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贵妃不可能不爱朕 作者:糖果年 简介:   景瑞三年,帝王下诏,册越王嫡女钱嘉绾为妃。   私下里,钱嘉绾对这桩婚事有七成满意:贵妃的位份足够尊荣;太后早逝没有婆母;太皇太后是祖母挚交,对她爱护有加。   至于那位所谓的夫君,唔,长得还算不错。   大婚当日,帝王与她约法三章。   团扇后的钱嘉绾忍了又忍,才能勉强压制住唇畔的笑意。   她无需尽后妃之责,还能安享俸禄。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好的姻缘。   傅允珩年少继位,十四岁亲政,弱冠之年便独掌朝纲。   皇祖母做主为他选了一位贵妃,他也只当是在后宫养个闲人罢了。只要贵妃安分守己,宫中便能容得下她。   成婚后数月,一如他所愿,他的贵妃乖顺懂事,知分寸识大体。   女郎一颦一笑从容灵动,姝色无双,对他更是体贴关怀备至。她为他送羹汤,绣香囊,一针一线尽诉情意。   虽则盼望自己陪伴,但闲暇光景贵妃从不曾痴缠于他,乖巧听话得让人心疼不已。   傅允珩总是忍不住想,自己可以多宠着、惯着她些的。   贵妃入宫三载,人皆道贵妃娘娘盛宠,陛下为其空悬后宫。   哪怕贵妃娘娘非京都贵女,陛下亦决定力排众议,将后位许之。   然贵妃生辰前一晚,傅允珩立于窗前,却听得里间心上人与婢女的笑语。   “再过两年就可以慢慢停了药,要位皇子。等他长大封王,我随他去封地做王太后,畅意自在。最好能离京城远一些,离钱唐近一些。”   她满目憧憬,一墙之隔,傅允珩缓缓攥紧了袖中的立后诏书。   后来金殿之中,如玉的美人被帝王扣弄于掌心。   床笫间昏暗,傅允珩指腹一寸寸抚过她娇艳的面庞。   “记住了,”他目光沉沉,“这儿才是唯一属于你的地方。”   阅读指南   1.只写双洁   2.男女主之间不会有国仇家恨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1]贵妃:她对自己这桩婚事有七分满意   三月时节春和景明,洛京御书房外,御前总管徐成恭谨迎了明惠太皇太后凤驾。   昨日太皇太后传话欲与陛下一叙,陛下午前便匀出了半个时辰。   太皇太后虽未道明来意,但徐成观颐宁宫的侍女手中捧了一幅画卷,也约莫能猜到娘娘此行为何。   陛下年少即位,后宫至今却仍清净无人。这两年奏请陛下立后纳妃的声音不少,明章太皇太后更是一连办了数场赏花宴,但谁都没能左右陛下的心意。   “太皇太后请。”   徐成打开御书房门,明惠太皇太后已许久不理宫中琐事,不知此番是谁请动了她老人家出面。   阳光映入御书房中,御案后年轻的帝王起身见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快起来。”   侍女扶着太皇太后在宝椅上落座,待屏退左右,知晓皇帝政务繁忙,明惠太皇太后便没有多绕圈子。   她笑容慈爱:“皇帝亲政已有五年,还没有能入眼的女郎吗?”   “政事为先,孙儿暂无此心。”   “后位事关国本,就算中宫之位暂且不急,后宫中也该添个人照顾你了。哀家不瞒你,哀家此番正有一位立妃的人选。”   明惠太皇太后轻抬手,侍女徐徐为陛下展开画卷。   傅允珩投去一瞥,看得出是位美人。   明惠太皇太后道:“钱唐的明瑶县主,这一代越王第三女,元后所出。今年已满十八,才貌双全,哀家瞧正可与皇帝相配。”   钱唐坐拥两浙十三州之地,三代皆向大齐称臣,在南方诸国中最为尊奉中原。   明惠太皇太后之所以有信心答允旧友所托,第一重底气便是在此。皇帝无需纳洛京贵女为妃以平衡朝纲,但与钱唐的这桩联姻可谓是有益无害。   朝局稳固,傅允珩确有出兵南下之意。不过若要敲打钱唐,命其遣质子入京足矣。   他道:“何必让姑娘和亲,远嫁千里。”   “明瑶县主算不得远嫁,她的母家正是在洛京。”明惠太皇太后逐一道来,“皇帝可还记得当年越王尚是世子时入京朝贺,对礼部侍郎许家的嫡女一见倾心?朝廷赐下这桩婚事,还特意加封许家姑娘为惠安郡主,成就一段佳话。若是县主再嫁回洛京,正是亲上加亲。”   傅允珩淡淡笑了笑,没有直接拂皇祖母的情面。质子进京自是不如和亲来得亲厚,但后者实无必要。   看出皇帝没有松口之意,明惠太皇太后轻叹了口气。从前旧事先帝的确做得有欠妥当,寒了后妃儿女们的心。明惠太皇太后:“皇帝仁善,不愿越王千金远嫁。可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十一岁上就没了娘亲,如今越王府中是继后当家。元后只有她这一女,她日后也没个兄弟扶持。”   傅允珩神色微顿,太皇太后继续道:“这孩子一直养在王祖母膝下,教养得知分寸,识大体,落落大方。眼见着到了成婚的年岁,双亲不上心,钱唐也无一人堪与她相配。她祖母这才托到了哀家面前,哀家亦不忍明珠暗投。”   钱唐的王太后杨氏出自洛京裕国公府,与明惠太皇太后是最要好的手帕交。这些年二人书信往来频频,情谊不减。   “县主品貌、才学无一不是上佳,哀家想着或许她正与皇帝有缘呢。皇帝不妨再考虑一二。”   明惠太皇太后命侍女留下画卷,她毕竟不是皇帝的亲祖母,不宜相劝太过。   徐成亲自送了太皇太后离去,回御书房带人收拾茶盏时,便听得陛下吩咐:“将画收起来。”   陛下已重新翻开了奏疏,徐成瞧那精心装帧的画卷,并不感到意外。   这两年送入御书房中的画作没有五十幅也有三十幅,无一例外都搁入了库房中。   看来明惠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是铩羽而归啊。   徐成告退,仍旧专心当他的差。   落日西沉,今日的政事将歇。如今朝政平顺安泰,陛下也已不似初登基的时候,三不五时就要忙碌到深夜。   徐成听得陛下的吩咐:“明日,传太常寺卿与礼部尚书。”   此二司掌礼乐,徐成一惊,这是……成了?   他不敢多嘴,恭谨道:“是,奴才领旨。”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年轻的帝王执了一卷国策,没有再分心其他。   ……   榴花似火,为越王府中更添了几分喜庆。   今日是越王次女的纳征吉宴,许的夫婿是蒋家六郎。   众命妇簇拥之中,越王后蒋氏可谓是春风得意。这桩姻缘门当户对,她又提携了娘家,在蒋家风光更甚。   夫人们含笑说着些道贺的话,尤其是家族中有适龄儿郎的,都盼着能与越王府结一门好亲事。   越王膝下前四女皆为嫡出,已到了摽梅之年。   有夫人来探越王后的口风,二姑娘出嫁,眼见着便要轮到为明瑶县主议亲。   “嘉绾的婚事王太后要亲自作主,”蒋氏细赏着指间蔻丹,语气漫不经心,“她老人家舍不得,本宫看着少说还要留她两三年。”   越王府婆媳不睦,这在世家间不算什么秘密。太后娘娘并非苛刻之人,对先王后更是当女儿一般疼爱。不过到底,而今坐上后位的是蒋王后。   太后娘娘今日不在花苑,命妇们便继续捧着王后说话,一场喜宴热闹非凡。   越王府美轮美奂,占地极广,宴上喧嚣尚未传至后院便已散。   东边的瑾宁院内,一只圆滚滚的小狸奴正专心致志地趴在水边。它盯着水中游鱼,像是蛰伏已久的老成的猎人。   如果不是那圆头圆脑的模样,它看着会更威风凛凛些。   它毛色暖黄,恰如秋日里剥了壳的饱满板栗,名字就叫栗子。   钱嘉绾轻摇团扇,已经陪着她的小狸奴在池边看了小半个时辰。   为了能让栗子顺利得手,她特意吩咐在瑾宁院的池中多养了二三十尾鱼,还在岸边撒了鱼食,天时地利鱼和总叫它占了个全。   “三姐姐在这儿啊,倒是让我好找。”   四姑娘钱思绾一袭明艳红裙,福了福身向钱嘉绾问安。越王后膝下三女一子,她与世子钱沧是一胎双生。因是家中嫡幼女,一向骄于庶出的妹妹们。   钱思绾身后的侍女们纷纷见礼:“县主万福。”   “都起来吧。”   平日若无事,钱思绾甚少踏足瑾宁院。寻常越王王女都是等到出嫁的时候向朝廷请封,封三品乡主。偏三姐姐不同,仗着与中原沾亲带故,十五岁及笄就封了二品县主。同为越王嫡女,姐妹中只有三姐姐有资格独居一院。这样好的院子,王祖母也只留给三姐。   “四妹过来有何事?”   “我是看外头花开得正好,怎么姐姐不一同过去赏花?今日来的命妇不少,兴许三姐姐的正缘就在这几家呢。”   “哦,妹妹是有心上人了,所以要我一同陪着?”   钱思绾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姐与三姐年岁相仿,她都已经定下人家了,三姐姐竟不着急?”   钱嘉绾的生辰与二姐只相差三天。当年元后与蒋氏一前一后有孕,彼时蒋氏已有了一个女儿,为了能生下长子用了各种法子,硬生生将钱心绾生在了钱嘉绾前头。   结果机关算尽,她和王后生的都是女儿,白折腾一场。   钱嘉绾笑了笑:“四妹若是着急的话……虽说长幼有序,但妹妹的婚事排在我前面也无妨。”   “我——”钱思绾讨了个没趣,她才不急着下嫁。在钱唐境内,哪家的媳妇能比越王王女更尊贵?   钱嘉绾善解人意道:“缘分自会有的,四妹何必心焦。”   姐妹二人说话间,池畔的栗子已闪电般出了手。它前爪敏捷地在池水中搅弄,两息的工夫竟真擒上一条二寸有余的鲤鱼。它叼在口中,乐颠颠地跑到钱嘉绾面前。它也不吃,只一味地向主人显摆。   钱嘉绾半蹲下身,笑道:“这么厉害啊?”   鱼挣扎的水花溅湿了钱嘉绾的裙摆,她并不在意,揉了揉栗子的头,又让身边的书韵拿小鱼干来奖励栗子。   小狸奴被主人夸得心花怒放,洋洋得意。   “县主,四姑娘安。”书兰来禀,“太后娘娘与王爷请您去正堂一趟。”   “好,我即刻便去。”钱嘉绾看向钱思绾,后者道:“我正好也要去向王祖母与父王请安。”   她打定主意要一同跟过去看看,王祖母给三姐姐单独安排的准是好事。   钱嘉绾未多言,先回主屋中净手更衣。钱思绾留在原地等待,趁三姐不在悄悄逗弄一会儿栗子。虽说她与三姐惯来不对付,但这只小狸奴实在是可爱得紧。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栗子惬意地伸着懒腰,看得人心都化了两分。   不多时钱嘉绾归来,钱思绾跟着抬步,姐妹二人便一同往正堂去。   待到了承熙堂中,钱思绾发现连母后也在此,只是神色远不复晨起的欢喜。   父王却是喜形于色,钱嘉绾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请过安后坐到祖母身旁。   越王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没有多卖关子:“洛京传来圣旨,陛下要立嘉绾为妃,册封使已经在路上了。”   钱唐历来以大齐为靠山,免受兵戈之扰。嘉绾嫁入大齐,不但维系了两方的关系,而且在辈分上越王便高出齐帝一截,怎能叫他不快意?   越王身心顺畅,对这桩婚事再满意不过:“还得多谢母后为嘉绾费心筹谋。”   蒋氏暗暗咬牙,袖中藏着的绢帕搅作一团。难怪太后一直从容,原是私下里给三姑娘谋划了这样一桩锦绣良缘,先前竟还半分消息都不透!   钱嘉绾规规矩矩坐在王祖母身旁,并不因这桩高嫁姻缘而过分骄矜。   杨太后看着孙女,眸中满是慈爱。这桩婚事是她深思熟虑许久,又问过嘉儿的意思才定下的。先前送画像入洛京时,她还担忧未必能成。   杨太后笑道:“这孩子有福气,也是钱唐的福气。”   越王朗笑:“正是,正是!”   三女嫁入大齐乃钱唐国事,越王亲自坐镇调度。既要迎接册封使,预备接旨事宜,还要为嘉绾准备嫁妆,万不能丢了钱唐的颜面!   ……   整个五月越王府与朝廷都在忙碌中度过,圣旨送入钱唐那一日,恰是芙蕖开得最盛时。   越王府大开中门,越王着一品藩王朝服,亲领阖府上下候于王府前接旨。   此番大齐册封正使为皇帝的亲叔父,宁王傅钦;副使为礼部尚书,两朝元老,可见朝廷对钱唐的重视。   册封使徐徐展开旨意,钱嘉绾越众跪于最前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应命,抚御万邦,当以淑慎之配,协理内廷,以承宗庙、安黎元。钱唐钱氏,世守东南,忠勤皇室。嫡女钱嘉绾,钟灵毓秀,禀性温恭。幼承庭训,明诗礼之规;动合珩璜,备娴淑之德。行止端方,不逾闺范;心怀仁惠,可睦六宫。   今稽考旧典,循礼册命:特立钱嘉绾为贵妃,赐金册金宝,即日入宫。尔其钦承休命,敬慎持躬,辅朕以仁,率下以义,共赞雍熙之治,永绥邦家之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钱嘉绾温习过宫规,洛京后宫中,皇后之下乃贵、淑、贤、德四妃,同为正一品,又以贵妃为尊。先帝在时特设一品宸妃位,位同副后,等闲不会轻易册封。   虽说料到大齐不会薄待了她,但最终定下的位分比钱嘉绾想象得还要优渥。   她对自己这桩婚事有了七分满意:贵妃的位分足够尊荣,往后的日子无需再相争;太后娘娘早逝,她无需侍奉婆母;明惠太皇太后是祖母挚交,对她爱护有加。   钱嘉绾弯唇,一双眸子灿若星辰,俯身接旨的话语真心实意:“臣女谢陛下隆恩!” [2]出嫁:她是钱唐最耀目的明珠   “贵妃娘娘请起。册封大典定于七月二十五,仪仗十日后会来王府接贵妃娘娘启程。”   旨意宣罢,越王邀了两位册封使移步前厅喝茶。   婚事既定,钱嘉绾重新搬回了祖母的承熙堂。一来她出嫁在即,王太后有许多事要与她交代,来往更方便些;二来她也想再多陪陪祖母。   出嫁的妆奁越王府已为钱嘉绾打点妥当,她望那一眼看不到头、足可铺殿中几圈的嫁妆单子,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半。   杨太后笑道:“你父王主动提起,给你的嫁妆要在定例上再添上两倍。”   先王后许氏带来的大批嫁妆,当然也由独女继承,出嫁时一并带回洛京。除此之外还有杨太后为孙女准备的丰厚陪送,一抬一抬添上去,替太后捧着嫁妆单子的云荷姑姑笑道:“怕是放眼全天下,都寻不出几位比县主嫁妆更丰厚的姑娘。”   越王府也有这等嫁女的底气。钱唐虽小,却是各国中出了名的富庶繁华。钱唐在钱嘉绾祖父手中接连开疆拓土,江南平原沃土千里,朝廷兴修水利,百姓安于耕织,粮食连年丰收。兼之钱唐临海,商贸繁盛,丝织业、制瓷业尤为发达,经水路远销海外,更是有数不尽的进项。   钱嘉绾眉眼弯弯,无论嫁到何处,有大宗银钱傍身总是不出错的。   陪嫁入宫的侍女杨太后都亲自为钱嘉绾掌眼,选出书兰、书韵、明棋、明画四人。此四人皆为越王府家仆,知根知底。书兰、书韵自幼侍奉钱嘉绾,明棋工于术学,而明画擅医术,分掌县主妆奁中的金银器物与书籍药材。   栗子自然也是要随钱嘉绾走的,钱嘉绾已提前吩咐王府匠人们打造数只竹编的猫笼,让栗子早些适应,随船远行。它的宝贝们钱嘉绾也一一命人带上,占据了小小一页嫁妆册。   望着那只正在树下扑腾蝴蝶的小狸奴,杨太后最终没有多劝。从议亲至今,嘉儿从未抵触过什么,想来也是真的放下了。   栗子没能扑到蝴蝶,在主人的招手中奔回主人脚边,模样很有几分委屈。   钱嘉绾俯身将它抱起,她养了栗子这四年,杨太后对它从最初的不喜,渐渐地也能容它在殿中跑闹。   两国联姻,使臣相关事宜越王命次子钱演接洽。才十六岁的少年郎行事颇为稳重周全,倒令越王有些改观。待钱嘉绾出阁,钱演亦会护送她一路北上,尔后长居洛京越王府。   名为送嫁,实为质子,只不过名分上好听许多。   杨太后嘱咐道:“往后你们姐弟二人同在京都,一定要彼此照应。”   “祖母放心,我都省得。”   ……   出嫁是在黄昏,钱嘉绾晨起未梳妆,窝在祖母怀中,就如小时候一般。   杨太后轻抚她的发:“好了,只要你在洛京能过得好,祖母便安心了。”   分明这一月来杨太后前前后后已操尽了心,可临别之际,却还是有交代不完的话。   “出嫁以后就不比家中,万事自己留心些。”   杨太后不是没有想过让孙女嫁得近些,可嘉儿的婚事耽误了一回,钱唐朝中年轻一辈的子弟也没有很值得让嘉儿托付一生的。她就怕嘉儿成了臣妇,日后还要受蒋氏的气。   “洛京繁华,与钱唐是不同的风貌,嘉儿会喜欢的。”   钱嘉绾红了眼眶,杨太后温柔拭去她的泪:“出嫁是喜事,莫哭了。”   钱唐与大齐山水迢迢,道是二三十日的路程,可今日一别,往后祖孙再见的日子恐怕寥寥。   “若是想家了,记得给家中寄信。”   杨太后最后道:“还有啊,到了洛京有机会,替祖母回家看看。”   她蒙高祖赐婚嫁入钱唐为王后,至今已有四十三年,早就记不清故乡的模样。   钱嘉绾哽咽点头,慢慢收了泪,不想勾起祖母的伤心事。   侍女们捧着华服钗环鱼贯而入,为贵妃娘娘更衣梳妆。   承熙堂中温情脉脉,杨太后今日不理俗事,王府筵席皆交由蒋氏安排。   宾客盈门,大臣命妇们往来向越王、王后道贺。   蒋氏今日按品大妆,撑出越王后的气势,小半日下来脸都笑得有些酸疼。   她又见流水一般的珍宝抬出越王府,皆是明瑶县主的陪嫁。数百抬嫁妆三日前便开始运往码头装船,今日是最后一批,仍络绎不绝。   蒋氏拧紧了绣帕,这妆奁恐怕逾制三倍不止,王太后怎么不干脆把半个王府都陪送了去?   钱思绾才及笄的年岁,看得更是不服气:“母亲!我与三姐姐都是父王的女儿,怎么三姐回回都能有这样好的姻缘?”   “那有什么办法,你祖母偏心又不是一日两日。”   没有太后从中牵线,三姑娘焉能够上中原的高枝。   钱思绾愈发不平,同为王府嫡女,为何祖母如此厚此薄彼。   “母后,你帮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有了钱嘉绾的婚事在前,她更不想下嫁在钱唐。   “母后——”   “好了!”蒋氏正为王府出了一大笔嫁妆银子心疼不已,偏生小女儿还在这儿喋喋不休,“光在这里跟本宫抱怨有什么用?你要么去求你祖母,要么南梁的那位景王至今还未娶,你有本事就自己争去!”   钱心绾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听出母后话中的不悦,钱思绾暂时不吭声了。但她将衣袂甩开,不愿理会懦弱的二姐。   正说话间,侍从来回道:“禀王后娘娘,吉时将至,太后娘娘请您与诸位姑娘移步前厅。”   蒋氏扶了扶鬓边金钗,只等着婚事尽快了结,眼不见为净。   钱思绾与钱心绾随在母亲身后,她知道三姐姐嫁得高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命妇、贵女簇拥之中,钱嘉绾今日着一品贵妃礼衣,有如众星捧月。云锦裁剪的华服雍容明丽,金丝所绣的鸾鸟振翅欲飞。如云的鬓发间簪九树金玉花钗,行走间璀璨生辉。而更为夺目的是华丽流苏下那莹润如月、顾盼生辉的容颜,她是钱唐最耀目的明珠。   钱思绾咬唇,便是尊贵如母后,也只能佩戴七树花簪而已。   越王钱宏亲自为爱女送嫁,车驾浩浩荡荡出了王府,北上的船只已排于江面。   钱唐文武官员候于江畔,恭敬向贵妃娘娘、王太后、越王与王后见礼。   女儿临别之际,越王生出几分为人父的感慨。   “今汝入侍宫廷,承天家殊宠,当敬奉君上,不负圣恩,不负钱唐。此去山水迢迢,唯愿吾儿长安顺遂,平安无恙。”   钱嘉绾以扇掩面,郑重拜别亲人,在喜娘的陪伴下登上中央宝船。   落日金辉洒在浩荡的江面,江风掠过,碎金似的波光随波轻漾。   钱唐另遣三千卫士为县主送嫁,一路护送至两国边境折返。   船只扬帆远航,遥遥望不到尽头。除了陪嫁的队伍,钱唐每年都要向大齐贡礼,此番借婚事一同奉上。   钱氏一族在两浙十三州颇得民心,两岸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喜地拾着王府洒下的糕饼与喜钱。   船只渐渐远去,偌大的宝船在江面化作一道残影。   杨太后伫立原地,直至再也凝望不见。   “母后,天黑尽了,回罢。”   王仗卤簿折返,余百姓们津津乐道数日越王嫁女的气派。   ……   夏日里运河水满,雪白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舷。   昼夜兼程赶路,船上的日子总叫人辨不清辰光。钱嘉绾方喂过栗子,它尚能适应旅程的颠簸。   当第一片翠叶被秋风染黄,钱嘉绾望着两岸已明显陌生的景致,感受到了孟秋的些许凉爽。   北地风光与江南水乡大不相同,钱嘉绾收回视线:“再过三五日便该靠岸了罢?”   “回娘娘,正是呢。”书韵与书兰自幼陪着县主一起长大,如今已将称呼改得差不多了。   相邻不远是钱演的船只,钱嘉绾见二弟到船舱前透气,便知已是午时,他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半数。   二弟勤勉,哪怕北上奔波也从未懈怠。   “天凉,三姐怎么也不添件衣裳?”钱演蹙眉,“书韵去取来。”   “是,二殿下。”   熟悉的口吻,钱嘉绾心中默默腹诽,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是兄长。   钱演小她两岁,个头已与她差不多。钱演生母原是王府中的一位歌姬,并不受宠,三年前过世时也只以孺人的位分安葬。   钱嘉绾还记得小时候王祖母曾与母后商议,因母后膝下无子,王祖母想做主将二弟养在母后院中,也好让母后有个依靠。   可惜事情刚有了眉目,母后身体便不大安好,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再无力抚养其他孩子。   二弟才学出众,颇有祖父之风。哪怕他有意藏拙,还是成为了蒋氏一族的眼中钉。   此番二弟被派入洛京,恐怕少不了蒋家人的推波助澜。   钱演宠辱不惊,对此看得十分豁达。   钱嘉绾拢了拢披风系带,或许二弟远赴洛京,比留在钱唐境遇更好一些。   她望天幕中一行大雁南飞,而她们一行却是日夜兼程北上。   至七月中旬,迎着漫天晚霞的余晖,巍峨的洛京城已在望。   不同于钱杭浸润在江南烟柳碧波中的秀丽繁华,洛京是沉淀了千年的煌煌帝都气象,凛然不可冒犯。   朱雀大街宽逾数丈,两侧酒肆茶坊、金楼玉铺鳞次栉比,人潮攒动,黄昏正是热闹喧嚣时。此时此刻因贵妃仪仗出行,金吾卫隔开一条通途。百姓候于街巷两旁,恭谨有序。   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向中央那华丽的翟车,百姓们饶有兴致地谈论着这位来自江南的越王千金。   天将将擦黑,越王府街前灯火辉煌。   负责大婚事宜的洛京官员,还有钱唐驻于京都的臣工皆迎候在此。钱演翻身下马,与洛京礼部侍郎高大人彼此接洽。   钱嘉绾在侍女的搀扶中下了车驾,改乘轿辇入府。洛京的官员还要回宫复命,钱演命人好生送了送。   一路舟车劳顿,待周全了必要的礼数,钱嘉绾让众人各自回去休憩。   越王府内已打理妥当,这座宅邸乃先帝所赐,祖父与父王入京朝贺时都先后住过。虽远不及钱唐越王府的规制,但在偌大的洛京城中也不失气派。   天色不早,钱嘉绾无暇细细打量。她安置了栗子,沐浴后便歇下。   旅途的疲惫盖过了对洛京的陌生,她慢慢沉入梦乡之中。   月挂中天,御书房中仍灯火通明。   徐成在御书房外接过了高大人的文书,陛下并无暇召见他。   这桩婚事陛下是看在明惠太皇太后的情面应下,除过命人颁了旨意,就没有再过问其他。   徐成送走了高大人,靠在檐下躲会儿懒。   这贵妃娘娘尚未入宫,明章太皇太后已旧事重提,又要为陛下选妃。   宫中太平了许久,看来是真的要掀起些波澜喽。 [3]新婚:拔步床上并蒂牡丹纹的大红锦被透出明艳与喜庆   第一缕晨光穿透了层云,栗子醒的比主人早些,窝窝囊囊地缩在窗边贵妃榻下。   钱嘉绾俯身将它捞出,又让人蒸了羊奶喂它。   栗子陪她乘了二十余日的舟船,沿途仆从们都小心照看着,好在最后平安抵达。   她们会在越王府暂住几日,等到册封大典正式入宫。   午时光景,钱演来陪钱嘉绾用了午膳。他今日早起无暇温书,而是打理着府中事务。   越王府在洛京的管事是祖父一手提拔,办事很是可靠。有了祖母的玉佩,越王府上下八十余人便都听二殿下的吩咐,蒋氏一族插不进手。   钱嘉绾与钱演初来乍到,这几日并不清闲。她记着王祖母的嘱托,当先安排将王祖母备的礼物送去杨家。裕国公府杨氏一门,在京城中也是数得着的勋贵。上一代裕国公是杨太后的同胞兄长,论辈分他们可以唤一声舅公。   午后裕国公世子亲自登门拜访,还了厚礼,双方认下了彼此这门亲戚。   至于洛京其他与越王府交好的官宦世家,迎来送往大多由钱演应对。都是府与府之间相交的寻常礼数,唯有一张拜帖稍稍棘手些。   钱演遣了人去回钱嘉绾:“贵妃娘娘,许家派了人来。”   先王后许氏出身洛京,父亲曾官至礼部尚书,这是钱嘉绾正经的外祖家。   许氏一族耕读传世,比不得世家勋贵的底蕴,但观那礼单也是用了不少心思。   钱嘉绾安静少顷,她自幼长于钱唐,对素未谋面的外祖母与姨母们,一时提不起什么感情。   她对她们仅有的印象,也只有儿时母后接到家书时那冷淡的神色。   她揉了揉眉心,没有勉强自己应酬,唤来明棋道:“将备好的回礼送去吧。就说我舟车劳顿,这几日不大想见外客。”   “是,娘娘。”   入宫的日子在即,她也确实抽不开身。   栗子这两日一直怏怏的,倒不是生了病。钱嘉绾瞧它老实巴交的小模样,在它眼中,她们大约是打输了架,丢了地盘,只能千里迢迢逃跑至此,它可不得夹着尾巴做猫?   不过小鱼干栗子还是照吃不误,钱嘉绾预备等入宫后再让栗子慢慢适应。   她自己心中又何尝不忐忑,毕竟答应嫁入宫中是一回事,面对全然陌生的宫禁又是另一回事。   ……   休整过一番,一晃到了七月二十五,礼部测算的上吉日。   因钱嘉绾是本朝第一位入宫的高位妃嫔,册封礼很有几分隆重。   晨光熹微,宫廷翟车恭候于越王府外。册封正使代帝相迎,禁军开道,侍卫列阵,沿途礼乐声不断。   钱嘉绾的翟车自长乐门入宫,至太极殿受册,跪领贵妃金册金宝。   至此,钱唐的明瑶县主正式成为大齐贵妃。   待得所有礼成,已是日过午时。   外臣依序告退,内廷女官上前一礼:“下官内廷五品尚仪王蔷,参见贵妃娘娘。奉两位太皇太后之命,迎娘娘往寝宫安置。”   钱嘉绾轻颔首,改乘鸾车。   书韵和书兰一左一右伴在贵妃娘娘身侧,为贵妃娘娘整理着华丽的裙摆。   庄严整肃的册封大典过去,此刻钱嘉绾稍稍放松些心神。青葱指节搭于马车轩窗,沿途宫殿风光映入她眼中。   洛京五朝古都,大齐一统北方山河之时又扩建过宫室,齐宫之恢弘巍峨远非南方诸国可比,天子气派当如是。   约摸行了四五盏茶的功夫,鸾车停在一座华丽宫苑前。   钱嘉绾望匾额上书“永宁宫”三个烫金大字,殿名的寓意倒是很好。   王尚仪一面在前引路,一面笑着道:“永宁宫是明惠太皇太后作主为娘娘选的。当年太皇太后入宫时便是居于此,自此圣眷不断,三年后正位中宫,人人都道永宁宫的风水甚好。依太皇太后的吩咐,永宁宫中的陈设未曾大改,贵妃娘娘尽可改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永宁宫规制轩敞华丽,其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又设有暖阁,可供贵妃冬日起居。东西偏殿各三间,另有宝光阁、明画堂等楼阁数座,对主殿呈众星拱月之势。西北角另有一道小门,连通一座小花苑,四时都有繁花盛放。这等气派,在后宫中仅次于凤仪宫与昭阳宫。   贵妃位分优渥,内廷拨来侍奉的婢女仆从,内外共有五十余人,此刻齐齐候于殿外见礼。   “恭迎贵妃娘娘。”   为首的宫女名唤秋穗,年岁约莫三十上下,模样温厚稳重。待入得殿中,她领着殿内外诸人正式行了大礼:“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钱嘉绾端坐于正殿主位上,对自己这桩高嫁的姻缘有了更多实感。越王宫虽也名动一方,与此处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她抬手:“都免礼罢。”   “谢贵妃娘娘。”   钱嘉绾的目光掠过众人,不疾不徐敲打一番,又命明棋逐一颁下赏赐。   永宁宫宫人喜气洋洋谢了恩典,鱼贯退下,各自做事不必多提。   秋穗作为掌事宫女侍立殿中,王尚仪道:“回娘娘,秋穗原在颐宁宫当差,太皇太后瞧她做事稳重细心,有心调教了两年,又将她指来侍奉贵妃娘娘。”   钱嘉绾笑着点头:“有劳太皇太后费心。”她心里自是感激的,自己初入宫闱,有一位熟知宫务的掌事宫女能省却不少麻烦。   至于另二位掌事宫女的人选,便是分属书兰与书韵。   观王尚仪这一路的周到备至,钱嘉绾不难猜出她是明惠太皇太后面前得用之人。   钱嘉绾吩咐明棋看赏,贵妃娘娘出手阔绰,王尚仪连忙谢恩。   虽则年轻,但她瞧贵妃娘娘处事落落大方,初入宫廷丝毫不露怯,游刃有余。贵妃娘娘又生得如此姿容,也难怪太皇太后没有举荐杨家嫡亲的侄孙女,反而不远千里选了钱唐越王的千金。   今日差事圆满,王尚仪适时告退,钱嘉绾命书兰好生送了送。   殿中清闲下来,秋穗上前一礼道:“娘娘,午膳已备好,娘娘可要先传膳?”   钱嘉绾道好,秋穗便依命去张罗。奉膳之时,她有分寸地候在一旁,由娘娘的陪嫁侍女侍奉。   她进退得宜,钱嘉绾心中喜欢三分,将原本给掌事宫女备的赏赐中多添了一对白玉镯。   用罢午膳,秋穗协助贵妃娘娘处置了永宁宫的一应琐事,尽心尽责,令钱嘉绾有事半功倍之感。   不知不觉已是未时,殿中只留下陪嫁的心腹,钱嘉绾直到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卸去半数钗环,闭目养神,在脑海中思索着未尽的事宜。   依照宫中规矩,她明日要向两宫太皇太后请安。礼单是王祖母亲自拟的,钱嘉绾再度检查过无误。   至于那位不曾谋面的夫婿——   钱嘉绾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陛下是先帝长子,生母乃出自齐国公府的郑淑妃,追封懿淑太后。陛下十三岁继承大统,弱冠之龄已独掌朝纲。他比自己大了三岁,明惠太皇太后在书信中提及,陛下生得丰神俊朗,人品贵重,会是位不错的夫婿。   钱嘉绾眼下对陛下印象尚不错。原因无他,他给了她贵妃的位分,至少应当不是个太吝啬的人。   她并不觉得陛下今夜会过来。她有自知之明,他愿意立她为妃不过是看重她身后的钱唐罢了。   但稳妥起见,钱嘉绾没有先卸了妆容,以免到时手忙脚乱。   ……   贵妃入宫,今日的御书房一如往常。宫人们只在殿角换了两盆喜庆些的牡丹,聊作装点。   政务已处置毕,御案后的君王翻阅着一卷书册。   徐成拨亮了烛火,原本后宫清净,只他需候着陛下回昭宸宫休息的时辰罢了。   但今夜……徐成不敢擅自揣摩圣意,恭敬道:“陛下,可要让宫中备些宵夜?有江南新贡的玲珑牡丹鲊。”   “不必了,”傅允珩翻过一页书册,想起一事,“越王嫡女进宫了?”   “是,贵妃娘娘已经在永宁宫安顿下了。”   徐成的耳报神灵通,他听小徒弟说起,贵妃娘娘是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但徐成不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傅允珩淡淡道:“晚些时候,摆驾永宁宫。”   “是,陛下。”   徐成得了准信,赶忙打发侍从去永宁宫传话,好让贵妃娘娘早做准备。   月光皎皎,永宁宫廊下的八角琉璃宫灯折射出七彩光芒。   贵妃入宫是喜事,永宁宫中装点了一番,挂些红绸和吉祥图案。   拔步床上并蒂牡丹纹的大红锦被透出明艳与喜庆,映衬出榻旁女子如玉沉静的容颜。   钱嘉绾已重新描补了妆容,陛下倒不曾让她今夜空等着。   她手中握一柄芙蓉并蒂莲的缂丝团扇,微微发白的指节还是透露出主人的几分紧张。   栗子由侍女带着在西偏殿中,免得它见到了生人不喜,冲撞了陛下。   大约到了戌时中,钱嘉绾听见外殿传来次第行礼之声。   她敛衣起身,陛下驾临,内殿的书兰和书韵皆跪伏于地。   钱嘉绾盈盈下拜,礼数分毫不差:“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福。”   烛火跃动,缂丝团扇遮去她半数容颜。   她微垂着眸,入目是锦毯一角华丽的织锦图样。   她听见帝王清冷的声音:“免礼。” [4]陛下:毕竟她嫁过来,也不是来守活寡的。   “谢陛下。”   傅允珩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书兰和书韵相视一眼便安静退下,伴着轻轻的阖门声,殿中只剩下陛下与贵妃娘娘独处。   钱嘉绾无意识攥了扇柄,她悄悄抬眸一瞥,在与陛下视线相接前飞快垂下眼帘。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尔后他道:“坐罢,朕有几句话要与你提。”   他在紫檀圆桌前落座,钱嘉绾思忖两息后回榻旁坐下,二人间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手中仍握着那柄团扇,陛下未行却扇礼,她便也不好轻易放下。   事实上面对这位全然陌生的夫婿,钱嘉绾此刻无比庆幸能有把团扇略作遮挡,自然更舍不得放开。   借着殿中明亮的宫灯,她暗暗打量过眼前的君王。   眉目清隽温润,鼻梁高挺,骨相生得极好。哪怕神情中蕴着淡淡的冷意,仍旧是十足十的俊逸出尘,风采卓然,正是钱嘉绾最为属意的那一类夫婿的模样!   有团扇在前,紧张之余的钱嘉绾唇畔忍不住漾起一抹笑意,心中的一块大石彻底落下。   唔,明惠太皇太后诚不欺我也!   欢喜过后又是无尽的紧张,钱嘉绾长到十八岁,还是第一回与男子单独共处一室。   短暂的寂静显得格外漫长,钱嘉绾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她心思如何百转千回傅允珩并不知晓,他望过榻边华服盛装的女郎,步摇华光流转间,那一双眼远比画卷中更为灵动漂亮。   她眸中蕴着忐忑与不安,更有离家千里的无措。   傅允珩本无意立妃,是明惠皇祖母亲自说情说到了他面前。他立眼前人为贵妃,对她而言不失为一条不错的出路。   傅允珩亦承认这桩婚事对自己的益处,所以情分上他们互不相欠,有些话尽早说清楚为宜。   他道:“既已受册,今后你便是大齐的贵妃,须谨记自己的身份。好生侍奉皇祖母,恪守宫规。贵妃的一应尊荣无缺,至于其他的,莫妄求。”   皇帝特意在新婚之夜与她点明这些,钱嘉绾思忖着先答:“臣妾明白。”   傅允珩对这位越王嫡女无甚要求,只要她确如皇祖母所言,是位知分寸识大体的姑娘便可。   他没有说太多重话,纵无情分,但她既嫁给自己,傅允珩自诩有照拂的责任。   “只需安分守己,宫中不会薄待了你。”   钱嘉绾听清楚他的弦外之音,适时起身谢恩:“是,多谢陛下。”   她一点即透,傅允珩满意颔首。   他不再多留:“天色不早,早些歇息便是。”   “是,臣妾恭送陛下。”   钱嘉绾目送帝王离去,忍了又忍,才能勉强压制住唇畔的笑意。   陛下来去匆匆,外殿的书兰、书韵入内室侍奉主子梳洗。   钱嘉绾对今夜的情形多有准备,书兰和书韵便也没有大惊小怪。   钱嘉绾对着铜镜抿去口脂,其实要她立即与一位陌生夫婿同床共枕,她亦是难以接受的。   哪怕对面生得再如何俊逸都不行。   至于日后的事,便日后再做计较。   劳累了整整一日,钱嘉绾命外殿熄了烛火。   她躺入松软的锦被中,织金撒花的一顶锦帐落下,给人几分安稳的感觉。   钱嘉绾闭上眼眸,想到自己无需尽后妃之责,还能安享一品贵妃的俸禄。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好的姻缘。   ……   睡足了时辰,卯时光景钱嘉绾起身梳妆。   侍女开了八扇的紫檀雕花衣橱,钱嘉绾择出一件海棠红缠枝莲捻金锦大袖,搭一条烟霞色蹙银齐胸长裙。墨发挽作高髻,正中插一枚赤金嵌红宝石分心,两侧对簪赤金累丝嵌珊瑚步摇,坠下小股流苏。鬓边另簪一枚赤金珠花,耳缀一对圆润的珍珠珊瑚耳铛。   这一副装扮与钱嘉绾在钱唐时大不相同,少不得要入乡随俗。   两宫太皇太后,明惠太皇太后为嫡,礼法上自是以她为尊。   永宁宫外传了肩舆,钱嘉绾命秋穗与书韵跟随,先往颐宁宫去。   明惠太皇太后遣了身边的福安姑姑在殿门外等着,一来便含笑迎了钱嘉绾入内。   秋日的暖阳洒入殿宇,主位上端坐着的太皇太后面容温和慈爱,见面就让人有了三分亲切之感。   钱嘉绾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福安,快将人扶起来。”   明惠太皇太后示意钱嘉绾近前来坐,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出挑的孩子。十八岁的姑娘年华正盛,俊俏的眉眼间更依稀有两分故人的风采。   明惠太皇太后心生怜爱,执了钱嘉绾的手,声音颇有些感慨:“我与锦娘,从前在这洛京是最要好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出嫁后竟再也没有机会相见过。”   如今见到钱嘉绾,明惠太皇太后心底多少宽慰了几分:“哀家可是答应过你祖母的,你若是嫁来京城,必定会好生照顾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哀家总能为你做主。永宁宫可还合你心意?”   “一切都好,昨日匆忙,还未来得及谢过太皇太后恩典。”   明惠太皇太后膝下无所出,对宫中的晚辈皆照拂有加。她笑着道:“规矩是规矩,嘉儿私下里唤哀家一声皇祖母无妨。”   太皇太后笑意和煦,令钱嘉绾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祖母,鼻间一酸。   她应道:“是,皇祖母。”   辞家千里,长辈的关怀显得尤为珍贵。   陪太皇太后叙了好一会儿话,钱嘉绾嘱咐侍女将备好的礼单呈上。   这是杨太后亲自挑选的,她焉能不知晓自己这位姐妹的喜好?   福安代太皇太后收了,留钱嘉绾喝过一盏茶,明惠太皇太后道:“时辰也不早了,早些去慈庆宫请安罢,哀家过两日再留你用膳。”   太皇太后事事体恤,钱嘉绾便也告辞:“臣妾改日再来向皇祖母请安。”   明惠太皇太后回赐了厚礼,钱嘉绾带来的人捧不下,还从颐宁宫中借了几位人手。   颐宁宫与慈庆宫一东一西,乘肩舆去要行好一番时辰。   钱嘉绾尚不熟悉路途,对齐宫的恢弘更添几重认识。   当中经过了一座华丽殿宇,钱嘉绾本以为这就是中宫所居的凤仪宫。   然靠得近些,宫门匾额却上书“昭阳宫”三字。不过这座华丽宫苑前门可罗雀,显得有些萧条落寞。   秋穗小声禀道:“娘娘,这是已故宸妃娘娘的居所。”   宸妃与贵妃同在一品,但这宫殿规制超出永宁宫两成不止,恐怕都可与凤仪宫比肩。   钱嘉绾按下不提,肩舆在慈庆宫外落下,通传后等了两盏茶的工夫,方有宫人请了贵妃娘娘进殿。   明章太皇太后高居凤座,凤冠下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袭暗红缕金团福凤袍尽显威严。   钱嘉绾行了大礼,太皇太后未叫起,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   明章太皇太后端量过眼前人,倒是个顶尖的美人坯子,果然江南出美人。性子也仿佛不错,很能沉得住气。   “起来罢,赐座。”   “谢太皇太后。”   贵妃是颐宁宫那边举荐的人,明章太皇太后天然地没有好感。不过到了这个位置,她也犯不着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观永宁宫送上的礼单,也是十足用了心的,挑不出什么理。   明章太皇太后敲打两句:“皇帝既抬举你,给了贵妃的位分。你便更感沐天恩,该恪守恭闱,勤谨奉上。”   “是,臣妾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   又拜见过几位太妃,午前的光景便这么在请安中度过。   钱嘉绾回到自己的殿宇,着手吩咐明棋将各宫的赐礼登记造册。   她的嫁妆三日前就送到了永宁宫中,原本的库房不大够用,钱嘉绾还预备将西北侧的宝光阁也改成库房。   今日两宫太皇太后所赐颇丰,旗鼓相当,钱嘉绾本就丰厚的私库中又添一大笔可观的进项。   她喝着一盏燕窝羹,贵妃的一应衣食用度都由宫中供给,根本无需动用嫁妆。她望那流水般搬入宝光阁中的赐礼,可以想见往后日子的优容。   唯一棘手些的是,眼下执掌后宫大权的是明章太皇太后,而她显然不喜欢自己。   秋穗被支出去预备午膳,书韵为贵妃娘娘捶着腿,想起娘娘在明章太皇太后处受的下马威,低声道:“娘娘,我们往后是不是要在慈庆宫多费些心思?”   能讨得两宫太皇太后欢心自然是好,但钱嘉绾有自知之明:“本宫有多大的本事啊,能在两位太皇太后间都游刃有余。”   尤其这两尊大佛彼此间还互不对付。   古往今来,摇摆于两派的大多没有什么好结果。所以从进宫伊始,钱嘉绾就打定主意只倒向一边。她当然选择明惠太皇太后,这不单单是因为祖母与太皇太后间的情谊,还因为明惠太皇太后并非陛下的嫡亲祖母,她也需要在后宫中有自己的人,巩固地位。她与颐宁宫一心,于情于利,明惠太皇太后都会护着她。   自己入宫便能获封贵妃之位,明惠太皇太后必定为她出了力。钱嘉绾曾听王祖母提起过,明章太皇太后虽也出身世家大族,奈何欠些运道,初封只是六品才人,是生下先帝后才得以慢慢晋封。这与入宫就是正一品淑妃、因盛宠而封后的明惠太皇太后不同。正是因为如此,明章太皇太后一直有意压着先帝后宫中嫔妃们的位分,执掌后宫的大权也仍旧握在手中。   钱嘉绾可以想见慈庆宫对自己的不喜,但位分才是真正的实惠。难不成她以二品昭仪或是三品婕妤的身份入宫,还要熬资历,指望明章太皇太后为她晋封不成?   她若是还要贪心不足去奉承慈庆宫,那才是当真得不偿失。   书兰和书韵皆明白了过来:“娘娘说得极是。”   至于陛下那边,钱嘉绾暂且不急着争宠。等到日后陛下广纳后宫,总会雨露均沾的,不至于单独撇开她一人。   实在不行,她还有的是姿貌与手段。   钱嘉绾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毕竟她嫁过来,也不是来守活寡的。 [5]惊艳:小径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玉白的清隽身影。   秋高气爽,陆陆续续小半个月的工夫,永宁宫寝殿中的布置已焕然一新。   海月贝的窗子,檀木嵌玉的梳妆台,素绫映月的软帘,不少都是钱嘉绾陪嫁中带来的南地珍品。宫中所赐钱嘉绾亦选了喜欢的用上,不叫它们在库房中蒙尘。内廷匠人们依着图样妥帖嵌装陈设,殿中既合皇家规制,又蕴着几分江南的温润清逸。   花苑中新搭起一架秋千,钱嘉绾倚在秋千上,打量着西南侧那一小块空地。可惜北方桂花树难以存活,不然等到金秋时节,就能赏满院桂香浮动。   她无奈地笑了笑,吩咐等开春时种上几株牡丹。   世间哪有十全十美之事,小满已胜万全。   栗子绕在钱嘉绾脚边,它慢慢习惯了新家。永宁宫足有五六个瑾宁院那般大,栗子可以在几座殿宇间撒欢地跑。   钱嘉绾拍了拍膝,叫栗子扑到自己怀中。   她抚着栗子顺滑的皮毛,在宫中的日子也算是称心顺意。钱嘉绾时常去颐宁宫中陪明惠太皇太后用膳说话,就如在家中陪着祖母一般,两位老人家连喜好都有许多相似。   想祖母的话语她一封封写入书信中,等攒到下月中,能跟着明惠太皇太后的信件一同送回钱唐。   明惠太皇太后待她亲厚,至于慈庆宫那边,钱嘉绾每月初一、十五过去请安,恪守规矩。   近来慈庆宫中事忙,钱嘉绾瞧着明章太皇太后也无暇多理会她。   “贵妃娘娘,”秋穗来禀,“内廷给您送衣裳来了,您可要去瞧瞧?”   这一季簇新的十八套衣裙送入永宁宫中,织金蹙银,色泽鲜亮,让人不由想起姹紫嫣红的春日。此外还有各地的贡品,送完两位太皇太后宫中,余下的便由贵妃娘娘挑选。   钱嘉绾指尖拂过一匹蜀锦缎子,江南的绸缎闻名天下,蜀锦则有“寸锦寸金”之说。自从吴蜀归顺大齐,蜀锦便成了皇室常贡。   她选出三匹喜欢的颜色,送到绣坊做成衣裙。有余下的蜀锦衣料,她还吩咐给栗子也裁一身新衣。   先帝在时广立朝中贵女为妃,绣房人数也水涨船高,技艺精益求精。陛下即位后先后放了两批宫女出宫,绣娘的人数也裁了三成,但活计依旧清闲。   连日来天朗气清,听闻午后明章太皇太后要在明华宫中设宴,邀了各家贵女入宫赏菊。   钱嘉绾当然不会去凑热闹,而是问了秋穗:“宫中可有清静些的,适合放风筝的地方?”   秋日晴好,暖风拂人面,实在是个出去走走的好天气。钱嘉绾嫁妆中正有一只飞燕制式的绢鸢,前两日收拾宫苑时将它寻了出来。   秋穗想了想:“娘娘不如去舒云台?那儿临水,地势开阔,景致亦好。”   钱嘉绾颔首,换了一身郁金黄蹙金绣折枝菊的罗裙。她吩咐书韵捧出一套明玉嵌金头面,配这身衣衫正合适。   因这身罗裙是第一次上身,钱嘉绾饶有兴致地揽镜装扮了好一番,还亲自给自己描摹了淡妆,点上鲜艳口脂。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意非常,谁说女为悦己者容?分明可以为了自己欢喜。   带着栗子出了永宁宫,钱嘉绾瞧秋穗选的地方甚好。舒云台与明华宫虽不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但路径却鲜有交集。   这一带是赏景的好所在,草地松软,往东行百步便是芙蕖清池。金色的暖阳洒在水面上,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   借着风势,彩燕飞入碧霄。苏杭的绢鸢又轻又稳,钱嘉绾灵巧地操纵着纺轮,望彩燕穿梭白云间。   栗子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纸鸢,好一会后又在一旁扑着草叶玩。钱嘉绾嘱咐书兰照看着它些,别让栗子一不小心掉入池中。   秋穗细心,还提前让膳房备了三匣点心并果饮。近一月相处考量,钱嘉绾对这位掌事宫女倚重不少,果然明惠太皇太后挑中的人不会有差错。秋穗长书兰、书韵十岁,做事稳重,对她们而言就如一位温和敦厚的大姐姐,很是让人信任。   既是出来玩闹,钱嘉绾吩咐侍女们尽可放松些,无需一板一眼守着规矩。   钱嘉绾放线让风筝飞得更高些,笑意明媚,一如在闺中时一般无忧无虑。   栗子也寻到了新玩法,它蹲在一块大石上,蓄势待发,想要跳上不远处的一棵矮树。   钱嘉绾比了比高度与距离,觉得应当可行。   栗子运足了力,后腿猛然一蹬,暖黄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接着中道崩殂,在离小树还有三寸距离时骤然跌落,咕噜噜滚落在地。   好没面子。   钱嘉绾笑得眉眼弯弯,澄澈的天幕下,那一抹笑明净璀璨,一时晃花了人的眼。   栗子老老实实趴在地上,钱嘉绾笑着要去抱它,转眸时忽地见到近处小径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玉白的清隽身影。   钱嘉绾脑中思索片刻,这位好像是……陛下?   她笑容微淡,不禁疑惑,陛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紧接着她就满意地想起,自己今日正好描了精致妆容。   不过她可从未打听过陛下的行踪啊,陛下总不能怀疑她是有心为之吧?   说来这还是“新婚夜”后二人第一次正经相见,钱嘉绾落落大方上前见礼:“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她微低的面庞,他想起皇祖母曾送来的那幅美人画卷,画师大约只得了本尊两三分神韵。   “起来吧。”   “谢陛下。”   帝王身后,徐成心想无巧不成书。御驾平日里都是走另一条路,只不过今日明章太皇太后设宴,陛下才临时起意绕了这个方向,并非贵妃娘娘刻意偶遇。   既是遇上,傅允珩问道:“这些日子你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臣妾一切安好,起居饮食皆能适应。”   傅允珩颔首,贵妃确乎是安分懂事。   听她提到饮食,傅允珩想起一事,因道:“朕记得,两浙的口味应当清淡些?”   钱嘉绾笑道:“陛下说得正是。江南气候湿热,清淡饮食更能养胃舒身。”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傅允珩也知道江南一带百姓富庶,物产鲜且足,所以会更重本味。   “臣妾家乡还有些甜口菜肴,到钱唐的使臣们偶尔也会尝个新鲜,只不过大多都吃不惯。可见泱泱华夏,地大物博,各方菜系大不相同。”   闲话几句,知晓陛下今日必定还要处置政务,钱嘉绾没有再多开口。   待帝王离去,她接着放自己的风筝,又把起跳失败的栗子抱在怀中哄了好一阵。   ……   芙蕖池畔的插曲钱嘉绾没有放在心上,大约是五六日后,钱嘉绾发现今日的晚膳格外合口味。宫中的御膳师傅虽多,也能做江南菜式,但钱嘉绾总觉得差些味道。   她还以为是厨子开了窍,正要吩咐人取银子赏给当餐烹饪的御厨,不想御前的德顺公公竟带了一人过来。   “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钱嘉绾记得他,是陛下身边徐成徐总管调教出来的小徒弟,一直在朝宸宫当差。   德顺身后跟了一位面生的御厨,今夜的膳食原是出自他之手。   上回陛下交代了一句,要寻一位擅烹调两浙菜肴的厨子。师傅忙命人去办了,正巧越王府中有现成的人手。查验身家清白无误,这当中费了些光景,今日恰赶得及晚膳。   李师傅的厨艺贵妃娘娘既满意,德顺这桩差事也就圆满了。   德顺道:“依陛下的吩咐,刘御厨日后便在御膳房当差,专门侍奉永宁宫饮食。陛下也交代了,贵妃娘娘不必去御前谢恩。”   这话是德顺添油加醋描补过的,想哄得贵妃娘娘更高兴些。   永宁宫的贵妃主子果然出手阔绰,德顺得了赏银,磕了个头欢喜退下。   李御厨的到来对钱嘉绾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她想起那位冷淡的陛下,原来他提的“贵妃一应尊荣无缺”,当真是一言九鼎。   离家多时,钱嘉绾很是惦念钱唐越王府的点心。刘御厨做糕点也是一把好手,越王府的晶菱糕、荷花酥、玉露团种种,有了食方他能做出八九分的味道。   钱嘉绾闲来无事,也在永宁宫中跟着刘御厨学做了两日点心。   她换了身衣裙,吩咐书韵道:“将刘御厨做的糕点拣精致的装上两三样,我们去御书房。”   陛下施恩,她可不能全无表示。   这会儿也正是用点心的光景,御书房前,当值的徐成笑盈盈向贵妃娘娘问安。   钱嘉绾笑道:“永宁宫中新制了些精致小点,也不知陛下是否喜欢。”   徐成掂量着是否要为贵妃娘娘通传,熟料贵妃娘娘只是吩咐身边侍女将食盒交到他手,另有一封银子悄悄递入他袖中。徐成都无需拿捏,便知其中丰厚。   午后原本备好的茶点很快送至陛下御案,今日的品类格外丰富,徐成特意将贵妃娘娘带来的点心摆在中央。   那荷花酥开得当真漂亮,一眼就能让人瞧中。   傅允珩微抬眸,徐成道:“回陛下,这是贵妃娘娘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钱唐特有的点心,只请陛下尝个新鲜。”   就算没有那封银子,徐成也乐意给永宁宫卖个好。   贵妃娘娘出身高贵,生得倾城之貌,又这般聪慧,徐成预备提前压上贵妃的宝,办事当然尽心。   三样小点显然是精挑细选,不知怎的,傅允珩忽而忆起了芙蕖池畔那一抹灿烂明丽的笑容。   尚未开口,徐成殷切道:“贵妃娘娘道陛下政事繁忙,不愿多搅扰。娘娘已先行回宫,嘱咐奴才将糕点好生呈给陛下。” [6]吸引:“贵妃这几日如何?”   送完了糕点的钱嘉绾并不急着回寝宫,而是顺道去花苑赏花。   送一趟点心完全费不了什么事,又能让皇帝知晓她的用心,划算极了。   因明章太皇太后性喜菊花高洁,宫中种下不少珍奇品类。寒菊傲立于风中,墨紫、粉白、碧绿、橙黄,不输春日里的热闹。   钱嘉绾不知日前的赏菊宴办得如何,但近来确实不曾听到有新人入宫的风声。王祖母提过陛下勤于政务,不耽于女色,这些年来一直空悬后宫。   先帝妃嫔众多,子嗣却不充盈。依齐宫的规矩,皇子成年后便可封王,出宫开府。有所出的妃嫔在帝王驾崩后,可去王府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没有子嗣的妃嫔则安养宫中,循例晋位两阶,受新朝供养。无论哪一条出路,只要攒足了体几,都不失为不错的选择。   钱嘉绾想子嗣暂不着急,私库倒可以慢慢攒着。   嫁入宫中的日子风平浪静,钱嘉绾做糕点的兴致持续了好一阵。   到了双九重阳节,她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去给明惠太皇太后请安。   这个年岁的老人家亦是爱吃甜糕的,只不过依着御医嘱咐不敢多食。   钱嘉绾特意减了七成糖,正可让明惠太皇太后入口。   “你这孩子实在是有心。”太皇太后笑意盈盈,很给小辈面子,当下便拈起一块菱波酥尝了尝。   糕点模样只有三分,滋味却有七分。明惠太皇太后接着尝了荷香糕,这道点心更合她的口味。她一连用了好些,要尝第四种时,钱嘉绾赶忙拦住:“可不能再用了,要不然一会儿皇祖母的晚膳就没了胃口。”   “呦,你们瞧瞧,她还做起哀家的主了。”   福安只是笑,将两盏糕点撤得远些:“太皇太后,您就听贵妃娘娘的罢。”   贵妃孝顺聪颖,太皇太后也喜欢她。她们二人投缘,有时福安看着就像是亲祖孙似的。   深宫寂寥,有贵妃娘娘时常来陪伴,太皇太后面上的笑意都添了不少。   殿中烹了两盏清茶,明惠太皇太后道:“你在宫中,可是待得有些闷了?”   皇宫虽气派,到底比不得越王府自由,规矩亦多。   钱嘉绾笑了笑:“有皇祖母疼爱,臣妾不觉烦闷。”   毕竟嫁到寻常人家也一样,还得操持中馈,侍奉公婆,应对妯娌妾室,同样不得自在。高嫁在宫中,至少富贵尊荣是确切在眼前的。有得必有失,钱嘉绾很是知足。   明惠太皇太后倒是真喜爱她的心性,锦娘将她教养得很好。太皇太后将心比心,若非钱唐实在无良配,她哪里舍得将这么一个宝贝孙女远嫁京城。   ……   “奴才给陛下请安。”   颐宁宫外,赵总管迎了圣驾。今日重阳佳节,陛下来向太皇太后请安。   他一面在前引路,一面回话道:“贵妃娘娘正在里头陪太皇太后说话。”   傅允珩入得殿中,待见过礼数,明惠太皇太后笑着让两个孩子都坐下,不必拘礼。   她老人家面南独坐主位,傅允珩与钱嘉绾分坐在她两边,隔得稍远。   钱嘉绾低眸抚了抚裙面,稍感拘束。她与太皇太后叙家常叙到一半,总不能陛下驾到她便立刻离去。   明惠太皇太后笑意如常,温和地问了皇帝近来起居饮食,又嘱咐道:“近来天气转冷,皇帝进出也该多加件衣裳。御前的人要多留心。”   徐成忙应是:“请太皇太后放心,奴才等必尽心尽力当差。”   殿中沏了一道新茶,明惠太皇太后道:“皇帝用些点心罢。”   皇祖母专意提起,傅允珩观面前的点心略显拙劣,不像是出自膳房之手。每片花瓣大小不一,开得歪歪斜斜,细究别有一番趣味。   这糕点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而喻。   傅允珩拈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察觉到有道目光悄悄落在自己身上。他回望过去,她又若无其事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允珩心底觉得有趣,糕点模样虽朴实,味道却与前些时日送进御书房的糕点有五六分相似。   他赞了一句:“入口清甜,尚可。”   他话音落,就见贵妃唇畔漾起了一缕笑意,那双澄澈漂亮的眼中藏不住太多情绪。   二人间的眉目官司哪能瞒过明惠太皇太后的眼,她没有戳破,含笑道:“皇帝过两日就要动身去神都苑了吧?”   神都苑乃洛京城内最宏阔的皇家御苑,承袭自前代大兴苑,在本朝数度扩建。神都苑北抵神都故城,南枕洛水,周长逾一百二十里,远超宫城与皇城之和,乃皇家游猎、宴饮的好所在。   两宫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亦多次随驾前往神都苑,早便没了兴致。   明惠太皇太后笑道:“神都苑秋日里风光最好,地方大也有趣,适合你们年轻一辈玩乐。”她笑着转向钱嘉绾,“嘉儿还不曾去过吧?不妨央一央陛下,让他带你一同前去。”   “太皇太后——”皇祖母打趣自己,钱嘉绾耳后一红,当然不会向皇帝开口,“太皇太后莫拿臣妾玩笑了。”   她语气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不是有意的撒娇,偏生就让人觉得娇俏可爱。   明惠太皇太后笑而不语,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叙过一会儿闲话,她老人家便借口身子乏,让他们二人一同退下。   “孙儿告退。”   “臣妾告退。”   钱嘉绾与陛下同出了颐宁宫,便福了福身欲退下,绝不多耽误陛下的时辰。   如此识分寸、知进退,傅允珩道:“若是有闲暇想往神都苑,这两日便让侍女收拾些箱笼。”   钱嘉绾一愣,听出陛下话中之意,她当然一直是有闲暇的!她在宫中一月有余,能有机会出去走走,怎么会拒绝?   “是,臣妾谢陛下!”   她面庞娇艳,双眸亮若星子,傅允珩眸光微顿,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此行他亦有自己的考量,带上她无妨。   ……   得了陛下的准信,这两日永宁宫中忙着为贵妃娘娘准备行装。   既是出游,不必带太多华丽繁琐的宫装。钱嘉绾出嫁前王祖母命府上绣娘们赶制了一批中原贵女式样的衣裙,这一回正好派上用场。蜀锦虽好,她还是更喜欢她们苏杭的缎子,柔软鲜亮。   能陪她去神都苑的贴身侍女不多,秋穗因已去过两三回,便把位置让给了书兰和书韵。瞧两个小妹妹憧憬模样,秋穗笑道:“贵妃娘娘位分这样尊贵,往后伴驾的时候必不会少。”   至于栗子,钱嘉绾将它留在了永宁宫中。神都苑太大,又多山峦林木,栗子若是跑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一切都打点妥当,金秋送爽,帝王仪仗晨起自永和门出。钱嘉绾独坐一乘马车,车驾慢行,约摸半日的工夫便抵达神都苑。   傅允珩吩咐管事将贵妃带去下榻的殿宇,嘱咐道:“宫中苑囿景致尚可,尽可自行赏玩,不必太过拘束。”   “臣妾明白。”   傅允珩自有政事忙碌,无暇太过顾及她。贵妃亦是懂事体贴的,无需他分神。   神都苑中一切安排妥当,宫人悉听贵妃娘娘吩咐。因此次后宫里随御驾而来的只有钱嘉绾,连缀的亭台殿宇间显得华贵又冷清。   北苑的演武场却是另一番气象,二百精骑肃容而立,这三日勤加排演,恭候帝王校检。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允珩登临高台,殿前都指挥副使宣麟随驾左右。   殿前司为禁军精锐,戍守京畿,掌宫禁宿卫、随扈圣驾,由帝王直接调动。宣麟出自累世功勋的平南侯府,年纪轻轻便能坐稳正四品都指挥副使,是当之无愧的帝王亲信。他自少时起便辅佐陛下,在同辈所有世家子弟都想成为雍王伴读时,他从心选择了尚是宁王的今上。陛下即位,将他拔擢入殿前司。宣麟屡立军功,不负家族重望,更不负君恩。   从去年起,陛下密旨从殿前司中挑选两千精锐,组建一支精骑直属御前,号为云麾军。   云麾军的将领皆由陛下亲自任命,日夜于神都苑中操练。   今日是陛下初次检阅云麾军,此番陛下携贵妃娘娘同往神都苑,正可顺理成章以游玩之名停留。虽说神都苑云麾军风声紧密,不惧别有用心之人窥探,但有此名目亦能省去少许麻烦。   自高台俯瞰,二百精骑气势如虹,甲胄映日生辉。旌旗猎猎迎风展,马蹄声震四方,一举一动皆透雷霆之势。   宣麟立于帝王身后三步,从未后悔过年少时为自己择选的主君。年轻的帝王勤政爱民,夙兴夜寐,剑指南境,有一统天下的气魄。   ……   连日来朝中要政皆送入神都苑中,傅允珩处置过寿州传回的军报,纵然是在行宫也不曾清闲。   父皇临终前传位于他,要他继承先祖遗志,实现一统河山,匡扶社稷的大业。   自从宸妃病逝后,父皇便已心灰意懒,再无心帝业。   傅允珩搁了笔,政务一日复一日,无论喜与不喜。   坐上了这把龙椅,大约这就是他的夙命。   傅允珩命徐成将奏案发还,在书房中坐了大半日,他起身去园中散心。   纵是秋日,园中亦有常青松柏,修剪得宜,丝毫不见萧索。   傅允珩想起一事,问道:“贵妃这几日如何?”   徐成有心留意着贵妃娘娘那处,总算是等到陛下闲暇时问起,对答如流:“回陛下,贵妃娘娘今日在御苑。就在前处不远,您可要去瞧瞧?”   西北今年春天新送到的十八匹贡马,经御者数月调教,俱已温服,神骏非凡。   “这便是汗血宝马?”   钱嘉绾稀奇,看着御者牵到自己面前的一匹神驹。这匹骏马通体金栗,鬃尾泛着金红柔光。肩颈劲挺,四蹄修长有力,漂亮极了。   见贵妃娘娘喜欢,御者笑着讨好道:“娘娘不妨摸一摸。”   “可以吗?”   “这是自然,娘娘请。”   骏马温顺,钱嘉绾轻抚它的额前,它的耳尖轻轻向后贴,脖颈微松向她的掌心靠。   钱嘉绾心生欢喜,钱唐的马匹多为矮脚马,适合山地所用,甚少见如此高大良骥。   她想着拿些草料来喂它,又大方地命人赏了御者。   傅允珩笑了笑,果然钱唐富庶,名不虚传。   他望着那着青色妆花锦裙的女郎,心中又想,她既嫁到宫中,他总不能让她过得还不及在闺中时。 [7]悸动:豁达又可爱的模样,傅允珩忍不住笑了一笑。   “陛下?”钱嘉绾留心到此间动静,过来请了安,“陛下万福。”   骏马有灵,还跟随着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它与她有缘,傅允珩道:“你可会御术?”   钱嘉绾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然跨上这样的骏马,她肯定威风又漂亮。她还要让画师作成画,送回钱唐给王祖母看看她有多厉害。   傅允珩不觉得意外,钱唐王室并无骑射之风。以南梁为首,南方诸国更擅水战,长于步兵。况且南方不产良驹,依靠与蜀地、滇南的贸易获得马匹。南方又多山地,训练一支骑兵耗费不知几何,还无用武之处。   “你若是想学,朕让御苑寻位合适的夫子教你便是。”   陛下这么一提,钱嘉绾也在思忖自己是否要费这个功夫。并不是有多喜欢,而是未雨绸缪。若是以后宫中嫔妃多了,而她不会骑马,会失去不少伴驾出游的机会。   况且眼下在神都苑中,她也有闲暇。   钱嘉绾点点头:“好啊。”   傅允珩便给御苑的管事传了话,又道:“它尚无主,等你学会了,朕便将它赐给你。”   “当真吗?”钱嘉绾眸中一亮,这在钱唐委实过于贵重。她又犹疑:“会不会大材小用,委屈了它?”   傅允珩笑着摇头。   得了陛下的许诺,钱嘉绾预备明日就开始学。   她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蔷薇,人花相映,明艳动人。   傅允珩目光稍有停留,钱嘉绾道:“这是臣妾方从花圃摘的。”   蔷薇本不是这个季节盛放,但宫中的花匠就是有这般本事,能在秋季培植出蔷薇与海棠。   “花匠还说臣妾运气好,赶上了蔷薇开得最好看的时候。”   二人并肩往御苑外走,傅允珩想十有八九是底下人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如此说,她便也高高兴兴地相信了。   “陛下可有看过南苑的花?满架的蔷薇层层叠叠,如粉彩的云霞似的,清香醉人。”   傅允珩未曾去过,不过听她所描绘,他大约也能想象出花圃的景象。   “臣妾昨日还去了清漪湖泛舟,琼楼玉宇倒映在湖面,像画中景一般。”   第一回来神都苑,钱嘉绾玩得不亦乐乎,每一日都精彩。   陛下未曾打断,她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苑中趣事。   柔和的霞光映照在她的面庞,鲜活而又灿烂。   ……   前线的军报疾驰入神都苑,书房内铺开巨幅舆图。   南地诸国实力参差,以南梁国势最盛。南梁占据江淮以南大片领土,以金陵为都,自称为帝,乃大齐一统江山的心腹大患。   宣麟与一众将领传阅着最新军报,陛下即位以来,南梁江北十五州已去其七。   月前陛下再命镇国公挂帅出征,七万大军南下,两军隔江对峙两月有余。九月初七镇国公伺敌疲弊,乘夜色出兵,进军寿州,战事一触即发。   前线骤然陷入激战,傅允珩命两万大军支援,令钱唐从旁策应,此番要一举拿下寿、扬、楚三州。   南阳侯世子与宣麟族弟宣城一同请缨,齐军士气高涨。   书房内朝臣轮番觐见,陛下勤政,百官莫敢懈怠。   午后户部与兵部尚书方告退,傅允珩揉了揉眉心,徐成端上了一盏参茶。   “陛下,可要回清和堂小睡一会儿?”   清和堂是陛下从前在别苑的居所,哪怕陛下已登基多年,每每来此都不曾更换住处。   书房侧间常备御榻,一应卧具俱全,这两日陛下都是歇在书房中。   “不必了。”   徐成不敢多劝,上前收拾着奏折。有些政务分作几日处置亦可,只是依陛下的习惯,总是要当日料理完毕的。   傅允珩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落远,稍作歇息。   借此空当,徐成以眼神示意门边的小徒弟进殿。   “陛下,”德顺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花瓶,“这是贵妃娘娘命人送来的。”   傅允珩望去,精致的月白釉敞口瓶里插着数枝重瓣粉蔷薇,枝蔓舒朗有致,瓣边犹带晨露。蔷薇旁伴以秋菊、素兰点缀,蔷薇柔润更胜春时,秋花清冽衬托其芳,雅而不繁,疏而不散,可见主人的品味。   这是她提过的南苑的花,她邀他共赏。   “放这儿罢。”陛下一指书案旁的檀木高几。   “是。”德顺摆上花瓶,心中想师傅大约同他一样意外。   陛下的书房中从无繁饰,如今难得地摆上一瓶插花,竟也不违和,反倒添了些生气勃勃。   德顺告退,清静处徐成点了点小徒弟的脑袋:“你这小兔崽子,给贵妃娘娘办差倒是上心。”   德顺嘻嘻一笑,贵妃娘娘生得美又待人和气,出手更是一等一的大方。送盆花并非难事,谁不愿意为贵妃娘娘费心?   小徒弟机灵,徐成倒也没说什么。他看得明白,永宁宫有大造化。他们眼下给贵妃娘娘多卖些人情,日后的好处绝对少不了。   书房中政事如常,笔墨书香间,却绕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蔷薇香,经久未散。   ……   秋高气爽,别苑间天地辽阔。   清风拂面,御苑外,傅允珩远远望见一抹熟悉的倩影坐在石上。碧色的发带在风中徐徐飘扬,她双手托腮,很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怎么了?”傅允珩走近,示意反应过来的人无需见礼。   钱嘉绾仰起面庞,她勤勤恳恳学了三日骑术,奈何实在不得要领。   她闷闷道:“臣妾可能不擅此道。”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是受了几分挫败。   江南水乡的贵女,不通骑射也情有可原。傅允珩犹豫着是否要宽慰眼前人两句,不过她已经自圆其说。   “算了,没关系。人人都有擅长之处,臣妾所长并不在此而已。”   傅允珩稍感意外,又不免感慨。世人少有如此心境,她如此清明通透,倒是难得。   他颔首:“你这样想得开也很好。”   就如皇室之中样样都要争得翘楚,不容懈怠,或许放松些心神,心境反而更开阔些。   被陛下夸了一句,钱嘉绾反而不好意思:“臣妾就是……说出来哄哄自己罢了。说说容易,白日里当然是想得开的。”   “晚上就想不开了?”   “嗯,”她老老实实承认,“估摸着睡前,得蒙在锦被里伤心好一阵。”   豁达又可爱的模样,傅允珩忍不住笑了一笑。   “还要继续学吗?”   钱嘉绾想了想,不愿半途而废。   虽然她还称不上“半途”罢,连门都没入。   “走吧,朕陪你去看看。”   御苑为钱嘉绾选的是一匹六岁的白色母马,性格温顺,正适合初学者。   夫子则是苑中的一位驯马女,她训马与骑术皆是好手,但在教学上难免生疏。   别苑的管事也是综合考量下选了她,毕竟贵妃娘娘金尊玉贵,让男子教习多有不便。   傅允珩扫量过,先吩咐换了马鞍。新马鞍便于借力,对她而言会容易些。   “眼下你可以先不用马鞭,更专心在控马指令。如此一来,初学便不会手忙脚乱。”   “宫中有专门教授公主骑射的夫子,回銮后朕再让内廷为你安排。”   “再有,御马训练有素,不需要太娴熟的技艺。能稍稍掌握骑术要领便可,不必过于苛求。”   他每说一句,钱嘉绾的心情便好转一分。   “嗯,我都听陛下的!”她是当真看到了自己学会骑马的希望,面上漾起笑意。   傅允珩撞入她眸中,她就这般专心致志望着自己,满心满眼的信赖。   ……   军务繁忙,圣驾比原定早了三日回銮。   钱嘉绾晨起便收拾妥当,御前的德顺来传了话,她午间与陛下一同在汀兰榭中用膳。   水榭临莲池而建,四面通敞,设有纱帘做帐。   若是在盛夏时节,池面铺满莲叶,荷花亭亭而立,必定别有一番风光。   钱嘉绾轻垂眼帘,想起了记忆中那层层叠叠漫向天边的碧色,还有……   侍女为贵妃娘娘布菜,见对面人有些出神,傅允珩道:“在想些什么?”   钱嘉绾收了心,对陛下笑了笑:“臣妾是记起了六月西湖的风光。”   西湖山水闻名于文人墨客的诗作间,傅允珩有所耳闻。   二人言谈间轻松,陛下的话虽不多,但每每钱嘉绾说些什么,他总会接上一两句,不至于冷场。   今日恰是月半,钱嘉绾道:“臣妾依稀听人提起,回程有段路途离西市不远?”   来时钱嘉绾便发觉有一段路格外曲折,还能依稀听见随风送来的热火朝天的叫卖声。   “陛下可曾去过西市?臣妾在家中时便听闻洛京繁华,四方商旅云集,东坊西市聚海内外珍奇,还可见外邦胡人表演。”   帝王身后,徐成额上此刻已沁满冷汗。他想着自己该如何提醒贵妃娘娘,至少他不能引火上身。   傅允珩眸中情绪不显。他少年时,父皇常常会带着宸妃与五弟出宫游玩,就如寻常的一家三口一般。等到次日进学,五弟便会长篇大论地向他们说起自己在宫外的种种见闻,父皇还会抱着他看木偶戏。   宫中自是万事万物都不缺的,然宫外的奇巧物件,各色吃食,总是显得那般新鲜又有趣。   后来五弟病故,宸妃与父皇都如去了半条命一般。   他十三岁继位,黎民社稷系于一身。年少的这些记忆早已无暇顾及,随风散去。   他只云淡风轻笑了笑:“朕亦只是听闻,并不曾去过。”   钱嘉绾点点头:“那今日正有闲暇,”她眸色清亮,“我陪陛下一同去逛逛,好不好?” [8]同游:“好不好看?”   轻车简从,到西市还有约莫一刻钟的车程。   钱嘉绾换了一袭藕荷色绣桂子的越绫襦裙,簪了一对粉暖玉的芙蓉花钗,清新娇美。   陛下坐于她对侧,正闭目养神。   想起方才在汀兰榭中的情形,钱嘉绾也看不出陛下究竟想不想去西市。   她拨弄着指上一枚明玉戒指,算了,一国之君的心思要是能让她轻易猜透,那她也未免太能干了些。   反正她的确是想去游玩的。   不过陛下既答应下来,应当……没有不悦吧?   钱嘉绾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逾矩。为君者,总要察访民生。西市离得不远又顺路,正是体察民情的好所在。钱嘉绾记得祖父在时就常常微服于民间私访,同为一国之主,陛下的心意应该差不多罢?   主干道宽阔,马车平稳驶入西市。钱嘉绾打开马车侧窗,见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贸易井然有序,时有武侯巡街纠察,维持内外秩序。   大齐国力之盛,窥市井便可知一二。   市场中央繁华处立有一座官府,钱嘉绾目光好奇停留,傅允珩道:“此为市易司,平抑物价,收受商税。”   钱嘉绾点点头,钱唐市集中亦设有市易务,不知是否是仿照大齐官制。   “陛……臣妾想去那顺隆绸缎铺子看看。”   马车停在官府不远处,钱嘉绾想陛下或许要清查吏治,便寻个借口先离开一阵。   果然陛下道:“莫走得太远。”   钱嘉绾答应着下了马车,有书兰、书韵并四名护卫陪着,另有若干侍卫在暗处。   顺隆绸缎铺子共有三层,门坊修建得颇为气派。毕竟能开在这样的地段,想来背后的东家也有些地位。   掌柜眼力十足,迎了钱嘉绾这位衣饰不俗的贵客后,便周到地将她往二楼引,有专门的伙计接待着。   钱嘉绾略略扫了一眼,二楼的成衣、布料品质果然更上一层楼。   她嘱咐书兰和书韵自行挑选心仪的布匹,再给秋穗她们捎带一份,都记在自己账上。   二人欢喜地谢了贵妃娘娘恩典,商量着轮流一人去,这样贵妃娘娘身边也有人侍奉。   钱嘉绾没什么要买的,只随意逛着。   她停在一匹天青色的缎子前,展开三寸细细端量。   伙计赞道:“夫人真是好眼力!这是才到的尖货,料子又轻又软,花色也正时兴。无论是做成襦裙还是披帛都好看得很,出去赴宴必定艳冠群芳。”   他热情地介绍着,钱嘉绾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这匹苏缎的优处。   “价钱如何?”   “这一匹是十贯钱。您瞧瞧,质地、花纹都好着呢。”   钱嘉绾无言片刻,这在钱唐至多卖三贯。   钱唐的丝织业闻名遐迩,产出的布匹能占天下三成。钱唐每年都要向大齐进贡海量绫罗绸缎与瓷器,钱嘉绾听王祖母提起过,单次便有绢十万匹,绫两万匹,谓之“朝贡”。中原则回赐金银、精铁、马匹一类。民间贸易一向被禁止,但这匹质地上乘的苏缎却出现在了顺隆绸缎铺中。   “这缎子卖得可好?”   “好啊,不瞒您说,五日前送来的同一批货,就剩下这三匹了。可要小的为您包起来?”   钱嘉绾摇了摇头,将料子放回原处:“不必了。”   她才不会花三倍的价钱买出产自钱唐的东西。   那伙计也不变脸,态度依旧热络殷勤。   钱嘉绾逛累了,也不让他白白跟着,指了自己看过的另几匹绸缎:“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   伙计喜不自胜,连连道:“得嘞!您上三楼雅间稍坐,这便为您预备好。”   钱嘉绾品着茶水,看来钱唐的丝织品入京自有门路。可惜律法压着,不能摆到明面上,否则民间进项远不止这些。   ……   市易司的长官谦躬屈膝,恭送陛下出了府衙。   陛下午后微服驾临,市易司上下始料未及。周长官复盘一番,觉得适才司中应对还算得宜,并无懈怠之处落下话柄。   放松下来后他又有些自得,并非他自吹自擂,市易司平日里便勤于公务,才能在陛下来时从容不迫,应对裕如。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亲政以来便整顿吏治,清查贪腐。从地方到朝堂,官员无不勤谨自省,又有谁敢在这当口敷衍塞责,触怒天颜呢?   周长官又猜测着,陛下莅临市易司,又调取近年来的记档,是否是看重商贸,要重用于他?   怀着种种推测,周长官继续办差,市易司运转如常。   马车前,徐成一礼:“陛下,奴才这便命人去请贵妃娘娘回来?”   贵妃娘娘交代过,万不能误了陛下的时辰。   “不必了。”   傅允珩命人将案牍送上马车,今日无甚要事,这些公文在何处看都一样。   马车宽敞,车内就备有文房四宝与木案。   车尾处有两方雕花木柜,此刻整整齐齐摆着不少物件,从绸缎布匹到各色小食,还有缠花的发簪,扇坠、香囊,都是她在市集中买的。   中央最显眼处是一方锦盒,徐成道:“这是贵妃娘娘给陛下的礼物。陛下可要打开瞧瞧?”   锦盒格外精致,挑选之人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她不在,擅动她的物件不妥。   傅允珩又落了一眼在那锦盒上。   锦盒旁还有单独一根红丝羽杖,一只竹刻的小老鼠,应该是给她的那只狸奴带的罢?   “为何还有三个空碗?”傅允珩瞧那些碗的模样平平无奇,做工很是粗糙。   “回陛下,是贵妃娘娘适才看了一场“仙人摘豆”的幻术,觉得很是有趣。正巧表演者有空碗与彩球售卖,便花价钱买了一份。”   傅允珩有些无奈,幻术多是依靠手法,单凭这些道具也没有多大用场。   就是不知她会不会失望。   他翻过几本公文,正思忖贸易之事,马车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稍显急促。   他这一侧的窗子被人轻轻叩响,傅允珩打开轩窗,入目便是她明媚娇艳的面庞。   她提起裙摆踮脚望他:“茶楼中有幻术表演,陛下若忙完了公事,不如一同去看看?”   她跑得有些急,如玉的脸颊透出粉晕。   傅允珩对幻术兴致不高,却对上她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眸。   她特意回来寻自己。   一刻钟后,傅允珩随钱嘉绾在茶楼二层雅间落座。   “这位置最好了,台上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钱嘉绾眸中满是兴奋,她已经看了两场,听闻下一场可是压轴好戏。   伴着钟鼓乐声,一名胡伎身着窄袖胡衫,赤足踏上台中央的锦毡。她双手捧一只錾缠枝纹的西域青铜扁壶登台,壶身莹亮,摇之空空无响。胡伎将铜壶举过头顶,向四下观众亮了个通透,里间空空如也。   钱嘉绾吃着果脯,只见胡伎指尖轻叩壶口三下,唇间低吟几句胡语。接着她一手捧壶,一手探入敞口,竟从里间拿出一柄缠金的银酒壶,倾之有清冽酒香漫出,斟在随侍递来的玉盏中,满而不溢。   未等众人惊叹,她再探手,次第取出殷红的枣脯,又掬出一束粉白小花,花枝鲜润,似刚从园中折来。观者正凝神,她忽然将壶口朝向台前,探手一揽,竟是一枚闪闪发光的嵌红宝金镯,连出一枚红宝戒指,惹得满场哗然。   胡伎将镯子套上手腕,复探手入壶,一一收回酒壶、花枝。再一眨眼,金镯也消失不见。她摇壶时依旧空空,抬手将铜壶倒扣,无一丝余物落下。胡伎躬身行礼,壶身依旧完好如初,满场叫好声不绝于耳。   傅允珩亦微微笑了笑,转眸见到自己的贵妃凝视着那宝壶,眼睛一眨不眨。   她……该不会是想将那只铜壶也买回来罢?   ……   出了茶楼,钱嘉绾心满意足地命人将买下的一枚铜镀银扁壶挂坠送回马车。   这扁壶正是仿照表演的宝壶所做,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自然用不了演出,单纯摆着精巧。   这一带街巷间热闹,二人出茶楼时顺着人群走,慢慢游逛回马车的方向。   因行人多,钱嘉绾留心着脚下,没留意到二人彼此间挤得越来越近。   经过街角一处小摊时,傅允珩冷不防被老板娘热情地唤住。   “这位公子,给家中娘子买件首饰罢。”   她笑意盈盈,年轻的小夫妻感情正是要好时。他们衣饰都不俗,买个新鲜物件想必不会吝啬。   老板娘招徕生意,傅允珩下意识想否认。然话都递到嘴边,他余光望见身畔的姑娘,忽而想起她也确实嫁给了自己。   他沉默几息,顶着老板娘的目光问钱嘉绾:“可有你喜欢的?”   他并不觉得会有身畔人能看得入眼的首饰,不过钱嘉绾半俯下身,竟真认认真真挑选起来。   小摊上都是一些平价的首饰,最贵重的应该是老板娘面前那几只铜镀银的发簪。   钱嘉绾选出一只雕花的木镯,黄花梨的木料,应该是打造家具时余下的。木镯手工精巧,圈口打磨得圆融贴合,刻着的缠枝莲纹朴质清雅,要价二百文。   老板娘瞧那公子果然不曾还价,利落地便让身边人付清了银钱,笑得合不拢嘴。   她递上一方帕子,帮着钱嘉绾将木镯戴入腕间。   衣袂落下些,露出的一截皓腕欺霜赛雪,衬得那普普通通的木镯竟似玉质琼环,贵气天成。   钱嘉绾打量几眼也生出些喜欢,笑着问向面前的矜贵公子:“好不好看?” [9]栗子:它听见了主人已平复下来的心跳。   她眉眼盈盈望来,身后晚霞灿烂似锦,静谧美好得仿若一幅画。   老板娘在旁看看这厢,又看看那厢,唇边的笑意就没有下来过。   她瞧那贵公子轻轻颔首,他们新婚燕尔,郎才女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夫妻。   暮色四合,回宫已是酉时末。只因钱嘉绾得寸进尺,还央着陛下在附近酒楼用了晚膳,陛下也由了她。   她尽兴而归,在永宁门前下马车时,惦记着将一方锦盒交给陛下。   “臣妾为陛下选的,也不知陛下是否喜欢。”   西市的货物琳琅满目,直让人迷失其中。可她一踏入那间古玩铺子,一眼便相中了此物,直觉适合眼前人。   单这一方玉石,足够抵得上她今日买下的所有物件。   她笑着与陛下道别,皎洁月辉洒落在她发间,她腕上仍戴着那只木镯。   傅允珩应一句“好”,透过马车窗子,望她在原地目送自己离开。   帝王车驾行过宫道,钱嘉绾乘夜色踏入自己的寝殿时,便有一只小狸奴气势汹汹向她奔来:“喵——喵!”   它走一步就大声叫唤一句,钱嘉绾能听懂,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一走就是十日,栗子气得要命,却还是在她倾身时,在她指间嗅着她的气息。   钱嘉绾将它抱上贵妃榻,柔声哄着。等栗子稍稍消了气,把给它带的玩具放到它爪前。   栗子被那竹雕的小老鼠吸引,爪子试探着拨来拨去,很快将声讨的话语忘在脑后,玩得不亦乐乎。   圆月皎皎,整座皇城落入一片宁静中。   沐浴后的钱嘉绾坐于铜镜前,青丝如瀑般散落,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侍女动作轻柔地为贵妃娘娘抹上珍珠膏,钱嘉绾低眸看着梳妆台上的那只木镯,想到他被老板娘招徕脱身不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笑。   书韵细细为贵妃娘娘打理着墨发,笑着道:“陛下待娘娘也很温和呢。”   “嗯,是啊。”   钱嘉绾将木镯放入妆匣中央一层,原本她嫁入大齐,单是为了高嫁的尊荣罢了,对夫婿没有抱太大的指望。   毕竟情爱与荣华,在姻缘中总要图一样,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可靠。   二者兼得……钱嘉绾长睫轻颤,终归是镜花水月,有缘无分。   ……   秋风萧瑟,御书房外,刑部侍郎萧全与大理寺少卿章铭奉召而来。   三日前朝会之上,御史台弹劾户部郎中吴缜贪赃枉法,借职务之便虚列损耗、克扣漕运刍粟,侵吞国帑。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御史台呈上罪证,陛下当庭将吴缜锁拿下狱,命刑部与大理寺彻查。   “臣萧全,臣章铭,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萧全与章铭皆是办案好手,蒙陛下提拔,衷心不二。然这桩贪渎案棘手的并非物证,而是人犯。   吴缜出自魏国公府,正是已故宸妃娘娘的母族。吴家原本不过一小族,因宸妃娘娘盛宠,先帝追封其父为魏国公,由宸妃兄长袭爵,这是皇后母家方能有的殊荣。   吴缜为魏国公次子,科举及第,先帝待这个侄儿宠遇甚隆,超拔他入户部。   如今他犯案,经年累月所涉赃款不在少数。如果彻查下去,不但伤了先帝脸面,魏国公府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朝中人人皆知先帝施恩魏国公府上下,陛下若对魏国公府毫不留情,“孝”字当前,只怕会惹来流言纷纷。   这桩刑案成为当下摆在萧、章二人面前的棘手难题,他们承蒙陛下知遇之恩,自当殚精竭虑,为君上分忧。   傅允珩翻阅过卷宗:“卿二人还有何顾虑?”   萧全与章铭相视一眼,恭请陛下示下。   “漕运刍粟系国帑所出,关乎边军补给、天下仓廪,断不容官吏借职贪墨、中饱私囊。此案既经御史台弹劾举发,便须查个水落石出。但凡涉事者,无论出身何门、关联何人,皆依律勘问,朕绝不姑息。”   年轻的帝王独掌乾纲,有如一柄出鞘的墨玉剑,锋芒毕露。   一方空白绢帛在陛下面前铺开,压上和田青玉镇纸。帝王秉笔直书,允刑部、大理寺全力查办,凡有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萧全和章铭跪领旨意,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   “臣等谨遵陛下圣命!”   二人领命告退,朝纲渐稳,陛下更是要以此案震慑天下蠹虫。   午后的日光透出层云,政事暂歇,御案上只余那方和田青玉镇纸。   镇纸玉料温润细腻,民间老字号的手艺并不逊色于宫中太多。沿着玉料纹理,远处雕三两重峦,山形平缓连绵;近处是一江春水,一尾鲤鱼嬉戏其间。江天开阔苍茫,暗合“山清河晏”四字。   徐成侍立在旁,贵妃娘娘给陛下赠的这份礼,玉料还在其次,用意更好。   陛下吩咐传了御辇,徐成恭谨道:“陛下,是回昭宸宫小憩,还是去崇文阁读书?”   他贴心道:“这会儿天气好,花苑中花开得盛,贵妃娘娘也在苑中赏花呢。”   傅允珩淡淡瞥了他一眼。   ……   正是一日中阳光最丰沛时,小狸奴栗子欢快地在草叶间扑腾。   钱嘉绾轻晃着一根红丝羽杖,因前些日子出游,近来她便多陪着栗子玩耍。   她听见行礼之声,对来人福了福:“陛下万安。”   她今日换了一身榴橙色的织金锦裙,分外鲜亮夺目。   傅允珩此番是有话要与她提,才顺道来了花苑。   二人同在石上坐下,他道:“昨日钱家二郎入宫请安,朕瞧他年未弱冠,学识稳固,甚为可嘉。”   原本召见钱演,帝王预备赐他朝中一虚职。不想钱演竟主动上奏,欲参加本朝科举。   二弟有此志向,钱嘉绾并不意外:“二弟勤勉,在家中时便手不释卷,对中原的科考心向往之。”   她想陛下应当是欣然于此的,钱氏子不骄矜身份,以科举入仕,正是钱唐归心中原、南北文化相融的佳兆。   傅允珩道:“明年秋方开科取士。他年岁尚小,朕允他先入资善堂读书。”   资善堂乃皇家子弟进学之所,夫子多为当代名宿。   钱嘉绾为二弟欢喜,代他道:“多谢陛下恩典。”   话已道完,傅允珩今日闲暇,倒也不急着离去。   栗子认生,从方才起就一直警觉地站在离主人不远的地方,打量着主人身旁的不速之客。   钱嘉绾招招手唤它过来,毕竟栗子居于宫中,还是得让栗子认一认陛下,免得日后麻烦。   栗子慢吞吞挪近,在钱嘉绾掌下却乖,它又去嗅傅允珩的气息。   傅允珩不喜欢猫,钱嘉绾揪着栗子的后颈将它拉回些,可不能让它冲撞了陛下。   “它叫……栗子?”   钱嘉绾点头:“秋日的板栗。”   傅允珩以为然,猫如其名。圆滚滚的小狸奴毛皮柔顺发亮,被养得极好。从钱唐到洛京她都一路带着它,可见对它的珍视与呵护。   傅允珩见这狸奴不像是中原良种,便问道:“它是从何而来?”   钱嘉绾不防被他问住:“它——”   “可是出自波斯?”   悬起的心回落大半,意识到自己的误会,钱嘉绾轻轻点头:“陛下英明,栗子是波斯的金丝猫。”   它通身金绒,一根杂毛也无,是颇为难得的品种。   傅允珩对这猫的来历有些兴趣:“是钱唐与波斯贸易,随船贡入越王府的?”   “栗子……是臣妾的生辰礼,臣妾倒没有多问。”   傅允珩未多思,钱唐临海,海外贸易繁盛,越王府得只珍奇的小狸奴不是什么难事。   黄昏的夕阳漫过裙摆,陛下已离去一会儿,栗子瞧见主人仍在石上坐着。   它跳上石头,占据了那人方才的位置,覆盖掉陌生的气息。   还未等它忙碌完,它就被主人抱入怀中,贴在身前。   它听见了主人已平复下来的心跳。 [10]宠爱:她总是要获得陛下宠爱的   日光澄澈,贵妃娘娘的肩舆在御书房阶前落下。   徐成小跑着迎上前,笑着道:“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大总管有礼。”   钱嘉绾身畔的书韵手中正提着一只红漆描金食盒,她道:“颐宁宫中新炖了一盅玉竹枸杞乌鸡汤,太皇太后特意嘱咐本宫为陛下送些来,清心明目是再好不过。有劳徐总管代本宫转呈。”   “娘娘说得哪里话,这本就是奴才分内事。”   接过食盒,徐成就见贵妃娘娘扶了侍女的手,转身下了玉阶。   他话语涌到嘴边,很想请贵妃娘娘稍留片刻,奴才去为您通传一声,您进御书房坐坐也无妨啊。   送完了汤羹,钱嘉绾复又回到颐宁宫中,陪着明惠太皇太后挑选万寿锦被上的图样。   瞧她如此快便折返,明惠太皇太后心中约莫有数。   “嘉儿不曾与陛下说说话?”   “陛下朝政繁忙,臣妾便没有搅扰。但想来,陛下应当很是感念皇祖母的慈爱之心。”   明惠太皇太后笑而不言,点了点钱嘉绾的额间。这朝政繁忙是一回事,皇帝想不想见嘉儿,可是另一回事。   福安会意地屏退了侍女,明惠太皇太后拉着钱嘉绾到内室坐下,与她说些体己话。   “你嫁到宫中已有三月,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嘉儿觉得陛下如何?”   “陛下他,是位极好的夫婿。”   钱嘉绾的话语真心实意。在她看来,王祖母与明惠太皇太后处处为她考量,为她选了一桩锦绣姻缘。   一国之君身份尊贵自不必多提,陛下册封她为贵妃,纵无男女之情也妥善照拂着她,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何况陛下还生得那般好看,这桩姻缘钱嘉绾是怎么都挑不出不满之处的。   “你远嫁入大齐,这原也是应该的。”   明惠太皇太后知道这孩子识大体,钱唐越王府精心呵护长大的明珠,也从无需汲汲营营些什么。她这般出身,这般样貌,日后在这后宫中必定能有一席之地。   “不过有时候少年夫妻,感情终归是不一样的。”   嘉儿纵然不急于争宠,但如今近水楼台,多与陛下相处,其中情谊是后来的妃嫔所不能比的。   明惠太皇太后在后宫四十余载,她能坐上中宫之位的宝座,除了家世外,靠的也正是帝王盛宠。   “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说得点到即止,她知晓嘉儿聪慧,必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若嘉儿只想在后宫中顺遂安稳度日,那她便只当自己多了个亲孙女。有自己在一日,就会庇护这孩子一日。   若嘉儿有心去争圣宠,那她当然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明惠太皇太后自诩有识人之明,嘉儿绝非池中物。   况且,太皇太后微微一笑,陛下对嘉儿也并非全然无意。   ……   暮秋的夜里颇有几分寒意,夜色已深,永宁宫寝殿中的烛火尚未熄下。   栗子蜷在暖炉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钱嘉绾轻抚它的脊背,一直以来她在大齐后宫中的打算,是先过上好一段清闲荣华的日子。等到陛下后宫充盈,再按部就班获些宠爱。若有机缘,就在合适的时候生下一儿半女,往后的日子是可以想见的安逸舒心。钱唐生养她多年,她这一桩姻缘亦是尽了钱唐王女的责任。   可明惠太皇太后白日的话语却点醒了她。既已嫁入大齐皇宫,她总是要获得陛下宠爱的,她本也没有来守活寡的打算。   她默认自己要推迟这一日,所提的种种缘由也都合情合理:她尚需时日适应宫中生活;她与大齐的陛下还不熟悉;钱唐的王女不宜太早出挑。   可钱嘉绾扪心自问,当真只是因为这些吗?   栗子感知到主人情绪的不同往常,“喵呜喵呜”轻轻唤她。   钱嘉绾抱着这只陪伴了她四年的小狸奴,从钱唐到洛京,婚事是她亲口答应的。   她该向前看。   她低眸,轻声问栗子:“对不对?”   栗子不懂,只用圆茸茸的脑袋亲昵地去蹭她的掌心。   月光如水,永宁宫中慢慢沉入一片寂静。   ……   太极殿上朝会方散,帝王回御书房之际,徐成寻隙禀道:“陛下,永宁宫的人来回话,贵妃娘娘想请陛下移步用午膳,不知陛下是否有闲暇。”   见陛下注意停留,徐成便接着往下禀:“说是陛下赐给永宁宫的李御厨近来又烹饪出了几道新菜式,融钱唐与洛京之长,娘娘想邀陛下一同品鉴。”   “好。”   陛下答允,徐成打发自己的小徒弟德顺去永宁宫传话,多在贵妃娘娘面前卖个好。   自从成婚礼后,傅允珩是第二回踏入永宁宫中。   他望见了在正殿门前迎候着他的女郎,抬手将行礼的她扶起。   钱嘉绾今日费了一番心思装扮,一袭天青色绣缠枝牡丹的蜀锦襦裙,配上明玉嵌宝头面。白皙细腻的颈间戴了一枚赤金镶和田玉璎珞项圈,妆容描绘得精致无缺,本就盛极的容颜愈发明艳动人,恰似春日初晴,烟霞映水,叫人一眼便再难挪开目光。   她含笑迎了陛下入殿,殿中布置与傅允珩初次来时大不相同。一器一物皆是精心挑选,装点之物恰到好处,整座殿宇华而不繁,奢而不靡,尽显典丽与舒心。   钱嘉绾邀了陛下去明间小坐,吩咐秋穗沏茶。眼下才过巳时中,用膳尚早。   傅允珩瞧见一旁的紫檀长桌上倒扣着三只熟悉的碗,钱嘉绾不好意思道:“臣妾方才在给栗子变戏法,一时忘了让侍女收拾。”   她没有料到陛下这个时辰就过来,她还以为陛下忙于朝政,要再多等好一会儿。   栗子趴在殿角,神色不善地盯着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连书韵姐姐抱它都不肯走。   “什么样的戏法?”傅允珩端了茶盏,也留心到那只圆滚滚的小狸奴。   既还没有到午膳的时辰,钱嘉绾唤了栗子过来,它跳上了他们对侧的圆凳。   现在三只碗在栗子面前一次排开,钱嘉绾掀开其中一只,碗底赫然是栗子最爱的肉干。它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一时也顾不上去瞪陌生的傅允珩。   碗重新扣上,隔绝了栗子的视线。钱嘉绾来回交换着碗的位置,不疾不徐,栗子眼睛乌溜溜地转。   待钱嘉绾停下,栗子盯着面前的三只碗沉思。   傅允珩看得有趣,见小狸奴抬起前爪,在最中央的碗上点了点,倒没有那么笨。   钱嘉绾打开碗,果不其然肉干就在其中。   栗子将肉干拨到自己面前,尚未得意,钱嘉绾打开了另一只碗。   里头是足足三块肉干。   栗子:“……?”   它一双眼睛盯着那三块新肉干,呆萌的脸庞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困惑神色。   傅允珩忍不住轻笑出声。   德顺侍立在外,起初还想娘娘这算是哪门子的戏法?   然他望见与贵妃娘娘相视而笑的陛下,垂了脑袋。只要陛下觉得高明,那自然就是顶顶高明的。   午膳设在偏殿,钱嘉绾一早就着人问了陛下的喜好,将陛下偏好的三道菜肴摆得离他近些。   中央是一道松江鲈鱼,将鱼肉切作薄如蝉翼的鱼片,取其肉质洁白如玉,再配以姜末、蒜末、橙皮屑、熟栗蓉、豆豉等调料。   “这道菜味道还在其次,臣妾觉得名字更好听,唤作‘金齑玉脍’”。   另有一道蟹酿橙,取蟹黄蟹肉填入挖空的蜜橘中,蒸制后果香与蟹鲜交融,惹得人食指大动。   甜点备得是桂花糖蒸栗糕,栗香醇厚裹着桂香清逸,软糯不腻、甜润适口,别具江南风味。   用罢午膳,傅允珩尚需回御书房理政。他素日并不重膳食,今日也是破天荒占了这般久的时辰。   他望着笑意明媚送他离去的贵妃,简简单单一顿午膳,却让人有舒心愉悦之感。   钱嘉绾欢喜于陛下的勤政,一路将陛下送到了永宁宫外。   毕竟她和栗子能不能长长久久地过上富贵无忧的日子,可全看他努力啊!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11]失神:唇色嫣红,有如春日里饱满的花瓣。   北风吹开一树早梅,鹅黄色的花朵点缀于寒枝间,明亮柔和的颜色有如初融的朝阳,在这萧索的冬日里分外醒目。   梅花树影下,披了天水碧色斗篷的女郎寻梅而来。她踮着脚尖,轻嗅着枝头梅花幽香。   清丽的身影与梅花花枝相辉映,一时叫人不忍惊醒这画中景。   一朵梅花随风飘落手心,钱嘉绾心满意足地合了手掌,旋身折返。   傅允珩近前些,止了她行礼的动作:“湖边风大,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池池水已结了薄冰,犹可见冰下碧水。   钱嘉绾笑着道:“臣妾是寻花过来的。”   湖畔不适合说话,傅允珩带她向邻近的暖阁去。早梅开得不盛,几缕清香散在风中,似有若无。但傅允珩却闻见她周身淡淡的香气,并不甜腻,沁人心脾。   暖阁中提前备上炭火,很快便暖意融融。钱嘉绾伸手摘下了兜帽。洁白的一圈风毛镶嵌在帽沿,衬得那一张芙蓉面庞如玉一般精致。   宫人斟上热腾腾的茶水,钱嘉绾接着前时的话来提:“臣妾晨起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不过慈庆宫中有外客,臣妾略坐坐便出来了。”   今日恰逢旬日,诰命夫人们循例可入宫请安。   傅允珩轻拨茶盏,徐成会意退下。   钱嘉绾饮了口热茶,驱散了身上寒意:“方才过花苑时,臣妾远远瞧见宫墙檐角上的几丛梅枝,寻花就绕到了湖边。”   花苑四时皆有不同景致,钱嘉绾憧憬着等腊月里寒梅盛放,暗香浮动,必定美不胜收。   “若单论梅花,承晖园更胜一筹。”   京郊的皇家御苑,钱嘉绾眨了眨眼:“陛下总不是白白对臣妾提起吧?”   她的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傅允珩有些喜欢这等感觉,有心逗弄她,笑而不语。   钱嘉绾转眸问向徐成,迂回着提醒:“承晖园中都种些什么梅花,有绿萼梅吗?”   “回贵妃娘娘,自是有的,”徐成笑着答,“奴才记得还有黄香梅,玉蝶梅,是宫中都比不上的。”   绿萼乃梅中极品,瞧人满心满眼地期待,傅允珩道:“等年节政事清闲,倒可以往承晖园小住几日。”   那时正是梅花开得最盛时,钱嘉绾点点头:“好啊!”   阁中和暖,书韵为贵妃娘娘解了斗篷,里间是一件玉色绣绿萼梅的织金蜀锦袄裙,分外出挑。   瞧她穿得略为单薄,傅允珩道:“天寒,为何不多加件衣裳?”   钱嘉绾才不好意思承认是因为新衣裙华美漂亮,她想尽快上身,又不想添其他小袄遮挡。   她道:“臣妾觉得还好,在殿中不冷。”她笑了笑,“而且臣妾觉得京城的冬天,倒比钱唐更舒服些。”   她不知道该怎样和眼前的陛下形容出钱唐冬日的湿冷,那冷风一股一股直往衣裳中钻。   她又说起钱唐冬日的节俗,傅允珩含笑听着。   不知不觉喝过两盏热茶,傅允珩道:“钱家二郎入资善堂已有半月,夫子赞他勤学不倦,甚有天资。今日学堂旬休散学早,你不妨去看看他。”   陛下金口玉言,钱嘉绾惊喜道:“好啊,臣妾多谢陛下。”   二人在暖阁前分别,傅允珩登上车驾,笑意随之敛去。   徐成将收回的消息禀上:“陛下,慈庆宫中是永安侯夫人与魏国公世子夫人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永安侯府是明章太皇太后的母家,而魏国公世子夫人宁氏是太皇太后嫡亲的侄孙女。   当年魏国公府得先帝圣眷,在朝平步青云。宸妃娘娘有心与太皇太后一门结亲,为娘家的侄儿求娶永安侯嫡女。   明章太皇太后欣然主婚,侯府千金嫁与魏国公世子,在当时传为一段金玉佳话。   如今魏国公次子因贪渎罪入狱,刑部、大理寺奉帝命严加查办。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少不得有人要求到太皇太后面前。   “命人继续盯看着。下去罢。”   陛下未曾吩咐其他,徐成恭声应是。   ……   资善堂正处于前朝与内廷的分野,稍北侧的安梧亭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钱演仍着进学时的石青常服,钱嘉绾许久没见到二弟,先问了他在王府的近况,又道:“你入资善堂读书,一切可好?”   感受到三姐的关怀,钱演难得地话多了些,与她提了资善堂中的日常:“有陛下礼遇钱唐,夫子和同窗们待我都很客气。”   资善堂中的学生多为大齐宗室子弟,钱演初来洛京,与他们并无利害关系,彼此相安无事。   他在堂中静心读书,完成课业之余亦得以饱览大齐典籍,每日都甚是充实。   二弟沉稳,情绪甚少外露,但钱嘉绾观他神色,知晓二弟心情不错。   纵然背井离家,但没了蒋氏一族明里暗里的打压,他无需处处提防藏拙,尽可做些喜欢的事。   二人不曾深谈其他,陛下恩典允准他们姐弟二人相见,他们更恪守着规矩。至多两刻钟的光景,钱演便要告退出宫。   临分别前,钱嘉绾提起一事:“月前我随陛下去了一趟西市,在一间绸缎铺子里见到了几匹苏缎。”   钱演在钱唐时虽被排挤甚少参政,但也知道大齐与钱唐民间的贸易一向被禁止。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走私贸易一向是“禁而不绝”。   钱嘉绾道:“两地通商是互惠互益的好事。你让王府的人去查查这苏缎的来源,看看有没有法子帮上他们一把。”   钱演以为然,先前时局动荡,中原政权更迭频繁。钱唐对中原称臣,先后奉了晋、周、齐三任主君,哪顾得及通商之事。   现今大齐彻底坐稳了北方江山,这一代帝王少年英才,国势日隆,贸易之事正可慢慢摆到明面上。   钱唐商业繁盛,丝绸、瓷器远销海外,在中原更不遑多让。   钱嘉绾这数月来在宫中,见皇室贡缎以缂丝、蜀锦为贵。但这二者皆不易得,等闲贵胄亦不能轻易使用。   而钱唐绸缎不仅产量甚高,且上有供王公贵族所用的杭绸、霞锦、云绫种种,下有供平民百姓衣着的土绢、葛布,质美价廉。但看三倍价的苏缎在顺隆绸缎铺的畅销便可见一斑。   钱演应下了姐姐的差事,自用心去办。   钱嘉绾抚了抚衣裙,既有商机,可不得想法子多赚点他们大齐的钱。   ……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永宁宫暖阁中烧起地炉,和暖似春日里。   明窗前摆起棋局,钱嘉绾今日照旧只穿了件绯红色团绣牡丹的鲜亮袄裙,看着对面帝王轻松又落下一子。   二人中央的棋局,黑白二子乍一看旗鼓相当。钱嘉绾由衷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在棋局开始前就央着陛下先让自己四子。   她乃钱唐王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要硬碰硬论棋艺,她如何能比得过年少登基、师承自大齐国手的陛下?   钱嘉绾从不让自己太为难,振振有词:“就让臣妾四子,四子而已,对陛下来说不算什么难事。这样陛下也会觉得棋局有趣些,对不对?”   她如愿执了黑子,前半场棋二人算是有来有往。   傅允珩并未尽全力,望面前以手支颐的女郎,眸中不自觉便蕴着温和与耐心。   他忆起年少学棋时的光景,太傅对他倾囊相授。   他出师之际,夫子亲自与他下了一盘棋。   夫子教诲曰:“盘内是棋,盘外是势;子落是术,未动是谋。胜负从来不止于棋艺,棋局之外,还有人心、时机、分寸、天意。”   后来他即位称帝,或许就是天意。天子之尊,宫内宫外棋局中再没有什么要他顾忌的人或者身份。   今日却是例外。   瞧见他的贵妃最新的落子,傅允珩熟练地将本欲落的一子偏移在旁。   他笑了笑,如她所言,这般棋局确实很有意思。   钱嘉绾沉思之际,傅允珩余光瞥见那只午睡醒的小狸奴又在鬼鬼祟祟靠近。   是的,鬼鬼祟祟。   它不知何时从殿门缝隙中挤入,先是安安分分在炉边烤了一会儿火。接着便是慢吞吞地往窗前挪,时而停下东张西望一番,时而又匍匐前进,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窗边小几。   倒不是傅允珩有心留意,实在是这小狸奴的神色太做贼心虚了些。   他抬眸时,见回过神的钱嘉绾悄悄竖起一指,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凑近,他自然地倾身。   她在他耳旁道:“陛下且看着。”   热气轻轻吹在耳畔,酥酥麻麻地痒。   等傅允珩回过神,小狸奴已到了他们脚下。见他们都朝它看去,它又装模作样伸出前爪,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钱嘉绾与傅允珩不约而同转眸,猝不及防之下正对上了对方的眼眸。   呼吸微滞,二人贴得极近。她面庞莹润如月,唇色嫣红,有如春日里饱满的花瓣。   恰是这一刹,栗子敏捷地跳上木案。案上摆着的除了棋局,还有几碟精致小点。   它飞快地叼起一块,得意洋洋扬长而去。   它一溜烟地小跑着逃离,浑然不知身后相视的二人中,根本无一人有闲暇分出思绪理会于它。 [12]宠溺:“晚些时候再走。”   棋局被努力地重新拾起,钱嘉绾摸了摸微烫的耳垂:“这——该谁了?”   傅允珩亦是难得的茫然,彼此沉默几息,钱嘉绾干脆胡乱地落下一子。   她道:“栗子惯会偷吃的。”   傅允珩笑了笑:“看得出来。”   单是观这小狸奴在永宁宫耀武扬威的模样,便知主人对它的宠爱与纵容。   摆出来的几碟点心都是栗子能吃的糕饼,是以钱嘉绾由了它得逞。   “分明从来也没有饿着它过,偏生它就惦记着盆外的吃食。”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棋局慢慢回到正轨。胜负自然是不重要的,棋子声声落,回忆起方才情形,钱嘉绾有意无意拨弄着耳铛。傅允珩惯来情绪不显,只在低眸时,掩了眸中淡淡一抹笑意。   栗子“喵呜”的声音气势汹汹在外响起,徐成忙绕开些走,可不敢招惹贵妃娘娘这只金贵的小狸奴。   书兰眼疾手快将栗子抱走,徐成得以入内通传道:“陛下,慈庆宫来人传话,太皇太后请陛下过去说话。”   此刻御书房中没有政事,明章太皇太后也是算准了陛下正有闲暇。   孝道为先,钱嘉绾道:“那臣妾命人暂将棋局封存?”   傅允珩只颔首应好,待送了御驾离去,秋穗和书韵都有些遗憾,原本以为陛下今夜会留在永宁宫用晚膳的。   钱嘉绾倒觉得无妨,慈庆宫中事她并未刻意打听,但直觉猜想或许与那位入宫问安的世子夫人有关。   次日向明惠太皇太后请安时,她偶然提了一句。明惠太皇太后不疾不徐品着茶水,不一会儿的工夫她身边的赵总管来禀道:“回娘娘,听闻是西太皇太后母家的亲眷犯了事。”   东为正,西为副,颐宁宫的人惯以“西”字作分别。   因事涉前朝,颐宁宫中不宜打听太多。   而慈庆宫那位是陛下的亲祖母,血浓于水,说话做事自然少些忌讳。   明惠太皇太后在后宫中尊荣多年,能一直得各方敬重,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般容易。   她拿钱嘉绾当自己的亲孙女看,左右无人时忍不住感慨一句:“还是你祖母有福气,坐上王位的是亲生子。”   “太皇太后德昭后宫,慈仪天下,陛下也是素来敬您爱您的。依臣妾看,您是天下之母,后福无穷呢。”   “你啊,惯会哄得哀家开心。”   明惠太皇太后也知道皇帝孝顺,她膝下寂寞,当年曾动过将这个孙儿收养到膝下的心思。可惜先帝前头两位皇子早夭,他成了名分上的长子。明惠太皇太后若是还要将他接来抚养,便会有争储之嫌,惹来无尽麻烦。   “皇帝是个好孩子,同嘉儿一样。”   他十四岁就担起了大齐江山,明惠太皇太后这些年看下来,他能长成如今这般光风霁月的模样,实属不易。   她轻叹一声,从前旧事,不提也罢。   ……   无论前朝如何暗流涌动,后宫中却是和睦顺遂。   花苑内寒梅吐艳,钱嘉绾兴致勃勃地折了几枝洒金梅花,预备摆在永宁宫中装饰。   梅花香气清冽而不浓烈,在这晦暗的天色下开得愈发娇艳夺目。她想了想,又折下几枝梅花,想着送去御书房中,也不知陛下是否会喜欢。   她原本打算将花送到便罢,不过许是今日午后的朝政清闲,陛下当下命人道:“去库房中取只定窑的白瓷瓶来。”   钱嘉绾久闻定窑盛名,贡上的白瓷更是莹润,清绝不抢花姿。   她与陛下比量着一同插了花,瓷瓶点缀在书案旁,钱嘉绾瞧了又瞧,由衷觉得自己折下的花苞甚好,能开好一阵。   寒梅清香醉人,傅允珩道:“这会儿风大,晚些时候再走罢。”   钱嘉绾望外间天色果然如此,徐让已麻利地着人搬来一张宝椅,铺上冬日的软褥与弹枕。   钱嘉绾在宝椅上落座,天子书房自是肃穆气派,或许随便一道奏疏便可更改天下大事,她不由缓了声息。她目光所及,北侧立着两架通顶的书橱。后头应当是一次间,专供帝王小憩。书房中悬挂字画不多,却皆是不世出的名家珍品。   怕她闷着,傅允珩寻了一本书册给她。   钱嘉绾瞧是一本王侯列传,她忍不住笑了笑,这应当是御书房中最有意思的一本书了吧?   徐成又吩咐宫人端上了茶点,都是贵妃娘娘近来爱吃的几样。   办齐了差事,他无声领人退下,合上了御书房门。   钱嘉绾翻着书册,有些故事她从前读过,是以翻阅得很快。   钱氏先祖崇学,立为家训,王府也会为王女聘请女夫子。钱嘉绾的母亲更是状元之女,打理王府庶务之余手不释卷。钱嘉绾自幼耳濡目染,总不会让母后失望。   书页间可见陛下的批注,笔力清劲峻朗,锋芒暗藏,字字珠玑。   二人交谈不多,然就是这般清清静静地相处着,却别有一番默契的意趣。   傅允珩午后批复的都是各处的请安折子,他一目十行,换阅的间隙中时而会向梅瓶旁的宝椅投去一瞥。   他提笔过半,忽而听见她极低的一声惊呼。   他看向她,她的声音中饱蕴惊喜,为他指了方向:“陛下,下雪了!”   明窗外仍是暗沉沉的天色,但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漫天雪花,簌簌纷扬如絮,将宫檐、庭树都笼在一片素白里,天地间霎时清寂苍茫。   雪花飞舞,钱嘉绾倒扣了书册,脚步轻快地飞奔向檐下确认。   “雪,真的是下雪了!”   她伸手接了片雪花在掌心,剔透晶莹,展示给身畔人看。   她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樱唇微张,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如梦似幻之景。   她欢喜,傅允珩不知不觉随她浅笑:“有这么好看吗?”   “嗯!”在洛京是司空见惯的雪景,但钱嘉绾道,“臣妾上回见到这么大的雪,还是在十年前呢!”   这是真真正正的雪,不是湿漉漉的雨夹雪。只有这样的雪,才能让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有心吟诵吧?   她就这么站在檐下,也不怕冷,望着雪花簌簌而落。   傅允珩的神色带了自己都不曾留意的宠溺与无奈,他知晓唤不动她,命人取来了自己的一件大氅。   玄色织金的鹤氅,钱嘉绾低头瞧着与自己天青色的锦裙还有几分相配,便也勉强穿着。   待雪势稍停,钱嘉绾小心翼翼下了台阶。掐金羊皮小靴踩在松软的雪地上,绵软轻响。   钱嘉绾掬起一捧雪,转身笑盈盈地望向陛下,眉目间满是灵动喜悦,清妍绝俗似画中人。   南方几乎见不到这般松软无瑕的雪,陛下既不忙于政事,她央着陛下一起陪她搭雪人。   这般幼稚的行径,傅允珩从未想过自己会欣然答允。   很快一个雪人便堆起在雪地中央,钱嘉绾摘了耳上一对明珠耳铛给雪人做眼睛,为它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与陛下相视,笑容纯净无瑕。   雪势骤然转疾,说不清是谁的手心先靠近。捧过雪的手此刻微微发热,二人掌心相扣,一齐向檐下跑去,在雪地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   分明是狼狈的情形,但萦绕在心间的却满是欢喜。   一道殿门隔去外间寒风,仿佛是偷得浮生几刻闲。   午后的政务仍要继续,钱嘉绾的位置挪到了窗畔。她双手捧着脸颊,欣赏着庭院中的雪景与雪人。   雪光映照在她面庞,御案后的人有一瞬的失神。   恍惚间,竟觉岁月从容静好。 [13]亲密:她望着他们二人牵在一处的手   冬日里四方朝贡送入皇城,贡车连绵不绝,珍宝堆积如云。   内廷忙于登记造册,总管李兴亲选了好些珠宝玉石,送入御书房中供陛下御览。   他与徐成关系匪浅,在外候见的当口,趁无人时悄声询问:“今年这是?”   以往的贡礼陛下都甚少过问,只让内廷按规矩分派,余者堆积库中。   徐成笑而不言,只道:“永宁宫的差事,你不曾有过疏漏吧?”   今年藩使贡来的宝石成色极佳,铺陈在御书房中流光溢彩,耀目生辉。   傅允珩独独挑出中央一块绯红宝石,约莫半拳大小,通体纯净无一丝杂质,色如朝霞、艳若绯桃,宝光自蕴其中。   他吩咐道:“送去少府监,打一支手镯来。”   “奴才领旨。”   这等品质的红宝,镶嵌在未来皇后娘娘的凤冠上都绰绰有余,陛下独独命人制了手镯。   余下的珠玉也一并送去少府监中,由得匠人作点缀陪衬,先绘出宝石镯的图样来。   如此名贵,李兴不敢假手于人,亲自送往少府监。   他远远望见国公爷仍跪在原地,忙绕了路,目不斜视而过。   寒风凛冽,魏国公吴璋已在御书房前跪了两个时辰有余。   次子卷入贪渎案,刑部、大理寺奉帝命严加查办。魏国公府多方奔走无果,日前判决结果降下,竟判了二郎绞刑,明年秋行刑。   魏国公心如刀割,先帝崩逝,魏国公府备受新朝打压,朝堂上拜高踩低者无数。   今日被重责的是二郎,只怕明日就要轮到整个国公府。   魏国公忍无可忍,捧出先帝钦赐吴家的铁券丹书面圣。本朝以孝治天下,陛下再如何乾纲独断,如此违背先帝心意,不孝不悌,就不怕惹来天下非议吗?   魏国公誓要保下次子性命,哪知就算请出丹书铁券,陛下竟依旧不曾召见于他。   御书房前朝臣往来,无不侧目望向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前国舅爷”。   魏国公府一无军功显赫,二无功名傍身,全仰赖宸妃受宠,阖族一步登天。魏国公府生活豪奢无度,骄矜自傲,满朝皆以为是先帝厚爱赏赐无数,敢怒不敢言。如今一朝贪渎案发,谁知道这偌大的国公府背后还有多少阴私?   从午前携铁券丹书跪到未时,魏国公已是骑虎难下。   他哀叹时也命也,更生怨愤。倘若雍王还在,焉能轮得到今上继承大统,吴家岂会落到如此境地?   从前魏国公来往惯了的御书房,终于在夕阳西斜时对他打开了殿门。   徐成缓步而出,宣陛下口谕:“魏国公接旨。”   “臣,接旨。”   “先帝笃念宸妃旧恩,特赐国公府丹书铁券,以宠示信。今吴氏子弟犯法,事连铁券,扰及朝纲。国公亲执丹书俯伏请罪,自知失教心愧,愿纳还铁券,以赎前愆。朕念先帝恩重,亦全君臣体面,准其所请,收回丹书铁券。既往宽宥,此后闭门思过,谨守礼法,毋再生事。钦哉。”   最后一字落定,吴璋浑身一软,险些跪不住。那道护了吴氏一族半生的丹书铁券,那道先帝亲赐的保命底牌,竟就这么轻描淡写,被陛下彻底收回。   “御前喧哗可是重罪。国公爷,陛下恩宽。您,回罢。”   吴璋颓然瘫坐于地。   天边残阳沉入地平线,天光渐暗。   ……   冬日愈来愈冷,晨起天阴欲雨,慈庆宫正殿中气氛更是压抑。   闻听前朝处置,明章太皇太后起初难以置信。魏国公府是先帝一手提拔,与她母家永安侯府更沾着儿女姻亲,她本以为陛下会多少留些情面。   吴家二郎被判了绞刑,两家人都求到她面前,她不得不亲自出面说情。   纵是如此,陛下竟也依旧不为所动,明章太皇太后怒上心头:“皇帝,何至于如此重惩,半点不顾先帝颜面?”   “吴缜贪墨之数,论国法当斩。若要议亲议贵,爵位一品,职事官三品方有资格,吴缜均不在其列。”   “吴家有先帝钦赐的铁券丹书!你说收就收,你眼里还有没有先帝的体面?”   “父皇的体面,原不是靠一块铁券撑着的。”   傅允珩声音极淡,眉宇间强压着的是提起旧事的不耐之色。   “那也是你父皇钦赐的!你如此行事,岂不是要让朝野非议,非议先帝威严不再,连旧臣都保不住?”   “皇祖母非要如此想,孙儿无话可说。”   明章太皇太后气得心口发闷,她软硬兼施到此时,望着已然亲政五年的帝王,惊觉已无任何人能掣肘于他。   天色阴沉,钱嘉绾惯常来到慈庆宫请安,想赶在落雨前回永宁宫。   她踏入宫门,却发觉慈庆宫的宫人大多在外侍奉,而正殿殿门紧闭。   钱嘉绾问向引路的掌事宫女:“太皇太后今日可是有客?”   “是陛下在陪太皇太后说话,娘娘请。”   钱嘉绾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古怪:“既如此,那本宫晚些时候再来向太皇太后请安。”   “贵妃娘娘,娘娘——”那宫女还有话要提,钱嘉绾不理会她,扶了书兰的手转身离去。   “贵妃娘娘请留步!”   唤住她的是明章太皇太后身边的素和姑姑,帮着太皇太后执掌后宫多年,钱嘉绾不能不给她三分薄面。   “姑姑有何事?”她客气问道。   “太皇太后正等着贵妃娘娘,不知贵妃娘娘因何匆匆离去?”   每月请安的规矩若废,平白就让人拿住了话柄。   钱嘉绾笑了笑:“本宫只是怕扰了太皇太后与陛下叙话。”   “娘娘多虑了。您既来了,哪有不入殿的道理?”   素和神色如常,却摆出请的姿态。话说到这个份上,钱嘉绾一时抽身不得,只好随她前去。   甫一踏入殿门,钱嘉绾便察觉到了殿中异常。明章太皇太后高居凤座,神色间仿佛动怒过。而陛下坐于右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却不似往日温润。   钱嘉绾的目光顿时不动声色扫向素和,后者不敢与她视线相接。   无可奈何,钱嘉绾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陛下万福。”   “起来罢。”明章太皇太后声音愈见威严。   傅允珩道:“朕与皇祖母有话要叙,你先回永宁宫。”   钱嘉绾忙要答允,熟料明章太皇太后却道:“国事亦是家事,贵妃不如一同听听。素和,给贵妃上茶。”   钱嘉绾被困在原地,到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必是明章太皇太后与陛下起了龃龉,慈庆宫的人引她进殿引火!   她进退维谷,听得陛下此时道:“皇祖母留你,过来坐罢。”   “是。”   她点了点头,到陛下身旁的椅上落座。陛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惊慌。   钱嘉绾心定了些,捧起茶盏作掩饰。   经过这么一桩插曲,凤座上的太皇太后已重新养气定神。   她与钱嘉绾叙话:“哀家听闻,越王钱氏一族极重孝道?”   钱嘉绾斟酌答:“回太皇太后,确是如此。臣妾祖父留有遗训,钱家以孝悌为治家首条。”   “果然是家风井然。我泱泱中原大国,更是以孝道治天下。你说,哀家说得可对?”   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但钱嘉绾知道不能轻易答。   尚未等她思忖出周全之策,她听见身畔陛下道:“皇祖母说得极是。”   他不动声色接过了话题,有他护在前面,钱嘉绾得以低眸喝着茶。既来之只能安之,她听着太皇太后与陛下交锋,零零碎碎拼凑着信息。   她听出些门道,纵有姻亲,但太皇太后执意要保的已经不止是魏国公次子。关窍在于魏国公府的铁券丹书乃先帝所赐,太皇太后更在意的是先帝的身后名,不容半分冒犯。   所以她才会向陛下施压,要陛下朝令夕改。至于陛下的为难之处,钱嘉绾轻垂眼帘,在太皇太后眼中,孙子如何能比得过亲生子。   明章太皇太后道:“先帝弥留之际,亲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你。你身为新君,便当心存感念,谨守先帝遗旨,不负托付之恩。魏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乃先帝亲赐的恩信凭据,你自当敬之、守之、全之!铁券丹书饶去吴家儿郎性命绰绰有余,你岂能轻言收回,令先帝失信于天下?这般行事,岂是人君之道、人子之行?贵妃,你说是也不是?”   傅允珩蹙眉,欲开口,钱嘉绾却先于他道:“回太皇太后,臣妾不通政事,亦不敢妄议天家家事。只是太皇太后与陛下适才提及丹书铁券,臣妾家中亦曾蒙高祖皇帝恩典,得赐铁券一方。乃是臣妾祖父当年随王师平定叛乱,以身犯险、护驾有功,方得此殊荣。钱氏世守此券,朝夕感念高祖恩德,谨身慎行,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先皇信诺。”   魏国公府的丹书铁券如何而来钱嘉绾不得而知,但倘若是同钱家一般凭借实打实的军功,那么太皇太后就不会只提先帝恩泽,而是会历数吴氏一族的功劳。   她开口,傅允珩接着道:“丹书铁券本是重器,因功而赐者重,因恩而赐者轻。若对二者所得同等视之,只怕会令功臣寒心,大齐还如何稳坐江山,平定天下?魏国公府教子无方铸下大错,愧对父皇。朕已开赦株连之罪,全了父皇恩泽。皇祖母以为还有不妥吗?”   ……   直到出了慈庆宫许久,钱嘉绾犹在感慨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她看向身畔人,悄声问道:“臣妾方才在殿中没有说错话吧?”   傅允珩笑着摇头:“不会。”   徐成领着宫人跟在后头,方才他在大殿中听得满脸钦佩。贵妃娘娘何止是没有说错,更是帮陛下解了围,让事情有转圜余地,否则今日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呐。   钱嘉绾摸了摸耳上的明玉铛,她估摸着自己今日是得罪了明章太皇太后。   不过也没有太糟糕,毕竟太皇太后本来也不喜欢她,就是变得更不喜欢而已。   她轻轻叹口气,其实她在慈庆宫中,是可以装傻充愣不开口的。   可陛下从进殿伊始就回护着她,她也不能完全不讲义气啊。   她默默望着他们二人牵在一处的手,心中想万一明章太皇太后事后算账,他总得继续护着她罢? [14]亲昵:小别胜新婚。   天色晴好,阳光丰沛,宝匣中盛着的一只赤金掐丝红宝珠镯愈见璀璨华美。   饶是钱嘉绾自幼生于富贵,见惯各色奇珍,见到这般名贵的饰物也不由微微一愣。   徐成笑容满面:“这是陛下亲自选了玉石,传令少府监专为贵妃娘娘打造的,特命奴才送来。”   略微打量过两眼,钱嘉绾自是知道这镯子用料的考究与手艺的不俗,恐怕一早便开始准备。   除了珠镯外,匣中软缎之上另有少府监打造的一对赤金掐丝红宝石耳坠,一支赤金累丝红宝石凤簪并一枚金镶红宝石戒指。几件饰物同出一炉,赤金辉映着红宝,十足十的华贵耀目,又不落俗套。   钱嘉绾心中很是喜欢:“还请徐总管替本宫多谢陛下。”   “娘娘说得哪里话。”   徐成告退,御书房中陛下与诸位大人仍在议事,他便不急于复命。   十一月初前线大捷,大齐连克南梁寿州、扬州两座重镇,楚州亦已成为齐军囊中物。   南梁主动派出使者入军中求和,镇国公不敢擅断,星夜传书回禀陛下。   傅允珩下旨准其和谈,两方暂且休战。   南梁修书一封,将派遣使团入洛京议和。鸿胪寺与礼部先行接洽,然梁人狡诈,刻意将入京时间定于新年。   如此一来,本是求和而来的南梁使团,对外宣扬便成了“贺新正”。   鸿胪寺卿以年节官府封印、不便和谈为由与南梁使臣商榷,然对方却借口山水迢迢,冬日河水封冻赶路不便,一直拖延行程。   南梁历来不敬中原,倚仗长江天险自封帝号,又新灭南汉,以南方霸主自居。   如此桀骜不驯,御书房中朝臣筹谋献策,各抒己见,万不可让南梁轻易得逞。   傅允珩命鸿胪寺卿呈上使臣名录,每逢年节,向大齐称臣的四方藩国都会入京朝贺,位次各有尊卑,因时变动。   傅允珩道:“将南梁使臣位次,列于诸藩之首。”   鸿胪寺卿与礼部尚书越众领旨,待反应过来后已是喜上眉梢。   抬南梁位次于诸藩之上,看似尊崇,实则是将南梁稳稳划入藩属之列。   而大齐摆足了礼遇,南梁明面上根本挑不出错处。   “陛下圣明。”众臣齐齐躬身。   “此番南梁正、副使人选,尽快探明,报与朕知晓。”   “臣等领旨。”   ……   料理完今日政事约莫是未时中,傅允珩吩咐摆驾永宁宫。   今夜明惠皇祖母在颐宁宫中设家宴,他正好接了她一同前去。   时辰尚早,傅允珩并未着人通传。   他踏入殿中,她大约是午睡才醒,乌发只简单绾了云髻,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发钗。   “陛下。”钱嘉绾显然感到意外,“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傅允珩打量着殿中略微忙乱的模样,笑问道:“你忙什么呢?”   钱嘉绾腕上正戴着那只新得的赤金掐丝红宝珠镯,她喜欢这只镯子,自然立刻就戴上了。   “臣妾想给它好生配一身衣裳,陛下既有闲暇,不如帮臣妾一同看看?”   “好啊。”   送出去的礼物得人如此喜爱珍视,自是令人愉悦。傅允珩望她皓腕间的珠镯,绯红的颜色果然极为衬她。   钱嘉绾笑意盈盈,珠镯贵重精巧,摆着无趣,她戴上才更好看。   她拉着傅允珩在窗畔的贵妃榻坐下,让他记住自己现在穿的这身茜色织金缠枝莲罗裙,接着便提起裙摆进内殿更衣。   秋穗带人为陛下奉茶,不敢怠慢陛下。   她们退去一旁,栗子仍霸占在原地。对于这个频频闯入它地盘、此刻还占了主人最爱的贵妃榻的客人,栗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他连续哈着气,试图吓退对方。   傅允珩的视线淡淡扫来,栗子竖起了尾巴,意识到来着不善。   它惯是欺软怕硬的,眼前人气场太过镇定强大,栗子“喵呜”一声,默默向后撤去。它窝窝囊囊躲去了屏风下,只留一双眼睛仍盯着傅允珩。   倒是有些憨态可掬,傅允珩命人拿了些吃食来喂它。   不多时内殿门打开,钱嘉绾新换了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宫装,裙面绣着细碎蕊珠。她在陛下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如花瓣般徐徐盛放,仿佛笼着一层浅润霞光。   “哪一件更好看?”   傅允珩:“都好看。”   钱嘉绾本就拿不定主意,闻言唇轻轻翘起,轻哼一声:“陛下惯会敷衍。”   娇俏又可爱,傅允珩看失神了片刻,又感到无辜:“……朕说得是实情。”   “哼。”   知道指望不上他,钱嘉绾想了想,最终还是选了身上的石榴红裙,省去更换的麻烦。   她坐去妆台前,侍女为她重新绾发、上妆。   透过铜镜,她瞧见陛下一直沉静地等候在原处看她梳妆,面上没有丝毫不耐。   她眉眼间落了灿烂笑意,对他明媚一笑。   还未等傅允珩回应,栗子更快抢去了话语:“喵呜!”   落霞漫天,钱嘉绾将梳妆打扮的时辰把握得极好。   颐宁宫离永宁宫不远不近,傅允珩未传御辇,二人并肩偕行。   晚霞绚烂似锦,傅允珩望着身畔盛装明艳的姑娘,心中涌起些遗憾。   他们的新婚夜,隔着一柄团扇,昏黄的烛火下他知道她是极美的。   他没有好生看过她新婚的模样。   颐宁宫中晚膳已预备妥当,傅允珩与钱嘉绾一同向明惠太皇太后行了礼:“皇祖母万福。”   太皇太后望着这一双般配的小儿女,慈爱道:“快起来,都入席罢。”   分明规制相同,可颐宁宫就是会让小辈们觉得比慈庆宫更亲切自在。   今日的膳食是明惠太皇太后身边的福安亲自盯看着的,各有陛下与贵妃娘娘喜爱的膳食。   明惠太皇太后膝下并无亲生儿女,对后宫中的晚辈皆是一视同仁疼爱,鲜有疾言厉色时。钱嘉绾曾说太皇太后德昭后宫,皆是肺腑之言,并非虚话。   虽则席间钱嘉绾与傅允珩少有交谈,但明惠太皇太后只望他们二人间无意识便流露出的亲密气息,一双眼睛早已看穿了一切。   先前锦娘在数封来信中忧心忡忡嘉儿的婚事,她主动向好友提及可让嘉儿嫁入宫城。原本她是想着以陛下的品行心性,就算他不喜嘉儿,也会善待于她,保她一生富贵顺遂。   现下想想实在是自己多虑了,嘉儿这般聪慧又貌美,连她都喜欢得紧,更何况是皇帝这个风华正茂的年岁。   ……   颐宁宫中祖孙其乐融融,慈庆宫中稍显冷清。   素和为明章太皇太后逐一摘下凤钗,日前为了保魏国公府的二郎君,太皇太后与陛下间闹了些许不快。不过陛下到底顾及孝道与太皇太后的祖孙之情,全了魏国公府体面。   这些日子陛下来慈庆宫请安的日子少了些,但一应供奉却是有增无减的。   明章太皇太后没放在心上,再如何起了龃龉,那也只是一时,陛下可是她嫡亲的孙子。不似颐宁宫那头汲汲营营,惯会顺着陛下。   不过经此一事又给明章太皇太后提了醒,这后宫中还是得有自己的人。那日她看皇帝言行间对贵妃很有几分维护,而贵妃又是颐宁宫费尽心思举荐的人,伶牙俐齿,怕是来日就要恃宠而骄了。   素和支开侍女去端安神汤,轻柔地为太皇太后捶着肩:“贵妃娘娘新得陛下喜欢,对您也是向来恭敬有加的您犯不着在这时候与陛下过不去呐。”   那日引了贵妃娘娘入局,素和到底有些愧疚,适当劝了几句。   她知道如何说到太皇太后心坎上:“贵妃娘娘出自钱唐,位份是尊贵,但也难再进一步了。”   明章太皇太后闭目养神,心情稍稍舒畅些。颐宁宫争出个贵妃之位又如何,大齐后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旁落的。   她举荐的人选,势必要压颐宁宫一头。   ……   月色皎皎,颐宁宫中晚膳撤去,傅允珩与钱嘉绾陪着皇祖母说话。   明惠太皇太后提起一事:“冬月十九是菩萨生辰,哀家想着要去弘安寺一趟。”   弘安寺乃皇家圣寺,坐落于翠微山上。高祖在位时亲下诏敕造整修,定名弘安,取“弘佛佑国,天下安和”之意。   皇祖母每隔两年都要往弘安寺礼佛,傅允珩应道:“皇祖母既定下日子,孙儿这便让内廷与太常寺安排。”   明惠太皇太后笑容安心,又转向钱嘉绾:“这回嘉儿陪哀家一同去罢?路上正好给哀家做个伴。”   太皇太后开了金口,傅允珩和钱嘉绾哪有推辞的道理。   正好临近年关朝政繁忙,又逢南梁遣使议和,傅允珩忧心自己难免会顾不到钱嘉绾些。这几日天气宜人,让她跟着皇祖母出宫散散心也好。   他道:“弘安寺的佛祖很是灵验,翠微山下风光亦好,可以好生求一求。”   “嗯!”钱嘉绾点头,她本也是不拘去哪里的。陛下这么一提,她对这一行充满期待,   瞧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小话,明惠太皇太后掩了眸中笑意。   所谓小别胜新婚,她是时候添上一把火喽。 [15]心动:怎么看都是极合喜好的。   月光皎洁如水,傅允珩送了钱嘉绾回永宁宫。   二人依旧未传辇轿,就这么一同漫步在月下。   说起年节宫中朝宴的安排,钱嘉绾数了数日子,这个时候钱唐的使臣应当已准备扬帆启程了。   能见到家乡来使,钱嘉绾自是亲切,对傅允珩道:“王祖母必定会让人给臣妾捎带好些物件!”   她惦念钱唐的桂花糖糕,琥珀蜜酿,还有青梅脯、金丝蜜枣。   她的面庞洋溢着欢喜,傅允珩不知不觉随她浅笑。   她在家中必定是备受宠爱的姑娘,她聪慧,又能保有着天真烂漫。   “等臣妾收到了,陛下也来一同尝尝。”   她的语气中满是自信,傅允珩笑着道:“好。”   使臣们会在洛京过了年节,停留一至三月不等。钱嘉绾望着身畔温润如玉的郎君,月光勾勒出他清隽俊朗的眉眼,怎么看都是极合她喜好的。   “那——”钱嘉绾又问道,“臣妾可以让使臣捎些礼物回钱唐吗?”   对于贵妃的位分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她却依然要问。   傅允珩颔首,给了她肯定的答复:“自然可以。届时再让内廷也挑些物件,一并送回去。”   钱嘉绾莞尔,不由憧憬:“八方来朝,年节的皇宫定然很热闹罢?臣妾小时候见过王府中的贺礼预备,听父王提起各国朝贺中原,除了钱唐,还有南吴、闽昌……”   她挨个数着,朝贡的藩国时有变化,她记得钱唐在诸国使臣中位列第二。   傅允珩顺着她的话:“嗯,今年还添了南梁与绥安。”   钱嘉绾闻言怔了怔,只微不可察地轻应了声。此事事关国政,她不接话也合适。   她虽是越王王女甚少涉政,但也知道南梁的国力远在南方诸国之上,是惯来不与中原交好的。   此番应当是南梁初次向大齐朝贺新年,不知其中有何变故。   永宁宫的宫门转眼已在望,傅允珩初次觉得这条宫道竟是如此短暂。   二人在永宁宫前作别,傅允珩仍要去御书房。   方才席间徐成禀告过,御书房中新送入南梁的两道奏案。   钱嘉绾目送陛下离去,书韵自幼侍奉贵妃娘娘,察觉到贵妃娘娘好似有些出神。   寝殿中依次亮起明亮烛火,钱嘉绾坐于贵妃榻上,直到秋穗第二遍问询是否要备沐浴水时,她方点了点头。   她又交代书兰道:“收拾几身素净的衣裳,过两日我们要随太皇太后去弘安寺礼佛。”   知晓贵妃娘娘又有出宫的机会,书兰欢快地答应着,忙去办了。   书韵细心些,方才徐总管和她都跟随得远,不知陛下与贵妃娘娘说了些什么。   瞧贵妃娘娘心情仿佛有些低落,书韵悄悄吩咐人将栗子抱来。   永宁宫是自己的地界,钱嘉绾无需掩饰太多神色。   她轻抚着裙摆,中原与南梁向来不睦,近两年来更是时有战事。南梁主动遣使入洛京,想来是落了下风。既然如此,南梁国主应当不会派他前来受人冷遇的。   栗子蹭到了自己腿边,瞧它惯会黏人,钱嘉绾将它抱到了自己怀中。   她轻抚着它,多思无益,她对自己笑了笑。   书韵道:“娘娘,可要带栗子一同去?”   礼佛是清净事,钱嘉绾道:“让它在永宁宫中待着罢。”   栗子已经习惯了宫中的日子,她亦然。   钱嘉绾坐去妆台前卸了钗环,好生想想弘安寺才是正经,她要为王祖母、为钱唐祈福。   ……   内廷安排地很是周到妥帖,十一月十六,太皇太后礼佛的仪驾便严整地候于西华门外。   钱嘉绾与太皇太后同乘一辆车舆,陛下倒还至西华门前送了一送。   明惠太皇太后笑着道:“皇帝朝政忙,不能耽误,早些回御书房罢。”   钱嘉绾坐在太皇太后身畔,便道:“陛下安心,臣妾会好生照顾皇祖母的。”   就看素日皇祖母对她照拂的样子,也说不清是谁照顾谁。   傅允珩笑了笑:“山间夜里天凉,也照看好自己。”   钱嘉绾笑起来,与陛下道别。   明惠太皇太后的仪驾自西华门出,两个时辰有余便到弘安寺中。   主持慧济大师与寺中僧人候于山门前,躬身合十问安。   太皇太后道一声“阿弥陀佛”,请诸位出家人不必多礼。   因明惠太皇太后亲临礼佛,翠微山静场十日。   寺中后院已辟出数间禅房,供太皇太后与贵妃娘娘小住。   钱嘉绾单独居了一处小院,见禅房中预备得干净雅致。侍女为贵妃娘娘收拾了卧房,屋中方桌上点缀着新折下的梅枝。山寺间清幽,天光透过窗子,别有一番古朴意趣。   钱嘉绾陪着太皇太后在静斋中用了膳食,斋饭皆取自山中自种的菜蔬,以清泉烹煮,清鲜适口。纵无荤腥,却是难得的味美。   冬月十九方是菩萨诞日,明惠太皇太后专意叮嘱了钱嘉绾几句礼节。   至于余下的闲暇日子,她道:“弘安寺后山有几处景致甚好,可以让人带你在山中游览一番。”   正是鲜妍明媚的年纪,就不必和她一般守在寺中吃斋礼佛了。   太皇太后眸中皆是对晚辈的宠溺,她此行带钱嘉绾出来,本也是存了让她在外好生玩一玩的心思。   钱嘉绾揽着明惠太皇太后的胳膊,笑着应道:“嘉儿多谢皇祖母!”   ……   钟罄声悠悠,溪水潺潺。山寺间风光秀美,叫人一时忘却俗事。   御书房中,连日来却是惯常的忙碌。   南梁使团人选已定,傅允珩翻看着提前送达的密报。   这一代梁王称得上一代英主,对外接连开疆拓土,先后攻灭数国,南梁的疆域在他手中达到鼎盛。   正使乃是梁主唯一的胞弟,景王沈瑾言。他是上一代梁王的遗腹子,兄长二十岁继位,对他如兄如父。南梁太后尚在,听闻兄弟二人同气连枝,感情甚笃。   有长江天险,南北不相往来多时。借攻下江北三州的契机,傅允珩逐步向南地派遣暗桩,为日后渡江一统山河埋下准备。   南梁警惕,实力仍不可小觑,不宜过早打草惊蛇。   傅允珩御笔将正使名字圈出,暗卫对这位景王的消息探知有限。他年少便入朝参政,代兄长出使过南方数国。哪怕梁主已有了五岁的亲生子,在诸位臣子面前仍流露出以亲弟弟为储的念头。不过景王年过二十,至今仍未娶亲,不知是因为兄长忌惮,还是因为其他。   处置完今日的要务,傅允珩按了按眉心。   虽得了闲暇,然她不在宫中,一时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徐成在旁奉了茶,这才过去小半年罢,他都快忘了贵妃娘娘未嫁入宫中时御前的模样。   临近黄昏,帝王吩咐摆驾回昭宸宫。过花苑时,恰见宫人带着一只熟悉的狸奴在草叶间玩耍。   栗子是永宁宫上下的宝贝,侍女们每每都争着带它来花苑玩耍。   这小狸奴眼下扑着一根羽毛,玩得不亦乐乎。   傅允珩驻足看了片刻,他曾经觉得她豢养的狸奴,该是像她一般矜贵、温雅、漂亮,   而不是像眼前这只,圆头圆脑,贪吃又贪玩,耀武扬威的,很不聪明。   它伸着懒腰,倒是可爱有余,傅允珩示意人取些它爱吃的肉干来。   栗子很不喜欢主人身边多出的这个陌生人,它在原地踟蹰了一番,到底还是没能抵抗住肉干的香气,三步一迟疑地过来吃了。   傅允珩以二指摸了摸它的脑袋,栗子耳朵向后半撇着,忍气吞声地吃着。   傅允珩笑了笑,不自觉望向翠微山的方向。   今日是冬月十八,再有三日,她便该回来了。 [16]动情:御辇中钱嘉绾与陛下同乘。   日色明净,映照入纤尘不染的药王殿内。   贵妃娘娘欲为家中祖母供奉一尊长生禄位,僧人们为之诵经祈福,梵音悠悠回荡在山间。   钱嘉绾跨入药王殿中,此间已供奉着数十尊禄位,多为皇室宗亲,后宫主位,与少数蒙受圣恩的高官显宦。   她的祖母乃是洛京联姻钱唐的国公府贵女,一国之后,自然担当得起这份殊荣。   祖母的长生禄位会供在西偏龛后排,钱嘉绾未假手于人,已亲自执拂尘洒扫净。   她移步至药王菩萨金身前,跪于蒲垫上行叩拜大礼,默祷祖母福寿康宁。   她听颐宁宫中的嬷嬷们提起过,弘安寺药王殿中的菩萨分外灵验。   药王菩萨两旁正龛前排供奉的皆为帝王神主牌位,钱嘉绾礼毕起身之际无意一瞥,神色微顿。   她环顾左右,尚未到祖母禄位入药王殿时,眼下殿中并无僧人。   踟蹰片刻,钱嘉绾提起裙摆上前,将其中一尊长生禄位看得清楚。   其上书:“朕之元子,讳允璋,功德之。”   “允”字辈,那便是陛下的兄弟。皇子的禄位应为红底金字,而这尊禄位不但逾制用了金底,而且……这一排帝王神位中,独独只有这一尊皇子禄位,恩宠之深,一望可知。   扶着秋穗的手在寺中散歩时,钱嘉绾想起问道:“允璋,是哪位王爷的名讳?”   元子即第一子,可钱嘉绾记得陛下是以先帝长子的身份继承大统的。他前边是有两位早夭的兄长,但长生禄位供奉的又该是在世之人,理应更换。   贵妃娘娘问起,秋穗倒也不敢不答。此间清静,她还是有意压低声音道:“回娘娘,是已故的雍王殿下。”   雍王,故宸妃所出的皇八子。   “那这长生禄位……?”   秋穗原先在明惠太皇太后宫中侍奉多年,多少从嬷嬷们口中听说些宫中旧事。   “雍王殿下满月嘉礼时,先帝爷亲至弘安寺为他供了长生禄位。后来殿下去得早,先帝执意留下这尊禄位,不肯改成往生牌位,就好像……好像雍王殿下还在。”   先帝不准,后来人自然更不敢动。   “娘娘,此事多少沾些宫中忌讳。恕奴婢多嘴,您在外人面前可要少提起。”   早在听到雍王的名讳时,钱嘉绾心中一切的疑虑早已迎刃而解。   她回想起那日在明章太皇太后宫中的景象,魏国公府正是故宸妃的母家。   宸妃入宫虽晚,却独得先帝恩宠。先帝为她破格在四妃之上另设宸妃位,位同副后,宠冠六宫。吴氏一族因宸妃获封国公爵位,得赐铁券丹书,享有皇后母家都未能有的恩荣。   子以母贵,先帝昭告天下,视雍王为自己的第一子。   那么,对他呢?   吹面而来的山风带着几缕寒意,却吹不散心中无从言说的烦闷之感,钱嘉绾素黄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舞动。   美人凭栏远眺,眉间轻蹙,与身后远山相辉映,恰好落入有心人眼底,成为一幅人间难寻的仙家画卷。   钱嘉绾察觉到这道视线,对方并不放肆,衣饰华贵不俗,年岁总二十有余。   秋穗上前提醒道:“娘娘,这位是晋王世子。”   钱嘉绾并不意外,太皇太后在弘安寺中礼佛,能在此时入得寺中的身份必定显赫。   晋王一脉源自高祖胞弟傅昭,他追随兄长起事,生死相随。与寻常宗亲不同,晋王数度立下汗马功劳,开国后封王爵,位列诸王之首。   晋王爵位传承至今,尊荣不减,在大齐地位斐然。   对方在台下对自己拱手一礼,钱嘉绾微颔首还礼。他是碰巧经过此地,并未多停留。   天边已现火烧云,傅允舟走出数步远回眸之际,见她仍驻足于原地。   都道江南多温婉美人,清丽秀雅。然如此盛极的容颜,却是出尘绝俗,连洛神都逊了三分颜色。   纵然知晓陛下是看重越王嫡女的身份才将她立为贵妃,但傅允舟依旧不得不叹一句帝王之福。   果然坐上那把至尊的龙椅,世间万般好物,尽可归其所有。   ……   山间的日子过得宁静而又平和,永宁宫内,小狸奴栗子已经在翘首以待主人的归来。   主人临行前,将它抱在怀中嘱咐过许久。栗子明白主人只是离开一阵,会回家找它。它虽然听不懂人话,但见殿中已在清扫布置,栗子激动地竖起尾巴,知道主人很快就要回来。   它叼着书兰的裙摆,闹腾着要让她带自己去接人。   书兰将它喂得饱饱的,算算时辰,明惠太皇太后与贵妃娘娘的仪驾应该已经到宫中了。   她嘱咐宫人看好殿中,便带了栗子出门。   栗子一马当先,兴致冲冲地就要跑在前。书兰怕它冲撞了贵人,一直将它抱在怀里。   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栗子兴奋不已,脖子伸得老长,书兰险些都抱不住它。   望见前方仪仗,书韵抱着栗子退到一旁见礼。   栗子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喉咙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主人身旁又多了那个讨厌的家伙!   两旁宫人恭敬行礼,御辇中钱嘉绾与陛下同乘。   今日太皇太后回宫,傅允珩等在颐宁宫中请安。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微微一笑,对着这个孙儿看破不说破。她以舟车劳顿要好好休息为由,打发了他们二人一同出去。   御辇候在颐宁宫外,傅允珩顺道送了钱嘉绾回永宁宫,再去御书房中。   纵然旅途劳顿,钱嘉绾见到陛下还是扬起了笑意:“臣妾正有一样东西要送给陛下。”   御辇行得稳当,帷幔隔去外间视线。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认真地交到陛下手中:“陛下看看,可喜欢?”   石青色的香囊上绣着锦鲤戏莲图样,掺以金线,在光下熠熠闪光,煞是精致好看。   傅允珩端详一会儿:“你亲手绣的?”   “那是自然!臣妾的绣工可是好生学过的,王府的绣娘都夸臣妾颇有天分呢。”   香囊一针一线绣得仔细,绣样虽不繁复,但那几尾锦鲤绣得活灵活现,尾鳍轻扬,似要破水而出,足见刺绣之人的功底。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她对自己的绣艺是不加掩饰的自信,傅允珩眸底笑意愈浓。   他怎会不喜欢。   回到永宁宫中,钱嘉绾好生沐浴一番,换了寝衣上榻。弘安寺中的禅房到底比不得寝殿中舒服,钱嘉绾这三日又忙于赶工那只香囊,总算在回宫前刺绣完毕。   她揉了揉栗子的脑袋,瞧小狸奴不满地对她哼哼唧唧,只以为是自己出门了这一趟,栗子不高兴。   “好了好了,”她柔声哄着,“等我睡醒了就陪你玩,有礼物给你。”   天将将擦黑,她安然地沉入梦乡中,一夜好梦。   ……   已近亥时,昭宸宫寝殿内熄去两支烛火。   傅允珩并无睡意,把玩着掌心一只香囊。修长如玉的指节抚过精致的花纹,香囊里间装了物件,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香囊系带处缀了两颗圆润明珠,打开之际,傅允珩察觉香囊里侧亦绣有纹样。   烛火摇曳,那抹青色缓缓展露,绣的是佛家一朵雍容庄严的宝相花,寓意平安吉祥。   竟是双面异绣。一面锦鲤映莲,鲜活灵动;一面青底宝相,端庄雅致。两色相融,却又各成景致。   香囊中的物件另以一方素色软绸细细包裹着,触于指间微凉微硬。   傅允珩指间微顿,将之取出,却是一尊小玉佛。   一尊弘安寺开过光,护佑人顺遂平安,福寿绵长的小玉佛。 [17]景王:陛下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了过来。   晨曦穿过层云,钱嘉绾舒舒服服从梦中醒来,发现她的小狸奴已经哀怨地蹲在了殿门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她。   她将栗子抱过来哄了好一番,梳妆打扮过后,吩咐秋穗将一只锦盒取来。   弘安寺一行,钱嘉绾除了请大师开光一尊小玉佛,还单独为栗子求了一块平安小玉牌。   她将栗子抱在怀里,仔仔细细为它挂上。   玉牌寓意极好,钱嘉绾看着满意。不过栗子好似不大喜欢这物件,自戴上后不停地用前爪拨弄着。   钱嘉绾想了想,干脆吩咐人将这玉牌挂去栗子的小窝中,如此便皆大欢喜。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照入殿中,她倚在贵妃榻上逗弄一会儿栗子,又执了一卷闲书在读。   “娘娘,陛下来了。”   傅允珩午前的议事方散,才踏入殿中,就见他的贵妃笑意盈盈来迎他。   她爱漂亮,今日穿的是一袭鹅黄色绣玉梅的留仙锦裙,明丽又温雅,很适合冬日里。   钱嘉绾才与陛下在窗前坐下,原本还在一旁拨弄小竹雕的栗子立刻就奔来,跳入了她怀中。   栗子在主人的衣裙上亲昵地蹭了蹭,转过头来看向傅允珩,颇有些宣誓主权的意味。   一人一猫相望,钱嘉绾轻敲了敲它的脑袋,示意它不可对陛下不敬。   栗子低低喵呜,听的人心立时就软了几分。它赖在主人怀里,声音娇娇软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是得意地看向对面人。   傅允珩笑了笑,徐成适时地上前,为陛下呈上了描金托盘中的一只圆球。   傅允珩取过,修长如玉的指节轻掂着,漫不经心地往栗子面前一递。   栗子起先不以为意,直到好奇地嗅了嗅,一双眸子登时便亮了起来。   它又嗅了一大口,一颗心已然被俘获,脑袋从不同方向蹭着傅允珩手中球。   徐成含笑退下,前些日子陛下在花苑中遇见过这只小狸奴,爱屋及乌,随口吩咐他去寻些猫儿喜欢的玩意来。   此球为荆芥所制,亦即世人口中的薄荷,对狸奴有益无害。   栗子已伸出前爪扒拉它的薄荷球,傅允珩任由它夺了去。   它追着薄荷球下地,此球令它着迷不已。   钱嘉绾与陛下一同瞧着它,她从前也给栗子嗅过薄荷,只是没有这般用心制成球,还足有栗子脑袋那般大。   陛下肯为栗子费些心,也接受了它,钱嘉绾心中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她笑道:“有诗云:'牡丹影晨嬉成画,薄荷香中醉欲颠。'大概就是它这模样。”   栗子侧卧着,四爪并用揽着那球儿,舒服地直哼哼。   它吸醉了,仰躺在柔软温暖的锦毯上,伸着懒腰,金色的身子弓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殿中不知不觉静了下来,金砖间只余几丛光影跃动。   钱嘉绾低垂着眸正望那光点,对侧的人轻轻抬手。   她微微一愣,他温柔地替她扶正了鬓边一支珠钗,精致的流苏簌簌作响。   小狸奴栗子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愣神片刻,他们二人相视而笑。   ……   寒风萧萧,运河水岸结起薄薄一层冰,冬季本不是北上的好时机。   清冷月辉笼罩着整座梁王宫,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负手立于阶前,已不知出神多久。   他听见身侧的脚步声,抬手对来人一礼:“皇兄。”   梁主沈策已是不惑之年,他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是,后日便启程。”   大梁与齐和谈,瑾弟自请为正使出使洛京。齐在北一向虎视眈眈,大梁前线将士又逢失利,这一场和谈注定难以顺遂。   他与母后根本不赞许瑾弟前往,奈何他执意请命,他们终归拗不过他。   临行之际,梁主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弟弟,见到他却又不知该从何叮嘱起。   他长叹口气,想起前些年钱唐与大梁修好,两方往来频繁。那时瑾弟已入朝为他分忧,十四岁时初次代大梁出使钱唐。后来大梁每每遣使,瑾弟都争为钱唐使节。   他起初只是以为瑾弟年少爱游历,喜爱邻国风光,便也放手历练于他。   现下回想,大约从那时起便有了眉目。   如今钱唐的明瑶县主已嫁入洛京,瑾弟却仍孤身一人。母后这两年为他的姻缘操尽了心,国中愿意嫁给瑾弟的贵女更是数不胜数,可他却始终不愿成家。   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她。   “并非如此,”沈瑾言笑了笑,“皇兄,是我自己的原因,与她无关。”   他望向天边一轮皓月,声音清和:“再者,皇兄已有嫡子,大梁国本无忧。皇兄便容臣弟再自在几年吧。”   对着这个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弟弟,沈策有什么看不穿的。   他已经在大梁帝位上坐了二十余年,嫡子堪堪三岁,也到了考虑储君之时。南地疆土四分五裂,主少国疑,他自当择贤而立。   瑾弟由他一手教养,他放心将位置交给他。   “皇兄春秋正盛,何必说这些。”   哪怕是谈及储位,兄弟二人也如从前一般亲厚无间。   沈策轻拍了拍弟弟的肩,为君,他自是希望大梁国祚千秋万代,自瑾弟后,帝位能顺利再回到他这一脉。   可是为兄,他更希望瑾弟能得世间的一场圆满。   强求无用,但愿他去一趟洛京,能够彻底放下罢。   ……   天寒地冻,御湖中结起厚厚一层冰。   钱嘉绾拢着天青色的斗篷,她方与陛下一同向明章太皇太后请了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近来心情似乎缓和不少,还留他们在慈庆宫中用了午膳。   钱嘉绾本想回宫好生歇息一番,与陛下一同将那幅寒梅图绘完。偏这小狸奴贪玩,冰封雪冻时非闹着要出来湖边捕鱼。   钱唐腊月里湖面甚少结冰,钱嘉绾也是初次见到这般厚实的冰层。   她站在湖畔,稀奇地伸出一只脚踏了踏,冰面纹丝不动。   她如获至宝般抬眸看向傅允珩,后者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不妨事的。”   这要是在钱唐,冰早便碎了。   钱嘉绾一手扶着傅允珩,一手提着裙摆,双足试探地踩在冰面上。秋日时赏过的御湖,如今成了可供行走的平地,着实新鲜,这在南地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冰面宽广,澄澈如镜,诱惑着想让人往深处走去。   钱嘉绾从未在冰面上行走过,兴奋又忐忑,眼巴巴地看向陛下。   傅允珩拢着她的掌心,陪她下至冰面。钱嘉绾胆子大了些,向前小半步半步地挪着,面上笑容愈发明媚。   只是她经验不足,脚下时常打滑,一双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傅允珩。   徐成本想进言,欲为贵妃娘娘寻一双云靴来。云靴防滑,可以让贵妃娘娘冰上行走更自如。   陛下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了过来。   徐成回过神,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徐总管方才说什么?”钱嘉绾一时专注于冰面,没听清楚。   徐成道:“奴才请贵妃娘娘留心些,莫伤着贵体。”   “好。”   钱嘉绾唇畔含笑,对这厚实的冰层愈发放心。   她与身畔人执手,冬日里他的掌心也是温暖的。   与钱嘉绾相比,傅允珩在冰上轻松不少。栗子则更是如有神助般,履冰如行平地,来去如风。   钱嘉绾同陛下去寻栗子的所在,见它专心致志地趴在冰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湖水。   钱嘉绾半蹲下,隔着厚冰层,可见几尾锦鲤在冰下自在地游弋。   栗子徒劳地拍了拍爪子,“喵呜喵呜”冲他们二人叫唤。   钱嘉绾也看向傅允珩,他忍不住笑了笑,瞧她比她那只小狸奴更想到冰上玩耍。   他将她带起,领着一人一猫去寻冰层稍薄处。待选定了位置,傅允珩吩咐宫人去取冰锥来。   似是知道他在帮自己,栗子尾巴欢喜地竖起,绕着他们二人跑了好几圈。   钱嘉绾去看他圈出的地界,踮起脚尖踩了踩。冷不防一条游鱼出现,钱嘉绾脚下不稳,险些向冰面栽去。   傅允珩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冰面湿滑,也是被她带动地晃了一阵,才稳住身形。   栗子歪着脑袋,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他将她半抱在了怀中。 [18]升温:她并不排斥最后那一步。   分明迎面吹来的北风寒凉,钱嘉绾不知怎的耳后发热。   冬季里衣衫穿得厚实,她却仍能感受到掌心灼热的温度。   她凭自己的力量站稳些,听身畔人低声嘱咐道:“小心。”   “嗯。”她微不可察地答应了声。   傅允珩的手自她腰间收回,她兀自垂着眸,长睫轻轻一颤。   不多时冰面被侍从凿开一个小洞,栗子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只是那些鱼依旧是看得着捞不着,急得它在冰坑四周来回打转。   依陛下的吩咐,侍从一并带来了鱼食。   傅允珩与钱嘉绾各撒上一把,冰冻中泛起点点涟漪,四方游鱼闻风咸汇聚于此。   栗子的前爪在水中不断搅弄,水花四溅,傅允珩护着钱嘉绾退远了些。   游鱼被栗子拍打得晕头转向,几个呼吸间,竟真让它从冰湖里捕上一条三寸有余的鲤鱼来。   傅允珩稍感意外,这小狸奴还当真有几分本事。栗子将这条鲤鱼送到主人面前,钱嘉绾颇有一种自家孩子为她长了脸面的感受。   兴许是围看的人太多,栗子愈发神勇,很快又回到冰坑前捕猎。   钱嘉绾不自觉看向身畔人,隆冬时节,他竟愿意这么陪着她和栗子胡闹。   “嗯?”   钱嘉绾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对着他莞尔一笑。   栗子又捕上一条更大的鱼来,它大约是想了想,依旧将这条鲤鱼吐在钱嘉绾面前,将前头那条小一些的鱼拨到了傅允珩脚下。   它高傲地“喵呜”一声,收到了它礼物的傅允珩哭笑不得。   今夜永宁宫中的晚膳添了一道汤羹,栗子分到了一小碗专为它熬制的鱼汤。   明月朗照,它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的小窝中睡去。   寝殿中,钱嘉绾凝望着锦帐顶端的八宝攒珠花纹,白日里冰湖上的一幕幕时而浮现在她脑海。   她久久没能入睡,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她想到自己应了这桩婚约,既已嫁给齐帝,便不会排斥最后那一步。   可陛下今日用过晚膳后离去,她不能不承认自己心底是松了口气的。   她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陛下既没有提,她乐得再拖延上一阵。   或许再相处一段时日,能更水到渠成些。   她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去,脑中模模糊糊想,她还能得这样一位夫婿,月老已是足够为她费心。   ……   十一月中钱嘉绾收到了钱唐的家书,王祖母道家中一切康顺,令她不必挂念。王祖母还特地在信尾提及为她捎了些干桂花来,还有几罐桂花酱。   洛京皇宫样样都好,可钱嘉绾依旧会思念钱唐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有了它们,她可以让小厨房做些家乡的糕点,也可以如在家中一般绣桂花香囊佩戴。   钱嘉绾将王祖母的信读了两遍,仔细将它收入专门盛放信件的锦匣中。   陛下赐了她令牌,以此凭证可让大齐的官驿代为转运家书,就不必再乘明惠太皇太后寄送赐礼的东风。   但王祖母在信中反复叮嘱,陛下爱重,她切不可恃宠而骄。大齐与钱唐间,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免生私相往来的嫌隙。   钱嘉绾亦有分寸,不会让王祖母担忧。   干桂花正是香气最馥郁时,淡黄的颜色清雅漂亮。   钱嘉绾吩咐书韵寻些料子来,将桂花分赐给陪嫁的侍女们。   她的桂花香囊每年都是自己亲手缝制的,钱嘉绾动针线时想了想,也不能单单只做一枚。   正欲着人去问,钱嘉绾望见了暖炉旁正懒洋洋给自己舔着爪子的栗子。   小狸奴不防与主人对视,钱嘉绾唇畔漾起了一抹狡黠地笑。   御书房中,徐成入内禀告道:“陛下,永宁宫来……”大总管难得地口拙了下,“永宁宫来狸奴了。”   傅允珩从案牍中抬首:“……让它近来。”   殿门本被打开一条缝隙,很快又被撞得更开些。   栗子昂着脑袋踱入御书房中,它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簇新小袄,由书兰一路带着过来。御书房内有它熟悉的气息,它到傅允珩身旁坐下,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瞧着,高傲地等着他摸一摸。   傅允珩揉了揉它的脑袋,见他脖子上还挂了一只锦囊。   傅允珩取下拆开,信中无一字,正面画了一只香囊。香囊上依次粘着数根不同颜色的布条,齐紫,天青,霁蓝,月白,檀黄。   许是看他没有动作,栗子“喵呜”了一声,似是催促。   傅允珩笑了笑,取了批奏案的朱笔,在五色中斟酌片刻,最后点出天青。   信件的背面则是简单的花样,画得简略,能叫人领会大概。五爪金龙,麒麟踏云,岁寒三友,星辉云润,还单独留出两个空位,由得他自己来画。   傅允珩稍加思索,提笔圈出岁寒三友。   他将信纸叠好,原样挂回栗子脖间。   然这小狸奴却不走了。   它不紧不慢地在御书房中巡视了小半圈,寻了个自己满意的暖和位置,惬意地卧了下来。   傅允珩:“……”   它半点没有恪尽职责的意思,尾巴围着身体蜷成一个小圆,不一会儿安然睡去。   徐成入殿奉茶时就见它这副模样,不知是否要将栗子抱出去:“陛下,这……”   “无妨,”傅允珩翻过一页奏疏,“由它吧。”   午后御书房中一如既往的安静与忙碌,除了多出一只贪睡的小狸奴。   一人一猫相安无事,永宁宫中人大约也是知道栗子这副德性,它睡了一个多时辰,愣是没有人着急来寻它。   栗子最后是被肉干的香气唤醒的。   傅允珩批完半数奏案,瞧熟睡中的小狸奴还能对肉干有反应。   栗子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在御书房吃了陛下喂的两条小肉干,雄赳赳气昂昂踏上了归途。   ……   断断续续下过两场雪,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锦被中温暖,钱嘉绾迷迷糊糊从梦乡中醒来时,惯来是辰时中。   书兰和书韵上前拉开了帷幔,明亮的雪光映入殿宇。   隔着一道屏风,书韵轻唤道:“娘娘,陛下来了。”   钱嘉绾脑中一瞬变得清明,坐直了身。   匆匆梳洗完毕,钱嘉绾赶到正殿中时,见陛下坐在窗畔她惯常坐的位置上,正读着手中书卷。   一旁的木几上摆着她的绣棚,一竿翠竹已绣完一半。   陛下穿着朝服,钱嘉绾想起今日有朝会,大约议事散后他便来了永宁宫。   钱嘉绾不好意思道:“陛下怎么也不让人唤醒臣妾?倒是看臣妾笑话。”   傅允珩合上了手中书,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事。”   她来得急,如瀑青丝只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碧凤钗,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   傅允珩看得凝神片刻,另一边钱嘉绾还在努力补救:“陛下既来了,不如在臣妾宫中再用些早膳?”   傅允珩并不饿,不过愿意陪她一同吃些。   钱嘉绾伸手来牵陛下,她未出阁时,王府一向是娇惯女儿的。除了每月向长辈请安的几日,她们都不必早起。纵有课业,也是巳时才进学。   如今出嫁后还能与在家中时一般懒起,钱嘉绾想这桩姻缘还有什么要求的。   早膳熬的是山药粥,备了五六碟小菜,另蒸了一碟桂花糖糕,一碟牛乳酥。   钱嘉绾与陛下同桌用膳,殷勤地为他夹了一块桂花糕:“这是臣妾家中酿的桂花蜜,陛下尝尝。”   傅允珩不喜甜,却也觉得不错。   他向钱嘉绾提起一事:“昨日钱唐使臣入京,已在驿馆安置。”   南地诸国中,钱唐靠北,又一向最为尊奉中原,使臣从无逾期。   家乡来使,对钱嘉绾和钱演而言自是慰藉。   傅允珩瞧她吃完半块桂花糖糕,又道:“明日午后钱唐使臣在宣宁殿觐见,朕可带你同往。”   钱嘉绾一愣,眉眼间已克制不住地先一步漾起笑意。   “当真吗?”她小心翼翼确认。   傅允珩眼底染上三分笑,钱嘉绾也知道君无戏言。   她能随陛下一同接见来使,这是极高的殊荣,是陛下看重钱唐与她。   一时间钱嘉绾连早膳都顾不得用,虽说明白陛下对钱唐的施恩之心,有她一同出面会更好些,但钱嘉绾仍旧欢喜于陛下对她的照拂。   用过早膳,傅允珩仍要回御书房理政。   殿中送来一盘新采下的山茶花,傅允珩指间挑出一朵,替她簪于如云的墨发间。   钱嘉绾抚了抚鬓边娇花,很是喜欢。   待送了陛下离去,钱嘉绾吩咐秋穗和书韵将她的礼衣和花冠好生取出,明日可要按品大妆。   御书房中,鸿胪寺卿回禀着各国使团的消息。   除了钱唐与南吴已抵达外,闽昌、南汉使臣不日也要到达洛京,驿馆皆收拾妥当。   绥安国小,一向依附南梁,对此次出使亦颇为重视。   唯有南梁使团仍旧在赶路途中,大约要在正月前才会入京。   南梁正使为景王,身份不容小觑。为着和谈的礼节,两方不断商榷,始终未能达成圆满。   暗卫的秘报送于御案,南梁使团并不安分,一路北上,有心一探中原的虚实。   傅允珩批复了奏报,令官员相机行事。   大齐自是不惧的。 [19]吻:氤氲着桂花悠然清香的吻。   午后为接见钱唐使臣,钱嘉绾所着礼裙仅次于册封大典时的翟衣,同样簪九树金玉花钗。   她很喜欢这等华美衣裙,可惜只能在大朝、祭祀这类场合方能穿戴,素日里穿着也太过繁琐。   她早早梳妆妥当,轻抚裙摆上金丝银线绣作的鸾鸟,腕上一只红宝石珠镯流光溢彩。   “陛下。”   她听见身后行礼之声,旋身对来人福了福。   傅允珩此番来接她同往宣宁殿,瞧明间中的她揽镜自照,华服盛妆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整座殿宇都仿佛为之一亮。   他静静欣赏着,并未有催促之意。   钱嘉绾却道:“臣妾已好了!”   傅允珩温和一笑:“不急。”   他察觉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她独处,哪怕没什么话要交谈,只是彼此静静地对坐着。   并无需遏制什么,他放任自己渐渐沉溺其中。   时辰也确实尚早,钱嘉绾道:“陛下何时用的午膳?臣妾这儿有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她吩咐侍女端上三两盏点心,自己却是不吃的。   她对镜检查自己的妆容,觉得口脂似乎可以再浓些。   “陛下觉得呢?”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熟悉的无用,果然陛下踟蹰了几息道:“都可。”   钱嘉绾心中是已有了答案的,她目光在妆台间搜寻一番,重新打开了一只嵌珠银盒。她以指尖轻点少许,先落在唇珠处,慢慢以指推匀,丹唇间晕开一抹娇妍欲滴的绯色。   陛下的呼吸无声地滞了两分。   钱嘉绾浑然未觉,目光中只有对自己描补后妆容的满意,颇有画龙点睛之感。   御辇候在宫道上,钱嘉绾与陛下临出永宁宫门前,栗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它“喵呜喵呜”叫唤着,闹着要同行去玩耍。   接见使臣一事非同小可,钱嘉绾干脆利落地吩咐书兰将栗子抱去花苑。   不甘地目送主人离去,栗子在原地留下两声委屈的叫唤。   钱唐的使臣已恭敬在宣宁殿中候见,正使乃衢州刺史钱恪,是钱嘉绾本家的堂叔。副使则是右相次子,正是钱嘉绾长姐的夫婿,称得上年少有为。   “钱唐使臣钱恪,拜见大齐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妃娘娘金安,长乐未央。”   钱嘉绾坐于陛下身畔,安然受了使臣的礼数。   这等场合她无需多开口,今日钱唐来使先行觐见,以示恭敬与亲厚。等到正旦日帝王设宴,大齐文武百官、藩国使臣会同列太极殿上,进献贡礼,彰显大国赫赫威仪。   越王府为贵妃备的礼则是提前送入了永宁宫中,满满三大只紫檀木箱摆在永宁宫偏殿中。   钱嘉绾不急着让人登记造册,自己一一亲自开箱查看。   先是几匣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又有一整匣宝石,应是钱唐与海外贸易所得。另有吴绫、越罗、霞锦等各数匹,天青、云水碧、藕荷、石榴红,许多都是她在家时喜爱的颜色和花样。九月是钱唐贡锦的时节,王祖母必定是早早为她留着。还有珍珠粉,蔷薇露,水磨铜镜,一整套檀香梳具,件件精工不凡。   这半箱中装的都是存放得住的吃食,琥珀蜜酿,蜜渍青梅,越州香榧,所有她惦念的家乡滋味都在其中。   一枚平安符被好生收在锦匣中,无需多提,必定是祖母去千佛寺中为她求来的。   她远嫁千里,祖母放心不下她。   她拈一颗金丝蜜枣在口中,熟悉的甜味,分明同在家中时是一样的,只是尝不出从前的味道了。   永宁宫的侍女奉命不曾通传,傅允珩立于门畔,望她眼中的欢喜光芒慢慢变作一层淡淡的忧伤,难以言喻。   他知晓她此刻更需要独自一人静一静,终是不曾上前,转身离去。他吩咐徐成选些各国进贡的新鲜物件,这两日送到永宁宫中。   ……   翌日的午膳傅允珩是独自回昭宸宫中用的,膳桌上一道笋煨火腿,一直是她喜欢的菜式。   临近年关,朝政逐渐清闲下来。傅允珩搅着碗中汤羹,也不知她过了一日是否会好受些。   明惠皇祖母为他们二人牵了这道姻缘,他本是为了稳固钱唐,为一统南境作准备,亦是怜她年幼丧母,无所依傍。   不过这半年的相处,他知道她与他是不同的。   她在家中必定是备受宠爱与呵护的姑娘,否则不会养出她这般性子。   她对越王府有深深的眷恋,她愿意远嫁,或许更是为了钱唐。   嫁给他,也不知她是否会后悔。   “陛下,”见膳食陛下未用多少便要吩咐撤下,徐成禀道,“给贵妃娘娘的礼物已经挑选好,您可要瞧一瞧?”   一共八件,最稀罕有趣的是南汉进贡的一颗夜明珠。   傅允珩颔首,徐成拿不定主意:“陛下,是奴才们立时送去,还是您得空去瞧一瞧贵妃娘娘?”   这些珍奇物件,总是陛下亲自带给永宁宫更显恩宠。   “晚些时候再送罢。”   “奴才领旨。”   徐成揣着疑问告退,他是从前侍奉太后娘娘的旧人,更是自陛下幼时便跟在他身旁侍奉。他自诩在御前当差有几分得心应手,但近来陛下的心思实在难测。尤其是在与贵妃娘娘有关的事项上,徐成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思量一番,前线大捷,朝事顺遂,可陛下的心情却反而不大好。   发愁半晌,徐大总管迎来了为他解惑的救星。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钱嘉绾着人打问了消息,没有白跑一趟御书房。   徐成为贵妃娘娘通传,迎了贵妃娘娘入殿。他瞧见贵妃娘娘身后的侍女捧了不少物件,这陛下的礼还未至,反而是贵妃娘娘先到了。   “臣妾没有搅扰陛下吧?”   傅允珩合了手中闲书,本就未翻动几页。   “过来坐。”   钱嘉绾解了斗篷,今日里间穿的是一袭栀子黄软罗襦裙,裙摆处刺绣着几丛山茶花,明丽又应景。她俏生生立在那处,立刻便为殿中添了一抹亮色。   心情不好的时候,钱嘉绾就喜欢穿得鲜亮些,这样自己与旁人看着都会高兴些许。   她不喜欢将疑惑久久压着,觉得自己与陛下间是可以问上一问的:“臣妾听宫人说起,陛下昨日午后来过永宁宫?”   “嗯。”   “那陛下怎么不告诉臣妾?”   “朕瞧你在忙,想过些时候来看你。”   “原是如此,”钱嘉绾的笑容轻松些,“臣妾只是在整理钱唐送来的物件,今日正好带给陛下。”   她本想分出些礼物送给陛下,不过王祖母一并考虑到了此节。紫檀木箱有单独为陛下预备的贺礼,无需她再挑选。箱中剩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家中给她的。   傅允珩静静听她介绍了几样物件,她对钱唐的物产如数家珍。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庞,待她止了话,大约是受她方才坦率问话的影响,他道:“你可是想家了?”   钱嘉绾一怔,轻轻点头:“是啊,思乡乃人之常情。并非是洛京不好。”   傅允珩也不知自己究竟想问些什么,无论她的答案为何,是真是假,似乎都没有更改的余地。   沉默少顷,他道:“你从前可曾想过,要嫁入宫中?”   这个问题着实不好答,钱嘉绾不愿撒谎,否则日后圆上会更艰难。   她只是道:“臣妾及笄时,王祖母曾请相师为臣妾算过一卦。卦象说臣妾命格顺遂,会有一桩锦绣良缘。”   只不过彼时她以为的良缘,非眼前的良缘。   “所谓姻缘,臣妾想都是天注定,哪有事事称心遂意的。”   她的确不曾想过自己的姻缘会落在大齐,有得必有失,她之所得与钱唐之所得,足够盖过远嫁的愁苦。   “臣妾知道要嫁的是一国之君,而陛下……”她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矜贵帝王,全然符合年少时她对夫婿的想象,“我……我自然是甘愿的啊。”   她说完忙忙地岔开话题:“唔,还有这个给陛下。”   她掌心递来的是一枚天青色的香囊,配了干桂花与少数几种香料,丝毫不会喧宾夺主。淡淡甜香在二人间漫开,清润悠长。   这枚香囊做得并不匆忙,钱嘉绾细细刺绣,费了不少晨光。她精心做的礼物,当然要亲手交给陛下。   她将香囊交到他手中,几率青丝垂落,如玉的耳垂因方才的话语透出粉晕。   殿中极静,彼此清浅呼吸间,傅允珩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温柔的,氤氲着桂花悠然清香的绵长的吻。 [20]重逢:同为男子,他自然能看出对方眸底深藏的神色。   钱嘉绾愣愣地闭了眼眸,长睫簌簌轻颤。   她周身被他的气息所笼罩,指尖悄悄蜷起。   前所未有的体验,唇瓣相贴,触感柔软而真实。   她没有睁开眼,却能感受到眼前人的专注与温柔。告诉着她她是被好生对待,是被呵护珍视着的。   浅尝辄止的吻,仿佛晚风轻拂过花瓣,晕开一缕花香。   他并未立刻退远,彼此呼吸相闻,静静感受着此刻的美好。   钱嘉绾垂下脸颊,这才敢稍稍睁开眼,如玉的耳垂已尽数染成红色。   她动了动唇,傅允珩专心听她开口。她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朝政繁忙,我……我先回去了。”   她也不知说出来的话怎么就变成了这些,不待傅允珩反应,钱嘉绾果断提起裙摆疾步离开。她险些跑错了殿门,为殿中四处添一抹亮色。   望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陛下凝望许久,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将那枚桂花香囊合于掌心,桂香清浅,不知不觉间早已沁入心脾。   好一会儿,徐成才试探着入殿侍奉。   贵妃娘娘是匆匆离去,他连礼都没能来得及行。而窗畔的陛下……徐成愈发纳罕,这段日子以来,他就从没见陛下露出这般高兴的神色过。   看来这贵妃娘娘,当真是他们御前的福星啊。   ……   站在御马场中的钱嘉绾想,她从前怎么没发觉陛下竟还是个记仇的性子。   譬如眼下,陛下好整以暇:“近来政事清闲,朕恰有闲暇,正巧来瞧瞧贵妃进益如何。”   钱嘉绾轻哼一声,别以为她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   其实她事后回想,也觉得那日有些丢面。   单单是亲吻罢了,她跑什么。   她挪开目光,陛下此番穿了竹青色织金的常服,腰间正系着她赠的香囊。   今日陛下来观她习骑术,自打上回从神都苑归来,宫中依陛下的吩咐,没过两日便为她引荐了一位女夫子。   夫子姓林,教过十余位公主的骑射,御术有口皆碑。   钱嘉绾有心在陛下面前长些本事,吩咐人牵来自己惯常骑的那匹白色母马驹。   她轻灵地跃上了马,也是用心学了一段日子的。骏马温顺,钱嘉绾已熟练掌握了御马的口令,能驾马缓步行走。如此已是超出了她的目标,兼之后来天气渐冷,她又随明惠太皇太后出宫祈福,这才稍稍懈怠了些。   她眉梢眼角间皆是得意,钱唐王室中,她大约是唯一会骑马的王女。   走了小半圈,她跃下马,双足稳稳踩于地,总算是对得起夫子,对得起陛下给她的一番安排。   马厩中最引人瞩目的宝驹莫过于陛下的玄骁,与陛下答应赠她的金栗马同为西北贡马。   “想好为它起什么名字了吗?”   钱嘉绾尚在思忖,想唤它“栗风”。就是不知它跟着她,能否有奔驰如风的日子。   玄骁亲昵地来蹭主人,托陛下的福,钱嘉绾也跟着顺势摸了摸它的头。   她有了个大胆的念头:“陛下能不能……带臣妾一程?”   今日天气和暖,玄骁被牵至马场前。   钱嘉绾被陛下稳稳地抱上了马,西北赫赫有名的宝驹,与她素日里所骑骏马果然不同。   她靠于陛下身前,被陛下护在怀中,自有一份安心的感受。   “坐稳了?”   “嗯!”   玄骁身形矫健,神骏异常,跑起来四蹄生风。   钱嘉绾起初还有些忐忑,但无需她手忙脚乱御马,两旁景物在她眼中疾速后退,身前是开阔的御苑风光。   她身心皆放松下来,待到三月围猎时策马行于猎场,不知该是怎样的自由与畅意。   玄骁疾驰了两圈,小试身手,傅允珩勒住了缰绳。   他下马,钱嘉绾被陛下接了满怀。   他们同坐于暖阁中,钱嘉绾发现自己面前摆了一小碗牛乳姜茶。   方才吹了风,免受风寒。   傅允珩道:“承晖园中梅花开得正盛,我们去小住两日?”   钱嘉绾高兴着正要答应,听得他又道:“这段日子朕恰好清闲。”   钱嘉绾与他相视,话卡在半路。   她转开眸。   “哼!”   ……   风雨绵绵,千万朵梅花凌寒而开。红梅灼灼如霞,绿萼梅清雅如玉。   凝华阁内,钱嘉绾接过了陛下递来的清茶。   此处是承晖园中赏梅的绝佳所在,若是陛下不提,她都快忘了自己曾向陛下说过想来承晖园赏花。   可惜了天公不作美,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若换了晴空碧日,梅花盛放美不胜收,必定更加好看。   钱嘉绾以手支颐,眸中略有些遗憾,也不能去园中折梅枝。   傅允珩为她添茶,听她又道:“没关系,以后总能赶上好天气的,就当是提前赏了雨中的梅花。”钱嘉绾眨了眨眼,仰起面庞问傅允珩,“陛下,我们日后还会再来的罢?”   “以后”二字宛若美妙的承诺,傅允珩笑着颔首:“这是自然。”   他想,他们会有许许多多的以后。   过两日天会放晴,傅允珩道:“西南边的高仙镇从腊八起至除夕皆有庙会,我们一同去逛逛?”   他也算是摸清了她的几分喜好与脾性,果不其然她双眸亮了亮,欢喜应道:“好啊!”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今日是腊月十九,等逛完庙会回宫,正赶上祭祀五谷与备迎新年。   每逢年节钱唐的庙会都很是热闹,南北风貌大不相同,钱嘉绾对洛京一带的民俗颇有兴致。   她道:“高仙镇,是何名讳,离这儿远吗?”   傅允珩便略略与她说了些高仙镇的由来,高仙镇在洛京城西南五十里处,离承晖园不过十余里。   高仙镇乃京畿要镇,拥有水陆码头,是洛京通往南方的重要漕运港口与驿站。大批货物在此集散、转运,商旅云集,是以高仙镇的庙会颇为繁华热闹,声闻远近。   傅允珩未与钱嘉绾提的是,若遇战事,朱仙镇也是运兵屯粮的要塞之一。   ……   腊月下旬的庙会正是繁盛时,天尚未擦黑,街巷与水岸已点起几处明暖灯火。   人声嘈杂,往来如织。下了马车后,傅允珩自然地便牵起钱嘉绾的手。   远处空地上搭了戏台,听闻是几家富户一齐请了戏班酬神娱众,已热热闹闹唱了两日。戏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有几个孩童被大人高高举上肩头。   钱嘉绾无意去挤这份热闹,而是拉着傅允珩向集市上转。   镇内几条街道都临时设了小摊,一路慢悠悠游逛过去,单是看年节码头停着的满满当当的漕船,便知庙会上货物品类之丰。   从蜜枣、糖糕、炒瓜子、炒花生,到腊肉、腊鱼、油炸果子,再有春联、门神、桃符、香烛,还有暖帽、围脖、炉套种种,应有尽有。虽不及洛京的集市气派,却有一份烟火气,蕴着平易的幸福。   钱嘉绾看中什么便买,虽不会去还价,时常也要货比三家。   护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就见他们的陛下被贵妃娘娘拉着,一路从南逛到北,指哪儿去哪儿。   从薄暮逛到天黑尽,钱嘉绾与陛下各色吃食尝了不少,连晚膳都不必用的。   此刻陛下手中拿着半包板栗,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香飘十里。   钱嘉绾自己吃了两颗,又剥出一粒板栗去喂陛下。在她这儿能享受这份优待的,他可是独一份,可不得好生感念。   板栗香甜适口,蕴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路过一处面具摊子时,傅允珩瞧他的贵妃又站住了脚步。   华灯初上,钱嘉绾早就发现有些游人戴上了面具。这家小摊是她见的面具花样最全的,她笑着看向身畔人:“我们也买两副吧?多有意思啊。”   “好。”   店家价位最高的是当先两排瑞兽,钱嘉绾越过它们,径直选出了角落处的一副狸奴面具,甚是可爱。   “郎君呢?”她戴上,歪了歪脑袋看傅允珩。   他失笑:“你替我选吧。”   钱嘉绾仔仔细细挑了一圈,为陛下选了一副金色的麒麟面具。   画工自是粗略,单纯图一个吉祥。   面具遮去半数容颜,戴上后游逛庙会反而更自在。   街巷间游人逐渐增多,漆黑的天幕间繁星闪烁。   有手艺人支了小摊,以草编着各种小兽。   钱嘉绾瞧摆出来招徕客人的几只小兽玲珑可爱,便请他编一只小狸奴,预备带回去给栗子。   “要是不给它带些礼物,它准得骂骂咧咧上好一阵!”她悄悄在他耳旁道。   傅允珩含笑,想到永宁宫那只耀武扬威的小狸奴,的确如此。   摊主格外会做生意,笑着对眼前年轻的郎君道:“公子,夫人,不如做一对吧?寓意更好。”   傅允珩轻颔首:“可。”   编织的手艺活精细,钱嘉绾观摊主编完了第一只,留傅允珩继续耐心等着。   她四下寻望一番,想瞧瞧还有什么有趣的摊子。   这一下又让她望见了走街串巷的糖葫芦担子,她忙向那位老伯招手。   她离开两步去买糖葫芦,取下了架子上最高的那一串。   欲付银钱时,她蓦地见到五步外一抹青色的身影,怔在了原处。   “姑娘,姑娘,这糖葫芦您还要吗?”   “……要的。”   钱嘉绾飞快付清了银钱,再回望过去时,方才并非是她的幻觉。   人来人往中,他仍静静立于原地,隔着熙攘人潮与她相望。   青色的锦衣不染纤尘,面上覆着一副银白面具,清隽挺拔,温润出尘,仿佛遗世而独立。   钱嘉绾握着糖葫芦的手慢慢垂下。   纵然辨不清面具底下的容颜,可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就那一刹,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感无声汹涌漫起,几乎将人湮没。   就好像是年少时心爱的旧物,分明已被好生珍藏,却在某个寻常的、日光丰沛的午后被偶然间翻起。   尔后,所有回忆涌上心间。   人声喧哗中,钱嘉绾腰间蓦地受力,身形不稳。她手一松,手中新得的糖葫芦坠于地。   “留神!”   “小心!”   有两双手同时向她伸出。钱嘉绾落入了身畔人的怀抱,被他的气息所包围。   不远处,青衣公子的手停在半空。若非面具遮挡,可见到他眸底一瞬丝毫未加以掩饰的关切。   一旁男童的家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拉走了孩子,匆匆地隐入了人群中。   只留钱嘉绾盯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糖葫芦,晶亮的糖衣四碎,就好像十六岁那年的一场幻梦。   她有些恍惚,庙会上喧嚣热闹的烟火气变得模糊,一时竟辨不清今夕是何夕。   “没事吧?”   人声鼎沸,身畔人关切的声音字字落入她耳畔。   钱嘉绾垂眸,没有去看任何一人。她告诉着自己,这里是洛京,是高仙镇,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傅允珩将人好生护于怀中,见她默默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对一声不吭离开的母子已被护卫捉回,尤其是那十岁的男孩,脸上再没了嬉笑嚣张的神色,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傅允珩寒声道:“撞了人,总该有句说法罢?”   那妇人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孩子。”   “让他自己来提。”   那男孩瑟缩在母亲身后,承受不住对面贵人的目光,只觉自己无处遁形。   他声如蚊蝇:“公子,夫人,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乱撞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的庙会,若是早拿出这份态度,钱嘉绾自不会多计较。   她轻轻点头,傅允珩方抬手示意护卫放人。   直到此刻,他才抬眸望向那青衣公子,代钱嘉绾道:“适才,多谢援手。”   “不必客气。”   萍水相逢,傅允珩道:“先告辞。”   他携了钱嘉绾离去,同为男子,他自然能看出对方眸底深藏的神色。   哪怕他极力压制着。   于那青衫公子而言,大抵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可惜了,根本不合时宜。   钱嘉绾心中仍有些乱,干脆重新驻足,买了一串新的糖葫芦。   乘此空隙,傅允珩回望,青衫公子仍未走远。   昏黄的灯影晃过两副半遮的面具,在这人潮涌动的庙会中,两道视线遽然相撞。   无声无息,锋芒尽藏。 [21]共寝:他将她抱起,带往榻间   红艳艳的一串糖葫芦,直到竹签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山楂球,钱嘉绾才惊觉自己并未尝出什么滋味。   “陛下觉得如何?”   他们已向马车的方向行去,此间游人稀少,她改回了宫中的称呼。   傅允珩不大喜爱这等街头小食,只不过身畔人递到他唇边时,他便尝了一颗。   他如实道:“略有些酸。”   钱嘉绾笑了笑,眼波流转间,适才不该有的神色被她尽数掩下。   她有些疲倦,原本还不想回宫,经此一遭也失了继续游玩的兴致。   傅允珩自是由她,庙会上依旧游人如织,一辆马车向北平稳驶离,去往承晖园。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回程的车驾中,钱嘉绾与陛下说起洛京宫城的年节,又道:“那正旦日设宴,各国使臣应该也都到了吧?”   傅允珩答:“还差南梁。”   钱嘉绾“哦”一声,并未多评判。她踟蹰再三,终是没有将南梁正副使的身份问出口。   她垂眸,不动声色将话题绕远。望着绣鞋上缀着的两颗珍珠,她也不知自己心中盼望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前尘往事已尘埃落定,她又有什么可逃避的。   虽是连日阴雨,但宫中已有新年的气氛。因后宫无主,今岁的年节依旧由明章太皇太后主持。内廷全权操持,业已驾轻就熟,无需她老人家费太多闲心。   永宁宫内,宫人们依贵妃娘娘心意,忙着内外装点布置。既合宫中惯例,又额外添上三分钱唐风俗。   殿前新挂上两盏名贵的八角琉璃宫灯,是内廷日前专意送来的。   秋穗手巧,带着书兰、书韵几人剪了窗花,还给栗子的小窝也贴上了一对,让它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钱嘉绾对它伸出手:“栗子,来。”   它乐颠颠地跑到主人腿边,钱嘉绾俯身将它抱起。   瞧它圆滚滚的模样,好似又悄悄沉了些。   “过了新年,我们栗子就五岁了,是不是?”   栗子响亮地“喵”一声,似是在回答主人的话语。   ……   除夕日是个不错的晴天,钱嘉绾用过早膳,由秋穗、书韵服侍着换上了一品贵妃礼裙。深青色的礼衣显得庄严恭谨,绣端、衣襟皆镶朱色绣边,腰间系白玉双佩。   她今日要陪着陛下到奉先殿祭拜,已提前一日沐浴、焚香。   除夕的祭典极为隆重,奉先殿内外设宫架乐,侍卫执铖戟列侍。   钱嘉绾初次陪祭,心中难免忐忑。她熟记了礼制宫规,明惠太皇太后还遣了身边的福安姑姑来提点教导。届时内官亦设赞引,免生差错。   钱嘉绾静候于奉先殿外,在御驾驾临、望见陛下平和的眉眼时,她心中不知不觉也安定了几分。   他们视线相汇,他对她轻轻颔首,她随在陛下身后侧踏入殿中。   大齐开国迄今已历三代,奉先殿上供奉的是历朝帝后,钱嘉绾依序拜祭过。   齐高祖雄才大略,于乱世中起兵,一统北方。祖父向高祖称臣,受封钱唐国王、镇海军节度使。   至先帝神座前,正中设先帝神位,题先帝庙号、尊号,朱书金字,端严静穆。   先帝神座旁,东西却分列三后神主。   东首第一位,乃是先帝元配懿德皇后之神主。她出身大族,与先帝乃是高祖赐婚,是当之无愧的中宫之主。钱嘉绾望清香袅袅,那日福安姑姑来永宁宫,屏退左右后悄声与她提过,懿德皇后无所出,先帝曾以她无子为由,欲废黜皇后,改立新诞下皇子的宸妃为后。然这桩婚事是高祖钦定,懿德皇后在后位多年并无任何过失。前朝大臣群情激奋,纷纷上书反对陛下易立中宫。而后宫中,因宸妃专宠早已是天怒人怨,懿德皇后敦厚贤德又深得众望,诸位嫔妃齐齐为皇后娘娘请命。   明惠太皇太后亦反对废后,而明章太皇太后则持中不言。迫于前朝后宫的压力,陛下不得不废止这个念头,但却在四妃之上设宸妃位,位同副后,又将宸妃的昭阳宫修建得与凤仪宫比肩,屡屡为她打破规矩。   而西首第一位,便是陛下生母,懿淑皇后之神主。她在陛下未满七岁时便芳华早逝,陛下登基后追封她为皇后,皇太后,遥敬哀思。   最后一座稍远些的,便是那位怀穆皇后的神主。宸妃早逝,陛下不顾朝野反对,执意追封她为皇后,谥号怀穆。在这奉先殿中,她非嫡后,非帝王生母,言官议论,总是名不正言不顺。   福安姑姑在祭礼前告诉自己这些,钱嘉绾想背后必是明惠太皇太后的嘱咐。她在宫中的时日已久,太皇太后怕她不知晓宫中旧事,被有心人做了文章。   祭礼毕,出了奉先殿许久,礼乐声渐不可闻。   侍从们远远跟着,钱嘉绾望着身畔人清寂的身影,轻轻抬手,握住了他的指节。   他的手有些凉,很快回握住了她的手。   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   钱嘉绾眼眶不知怎的有些酸涩,他与她一般年少丧母,是此生都难以抹去的痛楚。她尚有祖母全心全意的爱护,父王对儿女们也都宽和。而他……他年少即位,这中间的曲折与不易,她从未听他提起过。   午间的太阳有了几分暖意,掌心传来的是彼此的温度。   她陪着陛下至福宁殿,午后帝王要亲临城楼,观送大傩仪,视为驱疫逐鬼,护佑社稷。   钱嘉绾在此止步,对他道:“陛下,晚些时候再见罢。”   他目送她的身影离去,直至消失在宫道间。   钱嘉绾回到永宁宫中重新沐浴更衣,预备着今夜昭华殿中的除夕家宴。   陛下后宫虽无人,但家宴上有两位太皇太后坐镇。先帝嫔妃众多,诸位太妃也会前来。还有宗室近支的亲王与公主们,明华殿上也是济济一堂。   座次的安排尤为考究,殿北正中设三阶陛,上置金漆蟠龙御座。两宫太皇太后席位一东一西,其中以东为尊,为明惠太皇太后所居。   下首东列为诸位亲王,宗室,西列为诸位太妃、后宫嫔妃与公主。而贵妃的席位破例同设在阶上,坐于明惠太皇太后身畔,名为“孝奉慈闱,恭谨侍亲”。   明章太皇太后目光扫过,内廷如此安排,分明是皇帝有心抬举。偏生礼制上无可挑剔,又给贵妃留下了孝顺的好名声。   夜幕降临,明华殿上灯火辉煌。   今岁是陛下亲政的第六年,大齐政通人和,海内安定。去年一年更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廪充实;边疆屡奏捷音,大齐拓土靖边,四夷宾服。   是以今夜的除夕宫宴格外隆重富丽,灯烛璀璨,锦绣铺陈,钟磬和鸣,一派四海升平、皇室雍睦的盛世气象。   待酒过数巡,夜已深沉,宾客们随帝妃移步高台,观赏焰火。   烟花次第升空,赤橙金紫,明灭璀璨。一朵朵焰花绽于墨色夜空,如莲开九天,又似星落人间,流光映得宫阙琉璃瓦皆作五色,声势浩大,华美无双。   明惠太皇太后眸中含笑,望见专心致志赏着烟花的嘉绾。陛下陪在她身侧,目光从容而温和。   为这对小儿女牵了一桩金玉良缘,明惠太皇太后心底也由衷欢喜,更有些自得。她打眼一瞧,今夜陛下与嘉绾仿佛是要一同守岁的。等两轮烟火放完,明惠太皇太后笑着道:“天不早了,哀家年事已高也闹不动了。就先回宫歇息了。”   内侍宫人执灯引道,殿内外诸人忙恭送太皇太后。   明章太皇太后离去前神色微微有些复杂,钱唐的贵妃,似乎比她预料的还要更得圣宠些。   ……   殿上除夕家宴仍在继续,傅允珩携了钱嘉绾先行离席。   御道两旁宫灯明亮,他们的身影投于一处。   钱嘉绾席上饮了几杯薄酒,如玉的面庞微微透出粉晕。晚风吹动她几缕发丝,傅允珩瞧她比在席上赏歌舞时还要高兴两分。   “嗯!”她带了些许朦胧醉意,“宴饮虽好,但迎来送往的人太多。我……我还是更喜欢与在意的人私下相处。”   灯火映照间,她双眸明亮如星。   她的手被身畔人一路牵着,温柔落满她眉眼。   他们同回了昭宸宫,钱嘉绾还是初次踏足陛下的寝殿。天子居所自是气派不凡,尊贵无匹。但钱嘉绾左瞧右瞧,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冷清规整,远不及她的永宁宫舒心漂亮。永宁宫寝殿内一饰一物都是她精挑细选,大到屏风,小到香炉,无一不合她心意。   既是要守岁,钱嘉绾早有准备,吩咐书韵端上了她陪嫁的一副吉祥如意牌。   她不曾问陛下从前是如何守岁的,脑中却已有了一幅景象。他会坐在书案前,执一卷书,灯火映照出一道孤寂颀长的身影,直至天明。   “唔,我来教陛下。”   傅允珩有些兴致:“好啊。”   白玉打造的吉祥如意牌玲珑精致,共有一百零六张牌,分红、蓝、橙、黑四色。牌上是数字一至十三,每色各有两组,共八组,一百零四张牌,最后两张称为顺意牌。   开局所有牌面朝下洗匀,钱嘉绾道:“每人先摸抽取十四张牌放在牌架上,剩下的作为牌库。”   她给傅允珩示范:“回合内第一次出牌,必须用手牌凑出吉祥牌组,且总和超过三十,才能顺利‘破冰’。”   她将两种吉祥牌组摆给傅允珩:“一种是三至四张同数字、不同颜色的牌,譬如红五、黄五、蓝五。另一种是三张以上同颜色的连续数字,例如蓝三、蓝四和蓝五,可再接上蓝二或蓝六,依次类推。”   她带着他试玩了第一把:“破冰后,每回合都要出牌,与桌面牌组成吉祥牌组。桌面上的吉祥牌组也可任意拆解,只要确保出完牌后都是吉祥牌组即可。若无牌可出,就要从池中抽取一张牌。最先出完所有牌的人获胜。”   “那顺意牌呢?”   他问在关窍,钱嘉绾道:“顺意牌可代替成任何牌,一旦用出就不能收回。”   规则略有些复杂,钱嘉绾本以为还要再解释一番,熟料对面人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钱嘉绾自然不与他客气:“输赢可是要有彩头的。”   她让书兰备好了一盘金银锞子,傅允珩答应,也让徐成去取了些来。   二人各自摸牌,傅允珩看她熟练模样,笑道:“你在家中也时常玩吗?”   “算不上经常,多是在守岁的时候,与兄弟姐妹们一起。”钱嘉绾笑起来,“大家正好都收到压岁金银,可以好生乐一乐。”   钱氏家训以孝悌为本,兄弟姐妹间更是讲究和睦友爱。只要未娶亲,未出嫁,哪怕已经及笄,家中小辈们依然可以从长辈手中收到丰厚的压岁金银。   钱嘉绾今年自是落空了,她眨了眨眼,预备从陛下手中赢回来。   她没有告诉傅允珩的是,她年年守岁都能赢下不少金银。   吉祥如意牌局委实新鲜有趣,傅允珩聚了精神,二人一来一往,白玉牌依次被放下。   不知不觉便是半个时辰,案上备着的糕点几乎无人动。转眼已是戌时中,徐成本可也告退休息。然他在旁瞧得津津有味,愣是没舍得挪开脚步。   他瞧一眼自家陛下的钱箱,心说贵妃娘娘可当真厉害。   钱嘉绾施施然吃了块糕点,这局不出意外又是她赢下。   她眸中蕴了抹得逞的笑意,毕竟她只教他规则,却不授他制胜的技巧。   不过对面人上手极快,从第三局起,钱嘉绾明显不复前时的轻松。但凭着多年的经验,她依旧稳赚不赔,钱匣中的金银添了又添。   “唔,陛下竟也学坏了。”   钱嘉绾左等右等等不来一张蓝七,原是被陛下留在手中。他无师自通,知晓要藏下些关键数字,断敌手生路。   傅允珩笑了笑:“彼此彼此。”   虽说是钱嘉绾起的牌局,但至后半程,她瞧着陛下比她兴致更足。   她打了个呵欠,拢起了自己赢下的金银:“改日罢,改日再来。”   可不是她赢了银钱就走,她实在困倦。   眼下已临近子时,徐成轻叩了叩门,入内请旨道:“陛下,子时的焰火已准备好。”   傅允珩吩咐如常盛放即可,他一回眸,窗畔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睡去。   她枕在冷硬的钱箱上,应是不大舒服,傅允珩轻轻托着她的脸颊将她扶起。   她又靠上他的肩头,他将她圈住,低低问道:“还去看焰火吗?”   钱嘉绾迷迷糊糊地摇头,全然没有守岁开始时的豪言壮语。   子时正,数不清的焰火在太极门前的小广场腾空,绚烂于天幕。   声响传到昭宸宫中时已渐弱,傅允珩轻轻捂住了怀中人的耳朵。   明窗上投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烟火散尽,灯花爆了一声。   他将怀中人打横带起,抱去榻间。   她睡得熟了,烛光朦胧透过帷幔,她的睡颜恬静而又安宁。   傅允珩静静端详许久,在她额间轻落下一吻。   心间似有什么被一点一点填满,填去少年时落下的缺憾。   除夕佳节,万家团圆。   ……   晨曦的几缕阳光映入寝殿,钱嘉绾被秋穗和书韵温和地唤醒,想起今日是正旦,她要去向两宫太皇太后请安。   昨日睡得迟,她尚未完全清醒。惺忪睁开眼,望见全然陌生的寝殿时,钱嘉绾脑中懵了一瞬。   墨发半数垂落在身前,她低眸看着自己鹅黄色绣玉兰的寝衣。   昨夜入睡后的印象全无,她只记得自己赢了陛下三十两金,一百二十余两银。   秋穗去屏风外唤了侍女入殿,侍奉贵妃娘娘梳洗。   书韵笑着道:“陛下还在外殿等着娘娘同去请安呢。”   知道贵妃娘娘疑惑着什么,书韵飞快地解释了几句。昨晚贵妃娘娘撑不住先睡去了,陛下传了她们为贵妃娘娘更衣卸钗。娘娘昨夜……是安然宿在昭宸宫的。   钱嘉绾望见龙榻上并排摆着的两枚软枕,好不容易稳下的心神,又微微乱了起来。   昨夜家宴上饮的那几盏酒,着实助人好眠。   钱嘉绾今日要穿着的礼衣已送来,九树钗钿并两博鬓已排在了寝殿临时抬入的梳妆台上。   梳发的嬷嬷悉心为贵妃娘娘挽了发,梳妆妥当,便请贵妃娘娘移步正殿。   侍女们都退在外间,透过屏风折页间的罅隙,钱嘉绾瞧见陛下正坐于窗畔读书。   她脚下犹疑,昨夜同榻共枕,她还得想想今日怎么面对陛下。   “睡醒了便过来用膳。”窗畔的人淡淡道。   钱嘉绾被他抓了个现行,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出。   “陛下万福。”   傅允珩笑了笑,执了她的手,与她同坐去桌前用膳。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又对着膳桌上罗列的各色吃食,钱嘉绾的态度不知不觉便自然起来。   傅允珩未留人布菜,钱嘉绾吃着碟中一只牛乳包,原本她还担心误了请安的时辰。但转念一想,陛下是与她在一处的,心里便有了些底。   瞧人用着早膳,也不知想到什么事还对他轻松笑了笑,傅允珩为她添了只她爱吃的蒸饺。   颐宁宫中,明惠太皇太后着了件喜庆的暗红蹙金团福纹凤袍,慈和端严。   她望着眼前一同请安的一双小儿女,当真是越瞧越觉得般配。   “快都起来吧。”   明惠太皇太后一早就嘱咐人备好了赐礼,一式两份,羊脂玉雕的岁岁平安佩,蜜蜡嵌宝的如意坠,檀木的手串,赤金的小如意,还有几盒小厨房新制的蜜食点心。二人皆是一样的,取个新年的好意头。   太皇太后单独赐给陛下的是一柄紫檀嵌羊脂玉的祥云如意,徐成忙替陛下接了,这恐怕是高祖爷赐给太皇太后的老物件。   “孙儿多谢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又唤了钱嘉绾上前,含笑命人取来一只乌木锦匣。启匣一看,内中是一套新打造的累丝鸾凤嵌宝头面,以金丝细织缠枝瑞草,正中鸾凤衔珠。其上镶嵌的红宝与珠玉,皆是明惠太皇太后库中多年珍藏积年的宝贝,意义非凡。   “新年添新饰,愿嘉儿岁岁安康,长乐无忧。”   殿内暖意融融,一派新春和乐气息。   至慈庆宫中,明章太皇太后自是没有明惠皇祖母那般温厚随和。   钱嘉绾也只能安慰自己她老人家就是这般性子,他们做小辈的恭顺些便是。   况且新春佳节,明章太皇太后纵然不喜欢她,也不至于一直撑起一张冷脸。   向长辈们请过安,傅允珩仍要回前朝接受百官朝贺。钱嘉绾瞧当皇帝的,正月初一也半点不得清闲。   今日清晨起得早,她要回永宁宫中补眠。永宁宫上下都得了贵妃娘娘的赏银,正是喜气洋洋时。   太皇太后与太妃们的赐礼,她吩咐明棋一一登记造册。   钱嘉绾换下礼衣,一时倒没了困意,坐在明窗下翻看永宁宫今岁所得的年赏礼单,又是颇为可观的一大笔进项,看得人安心无比。   她想起一事,问道:“栗子呢?”   从回宫就不见它的身影,这家伙准是又偷偷溜出永宁宫去玩了。   自打它熟悉了宫中的环境,偌大一座永宁宫都不够它玩的,三不五时就要偷跑出去。   钱嘉绾交代书兰:“你带人出去寻一寻,今日宫中设宴人来人往,别让它受了惊吓。”   “是,贵妃娘娘。”书兰笑意盈盈,“栗子只最听娘娘的话,它若是调皮起来,奴婢等还不一定叫得动它。”   ……   日过午时,太极殿阶前的正旦大朝贺已散。   文武百官三品以上可至麟德殿侧廊暂歇,余者退回宣政门外廊庑,敬候酉时正旦嘉宴。   御苑靠近前朝的松晤亭前,德顺客客气气引路:“景王殿下请。”   虽是一桩简单的引路差事,但其中的门道数不胜数,不容小觑。徐成再三嘱咐过一手带出来的小徒弟,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半点闪失。   南梁桀骜,一向不对中原称臣。但景王远来是客,大齐要彰显中原泱泱大国的气度。两国和谈,当中并无旧礼可循,三省长官、鸿胪寺卿与南梁使臣反复交锋多时,达成了一段微妙的平衡。就如陛下接见景王的松晤亭,便是双方议定的结果。若是定在御书房,便体现出君臣之礼,南梁是万万不愿的。   德顺知晓身上责任重大,一路提心吊胆。这差事若是交由师傅来办自然万无一失,可却未免太给南梁正使脸面,他的身份正合适。   他生怕行差踏错失了中原颜面,好在一切顺遂,他很快就要功成身退。   “请景王殿下稍候,陛下晚些时辰便到。”   亭中新沏了上品的信阳毛尖,德顺道:“殿下请用茶。”   景王身后,一名亲随道:“宫中有所不知,我家王爷一向只饮义兴的阳羡茶。”   一句话顿时叫德顺冒了冷汗,这这这要他如何应对。   沈瑾言轻拨茶盏:“无妨。”   他却未饮茶,德顺一颗心七上八下。他退开些,悄悄比了个手势,着人将亭中景况一字不落报给师傅。   放下茶盏之际,沈瑾言目光却蓦地被一处所吸引。   冬日里落木萧萧,枯黄的灌丛前,蹲坐着一只圆滚滚的栗黄色的小狸奴。它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似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沈瑾言手中茶盏险些未放稳,脑中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亭外侍从也留心到了贵妃娘娘的小狸奴,犹豫着是否要将它抱走。可永宁宫中人不在,他们不敢贸然上手。   沈瑾言未唤它,一人一猫相望,唇畔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这是宫中养的狸奴?它叫什么名字?”   德顺看不清景王殿下的神色,如实答道:“回殿下,叫做栗子。”   连御前人都知晓它的名字,她在宫中应当过得安泰。   沈瑾言对它招手,如从前一般唤它:“栗子。”   小狸奴不可置信一般,向前探了探爪,却留在原地没动。   沈瑾言看向自己身侧的亲随,程书也尚在震惊之中。他取过一个小锦袋,里间装着的是栗子爱吃的小鱼干。   殿下吩咐他带着,没想到竟当真能用上。   沈瑾言走下松晤亭,半蹲下身,将小鱼干摆在自己面前。   他再度唤它:“栗子。”   小鱼干的香气随风送去,萦绕在它鼻尖,栗子迟疑着向他踱步而来。   暖黄色的身影在冬日里分外醒目,它没有叼走小鱼干,似是不排斥眼前人,就在他面前大快朵颐。   沈瑾言轻抚着它顺滑的皮毛,它的主人当真将它养得极好。   栗子吃几口便抬头望一望面前人,像是怕他又消失不见。   它憨态可爱的模样,渐渐与记忆中那只小奶猫重合。   恍惚是那年明媚春日,枝头桃花灼灼,开得灿如云霞。   一对少年少女并肩坐于桃花树下,少年轻轻抬手,替她拂去了墨发间的一瓣桃花。   少女对他粲然一笑,她怀中抱着一只小狸奴,小心翼翼逗弄着,爱不释手。   “它是什么品类的狸奴?我瞧着与南地的猫儿不大相同。”   他笑了笑,答她:“是波斯的金丝猫。波斯与大梁贸易,将它随船贡入了梁王宫。”   这小狸奴委实可爱,他没有提起的是,皇兄本已准备将它送给皇嫂逗趣。亏得自己下手早,抢先一步将它抱回了自己殿中,赶在越王寿诞、随团出使时送给她。   他默默算着日程,等秋日里钱唐王太后寿辰,他又可以来见她。   “你可喜欢?”   少年人眉目清朗俊逸,温润的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嗯!当然喜欢!”   他笑起来,望她低眸抚弄狸奴,温言道:“给它起个名字吧?”   “我早就想好了,”豆蔻年华的少女笑容灿烂,“栗子,就叫栗子,好不好?”   “好啊,栗子!”   “栗子。”他低低唤。   栗子吃完了所有小鱼干,也完全认出了眼前人。   它激动地“喵呜喵呜”叫唤,不断嗅着他的气息。它围着他来回打转,叫声又急又软,若是能说话,只怕已说了一箩筐。   沈瑾言抚着它的脑袋,温柔地安抚着它。   栗子亲昵地蹭着沈瑾言的手掌,尾巴高高竖起,激动不已。   它在他面前躺倒,身子扭成麻花,要他来摸它。   离得远些,自外人看来,也只当是栗子爱吃南地的小鱼干,与景王投缘。   毕竟这世间,爱狸奴的人千千万。   远处传来行礼之声,沈瑾言拂过衣摆起身。   栗子缀在他脚边,犹在回味小鱼干的滋味。   亭内外侍从皆跪伏于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福。”   沈瑾言向前行两步,拱手作揖,见客礼:“大梁景王,拜见陛下。”   “景王有礼。”   两道视线交汇,不过一息的光景,尽藏权衡与较量。   沈瑾言眸光清湛,大齐这位陛下年少继位,内诛权臣,外拓疆土,却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等肃杀之气,反而更像是君子如玉,温润端方。   傅允珩的目光淡而沉,从容道:“请。”   “却之不恭。”   二人往亭中行去,栗子敏捷地躲开了来抱它的宫人,一跃上了亭子。   宫人犯了难,陛下与外客在此,不便明目张胆捉拿。徐成熟知陛下心意,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松晤亭中,傅允珩与沈瑾言分了主宾落座。栗子“登堂入室”,自在地卧在了后者脚旁,竖起一双耳朵听着。   没有人开口驱赶这只金贵的小狸奴,今日本不谈政事,如同寻常的会面一般,闲话相叙。   栗子的在场有如神来之笔,缓和了亭中气势,也添了话题。   亭中新沏了茶水,傅允珩道:“朕与景王初次谋面,却有似曾相识之感。”   “陛下说得是,本王亦然。”   二人一为大齐之主,一为南梁未来之主,名字有一字相似,甚至连年岁都相同。   “景王很喜欢狸奴?”   沈瑾言看向栗子,声音追忆:“是,本王年少时养过一阵。”   傅允珩看着安然卧倒的栗子,果然蠢笨,连远近亲疏都辨不清。外人随意喂些吃食,就这般欢天喜地地跟着。   察觉到陛下的注视,栗子讨好地对着陛下喵了喵。它似乎是想了想,朝着傅允珩的方向挪了挪。   它夹在二人中间,望望这头,望望那头,新欢旧爱不知道该选谁,左右为难。   直到亭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天青色的窈窕身影。   傅允珩与沈瑾言的目光不约而同一起望去。   她对着亭中落落大方福了福,先是致歉。   尔后,她对亭中唤道:“栗子!过来!” [22]相见:听闻景王至今仍未娶亲?   栗子一骨碌爬起身,完全不再纠结亭中的二人,乐颠颠地向主人奔去,脚步轻快得不带一丝迟疑。   钱嘉绾不由分说将它抱起,眸光未扫向亭中,再度福了福身告辞。   她好像生气了,亭内的二人皆察觉。   又同时舒口气,惹她不高兴的是小狸奴栗子,与己无关。   钱嘉绾将栗子抱出了好一阵,直到消失在亭间人的视野中。   她将栗子放于地,让它跟着自己回宫。   倒不是她消了气,而是这家伙实在太沉。   松晤亭内,失了栗子的转圜,亭中的气氛稍陷入冷滞。   徐成为陛下奉茶,傅允珩淡淡道:“景王喝不惯中原的茶?”   “本王素来饮南地之茶,习惯使然罢了。倒是唐突了。”   德顺徐步上前,为景王奉上一盏新茶。   傅允珩道:“闽地新贡的岩茶,既与贵国相邻,景王不妨一试。”   “岩茶醇厚留甘,多谢陛下美意。”   “雪路难行,诸国使团皆是年前入京。景王一行姗姗来迟,可是路上有何波折?”   “偶遇江汛封渡,耽搁了几日。劳贵国久候,望陛下海涵。”   茶汤微漾,帝王语气平淡:“无妨,既入了京又恰逢年节,景王安心休整便是。待安排妥当,再议和谈诸事不迟。”   “多谢陛下体恤。”沈瑾言轻叩茶盏,“本王亦盼早日议定两国之事,不负彼此生民。”   “中原冬日多雪,南地清寒湿冷。景王初来乍到,可还能习惯北方的天气?”   “初来确有几分违和,好在尚在可受之列。使团亦有万全准备,随行带了不少御寒之物。洛京驿站安置周到,并不妨事。”沈瑾言轻拂袖摆,“况且北地雪色甚美,倒也抵了几分严寒。”   花苑中几树梅花凌寒而开,暗香浮动。   沈瑾言道:“北地的梅花开得比江南迟些,雪拥梅枝,疏花艳艳,倒是清丽雅致。”   傅允珩道:“梅花遇雪方愈见风姿。朕与贵妃曾同赏过京郊别宫寒梅,景王若有兴致,宫中可代为安排。江南冬暖无雪,不知梅花盛放是何等景致。”   “江南冬日无雪,倒有暗香渡水,梅株依水而生。虽无北地红梅的苍劲,却也能扎根浅滩,经得住江风骤起。”   寒雪簌簌,茶添了半盏。   论及两地风俗,傅允珩不动声色道:“朕与景王年岁相仿,听闻景王至今仍未娶亲。梁太后与梁主竟也不曾为此置议?”   久闻南梁王室兄弟和睦,梁王近不惑之年方得一子。景王既为南梁无冕储君,迟迟未成家,不知这其中梁主有几分私心。   沈瑾言端了茶盏,只道:“姻缘天定,强求不得罢了。”   ……   寒风掠过梅枝,松晤亭中交谈已散。   御驾摆往永宁宫,傅允珩才踏入宫门,就见小狸奴栗子蔫头耷脑地趴在殿门前,脖子上系了一副皮项圈。   他随口一问,方知它被罚三日不许出门。   栗子委屈地喵呜两声,没有人为它求情。   傅允珩不曾让人通传,待入得殿中,就望见人坐于窗边,怔怔地盯着外间景致出神。   “怎么闷闷不乐的?”他坐去她身畔。   钱嘉绾本想起身见礼,却迎上陛下温和的目光。   她悒悒道:“臣妾没有管教好栗子,让它闯出祸来,还望陛下恕罪。”   “并没有,”傅允珩温言安慰她,“不必多心。就算真有什么,也是朕为你担着。”   栗子的闯入虽是意外,但能留在亭中却是他默许的,否则宫人早便将它抱开。   “今日朕与南梁使臣不过是闲叙,并非庄严国事。”   “当真吗?”   傅允珩听她问得小心翼翼,她总是这般懂事体谅,谨守分寸。   他情不自禁地想,他该多宠着、惯着她些的。   得了陛下肯定的答复,钱嘉绾一颗心稍安:“那便好,多谢陛下。”   她眉宇间露出一点笑意来,傅允珩随她浅笑。   不过她禁足栗子小惩大诫,傅允珩是半点意见都无。省得这小狸奴分不清东南西北,贪吃也就罢了,心还向着外人。   他又道:“晚些时候钱家二郎会入宫请安,你们姐弟二人得闲可以一叙。”   今日是正旦日,钱演本就在入宫赴宴的名录中。陛下特许了恩典,允他至永宁宫请安。   虽说稍稍逾了规矩,但钱嘉绾想着正月初一,总是情有可原。   她尚未开口,傅允珩却不大喜欢听她再谢恩。   见她心情好转,傅允珩尚有其余庶务,便没有久留。   钱嘉绾送了陛下,瞧栗子打着滚对她撒娇耍赖,打定主意这回绝对不能心软。   约莫辰时光景,永宁宫总管毕恭毕敬引了钱家二郎君入殿。   “贵妃姐姐安。”   因是私下相见,姐弟间也不拘什么大礼。   钱嘉绾吩咐侍女端上备好的茶点,虽说钱演不大爱吃这些,多少也有几样合他胃口的。   他在资善堂中进学已有半年,钱嘉绾上下打量这个弟弟。他本就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如今瞧着愈发稳重。   姐弟二人互相问候了近况,喝过半盏茶的工夫,二人竟同时开口。   “我有一事要问你——”   “三姐,有件事——”   殿中侍奉的都是钱嘉绾的陪嫁侍女,她示意书兰去外间守着。   她想,他们姐弟二人要谈的或许是同一人。   她道:“你先说。”   钱演压低些声音:“今年南梁初次遣使团入中原,正使人选是……”   此事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告知三姐知晓,不然晚间朝和殿上设宴,三姐与那人碰面,他怕三姐毫无准备。   “我知道。”   钱演讶然,钱嘉绾苦笑:“今日,我在宫中见到他了。”   姐弟二人陷入一阵沉默。三姐与景王的这一桩旧事,在越王府中知晓的人不多。便是王后也只知道三姐与景王交好,有些顺其自然的感情,没有想过他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一步。   钱演之所以了解其中细节,是因王祖母当年不放心让外人传消息,损了三姐名声,许多话皆是由他到景王面前代为转达。   景王从那年之后再未出使过钱唐,三姐又远嫁到洛京,钱演本以为此事已彻底翻篇。   万万没想到造化弄人,三年后景王竟入京与三姐再重逢。   钱嘉绾指尖无意识地搭于茶盏,轻声问道:“他为何会入京?”   外朝政事鲜少传入后宫,钱演能打听到得亦不多:“大齐与南梁交战,南梁失了江北三座州郡。南梁在江南根基仍深厚,双方遣使是为议和。”   钱唐称臣于大齐,齐军南下自然有所策应。钱唐惯来是出钱出粮不出兵,保一方平安。   回忆起当年景象,虽非局中人,钱演亦不胜唏嘘。景王与三姐彼此情投意合,他从十四岁起便出使钱唐,最多那一年好似来了三回,相隔两地硬生生凑出一段青梅竹马的缘分。   虽说婚事未成,可景王仍回护着三姐,南梁那边没有透出半点风声,更无人来寻钱唐麻烦。否则单凭南梁国主对胞弟的爱护,只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便是一力反对这门亲事的王祖母,也曾万般无奈地感慨过,论品行论才干论心性,景王都是一位值得托付的好夫婿。   可惜了,阴错阳差,情深缘浅。   今夜酉时的元旦正宴,钱演倒宁愿三姐称病不出。但他知道,钱唐的明瑶县主不是这般软弱的性子。   ……   日色已偏西,梳发的嬷嬷为贵妃娘娘梳妆毕,退去了殿外。   书兰与书韵望着端坐在铜镜前的贵妃娘娘,想到一会儿娘娘会见到何人,彼此眸中都蕴了担忧。   钱嘉绾笑了笑,平静道:“替本宫更衣罢。”   “是,娘娘。”   钱嘉绾是陪着明惠太皇太后一同入殿的,离酉时还差两刻,殿上文武百官齐至,七国使臣并番邦来使皆已依序落座。   钱嘉绾扶了明惠太皇太后入座,御座与两位太皇太后宝椅的安排与除夕家宴相同,钱嘉绾仍坐于明惠太皇太后身畔。   东侧为尊,大齐为主,礼待八方来客。御阶之下,离钱嘉绾最近的东首第一席,分属南梁景王。   他到得不早不晚,让还在打赌南梁使团必会晚些到的南吴、南汉使臣各自讨了个没趣。   国力在前,南梁居首他们自是无话可说。   国与国之间的邦交便是如此,眼下在大齐,他们对中原皇帝一派恭顺。待回到南方,少不得也要权衡利弊,自谋前程。   明惠太皇太后与明章太皇太后也彼此致意几句,平日无事少有相交。   朝和殿上宾客如云,百官各安其位,寒暄声恭谨而克制。   钱嘉绾独坐于自己的席位上,哪怕面前一道珠帘相隔,她依旧能望清不远处他的模样。   原本以为早便放下的前尘往事,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依旧牵动她的心神。   她与他初次相见,也是在这样朔风凛冽的冬日里。   那一年她十一岁,母后薨逝,越王府尽皆缟素。入目皆是惨淡的白,就如下了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落得天地失色,仿佛永远也不会融化。   她躲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蜷缩在花苑的假山后。王府人来人往,着重白的宫人们操持着丧仪。处处都是从前的回忆,母后带她识字,给她念书,教她刺绣,为她描摹小像。   她记得那日真冷啊,风刮在濡湿的脸上,刺骨的冷。   她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泪眼迷蒙抬眸时,她第一次望见了他。   她不认识他,亦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他递给她一方月白色的洁净罗帕。   他没有开口,丝毫没有探寻的意思,她能够感知到他的善意。   他静静站在不远处陪着她,默默替她挡着吹来的寒风。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南梁的景王殿下,代表南梁前来吊唁。   南梁国势强盛,远非其余诸国可相提并论,各国皆奉南梁使团为座上宾,礼遇殊厚。   一别经年,他与她隔帘相望,眉目间的温润和煦,一如初见。   殿外传来悠长肃穆的通传声,由远及近,层层递进,声震宫阙:   “陛下驾到——!” [23]宴饮:清艳绝俗的面庞透出两分可爱。   钟鼓齐鸣,韶乐迭奏,正旦元辰嘉宴,恭然开筵。   天子举觞赐酒,百官藩使躬身谢恩,山呼万岁之声绕梁震阙,响彻九霄。   数不尽的珍馐美馔流水般送至席间,金杯玉盘相映,尽显天家华贵。   舞乐悠扬,瑶台舞姬玉袂舒卷如流云漫卷,云步轻旋似月华流转,蹁跹动人。   钱嘉绾的视线克制地落于殿中歌舞,玉碟中的膳食未动多少,只将一壶桂花清酿饮下小半。   这壶桂花酒出自钱唐,清甜不醉人,叫人想起钱杭的满城桂香。   琉璃宫灯华光倾泻,轻落于她眉眼。她微有些怔然,清艳绝俗的面庞透出两分可爱。   书韵上前斟酒,悄声提醒了贵妃娘娘一句。   钱嘉绾转眸,正正对上陛下的目光。   她对他展颜一笑,举杯相邀:“臣妾敬陛下一杯。”   傅允珩浅笑颔首,与她各满饮了杯中酒。   宴过三巡,诸国使臣献礼。   鸿胪寺少卿高声唱喏:“梁国贺仪进——”   身着朱紫朝服的南梁副使立于殿中,他乃南梁右丞,不卑不亢朗声道:“奉我主诏书,敬贺大齐正旦呈祥,新岁康宁。”   南梁礼单条目甚繁,珍馐奇宝、锦缎良材层层罗列,尽显邦交之礼与南国底蕴。   接着便是南吴与钱唐使臣,鸿胪寺少卿高声唱和:“南吴贡仪——”   钱嘉绾轻握着玉盏,从前在闺中,她有家族庇佑,无忧无虑。哪怕南地战乱不休,钱唐偏安一隅,也多能独善其身。   如今她置身朝和殿上,各方使臣咸汇聚于此,真真切切感受到其中的暗流涌动。   贺仪与贡仪,一字之差,不知折去多少金戈铁马。   满殿注视皆汇于大殿中央,各国所呈贺礼,有无数有心人横加比对。多则谄媚,少则不恭;重则骄矜,轻则寒酸。   钱嘉绾察觉到一道视线,她知道是何人。   灯火辉煌,她添满了杯中酒,自顾自饮下。   前半程的酒力渐渐上涌,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执念,在此刻有了无声的回答。   她还记得及笄那一年,芙蕖清丽,六月的西湖风光无限。   她坐在花影间,拆开了他命人送来的信笺。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枚和田羊脂玉佩,是他出生之际南梁国主所赐,共有一对。另一枚他素日从不离身,她明了了他的心意。他能送此物,必定在她的父王面前有几分把握的。大约待他此行归国,他便要与梁主郑重提起,前来钱唐提亲。   姻缘大事,她自是不敢私下作主,雀跃着先告与王祖母知晓。   她从未想过那一日的王祖母会失手打翻了手中茶盏,滚烫的茶水洒落一地。   王祖母不允。不止不允,祖母还命人将她带回房中,断了她同王府外的消息往来,告诫书韵与书兰此事绝不能向外泄露半字。   她不解啊,分明他们二人情投意合,门当户对,王祖母为何要如此?   若是王祖母舍不得她,她本也没有即刻出嫁的打算。她会让婚事缓上两三年,他必定会答应她的。   可无论她如何解释,王祖母始终一力反对,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她追问着缘由,南地民风开放,世家间私下定终身的小儿女不算少见。甚至父王与蒋后,还是在成婚前就有了长姊。   她与沈郎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半点逾矩之处。   王祖母素来疼爱她,从来没有如此强硬过:“嘉儿,你与他绝无可能。世间好男儿千千万,听祖母一句劝,你忘了他罢。”   祖母将她关在房中,不许她出承熙堂。   祖母还亲自寻到景王,要他知难而退,钱唐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祖母甚至怀疑景王别有用心,是蓄意接近于她,懊悔没能尽早察觉此事。   她完全不能接受,连父王都奉景王为座上宾,祖母为何要如此?   少年人的爱恋总是那般执着而热烈,她出不了房门,她与祖母怄气,不吃不喝。   承熙堂的人轮番苦劝无果,到第二日的夜里,祖母来看她。   她卧在榻上,翻身向里侧,赌气不理祖母。   “嘉儿,你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些吧。”   她不说话,祖母在桌前坐下。良久,她听见祖母轻轻一声长叹。   “嘉儿,你要怨,怨祖母便是。别与自己置气,啊。”   屋中依旧是静的,她听见祖母说:“嘉儿,府中有些消息,说祖母出自中原,一心只向着大齐,半点不为钱唐思量。你,可也相信?”   “没有,”她开口。   无论如何,她怎会怀疑她的祖母。   “嘉儿可还记得钱家的祖训?善事中原,保境安民。钱唐自你祖父在位起便向大齐称臣,背靠中原大国,才能在乱世之中免受兵戈所扰,富饶一方。可大齐终究远在北地,有时远水解不了近火。所以你父王主动与梁地修好,两方使臣频频往来,朝中从无人反对。”   “我亦不会多说些什么。若说心向中原,洛京固然是祖母的母家,可我在钱唐的日子,早已远胜在中原。”   她一时沉默,这些话,祖母从前从未同她说过。难怪她有时觉得父王虽百般孝顺祖母,但与祖母间的关系有时却忽冷忽近。   “祖母不涉朝政,你便更不懂了。这些年祖母看下来,国与国的关系总是变换不定,今日是王公贵胄,明日是阶下囚。今日刀兵相向,明日又可把酒言欢,总有转圜余地。可是嘉儿,姻缘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啊。你父王想将你嫁入南梁,他想要钱唐多一层保障。”   “你若嫁去南梁,眼下是有景王的一颗真心,他愿明媒正娶聘你作王妃。可天长日久,你又要面对其他南梁贵女。钱唐国力逊于南梁,不能时时为你撑腰。景王若是寻常王爷便也罢了,他还是梁主定下的储君。南梁国主与太后岂会愿意后位旁落?嘉儿,一时的真心与一世的真心,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还并非最要紧之处。南北江山分裂多时,南梁不敬中原,万一日后中原与南梁开战,钱唐置身其中要如何抉择?嘉儿,你读史书,古往今来,从南伐北,可有成功过的吗?你祖父的遗训犹在耳畔,钱唐若选了中原,嘉儿,你在南梁又要如何自处?”   “你父王儿女众多,他能舍下你这个女儿。可嘉儿,你要祖母怎么办啊?”   她听见祖母落下泪来,她坐起身,想去安慰祖母。   她望见祖母面前摆的都是她最喜欢的吃食,每一样祖母都记得清楚,每一样。   她爱吃祖母做的中原的糖糕,祖母太后之尊,总会为她亲自下厨。   她望见祖母鬓边银发丛生,她与祖母置气不用膳,祖母同样陪着她不思饮食。   她看着自幼抚养她长大的祖母,为她周全名声,为她与父王相抗,还要来哄她,为她操尽了心。   泪水忽然就如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说些什么,却泣不成声。   “祖母……”   她扑入祖母怀中,祖母轻抚着她的背,就如小时候一般。   再往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离开了钱唐;她没有去送他。   她当然爱他啊。   可她的人生很长,很美好,不是只为了来爱他。   那年初秋,少年人最纯粹的爱恋戛然而止。   ……   宣和殿上宫宴散去不知是何时,钱嘉绾陪了明惠太皇太后提前离席。   她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许许多多的旧梦。   醒来时天色仍旧是暗的,她只觉自己头晕脑胀,费劲地想要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望见桌前一道竹青色的清隽身影,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他听见榻间动静,放下手中书卷朝她行来。逆着光,他的模样渐渐清晰。   “可好受些了?”她听见他温和关切的声音。   他以手背轻触她额间,带来些清凉的温度,很舒服。   傅允珩摇动榻边银铃,书兰和书韵很快入内侍奉。   钱嘉绾坐起身,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夜一日。   “太医道你是风寒入体,还好没什么大碍,要好生休养几日。”   钱嘉绾怏怏点头:“躲过了水土不服,没想到还是没躲过洛京冬日的寒风。”   瞧她还有心思说这些,傅允珩稍稍安心。   钱嘉绾简单用了些膳食,才喝了小半碗粥便没了胃口。   秋穗端上了新熬好的药,依太医的嘱咐,这药贵妃娘娘一日须饮两回。   药晾凉至六分,正可以入口。   见陛下接过药盏,似是要喂贵妃娘娘喝药,书韵眸中有些惊喜,与书兰相视一眼,默契地退远些。   傅允珩还是第一回这般亲力亲为照顾人,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难事。   钱嘉绾喝药喝得很乖,很能适应陛下的照料。她讨厌药的苦味,奈何药凉了会更苦。况且生病的滋味不好受,早些吃完药,也好早些康复。   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傅允珩搁了药碗,瞧榻上人仍在看着自己。   “嗯?还有何事?”   “糖。”   傅允珩一转眸,才发现书兰手中正端着两盏蜜饯。   他用银钱取了一块杏脯喂她,蜜饯的甜味冲淡了药的苦味。   钱嘉绾道:“陛下还是离臣妾远些,莫过了臣妾的病气。”   话虽如此说,可傅允珩瞧她眸中分明是舍不得自己走地模样。   秋穗带着殿中侍女们退去外间侍奉,傅允珩道:“太医道你有些忧思过重,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就是新春佳节,又有钱唐使臣入京,臣妾有些想祖母了而已。不碍事。”钱嘉绾望向桌前,“陛下方才在读什么书?”   傅允珩取来,是她最近在读的一部古人列传。他闲来无事翻了翻,瞧上面还有她的几笔注解。她用金叶子做了书签,傅允珩未动。   他翻到那一页,未等她开口便如她所愿,接下去念给她听。   他如此懂得自己,钱嘉绾星眸中蕴一点笑意,病中的郁闷散去些。   她身后多垫了一枚软枕,舒舒服服地倚靠着。   病中人总是格外依赖陪伴,傅允珩为她读了十几页书。   药汤中有安神的功效,钱嘉绾慢慢困意上涌,在他身畔安然睡去。   “陛下,”徐成轻声入殿回禀,“有消息传回。”   傅允珩仔细替钱嘉绾掖好被角,去了外间。   他拆开密报,借年节的契机,新一批暗桩已顺利进入南梁。不过梁人狡猾,若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恐怕前一年半载都不能有动作。   南梁的暗桩由南阳侯世子统领,傅允珩道:“传令过去,暗桩不必急于起用。”   “是,陛下。”   大齐接受南梁议和,只要南梁退回长江以北,便可有几年太平。   交代完几桩要务,傅允珩回到内殿时,榻上人仍旧安然睡着。   他从前忙碌于朝政,纵然年节清闲,也不觉得有什么期待。   可是如今……他望着她恬然的睡颜,轻笑了笑。   如今不一样了。 [24]灼热:她眼中似含了一泓春水,直叫人沉溺其中。   夜半子时,钱嘉绾从睡梦中醒来,瞧自家的小狸奴栗子就蹲坐在榻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服过汤药又睡了长长的一觉,感觉风寒好转些许。   寝殿中点起烛火,今日守夜的是秋穗,她道:“娘娘,奴婢去命人摆晚膳。”   “好。”   殿内忙碌中,栗子一直陪在钱嘉绾身旁。钱嘉绾摸了摸它的脑袋,栗子软软地“喵呜”一声,蹭着她的掌心。   晚膳预备得丰富,一直在灶上温着。   钱嘉绾喝着一品瑶柱鸡丝粳米粥,咸鲜适口。   秋穗为贵妃娘娘布菜,笑着道:“陛下午后见娘娘胃口不好,特意让膳房换了些花样。”   她夹一块茯苓山药糕到娘娘碟中:“白日里娘娘睡着,陛下陪了娘娘许久呢。”   钱嘉绾半梦半醒间其实亦有所察觉,秋穗的话语更印证了她心中猜想。   她搅动着米粥,瓷勺碰着碗沿,发出几声清响。   因风寒的缘故,钱嘉绾接连两三日都未出宫门。她病了这一场,栗子竟也跟着懂事许多,不吵不闹乖乖地在殿中陪着她。   大约是病中清闲,不免容易多思多虑,钱嘉绾吩咐内廷送了些茜草来,预备染上新的蔻丹。   钱嘉绾以玫瑰蜜汁润手,将指甲修剪成漂亮的形状。书兰与书韵将茜草汁调白芨粉混匀,细细薄涂在甲面;如此反复数次,再以一层明矾水封着。接着用绸布分开细细过了每根手指,静候两个时辰固色。第二日再重复一遍,染出来的颜色方更鲜亮夺目。   病去如抽丝,安养了三日,钱嘉绾气色好了许多。   栗子兴奋地发现了这一点,“喵呜”“喵呜”地叫唤着,总是想与主人一同出门。   钱嘉绾只当它在殿中闷坏了,便也解了它的禁令,让永宁宫的宫人轮番带它出去转转。   但栗子一步三回头,有时还来轻咬她的裙摆。   钱嘉绾听宫人说起,栗子这两回出了永宁宫总是往花苑的方向跑,在松晤亭附近来回打转。   钱嘉绾安静下来,看着卧在贵妃榻边有些失落的小狸奴。   她知道它想去寻谁。   轻叹一声,钱嘉绾命人拿了鱼干来喂它,准它吃了两块,好容易才将它哄得高兴些。   她屏退了宫人,因手上还染着蔻丹不便抱它,只将栗子唤到自己脚下。   “不许再去见他了,明白吗?小鱼干我们宫里也有,一样好吃。”   “喵呜。”   “他已经不是你的爹爹了,对不对?不要再去找了,听话。”   “喵呜。”   栗子句句有回应,钱嘉绾看着它圆溜溜的茫然的眼睛,也不知道它能听懂几分。   “你现在有新家了,我们……”想到此处,钱嘉绾不禁陷入思考,“我是不是……算给你找了个新爹爹?”   她忍不住自己笑了笑,问栗子:“那——你喜欢他吗?”   “喵——”   也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钱嘉绾瞧见栗子敏锐地站起身,脑袋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望去。   不一会儿,钱嘉绾也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陛下。”   殿内点着她喜爱的秋梨桂香,傅允珩甫一踏入殿中便能闻见清甜香气。   他本以为一人一猫在玩耍,熟料却见到她指间裹着厚厚几层绸布。   “这是怎么一回事?”   瞧他眉间微蹙,似是以为自己受了伤,钱嘉绾明媚笑起来。   “唔,陛下不知道吗?”   正巧也快到了时辰,钱嘉绾请陛下坐于一旁稍候,吩咐书韵将绸布解下。   一层又一层的丝绸解开,原本玉润的指甲上染上明艳的石榴红色。那颜色调和得极为用心,由浅至深晕染着。其上饰以金箔裁成的玉兰花、缠枝莲等不同花样,再点嵌珠玉。五指花样各有不同,别出心裁。   陛下与贵妃娘娘说话,侍女们悄然收拾了东西退下,书兰还不忘抱走了栗子。   栗子现在很不喜欢这个“新爹爹”了;每次他一来,它免不了要被抱出去。   它不满地咕哝几声,回自己的小窝中睡觉。   钱嘉绾对自己的蔻丹越看越喜爱,将手摆在脸颊旁,笑意盈盈问陛下:“陛下觉得好看吗?”   本就青葱如玉的指节配上石榴红的蔻丹,艳而雅,一切都是显得那般恰到好处,直有画龙点睛之感。   天光漫过窗棂,金箔珠玉的细纹在光影里浅浅闪动,格外惹眼。   钱嘉绾被陛下抱坐于膝上,呼吸微微乱了几分。分明方才还在好好赏着蔻丹,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眼下的模样。   日光盛然,殿门紧阖着。窗畔贵妃榻上,这方天地中只有他们二人。   额间轻抵,傅允珩低眸含住了怀中人娇艳的唇瓣。   远不同于上次的克制,唇齿甫一相触便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烈。   钱嘉绾的腰身被他手掌紧紧扣住,任由他夺去自己所有的气息,在他怀中轻轻颤抖着。耳鬓厮磨,呼吸交缠间,皆是彼此纷乱的心跳。   她眼中似含了一泓春水,直叫人沉溺其中。   灼热的吻流连至颈间,傅允珩勉力压制着脑中的欲念。   她风寒初愈,身体尚未完全复元,不可。   好半晌,二人才分开些距离。   钱嘉绾低眸拨弄着蔻丹,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根本不敢抬眸。   原本以蜜蜡妥帖封存的珠玉,不知何时竟掉了两三粒。   殿外北风瑟瑟吹着,总算吹得人清醒几分。   ……   天气回暖,年节过半,永宁宫中今日有客。   每逢年节,宗室命妇们循例可入宫请安。   原礼部尚书许夫人初五便递了帖子,欲向贵妃娘娘请安。   许夫人膝下三女一子,次女蒙朝廷恩泽,被册封为惠安郡主,嫁入钱唐为后,正是钱嘉绾的母亲。   “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秋穗,快扶夫人起来。”   许夫人身后侧还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夫人,乃是许夫人已出嫁的三女,亦是钱嘉绾的姨母。她夫婿是工部五品郎中,她得封五品安人敕命。因品阶不高,若非跟随母亲而来,只怕还入不得宫城。   钱嘉绾赐了座,吩咐人上茶。   她与外祖母是初次相见,纵然血脉相连,却也无话可谈。好在无需她寻话题,外祖母就会关怀地问她在宫中的景况,问她钱唐家中的模样,她一一答上几句。   许夫人与贵妃娘娘说话时,许安人没有资格插话,只暗暗借着品茗的契机打量着宝座上的外甥女。   她是钱唐越王嫡女,入宫便能得封一品贵妃。通身衣饰之气派令人惊叹不已,举手投足间是掩饰不住的贵气,是一等一的王公世家中方能教养出来的千金。   许安人握着茶盏的手不由有些发紧,又想到自己家中的女儿。单说贵妃手上戴着的一枚小小的赤金红宝石戒指,便是家中女儿们出嫁都未必能有的压箱底的首饰。   才过巳时,许夫人和许安人便告退出宫。   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待驶出宫门,许安人早已按捺不住,连声抱怨:“母亲,贵妃对您,对我们许家也实在太冷淡了些!”   不说她们离开时贵妃丝毫没有挽留之意,再看贵妃娘娘赐的礼物,全然依着规制,一分都没有多。永宁宫如此华贵,她不信贵妃缺这一抿银子。听闻前日裕国公夫人携儿媳入宫时,贵妃娘娘可是赐下厚赏,大大地抬举了裕国公府,完全不是她们眼下的光景。   许安人抱怨不休:“说到底,就是贵妃拜高踩低,看不上咱们这门亲。”   那裕国公杨家是钱唐王太后的母族,与贵妃到底隔着一层,哪比得上她们亲近。   自打父亲去世,家中兄弟们又不争气,许家的门庭一日不如一日。   她也就堪堪嫁了个工部郎中,儿女们能做的亲就更低了。   哪像二姐,风风光光以郡主的身份嫁去钱唐。一母同胞,分明二姐从前还不如她呢,怎么姻缘如此天差地别?   许安人越想越不忿,怨恨着父母不早早为她定亲,怨恨着夫婿不上进,怨恨着二姐使了手段,高嫁却不肯帮衬家中人。   许夫人一向最疼爱这个小女儿,一把年纪仍旧惯着她,将自己的体己贴补了一回又一回。   许安人留恋地回望着消失在视野中的皇城,这样好的姻缘怎么就没有落在她头上?   ……   “陛下万福。”永宁宫正殿外,书兰和书韵行礼如仪。   她没有出来迎自己,傅允珩入了殿中,瞧她坐在贵妃榻上出神,裙摆如花一般曳于地。   偶尔她心情不好时,便是这般模样。   他尚未开口问询,她却对他伸出手,仰眸委屈地看着他。   他将她抱入怀中,感受到她的依赖。   “怎么了?”   钱嘉绾埋首在他身前,也不说话,眼眶却微红。   傅允珩不曾催促,静静陪着她。   他猜想是与今天许家夫人入宫有关,勾起了她对母亲的思念。   一滴泪珠缀在钱嘉绾长睫间,她见到外祖母身边的姨母,她眉眼间与母后有几分相似。   她悄悄看了姨母许久,若是母后还在……大约也就是她这般样子罢。   好半晌,等怀中人好受些,傅允珩方温声开口:“怎么不留许家夫人在宫中多坐一会儿?留下来用午膳也好。”   他以为是她太过懂事,不愿违了宫中规矩,想告诉她无妨。   却听得她道:“我不要留。我与她们不亲。”   傅允珩并未妄加评判,他知道她总有自己的缘由。   钱嘉绾偷偷拭了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心结,这一刻却很想对眼前人诉说。   “她们……对我母后不好。”   她永远为她的母后不平。   当年外祖父入京赶考,与外祖母已经有了二女一子。他们带走了长女,带走了幼子,骡车上却唯独装不下次女。   他们将母后留在更清贫的叔父家,直到十四岁才将她接入京城。   那时外祖母膝下又生养了一个女儿,已经养到十二岁。外祖父已是四品京官,还纳了两房妾室,有了庶出的子女。   母后初到京城,分明是回到了自己家中,却仍有寄人篱下之感。   外祖母抱怨母后与她们不亲,不爱说话,甚至不如庶女会讨她喜欢。姐姐妹妹们已经有了京都小姐的做派,嘲笑母后不懂京中规矩,每每去别家府邸赴宴都不愿意带上她。   甚至他们想起母后,也是因为外祖父入京时受了一位富商的资助,与富商的儿子许了一门亲。长女不愿嫁,他们自然就想到了次女。   在钱唐时,祖母总是怜母后远嫁,为她撑腰,对她疼爱有加。殊不知母后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离家远远的,要嫁得比所有姐妹都高,再也不要回来。   母后离世时,撑着病体亲笔写了六封信给她,由王祖母收着,每年交给她一封。   及笄那一年的信中,母后不再将她当做孩子。母后说她到了议亲的年岁,不知道她的嘉儿会觅得怎样一位如意夫婿。母后告诉她,姻缘大事,没有那么多的圆满,小满便胜万全。只要知道姻缘中自己最在乎什么便好,落子无悔。   如今她兜兜转转嫁到京都,若是与外祖一家亲近,那就是背叛了年少时的母后。   她是身处高位,并不代表她就要宽容大度,一笑了之。   随她们任意去议论,又不可能说在她面前。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是以德报怨的性子。   对上她清亮坚定的眉眼,傅允珩蓦然一怔。记忆中那道已忘却许久的少年孤傲倔强的身影重现浮现在脑中,心中似有什么冰封的情绪慢慢化开。   他吻了吻她明亮的眼睛。   他道:“嗯。” [25]花好月圆:白皙如玉的肌肤被蒸腾成粉红色。   “贵妃娘娘请。”   颐宁宫正殿内,钱嘉绾来向明惠太皇太后请安。   她来得不巧,殿中正陪坐着定国公夫人,太皇太后娘家的侄媳妇。   她瞧见皇祖母身旁还立着一位年轻贵女,对她福了福身,年岁与自己相仿。   钱嘉绾落座后,定国公夫人笑着道:“令娴,还不快些拜见贵妃娘娘。”   卫令娴便正式行了礼:“贵妃娘娘金安。”   “卫姑娘有礼。”   她是这一代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明惠太皇太后笑道:“令娴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了,可有相看过什么人家?”   定国公夫人含笑:“尚未呢。就是不知这孩子有没有福分,能得姑祖母为她做主。”   明惠太皇太后轻拍着卫令娴的手:“这孩子这般的品貌双全,能娶到她可不是夫家的荣幸。到时等她许了亲,哀家赐一副妆奁给她,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钱嘉绾听出话中的机锋,皇祖母与娘家人说话,她也不便久留。   喝过一盏茶,钱嘉绾笑道:“皇祖母,颐宁宫的梅花开得正好,臣妾想出去瞧一瞧。”   明惠太皇太后慈爱点头:“令娴,你陪贵妃一同去吧。”   “是,太皇太后。”   支开了小辈,殿中方更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些。   定国公夫人此行的来意明朗,令娴是她膝下最出色的女儿,有太皇太后这一层关系在,国公府想为女儿谋个更好的前程。   就算令娴当不得中宫皇后,能做个高位妃嫔,那也是荣耀家族的。   定国公府不无惋惜,太皇太后这一生尊荣无比,可惜就缺个亲生的皇子。否则如今的定国公府,早就更上一层楼了。   福安侍立在太皇太后身侧,心底轻轻摇头。方才太皇太后已经委婉回绝了,不想国公夫人还是要将话挑明。   明惠太皇太后无奈:“令娴入宫一事莫要再想了,哀家不会相帮。”   “姑母,”定国公夫人陪着笑,“您可是陛下的嫡亲祖母。姑母既能保举钱唐越王千金做贵妃,总也帮衬帮衬令娴吧。”   没道理姑母向着外人,到了自家人身上反而不肯费心。   明惠太皇太后按了按眉心,到底是自家的侄媳妇,不能不多提点娘家几句。   “这些年朝中奏请陛下纳妃的折子数不胜数,你瞧瞧陛下可曾听过吗?没人做得了皇帝的主,贵妃入宫一事,哀家至多只是递话,成与不成皆是皇帝的心意。”   “姑母……”   明惠太皇太后端了茶盏,福安开口道:“国公夫人莫再说了。您瞧瞧这个年节,向慈庆宫请安的王公命妇们,哪家不是带上如花似玉的女儿?慈庆宫今日办赋诗宴,明日又办赏梅宴,陛下可曾正经瞧过吗?”   明惠太皇太后饮了口茶,她与皇帝并非亲祖孙。没有把握的事她不会向皇帝开口,免得让皇帝为难,伤了她们祖孙间的和气。   她道:“令娴这般品貌,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将来有父兄帮衬,不会比宫中过得差。何必总惦记着天家富贵,非要将女儿送入宫。她成亲之时,哀家总会为她撑腰的。”   太皇太后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定国公夫人也不敢惹了她老人家不悦。   她起身,压下心中的不甘不愿:“侄媳谢姑母。”   ……   过了正月初七,各国使臣陆陆续续踏上归途。   时隔数日,沈瑾言再度入了皇城,依旧是在松晤亭中向大齐皇帝辞行。   出宫之时,风吹过一树梅花,几片梅花飘落,随风送远。   御湖畔,凭栏立着一道窈窕身影。她身后几株梅花相映,清丽绝俗。   见到自家殿下一语未发,径直转换方向往湖畔行去,程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这这是在大齐地界,明瑶县主再好,可已嫁作人妇啊。   沈瑾言走近,钱嘉绾转身,风徐徐吹动她鬓边步摇。   二人相望,他知道,她是在等他。   “就要走了吗?”她轻轻开口。   昨日她送走了钱唐使臣,命人多打听了两句。   “嗯,明日启程。”   分别的一千多个日夜,横亘在二人中央。钱嘉绾望着面前依旧温雅浅笑的郎君,恍惚间又觉得什么都没变。   她挪开目光,声音散在风中:“怎么还没有成亲啊?”   沈瑾言笑了笑:“想再逍遥两年。”笑意分明未达眼底,他道,“我比你轻松些。”   他是皇子,就算迟迟不议亲,也不会有太多的流言蜚语所扰。   钱嘉绾望向封冻的湖面,他执意不愿,以梁主与太后对他的疼爱,也不会强求。   她希望他能寻到自己的正缘,纵然分开三年,她依旧盼望他能过得好。   沈瑾言吩咐程书将两袋鱼干交到书韵手中,他道:“替我好好跟栗子告个别。”   “嗯。”   相逢匆匆,二人就这般擦肩而过。   青天白日下的三两句话,坦坦荡荡。   直到走出许久,沈瑾言方克制不住回眸。   她的身影消失在花苑中,就好像方才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们在钱唐见的最后一面,他立在承熙堂外,看着她将他的玉佩交到王祖母手中,她哭得不能自已,浑身轻颤。   她这十六年来所有的泪水,都流在了母亲去世那一年,还有……与他相恋的这一年。   汹涌无声的泪水将他湮没,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那日钱唐王太后单独见了他,告诉他:“你也看到了,哀家绝不会允准三姑娘与你的婚事。你若当真对她有几分真心,你何其忍心让她这般为难?就此放手罢,莫再纠缠了。再纠葛下去,你只会令嘉儿更痛苦。”   王太后的话语字字如刃,扎在他心间。   他回忆起他见她的第一面,那时她就在落泪。似乎从那一刻起,上天就昭示了他给不了她幸福。   他深深对王太后揖下去,沉默无声相允。   “还有,你与嘉儿之事——”   “您放心,”话语中的每一字都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大梁不会有任何流言传出。”   年少时的挚爱之人,他怎可能伤她半分。   往后余生,他唯愿她能平安喜乐。   大梁景王的车驾出宫,闲人避退。   “殿下。”程书轻叩了叩窗棂。   僻静些的街巷中,有了一位不速之客拦路。   傅允舟端坐马上,对马车中人抱拳一礼:“久闻景王大名,今日幸会。那日宫宴匆忙,都来不及与景王说句话。”   沈瑾言知晓他的身份,大齐晋王。虽是宗室旁支,但“晋”字非同凡响,是大齐皇室起兵之地。第一任晋王乃是齐高祖的胞弟,对晋王府宠遇深厚。   傅允舟唇畔噙笑,听闻南梁的景王是朝野默认的储君。   不过皇太弟的承诺,又有几人能够兑现呢?   兄弟再亲,如何能比得过亲生子。   ……   年节和乐融融而过,转眼已是正月十二。   温华殿暖阁内,钱嘉绾稀奇地与陛下赏玩着新开的牡丹花。千重瓣层层叠叠,色如凝霞染紫,雍容饱满,引得百花失色。   温华殿在宫苑南侧,筑于一泓天然温泉之上,修建了数座汤池。此处可供帝王起居,一应殿宇俱全。陛下初登基之时,适逢冬日昭宸宫修葺,便是长居于此。   温华殿地气暖,寒冬腊月,花房精心培育出了魏紫。所谓地暖催花,瑞气先至,乃上佳的吉兆。   冬日里泡一泡汤泉自是说不尽的怡然舒心。暖阁中牡丹盛放,钱嘉绾饶有兴致地命人铺了笔墨,与陛下一同作画。   二人书画俱佳,各自执笔,几丛牡丹逐一盛开在画卷间,出奇地和谐。   “陛下觉得如何?”   两朵牡丹碰于一处,钱嘉绾干脆添上几笔,成了一株并蒂的牡丹花。   “嗯。”   傅允珩半拥钱嘉绾在怀中,执了她的手,将它描摹地更传神些。   画上牡丹与殿中牡丹相映,正是春回大地,暖气氤氲。   天时相遂,万物和鸣。   钱嘉绾今日着一袭樱草黄织金妆花锦裙,遍绣浅金迎春花枝,有着春日的明艳张扬。   钱嘉绾修饰着画卷,傅允珩望一眼外间明朗的天色。   眼下才过未时,自从冬至过后,日渐悠长,须至酉正方才天黑。   “陛下,”徐成恭敬在外回禀,如无要事也不敢搅扰,“中书令求见。”   南梁景王日前已离京,由南梁右丞与大齐商议和谈之事。   毕竟两国和约动辄耗费数月,一国储君不宜在中原久留。   陛下有政事忙碌,钱嘉绾收了笔,主动退去次间。   殿门合上,隔去了外间声响。   此处亦是陛下书房,收录着陛下从前读过的不少书册,舆图,还有陛下的手记,若干年前的奏疏。   钱嘉绾未动,北面墙上挂着一副舆图,她很快寻到了钱唐的位置。   与钱唐比邻,有南梁、闽地。   钱嘉绾的目光顿于一处,南梁在江北共有十五州,此刻密密麻麻做满了标记。   景瑞三年,夺南梁魏州、沧州。   景瑞五年,攻下博州、相州。   最新一笔是景瑞七年,夺寿、扬、楚三州。   南梁江北十五州只余其五,彼此孤立,难成体系。   ……   夜色笼罩,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中水雾氤氲。   钱嘉绾泡于温泉中,乌发披拂,白皙如玉的肌肤被蒸腾成粉红色。   侍女捧着衣裙候于屏风外,水池泛起波澜,白日里的一幕幕浮现于钱嘉绾脑海。   殿中寂静无声,此时此刻,从前从未深思过之事不经意间全部串联成线。   母后去世的那一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   先帝爱美人不爱江山,自宸妃故去后便无心政事。他与群臣相争一年,执意追封宸妃为后。他驾崩后,大齐人心浮动,朝局动荡。   陛下年少即位,面临内忧外患,人心不稳。   钱唐富庶,无天险可守,一直仰赖中原庇护。中原无暇他顾,于是父王才会主动与南梁修好,免于兵戈之祸。   南梁有更大的野心,乐意与钱唐交好,省去边境之忧。   所以那几年,钱唐与南梁互相遣使往来,关系和睦堪称数十年来之最。   所以他才能频频至钱唐。   国与国间牵一发而动全身,钱唐摇摆于南梁与中原间,大齐未必不知。   陛下亲政三载,朝纲渐稳,于景瑞三年出兵南下攻伐南梁,亦是在敲打钱唐。   她想起这一年,朝廷破例封她为明瑶县主,是施恩,更是告诫。告诫钱唐的王位是从何而来,逼得钱唐做出选择。   钱唐遵从祖训,归附于中原。   所以,她与他之间,彻底没了哪怕半分的可能。   浴池之中久久没有动静,夜色渐浓。   书韵与书兰相视一眼,书兰手中捧了一套簇新的绯色寝衣,分外喜庆。   书韵上前,隔着屏风,轻声唤道:“娘娘?” [26]圆房:花瓣随水起浮   “娘娘,您可好了?”   再晚些时辰,只怕寝殿中陛下就要等着了。   书韵的话语惊醒了池中出神的人,钱嘉绾轻轻拨开漂浮到身前的几瓣玫瑰。   玉白的足踩上阶梯,她道:“进来服侍我更衣罢。”   “是,娘娘。”   水珠顺着窈窕的曲线滑落,柔软熨帖的锦巾裹了全身。   擦拭干净身子,钱嘉绾换上一袭绯色寝衣,衣襟与衣枚处绣着石榴与缠枝莲,仿佛是特意为今夜预备的。   寝殿中烧着炭火,钱嘉绾坐于梳妆台前,左右侍女各执巾帕,为贵妃娘娘拭干青丝。   备下的数瓶芳露之中,钱嘉绾更钟爱桂花的味道。   书韵取了少许桂花香露调和香泽,轻润在贵妃娘娘的墨发间。   烛火摇曳,钱嘉绾眉目间蕴着一层温泉新浴后的清润水汽。墨发半绾成髻,簪上一枚石榴花钗,余者松松披拂着。绯红的颜色衬得那本就盛极的容颜愈发光彩夺目,宛如一株含苞盛放的牡丹。   虽非满月,但今夜月光皎皎。温泉水暖,催得花开,恰如花好月圆人长久的吉兆。   陛下驾临,殿外的侍女齐齐伏于地见礼。   书兰与书韵福了福身,领着殿中侍女鱼贯退下。   殿门自外间轻轻合上,偌大的殿宇中,钱嘉绾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仍坐于铜镜前,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张地不停抚弄着自己垂在身前的乌发。   她望见他们的身影一同映入铜镜中,还有身后殿中喜庆的布置,道出无尽的暧昧。   夜色浓稠,傅允珩道:“可要安寝?”   钱嘉绾耳后通红,也不知自己出声应了没有。   身后人自然地抄过她的膝弯,将她抱起于怀中。   钱嘉绾环住他的颈,被他稳稳地带入内室之中。   床榻上换了朱红洒金的锦帐,钱嘉绾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不能全然落了下风。   “嗯?”   傅允珩看向怀中人,她未施粉黛,唇未点而嫣红。   钱嘉绾此刻脑中空空如也,胡乱道:“臣妾从前县主的封号,是陛下亲自册封的?”   按制她只有在出嫁时,才能被册为三品乡君。   傅允珩轻笑了笑,久远的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因与她相关而变得清晰起来。   南地诸国林立,应对之策各有不同。   逢大齐施恩于钱唐,明惠皇祖母特意提起越王王女中有一位乃是元后所出,想为她求一道恩典。   彼时的他并不曾放在心上,答允皇祖母所请后便一并交由礼部备办。   若是能早些知晓,他与她之间会有这样一段缘分——   傅允珩吻上了她的唇,唇齿交缠间,素日里的清醒克制在那一刹消失殆尽。   钱嘉绾的身后触上了柔软的锦被,白皙匀称的小腿垂在榻边,绣鞋不知何时已接二连三落下。   皓腕被扣于脸颊旁,分明烛光并不刺眼,她还是紧紧闭上了双眸,任由身上人攻城略地,夺去了自己的所有呼吸。   寝衣的系带被解开,绯红的衣衫将褪未褪,露出的那一抹白愈发耀目,带着摄人心魄的美。   桂花的香气激烈缠绵地萦绕在锦帐间。   如痴如醉,经久未散,直至更漏声断。   满室旖旎生香。   ……   午间的阳光透过厚厚的帷幔,温暖地唤醒了榻上熟睡的人。   身上仍疲累着,钱嘉绾不情不愿睁开眼,懒洋洋转眸时猝不及防地望入了榻边人神采奕奕的眼眸。   对视几息,钱嘉绾转回里侧,想也不想拉过锦被盖过了头。   身上寝衣已换成玉白色,大概是昨夜她睡去后,他抱她去沐浴时为她换上的。   瞧她这般可爱模样,傅允珩听她声音闷闷地从锦被中传来:“陛下怎么还没有走?”   他哭笑不得,眼下仍在年节中,又无朝事,他自然在寝殿中。   况且就算政事忙碌,今日他亦是要陪着她的。   昨日后半夜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钱嘉绾现在很不想见到他。   傅允珩失笑,问锦被间将自己卷成一团的人:“还不饿么?”   钱嘉绾想了又想,才勉勉强强坐起身。她也不正眼瞧他,一双眸子看向榻里侧,只用右边脸颊对着他。   正好,她又高兴些,她右边侧颜更好看。   依陛下的吩咐,午膳就摆在外殿,二人一同用了膳,   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外间日光丰沛。   钱嘉绾没什么出门的兴致,阳光映照入明间,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窗畔的宝椅沐浴在明暖的日光下,被炙烤得暖意融融。   钱嘉绾枕在陛下膝上,支使着陛下给自己读话本。   她墨发间未饰珠玉,只以一根发带挽起,倾泻着有如上好的绸缎。   有几缕垂落在傅允珩手边,他不经意垂眸,瞧她专心致志听着自己读书,眼底盛着明媚笑意。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畔,她回应着他。   一吻分开,傅允珩笑着道:“想什么呢,这般欢喜?”   钱嘉绾向他伸出手,张开五指:“就是觉得——”   觉得当下的幸福,仿佛触手可及。   朝堂清闲,后宫也无事,这几日钱嘉绾都随陛下居于温华殿中。   这委实是冬日里的一方好所在,温华殿前后建有数座汤池,中殿的永宸汤专供帝王所用。   东殿的碧凤汤中,钱嘉绾解了自己单薄的衣衫。   闲来无事泡一回温泉,不但怡然舒心,还可解身上疲乏。   汤池中今日用的是牡丹与玫瑰花瓣,泡了小半个时辰有余,若非想到得太晚,钱嘉绾还想让书韵温一壶桂花清酒来。   花瓣随水起浮,直到脚步声近,钱嘉绾才听见外间侍女次第行礼的动静。   侍女们无声地退远,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那道颀长清隽的身影已映于琉璃屏风上,脚步声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陛下!”钱嘉绾忙忙地出声唤住了他,不许他过来。   屏风后的身影一时顿住,钱嘉绾手忙脚乱地松了口气。   她唤书兰与书韵,无人应答,必定是被陛下屏退了。   钱嘉绾要去够岸边自己的衣物,水面泛起波浪,几片花瓣沾在玲珑如玉的身前。   瞧见屏风外的人似又有动作,钱嘉绾警惕地瞪过去。   隔着一架屏风,其实里间情形隐隐绰绰,窈窕的身影若隐若现。   傅允珩颇为无奈,分明昨日夜里,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看过亲过了。   “不行,就是不行!”钱嘉绾理直气壮。   好容易穿戴完衣物,因她方才太过着急,系带系得有些凌乱,露出颈间一小片白嫩的肌肤。   才绕过屏风,钱嘉绾甫一对上陛下视线,就被他揽住了腰身,吻住了唇。   汤池中早便无外人,钱嘉绾态度放松许多,樱唇微启,由他动作。   她被他托臀抱起,双足无处借力,只能缠上他劲瘦的腰身。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夜的进入格外顺利。   暖泉浮香,繁花照影,又是一夜缱绻良宵。   ……   偷得浮生三日闲,正月十五那日,钱嘉绾搬回了永宁宫中。   正殿中不留外人,明画上前为贵妃娘娘请了平安脉。   她从钱唐带来的四名心腹陪嫁侍女中,明画专攻医术,是王祖母专门拨给她的。   明画姓李,家世清白,家中自祖父那一辈起便出任越王府中御医。   明画自幼跟随祖父学习岐黄之术,是李家这一辈中最有医术天分的,远胜她的兄弟们。   明画平日不理俗事,名份上与明棋一同掌管贵妃妆奁,连永宁宫中的人都不知晓她精通医理。   明画收回手,贵妃娘娘身体安泰无虞。   钱嘉绾靠于身后软枕,王祖母为她计谋深远。在这深宫之中,总要有自己信得过的医者。   她道:“药都配好了?”   “回娘娘,已经备齐,奴婢这便亲自去煎。”   永宁宫中就有小厨房,这一副避子汤药是越王府用了多年的方子,配上上好的药材,绝对不会伤身。钱嘉绾嫁妆中就有几味必备的药材,明画又根据贵妃娘娘的体质悉心调配过药方。一月服上两副,便可安枕无忧。   “去罢。”   秋穗已是贵妃娘娘心腹,有些事钱嘉绾慢慢不再避开她。   钱嘉绾拈了一枚桃脯,她虚岁才满十九,自己的日子都还没有过够,才不急着生儿育女。   而且王祖母嘱咐过她,女子等到二十三四岁上再生孩子,会更合适些。   可话又说回来,钱嘉绾吃着桃脯,这般好的年纪,做什么不合适?   待药熬好了端上来,栗子不大喜欢这清苦味道,躲得远远的。   钱嘉绾望那褐色的药汁,脑中浮起一个念头,不知避子汤一事要不要先说与陛下知晓。   她摇了摇头,否了自己的想法。毕竟陛下若是不允准,难不成自己还真得听他的,不饮汤药吗?   而若是陛下允准……钱嘉绾眸中黯了黯,若是换了她在那把龙椅上,大约也不会愿意自己的长子出自钱唐血脉。   钱嘉绾喝尽药汁,纵然知道自己是联姻而来,陛下愿意娶她,也仅仅因为她是钱塘越王嫡女,有明惠太皇太后保媒。明瑶县主换一个人,陛下也是会迎娶的。   钱嘉绾笑了笑,不过眼下她与陛下情意正浓,她不愿意将这些事情提在明面上。   以后的日子便以后再提,至少此刻的两情相悦是真的,不如先过一段欢欣畅意的日子。   日后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书韵帮着明画收拾了药盏,此事由她们经手,自不会外道。   钱嘉绾预备午后小憩半个时辰,这几日在温华殿中,没一日是睡得足的。   待到月上柳梢,她还要与陛下一同去赏元宵灯节。 [27]燕尔:“今夜元宵,”他含住她如玉的耳垂,“不灭灯。”   残霞收尽,夜色漫临,洛京皇城的元宵灯节最是盛大热闹。   钱嘉绾随陛下乘御辇一路行去,宫中遍悬琉璃灯、宝相花灯与走马灯种种,五光十色,美轮美奂,叫人应接不暇。   至勤政楼前,北侧已矗立起一座十尺有余的巨型灯轮,静候陛下与贵妃驾临亮起。   王公贵胄、文武群臣齐候于此迎驾:“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秋。”   “诸卿免礼。”   傅允珩执了钱嘉绾的手,二人一同登临勤政楼。   群臣随在御驾后,今夜勤政楼上设赏灯佳宴,文臣五品,武将四品方有资格列席。   钱嘉绾坐于陛下身畔,与陛下同席。她少时起便听王祖母说起过元宵灯节的盛况,眼下她的位置是赏灯的最佳所在,那座能工巧匠尽心修建三月有余的灯轮尽落于她眼底。   酉时正,吉时至,内侍声声唱和:“点灯——”   灯轮上二十四灯龛依序亮起,开始缓而稳地旋转。   钱嘉绾看得惊奇不已,悄声问陛下:“这是如何转动的?”   灯轮如此庞大,万没想到运行起来如此灵巧。   殿中舞乐声嘈杂,傅允珩低头望着凑近自己耳畔的人。   他道:“楼下设机关,借水力引转,不耗人力。”   钱嘉绾点点头,灯楼巍峨,尽显天工机巧,匠心神妙,大齐匠造之精、国库之盈可见一斑。   每一灯龛中所造之景各不相同,或是曲江流饮,或为杏榜题名;或有祥麟瑞凤,或是天马踏云。   一龛一景,次第转入钱嘉绾眼中。   她看得目不转睛,偶尔启唇吃下陛下喂来的小食。   勤政楼南面正对御街,今夜免去城中宵禁,连亘数里的明灯映照如昼,与月华相辉映,流光满地。   自高处俯瞰,香车宝辇隘通衢,百姓衣着富丽,欢歌笑语不断。   这般繁华盛景,尤胜于王祖母向她描绘之景。   她望见灯龛中有一景恰是瑞猫引凤,祥云环绕,兴致勃勃地想指与陛下看。   她一转眸,却正正与身畔人视线相接。   “嗯?”傅允珩眸中蕴笑,以目相问。   钱嘉绾小声抱怨一句:“陛下不赏灯,在瞧什么呢。”   她将灯龛中雕刻的狸奴指给陛下,不知她家栗子能不能有这般威风凛凛时。   傅允珩笑了笑:“明年可让工匠将它雕进去。”   “真的吗?”   那她可得好好想想,给栗子安排个什么形象。   已近戌时,傅允珩早便想回宫安寝。花灯虽好,但他年年不过在勤政楼上露一面罢了,况且今夜还有其余许多事可做。   偏偏身畔人兴趣不减,他便也只能陪着她。   遍观灯轮二十四景,又赏玩了各式花灯,钱嘉绾心满意足,又对那灯轮下的机关提起了兴趣。   傅允珩道:“可以一观。”   “好啊!”   殿中歌舞暂歇,群臣见礼,恭送陛下与贵妃娘娘离去。   御辇候在勤政楼外,整座勤政楼灯火璀璨,似与天上星子争辉。   灯轮机关建于地下,联通暗河,入夜观看不便。   傅允珩道:“过两日召工匠入宫,细细说与你听。”   “也好!”   于是御辇顺理成章地摆驾昭宸宫,钱嘉绾稀里糊涂地留宿于此。   沐浴过后,钱嘉绾独坐于龙榻。守岁那日没来得及细看,钱嘉绾瞧见自己为陛下绣的平安香囊就好生安置在榻边小格中。   龙榻宽敞,并排摆着两枚锦枕。   陛下尚在沐浴,第一次要在昭宸宫中,钱嘉绾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寝衣。   不知是不是殿中炭火供得太足,她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觉得有些烫。   这一份紧张,在依稀听见外殿行礼声时更甚。   她想到个聪明的主意,干脆躲进锦被中装睡。   她朝向里侧,听到殿门不多时被推开的声音,来人的脚步似是一顿。   因闭着眼,榻外的动静变得分外清晰。   她起了些玩心,故意不理会他,努力装睡。   帷幔挥下,熟悉的清檀香气笼罩着她。   她被来人压入了怀中,接着温热的吻落在她额间,一路缠绵向下。   钱嘉绾长睫不住颤动着,知晓他分明已经看穿了,在戏弄她!   她被他温柔的吻挑得几分情动,直到寝衣半褪,她才慌慌张张攥了自己的衣襟,睁开眼提醒他:“灯!”   殿中灯火还未熄下。   “今夜元宵,”他含住她如玉的耳垂,“不灭灯。”   烛光朦朦胧胧透过锦帐,是恰到好处的明亮。   “唔……”   钱嘉绾的话语被他以吻封住,衣衫尽褪,翩然落于地。   圆月饱满,盈润耀目。   直叫人爱不释手。   夜色沉沉,殿中烛火直燃至天明。   ……   春回大地,繁花竞放,万物欣欣向荣。   永宁宫花苑中,秋千飞过重重花影,如花一般的裙摆徐徐飞扬。   钱嘉绾扶着秋千绳,心安理得地使唤着陛下:“再高一些!”   傅允珩笑道:“不害怕?”   “不怕!有陛下在,还能摔了臣妾不成?”   花苑中并无宫人侍奉,草地上只留下一只小狸奴栗子。   它伸了个懒腰,高高兴兴地看着主人玩耍,圆溜溜的眼睛追着秋千动。   暖风拂面,独属于永宁宫的小花苑,春日里景致更甚。   “臣妾想在那一小块空地种几株牡丹,”她侧眸看向傅允珩,“陛下觉得如何?”   “嗯,好啊。”   她便开始盘算牡丹花品类,什么颜色与周遭风景更相配,要更上一层楼。   傅允珩含笑倾听,她眸中闪着认真的光泽,将日子过得鲜活而又明媚。   等栗子舔完自己的毛发抬起头,发现那秋千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钱嘉绾仰起脸庞,回应着他缱绻的吻,从温柔至炽烈。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只小狸奴。   秋千微微晃动着,春日无限好。   栗子伸出前爪,拨了拨自己的脑袋,耳朵向后翘着。   栗子默默地走开。   ……   风和日暖,颐宁宫中午后倒是来了位稀客。   虽同住后宫,但两位太皇太后一东一西,若非宫宴甚少相见。   从前明惠太皇太后为嫡,明章太皇太后是要向中宫请安的贤妃。自打成了太后,慈庆宫自然不愿再会面屈居人下。   今日难得地登门,明惠太皇太后想也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客客气气地邀了人同在院中赏花,明惠太皇太后笑道:“妹妹这个时辰怎么想起过来?”   明章太皇太后拨动茶盏,与她宫中新到的贡茶如出一辙,皇帝在供奉上毫无偏颇。   她道:“今日天气好,一晃又是一年春。”   明惠太皇太后闲闲回一句,静听她的下文。   明章太皇太后道:“春日里本该姹紫嫣红,百花争奇斗艳。后宫中却只有一枝独秀,哀家瞧着似是有些不妥。”   她命人送上这一月多来彤史署的记档,明惠太皇太后翻看过几页,其中心中大致也有数。   明章太皇太后道:“明惠姐姐慧眼识人,贵妃独得圣宠。”   明惠太皇太后合了册子:“皇帝二十有二,这个年纪倒也正常。”   一对小儿女情投意合,又都是初尝情爱滋味,可不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话是如此,但后宫专宠,长此以往可不是好兆头。”   先帝后宫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明章太皇太后在此时道明了来意:“如今朝中世家适龄之女颇多,陛下君临天下,自当为宗庙计、为后嗣计,适时充盈后宫,开枝散叶。眼下宫苑花开正好,不妨择日设宴,召贵女入宫赏花,亦是顺理成章。”   明惠太皇太后了然,慈庆宫日前借口膝下冷清,也是接了娘家永安侯府的嫡女入宫,此事她有所耳闻。   她意在为陛下立后纳妃,来寻自己,不过是想更添些分量罢了。   “姐姐意下如何?”   对方师出有名,明惠太皇太后没有反对的理由。   后宫中贵妃独占圣宠确实不妥,平衡方是长久之道。   不过明惠太皇太后虽赞同,却没有揽事的意思。   明章太皇太后更无需颐宁宫插手:“如此,哀家便吩咐内廷先去预备。”   此行的来意已达成,她喝了半盏茶便告辞。   两宫太皇太后出面,皇帝总不好再回绝立妃一事。   ……   春困懒起,人之常情。   晨起的朝阳映一缕入寝殿,昭宸宫龙榻间,钱嘉绾兀自睡得香甜。   屏风外,徐成已侍奉陛下更衣毕,为陛下系上贵妃娘娘新绣的香囊。   殿中服侍之人皆轻手轻脚,免得扰了贵妃娘娘安眠。   徐成兢兢业业当着差事,陛下卯时起,从前时常天不明便至御书房。   御辇已备好,时辰尚早,傅允珩回榻前稍坐了坐。   锦被中的人睡得面颊绯红,似是为方才的动静所扰,樱唇微微翘起。   傅允珩端详她睡颜,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方吩咐摆驾。   白日御书房中政务不算繁忙,徐成通传道:“陛下,内廷总管李兴求见。”   “让人进来。”   李兴是陛下即位后新提拔的内廷总管,自是忠于陛下。   但奈何前日慈庆宫召了他去,两宫太皇太后要内廷预备春日赏花宴,他也不敢违凤命不遵呐。   春日宴不难操持,按着先帝在时有一年的旧例,很快便有条陈。   李兴思来想去,还是先来回禀陛下,再给太皇太后过目。   徐成也知晓李兴差事的难办,颇为同情地替他呈上条陈。   “陛下。”   这类宴席近一年明章太皇太后安排得愈来愈多,这一回规格更胜往昔。   傅允珩手中仍执朱笔:“你去回禀太皇太后,就说前线战事初歇,朕欲将宴饮所费挪出,添上两倍,以两宫太皇太后的名义送入军中。春日宴便免了罢。”   徐成与李兴相视一眼,此番直接不办了。   “是,陛下。” [28]更衣:傅允珩握住她的手,教她如何扣上。   天灰蒙蒙地亮着,听见屏风外书韵轻唤的动静,钱嘉绾揉了惺忪的眼,也起身下榻。   如瀑的墨发柔顺地披拂着,傅允珩瞧人将将睡醒的模样,犹如晨雾间犹带露珠的花朵,叫人又爱又怜。   她不甚熟练地替他更衣,踮起脚尖为他系上衣襟处的玉纽。   傅允珩微低了头,看她神色专注,指尖灵巧。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正好醒了,想多陪陪陛下。”   况且一会儿还要去两位太皇太后宫中请安,早些收拾妥当也好。   钱嘉绾为陛下束上腰间玉带,忍不住比了比那身量,果然宽肩窄腰就是好看。还有夜里缠起来——   她赶忙止了奇奇怪怪的念头,扣上玉带时有些不得其法。   傅允珩握住她的手,为她借力,教她如何扣上。   他掌心温热有力,伴着极清一声玉响,系扣合上,钱嘉绾抬眸对陛下一笑。   侍从们皆候在外殿,徐成粗粗算着,今日晨起是贵妃娘娘侍奉陛下更衣,已比往常慢了一刻钟有余。   不过有什么要紧的,陛下自是乐在其中。   为陛下整理妥当常服,虽只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钱嘉绾心中亦是漾起些欢喜的。   大约这便是所谓闺房之乐罢。   傅允珩吻了吻她的脸颊,钱嘉绾道:“膳房有新鲜送来的江鱼,臣妾等陛下回来用晚膳。”   “嗯,好。”   她送了陛下离去,在昭宸宫梳妆过后便先去向明惠太皇太后请安。   卯时末至慈庆宫时,明章太皇太后身边的侍女青荷迎出来道:“贵妃娘娘万福。太皇太后晨起身子有些不适,无需贵妃娘娘请安了。”   钱嘉绾便关切几句,从善如流离开。   慈庆宫正殿内,两名小丫鬟为太皇太后捏着肩。   见青荷回来复命,素和姑姑道:“贵妃送走了?”   “是,姑姑放心。”   费心预备的春日宴被陛下一口回绝,太皇太后正是烦心时,自然懒得理会贵妃娘娘。   素和回到太皇太后身侧侍立,明章太皇太后道:“赐礼都预备好了?”   逢春日里,太皇太后总要往永安侯府赐些时令的赏赐。   素和呈上礼单,供太皇太后过目。   她办事明章太皇太后自是安心,因道:“晚些时候便送去罢。你拿了哀家的令牌,亲自走一趟。”   这等小事寻常自是用不上素和的,她了然,一礼道:“娘娘安心,老奴省得。”   ……   芳草如茵,繁花点缀,栗子灵巧地扑着一只蝴蝶。   钱嘉绾轻摇团扇,瞧那彩蝶翩然飞舞,引得栗子上下追逐。   她坐于石上,春日的晴阳暖洋洋撒遍周身。   有生客靠近,栗子停下了扑蝴蝶的动作,警觉地盯看着。   钱嘉绾招招手示意它回到自己身边,来的是两位年轻的姑娘,身后跟着慈庆宫的侍女。   “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   为首着宝烟紫折枝莲罗裙的姑娘钱嘉绾认得,是永安侯嫡幼女,闺名唤作华舒,很得太皇太后喜爱。太皇太后寿诞在即,便接了娘家的侄孙女入宫小住。   另一位姑娘衣饰素净许多,一袭月白色挑梅罗裙,墨发间簪了一对白玉玲珑长簪,再用几支珍珠圆钗并时鲜的鲜花作装点。首饰虽不出彩,却被她搭配得清雅灵秀,素妆之下亦难掩出挑容颜。   钱嘉绾笑道:“这位姑娘本宫倒不曾见过,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宁华舒便先答道:“回贵妃娘娘,清仪是臣女家中四房的堂妹。”   宁清仪福了福身:“贵妃娘娘万安。臣女在家中行九。”   永安侯府尚未分家,这一代小辈都按族中序齿。   钱嘉绾虽说不知晓永安侯府后宅事,但听宁七姑娘着意强调“四房”,便也明了几分。   她无意掺和这对姐妹之事,本以为请过安她们很快便会离开。   宁华舒也的确是此意,不过宁清仪瞧石后探出的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笑着道:“这是贵妃娘娘豢养的狸奴吗?好生可爱。”   自家栗子受了夸赞,钱嘉绾倒也欣然接受。   宁清仪有意与贵妃娘娘搭话,见这位宫中盛宠的贵妃着一袭樱色宫装,那衣料她不曾见过,裙摆上勾勒的大片海棠花枝都是以金丝银线绣成,在春光下蕴着一层温润柔和的金影。   墨发挽了随云髻,搭了一套金累丝嵌珍珠的头面。耳上是一对水滴形的珍珠耳坠,莹润柔和。   样样件件都精致华贵,但不难看出,这只是贵妃寻常的一套装扮。她只轻轻巧巧坐在那处,便压过了满园春光。如此倾国动人之姿,难怪能入宫得陛下宠爱。   宁清仪笑道:“贵妃娘娘这身衣裳颜色可真好看,衬得娘娘容颜如玉,清艳又温柔。”   她眸中含着羡慕,钱嘉绾摇动团扇,这位宁九姑娘的样貌生得极好,楚楚动人,打扮上亦有巧思。哪怕站在鲜衣华服的堂姐身畔,也能让人一眼就瞧中她。   钱嘉绾道:“九姑娘若喜欢,本宫赠你两匹便是。”她唤来书韵,“去库房中寻些颜色鲜亮的料子,送到二位姑娘处。”   宁清仪不料贵妃娘娘如此大方,忙一礼道:“贵妃娘娘赐礼,清仪岂敢当。”   “无妨。”   钱嘉绾笑了笑,同是这个年岁,自然都想穿得漂亮。她身上的衣料是王祖母特意选来的,库房中还堆着不少钱唐的绫罗,本就是留着赏人的。   宁华舒带宁清仪一同谢了恩,心底却是不甘愿的。些许衣料罢了,她才不稀罕贵妃赐礼。   钱嘉绾抱起栗子,安也请了,礼也赐了,总也差不多。   宁清仪却猜想贵妃娘娘是好说话的性子,又含笑道:“臣女初入宫中,今日一见娘娘,只觉与贵妃娘娘十分投缘。不知臣女是否有幸,能去贵妃娘娘宫中小坐片刻。”   此处离永宁宫不远,宠妃居所,宁清仪自想一观,也好得些借鉴。   钱嘉绾抚着栗子:“本宫的狸奴认生,永宁宫中不便迎外客。日后有机会再提罢。”   栗子还不知道自己被主人安了这么个名头,它只是觉得眼前的陌生人喋喋不休,怎的还不走。   它哈着气,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三角,怎么看都还是可爱。   贵妃娘娘婉拒,宁清仪有些讪讪的。   宁华舒反而高兴起来,原本想告退的意思,却在听得不远处通传声时改了主意。   陛下驾到,场中众人都纷纷见礼。   宁清仪又惊喜又忐忑,未料到自己入宫第二日便能得见天颜。   她恭敬行着礼,余光望见陛下俊美无俦,清隽温润,心跳得愈发快。   待她将将起身,却见陛下身边的总管示意她们皆退下,根本不曾留说话的机会。   她只得告退,与堂姐走出一阵,宁清仪忍不住回头,望见陛下与贵妃娘娘同坐于石间,似是在逗弄狸奴。   原来狸奴亦能争宠,她暗暗记下今日所见。   阳光透过蓊郁枝叶,碎金似的洒落满地。   钱嘉绾笑道:“陛下今日的政务忙完了?”   “嗯。”傅允珩问了贵妃在此处,便也来花苑中走走。   他以二指拨弄着栗子脑袋间的绒毛,倒是寻出这又懒又馋的小狸奴的一个优点:“栗子春日里倒乖。”   猫儿思春,尤其春日里爱叫爱闹,不得安生。   “它么,”钱嘉绾笑起来,“是有心无力呀。”   王府御医动的手,干脆利落,对栗子也好。   她笑容狡黠灵动,一颦一笑皆是可爱,傅允珩失笑。   栗子“喵呜”一声,亏得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   回到慈庆宫中,宁华舒便不再理会身边的堂妹。若非姑祖母开口让自己带着她在宫中走走,她才不愿与她同行。   宁清仪进了自己的住处,这间西厢房是慈庆宫中临时拨给她小住的,与堂姐的正堂完全不可相较。   但对她而言,已是超乎想象的华贵与体面。虽同出自永安侯府,但她的父亲只是养在祖母跟前的庶子,全然没有袭爵的可能。眼下他们这一房还能居于永安侯府,等到分家之后,日子便更难过了。   她又是姨娘所出,嫡母虽待她尚可,但奈何四房不争气。趁还在侯府的日子,她一定要抓住姻缘,为自己搏一个好前程。   除了带入宫的贴身侍女,素和姑姑另拨了两名宫人在屋中服侍。   宁清仪坐于桌前,望着摆在桌前的三匹锦缎,是永宁宫命人送来的,裁剪成衣裳一定好看。   她最自负的便是美貌,家中堂姊妹无一人能与她相较。就如华舒堂姐,穿戴上再好的衣料首饰也不及她。素和姑姑奉太皇太后之命到家中相看时,也是一眼就选中了她。   贵妃娘娘纵有倾城色,但她与贵妃是不同的美。若是盛装,她自诩不会输于贵妃太多。各花入各眼,后宫中总是百花齐放春满园的。   宁清仪轻抚着桌前贵妃所赐的三匹锦缎,这样好的料子,她平素见一面都难,贵妃随手便能赏了她。   出身无法更改,但姻缘是她有机会能把握的。   只要能获得陛下的宠爱,她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让看不起她的人匍匐在她脚下。   她指间慢慢收拢,这宫中泼天的荣华,她必定要想办法留下。   ……   二月十二始贺花朝,最堪游赏。   宫中花苑惯例设锦幄戏台,一年年承袭下来的规矩,在宫中已成定制。排演戏目以“百花献瑞、吉祥庆寿”为题,明章太皇太后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邀了数位贵女入宫听戏。赏花、剪彩、簪花,不失为一份雅兴。   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春来花苑风景如画,总该细赏才是。   苑内花团锦簇,御书房中也不是惯来的冷清。   钱嘉绾放下金剪,将手中彩纸展开示于傅允珩:“陛下瞧,臣妾剪的牡丹如何?”   她若不提,傅允珩倒也看不出这是牡丹。   他夸赞两句,问道:“今日花苑热闹,怎么不去花苑听戏?”   “唔,臣妾觉得剪彩也很有意思啊。”她叠了彩纸,“陛下想要什么?臣妾也给陛下剪个彩头。”   “你还会剪什么?”   “那可多了!陛下便瞧好罢。”   钱嘉绾学得很快,对自己颇有信心。   花苑中贵女如云,台上的戏精彩,台下的戏更精彩,她才不想去沾染是非,免得说不清楚。   她道:“过两日等陛下清闲,臣妾陪陛下听戏好不好?”   “好啊。”傅允珩答应。   他换过一本奏案,偶尔望向明窗前,瞧她神色专注。   她必定是喜欢这等盛事的,排的几出戏目,总有她爱看的。   春光明媚,她却愿意在这里陪着他。 [29]好戏:她与一国之君的精力自是不能相比。   午后天光澄澈,几束暖阳斜斜映入御书房中。   次间专供帝王休憩的御榻上,钱嘉绾朦朦胧胧将沉入梦乡。   倒也并非她贪睡,天知道昨夜在昭宸宫中,陛下是几时饶过她的。   瞧陛下依旧精神奕奕,钱嘉绾想她与一国之君的精力自是不能相比。   她慢慢睡熟,午后的御书房静谧而又安宁,偶有书页翻过的清响。   “陛下,”德顺入内禀告,今日未时是他当差,“慈庆宫中命人送了一品人参山药鸡汤来,永安侯府的九姑娘正在外候见。”   “嗯。”   宁清仪来时着意装扮了一番,一袭淡青色绣兰花的挑银襦裙恰合她周身气韵,衬得她格外清新娇美。   她拂了拂裙摆,确保衣饰无误,见到方才通传的德顺公公出了御书房。   德顺一礼道:“有劳九姑娘送来。您将汤交给奴才便好。”   宁清仪压下心底的失落之感,只好借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作掩饰。   “有劳德顺公公。”   “九姑娘客气了。”   慈庆宫中备好了一封打点银子,送入德顺袖中。   宁清仪离去前望那紧闭的御书房门,抚了抚鬓边精心挑选的珠钗,眸中失望之色有一瞬到底是难以全部掩下。   “走罢。”她扶着贴身侍女圆珍的手。   御书房中,钱嘉绾一觉醒来便有点心尝。   她与陛下同坐于膳桌前,中央正温着的人参山药鸡汤一看便知熬得极好,汤色澄亮,鲜香醇厚。   只是……钱嘉绾微微蹙眉,隐隐瞧见里头还搁了几片当归。   她知道陛下是不喜欢当归的味道的,偶尔太医开药方,也会刻意避开这味药材。   钱嘉绾本欲命人撤下,想了想御前之人应当不会犯这样的小错,便问道:“这汤是从何而来?”   德顺也发现了里头的当归,叫悔不迭自己方才当差的失职,没能留意到其中的东西。   他硬着头皮道:“回贵妃娘娘,是慈庆宫的小厨房做的。”   钱嘉绾意外之余,竟又觉出两分合理。   她望着神色如常的陛下,心中不知怎的有些难受。   还未等陛下开口,钱嘉绾道:“这汤颇费功夫,必得是从晨起便开始熬制的。膳房用了心,春日里添些药材,温和补气。”   她笑着道:“臣妾先替陛下尝尝好不好喝。明日臣妾让小厨房熬燕窝莲子羹,还是冰糖杏仁酪?”   傅允珩望她,感受到她的小心与紧张。   其实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只是这般被人关心和在乎着,竟觉出些从未有过的滋味来。   他笑了笑,答她:“第一个。”   钱嘉绾笑着点头:“好啊,臣妾小厨房的燕窝莲子羹熬得最好了。”   她拈了块时令的海棠糕:“陛下尝尝这个。”   她不动声色示意人将那道人参山药鸡汤挪得远些,陛下不喜欢的吃食,何必勉强自己吃下。   ……   慈庆宫正殿内,明章太皇太后吩咐人召来宁清仪,问及御书房中情形。   宁清仪含了得体的笑意,婉转道:“回太皇太后,贵妃娘娘也在御书房中。”   她自然没有提及自己不曾见到陛下,不过她在御书房外认出了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就是那日花苑中侍奉在贵妃娘娘身侧的,她有些印象。   明章太皇太后轻拨茶盏,这两日苑中搭台唱戏,难怪贵妃不曾露面,原是在御书房中争宠。   她道:“去永宁宫传话,明日叫贵妃也来听戏。”   “是,娘娘。”   明章太皇太后眸中划过不悦之色,后宫必得添些新人了。否则贵妃一日日地独占恩宠,已然生出祸患。   太皇太后未赐座,打量着面前的宁清仪。虽说身份是差了些,但四房的庶女,好歹也是永安侯府本家的女儿。   她原本是属意让华舒入主中宫,好让永安侯府出一位皇后。但奈何陛下暂无此心,立后兹事体大,她亦不能一力做主。只好先设法立几位皇妃,分去贵妃的宠爱。   清仪的样貌是侯府这一代女儿中最出挑的,素和已查问清楚,她的母亲本是婢子出身,因生得好颜色才被主子收房。   明章太皇太后饮了口清茶,清仪比之贵妃是还逊色几分,但也是难得的美人。   她这样的出身亦好拿捏,稍加点拨后是个懂事的。   花朝宴庆贺三日,明章太皇太后道:“十五花朝节朝中休沐,哀家会请陛下至席上,你好生准备。”   “是,太皇太后。”   宁清仪不敢如宁华舒一般唤姑祖母,进退得宜。   明章太皇太后吩咐青荷道:“去库房中选两套头面出来。再拾些好料子,给九姑娘裁几身新衣。”   宁清仪忙感激地谢了恩,太皇太后瞧她装扮清丽有余,却显得小家子气。   宁清仪感受到太皇太后眸中的不喜,一一听从着安排。   虽她觉得,淡青一类的颜色是最衬自己的。但太皇太后觉得不满,自然要改掉。   她告退出了殿中,青荷则前去与七姑娘商议。   太皇太后吩咐要给九姑娘裁衣裳,但明日必定是赶不及的。青荷想着先问七姑娘借一身衣裳,她们姐妹二人身量相仿,应是无妨。   青荷所请,宁华舒一口答应下:“我这便让侍女取几身衣裙,送去给九妹妹挑选。”   “多谢七姑娘。”   青荷与宁华舒关系不错,七姑娘是永安侯府嫡女,从前也时常入宫小住的。太皇太后只是一时抬举九姑娘罢了,怎可能与七姑娘相提并论。   青荷告退后,宁华舒勾了勾唇,吩咐自己的心腹侍女:“去打听打听,明日贵妃娘娘穿什么颜色的衣裙。”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   今日要去花苑中听戏,钱嘉绾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坐于铜镜前悉心装扮。   天气也好,这身碧霞色云鸾穿花的流云蜀锦裙她是头一回上身,在阳光下必定好看。   侍女才为她梳完发髻,钱嘉绾额间贴上一枚花钿。傅允珩已换好常服,暂且不急着去御书房,就坐在一旁看她梳妆。   钱嘉绾饶有兴致地亲自描摹妆容,她执着螺子黛,给自己试了三种眉型。   本想开口问问陛下哪一种最好看,但想想恐怕也是白问一场。   钱嘉绾独自思忖着,忽然间手中却一空,那螺子黛被陛下拿在了手中。   她惊奇地望去,就被陛下轻轻抬起下颌,他认真端详着她右边画好的却月眉。   他想,她应该是在等自己为她画另半边。   闺房描眉,诗词中也常有歌咏。他从前无意中读到时只觉儿女情长,到了自己身上方能领悟几分其中乐趣。   钱嘉绾着实欲言又止。   她几乎已妆成,因描眉最拿不定主意方留到最后,万不能功亏一篑啊!   可她望见陛下专注神色,到底是将话语咽了回去。   傅允珩开始动笔,对上心上人殷切灼灼的目光,忽然觉得手中螺子黛似有千斤。   他仔细地描摹着,只觉比在御书房中批阅军政要案还要谨慎。   中规中矩地画完,钱嘉绾望铜镜中自己的妆容,夸赞道:“陛下画得不错。”   她尚有机会补救,确实不错。   趁着还未点上口脂,钱嘉绾轻轻在陛下侧颜印了一吻。   彼此相视而笑,漾在心间的尽是欢喜。   梳妆妥当,钱嘉绾的步辇在辰时中到了花苑。东西两处主位都还空着,明惠太皇太后虽不爱这等热闹,但内廷依旧预备了她老人家的凤座。   贵妃娘娘的步辇落下,已候在此的世家贵女们纷纷上前见礼:“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万福。”   满苑繁花竞放,贵女们衣裳鲜亮,花映春光,人比花娇。   只不过这一片姹紫嫣红之中,多了些许微妙的色彩。   人群中宁清仪低眸望见自己碧霞色的裙摆,衣枚下的手蜷起。   她情知自己是被摆了一道,但宁华舒有恃无恐。她可是送了三身衣裙到宁清仪房中的,她果然选了最华美的一套,可与她无尤。   碧霞色夺目,宁清仪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看戏的目光。   贵妃娘娘清悦的声音在此时响起:“花朝节宴游,都不必拘礼。”   钱嘉绾去自己的宝椅上落座,同是碧霞色,但花样纹饰大不相同,她自是没有放在心上。   她又没有霸道到这般地步。   钱嘉绾本是轻松的心情,却没想到那位宁九姑娘还要到她面前请罪。   “贵妃娘娘,臣女无心之失。臣女并非有意冲撞贵妃娘娘的。”   “无妨,一件衣裳罢了。”   “臣女惶恐,望娘娘恕罪。”   宁清仪拜下去,钱嘉绾吩咐书韵将她扶起,不想受她的礼。   “你不必担忧,好生参宴便是。”   “贵妃娘娘宽宏,臣女实在感激涕零。”   她纠缠不休,钱嘉绾有些不悦。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又没怎么着她。她非要在自己面前演上这么一出,倒显得她多不能容人似的。   宁清仪唱戏唱全套:“若贵妃娘娘不喜,臣女这便回去将这身衣裳换下。”   钱嘉绾耐心告罄:“你既然想换,那由你便是。”   宁清仪预备好的话语卡在半道。   对上贵妃娘娘清亮的目光,宁清仪讷讷道:“是。”   等明章太皇太后驾到,台上好戏正可开锣。   太皇太后单单点了一出《长生殿》,戏本子便交到了贵妃娘娘手中。   钱嘉绾翻看过一遍,也点了两折自己爱看的。   面前紫檀木案上摆了膳房新做的新鲜小点,钱嘉绾的位置又靠在正中。   风和日暄,穿着喜欢的衣裳,吃着点心看着戏,自是叫人倍感舒心惬意。   凤座旁,素和望着安然端坐听戏的贵妃娘娘,心道这位主子当真是越王府中捧着长大的千金,半点没有主动来太皇太后跟前侍奉的意思。   宁清仪已换了一身杏色的衣裙,坐在太皇太后身旁的小椅上,奉茶捧话,殷勤得紧。   明章太皇太后拨弄指上一枚蓝宝戒指,她前些日子也曾与皇帝提过贵妃娇纵,既已嫁入洛京,总该有些为人媳妇的模样。身为后妃,更该是朝中命妇之表率。   不想皇帝却道:“南方未曾一统,钱唐乃是诸国中最为尊奉大齐者。朝廷礼重钱唐,自然也要厚待贵妃。否则传出去,恐令天下有心归附之邦妄生揣测,于大局不利。”   这究竟是当真为了国政,还是皇帝有心为贵妃开脱,明章太皇太后不得而知。   但皇帝如此一提,她一时倒还当真动不得贵妃。否则碍着了皇帝的一统大业,岂不是她成了罪人?   明章太皇太后饮了口茶,动气伤神,如太医所言,合该修身养性。 [30]看戏:她这般性子,很好。   御书房中悬起巨幅舆图,中书令、兵部尚书与殿前司都指挥副使宣麟等人奉诏前来,同在此议事。   三桩要政自午时起开始商议,至申时将歇。   第一桩乃是与南梁议和之事,除了大齐已攻下的寿、扬、楚三州之地,南梁另割让二州求和。如今南梁在江北仅余三州,彼此难成体系,防线名存实亡。但南梁最大的倚仗乃是长江天险,北方将士不善水战,南梁实力尤盛,暂且不是夺取的好时机。   是以陛下命鸿胪寺卿与礼部尚书,同南梁签订十年和约,互不相犯,各安其所。   安抚住南梁,便可对南地诸国用兵。   傅允珩召集朝中将领,定下出兵之策:“先弱后强,恩威并施,以战逼降。”   钱唐、闽昌称臣于中原,大齐厚待之。余者先易后难,逐个击破,不可让南方各国趁势结盟,以生抵抗。   至于第三桩要政,众臣目光汇聚于陛下亲自圈出的荆平。   荆平国弱,占据长江中游。傅允珩命朝中点兵五万,于八月出征。先取荆平,便可打通长江中路,将南方诸国分作东西两段,无法相互支援。   “臣等谨遵圣命。”   如今的大齐内政清平,钱粮充沛,已到了进军南地的时机。   以宣麟为首的朝中年轻一辈的将领,胸中激荡的都是戎马沙场的豪情。自前代灭亡,中原政权更迭频繁,江山四分五裂已有近百年,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这一统天下的大任,将有机会在他们这一辈手中完成,如何能不踌躇满志,壮志昂扬?   宣麟追随着年轻的帝王,披肝沥胆,心悦诚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高祖驾崩后继位的是陛下,兴许大齐的一统大业,早已近在眼前。   御书房厢房中备了茶点,诸臣领受天恩,前去偏殿稍作休息,容后再回值房。   众臣告退,御书房中清闲下来。   傅允珩按了按眉心,徐成带人端上了午后小点。   中间是永宁宫送来的一品燕窝莲子羹,果然陛下多少会用些。   傅允珩转动银勺,莲子羹清甜,炖得绵而不烂,甜而不腻。是按照他的口味,特意少搁了冰糖。   他笑了笑,淡淡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开,丝丝缕缕,化去半日的疲惫。   他转向舆图,虽与南梁议和,但南梁仍是大齐最具威胁的敌手。   南阳侯世子传回秘报,新一批暗桩已顺利蛰伏在南梁,等到合适的时机,便可配合大齐出兵。   南方各国对南梁的态度亦起伏不定,须得多加提防。就如钱唐一般,迷途知返方是长久之道。   ……   花苑内,台上的戏热热闹闹唱演了两出,台下的戏亦已开演。   明章太皇太后吩咐赴宴的贵女们不必拘束,听戏、赏花、行飞花令皆可,宫中自是好生招待。   钱嘉绾拈了块糕点作壁上观,她见京都的贵女们似乎亦是分成几派,有各自交好的圈子。   眼下风头最盛的自然是永安侯府的七姑娘宁华舒,她有明章太皇太后这位嫡亲的姑祖母撑腰,就在慈庆宫中小住。   不过她近来稍显落寞,明章太皇太后又接了她同族的堂妹入宫。   虽说以宁九姑娘的出身,后位必定是没什么指望的。但有了这个后手,太皇太后多少被分去了些注意。   平南侯府的三姑娘宣琪亦颇受瞩目,平南侯府累世功勋,她兄长宣麟很得陛下重用。   钱嘉绾倒不必担心自己孤立无援,一来她贵妃的位份在此,无人会在她面前造次;二来她祖母出身裕国公府,又有明惠太皇太后的情面,裕国公府和定国公府两派的贵女都来向她请过安。   抛开越王府不提,单就论中原出身,她其实也不输于人。   戏台上一出瑶台弄月正唱到精彩处,钱嘉绾听得远处湖畔传来嘈杂之声,不由蹙了蹙眉。书兰会意地想要命人去打探一二,钱嘉绾思量后抬手制止,免得卷入是非。   明章太皇太后已遣人去问,不多时素和带了宁九姑娘上前。   “太皇太后。”   宁清仪裙摆濡湿,钗环歪斜,垂下几缕鬓发。模样有些狼狈,但因是美人,反而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感。   明章太皇太后不悦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宁清仪显然是受了几分惊吓,声音轻软发颤:“回太皇太后,臣女方才在池边折桃花,不知怎的,臣女脚下一滑,便跌了下去。”   钱嘉绾瞧她娇柔神色,那处池子她带栗子去玩过,岸边最深处也就只没到膝盖。跌下去最多弄脏了裙摆,然宁九姑娘这般模样,她就姑且当她胆子小吧。   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宁清仪出自永安侯府,明章太皇太后到底是觉得失了两分体面。   她命人带宁清仪去附近厢房中梳洗更衣,既没出什么乱子,钱嘉绾便安然地继续看戏。   围在宁华舒身边的贵女们偶有小声谈论起此事的,她们本就看不上宁清仪的出身,兼之对方时常自恃美貌,装弱扮柔,自然更不讨人喜欢。   方才听戏时贵妃娘娘完全不吃她这一套,落了她脸面,真是叫人看得舒心。   不多时宁清仪换了衣裙回来,款款对太皇太后谢恩。   备着的衣裙虽不大合身,反而衬得她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感。   她眸中含了委屈,毕竟是同族的堂姐妹,宁华舒在人前还是要关怀她几句:“好端端的,九妹妹怎么落了水?”   这几日都是艳阳天,池畔并不湿滑,平白的落水总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宁华舒问话也有些撇清干系的意思,免得让人疑心到她头上去。   “这……”瞧见宁清仪又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宁华舒心中烦躁,仿佛“不小心”三字说不出口似的。   明章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侄孙女一眼,姑娘间的小打小闹,她揭过便也罢了。   宁清仪楚楚道:“妹妹是看那桃花灼灼,开得煞是好看,想折来插瓶。原本瞧池畔也是平整干爽的,不知……不知怎的身后忽然站不稳……”   她吞吞吐吐,一时惹得不少人侧耳来听。   宁华舒道:“你把话说清楚些!难不成还是有人推的你?”   池边僻静少有人去,贵女们都在苑中赏花,她可不要胡言乱语。   宁清仪怯怯地抬眼,却是看向太皇太后:“我、我也不知道。我看那水面,好似有一角浅黄衣摆。”   宁华舒还要开口,明章太皇太后却微微一笑。   宫中内侍皆着圆领黄袍,她倒是有几分聪明。   在场的其他人也很快留心到这一点,宁七姑娘再如何受太皇太后宠爱,也不可能动用得了宫中人做这等事啊。   那能指使宫廷内侍的——   钱嘉绾不疾不徐吃完手中糕点,行了,是她让人做的呗。   动机她都替人想好啦,是宁九姑娘与她撞了衣裙,兼之宁九姑娘要入宫为妃,分她的宠爱。她心中不悦,才命人动得手。   明章太皇太后道:“既无实证,莫要乱提。”   “是,臣女知错。”   事情到此似乎告一段落,钱嘉绾示意台上戏班子停了戏。她随口唤了一名内侍上前,问宁清仪:“太皇太后处置公道。既说证据,你且瞧瞧,是这种颜色吗?你不必怕,太皇太后必定会为你做主的。”   “这——许是罢。”   钱嘉绾禀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臣妾想不如将今日当值的内侍一一盘查过。事发时没有合理说法的,就叫来让宁九姑娘辨一辨。若真有其人,总能寻到。”   宁清仪未料到贵妃娘娘如此较真,一时无措。   钱嘉绾目光清明,她就是要将事情闹大。否则糊里糊涂过去,要不了几日就有流言四起,说是她这个贵妃不能容人,因妒忌报复永安侯府的姑娘。   她所提在理,但实在兴师动众。太皇太后自是不会出面与小辈辩驳的,是以宁清仪道:“臣女惶恐。臣女微末之躯,怎好惹得宫中如此麻烦?”   “这可不单单是为了你,”钱嘉绾唇畔含笑,“太皇太后执掌后宫,多年来圣明公允,人人敬服。如今你竟说宫中有人包藏祸心,谋害朝中贵女。这样的害群之马,怎能不寻出重惩,以儆效尤?你不必害怕,待寻出可疑之人,大胆辨认便是。”   宁清仪软了膝盖,万没想到此事被引到太皇太后身上。   她道:“臣女不敢。水波晃荡,臣女也没有看得十分真切。也许是、许是臣女看错了,不敢劳动宫中。”   “宁九姑娘,话可要说清楚再提啊。本宫都已为你出面向太皇太后奏请,你这般推翻前词,若非太皇太后宽和,岂不是一并置本宫于不义之地?”   “臣女、臣女……”   宁清仪说不出话来,求助似地望向太皇太后。   钱嘉绾道:“太皇太后,为宫中名声计,臣妾想此案务必要彻查。否则传出去,朝中贵女岂不是都不敢入宫赴宴了?”   明章太皇太后面上神色还如常,对上钱嘉绾不闪不避的目光。贵妃当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素和垂了眸,知晓太皇太后此刻心中必定不悦。   宁九姑娘将祸水往贵妃娘娘身上引,太皇太后便也顺水推舟。换了旁人,大约也就此息事宁人。偏偏贵妃娘娘扣住太皇太后的名声,一时倒不好收场。   明章太皇太后道:“罢了,今日当值的内侍都有何人,逐个盘问一番。”   钱嘉绾对宁清仪道:“太皇太后为你做主,你还不多谢太皇太后恩典?日后你也得多加小心啊。”   今日这一场盘查,可都是为了她一个人折腾的。   钱嘉绾气定神闲,永宁宫跟来的人不多,皆未落单,自是不会让人寻到破绽。   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她岂会毫无准备?   她们越王府后宅也是热闹得很,父王四处留情,妃妾争宠,蒋后压制。   但有王祖母镇着,基本闹不出格。高明些的手段王祖母会带她见一见,不叫她养成天真不谙世事的性子。就宁九姑娘这点微末伎俩,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为好。   “是,臣女多谢太皇太后,多谢贵妃娘娘。”   一出戏散场,花苑亭旁,徐成望着已立了好一会儿的陛下,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难得有兴致来花朝宴,就赶上这场热闹。原本陛下还想着要为贵妃娘娘撑腰的,不想竟无用武之地。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钱嘉绾身上。她似有所感般向他望来。   他笑了笑,他的贵妃从容聪慧,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她这般性子,很好。 [31]情爱:月白的外裙不知何时散落于地   “陛下驾到。”   场中的贵女们忙将眼前的风波暂搁置一旁,一同起身见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允珩扶起行万福礼的钱嘉绾时,瞧她还对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笑了笑,道:“都起来罢。”   “谢陛下。”   事情的始末傅允珩皆已明了,此刻有些一道听审的意思。   诸位贵女们就见陛下坐于贵妃娘娘身畔,台上中断的戏目接着唱演。   钱嘉绾道:“陛下,可要换一出戏?”   这出戏已唱了大半,傅允珩笑着摇头。   钱嘉绾便侧眸小声与陛下说了些前情,她说得简明扼要,一下子便能让人明了前因后果,傅允珩颔首示意。   虽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然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是讶然。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未立后宫,不近女色。本以为陛下立越王千金为妃单是为了朝政,不想百闻不如一见,陛下对贵妃娘娘竟当真亲昵,宫中传言非虚。   宁清仪已被慈庆宫的侍女扶去一旁,由她引起的风波仍在核实中。   钱嘉绾拈了块糕点,落水一案与她无关,其后必有始作俑者。   她望一眼心不在焉听戏的宁家七姑娘,方才亦有人怀疑是宁华舒所为。她对堂妹入宫不满,兼之池水浅不会害人性命,的确很适合姑娘家小打小闹。   不过——   钱嘉绾轻轻一笑,既无证据,倒不妨看看此案是谁获利最多。   宁九姑娘这一招落水,可是将两份疑云同时栽在了她和宁华舒身上。而且在人前她只将矛头对向自己,也是熟谙了太皇太后想要打压永宁宫的心思,可不正是一箭三雕?   案子自然是查不出结果的,最后宫人来回禀,是花苑中的一位小内侍在池边躲懒,因遇见了宁九姑娘,想趁她折花枝时偷偷离开,才不慎撞倒了她,匆匆逃离。   太皇太后秉公处置过,发落了那小内侍五个板子,罚俸两月。   宁清仪越众上前,盈盈谢了恩。   钱嘉绾对这个粉饰太平的结果并不意外,再如何太皇太后也是要维护自家人的。   台上一出戏同样已唱至尾声,傅允珩偏首向钱嘉绾:“想离开吗?”   钱嘉绾点点头,她早便看腻了戏,只不过太皇太后在此,不敢轻易告退。   陛下自然是没有这等顾虑的,命徐成回禀了太皇太后一句,便携贵妃先行离去。   “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望着相偕离去的帝妃,花苑中人心思各异。   宁清仪在太皇太后身畔垂了眸,陛下这般贵极的人物,又生得清隽如玉,丰神俊朗。她想到太皇太后的安排,自己有机会嫁入宫中,心头不由按捺住一阵欣喜。   她自是不求后位,方才陛下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留过。   贵妃娘娘当真是好运气,入宫的时机恰逢其时,赶上了陛下册立第一位妃嫔。   若是有太皇太后引荐,自己能早些在陛下面前露面,是不是如今站在陛下身畔的便是她了?   宁清仪抿唇,若能得太皇太后襄助,只要入宫为妃,永安侯府也会是她的后盾。   后来者居上,并非不可能。   ……   出了花苑,傅允珩尚有些闲散政务要回前朝处置,嘱咐钱嘉绾晚些时候会去永宁宫陪她用膳。   钱嘉绾目送陛下离去,也回自己的永宁宫躲清静。   她卸了几支钗环,换了身家常些的月白锦裙。   栗子乐颠颠地叼了球过来,央着主人陪它玩耍。   钱嘉绾将它抱在怀里好生摆弄了一阵,她丢了球出去,栗子立刻冲出寻回。   栗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殿中安静一小会儿,钱嘉绾的笑意不知不觉敛下。   今日花苑中贵女如云,皆是有机会入宫的,或许其中就有他未来的皇后。   他是一国之君,他不是沈郎,不会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样的承诺,也再不会有了。   “娘娘。”秋穗因事入殿禀告,衔回了球的栗子麻利地绕开了她。   栗子蹲在钱嘉绾脚下,洋洋得意地看着主人。   秋穗禀了小厨房拟定的五六道菜式,陛下晚间要在她们宫中用膳,自然要多添几道佳肴。   “便如此办吧。”   “是,娘娘。”   永宁宫中人办事一向得力,无需钱嘉绾费太多心。   她接着陪栗子玩闹,瞧它憨态可掬的模样,无忧无虑。   午后花苑的风波因何而起,还有明章太皇太后近来愈发明显的打压与不喜,钱嘉绾自是知道缘由。   她独占了帝王恩宠,如何能不惹人忌惮?   分明她最初嫁入洛京,只是想安安稳稳做一位贵妃,维系大齐与钱唐的关系。   无论宫中如何斗争,她有钱唐做靠山,总能独善其身。   如今她所得与所求,似乎已远远越界。   就如大婚那一日陛下所说,贵妃的一应尊荣无缺。   至于其他的,不可妄想。   她若是下嫁在钱唐,自可对夫婿提出诸般要求,他必得捧着她,顺她的意。   但她如今是高嫁入大齐,已享了贵妃的名位与荣华,怎能既得陇、复望蜀?   可是……   栗子原本忙着催促主人扔球,却察觉到她慢慢低落的情绪。   它懂事地上前,用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喵呜喵呜”地柔声叫唤,想要安慰她。   钱嘉绾将栗子贴在身前,感受到它的温暖。   她明白自己这份低落的情绪是为何。   她不该如此的。   她已经有了这世间顶好的姻缘,还要如何呢?   天光渐渐黯淡下去,钱嘉绾听见外殿书兰的通传:“娘娘,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陛下的御驾两刻钟后便到。”   “嗯,好。”   书兰与书韵入殿收拾了一番,尤其摆正了被栗子撞歪的桌椅。   因晚膳是备在偏殿,天边尚有晚霞灿烂,正殿之中没有点起太多烛火。   御驾在永宁宫门前落下,踏入永宁宫中时,傅允珩遥遥望见了在殿门口候着自己的贵妃。   他执了她的手:“晚间风大,在殿中等着朕便是。”   钱嘉绾笑了笑,有些规矩情爱浓时自是不在意,但总是要守住分寸。   她道:“臣妾想早些见到陛下嘛。”   帝王身后,有两名内侍合力捧了一物,徐成指引着他们在正殿桌前摆下,旋即告退。   分明是来用膳,不过傅允珩午后在御书房中用了一盏燕窝莲子羹,眼下并不饿。钱嘉绾更是在花苑中尝了好些点心,暂无胃口。   殿中未留人侍奉,只有栗子仍蹲在桌边,跟着主人一起好奇地打量。   “这是——”   钱嘉绾的目光停留,傅允珩笑道:“花朝节,总要有贺礼。”   钱嘉绾已认出了那机关,就是正月十五那日赏灯,她想要去瞧的驱动灯轮的机关!   她看向陛下,傅允珩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想:“朕命少府监另行打造的。”   此物仿了灯轮模样,主体以紫檀木雕成,也如灯轮一般缀了十二“灯龛”。此物小巧,无需水力驱动。钱嘉绾拨动底下机关,十二“灯龛”便依次转动。   “灯龛”上精雕细琢各式花卉,合于时令。一月腊梅,高洁傲骨;二月杏花,春意盎然。三月的桃花恰象征姻缘美满。四月的牡丹国色天香,五月的石榴福气圆满……每一龛皆是精心雕成,十二格灯龛依次排开,别具心意,尤为应景。   钱嘉绾爱不释手地转动两圈,眸中漫溢欢喜。她本以为那日看过图纸便罢,不曾想陛下竟然还记得。   她又忽见十月芙蓉花那一格中有宝光闪烁,透过了雕花镂空的空隙。钱嘉绾摸索一番才发现“灯龛”竟可打开,从中取出一枚芙蓉花戒指。   指环为足金打造,光素温婉。正面以一整块桃红碧玺雕凿成一朵盛开的芙蓉花,花瓣层层叠叠捧出中央金丝点珠的花蕊。碧玺乃西域所贡,小小一枚戒指用料不同凡响,雕工更是极尽巧思。   钱嘉绾将那戒指套于指间,傅允珩道:“再看看其他。”   钱嘉绾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灯轮上,下一格梅花“灯龛”中,取出的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山茶花耳坠。又次一格,是一朵重瓣玉玲珑珠花。   一格又一格,宛如拆宝盒一般。每一格的饰物皆别出心裁,暗合当月花令。   牡丹的金花钿,清荷的白玉坠,琳琅满目地排在桌前,宝光璀璨。   栗子看得瞪圆了眼睛,它最是喜欢这等闪闪发光的物件,忍不住跳上桌案。   钱嘉绾敲了敲它的脑袋,可不许它碰。   她让陛下帮着,一件一件将这些饰物宝贝地放回灯龛中。   傅允珩笑着看那小狸奴不甘不愿地缩回爪子,待得灯龛复原,钱嘉绾要将其摆入次间的柜中,合上锁,专门用来防着栗子。   殿中光线渐暗,傅允珩瞧不清她的神色。   第一回在花朝节郑重其事为心爱之人赠礼,他声音中还有些紧张:“你可喜欢?”   钱嘉绾凝望许久被好生安放的灯龛,如此费尽心意之物,又岂是一句简单的“喜欢”尽可道明?   她低低道:“是陛下亲手绘的图,它有名字么?”   “由你来取,你想唤它什么?”   晚霞最后的余韵投入昏黑的殿中,朦胧而又暧昧。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分不清是谁先靠近,钱嘉绾被抵于坚实的墙垣前。   唇齿交缠,呼吸相依,丝绦被扯开,其上缀着的珠玉落地时清脆作响。月白的外裙翩然散落,如花一般盛放。   桌前一路跟来的栗子再度瞪圆了眼睛,张开了嘴,呆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殿中笼罩入一片昏暗中,只有殿角零星几支烛火摇曳。   身前人的眉目却是那般清晰,她攀附着他,感知着他,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情事中。   不论以后如何,她想。   至少眼前这一刻的喜欢与用心,是真的。 [32]缱绻:傅允珩将心上人拥于怀中。   今夜这顿晚膳到了戌时才将将用上。   亏得有徐总管指点,书兰和书韵没有急着热膳食,否则还不知道要热上几回,令晚膳全无风味。   圆月高悬夜空,沐浴后的钱嘉绾与陛下一同用膳,此刻是当真饿得紧了。   虽说寝殿中发生之事服侍的人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神色如常,无人敢议论。钱嘉绾的态度坦然,但偏偏栗子——   钱嘉绾瞧它蹲坐在膳桌前,时不时头偏向左侧看看她,又转向右侧看看陛下,方才寝殿内的景象叫它看了十成十。   它应当……钱嘉绾执着银勺,与陛下对视一眼。   它应当也看不明白罢?   越王府的李御医动手得早,栗子也还像只小猫似的。   似是知道主人在想着自己,栗子“喵呜”一声,圆滚滚的脑袋中不知装了些什么。   用过晚膳,自是要消食方可入眠。   钱嘉绾与陛下陪栗子玩耍了好一会儿,近段日子以来,栗子同陛下间亲近了些许,已经勉强允许陛下靠近它的屋子。   傅允珩瞧见这间专门辟出来的厢房中堆满了栗子的玩具,有几件显然已有些年头,应当是在钱唐时便给栗子准备的。   傅允珩望着烛光下陪小狸奴玩耍的人,她出嫁时不仅带了栗子,连它的心爱之物都没有落下。   栗子睡觉的小窝铺着厚厚的软枕,一看便知温暖而柔软。小窝上还悬挂了一枚平安玉牌,傅允珩将它翻过来瞧了瞧,它出自弘安寺,是她特意为栗子求的。   见陛下要“攻占”自己睡觉的地方,栗子忙忙地蹿了回来,守在自己的窝前。   “栗子!”   钱嘉绾小声教训它,怕它对陛下有所不敬。   傅允珩笑了笑,她当真是极爱这只小狸奴的,对它倾注了许多感情。   夜色渐深,今夜陛下宿于永宁宫。   静谧安宁的夜晚,傅允珩将心上人拥于怀中。   帷幔轻轻晃着,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天。有时好一会儿不说话,就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都觉无限的甜蜜。   他们会谈起年少时光,谈起栗子,谈起三月即将到来的春猎。   钱嘉绾刻意回避着立后纳妃的话题,她也不想恃宠而骄,令他反感与为难。   “有心事?”   “怎么会。”夜色中钱嘉绾惊讶于陛下的洞察入微,否认的同时道,“臣妾困了而已。”   她的声音变轻变慢,缱绻又好听。   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傅允珩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睡吧。”   “嗯。”   怀间人的呼吸渐渐转作平稳,如水月光朦朦胧胧勾勒出她姣好的面庞。   榻间一时再无话。   慈庆宫中,因白日风波而辗转的宁清仪在得了素和姑姑的准话后,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憧憬起属于自己的造化。   正殿中,侍女收拾了碗盏轻手轻脚退下,太皇太后方用完一盏熟枣汤。   素和轻柔地为太皇太后捏着肩:“娘娘是要抬举九姑娘?”   白日里出来认罚的小内侍自是慈庆宫安排,能将此事体面揭过。   明章太皇太后半合了眼:“华舒心气高,清仪正合适。”   不过永安侯府的嫡女,心气高些自然无妨,明章太皇太后当然是更疼爱这个嫡亲的侄孙女。而清仪出身不高,才会一心一意依傍着慈庆宫。   素和扶着太皇太后去榻边安寝:“九姑娘生得貌美动人,又有几分聪慧,必定能为娘娘分忧。”   待她入宫,也好分去些贵妃的宠爱。   明章太皇太后按了按当阳穴:“不过贵妃,也委实太过骄纵了些。”   有这般出身,入宫又得陛下宠爱,叫她养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有皇帝护着,暂动不得贵妃,但动一动旁人无妨。   ……   今年的春猎定于三月初七,乃是大齐狩猎的盛事。   尤其去年陛下因忙于朝政未亲自前往,兼之前线新胜,此次春猎礼部预备得尤为隆重。   钱嘉绾自是要随驾前往的,永宁宫内提前小半月为贵妃娘娘收拾着箱笼。   春猎多为仪典,并不入深山狩猎。听闻九成宫风光甚好,钱嘉绾预备着将栗子一起带去,也好让它自在地玩闹一番。   春日暄妍,惠风和畅,午后的栗子惯常是在花苑中晒着太阳。   今日轮到书兰带着它出来玩耍,看它在自己专属的草坪上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睛,书兰与两名永宁宫的小丫鬟俱忍俊不禁。   贵妃娘娘待人宽和,她们在永宁宫当差所得的赏银点心远胜过别的宫中。贵妃娘娘还赐钱唐的料子给她们每人裁了两身春季新衣,可叫人羡慕了。   小径上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扰了栗子的好梦,它警觉地竖起耳朵。   书兰认得为首之人,是慈庆宫明章太皇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   当下她主动上前见了半礼:“青荷姑姑安。”   青荷神情倨傲,淡淡从鼻间应了一声,指挥着身后的内侍:“你们几个,去将那小狸奴捉来。”   “是。”   书兰万万没有想到慈庆宫中的人竟是冲着栗子而来,下意识便要拦着。奈何对面人多势众,她们三人完全不是对手。   好在栗子是个机敏的,看出这帮陌生人不怀好意,一一躲开,敏捷地蹿上了树。   书兰暂且松了口气,比着手势让身后的小丫鬟赶紧回永宁宫搬救兵。她赔了笑脸上前问道:“青荷姑姑,这是要做什么?”   青荷命内侍爬上树捉拿栗子,冷漠道:“我奉太皇太后的懿旨,尔等莫在此碍事。”   书兰看着慈庆宫中人亮出的网兜,青荷识破了她的意图,永宁宫的小丫鬟被死死拦住。   眼见着爬得最高的那名内侍离栗子越来越近,栗子亮出爪子,在他手上狠狠挠了一道。   “哎呦!”   知道栗子撑不了多久,书兰道:“青荷姑姑,太皇太后的懿旨我等自没有胆量阻拦,必定照办。但栗子是贵妃娘娘的爱宠,若是伤着了栗子,贵妃娘娘怪罪下来,您与我们都担待不起啊!”   她刻意扬了声音,清晰无误地落入在场几名内侍耳中。   青荷虽不害怕,但他们可担心贵妃娘娘秋后算账啊。贵妃娘娘如此得圣宠,可不好得罪。一时几人动作都迟缓下来,也是怕出了头被那小狸奴挠。   青荷急了,此事务必得迅速。   书兰道:“青荷姑姑,不如让我把栗子叫下来,也好让您交办了差事。贵妃娘娘怎敢对太皇太后不敬。”   青荷勉强同意,书兰到了树下:“栗子认生,你们都散开些。”   众人依言照做,书兰对栗子轻唤,栗子果然慢慢探出脑袋,一点点下了树。   书兰用身体挡开其他人:“回永宁宫去,去找贵妃主子,”她飞快道,满脸焦急,“回永宁宫去,永宁宫!”   栗子似是听懂了,书兰将它一抛,佯装跌落在地:“哎呀!”便在手心挠出一道伤痕。   栗子飞快地蹿入灌丛中,书兰拦住内侍们的去路。两名小丫鬟此刻也奋不顾身冲上前掩护着栗子。   暖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灌丛中,青荷气得狠了,清脆一巴掌扇在书兰面颊。   书兰咬牙忍了,没吭声,只眼眶里含了泪。   “将她们三人押住,给我追!带不回这只小畜生,太皇太后唯你们是问!”   ……   栗子一路逃着,方才也被吓住了,钻错了好几条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奔回了永宁宫。   永宁宫的宫人见状都吓了一跳,赶忙去回贵妃娘娘。   栗子跳入主人怀中,心慌得厉害,“喵呜喵呜”不住地叫唤。   “这是怎么了?”钱嘉绾温柔地安抚着它,栗子如此狼狈,显然是被吓得狠了,她又着急又心疼。   “书兰呢?”   这个时候书兰不在,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钱嘉绾当下吩咐秋穗赶紧带人去寻。   “是,贵妃娘娘。”   栗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说不出的委屈,小声地呜咽着。   两炷香的工夫,秋穗打听到了消息,赶忙遣人回来报信。   几乎是前后脚,青荷一行人也到了永宁宫前。   书兰与那两名小丫鬟正被内侍们压着,青荷半蹲下身行礼:“贵妃娘娘万福。”   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一等掌事宫女,在后宫中到哪里都能有三分薄面。   然钱嘉绾未叫起,青荷承受着贵妃娘娘的目光,到底不敢轻易起身。   钱嘉绾示意永宁宫人将书兰她们带回,内侍岂敢有违,讪讪地松了手。   钱嘉绾望见书兰面庞上若隐若现的指痕,书兰轻轻对贵妃娘娘摇了摇头,示意她无碍。   侍从们已将一张宝椅抬出至殿前,钱嘉绾落座,方问道:“何事?”   青荷是携了太皇太后口谕而来,此刻稍稍有底气地站起了身。   她不敢与贵妃娘娘对视,垂首道:“贵妃娘娘,近来司天监夜观天象,宫中有一物冲犯帝星,占据陛下子女宫,于皇嗣绵延、皇家福泽有碍。司天少监测算得出,此物乃是贵妃宫中所蓄之狸奴。因此太皇太后有旨,着即将此猫立刻送出宫外,安置于皇家别苑静养,永世不许再入禁中。”   栗子对青荷哈着气,书韵赶忙妥帖地将它抱着,素来文静的她此刻也是怒上心头。   青荷道:“太皇太后有言,贵妃须谨守本分,以宗祀为重,毋得多言。”   她命左右上前,当即便要拿下栗子,便是贵妃不愿也无法。   “谁敢?!”   贵妃娘娘的声音含了怒意,迈出了半步的内侍们又僵在了原地。   这可是一品贵妃娘娘啊,又颇得陛下圣眷。他们纵然有太皇太后撑腰,在永宁宫地界也不敢妄动。   青荷宣了太皇太后旨意,此时此刻自诩代表着太皇太后:“奴婢知道贵妃娘娘舍不得,您不如遣些人随这狸奴一同去?事关皇嗣,太皇太后的懿旨,今日便要将它送走,不可通融。我等还要赶回慈庆宫复命,贵妃娘娘难道要抗旨不成?”   钱嘉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未接话。   永宁宫的人寸步不让,青荷没有办法径直动手。   她正了神色:“贵妃娘娘,孝道在前,您这般公然忤逆太皇太后的懿旨,不敬尊上,就不怕外头言官弹劾、天下议论,说您对太皇太后不孝吗?”   钱嘉绾的指节轻叩于宝椅,鲜亮的蔻丹彰显出主人并不太好的心情。   “怎么,今日是太皇太后让青荷姑娘来传旨,斥责本宫不敬尊上,忤逆不孝?”   青荷面色一变,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冒传太皇太后旨意。   她后背渗出冷汗:“这……太皇太后并未如此说过,奴婢失言。”   “哦?那方才的话便是青荷你擅自作主,要挑拨本宫与太皇太后的关系。你究竟是何居心,是想要搅得后宫不宁吗?!”   “贵妃娘娘,奴婢并非——”这么多双耳朵听着,青荷跪倒在地,“奴婢失言,望贵妃娘娘恕罪。”   “本宫如何恕你的罪?该去太皇太后面前分说才是。”   青荷望见贵妃娘娘身侧侍立的书兰,当下心一横,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记耳光,掌印清晰可见。   她叩首请罪道:“奴婢言行无状,贵妃娘娘大人大量,莫与奴婢计较。”   书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顿觉自己脸上不疼了。   青荷忍下屈辱:“但太皇太后的懿旨,还请贵妃娘娘遵从。”   钱嘉绾道:“太皇太后那边,本宫会亲自去回话。”她命秋穗传轿辇,即刻便要摆驾慈庆宫。   她冰冷的目光审视过慈庆宫众人:“只是在这之前,你们当中有谁敢动栗子一根毫毛——便是与我永宁宫为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