真走了,你别反悔!”   “快走吧,不然马上反悔。”黎珩唇角微微上扬。   众人纷纷应声,几乎是欢呼起来。   CID办公区内,警员们整理好手头资料,欢欢喜喜下班回家。   黎珩与沈之澄最后离开,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踏出警署大门。   夜里风大,吹得人一阵瑟缩。   黎珩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沈之澄的外套。   她正要脱下还回去。   身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恤衫的沈之澄,却故作潇洒,径直走进夜色里。   黎珩看着他的背影。   这样真的不会冻成冰棍吗?   “沈之澄,你真不冷?”   “怎么这么热?”   “你嘴真硬。”黎珩由衷感叹。   “跑两步。”她跟上脚步,推了他一把,“这几天没空练体能,刚好补上。”   黎珩重新化身警校教官,在后面追着赶着,催着弟弟跑起来。   跑几步,能驱散凉意。   “我才不要。”   “沈之澄!吁——”   “你在放羊吗?这样我很没有面子。”   凌晨空旷的九龙城街头,姐弟俩一追一赶,笑声回荡在风中。   ……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总区重案组A组全员准时到岗,继续深挖案件所有相关线索。   破案不能全靠嫌疑人的口供,警方必须找到拼出完整的细节证据链,才能真正定案。   午后,黎珩和林家聪一同走进审讯室。   被羁押一夜的傅淼淼,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   她面庞清瘦,冷眼望着面前警员,一言不发。   “愿意开口了吗?”林家聪准备好口供纸,率先出声。   黎珩目光直视着她:“是不是怕全部说出来之后,连仅剩的‘主角光环’都彻底消失?”   林家聪盯着傅淼淼,继续道:“当了一辈子配角,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在一桩悬案里熬成主角,感觉怎么样?”   平日里,林家聪挨着枕头就能睡着。可昨夜,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不停回想那日自己与方芷珊在银都戏院与这个领班周旋的整个过程。   当时,她滴水不漏,看起来毫无破绽,耍得警方团团转。   “当主角的时间太短,还没过瘾?”黎珩抬了抬眼。   “七年时间,你一直躲在暗处。如果不是这次模仿案,你忍不住出手,恐怕还能继续藏匿。”林家聪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讥讽,“做主角,沉不住气可不行。”   傅淼淼始终沉默,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黎珩翻开审讯桌上整理好的卷宗。   卷宗里,夹着一张从风月片录像带里截取冲印出的照片。   “七年前,风月片片场,是你和邵弘轩最早的交集。”黎珩手中拿着那张照片,“那是你第一次进剧组,争取到一个路人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妆造,但对你而言,这个镜头,一定很有纪念价值。”   傅淼淼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她微微一怔,指尖动了动,直到黎珩将照片递到自己手中。   当年的风月片母带,被邵弘轩花高价买断,然而寰利影业的金荣发,还是保留了一份拷贝。   警方反复翻看这部风月片,终于在影片三分之二处,找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电影里的傅淼淼,年轻青涩,毫不起眼。   此时,她握着这张照片。   这里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可到头来,这部电影从未发行,并没有流于市面。   她猜测,是邵弘轩发达之后,花钱处理了一切痕迹。   “你们怎么找到的?”她的情绪,终于被撬动,“我想看一看。”   “别看了,就这一个镜头。”林家聪说道。   黎珩观察着她的表情,缓声道:“整个片场,人人踩低捧高。叶伟茂给邵弘轩递了衣服,后来他被导演赶走。邵弘轩知道你和叶伟茂的交情,因为这层关系,对你很照顾。”   “我们一开始怀疑是剧组恩怨。梳理完过往才明白,在那个片场里,邵弘轩是给过你最多善意的人。”   傅淼淼缓缓闭上眼睛。   那段尘封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   那时候的她,对演戏怀着一腔热忱,无意间闯入风月片剧组,还有些懵懂,连做个小龙套都要被呵斥。   邵弘轩被剧组刁难压迫,自身难保,却会在拍摄时悄悄挪动身形,为她让出镜头位置。   邵弘轩告诉她,他们都是穷苦出身,生来没有靠山。   但这不代表他们低人一等,必须一味忍让,有些人,越是见他们退让,越会得寸进尺。   “剧组散伙后,你依旧不甘心放弃。”林家聪翻开上午刚拿到的口供,“为了历练自己,打磨演技,你进入了剧团。”   也是在剧团,傅淼淼遇见了刘佩佩。   “剧团里的老成员,早就不记得你的存在,哪怕看到照片,都毫无印象。只有当年的剧团负责人说,你很努力,时常排练到深夜。”   傅淼淼抬起头:“她还记得我?”   “她不仅记得你,还记得你和刘佩佩,一起排练的模样。”林家聪语气里带着冷意,“刘佩佩是整个剧团里第一个主动伸手帮你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傅淼淼声音很轻,“那时,她才十几岁,很单纯。”   傅淼淼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刘佩佩的那天。   “那时,她对着我笑,说剧团终于来了新人,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其实我的年纪,比她大很多,却是她来照顾我。”   刘佩佩年轻漂亮,一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脸上总是带着真诚无害的笑容。以她的外在条件,生来就是应该站在舞台中央的。   和其他势利冷淡的剧团演员不同,刘佩佩对她从不傲慢,相反还耐心十足,一点点教她走位,纠正她的台词和神态。   傅淼淼曾拼尽全力排练一出剧目,最后角色被剧团另一名外形亮眼的演员抢走。她习惯了这样不公的待遇,也深知自己没有背景,不敢争抢,只能独自待在后台掉眼泪。   是刘佩佩紧紧拉着她的手,冲到负责人面前据理力争,执意为她讨回公道,替她抱不平。   “后来刘佩佩被星探挑走,离开了剧团。”   “分别时,她还给我留了家里的电话,说以后常联系。”   “剧团里氛围越来越压抑,她一走,我也索性不干了。”   在这个行业里,傅淼淼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处处碰壁,受尽苛待。   邵弘轩与刘佩佩给予的善意,是她追梦路上为数不多的温暖。   “我是真的感激过他们。”傅淼淼轻声呢喃,“真的。”   可人的欲望,会在常年的郁郁不得志中被扭曲,无限放大。   恩情日积月累,她想要的不再是细碎的善意,而是机会。   “几年后,我听说邵弘轩彻底脱离娱乐圈,成了富商。他甚至有资本亲自投资电影,还在试镜现场坐镇。”   傅淼淼抓住希望,不顾一切地想去争取机会。   可试镜需要公司推荐,没有任何一间公司愿意签她。她只能守在楼下等候,终于,等到了邵弘轩。   “没想到,那次我还偶遇了刘佩佩。”傅淼淼说,“当年,她还没有这么出名。”   “这么多年没见,她很开心,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们不会知道,主动邀请他们时,我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我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我想过,开口很可能会被拒绝。但谁知道,他们居然欣然接受。”   傅淼淼郑重其事地跑去街角餐厅,定了窗边最好的位置。侍应生说,窗边位置要加收费用,有最低消费。他上下打量着她,笃定她付不起。   可窗边能看见海景,她还是咬牙答应。   那天,是邵弘轩和刘佩佩第一次正式见面。   邵弘轩欣赏刘佩佩的外形条件和天赋,刘佩佩顺势向他争取电影资源。两人谈笑风生,从容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而傅淼淼,局促地坐在本不属于自己的环境里,看着面前耀眼的两人,在心底不停斟酌该如何开口。   她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数年,心里清楚,想要出人头地,离不开背景和人脉。   “我一度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这么早就认识了他们。”   “但是——”   “但是我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邵弘轩打断了。”傅淼淼的眸光冷了下来,“他早已经成为精明自私的生意人,懂得权衡利弊,不愿意在刘佩佩面前提我们因为风月片相识的过往,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旧朋友。”   “朋友?”傅淼淼眼中带着执念,手攥着桌沿,身体前倾,像是迫切寻求警方的认同,“真正的朋友,难道不应该雪中送炭吗?”   “当时刘佩佩刚崭露头角,确实没有能力帮你。”林家聪说。   “可邵弘轩明明有能力帮我,但为了隐瞒十几年前拍风月片的经历,选择和我划清界限。”傅淼淼蹙着眉,“我不会对外乱说的。就算他推荐我去剧组,我也绝对不会说起他过去的处境。”   在那间餐厅里,她攥着手,坐在他们面前,就连笑容都是强撑的。   “他们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我有多难堪吗?”   林家聪打断她:“如果邵弘轩想和你划清界限,为什么要答应你的邀约?”   “谁知道,或许是为了炫耀。”她说,“后来邵弘轩说自己要赶回公司开会,结了账单,在侍应生托盘里留下一笔小费。你知道那笔小费有多刺眼吗?他大概早就忘了,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散场后,刘佩佩问她要不要找地方再坐一会。   “我没去。”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朋友。但是一个成了大老板,一个星途坦荡,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伸手,给我指一条出路。”   “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他们过往经历里的陪衬而已,就像一个路人,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黎珩和林家聪听着她这一番供述。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深仇大恨,却万万没想到,这桩悬案的根源,竟是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   “我不像他们,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大明星,不愁吃不愁穿。”   “我要赚钱养活自己,什么兼职都愿意做。”   “印象最深的一次兼职,是在一家儿童剧场。”   “在儿童剧场里,你演木偶?”黎珩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往后靠向椅背。   “我扮演木偶。”她板着脸,眼中翻涌着不甘,“我一遍遍演木偶,日复一日地演。没有任何妆造,没有剧本,就只有替换的两身木偶服。”   “我躲在木偶道具里,整张脸被头套盖住,连露脸的资格都没有。我明明是演员,最后,却只能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套木偶剧,后来剧场永久停演。道具房无人看管,她悄悄带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两套木偶服,带回狭小的出租屋。   她日夜看着,心底的执念与恨意,一点点滋生疯长。   她偶尔会想,光鲜夺目的邵弘轩和刘佩佩,是不是永远不可能被困在木偶服里?   恨意深埋心底,彻底爆发,是在刘佩佩坐稳荧幕女主位置时。   曾经剧团里的小女孩,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女明星。   不甘心的傅淼淼,再次放下自尊,主动联系了她。   “那段时间,刘佩佩已经很忙了。她说自己抽不开空,所有行程都由公司敲定。私人时间少得可怜,只有派对散场后才有空,问我方不方便。”   “那附近有一条巷子,我就在那里等她。”   “我真是没想到,派对结束,出现在小巷里的,还有邵弘轩。”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这场派对里。刘佩佩知道他认识我,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打个招呼。”   昏暗寂静的小巷里,她终于开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卑微祈求。   她苦苦恳求两人,拉自己一把,给她一个圆梦的机会。   “演什么都可以,我只是不想再当龙套了。”   那天,傅淼淼硬着头皮开口。   她预想过,可能他们会嘲讽她不知天高地厚,又或者敷衍搪塞。她等了很久,周遭太安静了,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他们终于开口了。   没有任何刻薄与讥笑,也没有回避她的问题。   他们只是温柔地劝说着。   “邵弘轩说,阿水,我以为你早就已经放弃了,安稳生活就够了,没有必要非往圈子里挤。”傅淼淼嗤笑出声,“他说得好听,不过是在告诉我,他们是天生的主角,配得上舞台中心的位置,而我,只要平庸地过一生,就足够了。”   “刘佩佩说,阿水,想要成就一部作品,需要付出太多太多了。她很怀念当年在剧团的那些日子,平平淡淡,反倒踏实。”傅淼淼话音顿住,眼底翻涌着偏执,“我听得懂,她在说我不够好看,永远成不了气候。”   十几年的追梦路上,她被拒绝了太多次。   所有人都对傅淼淼说,她不行、不配、不够资格,但她还是想要为自己尝试一次。   天知道,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忐忑地开口。   但他们,碾碎了她全部的期待。   对于他们来说,介绍她进组,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们却不愿意。   “我才知道,曾经他们给我的那些所谓善意,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所有人都认定,我这辈子注定是配角,包括邵弘轩和刘佩佩。”   “难道当配角还是主角,是天生注定的吗?”   “既然这样,那我就亲手毁掉这两个天生耀眼的主角。”   傅淼淼不再低声恳求,只是凭细腻的演技佯装身体不适,骗取邵弘轩和刘佩佩的信任,请他们送自己回家。   “原来邵弘轩有车了。他是开车送我回去的,”   “到了楼下,邵弘轩让佩佩陪我上楼,说自己要回家陪太太。”   “我小声对他说,不久前,我又碰到当年风月片剧组的人。当年那部风月片,我这里还有一卷录像带。”   “他立刻就跟着我上楼了。”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   傅淼淼一早就想好,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也是给刘佩佩的最后一个机会。   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会连邵弘轩一同遇上。   那晚,傅淼淼将刘佩佩请到自己的卧室,找出一本旧日剧团相册递给她。   而邵弘轩,则拿到了一卷录像带。他没有拆开查看,自然不知道,那只是一卷再普通不过的影带。   “他对我说谢谢。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在意拍风月片的过去,市面上没有流传,是因为他私下买断了。”   邵弘轩拿着录像带,转身便要告辞。   在他弯腰穿鞋的瞬间,一根细钢丝从身后逼近,在他浑然不觉时,骤然勒紧。   另一边,刘佩佩坐在卧室的胶凳上,满心怀念地翻看相册。   就在她低头翻过一页的瞬间,那根细钢丝,同样勒住她纤细的脖颈。   傅淼淼熬了一辈子的龙套,就连平日里的妆造,都是自己独自打理。   在那个深夜,她冷静熟练地,在两名死者脸上画上厚重的油彩,为他们换上木偶服。   两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人,成了两具死气沉沉的木偶。   之后,她和两具木偶共处一室,有时候会和他们说说话,更多的时候,忙着做自己的事。   两天后的深夜,她用备好的手推车,将尸体运至西九龙公园。   傅淼淼没有逃,就守在不远处,等天亮。   终于,路人发现了尸体,全城哗然。   看着混乱的现场,听着那些尖叫和揣测声,她第一次体会到,站在幕后掌控全局的滋味,未必比站在舞台中央逊色。   案发之后,她彻底离开了演艺圈,辗转换了几份工作,最终进入银都戏院任职。   傅淼淼喜欢这份工作。偶尔看着那些上映的影片,她也会恍惚,恍惚地想,自己曾经也是演员,可走在路上,却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   那些执念,随着邵弘轩与刘佩佩的死去,在她心中悄然落幕。   直到《木偶杀手》上映。   她守在戏院,一遍遍观看影片,听着所有观众的赞叹,心底的满足感逐渐膨胀。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遇见了司徒羽。   那个年轻的影迷,盯着大荧幕的眼神,狂热偏执,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次给叶伟茂送饭,听说海洋公园出现了带着木偶服的年轻人。   她装作寻常闲聊,探听对方的年纪、外貌特征,让叶伟茂留意对方行踪。   终于,叶伟茂说,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她表面不动声色,带上叶伟茂放在家中的园区钥匙,前往海洋公园。   她一眼就认出司徒羽。   果然是他。   海洋公园人潮涌动,没人发现她始终在暗处尾随。   起初,傅淼淼还有些失望,以为是自己多心。谁知到了晚上,人潮散去,司徒羽竟真的悄然作案。   她看着对方稚嫩拙劣的模仿手法,满心厌恶。   “他太年轻,手法粗糙,以为可以模仿我,其实破绽百出。我一直在暗中为他收拾烂摊子,这么完美的作品,怎么能因为他留下瑕疵?”   至此,她完整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犯罪经过。   林家聪整理口供,皱着眉头问道:“既然你主动帮他善后,为什么后来又指认他曾经三次来银都戏院观看《木偶杀手》?”   黎珩看着傅淼淼,替她说出答案:“因为你终于发现,司徒羽模仿的不是你。他复刻的,是庞培文那部改编的电影。”   提到这一点,傅淼淼脸色难看。   “我替他收拾所有破绽,抹去一切痕迹,最后却发现,他画蛇添足,在木偶人手里塞了电影票。”   “他追捧的是别人改编的故事,不是我的作品!”   仪式型凶手,对于自己的作案方式有着极致的占有欲,从而迁怒模仿犯。   因此,在警方排查影迷线索时,她毫不犹豫地指认了司徒羽。   “我见过你,海洋公园那次,你也在场。”傅淼淼看向黎珩,“所以后来在戏院,我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确定你和那个男警察没来,才现身露面。”   “那个被吓哭的小孩,又是怎么回事?”黎珩问。   傅淼淼毫不在意:“只是路边一个走丢的陌生小孩,我根本不认识。”   黎珩顺带破获了一桩“案中案”。   那个两三岁的小孩,才不是她吓哭的,只是与家人走散,不认得旁边那个自称“奶奶”的陌生人,才惶恐大哭。   “你把人家孩子送回去没有?”   “没走几步,他父母就找过来了。”   审讯的最后,傅淼淼忽然问道:“我叫傅淼淼,警情通报上,会不会出现我的全名?”   “让她确认口供。”黎珩交代一声,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会,只会写傅某。”   傅淼淼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这一生,拼尽全力,都没能在任何一部作品里留下完整姓名。到如今,这出她亲手执导的作品里,她依旧只能是指代模糊的“傅某”。   “为什么?”她失控地追问,“凭什么?”   她不停地质问,直到嗓音变得沙哑,眼底满是愠怒与无力。   至此,所有的疑点全部水落石出。   这起曾经黎珩只在警校课堂上见过的木偶疑案,彻底告破。   ……   黎珩走出审讯室。   突然,“砰”一声轻响,几个警员举着迷你小礼炮,绚烂彩带骤然飘落。   彩带正好拂过黎珩鼻尖,她伸手捻下,忍不住笑道:“好夸张。”   整条走廊,瞬间一片欢腾。   “正式启动结案流程!”   “七年悬案成功告破,必须让警司请客!”   不远处,B组的人探出头。   谢Sir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黎珩朝着他看去。   他微微颔首,表示恭喜。   郑广走到黎珩面前,神色诚恳:“Madam,这起案子压在我心里七年了,这次终于能亲手告破。其实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嘴笨。”   “明白的。”黎珩唇角上扬。   几名警员都笑了起来。   文职雯姐打趣道:“不仅亲手告破,还是亲手抓到的。”   老游接上话:“不止他一个人亲手抓,还有我。”   黎珩眼底也染了笑意,说道:“对了,郑广。结案流程走完,你就可以回B组归队了。”   郑广挠了挠自己很大的脑袋:“大家都叫我大头广,以后你们也这么叫好了。”   走廊上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就连往日里处处看他不顺眼的高子杰和林家聪,此刻也主动上前打趣。   “大头广,以后别再冲着我们翻白眼了。”   “再次必须一起参加庆功宴!”   走廊喧闹,沈之澄却没有凑这份热闹。   他推开CID房的门,斜靠着墙面,出声道:“有空吗?”   黎珩回过头:“怎么了?”   “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   沈之澄神色认真:“到了你就知道。”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