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上头 作者:其实也挺甜 简介:   褚悦在25年10月8日晚6点17分之前,是前男友上岸斩断的第一剑;是被开除的996牛马;是京漂失败准备卷铺盖回家的小镇做题家。 6点17分之后,她成了空降两亿电视剧项目,抢走一线女星角色的资源咖;成了不知娱乐圈疾苦,口无遮拦、肆意妄为的规则践踏者。 所以6点17分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卫怀良的车经过那个路口而已。 极度烦闷,腹内…   褚悦在25年10月8日晚6点17分之前,是前男友上岸斩断的第一剑;是被开除的996牛马;是京漂失败准备卷铺盖回家的小镇做题家。   6点17分之后,她成了空降两亿电视剧项目,抢走一线女星角色的资源咖;成了不知娱乐圈疾苦,口无遮拦、肆意妄为的规则践踏者。   所以6点17分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卫怀良的车经过那个路口而已。   极度烦闷,腹内空空又毫无食欲的他无心一瞥,看见了坐在麦当劳里吃汉堡舔酱汁,享受食物浑然忘我的褚悦——   “吃得还挺美,进娱乐圈给我饿着去!” 1. 别闹,已经打算回家了   首都,十月初,下午五点四十八分,三环某知名商场的顶层,褚悦同好友刚乘自动扶梯上来走了没两步,右前方十来米外的一副场景就撞入她眼中。   “本年度最幸运时刻降临了!”   褚悦精神一振,眼神发亮,脚下跟生了钉子一样站定不动,直勾勾地看着那边。   ‎   “怎么了?”好友李睿琳见她这样连忙关切道,“后悔跟HR挺腰子了?还是说有什么重要东西忘工位上了?或者有同事借钱没还?”   “都不是。”刚被开除的前培训机构数学老师褚悦摇头,下巴一抬,微露笑意,“你看那边。两小时前跟你说要卷铺盖回家,老天爷赶忙就把报仇的机会送我手上了,一点儿不打算让我留遗憾。”   李睿琳顺着褚悦指示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蹙,面露嫌弃——   只见褚悦刚分手才半个月的前男友和他新女友脑袋挨着脑袋坐在一家网红火锅店的等位区共看一部手机,笑得情投意合、甜蜜无比。   ‎   “怎么弄?先干哪个?”   京城土著拆三代李睿琳没上过一天班儿,没受过一天鸡毛气,当下就撸袖子挽胳膊进入战斗状态。   “跟那女的没关系。”褚悦说完,大踏步朝那二人走去。   ‎   嘴上说着和女的没关系,到了近前她却一屁股坐到了姑娘身边。   这举动不仅吓了眼前两人一跳,身后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李睿琳也瞪圆了眼睛,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   “你好呀~我是蒋一康的前女友,分手刚半个月。”   褚悦对懵然无知的姑娘笑吟吟伸出右手,换来蒋一康把她搂进怀中,本就带着冷漠气质的单眼皮射出阴鸷的警告光芒。   褚悦无视,自顾掏手机打开微信,对姑娘建议道:“我们来对下时间线吧。我和你的新男友是九月二十五号分的手。二十三号晚上他还管我叫‘宝宝’,跟我商量国庆假期去哪儿玩呢。所以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姑娘不说话,眼神从戒备懵懂转为愤怒,看得褚悦又气又爽。   ‎   “褚悦!你神经病吗!”搂着新女友的蒋一康低喝,伸手就来抢褚悦手机。   褚悦手腕灵巧一转,“腾”地起身,默默看了两秒这张也曾一个被窝亲密过的面孔,居高临下地挑眉:“敢做不敢当?”   “……我操!你!”蒋一康愣了半秒,脸色瞬间转红,猛地起身,右手掌高扬。   这姿势褚悦一点儿不怕。她纹丝不动,死死盯着男人气得乱颤的眼珠:“来,你动我一下试试。”   “……”蒋一康咬紧牙关太阳穴鼓起,高扬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微微颤抖。   ‎   剑拔弩张的氛围引来周围几个等位食客的侧目。众人兴趣盎然,正期待冲突升级看好戏呢,褚悦身后的李睿琳动了。   她没直接入场用拳头给好姐们儿涨气势,而是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蒋一康,用不大的声音开始了录制:   “重点高中的老师打人了嘿!当代陈世美刚考上编制就勾搭同事,把谈了几年的女友甩了……”   ‎   蒋一康举起的手臂软了。   褚悦斜眼轻蔑一笑,后退半步微微弯下腰对还处在震惊无措中的姑娘忠告道:   “朋友,人外有人。我想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看上他,也是瞅上他这幅还行的皮囊了吧?那你自信是他能接触到的人里,家世背景最过硬的吗?   我没编制,没本地户口,你都有,所以他八月初考上编制,九月底就为你甩了我。那以后呢?”   “……”愣怔的姑娘眨了下眼,审视的目光转向身侧的蒋一康。   褚悦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直起腰贴近蒋一康的脸,撂下复盘了好几个晚上,在胸中憋闷多天的回击:   “你说跟我在一起太累了?其实我跟你在一起也非常累——   “你时间短、技术差、尺寸也一般,每次高潮我都是装的。真的,每一次,只为维护你的自尊。”   -----------------   商场一楼,麦当劳自助点餐区。   终于撒气的褚悦在机器屏幕上戳戳点点,李睿琳在旁边一脸兴奋叽叽喳喳:   “我靠!你刚才也太狠了!那渣男的脸‘唰’就绿了。他新女友也是,表情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要的就是这个~”褚悦挑眉畅快,“那天他突然提分手,给我一顿批评。说我家世差,父母都是农民,没有退休金将来都是拖累。   “说我不上进,没本事考公,在培训机构996早晚猝死。他心善,谈恋爱找老婆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没想收尸赚死人的赔偿金。   “我当时被他骂傻了,屁都没放一个。回来憋屈难受得好几个晚上在床上‘烙烧饼’。   “后来好几次我都想直奔他单位,把这几句话扔他脸上。可又觉得这样太马后炮,显得我报复心重又愚笨——噢,当时想不到,得好几天才能憋出来?”   ‎   “你这是绝杀!给我也来个双层吉士堡。”李睿琳竖起大拇指的同时不忘点单,“所以真的假的?你俩好了四年呢,不能一次都没爽过吧?”   褚悦遗憾摇头:“真没有。这年头硬件好,又有服务意识的男人太凤毛麟角了。我运气不咋地,从未遇到过,你呢?”   “就碰见过一个,是个篮球运动员。床上确实爽,但人太渣了,我就睡过两回,多了都怕得病。其他的……啧,跟你评价蒋一康差不多。”   “咱女的跟男的不太一样,尤其是二十多岁这个阶段,大都对性没那么高需求,更注重有情饮水饱……”   褚悦边说边点单。扫码付钱完毕,她和李睿琳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关于前男友的旧怨彻底过去,话题回到工作和未来。   ‎   “悦,你真决定要回家?”   李睿琳今天是在麻将桌上收到褚悦发来的被开除消息的。她连牌都不胡了,当下拆了一对儿三条给上家点了炮就往这里赶。   路上半小时她想了好多安慰的话,以为褚悦至少得红着眼圈骂几句资本家没人性,HR给他们当打手也不干人事,结果她一点儿丧气不带,很平静地做出决定——   “不伺候你们城里人了,也不给你们交养老保险了。回家春种秋收,在爹娘膝下享福去。”   ‎   李睿琳怎么舍得?   她和褚悦大学第一天进宿舍时认识,如今小十年相处下来真跟亲姐妹没两样。上周还商量着休息日看音乐剧吃火锅呢,这周就要天各一方了。   “悦,”她想起刚在楼上的“复仇”,缓声劝道,“这下你气也出了,就别把那渣男的话放心里了。这座城市常住人口两千多万,有编制和户口的才几个?   “他说你不好,你就不好?那我爸妈还老跟我夸你呢。说你一个小姑娘家独自在首都打拼,谁都不靠干到校区名师,税后能赚两万多可太牛了!   “你说你回了老家,还能找到开两万薪资的岗位不?你这一身本事难道就打算这么浪费了?三秦大地不缺你一个种地的,但首都人民缺你这样的好老师啊!!”   “才不缺呢。”褚悦信手折叠那热敏纸账单,恹恹道,“我不是被蒋一康打击得没了闯荡的信心只想卷铺盖回家。我是真觉得在这里待得没意思。除了你,我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了。首都人民并不缺我这么个话多管不住嘴的老师。”   “唉,那都是奇葩,极少数。”李睿琳摇头感慨,脸上浮现几丝激愤和厌恶。   ‎   为什么?   这就要提到她俩在遇到蒋一康之前的话了。   好姐妹猛不防发消息说被开除,李睿琳第一时间赶过来当然首个问题就是问为什么。   在她看来褚悦可是半夜两点多都不收工,帮助新教师磨课的顶级牛马。又没到三十五岁,也没听说高中教培也被打压,怎么就突然开除了?   ‎   原来事情很简单,褚悦因为良心没管住嘴而已。   和家长谈续课她不按照培训话术来,反而劝人家你儿子真不是块学习的料,与其砸钱强压孩子在这里听天书,搞坏亲子关系,弄出心理问题,不如把钱攒下来往后给孩子寻找别的出路。   哪怕在小区门口盘个便利店呢。现在大学生又不值钱,毕业即失业,何必砸骨熬髓逼孩子去奋战高考?   ‎   家长在褚悦面前点头叹气,结果出门就举报给校区办公室,说她歧视学生智商。   到这一步也不至于开除,毕竟褚悦的校区名师不掺一点儿水分。   但奈何她今天跟吃了“只要说假话就原地爆炸”的药丸一样,跟HR谈话一点儿台阶不给,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最终她是发泄畅快了,但也闹了个一拍两散。   N+1校方不给,褚悦放狠话劳动仲裁见。   ‎   嗡——   就在俩姑娘相顾无言的时刻,叫号器闪着红灯震了起来。   褚悦更快一步,起身去端来餐点,重新振奋精神:“吃吧,没什么好伤心的。现在交通这么方便,种地又没有领导管着不能请假,我想你了就过来玩,你也可以城里待烦了就去我家住十天半个月。”   “……”李睿琳勉强勾了下嘴角,从包包里拿出湿巾擦手,同时忧愁感叹,“可是种地不赚钱啊。你明明有一身的本事,真甘心把长衫脱了拿起锄头?而且你是姑娘,回村会被强迫相亲换彩礼吧?”   “不会。”褚悦右手捻起刚出锅的热薯条沾番茄酱,左手伸出食指左右摆了两下,“首先,什么长衫锄头?不都是劳动么。   “在这里当老师,手机跟个狗链似的二十四小时拴着我。锄头还不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睡的都是踏实觉。   “钱,这里确实赚得更多,但花得也多啊。种地不用化妆,穿体面衣服和其他体面人社交,不用给房东打工交房租。多好~”   “而且我爸妈不会卖我换彩礼的。他们是真心爱我,这一点我有信心。”   李睿琳无言以对了。拿起汉堡咬牙干杯:“好吧,那我放你回去。高铁方便,你要常来,我没事儿也会过去找你。”   “到时我给你做好吃的~”褚悦举起自己的汉堡和她重重一碰,笑得充满了希望。   ‎   然后呢?   今晚好姐妹义气道别,从明天起褚悦开始打包家当,一周后回到父母身边享受体力劳动带来的踏实快乐?   怎么可能?   今天刚被开除是吧?   马上新工作就到!   ‎   就在她俩薯条汉堡可乐享用得正开心的时刻,两位三十来岁西装革履、发型都一丝不乱的商务精英男忽然来到桌边:   “姑娘你好,有兴趣和我们聊聊吗?有个十分不错的工作机会想要邀请你面试。”   年岁稍长的那个边笑吟吟说,边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精致的名片铁盒,推给褚悦一张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高档名片:   【冯许   枢安集团副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特别助理   电话:***   邮箱:***】   ‎   “你们是在录制整蛊视频吗?”褚悦放下名片,朝二男身后看去。 2.我吃得香碍你哪疼?!   当然不是整蛊小节目。   出示名片的冯许满心抱怨——要是哄人玩的倒好了,可惜是真的。   所以发生了什么?这话得倒回十来分钟前。   ‎   就在褚悦和李睿琳汉堡干杯的那一刻,随着一辆黑色轿车拐弯进入主路,这条街上最贵车辆的价格往上翻了个倍。   可惜翻二十倍、一百倍也没用,只要四个轮子还得在地上跑就得忍受首都晚高峰。   冯许坐在副驾上那叫一个度秒如年,倒不是他多恋家归心似箭,主要是恐惧后排已经濒临崩塌边缘的“冰山”。   “冰山”是谁?   就是他递给褚悦的名片上【特别助理】四个字前面那一长串称谓的拥有者。   枢安集团副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卫怀良。   年方三十五,剑眉星目高鼻,宽肩窄腰长腿。纯黑色西装配素白衬衫和黑领带,没有任何珠宝配饰却不显一丝廉价。   衣料昂贵、剪裁得体的原因?不,主要是卫怀良的这张脸。   五官好不好看倒在其次,能显贵全在气质。   特别是那发育成熟的下颌腮骨,折角线条真是多一分显笨,少一分嫌弱。久居高位的成熟稳重,连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这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是这么个看似拥有一切、掌控一切的人,端坐汽车后排时的脸色却无比难看。   疲惫、烦躁、孤寂、隐忍在他脸上混成一团。整个人仿佛是那漂浮在海上的壮美冰山,当下的沉默冷峻都是表象,再有一点儿风吹草动、波翻浪滚就能让它瓦解崩塌。   ‎   司机很了解卫怀良当下是个什么状态。他把注意力提高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每下刹车油门都深思熟虑,不住在内心祈祷:   千万别堵死,让我尽快把老板送回家吧。我要不沾一丝怒气平安下班。   冯许虽然听不见旁边同事的心声,但状态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连手机震动都关了,绝不允许任何声响从自己身上发出,挑战后排卫怀良所剩无几的耐心。   ‎   “这半小时你们自求多福吧,最好不要这时候给我打电话。熬过这半个点儿,等我和卫总告了别,只要不是毁天灭地,导致集团崩亡的大事,我都能延到明天他心情好转了再通报。要是熬不到……完了。”   冯许正对着不断向后的路灯祷告呢,手机屏幕就亮了。   来电人是集团旗下文投分公司的负责人吕辉,应该是为了他们最近筹备的那个影视项目。   这时候来电……是找卫总要钱还是要人脉?   冯许想到这位吕大制片在文娱圈里的地位,还有平时他对自己的和善,利落按下拒听键,飞速敲消息:   【吕总,我们刚从凉县殡仪馆回来,就是为了收拾卫总三叔的那个烂摊子。还有,这周末是卫总前岳父的生日,他今天刚下飞机就接到那边……】   嗡——   输入栏里的"Dianhua"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汉字,寂静的车内空气就被身后的来电震动打破。   冯许叹息着放下手机,送给迫不及待把电话打到卫总手机上的吕大制片四个字:自求多福。   -----------------   “什么事?”   卫怀良接电话的平静声音跟他当下的气场有些违和,那头的吕辉听不出端倪,自顾开始了汇报:   “是这样的,卫总,吴雯要改戏。今天剧本围读,她带了两个编剧来,说女主前期太圣母,观众现在不吃这套,绝对会被批判。   “这是令堂的作品,我知道您肯定不会允许被改动,所以和李导一起跟她沟通了好久。她寸步不让,非说自己带的编剧笔杆子过硬,绝对能锦上添花。谈了两个多小时,到最后直接放话绝不演什么软弱白莲花,不改剧本她就退出。”   “那就滚。”卫怀良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总,请容我再啰嗦几句。”吕辉软语道,“李导比较倾向于答应也无妨。她想让编剧加一些爽文复仇情节就加,反正最终剪辑权在我们手里,拍出来用不用她无权干涉。   “我的想法和李导差不多,因为赶走吴雯,换上的肯定不如她。她是我们花了大功夫,几乎把圈内适龄女演员都筛了一遍才定下的。   “这年头没整过容、演技好、台词够格现场收音的年轻演员本来就少,再要从这不多的人里挑出一个长相气质跟令堂塑造的女主形象贴合的就更难了。从作品的角度考虑,吴雯是我们的最优选。”   ‎   卫怀良耗尽最后一点耐心听完这番陈述,漆黑如墨的眼珠微一转,压着火看向车窗外:“除非我妈复活,亲自指定她来演,否则让她走人。”   “合同已经签了……”   “交给法务打官司,我不信你们有允许演员改剧本的条款。”   “……”电话那头的吕辉顿了一下,为难道,“确实没有这样的条款,但也没有演员提出改剧本就解约开除的约定。您组建怀辰文投,走精品路线,第一部剧就把口碑立起来了,当时用的演员都不怎么知名,没人敢有动剧本的主意。后来我们有了成绩,那些当红演员也没找过事。就今天,碰上吴雯这么个斜茬了。”   “打官司,谁赔谁都行,听法院的。以后合同里加上这条,下不为例。”   “……”   又是片刻的沉默,吕辉的声音再响起,语调比之前又艰难了一倍:“卫总,吴雯的后台是鼎曜文化的高层之一。她是鼎曜力捧的当家花旦,跟我们合作的事已经炒起了一大波热度。   “现在毁约,就算官司赢了也会闹得很难看。而且她非常适合这个角色,再找人绝对不如她,其实只要有剪辑权在……”   “让,她,滚。”   ‎   轰——   冰山崩了。   卫怀良并没有吼叫,只是咬字极其重。就这样,在前排两人的耳中也是一道惊雷,劈得司机瞬间紧握方向盘,冯许抠着安全带,浑身肌肉绷成铁板一块。   两个无关人员都这样,就更不要说直直承受怒火的吕辉了。   他比卫怀良大了十多岁,在圈里谁不尊称一句“吕叔”,此刻却成了办错事、举着手机听训的下属。   卫怀良意识到这点,闭眼睁眼间压下心内无名火,冷冷道:“既然你没瞒着我,打电话问我的意思,那还犹豫什么呢?   “让她走,我们不惯着。闹大就闹大,对你们来说不都是热度么?再合适又如何?你的团队不是业内顶尖吗?调教不出一个合格的演员来?”   “……好的,卫总,我们尽快找替代的人。”   ‎   通话结束,卫怀良把手机往旁边一撂,抿了下唇,极度不耐烦、厌弃整个世界的冷寂目光转向车窗外——   麦当劳。   暖黄色的灯光把落地窗广告上的产品照得十分鲜活有食欲。   比这更有食欲的是广告横幅上沿露出的那颗圆圆的脑袋。   坐在窗边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双手捧起汉堡,一副虔诚享受美食的惬意表情张大嘴咬下满满一口。   被挤出的酱汁沾在了无名指上,她翘起细白纤长的手指仔细舔舐,表情那叫一个专心致志、浑然忘我……   太讨人厌了。   一向进食只为活着,今天靠一杯黑咖啡就两个素包子扛下来,到这会儿丝毫不感饥饿的卫怀良冷冷瞥开视线。   ‎   “赵,过了路口掉头回来,你们去给我办点事。”   卫怀良沉声命令,前排两人不约而同地扫了眼中央后视镜,也不约而同地没有性急提问。   五六分钟后,黑得锃光瓦亮的轿车停在了正对麦当劳招牌的马路边。   卫怀良长指朝里面汉堡快吃完的姑娘懒懒一伸,恹恹地命令道:“看见了么?扎着马尾吃得正美的那个,就让她代替吴雯。你俩去跟她说,把她推给吕辉。”   ‎   “啊?!”   跟着卫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司机和特助发出二重惊叫。   冯许懵懵地眨巴眼,看了看那正擦嘴的目标人物,少见地向老板重复确认道:“您是说怀辰文投那边和当红女星吴雯解约,换这个陌生姑娘做女一号?”   “对。不想干就走,有的是人能干。”卫怀良收回视线,神情倦怠但语调十分坚定。   “她……”冯许扫了眼后排,揣测了下老板的怒气值,把“不是演员”的废话咽下,换了个极端点的假设,“卫总,她万一是个哑巴怎么办?”   “只要不聋不哑,能听懂人话,没多个手指、少条腿就给我送去吕辉那里。”   ‎   卫怀良说完,心中的浮躁和烦闷莫名燃烧成了一种解恨的爽感。他又往那边投去一瞥,见被摆弄命运的姑娘吃完了汉堡,正端着大杯可乐笑眯眯地吸。   你还挺会享受,送娱乐圈给我饿着去。 3. 人比猫聪明   嘭。   卫怀良下车甩上门步行远去,冯许没有立刻带着司机进去接触褚悦,他还在车里消化磨叽了一会儿。   ‎   “冯助。”   “嗯?”   处在震惊中的冯许盯着后视镜里卫怀良离开的背影,木木地应了司机赵章一声,紧接着就听他道:   “这比中彩票还带劲嘿!彩票才多少钱,给怀辰的重点项目当女主能收获多少名利……”   “呵。”冯许找回脑子,冷笑着收起目送老板的视线,对比自己小了五六岁的赵章凉凉道,“你是只见贼吃饭,没见贼挨打。刚出来工作就被卫总挑中当司机,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简直就是温室里的一朵娇花。”   “……”   “娇花”赵章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住了沉默。   ‎   “你以为当明星那么好混?别说女的了,男的都得……”太粗的话冯许说不出口,顿了下跳过不堪的词句感慨道,“你是没见过他们为了利益身段能软到什么程度。有的是被迫,有的是主动;有的天性纯良,被环境污染异化,有的本性如此,在那粪坑里游刃有余。总之……”   冯许转头看着麦当劳里那位懵然不知,跟朋友聊得畅快的马尾辫姑娘,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在膝盖上叩了几下,叹道:   “总之是福是祸真不一定。没那个根基和见识就穷人乍富,有几个下场好的?心性再坚定,那还有一帮专业拆白党等着呢。人家可是个自古就有的传统行当。”   ‎   赵章听进去了,望着那姑娘的眼神带了些深沉悲悯,不过只维持了两秒就垮了。   他一眨眼,笑着摇头:“这姑娘长得……小鼻子小眼,跟女明星差远了。老大今晚是在气头上,估计都没看清脸就随手一指。我们把人给吕总送去,他那里过不了关,肯定会再跟老大沟通。他可从来都是把工作放第一位的,等冷静下来,仔细一看这姑娘的照片,绝对就不插手了。”   “是吗?”冯许不赞同地反问,“你亲眼见过的女明星有几个是素颜?到了卫总面前哪个不是花枝招展?我看这姑娘底板挺不错的,首先头就不大,小小一个还挺圆。”   “但是长相太普通了。我盯着看了这么久,闭上眼都描述不出来。”   “那不正说明她五官没缺点么?”   “……”这话确实在理,趴在方向盘上,直勾勾盯那姑娘的赵章无可辩驳。   “行了。我们只是两个跑腿传话的,在这儿评头论足纯是浪费时间。我先给吕总打电话,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咱俩进去……”   冯许拿手机的动作顿住,话锋随着视线一转,回过头指挥赵章:“你查下附近有没有私密性比较好的茶馆。麦当劳里人来人往,别这姑娘还没送去吕总那里呢,开除吴雯的事就飘到网上去了。”   “OK.“   赵章听话,拿起手机立刻就查。冯许一个电话打完回来,带着他进了麦当劳,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   褚悦微微仰头,注视站在桌边的冯许、赵章,神情复杂无比。   她左边是那张质感高级的名片,右边是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刚刚搜到,并被冯许亲口确认的网页信息:   【枢安集团官方简介:   ……创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能源、矿产、物流为核心支柱,涵盖高端制造与金融服务的综合性跨国企业。截至 2023年底,集团总资产达 1.1万亿元人民币,其中海外资产占比 28%……集团现有全球员工 12万人,涵盖矿产开采、能源技术……】   ‎   “大哥。”褚悦憋住笑,抬起食指先点手机屏幕,然后指着自己问眼前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你们来自这样一家巨型企业,还一个司机、一个特助。作为CEO身边的两位重臣亲信,现在走进人均不到四十块的麦当劳,说要找我这个全身行头没上三千的人谈合作?”   “不是合作。”年轻些的赵章纠正道,“是给你一个面试工作的机会。”   ‎   褚悦忍笑点头,视线转向李睿琳。见她半张着嘴,也是一头雾水,心下疑惑消除大半。但为了排除最后一丝可能,她还是问出了口:   “琳,你不会是看我最近接连遭受打击,雇来这二位帅哥哄我开心的吧?”   李睿琳收起下巴,翻了个白眼:“有这钱我请你搓大澡、吃大餐、会所点男模了。”   ‎   也是。   褚悦重重点头,再次看向二位男士,挤出个标准微笑:“动问您二位,是什么样的工作?哪种形式的面试?怎么就找上我了?”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这里人太多,项目变动目前还处在保密阶段。附近有个茶馆叫问竹轩,我们去那里谈,可以吗?”   褚悦没回答冯许的问题,她转过头对李睿琳恍然大悟道:“哦,骗人去黑地儿噶腰子的。”   ‎   冯许:“……”   赵章:“……”   俩人一口气上不来,在心里把老板卫怀良吐槽了八百遍。   ‎   有用吗?   似乎有点儿用。   因为步行回家的卫怀良此刻遇上了“拦路虎”。   ‎   啊呜~   啊呜~   “走开,找你自己妈去。我兜里没吃的。”   卫怀良停步,冷视追着他的鞋磕磕绊绊跑了一段路的流浪小猫,试图用对话说服它改变主意。   看上去没三个月大的橘白小猫长得尖嘴猴腮,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卖萌手艺,脑袋蹭着他的脚踝转了半圈,顺势在鞋面上翻肚皮躺倒……   ‎   “走开,我不可能养你。”卫怀良后撤半步,俯视滑到砖地上还冲他呼撸的猫,冷冷道,“你学错了技能。长这么丑学别的猫攻略人心是吃不饱饭的,你该去好好练练如何捕鼠。”   啊呜~   猫儿听不懂人话,和卫怀良对视的几秒还在隔空踩奶,然后一个翻滚起身又来蹭他裤腿。   “……”卫怀良被蹭光了耐心,俯身一把抓起小猫,掏手机查地图。   ‎   叮~   “你好,请问需要点儿什么?”   某宠物生活馆内,趴在收银台底下吃晚饭的打工人听到门铃响,习惯性地埋头问出欢迎语。然后,一道只会在广播剧里听到的美妙男中音传入她耳中:   “捡了只流浪猫,体检、寄存、找领养。”   话太简洁,缺少点儿礼貌,但姑娘已经顾不上了。   富有磁性,又带着几分冷感的声线勾起她脸上的红晕。她压着心头的小鹿和嘴角放下筷子,带着满腹期待起身仰头——   我去?!一身黑白配的正装跟卖保险的一点儿不沾边,只是个上前站定的简单动作都透着沉稳的潇洒。   这儿被借出去拍杂志了?还是有电视剧来取景?   姑娘一肚子的期待不仅没落空,还炸成了花。她脸红地挪开视线,下意识去看男人身后有没有摄像机。   ‎   没有。   这个从头到脚无一不赏心悦目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是来店里真有事要办的!   “额,你,先生好。”从未亲眼见过这种级别异性的姑娘紧张改口,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手中。   两三个月大的一只橘白幼猫在男人宽大的手掌上四肢悬空滩成一张“猫饼”,惬意地打着呼噜眯着眼……   羡慕。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忍不住春心荡漾,嘴角微翘。不过还行,她的脑子没被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占满,尽职地戴上手套接过小猫,叫来同事干正事。   一番检查和询问过后,她在收银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开始报账单:   “全面体检两百八,猫三联每针九十,接种三次两百七,狂犬疫苗八十,体内外驱虫套餐……”   ‎   卫怀良没打断,静静听完后掏手机准备扫付款码。   “先生确定要把猫送给别人吗?它接受检查的时候非常乖。”   “……”低头解锁手机的卫怀良抬起眼皮,对视的瞬间,从年轻女孩儿期待转为怯懦的试探眼神中捕捉到她忽然多嘴的原因。   “确定。”他冷声回答。   “先生是担心自己是新手,养不好吗?我们可以提供长期指导,送您新手礼包。”   “不用。”   “它很亲人的,是非常好的陪伴宠物。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这么有缘遇上它或许是天意呢。”   “……”卫怀良握着手机的手垂落,没有刻意遮掩眼神里的冷气,问,“什么天意?”   姑娘不说话,用自以为体贴善解人意的柔情眼神看着他身上的衣服。   卫怀良心中冷笑,这种带着特别目的的关心表演,他从小到大、不论男女遇上的可太多了。   今天这个算演技笨拙,手段质朴的。   ‎   “我是从殡仪馆回来,但我家里没死人。是我一位长辈手里沾了几条人命,实在捂不住了,我去给他擦屁股。”   卫怀良冷言冷语,最后反问这位年轻女店员:“你觉得这种情况我需要养猫找乐吗?”   “……”   女孩儿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卫怀良无意再为难,直接扫台面上的收款码,要求道:   “钱我多给,照顾好它。给它找个负责任、有固定居所的领养。租房住的不可以。没人要你们就养着。如果店倒闭了,没它命长,那就麻烦你们老板转卖资产的时候记着它点儿,别乱放生,好歹给它找个下家。”   ‎   滴。   付款成功。   年轻女孩儿被那远远高于账单金额的数字惊掉了下巴。她数着那一串“零”,眼晕脑袋昏,还是卫怀良离去推门时引发的铃铛响叫醒了她。   “先生!”她慌忙出声,叫住男人的背影,“您不留个联系方式吗?您不怕我们昧下钱不干事,亏待了这猫?”   ‎   卫怀良回头,对上女孩儿冲动赤诚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同样是要联系方式,这次目的就比之前单纯多了。   “不留了。”他答,“对你们,我信一回良心。”   ‎   叮铃~   宠物店的门在卫怀良身后关上。他信步向前,停在一个三岔路口,茫然了。   今晚似乎做了两件好事。   那猫从此有吃有喝,那个没戴任何首饰的朴素姑娘也会有一场特别的人生体验,并得到一笔对她来说不容忽视的巨款。   只是一个意念转动而已,这两位就被他改变了命运。   那他自己呢?   谁来改变他的?   卫怀良心底冒出这一问,突然不想回……家了。   ‎   那是家吗?   那里有他一个姓卫的儿子,是前岳父打来电话,点名要他带着出席本周末寿宴的“家人”。   在所有人看来,那里就是他的家。   卫怀良厌恶皱眉,脚步一转改变目的地,决定打车去另一个没人管他叫“爸”,能让他彻底清静的居所。   ‎   改变他者命运的“上帝”带着落寞的背影去往了他的宁静之地。   幸运的流浪小猫现在美美地吃着猫条打着呼噜。那被他随手一指,即将万人瞩目的褚悦呢?   正在“羞辱”任劳任怨,为他工作了七年的冯许。   ‎   “本科是985经济类专业是吧?行,这两道题做出来我就信你。”   随身带着笔的前数学老师褚悦展开被自己叠成小方块的账单热敏纸,在后背写下两道颇有些难度的线性代数题。 4. 做数学题也拿不下的聪明人儿   “呼……”   冯许把着麦当劳的门,在目送褚悦跟她的好友从面前走过后手一松,和赵章一道,跟着她们来到了商场外的花坛边。   堂堂卫总特助,走到哪里都被高看一眼的他此时吹着晚风,满心苦涩。   过去的十几分钟里,他“受尽屈辱”,掏身份证、驾照,背简历……   因为卫总从不出镜,他也跟着没上过新闻,所以没法上网搜自己,折腾半天都摆脱不了骗子的嫌疑。直到最后靠学问做题才赢得这两尊“大佛”的信任,把她们请出了人来人往的麦当劳。但去茶馆的提议仍旧被否,要聊就在这小广场上的花坛边聊。   ‎   “不劳你们破费了。”靠数学题验人的褚姓姑娘语调温柔,脸上带笑,“这儿人不多,就在这里说吧,不怕走漏你们公司的机密大事。”   冯许没有应和这明显带着讽刺意味的话,他保持沉默,认认真真把褚悦从头看到脚。   他身高一米八六,这姑娘穿着薄底乐福鞋,头顶几乎与他的下巴平齐。   至少一米七二,冯许想。   他为什么关注这个?   因为刚刚褚悦站起来的时候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讶。   明明坐着比她的好朋友还要矮一点,结果站起来猛然高了一截。   长相虽然不亮眼,但这长胳膊长腿,头小不溜肩的身材放娱乐圈里绝对属于优越的,上镜会很舒展好看。   而且普通话也不错,吐字归音清晰饱满,声线略带些沙哑,但不刺耳,是好听的。   ——这是他进麦当劳前电话告知吕总的时候,对方最先“哭诉”的。   ‎   “冯特助,我知道卫总不差钱,但将近两个亿的项目他这么玩儿也不合适吧?别的不说,这戏可是现场收音。因为台词不过关,我们淘汰的演员可不少。完了这会儿大街上卫总随手一指就要我收下?   她万一普通话二乙都达不到怎么办?是搁置项目,我先调教这个幸运儿几个月?还是说给她搞特殊,全剧就她一个配音?或者所有人都迁就她,全改后期配?”   吕总苦闷为难的声音言犹在耳,冯许看着面前的褚悦,先替他把这部分担忧放下一半,而后微笑开场:   “褚小姐目前从事什么职业?对当演员有兴趣吗?”   ‎   当演员?!   褚悦眉头挑得老高,眼神从怀疑自己转为戒备他人——刚刚读过的枢安简介里可没有涉足影视行业这一条。   于是她举起手机,解锁屏幕,展示之前的网页:“你们单位也招演员?你俩也干星探的活儿?这上面可没写你们还跟娱乐圈有关。”   冯许:“褚小姐可以再搜下‘怀辰文投’,‘怀念’的‘怀’,‘良辰美……’”   ‎   “什么?!”一旁的李睿琳跟刚睡醒似的,猛然惊声打断冯许,“怀辰文投?!就是那个拍出《大潮起时》,横扫当年所有电视剧奖项的怀辰文投?!你,你们缺演员,看上我姐们儿了?”   冯许笑着点头:“是的。怀辰是枢安的全资子公司之一,组建它投拍影视作品是出于我们领导的私心。他比较低调,所以这点从未对外宣传过。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可以上天眼查搜。”   “我去!”李睿琳惊得下巴后缩,眼睛瞪得滴溜圆,“你们的剧可是叫好又叫座啊!几乎部部都能提名奖项。我特别爱看娱乐八卦,关注了好多营销号,你们的项目一出现,底下评论里全是流量明星的粉丝在那喊话,替正主舔饼。你俩……”   李睿琳按捺住激动,把两个西装商务男从头到脚用视线刮了一遍:“你俩可是大领导身边的亲信,需要你们出马来聊的角色肯定不能是什么路人甲、小配角吧?”   冯许环顾周围,见最近的人也站在二十米开外,便放心开口:“《麦浪》的女主吴雯临时解约,我们邀请褚小姐去试试。”   ‎   !   李睿琳的脸僵成木偶,她机械性地眨了两下眼皮,干巴巴道:“我看到过《麦浪》的宣传,是个大制作的年代戏。女主是绝对主角,讲的就是她的一生。你现在说这种顶级好饼一线大明星吴雯不演了,让我家褚悦上?”   “是。”冯许严肃点头。   他身边的赵章帮腔道:“褚小姐运气实在好。我们老板那会儿接到怀辰的电话,决定和吴雯解约,然后从这里路过扫到你们在吃饭,一眼看中了她。”   李睿琳闻言仔细审视褚悦,怎么都看不出她有什么特质能被一个管理十多万人,吃过见过的集团大领导一眼看中。   难道长得像人家年轻时的白月光?   ‎   “呵。”   褚悦跟李睿琳一对眼神儿,就看出她心中所想。她无声扯了下嘴角,转头冲冯赵二位道:“行,我知道了。你们把一个当红明星开了,换我上是吧?什么时候、去哪里面试?需要带简历吗?”   “现在就走怎么样?还不到七点,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提议的是司机赵章,褚悦瞥他一眼,四平八稳地摇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冯特助的名片:“现在不行,明早吧。我自己过去。是这名片上的地址吗?”   “不,这是枢安总部,怀辰在……”   褚悦手中的名片被冯特助抽走。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边说边在背面写下一串地址。   ‎   “早上十点行吗?”冯许写完将笔插回口袋。   “行。”   “我会转告那边的负责人,明天早上十点,褚小姐直接去找前台行政就行。”   “好,一定。”   褚悦眼都不眨,满口答应,接过写有地址的名片后仰头和两个男人六目相对。见他俩不说话也不走,便微笑着问:“二位还有别的事?”   冯许:“褚小姐既然今晚不去,那可否允许我们现在拍一张你的正脸照,先发给那边?”   “不允许。”   冯许点头告辞:“那就没有了,祝褚小姐好运。”   ‎   两个商务精英男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掉脸。他们绅士退场,李睿琳目送背影数着步伐,在确定已经足够远,声音不会传入他们耳中的那一刻飞速伸手,抓住褚悦的小臂激动摇晃:   “我艹!悦儿!你要变凤凰了啊!苟富贵,勿相忘!我不求你别的,介绍我和我男神认识就行!你要是能更近一步,给我做媒,让我俩落到一个户口本儿上,我这辈子给你端洗脚水!”   ‎   “……”   好友的激动没能感染褚悦分毫。她两指夹起名片,对着路灯晃了晃,见那卡面纹理实在精致,忍不住幽幽感慨:“这年头骗子还挺下本儿,舍得印质量这么好的名片。”   ‎   哗——   李睿琳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她神色一变,皱眉思索几秒,质疑道:“不能吧?人简历背得挺溜的。国内顶尖名校毕业,你出的那三道数学题他对答如流啊。而且他俩的行头看着可不便宜。”   “那必须的啊~他们给身份背景编得金光闪闪,完了穿得还不如咱俩,不立刻穿帮?”   “可是他会做大学的数学题啊。”   “这年头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多了去了。”   “但他看上去怎么都三十多了,不是刚毕业就失业的大学生。”   “那就是三十五岁被裁,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转行诈骗。”   “……”这解释太过硬了,李睿琳无话可驳。   好友当明星,她也跟着沾光的美梦被无情戳破,李睿琳长叹一口气,发出最后一问:   “所以他们伪造证件、背简历、买一身昂贵行头穿,下这么大本儿,明天把你骗过去干什么呢?这儿可是首都,当肉票绑了敲诈勒索,或者运去东南亚诈骗园区都不容易。”   ‎   “整容贷呗。”褚悦淡漠道,“这就跟教培行业的课程顾问似的。先给你制造焦虑,然后说学了我这套课程,你的人生就能大变样。哄得你明明兜里没钱都能对大几万的课程心动。到时候他们就会推荐贷款APP。   “我明天去了肯定被挑三拣四,然后说‘哎呀,你条件真挺好的,我们导演哪里都满意,就是觉得鼻子不够高。你做完了我们就让你当女主角赚大钱’之类的话。鼻子一动,比例就变了吧,什么磨骨、填充一系列的就上来了。   “而且他刚才提出给我拍正面照什么意思?肯定是趁拍照录视频,然后用AI随便跑一下,拿去申请高利贷。”   “……”李睿琳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她摇头哀叹:“也对。比起神秘大老板无意路过,钦点你当大制作电视剧女一号,让你天降娱乐圈逆天改命,我更相信咱俩遇到放贷的诈骗团伙了。”   ‎   褚悦默默拍了拍好友肩膀,转身几步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回来挽起李睿琳的手臂,“去地铁站,我得回去和家里视频了。他们还不知道我被开除,准备回家的事。”   “那你明天没班儿上了,一起打麻将呗?晚上再看个电影,半夜去吃个海底捞。”   “你们都是一帮拆三代,家财万贯的,我玩不起。”   “滚蛋!点炮两块,自摸四块的你玩不起?我们都是好孩子,家里不让乱花钱。这就是个磨手指头、预防老年痴呆的健身活动……”   繁华璀璨的首都街道上,两个姑娘挽着手臂叽叽喳喳,笑闹着走进那灯火通明的地铁站。 5. 两个世界   月上柳梢,倦鸟归巢。   褚悦把老天爷砸给她的那张“馅饼”轻飘飘地扔进垃圾桶,乘地铁离开繁华锦绣的三环,回到自己位于五环外的蜗居之所。   换衣服换鞋洗澡刷牙,除去一身疲惫和委屈的失业版褚悦钻进被窝,拿了个抱枕往床头一靠,舒舒服服地在手机上打开家用摄像头的应用。   ‎   一千多公里外,吃完晚饭的家人齐刷刷坐在客厅看电视,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没闲着。   母亲打毛衣,嫂子玩钩针,哥哥拿了个钳子摆弄铁片,父亲和小侄子一人一把玩具枪耍得高兴。满屋就只那蹲在人脚边的黄狗和趴在沙发靠背上的老猫无所事事。   “咳咳。”   褚悦按下通话键轻咳两声,没一个被吓到,狗都眼神淡定。没听见?倒也不是。因为所有人停住了手里的活,七个脑袋全部斜上四十五度,齐刷刷看摄像头。   “那什么,我宣布个事儿。”褚悦跟村头大喇叭广播似的理直气壮道,“我被开除了。这破班儿上得够够的,再不想伺候他们城里人了。我要回家‘祸害’你们去。”   “……”一家人全部愣住,仿佛被褚悦施了定身法。   三秒后,八岁的小侄子从沙发上蹦起扔掉玩具枪,一个奥特曼单臂冲天的经典动作,单膝跪地大喊:“耶!姑姑要回来啦!有人帮我做作业啦!”   汪!汪!   “真的?为啥开除?”   “准备啥时候回?”   “好啊!爸去借个小货车给你搬家当,把你妈也拉上,咱先首都逛一圈……”   黄狗围着激动的小侄子转圈,爸妈哥嫂冲着摄像头七嘴八舌起来,唯有老猫还保持淡定,重新揣爪爪卧下,蓬松的大尾巴悠悠晃动。   褚悦笑了,觉得以前的自己就是个大傻子。   又不是吃不起喝不起,996都不止,把大好的生命燃烧在工作岗位上,奔着猝死去到底图什么呢?   真死了也就是一条令人哀叹的社会新闻而已,估计热度都维持不了两天。   钱是赚得比在家多,可除了钱还能落下什么呢?   啥都不如全家人健健康康在一起重要啊。   ‎   褚悦扔掉名片,在蜗居的小屋里淡泊名利,与家人其乐融融,那另一头呢?   要知道冯许并不是搞整容贷的诈骗分子,那张被她轻飘飘扔进垃圾桶的“大馅饼”确实关联着一线女星吴雯。   她这会儿是个什么状态呢?ᶜᴶᵂ   ‎   三环某高档小区内,一套奢华大平层的客厅落地窗前,鼎曜文化负责内容战略与艺人资源统筹的王砚东举着手机强颜欢笑,频频点头。   “……行吧,吕总,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欸,好,有空我们一起组个局喝几杯。好的,好,再见。嗯,嗯。”   嘟。   电话挂断,四十来岁微胖男人脸上的笑立即消褪,他转过脸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明丽美人喝道:   “你疯了吗,跟吕辉硬刚?!非逼得他给怀辰上面的大老板打电话?现在这事他做不得主了,你说怎么办!”   吴雯抠着手指甲,一脸的委屈:“我怎么知道他能问出这么不近人情的结果!他们当时选角那么严格,定下我按理来说就是无可替代的!谁知道一点儿话语权不给我留!”   “……”王砚东气到无话,右手两指并拢虚空点了几下,嘴角耷拉得让那法令纹都比平时更深了两分。   “真不能怪我~”吴雯两脚乱蹬,拧着两条秀眉,嘟嘴撒娇,“我那也是为了项目着想!去网上看看嘛,网友都把圣母式的女主骂出花了。怀辰以前的成绩再好,也不能保证《麦浪》必爆啊!   “从犄角旮旯的破杂志上淘了一篇十年前的连载小说拍剧,还死心眼地一点儿改动都不想做,怎么可能符合当下人的价值观呢?”   “什么‘犄角旮旯破杂志’!那是《十月》!”王砚东瞪起三白眼大吼,“国内顶级的纯文学刊物!我们那个年代谁能在上面发一篇,省作协都会打电话道贺,是光宗耀祖的事!”   “反正我没看过。”吴雯双臂环胸,回以白眼。   ‎   “你!”   王砚东被气到脸红。他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接着质问:“行,你没看过。但是《麦浪》的作者你能不知道?!人虽然去世好几年了,但怀辰组建起来,拍的第一部作品就是他的!《大潮起时》也是他的!”   “我知道,叫什么‘来因’,古古怪怪的名字。”吴雯不以为然地又翻了个白眼,“生前一个奖都没得过,什么名气都没有,死后倒是转了运。怀辰拍他的小说一炮而红,顺势把人所有作品都买了挨个儿拍,还真把这老头儿名气吹起来了。   “好多人夸什么‘沧海遗珠~’,‘要是还活着肯定奖项拿到手软~’,我看都是屁话!怀辰财大气粗又不搞其他影视公司那些弯弯绕。选角不看关系,只看跟角色贴不贴;制作不计成本,一心要出精品。就这态度和实力,给坨屎都能雕出花来!”   ‎   “你这不知道得挺清楚嘛!”王砚东大步上前,两手一摊,“这样的团队,合作有你一份,可遇不可求,你给我发的什么疯!”   “……”   刚还滔滔不绝的吴雯被问得缩了脖子。不过下一秒,她就扬起下巴重整旗鼓:   “之前的项目成绩都不错,又不代表眼下这个不翻车!《大潮起时》是男人戏,又赶上这几年没出什么讲改开的好作品,所以它才吃到红利,被重点宣传。《麦浪》是女性题材,主角还是现在最被讨厌的圣母类型,情节要是一点儿不改上了线,我肯定被骂惨!”   “行。当明星怕被骂是吧?那现在的结果不正合你心意?我走了。”王砚东冷言冷语,说完就往玄关去。   ‎   刚走没两步,一双玉臂缠上他的腰。吴雯一改之前的气人,陪笑脸掐嗓子撒起娇:   “别呀~哥哥~我想演~官宣海报都发了,我的名字大大地写在上面。现在解约,消息一散出去,我没脸无所谓,关键是你的面子也丢了啊~他们不想改剧本就不改吧,黑红也是红,到时候我和网友一起玩梗,还能收割一波好感和话题呢~”   ‎   王砚东冷脸掰开缠在腰上的手臂,垂眼盯了吴雯两秒,问:“这话你经纪人教的吧?带着编剧跟吕总硬刚是你能干出来的蠢事,这几句软话却不像你这脑子能想到的。”   “……”吴雯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的尴尬,然后很快,娇撒得更甜腻了。   她小碎步转到王砚东面前,两臂往他脖子上一套,整个人贴上去轻哄道:“哥哥~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今天下午是我不懂事,我改~你帮我再跟吕总争取下,我保证好好拍,再不多事。”   ‎   美人在怀,难免气短。王砚东冰冷的脸色缓和,搂着吴雯回到沙发上。   再次解锁起手机,他却没有拨吕辉的电话。   ‎   “这事是卫总拍的板,我也只能接受,实在做不了主……”   ——吕辉不久前的话在心中回响,王砚东不得不把重点放在了卫总身上。   这人他没见过,只知道是个年轻有为的。三四年前正式上位枢安的CEO,干得有声有色,如今也才三十多岁。   所以他什么脾气?性格如何?   枢安在他手里从未出过夺人眼球的新闻,应该是个做事周全讲体面的。   想到这儿,王砚东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他认为的、很可能跟卫总认识的人物。   “喂,陈总,在忙吗?是我,砚东……”   ‎   哗,哗,哗……   西郊某栋静谧别墅的恒温泳池里,一副修长舒展,又不失肌肉之美的男性身躯在水中极富节奏地翻起浪花,快速前行。   不远处放在岸边躺椅上的手机长时间地亮起屏幕嗡嗡震动,也没能让水中的男人慢游半拍。   ‎   是他没听见么?   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卫怀良听见了也不理。   今天他已经够烦了,都躲到这里选择用运动耗干自己了,还有心情管一个电话?   真有什么塌天大事,冯许会打座机或者亲自来。   于是他就这样游啊游,二十五米的泳池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来回。到最后真是把力气全部耗尽,再不上去得沉底了才“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   真真的美男出浴。   暗黄灯光把本就块垒分明的身躯照得明暗对比更加强烈,如同夜色里的一尊象牙白罗马雕塑。   尤其是下腹部人鱼线那处,极低的体脂率再加上一天没怎么进食,导致那薄薄的皮肤完全覆盖不住血管和肌肉骨骼的纹路……   确实勾人。   怎么形容呢?是随手一拍就能直接起号擦边男网红的程度。   可惜卫怀良志不在此,他浴袍一穿,拿起手机。   ‎   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人打的。   看在来电人是好友计晨的份上,卫怀良边往厨房走边回拨过去:“喂,怎么了?”   “你哪儿呢?出来玩会儿?”   “不去,说事。”   “果然心情不好。”那头的计晨轻笑,“今天谁招你动这么大气,跟个小明星计较上了?人家背后的金主求到陈家老三那儿,他不敢跟你要面子,把事情托给我了。那小明星说她知道错了,下午叫板纯属犯浑,想求你再给个机会。”   “不可能。她犯我忌讳了。”卫怀良拉开冰箱门,拿出营养师配好的一罐粉末,走到直饮机前加水,“首先,这是我妈的作品。就算是怀辰自己的编剧团队也不能改,拍出来就算赔光了一分钱不赚,我也认。   ℂſЩ   “其次,怀辰其他的项目也没有允许演员动剧本的规矩。吕辉带出来的团队我全权信任。拍砸了,吸取教训再前进而已,绝不惯演员带编剧入场的臭毛病。   “至于你说她现在知道错,不打算争了,没用。她还没重要到我愿意拿‘不计前嫌’四个字来包容的程度。”   ‎   三段话掷地有声条理分明,计晨作为卫怀良高中就认识的好友,再说不出任何托关系、讲人情的废话。   “行吧。”他轻叹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不多占用时间了。最后就问一句,那现在主角开天窗了怎么办?你好歹给我个说法拿去打发他们。”   “我有人选,已经定了。”卫怀良摇晃杯子,让无聊的代餐粉末充分混合,想起几小时前见过的那个汉堡姑娘,虽然回忆不清她的脸,但语气无比坚定。   “OK.早休息。”计晨利落结束通话。   ‎   铃——   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来电提示,期待了近两小时的王砚东和吴雯对看一眼,正襟危坐接起电话:   “……好,好,谢谢陈总,太感谢您了。没事儿,没事儿,我们理解,也该吸取教训。希望陈总还能帮我们在卫总面前美言几句。这次是误会,以后我们一定注意。吕总他们当初能敲定吴雯也是认可她作为演员的资质,希望怀辰以后还能给我们鼎曜合作的机会……”   电话没挂,王砚东脸上就还维持着社交笑容,不像一边静坐的吴雯,已经失去光彩,整个人颓得窝在了沙发里。   “……好,好,再见。”   通话终于结束,王砚东放下笑僵了的脸,眼神变得阴冷狠厉:   “够快的,人还是卫总钦定。这么有来头,当初大张旗鼓招演员试镜做什么?今天翻脸别是顺坡下驴早憋着这招儿呢吧?即便你没干蠢事也会被找茬踢出局,就为了给他的人踮脚?”   ‎   “啊?!”缩在旁边抠指甲的吴雯猛抬头一脸震惊。 6. 你有点儿挑衅我了   新的一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怀辰文投的某间小会议室里,空地已经腾出,摄像机已经架好。制片人吕辉、导演李辞峰,还有选角导演和编剧,一共四个人全部就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新女主褚悦。   这其中最不稳重、最忐忑的是坐在吕辉右手边的李辞峰。   三十八岁的他眉眼锋利,身板精瘦,在这四个人里年龄最小、性情最外放、穿得也最不正式。   他顶着不用打理的贴头皮板寸,套着一件印有超级英雄logo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兜,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一脸愁闷地发起牢骚:   “唉,我原以为自己是积德行善好几辈子,才修来今生刚入行就被怀辰看重。在这里不受资方的气、不被外行瞎指挥,和各位相聚在一起尽情发挥才能,实现艺术理想,坐等名利双收~结果这一回……唉,果然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呐~   “卫总心情好的时候,给钱给人脉,多一句都不干涉。卫总心情不好……这是硬逼着咱们点石成金啊。一个从未面对过镜头的素人,上来就要担纲女主。开机后得多花多少心思,才能把这个短板遮住,不影响作品整体观感?”   ‎   “欸~说不定呢~”他右边的吕辉一摆手,沉稳安慰道,“冯特助昨晚反馈说那姑娘普通话标准,长相没太大缺点,身材虽然没瘦到多数女演员的程度但也不胖,人看着也够伶俐。说不定是个有演戏天赋的,你指导指导就能用了。”   “还我指导……”李辞峰扶额苦笑,龇着牙,右手在头皮上乱挠了几把,“吕叔,你也太乐观了。那姑娘听着脾气可不小啊!冯特助都被逼得没办法,靠背简历、做数学题自证清白。最后提出拍张正面照都被一口拒绝。你觉得我比冯特助还厉害?”   “……”吕辉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想到新理由,“真进了组,那就是签完合同领完片酬了。一个穿戴不起眼,在麦当劳吃晚饭的普通姑娘,我不信她在领了一笔想象不到的巨款后还能跟你叫板。”   “吕总,她片酬定了多少?不能跟吴雯一样吧?我记得她是两千多万?”在旁边安静看热闹的编剧王心忽然插言。   “还没定。”吕辉习惯性地用手指点了几下桌面,“如果是个正经演员,我们按照行情重新谈就行。但现在是个素人,没有先例可循只能问卫总。我准备褚悦来了试完镜再聊。她能用,我就问片酬的事;她不能用,我就跪下哭着求卫总对咱们网开一面,把选角权还给我们。”   啪!   李辞峰抱拳作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   “各位,十点了。”坐在最右边的选角导演看了眼腕表,宣布道。   他一句话,其余三个神色顿变,进入工作状态。   ‎   十点过五分,会议室的门还没动。吕辉一个电话打给冯特助询问褚悦的联系方式。   未遂。   “对不起啊吕总,我第一次办这种事,有点儿懵,忘了问她电话。我以为地址、时间给了就足够,这种好事还能不来?要不您再等等,名片上有我联系方式,她或许遇上什么急事了。只要她给我打过来,我立即转告您。”   “行吧。”吕辉只能接受现实,接着等。   ‎   十点十分,门外寂静无声。   十点十五,选角导演打电话指挥下属去前台亲自确认——   就是没来。   又过了一刻钟,会议室已经无人,吕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抱着臂思索:   堵车?   不能够。就像冯特助说的,名片上有他电话,真堵在路上了能不知道打电话解释?   所以就是压根儿不想来。   嘿!世上还有这种人?馅饼砸到脑袋上都不吃。   不过正好省事了。   吕辉轻松地一挑眉,带着点儿幸免于难的小窃喜拨通卫总电话。   ‎   枢安总部,卫怀良办公室。   “……我三叔那边你们不用管,事情就按照我昨天和遇难者家属们谈的方案来执行。你给我盯细一点,当地人办事糙得很。别我好不容易安抚下来,又因为他们态度不好、礼数不周,把家属情绪又挑起来……”   嗡——   卫怀良正对着座机打免提电话呢,一旁手机忽然来电震动。他看了眼是吕辉,先拒接。   十来分钟后,和下属交流完毕,他拿起手机在回拨电话之前习惯性地先推测起来:   应该是为了昨晚那个姑娘。   一晚上加半个上午过去,肯定见面都聊完了。这通电话要么问片酬,要么试镜结果太差,人不能用……   算了,项目更重要,昨晚是气上头了。   卫怀良理清思路,回拨电话。在听到吕辉陈述的那一刻,眼底的理智被昨晚任性一指时的肆意强势取代:   “你先不着急考虑别人,我非把她找到,试了再说。”   ‎   怀辰文投。   吕辉放下电话把李辞峰叫进办公室,一番复述后二人面面相觑。   半晌,李辞峰先动。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挠着眉毛缓缓开口:“吕叔,我似乎看到了好的一面。卫总的‘试了再说’,意思就是他指定的那位如果资质太差,用不了的话也不强求,是吗?”   吕辉沉稳点头。   李辞峰咂嘴后悔:“啧,那你刚才要是直接说人来了,试镜结果太差就好了。下周演员们就要去村里体验生活,月底就开机了,我们真没时间耽误。   “现在可好,又得等。没联系方式,只知道名字的一个大活人,怎么找?是让冯特助在那家麦当劳日夜蹲守,还是全网喊话?”   吕辉惊诧挑眉,用下巴示意桌上的手机:“跟卫总撒谎?你胆子大你来。”   “……”李辞峰低头,乖巧抿嘴。   ‎   吕辉见他如此,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道:“小李啊~你还是太嫩。卫总找人需要用你说的这种变态跟踪狂的手法?   “等着吧,要不了多久,那姑娘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跟你打赌,只要她还在城里、人没出意外,那今天结束之前我们必会见到。”   “不赌。”李辞峰负气反驳,起身告辞,“来了又如何?难道卫总随手一指就是个天赋异禀的戏剧人才?我现在就跟团队过之前的试镜录像去。她来了,但凡做不到一个表演专业合格本科生应该做到的,你就跟卫总汇报人用不了。”   咔哒。   李辞峰带上门离开。吕辉没动,他双臂抱胸,认真考虑起最后听到的选用标准。   ‎   哗啦~哗啦~   三环某个普通小区内,一套两室一厅,装修走温馨奶油风的房子里气氛热闹欢快。手搓麻将洗牌垒牌的声音夹杂着四个年轻人的打趣聊天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七。二、四、六……”   四条“长城”垒好,两颗骰子落定,新一局开始。   这局庄家轮到褚悦对面的长脸青年。他开牌拿牌,意犹未尽地评论道:   “现在这帮放贷的真是胆大心黑啊!准备也充分。不仅穿得人模狗样,连简历都编得完完整整。这要是遇上个虚荣心强点儿的单纯小姑娘,绝对就着了他们的道!赚这种钱也不怕亏心!”   “不止小姑娘,男的也能骗。”李睿琳低头理牌,发出灵魂一问,“你俩就想,要是有个长相周正、谈吐不凡、穿戴体面的人来给你们发名片,邀请你们去当演员,你俩能不心动?能忍住不去看看?”   “……”长脸儿和坐他上家的发小对看一眼,默然不语。   ‎   “东风。”   没自信能逃过骗局的青年决定专心打牌。一张出去,牌局流转起来。   “跟个东。”   “红中。”   李睿琳和褚悦分别清掉手里的两张杂牌。轮到长脸的发小,他打出个发财,一张酷似包公的黑方脸严肃叹道:   “我肯定忍不住啊。当明星,哪怕不红,一部戏赚几百万也是大部分人干到退休都达不到的数字。就算没火,转头去直播带货也比普通人容易起号。”   “是啊。”长脸跟着一叹,“像咱这样的,不用干活靠收租就能过日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但那帮明星更过分,两三个月就能赚到上千万,穿金戴银,灯红酒绿,八百个人围着伺候。这祖宗得干了多少好事,才让他们享上这份儿福气?”   “钱赚那么多,演技还烂成一坨。这两年我就没看过什么新电视剧,二十年前的老剧盘包浆了都。电影也是,网上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买票进场一看,才发现被那帮流量明星的粉丝给骗了,评论都是他们成团聚伙刷出来的。”   “哎呦,你说这我就来气,上回……”   ‎   两位男士讨论得越来越热烈,褚悦和李睿琳半句话也不插,只静静听着,安静打牌。   李睿琳不加入是因为她追星,给偶像控评做数据的事没少干。   如果是线上,可能会辩两句,但跟现实中的好友,她从来不犟嘴,一直都是圈地自萌。   褚悦不加入,则是因为这轮话题属于京城拆迁户嫉妒娱乐圈明星。   她只是个出身关中农村,来这里上学工作,燃烧自己到二十七岁喜获开除,准备打包回家的普通人。   还好,他们只是随口吐槽,没想长篇大论地探讨下去。两轮牌出完见在坐的女士们不参与,便转了话题,聊起午饭叫什么外卖,附近哪家餐馆好吃。   ‎   中午十二点,外卖员敲门。   李睿琳作为这套房子的主人对着长脸一抬下巴,长脸颠儿颠儿起身,开门拿饭。   就在这时,褚悦手机响了。 7. 卫怀良这辈子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两个字   褚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来电。   昨天以前的校区名师褚悦一定会接,她对工作尽职尽责,生怕漏掉一个学生或者家长的电话。   而今天,麻将桌边的无业游民褚悦丝滑拒接,专心等饭。   ‎   土豆牛肉盖浇饭的饭盒端到手中,刚吃了一口,手机又响。   这回只是消息提示,褚悦放下勺子,拨冗阅读:   【褚小姐你好,我是昨晚邀请你去怀辰文投面试的冯许。不好意思冒昧来电,请问你上午没去是什么原因呢?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电话联系,重新安排时间。】   褚悦看完,一口带着汤汁的牛腩加米饭下肚,专心享受食物的美味。   ‎   两分钟后,手机又响起来电铃声。   李睿琳边刨自己的卤肉饭边问:“大中午饭点儿,你都离职了,谁这么锲而不舍?”   “昨晚的骗子。”褚悦把手机静音。   对面长脸闻言,义愤填膺地抬起头:“欸?他没完了?还缠着不放!接!我们帮你收拾他!”   ‎   那就接呗,反正现在吃饭两手都被占着,没空打牌。   褚悦一笑,接电话,开免提:“喂。我不去。再别纠缠了,老娘不上你们那恶当!”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在座四人互相对视,都忍俊不禁,跃跃欲试。   大概过了四五秒,那边人低低开口:“褚小姐……”   “诈骗犯!”长脸抢断,冲着褚悦的手机喊,“三十来岁了干点儿什么不好!坑蒙拐骗也不怕遭报应!”   “……”   ᴄᴊᴡ   又沉默了,不过这次没有之前时间长,很快那边就平静发声:“褚小姐和朋友在一起?我不是诈骗犯。原来昨晚的拷问还不够?那请问你是怎么得出我骗人这个结论的?我能诈骗你什么?”   ‎   “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说给大制作的影视项目当女主!白日做梦!”褚悦冷硬开团。   “你会做数学题,只能证明曾经学历高!肯定是三十五岁被优化了!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又没正经公司要,为了赚钱只能干灰产!”李睿琳跟上。   “骗小姑娘当明星,诱导她们整容,借高利贷!真是吃人饭不拉人屎!”长脸叫骂。   “对!还没完没了打骚扰电话!就该报警给你们团伙都抓进去好好改造!”长脸的“包公”发小正义收尾。   四人轮完一圈,各个脸上光彩照人,挺起胸膛捧着饭盒用笑容庆祝胜利。   所以电话那边呢?   ‎   堂堂枢安集团的冯特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污蔑三十五岁失业没人要,只能搞歪门邪道他一点儿没动气。   但是……   他开着免提呢。   刚刚电话里骂的“团伙”也包括现在坐在办公桌后的卫总。   而且再往前,那位褚小姐上来就是一句“老娘”。据他所知,卫总长这么大应该从未亲耳听过有人用这词跟他叫板。   冯许尴尬得脚趾抠地,眼风扫向沉默的卫总,心中无限钦佩:   要不人是领导呢。面不改色,眼皮儿都没动一下!   ‎   领导动了。   见卫总拿起笔抽便签,冯许立即对电话那头道:“你们稍等,先别挂。”   十来秒后,卫总把最新指示推到他眼前。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两行字写的是:   【问地址,你过去,证明清白后把她押去怀辰】   ‎   地址是那么好问的?   做高数题都没能赢得信任,这褚悦的警惕性可不是一般的高。   冯许苦命腹诽,面儿上却一点儿没露。声音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和电话那头礼貌周旋。   或许是因为时间是大中午,再加上还有三个朋友在旁,以“老娘”自称的褚悦豪迈得没让冯许费太多精神。他一问,她就大大方方给了个小区的名字,约定下午两点门口见。𝘊ͫ𝘑ͫ𝘞ͫ   ‎   “卫总,”冯许放下手机,舒了口气,“我找个民警同志陪我过去吧?”   他这么问一半是为了证明身份,一半是电话那边最后的“两点见”杀气太重,听上去跟社会闲散人员街头约架似的。   “别麻烦片区民警了。”卫怀良把刚写的便签随手扔进废纸篓,“他们跟局里坐办公室的可不一样。找人的时候一个电话过去,情报中心动动手指查监控就行。现在是去面谈,你找一线民警陪同太占用他们工作时间,而且观感不好。”   “那……”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的冯许拖着长音,期待领导指示。   卫怀良垂眸思索一瞬,吩咐道:“联系吕辉。让他找个有点儿名气,这会儿也闲着的演员陪你去。”   -----------------   “哎呦!自摸一张二饼!胡了!”   褚悦右手边,李睿琳把刚摸到的二饼一摔,面前的牌推倒,眉飞色舞地跟三人伸手。   两张扑克给出,褚悦点亮手机屏幕,提议道:“一点四十了各位,先下去帮我收拾了那个骗子,回来咱们再玩。”   一句话,四人利索起身,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试什么?   李睿琳衣领上别了个GoPro。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褚悦一挂断电话,她就撸袖子挽胳膊拍桌叱骂:   “嘿!这孙子还真敢来!他以为现在法治社会,我们动不了手就拿他没办法?!姑奶奶有的是手段!带个相机去,给丫儿录下来放网上!让广大人民群众认清这种害虫的套路和嘴脸!”   于是就这么着,两男两女加一个运动相机,往一公里外的隔壁小区大门走去。   ‎   同一时间,冯许开车带着吕总介绍给他的证明人已经抵达约见地点。   才一点四十三,不着急下去。   于是两个大男人坐在车上,齐齐望着那时不时有人车进出的小区大门,警惕又期待。   “冯特助,咱俩赤手空拳真的可以吗?”副驾上,当红一线小生,暑期档票房冠军《刀片信》的主演姜翊阳双手插兜,问得认真。   问得冯许收回观察大门的视线,好奇地看向他:“我记得小姜你以前是体大的校草啊?拍武打片出道的。吕总把你推荐给我,我还大大高兴了一阵,以为今天这顿打是绝挨不上了,结果你这……”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有女的!”浓眉桃花眼,长相张扬英俊的姜翊阳梗着脖子说出最怂的话,“姑娘我又不能动手。完了她要是往地上一躺,眼泪鼻涕地那么一发挥,我就只能跪地求饶,期盼警察同志还我清白了。”   “那你接这活干嘛?人多且有女的,吕总电话里就和你说了。”   “这热闹我能不来么!”二十四岁的大男孩儿脸色瞬变,由怂转喜,兴奋道,“卫总金手指一点,让个路人取代吴雯,在《麦浪》这种级别的项目里当女主。消息放出去绝对炸倒一片,话题度拉满!能有幸成为知情人、亲历者,就算一会儿沦落到被警察解救我也心甘~”   原来如此。   冯许轻笑:“放心吧,到不了那份儿上。就算他们不认识你的脸,只要智商正常,会用手机搜‘姜翊阳’三个字,咱俩今天这事就好办。”   ‎   真的好办吗?   两点零三分,姜翊阳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站在四人面前。   他还来不及细看取代吴雯的幸运路人长什么样呢,就跟那个别在衣领上亮着绿灯的GoPro对上了眼神。   “姑娘,可以把摄像头关了么?我们真是好人。”姜翊阳礼貌地发出请求。   然后得到一个很不礼貌的回答。   ‎   “好人?”别着摄像头的姑娘用一双大眼睛把他从头剜脚,“好人大中午裹这么严实?”   “……”   姜翊阳不防被问得噎住,顺了下气,换了句硬话:“未经允许就拍摄,你侵犯我们肖像权了。”   “俩诈骗犯还要肖像权。”   ‎   服了。   软硬都不吃,姜翊阳只得摘掉帽子口罩:“各位好,我叫姜翊阳,是一名演员。”   ‎   “……”   五秒的安静,四人都瞪大了眼睛。   姜翊阳略感欣慰的同时也近距离看清了两个姑娘的长相。   别着摄像头跟他犟嘴的矮一点儿圆一点儿,眼睛更大更漂亮一点儿。   一直安静没出声的这位虽然五官不亮眼,但比例很舒服,眉宇间有种靠谱的书卷气。   具体怎么形容呢……   就是如果在陌生地方手机没电要找人问路,环顾四周一定会先走向她。   姜翊阳如此细看一番,视线转向边上的冯特助,用轻轻抬眉的动作无声地问:哪个是卫总钦定?   见冯许用眼皮示意安静的那个,他不由得再次转眼认真打量起来。   正看着,这姑娘开口了:“你真是姜翊阳?”   声音还挺有特点,带着点儿小沙哑,挺有韵味。   姜翊阳暗暗评价,点头回应:“我就是,还不信的话可以给你看身份证。”   ‎   “身份证儿啊~”   站在两个姑娘身后的青年里,脸型瘦长皮肤白嫩的那个操着一口胡同里的慵懒腔调插嘴发难:   “那个也有假的呀~我们又不是民警,又没法儿查真伪。你们团伙儿为骗人专门雇了你这么个明星脸,还不能捎带手做个假证儿啦~”   他说完,边上的黑脸青年操着相同的懒音跟上:“是啊~你说你长得比姜翊阳还帅,干点儿什么不好?既然你跟他这么像,去抖音开直播啊~那个赚钱也快,还不丧良心。”   ‎   姜翊阳:“……”   首先,他不上相,肉眼看着比屏幕上更锐利不是此刻才被这俩哼哈二将告知的,身边人还有粉丝都这么说。   以前每每听见这话还挺开心,自豪不是线下见光死,结果今天……   姜翊阳极度无奈地看向冯许,复杂的眼神清楚传达出一个意思——大哥,我懂你了。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你昨晚做数学题都无法自证的羞辱了。   ‎   “各位,我真是姜翊阳。”   英年早红,二十四岁的暑期档票房冠军男一号上半张脸哭、下半张脸笑,翻起袖口,伸出左胳膊无奈再次尝试:“你们有玩表的吗?不行看看这个是真是假,值多少钱。”   白皙不失肌肉线条的精瘦手腕上,一只本就明晃晃的镶钻皮带腕表被阳光一照,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熠熠生辉。   ‎   所以呢?   四双眼睛齐刷刷往他手腕上一看,然后在卫总钦定女主的带动下一起扯起袖子,亮出四条光溜溜的胳膊。   ‎   “……噗嗤!”   姜翊阳死咬腮帮,小腹都憋抽筋了也没憋住笑。   他这么一下,边上的冯特助也破了功,直接用拳头顶住额头,鼻腔里不断挤出“嘿嘿”声,太阳穴青筋都暴起了。   这不是嫌贫爱富的嘲笑,就是单纯绷不住。   这四个大神动作一样就算了,眼神也一致。茫然淡漠中透着可爱,跟动物园里的水豚家族似的。   ‎   “各位……我真服了。”姜翊阳憋笑憋得脸都酸了,摇着头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别着GoPro的姑娘瞪眼不满道:“笑屁啊!我想出你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姜翊阳尽量放松脸部肌肉,让自己问得认真。   “你给我们说几件娱乐圈八卦吧,关于姜翊阳的。他跟李漆分手到底因为……”   姜翊阳抬手打断,笑意也彻底褪去:“我绝不向无关人员透露个人隐私。我自己的不说,别人的我也不……欸?!”   话说一半,姜翊阳脑袋里某根弦突然颤动。   ‎   八卦!微博!   “我有了,你们等着!都有手机吧?”姜翊阳一脸兴奋掏出自己的,对着附近的花坛随手拍了一张。   简单加个滤镜,上传微博,编辑文字:【秋日随手拍。】   “好了,你们看吧,搜姜翊阳的微博。”   ‎   不到半分钟,哼哈二将接连发出两声“我操!”。   至于卫总钦点的女主和她的好闺蜜?   两人已经捧着手机灵魂出窍,震惊对视的表情跟被雷劈了似的。 8. 我这人生性不爱哭   怀辰文投,八楼到了。   电梯发出“叮”的提示音,光可鉴人的两扇门缓缓滑开,褚悦晕晕乎乎跟着前台出来。   ‎   过去的近一个半小时里,发生了以下事件:   首先,她退出微博收起手机,正视一米八俊朗大帅哥,接受了他没说假话,真是当红明星姜翊阳的事实。   然后……   ‎   此刻褚悦在怀辰前台的带领下穿行在走廊里,茫然地扫向四周光鲜亮丽的办公环境,回想起一个多小时之前的那个瞬间还是忍不住颤栗——   “所以他是真的,你也是真的?”当时她跟个傻子一样指着冯特助问。   二十四小时之内见了两面的商务精英男重重点头,神情是无奈又释然。   “所以……你昨晚说的事也是真的?!”   她当时不可置信地问出这句,在冯特助又一次无奈点头中浑身一颤,像被电打了似的从脑瓜顶儿麻到脚后跟。   ‎   我,要,发,了!   ——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顿时跳入她的眼帘,把她闪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眩晕中只感觉到三位麻友把她围在中间一顿摇晃拍打……   “我操!姐们儿你这运气!发达后千万别忘记咱们今天一起打了半天麻将的情谊!”   “是啊是啊!你好好干!以后我就可以对别人炫耀有个明星朋友了!我给你当粉丝!帮你骂人!”   “悦儿~这下你不能回家种地了!你给我老实在这儿待着!好好干!给我红!”   褚悦就这样被兴奋淹没,此刻跟在怀辰员工身后,已全然想不起是怎么告别两位打麻将的朋友,拉着李睿琳的手上了冯特助的车。   ‎   803会议室到了。   褚悦懵懵地看着前台员工敲了两下门,正要迈步跟上去呢,忽然肩膀一沉,是李睿琳重重拍了一下。   啪——   这下把她脚底踩了一路的棉花全拍走了。褚悦跟刚睡醒似的身板一硬,找回了魂儿。   “悦儿,”她见李睿琳嘴唇微动,神情正经,“好好面,拿出你最棒最放松的状态来,千万别僵硬紧张。你虽然没演过戏,但公开课上得可不少啊,你有经验,能搞定!搞不定被淘汰也没事,咱这就是个白捡的彩票,兑不了奖也没啥,就当今天过来玩儿一趟,回去咱接着打牌乐自己的。”   “……”   一股暖流涌过褚悦心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拥抱住李睿琳,低头重重在她衣领间吸了口熟悉的香气,然后转身和领路的前台道谢,推开那扇已经为她半开的门。   ‎   会议室内。   靠窗一条长桌,后面坐着的两男两女年龄气质迥异,衣着身材也各不相同,但眼神都是一样的明智犀利。一看就知道是各自领域内的精英,对自身的能力才华充满自信。   他们面前是一片空地,中间摆着一张椅子,在距离椅子三四米远的左前方,立着一台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专业摄像机。   ‎   幸亏机器又大又贵,要不看着跟审犯人似的——回了魂儿的褚悦忍不住默默吐槽,面儿上礼貌体面,点头微笑:   “各位下午好,我叫褚悦。书法家褚遂良的‘褚’,‘喜悦’的‘悦’。不好意思,上午没来是我误会了。浪费了你们的时间,还请包容。”   “褚小姐好,请坐,我们慢慢聊。”居中看上去最年长稳重的男性微笑点头,伸手一一介绍,“我是怀辰文投的负责人吕辉,也是《麦浪》的制片人。这位是导演李辞峰,她是编剧王心,他是选角导演黄粱。”   “你们好。”   褚悦笑着挨个看过去,到了最后一位选角导演,见他点头致意后翻开笔记本电脑,双手放到了键盘上,心知面试正式开始。   ‎   “请问褚小姐是哪里人,多大年龄?目前在做什么工作?”   “我家是关中的,雍县底下的农村家庭。今年27岁,首都联合大学数学系毕业,编制竞争太激烈没考上,去了一家培训机构做高中数学老师。   “上周和学生家长谈续课的时候没忍住说了几句不利于机构盈利的实话,导致昨天被正式开除,目前处于失业状态。”   “哦?好的。方便报下身高体重和三围数据吗?”   “身高173,体重65公斤,三围……没怎么量过。我现脱了你目测吧。”   ‎   最右边的选角导演边问边记录,对面的褚悦站起来大大方方脱下风衣,把宽松的衬衫从背后揪紧,显出胸腰线条,原地转了一圈。   转得四人同时眼睛一亮。   腕线过裆加标准的沙漏身材,正经的基因彩票,面对面看着是真赏心悦目。   但上镜的话……   导演李辞峰眼底闪过的惊艳带上了个迟疑的小尾巴,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下:   【小头小脸,骨相平整,不丑   眼神不呆不空洞   没口音,台词有希望   但得减15斤左右】   写完笔一放,他把本子轻轻侧向吕辉。   ‎   吕辉看完拿起笔,先写下【演技】两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个【可造之材】,最后打了个对钩,又画了个叉。   意思很明显,就是说演技如果经过简单调教有进步,是个可造之材,那就留下;如果木头一块,听不懂导演的话、控制不了面部肌肉,那就走人。   李辞峰意会,想法一致的他再没开小差,合上本子认真听那边黄粱问褚悦的基本信息。   ‎   一套话问完,李辞峰开口:“褚小姐有过表演经验吗?中学的课本剧也算。”   “没有。”   “那对演员这个行当感兴趣吗?平时喜不喜欢追剧看电影?”   “不感兴趣,不太喜欢。现在的剧没几个好看的,电影也差不多。”   “……”李辞峰深感赞同,无话可驳。   正好,他没声了,吕辉跟上,面露笑意问褚悦:“既然没兴趣,褚小姐还愿意接受邀请,来这里尝试做一名演员?”   “你们这行钱多啊。”稳坐在椅子上的褚悦坦然耸肩,“拍几个月的戏就能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傻子才不来。”   ‎   倒是个实在人。   李辞峰心中暗笑,继续推进道:“好吧,没有表演经验没关系,我们先试试。你先站起来根据我的提示做几个大表情。”   ‎   褚悦依言起立,李辞峰不用思考,张口就来:“攒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个大牌包,刚背出门就被暗处的铁丝划破皮。”   褚悦低头看手腕,五官皱成一团,满脸的心疼与气闷。   ‎   “在街上走得好好的,被人揪住骂你是小偷,而且还真从你口袋里掏出赃物了,是他刚放进去的。”   褚悦咬牙瞪眼,左手做揪衣领状,右手高举气鼓鼓握拳。   ‎   “最后一个,今天中午当你明白冯特助不是骗子,是我们真心邀请你来的时候,你什么样?”   褚悦双目圆睁,下巴一坠,复原不久前的傻样。   ‎   “好了,坐吧。”   李辞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和右边三位飞快对视,确定大家感受都差不多后微笑着开口:“褚小姐在生活中会经常被视作美女吗?”   褚悦无所谓地摇头:“夏天穿得薄,酒吧里被要过两次微信,冬天就只有餐厅服务员会这么叫我。”   “褚小姐其实挺漂亮的。虽然不是大眼睛高鼻梁,但皮贴骨线条流畅紧致,肌肉走向也没有任何问题,做大表情脸不崩,是很上镜的脸型。”   李辞峰说完,见褚悦懵懂地抬起手摸索腮帮下颌骨,便善解人意地没有立即推进流程,留给她片刻时间消化这个新认知。   正等着,就见她问:“但是吴雯比我漂亮得多得多,你们确定同样的角色,我可以代替她?”   李辞峰笑,张口正欲解答,身边的吕辉先发声了:“《麦浪》的女主麦青设定不是大美女,她的故事里没有因为美貌而被推动的情节。我们当时定吴雯不是因为她漂亮,是演技过关,气质贴合。”   “什么气质?”褚悦问。   吕辉:“攻击性。那种有脑子,坚韧,会忍耐、取舍、谋算的攻击性。”   “?”褚悦眉头高挑,一脸疑惑地指着自己。   李辞峰接过话:“你大学本科学历,数学老师,脸上有书卷气,是聪明相,而且攻击性不低。刚才让你表演被坏人栽赃是想看你委屈至极的样子,结果你抬起拳头就要揍人。”   “……”褚悦无语,抿嘴点头。   ‎   “行了,这部分结束。接下来我们继续说‘委屈’的事。”   李辞峰直起腰解释道:“麦青这个人物在前期是个很舍己为人的姑娘,压抑了很多委屈,有不少哭戏。虽然我们不需要你达到琼瑶选角的标准,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但也不能哭得丑,哭得令人出戏想笑。你明白我意思吗?”   褚悦点头。   “那我们试试。你能不能酝酿下情绪,先来个泫然欲泣的蓄泪?”   ‎   李辞峰提出明确要求,之前一直落落大方要什么给什么的褚悦突然呆住。   “现在就哭?就这么干哭?”她为难地问。   “哭不出来?”李辞峰也为难了,“必须哭啊,滴眼药水或者涂芥末,在一些不重要的过渡场景里可以,切镜头就行。但有几场情绪大转折的重头戏,会用近景特写展现你感情起伏的全过程,必须真哭。”   “那我试试吧。”   “你可以的。”李辞峰点头,送给褚悦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后,会议室里寂静无声,他和同事们四个人八只眼睛注视着坐在椅子上两眼放空的褚悦。   一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变化。   ‎   倒挺沉得住气,不着急。   李辞峰暗赞一句,低声问:“你在酝酿吧?”   见褚悦点头,他接着问:“酝酿不出来?想想伤心事。   “教培行业你是怎么坚持了五年良心突然发现的?领导压榨得受不了了,还是亲眼见证了前辈同事的下场惨淡?   “你一个人在首都租房住,生病没人照顾的时候难受不?   “失过恋没?付出真心却换来失望。   “青春期呢?父母家人不理解你,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被他们误解打压……”   ‎   李辞峰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他也感受到了右边三位同事集体投来的复杂视线,但没办法,这就是他的工作。   一口气把能想到的年轻姑娘会遇上的伤心事说完,他暂停两秒,正考虑要不要缓和解释下呢,褚悦开口了:   “被开除是我自己突然良心发现。领导压榨或者他人的悲剧对我影响没那么大。我不是个过度共情,习惯内耗的人。   “这几年生过一回病,但我有个关系特别好的本地朋友来照顾了我一周,把我照顾得比生病前还重了些。   “失恋也无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把感情寄托在他人身上本就是件冒险的事。我早在恋爱关系确定前就做好了被辜负的准备。   “至于家人,他们都很爱我。青春期也平稳度过,没产生什么矛盾。我唯一一次挨打是七岁时玩累了在稻草垛上刨了个窝睡觉。   “爸妈找不见以为我丢了,发动全村一起找。后来我睡醒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就爬起来叫妈。我妈哭着飞奔过来,按住我狠狠在屁股上抽了几下,给我抽哭了。”   ‎   “……”   褚悦一番话说得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李辞峰不知道旁边三个同事怎么想,反正他是羡慕了。   这年头独身一人在大城市漂泊,投身的还是极度内卷,真把人当牛马使的教培行业,精神状态还能如此良好,可见这人的性格底色得多么健康,童年得多么幸福。   对了,还有当下。   卫总抽风,随手一指,一线女明星被踢,圈里无人不眼红的角色落到她头上,这运气……   真是个有福之人啊!   李辞峰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一脸泰然淡定的褚悦,不禁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好奇这样一个性格健康、情绪稳定的良善姑娘,在这最光鲜亮丽也最糟污拜金的娱乐圈里滚过一场后,还会不会是现在的纯然模样?   他甚至忍不住想,这姑娘未来第一次戏外痛哭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呢? 9. 哭得比谁都快   戏外流泪会在什么时候,李辞峰不确定、不着急。但为了戏,工作性质地表演哭,他现在就得看到。   “所以褚小姐上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很久以前吗?”他问。   褚悦眼皮往上一翻,认真搜寻回忆——   “没很久,就今年夏天。七月中旬的时候重温老版《三国演义》。每天吃晚饭的时候看两集,从古城会哭到秋风五丈原。”   “……”李辞峰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他无语一瞬,转头指示选角导演,“叫人拿个投影仪来,咱们陪她看。”   ‎   等投影仪的间隙,李辞峰又问:“你之前还说不爱看影视剧来着?”   褚悦撇嘴:“只是不爱看新的。老剧老电影我爱看的可多了。   “新的要么拿小说魔改,粗制滥造,我不如看小说靠想象力满足自己;要么翻拍经典老剧,我不如直接看经典;仅剩不多的原创也不怎么样,不是脱离现实不合逻辑就是开篇热闹把观众骗进来,然后迅速走向无聊、烂尾。”   “……”   好直白的批评。李辞峰没想到随口一问招来这么几句鞭辟入里的话,无语思索间就听吕辉带着笑说:   “褚悦,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正身处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在面试一个当演员的机会。”   “我知道怀辰文投不一样。”褚悦端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丝毫的谄媚和说错了话可能导致面试失败的紧张,“但你们的剧我也没看过,只是听说口碑很好。我刚才的话仅是基于自身有限体验的主观感受,不是评价贵司工作成绩的客观标准。   “某个行业再烂,其中也肯定有出淤泥而不染,怀着理想认真工作的人。我想在座各位不是那种容易被片面情绪和旁人言语左右,小心眼到遇见难听话就觉得在骂自己的人。”   ‎   “嘴皮子够溜的。”李辞峰笑,“看来如果定下你,可以省了培训如何应对媒体的课程。”   褚悦欣然点头:“谢谢夸奖,我会把这当成我本次面试中的优势。”   ‎   话题就此结束,五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在工作人员抱着投影仪进门后安静下来。   “就看三国?”投影仪连的是选角导演黄粱的电脑,他一边点开视频平台一边问。   褚悦点头:“嗯,直接放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的段落吧。我现在一想到《卧龙吟》的BGM和丞相举着油灯看地图的画面,鼻子就酸了。”   李辞峰听了这话,兴味盎然地看向褚悦。   还早,没哭。   ‎   咚咚咚——   《三国演义》第七十五集片头曲响起。黄粱也算个三国迷,深知褚悦说的是哪一段,进度条直接往后拉。   司马懿和使者吃饭交谈的戏转场蜀汉军营,丞相举灯看地图的背影出现,《卧龙吟》缓缓响起。   第一句弹完,褚悦红了眼圈。   四句刚过,送饭的无名小卒从怀里掏出俩鸡蛋,热切又担忧地望着剧烈咳嗽的丞相,褚悦咬唇皱鼻,脑袋低垂,用手掌抵住额头。   ‎   啊?   这么快?!   面试四人组惊喜对望。   李辞峰微微摇头,低低感慨:“这姑娘……真是个性情中人啊。”   说完,他起身走到摄像机前,熟练调整角度和参数,用特写镜头框住褚悦的脑袋,边拍边低声提示:“手放下,抬头,把脸给我。”   褚悦依言抬头,李辞峰挑眉欣喜。   刚进会议室第一眼,他还觉得这姑娘长相太平庸,整张脸没什么记忆点,结果这带上情绪一掉泪……   太生动了,镜头里看也没有任何怪模样。我见犹怜,感人肺腑,引得他一下想起了那首杜甫咏怀诸葛亮的名诗。   ‎   “好,保持住。”李辞峰压下喜悦专心拍摄,低语引导,“现在你就是送鸡蛋的小兵……”   他没说太多,尽量不过度干扰那悠扬哀伤的背景音乐和后续剧中丞相的独白。   等到这一场景结束,褚悦已经从泫然欲泣被催到双珠泪垂。   听见身后音乐中断变成了将士的操练声,李辞峰连忙指挥:“黄儿,跳火熄上方谷。”   《卧龙吟》又起,丞相闭眼孤立雨中的画面引得褚悦“呜”地一声哭出动静。   这回李辞峰也不引导了。他专心操控摄像机,从各个角度把褚悦失态哭泣的样子拍了个细致全面。   ‎   一场结束,他离开摄像机冲三位同事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裤兜。   编剧王心温柔一笑,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   李辞峰接过递给正哭得起劲的褚悦,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就行了?不去五丈原?”吕辉压低声音问。   李辞峰摇头:“我确实想看她坐地上嚎啕大哭,但她毕竟不是刘禅,现代人看那段大都不会哭得那么外放惨烈。”   “所以你觉得她怎么样?”   “能拍。甚至哭得比吴雯感人。现在这帮演员不是木头一个,就是技巧过于纯熟,还有一些是太知道自己好看,哭得跟朵临水自照的水仙花似的。能做到质朴动人的真不多。”   “那就定她?”   “我再看看。”   ‎   这边李辞峰和吕辉短暂一番交流,那边褚悦渐渐收拾好哭声,只剩下暗暗啜泣。   李辞峰整理好思路,伸脖子越过吕辉,和编剧王心交流几句,然后起身走向褚悦开始了自己的“看看”:   “来,趁着你此刻的情绪,我给你讲段戏,你试着演一下。背景是九十年代的普通农村,这一年你已经三十四岁,在外努力打拼吃尽苦头终于功成名就,给家里盖了全乡最气派漂亮的新房。   “今天是年三十,你回家探亲饭桌上有只鸡,小的时候两个鸡腿被分给哥哥和弟弟,就你没有。   “离家二十年后归来,你妈习惯性地把两个腿分给你哥哥的儿子和你年迈的父亲,总之就是看不见你。你在这个家里别说吃鸡腿了,从小到大连问都没被问过……”   ‎   褚悦认真听着,在心中勾勒出了李辞峰描述的人物形象。   虽然她长这么大,家里吃鸡必有一腿属于她,从没亲身体验过这种忽视和委屈,但她亲眼见过的可比这更真实细致。   一时间,几位小时候的玩伴涌上她心头:   七八岁的时候大家都是黄毛丫头,在一起挖土和泥过家家;   十四五岁初中毕业,她进了县城最好的高中,玩伴家里觉得中专费钱又没用,打发她南下进厂;   二十岁,她在大学里无忧无虑,玩伴打工几年攒的钱给家里盖起了新房不说,自己也被叫回来相亲。   两家谈的彩礼数字再吉利也和她没关系,落到她头上的只是一无所知地嫁过去,然后生育、种地、操持家务……   ‎   “我听懂了。”褚悦在李辞峰讲述完毕后压下心中酸涩,严肃点头,认真发问,“所以这个人物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肯定不是吃鸡腿。那让父母认错?我觉得几十年的观念没那么容易改变。她在饭桌上闹,家人只会觉得大过年的,都这么有钱了还为个鸡腿没事找事,得到的大概只有指责。”   “分析得很好。”李辞峰眼里透出赞许的光,“所以目的你看着办,自由发挥。现在吕总演父亲,王心演母亲,你跟他们试试。”   褚悦顺着李辞峰的示意看向制片人和编剧,思考了两秒,又问:“那这个人物基础性格是什么样的?比较火爆、草莽气,还是聪慧多思、性格内敛?”   李辞峰侧目和编剧王心对看一眼,答道:“看你。你先演一版,然后我来调整,你根据我的要求再改一条。”   “成。”褚悦没再多想,起身拉着椅子坐到了吕辉对面。   ‎   “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刚坐下她就进入状态,先低头扫了眼桌面假装看桌上饭菜,然后嘴角带着笑,眼底压着心酸问吕辉和王心。   编剧王心丝滑接上,一边低头假装用筷子夹菜,一边随意开口:“还行,就是饭量不如以前了。你说吃得少了吧,但嘴却越来越馋了。你哥嫂给东东买的零食,他都好奇得要尝一尝。每周总有两天要去街上喝羊汤。这幸亏现在家里有钱供得起,要是放以前,家都要被他吃败了。”   褚悦没说话,低头假装用筷子拨饭的同时眼皮高频眨动,憋着气瞟向吕辉前方的空桌面,就好像那里真有一个她求而不得的鸡腿。   “悦儿,”王心带着笑,声音亲切极了,“我听人说咱们街上的羊汤店还卖饭票呢。不是一碗两块五么,十碗就是二十五块。他给你发个卡,上面画了十个小格子,你去吃一碗给你印个章。你爸去吃的时候经常能碰见水塔那边开小卖部的那个老头。他就是儿子每次回来,给买上三张卡,放着让他爸慢慢吃。”   “是吗?”褚悦收回看鸡腿的视线,抿着嘴暗暗吸了下鼻子,抬头望向选角导演黄粱,“人家有儿子,咱家也有啊,还有两个呢。”   旁观的黄粱一愣,被褚悦压着委屈的质问眼神带入戏,立即低下头避开对视,皱起眉心微露不满。   ‎   后来呢?   后来的场景很“热闹”也很经典,多子女、父母偏心的家庭里常常上演——   任劳任怨、舍己为人的母亲冲在最前。先是好声好气诉说她偏爱的孩子有多不容易,再难得地夸几句被勒掯的对象。   褚悦不被好话收买,继续算账。“母亲”王心见一向予取予求的孩子不顺从了,便竖起眉毛伸出手指头,指责她大过年的没事找事。   “女儿”不忍耐,一边掉眼泪一边接着争辩,惹得“母亲”放声大哭,从几十年前说起,讲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孩子的不容易……   ‎   编剧王心是个四十来岁的成熟女性,她演起母亲真是说来就来、活灵活现、顺滑无比。   吕辉和被褚悦忽然拉入局的黄粱则忠实地扮演着家庭中只获利不出头的隐形男人。   他们一直沉默到最后,等王心彻底放开,哭着骂起来了,演父亲的吕辉才开口当和事佬,轻飘飘对褚悦说了句“大过年的别气你妈,你妈不容易。”   演哥哥的黄粱更激进一些,对褚悦开起了嘲讽,说她赚了几个钱就不认人了。   褚悦呢?   她一句话没反驳,只是流着泪定定看了看对面三人,然后猛地起身,踹开椅子,咬牙憋着气转身退场。   ‎   “OK!非常好!”   一直站在边上看戏的李辞峰满意拍手,走到正在擦眼泪的褚悦面前,不浪费一点儿时间地开始提调整意见:   “和母亲算账交锋的这个地方你再多给一点,想象下这可是你憋在胸中多年的话,今天彻底抛弃孝道,狠下心发泄指责该是什么样?”   “……更激动?”褚悦想了下答道,“我可能会比母亲先哭。压抑多年的委屈冲破规训和惧怕一朝倾泻而出,可能会边哭边打颤。”   李辞峰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示意几人各归各位,再来一遍。   ‎   新一遍,褚悦认认真真演完,然后就被请出了会议室。   在无人工位上玩手机的李睿琳见她出来,脚一蹬立即从座椅上弹起,“飞”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激动地张口正想问情况呢,忽然看清褚悦是个眼圈泛红、两腮挂着泪痕的状态。   “没事~”她大气一笑,拍了下褚悦的肩膀,“咱不说了么,这是白捡的彩票,那吴雯啥样咱啥样,达不到要求很正常。走!晚上去我家,我让我爸炖红烧肉吃~”   “琳,”褚悦低头,将脸埋在好友颈边,瓮声瓮气道,“我好像真能得到这个工作机会。他们请我出来是说要最后讨论下。是笑着让我在外边等一会儿的。”   “啊!”李睿琳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的惊奇和天降好运即将实现的兴奋把她的脸拧得似哭似笑。 10. 钱到位就行   十来分钟后,803会议室的门开了。   褚悦和李睿琳怀着比查高考成绩还紧张的心情四手交握,殷切注视。   先出来的是抱着电脑的选角导演,接着是编剧王心。   四十来岁的成熟大姐姐被俩年轻姑娘相互依靠、分享紧张的模样逗笑,和选角导演一起来到她们面前:   “恭喜你啊,褚悦。我们议定了,就要你。”   ‎   褚悦:“……”   李睿琳:“……”   两姑娘没叫喊没蹦跳,只是紧握在一起的手激动颤抖得骨节都泛了白。   王心身为资深编剧怎么可能不明白此时她们的心理状态?   她笑得温柔,语气和善包容:“可以激动。这里是影视公司,大家都比较随性,不会嫌弃你们大声喧哗的。”   褚悦闻言木木地转头去看身后的办公区,几位专心忙碌的员工配合着电脑显示屏和屋顶的灯光,给了她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这真的不是梦?   我真的得到了一份被众多人羡慕的演员工作?   可是我昨天才被开除啊……就这么巧吗?一天空窗期都没有?无缝入职?   ‎   正想着,她感到肩上一重,是李睿琳轻拍,提醒她还有人在,先别晃神。   褚悦收回心绪,抱歉地朝王心和黄粱笑了一下。   “没事。”黄粱也跟着笑,“我如果是你,肯定乐得都找不到北了。放松休息一下,然后你还得进去,跟吕总他们聊合同的事。我们还有其他工作,就先失陪了,回见。”   “谢谢你们,回见。”褚悦笑着目送两位离开,然后转头一把抱住李睿琳。   “琳~~~~~!”   “悦儿!!!!”   砰砰砰!   俩姑娘紧紧拥抱,用猛捶好友后背的方式代替叫喊蹦跳发泄喜悦之情。   几分钟后,褚悦感觉劲儿过了,能控制住面部肌肉了,便挽着李睿琳的手来到8会议室的门前轻叩两下。   ‎   笃笃。   “请进。”   听见是导演李辞峰的声音,褚悦推开门却不着急进去。她把李睿琳拉至身边征求道:“谢谢你们的肯定,愿意给我这次机会,请问我可以让好朋友也一起进来吗?这样她就不用在外面空等了。”   吕辉笑看两个喜气洋洋的年轻姑娘,问:“你朋友嘴紧吗?如果我明确要求某些信息要保密,能做到吗?”   李睿琳稍息立正,抿紧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我愿意写保证书,如果违反,你们就追究我的责任。”   “那进来吧。”吕辉勾手,请进二人的同时自己站了起来,“你们先跟小李聊着,熟悉下合同。我出去给卫总打电话告诉他面试结果,顺便帮你问待遇。你是纯素人,怀辰没有这样的先例,片酬定多少得征求他的意见。”   ‎   片酬?   钱!   褚悦和李睿琳被这个关键词吸引,俩姑娘眼睛里闪着单纯热切的光,点头目送吕辉出去。   等门一关上,李睿琳“唰”地转回头,迫不及待地问:“导演,这片酬大概能商量到多少钱啊?我姐们儿不是明星,一天二百零八万是肯定不指望,但两万八总有吧?”   “两万八……”李辞峰接过话念叨,“拍摄周期暂定是一百一十天,算三万的话,就是三百三十万。差不多,有的项目用过气艺人或者新人大概就这个价位。”   ‎   三百三十万。   褚悦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笑,李睿琳则一脸抱歉,咬唇后悔。   趁着去旁边搬椅子的功夫,她压低声音贴到褚悦耳边道歉:“对不起啊,悦,我不该多嘴,让他们摸清了低价。”   “没事~”褚悦满不在乎,“你不问我也要问。三百万啊,够多了,干完这票稳稳当当回家享受退休生活!”   俩姑娘就这样低低咬了几句耳朵,搬来椅子隔着长桌坐到了李辞峰对面。   刚坐下,李辞峰就打开文件夹拿起笔:“来吧,我们就不闲聊浪费时间了,直接进流程。”   褚悦好学生应试状态被迅速激活,腰背挺直竖起耳朵——   ‎   “首先,黄赌毒这三样你沾不沾?”   “啊?!”   俩姑娘同声惊诧,互看一眼后褚悦显出不太自信的样子,试探问道:“到什么程度算赌?黄和毒我没沾过,但来这儿之前刚打了一上午麻将,两块钱一个板儿输了三十四块钱,这算赌吗?”   “经常玩?”李辞峰问。   褚悦摇头:“不算吧。今天之前的上一次是回家过年,和我妈还有哥嫂打了半天,赢了一百多,完了晚饭我请客花了三百。”   “那就不算。”李辞峰记上一笔,再次确认,“毒品这一项绝对没沾过是吧?不仅是那些明确写在法律里的违禁品,笑气、OD也不行。”   “啥是OD?”褚悦和李睿琳又异口同声。   李辞峰:“Overdose. 药物滥用。现在有的年轻人没病故意过量吃某些含有镇定成分的药,追求致幻、兴奋效果。”   “……”褚悦一副困惑又涨见识的表情,略有些无语道,“不吃。从小我妈教我是药三分毒。我没这找刺激的爱好。还有黄,   “我没卖过,也没买过。不沾金钱交易,纯玩刺激的聚众淫乱我也没参加过。也没参与制作或者传播过任何形式的淫秽作品。顶多就是翻墙出去看个片儿。也不经常,一个月就那么两三次。加班太累,回来实在想看点儿刺激的。”   经过前面一问,了解到严苛程度的褚悦主动坦白,交代了个底儿掉。   李辞峰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看没事,但没留言吧?账户登录还是游客访问?这年头网友可是神通广大,扒出什么都不稀奇。”   “我没注册过账号,就凑热闹瞎看。”   ‎   李辞峰点头,进入下个问题:“会翻墙?那除了看片儿还干什么?搞键政不?基本政治观念和广大人民群众一致吗?还是你有自己的‘独特想法’?”   “……”褚悦没了之前的干脆利落,和李睿琳交换起慎重的眼神。   沉默间余光瞥到李辞峰看了过来,她转回头认真观察导演的脸色,吞吞吐吐开口:“我听说干你们这行的好像都……比较追求自由和个性……你这么问我……”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理工科出身,大二入党,每季度都去枢安总部参加组织生活会。”   “噢!”褚悦如释重负,后背一松,“同志,我就一随大流日子人,对键政没兴趣,平时上网看到好事就夸,坏事跟着骂,仅此而已。”   李辞峰点头,拿起笔做记录状:“都骂过什么?频率高吗?在哪个社媒平台?是只玩一个,还是到处发?”   “只在微博发牢骚,频率不高,就正常人上网冲浪看见想说的评论几句而已。你这会儿问我骂过什么,我就只记得针对计划生育。”   褚悦说到此处,翻了个没好气的白眼:“我家农村的,上面有个哥哥。因为他是男孩,所以我妈没有生二胎的资格,意外怀上我,为了不被拉去做人流东躲西藏。全家节衣缩食两三年才交齐六千块的社会抚养费。那可是九八年的六千块啊!所以现在一看到催生的新闻,我就忍不住在下面阴阳怪气。”   李辞峰点了下头,正色问:“过后需要你提供所有的社媒账号,交给我们的工作人员审核评估。至于微博,介不介意把密码也交出来,让我们的人帮你检查,隐藏一些不太适合公众人物展示的内容?”   褚悦无所谓地耸肩:“应该的。辛苦你们了。”   ‎   “好,最后一个问题。”李辞峰低眉看了下备忘录上的关键词,问道,“你没有案底吧?你的直系亲属呢?不仅是刑事犯罪,民事违约成为失信被执行人也不行。”   “没有。”褚悦老实摇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没碰过那些捞偏门的事。我爸连烟都不抽;村里有人拉我妈去信教,我妈都嫌念经是虚的,不如在家研究给孙子做花馍。”   “那就好。你说的都是实话吧?”   褚悦苍凉一笑:“我就是因为憋不住实话才被开除的。”   “我信。”李辞峰点头,“但关于你家的情况之后我们也会走个核实流程。还有毒,光听你说不够,行政那边会给你约个全面的体检。”   “没问题。都三百万了,你们就算追到我幼儿园老师那儿,问她我上学尿裤子的事我都接受。”褚悦身正不怕影子斜,大方应允。   “好,那为了更上镜减重二十斤呢?”   “啊?!”褚悦震动。   ‎   “来,一起看看刚才的面试录像。”   李辞峰没多解释,起身将三脚架上的摄像机拿下来,给两个姑娘播放起褚悦的试镜内容。   放了不到半分钟,褚悦肩头一沉,是李睿琳的手拍了上来。   她摇着头一脸不忍:“减吧,悦,你现在这个样子上镜会被刻薄网友评价为五大三粗的。”   “其实脸还好。”李辞峰盯着画面解说道,“你小尖脸儿容错率挺高的。就是一米七往上的骨架放在这里,又不是个溜肩,胸也不小,就显得……”   “膀大腰圆。”李睿琳直言不讳。   ℂſЩ   褚悦看机器里的画面也是深以为然,但……二十斤啊!   她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看杀年猪的场景:新鲜割下来的一大块后丘往称上一砸也就二十来斤。   “要减那么多吗?”褚悦犹疑地看着李辞峰,脑子里全是称上那小山似的大块猪肉。   “就得这么多。”李辞峰语气坚定,“今天是十月九号,月底三十号开机。”   “一天一斤啊!”李睿琳吓得瞪圆了本就不小的眼睛。   “别担心。”李辞峰对褚悦露出安慰的笑,“我们会派个专业教练带着你减。你只要不半夜躲被窝里加餐,开机后就算减不下二十斤也没事,差不多就行,慢慢来。”   ‎   二十斤肉VS三百万片酬——   褚悦心中天平的指针毫不犹豫地倒向了金钱,不过……   “李导演,”她慎重开口,问道,“之前睿琳提的那个片酬,您说差不多就三百万的话能作数不?减肥没问题,我不是嘴馋的人,这点毅力还是有的,但得看值不值。   “没有三百万,少点儿也行。但别一会儿吕总回来说我是纯素人,过气明星和行业新人的价码也跟我不相干,完了给我一个和之前工资差不多的数。那我就……身体要紧,不遭这份罪了。”   “你之前工资多少?”李辞峰问。   “刨去社保和税,每月到手两万二左右。”   李辞峰嘴角微翘,然而淡定满不在乎的笑容都扯到一半了又突然凝固住,神色变得茫然疑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   当然是卫总。   昨天能莫名其妙钦点个路人来面试两亿项目的女主,今天就不能尊口一开,要求片酬按照她之前的薪资水平来?   ‎   完蛋。   褚悦和李睿琳见李辞峰不说话还脸色瞬变,顿时心凉半截。   ‎   三人正僵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褚悦回头看清吕辉的神态,剩下那半截也彻底凉完——   这位浓眉大眼、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不见一点儿之前的稳坐泰山。他好像出去一趟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给吓到了。这会儿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们仨,好像胸膛里塞了千百句话,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1. 这也太到位了   “吕总,不至于。”褚悦率先打破沉默,对木着脸走到李辞峰身边坐下的吕辉道,“您没什么可为难的。昨天要我来面试属于极小概率的突发事件,这会儿你们回归理智,不想再拿项目开玩笑,要打发我走也正常。   “把回去的车费给我们报了就行。”   褚悦在最后这句之前顿了两秒,因为桌面以下,李睿琳在拿膝盖顶她。   她知道好友在着急提醒什么,但这种事也不是她不说破就不会发生了。   这两天的经历本就荒唐,现在人家回过神,不打算冒险了再正确不过。   褚悦正想着,就见吕辉长舒一口气,脸色缓和,冲她挥了两下食指。   ‎   是否定的意思。   否定她刚才说的要变卦赶人的猜测?   褚悦的心吊起在半空,就见吕辉沉沉看了李辞峰一眼,而后开口:   “褚悦,你的片酬卫总定了,和之前的吴雯一样,两千五百万。”   ‎   “啊?!”褚悦跟聋了一样张大嘴。   “多少?!”李睿琳狠掐自己的大腿。   “什么?!”李辞峰双目圆瞪像见了鬼。   ‎   吕辉笑了。   被卫总的决定炸过一次的他此时四平八稳地扫视下巴掉到地上的三人,幽幽补充:   “不过这是税前,扣完税之后是一千七百万。别觉得少,实际上你到手的比吴雯还多。她要给公司、经纪人分成,养活团队。你单蹦儿一个人,纯纯干得这些钱。但是我们不会一次付清,先给你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拍完结款。”   一千七的百分之三十——五百一。   啥都没干就先得五百一十万!   轰——   前数学老师褚悦秒算出这个数字,被彻底震聋。   ‎   好想拿手机把这三人的样子拍下来啊——一片死寂的会议室里,吕辉蠢蠢欲动。   不是说凶手都很喜欢回到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么?   他想拍下来发给卫总。   那人金口一开,炸得这三人直接断了线,他应该挺好奇并享受这种画面的吧?   尤其是褚悦的反应。   明明两三百万就能成的事,直接翻近十倍砸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头上,还为了不“连累”怀辰,申明自己出钱,图什么呢?   -----------------   图【玩人丧德】。   卫怀良站在卫晟然就读小学的教学楼大厅里,面对墙上正衣冠的镜子,从镜中人的额头上读出这四个大字。   刚刚他是在学校停车场接的吕辉电话,一共就开了三次口:   “为了上镜,她需要节食减重吗?”   “吴雯的片酬是多少?”   “那就和她一样,不用降,但是这个钱不占项目预算,我来出,你不用对外特别说明。在合同里加一条分期付款的约定,先付百分之三十,饿到位,戏拍完没问题再结尾款。”   ‎   就这三句,不带一点儿犹豫地下了如此违背商人本质的荒唐决定。   两千五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那女人不值。   昨天白天,在凉县殡仪馆和矿难五位死者家属商定的赔偿金也才每个人六十万。所以为什么要给一个连长相都没看清的女人这么多钱?   ——卫怀良就是思考着这个问题进入教学楼,停在大镜子前的。   镜中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发型规整、面无表情、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直接去开股东大会都没问题。   但脑子好像出了点毛病。   难道仅仅因为昨晚那一瞥看她吃得太香,不顺眼,所以一定要她挨这份饿?   确实有这方面的动机,但如果只为这,一两百万就能达到目的。   减一斤给十万,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应该都会乐意接受,所以为什么要让她得到那么多钱?   【玩人丧德】   这出自《尚书》的四个字明晃晃浮现于镜中人的额头。   卫怀良盯着看了良久,确定这四个字他无法舍弃,确定用钱权去任性玩弄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是他想要的感觉。   呵。   他右边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期待的轻笑,然后漆黑如墨的眼珠随着身形一转,告别镜中人,迈步朝二楼的教师办公室走去。   ‎   卫怀良很认路,目不斜视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个弯敲开三年级老师办公室的门。   能如此高效全拜卫晟然所赐。   八九岁的男孩本就人厌狗嫌,再加上生活富足,出了门见到的人都会因为他是卫怀良的儿子而无限包容忍耐,就导致这孩子真成了孙猴转世,常常肆无忌惮,到处制造麻烦。   卫怀良清楚记得卫晟然刚被送进小学,一年级念了才两周,他就接到班主任电话,叫他来一趟,赔教室里的黑板液晶屏。   后来类似损坏财物的事又出了两次,卫怀良就懒得跑一趟了,接到班主任电话直接转给冯许,让他出面签赔偿单。   至于放下工作亲自来学校,那只能是卫晟然伤了人,有了苦主,他必须压着这孩子认真道歉。   此类情况在今天之前只发生过一次。   去年夏天,卫晟然不知从哪里抓了个癞蛤蟆,塞到了前桌男同学的书包里。那小孩吓了一大跳之后愤然翻脸,把卫晟然压在地上,两人打做一团。   到现在一年多过去,卫晟然“进步”了,从上次一对一平手打成了今天的一对二还小胜让对方见了血。   ‎   卫怀良走进办公室,先看向站在墙角的卫晟然。   “哼!”   头发散乱,衣领开线,还昂着头跟没打够的将军似的男孩和卫怀良对视一眼,鼻子里挤出一声不忿,扭过头狠狠瞪向今日的两位受害者。   卫怀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两大两小坐在卫晟然班主任的身边。   “你好。”他先和中年女班主任打招呼,然后细细打量她边上的四位。   两个小的都是男孩,略矮一点的头上裹着纱布,更高的那个左边鼻孔塞着止血棉球。   大人是一男一女。女的穿着一件米色大衣,把头上裹纱布的孩子揽在怀里,一副母兽护幼崽的霸气姿态怒视着他。   男的则圆脸微胖白衬衫灰裤子,胳膊搭在流鼻血孩子的肩头,对视的一瞬露出疑惑,目光快速在他和卫晟然的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   卫怀良对这种反应太熟悉了。自从卫晟然褪去婴儿感进了幼儿园,他就没少被人用这种怀疑血统的目光打量。   没办法,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和卫晟然完全两模两样,从五官到脸型没一个类似的。不像眼前这四位,俩孩子都破相了,他也能一眼确认两位家长是亲爹亲妈。   ‎   “二位,这就是卫晟然的父亲。晟然爸爸,这两个孩子是我们班……”   班主任来到屋子中间逐一介绍,卫怀良掩藏起无聊压下烦躁,装出一副认真配合的样子听着。   老师话音刚落,白衬衫的微胖男人就伸出右手微笑上前:“您好,我在师大后勤处工作,请问您哪里高就?”   【您】,【高就】。   孩子都被打得见了血,一脸官样的父亲还笑着相迎。卫怀良深知是自己身上这层皮的“功劳”,懒懒抬起右手,任凭对方把他腕上的表看了个仔细:   “没高就,做点儿小生意。”   ‎   “嗐~没多大事,小孩子闹着玩嘛。您工作挺忙的吧?还专门跑一趟。咱们出去抽根烟,让仨孩子互相道个歉就结了,也是不打不相识。”   男人脸上露出那种社交场中一切尽在掌握,特朗普和街头烤红薯的都是他朋友的油腻笑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黄鹤楼1916。   卫怀良没嘲讽。眼前这个看人下菜、靠衣识人的父亲在他看来和昨晚那位宠物生活馆的女收银员一样,都是被他的外在影响,有所图谋而已。   “不抽,谢谢。”他竖起手掌挡在身前,越过男人看向另外几位。   ‎   四十多岁的班主任见怪不怪,眼底还泛着一抹看戏的淡笑。   男人的儿子瞪眼撅嘴,小小年纪还读不懂他父亲“化敌为友”的行为逻辑。   那位护崽的母亲则是比刚才更生气了。而且气愤的对象已然不是他卫怀良了。女人犀利的目光狠狠盯在递烟男人的背上。   至于她怀里的孩子……   卫怀良的视线从孩子茫然懵懂的脸移向他额头的纱布,最后转回来问班主任:“他脑袋受了伤是不是得先送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   “你!”   护崽的母亲听出卫怀良问题下的暗指,她柳眉倒竖,猛提一口气就要站起,却又被班主任一个安抚的手势和眼神压下,无声又恨恨地瞪了过来。   卫怀良不理会,随着班主任去了她办公桌前看监控视频。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卫晟然从里面出来,怒气冲冲地和站在墙边聊天的两个男孩交流了一个来回,遂既动手。   监控视频是无声的,只能看到卫晟然如同一只幼狮般不惜力气、不计后果,撕扯锤踹双拳敌过四手,把两个男孩打得只顾抱头蹬腿。   如此撕打了半分钟,引来了附近同学围观。三分钟过去,一名似是被学生叫来的男老师飞奔入画,拉开了气力减弱,出拳已经慢下来的卫晟然。   ‎   “晟然爸爸,”班主任在监控播放完毕后补充道,“您来之前我已经跟两边都聊了一轮。卫晟然说他是正义的。   他说上厕所的时候听到这两个同学在嘲笑隔壁二班那个体重超标的小男孩,还计划着要怎么合伙欺负他。他看不过去上前劝阻,他们不听所以动手。可是这两个孩子说……”   拥有二十多年工作经验的重点小学班主任停顿迟疑了下,尽量委婉道:“这两个孩子说他们只是在聊各自妈妈做的好吃的。卫晟然……因为没有和母亲生活的经历,出于嫉妒让他们闭嘴。他们不想顺从,所以吵了两句,挨了打。”   “不是的!”卫怀良身后,卫晟然大声反驳,“没妈就没妈!我才不会因为这个生气!他们有妈又怎么样!还不如我呢!我不歧视胖子,霸凌同学!”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卫怀良面前,本就压着怒火的母亲愤然起立。   眼瞅着就是直奔卫怀良而来要和他认真理论,却中途腰身一偏,转向班主任,和她申辩起来。   为什么?   只因为卫怀良一个冷漠且充满压迫力的眼神。   卫怀良眨了下眼收起气势,就见之前递烟的男人上前,笑着插话当和事佬。   耐心已经耗尽的他半句都听不下去,向办公桌边挪了半步,把正安抚愤怒母亲的班主任叫了过来:“证据只有这段监控?那有没有证人?有没有学生听见他们三个的交流?”   “没有。”班主任遗憾摇头,“卫晟然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那里只有他们三个。后来打起来你儿子只顾出手嘴里没话,他们两个也仅是抱头大骂卫晟然。您说这……”   “好。”卫怀良打断班主任的絮叨,走到靠墙站着气红脸的卫晟然面前,“去道歉。医药费从你零花钱里扣。学校要给处分的话你就背着。”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对,就这么解决。卫怀良半个字的坚持都没有,垂眼冷冷俯视咬紧腮帮、满面委屈卫晟然。   ‎   “我不去!”男孩鼻孔急遽扩张,胸腔剧烈起伏。   卫怀良眼皮都不眨一下,平平道:“给你一分钟时间,想证据证人。拿不出就过去道歉,别浪费时间。”   说完,他真抬起右手,分秒不错地开始计时。   ‎   秒针刚走完一圈,卫怀良手腕落下:“去道歉。这是我第二遍说你在浪费时间。”   “嘶~”   九岁的卫晟然狠狠吸了下鼻子,倔强的下巴朝右上微微抬起,绕过卫怀良去承担自己无脑冲动的后果。 12. 憋屈成这样还给人当“上帝”呢   “要继续在学校还是回家?”   卫晟然刚道完歉,对面两位家长女的还余怒未消,男的正笑着说场面话呢,卫怀良就又抬起手腕看时间。   不到四点半。他清楚记得今天卫晟然还有一节阅读课。   “我要回家。”被强压着道歉的孩子走过来揪住卫怀良的西装下摆,抿紧嘴唇眼圈微红。   卫怀良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任何安慰的动作,和班主任最后交流了两句处分的事就推着卫晟然的脑袋离开了办公室。   ‎   九岁的男孩在监控视频里嚣张凶猛成那样,把同龄的两个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此刻却半步都不磨蹭,乖乖顺着大人的力道走了一路。直到“咔哒”一声车门关上,他才眼泪夺眶而出,对前排卫怀良申辩道:   “爸!我没撒谎!他们就是在歧视同学!还商量着要合伙欺负他!骂的话特别脏!我听不下去,让他们别那样,他们骂我多管闲事才打起来的!”   “嗯。”卫怀良平静地瞄了眼中央后视镜,发动引擎,丝滑起步。   车子出学校大门上了主路,他才缓缓开口:“所以呢?你没有证据。下次打人被围观的时候记得张嘴说话,师出有名。或者多点儿耐心,抓人抓现行。等他们干出欺负人的事了,你再当英雄不迟。”   卫晟然:“……”   好有道理的话,男孩咬牙后悔,倔强地将脸扭向车窗,从眼角滑落的一大颗泪珠正正好被后视镜框住。   卫怀良瞥到,信手往后一扔,原本放在储物格里的纸巾盒“飞”进卫晟然怀中。砸得他眼泪夺眶而出,眼圈的红猛然泛滥至鼻尖:“爸爸!我没错!凭什么要我道歉!”   卫怀良毫无情绪的眼睛再次扫向后视镜:“哭完再说。”   “我不哭!我没错!他们活该被打!”卫晟然用袖子狠狠一抹脸蛋,胳膊放下的瞬间,刚刚的委屈消失不见,满脸愤然。   “你有错。”卫怀良把着方向盘专注看路,淡定更正道,“没想好打完人以后怎么办,证人证据一个都没有,这就是你的错。”   “……”卫晟然咬牙,封闭的车厢里充满了他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卫怀良当然听见了,在红灯路口缓慢踩下刹车的同时开口教育道:“首先,刚才说了,你有错。错在不考虑后果,只顾一味发泄。他们还在谋划阶段,预备欺负的对象还未受到伤害,可你却实打实地让他们挂了彩。   “其次,犯错和道歉之间不是简单的谁错谁低头的关系。让你道歉只是因为没证据,继续拉扯没有意义。你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为什么不早点结束,回家干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   “难道你真的很在意那两个无聊又恶劣,拿他人体重取笑找乐的人,一定要教育他们改……”   侃侃而谈的卫怀良蓦地顿住,在绿灯亮起后还呆愣了两秒才换挡起步。   “无聊又恶劣,拿他人体重找乐”——他在骂他自己。   卫怀良无声嗤笑了下,不再理会后排的孩子是否听懂了这番话,自顾往目的地开去。   ‎   “爸爸,你在鼓励我撒谎。老师说了,道歉要真诚。”两个路口过去,后排的卫晟然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平静地点出这句。   卫怀良又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反问他:“难道老师说了不能撒谎,你这辈子就都不会撒谎了?你以前从没骗过我吗?   “这么不甘心,那你想怎么样?我们在办公室里耗到底,直到那两个同学发自内心地承认错误?你有什么方法能达到这个目的,继续用拳头教训?”   “……没有。”卫晟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车内重新归于安静。   不过一分钟后,他又有了新问题:“爸爸,我想不出办法,所以我道歉,那你呢?你被迫道过歉吗?”   “……”卫怀良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猛地发力,手腕内侧的肌腱清晰凸起。   他当然经历过,最近一次就是昨天。   凉县的矿场由三叔负责,他为了账面好看,向爷爷邀功,搞降本增效搞到了安全上。三班倒的检修后勤人员被裁了一半。原本六个月、一年就要换新的设备零件改成了只要用不坏就往坏里用。   结果就是两个月前选矿运输机因零件老化引发皮带断裂,叠加制动失效等问题最终导致车间当班五人全部遇难。   人死了三叔还很傲慢,仗着是凉县的纳税大户不把死者家属放在眼里,出的事故责任认定书把错全推在了工人操作不规范上。   他以为连吓唬带骗能把这事压下去,没想到其中一个死者的女儿是政法大学的学生,脾气刚胆子大,联合其他家属几乎就要把事闹上媒体了。   到这时候三叔终于做出第一个正确决定——知会他卫怀良,没让他在热搜榜上刷到#枢安矿场事故推卸责任#的词条。   卫怀良开着车,回忆起昨天早上低声下气给几位家属道歉的场景,心中无奈一叹。   就在这时,后面的卫晟然又开口了:“爸爸,你是不是经常被迫说一些不真心的话?”   “对。”卫怀良懒得思索,直白作答。   “你都这么厉害了,还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这跟地位没关系。只有傻子和精神病能做到纯粹的肆意,正常人总是要忍让妥协的。”   “那你跟我说过不真心的话吗?你是我爸爸,不需要忍让。”   “……”卫怀良左手发力,腕内侧的肌腱再次明显凸起跳跃了几下。   他瞥向中央后视镜,和那双半点儿不像自己,但盛满真挚热切的眼睛对上。   “没说过。”卫怀良收回目光专注看路,“我是你父亲,当然不需要忍让。”   -----------------   “都明白了?”   “差不多吧。”   “那我们就签?签完叫人带你去楼下试装、拍定妆照。时间紧迫。”   “好。”   就在卫怀良三番两次被孩童的话扎心,强装合格父亲的时候,被他拨弄命运的褚悦拿起笔在净赚一千七百万的合同上写下自己的银行卡号和姓名。   合同签完,李辞峰一个电话叫来演员统筹,对褚悦和李睿琳道:“你们先跟她下去试装,我和吕总一会儿过去看。”   褚悦点头,和李睿琳麻利起身就要走。然而这位刚进门的剧组演员统筹,看上去和她们同龄的短发姑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好奇地在褚悦和吕李二人身上瞟来瞟去。   李辞峰笑:“对,郭儿,她就是代替吴雯的人,《麦浪》的新女主,看着挺合适的吧?”   “合适。”短发姑娘对褚悦点头微笑了一下,再次看向李辞峰,“李导,我们听说是卫总亲自定的?”   “嗐!”李辞峰摇头拍大腿,提起一口气正要抱怨,突然旁边吕辉把手搭上他的肩。   嗯?   李辞峰咽下话转头看他,只见他面带微笑言辞慎重:“对,卫总钦定。以前是数学老师,没有当演员的经验,你们多包容看顾些。”   “哦~好嘞!”短发姑娘会心一笑,转身对褚悦和李睿琳伸出右手示意,“褚老师跟我来,咱们先去五楼试衣服定妆。”   ‎   咔哒。   三位姑娘离开,会议室的门关上,李辞峰吸气转头:“嘶~你刚那一下的意思是……?小郭可明显误会了啊。这姑娘平时大大咧咧,今天最后那一下标准得跟酒店门童似的。”   “要的就是她误会。”吕辉往椅背上一靠,闭眼用右手揉捏后颈,“卫总想一出是一出,我拿他实在没办法,不得从别的地方给他找点儿‘乐子’么?话说他好像从来没闹过绯闻?”   “……这招厉害啊!”李辞峰愣怔片刻,反应过来后激动地竖起大拇指。   夸完了,手放下,他搜寻记忆,正经回答吕辉的问题:“绯闻其实有过一回,你忘了?前年吧,《丽水渠》开机筹备选演员的时候,有个半红不红的小姑娘来试镜女二,还没进怀辰大门呢就在网上乱放消息。   “放即将参演怀辰项目的消息没什么,这种人咱们见得多了,关键是最后她还带上了卫总。不知从哪里找八卦记者拍了段和西装男高级餐厅吃晚饭的视频,然后把男人的脸用马赛克一打就往外放风,说什么疑似与枢安卫总有私交之类的。”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吕辉望向天花板双眼放空,“我想起来了,气得卫总大半夜给我发邮件。我早上看到赶紧找人处理了,没散播太广。”   “怎么处理的?我记得那姑娘叫徐啥来着,这两年没听见过她的名字。怎么?卫总大手一挥,让人退圈改行了?”   吕辉摆手:“哪能。卫怀良这人虽然霸道,但也不是小仇大报,赶尽杀绝的人。他发邮件就说了一句:让那惹事的记住教训,也给有此类心思的人杀鸡儆个猴,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别沾带他。”   “然后呢?虽然没赶尽杀绝但也够狠的。”李辞峰无奈一笑,“我把名字都忘了,可见这姑娘已经查无此人。我记得当年她势头不错,好像刚毕业,还是大平台推荐过来的。”   “这就不是人力能控制的了。我给教训的方式仅是打听她下一部戏的合作公司,然后递话让他们慎用这种小心思多的演员,搅黄了她一部戏而已。至于后来……只能怪她自己根基不稳,这么点小事就被平台放弃了。”   “唉。”身为导演看惯了圈里起起落落的李辞峰叹了口气,遂既把话题转回褚悦身上,“所以这次……你不怕卫总像找你教训小演员似的找人教训你?”   “只要你不说是我故意放纵的,他能知道?《麦浪》临开机头部女星解约,素人空降本就是吸人眼球的新闻,大家不用引导就会往潜规则上想,他能怪我身上?”   李辞峰一愣,摇头失笑。   吕辉仰靠在椅背上,眼角的鱼尾纹因笑意凸显:“呵,我就看着。上回被不相干的小演员卷入绯闻他能博然动怒,要我出手料理。这回呢?这回可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13. 满脑子都是钱   哒哒哒,哒哒……   怀辰文投锃光瓦亮的电梯里,脖子上戴着工牌的演员统筹小郭站在控制面板前抱着手机飞速打字。   褚悦不清楚身边的李睿琳在想什么,但她余光不小心扫到小郭绿白相间的屏幕,很确定这姑娘在和别人聊自己。   是啊,前同事解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人莫名空降,换成她早一步见到也会忍不住立即在工作群里分享。   更何况走人的是吴雯,空降的是她这么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   就她这样的也值一千七百万?!   ‎   叮~   五楼到了,电梯门向两边滑开。小郭揣起手机笑着说了声“走吧。”率先迈步出去。   褚悦被一千七百万砸出来的迷糊劲儿笼罩,跟上她出电梯左拐,走了没几步,肩头忽然一重。   是李睿琳把手搭了上来:“等一下。”   褚悦懵懵地被搂着,只见她叫住小郭笑道:“麻烦你等我们片刻,我给她叮嘱几句。”   ‎   叮嘱?叮嘱什么?   以拆三代的身份叮嘱她一会儿五百一十万到手别乱买理财?还是看到银行卡余额的时候克制些,别高兴得厥过去?   褚悦满脑子都是钱,愣愣地被李睿琳带到走廊拐角处的一株发财树旁边。   ‎   “悦儿,给你看个东西。”李睿琳一脸严肃地解锁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递到褚悦眼前。   是张照片。是吴雯的照片。   照片里她妆容极淡,梳着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穿着一身嫩黄色格纹连衣裙。   是《麦浪》的女主定妆官宣照,褚悦眨了两下眼反应过来。   “悦儿,你觉得你长得比她如何?”   褚悦听见李睿琳问,老实摇头:“差远了。人家桃花眼高鼻梁,毋庸置疑的大美人。”   “这就是我要叮嘱你的事。”李睿琳语重心长道,“你不怎么关注娱乐、时尚行业,不清楚在这种靠颜值吃饭的圈子里,人会被评头论足到何种细致程度,从业人员心理能有多刻薄。   “你一会儿要打交道的人之前是给吴雯化妆造型的,如今换成你……虽然你也不是歪瓜裂枣但吴雯这样的他们还觉得嘴唇太薄,山根太低呢。   “吴是有背景有地位的女明星,他们不敢当面说,但你呢?   “再说不止业内。定妆照一发出去,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所有人都能点评几句。在如今这个经济下行,普遍仇富的时代,你觉得夸奖多还是贬低多?”   ‎   褚悦一个激灵,被李睿琳这番话泼醒。   就在她认真思索之际,好友深深叹了口气又拍了拍她的肩:“悦儿,这一千七百万里,绝大部分会是你挨骂赚的钱。此刻一步迈出去,你从头到脚就都是任人褒贬的商品,要扛住呀。”   扛住。   褚悦被这两个字震动,瞬间想起那些在新闻上看到过的出了心理问题的中外明星。   “嗯。我知道了。”她重重点头,一脑袋扎到李睿琳颈边,“琳,别担心,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这就是一锤子买卖,三个多月干完尾款到手,《麦浪》里的褚悦就和我没关系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李睿琳回抱,锤了褚悦脊背一下然后将她放开,“走吧!我陪着你,好坏都在一起。”   “嗯!”   两姐妹深情对视感人肺腑,抱着上战场的心携手回到小郭面前,跟着她走进摄影棚。   ‎   然后呢?   然后褚悦先遭受了一波“人潮攻击”。   化妆师、发型师、造型助理、服装、服装助理,摄影、摄影助理、灯光……   灯光一个人来的,没助理。   褚悦在小郭介绍完毕后如蒙大赦,对着这近十人弯腰致意:“各位好,我叫褚悦,我没助理。她是我好朋友,今天陪我来面试的。很高兴认识大家,期待与各位合作愉快。”   愉快吗?   褚悦坐上化妆椅的第一秒就不愉快了。   要知道她虽然月入两万,但在第三产业的消费上一直比较初级。   她进理发店只洗剪,不烫不染,也不搞美甲美睫,也不怎么进美容院,顶多是上课站得腰疼了在小区门口的盲人按摩店花一两百让人按按。   然而今天她一坐下,三个人六只手就围了上来。发型师在后面拆她的马尾辫,化妆师和助理在眼前研究她的脸。   祖上几辈都是种地农民的褚悦瞬间不自在起来。要不是李睿琳坐在化妆镜旁边跟她面对面给她安抚眼神,她真能屁股长针在椅子上拧起来。   稳住!像吴雯那样的大明星身边伺候的人更多,我现在代替她演女主,千万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露怯——褚悦如此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刚稳了没两分钟就有了新考验。   ‎   “哎呦,褚老师皮肤真好,底妆随便拍,超级服帖。”   “对,虽然是黄二白但肤质特别好什么瑕疵都没。而且骨相堪称完美,正面小V脸,下巴尖尖的,侧面下颌角清晰,拐点还高,看着特别利落。”   “嗯。发质也不错,额颞部这里很饱满,标准的头包脸。”   “你看鼻基底也不凹陷,面中很平整,鼻小柱这里,还有鼻唇角……”   ‎   褚悦坐在椅子上跟个塑料模特似的一动不动,呆呆地听化妆、发型、助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她夸得天花乱坠云里雾里。   确实云里雾里,这三位专业人士嘴里的词儿褚悦都没听懂几个。   困惑,太困惑。   明明在外头那么悲壮,因为和吴雯比自惭形秽,提心吊胆地做好了进门就被“解剖”,被从头嫌弃到脚的准备,结果……   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中人之姿,身边也没几个夸她漂亮的,怎么今天在专业人士的嘴里好像成了整容模版?   隔着化妆师的手,褚悦向坐在镜边的李睿琳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睿琳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也是满脸问号。   行吧。   反正是挣钱的活,人家怎么夸就受着呗,总比挑刺儿劝她打针整容强。   于是就这么着,褚悦在前后左右六只手里渐渐安稳下来。   半小时后,发型师收工,褚悦在假发片的加持下拥有了吴雯那张定妆照里的同款粗麻花辫。   又二十分钟过去,化妆师放下他手里的最后一把刷子——   ‎   没有偶像剧里的土妞变公主情节。褚悦在周围工作人员的夸奖声中暗暗对镜中形象做出最客观清醒的评价:和吴雯比差远了。   定妆照里的吴雯穿着朴素却不掩灵秀美貌,看着就是个传奇故事里的女主角。   她呢?   褚悦觉得挡住脖子以下的现代卫衣只看头脸,她跟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虽然吕总说过不用跟吴雯比美,《麦浪》的女主人设不包括美貌,但这也太普通了吧!   褚悦仔细回忆看过的所有电视电影,怎么都想不出比自己长相更普通的女主角。那些婆婆妈妈农村苦情剧的女主还忽闪着大眼睛惹人怜爱呢!   ‎   “这真的能行?”褚悦仰头,对中年男化妆师心虚道,“要不你再给我加个双眼皮贴?”   化妆师想都不想就摇头拒绝:“不用。你这小内双是特色,看着特别利落聪明,有记忆点。你身上的书卷气大部分就是从这里来的,双眼皮就俗了。”   ‎   所以我现在不俗?   褚悦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对二十多年培养出的审美眼光充满质疑。   带着这份质疑,她进入更衣室,在工作人员退出关门的一瞬间抓住李睿琳的手寻求认同:“我现在不好看对吧!你看过的电视剧里没有比我还丑的女主,对吧!”   “……倒不丑。”李睿琳皱着眉仔细端详片刻才慎重下结论,“就是普。怎么说呢……我看过的影视剧里有比你更丑的女主,但那些本身就是丑人设定,此外就……”   “是吧!对吧!”褚悦跟在外太空遇到了地球人同胞似的激动摇晃李睿琳的手腕,“我就说我眼睛没毛病!审美也没出问题!就是不够好看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把我捯饬成吴雯那样是难为人了,但好歹是专业化妆师,总可以比我自己更好看些吧!”   “是比你自己更好看了,主要是精神和气色提起来了。之前你就是个早八西二旗地铁站被吸干精气的牛马,这会儿看着跟个八十年代国营纺织厂女工似的。”   “……”好具象的比喻,褚悦被李睿琳的话镇住,安静下来走向墙边的穿衣镜。   ‎   “是吧?挺好看的,还符合时代精神。你把这衣服穿上更像。”李睿琳说着就拿起工作人员放在椅子上的黄格纹的确良连衣裙。   褚悦回头,默默看着那条吴雯曾经穿过的裙子,困惑再次攀上眉心:“琳,不是我婆婆妈妈、胆小如鼠,主要他们太奇怪了。   “我怎么着也比吴雯差吧。今天第一次见面,陌生同事而已,他们上班完成任务就好,干嘛花心思拽那么多词夸我?总不能只为了哄我高兴请大家喝奶茶吧?”   “是啊……”李睿琳抱着裙子也陷入思索,“有个挺有名的男演员曾经感慨红了以后身边都是好人,只能听到好话,可你这不还没红么?”   是啊,为什么呢?褚悦也顺着好友的话思考,一时间更衣室里寂静无声。直到……   啪!   褚悦打了个响指,眼神从迷惑转为清明:“我知道了!为钱!一千七百万啊!换位思考,你如果工作中遇到个千万富翁,会不会习惯性地多说几句好话,给人提供一点儿情绪价值?”   首都拆三代一个白眼:“ta的钱又不给我花,干我甚事。”   “……”前外地京漂牛马褚悦扎心了,因为她会。   所以外面的人应该也会。   -----------------   会个屁。   就在俩姐妹更衣室里思考人生的时候,刚刚给褚悦做妆造的三人组也在交流想法。   中年男化妆师坐在椅子上深沉感慨:“卫总果然不是俗人,什么女明星小网红他一概不沾,找了个数学老师当生活调剂。一高兴了直接送到咱们这儿,点石成金,亲手捧个女明星出来。”   二十出头正在收拾工具的助理小姑娘跟上:“你们男的果然比起脸更看重身材。她长得有些普通,但身材爆好,细腰长腿个子高,胸围我都羡慕。”   “切~”靠在桌边刷手机的发型师姐姐不屑地搭腔,“现在科技发达,要什么身材做不出来?她能上位肯定不是因为身材好。不是数学老师么?我听说卫总有个儿子,估计是他的家教?”   “哦对!”助理小姑娘一拍大腿,“卫总没再婚也没绯闻,看来是特别爱儿子。估计两人常常交流教育心得,日久生情。”   “所以是真爱?”   男化妆师信口搭茬,说完猛然一顿,惊醒严肃道:“应该真是!卫总那人一向公事公办,以前可从没听说过他拿枢安的资源任性,这次一出手就是两个亿的项目拿来哄人。”   “……所以我见证活生生的真霸总了?!”助理姑娘作为某蔬菜网文APP重度用户一脸好事的兴奋。 14. 钱可能会被扣,但骂应该不会少挨   晚上七点,怀辰文投楼下。   拍完定妆照,拿到剧本,银行卡里多了五百一十万人民币的褚悦在自动门划开,新鲜空气灌入肺中后猛然产生了一种十分不真实的眩晕感。   她不禁抬头望天,密布的高楼大厦把天幕切割成了不规则的难看几何形,绚烂的LED灯光抢走了星星的全部风头,一颗也不得见。   “走,吃好吃的去!”褚悦感到左臂一重,是李睿琳挽了上来。   她兴奋道:“这种逆天改命的好事必须庆祝一下!而且你还有二十斤的减肥任务呢,今晚最后一顿必须吃好了,明天才有力气开始!”   是啊,早上还是京漂失败,即将卷铺盖回村的小镇做题家,晚上就手握五百万现金,进了娱乐圈要在一部大投资的电视剧里演女主……   别说吃顿好的庆祝了,广发请帖回老家连开三天流水席都不过分。   只是……   二十斤啊!还是二十天之内就得达到。   褚悦想到此叹气摇头:“琳,记下这顿吧。时间紧任务重,一顿也是个大负担。等我减肥成功,剧拍完尾款拿到手,往后咱俩吃饭都我请。”   于是就这么着,新晋五百万富婆褚悦告别好友,饿着肚子回到她位于五环外的小单间。   洗澡、退回家的火车票、发呆,褚悦在书桌前坐了会,拿起手机给母亲拨去视频通话。   先花了一分钟把全家人都叫齐在摄像头前,然后她清嗓打预防针:“咳咳,都坐稳哦,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   ‎   “啥好消息?姑姑!你要结婚啦?”八岁的小侄子蹦到屏幕前一脸雀跃。   褚悦正要张口解释,旁边他亲妈就给了他一脖溜:“去!你姑现在没有男朋友,是单身贵族!”   “那就是谈新的了?比姓蒋的好?”父亲凑近屏幕问得十分认真。   褚悦摇头失笑,再不卖关子赶紧宣布:“跟男人没关系,是钱!咱家发了!我暂时回不了家,要在这儿继续留三四个月。有个大项目,干完了能到手一千七百万。”   “多少?!”   父母哥嫂四个大人齐齐惊叫,给沙发靠背上盘着打盹儿的老猫吓得炸了毛。   单剩下小侄子像上课被老师提起来回答问题似的一板一眼:“一千七,能把商店里所有的奥特曼都买下来!”   “去!”褚悦哥哥一把按下儿子比划包圆奥特曼的胳膊,严肃道,“悦,你刚说多少?逗我们玩呢?”   “没有,是真的!一千七百万人民币,我算了下啥都不干存银行,每个月光利息就一万。”   “……娃,你被骗了吧?”母亲倒吸一口气,神色紧张,“快回来!别听人胡说!不行我让你哥接你去。”   父亲如临大敌连连点头,指挥儿子道:“你现在就买票过去,说啥都别让你妹跟人走,赶紧接回来!”   “……”褚悦无语,垂眼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给母亲发去银行余额截图,“真的!我运气好,被一个拍电视剧的公司看看中,要给他们演女主角。片酬两千五百万,税交完到手一千七。五百万已经打到卡上,剩下的拍完付。”   手机暂时没了声音。屏幕那边,全家人各个皱着眉把那截图放大,七位数的银行卡余额挨个数过去。   数字数完,父母将信将疑,哥哥嘴角上翘,嫂子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   “悦,”她低低道,“不能吧。现在可没听说哪个女明星是逛街被星探发掘的,还一上来就演大投资的女主角。你这钱能取出来不?别是被人利用洗钱啥的,万一警察找上门咋办?要不咱先报警?”   “是啊!”听媳妇如此分析,褚辉立即坐直,正了脸色,“就算缺人去街上找,也不可能找你这长相的嘛!你还不如咱村东头那……”   “一边儿去!”   嫂子给亲哥一个肘击赶出屏幕,看得褚悦小腹抽动笑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大概二十分钟过去,四个成年人的眉头终于展开,接受了自家姑娘没遇上诈骗,真是天大的馅儿饼掉下来砸头上的事实。   那小侄子呢?   小侄子早听不耐烦跑去逗狗了。   所以就这么结束了?   当然不是。   母亲高兴了没多久,眉心就又拧起来:“娃呀,真有这么好的事?三个月你给人把电视剧拍完,就能拿一千多万?”   褚悦点头,正想着再不信就把合同拍下来发过去,母亲就又说话了:“为啥啊?你比那大明星还适合当女主角?行。就跟那《一个都不能少》似的,人专门要个农村朴实姑娘演老师。但是钱为啥能给这么多嘛?人家大明星拿得多是因为有名气,你又没有,为啥还能给这么多?”   ‎   咣!   褚悦脑子里一声锣响,敲得她混沌了一天的脑袋瞬间通达。   是啊!   这一天光想着钱了,怎么从没想过为什么!   三百万就能办成的事人家凭什么翻近十倍给两千五百万?   再有钱也不是这么撒的!   “我也不知道。”褚悦木木地摇头,魂儿被母亲灵魂一问震得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就在她呆愣之际,边上嫂子也疑惑道:“而且现在电视剧能赚钱吗?人人抱着手机刷,家里电视都是摆设。平时闲聊也不像咱小时候那样聊电视剧了,他们咋赚钱?给你投两千万,你能给他们赚得比这还多?”   是啊!   嫂子这话又给褚悦头上来了一猛锤。她浑身一震,顶着脑袋上两个大大的问号起立。   干什么?   本来是想去零食柜里踅摸点儿吃的压压惊,摄入能量辅助思考,但……   二十斤减肥目标悬在头上让褚悦生生刹住脚,几句话结束和家人的聊天,一个视频邀请弹给李睿琳:“喂,琳,今天这事好像不对劲。”   ‎   褚悦噼里啪啦把家人炸醒她的两个问题问了出来。关于第一个,为什么钱多烧得慌给她一个素人和吴雯同样的片酬,李睿琳也答不上来,和她一起陷入迷惑。   不过第二个,李睿琳作为从小追星,混迹饭圈多年的老人儿,立即给褚悦解了惑。   但效果嘛……褚悦听完头更大了。   李睿琳是这么说的:现在影视寒冬,长剧的钱肯定不如前几年好赚,但也不是彻底完了,人人都赔。   怀辰有口碑,质量有保证,剧拍完首先肯定能卖出去,再次也有广告商愿意投,只是投多少要看前期宣传效果和上线后热度高低。   热度嘛,除了靠好剧自然吸引观众外,还有个新玩法——云包场。   ‎   褚悦不算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之前李睿琳喜欢的男明星作品开播的时候,她就耳濡目染看到过好友为此努力。   但今天,好友给她传授了一波新知识:云包场不再仅是演员或者粉丝自发的拉热度活动。   现在有个词叫“赎罪式包场”,指剧上线后热度不高,主创会自掏腰包搞很多云包场,用这种方式把片酬返还一部分给即将亏钱的平台。   ‎   “所以我这一千七百万其实不一定能全部到手。”褚悦听完李睿琳科普,沉沉感慨。   “额……”屏幕那头的人蹙眉思索片刻,安慰道,“说不定《麦浪》播得好呢,你也不用提前忧虑。而且赎罪式包场是为了不得罪平台,以后还能有合作机会。你不考虑在娱乐圈长足发展,拿钱走人就行,管它播成啥样呢。”   “有道理!”褚悦面色轻松点了下头,遂既又突然愣住,“琳,你说他们分期付款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播得好赚钱了付尾款,亏了直接把钱扣下,告诉我都买云包场了?”   “……啊?!”李睿琳思索半秒,发出惊叫。   ‎   今晚的第二条视频通话仍旧是稀里糊涂结束。挂断前还是褚悦安慰的李睿琳:“没事~就算后期人家不付尾款,我至少五百万也到手了。他们总不能打官司把已经给我的也要回去。”   说是这么说,褚悦放下手机后还是从包里掏出合同逐字逐条细读一遍,确定里面没有播出成绩不好就扣片酬的约定后才放下心来。   ‎   “五~百~万~”   合同收进文件夹,褚悦向后一仰,长腿搭上桌面,解锁手机抛却那一千七百万的不确定未来,美滋滋欣赏银行卡余额~   就在她数过八遍,打开淘宝准备清购物车之际,屏幕上方突然弹出微信消息。   是怀辰的工作人员发来官宣照。   下午拍好的照片经过一番修饰被添上制作方公司名、改编的小说和作者笔名、导演编剧还有她褚悦和扮演角色的名字……   那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几个小时前才看过和它差不多的照片,上面那张脸是长红很多年的一线女星吴雯,此刻却成了她褚悦。   【褚悦饰麦青】   细长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图片上的这五个字,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   紧接着褚悦退出图片,认真去看工作人员发来的文字消息:   【褚老师,官宣照已做好,有什么修改意见尽管提。确定好之后我们就全平台发布了。】   能有什么修改意见?   她就长这水平,还能硬修成吴雯那种级别的大美人?   褚悦自嘲一笑,打字回复:【很满意,谢谢你们这么晚还在忙。发布吧,我准备好了。】   -----------------   “这姑娘人不错,事儿少,说话也不傲慢。”怀辰文投六楼的办公区,工作人员A在收到褚悦回复后对身边同事评价道。   对着电脑忙活的员工B不屑冷笑:“长得这么普,年龄还大,性格再不好还了得?那卫总得瞎成啥样才能看上她?总得有一样让人舒服吧。”   员工A没搭话,默默打开怀辰的微博账号,先不着急发新的。   因为得删旧的。   往下翻找到一个多月前吴雯的官宣照,他在点击删除红字前最后确认道:“就这么愣删楞发新的?那得闹出多大响动啊?确定不发个好聚好散的声明吗?吴雯粉丝挺多的,肯定要把账号评论区淹了。”   “呵,干就得了。”员工B又是一声冷笑,“骂又骂不到咱们两个。你就是个底层打工的,操心还挺多。领导从吕总那里得到指示说‘不用管吴雯,直接删’,有聊天记录在你还担心个毛?”   也是。   员工A一撇嘴,麻利干活。   先删吴雯,然后上传图片编辑新微博:   【麦浪官微:   #麦浪官宣阵容##电视剧麦浪#   以青为名,向阳而生!   踏浪行,迎风立!   领衔主演:@褚悦   [图片]】ᴄ͛ᴊ͛ᴡ͛   最后一遍检查确定无误,员工A敲下回车键,伸了个懒腰悠然问道:“你说褚悦这条能被骂到什么程度?吴雯自己官宣的那条是三十五万点赞,两万三的评论。”   “谁知道呢~看戏呗~”员工B满不在意,敲键盘忙自己的。 15. 让粉丝闭嘴   看戏?   就在怀辰打工人赚加班费说风凉话的时候,褚悦正站在洗手间镜前看自己。   你换赛道重新开始,凭什么拿和行业头部人才一样的薪资?   你的经历、资质,有哪一点能配得上这份溢价?   拿如此高薪的逻辑是过往业绩能直接复用还是可以给企业创造新的增长点?   ——都不能。   打工五年被HR质问话术腌入味的褚悦在一番自我审视和批评后下定结论:   三个半月两千五百万,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值。   ‎   所以为什么一个从未谋面的有钱人、一个效益至上的集团领导会莫名其妙给她这么多钱?   身患绝症不打算活啦?那他也应该是拿自己口袋里的扔着玩而不是祸祸名下企业。   ‎   给吕辉或者李辞峰打电话问清楚?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人家都下班儿了,而且这么重要的问题,她穷人乍富被巨额片酬炸糊了脑袋,他俩可不是。   白天他们当面没主动解释,那就是……不太好出口?   欸?!   褚悦脖子一梗想到什么,直勾勾盯住镜中自己。   小内双,小圆头鼻,嘴巴长得中规中矩,皮肤不黑不白,眉毛也不浓不淡,放人堆里绝不应该是第一个被瞅见、被示好的。   但这事就这么发生了,只能是……   卫总的白月光和她长得像!   某乎上不是有个流量挺高的问题么,说高位者身边肯定不缺性资源,为什么还会中美人计?   底下的高赞回答有一个是这么写的——   虚假的美人计:陛下~~~臣妾伺候得可好?   真正的美人计:重八,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对!肯定是因为这个!   而且《麦浪》正好是年代剧!昨晚卫总窗外一瞥,看到她这张脸,猛然想到自己年轻时的真爱。   的确良连衣裙,质朴麻花辫,把吴雯的定妆照换成她的脸越回忆越像,所以一激动,发狠了、忘情了、把钱不当钱了!   纯真年代的火热爱情啊……   褚悦一边感慨一边转动下巴左看看右看看。虽然已经拆了麻花辫,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的推论无比正确。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   一个年长高位男性对一个陌生的平平无奇的年轻姑娘大力示好,肯定是因为她勾动了他心中金子般的青春记忆。   所以……   褚悦细看镜中的自己正感慨着,突然又是一怔。   所以给这么多钱……是要她……   ‎   【杨振宁和翁帆差多少岁?】   褚悦出洗手间去床上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打字。   五十四。   搜索结果出现,她迅速心算起来:自己今年二十七,加五十四就是八十一。   “嘶!欸?”褚悦脑中浮现起一个白发苍苍、身体佝偻的老人形象,但画面刚出现却又卡住。   首先,人家科学家是原配亡故明媒再娶。她现在连三儿都算不上,有什么好和人家比的?   说不定卫总家庭美满,就是钱多烧得慌,随便撒两千多万为青春回忆买个单。   其次,卫总年纪应该没那~~~么大。   第一,八十的老汉咋当集团CEO?就算脑子清醒没啥大病,也应该是挂董事长的衔儿回家颐养天年了。   第二,《麦浪》的故事背景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卫总那时候神魂颠倒、为爱痴狂应该也就比她爹大十来岁。   老褚今年五十三,卫总今年六十五?   六十五硬不起来了吧?   不对,人钟繇七十还生钟会呢。   完了。   褚悦一叹,想到村口那些晒太阳打牌的老汉,顿觉银行卡里的五百万扎手了。   再有钱,保养得再好那也是六十五啊。   褚悦一个人实在扛不住即将被有钱老男人潜规则的未来,钻进被窝又给母亲弹视频通话:   “妈,我想明白人为啥给我这么多钱了……”   -----------------   “我想不明白。”   三环某高档小区内,奢华大平层的客厅开阔明亮。有名有姓大设计师精心排布的灯光把沙发上穿着真丝睡袍的长发美人照得晶莹玉润、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是啊,在全国人民面前丢工作,没有预告、不给解释,直接删旧人官宣博,发新人,她吴雯怎能不可怜?   而且更可怜的是明明拿她当脚蹬子给这个姓褚的女人造势抬咖,怀辰却一脸正气地用不允许演员碰剧本的理由把她踢开!   是真能忍啊!   去年底《麦浪》立项备案,翻过年二月下旬放出选演员的消息。   她四月试镜通过,八月签正式合同、量体裁衣,十月剧本围读。这期间她去过怀辰多少次?是不是每回离开后那帮人就聚在一起嘲笑她给卫总情人当脚蹬子的命?   他们也真沉得住气,一直等到了昨天她“自投罗网”!   ‎   “陈,你说如果我们昨天没闹,他们还会继续忍下去直到开机吗?”   伤透了心的美人盘腿窝在沙发里,纤纤玉指端着一杯霞多丽,问半躺在边上,陷入颓唐的中年女经纪人。   向来人情练达的陈姐也没了精神,望着天花板哀怨长叹,凉笑着反问:“你忘了六年前的《云山记》?他们都开拍一周了,你空降剧组挤走李莹钰。此后她再没进过有名有姓的大项目,努力扑腾了三四年,灰心退圈嫁人了。”   “……”吴雯无语凝噎,抬腕喝了一口已经变成常温的酒液。   冰凉散去,过了最佳饮用时辰的霞多丽在她舌面上泛起酸涩。吴雯郁闷至极,仰脖把高脚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是啊,这行就是如此,风水轮流转嘛。   那时她不到二十三岁,刚搭上王砚东。鼎曜是《云山记》的最大投资方,她顶着满是胶原蛋白的年轻面庞撒娇卖痴,半晚上磨来了砚东的撑腰,神采奕奕空降剧组。   李莹钰灰溜溜打包离开的时候她还乐呢,结果这才几年,自己就也成了她……   “唉。”吴雯提起边几冰桶里的酒瓶又倒了一杯,“陈,你要说起这话,那我们是不是还该庆幸昨天闹得对?现在这场面虽然丢人,但总好过开机后卷行李滚。”   “可说呢。唉。”   陈姐跟着还是叹气,让这小到指甲刀、大到沙发吊灯,全是高奢品牌的开阔客厅里充满了悲怨。   ‎   一时间没人想再说什么,经纪人满脸的怨愤不甘褪不下去,习惯性地又拿起手机,忽略那满屏的未接来电和消息通知,点进微博。   “还好。”她大拇指滚了几下屏幕,嘴角浮起一丝无力的笑,“我们这么多年也不算白干,好歹圈下了粉丝,这会儿褚悦官宣博文的评论区前排都是帮你打抱不平的。”   “他们怎么说的?”吴雯心不在焉地问。   “还能怎么说?骂资本呗。现在粉丝也算有脑子,知道褚悦是纯素人,没有粉丝帮着维护打架,直接对她本人容貌攻击很容易给路人留下霸凌的印象。所以矛头直指怀辰,一骂他们没有契约精神,无故和你解约;二骂他们无脑捧人,给观众喂屎。”   “呵。”吴雯的笑虚弱得像是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大病初愈。   她无言以对,继续借酒浇愁,半杯下肚突然想到什么,眼神一紧,挺直了腰。   “陈,”她放下杯子转向经纪人正色道,“砚东让我们为以后着想,别得罪怀辰,忍下这口气。这会儿放任粉丝去骂……你跟对接说一声吧,让后援会做下安抚约束工作。”   “要求粉丝闭嘴?!”陈姐抬起头质问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故意装死,躲着对接的吧?行!通过她给后援会下任务可以,但是不是得先回答她转达的粉丝问题?是不是得先给粉丝一个能接受的被解约理由。我们有吗?”   “……”吴雯难过地闭上嘴,可几个眨眼后依旧艰难开口,“砚东的话有道理。本来是怀辰做事粗暴,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放任粉丝去闹会影响以后的合作机会。”   “怀辰是那些重视人情维护,靠关系、混圈子的公司吗?他们的风格不一向是财大气粗,独断专行?你确定忍过这次能换来以后的合作?”   “……”吴雯的嘴闭得更紧了。   可一想到王砚东,再看看陈姐,她几番思索,决定还是为难眼前这个,不给此刻在某处应酬的男人添麻烦:   “怀辰以前没出过这种事,我是第一个,怎么说都有亏欠在,以后肯定比别的人更有情面。而且放任粉丝去骂也只是出气,得不到更多好处啊。和对接聊一下吧,随便编个理由,资源置换什么的给粉丝画个饼,让他们消停……”   吴雯说到最后眼圈都有些隐隐泛红,看得陈姐无奈又心疼,只好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拿起手机投入工作。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也有位演员经纪人因为褚悦的“横空出世”正抱着手机眉头紧锁——   “该死的!还不接电话!最好不是死在屋里了!”紧急从派对上退场的赵西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在出租车后排骂骂咧咧,电话无人接听后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张霂言”三个字。 16. 让粉丝去闹   张霂言,《麦浪》的男一号,二十九岁,表演专业出身,三年前凭一部小成本古装偶像剧火出名,演技不上不下够用,人气不高不低算红。   他不接经纪人电话干嘛呢?   打游戏。   重金装修的影音室声光效一流,连天的枪炮声和绚烂的光晕把整个房间塞得满满的,哪里能透出外边客厅的手机响?   于是只好赵西亲自登门动手了。   怒火中烧的女人杀上楼,捡起沙发上的手机大喊两声,见没人回应,径直冲向影音室。   ‎   “我操!你干嘛!”   坐在地毯上酣战的张霂言手里一空,是游戏手柄被猛地夺走。他抬头看是赵西,直接骂出口。   “我给你打了不下十个电话!”赵西更没好脸色,先去墙边一把拽掉显示屏电源线,然后小臂一甩,颇具重量的手机飞过张霂言的额角砸到他身后的沙发上。   “火气这么大?更年期到了?”与破相擦肩而过的青年不以为意,贱兮兮地笑问,“没接电话也不耽误事啊~你这不亲自追上门了嘛~到底怎么了?”   赵西不答,上前拾起手机,居高临下扔到张霂言胸口:“自己看!看《麦浪》官微!”   “嘶~”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的青年造作地揉了揉胸肌,听话拿起手机点进微博——   吊儿郎当的神态立即转变,两道剑眉骤然蹙起。   “这谁?!”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赵西,指着褚悦照片问。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赵西柳眉倒竖,为泡夜场化的夸张绚丽妆容让她本就凌厉的神情更显锋芒,“昨天剧本围读我没跟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夜间吴雯被踢,换上来的还是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路人。我在网上搜她名字,唯一能对得上号的是2017年首都联大数学系奖学金名单。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昨天剧本围读吴雯出什么问题了?”   ‎   “没什么问题呀……”张霂言在地毯上盘起腿,摸着后脑勺使劲思索,“就是她带了个编剧来,和李导还有王心沟通修改麦青前期故事线。完了两方僵持不下,李导就和她出去开小会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呀,为这就……就把人踢了?踢这么快?!”   张霂言说到最后自己都卡壳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怀辰也太霸道了吧!现在不都是项目筹备期一版剧本,开机后各方协商博弈再弄一版嘛。怎么就他们特立独行,为这点儿事就让吴雯滚蛋?!”   ‎   “当然。而且比你说得更霸道。”赵西板着脸双臂环胸,俯视自家艺人,“你想想,吴雯可能硬到底坚持不改剧本就不演吗?   “合同都签了,档期也空出来了,官宣定妆照挂了一个月,马上就开机了。怀辰又没有闹出被全网口诛笔伐的大过错,要真不演,损失最大的是她自己。她肯定让步挽回过,但还是谈崩了。”   “……”张霂言后背汗毛竖起,半晌幽幽道,“幸亏她先当了出头鸟,给我们试出怀辰的红线。这样的话到时候开拍,我是不是台词一个字都不能改?改了就滚蛋?”   赵西嘴角下沉陷入思考,片刻后缓缓道:“不一定,得看这个褚悦是怎么出现的。”   “什么意思?”张霂言茫然。   “如果怀辰真是极度厌恶演员动剧本,赌气从大马路上随便拉来一个绝不提要求的路人,那你就老老实实一个字也别动。”   “切~怎么可能!”张霂言翻白眼不屑道,“这项目投资两个亿。怀辰疯了?为跟吴雯赌气,拉路人代替她,盈亏不顾了?”𝘊ͫ𝘑ͫ𝘞ͫ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亏?怀辰尊重剧本,宁愿踢走一线女星,把两亿的项目赌在一个路人身上——这是多大的噱头?前期激出的热度会比用吴雯还高。”   “……”张霂言不答,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明显是被说楞了。   赵西不等他,自顾分析下去:“但还有一种情况,褚悦来头不小。   “怀辰不是为剧本赌气。他们早早就预谋用吴雯给她垫背填场。也是够能忍的,到了昨天吴雯提出改剧本才借题发挥。要是她昨天不闹,估计还能憋。憋到临开机被换或者开机后走人,那舆论热度会比今天翻倍地高。”   ‎   !   张霂言没说话,大眼睛也不忽闪了。他面色严肃地拾起手机,仔仔细细端详褚悦的官宣照。   货真价实的平平无奇。街上一抓一大把,还是那种平民逛的街。比如满是游客的免费景点,回迁房小区附近的菜场超市。   离了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SKP里的导购百分之七十都比她亮眼好看。   这种人如果来头不小……是哪个高官老总的女儿?   张霂言把推测说出口换来赵西一个白眼:“去客厅。我先给吕总打电话探口风。”   ‎   “……谢谢吕总解惑。这么晚打扰您也是实在没办法。霂言作为这个项目的男主,为了以后更顺利地合作,这时候问一嘴也是必须的,您说是吧?”   “欸,好。您休息,不打扰了。”   站在阳台凭栏远望的赵西挂掉电话,嘴角笑意落下。   她把刚得到的信息消化片刻,沉着脸进客厅,对半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张霂言警醒道:   “问出来了,褚悦没有厉害的爹妈,她是卫总钦定。到时候见面合作你注意下把握好分寸。”   ‎   张霂言视线缓缓抬起,一脸不解:“什么分寸?”   赵西更不解了:“还能是什么分寸!那是卫总的人!跟吴雯拍,你该怎么就怎么。虽然她也有后台,但好歹还是专业演员,同行正常合作就行。   “跟褚悦,你得把握好尺度。对手戏的时候多点耐心,镜头外没事儿别靠太近,小心得罪卫总。”   “别靠太近?得罪卫总?”张霂言跟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嘴角半笑不笑,把手机屏幕缓缓转向经纪人,指着褚悦的脸道,“就她?你是说长这样的是卫总小情儿,让我留心伺候?”   “……”面对褚悦照片,赵西气虚两秒,而后坚持道,“吕总就是这么说的。”   “吕辉原话怎么说的?”张霂言不依不饶。   “我先问他褚悦是什么家庭背景,他说没背景,普通人家的姑娘。那我就接着问,既然普通人家,是怎么入你们怀辰眼的?他说卫总钦定,不容反驳送过来的。”   ‎   “……”   张霂呆滞片刻,手腕一转,对着褚悦照片挠头不解:“不能吧。卫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能看上这位?我刚刷到有人爆料说她就是个培训机构的数学老师,没什么特别。长得一般,不是名校毕业,工作也很普通,她和卫总咋认识的?卫总看上她什么?”   “呵,谁知道你们男人怎么想的。”赵西冷哼,去水吧拿了罐气泡水,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那头。   张霂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瞥她一瞬,摇头说起风凉话:“我宁愿相信卫总是从生意角度考虑,像你说的打算出奇招,要用纯素人炒热度,都不相信他会允许这女人进他被窝。”   “这女人怎么了?”赵西举着易拉罐,缓慢转过头,眼神十分不善,“这也是个平头正脸的姑娘,大学本科毕业,独自在首都打拼,当教培老师赚干净钱,不比那些整天围在你身边的无业游民好?   “她也就是出身一般,要是跟卫怀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享受同样的资源,说不定如今干得比他还出色。”   “唉,行行行。”张霂言五官皱成一团,双手合十举过鼻尖,对赵西“求饶”道,“对不住~我不该看不起你们这种小镇做题家出身的女强人~褚悦好~褚悦最厉害~劳动人民最光……”   砰!   赵西扔过来的抱枕狠狠砸到张霂言头上,让他闭了嘴。   ‎   抱枕落下,客厅陷入沉默。过了良久,赵西阴恻恻开口:“这事还没完,咱们不能就这么顺滑接受你给褚悦当二番。”   !   张霂言脸色瞬变。   是啊!他怎么光顾着评价长相,把这茬儿给忘了!   正愣着,就听赵西接着道:“吴雯是长红了五六年的头部女星,我们看在怀辰做精品、口碑高的份儿上给她当二番,可以。但这个素人数学老师算怎么回事?她凭什么压你一头?   “去年咱们花了那么大精力,跟公司博弈抗争了大半年,为的什么?不就是不拍内戏,消耗你奶新人嘛。   “为此从去年六月到现在你一直空档没进过组。存货只剩下一部两年前的,上次播戏还是去年底。付出这么大代价,完了让老板一看,原来只是不给自家公司带新人,巴巴跑怀辰来抬轿?”   “……”张霂言被赵西说黑了脸。   “你今天给褚悦这个空降素人当二番,明天我出去谈项目,就会有一堆的二番三番递过来。别说褚悦可能是卫怀良的情人了,就是他小妈!也不会给你的‘二番’增添一丝金光!这几年老娘耗尽心血,把你捧上一线小生的位置,可不是为了给卫怀良哄情人当耗材的!”   “……”张霂言仍旧无语,但这一刻他不是因为担忧前途,而是敬佩于赵西的翻脸。   上一秒还给褚悦打抱不平,拿抱枕砸他。下一秒就成了维护领地的母老虎。   卫怀良和褚悦是擅闯她地盘的对手。而他张霂言,是她辛劳多年的成果、奖杯,是不容人打压伤害的……幼崽。   作为男人的张霂言剖析出自己的定位,本能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碍于赵西的淫威和两人同条战线的立场,他忍了。   “所以你要怎么办?”他问,“再给吕辉打电话?”   赵西摇头:“当然不。怀辰这会儿因为新女主且有的忙呢。我们主动提,对他们来说就是添乱、找事儿,会伤害本来维护得挺不错的关系。”   “所以……”张霂言一点儿不动脑子。ℂſЩ   “所以得靠粉丝。让他们闹起来,闹到怀辰眼睛里,我们再‘被迫’去道歉、协商。”   再吊儿郎当,也是混了小十年娱乐圈的人。张霂言重重点头,见赵西拿起手机投入工作,闭紧嘴不再出言打扰半句。 17. 跟老登打交道要做万全准备   布谷~叽叽喳~叽。   早上八点零三,欢快的鸟叫声在褚悦床头缓缓响起又戛然而止。纤手按断闹铃,接着蹬腿展臂,一个大大的懒腰伸完,她掀被坐起……   陷入僵滞。   按往常,褚悦起床很麻利的。   哪怕休息日或者前晚工作熬了大夜,她都会按时起来,风雨无阻地去小区门口那两家早餐店满足自己的胃。什么喧腾软和的荤素热包子、金黄酥脆的各式馅儿饼、咸香顺滑的豆腐脑、热汤面……   而如今——   【孙教练:褚老师,明天早饭只能是一杯黑咖啡哦!而且你得拍照发过来,我要监督~另外,十点钟我们怀辰顶楼的健身房见[笑脸][太阳]】   这是怀辰派来的健身教练,昨晚两人刚加上微信自我介绍完毕,人就这样一条要求发过来。   当时因为银行卡余额五百万的冲击,褚悦【嗯,好的,记住了。】回复得轻易又信心满满,结果一觉睡醒真到了腹内空空的时候就……   “唉。”   褚悦沉沉叹气,向后重新倒在枕头上生无可恋。要知道她上次进食还是昨天中午麻将桌前的土豆牛肉盖浇饭。   ‎   黑咖啡不值得起床,重新躺好的褚悦摸过枕边手机消磨时间。   屏幕一亮,眉头皱起。   几个支付宝、购物软件的广告通知里居然夹杂着三条来自前男友蒋一康的微信消息。   【(00:47)蒋:这是什么?[截图]】   【(00:49)蒋:真是你?】   【(07:52)蒋:厉害呀!起床了么?】   ‎   看看,这年头能在首都鱼跃龙门考编上岸,紧接着就斩旧换新的男人果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其能屈能伸、前倨后恭之灵活一般人可能真拉不下脸做得出。   一张定妆官宣照而已,就闹得这男人惦记了整晚。   【起床了么】——多自然、多亲昵,就好像分手的事没发生,就好像褚悦跟以前似的随手回个“嗯”,两人就能顺口开始商量今晚几点下班,要去哪里吃饭。   “呵。”褚悦凉薄一笑,点开对话框右上角三个点。   四年啊,多少甜言蜜语、多少衷肠倾诉、多少喜怒哀乐……   心中如此感叹,指尖却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击屏幕,将一切都删除。   ‎   既然删了就不再多想,褚悦退出微信,大拇指习惯性地移到大眼图标上。   不行。   往常可以随便进,像皇帝批阅奏章似的刷新闻,但今天,她褚悦就是新闻。   ‎   得有很多人骂吧?尤其是外貌攻击。评论、私信一千条能打住不?   应该打不住。还有吴雯的粉丝呢,他们肯定会找过来撒气。   褚悦想到这些,悬空的大拇指微微发起颤来。   良久,她才靠着银行卡里五百多万的余额数字做好心理建设——   琳说了,赚的就是挨骂钱。而且隔着网线,骂也不会肉疼,也不会让那五百万的余额下降一毛。   褚悦加油打气,决绝点开微博。   ‎   首先袭来的是遗憾。   未读消息的最大显示数字是99+。   作为前数学老师,刚刚好奇的问题得不到一个准确答案着实难受。   褚悦抿嘴不满,忽略未读消息先看热搜榜。   啧。   #麦浪换女主#的词条赫然就在主榜第三位,褚悦一咬牙,点进去。   欸?   居然没有骂她的。屏幕滚了好几页看到的全是吴雯的各种活动美图和演技高光切片视频。仔细阅读文字内容也都是粉丝的夸夸和鼓励:   【正常合作变动,相信雯宝,下一个会更好!】   ᴄᴊᴡ   【颜值演技俱在线的专业演员不求无缝进组,只想创造精彩的角色。】   【我家雯宝太敬业太完美主义,永远都是作品至上,愿意把角色留给更适合的人。新演员的形象确实更贴《麦浪》女主,祝项目拍摄顺利。】   咦?褚悦刷到最后这条自己都纳闷了。   她平时偶尔看到的粉圈新闻都是骂战,怎么轮到她变这么和谐了?吴雯的粉丝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全世界最善良、最嘴甜、最没脾气的都集中到她那里了?   褚悦满脑子问号,后来即便刷到了几条嘲讽质疑她的也都顾不上难过生气。   “有意思。我命这么好吗?”腹内空空的人嘴角噙笑退出热搜词条,进入《麦浪》的官微主页。   ‎   一晚上过去官宣这条居然有了三十六万多的点赞?!真这么多人支持啊?!   褚悦被博文右下角的点赞数字震惊,血气上涌,心跳都快了两分。   然后下一秒就蔫了。   因为她下滑进入评论区,在看到前面几条上万赞的评论都和她无关后才意识到三十六万的总数是怎么积累出来的。   这真是……   褚悦花费一秒嘲笑自己的无知,然后认真去读那些评论。   ‎   “他们好忙啊,都顾不上骂我。”   第一次认真阅读粉圈控评的褚悦翻完二三十条不禁诧异感慨。   评论区里两派人泾渭分明:女主吴雯的粉丝在帮她体面告别,期待下一次合作。男主张霂言的粉丝则是齐刷刷对怀辰发出警告,说褚悦是纯新人扛不了一番,《麦浪》的各项数据全要靠她家哥哥。   ‎   “张霂言……”   这两天跟怀辰打交道从未关注过这位《麦浪》的男一号,此时低低念叨他的名字,除了浓眉大眼的脸以外褚悦想起了点别的——   对!就是这个人害她换掉用了小十年的护手霜。   好好的国民品牌瞎请什么代言人!用得着借流量明星来做推广?到底谁的名气更大心里没数?   双十一兴冲冲进店铺打算囤货,结果猛不防弹出这个张霂言的广告,褚悦立即就失去了消费欲望。   她花钱是给自己买护手霜用的,一分钱都不想送进明星的口袋。   叮叮咚……   正胡思乱想间手机来电铃声忽然响起,褚悦定睛一看是母亲的电话,立即接通。因为饿肚子的怨气,拉长音撒娇道:“喂~妈~”   “臭蛋儿起床了?”   “嗯。”褚悦撅嘴,翻身抱住被子,“妈,你们早上吃的啥?”   “小米南瓜稀饭、你嫂子烙的馅饼还有……”   褚悦越听越饿,在被窝里拧成麻花撒娇不停。如此胡闹了几句才安静下来让母亲进入正题:   “臭蛋儿,妈和你爸想了一晚上,老头这事儿还是忍不了。你说你要是真喜欢上了比你爹年龄还大的老汉,那我们尽量理解,只要你高兴幸福就行。   “可要是为了钱,别说一千七百万,就是后面再加个零,上了亿,咱也不稀罕!家里又没人得重病急等用钱,几个劳动力都手脚健全、吃喝不愁,谁能安心花你这么赚来的钱?   “所以你一会儿就当面问他们去。问清楚他们给这么多钱到底要买你啥?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就把五百万退回去,咱不干!   “要是他们纠缠,拿合同已经签了说事,你也别怕!告诉妈,妈和你爸、你哥立马过去,咱们跟他们掰扯到底。拿钱买人就是嫖娼,还没王法了不成!”   ‎   “嗯!”   褚悦一个翻身坐起,精神振奋。   又和母亲聊了几句后她挂断电话,刷牙洗脸换衣服,踩着秋日的暖阳和凉风,脚步轻快地朝早餐店走去——   都不打算干了,还管它黑咖啡?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饭吃好吃饱才是正事。   吃美了就杀去怀辰问清楚!   堂堂二十七岁大好青年才不伺候半截入土的老头!   -----------------   一个多小时后,怀辰文投吕辉办公室。   “就这两个问题再没了吧?”   吕辉坐在办公桌后,侧对上午的灿烂阳光,把手里的钢笔一放,正正经经指着便签上自己刚记录下的两行字朝褚悦做最后的确认,丝毫不理会旁边咬着牙努力憋笑的李辞峰。   那便签上写的内容是:   【一、为什么不顾市场行情,违背效益原则,给那么高片酬?   二、两千五百万买的到底是什么?真不是潜规则,买情感和肉体陪伴吗?】   ‎   褚悦垂眸,仔细把这两句话逐字读完,确定没有任何歧义,就是她来此的诉求后郑重点头。   “那行。”吕辉说着把便签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抬眼微笑道,“那就劳烦褚小姐在怀辰多等一会儿,我刚好要去枢安办点事,顺便帮你当面问卫总。到时会将他的准确答复带回给你。”   “……”褚悦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满,“吕总,别说您是淫浸影视圈二十来年的老……精英了,哪怕就是个单纯跑腿传话的,也会在昨日接收到这种荒唐决定的那一刻顺嘴问个为什么吧?我想了一晚上,以为您是不好意思和我明说罢了,结果真得现问啊?”   ‎   “咳。”   站在办公桌侧边的李辞峰发出短促轻咳。吕辉知道他这是看戏憋不住笑,于是冷淡瞥去一眼,对褚悦无奈道:“我真不知。卫总是我上级,钱多钱少都是他出,一句话的事。他命令,我执行。人家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还是个搞封建一言堂的老头儿。   褚悦腹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后退告辞:“那您快去快回。”   说完转身就要出去,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开口:“既然是面见咨询,那我能不能再提个小要求?”   ‎   “你说。”刚松懈下来,和李辞峰憋笑对视的吕辉重新打起精神,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褚悦小心措辞,给自己套好护盾,“万一你们卫总纯是大善人想扶贫,真没我想的这么龌龊,那能不能写个约定,就是……类似保证书的东西。   “写清楚这两千五百万纯是拍电视剧的劳动收入,绝不是买我人格和肉体的钱。   “万一未来他变了卦,然后我不从,他扣住尾款不给,指责我没有自知之明,真认为当演员能跟吴雯比,值两千多万的时候,我就‘啪’一下,把这书面约定拿出来。是吧?”   褚悦说到最后顿了一下,扫视吕辉和李辞峰寻求认同。   “是是是。”李辞峰点头如捣蒜。   “好,我会把你的诉求转达给卫总的。”吕辉绷紧下半张脸,法令纹都比平时深了两分,显得特别严肃郑重。 18. 你想得美!   褚悦满意,退出办公室自去找地方休息消磨时间,而她身后的吕辉和李辞峰就……   咔哒。   办公室的门关上,吕辉摇头失笑,正组织语言,思索从何处开始吐槽呢,李辞峰就率先一个大动作把他呼出的半口气打断。   ‎   咚!   三十来岁的青年往下一蹲,胳膊肘猛地拄在桌面上,两手合十前后摇晃一副祈求模样:   “吕叔,吕总!求你了!枢安面见卫总的活就让我代劳吧!这千载难逢的场面我想亲眼见证!也算搜集创作素材啊!”   “不可能~”吕辉轻笑,悠悠然站起身,“你猜我跟褚悦说的‘正好去枢安办事’能是真话么?不就是和你一样的心理,想亲眼看看咱们这位八风不动的卫总会做出什么反应嘛。”   “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是传话请示,带上你就摆明了看热闹去的。”   “……”李辞峰失望闭嘴,看着吕辉出门的背影,恨不能一把扯住,给他领口别个运动相机。   -----------------   枢安总部。   吕辉得到许可乘电梯来到顶楼,走向CEO办公室的同时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禁生出感慨——   正经搞第一、第二产业的大型集团就是不一样。严肃规整、亮堂宽敞的办公环境自不必说,主要是忙碌的众人,看上去各个不是“善茬”。   眼神坚定、目标明确是必备。坐着的键盘鼠标忙得飞起,站着的走路带风、目不斜视。   怎么概括形容呢……   眼前的景象让吕辉想起了以前在Top2大学旁观过的一场科技竞赛。   记忆里的顶尖学生和眼前这帮精英的面相、神情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衣服,理工科大学生很多不修边幅,而这里的人各个西装革履,不用任何前期准备就能让剧组入驻,直拍高端商战剧。   可惜这种题材受众太小,不赚钱。   吕辉职业病被勾起,不自觉就想到了这里。他反应过来后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调动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直奔卫总办公室。   外面这帮人已经不是“善茬”了,那坐在这扇门内,完全赢得了众人的尊敬,能如臂使指领导他们的的卫怀良就更……   吕辉敲门的同时没能想出准确的形容词,但两分钟后,三个字自然而然地跃入他脑中:不是人。   ‎   卫怀良真不是个正常人。   吕辉尽全力收起个人情绪,隔着一张大桌眼珠不错地盯住这男人的脸,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把记在便签上的两句话问出口——   毫无收获。   卫怀良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就好像出停车场听机器播报停车费似的无动于衷。   ‎   不儿,总得有点儿反应吧?!   那姑娘分不清大小王,以为你卫怀良需要靠钱购买欲望,还为了她那么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砸八位数,你是真一点儿情绪没有吗?   怎么着也得有点儿冷嘲热讽吧?人家感觉良好到认为自己被潜规则的价码是两千五百万!   ——这几句话在吕辉的胸膛里翻江倒海,为了不真问出口,他转移注意力看向别处。   ‎   评价卫怀良不是人真一点儿没错。   这都十点过了,早餐还放在桌角分毫未动。   一杯橙汁,一片抹了黄油的烤吐司外加一瓶绿不拉几的糊糊。吕辉光是看就生无可恋了,而这位卫总……   他仔细回忆和卫怀良认识的几年时光,似乎想不起任何这个男人正儿八经进食的画面。   胃病,霸总标配。   吕辉思绪纷乱猛然想起这句不知打哪里看来的针对言情小说的吐槽,然后不过脑子地顺嘴吐噜道:   “卫总最近身体怎么样?太专注工作,不按时吃正经饭对胃不好。”   “……”伸手准备拿笔的卫怀良顿住,微微转头看吕辉的眼神透着不解。   吕辉瞬间醒神,暗怪褚悦——这姑娘太虎了,堵到办公室光明正大问陪睡的事,导致他也被传染,张嘴没了边界感。   ‎   “谢谢关心。”   卫怀良不咸不淡应付一句,顺手抽了张印着枢安标志的便签,唰唰在上面写下一句话:   【片酬就是片酬,完成拍摄任务就付尾款,绝不会增添合同以外的内容。   卫怀良   2025.10.10】   ‎   我去!真写啊!   吕辉细读被推到面前的便签,内心大受震动。一瞬间他真有点儿信了褚悦那套白月光的臆想。   “所以您决定给高片酬的原因是……”他不着急把便签收入口袋,还记着褚悦的问题。   “没有原因。我钱多没处花。”卫怀良懒懒回答,合上笔帽顺手一放,颇有分量的金属钢笔落到实木桌面上发出闷响。   ‎   胡扯。   已经年过四十,也算生活经历丰富、阅人无数的吕辉才不信这话。   但人都这么说了,他再追问就是没眼色,于是拿走便签点头起身:“那就不打扰卫总吃早饭了。”   “等下。”   “嗯?”即将转身的吕辉生生停住。   卫怀良:“褚悦今天吃早饭了吗?”   ???   吕辉一脑袋问号:“不知道,我没问。”   “那现在问。”   “……”吕辉十万个无语和困惑,在卫怀良的注视下掏出手机打给秘书。   -----------------   咚咚。   哗。   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玩手机玩得无聊的褚悦抬头,眼中盛满期待。   是个三十多岁的面善姐姐,一身Office Lady工装,左手扶门,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对她微笑:“亲爱的,早饭吃了吗?”   褚悦赶紧点头:“吃了,谢谢,你们不用管我。”   “吃了。”面善姐姐对电话那头重复,然后认真聆听两秒,又问褚悦,“吃的什么?”   嗯?   褚悦不解电话那头谁在问她,却也不浪费时间如实回答:“一碗豆腐脑,一个茶叶蛋,两个馅饼。”   “一碗……”人又对着手机重复一遍,然后再问,“馅饼什么馅儿?”   嗯嗯嗯?   这么详细,谁问的?要干嘛?早餐选择困难所以来参考她的?还是孙教练“审问”她早餐内容?   不应该呀,两人有微信,何必要这位姐姐传话?   褚悦一头雾水,却仍旧老实答道:“牛肉大葱和酸菜粉条。”   面善姐姐对着手机重复完,点头再次微笑,一松手玻璃门合上。   褚悦望着她远去的窈窕背影,感觉当下是她近五年的最困惑一刻。   -----------------   “刚写的东西拿来。”卫怀良听完吕辉的转述,抬手拿钢笔的同时沉声索要。   细问早饭,然后不高兴……   吕辉递回便签的同时认真观察卫总表情。见他锐利轻薄的眼皮比平时压得更低,遮住了近三分之一的瞳仁,心中万分确定他是真动气了。   这算怎么话说的?   被误会图谋人姑娘肉体无所谓,但吃的比他好绝对不行?!   吕辉强压住一万句吐槽,瞥了眼那毫无色香味可言的绿糊糊,在卫怀良唰唰的写字声中满怀期待。   ‎   “给。”卫怀良写完冷冷递回,再不等吕辉反应,自顾挪来餐盘,先吃那片干面包。   吕辉接过便签细看,死命咬住下唇才没笑出声。   只见苍劲有力龙飞凤舞的“卫怀良”签名下多了两个大大的感叹号:   【想得挺美,你做梦!   另,开机前如果达不到减重二十斤的目标,一斤一百万扣钱!】   -----------------   咚!   “不是,他有病吧?!”   吕辉办公室里,褚悦读过便签,头猛地抬起,左手握拳激动地在实木桌面上狠锤了一下。   是啊,一斤一百万能不激动么?   古往今来,天上地下,什么肉值过这么多钱?   目标二十斤,片酬扣税之后到手一千七百万,合着如果一斤没减她还得倒找他们三百万?!   “吕总,这算霸王条款吧?”褚悦尽力平复,问得认真。   ‎   “算啊。”来回跑腿不觉半分疲惫的吕辉噙着笑点头,“但这事我做不了主,你直接起诉卫总吧,这是他的决定。”   “那我不干了!”褚悦往圈椅里一倒,便签轻飘飘飞落在桌面。   吕辉没出声,从文件柜里抽出个盒子,打里面找到褚悦昨天才签的合同,贴心地为她翻到违约部分,推过去指尖轻点相关条款——   【乙方如果单方面解除合同并拒绝履行拍摄任务,则需向甲方(制片方)支付总劳务报酬 40%的违约金。】   ‎   “是税前的百分之四十还是税后?”   褚悦张口就问,然后被吕辉笑吟吟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税后你就付得起?”   “……”要不是怕疼,褚悦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去吧,别耽误时间了。”吕辉像个长辈似的好声好气,“你放肆吃了顿早饭,摄入的热量今天都得消耗掉,而且我记得下午还有台词课。”   褚悦:“……”   被一斤一百万压到头上的人努着嘴翻了个小白眼,抽过不会用尾款要挟陪睡的“保证书”,胡乱塞进卫衣口袋,起立向外走的同时忍不住恨恨嘟囔:   “还我‘想得美’!你都多大年纪了,无缘无故给我钱还能图什么?为老不尊就算了还心口不一虚伪得很!”   吕辉憋着笑目送褚悦离去的背影,一瞬间有拿起手机拍摄录音的冲动。   罢了,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神叨,他就不给自己惹事,在中间当耳报神挑拨离间了。   吕辉收回神思忙正事,结果他不主动传闲话却躲不过卫怀良亲自来电追问。   ‎   下午两点半,就在他于二环内某个茶馆和一个发行方老总谈正事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一看是卫怀良来电连忙和人致歉,走到僻静处接起:“卫总找我有事?”   “东西交给褚悦了?”   “对。”吕辉莫名其妙了一下,补充道,“我上午十一点回来就交给她了。她现在由怀辰派的教练盯着在健身房加练呢”   “她读完什么反应?”   ‎   就为这事专门打电话追问?!卫总您怕不是真的喜欢上人家了吧!   吕辉暗叹荒唐惊奇,口中平静答道:“很激动。毕竟您那个一斤一百万确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生气撂挑子不想干了,我把合同拿出来,违约条款指给她,她就……”   吕辉本想用个“老实”,可话到嘴边硬生生把这个生冷不友善的词咽了回去:“她就冷静下来接受了。”   “嗯。”电话那头卫怀良短促一声,接着问,“就这些?再没别的?”   吕辉眼珠一转,嘴角浮起浅笑:“离开的时候有点儿骂骂咧咧的,说……”   “无妨,都骂什么了?”   “说你都多大年纪了,无缘无故多给钱就是图她。还说你为老不尊,心口不一,虚伪。”   “……”   听筒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吕辉挂在嘴角看热闹的笑意更盛。   半晌,那头卫怀良终于出声:“你们没给她派助理吧?” 19. 男人心海底针   “你们没给她派助理吧?”   吕辉听见电话那头的卫怀良问这话,顿时血压飙升、心跳加快、舌头打结。   他回什么?   没有?   完了这两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的卫总直接决定亲自上阵,监督褚悦减肥?   他这小破剧组伺候不起这位大神啊!   那就回答已经派了?   骗卫怀良的后果吕辉不想体验,而且如果人真打算亲自上阵,那还能因为已经派了就拉倒?   “额……卫总……”吕辉喉头发紧,盯着角落富贵竹的叶脉,无措地拖着长声。   “你想多了。”   卫怀良冷冰冰的四个字听在吕辉耳中如同天籁。他放松身体调整呼吸,就听电话那头进一步解释道:   “我这儿有个人选,你没派助理的话现在就让她过去。是我二叔的女儿,在家闲着没事干。你们当普通员工处理就行,不要看我面子特殊照顾。”   卫家的千金……   吕辉本能不太想答应,但人都提前打招呼把底线摆明了,他再撒谎扭捏……   “好的,卫总,正好我们还没给褚悦派助理。”吕辉一咬牙,点头应下。   -----------------   嘟——   电话挂断,卫怀良压着火撂下手机,静看坐在办公桌对面,在这儿软磨硬泡当了近四十分钟狗皮膏药的卫瑶光。   二十二岁的姑娘年轻漂亮,又是大家族出身,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满脸的张扬贵气。算是这幢大楼里唯一一个被卫怀良冷冷注视也能嬉皮笑脸,不见一点儿胆怯退缩的人。   “哥,确定要我去怀辰工作?以前你都是不答应的,放过话说绝不让我们这种靠祖荫享受生活的废物沾一点儿正经事。”卫瑶光倚在圈椅里脑袋一歪,满头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微微颤动。   “这话又不是骂你的。”卫怀良撇开视线去看电脑里的文件。   “我知道。”卫瑶光冷哼,挑眉扬下巴阴阳怪气,“你骂的是我那几个姓卫的兄弟。我是女孩儿~安心花钱嫁人就行~都轮不到被你骂~”   “少把那套凡事先论男女的话跟我扯。如果不服气,我就让人把你的企划书送去投资部找专业人士。不告诉他们这东西是你的,他们会骂得比我更难听。”   啪。   卫怀良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处理工作,一边把搁置在旁的商业企划书朝卫瑶光轻轻扔过去。   “哼!”卫瑶光恨恨,双手拿起抱在怀中。这可是她花费半个月亲自写成的宝贝!   ‎   什么宝贝?   原来是这卫家姑娘从自身生活经验出发,觉得高端美容美体行业大有作为,于是近半年跑遍韩国、瑞士、美国取经,立志要集东亚、西欧、北美三家之所长,以首都为起点开创一个专为高净值人群服务的定制化美业品牌。   只须投资两个亿,就能二十个月回本,三年翻番,五年上市,十年造就一个传奇品牌……   ‎   四十分钟前,卫怀良听过堂妹这套词后并未表现出不屑,他是一目十行读完企划书才说的“不行”。   末了还认真提点了几句,让她不要眼高手低,真想创业就先去找个美容院把人家的岗位全做一边再重写。   可惜一天班都没上过的娇气女孩儿接受不了这样的建议。从小就跟着母亲进美容院,一直都是被伺候的那个,哪里能一步迈过心坎儿伺候别人?   于是这四十分钟里卫瑶光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撒娇撒痴。   却也没能打动卫怀良半分。   然后不知是哪一句哪个词突然让他想起了褚悦。   接受不了伺候人是吧?那就学着接受。   “我介绍你一个给演员当助理的活,你干下来了我就投。时间不长,三个多月剧拍完就结束。”   卫怀良如此提议,见堂妹思索片刻表示接受,于是有了给吕辉的那通电话。   ‎   时间回到当下。   卫瑶光靠在圈椅里,晃着小腿懒洋洋问:“所以我去给谁当助理?”   “褚悦,《麦浪》的新女主。”   “新?这名字也过于新了吧?我都没听过。旧的怎么了?我记得好像是吴雯,她偷税漏税还是黄赌毒了?”   “都没有。想碰剧本,我嫌烦,赶走了。”   进入工作状态的卫怀良言简意赅,对面的卫瑶光也没扯住闲聊,自顾在手机上刷了起来。   两分钟后,她悠悠感慨:“纯新人啊,以前是个老师?”   卫怀良自然不会搭腔,但是又一阵沉寂后堂妹的再次嘲讽他不得不理会了——   “哥,就说我前嫂子不算好人,你也不至于一杆子打翻所有吧?噢,颜值和人品成反比,我们长得漂亮的就都蛇蝎心肠,越丑越善良,越丑你越喜欢?再说你喜欢放家里稀罕就得了,干嘛非得推到大众面前,逼大家都喜欢?”   “……”卫怀良停住手上动作,花了两三秒理顺这番话的逻辑,冷淡解释道,“我不喜欢。我和褚悦没有关系。她只是我前晚心情不好,赶走吴雯后路边瞥见推给吕辉的。”   “!”   饶是吃过见过各种大场面的卫瑶光此刻也惊得下巴后缩,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   ‎   “这人是你捡的?!”她尾调高扬几乎破音,见堂哥专注工作丝毫没有再说两句的意思,只好拿起手机再次研究。   半晌,她接受了卫怀良一时气闷拿吴雯扎筏子,用褚悦解气的事实,倒回椅子里重新吊儿郎当起来:“哥,既然不是我‘小嫂子’,那我这工作……到时候我俩谁欺压谁?”   卫怀良一边签文件一边回复:“什么年代了还欺压?正常工作,人人平等。”   “那是你这里。娱乐圈可是个封建窝子,最拜高踩低的地方,不讲什么新社会人人平等。助理就是最底层,被人使唤的碎催。”   啪。   卫怀良把签好的文件甩到一边,面露不耐:“随你,我不管你俩谁欺压谁,反正干到剧组杀青就算你达到要求。”   “就给我投两个亿?”   “嗯。”   “干好干坏都行?哪怕她跟你告我的状,你也不扣钱?”   “对。”   “那万一我俩东风压不倒西风真打起来了呢?”   “有警察有医院问我干嘛?”卫怀良语调平平,眼皮都懒得抬,唰唰几笔又是一份文件签成。   卫瑶光见他这样,舌尖顶腮,眯眼细看自家堂哥半晌,幽幽道:“所以得罪你的不止吴雯吧?这个褚悦也是?你送我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过去当助理,不是纯祸祸她么?”   “……”泛着金属暗光的笔尖一顿,沙沙声伴着卫怀良的冷淡又起,“跟你没关系,干到杀青拿钱走人。”   “好嘞!”傲娇的姑娘露出狗腿子的笑容,起身鞠躬走人,“那你跟卫晟然说一声,最近我要忙工作,周末不能带他玩了。”   -----------------   “不错,你这个逻辑重音都还挺对的,音色也顺耳,就是个别字的细节处理不太到位。我们一句一句抠,先读下这句。”   怀辰七楼的某间小会议室里,刚在健身房耗尽体力,洗完澡脸还红扑扑的褚悦和台词老师隔着桌子面对面,用笔尖指着本子上的句子念得专心致志:   “妈,你就让我去吧!麦已经收完了,冬天没什么活要干,留在家里还多张吃饭的嘴。”   “好。”台词老师拿笔指着要改正的字,温柔解说道,“问题最严重的是这个‘去’和‘嘴’,你发这两个音的时候舌尖过于靠前,要……”   咔哒。   哗——   门被大力推开的响动打断课堂,褚悦和台词老师同时看过去,见是个长相明媚张扬,穿着十分贵气的陌生姑娘。   她身上的衣服首饰如何赏心悦目不说,单说那挂在小臂上的棕色铂金包,本身价值不菲就算了,提手上还挂着个满钻的小飞马配饰,迎着秋日阳光闪瞎人眼。   ‎   “就你叫褚悦啊!”   比奢牌包和贵金属配饰更刺眼的是这姑娘的神态。眉峰上扬的神气漂亮人儿微微眯眼抬下巴问出这么一句,褚悦顿时警觉——   完了,那姓卫老头的女儿找上门了!   ‎   完个屁!她无欲则刚,又不真打算当人小妈!   褚悦回过神放下笔,坐得四平八稳看着来人上前。   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个戴怀辰工牌,正赔笑脸的短发男青年。   他见褚悦看过来立即开口介绍:“褚老师,这是怀辰派给您的助理卫小姐,今后她会协助你工作,直到《麦浪》杀青。”   真姓卫,而且不直呼全名用“小姐”指代,看来想的一点儿没错!   只是这助理算怎么回事?   褚悦一边思考一边回以笑容,为避免误会出声确认:“是枢安卫总的家人?”   “对。卫瑶光。”张扬的姑娘不用男员工替答,直接停到褚悦面前伸出右手。   褚悦坐着回握:“北斗七星的‘摇光’?”   “不。‘会向瑶台月下逢’的‘瑶’。”   “幸会。”   褚悦落下客套的笑,抽回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中午得到的“保证书”拍在桌上,理直气壮道:   “你爹说了不用我给你做小妈。你走吧,没必要浪费时间给我当什么助理。” 20. 我不打算当你小妈,回去吧   ?   我爹?!   小妈?!   才两天老卫就掺和进来啦?!   卫瑶光瞳孔地震,耳朵被褚悦的虎狼之词炸得半聋。张嘴正要问呢,眼底余光突然扫到褚悦拍在桌上的便签落款:   【卫怀良】   ‎   她指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尽量不让面部肌肉过于扭曲:“这是我爹?”   “是不是你爹你问我?”   “……”   好无礼的反问,卫瑶光哪里会忍这种气?她眉心蹙起张口就要回㨃却突然灵光一现,明白褚悦误会了什么,馊主意瞬起。   “啊,是。当然是。”通身贵气的卫家千金憋住坏笑,拿起便签认真阅读。   ‎   “噗嗤!嘿嘿嘿嘿……”   根本憋不住。卫瑶光笑得拱起脊背两颊通红。   这褚悦也挺有本事,写张便条的功夫就能得罪堂哥。   正文部分公事公办毫无感情,结果不知怎么最后来了俩感叹号,还少减一斤就扣一百万,可见气狠了。   卫瑶光越想越止不住笑,意识到这样有些失态,她扭头去看领路的怀辰员工。   男员工也是个机灵有眼色的,立即去旁边搬来椅子。   卫瑶光随手把包放在桌上,落座后用两个深呼吸尽力平静下来,先对在场无关人员道:“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要和褚悦单独谈谈。”   台词老师还有点懵,正犹豫要不要插言呢,就接收到了男员工使来的眼色。   二人依言离开,不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卫瑶光和褚悦隔桌对坐。   ‎   “谈什么?”褚悦被卫瑶光笑得莫名其妙,表情冷淡率先出声。   “我先问下这个。”   拥有精致繁复美甲的纤长手指指向便签上的正文:   【……完成拍摄任务就付尾款,绝不会增添合同以外的内容。】   “合同以外的内容是指什么?给我当小妈?你是怎么领会到这层意思的?我……”卫瑶光想起堂哥不近人情的那张脸,认爹的话即便是假的也不想说,立即换词,“卫总给你暗示了?”   “这已经算明示了吧?”褚悦后仰,用手指从脸到腰指了自己一遍,“无缘无故在街上看见我这么个普通人,拉来演女主角就够扯了,片酬还不降,跟之前的女明星一样高,他还能是什么意思?你爸年轻时的白月光是不长得和我挺像的?”   “……”卫瑶光不知高片酬这一节,内心诧异,面儿上顺着点了两下头。   这在褚悦看来就是有了当事人亲闺女的肯定。她不屑冷笑了一下,接着道:“但是我刚说‘小妈’是有点儿极端了,说不定你爸没这担当,只想打个野食呢。令堂还健在吗?他们离婚没?”   “……”   卫瑶光本想照着自家情况回答,可猛想起刚刚生成的馊主意,她选择先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卫总写下这个保证?介意他有家室?”   褚悦严肃点头:“这是一方面,再者你都这么大了,你爸得多少岁?我尊重各种性癖,包括恋老,但我本人不好这口,给钱再多也不想被老头儿压。”   ‎   哦,原来是把堂哥想成皱巴老头儿了。   卫瑶光得到准确答案,心中馊主意进一步细化。   就在她思维发散,嘴角坏笑渐渐明显之时,听见褚悦问道:“你来给我当助理是自愿的还是你爸逼你的?”   “自愿。”卫瑶光张口就来,“我妈知道了这两天的事,气病了,让我来盯紧你。”   “那你已经看到了,我无意破坏别人家庭。回去转告令堂安心养病就好,你可以走了。”   “……”卫瑶光面对理气直壮的褚悦,一时无语。   半晌,她舔了舔唇,拿腔拿调地反问:“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你看你现在这样,头发干枯、皮肤粗糙,连个好点儿的首饰都没,一身行头加起来还没我鞋贵。万一娱乐圈里泡几天,爱上有钱的感觉了呢?”   ‎   “……”褚悦失了刚刚的伶俐,无声端详面前明眸善睐,头发如绸缎、肌肤比珍珠,完完全全金玉堆出来的神气姑娘。   是啊,人这话一点儿毛病没有。   以后的事谁能保证?   她现在是知足常乐,不打算折腰,但未来呢?   跟老头儿笑一笑,皮肉贴一晚上就能把自己养护得跟她一样,挎这么个以前累死累活挣半年工资才能买的包,真不会心动吗?   而且和蒋一康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要在床上迁就他,照顾他面子装高潮么?把这精力和心思花在老头儿身上,还能落些物质好处呢……   不对!   盯着那铂金包心神陷入不稳的褚悦感受到一股不善的凝视,猛然惊醒。   她快速调整呼吸,回视那股恶意,被卫瑶光悠闲笃定的神情刺痛心脏——   这是上位者随手丢出个肉包子,无聊观赏下位者乞食,拿他们的丑态取乐的目光。   ‎   “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褚悦心神回正,严肃质问:“你这是站在母亲的立场,为维护家庭来盯紧我的意思吗?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生怕你家闹不起来吧?”   “……”卫瑶光收敛神情抿唇不语。   褚悦哪里知道她是另有隐情,只以为卫瑶光家庭情况复杂再加上年纪小,所以失了立场分寸。   “你回去吧,不用浪费时间给我当什么助理。”她伸手取回被卫瑶光放在桌上的便签,小心收好,正色劝说道,“有了这个,只赚片酬我就已经满足。我发誓绝不破坏你的家庭,让你妈放心。”   ‎   卫瑶光:“……”   这跟我妈有个毛关系!这是我的事业!我的两个亿!   “不行!”她顺着心中呐喊直接一拳头锤在桌面上,“这助理我给你当定了!天上下刀子我都要跟着你直到《麦浪》杀青!”   “……”褚悦蹙眉愣住,空气陷入死寂。   卫瑶光被她不解的审视目光看得心虚,大脑飞速运转,正构思要如何解释自己的坚持呢,褚悦先开口了:   “你确定?你知道助理要干什么活吗?你能干得来不?或者你只是想以助理的名义监视我?那我是不是只要忽略你就行了?   “而且工资怎么算?要我出钱吗?还是怀辰出?   “如果你不干活只监视,我一分钱都不想花。实际上你就算愿意真当助理我也不想用,你这一看就不是具有服务意识,能协助别人工作的料。”   “……”卫瑶光被这一长串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她顺过气拳头重新握紧:“我能干好!工资你发,这是娱乐圈的规矩,助理都是明星自己养的。”   “既然我开工资,那我更有权选择不用你。”   “……”刚整顿起来的气势再次落下,卫瑶光沉默一瞬,起立道,“你等着,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   走廊角落,卫瑶光拨通卫怀良手机号码:“喂,哥,除了你保证我的那两个亿,当助理期间我还能领工资不?”   “随便。看你自己本事。”   “……”卫瑶光再次噎住,那句“褚悦说如果她付钱就不要我”卡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行,我知道了。”她咬牙挂断电话,重回会议室。   ‎   “褚悦,是不是只要你出钱,就绝不请我当助理?”卫瑶光省去别话,直接问这句。   褚悦坐着仰视,坚定点头:“当然。”   “那好,我不要工资了,白给你干。”   “只要白干我就不能赶你走呗?那你是真干活还是只监视我?”   “当然不能赶。我真干活。”   卫瑶光语气坚定,内心冷笑:想让我站边上当木桩你好省心清净?做梦!   “行吧。”褚悦起身,朝外领路,“虽然没工资,但也是份正经工作。咱俩都不懂,得找个专业人士了解下岗位职责。”   “好。”   卫瑶光二话不说,跟着褚悦离开会议室,目的地,怀辰人事部。   半路上,电梯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打破安静:“所以你片酬多少钱?”   “税后一千七百万。”   “切~才这么点儿就吓得你以为要卖身?”   卫瑶光找回场子,望着门板上自己比褚悦矮了一丢丢的倒影,心中畅快无比——   没工资就没工资!同样是三个多月,姑奶奶我到时候能得两个亿!   -----------------   “凭什么?!”   吴雯一身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没了昨晚让粉丝闭嘴时的柔弱忍耐,杏眼圆瞪,火气上涌。   她当然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听见了十几公里外卫瑶光的心声。   她吼的是自家经纪人。   陈姐凝重苦笑,把手机一扔,整个人倒进沙发里,望空长叹:“我想到了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但没想到这么快。”   ‎   “一帮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杂碎!”   砰!   细白的胳膊连着瘦小的拳头在沙发上砸出如此大的动静,可见吴雯心中怒火燃烧到了什么程度。   是啊,愉快合作了近三年的一个高奢珠宝品牌,七月底的时候就跟她约十月十八号的特展开幕晚宴。   那时候她再三婉拒,因为《麦浪》已经早早定好十四号演员集合,下乡体验生活。她即便顶着品牌亚太区大使的身份也毅然放弃参加活动,一切为了角色。   结果……   世事难料啊!   ‎   昨晚失意醉酒,今早振作精神。   既然时间空出来了,那她当然要参加这个晚宴,而且要风风光光,告诉粉丝、告诉外界怀辰不用她是他们的损失!   然而怎么都没想到,以为一个电话通知主办方就能搞定的事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第一通电话吞吞吐吐,答复说突发情况要请示上级领导。   隔了半天第二通回电,对方客气礼貌,拒绝的话说得那叫一个婉转好听:   “很高兴吴小姐能答应我们之前的邀请。但实在抱歉,这个活动已经跟相关部门完成报备,相应的消防、安保措施也已确定完毕。   “吴小姐粉丝太多,她如果到场,那现场人数肯定会暴增。我们自然非常乐见这种情况,但开会协商半天,也无法在一周的时间内重新完成报备。所以还请你们见谅,期待以后的合作。”   ‎   吴雯不是亲耳听到这番话的,但经纪人陈姐的转述已经足够她彻底破防,再维持不住体面。   “我给砚东打电话!不让我去是吧?我非去不可!这帮拜高踩低的狗东西!我偏让你们笑脸相迎,恭恭敬敬伺候我不可!”   温润的美人变得张牙舞爪,陈姐顾不上自己难受,转头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无奈和心疼。   ‎   “别这样。”   到底是大十来岁的姐姐,陈芳岚压下所有情绪,调动理智,走上前按住吴雯打电话的手。   “一个晚宴派对而已,没必要在这上面要强得罪品牌方的人。”她抽走吴雯的手机扔到一边,坐下来柔声安慰,“他们就是过于敏感了,以为怀辰紧急换人是你出了什么问题。   “这事也好办,时间就能证明一切。要不了多久,最多两个月,他们看我们风平浪静,猜测自然就会消解。”   ‎   吴雯:“……”   发丝散乱的美人愣怔片刻,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目光重新变得坚决,拨开陈姐直奔自己的手机:   “不行!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忍!”   “冷静。”正常中年女性体重的陈芳岚一把握住吴雯细瘦的手腕,眼中流露出不忍。   她微微闭眼,吸了口气,决定还是把话说出口:“王砚东自事发那晚离开后就再没来过吧?是不是也没主动给你打过电话?”   “……”短短两秒,吴雯眼圈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21. 你家够乱的,所以呢?   (预警:本章前半部分有陀氏巨著《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剧透。如果您有阅读此书的计划,不想被破坏体验感,可以跳过,反正这部分就是两个互相看不上眼的姑娘在斗嘴。完了,我怎么给自己剧透了……就这样吧,毕竟人家是文学界货真价实的高峰。)   “唉,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家庭关系简单,人人都相亲相爱。”   晚上八点多,熔岩红的玛莎拉蒂 MC20行驶在华灯璀璨的马路上,宛如一支被附上火焰魔法的华丽羽箭。   褚悦头次坐这么贵的跑车,极度符合人体工学的真皮座椅如同一双大手将她温柔捧起,把饥肠辘辘精疲力尽的她安抚得昏昏欲睡。   “嗯。”她从鼻腔里挤出这么个无意义的音节,出于礼貌算是对卫瑶光絮叨的回应。   ‎   把着方向盘的卫瑶光拿眼角瞪了褚悦一下,直接发火:“你这什么态度?半死不活的,把我当司机了?”   “不然呢?”   褚悦懒洋洋反问,问得卫瑶光一口气梗在喉头。   半晌,她没好气道:“虽然助理干司机的活儿是理所应当,但人家也有好多是分开雇两个人的,你再招一个!”   褚悦脖子一歪,安然窝在座椅里舒舒服服提醒:“我不记得李姐说过助理可以插手人事安排。”   “……”   卫瑶光无言以对。今天这么晚收工就是因为和褚悦一起,听人事部李姐讲了一个多小时艺人助理的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   她确实没有让褚悦雇司机的权限。   道理压不住那就只能用大小姐脾气了。   卫瑶光柳眉倒竖,认真看路的同时轻喝:“不行!你就是态度不端正!这么远的路你要把我无聊死吗?必须和我聊天!”   褚悦吸气,调整安全带坐正身体:“你说,我听着。”   ‎   卫瑶光:“我羡慕你,亲爸亲妈是原配,一家人只有亲情没有算计。”   “谢谢。”   “你想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吗?”   “想。”   “……”卫瑶光又斜眼瞪了下用过度配合表达消极抵抗的褚悦,顺了口气,照心中编好的词说道,“我爸一共有三个孩子,我是老小,上面有两个哥哥。我跟我二哥是一个妈生的。我大哥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原配。   “我大哥的妈已经死了。她大家族出身,可有钱了。我爸就是靠她遗产发的家。但他对我大哥不好,可抠门了。我大哥以前学习不行,他也不管,实在没出路,只好去当兵了。   “我二哥他也不怎么管。但二哥聪明,靠自己当上了大学老师。”   ‎   卫瑶光说到这里恰好遇上红灯,她将车停稳转头看褚悦。   褚悦平静回视:“就这?还好呀,卫总就是结过两次婚而已嘛。你两个哥都挺有出息的,你也加油。”   “……”卫瑶光咬唇,翻白眼回正视线,“还好?不好的我还没说到呢!你猜我爸当初为什么娶我大哥的母亲?她又是怎么死的?”   “我不猜。你说吧,我听着。”   “他俩根本不是因为爱结的婚!我爸就是觊觎她的财产!娶到手以后根本不珍惜,酗酒出轨又闝娼,给阿姨气死的!”   “……节哀。”褚悦颇感悲悯地点了下头。   ‎   “然后就是前段时间,”红灯变绿灯,卫瑶光换挡起步,接着道,“在遇见你之前,我爸正跟我大哥别苗头,两男争一女呢!”   褚悦震惊挑眉,眼底划过一丝迟疑。   卫瑶光眼角敏锐捕捉到,她更兴奋了:   “那女人是我哥的真爱!但我爸用钱睡到了。睡一次还不满足,还想和我妈离婚娶她进门!而且他这么做不是出于喜欢,纯是为占我大哥上风。他甚至把人家亲妈遗留下的贵重珠宝都送给那个女人了!他……”   ‎   “停。”褚悦猛不防出声,刹住了卫瑶光越说越激动的嘴。   “怎么了?”卫瑶光意犹未尽,不满蹙眉。   褚悦冷笑,暗暗把这宗豪门狗血迅速回忆一遍,确定无误后幽幽开口:   “照你这么讲,你不应该只有两位哥哥呀~你应该还有个私生子哥哥,是你爸强奸街上某个流浪女人生的,是不?他目前在你家当佣人?”   “……”卫瑶光气到咬碎银牙。   褚悦看她这样,脸上笑意更明显了:“所以你爸马上就死呗?会是你那个私生子哥哥杀的,但你大哥以为是他干的?”   “……”   车内死一般的安静。   直到又遇上红灯,卫瑶光才猛踩刹车,扭头怒视褚悦恨恨不甘道:“你个土包子数学老师,还看外国名著?”   “过奖。你个不事生产、游手好闲的富家女不也看么?”   “……”卫瑶光紧咬腮帮,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   褚悦安然回视,时刻防备着她突然暴起,漂亮精致的美甲化身攻击的利器。   ‎   卫瑶光最终压住火了。绿灯亮起,车子猛地起步。   褚悦没有火上浇油,等再过了两个路口,气氛彻底凉下来了她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这样何必呢?把你家和你爸说得乱七八糟就为了吓退我?我不是最开始就挑明了么,对睡老头儿不感兴趣,给多钱都不打算破坏你的家庭。”   ‎   卫瑶光彻底无言。   是啊。她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呢?   一听见褚悦认错了人,她就立马起了这个主意,要胡编乱造抹黑卫怀良。   但目的呢?   他俩永不见面,说明都不在意,那她把卫怀良形容得再不堪也影响不了谁啊。   他俩要是见面,那不就一下穿帮了?   费心思编这玩意儿能干嘛啊!   ‎   “呵。”卫瑶光自嘲出声,抿唇摇头。   褚悦瞥她一眼,也不多言。   至此,亮眼拉风的玛莎拉蒂彻底安静,无声地穿梭在车河中,直到抵达褚悦住所的楼下。   ‎   “你就住这种地方?”卫瑶光没下车,歪着头透过车窗去看,面露嫌弃。   “是~公主~难为您贵车临贱地了~”褚悦阴阳怪气,解安全带开车门,“助理还当么?不当的话就此告别,谢谢你送我这一趟。”   酷炫的蝴蝶门上升,她一只脚已经踩地,袖子却突然被卫瑶光扯住。   是个十分别扭的姿势,褚悦不耐回头,见卫瑶光一脸挑衅:“当啊~怎么不当~我富家女虽然不事生产、游手好闲,但说话还是算数的。你休想摆脱我!”   “……”褚悦眯眼,好几句回㨃的话在胸口激荡,却又因为疲饿交加失了对抗下去的兴致。   她午饭几片水煮菜叶加一个鸡蛋,晚饭直接没有灌了个水饱骗自己,到这会儿几趟洗手间跑完彻底饿干净实在没心思打嘴仗。   “行吧。我们杀青再告别。”褚悦一拧手腕,挣脱卫瑶光。   转身下了车,却又被她叫住:“你别住这儿了,太远,我跑来跑去不方便,搬我那里去。”   “不。”褚悦拿出指导新人老师的架势,“你是我助理,该你迁就我。”   “搬我那里房租就省了。”   “……”褚悦被钱堵嘴半秒,坚持道,“白住欠你人情,我用不着。”   “你搬过去算我欠你人情,因为是我提出的,图工作方便。”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褚悦一时想不到更多反驳的话。   卫瑶光见她不语,立即趁热打铁:“你有什么一定要住这儿的理由吗?我那儿地方大,咱俩互不影响。工作时间之外你别找我,我也不搅合你。项目杀青就一拍两散。”   “行。给我两天时间收拾打包。今天周五,下周一你找人来搬。”褚悦利落答应转身上楼。   -----------------   周六上午。   就在五环外被改变命运的褚悦打包家当,准备往城里搬的时候,二环里某拥有顶级教育资源配套的大平层豪宅内,卫怀良抱着上坟的恹恹状态在为出席前岳父的六十五寿宴做准备。   “爸爸,今天不是周六么?小姑干嘛去了?她上周说好今天和我一起去骑马的。”   深色樱桃木打造的温厚典雅衣帽间里,九岁的卫晟然一脸哀怨,边扣衬衣纽扣,边问同样在整理仪表的父亲。   卫怀良从柜里选出一副蓝宝袖扣,长指夹起在手腕处一穿一压,伸胳膊感觉尺寸合适,耐心解释道:“昨天说过了,你小姑最近忙工作,没时间和你玩。”   “可是今天周六。”   “她没有休息日。”   “那你陪我去骑马,反正我不想参加姥爷的生日派对。”   “可是你过生日的时候他出席了。”   “……好吧。”卫晟然叹气,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自觉站上脚凳,抬起下巴,“我要戴那条红色印小狗头像的。”   卫怀良停下手上动作,从衣柜里抽出那条红底印小狗的领带,丝毫不顾卫晟然自己选的与场合、衣服配不配,几下在他脖子上打好一个蝴蝶结领结。   “谢谢爸爸!”卫晟然跳下脚凳,把衬衣下摆塞进裤腰,去镜前照了照非常满意,撒腿就往外跑,“爸爸,我在车库等你!”   卫怀良没做回应,自顾慢悠悠整理身上配饰。   ‎   一小时后,城北某低调静谧别墅区。   卫怀良开车穿过金灿灿的林荫道,一个丝滑拐弯,路过张家大宅外的成列豪车,直接驶入后门滑进车库。   “这是你的。”他从后备箱提出一大一小两个礼品袋,把大的交给卫晟然,而后两人跟着来迎接的张家佣人朝主屋走去。   ‎   “计叔叔!哥哥!”   半路上,卫晟然看见前方转出的两个身影,立即从臊眉耷眼转为兴高采烈,提着那个有他半人高的袋子滴里当啷朝计晨身边正在招手的男孩跑去。   卫怀良和好友对视,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步伐一点儿没变,等走到跟前时两个男孩已经跑远。   “来了。”计晨不让路,说了句废话,暗暗挑了下眉。   卫怀良会意,对领路的张家佣人吩咐道:“你先去吧。”   闲杂人走开,他们挪了几步来到主屋侧门的花坛边。   “怎么了?”卫怀良问。   计晨那带着几分精明犀利的单眼皮眯起,笑得促狭:“恭喜啊~晟然要有新妈妈了~” 22. 你小说看得也挺多呀~   计晨:“恭喜啊~晟然要有新妈妈了~”   卫怀良一怔,反应过来后澄清道:“没有。褚悦只是我一时气上头,随手指出来代替吴雯的。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褚悦是谁?代替谁?噢!那个幸运儿啊。”计晨笑着摇了下头,“我专门堵你不是为调侃这个。我说的是真的,卫晟然要有新妈妈了,人现在就在张家老爷子身边。”   “……”卫怀良本就不喜兴的脸色更阴沉了一分。   计晨左右看看,确定没人靠近,三言两语复述道:“我送寿礼的时候见到的。你岳父专门把她介绍给我,说是他堂弟的小女儿,以前全家常驻南方,最近才搬过来,末了嘱咐我多照应些。”   “这是给卫晟然找妈?”卫怀良神色一松,“听上去更像是介绍给你的。”   “……”计晨无语,摊手展示自己,“我都这样了,还有人不死心?”   ‎   也对。   卫怀良看着眼前好友不得不在内心点头同意。   所以计晨怎么了?   缺胳膊少腿有生理缺陷?还是得了什么没法治愈的疾病?或者公开出柜,爱好男?   都不是。   只是个坚定的,已经付诸行动的不婚主义者而已——   家里催婚是吧?那就问清楚为什么?图什么?是家族露出衰落势头,得联姻上一道保险?   计家父母当时听了这话连连摆手:“哎呀,咱家还不至于卖儿求荣。就是男大当婚,你得成家经营自己的幸福啊。而且咱家几代单传,也是真有产业要继承,不能在你这儿断了根儿呀。”   “行,知道了。我不打算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婚姻和他人身上,你们别强迫我。但传宗接代的孩子我能满足你们。”   计晨如此说,也是如此做。一年半以后抱了个附带血缘关系证明的男婴回家,通知所有人办百岁宴。   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卫怀良还在读博,钻研自己喜欢的理论物理,还没走进枢安,还保有一些人味儿。   所以那时他忍不住问:“是代孕?”   计晨举着酒杯潇洒摇头:“当然不是。我还干不出纯拿人当容器,购买子宫的事。有人跟我打赌,输了,愿赌服输而已。只是……近十个月的时间,我以为她最后会舍不得,结果心真够狠的。”   ‎   当时计晨说到最后,眼神那叫一个落寞。卫怀良一直以为好友的这段故事可以续上,然而十来年过去,那孩子的妈真就从没出现过。   确实心狠。   卫怀良对此羡慕敬佩非常。   他痛惜自己的母亲没有那姑娘的铁石心肠。生下他后狠不下心走人,导致在卫家郁郁十几载,早早病亡……   ‎   一番追思暂且按下,卫怀良回到眼前不得不正视计晨的话。   确实,他是人尽皆知的去母留子,坚决不婚。   所以今天……   “你怎么确定是安排给我的?”卫怀良蹙眉细问。   “……”一向爽快的计晨提气张了下嘴,眼神变得复杂,“你自己去看吧,一眼就知道了。别动气,我在西边那个小阳台等你。”   看一眼就知道?   张鹤年堂弟的小女儿……那就是和张允清长得像呗?   够老套的。   卫怀良冷笑,告别计晨,去后院找来玩得正欢的卫晟然,带着他往正房厅堂拜寿去。   ‎   “怀良有心了。”   高堂广厦的正厅里,寿星张鹤年端坐居中,一张宽厚四方脸笑得那叫个真挚慈爱。   他亲手接过卫怀良和卫晟然的礼物当场拆开,一番夸赞后才递给身后佣人,还嘱咐小心收好。   寿星如此对待,旁人怎会落下?   围在张鹤年身边凑趣的众人连连恭维这祖孙三人还不够,有那机灵的甚至开始怀念起去世的张允清。哀叹她福薄命短。徒留两个不再完整的家庭唏嘘怀念。   说的人卖力,听的人也给面子,一时间诺大的厅堂里气氛哀婉。   这不是今年才有的景象,已经算是卫怀良每年拜寿的标准流程。往年他都会做好本职工作,承担起收尾的责任,劝慰张鹤年节哀。   可今天……   卫怀良的视线落在张鹤年后方站着的年轻女人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   长得是很像张允清,一样的吊梢杏眼、瓜子脸,这不出他所料,所以他看的不是脸。   是胸。   更精准地说是左边锁骨往下两寸的地方别着的那枚胸针。   拇指大的一块方切祖母绿配莲花型碎钻托底,和她身上藕荷色的长裙十分相称。   所以卫怀良是被好看吸引的?   当然不。   他是认出了这枚胸针的来历,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是他奶奶的东西,怎么会“跋涉”几十公里出现在这个陌生女人身上?   ‎   “来,怀良,给你引荐下,这是我堂弟的小女儿,叫张允慈,今年二十六岁……”   张鹤年的话灌入耳中,卫怀良不想当场发火,闹得大家难堪,主动关闭耳朵,静静注视着那枚胸针一步步向他靠近。   “……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多往来。要是能建立感情就再好不过了,我和你爷爷都希望你能放下允清往前看,收获一份新的幸福。”   耳朵是不可能真关上的。张鹤年的“好言相劝”还是进了卫怀良的大脑。   不过这也好,不用他张口问胸针来历了。   卫怀良后退一步和那祖母绿拉开距离,心内只有一个想法——立即回卫家大宅,找卫克谨算账!   ‎   所以真甩脸走人了?   没有。   卫怀良这十年不是白修炼的。他清楚当下放任真实情绪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因此再怒火中烧也没让众人看出半分。   对着和张允清六分相似的脸,他礼貌地说了句“幸会。”再不多看那胸针一眼。   对着张鹤年,他也尽职走完了小辈拜寿的全部流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牵着卫晟然提出暂时离开。   甚至对着在场其他人,他也没忘记环顾一圈点头致意,最后才转身退场。   ‎   “玩你的去吧。”   出了正厅撒开卫晟然,卫怀良独自一人去往计晨说的小阳台。   然而这一路并不轻松。作为张家年轻一辈里最有实权的姑爷,短短三四十米的路途他被来贺寿的宾客截停了四五次。   前面几拨人都好说,随口寒暄,用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能打发,但这最后一个……   ‎   “……那褚悦小姐明明和您的元配妻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老爷子还执迷不悟,把家里小辈往您身边塞,也真是的。”   卫怀良面前,五短身材的中年胖男人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裹着股刻意的心疼,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谢谢关心。”卫怀良面儿上不置可否,脑内迅速思索起来。   他认得这位,是个和张家颇有些关系的房地产商人,现在胳膊肘朝外拐……   张鹤年找人试探?   用不着了啊。他和卫克谨已经达成共识,奶奶的珠宝都送那姑娘了。   所以是真心?   为了挑拨离间?   张家怎么得罪他了?   卫怀良一个眨眼就想到这地步,正觉无聊,准备将人打发走呢,胖男人忽然靠上前,精明的眼珠左右转转,没胡子的满月脸露出淫荡的笑:   “既然卫总重新开荤,那明天有安排吗?我有个朋友……”   “不用。”卫怀良冷脸后撤,扭头就走。   ‎   因为距离小阳台的拱门只剩三四米远,他绕过胖男人几步就来到了倚着栏杆,似笑非笑的计晨面前。   两人一对视,计晨立刻举起双手做无辜状:“我不是故意听墙角的,谁叫他眼神不好。”   卫怀良被胖男人勾起的恶心感觉还没褪去,不打算接这个话茬,怎奈计晨还没说完:   “而且你运气太不好了。我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几波人上来‘关心’你,重点都是打听褚悦,没遇上这么‘机灵’拉你去闝的。”   好友说破,卫怀良更是厌恶至极,为压这股难受,他随口问道:“打听褚悦什么?”   “有问她喜好的,应该是想间接博你高兴。   “有问你俩相识经历的,应该是想复刻路径。   “还有觉得褚悦长得太一般,不相信外界说的你被她迷了心窍,问我是不是吴雯才是你旧情人?你俩分得不好看,你因爱生恨随便抓了个路人来赌气?”   “你怎么回答的?”卫怀良神色恢复平常,转身拉上阳台玻璃门。   ‎   “那当然是……编到哪句说哪句了~”计晨挑眉,一脸坏笑,“周四晚上怀辰删吴雯、官宣褚悦,当时立刻就有人传她是你的人,发展到今天这几乎成了定论。你居然没辟谣,显然是乐见这种误解的。那我不得帮你多‘宣传宣传’?”   卫怀良没说话,和计晨同样的姿势靠在了铁艺栏杆边。   沉默也是一种表态。计晨好奇追问:“为什么?你在谋划着对付谁?需要用褚悦打掩护?   “或者讨厌张家的小心思,用她来做挡箭……不对,顺序反了。是你放任绯闻在先,他们看到你‘还俗’,动心思塞人在后。   “那就是准备着收拾谁呗?谁啊?得做下多大的恶,惹得你如此谋划?”   ‎   “作恶、“收拾”,这两个词钻入卫怀良耳中,令他一下想起了三叔那张贪得无厌又懦弱无能的老脸。   他很想这么做,但和褚悦毫无关系。   至于褚悦……   为什么?   深处的心思被计晨点破,卫怀良也认真拷问起自己。   半晌,他对好友坦诚道:“不为什么,找乐。”   ‎   “啊?!”从来优哉游哉,潇洒风流的计晨一声惊叫,“你也有给自己找乐的一天?还拿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找乐?!把名声都搭进去算哪门子找乐?”   卫怀良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轻点冰冷的铁艺栏杆,开口不回答问题,却是提起一桩旧事:   “我记得你小时候养过仓鼠,养得还挺好。它死后你专门办了个葬礼,邀请所有人参加,还学了段和尚念经给它超度。”   “……”计晨隐约感觉到了刚才那一连串问题的答案,表情变得凝重。   卫怀良不用他接话茬捧哏,自顾说下去:“褚悦就是我无意间抓到的一只仓鼠。不过我的养法和你不太一样。   “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项链》。故事里没写项链具体怎么丢的对吧,现在我就是那个明知项链为假,还故意偷走就想看玛蒂尔达陷入困境的贼。   “福楼拜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包法利夫人》。故事的起点是艾玛受过修道院贵族化教育,沉迷浪漫小说。褚悦没有这样的经历,那我就先给她创造。   “《儒林外史》里,我最喜欢的是《范进……”   ‎   “够了!”   本来并排倚着栏杆的计晨一个跨步杵到卫怀良眼前,右手按上他的肩膀,语气无比严肃:“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陪你。你这么说话让我想到了得意洋洋跟观众分享菜谱的汉尼拔。”   “不用。”被指责为食人魔的卫怀良淡淡扫了眼好友搭在肩上的手,“我已经有了褚悦这么好的解压玩具,又何必看医生吃药摧残自己?”   “……”计晨手落下,人也后撤半步,“这样不好,你别后悔。”   卫怀良盯着他紧绷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他踏进张家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怎么会?” 23. 这家可以更乱   张允慈今天很开心。   开心到视九十斤为体重生死线的她放任食欲,使筷子夹菜都跳过计算热量的步骤,敞开胃口边吃边在桌子下面用手机和闺蜜分享喜悦。   ‎   【我艹!极品!】   【这种男人居然还是自由身,不可置信!】   【祝你早日拿下!加油!】   闺蜜一连串惊叹号上面是张允慈发过去的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话是【秀色可餐。】   照片是饭桌上现拍的。   隔着半张中式大圆桌,坐在张鹤年右手边第二位的卫怀良眉目深邃、鼻高唇红、肩平背直。哪怕是光线一般,角度奇怪的粗糙抓怕,也把“器宇轩昂”四个字阐释得淋漓尽致。   ‎   【慈:不用给我加油。也谈不上什么拿下拿不下,这人已经是我的了[坏笑]】   张允慈眉眼弯弯、嘴角翘起,双手在桌下给闺蜜敲去这句话,神态和她发出的emoji一模一样,招来对方新一轮的惊叹号“攻击”。   “呵。”   骄傲的姑娘享受够了朋友的羡慕恭维,满足地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望着斜对面正被人敬酒的卫怀良,一口口把瓷盅里的海参吞吃下肚。   ‎   午宴结束,贵客告别。   前方卫家父子在同张鹤年做最后的寒暄,斜后方隔着两三个人,张允慈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用看网中猎物的目光观察着卫怀良,等待上场的信号。   信号来了。   只见张鹤年抬起右手朝着她的方向,笑眯眯对卫怀良道:“正好允慈住的地方离你们比较近,就拜托你送她回去吧。”   “谢谢姐夫!”   和男人冷漠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张允慈带着最完美的表情和身姿站起,笑得乖巧又灿烂。   所以融化对方眼中的冰冷与陌生了吗?   没有。   卫怀良眼眶匝肌收紧半秒遂既恢复如常,回头对张鹤年夫妻致意,说了句“保重,告辞。”拉着卫晟然走人。   所以张允慈泄气不满了吗?   也没有。   “大伯、大伯母再见。”她优优雅雅地对着主位挥手告别,迈着轻盈的步伐跟上卫家父子。   ‎   出侧门,去车库。   张允慈安静跟随,看到卫怀良路过一水儿的张扬豪车走近那辆黑色路虎揽胜,一种拼图被完美拼合的熨帖感油然而生。   太配了。   黑色的SUV车型方正,古板中透着威严,沉静中显出钢铁猛兽的霸气。   前方两步远的男人一米八五往上的身高配宽肩,满满的安全感;步伐稳定又不沉重,一看就是个常年锻炼严格自律的主。   所以仅这两点就和座驾完美相配了?   不,最关键的是气质、氛围。   只看背影不看脸,张允慈约束住自己的心思往正派走,就能想象出这人在工作、交际中的沉稳、严肃、冷感。   然后只要稍一放松,思绪就情不自禁滑向那不可见人之处……   这肩膀……得看不见天花板了吧?   这腰……   ‎   “张小姐见过我爷爷?”   “嗯?”   张允慈猛然惊醒,刹住脚步。被卫怀良直刺人心的冷冽目光一看,自觉回想并解读起刚刚入耳的问题。   是胸针。   她大大方方微笑,抬手摩挲前襟的祖母绿:“是的,见过。能被赠送你祖母的收藏,我感到万分荣幸。”   卫怀良:“怎么见的?你大伯主动带你去的?还是接受我爷爷的邀请?”   “……”张允慈没有立即回答。她发现这男人的目光连半秒都不曾落在胸针上。   所以不是介意东西。   主动去还是受邀请……   看来是在乎长辈的想法。   “我是受邀去的。”张允慈挺直腰杆,如实笑答,“和我堂姐那时候一样,先被你祖父认可,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垂眸看了眼已经抓着卫怀良裤腿扭来扭去不耐烦的卫晟然,选择隐去旧错,展望未来:   “你放心,我跟我堂姐不是一类人,我没她那么多花花想法。我知足常乐,懂得遵守做妻子的本分。”   ‎   “张小姐今天怎么来的?你父母呢?”卫怀良又问,并且推了一把在他腿边拧麻花的卫晟然,手插进裤兜,指尖轻按了下车钥匙。   哔。   短促蜂鸣加两下车灯闪烁,卫晟然像兔子一样窜离,拉开后排车门爬进去,“嘭”地一声又把门甩上。   这套动作花费的时间不算短,张允慈没有回答问题,全程安静观看。   她在看什么?   确保小孩子没有磕碰安全上车?   🄲⃜🄹⃜🅆⃜   不。张允慈是终于发现了不对,她在复盘思考。   ‎   首先,她刚才那番直白点破和保证不是一时兴起。   周四褚悦一出现她就被大伯叫来谈话,到今天周六是很仓促,但也足够她准备好和卫怀良初步接触的话术方案。   这个男人没有情史、不谈感情,和堂姐的婚姻完全是双方家庭指派。他干脆利落地答应,在婚内尽职承担起丈夫的责任无可指摘。   这样人自然不适合风花雪月、拉扯暧昧,所以她上来就点明堂姐的错误,做出自己的保证。   按理说这正是卫怀良喜欢的沟通方式,怎么……   而且她现在站的是什么位置?   离车头还有两三米远!   这是送她回家的架势吗?   这是到此为止,问完就走,别沾边!   ‎   “卫总什么意思?”   张允慈上前一步,叫“姐夫”时的乖巧全然不见,满面怒气,两只杏眼瞪得滴溜圆。   “就是你想的意思。”卫怀良唇角浮起一抹客套的笑,“张小姐留步吧。我对姐夫小姨子的戏码没有任何兴趣。胸针我就不让你当场摘了,太难堪。既然你去过卫家,知道地址,那就麻烦回头派人送还。”   “你不打算送我,刚才在大伯面前怎么不说?不敢?”张允慈已经顾不上胸针,涨红了脸问。   卫怀良冷笑:“我这不像不敢吧?似乎你跟我出来一趟再生着气回去比我当场拒绝更有效果。”   “你!”   张允慈出离愤怒。她长这么大没遭受过如此伤人的拒绝。   甚至这男人连句“再见”都没有,转头就走!   眼瞅着手搭上车门,人马上退场,张允慈不再前思后想,不顾风度地喊出声:“以前木头一样任人安排,今天倒知道拒绝了?因为褚悦是吧?原来你就这品味?”   拉车门的手停滞半秒,果断上车,扬长而去。   -----------------   铃——   来电声响起,通过车载音响的放大充斥整个空间。   后排的卫晟然伸长脖子往中控屏上一看,叫道:“太爷爷的电话!肯定是刚才那个姐姐告状了!”   ‎   刚才。   也太“刚才”了。   车子才出那片别墅区驶上大路,卫克谨的电话就追来了。   卫怀良无声冷笑,接通电话:“爷爷。”   “你什么意思?”   卫怀良又笑了。   这才隔了几分钟,他就把这句质问又听了一遍。   语气一模一样,唯二的区别就是张允慈用“卫总”讽刺,卫克谨不用;张允慈年轻姑娘声音清脆,八十四岁的老人音色苍凉暗哑。   “就是拒绝您的意思,我讨厌这样的安排。”卫怀良专注看路,直白回答。   “过来一趟。”   嘟——   电话利落挂断,前排开车的卫怀良没表现出什么,后面的卫晟然黑眼珠滴溜溜转,不自在起来。   半晌,他弱弱道:“爸爸,我不想去太爷爷家。”   “嗯。先送你回去。”   卫怀良爽快答应,看路的间隙瞟了眼中央后视镜,心内不免发出一叹——   九岁的男孩再淘气,也是个渐渐懂事的人了。走到哪里受不受欢迎,大人装得再像,他也有自己的判断。   这种事放在别的小孩身上,家长只须享受养育成人的快乐,但卫晟然……   或许是该考虑要如何告知真相的时候了。   ‎   卫怀良望着前方笔直的公路陷入沉思,没想太久,后排的卫晟然又说话了:“爸爸,我也不喜欢那个姐姐。”   “为什么?她又没招惹你。”   “她根本看不见我。”   “……”卫怀良手心一紧,惊讶随口一问能得到小孩子这么深刻的答案。   是啊,比起“招惹”,“看不见”确实会更让人难受。   “爸爸,你还会再结婚吗?”   卫怀良正感慨着,卫晟然又问。他收回神思,答得迅速又肯定:“不会。”   “是因为我吗?我愿意你结婚,因为我长大了就会离开家,就没人陪你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卫怀良轻笑回应:“谢谢关心,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别人的陪伴。很多时候陪伴也是无用的,人最该学会的是和自己相处。”   “……”   孩子不说话了,卫怀良扫了眼后视镜,见他在认真思考,便也没打断。   等了一会儿,后排传来男孩的坚定话语:“爸爸你说得对。那我们给李阿姨放假吧,今天下午我要学习和自己相处。”   “行。不许进厨房。”   “嗯!”   “去浴室也只能上厕所,不要玩水。”   “嗯!”   “有任何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好!”   -----------------   一个多小时后,卫怀良独身进入卫家大宅,再次见到了那枚祖母绿胸针。   年深日久泛着历史光泽的紫檀螺钿方桌上,镶成莲花底的碎钻托着拇指大的祖母绿——货真价实的富丽堂皇。   然而再富贵有屁用。   也是一堆石头,一堆存在时间比拥有它的历代人都更长久的石头。   卫怀良坐在椅子上垂眸盯着珠宝出神,丝毫不顾对面已经脸色铁青的卫克谨。   咚咚!   老人手里的拐杖狠敲了两下地毯,发出的闷响终于让卫怀良正眼看他。   “我先不说别的,”因眼皮衰老耷拉形成的三角眼满是阴鸷,话语间是藏不住的怒火,“你好歹也姓卫,这样不觉得丢人吗?咱们卫家就没有东西送出手还要回来的规矩!”   咚!   伴随指责的是更猛烈的一声拐杖砸地。   然而这有用吗?   没有。   卫怀良眉头都懒得皱一下,眼底泛起淡淡笑意:   “第一,我可以不姓卫。   “第二,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收回是吧?那你把张允慈娶了当续弦不就行了?我不介意新奶奶比我岁数小。” 24. 好看   啪!   阴沉木的拐杖朝卫怀良门面袭来,被他一把稳稳抓住。   咦?三十五岁的男人正当年,为什么还要强调稳稳?   因为拐杖另一头是个气到发抖的八十多岁老人。   卫怀良感受着木头传导至他手心的颤抖,毫不怀疑此刻是自己这边的力量支撑着卫克谨。   他要是一松手……   来不及考虑松不松手的假设了!老头儿脸已经红得跟番茄酱差不多了!   卫怀良见此赶忙过去扶住高血压发作的爷爷,大声召唤保姆:“齐阿姨!卡托普利!”   在卫家工作小三十年的齐阿姨是绝对的训练有素。卫怀良刚把老人摆成半卧位,解开前襟纽扣,她就拿着药抵达现场。   舌下含服、计时、量血压、联系家庭医生……   等所有人离去,只剩爷孙俩在床前对坐的时候已经一个钟头过去。   ‎   🇨‌⃜🇯‌⃜🇼‌⃜   “怀良,爷爷不是硬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卫克谨半躺在床上,少了大家长的威压强势,多了些与慢性病常年纠缠的虚弱。   卫怀良也收起尖刺,安静地与满眼不解的爷爷对视。   ‎   “你变了。”八十多岁的老人注视孙子半晌,娓娓道来,“这次我按照十年前那样安排,你居然拒绝了。   “你是可惜你奶奶的东西吗?不。你妈和她关系不好,我把她所有的遗物都扔出大门你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你是讨厌张允慈吗?也不。对女人,你就没有喜欢与讨厌,在你看来都一样。   “所以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想再体验妻子出轨,给野种当父亲的经历?   “更不。当年张允清出轨你不在乎,未来张允慈会不会步她堂姐的后尘也不是你今天拒绝的原因。”   卫怀良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不想回应。   为什么?   因为爷爷说的都对。至于原因,他没想过,现在正在想。   ‎   “唉,人家都是二十五叛逆,三十五归顺,我的孙子倒好,十年前怎么都行,这会儿却……”   病弱的卫克谨没说下去,不是忘了词,是卫怀良忽然抬眼,表情冷冽犀利,刚刚的低眉顺目全然不见。   “十年前怎么都行?”卫怀良重复这话,带着淡淡的笑纠正道,“这您可说错了~我要是再有个废物爹,如今您照样可以用清理门户这事儿拿捏我。可惜爹只有一个,您已经用过了。”   卫克谨:“……”   温情刚演了个开头就被旧事冲散,老人的三角眼重新阴冷起来:“我废了一个儿子,留下你,不是想看你断子绝孙,灭我卫家血脉的。”   “卫晟然不是?这名字不还是您起的么?当初逼我认下这个孩子,把他养在身边,这会儿打算翻脸不认了?”   “你!”   高血压已经发作过一次的卫克谨不敢再动气,只能咬牙忍下,两次粗喘后话锋放软:“我以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初已经和你谈明白了。你不会再跟我算旧账。”   “是您今天非要做‘新账’。”   卫克谨闭眼大喘气,再问:“是只有张家的女人不行还是都不行?”   “您可以认为是我不行。”卫怀良笑得像个米其林餐厅的服务员,“我三十五了,身体不济,传不了宗,接不成代。   “而且您有三个儿子,除我以外还有俩亲孙子,这事儿不必全担在我肩上。那两个再废物,和女人睡觉的事总还是擅长的。”   “……”卫克谨这次闭眼脸上只剩苍凉。   半晌,他再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可奈何:“怀良,如今这个局面确实得怪我自己。但凡我还有个除你以外的争气儿孙,哪怕能力不及你一半,我都不会这么窘迫,被你逼到这地步。”   卫怀良勾起嘴角却没有笑。他眼皮低垂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道:“这得感谢我妈,改善了你们卫家吃喝嫖赌,不干人事的基因。”   这话很重,但骂的是那几个该骂的。病床前的爷孙俩以往比这难听的话说了不知多少,所以这倒没有让卫克谨的血压更高。   “呵。”老人一声无力的冷笑,将话题拉回,“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   只是张家的女人不行还是都不行?   卫怀良认真思考,平静作答:“都不行。”   “可是你这样的不用来联姻是巨大的资源浪费。”卫克谨以同样的语气神态回应。   卫怀良抿了抿唇,沉声劝说道:“联姻就一定带来利益吗?难道您这么多年没见过一起姻亲连累的家族败落?卫家现在不差,强强联合是能得利,但风险呢?”   卫克谨疲惫地抬起手摆了两下:“巧舌如簧。我承认你这话有道理,但十年前让你娶张允清的时候怎么不说?”   “……”终于是爷爷问住孙子,卫怀良陷入无言。   ‎   “是因为那个女人吗?褚悦。”   “?”卫怀良抬眼和老人对视,表情是荒唐无语。   卫克谨不管,自顾摆明态度:“可以是。我不拦着你对一个普通女人投入感情。相反,我很乐见有人能牵动你的情绪。只是我的底线也要和你说清楚——你和她在外面怎么闹我都不管,只一条,不许娶进门。   “至于你娶谁,我们慢慢往后看。或许将来我实在没招了,不排除把卫承原先找回来,再【为你】第二次将他逐出家门。”   “……”卫怀良垂在腿边的拳头紧握,力气重的和爷爷狠咬“为你”二字一样。   老狐狸。   十年前被他围堵逼迫的感觉再次袭来,然而卫怀良已经成熟,不再像那时,为母亲出气的冲动占了上风,一口答应爷爷回归枢安、同意联姻。   十年过去,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熬老头。   “好,我等着。”卫怀良对床上病弱的爷爷微笑点头。说完,他就起身准备告辞,却不想老人干瘦的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怎么?”他也不挣脱,询问的眼神堪称如沐春风。   卫克谨松手,浑浊眼球里透出的冷光直照人心:“你刚说的‘好’包不包括答应我的绝不会娶她?”   娶她?   谁?   褚悦。   卫怀良推导出这个名字,不禁失笑:“当然包括,我娶她干嘛?”   她只是我一时兴起,抓进鱼缸观察玩弄的小鱼而已。   卫怀良没跟老人透露后半句心声。他只是留下一抹淡然不在乎的笑,转身告辞,顺带把“小鱼”的名字遗落在了刚回答过的问题里……   真能遗落吗?   ‎   嘎——   黑色SUV丝滑插入路边临时停车位,卫怀良拉起手刹,从置物格里拿手机、登微博。   干什么?   看褚悦。   为什么?   因为这两天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念叨他有多爱这个女人。   添油加醋的误会也就算了,这帮人还总得评论嫌弃两句。   堂妹说长相和人品不成反比,不是越丑越善良。   为投他所好,向计晨打听情况的人也说褚悦不好看,自作聪明地认为吴雯才是正主。   张允慈最后恼羞成怒,贬低他品味低下。   刚才见卫克谨,八十多的老人还得来句那女人太普通。   是有多难看?   是有多不相配?   卫怀良从老宅出来,一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和问题缠绕,是越想越不服气,越想越好奇。   拇指点击微博图标,人抬眼去看中央后视镜。   卫怀良将自己最新鲜的样貌烙在心里,点击搜索框,输入【褚悦】两个字。   ‎   好伶俐的一双眼睛。   《麦浪》官微的定妆照跃然于屏幕之上,卫怀良立即就被照片里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锁住神思。   漂亮的眼睛他见得多了,浓妆艳抹的、清水芙蓉的、炯炯有神的、朦胧多情的……   这双算什么呢……   算嬉笑怒骂皆动人,最有灵魂的。   ‎   “老娘不上你们那恶当!”   ——卫怀良只是与这双眼睛对视,最初那通电话里的叱骂就如神灵点拨般降临他的脑海。   上次听到的只是声音,这次……   褚悦叉腰拍桌、生猛撒泼的模样在心里活灵活现。   “呵。”   卫怀良不禁笑出声,下一秒,拇指盖上照片里的眼睛,嘴角迅速放平——   这似乎是一个发自真心的快乐笑容。已经多久没这样笑过了?上次是什么时候?   卫怀良拇指盖得严严的,检阅自己,搜寻回忆……   没有。他已经想不起上次因为开心而真正笑出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   拇指移开,再次与褚悦对视。   卫怀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躲开了眼睛,转而仔细端详起整张脸的样貌。   很好看呀。   凭什么被说丑?   到底哪里丑?   卫怀良抱着挑毛病的心态细细地看,没找到证明丑的论据不说反而发现了一处……   好漂亮的唇。   形状不大不小,位置不凸不凹,上有线条柔和但清晰的唇峰;下有因为饱满外翘,自然形成的小窝。   真的很漂亮,而且……   卫怀良的思绪跳过那通被骂的电话飞向最初的一瞥——   汉堡、酱汁、手指,舔……   ‎   十月金秋,大太阳明晃晃的下午三点钟,卫怀良坐在车里,外面是人来人往的繁忙交通,里面是他乱了节奏的呼吸。 25. 都怪你   “咳。”   思春的人放下手机,收回那几分被雄性欲望催动,跑到不知何处的神思。   即刻开车就走?   没有。   卫怀良向车窗外望了望,待到脑子彻底冷下来后又拿起手机。   再对着褚悦的照片仔细观赏?   算了。   他又不是刚进入青春发育期发现自身新技能,好奇懵懂的毛头小子;也不是欲罢不能正照风月鉴的好色贾瑞。   卫怀良手指往下一滑,进入这条官宣博文的评论区。   七八下屏幕滚完没一条想看的。   怀辰大老板不受这委屈,直接电话打给吕辉:“你在休息还是工作?”   ‎   影视文娱行业没有周六日,正在城郊高尔夫球场打球谈合作的吕辉如实上报自己的工作状态。   “褚悦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你看过吗?我是说闹着要番位的那些。”卫怀良没有多余寒暄,直问自己的重点。   “看过。”几十公里外的吕辉望着远处的一排高大油松,缓缓解释道,“张霂言算是这两三年火起来的一线小生,在那些糖水剧里稳稳坐了两年一番。在怀辰的剧里给吴雯做配,粉丝可以接受,但褚悦不行。他们闹着要番位,人之常情。   “而且有可能不单纯是自发,张霂言或许也给了些暗示。   “他不好直接出面找我们争,就指挥粉丝先把场面闹大,然后他再摆出个赔礼道歉的架势来谈。”   卫怀良静静听完,接着问:“那他来找你们谈了吗?”   “目前没有,但我估计快了。”   “如果来谈,你们需要认真考虑,做出妥协吗?”   “……”   正拄着球杆的吕辉没有立即回答。他不得不再次思索昨天茶馆里想过的那个问题——   卫总你怕不是真喜欢上人家了吧?!   大周六的看到微博底下有人欺负你倾心一指选定的心肝小宝贝,所以不高兴了?   ‎   “可以不妥协。”吕辉本能地不相信如此荒唐的猜测,但也谨慎起来,面对上峰意味不明的询问不作答,只给选项。   他解释道:“因为现在经常有演员在这方面找事,所以合同上写明了是二番。   “但是吧,和吴雯那时一样,合同上也没约定对番位不满就解约,所以他们也可以拿着女主角变动,跟签合同时不一样来和我们交涉。您……希望改吗?”   ‎   “……”轮到卫怀良迟疑了。他前面也就是随口问问,这会儿吕辉要从自己这里得到答案……   没有答案。   卫怀良设想了下褚悦一番、二番的情况,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在乎,于是答复电话那头:“我没什么希望不希望。这是你们的事,我不插手。”   通话就此结束,手机却还未放下。   卫怀良又往车窗外看了看,一时无事可做的他注意力再回到微博。   评论区前排全是粉丝喊话,整整齐齐又眼花缭乱的emoji看的人烦躁,便直接右上角筛选,按倒序排列。   终于清净了。虽然第一条就不是好话,但毕竟没了乱七八糟的表情图案和万众一致的口号,舒服多了。   心里舒服了,手指就有点儿闲不住——   ‎   【欠我二百赶紧还:谁家丑公主戏瘾大发,祸害我们老百姓眼睛来了?】   【HL90:她长得挺好看的,也不是谁家公主。】   ‎   【榴莲多多4:我老公好可怜,要跟这种丑大妈组cp】   【HL90:年龄羞辱是所有歧视攻击里最荒谬的,除非你确定自己活不到对方的岁数。没有婚姻关系,叫别人老公有可能构成性骚扰。最后,褚悦不丑。】   ‎   【用户175274:唉,还是怀念以前的煤老板审美。】   煤老板……   卫怀良本来心平气和,仅是闲着无聊反驳几句,可这三个字一入眼令他联想到废物三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手指停滞两秒,再动起来劲都更大了:   【HL90:煤老板算什么,决定用她的人比煤老板厉害多了!】   【HL90:审美也没问题!褚悦不丑!】   二连击回复效果超群,几个惊叹号出手,糟心三叔的脸被踢出脑海,卫怀良劲头过去,放下手机开车走人。   -----------------   “咦?这谁呀?”   怀辰文投顶楼健身房,褚悦进入组间休息,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水瓶,右手手机。   她习惯性地点开微博,习惯性地进《麦浪》官微主页,习惯性下滑到评论区,习惯性地将评论按倒序排列。   然后就发现了习惯不了的新东西。   之前每次进来只能看到批评和风凉话,怎么这回……   她把带着HL90回复的三个评论截图发到褚家大家族群。   【悦悦:这是你们谁啊?别白费功夫。嫌我不好的人多了去了,哪说得过来。这活儿赚的就是挨骂的钱。】   【小叔:不是我,我最近正忙着翻修咱家老院子,准备到时候给你开名人故居[加油]】   【大姑:也不是我[耶]我忙着做美容烫头发减肥,等着记者上门采访呢】   俩没正形。   褚悦无语,正准备退出微信,又一条新消息跳出。   【堂姐妍妍:悦悦,这怕不是哪个暗恋你的男同学?[坏笑]】   暗恋我的男同学?   HL?荷兰?贺兰?何乐?   从小到大的同学里好像有叫这个的,那90是啥?   褚悦咂摸半天突然想到这是微博账号,直接看主页嘛!   ‎   水杯放下,退出微信,点进HL90微博主页。   头像是一片蓝天白云,简介资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性别男,IP在首都。   发表的微博也只有十来条,最近的还是四年前转发诺贝尔物理学奖。   【HL90:终于轮到混沌研究。哈塞尔曼模型、气候系统中信号与噪声分离……如果当年我坚持下来……//@中国日报:#20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揭晓#……】   什么叫“如果当年我坚持下来”?   合着这还是个半途而废的科学家?!   凭这一条褚悦确定此人绝不是自己同学。   继续往下翻,连着好几条都是转发评论物理学界新闻,只有最后两条是原创内容。   比较新的发布于2014年,博文就五个字:【最后的自由。】配图蓝天白云和头像一模一样。   这什么意思?犯事坐牢了?   褚悦不理会,去看最后一条。   没有照片配图,只是一句话:【妈妈的花儿落了,我也已不再是小孩子。】   这是……母亲去世了。   褚悦认真去看发布时间,是2009年的深冬,距现在已经十六年了。   “节哀。”   她在心底把这两个字留默默留下,拇指微动准备去点击屏幕底部的【留言】。   当然不是哀悼十六年前的亲人去世,她只是想感谢这位的赏识,顺便劝说一下不用为了她和网友辩论。   不过……   还是不要打扰了。   褚悦忽然想起怀辰公关部给她培训过这方面的注意事项。她现在大小也算个公众人物,和网友线上交流一定要慎重。   即便感谢是正面的也不一定就非得打扰。   人家网上冲浪路过留个评论而已,很可能手机放下就把这茬儿忘了,她再当个正经事对待会给对方压力。   专业人士的叮嘱牢记心间,褚悦扔掉手机重新抱起杠铃片,继续负重仰卧起坐。   ‎   这就完了是吧?什么都没发生?   不。   四十多分钟后,褚悦面对来“兴师问罪”的怀辰公关部领导,低下头红着脸跟人说软话:   “对不住啊,钱姐,我本来是记着你叮嘱的。可是她们说话太~~~~难听了,我实在没忍住。”   ‎   公关部钱晗,女,三十八岁,怀辰组建之初被吕辉从一家走下坡路的大型影视娱乐公司挖过来。淫浸娱乐圈小二十年,什么妖魔鬼怪、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面对褚悦却是话不知从何说起,事不知从哪里开始论。   是褚悦惹了什么塌天大祸吗?   倒也不算。   只是这么多年她钱晗从未见过艺人直接下场挂合作对象的极端粉丝言论,公开对其批评教育。   所以这事性质很严重吗?   其实也不是。比起在前单位遇到的旗下男艺人出轨、睡粉、犯刑法,褚悦这种教师职业病发作,对污言秽语的小姑娘说教,让人净口真不算什么。   关键在于人事关系。   在前单位她可以指着男艺人的鼻子骂,果断停掉其一切工作,摁着他的头让他拍视频对全国人民道歉,但褚悦不行。   先不说这姑娘和怀辰大老板卫总的传闻,单就白纸黑字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合同来论,她就管不着褚悦。   因为怀辰的经营范围不包括艺人经纪,和褚悦签的只是普通劳务合同。   人别说挂几个张霂言极端粉的仇恨私信了,就是直接@张霂言本人出来对线,她都无权干涉。   可是……   合同是一方面,现实影响又是另一方面。   公众可不管褚悦和怀辰签的什么文字条约,所有人看到的就是这姑娘无资历、无名气,空降大项目做女一号,那她就是怀辰的“长公主”、“亲女儿”。   “亲女儿”不顾艺人身份、不守这行的规矩,戏还没开拍就挂合作男一号的粉丝,怀辰能不被连累吗?   ‎   以上就是钱晗硬着头皮过来交涉的原因。   本以为褚悦深受卫总宠爱,是个说不得的骄纵脾气,结果一上来就这幅理亏的模样先低头,倒弄得她也没话说了。   埋怨的话出不了口,那就先从头问起。   钱晗深呼吸调整好心态,柔声问:“你也说本来是记着叮嘱的,怎么就忽然忍不住了?我记得之前咱俩聊的时候你特别坚定的说绝不看私信,不会被负面言语影响。”   “……”褚悦不答,本就因高强度锻炼红了的脸蛋更烧出一层晚霞色。   钱晗耐心等,等到了她的自白:“因为我飘了,被陌生人夸了几句就找不到北了。以为私信里不全是骂我的,就忍不住好奇点开了。”   ‎   “陌生人?”钱晗纳闷。褚悦这一天都在怀辰,从哪里接触的陌生人?   “就是他。”   脸红的姑娘将手机递来,钱晗接住认真去看。   评论内容她不惊讶。这年头不论什么人,但凡出点儿名就肯定会吸到粉丝,然而这网名……   钱晗觉得莫名眼熟,思索片刻,虎躯一震。   HL90——怀良,卫总,九零年生人。   赶紧进主页查看。完了,物理学,百分之九十九是他。   退出来再看这句“决定用她的人比煤老板厉害多了”……   卫总私底下还挺……少年心气。   咦,那褚悦?   钱晗一番暗暗吐槽,想到褚悦,猛地抬眼,一脸的不可置信——这姑娘居然不知道这是卫总账号?   装傻?   不像,也没必要。   那就是卫总没告诉。   大老板在享受什么角色扮演Play?   有钱人果然玩得别致。 26. 这地儿的人也太好了   “钱姐,你别笑话。”   褚悦被钱晗不可置信的眼神直勾勾盯住,不由有些窘迫。   是,她是没见识了,被陌生人随便夸两句就膨胀,以为私信里会有更多夸赞。兴冲冲点开,当头就被满屏的污言秽语浇了个透心凉。   要是只有凉还好,她顶多手机撂下不看也罢,可这帮私信咒骂的文化水平也太差了。   脏话用别字替代她理解是为了通过平台审核,可前言不搭后语算怎么回事?   她一个教数学的都看不下去了——就这还追星呢,回去先把语文课上明白了才是第一要事。   ‎   所以她就直接挂人公开回㨃了?   没有。   褚悦最开始也是私信回复来着,怎奈对方骂完就拉黑。   那就不好意思了。   诲人不倦的教师瘾上来,褚悦截图、遮头像和网名,打字公开发布的动作一气呵成。   第一个已经挂了,那后面的也得公平啊。于是也不管人有没有拉黑,一气公开截图回复了四五个。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还美呢,负重保加利亚深蹲原本一组八个就力竭,教训完小孩子后的那组她一口气做了十一个。   然后怀辰公关部的这位就上来了。褚悦才又想起自己是公众人物的事,意识到不妥。   “钱姐,我现在删来得及吧?”褚悦被钱晗意味深长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极有眼色地起立想去深蹲架旁边拿手机。   “别!”   屁股刚离开凳子,钱晗就出手制止,褚悦一脸困惑地重新坐下。   ‎   “额……”怀辰公关部主管口齿伶俐了三十年,把褚悦按住后词穷了。   这姑娘眨巴着清凌凌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懵懂与好奇,她该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说你别删,反正有卫总撑腰,真闹大了他能为你换吴雯,就能为你踢走张霂言?   可让她删吧……卫总悄默声当第一个死忠粉应该就是想看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人家执掌多大产业,每天手底下多少金钱往来?才不在乎褚悦守不守娱乐圈的破规矩。估计这会儿抱着手机刷微博,看到自家稀罕的宝贝儿不受闲气、敢于回击,心里正美呢~   “你等会儿。”钱晗思索一通,实在没办法,只好拿着手机出门,向上级请示。   ‎   “别让她删了,也别劝以后怎么样,让她玩吧。反正说到底没有经纪合约,真闹出重大舆论风波,咱们一通声明也能撇清。”   城郊高尔夫球场,今日一杆都没进洞的吕辉已经升至破罐破摔的境界。   可电话这头的钱晗不是啊!   她一个头两个大,眉心拧出川字纹:“吕总,您这个底线会不会太低了?闹出重大舆论风波?我们是影视行业拍长剧的,投资回报周期按年算。她女一号,月底就开机进组,往后真闹出事,到了发声明撇清的程度就意味着整个项目毁了。”   “不至于。”吕辉把球杆交给球童,无力地哼出一声万事都看开了的轻笑,“天塌下来有卫总顶着,他愿意赔就赔呗。人是他选的,他都不管,我们又瞎操心什么?   “再说了褚悦这姑娘我看人品底色没问题,闹不出踩红线连累项目过不了审的事,所以别干涉了。而且从功利的角度讲,她这样对我们来说也算热度,前期营销宣传能省一大笔钱。”   ‎   是吗?   是吧……   混迹职场二十年,资深娱乐圈高级打工人钱晗迟疑了。她再找不出反驳的论点,只能挂电话,在走廊里冷静了一会儿,才振作精神又推门进去面对那个小姑奶奶。   ‎   “亲爱的~别放心上,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这样做是正确的,必须回击!咱不给乳腺结节一丝发展机会!”   “啊?!”   褚悦惊得合不拢下巴,她觉得钱晗出去一趟回来被夺舍了。   拿着手机离开的时候一副忧国忧民、欲哭无泪的模样,怎么回来就阳光灿烂了?   这笑容……   褚悦被钱晗鼓励安慰的笑弄得后背发凉,张口话都说不利索了:“钱姐,为,为什么这么说呀?你刚出去打电话,我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好多人骂我资源咖目中无人,已经开始抵制《麦浪》了……”   褚悦越说越心虚,到最后眼神躲闪都有点儿不敢和钱晗对视了。   ‎   “没关系。”年长的姐姐重新坐下,声音温柔无比,手还按到了她膝盖上以表安慰,“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再说喊‘抵制’的只是张霂言的部分粉丝,她们才多少人?”   “……”褚悦心底赞同这个说法,却没有点头顺杆爬,低低建议道,“我还是删了吧,以后都忍住,不给你们添麻烦。”   “不用~”   “嗯?”   试图改正错误的想法再次被摁住,褚悦眼睛里的疑惑更重了。   回应她的是钱晗温柔大姐姐式的暖笑:“明明是他们污言秽语诅咒你错在先,如果让你删了,你肯定也委屈对吧?”   褚悦:“……”   工作场景里居然能存在这么善解人意的关怀?!   被教培行业摧残了五年的她彻底不会了,大脑失去思考能力,呆呆点头。   钱晗又问:“那你发表回击后是不是就舒心多了?”   “嗯。”褚悦木木的,依旧诚实回答。   “那就留着,以后也别委屈,该怎么骂就怎么骂。只要不触碰舆论红线,违反法律法规,连累《麦浪》被封禁,怀辰就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被前单位利索开除的褚悦要感动哭了。   见钱晗起立张开手臂准备拥抱告辞,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愣地站起,也跟着抬手。   ‎   “好好练,我知道你接下来还有台词课,就不多打扰了。”   “等下。”   人与人之间的亲近拥抱让褚悦的大脑重新恢复运转,她突然想到另一个重要问题——张霂言极端粉丝骂她的起源:   “一番、二番很重要么?张霂言有没有理由争?”   钱晗正色,思索两秒,严肃回答:“按我们大多数人的逻辑,他不应该。因为这个戏麦青是绝对女主,核心立意就是通过讲述她的人生来展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社会画卷。从故事本身的角度讲,张霂言铁板钉钉的二番。”   是这个道理啊!已经读完《麦浪》原著的褚悦内心赞同但没有立即接话,因为钱晗明显没说完。   “但是按娱乐圈现有的风气……”钱晗露出一抹复杂的笑,“谁名气更大谁更有可能一番。比如好多改编自女频小说的古偶剧,按理说故事是围绕女主讲的,女主自然是一番对吧?但如果男一号名气更大,更被资本青睐的话,他会是一番。”   原来如此。   褚悦点头,回想好友李睿琳的追星经历,开口附和道:“这也有道理,毕竟人家的粉丝更多,给了一番他们就会更有动力做数据,为这个剧出钱出力。”   “……”钱晗微微张口却又把深入讨论的话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抚的笑,“这个话题很复杂,一时半会儿咱俩聊不出什么名堂。你只需要知道当下关于《麦浪》番位的事不用你操心,怀辰会处理好一切。”   “你们会站在我的立场主张我是一番,对吧?”褚悦问得大大方方。   钱晗不假思索地点头。   “不必了!”褚悦直爽地一挥手,“我让步,一番给他,这样大家相安无事,不给你们增加工作量。”   ‎   “……啊?”职场精狐狸钱晗迟钝片刻才反应过褚悦的意思,惊诧到无语。   这怎么话说的?   几分钟之前,她还在跟吕总交流这小姑奶奶任性搞破坏的底线,完了转头遇上的是她善心大发,让出自己的利益没有一丝计较?!   钱晗无措地舔着齿背,感觉自己就是一张煎锅里的烧饼,被随机地翻过来倒过去。   “你确定不要一番?”她哭笑不得地问。   得到的是褚悦斩钉截铁的回答:“对。反正我干完这票就退休,争这个名头也没用。”   “哦……那,那我通报一下吕总,问问他的意见。”   钱晗舌头打结,再次退场来到走廊拨通吕辉电话——   “累了,都随她吧。”   电话那边的男人听上去比她还要无助疲惫,钱晗心理平衡,张口还安慰了两句才结束通话,进去回复褚悦:“吕总说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谢谢!”   年轻姑娘笑得大方明媚,还极有礼地将她送到了电梯前。   钱晗强打精神保持微笑,待电梯门一滑上,她立即向后一倒靠着板壁长舒一大口气,摇头感慨这个周六的经历她估计能牢记二十年。   ‎   叮。   嗡。   出电梯,手机震。钱晗掏出一看,只是锁屏通知就激得她呼吸一滞——   微博   1个通知   两排字前面是褚悦的猫猫头像。   钱晗咬紧牙关点开去看:   【褚悦:@张霂言,同事你好,鉴于你要在娱乐圈长足发展,更需要光鲜漂亮的简历,所以《麦浪》的一番归你,祝你从此步步高升,日日长红。】   是息事宁人吗?   钱晗闭上眼,只觉得更大的风浪扑面而来。 27. 还能让你自由?   “哎呦,我去!”   南方某古镇的一个小角落里,正在录制电视台文旅综艺的姜翊阳在化妆室候场闲坐无聊,拿起手机刷微博,一点进热搜开了个大眼。   是啊,电视剧临开机,女一号公开@男一号让番位,这场面以前谁见过?   #麦浪让番#、#褚悦公开祝福张霂言#高挂热搜主榜,点进去一看那叫个……吵得不可开交。   吵什么呢?褚悦又没粉丝,还是让出利益的那个。   姜翊阳翻看让番微博的评论区,见张霂言粉丝骂褚悦虚伪、阴阳怪气,路人回嘴嘲讽他们霸道嘴臭不知足,一头雾水。   退出这条微博,进褚悦主页往前翻,“雾水”没有了,只剩惊掉下巴——   ‎   【褚悦:[图片](截图内容:一个b数学老师也敢骑到我家哥哥头上,吴雯有视后奖杯在手,你算什么东西!怕不是在片场天天NG!赶紧滚!少耽误我家言宝。)   数学老师怎么了?你现实中学不明白恼羞成怒,跑网上发泄来了?   什么叫“我骑你家哥哥头上”?平等的合作关系在你口中就是压迫?影视作品里所有一番都骑在其他演员头上?那张霂言以前当配角的时候被挺多人“骑”过呀。   最后,你用中文母语都表述不准时间?开机了吗,就说我天天NG?   最最后,我算什么东西不需要你定义、质疑,除非你能做怀辰的主,把我踢出项目。】   ‎   姜翊阳读完微博正文和截图里的极端粉私信,当即在心里对褚悦抱拳拱手高喊“佩服”。   之前帮冯特助证明清白那天他真没看出来这姑娘这么有气性,口齿也伶俐得没话说,明明当时四个人里她最低调来着……   姜翊阳翘着二郎腿回想不久前的初见,带着站干岸看热闹的闲心继续往下翻。   ‎   【褚悦:[图片](截图内容:草你冯了个福的 哪里冒出来的b子 这么快上位 舔78的技术超一流是吧 赶紧滚)   望周知,极其恶毒的脏话不是具有魔法效力的咒语,并不能造成实质伤害。   我读到此类私信只会觉得这么说话的人素质低下,无能狂怒。   另,你这样满嘴生殖器,你家哥哥会为你自豪吗?有你这样粉丝,他会开心吗?】   ‎   【褚悦:[图片](截图内容:丑B资源咖有点儿自知之明,赶紧让位,不然天天给你发,祝你早日升天,出门就创死[黑白调、口歪眼斜版褚悦官宣照])   基础教育任重道远,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赛博扎小人?   P遗照要是有用那还打什么关税战、贸易战?大家一起P大洋对岸的遗照不就坐等胜利了?】   ……   ‎   “有种!了不起。”   姜翊阳看完全部五条,对褚悦是又敬佩又羡慕,顺手就转发她的那条定妆官宣微博,送上自己的祝福——   【姜翊阳:很开心比大家更早认识你[太阳笑脸]。期待你在《麦浪》中的表现,我坚信这趟旅途你会收获满满!//@褚悦:……//@麦浪官微:……】   确认没有错别字,点击发送,看时间距离开工还有半个小时,姜翊阳吃着水果无聊地把手机横过来,进入《王者荣耀》……   ‎   咚!   哗!   游戏正打到团战热闹处,化妆室的门突然被大力锤了一下然后猛地推开。姜翊阳知道这么粗鲁的只会是经纪人孙逍,便连头都懒得抬。   “别玩了!”   出去跟节目制作方开会,中途看到姜翊阳发博紧急退场的人怒气冲冲,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摔,质问道:   “你发什么颠?怀辰的热闹干我们屁事?你这时候给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女人站台图什么?是觉得自己最近太顺了吗?”   “多大点事儿~”姜翊阳专注游戏,左脚踝搭在右边膝盖上轻轻晃动,那叫个惬意,“我看她公开私信教训人心里爽~自己干不成的事被别人干了,我解气,站边上叫好、捧个场不行吗?”   “行个屁!”   孙逍不只是经纪人,他还是和姜翊阳从大学时期就认识的好友,私下相处起来那叫一个不客气,骂还不够,上去朝着对方承重的右小腿就是个铲球动作。   姜翊阳重心不稳一个趔趄也不恼,认认真真游戏,赢下这局,手机放一边才正眼去看孙逍已经板成青砖的脸色。   “至于么?”他满脸不屑,“我这么干的时候带着脑子呢。张霂言又不是得罪不起,一个冒头没几年,只在电视剧里打转的男流量而已。他和怀辰比,我站队后者是唯一正确答案吧?”   “……”   孙逍靠在化妆镜旁边,双臂环胸五官挤成一团,做了个大喘气后压着声问:“谁让你做题了?谁需要你给出正确答案了?   “是,张霂言无所谓,趁这个机会站队怀辰是有价值的示好,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份?你是自由身吗?褚悦是男人吗?你站这个队得付出什么代价?”   ‎   “……”姜翊阳吊儿郎当不屑一顾的神色褪去,露出了他从未对外展示过的阴沉与压抑。   作为朋友,孙逍看得难受;作为经纪人,他只是缓和语气,但继续将话挑明:“孔姐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都分手了,她还总拿李漆说事找茬你忘了?最近周大导在筹备新片,他和孔姐什么交情你不清楚?”   姜翊阳被三连击问得哑口无言,锐利的眉眼也失了神采,只剩攥紧拳头咬住腮帮消化情绪。   他一这样,孙逍也说不下去了,化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叮叮咚——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在当下是那么的刺耳,两个青年同时皱眉。   “是孔姐。”孙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却不接电话,先给姜翊阳打预防针,“肯定是为你刚发的微博。她不联系你,先来审问我,可见是真生气了。”   “你出去接,我不想听。”一米八多的青年负气扭过头,好像这样就能轻松跳出他两年前为自己主动选择的“捷径”。   ‎   孙逍没有多余情绪,带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出了化妆室。   四五分钟后人回来,没有废话直接传达新指示:“孔姐让你这节目录完就回去。我已经交代小王买今晚的机票了。”   姜翊阳不说话,连点头摇头的反应都不给。他木着脸去看撂在旁边的手机,眼底的羡慕浓稠得凝出恨意——   褚悦,凭什么你得到了一切,还保有自由身?   -----------------   “看我干嘛?”   晚上六点,怀辰附近的一家西餐厅,褚悦抱着盘没有干酪、面包碎,连酱汁都减半的“特调”凯撒沙拉吃得生无可恋,问得郁郁寡欢。   她在问谁?   问特地过来一起共进晚餐,奶油蘑菇汤喝得香甜,后面还有七分熟肋眼牛排等着的李睿琳。   ‎   “看你还是以前我那个倒霉朋友么?”李睿琳带着笑意回嘴,“我那倒霉朋友情场失意,男友上岸第一剑就斩她;职场也得意不了一点儿,天天起早贪黑被工作吸干精气,最后因为说了两句人话就被开除,你呢?   “你现在放个屁都是香的。公开㨃人还有姜翊阳这种级别的帅哥明星站队捧场。”   褚悦:“……”   话糙理不糙,她也纳闷这个。   以为那天告别之后就相忘于江湖了,结果她正被张霂言粉丝群起而攻之呢,这货就跳出来火上浇油,弄得她又多了个#褚悦姜翊阳什么关系#的热搜词条在文娱榜上挂了几个小时。   ‎   “你说他跳出来图什么呢?”褚悦懒懒地用叉子拨拉碗里的生菜,百思不得其解。   “图热度呗。”李睿琳喝着蘑菇汤,一副习以为常的老练模样,“他武打片末流角色出道,在怀辰的剧里演配角有了姓名,之后迅速飞升电影咖,今年主演的作品大爆,直接拿下暑期档票房冠军。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把张霂言放在眼里。”   “都这么厉害了,还搅合到我这些破事儿里蹭热度?”褚悦更困惑了。   李睿琳放下汤勺笑着解释:“热度这个东西就算拿了全满贯的影帝也需要啊~尤其是你这种前无古人的奇葩场面,还不涉及法律、道德上的对错,那他自然能掺一脚是一脚,还可以维护加强与怀辰的关系,无本万利~”   啪~   李睿琳说到最后挑眉拍手,褚悦跟上了她的思路,却没有跟上情绪。   餐叉下的菜叶可怜地被戳出好几排小坑,褚悦嘟着嘴满腹委屈:“可我没想造出这么高的热度。我那微博真是奔着息事宁人去的。”   “嗯,息事宁人。先挂他粉丝,还捎带正主,说他当配角的时候也被人‘骑’,然后转头把一番送他,祝他以后不被‘骑’。我要是他粉丝,我能被你气哭了。”   “……”褚悦无语,放下餐叉为自己小声辩驳,“‘骑’的概念又不是我提的,我也只是顺着那个极端粉的话反驳。”   李睿琳苦笑摇头:“你跟我说有用,但粉丝不会听。我们在喜欢偶像的时候都是情绪先行。”   “情绪方面我也弥补了啊,我祝他高升长红。”   “你开头错了,之后的一切行为都会被解读为阴阳怪气。”   “……”褚悦彻底没话可说。   她双手抹了下脸,做了个深呼吸,无力地问:“那咋办?过两天我们就要见面了,之后还要在一起合作三个多月。我天天被他的粉丝骂,真不能保证还可以对他本人平常心看待。会影响工作的。”   “这也好办~”   李睿琳作为资深追星人直起腰满面笑容地开始指点:   “你什么都别做,粉丝骂几天也就过去了。完了到时候你俩发发合照,互相请个客什么的,再在媒体采访的时候一起玩个梗,就能把今天的事故当个朋友间的小趣事流传下去。”   “那番位……”毕竟是本日一系列事件的制造者,褚悦牢记这场纠纷的主要矛盾。   “番位啊……”李睿琳真被问住了。半晌,她叹了口气:“看怀辰吧,给谁不给谁的,你都别再发表意见,这事就能过去。”   “嗯。”   褚悦重重点头,照李睿琳说的把“番位”两个字彻底踢出大脑,认真享受盘子里“美味的晚餐”。   ‎   然而就在她逼自己代入兔子,从寡淡的菜叶里寻找满足的时候,番位的问题尘埃落定了。   李睿琳在享受牛排的间隙刷手机,然后一脸震惊地把屏幕转向她——   【麦浪官微:声明   1. 早前褚悦女士针对本剧番位所发表的言论只是她的个人表达,我方并未同意。   2.我方始终认为番位以故事为本,体现的是剧中不同角色的重要程度。麦青是毫无疑问的最主要角色,即褚悦一番不容置喙。   怀辰文投(公章)   2025年10月11号】   ‎   铛啷。   褚悦搅和沙拉的叉子清脆地和瓷盘碰了个响儿。 28. 有恃无恐   2025年10月11日星期六,晚上18点21分。   距离这颠三倒四鸡飞狗跳的一天彻底结束还有五个半小时。   能平安度过吗?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吕辉坐在汽车后排,定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时间,整个人的状态就两个字——麻了。   他十九岁从灯光助理干起,到如今四十九奔五十,奋斗小三十年几乎见证了国内文娱行业从起步到繁盛的整个过程。在人前谁不尊称一个“吕叔”、“吕总”……   所以人后呢?   任由卫怀良和褚悦两个外行捏扁搓圆。   一个嬉笑怒骂皆随性,没有丝毫素人飞升女一号,该遵守行规谨言慎行的自觉;另一个好像被下了蛊,随手一指给自己和怀辰寻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钱,不能受委屈,管她配不配,反正硬给。   名也一样,甚至本人都表态大方送人了他也不同意。身为枢安集团CEO亲自代子公司怀辰文投写声明。   对。惊得褚悦没拿稳叉子的那个声明是卫怀良自己写的。他省去了打电话掰扯的步骤,直接一封邮件让怀辰执行。   ‎   不是不插手番位嘛?   中午专门问的时候满不在乎,完了几小时过去突然忍不了了?甚至要亲自上手。这是哪根筋突然不对了?   吕辉想不通,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仔细回忆下午这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一切变化、意外……   只有一个——姜翊阳发微博力挺褚悦。   怎么?吃醋受刺激了啊?   所以真是一见钟情不可自拔?   好吧,也行。   ᴄᴊᴡ   麻了的吕辉已经不惊诧了,他淡定放下这个浪漫狗血的推测,闲着无聊转而试想起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里边没有粉红泡泡,那卫总对褚悦特别关注,异常优待……   玩弄。   这两个字跃入脑海,近五十知天命的吕辉后背一凉。   “但愿不是吧。”他脑袋后仰闭上眼暗暗祈祷,“但愿卫怀良还有理智,但愿他还看得上怀辰,不会把这块耗费几年心血打造的金字招牌贬为玩弄褚悦的耗材……”   -----------------   “我tm算什么?霸总示爱的耗材吗?!他们合起伙来玩我!我tm现在成了全网的大乐子!大笑话!”   张霂言之前打游戏的音影室里,此刻没了高端设备营造出的一流声光效,只剩下这个青年极致愤怒的吼叫。   甚至吼叫都不够。抱枕、杯子、遥控器、游戏手柄……一切能单手拿起的东西都成了发泄怒火的工具。   有用吗?   经纪人赵西认为没有,所以她默默坐在沙发角落,思考对策,等待张霂言平静。   ‎   麦浪官微最后的声明看了一百八十遍,张霂言终于吼累了、扔乏了。   耳边一清静,赵西立马抬头发问:“十四号下乡体验生活之前你还有个品牌周年庆活动,要去……”   “我去他MLGB!”   砰!   已经摔过一次的游戏手柄再次起飞,直冲墙面砸了个……   质量真好,没坏。   “我怎么去?你告诉我我怎么去!”没摔烂的物件让张霂言的火更大了。他直奔赵西面前,张牙舞爪、唾沫横飞:“我TM 往那里一站!所有人都会戳我脊梁骨指指点点!   “‘看呐!就是他被怀辰耍得团团转!想要一番是吧?欸~拿去!欸~不给!’我TM今天什么都没干!纯纯被他们羞辱!”   ‎   “是。所以你要毁约撂挑子吗?”   “……”   暴怒的张霂言被赵西宛如冰雕石像的冷静给弄当机了。   一句话给自家艺人点了穴的经纪人不管,自顾说下去:“与怀辰的合同里没有条款可以支持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解约索要赔偿,但是品牌周年庆可以不去,应付他们还有粉丝的理由我已经拟……”   “你弄就行,别问我。”   张霂言.exe重新响应,但整个人有气无力,接近一米八的男人卸力倒在沙发上发出沉重闷响。   赵西冷冷瞥他一眼,转头抱着手机进入工作状态。   ‎   不知过了多久,瘫在沙发上的人竖起胳膊双掌相对,语气幽怨得像是从地底爬上来的冤死鬼:   “我恨褚悦。   “我不想看到她。   “我绝不要和她共处整个冬天,在网络上留下我俩剧里剧外亲密合作、深情对望的影像。”   “嗯,可以。”赵西头也不抬建议道,“那你现在去藏酒室开两瓶干红,喝完下到三楼从窗户里跳出去肘击地球。虽然这是人祸不能归于不可抗力,但怀辰财大气粗,看在你缺胳膊断腿的份儿上应该不会索要赔偿。”   竖起的双手缓缓下落,张霂言幽幽转头,直勾勾盯着赵西,一切尽在不言中……   被注视的人从死一般的安静里意识到什么,迟疑着抬眼对视,短暂沉默后一声厉喝:“老娘不想带法制咖!不想探监送牢饭!更不想得罪枢安卫总!”   “……我和你开玩笑哒~”张霂言眼皮一眨,阴沉之色褪去,脸上绽开春风化雨般的温柔笑容,“那些国民度超高的头部大咖,哪个身上没点儿全国闻名的糗事?有谈资怎么都比无聊强。从这个角度论,我还要谢谢那个褚悦给我的职业生涯‘增光添彩’呢~   “试问这圈儿里有谁被公开让过番?老子独一份儿!”   赵西将信将疑,漂亮的大眼睛眯起,食指冲着自家艺人发出严肃警告:“如果让我知道你去联系那几个狐朋狗友搞事,你的黑料会比褚悦出意外更早爆上热搜。”   "Yes, Ma'am! "   张霂言乖巧敬礼,赵西警告的眼神又注视他几秒才缓缓收回,同时撂下两句话:   “空出来这三天好好休息,十四号见褚悦你给我老老实实。我说一,你不许做二。”   -----------------   三天后。   首都西边六十五公里处的一座典型华北小村庄内人车纷乱,迎来近二十年最热闹时刻。   留守的村民们齐齐出动,靠在墙根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对摆弄各式器材的剧组工作人员指指点点。   他们在那儿交头接耳开小会,这边忙碌的影视打工人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行,一百,我压褚悦。她肯定会先解释自己跟怀辰不是联合起来故意用番位打脸。”   “我压张霂言先为那些恶毒私信道歉。”   “我觉得也是张霂言先低头。”   “欸?干嘛呢?”   “一百块,猜咱们的男女主见面后谁先主动打招呼说抱歉。”   “去!哪里来的男主?卫总的真爱可是钦定的一番!绝对的主角!”   “所以更是她先放低姿态啊,赢家嘛~张霂言再怯卫总,被全网当成笑话也会有几分气性吧?而且明面上他什么也没做,全程被动,无辜躺枪。”   “气性在这行顶个毛用?能混出头有名有姓的哪个不是从忍辱负重、点头哈腰过来的?”   “不是的多着呢,比如那些二代……”   随着太阳渐渐升至最高,参与这场讨论和赌局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忙碌间频频望向那条进村的马路,无不期待着最终答案。   ‎   “答案”之一的褚悦此刻很无语——   手机地图上显示她们这辆车距离最终目的地只剩不到三公里了,但助理兼司机卫瑶光就是不走,强硬地扭方向盘拐下大路,停在一栋房舍后替她耍大牌。   “唉,迟到不是错误,是牌面。谁更能迟到谁厉害。他们娱乐圈可真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没有方向盘掌握权的褚悦坐在副驾上满腹牢骚。其实她也不想这样,两公里多的路走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但奈何卫瑶光手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车门给锁了。   唉,或许真的该雇个司机?   褚悦无助地望着远处的田野,认真后悔自己之前的抠门。   ‎   哒哒哒哒……   寂静的车内是卫瑶光的手机键盘音效。一阵打字收发信息的动静过后,她抬起进入战斗状态的认真脸,对褚悦恨恨道:   “该死的,他们也玩这一手!”   “哦。”   褚悦一点儿也不惊讶,毕竟连卫瑶光这种圈外的白富美大小姐都懂娱乐行业谁最后出场谁厉害的道理,更何况那边的专业人士。   她惊讶的是另外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剧组发展了内线~”卫瑶光挑眉,得意地冲褚悦展示自己Blingbling的手机,“她说张霂言也没到,而且打电话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们很‘关心’我们。”   “无聊。”褚悦把脑袋扭向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直接最后通牒,“你要是让我迟到,哪怕一分钟,我都开除你。”   “你没这权力。”   “哪家的明星不能开除自己的助理?”   “他们发工资,所以有;你不发,所以没有。”   褚悦不回嘴了,低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几下,“叮”的一声,卫瑶光手机响了——   微信转账:3000   ‎   “我……!”   卫瑶光从小没骂过脏话,被怒气憋胀了腮帮和太阳穴。   “你……”她牙根恨得痒痒,胸腔激烈起伏了两下后终于骂了出来,“你看不起谁呢?我就值三千?!”   “没工作经验且预谋害我迟到,三千都多了。”   “真是模范牛马。”卫家大小姐白眼翻到后脑勺,狠狠挂挡、起步、踩油门,“好心当成驴肝肺!等你被张霂言他们欺负到头上的时候别后悔!”   “放心,你爹都爱我爱到骨子里了,我还能吃张霂言的亏?”   嘎吱——   熔岩红玛莎拉蒂一个急刹,卫瑶光跟听见鬼说话似的毛骨悚然地转过头……   “走吧~”褚悦复现她之前的得意挑眉,“再耽误我的事我就去加入你的家,给你当小妈。”   “……”卫瑶光一阵恶寒,老老实实往集合地点驶去。 29. 终于等到你   就在褚悦和卫瑶光掰扯3000块助理工资的时候,她们后面两公里的地方,一辆丰田埃尔法也停在隐蔽处。   冬日乡村,正午暖阳,鎏金灰保姆车停在墙根树下还挺惬意是吧?实际上车里的氛围那叫一个……   见过世界杯决赛场上落后一方的主教练怎么指导球员的吗?   此刻赵西调教张霂言就是这样。   ‎   “……都记清楚了吗?”   赵西扶着椅背站在张霂言面前居高临下,大眼睛瞪得炯炯有神,后排的两个助理被镇得大气都不敢喘。   “记住了。”   张霂言被她的威势彻底压服,不仅乖乖点头,还自觉重复概括起了“主教练”刚刚的谆谆叮嘱:   “如果褚悦主动来打招呼,且在场有其他人的话,我就正常交流,不要放低姿态,也不要主动开启话题。为粉丝言行致歉的话必须等她先低头提番位闹剧后才能说。   “如果她主动来打招呼,且在场只有我们两方,那我可以表现得热情点儿,先说软话。”   赵西欣慰点头,用眼神示意继续。   张霂言:“如果褚悦没来主动打招呼,那演员集合的时候点头笑一下就行,当无事发生。过后等你看好时机,避开其他人的注意,我们带着礼物去她的房间主动拜访。”   “对。”赵西整个人放松下来,做最后的补充,“到时候也不要上来就道歉,先看她的态度。她要是只字不提那天的闹剧,我们客套一下就走;她如果主动提,我们再示以真诚。”   张霂言烦躁点头,视线瞥向车窗外,抬起右手比了个“OK“。   “主教练”彻底放心,回到自己座位上。   屁股刚落下,口袋里手机响了。   她拿出一看,脸上露出胜利的笑,一边打字对送消息的人表示感谢,一边命令前排司机:“走吧,李哥,可以了。”   远眺田野的张霂言收回视线,左边眉头惊讶挑起:“呦呵~她们愿意走了?定力不行啊~”   “什么定力不定力?”赵西一边拧水杯一边冷哼反驳,“她停在那跟我们犟才是脑子有问题。有卫总撑腰需要在这点儿小事上计较?我们后到场还真能在剧组压她一头不成?”   “切~花无百日红~她最好先祈祷自己在杀青之前不失宠~”   “……”赵西一口水含在嘴里,眼中迟疑闪过,精光骤亮,几秒内一套褚悦半路失位被冷落,张霂言重新扛鼎《麦浪》的宣传营销方案大致成形。   她不再出声说话,剩下四人也都转为静音模式,埃尔法就这样静悄悄抵达村口,直到——   ‎   “咦?”   赵西望着不远处墙根下的红色玛莎拉蒂,以及站在车边的两个姑娘疑惑出声,引得车内除司机以外的三人都抬头去看。   “她们谁是褚悦?”翻过褚悦照片八百遍的张霂言生活助理问出所有人心中疑惑。   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是褚悦P图太过,官宣照和真人差别太大?   还是她这几天运动节食效果惊艳,已经和上周判若两人?   都不是——   ‎   “你穿成这样真给我丢人!”站在车边无聊踢石子玩的卫瑶光斜眼把褚悦从头刮到脚。   “不满意?”被鄙视的褚悦靠在车尾,笑着扬下巴示意村口方向,“那你走啊~这儿是农村,我来是体验生活为工作做准备的,穿成你这样跟走秀似的算怎么回事?资本家大小姐跑庄稼人面前炫富找优越感?”   “……”   Vicuna骆马绒大衣内搭Loro piana羊绒衫,手提白色Chanel小方盒的卫瑶光败阵闭嘴,眼底是隐忍的愤怒。   半晌,她终于憋出一句:“那你也不用穿得跟个贫困大学生似的,多给我……爹丢人!”   褚悦伸开双臂自转一圈,娓娓道来:“第一,我跟你爹是单纯的工作雇佣关系。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只知道自己没有为他的脸面破费买昂贵衣饰的义务。   “第二,我这身怎么了?我们职场打工人靠自己双手赚钱的就爱穿这。”   “他们来了。”   埃尔法在不远处停住,从上面下来的张霂言团队“解救”了卫瑶光。她一抬下巴,褚悦收起质问资本家的气势,立正站好,面带微笑。   ‎   “你好,我是褚悦。”   厉害。跟卫总面前演吃苦耐劳平凡小绿茶是真敬业,金主不在跟前也坚持人设。闺蜜穿那么好,这位一身烂大街黑色大衣外套直接去街边卖煎饼果子都不违和。   ——张霂言一边内心吐槽一边礼貌微笑,短暂握了下对面主动伸过来的右手:   “你好,我就是张霂言,期待今后的合作。这是我的经纪人赵西,他们两个是助理,车上的是司机。”   “我没有经纪人,助理和司机都是她。”   小绿茶往后一指,张霂言惊掉下巴。   我艹?   这什么玩法?   不是亲近小姐妹,是被使唤干活儿的?!   就说旧社会的主子为了体面格外打扮贴身大丫鬟,也不会这么过分吧?   自己吃糠咽菜,给人穿金挂玉?!   ‎   “姑娘你好,我入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助理,请问贵姓?”   张霂言愣怔间感到赵西从身边走过。他收回注意力带着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好奇专心听答案。   “免贵,姓卫,保卫的卫。”   噢!啊?   姓卫的穿这么好,还是这个年纪……卫总妹妹?   给褚悦当助理谁同意的?   卫总?   什么意思?   我去……   还花无百日红呢,人家都登堂入室能使唤卫家亲闺女了,这是要扶正啊!   张霂言思索到此陡然一惊,视线再次聚焦在褚悦脸上,不由打心底敬佩——   牛逼!有手段!   ‎   “不好意思啊。”他上前半步,众目睽睽之下弯腰颔首,“我的粉丝在官微评论区无礼要番位控评的事错在我,是我没管理约束好。   “至于发恶毒私信的那些极端分子,我一直不承认他们是我粉丝。那种人本性如此,喜欢我只是他们发泄恶意的借口。”   “没事。”小绿茶一挥手,笑得还挺大度,“也是我做事不顾及你的感受在先。还有番位的事,怪我自作主张,没有和怀辰沟通好,连累你形象受损。”   看看,小绿茶果然是小绿茶,这话说得……   张霂言内心跳过夸奖,面上笑意更甚:“都是误会,误会。也是不打不相识嘛~祝我们以后合作愉快~很高兴认识你。”   ‎   我不高兴认识你。   ——褚悦脸上的笑还未落下,心中就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她仔细分辨,想起了被迫弃用的护手霜。   是啊,确实更早就认识你,然后很不高兴地转用其他品牌。   所以说出来还是忍下去?   褚悦垂眸看看自己的聚酯纤维外套,看看对方身上叫不上品牌,分辨不出哪种动物毛的细腻绒大衣,决定放肆不留遗憾:   “我之前就认识你,你是不是代言过馥颜护手霜?”   ‎   “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让张霂言和他的团队齐齐愣住。   最后是经纪人赵西先反应过来,笑着迎上褚悦:“是代言过一段时间。褚老师怎么问这个?你用过?”   褚悦冲她点了下头:“我用过,但后来不用了。你们家艺人呢?”   ‎   “……”   对方四人再次石化。   不回答就是没用过,褚悦心底哂笑。   也是,穿这种大衣,出来工作四个人围着伺候的明星怎么可能用16元/80g的护手霜?   “再会,很开心和你们聊天,一会儿见。”   褚悦后退一步,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张霂言团队,和卫瑶光径直往演员集合的村委会大院走去。   -----------------   当天晚上,《麦浪》剧组员工在各个私下小群里只干两件事:   第一件是赌局结账。   毫无疑问,自然是压褚悦先道歉的人哀嚎一片。   第二件事是研究聊得好好的褚悦突然翻脸,质问护手霜弄得张霂言团队有点儿下不来台的那两句话——   我用过,后来不用了。你呢?   六成的人认为是维权,这姑奶奶在张霂言代言后买了来用,结果皮肤出了问题,所以要当面问问这位代言人有没有亲自上过手。   剩下四成人认为是黑粉宣战。   褚悦是张霂言多年黑粉,在他代言之前经常用这个品牌的护手霜,然后讨厌的人某天忽然印在了包装上,导致她不得不换掉这项日常用品。   所以研讨出的结果是……   没有结果。四六分两方怎么都说服不了对方,但有一点是所有人感慨的共识——这姑奶奶是真记仇啊!   张霂言代言是前年的事,她居然真能为了十几块钱的东西记到今天,等到了当面质问的复仇时刻!   对了,还有卫总,品味也是真独特啊!   别家老板的小情人一朝得势,哪个不是打扮得风风光光?得罪起人来都是傲慢无礼,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无差别攻击。   但他们怀辰大老板的挚爱呢?人家敬业随和,穿一身几百块的寻常衣服跟所有工作人员相处融洽,得罪人搞的是精准报复,隔了好几年的十多块钱也虽远必诛!   -----------------   “阿嚏!”   几十公里外的卫怀良关掉电脑正准备离开书房呢,突然不冷不热地打了个喷嚏。   他没有多理会,调整好呼吸后走进卫晟然的房间,对坐在床上看漫画的孩子交代道:“我明天要出差,周日晚上才回来,这个周末你能自己独处吗?”   “小姑呢?还不放假?”卫晟然一身草莓熊睡衣,可怜兮兮地仰头问。   “对。”卫怀良语气不冷不热。   “唉……好吧。”小孩长叹一口气,用被子蒙住脑袋,“爸爸我可以的,你去吧,我绝对不闯祸。”   “嗯。”   卫怀良随口答应,退出房间,对九岁男孩不惹祸的保证不寄托任何希望。 30. 奖励结束了,现在轮到惩罚环节   “你说那话什么意思?”告别张霂言团队去往集合地点的半路上,卫瑶光忍不住问褚悦,“护手霜质量不好,你用过敏了?挺严重的?见面第一天就要报仇。”   “不是。东西挺好的。”   “那你干嘛问这一嘴?本来聊得挺好,你给吓唬得都不敢说话了。”   “所以我的话没问题,对吧?是他们理亏。”褚悦突然站定,比卫瑶光稍高一点的身材让她的眼神微微带些俯视。   卫家大小姐很少被这种眼神看,一时愣住,长睫毛忽闪几下后翻白眼没好气回嘴:“什么没问题?你那纯是找茬。代言拿钱而已,不亲自用产品的多了去了,那破玩意儿多少钱?”   “十六。”   “十六……块人民币?!切~”   卫瑶光被这个数字逗笑,嘴角一撇,数落道:“你也太天真了吧?他能用十六块钱的东西?别说抹手了,拿去擦鞋都嫌垃圾!   “而且这很正常啊,他们私下什么消费水平?代言就是份工作,赚钱而已。你不会以为年入上亿的明星给国产奶粉拍广告就真会让自家孩子喝吧?   “还有那些代言护肤品的,人家现实里用的都是上万块的定制面霜,几百的东西别说上脸,上脚都轮不到它。”   ‎   “……”褚悦陷入茫然,眼睛望向远处眨巴了两下,问道,“所以代言的意义在哪里呢?明星是赚钱的,我还能理解,可商家掏钱的目的是什么?提高品牌知名度?扩大销量?   “但好些品牌实际上比它请的明星更出名啊。销量也是,有人会因为喜欢这个明星去购买,就有人因为不喜欢而不买。一加一减绝对赚吗?   “比如那个馥颜护手霜,我用了很多年一直好好的,忽然张霂言的头像印在上面我就不想买了。”   “为什么?你是他黑粉?”卫瑶光问。   褚悦摇头,迈步接着往村委会走:“无感。只是一想到我花的钱进了他口袋就觉得没意思。”   ‎   “真抠!”卫瑶光嗤之以鼻,可话音刚落,她猛然想起一件旧事。   上高中的时候她特别喜欢一个手表品牌。隔三差五地不仅买来自己戴,还当礼物给亲人朋友送了好多,不到一年就消费成了最高等级的VIC。   然后呢?   然后某天进商场往那家店走的半路上远远看到了橱窗里多了个男明星故作高深的广告硬照,于是她转头就走,以后再也没戴过那个牌子的表,即便她对那个男演员没什么恶感。   后来品牌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掩饰直接送给对方四个字:觉得掉价。   所以褚悦刚才的分析不无道理,那请明星代言这种事……   卫瑶光一时想不通,也懒得纠结直接抛到脑后,跟上褚悦进了村委会礼堂。   ‎   演员集合寒暄客套、制片人导演动员讲话、负责具体事务的人讲解这几天的食宿安排和培训体验日程……   卫瑶光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但东张西望的新鲜劲维持了不到五分钟就消耗殆尽。她百无聊赖枯坐发呆,靠那两个亿的信念支撑着才将将坐到散场。   ‎   “呼——终于完了。”   卫家大小姐抻抻脖子、松松肩膀,提着小包包起立……和还坐在椅子上的褚悦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干嘛看我?”卫瑶光没好气。   “你这会儿起来准备干嘛去?”褚悦同样缺少友善。   “我……”卫瑶光僵住。   是啊,干嘛去?她不是陪朋友来玩的,无聊了抬脚就走。这是工作,她是助理。   所以助理要……   要去后勤处领房间钥匙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搬行李去布置住处,要记录好艺人的日程以备随时提醒,要……   不必往下列举了,因为卫家大小姐的耐心都不够支撑她做完第二项工作。   褚悦的行李箱往小屋里一推,卫瑶光掏出手机直截了当发动钞能力:   “喂,娟娟,帮我招两个有经验的演员助理,要女的,立刻马上!谈好了直接送到……”   ‎   与此同时,褚悦那边。   村东头一个空置多年的破旧农家小院里,李辞峰面带微笑,闲庭信步地往后一退:“来吧,褚老师给大家展示一下。”   “……”   褚悦挑眉不语,看看面前直径大约一米的青石磨盘,看看满眼期待的李辞峰和其他几个演员,看看身侧端着机器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摄像师……   “什么意思?”她侧头问,“开会的时候不是说先村民示范,然后我们跟着学吗?”   “你……还需要别人示范?”李辞峰诧异。   “我……为什么不需要?我九八年生人,才二十七岁。”褚悦更疑惑。   “这跟岁数有关?”   “这跟岁数没关系那跟什么有关系?”   “你不是出生农村家庭么?不会推磨?”   噢!原来是这么个逻辑。   褚悦眯着眼勾起嘴角缓缓点了两下头,但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在笑。   ‎   “无知的小布尔乔亚。”她冷冷翻了个白眼,“我们北方农村虽然穷,但我出生的时候也通电了。这玩意儿更是早就被机器取代,别说我了,我妈都没怎么用过。”   “嘶……行吧。”李辞峰一脸为难地舔了下唇,也不叫请好的村民上来示范,接着问褚悦,“那你别的会干不?”   “你指什么?”   “烧火做饭、缝补洗衣、割草喂牲口之类的?”   褚悦摇头。   “嘶……”李辞峰五官皱成一团,这口气吸得更长了,“还以为你农村出身可以省了这些环节,专心上台词表演课来着。那俩老师都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褚悦无辜耸肩:“不行就白天学干活,晚上上课。”   “那你都会些什么呀?”李辞峰不死心,“不能跟城市长大的孩子没区别吧?”   “爬树、上房。扔野地里饿不死,会找果子和草药,还会逮兔子烤鱼。正经干活的话,开农机翻地、割麦啥的都会点儿。”   “嘶……”李辞峰第三次发出这个烦人响动,挠着头嘟囔,“怎么跟个男孩子似的,就不能会点儿女孩儿该……”   “Oi!”   褚悦突然吆喝吓了院中所有人一跳。她不管其他人的目光,板着脸瞪着眼举起拳头,左手把右臂肱二头肌拍得邦邦响:   ᴄ͛ᴊ͛ᴡ͛   “什么女孩儿该干男孩不该干!我是我们村差不多大的小孩里第一个学会开拖拉机的!后来收了好几个男娃当徒弟!”   “……褚姐,我错了。”三十多岁的李辞峰被训得苦笑,只剩低头服软。   “别别别,李导别这样。”褚悦热血过劲,连忙放低姿态补救,“我不会你们需要的这些不妨事,学就行了。台词和表演可以晚上加课,既然签合同拿了钱,保证不耽误你们的事。”   李辞峰:“……”   那还说啥了,赶紧开始吧。   ‎   于是就这么着,推磨、烧火、土灶台上做饭,褚悦忙忙碌碌一下午也算进展飞速,收获颇……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丰”,因为最后热腾腾的饭菜做出来半口都没吃上,可怜兮兮饿着肚子往临时宿舍走,那里有孙教练为她配的无油无盐白水煮菜。   哦,对了。   还有卫家大小姐干了没一个小时就撂挑子紧急雇来的两个助理。   褚悦当时忙着学烧火,和她俩点头认了个脸熟就让回屋等着去了。   本来打算结束后就给两人付今天的工资打发走,但……   或许真得留一个,因为这日程太满太累,还吃不好。   她最近已经出现了摄入碳水过少导致的注意力不集中、忘性大,必须得有个人协助完成一些琐碎事务了。   褚悦这么想也是这么做,回到临时宿舍后和那两个姑娘一商量,留下了最近没活儿干的,送走了回去就能入职新工作的。   至于卫大小姐,随她便吧。   -----------------   卫瑶光这几天过得挺滋润。   告别鸟不拉屎的凋敝村庄,回归热闹繁华的祖国最中心,美甲、逛街、做spa,逛展、泡吧、开派对,那叫一个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多姿多彩。   一气玩到了周六晚上,卫瑶光突然在酒吧里接到了小侄子卫晟然的电话。   “姑姑,你还在忙工作吗?爸爸出差不在家,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小孩儿问得可怜兮兮,即便清楚这孩子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卫瑶光也心软得立刻放下酒杯,走到僻静处安慰起来:   “姑姑最近不忙了,明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玩什么?”   “骑马?”   “我今天一个人去过了。”   “游乐园?”   “无聊。”   卫瑶光又认真想了两个,接连被卫晟然否决后黔驴技穷,陷入沉默。   ‎   电话里冷了场,卫晟然不习惯这样,随口聊起天:“姑姑最近在哪里工作呢?周末都不休息。”   “欸!”卫瑶光一拍大腿,眼睛骤亮,“走!明天带你乡下玩去!他们在那里培训,将来要拍电视剧,可有意思了!”   “好哎!”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子的雀跃,卫瑶光跟着笑了一下,忽又想起某个问题。   “你等下。”她对电话那头叮嘱道,“带你去可以,但明天你不能叫我‘小姑’,得叫‘姐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不叫,我就不带你去!”   “OK!没问题!姐姐记得明天早点来接我!”   嘟——   电话立即被挂断,卫瑶光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开始有点儿期待明天卫晟然和褚悦的会面。   ‎   所以结果怎么样?   期待被满足了吗?   ‎   第二天下午四点的卫瑶光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在县医院急诊室里等候的她只有一种心情,那就是十分后悔自己的鲁莽与不负责任。   “唉……”   她深深叹了口气,怀着复杂的心情拨通卫怀良的电话,对那边愧疚陈述道:“喂,哥,卫晟然受伤见血进急诊室了,是我没看好,让他被褚悦……”   ‎   几千公里外,正奔赴机场的卫怀良听完整个过程,细细和卫瑶光交代了几句,挂掉电话。   然后……   他两眼放空出神片刻,重新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选了个号码。   “喂,去剧组那边把褚悦带过来,带到……”劲瘦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发布命令的低沉嗓音续上后半句,“不用去城里,去西郊那套我自己住的别墅。” 31. 你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   “喂,哥,卫晟然受伤见血进急诊室了,是我没看好,让他被褚悦用篮球砸了。主要是左脸蹭到沙石地上有点儿破相,再就是鼻血刚刚止住,大夫正在确认有没有伤到脑子。”   ——以上就是卫瑶光通过电话给卫怀良做的伤情陈述。   所以当事双方怎么干起来的?   是两人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交,然后在篮球场切磋得激烈火热,褚悦没刹住,依靠身高优势给九岁的卫晟然打趴在地?   还是卫总独子与卫总挚爱两不相容,二人为争宠刀光剑影彻底撕破脸,最后年轻近二十岁的卫晟然棋高一着,以退为进,用脸上带血的形象来公告所有人褚悦心狠手辣,连孩子都不放过?   都不是。   卫瑶光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望着里面脸上贴纱布、鼻孔塞棉球的卫晟然,以及他身边正在和护士交流的褚悦,脑内不断回放今天这两人的所有交集……久久断不清是非。   ‎   其实他们就接触了两次。   第一次是卫瑶光把卫晟然带到褚悦面前。   为了不露馅,不破坏褚悦心中卫怀良好色老男人的腐朽形象,她早早叮嘱卫晟然喊“姐姐”,辈分拉平一起给堂哥当孩子,结果上去就被识破。   当时褚悦的眼睛在他俩脸上扫了两个来回,开口就正中红心:“你俩出自一个爹?不可能~脸上没一点儿像的地方。”   卫瑶光本还想胡扯坚持两句,可架不住卫晟然这傻子一戳就破,蹦着高地自首:“当然不是!她是我小姑。”   从姐弟变姑侄,褚悦半句追问都没有,一个“哦”字让大脑高速运转编新故事的卫瑶光一脚踩空。   ‎   准备好的戏人家不接,卫大小姐也觉得没意思了,于是撒开卫晟然让他自己去玩,她回到车上抱着手机打游戏、刷视频、和朋友聊天,等着小男孩充分放电后将其回收带走。   褚悦和卫晟然的第二次接触,也就是受伤流血事件就发生在这期间。   ‎   七八岁孩子的社交简单直白,即便卫晟然在城市里含着金汤匙长大,也不耽误他在村里闲逛了五分钟就跟当地的同龄人聚成了一堆。   挖土、爬树、薅柴火棍扮演孙悟空打架……几个孩子玩了一阵后不知谁从家里掏出个篮球来。   都是一米四左右的个头,在村小学的篮球场上攻防投篮,跑得气喘吁吁一个没进,顿时大半孩子做鸟兽散,只剩下卫晟然抱着球和这个篮球的小主人一起去别处探寻新玩法——   两米多的篮筐砸不上,一米多的人还砸不到吗?   他俩逛到剧组忙碌的地方,爬上旁边土台,开始享受起砸人游戏。   ‎   孩子劲儿不大,准头也烂,十次里有七次落空,可架不住剩下那三次砸人身上是真疼啊。   给其他的孩子,篮球扔出的第一回就被驱赶走了。可那是卫总的儿子卫晟然,都让他砸得总结出命中率了,也没人上去制止。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了褚悦身上。   ‎   褚悦也确实不负众望。   她从别处回来,第一次看到俩小孩扔球砸人就吆喝制止:“哎!你俩去别处玩,不要在这里影响大人工作。还有,篮球不是用来砸人的!”   卫晟然能听这话?   他一把从准备离开的小伙伴手里抢过篮球,双手高高举起,笑眯眯冲着褚悦砸过去。   褚悦一动不动,在球即将从脑袋边飞过的那一刻伸手捞住,食指指着卫晟然板着脸第二次警告:“去别处玩,再砸人我就砸你。”   “嗖~”   篮球掉到卫晟然脚边弹了两下,褚悦看都不看,转头去干自己的事。   两三分钟后,她左肩膀挨了一下闷痛。   褚悦没有立即去管那孩子。她把篮球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和工作人员讨论正事。等都聊完了,她回头看到卫晟然正背对着自己和另一个小孩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嗖——”   褚悦篮球脱手,瞄准卫晟然屁股飞去。   “咚!啊!哎呦!”   卫晟然鬼使神差突然转身往土台下跳,过程中用脸把篮球接了个正正好。鼻子被闷的同时失去重心跪倒在地,左脸在沙石上蹭出几厘米。   往后的场面就不用说了,周围人谁都不敢埋怨怪罪,只有闷头哄孩子、找跟组医务人员来紧急处理伤口的份儿。   最后还是褚悦给卫瑶光打的电话,俩人一起带着卫晟然去了就近的县医院。   ‎   “好了,问题不大。没伤到脑子,就是小孩子鼻粘膜比较嫩,猛地剧烈撞击给弄破了。脸上的皮外伤也不深,只要不乱涂酱油之类的偏方,正常护理到过年,疤一定褪。”   “谢谢大夫。”   陪着小侄子长大,期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打闹磕碰的褚悦本就不担心。   她笑着和医护人员道别,推着卫晟然的肩膀走出医务室,走到眼神晦暗不明的卫瑶光面前:   “行了,赶紧领回去吧。以后看着点儿,不止他自己的安危,行为上也得管一管,别让他肆无忌惮伤到人。”   “……”   卫瑶光看看脸上两处包扎的小侄子,看看一脸班主任相儿的褚悦,久久无语。   褚悦看她不说话,迈步往旁边一坐,拉过卫晟然的肩膀,平视这孩子:“以后还故意打人不了?”   “……”只能单个鼻孔出气的卫晟然半张着嘴不答。   褚悦想了一下,补充道:“别人打你,你当然可以打回去,但不许把伤害人当游戏,去找乐,能记住吗?”   卫晟然恍恍惚惚点了两下头。   “好了,去吧,跟你小姑回去好好休息。”褚悦笑着摸了摸男孩毛茸茸的脑袋,转头去看卫瑶光。   卫家大小姐还是不动,长睫毛忽闪忽闪,若有所思。半晌,她幽幽开口:“我能求你俩一件事吗?”   ‎   “!”   褚悦目瞪口呆。   这姑娘开车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着急上火,不知道的以为她褚悦把孩子一条腿给卸了。   总以为尘埃落定后她会大小姐脾气发作,骂上几句“我卫家小孩金尊玉贵、细皮嫩肉,怎容你放肆糟践!”   结果……   “求什么?”褚悦压下心中疑惑问。   “额……”卫瑶光虚弱理亏的眼神瞟了瞟面前两人,“求你俩别说我这几天自己在外面玩呢,就当我一直在这里给你干助理,完了今天没啥事,去城里把他接过来玩。”   “哦——”褚悦拉着长声,唇边浮现一抹似笑非笑,“对卫总别说是吧?因为什么呀?你是怎么了必须给我干助理,不能离岗?”   “……”卫瑶光抿唇努嘴,眼睛使劲眨了两下后,一咬牙道出实情,“我创业想问卫总要投资,他答应只要我给你当助理当到剧组杀青就给我钱。”   “多钱?”   卫瑶光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八位数?”   卫瑶光眼皮上翻,默默数了一下,摇头:“九位。”   “哦。”   褚悦这回的“哦”可不是早前知道卫晟然是侄子不是弟弟的那种满不在乎。她声音极轻,脸色……随着沉默思索越来越凝重。   ‎   “你能答应吧?”   “可以。”褚悦出神间听到卫瑶光问,利索点头。   “啊?这么容易?不需要谈判,不用我给好处?”出身卫家,行动拿钱说话的卫瑶光一脸惊诧。   褚悦放空的眼神聚焦,冷冷看她两秒,一声轻哼:“呵,当然容易。我可不是你们卫家这种满腹花花肠子,做事云山雾罩的……奇葩。”   因为小孩子在场,褚悦换掉更难听的词,这句说完立即起身。   县医院就在县城的最中心,她出门就上了一辆在路边等客的出租车,一人往剧组赶去。   ‎   医院里,卫晟然半张着嘴边呼吸边问:“小姑,她最后说的是咱家谁啊?”   “你爹,还有我。”处于思索当中的卫瑶光随口给出答案。   “为什么?听上去不是夸奖的话。”   “呵。”卫瑶光嗤笑点头。   当然不是。   她卫瑶光刚出现的时候可是打着为家庭看紧门户的名义来的。   现在说是那个砸钱选她的老头儿把自己四体不勤,娇生惯养的女儿送来当需要干活的助理,还以两个亿为报酬,谁会觉得这是抬举、看重、一见倾心?   不过管她呢,反正自己不露馅,最后能拿到钱就行。   卫瑶光如此想,一身轻松地站起,拉着卫晟然的手离开。   ‎   褚悦这边。   就在天已全黑,那姑侄俩回到首都,车子下高速的时刻,一个一米八往上,脸冷得跟麻将白板似的西装壮汉敲开宿舍门来到跟前。   正坐小板凳上吃糠咽菜的褚悦只觉眼前一黑。   “……你把我亮儿全挡住了。”她缓缓仰脖,看到灯泡吊在这黑塔似的男人脑后,形成一道颇有佛性的光圈。   “卫总让我带你回城一趟。”   “黑塔”跟程序设定好似的,用最标准的普通话、最没感情色彩的声音说明来意。   褚悦端着碗挑眉:“为他……”   卫瑶光是他女儿,那孩子叫她小姑,所以他是孩子的……爷爷。   辈分理清,问题也就不用问了。   隔辈亲嘛!   卫瑶光当小姑的最开始看到卫晟然脸上流血都吓白了脸,更何况最疼孙子的爷爷了。   “行吧。”褚悦站起把碗放到桌上,“叫我干嘛去?”   “黑塔”摇头:“不知道,我的任务就是送你过去。现在,马上。”   “那你给我请假了吗?”被职场规训五年的褚悦尽职尽责。   “黑塔”点头:“我们直接走。”   ‎   四十多分钟后,褚悦乘坐的白色SUV驶入一片幽静典雅的别墅区。   最终车子没有进院,稳稳停在了一套有飞檐斗拱、影壁凉亭的中式大院门口。   “到了,褚小姐请下车。”   前排驾驶位上的“黑塔”发话,褚悦也懒得尝试沟通了,连“再见”都没说,直接下车推门。   巴掌厚的沉重黄铜大门没有锁,褚悦一推就开,抬眼就是雕工精良的团蝠西番莲影壁墙,以及墙根边盛着睡莲浮萍的大石缸。   十月不是睡莲的花期,缸里只有各种形态的绿草,本来这没什么,但……   人机似的押送司机、自动打开的沉重大门、停下脚步就能听到心脏泵血流经耳朵鼓膜的死寂,以及天黑下来后被各处小灯照得隐隐绰绰的绿植、石墙、门窗,还有坐在里面把她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怪老头儿……   褚悦心底发毛,退步逃生——大门已上锁。   完蛋。   ‎   摄像头和通讯信号传递不了心声,刚下飞机的卫怀良握着手机看监控,只能看到被押进来的人犹豫不前,试图离开却不能。   “呵。”   高强度出差积累的疲惫随着这声轻笑一扫而空。卫怀良退出监控应用,对前排司机赵章吩咐道:“先进城,把所有事办完了再说。不急。” 32. 叫爸爸   我去!一百三十公斤的卧推?这老头儿得是个什么样的筋肉赛亚人!   把这中式大宅里里外外、楼上楼下逛了一圈,连个人影儿都没碰到的褚悦走进地下室健身房,被卧推架上奥杆两端锁着的配重片狠狠震惊了。   她不信邪,快步去查看其他器材上的配重,一个满身筋肉,堪比剥皮牛蛙的六十多岁壮老头儿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这咋整?   一会见面直接求饶?🇨‌⃥🇯‌⃥🇼‌⃥   欸,不对。   又没亲眼看到,说不定在这儿练的不是他呢。   褚悦提起的心放下,散着步回到一楼,停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饿呀,一天就那么点儿摄入,刚才那顿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完。这么气派漂亮的宅院,不说燕翅参鲍了,基本的肉菜蛋奶肯定不缺吧。   什么?   在别人家未经主人同意不问自取不礼貌?   皇帝砍头还给犯人一顿饱饭呢~   腹内空空的褚悦理气直壮,进了厨房满怀期待地拉开冰箱门……   选项A:这老头修仙呢。   选项B:这老头或借或买,反正是找了这么个远离自己生活圈的新地方,打算给她毁尸灭迹。   𝐂𝐉𝐖   ——空荡荡的冰箱仿若厂家刚搬来才安装好的新家电,里面一样人能吃的东西都没有,目之所及就第二层冷藏隔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个装有白色粉末的塑料瓶。   “这什么玩意儿?”   褚悦拿起一瓶拧开,鼻子凑上去一闻……像蛋白粉却又比蛋白粉的味道更复杂些,反正肯定是吃的。   所以吃吗?   才不。   白水煮菜叶子,无油无盐酱牛肉再难吃,送进口的时候好歹还不会忘记自己是个碳基灵长类。拿水冲这玩意儿喝,跟汽车加油、电脑充电有什么区别?   砰。   饥肠辘辘的褚悦甩上冰箱门,拖着步子走到客厅,直挺挺往沙发上一倒,掏出手机。   叫外卖?   大门关得死紧怎么送进来?让外卖员隔着墙往里扔,太难看了,还没饿到那份上。   给朋友打电话?   干嘛?过来救人?人家也只是把她关这里先晾着而已。都给他孙子弄破相了,还不许他用这种方式先撒撒气?   所以拿手机干嘛?   褚悦对着已解锁的主屏幕发了会儿呆,点开豆包,语音提问:“豆包,非法拘禁多少个小时以上算犯罪?什么后果?”   -----------------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会有多严重?!以为交给你就是万事大吉、高枕无忧,结果你和卫承仕那个废物有什么两样!”   深夜十二点多,卫家老宅里。   卫怀良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一动不动。侧边主位上的卫克谨提拐杖猛捣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发出的闷响像是钝锤砸在人心上。   卫承仕是谁?   就是卫怀良的三叔,那个负责凉县矿场,为账本好看,搞降本增效搞出安全生产事故的人。   所以今晚发生什么了给卫家老爷子气成这样?   还是那起事故,卫怀良十天前亲自到场,和五个遇难者家属谈好各项赔偿,安排好所有的善后工作。以为此事彻底完结,却不想那帮人杀了个回马枪。   他们不知从什么渠道找了个颇有来头的大记者,直接一篇枢安草菅人命,拿钱封口的新闻登报上线。   这就是半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卫怀良本来已经在出城去西郊别墅的路上了,也只能吩咐司机掉头,回卫家承受爷爷的怒火。   ‎   “你打算怎么办?”   八十多的老人发火发累了,拐杖撇到一边,把问题抛给卫怀良。   卫怀良眼都不眨就是一串应对流程:“开新闻发布会,道歉。找第三方介入,公平公正地重新评估事故责任和赔偿。接受政府监督小组入驻,倒查十年,严格贯彻安全生产条例,尽可能排除一切事故隐患。”   “……”卫克谨愣了愣,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一抹渗人的冷笑,“既然如此,我还要你干嘛?在你的位置上栓条狗都行。”   “是啊。”卫怀良回以同样的笑,“谁不知道犯了错本该这样做呢?道歉、弥补、纠正,三岁小孩子该学的东西。   “可你们不这样想。卫承仕把人不当人,连赔偿都不屑给;十天前的我也差不多,只是比他大方点,知道用钱捂嘴。至于爷爷你呢?到现在还想着枢安立于不败之地,永远正确?可抱有这种想法的领导者似乎没几个好下场。”   “你!”   八十四岁正在坎儿上的老人最忌讳诅咒。卫克谨血气上涌脸越来越红,眼瞅着就要复现上周的急救场面……   卫怀良收起冷笑走到他眼前单膝蹲下,平视他浑浊的双眼:“爷爷,企业自身犯错,引发负面舆情,最好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正挨打。   “矿场而已,一个只占枢安业务量不到百分二十的小组织。现在它被人发现坏了、腐烂了,切开挖出来治就行,没人会彻底否定枢安这个‘人’。但要是捂着、藏着、和公众犟嘴,‘讳疾忌医’将会是我们最轻的罪名。”   “……”老人气到不语,眼球乱颤并不是同意卫怀良这番话的意思。   卫怀良一点儿都不介意,他送给卫克谨一个和煦温暖的笑:“您要是不同意,那我明天递CEO辞呈。您想换谁来都可以。”   “……”   老人还是不说话,卫怀良也不等了,站起身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退步走人。   ‎   出卫家大宅上了车,刚刚笑得如沐春风的样子全然不见。   卫怀良看了看车窗上倒映出的这张能拧出水的阴沉脸,吩咐赵章去西郊别墅的同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去凉县查一下那几个家属是怎么和记者搭上线的。有个姓王的死者,他女儿是政法大学在读的本科生,应该可以问出实话。”   通话结束,卫怀良又看向车窗倒影。这次他看的不是自己,他在想那张和自己有两分相似的脸:   三叔,希望这和你无关,希望你还做不出为内斗不顾整个家族利益的事。   ‎   所以不是卫承仕背后捣鬼的概率有多大?   百分之三十不到,卫怀良不抱任何希望。   “唉……”   一向以强硬高冷形象示人的他也难得叹了口长气,引得司机赵章瞄向后视镜。   卫怀良跟他对视一眼,什么情绪都没表达,垂眸重新拿起手机……一时什么都不想做,便点进监控应用。   三倍速拉进度条,见褚悦翻完冰箱瘫倒在沙发上再没起来,便对前排吩咐道:“顺路找个酒店弄几个热菜。”   ‎   凌晨一点三十四分,卫怀良提着食盒走进这座他用来避开所有世间烦扰的清净之地。   经过客厅的半路上,他远远瞥了眼盖着毯子熟睡的褚悦,径直去往厨房,把食盒放进保温箱,转去二楼主卧。   凌晨两点零六分,穿着睡袍的卫怀良下楼,站在沙发边,静静俯视睡得人事不知的……   这姑娘算什么?是他一气之下点中的幸运儿?是他繁杂事缠身时,发泄恶趣味的解压玩具?   “呵。”   卫怀良沉沉凝视褚悦熟睡的脸庞,最近十天与这个姑娘发生的所有交集在脑内一一播放。   最后,意识停留在了一处大脑的主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地方——   一周前参加张鹤年寿宴,又去卫家大宅和爷爷理论的那天,最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第一次看到这姑娘的照片,然后……   此刻卫怀良的视线聚焦于那两片曾引发他绮思妄念的嘴唇,心思却跟之前大不一样。   是照片与实物不符,失了色心?   不。肉眼看着要比照片更鲜活,更漂亮。   所以什么变了?   不知道。   卫怀良总结不出,但就是之前那些控制、欺辱、玩弄、亵渎的低俗肮脏画面聚不成形、跑不起来了。   面对这张真实的睡颜,他现在只想……   筋骨明显,充满男性特征的修长食指送出,距离那泛着健康光泽、微微上翘的粉唇越来越近。   卫怀良已经能感觉到熟睡之人的温热鼻息了,还要继续吗?   把人弄醒后做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停,指甲处理得圆润干净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   ‎   “嘶!松口!”   熟睡的姑娘突然暴起,一口咬住指关节,卫怀良抽痛的同时翻虎口牢牢锁住她的下颌。   所以有用吗?   没有。   卫怀良清楚自己没有装样子,他用了力,确定会捏得很疼,但这姑娘真跟受惊的小兽一样咬定青山不放松。   “……”   “……”   凌晨两点多,只有月光照明的屋内,卫怀良定定凝视褚悦充满凶狠的双眼,最后率先松劲。   没办法,他也疼。   虎口放开,褚悦松嘴。他抬起手一看,右手第二个指关节处一排清晰整齐的牙印。   ‎   “你是谁?!卫瑶光的哥哥?”   刚刚还熟睡的人这会儿眼放精光,跟电视剧里审问匪徒的女警官一样硬气。   卫怀良点头:“对。”   啪!   “女警官”猛锤沙发,倏地坐直身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偷袭你小妈!”   “……”卫怀良茫然愣住。   这种对说话人吐露的内容一无所知的状态上次出现还是十年前被教授在组会上提问。   但这耽误他反击了么?   不。他只呆愣了一个眨眼的功夫便瞪了回去:“你是我小妈?我还是你亲爹呢!” 33. 你俩搁这儿轮流玩寸止挑战呢?   没脱衣服换睡衣,又是陌生房子的客厅沙发,褚悦其实没睡太熟,挺早就感受到了有人在旁边注视“守灵”。   起先,她以为是那个过分抬举她,同时又把自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千金闺女送来添乱的怪老头,还纠结是主动醒来先问好认错呢?还是一直装睡明早再说。   结果想着想着她觉得情况不对了。   “守灵”的人呼吸又轻又绵长,这种健康状态即便六十多的老人是个肌肉男应该也达不到。而且他伸过来的手指只有热气和沐浴露的清香,闻着也不像个上年纪的。   既然不是对自己有恩的老头,还大半夜站边上久看不走,那就对不住了。   睁眼瞄准,一口咬住,定睛去看……   欸?事儿干得这么猥琐,人长得这么帅吗?   掐着她下颌的男人眼皮低垂,黑沉沉的瞳孔被遮了大半更添一股威势与压迫感。还有那挡住月光,在又直又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的眉骨,以及方正得刚刚好的两腮和下巴……   比当下的娱乐圈男明星少了脂粉气与过分的精致,比迎合西方审美的时尚圈男模多了份周正与掌握权势的自信威压。   ‎   “你是我小妈?我还是你亲爹呢!”   男人瞪着眼如此回怼,放一般时候褚悦肯定不受这气,怎么都会挺腰子把上风占回来,但此刻……   她被这人前襟领口处没被盖住的“八”字胸肌线条迷了眼。   “那健身房的设备是你用的?”她想到什么问什么,问得男人脸色一僵,不知所措。   褚悦真想知道这个,所以坚持仰脖的姿势,定定地望着,期待答案。   “是,怎么了?”   男人沉着脸回答,褚悦笑眯眯翘起大拇指:“好一条精壮的男子汉。”   “……”被夸的人暗暗一个白眼,抬起被咬的手指看了看,问:“你最近没得病吧?”   褚悦笑:“艾梅淋?破伤风?狂犬病?那可都没准儿,你命挺贵重的吧?最好挨个儿查查。”   “少吓唬人,我看过你体检报告。”   “怎么?替你爹优生优育着想,怕我给你生个有毛病的弟弟妹妹?”   “……”男人带着牙印的手指收回,和其他三根并拢,与拇指一起紧握成拳,力气大到微微颤动、骨节泛白,“你怎么总惦记这事?难道卫承原真联系你了?”   “卫承原是谁?”   “你要跟谁在一起,给我当小妈?”   “卫怀良啊,谁叫我来的,我就说的谁。而且我不打算当小妈,那是胡说的。”   “我叫你来的,从头至尾只有我,我就是卫怀良。”   “……啊?”   褚悦整个人都傻了。她眼神发直、舌头发木,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极品男人,怎么都没办法把他跟最近发生的事联系起来。   是个老头的话,她理解。毕竟青春也是一种非常昂贵的资本,有钱老人遇到平凡的她,从年纪上感到弱势与亏欠,所以对她格外地好。   但如果是眼前这么个正值壮年,看上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他最近这一系列事情做下来图什么呢?   抛却上世纪末白月光设定的褚悦无比困惑,她绞尽脑汁回忆最近经历的一切,忽然间想到什么:“你承认卫瑶光是你妹妹?”   “我二叔的女儿。”   “那昨天下午叫她小姑的男孩儿?”   “是我儿子。”   “所以他妈……”褚悦脑筋动得飞快,小心措辞,“目前没和你们生活在一起?”   “对,去世了,车祸意外。”   “那我和她长得像?”褚悦摸着下巴问。   “一点儿也不。”卫怀良说完,转身迈步去往厨房。   ‎   褚悦更纳闷了,连忙掀开毯子跟上:“那你最近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   “闲的。”   “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   “……”   比脱了鞋净身高一米七三的褚悦还高出半头的卫怀良停住脚步转过身,再有宽肩窄腰的加持,如同一堵坚墙停在了面前。   这距离太近了。之前坐着仰望胸肌那是欣赏美好肉体,现在……   不容忽视的侵略性逼得褚悦后退拉开距离。   “是你,你不乐意?那我换?”丝毫没意识到给人造成压迫感的卫怀良笑着问出这句,眼底的凉薄之意一点儿没藏。   褚悦楞了一下,回以差不多的笑:“你舍得?”   ‎   应该是不舍得。因为这男人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厨房走了。   褚悦跟上,见他从保温柜里提出个很精致的木质食盒。盖子打开,白瓷盅盛着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顿时压在舌根下的口水全被勾了上来。   长得不像卫晟然母亲,那就是像他在结婚前被迫分手的真爱女友?   褚悦如此想,屁颠儿颠儿跟在卫怀良身后走进餐厅,坐定在桌边。   人家摆饭,她也帮着弄。清蒸海鲈鱼、水晶虾仁炒芦笋、白灼菜心、瑶柱扒双菇西蓝花,最后的汤是铁棍山药玉米炖排骨。   虽然菜色清淡,但怎么都比那破减脂餐强。褚悦喜笑颜开,点头道谢,伸手就去食盒底层拿主食和筷~~~   怎么就一份?还人家自己端走了!   褚悦的手停滞在半空,眼巴巴瞅着卫怀良端起盛有米饭的小瓷碗默默开吃。   “……”饥饿的口水咽下,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没我的份?”   “你减重效果如何?健身室有秤。”卫怀良搛起一块白白嫩嫩的鱼肉,在送进口之前状似无意地问。   褚悦无语,咬牙离席,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地下室称体重,回来直奔厨房找了副碗筷,然后坐回桌边报告道:   “你十月十号宣布的一斤一百万,今天十八号,我从最开始的130减到了119.8,正在超额完成任务的路上。”   ‎   叮~   不大的一声响是褚悦准备夹虾仁的筷子被卫怀良架住。   她气愤不已,努着嘴翻眼皮瞪人。不让吃饭的男人没有一丝愧疚表情,放下筷子,翻起倒扣在桌上的手机。   “体重秤联着网,我这里显示刚才是个125斤的人在上面站过。”卫怀良说到此处,犀利深邃的眉眼间浮现一抹轻佻的笑意,“你抱着杠铃片称的?”   “……”褚悦一口气哽在喉头,顿觉之前看到的八字胸肌一点儿也不吸引人了!   “撑死你。”   她狠狠放出这三个字,“歘”地站起,踩着极重的步子把空碗筷放回原位,继续往客厅沙发而去。   “往前直走,左手第二间是客卧,洗了澡睡,明天有人送你回剧组。”   身后传来卫怀良的指挥,褚悦顿了一下,在村里忙活了一天,还去了趟医院的她没较这个劲,按照指示走向客卧。   ‎   “呵。”   卫怀良望着脚跺得啪啪响,气鼓鼓走远的背影笑出了声。   等人消失在视野外再看不到了,他才收回注意力用筷子搛起一段芦笋。   咯吱~   脆爽的蔬菜在口内爆出清香,他突然跟睡醒了似的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吃饭,半夜两点多,吃正经食材做的正经饭。   卫怀良咽下口内食物,回想这顿饭存在的最初目的——只为了折磨那个翻冰箱一无所获,倒头用睡觉扛饿的姑娘而已。   所以现在……   肠胃通过大脑告诉他还想吃。   卫怀良不跟自己较劲,既然难得地有食欲,那就顺其自然。   到最后桌上食物消耗掉二分之一,他罕见地带着饱腹的满足感悠悠然回楼上睡觉。   ‎   一宿无话?   不,半夜出事了。   ‎   “你什么意思?”   卫怀良睡眼朦胧间感觉被子被掀开。他本以为是幻觉,结果睁眼一看,褚悦正穿着浴袍盘腿坐在他枕边,右手托着腮笑呢。   “卫总~没什么意思~别害怕~”突然出现在床头的女人笑得跟狐精女鬼似的,“就是有个问题,我实在想不通,所以来请教您。”   “你说。”卫怀良语气冷淡,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把被她掀开的被角拽回来细细掖好。   ‎   “你今天叫我来什么目的?”褚悦问,“我只能想到卫晟然受伤了,你气不过,叫我来接受惩罚。”   “对。所以不给你吃饭。”   “不信~”褚悦皱鼻,一脸不屑,“如果只打算叫我挨饿,吩咐剧组的人就好,何必把我带进你的领地?”   “……”卫怀良被这逻辑说服了。   正思索间,又听褚悦问:“还有一件事我也想不通,刚才我上网查了查,之前你有过一次和娱乐圈女演员的绯闻,很快就被怀辰用正式声明全网辟谣了,但这回……   “所有人都说你爱我爱到发昏,怎么你静悄悄的一点不管?这里头是有什么阴谋吗?我是在替谁背锅挡箭吗?”   “没有。”卫怀良瞥开视线,翻身面对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你就当我喜欢你。”   清净了,背后跟幽灵似的坐枕边笑的姑娘不说话了。卫怀良心下一松,正准备开口打发她走呢,忽然耳边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   在脱浴袍!   他心叫不好,转回身就要赶人,却不想这姑娘掀被往里钻的功夫那叫一个溜!   ‎   卫怀良:“……”   褚悦:“……”   最后的场面就是两人盖着同一条被子四目相对。   看上去是势均力敌,并没有谁吃亏谁占上风是吧?   不,被子以下,卫怀良被褚悦抓住了手腕,迫使他的手掌按在了……温热的肚子上。   “真喜欢我呀?”褚悦笑眯眯问,“那我还饿着呢你感觉不到吗?”   “……”卫怀良不打算抽手了。   他凌厉的目光从这姑娘洗完澡后的干净眉眼看起,一路向下,经过曾扰乱他神思的嘴唇,经过细腻散发着馨香的脖颈,经过清晰平顺的锁骨,停驻在运动内衣无法完全包裹的丰满诱人上……   ‎   “胆子挺大呀?这种事经常干?”   欣赏够了美景,视线重回褚悦清凌凌的眼睛,卫怀良忍耐着掌心迅速升高的温度,冷着脸问。 34. 想得美?做梦?呵呵   “当然不经常~主要是没遇见过这么帅的~”   褚悦笑吟吟答,因说话微微起伏的肚皮感受到对方掌心越来越滚烫的热度……   帅,确实帅。   而且横着看跟竖着看是完全不一样的帅法。   早前竖着掐住她下颌的时候,那种睥睨一切,压迫感极强的冰冷眼神逼得她膝盖软。   而现在……这位卫总的可食用性大大增强。   褚悦感受到本能在催动右腿,在驱使她换个体位翻身上人,在鼓励她不要远观,大胆亵玩那早早就看中的漂亮胸肌……   不行,太女流氓了。   褚悦在男色迷惑中挣扎醒来,压下心中恶念,放开不知攥了多久的手腕。   ‎   “这就走了?别忘了三十号之前一斤一百万,你已经在欠账了。”   “嗯?”半个身子都退出被窝的褚悦停住,转回头用眼神拷问大半夜床上逼债的卫怀良。   这男人一丝愧疚也没有,表情坦荡得仿佛天道如此,一斤一百万还是他大发慈悲的宽宥纵容。   “看我干什么?”自认宽容的男人问得理直气壮。   褚悦一笑,翻身滚回他面前,仰起头答:“看你是因为想起另一件事来。”   “什么事?”卫怀良眼皮低垂,满脸警戒。   褚悦勾起两边嘴角,做出个乖巧的笑模样,然后……   伸手勾脖、挺腰上嘴、探舌……咦?这关这么好进?   已经闯入对方口中的褚悦被能达到此处的轻易程度震惊。   这人也太不守男德了!   率先发起进攻的人边玩边扣帽子,一阵吮咬勾缠,舔吸逗拦后拉开距离。   嗯,比之前更帅了。眼底没那么冷了,嘴唇没那么干了。而且这受了屈辱又不能同等报复回来,怒火无处发泄的表情怎么这么好品~   褚悦十分满意一番劳动后的成果,抬手按上卫怀良胸口,数了五秒澎湃急速的心跳,脑袋再次上探,贴在他耳边问:“现在还说我想得美吗?你说一会儿咱俩谁会做梦?”   ‎   【想得挺美,你做梦!】   这是那张便签里的话,就写在“一斤一百万”的上面。   亲笔写下这两行字的人对此清楚无比。   真够记仇的。   卫怀良冷笑感慨,目送褚悦点完火就退场的傲娇背影,有种回旋镖扎自己身上的无力感。   对。   就是无力。因为不可能把她抓回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那样的话……   艹!不能想,赶紧睡觉!   气急败坏的卫怀良狠狠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夹紧腿。   五分钟后……   空气里又爆出一声咒骂,睡不着的男人掀被起身,大步迈进浴室。   “别想她,想点儿别的。只要不是她,都行。”   重拾右手技艺的卫怀良盯着冰冷的墙面瓷砖如此告诫自己,然而又是几分钟过后……   密闭的浴室空气被一声咒骂刺破,紧接着就是淋浴头被打开,细密的水声成功掩藏起一切。   -----------------   咣!咣!   “谁?!”   大力捶门的响声惊醒深睡状态的褚悦。她浑身一抖,心跳加速,在门外大喊一声“我”后分辨出是卫瑶光,心悸转为愤怒。   “进来!”   褚悦捶床坐起,拿手机看时间。   才早上七点。   “你这么早来干嘛?”头发散乱的她怒视已经画好全妆,从头发丝精致到手指甲的卫瑶光。   “来给你当助理啊~”卫家大小姐挑眉笑得明媚,原地环视一圈后问,“你自己的衣服呢?”   “洗衣房洗衣机。”褚悦双手捂脸,尽快抚平心跳,清醒回神。   没一会儿,两件带着洗涤剂香味的衣服砸过来,她一边穿一边问:“你给我当的哪门子助理?我有小田了,你回去玩呗。你哥那里我不是答应过不告状了嘛。”   “……”卫瑶光撇嘴,一脸晦气,“他没问你,直接来问我了。我没扛住,说了实话。他就给我下最后通牒,说想要投资就老老实实给你干,不想要就回去。”   “没出息。”   褚悦没开口,用鄙视的眼神传达出这个意思,掀被下床,蹬上裤子进浴室。   ‎   “那你回来了,小田咋办?我绝不会为你辞退真正打工赚钱生活的人。”上完厕所,洗漱梳好头出来,褚悦问坐在床尾凳上玩手机的卫瑶光。   卫家大小姐放下手机,一脸正经:“小田的工资以后我发,就当我给自己雇了个岗位指导。以后她不对你负责,只教我干活。你的所有事务我亲自做。”   “……”褚悦一点儿笑模样没有,只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   “你哥要求的?”她战战兢兢地问。   卫瑶光点头。   ‎   淦,绝对是为昨晚,啊不,今天凌晨的事报仇呢——褚悦腹诽,面儿上无奈地点了下头,率先出屋。   “有早饭吗?”她不带一点儿希望地问。   “有。我来的时候问我哥了,他说有你的份,不用我管。”   完蛋,跟着你哥吃能有个好?   褚悦脚下一滞,心中猜测没说出口,抱着上坟的心往餐厅走去。   牛奶、白水煮蛋、绿色不明蔬菜汁、烤干的全麦面包配牛油果、三文鱼——看着也算人能吃的,但跟那顿四菜一汤比,心酸得直让人想哭。   ‎   “卫总,睡前那顿你全吃完了一点没剩?”褚悦走去客厅,问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对着笔记本电脑沉入工作状态的卫怀良。   “那就是你的早饭,其他的少问。”卫怀良头也不抬,伸手往餐厅的方向一指。   褚悦无话,乖乖回去吃饭。   没一会儿,卫瑶光过来拉开餐椅坐下。   “稍等,我吃完咱们就走。”褚悦抻脖子使劲咽下嚼了半天的干面包,正打算加快速度呢,就见卫瑶光摆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客厅的方向。   “怎么了?”   她这模样褚悦好奇,顺着看过去,是卫怀良全神贯注地对着笔记本电脑在工作。   卫瑶光:“我哥刚发了辞呈,有好戏看了。”   你哥发辞呈?枢安的CEO大早上撂挑子了?为啥?   褚悦把卫瑶光的话一翻译,也不多嘴问,边吃边拿手机自己查。   凉县矿场事故,枢安CEO引咎辞职——这新闻标题看得她悚然一惊,连忙细读。   几分钟读完,她哀叹了两声,低低奇怪道:“这也不到引咎辞职的地步吧?下面一个分公司的错误,正常处置就行了啊。”   卫瑶光耸肩:“不知道。我哥不是做事极端的人,估计里边还有别的事。”   “那你……”褚悦眼珠转来转去,看看近处的妹妹,望望远处的哥哥,“那你跟这儿能看啥好戏?”   “股价。”   卫瑶光转向褚悦,对她耐心解释道:“本来矿场事故就够枢安股价跌一大跤的了,这会儿我哥放出辞职的消息,我都不敢想今天开市以后会是个什么场面,十米跳台都打不住。”   “那咱俩跟这儿看到九、十点?”   “不用,就一会儿,耽误不了你上工。我爷爷很快就会出手的。他是董事长,拥有集团重大事务的最终决策权。他肯定会做些什么,咱俩就在这儿看着。”   原来如此。   褚悦虽然不炒股,但也被勾起了兴趣,端着牛奶杯边喝边注视卫怀良。   半杯下肚,大门响了。   她俩齐齐看向走廊与玄关连接处,一阵脚步声后,褚悦熟悉的面孔出现。   “冯特助好。”她举起只剩一口的牛奶杯,朝梳着四六分的商务发型,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进来的冯许问好。   “褚小姐早上好。”冯许微笑点头回礼,径直往卫怀良处走去。   ‎   “你来干嘛?”卫怀良把放在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挪到一边,拿起手机随意地划着屏幕。   冯许一脸无奈:“董事长命令我来给你讲解股价跳水的后果。他再三吩咐要我亲口讲,确保你绝对知晓。”   卫怀良手机撂下,抬右手制止:“确保我完全知晓?那他知不知晓我递辞呈是在逼迫什么?”   “……”冯许不说话了,不是不知道上司问题的答案,而是被他手指上一圈通红的牙印惊到。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那张餐桌,坐在左边的是精致张扬,眼神灼灼注视这里的卫瑶光;右边是对着一杯蔬菜汁愁眉苦脸正在做心理建设的褚悦。   卫总和他妹妹认识了二十多年可从来没受过这种伤,答案显而易见。   牛!   冯许朝猛憋一口气,仰脖干蔬菜汁的褚悦投去充满敬意的一瞥。然后快步走去厨房,找到急救箱,将一片创可贴递到卫怀良面前:“卫总……”   他第一次办这类事,有点儿不太知道该怎么提醒,索性他的领导不傻,很快反应过来,垂眼看看自己手指,摇头拒绝:“不用。这种伤得透气。”   行吧,反正出了门丢人的不是我。   🅲🅙𝔚   🅲🅹🆆   冯许将创可贴揣进口袋,接着说正事:“董事长那边绝口不提开新闻发布会道歉的话。据我所知,卫承仕也没有登上回国的飞机。你的逼迫目前他们没做任何正向的反馈。”   “很好。”卫怀良摩挲着手指伤处,满面笑意,“那就等着呗。看看是卫克谨先忍不了,把他小儿子押回来送给我‘正法’?还是我走人,你留下服务卫家接下来上位的废物。”   “啊?!”冯许少见的失态,脸苦得仿若九月熟透的苦瓜。 35. 一物降一物   “你哥为啥能用撂挑子威胁到你爷爷?你家能扛事干活的除了他没别人了?”   褚悦一口闷完蔬菜汁放下杯子,脑袋轻摆,示意客厅里正在开小会的两个男人。   卫瑶光勾起单边嘴角,却不是个开心的笑模样。她舌尖顶住上牙膛双眼放空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说到重点了。”   “啊?”褚悦惊诧,“你是他堂妹,说明你家人也不少啊。没一个顶事儿的?不是说你不顶事的意思,只是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   “那我擅长什么?”   “……”   褚悦被问得愣住。和她画着精致眼影,忽闪着翩跹长睫毛的大眼睛对视几秒,坚强答道:“你想创业干美容行业就挺对的,我看好你。”   “我用你看好?”   卫家大小姐一个白眼,扭过头继续盯自家堂哥。   褚悦也不生气,正无聊得准备收拾餐具端去厨房,卫瑶光又开口了:“我爷爷生了三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我除了这个哥,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没啥用,全是会花不会赚的主。”   “不能吧?”褚悦不可置信地一梗脖子,“你家能培养出来一个你堂哥这样的,剩下的全……失败啦?”   “我们家打根儿上就不对。爷爷年轻时吃喝嫖赌,认钱不认人。靠一张帅脸和巧嘴换了好几任奶奶,越娶越富贵,步步高升,创下家业。”   “……”褚悦想到刚考上编就提分手的蒋一康,对卫家这位“高配版”实在无话可评。   卫瑶光也不用她搭茬,自顾往下说道:“生了三个儿子,向上钻营的头脑没继承到,吃喝嫖赌的功夫倒是各有特长,青出于蓝了。   “再往下传到我们这辈也差不多。我哥是唯一的异类,因为他父亲狗屎运,娶到了我婶婶那么好的女人,让卫家基因突变。可惜婶婶就倒霉了,想离婚两方家长都不让,落得个郁郁而终,早早过世的结局。”   “……”褚悦依旧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望向客厅的眼神变得沉重复杂。   透过那个正在和下属认真讨论公事的男人,她看到一张忍耐一切,压抑所有的痛苦女性面庞。   ‎   “你知道我大伯以前过分到什么程度吗?”   “嗯?”褚悦被卫瑶光的问题拉回神思,视线转向她认真聆听答案。   “我大伯啥都玩腻了,找刺激找到毒品上,进过好几次戒毒所。男女关系他也特别乱,我婶婶生前最后一个春节,病重得下不了床,他直接带着外面的情人登堂入室。”   “啊?”褚悦不敢惊叫,哑着声呆愣半晌后结巴道,“你,你不会还跟上次似的,用小说情节骗我玩呢吧?”   “那你去问我哥呗?”   褚悦不去。她疯了跑去问一个认识还不到24小时的人这些问题,揭人家最痛的伤疤。   她只是往客厅看了看,然后低声问卫瑶光:“那你大伯现在……也……?”   “应该没死。”卫瑶光大大咧咧说出褚悦避讳的字,冷笑道,“有钱人家的二世祖碰毒品没那么容易嗝屁。人当初抽的都是最好的,特别惜命。”   “那他现在在哪儿?蹲戒毒所还是被关家里了?”   卫瑶光摇头:“不知道。应该在国外哪个地方还胡混着,如果有钱的话。我爷爷把他赶出家门了,我哥要求的。当初爷爷找他回家入主枢安,他放话这个家里有爹没儿子,有儿子就没爹。”   “……”褚悦又看向客厅里的卫怀良,一时心情复杂得有些眼眶泛酸。   倒不是心疼这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人。人家自己都做到精神弑父了,用得着她感怀?主要是想到他的母亲,一个优秀善良的女人因为婚姻进入火坑,连命都早早烧没了……   ‎   “唉。”   褚悦小声叹气,起身收拾餐具端进厨房。整理好心情再出来……卫瑶光已经是站在桌边等待出发的样子。   “这就走?”她问,“戏不看了?”   卫瑶光拿起手机笑着晃晃:“完了。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褚悦上前拿起自己的手机刷新新闻——枢安 CEO辞呈撤回,集团将召开发布会回应凉县矿场安全事故。   “这就……完了?”   褚悦站在桌边有点儿不知所措。她感觉自己买票去看《阿凡达》,结果电影院只放了十分钟环保纪录片,而且她还因为上厕所错过了。   豪门权力斗争这么平静迅速吗?   不说能跟《继承之战》似的复杂高端、看点十足,就连现实新闻里抢公章、互相甩耳光破口大骂的场面也见不到吗?   卫怀良的爷爷这么快就屈服啦?   ‎   “是啊。不然呢?”   褚悦和卫瑶光出来,上了她的副驾问出心中所想,卫大小姐就回她这五个字。   “没有谈判吗?”褚悦不依不饶,“没有正面交锋互相威胁吗?没有万不得已才低头忍让吗?”   卫瑶光发动车子出大院,摇头叹气:“我爷爷已经是万不得已了。他今年八十四岁,眼瞅着董事长的活也干不明白几年了。他但凡还对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枢安有点儿感情就不会放走我哥,把它交给其他人祸害。”   行吧。   褚悦不再纠结,想到抵达剧组还得一会儿便拿起手机随意刷了起来。   看了几篇和枢安相关的新闻,被那些矿业、金融词汇搞无聊的她跳转微博……   顺着一堆@点进去,褚悦对自己看到的内容十分困惑。   ‎   一条密密麻麻全是字的长微博,因为开头措辞挺友善,她读了下去——   【……悦宝骨相好是优势,去对接汉服妆娘拍一组汉服写真。现在就拍唐代,等瘦下来了再拍宋制。如今的花粉一大半都是古偶粉,喜欢看美女穿美美的古装。《麦浪》的造型吸不了粉,如今大家都在关注你,一定要把握好机会。   注:不要找风格太独特强烈的摄影师,去找林**/补*/采**这三位。   滤镜小,打光构图中规中矩不走险棋,不会太繁复堆砌喧宾夺主,咱们第一次就打安全牌。   不要影楼装!!!前区不要贴头皮!!!   发包用起来!!!不要八字铁刘海!!!   ……】   ‎   “这什么玩意儿?”   褚悦看完第一部分让拍古装写真的就耐心耗尽。震惊疑惑之余实在佩服作者洋洋洒洒、事无巨细给她写了五大条——从形象、体态管理到事业规划无所不包!   她点进这人主页,发现账号性别女,发了八十多条微博全是关于她褚悦的,而且还组织其他人一起开了个褚悦超话!人家是主持人在里面指点江山!   褚悦大致翻完这人的所有微博,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后脊梁,她立即截图发给资深追星人李睿琳:   【琳,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我怎么感觉自己遇上发癔症的了?她这么闲吗?拿我玩养成游戏呢?控制欲这么强。[图片][图片]】   两分钟后,好友回复:   【别怕。职业大粉。看中你了,觉得你有前途,打算给你培养粉圈。他好从中赚钱。】   【悦:他?有可能是男的?】   【琳:说不好。这种脂粉我见过有男的,因为娱乐圈追星的以小姑娘为主,他们为了混进去赚钱,装女孩儿装得可像了。】   【悦:那这超话我怎么解散?】   【琳:有经纪公司的好弄,直接和平台对接,让他们后台关闭。你这……好像得混成超话主持人才有解散的权限,或者跟平台投诉试试。】   混超话主持人?   褚悦没那闲工夫,也不想和这个疑似控制欲极强的账号打交道,于是她直接找投诉入口,一步步操作……   【已受理,将在1-3个工作日内审核。】   淦!   褚悦看到这句话,只能放下手机说服自己要耐心,可盯着卫瑶光握方向盘的手看了会儿……闪耀的宝格丽玫瑰金戒指忽然提醒她一件事——   【褚悦:敬告所有关注我的朋友们,我本人无意在娱乐圈长足发展,不打算培养自己的粉丝,更对粉丝形成组织这种事非常排斥。   目前我已申请解散褚悦超话。请各位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财产及人身安全,不要相信任何人打着我的名义,和你说的任何话!】   一条微博发完还不解气,褚悦又@出那个控制欲极强的职业大粉,言简意赅八个字挂出来:【干点儿正事,别管别人。】   -----------------   “欸?吕哥,你们这女主怎么回事?真打算拍完一部就退圈啊?一点儿后路不给自己留,就这么广而告之?”   就在褚悦两条微博发出的几分钟后,在家休息的吕辉接到一个多年老友的电话。   来电人姓李,叫李凤澜,比吕辉小八岁的年纪在圈里混出了和他差不多的成绩。   不过两人专攻的领域不太一样,吕辉专心影视制作,李凤澜玩的是艺人经纪。   ‎   “怎么?你感兴趣?”   已经对褚悦麻了的吕辉问得有气无力。   “当然了~”电话那头的女人语调上扬,和这边形成鲜明对比,“她没有经纪人吧?”   “没有,你真想要?”   “是啊。”李凤澜声音轻快,“刚甩掉一个包袱,正打算找个有潜力的新面孔来着,感觉你们卫总眼光不错~”   “……”吕辉咽下想为卫总解释的冲动,问电话那边,“甩了哪个包袱?你手底下不都是有头有脸,风光正盛的?”   “最风光的那个。私下一堆烂事没我兜着早被人骂成灰了,他还感觉良好,翅膀硬了要自己当资本。那我就送走呗~省得到时候暴雷,溅我一身血~”   “原来如此。”吕辉脑中某个顶流男星的脸浮现一秒,遂既消散。   他回归正题继续说褚悦:“这姑娘情况比较特殊,打定主意拍完《麦浪》就回家。你怕是说不动她。而且她这样你也看到了,是个刺儿头。”   “刺儿头我才喜欢呢!”李凤澜在电话里语气豪迈,“现在都是些什么人呐!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比一个无聊,跟塑料娃娃没两样。说是因为胆小吧,私底下干起糟烂事来那叫个花样百出,就上了台面啥都不是!不提前背草稿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那褚悦确实能说整话,微博发得人一愣一愣的——吕辉暗暗吐槽,脸上满是苦笑。   ‎   “吕哥,你刚说我没法打动她?”李凤澜发出连环追问,“那卫总呢?他花这么大代价,两个亿的项目让她上就纯是一掷千金哄她开心?”   “卫总也……欸,你等下。”   吕辉话刚出口,突然脑子里“喯~”地一下想到什么——   是啊!卫总管不住?卫总不愿管?   不可能!   放以前他还坚信卫怀良会延续一直以来的甩手掌柜的作风,但上次番位风波,他可是在褚悦发微博让位后亲自出手,把一番硬压到她头上!   所以这次……   “你等下,我问问卫总意见。”   吕辉结束和李凤澜的通话,翻出卫怀良号码,拨打。 36. 卫怀良掌握了致胜法宝   早上八点,惯例的早饭前称体重环节,不惯例的卫瑶光在旁观看。   123.84   褚悦这几日的助理小田掏出手机如往常一样准备记录,忽然一只漂亮细嫩的手盖了上来。   她抬起头,纳闷地看向换了一身轻便衣服,不再是最初见面时矜贵千金打扮的卫瑶光。   “我来记。”卫瑶光笑着收回手,“不是说好了嘛,以后你给我当职业顾问,只动嘴、不动手。”   “哦,好。”小田不自在地点了下头,看了看旁边一脸无所谓已经端上早饭开吃的褚悦,低声道,“体重记录下来传给孙教练一份。过后她会发今日健身任务,我们,额,你需要见缝插针在她休息的时候提醒她做,要用到哑铃或者弹力绳的话记得提前拿。”   “知道了。”   没伺候过人,但被人从小伺候到大的卫瑶光记这个并不费力。她跟小田要来孙教练微信,将人打发走后往门边一靠,边干活边说风凉话:   “今天二十号了噢~你的初始体重是一百三,我哥说到三十号开机前必须减下二十斤,不然一斤一百万。那就是往后十天你得掉十四斤哦!能不能成?需不需我借钱给你?”   “……”端着饭碗的褚悦抬起头,眼神冷得能把卫瑶光冻成个大冰坨。   被瞪的人回以明媚微笑:“利息就按银行正常商业贷款来算。”   哗~   “大冰坨”被锤成粉末末。   褚悦用意念在脑内实现这幅景象,低头继续吃一天当中最丰盛的早餐。   无盐煮牛肉,无油水焖菜,还有藜麦饭和蒸蛋。她吃得干干净净渣儿都不剩,把碗筷一放,起身越过卫瑶光,学编筐去也~   ‎   “褚悦,你好呀~”   “?”   坐墙根下,十个手指头正和藤条缠斗的褚悦抬头,见是一位四十多岁,短发、中等身材,桃花眼、瓜子脸,打扮得时尚利落,气质也带着几分豪爽的中年大姐姐。   “你好。”她站起来回握对方伸过来的右手,未完成的箩筐底儿在脚边彻底散乱。   “我叫李凤澜。”大姐姐笑得阳光灿烂,从手包里拿出名片盒,递给褚悦一张简约的米色名片,“我是澜奕传媒的创始人,同时也是一名资深经纪人。”   澜奕传媒?经纪人?   第一个词褚悦没听过,第二个词她本能地有些排斥,正打算问呢,大姐姐把手机递过来,主动介绍上了:   “这些都是我司艺人,前三个是我亲手带了十几年的。另外你还可以搜下我的名字,词条上记录的比我说的更详细。”   “哦,好。”   听她这么介绍,褚悦就大致明白了这位姐姐的来意。   她没有直接拒绝,和旁边教编筐的村民说了句“抱歉”,然后接过递来的手机先了解这个澜奕传媒旗下艺人。   ‎   褚悦都没有滑动屏幕,第一张明星照片就让她惊了一小讶。ᴄᴊᴡ   居然是林蕾!长红二十年,先拍电视剧红遍全国,再闯电影圈摘下欧洲影后桂冠的亚洲最优秀、最知名女演员之一!   “她是你带的?”褚悦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没控制好语气,有点儿像接起陌生电话,质问诈骗分子。   李凤澜不介意,大方点头:“是啊,我刚入行就认识蕾蕾了。最开始我俩都是给别人打工,后来她合约到期,我们商量了一下就出来单干了。她也是澜奕传媒的股东之一。”   “哦。”褚悦懵懂点头,把沾着土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滑动手机屏幕……   全是她这个不关注娱乐圈的普通人一下就能叫上名字的知名演员,而且居然李睿琳最喜欢的曹临洲也在里面!   “他也是你们公司的人?!”褚悦指着李睿琳的梦中情人惊诧地问。   李凤澜笑得更暖了:“是啊,你喜欢他?”   “不,我最好的朋友喜欢他好几年了。”褚悦摇摇头,把手机还给对方,本来计划的网上搜“李凤澜”词条也省去了。   她直接问:“姐姐你大老远跑到这村里是想签下我吗?”   李凤澜笑着点头:“我和怀辰的吕总是多年的朋友。你的官宣照一出来我就注意到了。昨天下午你两条微博发出去,我打定主意就是你了,一定要签下!你想成为林蕾么?或者比她的人生更精彩!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   “我没那么远大的志向。”褚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只打算这部剧顺利拍完,拿到片酬提前退休回家。”   “卫总能放你走?”李凤澜惊讶。   “为什么不?”褚悦更疑惑。   “哦,”年长的大姐姐脸色瞬变,飞快换上笑脸,像是在掩饰什么,“那你要不要先给吕总打个电话,是他让我放心过来的,说一定能签下你。”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爬上褚悦心头。   她说了个“稍等”,走出学编筐的小院儿,来到外面一棵大核桃树下拨打吕辉电话。   “这是卫总的意思。他的联系方式我现在发你,你直接问他。”   电话那头的吕辉干脆利落,褚悦也就没多纠缠,等拿到卫怀良电话后立即拨了过去。   ‎   “喂。卫总,你知道有大经纪人要签我的事?是你让她来的?”褚悦开门见山,和这个昨天凌晨主动亲过的男人没有半句寒暄。   “对。你必须签”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是冷冽干脆。   “凭什么?!”褚悦气上来,给了皮厚的核桃树一拳头。   “凭我高兴,凭你还没收到尾款。那五百万够不够月底开机,减重不达标的罚款?”   “……”褚悦刚过了疼劲儿的拳头对着树干又是一锤,“你这是霸王条款!白纸黑字的合同里没有必须签经纪人的约定!你不给尾款,我就告你们!”   “嗯,你当原告去吧。反正钱在我手里,你请律师,咱们官司慢慢打。”   “……”   褚悦咬牙望天,内心大喊一句——无耻呀!   就这样的人她还看胸肌呢!她还觉得长得帅呢!她还以为半夜钻被窝把人亲了是自己占便宜呢!   “为什么?”她做了两个深呼吸,缓过来劲后哑着声问。   “刚说了啊~我高兴~”   褚悦:“……”   这不是视频通话,她看不到对面现在什么样,但就这七个字,她生生想象出了卫怀良长腿搭在办公桌上,人半躺在皮椅里,手上玩着钢笔的闲适景象。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褚悦气笑。   “你说呢~”   “昨天那事儿?那你亲回来。”   “你,想,得,美。”   “……”对面慢悠悠吐出这四个字,褚悦只剩无语。   她觉得卫怀良哪里有三十五岁的成熟?这阴阳怪气、睚眦必报的无赖样十五都多了!   “可我真的不想留在娱乐圈。最少能签多久?”无可奈何,又不想当原告,等待漫长司法判决,褚悦只能询问底线。   “最少一年,以后再说。”   “但是我不想混娱乐圈的微博已经发出去了。而且这个话我发过两遍。”   “你发的时候又没经我同意。”   “……”对这种耍赖的话褚悦懒得浪费时间掰扯了。她无语了下接着问:“《麦浪》的片酬她要和我分成不?”   “又不是她给你找的这份工作,不用。”   “那以后的分成比例呢?”   “你们商量。”   “所以工作项目呢?只要她安排,我就必须去?”   “对。这点你不用担心,多少人挤破头想签给澜奕,签到李凤澜手下都不能。她是国内最优秀的经纪人之一,不会害你。”   “……好吧。再见。”   因为最后颇有人情味的解释,褚悦没再顶嘴,好声好气挂了电话。仰头望着核桃树的枝桠发了会呆,她重拾精神走进小院面对李凤澜。   -----------------   “唉!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怎么了?”   忙活一上午,刚回到临时宿舍拿起筷子的张霂言见几天没来的赵西满脸晦气地走进屋,顿时食欲下去一大半。   赵西抬眼抿嘴,重重呼吸了两下后说:“早上李凤澜来了,和褚悦聊了一上午。我得到消息赶紧开车过来,正好远远看见她笑着走的。”   “李凤澜?哪个李凤澜?”   “还能有哪个!澜奕传媒的老大!”赵西一声喝,吓得边上两个助理交换了个眼神,呼吸都摒住了。   张霂言也呆愣当场,大眼睛眨巴眨巴,思考了好一阵后发出不屑的冷笑:“切~她签给谁跟我有毛关系!她女的,我男的,又不牵扯资源竞争。”   “真的吗?”赵西瞪起两只凌厉的眼睛盯住自家艺人,“《麦浪》可是个备受关注的大项目,现在如果有个珠宝品牌或者时尚大刊找过来,你觉得我和李凤澜一起谈,谁能拿到更好的待遇?”   “……”张霂言哑了。   不只是一个珠宝品牌的事,由此为基点发散出去,这个向来吊儿郎当的青年想到了很多。   “你最近给我老实一点!我很忙。褚悦签给了李凤澜这种行业大佬,我们既要搭上顺风车拿到属于自己的好处,又不能被她们压制住成了吸粉的血包……”   赵西的叮嘱在耳边嗡嗡作响,张霂言听着听着,思绪越跑越远……   何必这么麻烦呢?   他回过神来看着屋里忙碌的三人,心底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对褚悦看不顺眼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要懂得合作共赢~   -----------------   叮。   几十公里外,在家中闷坐的吴雯听见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   她拿起查看,是本该这时候一同在农村体验生活,未来在剧组共度三个月,紧密合作的张霂言:   【姐 今天李凤澜来找褚悦了 似乎已经谈好合作 她越顺当越风光 我想起无辜受累的你就越难过】   “呵。”吴雯一声轻笑,把手机扔远。   “谁呀?”坐在房间另一角落,用笔记本电脑办公的经纪人陈芳岚投来询问的目光。   吴雯冷笑着抿了一口酒:“张霂言,拿我玩借刀杀人呢。自己干不过褚悦想鼓动我上。”   “你一点儿都不想上?”陈芳岚挑起单边眉毛。   吴雯摇头,三根手指捻着高脚杯的腿轻轻晃动,慢悠悠道:“我跟那姑娘撒什么气?她不也凡事凭卫总摆布么?都是男人的错。”   “你准备对付卫怀良?!”   “我疯啦?”吴雯镇定反问瞪眼惊叫的陈芳岚,“我是在想王砚东这个货。怀辰赶我的事我认,倒霉呗。但他为了鼎曜的利益让我忍气吞声,背上风险艺人的嫌疑家里蹲,我凭什么?”   “……”陈芳岚不接茬了。   她大脑高速运转,已经开始为自家艺人预想各种和王砚东撕破脸后不至元气大伤的方案。 37. 李辞峰最初的好奇有答案了   “六四分?”   十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半,褚悦坐在自己的临时宿舍里,在助理卫瑶光,以及她的顾问小田的陪同下接过李凤澜递来的经纪合同。   别的她没那么高要求,问明白不是霸王条款,算娱乐圈普遍行规后就闭嘴了,但这个钱的分成比例……   “悦悦觉得有点高?”李凤澜面露难色。   褚悦摇头:“主要是不懂。不明白这个比例在你们圈里属于什么档位。我不是个贪心的人,公平就行。”   “哦。”李凤澜点了下头,开始耐心解释,“纯新人的话没有议价权,遇上最良心的公司,能给个三七分,公司七。遇上黑心的直接一九分都有。   “有名有姓的腰部艺人多是四六或者五五。少部分能谈下来六四,就是我现在给你的。   “头部艺人话语权极强,有的公司就靠这一个人盈利,所以能谈到七三或者八二。要是自己拉工作室单干,可能就给合作经纪人分个百分之十五左右。”   ‎   “那就五五吧。”   “啊?!”   褚悦听完介绍后冷不防退了一步,晃得屋里其余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呀?”在这圈儿里混了三十年的李凤澜都磕巴了。   褚悦笑:“我现在没成绩,算纯新人。但是吧,这个剧好像挺受关注,我这女主演完了多少能有点儿水花。所以这么衡量下来,五五就行。六四我没优势,咱俩无亲无故,你主动给,我心里不踏实。”   “嗐~”李凤澜在桌子对面大气地一挥手,“我跟吕辉都是小二十年的好友了,再者也是卖卫总一个面子。他的人我能丁是丁卯是卯地算钱?能放给我签,我就很庆幸了。”   “……”   褚悦不语,蹙眉咂摸几秒后一盆冷水泼下:“我和卫怀良没有肉体关系,我不是他的人。”   “……啊?”李凤澜不可置信。她先和褚悦大眼瞪小眼对看几秒,然后视线转向后面闲坐的卫瑶光。   ‎   卫瑶光大方点头:“对。我哥见不得演员动剧本,所以给吴雯赶走了。正好她狗屎运,在我哥气头上的时候撞进他眼里。他随手一指就给她弄来了。”   “那你……”李凤澜下半张脸浮现荒唐苦笑,一双大眼睛使劲眨巴。   卫瑶光乐:“我是有求于我哥,他就逼我干苦力,来这儿学伺候人。”   “……”李凤澜不说话了,只剩下抿嘴点头。   褚悦见她这样连忙问:“姐姐,你是因为想签卫总情人,觉得有他力捧肯定不缺资源才找上我的吗?如果是因为这个,咱就不谈了。没事,我理解。”   李凤澜摇头摆手,暗暗消化了一下真相的冲击后开口道:“有你说的这部分原因,但我签你主要是为了你本人。我很喜欢你的性格。   “这样,你六我四不变,但能不能年限放长些,只一年我们纯是玩儿,什么长久规划都做不了。”   褚悦垂眸想了想,抬眼坚定摇头:“不了,姐姐,我真不打算当明星,这一年还是迫于卫总淫威。”   ‎   咚,咚,咚咚。   李凤澜低头虚虚握拳,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点头答应:“行,那就分成比例改为五五,只一年,我们先签着。如果往后你有继续干下去的打算,我拥有优先续约权,你不能越过我找别人。”   "OK! "褚悦爽快答应。   李凤澜满意一笑,立即就给在外面车上等着的助理打电话。一式两份的最新版合同与公章被迅速送来。   签这玩意儿要不了多久。很快,盖了澜奕公章,写着褚悦大名的合同就一人一份拿到手中。但之后的事就……   ‎   首先第一件,李凤澜细看合同末尾褚悦的签名几秒,提议道:“我认识个南边挺有道行的大师。咱们让他算算,给你起个艺名吧?”   “……”褚悦把签字笔端端正正摆回李凤澜面前,脑袋一歪,"For what? "   “你这名字有点儿太普通且随意了。找大师给你起个更漂亮、更有特点、容易红的艺名。”   褚悦歪着的脑袋收回,下巴往后一缩:“这名儿不随意,我爸妈想了好久才定下来的。不求我前途远大,只盼孩子健康快乐,寓意多棒!也很好记呀!   “而且这就挺容易红的。我顶着这个名字,被他哥于千万人之中一眼看中~”   “切~”坐后面玩手机的卫瑶光白眼翻得眼珠子都要撇到后脑勺去了。   李凤澜看她俩这样忍不住笑出声,点头同意后说起第二件事:“稍后澜奕传媒的官方微博会艾特你,欢迎你加入。到时候你转发一下,随便说点儿什么。你口齿伶俐,我就不多此一举让人准备文案了。”   “……”褚悦石化。整个人像是正做美梦被叫醒,突然意识到昨晚睡得太早,家庭作业一个字没写的乖学生。   ‎   “怎么了?”李凤澜关切地问。   “嘶……”褚悦揉着眉心一脸愁苦,“我能不能直接删号,以后不上网了?”   “为什么?”李凤澜莫名其妙,见褚悦低着头不和她眼神接触,只好看向旁边两人。   小田欲言又止,一副话不好出口的尴尬样。卫瑶光倒是爽快,盯着褚悦后背笑得跟大仇得报似的:“她又得被打脸了~   “第一次说自己不打算在娱乐圈长干,要把一番让给张霂言。结果《麦浪》官微直接强硬声明,说一番不容商量,就是她的~   “现在又是这样。不久前特硬气地发微博说要解散超话,不要粉丝,不打算混娱乐圈。结果这才多久,就要官宣加入你们。”   “噢!”   李凤澜猛然想起这茬,为照顾褚悦面子也不能笑出声,只好咬着唇憋着气帮她想办法。   ‎   “不用管,你们发吧。我自己能处理。”褚悦尴尬了一阵儿,搓搓脸抬头勇敢面对现实,“反正我这人说话又不带公章,吃了吐也没什么,顶多被网友笑话一阵。”   “不可能~它会是伴随你整个娱乐圈职业生涯的一个梗。只要有人想调侃你,就会被提及~”   卫瑶光看好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褚悦抿嘴吸气,肩膀一沉,仿佛被巨石压住。   李凤澜看看眼前这个,看看后面说风凉话的那个,正打算开口安慰两句呢,褚悦自己缓过来了。   她猛地抬头,使劲吸了下鼻子:“没事儿!就一年,忍忍就过去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别人代劳!”   李凤澜敬佩点头。三十来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她也不纠结这点儿小尴尬,又和褚悦聊了几句,叮嘱了一些其他事后放心离开。   ‎   下午三点整,澜奕传媒一条官宣微博率先炝锅热场:   【欢迎@褚悦加入澜奕大家庭!   以专业为基,以热爱为翼!   未来我们携手共赴,同创新篇!】   按理说这种微博的评论区非常无聊,全是粉丝整齐划一的彩虹屁。但谁让褚悦之前搞那么一出,给自己苦口婆心的大粉怼了呢~   于是在这条微博下面,所有人的声音都可以被看见——   【???没记错的话这女的刚说过不打算当明星吧?】   【靠这姿色能哄住金主的果然不一样,身段就是软。前脚硬气放话,后脚就能当无事发生。】   【上回让番不到半天就被怀辰一纸声明霸气摁回去,应该是卫总手笔吧?这次呢?想跑跑不了,被逼签卖身契了?   回复:这叫什么卖身契?签到澜奕她还不满意?演人淡如菊,不想出名的绿茶也别太过了,劝见好就收。】   ‎   见好就收。   褚悦一个人坐在屋里,端着清汤寡水的晚饭,视线停留在这四个字上久久不能挪开。   委屈、愤怒、荒唐……所有情绪揉在一起严严实实堵住她的嗓子,她的胃。让她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难得没有食欲,反而想吐。   担了近半个月卫怀良情人的虚名,到此刻她才切实感受到被忽视、被误解,一举一动都通过皮肉关系被挂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解读、观赏的冤屈与压抑。   前排二十条高热评论,褚悦认真数了下,没提卫怀良的不超过六条。   她可以被骂出尔反尔脸皮厚,但不能什么都归结于男人吧!   ‎   咚!   啪!   褚悦越想越气,大力把饭盒撴到桌上,压下筷子,双手打字,编辑新微博。   【褚悦:严正声明   我与枢安集团卫怀良只是认识,从未交往过。   我承认他是我的伯乐,给了我这个当演员见世面,并且一步到位财富自由的机会,但仅此而已。   我的所有言论、决定均由我本人,也仅由我本人来负责。以后对我评头论足的时候请不要带上无关人员。】   检查错别字,按下发送键。   褚悦长出一口气放下手机端起饭盒,狠刨了几口花菜假扮的低卡蛋炒饭,渐渐平复情绪。   饭吃完,做好心理准备拿起手机,点开评论区:   【这条经过卫总同意没?】   【挺有演员天赋的,坚强独立小白花扮得挺入戏。】   【嘘,咱快别说了,人俩感情正热乎着呢。第一次是摁头给番位,第二次就签给李凤澜这种传奇经纪人。这次又发脾气,说不定过两天就看到人家去好莱坞当女主了[狗头]】   好莱坞算个屁!   褚悦"Bang"地一声把手机甩到远处的床上,整个人在小凳子上蜷成一团,两个膝盖夹住脑袋,脊背的起伏抽动越来越明显…… 38. 看你哭本来就是我的目的呀~   【卫瑶光:[图片]哥,满意吗?我觉得你应该挺想看这个的。】   晚上七点二十,距枢安集团凉县矿场安全事故新闻发布会召开还有十分钟。卫怀良坐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收到堂妹发来的消息。   不善的反问上面是一张大概率未经本人同意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褚悦坐在书桌边,持笔对着剧本,认真聆听台词老师的讲解。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映出温润的象牙色,把眼周的红晕衬得如同微醺的醉态。   哭过了。   卫怀良一眼看出不是酒精的“杰作”,瞬间也明白过来卫瑶光的反问有什么深层意味——你叫我来给褚悦当助理,就是为了给她添麻烦,看她难受的,对吧?   【卫怀良:因为什么事哭?剧组挨骂了?】   【卫瑶光:因为你。她遇上塔西佗陷阱了,在网上无论发表什么言论都摆脱不卫总情人的名头。我出去吃晚饭,回来见她就跟小凳子上哭成一团。】   卫怀良盯着堂妹的回复出了会儿神,跳转应用进入微博。   原来是为这个。   他看完褚悦最新发布的正文和下面的评论,嘴角浮起一抹轻笑的同时也完全理解这种被扣上一个不光彩帽子,然后说什么都没人信,仿佛大力出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   要做什么吗?   能做什么呢?   枢安不需要网络流量,压根没有官方微博,难道特地为她申请一个,发正式声明?   或者用怀辰的号?   还是他接受采访广而告之申明她的清白?   关键这种事光拿嘴说有用吗?   而且……   他现在单身,她也是,又不牵扯道德问题,又没有人受伤害,被一些闲人过嘴瘾编几句故事又怎么了?   再而且……   卫怀良右手虚虚握拳,缓缓摩挲那已经消退的牙印。舌尖也情不自禁探出一点点,脑海中翻腾出那天半夜褚悦入室登床,突如其来的吻……   只占便宜不挨打?哪有这么好的事?哭呗,以后就习惯了。   ‎   卫怀良松开右手,退出微博,进微信发给卫瑶光一句【以后别偷拍,我用不着。】然后退出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五,距离新闻发布会开场还有五分钟。   手机上点开通讯录,找到三叔卫承仕的电话,拨打。   不接。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听到提示音,卫怀良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比刚才看到褚悦被误解更盛。   他对着话筒缓缓道:“三叔啊,确定不来吗?   “每个职级有每个职级该做的事。你身为凉县矿场的负责人,出面道歉,摆正态度就行,发言稿都提前给你准备好了。   “你如果不来,今晚由我代为出面,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我作为你的上司要是站到了镜头前,只说道歉的话那就是失职,必定得拿出点其他措施,你说是不是?”   留言完毕,手机放下。   三分钟后,冯许敲门进来:“卫总,卫承仕的车到楼下了。”   “呵。”卫怀良拿起边上的小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两眼放空幽幽叹道,“三叔还是人老心不老呀。都这样了,也不想退休吃分红过清闲日子。”   七点半,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卫承仕在蓝底白字的背景墙前哭成泪人。   -----------------   “虚情假意!”   就在距离新闻发布会举办地不足五公里的一条酒吧街上,某间清吧的玻璃窗边,一个画着浓艳彩妆的短发瘦削姑娘对着手机屏幕里枢安道歉的新闻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她边上的青年被响动吸引,凑过脑袋往手机上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道:“还为那个褚悦操心操肺呢?给她拍照的活儿目前还在你手里?”   “还在。万一呢。”   短发姑娘露出一个命苦的勉强笑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举杯抿了口冷酒,脖子放松,脑袋倚住冰凉的玻璃窗。   “唉。”她叹了口气,街对面的霓虹彩灯倒映在脸上,更显出眼底的沧桑。   ‎   怎么了?   这话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这姑娘名叫冷忆杉,二十九岁。原本是插画师,近两年转行摄影,今年春天被国内高端时尚杂志《Nova》录用,成为该刊的实习摄影师。   正刊她目前还没资格碰,加入《Nova》后的全部作品就是拍过几个略有些名气的年轻演员,发布在电子副刊上。   十天前,杂志社主编被褚悦在网络上闹出的风波吸引,产生了第一个吃螃蟹,约她拍照的想法。   正刊封面是不可能的,每年就十二个位置,那些一二线的大火明星都得攀关系挑着来。   内页讨论了半天也觉得过于正式,褚悦现在除了《麦浪》女主的身份外没有任何资本,会显得杂志社姿态放得过低,有主动舔人的嫌疑。   最后,她被安排到了电子刊,这活儿落入了冷忆杉手中。   ‎   她挺高兴。   褚悦纯新人空降,在网络上引起挺大热闹。虽然没粉丝摇旗呐喊充人头,但照片拍出来一定不会被忽视。很多人会拿着放大镜扒细节,抱着找毛病的心细细地看。   原本不被看好的资源咖普女其实是时尚表现力爆表的真天鹅!   ——冷忆杉奋斗好几个日夜,把褚悦被网友扒出的所有照片、视频一帧帧翻过。想创意、写方案,和造型服装聊具体细节,做梦都是自己的才华通过这个天降幸运儿震撼大众双眼的完美结算画面!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今天下午。   褚悦加入澜奕传媒,甚至被李凤澜亲自签下的消息爆出,冷忆杉浑身冰凉。   李凤澜不会看上她的。   不,确切地说,是不会看上电子刊。澜奕传媒旗下所有艺人就没有一个在杂志电子副刊上小打小闹过。   她时隔六年亲自签下新人,第一炮选择长期的合作伙伴《Nova》,这是大概率事件。但再也不会由她冷忆杉这个入职半年的实习摄影师掌镜了。   “唉……”她又叹了口气,直起腰拿过桌上的杯子一口苦酒下肚,把手机翻回正面。   没有任何消息。   冷忆杉勾起嘴角苦笑,像是个上了刑场,绳索已经套在脖子上只等最后命令的囚犯。   快点儿来吧,早死早超生。   她打起精神融入朋友们的聊天,虽然注意力百分之二百拴在了手机上。   ‎   嗡。   应该是行刑的命令到了。   冷忆杉的脊背跟着手机的短促震动微微一颤。她又花了几个呼吸鼓足勇气,最后像是捉火中栗子似的飞速拿起手机。   【乔老师:杉杉晚上好呀,在忙吗?咱们主编和摄影总监刚给我开了个小会,说跟澜奕达成了合作意向,要给褚悦拍一组正式的大片。下个月封面定了没法改,为了尽快上只能放内页。然后为了表达重视,主编要我亲自掌镜。你最近辛苦了,不好意思呀。】   不辛苦,命苦。   冷忆杉没把这句话发过去,她拉着脸强忍难受,几个活泼轻松的emoji跳进对话框:   【杉:没事没事![太阳笑脸][握手]情况变了嘛,人家现在是李大经纪人最看重的新星,第一组大片必须要由配得上的顶尖团队完成,我理解的!祝你们一切顺利!我期待着成片的那天,一定会好好学习![握拳][玫瑰]】   啪嗒!   消息发送出去,冷忆杉立即把手机再次倒扣在桌上,生怕重看自己强装笑脸的虚伪会恶心得吐出来。   ‎   嗡。   手机又响。   冷忆杉不愿意看对方假客套,想了个轻松的话题,强拉住身边的朋友聊天。   嗡。   手机再响。   她倒吸一口气,眉头紧锁忍着反胃的难受拿起——   还是乔老师,但不是假客套。   【谢谢杉杉的祝福。嗯,我这边最近很忙,定下的拍摄日期又比较近,实在腾不出时间准备。   然后我一直相信你是个超有才华的姑娘,手头已经做出的拍摄方案绝对差不了。你看我能不能让我助理小雪过去和你对接一下。你忙活了这多天,最后全浪费了也可惜。】   ‎   冷忆杉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身边的朋友,苦味的冷酒,外面的霓虹街灯……   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全世界只剩下最后半句话:浪费了也可惜。   冷,好冷,冷到骨头缝里往外渗冰茬。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地步?!   浪费可惜?   意思就是你拿走我的创意我还得赔笑感谢你!   ‎   “怎么了?杉你怎么了别吓我!”   冷忆杉感觉到好友的呼唤和摇晃,眨眼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不住地颤抖。   “我不想干了!”她与好友关切的眼神一对视,哭腔立马倾泻而出,“我真的不想干了!我没背景、没资历,在这里就是纯粹的奴隶!任凭他们欺压!我……”   冷忆杉哭着跟朋友倾诉微信里的无耻,倾诉她最近熬到双眼发红的艰辛。   十来分钟后,她在朋友的安慰下渐渐平复,咬着牙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好”字,外加愉快的笑容表情。   ‎   “纯威士忌不要冰,谢谢。”冷忆杉用纸巾擦干眼泪,叫来酒保打算痛醉一场。   酒上桌,端起就是一大口。   热辣辣的酒液滚过舌面,滚进嗓子眼,她拳头锤桌,恨恨道:“给他!就当我这周闲着没事干,给那个褚悦当了一周狂热粉!来!干杯!”   “额,你等下。”被按住肩膀豪爽劝酒的青年竖起手掌叫暂停。   冷忆杉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悦地推了一把:“等什么!干!”   “真等等,我突然想到个好主意!”青年一脸严肃,往外冒精光的眼珠转了转,提议道,“你可以直接去找褚悦啊!她不像个任人摆布,只听从安排的无聊女明星。她挺有脾气的!   “她不是最近在拍摄地体验生活嘛!你去找她!给她看你最近拼命努力的证据,说服她别跟那个乔老师合作,就指定你!她有金主,又有大经纪人看重, 提这要求……不算过分。”   咣!   冷忆杉脑子里一声金铙重响,整个人石化在座位上。 39. 褚悦终于发现了头顶帽子的威力   褚悦觉得这几天自己很不对劲。   好像从那天哭过之后她就被打开了什么情绪敏感开关。动不动就眼圈泛红或者心头火起。   今天早上甚至因为一点小事跟卫瑶光发了脾气。   不是以前的那种阴阳互怼,是真的摔饭勺骂了句“你怎么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骂得卫瑶光不可置信地呆了几秒,转身“咣”地一声把门甩上,不知去哪儿了。   其实就是和剧组在日程对接上出了点小疏忽而已,什么都不耽误,两个电话就能解决,还不用她打。但她在旁边听到了,就是没忍住骂了出来。   这很不寻常。褚悦一边咽早饭,一边反思原因。   ‎   今天二十六号,距开机还有四天,刚刚空腹称的体重是115.32。落下的进度她都慢慢赶上了,继续一天一斤下去,到开机哪怕达不到目标,也就是赔一百万的事。   这钱对现在的她来说真不是什么大问题。   ‎   那就是因为蒋一康?   这货在她哭的那天晚上突然又发来消息。因为已经删除联系人,他就在好友申请里几遍追问,问她当初恋爱的时候是不是脚踩两条船,偷着傍大款还跟他面前演贫穷白莲花,最后让他做坏人。   褚悦刚开始没理,后来气极了发过去五个字:我傍你大爷!   然后蒋一康就消停了,到现在也再没骚扰过,所以也不是因为他。   ‎   那还能有什么?   生理期?   这个月确实迟了,但也不感觉难受。孙教练说这是正常现象,因为快速减重,体内的激素水平会发生大波动,提前、推迟或者这次干脆不来都不奇怪,慢慢调理就行。   不是生理……   哐!   褚悦正想着,宿舍门被大力推开。她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是板着脸回来的卫瑶光:   “我刚给孙教练打电话了。她说你犯病是因为最近几天彻底断了碳水,大脑供能不足引发认知和情绪崩溃,叫我忍忍。”   “……哦。”褚悦和站在门口气鼓鼓的人呆呆对看几秒,想起了断碳这回事。   “那你给我道歉。”卫瑶光双臂环胸扬起下巴,“你承不承认刚才骂我的话很过分?”   “……承认。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卫瑶光:“……”   门口站着的趾高气扬但诉求实现得过于顺利,愤怒情绪失了抓手;屋里端饭碗坐着的一副反应迟缓又言听计从的傻样。   两人就这样干干对望,气氛陷入死寂。直到……   ‎   咚,咚。   两声极轻极缓的敲门声响起,卫瑶光率先回头,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单眼皮短发年轻姑娘,背着个大大的黑色帆布单肩包,不知何时走到近前,刚放下叩门的手。   “你谁?”她没好气地问。   姑娘画着淡妆的脸上露出热情的微笑,双手递上名片:“我叫冷忆杉,是《Nova》的实习摄影师。冒昧过来打扰,还请原谅。”   卫瑶光没给反应,单手抽过名片,认真看了看,直接推拒道:“我们是和Nova定了一个拍摄杂志内页的事,但讲好的拍摄时间是29号,我们直接进城去你们定好的摄影棚,你现在一个人跑过来干嘛?”   “……”冷忆杉欲言又止,灵动的单眼皮静静打量卫瑶光片刻,语气十分礼貌,“请问你在褚老师身边担任什么工作?我能不能当面和她谈谈。”   “我是她助理,她……”   卫瑶光没能说完,因为褚悦放下碗筷,人凑了过来。   ‎   “你是谁呀?不用叫我老师,我已经不教书了。找我干什么?”褚悦问着,拿过名片自己看。   “我叫冷忆杉!是Nova的实习摄影师!本来……”   冷忆杉面对卫瑶光时的礼貌客气再也维持不住,她好像生怕自己被赶走,或者褚悦不耐烦听似的,用最快的语速把准备了三天的开场白一字不落地倾倒出来。   ‎   “……”褚悦听傻了。   她以为签约澜奕的第二天早上,李凤澜一个电话交代的拍杂志事宜单纯就是她跟Nova的主编私人关系好,几句话就搞定的一项艺人常规工作,没想到背后竟如此曲折……   “你先进来。”   她往后让开空间,将冷忆杉领到晚上学习的书桌前安排坐下。   自己转到另一边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呢,这姑娘就焦急地把黑色大包甩到腿上,拉开拉链掏出速写本和电脑:   “你们收到乔老师的拍摄方案了吧!我专门拖到今天才来就是想等你们拿到方案后我再出示证据。   “你看!这些都是我为你设计的!一共五种风格,有思考过程,有被推翻的草稿。我敢打包票,你收到的乔老师方案和我这差不多!而且如果你问他要草稿,他肯定拿不出!”   “……”   褚悦和卫瑶光一个坐着一个靠桌边站着。两人都没上手,只是看冷忆杉展示了几页,就默默交换了下眼神:剽窃他人劳动果实的不是好东西!   ‎   “我们相信你。”褚悦帮冷忆杉合上草稿本,送给她一个安慰的笑。   “你的诉求是什么?”她问。   冷忆杉灵动的单眼皮往下一垂,睫毛忽闪了几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热切地看着褚悦:“我想让你和Nova说拒绝乔老师掌镜,指定我给你拍。”   “……”褚悦愣了下,面露为难,“我也只是个刚跟澜奕签了经纪约的娱乐圈新人。合同上没有可以随意提要求,挑选工作伙伴的条款。”   冷忆杉热切的视线落下,肩膀内扣,脑袋低垂。   褚悦见她这样,连忙补充道:“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这种废寝忘食、筋疲力尽,最后劳动心血被别人剥夺的痛苦我也体会过。我会帮你的!   “我现在就跟凤澜姐说。说那个姓乔的大摄影师人品不太好,也不重视这项工作,欺压新人摄影师,直接剽窃你的工作成果。我们会让他重新出方案,并且向你道歉。”   “……”冷忆杉还是不抬头,脑袋无力地晃了两下,看得褚悦心酸。   她与卫瑶光对视,正想如何继续安慰呢,人家自己开口了:“不只是道歉的事。我需要道歉,但更需要与你的这次合作机会。”   “是觉得方案为我量身定制,不想浪费这些天的劳动成果?”褚悦问,“不至于彻底白费吧?以后修改修改就可以用在别的艺人身上。我资质一般,你给他们拍更轻松。”   冷忆杉直起腰打开肩膀,看着褚悦郑重摇头:“不是的,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入职Nova大半年,已经拍过一些艺人。但拍他们就像是拍连锁包子铺里的包子。那些照片除了他们的粉丝,路过的人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好奇拍包子的摄影师是谁。但你不一样。   “你不是连锁饭馆里的包子,你是在这个只有连锁饭馆的世界里突然空降的……一大块未经雕琢,没上过流水线的自然食材。   “所有人都没见过,所有人都好奇。如果我第一个拍了, 并且拍好了,拍出了你的惊艳之处,那我的名字也会被人问起,我的职业生涯会……”   冷忆杉似乎词穷了。她在褚悦和卫瑶光的注视下先伸出食指在腹部的位置低低比划了两下,然后猛地上抬,一飞冲天。   ‎   原来如此。   褚悦完全懂了。她换位思考,坚信如果自己在冷忆杉的处境里会跟她一样鼓足全部勇气找过来,提出踢掉前辈,坚持合作的要求,尽力抢回这次机会。   但……   她现在不在冷忆杉的位置上,她不是提出需求的人,她是要解决需求的人。   可她没有这个资本,在签约后的第一项工作中就要求换人。听说那个乔老师是国内最顶尖的人像摄影师之一。   “我万分理解你。”褚悦眉心微蹙,不太敢看冷忆杉炽热的眼睛,“但我真的没有资格提出换……”   “你有!你可以的!你……”冷忆杉急切地打断,勾起在场两人好奇等待的眼神后却卡壳沉默了。   褚悦看出她在犹豫,笑着鼓励道:“你说,如果真的有道理,我会尽量帮你的。”   冷忆杉沉思几秒,深吸一口气,抬眼道:“你不只是澜奕刚签的新人,你还是有深厚背景的资源咖。只要你放话,Nova会满足的。”   “……”褚悦十分意外这个理由,瞪大了眼睛,脑袋缓缓转向卫瑶光。   卫瑶光懒懒点头:“对,你不仅可以在怀辰为所欲为。到了外面,别人看在我哥的面子上,也会对你另眼相待。”   “可我实际上和卫总没关系呀。”褚悦这话是回头对着冷忆杉说的,“我发布的那个声明是实话。我不是他的情人,就是一个被他点中的幸运儿。只幸运那么一下而已,他不会为我长久撑腰。”   “……”冷忆杉的肩膀又扣起来了,脑袋也垂到最低。   褚悦不忍心,但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两人都不说话,隔着桌子只剩无言对坐。   ‎   “穷人思维。就老实到这份儿上了?”   这句话幽幽飘进耳中,褚悦抬头,见站着的卫瑶光居高临下,一副鄙视表情:“我哥拿着大喇叭到处喊他和你没关系了?”   “……”褚悦楞。   卫瑶光继续:“这么好的资源你不知道利用?狐假虎威的故事都没听过吗?好些人没有我哥的门路还打着他的幌子到处吹牛骗好处呢,你就笨到这程度?”   “……”褚悦还是呆呆的。   卫瑶光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提高音量咬牙道:“你少吃几顿馒头米饭就真变傻子了呗!你都担着卫总情人的虚名痛哭一场了,还不兴打着他的旗号让自己舒服点儿?!”   对呀!   褚悦猛地惊醒,一个大喘气,两眼冒精光,好像石猴被菩萨点化,灌入了灵气。   ‎   “你等着!我现在就试!我也不说你是私下特意找来的。我就说咱俩原本就认识,是朋友!”   褚悦对着冷忆杉豪迈地一拍桌子,起身就去拿手机给李凤澜打电话。   六七分钟后。   她俩几乎同时收到消息:Nova同意了,由冷忆杉来为褚悦掌镜。   ‎   嘿!   原来担着卫总情人的名头还真有好处!   褚悦仔细端详手机屏幕里的消息,这几天头一次笑出声。 40. 拍爽了   “咦?你怎么没走?还有别的事?”   下午五点刚过,褚悦结束和导演、编剧、几个主要演员的再一次剧本围读,回宿舍准备吃晚饭。刚进小院儿就远远看见冷忆杉背着她的黑色大包坐在房檐下。   “我在等你!”比她大两岁的姑娘满脸兴奋地站起身,“他们说你五点吃晚饭休息,我就在别处逛了会,刚回来没多久!”   “等我干什么?”褚悦被冷忆杉的状态感染,脸上也带出笑容。   “给你拍照!你那么快就相信我了,都没亲眼见过我的手艺呢!这会儿日落,天光正好,我给你拍几张,也算我们正式合作前互相了解、磨合一下!”   褚悦闻言转头看向西边,即将坠到地平线以下的太阳把周围的云染出五彩斑斓的红,衬上灰蓝的天空底色确实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一幅。   “好呀!”   她欣然答应,抬手摸摸随便扎起来的大光明马尾辫,低头看看身上为学农活穿的宽松深色衣服,不好意思道:“那你稍等会儿,我换身利落好看点儿的,再稍微化个妆。”   “不用!”冷忆杉快步走过来,双眼盛满炽热和真诚,“我们得抢时间!一会儿光线就没这么漂亮了。而且你这样很好,骨架比例特别棒!身上这套穿着并不显臃肿。妆……”   褚悦手腕一沉,是被冷忆杉抓住,向边上带了几步,转了半圈。   “妆也不用化!我给你加深一下眉毛就行!”冷忆杉用上美术课分析石膏雕像的严肃神情细细看褚悦的脸,说完就拉开大包拉链,从里面掏出装化妆品的小包。   那就拍呗。   褚悦也不争执,把自己完全交给这位充满职业热忱的摄影师。   ‎   被冷忆杉“唰唰”几笔眉毛画完,两人来到她踩过点挑选好的农田。   十月底的华北农村已经没什么绿色,冷忆杉看中的拍摄地是一片枯黄的、残留在地里等待成为燃料的玉米秸秆。   褚悦穿鞋一米七五,玉米杆都是两米往上。她走到中间先抬头仰望被枯叶分成碎片的灰蓝色天空,然后无措地转向正在调试相机的冷忆杉:“怎么拍?我现在要做什么?”   “走起来,步幅和身体的扭动比平时大一点,脸上不用有表情,酷酷的就好。”冷忆杉调好参数,高端相机又黑又亮的镜头对准褚悦。   褚悦言听计从,先后退十几步腾出空间,然后……   ‎   “停。”冷忆杉放下相机,眼神是不可置信的疑惑,“额……我之前……看你走路没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呀。怎么面对镜头……”   “很僵硬是吧?”褚悦直言对方说不出口的批评,真诚解释道,“我平时不是特别爱拍照。面对相机最多的场景除了录课就是朋友、同事聚会的餐桌上。都不用摆动作,比个‘耶’对着镜头笑一下就完了。”   “那你最近上过表演课吧?解放天性,放松身体?”   褚悦点头,嘴角浮现一抹尴尬不好意思的笑:“但老师也说我放不开。我自己也还没摸到门道,搞得每次上表演课都压力很大。”   “……”冷忆杉抿唇四处望望,不死心地又问,“但这里的环境你应该挺熟悉,也不能让你更放松吗?”   褚悦无辜点头:“环境是熟悉,但不熟悉有镜头对着,也不熟悉什么活儿都不干,又没有小伙伴一起,就这样一个人在玉米地中间闲逛。”   冷忆杉抿唇不语,眼皮低垂思考片刻,重新建议道:“你就当我不存在,然后想干什么干什么。”   褚悦点头,后退一步侧过身,按表演老师教的方法,把所有无关人员清除出大脑,只跟随自己的本心——   她又仰望了一会儿日落后的蓝调天空,同时打开肺部、张开鼻腔,将那刻进骨血的、泥土混合着灶膛秸秆烟火的农村傍晚气息揽入脑内,勾出久远的童年记忆。   褚悦虚虚张开五指,缓缓起步,任那干枯的玉米叶划过掌心留下熟悉的点点刺痛。   她走了几步,停到一根莫名顺眼的玉米杆前,伸手一握、一折,“咔嚓”,轻飘飘的半截拿在手中……   “悦悦,抬头。”   褚悦立即看向声音来源处,见不到冷忆杉的双眼,只听见好几声清脆的快门响。   “给我。”   细瘦的冷忆杉单手稳稳端着相机,左手伸了过来。   褚悦什么都不想,就跟小时候那样,把随手得到的,大自然赠与的“玩具”交到伙伴手上。   咔嚓、咔嚓,又是几声快门响……   “好了。”冷忆杉不再把相机平举,镜头朝着田地,开始查看拍摄成果。   褚悦向她走了几步,却没有凑过去一起看屏幕,在紧张忐忑中满怀期待。   ‎   “你的面部结构确实优秀,自然光下没有一条奇怪碍眼的纹路。好羡慕。”   “呼~”   听冷忆杉这么说,褚悦紧张的心放下一半。   “这组拍得不错,你看看,最起码自然了。”冷忆杉说着相机屏幕凑向褚悦。褚悦连忙上去,一眼惊艳。   是啊,她一个只用手机摄像头拍照的普通人,眼睛看惯了网红妆、美颜修容、饱和式打光,今天第一次被这种专业相机对准,拍自然状态下的高级人物肖像,怎么会不被真实的自己震撼?   真实,而且美。   是褚悦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美。描述不出哪里是吸睛之处,但就是顺眼、舒服、眼睛不想挪开。   她不想,可冷忆杉想。这人拿相机的手垂落在身侧,脸上并不是满意收工的意思。   ‎   “还是不行,比我想的要差很多。”冷忆杉眉头微皱,耐心解释,“我花了一整个星期废寝忘食地研究你,能拍出什么效果我脑子里早有了像素级的预演。现在就好比九十分的食材被我做成了一盘刚及格的菜。”   “我能有九十分?这照片已经很好了呀!”褚悦一副搞不懂你们艺术家想要什么的迷惑样。   冷忆杉严肃摇头:“这照片你用微博发出去会让人惊艳,但不会特别惊艳。它只拍出了你脸上符合大众审美的通俗之美,没放大呈现出你的个人特质。”   我还有个人特质?   褚悦更不懂了。   冷忆杉似乎也不用她搭言交流,灵动的单眼皮四处张望了一下,问:“你刚说放松不下来是因为在田地里闲逛不是从前常做的事?那你以前在农村最放松,最擅长的休闲活动是什么?”   褚悦黑眼仁儿转动半圈,想出答案后率先走出玉米地:“跟我来。”   ‎   三分钟后。两人来到村委会大院门口,站在了一颗粗壮的老树下。   “这是桃树。”褚悦指着零星还有几片枯叶的枝桠给冷忆杉科普,“我小时候经常爬。暑假桃熟的时候更是不下来,在上面把桃儿当饭吃。”   “嗯,然后呢?”冷忆杉迷惑眨眼,“我不能拍你爬树呀,姿态再优雅,也会让人一眼联想到猴哥吧?”   “……”褚悦被问愣住,僵了片刻后无奈道,“我先爬,你看看,万一呢。”   冷忆杉勉强点头。褚悦扭动手腕脚踝,几下做完热身动作,气沉丹田,张开手臂抱住树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哎!你俩干嘛呢!饭领回来了找不见你人!”   褚悦气,回头对突然出现的卫瑶光不耐道:“忙工作呢!你先边儿上等会儿!”   “爬树忙工作?挂彩灯啊?距离圣诞还早啊~”卫瑶光走近站定,风凉话顺嘴就来。   褚悦不理,收紧核心,手脚并用,两下就找回童年感觉。   冷忆杉也不理,举起相机根据此刻的光线、环境再调参数。   ‎   褚悦爬得很快,几下就蹬上距离地面有两米来高的主干分叉处。   冷忆杉镜头对准她拍了几张,但就像之前说的,怎么看都会联想到猴哥亲传。   或许得找个高点从上往下拍?这样最起码不会让臀部占据视觉中心。   冷忆杉如此想,抬头张望自己可以去的地方……   !   敏锐的艺术工作者脖子一僵,把全部的注意力投入眼角余光瞥到的那抹笑容。   对!   感觉对了!   就是这一刻!   冷忆杉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小心翼翼转过头,生怕吓飞刚刚那动人的一幕。   ‎   太灵动了!   褚悦左腿屈起,右腿自然下垂坐在树杈上,一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一手伸向她,脸上是得意的,邀请的笑……   咔嚓!咔嚓!   冷忆杉尽力压住心跳保持手臂平稳,快门连击的声音充斥这一方小小的三人世界。   “好!换一个,别跟我笑!抬头望天,看向月亮的方向。”   “对!想嫦娥!想吴刚!想阿波罗号!想一切悲剧!眼神要深邃!沉重!胸怀宇宙!”   “右腿收上去,伸直。完美!这比例太优秀了!脚尖不要勾,放松、放平。手指也是,给我舒展开……”   ‎   褚悦在树上受人摆弄。   冷忆杉在树下举着相机前摇后晃、喋喋不休。   卫瑶光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   一为褚悦在蓝调天空的背景下,在树上展现出的动人姿态;二为冷忆杉沉浸在工作中表现出的“癫狂”。   “搞艺术的果然不一样。”   卫瑶光闲闲吐槽,又向后退了两步,等在她们二人世界外,在玩闹的孩童被吸引过来想要靠近的时候低声拦住。   ‎   十来分钟后,褚悦双脚重新站上地面,自信地凑到冷忆杉跟前。   “先不给你看!”拍了个酣畅淋漓的摄影师把相机屏幕贴近胸口,脸上的表情是既兴奋又神秘,“我们先回去。你休息吃饭,正好我带了电脑可以当场修图,修好了再看。”   “好。”褚悦点头同意,带着两人回到临时宿舍。   ‎   一小时后,褚悦微博发布九张图,正文如果不包括冷忆杉网名,就只有两个字:   【谢谢。@-冷杉Fir】   一个半小时后,词条#褚悦素颜时尚表现力#登上热搜文娱榜第二位。   又过了一个小时,#褚悦麦浪#和#褚悦素颜时尚表现力#的词条前后脚停在热搜高位。李凤澜的电话被各大时尚品牌打爆。 41. 身不由己   “……完美诠释了什么是原生骨相的胜利。高颅顶搭配漂亮的头肩比,天生的直角肩……眉骨的原生立体度……,无需浓妆修饰,有极强的镜头张力……”   “老天爷赏饭吃的身材比例……没有过度纤瘦的单薄感……不用靠衣服修饰线条,简单的肢体动作也能靠比例撑出高级的画面……”   热闹一晚过后的第二天早上,卫瑶光左手咖啡,右手手机,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边喝边念那些登上热搜词条前排的彩虹屁。   屋子另一头,褚悦捧着碗竖起耳朵,面前放了个化妆镜,一边吃,一边左照照右看看。   ‎   “我真是他们说的那样?”褚悦最后半个蛋清嚼碎咽下,一脸疑惑地对着镜子摸下巴,“我长这么大,也就听人夸过我胳膊长、腿长、个儿高,外加上大学以后舍友说我胸大。怎么减肥效果这么明显吗?   “我直接被女娲重新捏了?还是你哥的面子比天大,我跟着沾光得道,现在就是当众抠鼻屎也会被人夸时刻注意鼻腔清洁?”   卫瑶光不念了,放下手机隔着大半个屋子头一次认真端详褚悦的侧脸。   半晌,她道:“据我所知,怀辰自己不养水军、营销号。这帮时尚圈的和枢安没有一丝业务交集,也不会闲得没事讨好我哥。”   “所以我真有他们夸得那么好?”   “……”卫瑶光与褚悦忽然转过脸来询问的澄澈眼神对上,一时话不知从何说起。   两三秒的沉默后,她先说那些彩虹屁:“他们这样很大目的是为蹭你流量。你昨晚突然发照片,最开始都是活人讨论,形成一定的舆论风向后这帮人才入场。再加上澜奕的面子,不夸白不夸。”   “哦。”褚悦懵懂点头。   卫瑶光又默默注视她的脸几秒,认真分析道:“你长得没有丑得让人生厌的地方。身材比例是真好,这是你的天赋人家没说错。就是脸……割个双眼皮、开个眼角,再把鼻子弄精致挺翘一点,你就能去抖音当颜值博主骗榜一大哥了。”   ‎   褚悦闻言转回头又照镜子:“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现在的样子真不算能把人迷住的好看。那他们怎么能对着我连妆都没有的素颜夸出花来?”   “一半是那个冷忆杉拍照技术好。挑光线、选角度,拍出来的成品质感真的高级。另一半……时尚圈就这样。”   “嗯?”褚悦再次看向卫瑶光。   卫大小姐放下二郎腿,一副谆谆教诲,循循善诱的样子缓缓开口:“你印象里的国内知名专业模特都是什么样的长相?”   “……”褚悦认真思考。   卫瑶光不等她答,自顾道:“都不算是大众意义上的美女吧?跟娱乐圈的女明星比起来,是不是普遍都没那么漂亮?”   “嗯。”   “所以啊。”卫瑶光耸肩,“虽说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抵制那些极致的眯缝眼、塌鼻梁、厚嘴唇,但时尚圈终归还是欧美的话语权更大。他们现在不敢选那种跟我们主流审美完全背道相驰的来洗脑,但给资源捧到台前的还残留一些原先的刻板印象。”   “我符合那些刻板印象?”褚悦又照镜子。   “没有,你只是没那么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我刚才那些话的重点是时尚圈受西方影响,审美比娱乐圈更多元包容。你这样的放女明星里会被骂普,但在时尚圈,他们会夸你有自己的风格。”   “可我不想当模特呀。我现在在拍电视剧。那是不是就得像你说的去割双眼皮开眼角,弄鼻子?”   褚悦食指摁在鼻梁内侧,扒拉开内眼角看向卫瑶光。只见卫瑶光半张着嘴眨了几下眼睛,一个激灵起身不耐烦道:   “我都看惯了。别折腾。你现在最起码普得有自己风格,整张脸也和谐。那大双眼皮高鼻梁的整容脸满大街都是。”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褚悦不理会径直出门的卫瑶光,自顾又在镜前细看了看,而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也~   -----------------   十月三十号,《麦浪》正式开机。   褚悦一大早起来上干净厕所,连口水都不敢喝,袜子也不穿,就罩着一件薄薄的睡裙先上称——   111.23   “唉。”   她走下体重秤,臊眉耷眼了一会儿,摸着齐胸的长发,祈求的目光望向边上看好戏的卫瑶光:“你帮我问下剧组,女主角麦青改成短发行不行?”   “!”   卫瑶光瞪眼睛梗脖子,愣了片刻后噙着笑凉凉道:“你直接剔光头呗~到时候想要什么发型随便买假发。还有,我用不用出去给你买几个开塞露?你两头儿都用功,双管齐下。”   “……”褚悦一个大白眼,走到穿衣镜前继续摆弄头发。   就在她贼心不死,准备穿上出门的衣服,自己找剧组商量的时候,卫瑶光走过来戳了下她的肩膀,把已经接通微信语音的手机递上。   褚悦垂眼一看,是李凤澜。   ‎   “澜姐。”   “悦悦!我正在赶去剧组的路上,你要是敢擅自动一下头发就别怪我不客气!别以为你现在没有跟头发相关的代言就没事!我之前跟你说过,签了经纪约,你就是正式的艺人,从头到脚全部的个人形象都是商品。你看你前几天的照片,一套无印良品打折区的衣服,第二天就成了购物网站的热搜词……”   “嗯,澜姐我懂了,保证绝对不动。”   褚悦在李凤澜一番长篇大论的说教下彻底死心。跟电话那头说了“再见”后,她又狠狠翻了举着手机的卫瑶光一个白眼:“告状精!”   卫瑶光喜笑颜开,右手伸出,手腕挑衅式地上下摆动:“还操心我呢~交罚款吧~”   ‎   交也不是给你!   褚悦用眼神骂出这句,再次上称,手机拍照,把上次吕辉给的卫怀良手机号输入微信搜索框。   真有。   就顶着“卫怀良”大名,头像是枢安集团的标志。   褚悦申请添加好友,发过去六个字:【是我,褚悦,结账。】   申请秒通过。她二话不说先把刚拍的体重秤照片发过去,然后转账一百二十三万……   没见过世面,也没长脑子!这么大额怎么可能成功?   褚悦气,不得不打字交流:【给我你的银行卡号。】   【卫怀良:6*** **** **** ****】   退出微信,跳转银行卡应用,先取消每日转账限额,然后一百二十三万转账成功。   ‎   “哼!”   褚悦面对一下少了百分之二十的银行卡余额,发自内心地肉疼。   即便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这钱很快就能从别处赚回来,她也无法释怀,气鼓鼓把手机扔到一边。   嗡——   摔到床上的手机发出来电震动。   褚悦上前一看,感觉96110这个号码挺眼熟,立即接起。   “您好,这里是**反诈中心,监测到你尾号****的银行卡向尾号****的陌生账户转账110万,请问是你本人自愿操作的吗?”   “……是。”褚悦语调艰难,喉咙里跟塞了黄连一样。   她尽力劝解自己不要去想那一百多万,强装镇定配合完民警工作,把手机再次扔远,照常洗漱吃早饭。   最后换上剧组统一发的,印有《麦浪》片名的草绿色卫衣,随手绑了个高高的丸子头,简单画了下眉毛、腮红和嘴唇。褚悦镜子一照,觉得挺好,也不等办事没回来的卫瑶光,迈步出门。   ‎   刚走了两步,还没出小院儿,迎面就撞上一人。   是特意过来的李睿琳!   最亲密的朋友好多天没见,褚悦露出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结果李睿琳当头就是一个质疑:   “欸?你就这么参加开机仪式去?”   褚悦的笑僵在脸上,低头看看自己:“怎么了?这衣服剧组发的,明确要求开机仪式上穿。”   “那你也不能这样出去!”   李睿琳上来就拽住褚悦的手腕进屋。褚悦没挣脱,跟上她脚步的同时才注意到她今天背了个龙骧的大包,装得又鼓又沉。   ‎   “怎么了?”褚悦被强硬地按在椅子上,看李睿琳拉开包取家伙事儿,疑惑地问。   “你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李睿琳提出化妆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上桌,“你知道这几天你微博涨了多少粉吗?”   “三十万?”褚悦不是瞎猜,她回忆起了上次看到的数字。   “那是两天前的,现在都快一百万了!”   “所以呢?账号一百万也不代表有一百万个活人关注我呀,好多都是僵尸号。这我以前当老师只有三百多个粉丝的时候就遇上过。”   “我的重点不是线上,是线下。”李睿琳板着脸,语气严肃,“你不止在网上引发关注,现实里也到处有人盯着你了。你知道我来的路上看到什么了吗?站姐、代拍,扛着专业‘大炮’等着拍你的人不止一个!”   “……”褚悦又懵了。   李睿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一边挑选工具给她重新化妆,一边滔滔不绝:“你那组照片爆了以后,好多人都开始好奇《麦浪》的剧组路透。他们拍了是货真价实能卖出去赚钱的。   “我能让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流传网络吗?咱也是混了好多年粉圈有真本事的!   “我背着相机,收拾这么多化妆品来干啥!打仗!必须让你漂漂亮亮地出场!我亲自给你拍!不能有一张黑图流传出去!   “你也给我注意,收腹挺胸,不许有小动作!也不许挤眉弄眼乱做表情!”   “……”褚悦被训得一愣一愣的,只顾仰着头乖乖让李睿琳化,都没发现进屋的卫瑶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   她确实看到好戏了——褚悦昨晚熬油点灯,在网上认真学了好久的开机仪式拜神上香流程,一步都没用出去。   《麦浪》的开机仪式场面很大,但流程非常简单。   就是几个相关领导在硕大的背景布前轮流讲话,然后导演李辞峰做结语,最后所有人上场拍大合照。   “这就完了?”褚悦新学的技能没使出来,意犹未尽地问身边的李辞峰。   “没完,中午还有一顿开机宴。”   “吃完饭呢?再没了?”   “你还想要什么?”李辞峰不解,“嫌排场不够,那给你约几个记者采访?”   褚悦摇头:“不上香吗?不拜个关二爷、赵公明什么的?”   “……”李辞峰无语了下,耐心回答,“那是他们港台传过来的迷信。仙侠剧、历史剧拜拜就算了,我们这种主旋律,讲时代进步发展的拜什么拜?剧得靠大家一起努力拍好,求神拜佛没用。”   褚悦一副受教了的表情郑重点头,用最严肃正经的眼神看向不远处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   她就要正式面对这玩意儿了。干好了,受到的夸赞会是之前那组照片的百倍千倍。干不好……   褚悦不敢想干不好,她压住越来越快的心跳,走出人群,走向角落的李凤澜、卫瑶光、李睿琳。从她们那里拿回已经被记了许多笔记的剧本,正式迎接自己的新职业。 42. 你猜~   “又出画了,步子迈小点。”   “走太快了,摄像和群演都没跟上。”   “别瞟镜头!唉,只能再来一条。你看看,就因为你,今天熬到现在才拍了几页?照这样下去能按时杀青么?每天上百万的花费你给我们负担呀?大家陪着你玩?”   ‎   “我错了,还请各位多担待。我正在学,尽快改!这么多钱我真赔不起,只能去借。你看,手机响了,钱到了。我接电话就有钱……”   咦?手机呢?怎么只有声音,摸不到东西。   褚悦在片场众人的冰冷注视下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平时听惯了的铃声此刻成了催命符——   !   是梦。   是闹铃。   褚悦焦急到顶点,猛地一甩胳膊,人醒了。   “呼——”   她用深呼吸平复心跳,手伸向枕边,按掉欢快的鸟叫声……   不想起床,即便身上的肉已不再价值千金,不用变态般地节食减肥,早餐比之前丰盛、有滋味了很多。   ‎   “唉。”褚悦从左边翻到右边,把自己蜷成一个团儿,抱住膝盖闭上眼,细细“回味”梦里的一切。   百分之八十都是真实的,除了最后的抱怨。   李辞峰没有亲口说过那些话,但褚悦身在片场,一周之内单因为走位问题被纠正了几十上百次,怎会感知不到众人内心的成见?   这怪她吗?   场记说不怪。   那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在她第一天连续NG,被李辞峰“劝”去角落休息的时候靠过来小声解释:   “别灰心。你以前没有面对镜头的经验,不会走位很正常。主要也是李导要求高,咱们剧组都是精益求精的人,所以会让你压力比较大。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在怀辰,在随便一个偶像剧片场,你现在的水平完全够用。他们没有这么多复杂走位,演员很多时候只要站桩说词,镜头正反打就行。”   褚悦当时以为这姑娘就是纯善良,见不得她沮丧。结果晚上收工的时候,李辞峰也单独来找她聊,说新人出这些问题很正常,要她放平心态,跟着表演老师好好学,平时在片场认真看别人怎么处理这些细节。   ‎   褚悦满口答应,第二天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之前是太松散,没概念,胡走。反省了一晚上变成小心翼翼,林黛玉初进荣国府,不肯多走半步。   后续的几天就在这两个极端里随机摇摆。总之就是一句话:没开窍。   这种状况褚悦并不陌生。高考结束学驾照的头几天里她也这样。   同期摸方向盘的其他学员已经可以成功倒车入库了,她还深一把、浅一把,四个轱辘里总有至少一个轧在线上。   当时教练的态度可比李辞峰生硬多了,直接说这两天再练不好,周末的考试就别报名了,不然也是浪费钱。   褚悦当时回家路上那个垂头丧气呀。然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在第二天握着方向盘乱转的某个瞬间,她突然想通了四个轱辘和车身的位置关系,然后一把入库,后面把把成功,怎么倒怎么有。   以上经历不是今天早上褚悦跟被窝里才想起来的。她第三天就想到了,兴冲冲走去李辞峰面前,说明前因后果,让他疾言厉色骂两句。   李辞峰照办,板着脸下最后通牒,说再给两天时间,要是还出类似问题就不客气了,会当场骂人并且让她负担以后拍摄超时的全部花费。   结果这次不灵了。昨天晚上最后一场,她还是迈不清步子,做不到感知镜头位置的同时成功控制住眼睛不瞅它。   ‎   “唉!”褚悦大叹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   今天没有她的戏份,是休息日。她给卫瑶光放了假,小田也跟着回城放松。只苦了表演老师,昨晚早早约好,今天要大干一整天,非解决问题不可!   起床、洗漱、出门领早饭,褚悦提着几个快餐盒往回走,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如果镜头在某处,哪里是画面中心,自己的活动范围有多大……   “欸?”   闷头进院没走几步突然觉得有人看自己,褚悦抬头,见上次“押送”她去卫怀良大宅子的“黑塔”面无表情杵在房门口。   ‎   什么情况?   最近又没跟他儿子打起来。   褚悦预感没好事,也就不给人笑脸,直眉瞪眼上前问:“你来干嘛?”   “卫总要见你,我过来接。”   “他见我就去?随叫随到?真把我当成被包养的了?没工夫,忙着呢!”褚悦没好气,斜眼略过“黑塔”,自顾进屋吃早饭。   餐盒盖子刚打开,手机响了,是卫怀良的号码。   褚悦用刚才和“黑塔”说话的语气接起,劈头盖脸、先发制人:“你个当爹的大周六不好好陪儿子,叫我去干吗?你家孩子数学不好,请我过去补课做兼职?”   “他数学挺好的,用不着。”当领导的还挺大度,一点儿不生气,声音四平八稳,“确定不来么?就几个小时,过后那一百多万就还你。”   确实,人家根本用不着动气,有钱能使鬼推磨。   然而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那一百二十三万放以前,只要不违法,不过于丧良心,褚悦都会认真考虑掂量,但如今……   想到已经约好的表演课老师,想到这周屡屡因为自己犯错导致全组一起浪费时间……   “不去。这钱你送给别人另请高明吧。再见。”   褚悦利落挂断电话,严厉告诫自己别去想那有可能回到手里的一百多万,专心吃饭。   ‎   叮叮叮~   手机又响。   啪!   褚悦大力把筷子扣在餐盒盖上,抓起一看……   生错气了,不是卫怀良,是李凤澜。   “喂,澜姐。”   “悦悦啊,卫总刚来电话,说有个早午餐会需要你陪他出席。出场费一百二十三万。我刚查了下剧组通告单,今天正好没你戏份,不用特意请假。”   “……”褚悦气笑了,咬住下唇才没让声音传到电话那头。   半晌,她调整好情绪,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澜姐,你是作为朋友来劝我,还是作为经纪人在安排工作?”   “……”对面久经沙场的金牌经纪人也沉默了片刻,而后语重心长道,“悦悦啊,卫总不是那种专攻酒色财气,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型男人。我敢打包票他要你参加的宴会一定正规。”   “那我也不去。”褚悦倔强地一扭头。   李凤澜发出无奈的轻叹,亮出最后底牌:“悦悦,卫总要我转告你,要么这是我安排给你的工作,你必须去,且酬劳对半;要么这是你俩私下的往来,给不给钱、 给多少都与我无关。”   “……”   褚悦气得再次咬紧下唇,右手也紧攥成拳头。   “好。我自己乐意去,不算工作。”拳头放松,她选择了理性,选择了不跟钱过不去。   -----------------   通话结束,转而打给表演老师请假,然后手机撂下,飞快把吃了大半的早饭解决干净。最后一抹嘴,一拎包,褚悦走出房门对等在原地的“黑塔”道:“走吧。”   “褚小姐这边请。”   男人十分绅士地领路,褚悦跟在后面瞪大了眼睛——   不是,真就这么去啊?   据她所知,高端的早午餐会也是个挺隆重的社交场合。她这样素面朝天,一身灰黑色早八赶地铁的打工人装扮,连大门都进不去,保安都比她穿得体面。   “你等等。”褚悦跟着“黑塔”走了两步,实在豁不出去,只好出声叫停,“你家老板要我出席的场合挺正式的吧?我回去换身衣服,化个妆。”   “不用。褚小姐跟我走就好。到时自会先送您去换身行头,那边已经准备就绪。”   ‎   哎呦嚯!   还有古早偶像剧里的豪掷千金给丑小鸭女主换装情节!   褚悦嘴角勾起,点头表示服气,满脑子都是小时候中毒极深的那句名台词:端木,他带我去了美特斯邦威。   ‎   卫怀良当然不可能让褚悦一身美特斯邦威站自己边上。   “黑塔”开车把她送到上回的那所中式大宅。房子的主人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发型师、化妆师,甚至还有个做美甲的。三人摆开家伙事,恭候褚悦“大驾”。   体验了近一个月女明星的多彩生活,这次褚悦坐在椅子上一点儿也不局促了。几双手在她身上摆弄都无所谓,她自个儿把手机横在桌上,征求了几位专业人士的同意后,找个了经典情景喜剧打发时间。   将近一小时过去,她抬眼瞟向镜子,被看到的脸惊艳了。   这椅子上坐的谁?哪家的知性千金?她能美成这样?   镜子里的女人自然棕的长直发被盘成贴头皮的饱满圆髻。完全露出的额头和颧骨明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褚悦就是觉得比素颜美多了。   按理说这一个月她接触了不少化妆师,甚至还拍过一次时尚大刊的硬照。可那些化妆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在剧组是为了贴合角色,拍硬照是为了凸显某些特定风格,只有这次只为了美,专门让她美。   褚悦轻轻转了转脖子,颧骨上的细闪如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在她脸上。   这还不是重点,最惊艳的是眼睛。已经看了二十多年,自觉平平无奇的双眼此刻在灰棕调眼影的修饰下如同九十年代末期,那些电视剧里的浓颜古装美人,既朦胧多情又富有神采。   “好厉害!”   褚悦通过镜子与女化妆师对视,送出真诚的夸奖。   “主要也是褚小姐底子好。”化妆师笑着回应。   ‎   又过了十来分钟,最后的收尾工作做完,褚悦再次感谢众人,去睡过一晚的客房穿起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和配饰。   一对玫瑰金配大颗珍珠的耳钉,一件读不出品牌名的奶白色丝绸衬衫和驼色羊绒阔腿裤,外加Maxmara的裸色大衣和RV珍珠白缎面钻扣高跟鞋。   没有一样不合身。褚悦穿戴整齐对着镜子仔细端详,感觉褚家就算从爷爷辈开始大富大贵可能都养不出镜中这个如珠如玉的姑娘。   “不赖。”她点头转了半圈,昂首挺胸出门。   ‎   还是“黑塔”,不过送人的车从SUV换成了黑色轿车。褚悦不问不理,在车上继续回味消化表演老师教授的内容,直到车子驶入一家看上去非常大的花园型宾馆,七绕八拐,停稳在一栋典雅的棕色四层小楼前。   还挺配。   这句是送给卫怀良的。褚悦隔着车窗,将站在门口的男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很满意他一身黑的挺拔倜傥十分配得上出发前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金玉般的姑娘。   “谢谢。幸苦了。”   车门是卫怀良上前拉开的,但褚悦这声道谢是送给“黑塔”的。   说完,她挺直了腰两脚先出,同时踏上地毯,然后右手搭上卫怀良已经伸过来的手腕,下车姿势那叫一个优雅。   “叫我来干嘛?”褚悦问话的语气十万个不优雅。   卫怀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微微弯腰,靠近那只比拇指指甲盖还大的珍珠耳钉,低沉富有磁性的声线送出两个极轻佻的字:   “你猜~” 43. 褚悦这辈子没这么纠结过   “你猜~”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好闻的皮革调香水味飘入鼻间。   身材高大、宽肩长腿的男人靠过来,褚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笼罩住了。   视野里什么外物都没有,只有硬挺的灰蓝色衬衫领与工整的藏青色领带结。几个三角形和梯形组成的画面展现出一种对称平衡的完美,共同衬托着那处充满成熟男性特征的喉结。   极品美男诱惑,可惜不是个哑巴。   “你猜”两个字入耳,褚悦只能想到那部爆火的扫黑反腐剧。里面某知名男演员坐在轿车后排,黑黄的四方大脸上满是不屑:“我小孩子!还猜!”   ‎   “我不猜。”褚悦仰头,直视卫怀良那近似网游建模般深邃的双眼,“你就让我这么进去自由发挥。完了你明天在圈子里彻底社死可别怪我,再用罚钱出气。”   卫怀良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直起腰微微曲右臂,是让褚悦挽着进场的意思。   进就进,谁怕谁。   褚悦伸手搭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边走边小声问:“我刚在来的路上才反应过来,陪你出席活动好像不算一项合同范围内的正经工作。澜姐没权力要求我必须出席,是不是?”   “是。那两个选项是我让她说的。”   “……”   褚悦手掌微微后撤,攥紧卫怀良半个小臂,狠狠施力的同时感受到对方绷紧肌肉的回应。   如磐石般坚硬的手感让褚悦认清现实。她卸了力,暗下决心:你等着,等我进去给你拉个大的!   ‎   两分钟后,进了场的褚悦傻了。面对眼前场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当众“拉个大的”。   因为挽着卫怀良,她刚上三楼出电梯就被人笑脸相迎。   四十多岁的一个方脸中年男人,言谈举止中透出逼人的官气。热情地和卫怀良打招呼,叫了她一声“褚老师”,然后引着他们两个走进宴会厅大门。   之后的场面更是了不得。   褚悦当了一个月女明星,体会到的众人瞩目、恭维逢迎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分钟浓度高。   “褚老师”、“褚小姐”的称呼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   单是这笑,倒也寻常。   褚悦上数学大课的时候,也感受过几十名学生同时对她释放善意。可一旦把这些人的穿着、身份算进去,滋味就变得格外微妙。   从前做教培牛马那会儿,她的直属领导是个典型的“高情商”山东男人。每每跟今天这样打扮的“上层人士”接触,领导当碎催,她给碎催当碎催,低声下气,端茶跑腿的活儿永远没个尽头。   不光当场要做丫鬟,事后还得帮领导做阅读理解,反复琢磨这些光鲜亮丽之人说过的每一句废话。   ‎   “……谢谢,你的项链也很漂亮。”   褚悦不过脑子地跟一个稍年长些的姐姐说着恭维之语,感受到卫怀良帮她拉开椅子,她回头真诚道谢,在铺着高级台布,放着高级花材,摆满高级餐具的大长桌边坐下。   坐满十八人的超大长方形桌子,主位是东面的短边。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浓黑,方圆脸的中年男人,他右手边就是卫怀良,接下来就是褚悦。   褚悦看清自己位置后彻底放弃捣乱出丑的打算。她趁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跟另一边的人说话,赶忙低声问卫怀良:“今天的主题是什么?总不能是你们一大帮有钱人闲得没事随便聚聚吧?”   “一个关于新能源的投资闭门会。”   无聊。   褚悦听着就想打瞌睡,话题转回自己真正关心的:“你叫我来到底干嘛?这一百多万究竟买我什么?”   “出丑呀~你之前捏我那么狠,不就想这事呢么?”   褚悦:“……”   被卫怀良一副绅士样专注地看着,笑盈盈点破,她措手不及,跟个傻妞一样连眨眼都忘了。   不过也就呆了两三秒,她反应过来后压着嗓子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不敢!你可别后悔!”   “你尽情展示。”   卫怀良挑着眉一脸期待,话音刚落,主位上的男人拉过他,张口就是数十亿的长期投资计划。   褚悦听不懂,也没听见,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卫怀良的挑衅,思考着如何能给他丢个大人,让他开开眼。   ‎   当众气沉丹田,臀肌用力来个“一鸣惊人”?   太低俗太简单粗暴了。只能博众人一乐,从此沦为纯粹的笑料。   那来段豪门狗血剧?挺着肚子说自己怀孕了当众逼婚?   这个好像可以欸……   褚悦散乱的思路集中于这一点,正为自己精心设计台词呢,忽然感到斜对面靠近长桌尾端的座位上有一道不善的目光在凝视自己。   她视线聚焦看回去,见是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漂亮女人。杏眼樱桃口,一头温婉的长卷发扎着低马尾,耳畔的翡翠坠子轻轻晃动,显得整个人既娇贵又灵动。   两人目光对上,杏眼半眯,樱桃小口绽放出笑容。褚悦从中读出挑衅侵略的意味,见那女人朝自己举起酒杯,冷冷转头,放肆失礼——   她都准备装怀孕当众逼婚了,还在乎这种无聊的“不好意思,你求之不得的男人属于我”的雌竞戏码?   ‎   “你刚才看什么呢?”   “嗯?”   褚悦低头拨弄前菜沙拉,忽然听见卫怀良小声问。   她仰脖惊讶这男人心还挺细,眨了两下眼后回问道:“对面倒数第三位,那个戴翡翠耳坠的漂亮姑娘是你什么人?她看上去对我很不服气。”   “不是什么人。”卫怀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我认识她父亲,有过几次交集。去年她主动向我示好,我明确拒绝了。”   褚悦没再说什么,叉了几根芝麻菜,默默享受那草香与微苦。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来撤下沙拉,换上海鲜浓汤,褚悦又小声开口:“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了。”   卫怀良:“为什么?”   “帮你挡桃花。”褚悦自信道,“这种工具人还不能太漂亮,就得我这样的!”   “哦?”   “因为太漂亮,就会给其他狩猎者一个信号:你看重颜值,只要漂亮就行。那她们就会更加猛烈地展开攻势。   “而现在,瞄准你的人一看到我就迷茫了,信心不足了。因为她们会觉得你不看脸,所以我一定特别有内涵,所以咱俩不是见色起意,是真爱~”   “……”   褚悦没等到卫怀良的肯定或者嘲讽。这男人深潭般的双眼将所有情绪隐藏,默默注视了她一阵后静静挪开。   “不是吗?”褚悦不服气,非要问出答案。   “是。”   肯定不是。   见卫怀良轻易点头,满不在乎,褚悦斗志被燃起,拿着勺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汤,苦思冥想。   ‎   “我知道了。”   汤品撤下,主菜上桌,褚悦再次靠近卫怀良小声咬耳朵:   “既然不是好好表现帮你挡桃花,那就是撒泼卖痴给你丢脸,所以你才那么不怕我出丑捣乱,正盼这个呢。”   “……我为什么盼这个?”卫怀良脸上难得出现想不通的表情。   “因为……”褚悦沉吟犹豫了下,低低道,“那天早上你撂挑子不干的时候,你妹妹跟我讲过一点儿你家的事。   “她说你和爷爷关系一般,所以我想你可能在利用我跟他对着干。他对你寄予厚望,然而你找了我这么个不着调的。他肯定特生气。”   “是,所以你要帮我吗?”   “……”褚悦在卫怀良严肃正经的注视下恍惚了。   她默默回头坐正,对着盘子里的海鲈鱼陷入沉思:   要帮吗?   她可是有偿出场,收了钱的。拿钱办事是成年人行走社会的准则之一。   可这算什么帮忙?   自己想干坏事,丢人就丢人,图的就是一乐。   但收了钱为满足别人的目的损害自身形象……   ‎   叮~   面前瓷盘发出轻微响声,褚悦回神,才发现自己思考得太入迷,连卫怀良把盘子端走都没发现。   重新回到面前的瓷盘中盛着被拆好的白嫩鱼肉。褚悦定定地看着,手沉得拿不起餐叉,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份好意。   半晌,她行动起来尝了一口,狠下心对卫怀良道:“钱我不收了,就当我出来白蹭一顿好吃的。你的事还是找别人吧。我如今好歹在网上挺出名,你为了怀辰的投资着想,也不能让我社死吧?”   “你就是把这栋楼点了,事情也不会传出去,只要没伤到人。”   “……”褚悦无语凝噎,语气艰难,“据我所知,纵火是重罪,不管伤没伤到人。”   “哦。那你身上这套衣服算不算钱?你还给我,我也没办法给别人穿。”   “……我赔钱给你。”褚悦丧着脸给出方案,换来卫怀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笑过就走,转头和别人继续讨论投资,独留褚悦面对细心挑好的鱼肉内心煎熬。 44. 这一天给褚悦忙坏了   褚悦翻过来覆过去地想,煎熬到主菜撤下,甜点和热茶上桌,煎熬到众人离席进入自由社交环节。   她离开卫怀良,在经历途中几波客套寒暄后走到一个背人的角落,对着一盆郁郁葱葱叫不上名字的绿植自言自语起来:   “这就是知易行难~坏事是那么容易干的?不图别的,单为老娘高兴,可能一跺脚就莽了。但这玩意儿一旦牵涉到利益,成为别人计划的一部分……   “干吧,有点儿豁不出去了。不干吧,这男人挺好的,给了份好工作,给了那么多钱。虽然中间有点儿摩擦,但也得报君黄金台上意啊……”   褚悦对着绿油油的叶子念叨了一会儿,给自个儿膀胱“念”满了。   正好有个服务生路过,她叫住问了下方向,顺着墙走到另一边角落的隐蔽小门,出去拐了个弯,进入一间满墙满地都是浅棕色大理石的豪华洗手间。   一共三个隔间,都没人。褚悦随机选了左边那个,进去、坐下,人类最基本的生理需求畅快解决。   咔哒。   最外面的门被推开,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褚悦没当回事,正打算起来呢,突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念出她的名字:   “欸,你说那个褚悦走的什么狗屎运?咱们费了那么多心思,没人拿下的男人落她手里了。她到底哪点比我们厉害?”   “是啊。”另一道略粗些的声音接着附和,“说年轻吧,也没年轻到哪里去。一身穷酸气,连刀叉都不会使。要不是有男人,我看她盘子里那条鱼都吃不到嘴里。你说她会傻得问人要筷子,还是装淑女直接不吃了?”   “那必是装女明星。你刚才问这种人厉害在哪儿,就厉害在放得下身段、豁得出去,男人喜欢什么她就能提供什么。‘哎呀~人家最近在拍戏嘛~为了角色可是一口都不敢多吃呢~’”   这是第三个人的声音。掐着嗓子编排褚悦矫情没什么,关键是提到吃。二十天的痛苦被人当成了玩笑,隔间里的褚悦动了真气。   ‎   哗啦~   智能马桶在人站起时自动冲水,发出的声音让外面三位的嬉笑嘲讽戛然而止。   褚悦大大方方打开门,笑看本来对着镜子整理妆容,此刻一动不动好像在玩木头人游戏的三个女人:“真巧。”   “……呵。”   其中圆脸身高最矮的发出一声干笑。褚悦认出她是声音比较粗,说她不会使刀叉,鱼吃不进嘴里的那个。   “会点儿西餐礼仪,使得顺刀叉就很骄傲是吧?”褚悦缓步上前,不独盯住她一个,而是三位挨个看过去,笑着问,“你们是不是也问个WiFi密码,白人老服务员不用嘴说,端个银盘上来,里面盛个信封就自豪感动地不得了,觉得人上人了?”   “那tm算个屁?没见识的货!”圆脸左边的短发姑娘瞪着眼,一脸鄙夷地回嘴。   褚悦听出她是最后夹着嗓子说她装女明星的,笑地更甜了:“所以你这样说话算什么?还有你们,约着出来上洗手间,背地里嚼人舌根,这种事我小学三年级以后就不干了。”   “就说你了!怎么地?”   短发女看来是个暴脾气的,她边上两位都挪开视线,保持沉默了,她还梗着脖子,满是不忿。   “不怎么。”褚悦后退一步,歪着头笑,“我确实不会用刀叉拆鱼肉,这点你们赢了。但我有男人呀~我连嘴都不用张,他就帮我弄好了~   “而且我这会儿出去就可以跟他告状、撒气~你们就只能继续在这里蛐蛐我~祝几位说得尽兴!”   褚悦一脸娇妻的甜笑,越过哑口无言的三人,立即放平嘴角,返回宴会厅,直奔卫怀良。   ‎   真告状?   当然不。   褚悦是在跟那三人交锋的某个瞬间忽然心里的天平倒向了“报君黄金台上意”——   比起背后嚼舌根,自觉刀叉用得好就高人一等的那几位,卫怀良这种不用说就默默做好一切的人显得万分可爱。   ‎   “你过来。”   褚悦怕自己一会儿恢复理性又觉得这男人不可爱了,都不顾他正在和人说话,上去就挽住胳膊往边上带。   “怎么了?”褚悦之前自言自语的小角落里,卫怀良率先发问。   “我想到怎么帮你了!我给你三个选项,你随便挑一个。我保证让你成为全场焦点!让你爷爷气得至少一周睡不好!”   褚悦眉飞色舞,伸出右手食指:“第一个比较老套,我装怀孕,完了问你要结婚证,给孩子上户口。第二个,我装成磕……”   被卫怀良漆黑如墨的眼睛平静注视着,褚悦过热的大脑突然想起之前卫瑶光说过的话:她大伯,也就是面前这男人的父亲是个用毒品找刺激的烂人。   原本要说的话紧急咽下,慌忙间眼角瞟到不远处端酒的身影,褚悦立马有了新方案:   “我装成一个极端刻薄、无礼的人,想尽办法去刁难服务生。或者最后一条,我满嘴网络烂梗,跟你撒最低级的娇,保证恶心到全场不忍直视。”   “怎么撒娇?”卫怀良嘴角隐隐勾起。   褚悦没注意到,她在认真回忆自己曾经看过的网络烂梗,然后鼓足勇气,跺脚甩手,掐着嗓子飞快吐露出印象最深刻的:“宝宝肚肚打雷了~”   “……”不大的一方空间,气氛死沉死沉,好像压住了两个人的呼吸和言语。   褚悦高跟鞋里的十根脚趾紧紧抠地,低着头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飘来卫怀良堪称温柔的提问声:“你原本第二个想说什么?”   “……”褚悦咬住下唇,盯着鞋尖的方扣钻饰看了几秒,仰头直视,“想说嗑摇头丸,瘾犯了。突然想到卫瑶光提过令尊……”   “不用‘令尊’。他在我这里从来没‘尊’过。以后这种话你随便提,我不在意。”   褚悦的小心迟疑被卫怀良毫无情绪的平静陈述打断。她一时不知道要回应些什么,眼睛望向远处。   好像没过多久,忽然后脑勺一沉,是卫怀良的手掌按了上来。   褚悦微微抬眼,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这男人冷脸时极具压迫感的双眼微微眯起,嗓音醇厚好听,说出的话却贱兮兮:“我比较喜欢第三个方案,请尽情开始你的表演。”   ‎   “……”褚悦傻了。   她嗓子眼发毛、嘴发干,四目相对呆了几秒后不可置信地问:“你确定?网络烂梗太低级了。前两个好歹复杂点,有故事情节。”   卫怀良温柔摇头:“我确定。前面两个太老套,就最后一个听上去还挺有新意。”   彳亍口巴。   褚悦一咬牙豁出去,上半身倾斜,下巴磕在卫怀良的领带上,嘟着嘴伸手抱腰,摇头晃脑:“哥哥~你抱我走吧,宝宝穿高跟鞋jiojio太痛了~还有,人家刚才没吃饱,要哥哥做个宝宝碗~”   “……”卫怀良脖子微微后仰,双手缓缓举起呈投降状,“你赢了。放过我。别没把我爷爷气着,我自己先恶心死了。”   褚悦如蒙大赦,站直拉开距离的同时心虚地环顾四周。   还好。她在内,卫怀良在外,刚才的难受场面被完全挡住。   ‎   “那衣服钱还你?”褚悦恢复正常,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钱,“一百万多万我也不要了。事没办成,不收钱。下次,下次我提前做足准备。”   “我说过付钱是要你自毁形象,气我爷爷的话吗?”   “……”褚悦被问楞了。   是啊!给钱的话是没出发的时候电话里就说好的,气长辈是不久前她自己推理出来的。   “可是你承认了呀,你要我帮你。”褚悦不悦。   卫怀良笑:“那是逗你玩的。不过我确实有事需要你帮忙,但不在这儿。”   “在哪儿?”   ‎   四十多分钟后,闹市里一小片幽静的别墅住宅区,一座红砖黑瓦,看上去颇有些年代的二层小楼。   卫怀良将车在院外停稳,先不着急下去,给褚悦介绍道:“这就是我姥姥家。她和我姥爷都算出身书香门第,家里几代都是搞学问的。我姥爷七年前病死了,现在这里住着的只有我姥姥和照顾她的保姆。   “她虽然才七十多岁,但身体不好,已经坐上轮椅,时而会神志不清了。所以你的任务不重,哄老太太几句好话,在她面前关心关心我,表现出个女朋友的样子就行。”   原来今天这一趟的重点在这里。   女儿英年早逝,被抛下的外孙样样优秀,就是婚姻不顺。老奶奶身体日渐衰弱,对没娘的孩子满怀牵挂。外孙也是没办法,只能找个人哄哄, 也算尽孝心。   褚悦点头,爽利地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指挥道:“那麻烦你再出去一趟,我空手进去不太好,多少提点儿礼物。”   “不用。”卫怀良推门下车往后备箱走,“我准备好了。”   褚悦跟着下去,把他手中两个沉甸甸的礼物盒接过来一个提着。   ‎   进门、装乖、跟着叫姥姥……   褚悦有小时候哄太奶奶的经验,和已经不良于行,言语迟缓的年长老人打起交道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怎么哄怎么有。   一下午的时间,褚悦一会儿剥个橘子姥姥一半,卫怀良一半;一会儿蹲在老人膝下,陪着她翻看旧相册,打听“男朋友”小时候的糗事。   就这样,日落后吃过晚饭出来,褚悦左手腕一个大翡翠镯子是姥姥给的见面礼,右手腕一个大金镯子,是姥姥代早逝的女儿给的见面礼。   “还你。”   褚悦出了大门就开始褪镯子,等上了车,她把沉甸甸的两样东西往中间的储物格一放,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下来。   卫怀良看了被放下的礼物一眼,淡淡地问:“你觉得《麦浪》的小说写得怎样?”   “好。”累了一天的褚悦整个人窝在座椅里无精打采,“哪怕不演麦青,我也看得下去。文笔很细腻,我虽然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但读的时候真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我母亲写的。我爷爷特别专制,觉得写小说是不务正业。所以她悄悄地用笔名写,生前没告诉过一个人。我也是几年前,突然有人要买她的小说版权,通过出版社找到我,我才知道的。”   “……啊?”褚悦花费片刻消化这个消息,转过头震惊的同时眼底泛起悲悯。 45. 我承认了,怎么着吧!   “来因是你母亲笔名的事只有吕辉知道?那为什么告诉我呀?”   ——这是昨晚褚悦离开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卫怀良没答上来。他这一整天从强拉褚悦出席活动开始就是随心所欲、一时兴起,哪里总结得出最后提及母亲的心理动因。   他把人打发走,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一晚上总是不由自主地剖析内省,被这问题套住了魂儿。   套住也没用,就是想不出。   想到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带着卫晟然来到计晨家,坐在后花园里晒得浑身暖融融的也没用。   ‎   “给,咱们先吃。让那俩皮猴儿玩着去,饿了再说。”   计晨从小就喜欢钻研做饭,这个家别处都是设计师说了算,只有厨房和后院烧烤休闲区,每一处细节都是他自己的心意。   米色羊绒衫配棕色帆布围裙,计晨一身贤良人夫打扮,带着果木烟熏的气味走到桌前放下两个盘子。   卫怀良本来没当回事,随手就去拿叉子和餐巾,结果……   一模一样的两盘海鲷配烤杂蔬,计晨盘子里的鱼完完整整,他面前的被翻开剔了骨,只剩微焦的鱼皮和白嫩的鱼肉。   “有事要我帮忙?”   “没有~单纯想对你好~你敢不敢吃?”   卫怀良随口一问,换来桌对面的计晨挤眉弄眼,笑得渗人……   “那帮人真无聊。”他无语地把头扭向一边,看远处拿着玩具枪嬉闹的两个男孩。   耳畔,计晨穷追猛打:“这应该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吧?不到一天时间就传到我耳朵里了,你不满意?”   “满意。”   卫怀良不止回答问题,还做出行动拿起叉子吃了口盘子里的鱼肉。   ‎   “你挺入戏呀~”叉子放下,计晨声音再起,“你知道现在外面传你什么吗?说铁树开花,挺高冷一个人没想到谈起恋爱来那么有眼色、会疼人。可惜经验太少、运气不好,着了个低级绿茶的道儿。”   “什么绿茶?”卫怀良听到最后终于有了点儿表情,眉头蹙起。   “好像是你的那个褚悦和昨天在场的几个姑娘发生了点儿什么。不过别担心,肯定是褚悦赢了,不然她们也不可能事后嘴碎。”   听计晨这么说,卫怀良也没别的话了。他拿起叉子无聊地转着,大脑自动地又开始想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告诉褚悦关于母亲的事?   答案还是没想出来,计晨又有了新问题。   这人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带着闲人看热闹的讨厌表情幽幽开口:“昨天过得开心吗?你的玛蒂尔达、艾玛、范进表现得可好?有没有满足你这个空虚无聊的资本家拿普通人作耍的恶意?”   卫怀良不语,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是褚悦抱着自己的腰撒娇。   “挺好的。”他懒懒道。   “我看不止挺好吧~”计晨提高音量,笑得贱兮兮,“都当女朋友带去哄姥姥了,还只是‘挺好’?我不信你原本就有这样的安排。”   卫怀良还是不说话,定定地看着好友。   计晨立马夸张地举双手以示清白:“我可没暗中监视你!你来之前,我大姑打电话告诉我的。她不是和你姥住挺近么,一大早去送自己晒的柿饼,见老人从没那么高兴精神过,特开心地讲你昨天带女朋友去了。”   “这就是我带她去的原因。”卫怀良面无表情承认道,“我妈和我是她的心结,哄她高兴一天算一天。”   “我没问你为什么哄姥姥,我问的是为什么想起来昨天带褚悦去哄?”   “……”卫怀良盯着盘子里红黄绿齐全的烤蔬菜沉默了。   他又多了个答不上的问题,而且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和褚悦问的那个答案好像一样。   ‎   “你想和她睡觉,坦诚相见吗?”   “?!”   卫怀良被计晨的话“炸”得猛一抬头。   只见计晨脸上绽开了悟一切的笑:“你看我都没说是谁,你就惊了。而且你这表情不像是排斥,像是被我说中心事。”   “……”   卫怀良没在想辩解的话,他脑子里满是昨天的褚悦。不,不止昨天,还有上次见面。   都是好看的。不管化没化妆,不论减没减掉二十斤,各有各的好看。   而且不只是好看。单论长相比她更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但没有一个……   褚悦的一颦一笑在脑海中轮番回放,卫怀良想着想着,回忆起了那晚的个人放纵,搭在桌沿的右手,拇指缓缓去摩挲食指上早已消褪的牙印。   ‎   “怀良呀~你这段位不行啊,还高高在上观察人类样本呢~别褚悦没被你弄心理扭曲,你先自己把魂儿丢了~”   卫怀良回过神,见计晨笑得既期待又担忧。   “不会。”他神色如常,用叉子戳起一块西葫芦放进口中,咀嚼咽下后坦然道,“我承认想睡,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你说的这么严重。”   -----------------   “悦悦,你想什么呢?”   “嗯?”   几十公里外,卫怀良和计晨的谈话焦点褚悦也走神发了个呆。   专门过来一起吃午饭谈工作的李凤澜把她叫回神,汤勺也不往嘴里送了,就这么半空中举着,认真等待答案。   说还是不说?褚悦被看得纠结无比。   来因就是卫总母亲的事人家没说得保密,但在她以前只有吕辉知道。吕辉没往外说,应该就是被要求的吧?   那她呢?   而且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呀?   褚悦脑子一团乱麻,在李凤澜的注视下吐出两个字:“没事。”   “悦悦。”李凤澜放下勺子,后背往椅子上一靠,语气严肃无比,“你知道艺人瞒着经纪人最后能闯出多大祸吗?咱俩始终是同一条战线上的,哪怕你杀人放火,我也是那个协助埋尸的。”   “不至于。”褚悦笑,“就是知道了点儿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目前不确定能不能往外说。等我问问,人家明确允许了,我就告诉你。”   “……”李凤澜亲身经历、旁观听说过太多艺人坑团队事件,定定审视褚悦许久,才又靠到桌前拿起汤勺。   ‎   简单一顿午饭吃完,收拾干净桌子,两人开始谈正事。   褚悦安静坐着,见李凤澜把包包提上桌面,从里面拿出个iPad。   “我要不要做笔记?”   好学生的劲儿又上来,褚悦探身准备去拿纸笔,却被李凤澜阻止:“不用,你点头摇头就行。”   这么简单?   褚悦放松下来,还没乐够三十秒呢,整个人就蔫了——   “我今天来主要为两个事。第一件,继续节食,继续瘦。”   李凤澜说着打开iPad,屏幕朝向褚悦,先给她看两张照片。第一张是褚悦最初来怀辰试镜的视频截图,第二张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剧组照。   “能看出区别吧?”李凤澜问。   褚悦点头。   “哪个更好看?”   当然第二个。褚悦心中作答,嘴上却慢后一步。她不想说,不想继续挨饿。   李凤澜怎么会看不出,她笑了一下,手指继续在iPad上滑动:“好看不?”   这是张P出来的图片,褚悦以现在的脸和身材穿着一件紧身短款礼服裙。   怎么说呢?好看,但也就是普通人的好看,不是女明星、专业模特的亮眼。   她不置可否,李凤澜的手指又是一滑。   衣服没变,褚悦瘦了。整个画面突然高级起来,有了女明星红毯照的感觉,甚至……   “你P太过了。”褚悦面露嫌弃,“我再瘦也达不到这种效果吧?要真这样,我当年还教什么数学啊,直接当模特去了。”   “一米七三当专业模特不太够,平面的话对脸要求更高。”   “……”褚悦被李凤澜直白的点评说服,无言以对。   李凤澜接着道:“没P太过,再瘦十五斤就这效果。到时候‘顶级身材’这四个字我都不用找营销号铺通稿,随便参加个什么活动,穿个类似风格的衣服,你这新形象就立住了。干不干?”   人哪有不爱美,不喜欢被夸的。褚悦盯着图片久久挪不开眼,但……   “饿呀。”她一脸纠结,眼神中带着祈求,“澜姐,那滋味真不好受。我现在吃的也不多,就这样吧。”   啪。   iPad被放到一边,李凤澜双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眼睛直勾勾盯住褚悦:“你是不是只想干一年?”   褚悦点头。   “那一年的饿也挨不了吗?在二十七八的年纪穿最漂亮的衣服,赚最多的钱,接受最多的夸赞,留下最美的影像。代价就是少吃一些,过后退休回家想怎么吃怎么吃,你接受不了?”   “……”   李凤澜的话如同魔鬼的诱惑在褚悦心中萦绕。她极力去回忆自己最爱吃的美食,却还是打不散那张图片勾起的一切欲望。   宿舍陷入寂静,李凤澜不做任何催促。褚悦就这么想啊想,想到最后,她艰难点头:“我愿意。我会把十五斤的目标告诉孙教练。”   “不用太着急。”李凤澜交叉的双手分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剧组这边我会和他们沟通的。你这三个月也不能瘦太快,一切以扮演的角色为主。”   “好。”褚悦丧着脸,郑重点头。   ‎   “第二件事。”李凤澜不拿iPad了,她如朋友聊天般随口说道,“关于个人营销和粉丝运营,我知道你的态度是不赞成。但既然入了这行,站到了人前,也就避免不了这两样。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不听不看,全权交给我。我说什么你配合就行,怎么样?”   这问题褚悦不艰难了。她眼皮低垂想了几秒,问:“粉丝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现在大家谈合作都得看数据。粉丝多、购买力强就是艺人最大的资……”李凤澜没说下去,因为褚悦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资源咖当然是另一套玩法。”金牌经纪人无奈地笑了一下,“但你总得维护自己的粉群吧?这样以后有了纠纷或者被误解,也有人帮你说话。”   “没事,我长嘴了,自己会骂。”   “……”李凤澜抿紧唇,点了两下头,无言以对。   她没话,褚悦有:“个人营销是什么?我又不打算卖潮牌、化妆品。”   李凤澜:“个人营销就是对外界塑造维护你的形象。用一个关键词加深大众对你的印象,吸引喜欢这个词的人关注你。”   “这种关键词我已经有了吧?”褚悦露出苦笑,“不是霸总的普女情人么?我都被这样讨论一个月了。”   “……”李凤澜攥拳扶额,“正向的。比如吃货、文艺女青年、养生达人之类的。”   “那你准备让我来哪个?”   “内娱唯一活人。”李凤澜拳头放下,看着褚悦憋着笑,“鉴于你不止一次自己发声明然后被怀辰打脸,还有那场不顾娱乐圈潜规则的番位风波。”   “这还用营销?”褚悦万分不解,“活人不就是主打真实吗?你说的这些事都是咱俩没合作的时候我自己干的。现在你加入,要在这个真实的基础上,吹出一座假的、招人喜欢的房子?”   “……”   李凤澜又无言以对了。   果然内娱活人,果然自信有事直接上,一点儿不想靠粉丝。   ‎   李凤澜走了,褚悦挺开心。   大比分一比一,小比分一比二,这场和经纪人的拉扯交锋她怎么都不算输~   “哒哒啦哒……”褚悦哼着愉快的节拍,继续在屋里背台词。   刚看完两行,手机响了。   是短信消息,来自微信被拉黑的蒋一康。   还是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在恋爱期间就背叛我?自己抱了棵大树不说,还故意忍着让我当坏人。   不管,拉黑。   褚悦放下手机,接着背词。   叮。   手机又响。   另外的陌生号,还是蒋一康,还是那个问题,坚持要个答案。   看来拉黑一个号码没用。褚悦对着消息看了许久,实在不知自己还要如何解释。   叮。   新消息又来。   这次是一个屏幕都装不满的大长篇。蒋一康细数自己在恋爱期间的付出,连洗了两次袜子都没放过。   “呵。”   褚悦读完,想起自己曾经为这个男人做过的一切,火气上涌、咬牙切齿,手指在屏幕上重重点击:【对!老娘就是傍大款了,看不上你干的这些!有完没完!】 46. 掏钱免灾?   褚悦一句“有完没完”发过去,蒋一康再没有新消息。   她以为这就是“完了”的意思,结果四天后……   #某大投资正剧女主恋爱期间出轨搭上金主#的词条登上热搜高位。   ‎   “你干的?”   南亚一个著名旅游城市的机场贵宾厅里,一身度假打扮的吴雯捣了边上正在小憩的经纪人陈姐一肘,把屏幕凑到她眼前。   陈芳岚揉着眼睛拿过手机细看,狗仔汪大耳戴着标志性狗头头套录制的一分钟视频里,没提褚悦和《麦浪》一个字,但每一处描述都完美契合。下面的评论也都是异口同声直指褚悦。   “不是。”陈芳岚皱着眉一脸烦躁地把手机递回,“我忙着给你谈新工作呢,哪有功夫管她?而且你自己不是说了么,不跟这姑娘计较,专心找王砚东出气。话说怎么拿捏他你想好了没?”   “没有。”吴雯一脸落寞。   “那就暂时忍住吧。唉。”陈芳岚叹了口气,闭眼揉眉心,“如今影视寒冬你自己也能感受到。好歹有个王砚东就比撕破脸,身后空无一人、单打独斗强。如今僧多粥少,跟咱竞争的哪个背后没人捧?咱……”   陈姐的话一句句打在吴雯心上,打得她默默无语,灰心丧气。   ‎   “你干的?”   《麦浪》片场,保姆车上休息背词的张霂言也这么问自己的经纪人赵西。   正捧着手机凑热闹的赵西白了他一眼:“我疯了?现在一条船上绑着,我祸祸她有什么好处?”   “把人赶走,再重新找个补拍呀~”张霂言语气轻松,理所当然道,“刚开机那几天连路都不会走,现在也是一副呆傻样,除了台词记得溜以外,哪点儿像个专业演员?再找个人来重拍也不会比她更耽误进度。”   “少废话!干好你自己的!别忘了昨晚那几个镜头导演夸的是她,重拍都在挑你的毛病!”   “哼!”   一副八十年代末农村男青年打扮的张霂言愤然扭过头。气氛冷了一会儿后,他自己重新拿起剧本投入工作。   ‎   【你干的?】   在距离张霂言保姆车不远的地方,褚悦也一副剧中打扮坐在车里,双手捧着手机。   不过不一样的是她这句话在问蒋一康。   那她的经纪人呢?   李凤澜没在片场,她这会儿正坐办公室里打着电话,和那个知名狗仔汪大耳交涉。   褚悦不知道那边的进度,她现在就一个想法——瞬间移动到蒋一康面前,把这个男人当场掐死!   其实她最初被李凤澜通知,上网看到词条的时候没这么大火气,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悲哀释怀。   毕竟是相处了四年的人,也算把她的脾气摸透了。前几日那一出鸡毛蒜皮、又臭又长的小作文,看来就是为了勾起她的怒火,要她气上头胡乱承认的那句话。   她说了,她也认这是自己口无遮拦的错,但蒋一康呢?   褚悦现在气的是自己谈了四年的对象到如今才看清其真面目——一只敢做不敢当,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不是我。我那天就想跟你要个说法。全网丢脸对我有什么好处?】ᴄ͛ᴊ͛ᴡ͛   褚悦逐字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数清笔画然后拿手机一下下往蒋一康脸上扇回去。   咻~   新消息又来:【看来老天爷也站在我这边。有人觉得我太可怜,看不惯你如今的风光,把这事儿给捅了出去?谁呢?既知道你有男朋友又清楚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别是李睿琳吧?你是不没给她分够好处啊?】   【是你祖奶奶!】   褚悦目眦欲裂、切齿扼腕打下这句话发过去,“砰”地一声把手机扔远。   ‎   叮叮咚——   来电声响起,褚悦尽力收拾好情绪,接起李凤澜打来的电话。   “喂,悦悦,谈出结果了,二百万,他们撤稿。”   “不给,叫他们爆我大名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事不是这么办的。”电话那头的李凤澜声音沉重,“‘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总听过吧。只要你的大名爆出,和这件事联系上,很多人对你的印象就锁死了。以后哪怕你拿出的证据再硬,他们也记不住。   “而且这个钱不让你全掏,我们五五分。因为你没做错事,这算不实报道。”   “那就更不给了。”褚悦不屑冷笑,“直接报警告他们敲诈,二百万够坐几年牢了。”   “……”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褚悦数着李凤澜的呼吸声,静静等着。   “悦悦,”李凤澜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重,“我有两个理由不能报警,先说第一个。   “报警不是这圈子里的玩法。澜奕不止你一个艺人。如果只有你,你没做过的事我们自然可以挺直腰杆报警。杀鸡儆猴,和所有娱记、狗仔、营销号都断绝关系。   “但现实是我还有别的艺人,他们难免犯错,所以我必须维护和这帮人的关系,给其他人、给未来留后路。”   “……好吧。”褚悦沉默了一阵,点点头,“那第二个理由呢?”   ‎   “第二个……”李凤澜的声音听上去更艰难了。   她倒吸一口气,缓缓开始:“你知道吗?一般像这种出轨,还不是婚后出轨,三方都没有配偶的感情背叛其实不算严重,撤稿费要不到二百万。但是……”   褚悦等了会儿,听李凤澜始终不说下文,催促道:“澜姐,没必要遮遮掩掩。你不是说过么,我杀人,你埋尸。咱俩这关系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但是他们有后手。”李凤澜不再犹豫,声音变得极度冷静,“他们暗示我,能拿到你……谈恋爱期间的照片、视频。   “我知道国家有相关法律,这些如果爆出来,他们先要背罪名,但是……你是演员,你的个人形象就是我们赚取利益的生产资料,不能受一点儿损害的。我相信如果现在给吕辉打电话,他会迫不及待把这二百万掏了。”   “……”褚悦听呆了。   李凤澜说“谈恋爱期间的照片视频”,她还以为是自己从前在朋友圈发过的那些吃吃喝喝,出门旅游的东西,结果……   罪名?!   “澜姐,我没有那方面的爱好!从没对着摄像头不穿衣服!”褚悦拔高音量,满是委屈。   “你这话我相信。但你谈恋爱的时候总跟人一张床上睡过觉吧?总有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吧?”   “……”褚悦彻底无语了,电话两端陷入死寂。   ‎   “钱的事先等一下,我要把话问清楚。”   褚悦结束跟李凤澜的通话,想了想,决定留下文字消息,选择给蒋一康发短信:   【狗仔说他能拿到我的私密照,这东西你真拍过?】   【蒋:什么狗仔?什么私密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咱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是受害者,你不要再来骚扰我。】   褚悦已经不气了。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傻……,眼瞎了跟这种人相处了四年。   太恶心了。   一想到在问那种照片,一想到自己曾经和这种屌人那样过,她就无比恶心,恨不能跳进硫酸池子里融掉所有被他碰过的地方!   【好,我不问有没有了。就说一件事,你通过狗仔要钱得分成吧?我们见面谈,签协议,你把东西删了,二百万全归你。】   一分钟,没回信。   五分钟,没回信。   等了十分钟,褚悦顺着心中渐渐升起的某种预感拨打蒋一康的电话号码。   礼尚往来。她今天把这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问话,这会儿人家把她拉黑了。   咚咚。   咔哒。   车门被敲了两下,然后从外面拉开。卫瑶光一脸凝重,站在地上探进脑袋:“开工了。现在外面都知道了。你顶住,先把戏好好拍完。”   是啊,几十双眼睛的注视,都是看热闹的,能不能顶住确实是个疑问。   褚悦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凭着签了合同,付不起违约金的“敬业精神”硬着头皮走下车,走向人群。   ‎   “卫总,你看这事我们要不要……”   就在褚悦和蒋一康掰扯,李凤澜跟狗仔讨价还价的时候,冯许拿着热搜词条的舆论简报敲开卫怀良办公室的门。   卫怀良接过平板电脑一目十行地看完,淡淡道:“放着吧,不着急。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看她怎么处理。”   冯许惊得两边眉毛高高挑起,不敢说什么,只能在肚里吐槽:好我的大老板呀,枢安是上市公司,你作为CEO,被这种低级绯闻缠身会影响股价的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   褚悦要是枢安的员工,在这里闹出类似级别的舆情,你早组织开会,把当事人处理掉,几套应对方案弄出来了。   现在当甩手掌柜,躲个姑娘后头,你是有多信任褚悦?   嗡——   冯许正暗自翻江倒海着,桌上手机震了。他扫了一眼屏幕,吕辉来电。   能劝动卫总么?他不抱任何希望。   果然,卫怀良接起听了一会儿,用刚刚回答他的淡然语气对那边道:“别插手。让她自己处理。”   好样的。   冯许抵达破罐破摔的境界,开始期待起来:   褚悦,当初你能为难我,能在网上搅风搅雨全凭卫总撑腰。现在呢?   他放手了,你打算给我们看什么好戏? 47. 三人一心,其利断金   “……不用,哥,不是啥大事。你们都好好在家待着,我自己能搞定。嗯,就是跟爸妈还有嫂子都说一声,外人要是打听我统一回答不知道。如果有陌生人上门直接往外赶,不用给好脸……”   热搜事件的第二天,褚悦跟剧组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多指挥着卫瑶光开车往城里赶。   半路上,她接到亲哥电话。褚辉把见过几面的蒋一康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是褚悦拦着,真就买票上京,要他好看了。   这种事需要亲哥代劳?   褚悦自己动手才能出尽心中浊气!   昨晚李凤澜跟她科普了下舆情处理的黄金时间理论,她当即拍板,翻相册找到九月初蒋一康刚入职,跟她嘚瑟时发过的课表。   星期四,他下午三点五十五分结束最后一节课。   褚悦掐好时间,三点半抵达学校门口,做好一切战斗准备。   ‎   “就她?”   卫瑶光将车停稳,见到了褚悦口中的“一切战斗准备”——开机那天认识的李睿琳向她们走来。   “对。你在这儿等着吧,我俩办完事咱们就回。”   褚悦说着就伸手要推门下车,卫瑶光连忙落锁,顺便降下车窗,与上前站定的李睿琳四目相对。   “你练家子?!能搞定一个男人?”她细细打量,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睿琳愣了下,摇头:“不能啊。我们也不动粗。悦儿现在什么身份?我俩为那么个人渣蹲局子,疯啦?”   卫瑶光半信半疑回看褚悦:“那你大老远跑来准备干嘛?指望讲道理让他删照片?”   “不用你管~”褚悦甜甜一笑,“你是助理,只负责接送,别的事不需插手。”   那卫大小姐就偏要插手了。   卫瑶光解开车锁,和褚悦一起下去:“休想赶我走,我倒要见识下你怎么对付这种垃圾男人。”   ‎   怎么对付?   不能动手,那就只能话疗呗。   重点高中不可能放外人进去,好在褚悦深知蒋一康不是个兢兢业业下班都沉浸工作的人类灵魂工程师。   她满怀信心地等在校门口,没一会儿就从放学的人流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你好呀,前男友。”   褚悦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上去堵住蒋一康,笑吟吟打招呼。穿着校服的纯真少男少女们从两人身边如流水般走过。   蒋一康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刹住脚,紧张地左右探看。   褚悦还是笑:“怎么?怕你现女友发现?还是只敢背地里捣鬼,当面连看我一眼的胆量都没有,准备撒腿就跑?”   后一句似乎说中了,蒋一康犀利精明的单眼皮越过面前的褚悦打量她身侧的卫瑶光和李睿琳。   “你跑一个试试。”上学期间真当过几天不良少女的李睿琳拿出久违的太妹做派,扬起下巴,用鼻孔威胁。   “你们要干嘛?”蒋一康收回视线,冷冷地问。   “找你聊聊。”褚悦也不再有任何笑意,“在这儿还是马路对面的咖啡馆,你选。”   蒋一康不说话,沉着脸迈步走向马路对面。   ‎   咖啡馆内。   最深处中间一列的四人卡座,褚悦、卫瑶光同排,与蒋一康面对面。李睿琳则满脸晦气,双臂环胸,翘着二郎腿坐在蒋身边,生怕沾上半点。   褚悦脱帽摘口罩,在服务生点单离开后冷冷开场:“多好的编制啊,多稳定的工作。只要认识了解你的,都能轻松找过来。现在这一面你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吧?”   “呵,我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做了那种事还敢来见我。”   “嘶!”   褚悦没怎么,她身边的卫瑶光和对面的李睿琳变了脸色。两人皱着眉,齐齐发出倒吸声,看上去手痒无比。   “呵。”褚悦轻笑打破僵硬的气氛,双眼定定瞅住蒋一康,“我认真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信吗?回忆我们过往的所有时光,你真的信我跟你虚与委蛇,背后挤出时间找了别人?”   “……”蒋一康的单眼皮避开对视,眨巴了两下,嘟囔出一句“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没有。”褚悦紧跟上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冷得不能再冷,“所以给你一次机会,撤回跟狗仔的合作。你对我的控诉完全建立在不真实的基础上。咱俩在网上撕破脸互甩证据的话,你必输。”   “什么狗仔?我不知道,没工夫跟你闹。”   “哎!你这人!”   蒋一康把脑袋扭向一边,显出气人的无赖相,卫瑶光最先看不下去,直起腰,桌下握紧的拳头微微举起。   褚悦一把按住,笑道:“行,你不承认,那我问下一个。你是不是真在我睡着不知情的状况下拍过照片?”   ‎   “……”蒋一康还保持着扭过头的动作,不说话、不给反应。   褚悦感觉到卫瑶光的拳头又开始发力,她重重往下一按,撤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点了点,她把手机推向蒋一康:“给你看我现在的银行卡余额。”   蒋一康像个倔强的小孩子,仍旧保持扭头拒绝沟通的姿势。   他这样,褚悦只能扮演母亲循循善诱:“真的不看么?不看看我到底付不付得起二百万?”   蒋一康:“……”   脑袋没扭回来,但喉结的上下滑动没逃过褚悦和卫瑶光的眼睛。   褚悦无声笑了下,接着道:“我人就在你面前,这钱如果直接转你,不会被别人扣差价,不用给别人分。二百万可以全是你的。”   喉结再次滑动。褚悦看在眼里,暗暗读秒等待。   二十三秒后,蒋一康像个成熟的社会人在跟客户谈工作一般,自然而然地转回头,垂眼扫了下桌上的手机屏幕。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褚悦的脸色是李睿琳都没亲眼见过的凝重严肃,“到底存不存在我的私密照片?你是否真的在我熟睡的时候拍过我?”   “有。”蒋一康精明的单眼皮眯成两把弯刀,“想让我删了?很简单,你有我的银行卡账号。”   ‎   褚悦回以笑容,放在桌上的右手轻轻抬了下食指。   一直安静坐在卫瑶光对面的李睿琳动了!   她快速拿起手机,镜头对准蒋一康,挂满小饰品的链绳在腕上套得牢牢的:“欢迎刚进直播间的家人们,我是褚悦的好朋友,现在我们……”   “哎!”蒋一康如同被标枪扎了屁股的鬣狗,从座位上蹦起就要往外跑。   跑?   他能跑得了?   褚悦早防着这一手,起身堵住他的路,气沉丹田、核心收紧,豁出去了打算在直播间里上演一场丑陋的撕扯……   “想跑!做梦!”   就在褚悦一个人挡住去路,即将发生身体对抗之际,卫瑶光踩着卡座跳过来,从她身后绕过,堵在蒋一康侧后方狠狠推了他一把。   左边是李睿琳,右后方是卫瑶光,前面是褚悦,蒋一康做不出踩着桌子“飞”离现场的高难度动作,衡量了一下,去抢李睿琳手机。   “欸~”   今天出门特意加了条腕绳的李睿琳一点不慌,手臂灵巧一转,镜头把扑过来的蒋一康拍了个完完整整。   “别抢手机哦。大家都是成年人,体面点。”李睿琳伸出食指一本正经地温柔警告,“有什么事你说就行。我们悦悦真背着你傍大款了吗?现在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都是你的听众,你不抓紧机会喊冤?”   ‎ᴄ͛ᴊ͛ᴡ͛   跑又跑不了,手机也抢不下。   蒋一康实在没办法,直接抱头出溜到桌子底下。   这一幕把仨姑娘看愣了,六目对视间就听桌下传来蒋一康的叫骂:“褚悦你说话不算话!说好了钱给我,照片删了的!”   “我就是给你看下老娘现在多有钱!”褚悦往桌下踹了一脚,咬牙恨恨道,“我说过把钱给你,买你删照片的话吗?”   “好!你不嫌丢人是吧!”   桌下抱着头蹲成团儿的蒋一康瓮声瓮气,褚悦又是一脚:“你不嫌丢人我为什么嫌?   “你趁我睡觉,把摄像头对准我,你就是最低贱的人渣!   “你没拍过,拿话吓唬我,躲在狗仔后面讹钱你就犯刑法!   “我管你有没有,你爱删不删!老娘才不受你吓唬花钱买!   “什么裸照丢人,老娘这辈子最丢人的就是现在!居然跟你这种人谈了四年恋爱!真是瞎了眼!”   “放屁!”   褚悦一脚一句正骂得爽呢,卫瑶光突然插入来了这么一句。   李睿琳的镜头转向她,褚悦的目光也被她吸引。   ‎   “这不是眼瞎不眼瞎的事!咱一点儿错没有!”卫瑶光被气氛感染,双目炽热,声音宏亮无比,“凭什么谈过的人烂了就是没错的人眼瞎!明明就是烂人太会装!太能骗!为什么要让一个无辜的人承担选择的错误!她付出了真心,她错在哪儿了!”   “……”   褚悦和李睿琳都呆了,两人注视卫瑶光的眼神出奇地一致——姐们儿,你这是有故事啊!   ‎   “别跑!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卫瑶光一番慷慨激昂间感觉到桌子底下的人似乎要往外窜。她伸手一扯,弄得正全力向前的蒋一康重心不稳坐倒在地。   这一下褚悦和李睿琳醒过神,她俩连忙把精力拉回主线,一个把镜头对准地上的人,一个揪住他的衣领。   “我再问你。”褚悦一副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的架势,怒视蒋一康,“我没出轨,跟你全心全意谈了四年,你信不信?你能不能拿出质疑的凭据?除了网上的那些胡言乱语?”   蒋一康双目乱颤,呼吸急促,一下看镜头,一下看褚悦的脸。   褚悦冷冷道:“这是给你的机会,有证据就拿出来咱俩对质。没证据,你最好当场道歉。记得我最开始那句话吗?多好的工作,多稳定的编制。当着全网撒谎,污蔑人,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没,没有。我道歉,是我心里不平衡,才那样说。”   “那拍照呢?有还是没有?”   “没有。”   𝓒 ᮨ𝓙 ᮨ𝓦 ᮨ   “你爱有没有,我无所谓。”褚悦松开衣领,站起来忍不住冷笑,“反正以后但若网上流出我的不雅照片,就都是从你这里来的。你就是恋爱期间偷拍女友,还上传网络的人渣。”   直播结束了。   真正意义上的全网炸了。 48. 善后   褚悦彻底火了。   以前成为舆论焦点,几番引发讨论都仅限于娱乐圈。   就算热搜词条上了平台主榜,基本也都是吴雯或者张霂言的粉丝在里面慷慨激昂、抒发意见。   真正的路人点进去大都只是随便看看,小部分留下一字半句的评价也是过后就忘,不会把褚悦真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   #褚悦直播硬刚前男友#的词条后面缀着个红到发黑的“爆”字。   而且当天不止这一个“爆”,什么#褚悦踹人#、#褚悦三观#……就连那家咖啡馆都单独拥有一个词条,在热搜上待了两个多小时。   如此闹哄哄一场就完了?   不,第一晚是路人网友看热闹。到了第二天,专业人士们开始下场蹭热度了。   以法律和女权博主为首的一大帮KOL出视频、写长文,把那段直播掰开揉碎了讲。   有的讨论褚悦突然袭击式的直播侵犯了蒋一康哪些权利,有的解说蒋一康的行为构不构成敲诈。   还有的聊褚悦“不知羞耻”的进步观念,聊卫瑶光那段不能怪好人眼瞎的理论对错在何处……   总之,那叫一个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直闹了近一周才渐渐消停。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且和褚悦本人关系不大。她首先要考虑的是李凤澜的怒火。   都不用等到第二天,仨人直播刚结束,顶着咖啡馆内众人的瞩目一出来,褚悦手机就响了。   “你们三个都过来,来我办公室。”   李凤澜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这让本来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一场臭骂就能了事的褚悦真正忐忑起来。   “没事,都是我的主意,到时我一力承担。”   褚悦转述完李凤澜的要求后如此安慰李睿琳和卫瑶光。结果这俩姑娘半点儿情都不领,分别把头扭向两边,异口同声:“切~”   ‎   四十多分钟后,李凤澜办公室。   褚悦居中,卫瑶光、李睿琳左右护法。三人进了屋没一个敢抬头正视,脸上都挂着尴尬与煎熬,任凭对面的六十几寸大屏幕把那几分钟的直播循环播放。   李凤澜就坐在屏幕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遥控器,脸上是怒极无语后的皮笑肉不笑。   “……还上传网络的人渣!”   又一遍播放结束,李凤澜按下暂停键幽幽开口:“悦悦,这就是你说的‘钱先等一下,我把事问清楚’?你就是这么个问法?看来我还是对你了解少了,没发现你原来做事这么高调。”   “澜姐……”褚悦一脸惭愧哼唧道,“昨天和你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么干。”   “那想到以后呢?是忘了有我这么个经纪人?还是铁了心先斩后奏,不把我放在眼里?”   “……”褚悦的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完全就是一副学校里干坏事,被教导处主任抓住,等班主任来领的鸵鸟状。   如今没有班主任,“教导主任”李凤澜不说话,坚持要等一个答案。   褚悦在压抑的沉默中意识到这点,抬头正视:“没忘了有你。是觉得你肯定不许我这么干,但我又不可能接受没做错事,还要出钱满足别人的贪欲,所以只能这样。”   ‎   “你还知道我不让你这么干啊!!”   李凤澜仿佛胀满的气球被钢针刺破。她撂下遥控器猛地站起,拔高音量喊出这句,隔着办公桌吓得褚悦三人齐齐一激灵。   “我在娱乐圈混了三十年!”气极了的金牌经纪人双手举至胸前,十根指头屈成鸡爪状不住颤抖,“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能满足看客八卦欲的艺人!   “写小作文、甩聊天记录、甩通话录音算什么!互相殴打到报警,出蓝底白字的通告都没你这么精彩!   “试问谁见过艺人卷入情感纠葛的八卦,不管三七二十一开直播亲身上阵,把人按在桌子底下边踢边审!”   ‎   “你就说是不解决问题了吧?”   “……”   褚悦一句话给李凤澜浇没声儿了。她脖子往后一梗,大大的桃花眼忽闪忽闪,好像第一次听懂中文。   褚悦没继续冷场,接着道:“而且昨天的电话里你着重说了不能得罪狗仔。我这么干不算得罪吧?还给他们提供新素材了呢。”   “……”金牌经纪人哑口无言。   “你这么生气主要是因为以前没我这么干的,你觉得这事超出掌控了是吧?还有就是我先斩后奏,不尊重你。”   “……”李凤澜听不懂中文的懵逼眼神终于褪去。她仍旧不开口,无声地打量褚悦。   褚悦站起、鞠躬,真诚道歉:“澜姐对不起。蒋一康是我过往的一段关系,怕你阻止才没告诉,直接干了。以后不会。只要和工作相关,我都会先跟你讨论。”   “……”李凤澜混娱乐圈的这三十年也没见过如此善于沟通,知错就改的艺人。   “对不起。”她也点头道歉,示意褚悦坐下,自己也坐下平视三人,“你说得对。我没了掌控感,一下气上头,没管理好情绪。”   ‎   两个“对不起”出口,四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轻松活络起来。   “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呗?”李睿琳开口,问话的语气十分轻快,然而李凤澜给她们三个的反应……   年长的姐姐抿嘴皱眉,微微摇了下头:“要看后续的舆论发展。褚悦这边……最近要消停沉寂一段时间。因为你再出来,受到的关注会是几十、上百倍。到时候你的一言一行会被解读成什么我目前无法预测。   “而且你也只能专心拍戏。闹了这一场,本来已经谈得差不多的两个高奢品牌站台应该也会避风头不邀请了。”   褚悦点头,一脸无所谓。   “还有个事,”李凤澜接着道,“你这样直播肯定没经过蒋一康同意,必定是侵犯肖像权的。并且你动了手,蒋一康有理由验伤、请律师、打官司。   “不管他后续会不会纠缠,我们都要做好准备。所以你先出个道歉声明,我们把姿态做足,站稳舆论高点。”   “可以。”褚悦重重点头。   李凤澜欣慰一笑,拿起桌上座机:“喂,张儿,叫文案出个褚悦的道歉声明,重点是肖像权和打人不对。尽快送来。”   ‎   不用自己写啊?   褚悦向后一倒,懒懒窝在椅子里,享受起艺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特权体验。   十几分钟后,李凤澜在电脑上收到声明,读完确定可以,她扭头问正翻杂志的褚悦:“我直接登你账号发?”   褚悦想了两秒,放下杂志,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凤澜身后弯下腰:“我看看。”   【致歉声明   大家好,我是褚悦,很抱歉因个人感情纠纷占用公共资源……】   “无聊。”   第一句话褚悦就心生不满。快速读完,她嫌弃道:“太不真诚了,全是套话。以前我看到这种东西一个字都不会信,只是明星的公关手段罢了。   “而且我直播不算占用公共资源,算给大家找乐提供消遣。反而发这个才是,因为白浪费众人的时间和流量。”   “……”李凤澜体会到了吕辉心累麻木的感觉。她起身让开位置,只留下两个字:“你来。”   来就来,褚悦坐下,双手往键盘上一放……   半个字没打,回头问李凤澜:“这得手写才有诚意吧?以前看明星道歉,那种打印的,公司代发的,我觉得特虚伪——不是真心道歉,只是违约金要赔不起了。”   李凤澜彻底屈服,从身后打印机里抽来一张A4白纸,指了下笔筒,示意褚悦自己拿。   褚悦选了一根黑色签字笔,唰唰几分钟,一篇亲笔道歉声明写成:   【道歉信   一、我踢人不对,也是气极了没想那么多。你们千万别学,因为法治社会,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代价。之后受害者如果要验伤、告我,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与赔偿。   二、未经他人同意,将其暴露在网络上也不可以,因为侵犯肖像权。如果受害者要告,我也认罚。   总之,我今日的行为太过冲动,有多处不妥,请不要模仿学习。祝大家都能顺利解决自己的纠纷,正义永存。   褚悦   2025年11月12号】   “发吧。”李凤澜扶额同意,忍下了夸褚悦字好看的话。   ‎   办事风格那么粗糙,倒写得一笔好字。   准备下班的卫怀良退出图片,点开评论对话框:【字挺好。错也不在你。】   点击发送,HL90的评论瞬间湮没于众人七嘴八舌的吵闹中。 49. 心太软   【**银行:尊敬的用户,您尾号5678的账户11月16日完成代付交易,人民币138045.00,余额……】   嗯?   褚悦一个镜头拍完坐回角落休息,拿起手机看到莫名收入近十四万,一头雾水。   她抬嘴就问边上玩手机的卫瑶光:“怀辰发钱了?什么名头?”   “……”卫瑶光一脸你在做什么美梦的鄙视表情。   褚悦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二话不说,走远去问认识的剧组财务。   几分钟后回来:“没有。”   ‎   没有?   代付交易基本都是对公账户发起的,不是怀辰还能是谁?   十三四万这么大数目……   褚悦把短信截图,发给李凤澜——   【没有。】   经纪人也不清楚这钱哪来的,褚悦带着疑惑回到镜头前继续工作。一个多小时后的午饭时间,她放弃逻辑、关闭大脑,在报警之前排除最后一丝可能:联系前工作单位的财务。   “对,是给你的N+1赔偿。你不属于主动辞职,这笔钱是企业应该付的。”   不用麻烦民警同志了。褚悦没多说一个字,五味杂陈地挂掉电话,呆坐出神。   她清楚记得最后一次和HR谈话时的每个细节。   那个比她大十来岁的女人一副公司老板娘做派,趾高气扬地贬低她这么大年纪比小孩子还天真幼稚。   家长要续课主动送钱,她“悲天悯人”劝对方孩子不是学习的料,钱攒下另寻出路比烧补课费强。   “你严重违背企业的管理规定,我们辞退你事实确凿、理由充分,N+1想都别想。”   想都别想。   隔了四十天主动送上。   ‎   “肯定是看到上周的直播录屏了,还有这两天的线上大讨论,怕你同样的招数使到他们身上,赶紧破财免灾。”   ——这是李睿琳的推测,褚悦觉得完全正确,心底的滋味更复杂了。   她万万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碰上马太效应。   她无权无势,被辞退后心灰意冷只想卷铺盖回家——N+1想都别想,错全在你自己。   她“被大老板包养”,一朝野鸡变凤凰,空降娱乐圈做女主,全网公开处刑前男友——钱收好,求放过,错在我们。   十三万八,放以前得不吃不喝干半年,猛然得到这笔钱,至少能乐一个月,可现在……   “呵。”   褚悦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手机放远,事情抛到脑后,专心拿起剧本。   ‎   这并不是那场直播后的唯一红利。很快,褚悦又发现了一个她真心高兴的好现象:网友们开始质疑她与卫怀良的包养关系。   【谁家花钱养情人给自己找个这么泼辣的?抖M吗?】   【也是。这气场太霸道了,比起被包养,我更相信她花钱找男宠。】   【所以他俩是正常恋爱关系?总之绝对有关系吧?那个卫总也不是第一次被传绯闻,上回可立即澄清了。】   褚悦翻着网友讨论,心里舒服了一半——是正经女朋友就比手心向上因为钱伺候人强呐!   ‎   带着十三万八和“名分被抬高”的正向刺激,褚悦潜心泡在角色里。   然后忘了是哪一天的哪个镜头,她的开窍时刻忽然降临,不知怎么就正确理解了演员走位这回事。自此以后再没有因为手足无措,达不到导演的走位要求而NG。   就这样,三个月很快过去。最后一场,最后一镜,褚悦以刚进城的打工妹形象站在八十年代末的繁华街道上,和张霂言大吵一架,分道扬镳,杀青。   这就结束了?   捧着鲜花站在中间拍大合照的褚悦看着镜头恍恍惚惚。   她恍恍惚惚地跟众人道谢,恍恍惚惚地回到保姆车上,恍恍惚惚地和坐在饭桌后的卫瑶光对视。   “你那两个亿的投资到手了?”褚悦回过神问。   卫瑶光点头:“钱还没正式到账,但我哥向来说话算数。”   “那你还待这儿干嘛?”   “和你一起回去啊,澜姐要求的。我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三个月前搬过家,咱俩算室友。”   “……”   褚悦真忘了。三个多月的拍摄辗转五个地方,就连最开始那段华北农村的生活她都有些恍如隔世了,更不要说在那之前的搬家。   仔细回忆,她只在那套充满科技感又不失少女浪漫的豪宅里睡过三个晚上。   “行吧。我回去就搬,正好快过年了。”褚悦放下鲜花,坐到卫瑶光对面,前方李凤澜派来跟组的司机师傅缓缓启动车子。   “不用。”卫家大小姐慷慨地一挥手,“反正过年我出去玩,一个月都不在。新住处你慢慢找,不着急。”   褚悦不置可否,心中自有打算。   虽说三个月的相处,和卫瑶光早已过了互相看不顺眼,逮住机会就阴阳怪气的阶段,但到底也没处成李睿琳那样的亲密好友。   人家说一个月不在家,她也不打算实实在在住一个月。   收拾东西先回家过年,回来就搬——腊月二十六,褚悦在回首都的路上如此想。   腊月二十八,清早六点多,她左手行李箱,右手卫晟然,进了高铁站。   ‎   “哦吼!”   过了安检门的九岁男孩双手推着自己的超级英雄行李箱,把候车大厅当成旱冰场转圈疯跑。   褚悦落在后面,没有一刻不后悔昨天的心软。   只是小侄子就能把家里闹得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现在再加上这位……   也行,反正他爹钱多得没处花,儿子玩炮仗把院墙炸了正好赔一套新房。   褚悦这么想,豁达地笑了。   而且如果时间倒流,重新选择……   ‎   腊月二十七,早上八点,她正收拾回家的行李,大门响了。卫晟然一身睡衣跑进来。   可能因为上次见面流血进了医院,孩子神情复杂地刹住脚,吭叽出个“阿姨好”。   “你就住楼上?”褚悦当时很诧异。   卫晟然点头,问他姑姑人在哪。   “你姑昨晚玩嗨了,才回来没多久,刚睡下。”   褚悦如实回答,一身蓝色睡衣的卫晟然顿时成了被霜打过的蔫吧茄子。   可就这样了,他也没走。褚悦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你爸呢?”   “我爸忙工作呢,去非洲了,过完年才回来。”   “哦。”   褚悦对卫怀良的非洲之行没有半点儿兴趣,自顾收拾行李。   她以为小孩儿很快就会无聊走人,结果卫晟然站边上当起了监工。   看还不够,他也问上了:“你要去哪儿?”   “回家过年。”   “还回来么?”   “过完年就回来,但不住这里了。我和你小姑结束工作关系了。”   “你家在哪儿?”   “西边,关中。”   “好玩么?”   “比这里好玩。”   “我过年也要出去玩!去非洲看狮子!那里还是夏天呢!”   “嗯。”   “还有长颈鹿!大象!”   “好。”   “我爸还要带我爬雪山!你爬过雪山吗?”   ‎   “……”看着家中侄子长大的褚悦不随口敷衍了。   卫晟然拔高的语调,凑近询问的夸张姿势无一不在告诉她一件事:这孩子在逞强吹牛。   “你爸那么忙,谁送你去非洲?你自己飞?”   褚悦问题出口,卫晟然低头专注研究起地毯纹样。   给孩子问成这样,她瞬间后悔自己嘴快。正想怎么弥补呢,男孩自己承认了:“过年我爸不回来,我姥爷家的人会来接我。”   “哦。”褚悦放下心继续收拾行李。   卫晟然:“我不喜欢姥爷,不想去他家过年。”   小孩抱怨亲人,褚悦不好多嘴,只“嗯”了一下。   然后就是挺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长到褚悦都纳闷八九岁的调皮孩子能安静这么久?   于是她转头去看,迎上走丢小狗般的一双水汪汪眼睛:“你刚说你们家比这里好玩……”   看见孩子这样,褚悦顿时想起他没了娘。再顾不上别的,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卫怀良。   一声“可以”,孩子蹦得三尺高,从霜打的茄子变身刚迎回齐天大圣的小猢狲。   最终,褚悦带着金主,哦不,现在的主流观点是男朋友。褚悦带着“男朋友”的儿子踏上了回家过年之路。 50. 白费   卫怀良提前回来了。   农历旧年的最后一天,他接到二叔电话。   这个卫家上辈人里最不惹事、最让他省心的男人带着隐隐的哭腔说卫克谨高血压引发心力衰竭,现在已经起不来床、喘不上气,随时可能……   卫怀良花五分钟做出提前回去的决定,然后在四十八小时内解决掉所有必须由他亲自出面的重要工作,最后于正月初三早上八点零九分抵达医院心内科205病房,见到了……   卫承原。   ‎   时隔十二年再次看到这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卫怀良被他面相上的苍老和肉欲横流恶心得说不出话。即便这是给他一半血脉的父亲,即便他已经戴上呼吸机面罩,走到了弥留之际。   “怀良对不起。”卫承原的弟弟,卫怀良的二叔站在床尾哑声承认错误,“是你爷爷决定接他回来,然后打电话骗你的。我愿意配合是想着你们好歹父子一场,大过年的最后……”   “二叔。”卫怀良蹙眉压住心中烦躁,转身冷冷看着一脸歉疚的长辈,“以后你嘴里的话我不会全信了。将来若是有什么事,你得提前备好一套额外换取我信任的方案了。”   “……”   平庸不扛事的卫家老二被侄子明算账的冷淡话语压得垂着脑袋,眼神旁移。   偌大的高级病房陷入死寂,只剩下时不时响起的仪器“滴滴”声,给这里的气氛更添一层冰冷。   比二叔高了半头的卫怀良不觉得自己仗势欺人。他在又一次的“滴”声后结束俯视,回身继续端详病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听不见人话的卫承原。   半晌,他问:“一个常年在国外浪荡吸毒的废物,都快病死了还能保持这么胖的体型,看来生活条件不错。他哪里来的钱?我爷爷给的?合着我在枢安劳心劳力,赚的钱里还有养他的一份?”   “……”   身后二叔不出声,卫怀良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就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静等着正主登场而已。   很快,门外传来不止一人的脚步声。卫怀良后退拉开与病床的距离,读不出情绪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房门。   ‎   咔哒。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有三位。   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大夫领先,后面是三叔扶着爷爷。   卫怀良先不管那两个与自己同姓的,上前和医生简单握了下手,眼风往病床上一扫,问:“快死了?”   “……病人情况确实不好。他是常年混用、滥用毒品造成的扩张性心肌病,心脏功能已经完全衰竭……”   中年医生到底见多识广,呆愣了没有两秒便恢复平日面对家属的沉稳,专注叙述起病情。   “……送ICU意义也不大了,就在这里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吧。我先出去了,有情况护士会随时联系我。”   ‎   在场唯一的外人离开,病房里只剩下卫家祖孙三代。   “怀良。”   “爷爷。”   两个称呼同时出口,卫怀良的声音更大更冷更坚决,占据了发问的先机: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答应我什么?说过不再给钱,任他自生自灭的。我不记得我这个爹有什么一技之长,他看着过得挺好,吃得不错,哪来的钱?”   卫克谨浑浊的双眼看向病床,干枯的嘴小幅度开合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不说,边上扶着他的卫承仕理所当然地直视卫怀良:“你爸这是重病浮肿。再说他到底也是你爸、是我大哥、是你爷爷的长子,真饿死在外面了丢不丢人?良心怎么能安宁?不是给自己造孽么?”   “呵。”卫怀良实在没忍住笑,“你也配谈良心?还介意给自己造孽?那凉县的五条人命怎么说?”   “你!爸!”卫承仕涨红了脸想不出赢下场面的话,转头喊起了爹。   卫怀良又被逗笑,不再提别事,下巴一点示意病床:“他饿死了我拍手称快。卫家清除掉一个毒虫有什么丢人的?   “最后,我分得清浮肿和胖。你为什么上赶着帮忙解释?难道我爷爷给他钱还过了你的手?你从中吃回扣了,这么积极?”   ‎   “你!”   “好了!”   咚咚!   卫承仕咬牙切齿鼓着太阳穴,食指刚伸出来却被卫克谨打断。   老人用拐杖杵了两下地板,显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模样:“大过年的都火气小点儿!我们坐下说。”   “我没火气。”   身后二叔听话地往病床对面的会客区走,卫怀良站在原地,语气十分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点儿笑:   “也没什么好坐下说的。我的话早就说过了,这个家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们想干嘛干嘛,如果要找我商量事,就等他咽气再说。我先走了。”   “站住!”   卫怀良的去路被横在身前的拐杖挡住。他顺着乌黑油亮的木棍看上去,卫克谨一副操碎了心的家长模样,开口那叫个语重心长:   “怀良啊,何必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不能成熟一点吗?他再怎么也是你父亲,真死在外面了叫旁人怎么看?我把他接回来,全都是为了你。不想让你留遗憾,更不想让你背骂名。”   “……”   卫怀良不动不语,视线从爷爷脸上落回拐杖,思考起把它抽走丢远,夺门而出的可行性——   这里是医院。卫克谨就是怒火攻心血压飙到二百五,也能及时处理。   “……怀良啊,别的就不说了,好歹想想你的名字。怀良,怀的什么良?最起码不要辜负我们……”   “这是我妈给我起的名字。”   卫怀良不考虑高血压发作如何急救的事了。他再次盯住卫克谨写满关切的苍老面庞,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柱直扑后脑。   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喉咙发痒:“我妈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学好,别遗传到你们卫家的恶劣基因。她不是要压着我成全卫家的体面与名声”   ‎   “‘你们卫家’!”八十多的老人眼皮一沉压住半个瞳仁,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两个秤砣拉着往下坠。   他那副苦口婆心的面目终于碎裂,露出冰冷自私的本性。   “你不姓卫吗?”拐杖转变方向,末端在卫怀良胸口敲敲点点,“没有卫家哪来现在的你?被你那个只会读书叹气的妈教了几年,连本都忘了?!   “你见不得你爸,我听你的,多少年把他放在外面没管过。现在快死了,没你允许,不能落叶归根吗?   “老子对你让步够多了!你给我来个‘你们卫家’,嫌弃什么呢!矫情什么呢!差不多行了!”   卫承仕:“唉……爸,别这样。怀良也有自己的苦衷。”   唱白脸的尽了兴,扮红脸的适时登场。   点在胸口的拐杖被三叔抓住、挪开。他带着和事佬的忠厚相走上前来。   浑身冰冷的卫怀良一跟他的眼睛对上,强烈的呕吐欲就好似一只无形的铁手紧紧攥住胃部。   不能在这儿吐。   卫怀良凭着这个信念咬紧牙关,甩开所有人走出病房。   ‎   呕吐欲还在。   应该是连轴转的工作还有跨海越洋的长途飞行导致的。   而且上次放下一切,专心吃热食是在……二叔打电话骗他之前的那个中午。   已经过去三天了。   卫怀良回忆起这些,对食欲一点儿帮助没有。他带着空虚的呕吐欲走出医院,在门口茫然四顾什么都不想吃,拐去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冰美式。   想吐的感觉被又冰又苦的液体压服,然后独留下空虚。   矫情什么!差不多行了!   卫克谨的话重新在耳边回荡,紧紧抓住了卫怀良的神思。   他站在咖啡店外,看着主路上繁忙的车流,认真思索起自己到底在矫情什么——   最初卫克谨并没有强制绑他回家。他算是自愿放弃喜欢的理论物理成为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就为了让卫承原不好过,让他被赶出家门早死早超生。   现在是等到人死灯灭的时候了,但他依然姓卫,会在卫家拥有一个葬礼。   原来是自己傻,被骗了这么多年,给枢安卖命。   卫克谨左手握着蒸蒸日上的枢安,右手以孙子的名义赶走废物儿子眼不见心不烦,最后还能当个好父亲求一个大团圆……   “呵。”   卫怀良不得不服八十多岁的老人精,抿了口咖啡,用苦涩填充虚无。   填不了。   他还是不敢面对那个问题——这么多年到底在忙什么?   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卫怀良在心底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望着主路车流的眼神越来越茫然。𝕮𝕁Ⓦ   所以现在去哪?   ‎   四个多小时后。   卫怀良付掉车钱,站在与卫晟然约定好的小卖部门口。   没一会儿,他就看到两个男孩从小路上跑来,后面还跟着一条撒欢的大黄狗。   “爸爸!”   满身土的卫晟然张开双臂扑到卫怀良腿上。他左手摸着孩子的后脑勺,右手伸向早一步停住,好奇打量的褚家小子:   “你好,我叫卫怀良。”   “走!回吃饭!”   男孩不握手也不报姓名,转头就往家的方向跑。蹲在地上的黄狗愣了一下,灵光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选择撒开四蹄跟上自家小主人。   “走吧。”卫怀良提起脚边的礼物,牵着卫晟然的手跟上那一孩一狗。   ‎   第一次这么莽撞地把孩子托付给别人,自己又大过年突然上门,跟褚悦也不算是关系要好的朋友,进了门见了她家人该怎么开场呢?   卫怀良一路想着这些,走到了一座宽敞干净的院落门口。   大门开着,卫晟然撒手就跑了进去,冲里面大喊:“妈,我爸到了!” 51. 舒服   卫晟然嗷一嗓子喊了个“妈”,导致褚家五个成年人出屋迎客,脸上都挂着点儿不好意思的尴尬。   卫怀良只当没听见,微笑着先走向从冒着炊烟的厨房出来的两位女性。   年长的站位稍前,中等身材,和褚悦一样的脸型、相似的下庭,齐耳的短发烫出蓬松的卷儿,两鬓的稍许斑白也不染黑做掩饰,自然呈现出时光打磨得来的通透豁达。   两人目光相接,对方脸上不再尴尬,笑得热情舒展。卫怀良看了只觉得踏实亲切,上前一躬,双手递出礼物:   “阿姨过年好,您就是褚悦的母亲吧?把晟然托付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   “哎呦,不麻烦!人来就行了,还拿啥礼嘛!你娃可乖了,吃得好、睡得香,招人疼得很!路上累了吧?去洗个手上房里坐,饭马上就好。”   和母亲同龄的年长女性带着柴火与食物的混合香气靠近,卫怀良心中的踏实感觉被放大。但又因为人家热忱地推拒礼物,导致没有亲身体会过这种客套拉扯的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给我吧,谢谢。”   褚悦伸过来的手解决了这点儿小问题。卫怀良被她引着跟家中另外几人一一问好,然后进了院门旁边的洗手间。   ‎   不算特别大的屋子整洁干净、分区合理。卫怀良走到洗脸池前水龙头一开,身后褚悦的声音响起: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占你儿子便宜,让他叫妈。”   卫怀良抬眼,透过镜子看到褚悦一脸严肃,不禁勾起笑意:“怎么?回家这几天被媒婆踏破门槛,闹烦了拿卫晟然当挡箭牌?”   镜子里的褚悦摇头不屑:“我现在什么身价?没人敢上门说亲。”   “那这声‘妈’从哪儿来的?”卫怀良挤出一泵洗手液,低头认真搓洗。   “我花钱买的。”   褚悦如此回答,卫怀良洗手的动作一顿,就听身后问道:“假设你邻居家的女儿最近在网上可火了,所有人都说她不是单身,要么被包养,要么谈恋爱。完了这姑娘过年带着个陌生小孩子回来,你会以为是怎么回事?”   “……”卫怀良无声笑了一下,继续洗手。   褚悦接着道:“第一天我带着卫晟然进门,没十分钟邻居就来了。农村嘛,就这样。然后人问卫晟然是谁,听见你儿子管我叫‘阿姨’,脸上表情那叫个精彩。   “她前脚出门,后脚我就花钱收买,让你儿子改口了——‘阿姨’多委屈啊,听上去没名没分,纯伏低做小伺候人的偏房。叫‘妈’就不一样了,说明我有话语权,混出头了~”   “呵。”卫怀良洗干净手,抬头就通过镜子将身后褚悦的嘚瑟样尽收眼底。   他发自内心地笑出声,好奇地问:“你让他叫,他就叫了?没一点儿抵触?”   “没有,可顺畅了。”褚悦递上擦手巾,“我事先征求他意见,说你介不介意管我叫几天妈?他脑袋一摇完全不在乎。”   “……”卫怀良笑意落下,卫晟然生母张允清的脸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那个女人和眼前人……   褚悦纯良不带任何算计意图的注视让他瞬间清醒,比较的冲动被立即打散。   擦手巾递回,卫怀良沉声解释:“谢谢。晟然的母亲在他九个多月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他确实没有任何跟母亲相处的记忆。‘妈妈’这个词对他来说没什么特殊意味,就是个称呼。”   “……唉。”褚悦一脸不忍,毛巾放回原位,抬脚出门。   “你刚说花钱买的?”卫怀良跟在后面,忽然想起最初的那句话。   褚悦停在房檐下,转身,点头。   “多钱?”卫怀良问。   褚悦抬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就两万?”卫怀良有点儿失望。   “二百~”   褚悦挑眉,笑得得意非常。初春正午的暖阳洒在她匀净的脸上,给腮边的小绒毛都覆上一层金光。   卫怀良一晃神,把对卫晟然没出息的嫌弃全抛到了脑后。也概括不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反正脚下跟着褚悦进了上房客厅。   ‎   饭菜上桌,人全部坐齐。有凉有热,有荤有素的杯盘碟碗热热闹闹摆在眼前。没什么贵价珍馐,却实实在在勾起了卫怀良的饥饿感。   “你喝酒吗?我和我爸都不怎么碰,你要是喝,我们陪你来点。”   褚悦的哥哥褚辉拿起酒瓶询问,卫怀良摆手道谢,端起面前的茶杯先敬两位长辈,再与褚悦的哥嫂致意,然后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最后是已经端起饭碗的褚悦。   褚悦左手是盛着臊子面的大瓷碗,右手拿着筷子,懒得放下举杯,直接碗沿送过去,随意跟卫怀良的茶杯碰了一下,收回来捧到嘴边……   “吸溜~”   红黄黑绿白,五色齐全的热汤褚悦一口下肚不以为意,却给旁边卫怀良看得……   他环顾饭桌,发现就褚悦手里端着热汤面。   “好喝吗?阿姨做的?”他问。   “嗯。”褚悦一边夹凉菜,一边点头,“我妈的手艺全村出了名的好。这是早上剩的,他们都吃惯了,不珍惜。我得顿顿不落,走了就吃不到了。”   “……”卫怀良盯着那五颜六色挪不开眼,陷入纠结。   要吧,太幼稚了。卫晟然都很少在饭桌上跟人要吃的。   不要吧,罕见的饥饿感好像就是冲着这碗面去的。褚悦吃这么香,得多好吃啊?   ‎   “?”   挑起一筷子面条,正准备往嘴里送的褚悦感觉到卫怀良赤裸的凝视,疑惑转头,缓缓对上眼神,更不解了。   这是饿了吧?   这么大老板盯着我的碗?   “……你要吃吗?可汤是早上剩的,面也是昨天擀的,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夜。”褚悦筷子松开,面条滑落在汤里,她稍稍把碗往前送了送,问得十分客气。   “谢谢。”   “!”   手里一轻,碗被端走,褚悦惊了。   这么高身价的有钱人吃饭如此不讲究?!   要知道亲哥褚辉上五年级以后就不给她解决剩饭了。   而且……   刚才是左边脸被凝视,此刻右边几道目光片刻功夫就让她耳根烧了起来。   褚悦转头,只见父母哥嫂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有内涵。   我真跟这男人没关系!   ——褚悦恨不能拍桌大喊,却因为旁边卫怀良吃得实在认真,莫名升起了一股恻隐之心,没有出声打断。   ‎   这男人确实可怜。   下午六点多快七点,褚悦在厨房里给嫂子烧火打下手,饭做好后去敲客房的门,想要叫醒睡了一下午的卫怀良起来吃晚饭。   结果“咚咚”几下没人应,她推门进去,人在炕上还睡得香甜。   从非洲回来倒时差,也情有可原。   褚悦没强制叫醒,伸手往炕上一摸,感觉不怎么热了,出门去提了一笼玉米芯和煤球回来。   做饭她不喜欢,但烧火是从小就爱。褚悦熟练地添好燃料,关上炕洞门,直起腰……与卫怀良迷蒙的双眼对上。   “你要起来么?晚饭好了。”她小声问。   “……不。谢谢。”   明显还在梦里的男人迟钝地给出答案,从侧身翻成平躺,眼睛重新闭上。   褚悦没立即走开。她被卫怀良从眉骨到鼻尖的曲折线条吸引了。   而且似乎不只这一点……她思绪散开,记忆追溯到了多年前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是她性启蒙,感受到男性之美的起点——   《水浒传》,武松住在哥嫂家,潘金莲半夜起来去给小叔子房里添炭火。   那个演员是纯粹的男性阳刚美。被子半落,露着大半胸肌……   眼前卫怀良穿着衣服呢,但褚悦就是手痒。   在我家吃了睡,还要我伺候烧炕?不得付出点儿什么?   主人翁精神催动褚悦的手,她理直气壮按上去轻轻拍了两下。   厚实、饱满。   就这也没醒,是有多累?   心满意足的褚悦对熟睡揩油的对象生出怜悯之心,轻手轻脚关上门,自顾去吃晚饭。   ‎   卫怀良终于睡醒了。他拿起枕边手机,凌晨十二点四十三。   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放纵成这样。   他带着对自己的不满离开热乎乎的被窝,推门出去,见静悄悄的院子里只有隔壁房间亮着暖黄的灯光。   好像就是褚悦的屋子。   卫怀良按照白天隐约的记忆做出推测,却也没有立即去敲门验证,先走向了洗手间。   处理完个人问题再回来,亮灯的房间已经开了门,褚悦一身厚实睡衣,抱臂靠在墙边,仰头看星星。   “你还没睡?”卫怀良上前搭话,也跟她一个姿势去看星空。   农村和城市到底不一样。这里没有光污染,满天星子真如小时候课本上描述的那样璀璨。   而且一呼一吸间泥土与草木的气味充斥鼻腔、肺部,整个人好像被从里到外洗涤一遍。   “嗯。等你呢。”   就在这最放松的时刻,褚悦出声搭话,三个字触动卫怀良心弦。   “家里客人没吃晚饭,我妈怕你饿,叫我听着点儿。你要是起来了就给你弄些吃的,你要是在我困之前还没醒,那就拉倒。”   “……”一点点小失落在卫怀良心间滚动。半晌,他答:“不饿,就是今天还没洗澡,但走得急没带换洗衣物。”   褚悦点头,离开倚靠的墙壁,去上房里翻腾了一阵,抱着一条浴巾,一套睡衣回来:“给。都是洗干净的。”   卫怀良接过,抖开睡衣,见尺码确实是自己能穿的,不由回忆起之前看过的褚悦整治前男友的直播录频。   那人好像比自己没矮太多。   ‎   “你还需要什么?”   “你之前谈恋爱已经到了见家长的步骤?”   两人同时出口,褚悦是看卫怀良不行动,尽地主之谊的客套问候,卫怀良自己则是……   星光下,他第一次不敢跟人直视,躲开了褚悦困惑质问的眼神。   不知多少秒的沉默后,有人平静开口:“不是,我没带他来过我家,这都我哥的。”   “哦。”   卫怀良喜欢这个答案,吃饱睡足的他惬意地往洗手间走去。 52. 你又打扰我享受美食   【怀良,人走了,零点十四分撤的仪器。始终昏迷着,半个字也没留下。   讣告刚发出去,仪式定在了四天后的上午九点半,东郊殡仪馆。   就这最后一步了,别跟你爷爷置气,来吧。做做样子就行,连一小时都用不了。】   卫怀良吃饱睡足洗干净澡,本来是前所未有的舒适放松,结果回到屋里拿起手机……   二叔发来的消息如同一副几十斤重的木枷卡在他的咽喉,压住他的双肩。   去还是不去?   卫怀良别说做抉择了,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胸闷气短犯恶心。   屋里实在待不下去,他推门而出,仰头把排解难受的希望寄托在漫天闪烁的星星上……   不行,太空了。   目力所及的最远处都看不到边界,自由与虚空的体验让卫怀良心慌。   他不再仰脖,扭头看向隔壁屋子的暖黄灯光。   ‎   笃,笃笃。   屈指叩门,三下轻响后没有任何回应。   睡着了没关灯?   拉上的窗帘使卫怀良看不见屋内情况。他只犹豫了两三秒,就再次抬起手。   “找我有事?”   关节即将接触门板的一刻,褚悦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卫怀良转头去看,只见隔着半个院子,褚悦立在黑灯瞎火的厨房门口,一脚踩着门槛,两手抱着……半个馒头。   ‎   “你偷吃什么呢?连灯也不开。”卫怀良走到她面前,见褚悦不是抱着白馒头啃,中间一道辣油漫出红线,明显是夹着酱料。   “今晚天气好,够亮堂就没开。我妈燣的臊子、蒸的馍,夹在一起就是天下极品的美味!再配上糖蒜~你就是拿刀割我耳朵,我也得吃完了再锤你!”   褚悦边介绍边把馒头横放在手心,上半个揭开,被红油浸透的肉丁方方正正、肥瘦相间。   卫怀良看呆了。   不是饿鬼投世被肉臊子夹馍迷住。   他看的是褚悦——   那眼角眉梢的一动一静,一嗔一喜……   好像从没见过这么灵动鲜活的人。丁点儿大的事在她的世界里都是美好的。多平庸的语言从她口中说出也是值得琢磨品味的。   “你吃吗?刚好咱俩一人半个馍。”   大概是中午“口里夺食”的经历,褚悦说着就转身进屋。卫怀良一把攥住她上臂:“不吃……我心情不好。”   “……不吃拉倒!我心情好着呢,别影响我~”   捧着馒头的姑娘眨巴两下眼睛,给他来了这么一句。胳膊抽回,扭头坐到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美美一大口,半个馒头少了三分之一。   卫怀良:“……”   这仇他记下了。   ‎   凌晨一点,自家厨房。   屁股底下是坐了二十年的木头小板凳,手里是从小吃到大,刻在灵魂里的美味臊子夹馍,门口是……   褚悦边咀嚼边抬头,见卫怀良逆着月光,面无表情,黑沉沉的两只眼睛牢牢盯住自己,心中一叹:   多帅都不行。就是天神下凡,二郎真君现世,这么没眼色地盯着她吃,也烦人。   不过也仅是烦人而已。   褚悦的好心情没怎么被影响,斜了卫怀良一眼后起身去靠墙的架子上抱下瓷坛,用干净筷子从里面捞出一头糖蒜,掰了两瓣美美吃自己的。   半个馒头要不了多久。褚悦吃完擦嘴,去水池里洗干净手,走向“门神”卫怀良。   ‎   “你咋了?”   她问得很真诚,因为吃饱了想起不用上那破班,银行卡里躺着上千万都是拜这位“门神”所赐。   “没怎么。”   男人垂眼后退一步让开路,褚悦却停在原地。   刚才没顾上,这会儿凑近了看,才发现卫怀良确实状态不怎么样。明明洗澡前还有闲心问蒋一康的事,这会儿却……   整个人气场沉闷,像是被困进了铁笼子里。   “枢安出大事啦?”褚悦问得小心,“你们的保护伞落马,你要被清算,变经济犯关进去啦?”   “……”卫怀良脸上终于有了别样的情绪。   半晌,他哭笑不得地开口:“你少看点儿时政八卦。枢安合法经营,你进去了,我都不会进去。”   “那是……”褚悦眼睛滴溜溜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你或者卫晟然查出什么重大疾病了?放宽心,你又不愁钱,肯定能治好。”   “……”   卫怀良又不说话了,而且刚才那种轻松否定的笑意也没了。   褚悦觉得自己言中,有点儿后悔之前的不近人情。正琢磨怎么开口道歉呢,又被卫怀良否定:   “不是,我们都好着呢。病死的是本就该死的,甚至死晚了。”   “!”   褚悦惊诧,小半是因为真的有人去世,大半是源于卫怀良脸色不对。   他看上去遗憾又畅快。就好像收到的死讯是关于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畅快他不得好死,又遗憾不是自己亲手解决。   “谁去世了?”她问。   “卫承原,户口本和生物学上他是我父亲。今晚刚死。”   “……”   褚悦想起了那些卫瑶光告诉她的背景故事。正常让家属节哀的话她说不出口,却也做不到拍手称快,替卫怀良高兴。   正无措间,就听卫怀良自己开始倾诉心声:“我不是因为他难受,他死不死我都无所谓。主要是觉得这十来年被骗了……”   ‎   褚悦静静听完,凝重也爬上她的脸:“所以你不想参加葬礼?”   卫怀良点头,对视的眼神里竟泛起几分无助:“你也觉得我这样纯属矫情吗?葬礼要不了多久,维持卫家的体面,对我也有实际的好处。”   褚悦认真思考,郑重摇头:“矫不矫情在你。你自己要是想不通,怎么都难受。”   “那我怎么能想通?”   “……”褚悦被卫怀良毫无保留的求助眼神笼罩住了全部心思。   她感觉眼前人跟那个抬手就改变自己命运,张口就是一斤一百万,看似掌控所有的卫总毫不相干。   现在这个脆弱、亲切多了,她愿意真心帮忙,哪怕自己的办法可能没效果。   ‎   “你跟我来!我想不通的时候就这么干!”   褚悦走出厨房,越过卫怀良先去自己屋里和客房转了一趟,手上拿着两人的厚大衣:“走,我们外头转转。”   卫怀良接过衣服套上,跟褚悦出大门,披着星星走向田野。   “你看见远处那个土包没?平头的那个。”   两人一路无话,朝北走了十几分钟,褚悦停在一棵大树下指着远方问。   卫怀良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点头:“看到了。”   “那是汉武帝的坟。卫青、霍去病就在他边上。”褚悦说完,手指向南一百二十度:“那一条山脚下是两个唐朝皇帝的,其中一个平了安史之乱,周围陪葬的也都是大将名臣。”   “呵。”卫怀良不附和了,他被褚悦无比真挚坦诚的模样逗笑,摇头轻叹,“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拿我跟这些铸就历史的英雄比?想说我的纠结不值一提?”   褚悦没摇头也没点头,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后退两步背靠树干,清嗓开唱:   “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累累旧坟多。新坟埋的汉光武,旧坟又埋汉萧何。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埋诸葛。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唱完,她笑:“没想讲什么道理。人跟人的困难,物质上的可以比较,精神上的比不出大小。   “我就是跟你分享下经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我就在这儿站一站,想想几千年里多少英杰富户、流民盗匪在这里生、这里死,自己那点儿纠结也就放开了。纵然一死怕什么嘛!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这么点儿事以后也不会记在史册里跟着你流传千古,何必浪费大好年华,劳神伤心思虑纠结?   “你觉得自己被爷爷耍了,要么放下,就当这么多年的付出喂了狗,撂挑子走人,去干自己喜欢的事。要么就跟他斗,反正时间在你这里,你还弄不过八十多的老头?”   ‎   卫怀良全听进去了。夜幕下褚悦灼灼发亮的双眼好像带有什么魔力,烧掉了他肩上的木枷,吹开了压在他心上的石头。   是啊!何必在这里纠结,被动思考卫克谨给出的难题?   至于卫承原。他要是当回事无法原谅,那就不去!   爷爷也不可能找人把他五花大绑按在灵堂。   要是不当回事,那就去呗。   讨厌了三十来年的人死了,他自己健健康康去参加葬礼,美事一件啊!   “谢谢你,我真想通了。”卫怀良深吸一口气,找回了不久前吃饱睡足的舒泰感觉,伸展了下身体,再次望向褚悦指给他的坟包。   半晌,他不禁感慨:“从小生长在这种地方,看惯了王侯将相,果然大气潇洒。”   “谢谢夸奖。”褚悦脸上是自豪的笑。   “学过戏?”卫怀良又问,“虽然我不好这口,但也能听出你唱得不错。”   “我们这里的孩子都会几句,从小戏台边长大的。以前不懂事只觉得吵,现在……”   半夜一点多的田埂旁,大树下,褚悦和卫怀良言来语去,谈兴高昂。   ‎   三天后,回到首都的褚悦坐在李凤澜的办公室里,再不见那晚的洒脱与豪迈。   “给你接两个新剧?你喜欢现代还是古装?”   褚悦摇头:“都不喜欢。谈恋爱,工业糖精;搞事业,悬浮;家长里短,不合逻辑地撒狗血。我自己平时都不看。”   “那电影?”   褚悦还是摇头:“跟拍电视剧差不多。而且观众不是免费看,我这张脸值得他们花真金白银进电影院?”   “综艺?”   褚悦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尬。屁大点事就惊叫瞪眼,后期上下左右剪三遍,配上花字插着广告放,太尬。”   “……那你接下来想干嘛?”李凤澜吸气,双手握拳拄在桌沿,上半身倾向褚悦。   褚悦正经脸沉吟半晌,真给自己找了个活儿:“澜姐,你直接给我联系直播带货吧。一步到位。”   “……”   李凤澜不敢改变姿势直起腰。她怕两只胳膊不承重后给褚悦掐断气。 53. 就你机灵!   “澜姐我说着玩的~”   褚悦嬉皮笑脸一句话,李凤澜双臂放松重新坐回椅子里。   人是撤回去了,眼神却还牢牢锁住褚悦。   褚悦知道她还没消气,连忙乖巧解释:“你这么问我,我就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了,过嘴瘾而已。   “口无遮拦、全盘否定是我不对,但你问得也宽松了吧?好像所有工作随便挑,这让我没法不当成玩笑。   “怀辰那个是卫怀良抽风抬举我,可别人不这样啊。《麦浪》没上线,我又没经过市场检验,哪里来的这么多工作机会?”   ‎   “呼……”李凤澜双手捂面,揉了揉眉毛和太阳穴,“悦悦啊,是不是我找你签约太主动、太顺畅了,导致你对我在行业里的地位根本没有概念。   “你是没经过市场检验,但我可是这行最顶尖的操盘手之一。我签下你,就是我认可你。我认可的人,必会受到各方瞩目,被他们跟风追逐。   “那些顶级大导手里的优质项目是稀缺资源,我得先带着你混圈子,跟他们熟了才能开口。但刚才说的那些糖水剧、中等投资的电影还有综艺,‘随便上’是夸张了,但你真的不缺,想上就有。”   “……”对此确实没有概念的褚悦不知要如何接话。   李凤澜接着道:“而且这里面不只有我的因素,你自己也贡献很大。   “如今这个时代,新人绝大部分都是资本提前选的。初期为了讨好观众,都不敢太暴露个性。   “也确实本性都很无聊,甚至因为没读过几天书,素质还不如普通人。美美的照片、视频拍了一大堆,也不敢张口多说几句话。   “但你不一样。卫怀良是资本,可他不是正经想在文娱行业赚钱的。他选你不为利益,你完全不符合娱乐圈的新人标准,一下冒出来,大家就会觉得很新鲜。然后你自己又在网上能说会道,几次搞事直接热度破圈。   “如今这个时代,注意力就是最宝贵的资源。   “其他新人得到的关注基本只来自于那些本就了解娱乐圈的。他们吸的是存量,出了娱乐营销号的评论区,照片拿到大街上根本没人认识,路人也不感兴趣。   “可你撬动的是增量。网络上搜你的名字都是活人讨论,没有千篇一律的营销通稿。片方、商家自然眼馋,想蹭热度。   “这三个月其实有好多工作找上门。但都是那种短平快,只想用你博眼球的。所以我都推了,让你安心在剧组好好演戏。”   ‎   李凤澜一番推心置腹的剖析,褚悦彻底没话说了。   确实,直到此刻,她才算清楚自己的位置与现状。   “那……”褚悦的大脑还在消化刚刚那些话,沉吟半晌,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不说,李凤澜问:“那对于今后的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褚悦摇头:“我没想法,全听你安排。”   李凤澜抿紧嘴,之前的不悦重新泛起:“你还是态度不端正,没把现在的工作当成真正的事业。仅仅为应付我。”   ‎   褚悦沉默,迎上李凤澜不满的目光,与她对视片刻,将内心最深处的话吐露出来:“对,澜姐。我觉得这份事业没前途。”   “……”在文娱行业乘风破浪三十年的李凤澜完全成了一座木雕。   “这行是很赚钱,但多少是多呢?”褚悦轻笑,“我没那么大欲望,现有的钱就够花了。揽太多财在自己身上,并非全是好事。所以你想我态度端正,用钱勾引是不够的,得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有未来。”   “没有吗?!”李凤澜惊问。   “没有。”褚悦郑重摇头,“你应该知道最近的Seedance2.0吧?在它之前我就觉得演员这行必被AI取代。现在看到成果,更坚信了。   “澜姐,你是站在浪尖上的优秀舵手。那么多家喻户晓的明星证明了你无人可比的经验与能力,但时代变了。”   ‎   “……”   李凤澜右手紧握成拳,重重锤了两下额头,眉心拧成“川”字,语气沉重得像嗓子里压着秤砣:“悦悦,你能说出这话,我就想签你一辈子。   “我接触到的四十往上的演员里,那些有学识阅历的很多都在为此焦虑。但年轻的流量,我只看到他们还沉浸在锦衣玉食的风光里。   “我为什么那么上赶着想签你,就是因为这个!”   咚!咚!   李凤澜激动地用拳头锤了两下桌子,脸颊泛起红晕:“以后的演员就两条路!那些没演技、没素质、没个性的一定会被AI淘汰!留下的就是有演技、有内涵、能整活的!能给大众提供AI无法取代的情绪价值!   “鉴于咱们国家不存在那种资本主义的极致自由,向下的恶俗整活会被批判、封禁。所以那些靠出丑、靠管不住下半身给大众提供吃瓜乐趣的一定不会长远。   “这就是我签你的原因!能被怀辰认可进组,说明你一定有演技,适合镜头前的工作。   “再有,你几次线上发表意见,引发热论的同时没有一回是违背社会道德的低俗博眼球。   “你虽然不喜欢被崇拜、排斥粉丝。但你知道么,过去三个月里你是涨粉最快的艺人。未来经过科技的大浪淘沙,留下的人里一定有你!”   褚悦:“……”   面对李凤澜的激昂澎湃,她沉静得如同一个仿生机器人。   ‎   “澜姐。”她等了李凤澜两个呼吸,一脸不忍地开口,“会不会被科技淘汰,不光是演员的问题。   “我多年没看过新剧,更多是因为故事本身不行、画面难看。除非是出现在吐槽up主的视频里,否则根本不能吸引我看下去。   “想体验别样的人生,享受好故事,我打开小说APP,排行榜前列的书,情节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想饱眼福,那就重温老剧。以前的演员长得比现在的耐看。还大都是实景拍摄,打光、走位真实自然。不像如今,现代剧精致得没人味,古装仙侠光污染。   “所以你单往我身上使劲,真的用处不大。没有好故事、好的幕后人员,你最多把我培养成一个性格讨喜的网红。那就是我最开始的话——一步到位,直播带货。”   ‎🅲🅙𝔚   二三十平米不算小的办公室里安静得仿若真空。   李凤澜静静地看着褚悦,第一次后悔质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些光有脸蛋,脑子全新未开封的年轻人她看不上,签下褚悦以为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结果……   一个之前不关注娱乐圈的姑娘在剧组泡了三个月出来,给她说得都想退休环游世界去了。   “你先出去吧。”李凤澜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回头工作的事有进展了我通知你。   “哦,对,还有租房。我给你派了个新助理,她会帮你在澜奕附近找个合适的公寓。你有什么要求回头跟她提就行。”   ‎   “谢谢澜姐。”   褚悦站起身,却内疚地不忍立即走人。向来雷厉风行的事业女强人此刻颓废得好像能随时睡过去。   “澜姐!”她提起一口气,振作精神,“我刚说的那些都是自己的焦虑和牢骚。你听听就过,该干什么干什么。工作的事我全凭你安排,保证认真敬业!”   李凤澜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向外摆手。   褚悦告辞离开。   站在写字楼下一时没了方向。   虽然又要搬家,但因为上次只住了三天就进组,所以大部分家当都还在纸箱里没拆开。这边公寓找好,直接就能走人,   没什么事要做……那去商场里花钱过瘾?   褚悦看向购物广场的方向,脚步蠢蠢欲动间手机响了。   是卫怀良的电话。   她接起:“喂?”   “你在哪?”   褚悦报上地址。   “忙不?”   “不忙。啥事?”   “好玩的事,来我家,就在卫瑶光楼上。她十九,我二十一。”   ‎   卫瑶光楼上二十一层。   出电梯就是入户玄关。褚悦对豪宅装修一点儿不感兴趣,迈步往里走的同时高声道:   “Hello?人在哪儿?是浴室里跌倒了?还是脑袋、胳膊卡在奇怪的地方了?不想麻烦消防员,让我来解……”   话音未落,褚悦在客厅里一个转身,遇上不知从什么屋子里走出来的卫怀良。   “让你失望了。”穿着灰色家居服的男人勾起一个不带感情的标准微笑,“手机都提前攥着,打算拍我糗照是吧?”   “……嘿。卫晟然不在?”褚悦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机揣回口袋。   “昨天被他姥爷接走了。坐。”卫怀良朝沙发一伸手,走去茶水间,“你喝什么?”   “白水。”   ‎   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握在手中,褚悦抿了一口,问:“那你叫我来干嘛?”   卫怀良笑,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枚游戏币:“这是卫晟然出去玩带回来的,我借用一下。有数字的这面朝上,明天就去参加葬礼;卡通头像朝上,明天找个地方玩去。”   褚悦毫无反应,看着他扔。   银晃晃的游戏币飞起,落在骨节与青筋明显的手背上。   卡通头像朝上。   “恭喜。”褚悦放下水杯,“没别的事我就走了。祝你明天玩得愉快。”   “有。”卫怀良长腿一伸,去路被挡。   褚悦挑眉,静静地等着他发话。   卫怀良收回腿去不开口,视线旁移避开两秒,再次看回,才用一种褚悦以前从未见过的语气缓缓道:   “你……能陪我出去玩吗?会成为舆论热点,承受外界的猜测和讨论。”   这点儿胆量都没有,还要人陪啊?   ——嘲讽的话滚上褚悦舌尖,却立即被她咽了回去。   很明显眼前这个不是懦弱的人,所以……   他这开口邀请自己,又犹犹豫豫的纠结样是?   上次请她出席宴会可没这么礼貌……   “哎!”   褚悦想到什么,离开沙发,往前一凑,蹲到他膝盖边托腮仰望:   “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挺喜欢的?” 54. 怎么还良心发现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挺喜欢的?”   这话一出口,褚悦就后悔了。   她把这份莽撞归咎于卫怀良今天的……少年感。   对,是少年感。   这男人在她脑子里一直都是西装革履,话出口下面人跑断腿的上位者形象。哪怕几天前在自己家住了一个晚上,褚悦也没觉得这人是可亲近的同类。   但今天……   浅灰色的卫衣卫裤套在没有一丝赘肉的挺拔身躯上,往常打着发蜡的商务头型也消失不见,乌黑浓密的发丝清清爽爽。   外在形象这么男大就罢了,举手投足的气质更是。   带着得意的小表情掏出游戏币,之前笼罩心头的压抑事就靠正反面轻松决定。   还有邀请自己一道去时,那种欲说还休、眼神躲闪……   这一套小连招儿下来,不由得褚悦自作多情,冲动调戏。   ‎   冲动,太冲动了。   不该问的。   褚悦蹲在卫怀良膝边,把人问得无路可退,黑沉沉的两只眼睛里满是自己,她却率先后悔了。   用一个眨眼断开对视,她提气想要站起,却被卫怀良捉住手腕拖去按在膝头。   “怎么?敢问不敢听答案?”   洗衣液的清爽味道随着卫怀良俯身靠近的动作闯入鼻间,再加上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仿若羽毛轻抚心尖……   褚悦被袭至面前的男色迷惑,却又因为这份享受剂量太大,冲得她飞速清醒过来。   “确实不敢。”她用跟上级领导谈话的正经语气做出回答,胳膊收力想要将手腕抽回……   男性特征明显的宽大手掌牢牢将她握住。这手的主人不再是之前低眉敛目的青春男大,他直勾勾地用目光压住褚悦,露出她更熟悉的上位者自信笑容:   “之前钻我被窝时的利索敞亮呢?怎么这会儿腼腆起来了?有胆子问,没胆子听答案?”   “……”   褚悦无言,她把视线聚焦于卫怀良雕塑般的高挺鼻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再这么下去手腕要被握化了。   危机感催动勇气,褚悦豁出去开口重新问:“你的喜欢是发自上半身的真心,还是更想满足下半身的性欲?”   卫怀良:“……”   三十五岁的成熟男人郑重思考,没有张口就来。褚悦挺满意这点,允许手腕继续被他握着。   半晌,他答:“都有。”   ‎   “哦。”   褚悦点头,抽回手腕,站起身,一副刚进门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寻常样:“明天的事儿……欸!”   刚得自由的手臂被卫怀良猛然捉住。也不知他怎么发的力,总之就是褚悦脚下不稳,一个天旋地转摔坐在了沙发上。   “……”她仰起头,瞅着居高临下,几乎小腿挨着小腿站在面前的男人。   “我人生中第一次表白就被你这么毁了。‘哦’是什么意思?我批文件都不用‘已阅’糊弄下属。”卫怀良抱臂,唇边浮起一抹自嘲。   褚悦完全愣住。   以这种姿态被堵在沙发上,她是不担心卫怀良做什么过分的事,但这也……太纯情了吧?   “卫晟然都那么大了,你没跟人表白过?!”褚悦拔高嗓音,满脸惊奇,“那你咋结的婚?喜欢男人?和卫晟然的母亲公事公办商量好糊弄家里,只为传宗接代?   “欸,不是!喜欢男人也算有感情经历,应该表白过啊。   “咦,也不对!那你跟我这样算怎么回事?双性恋?”   褚悦满脑袋问号嘟嘟囔囔,实在没什么可推翻的新观点了,才抬头去看卫怀良。   只见他还是双臂环胸的姿势,被一通乱猜也不着急生气,就这么耐心等着。   两人对上眼神了,他才缓缓作答:“之前结婚确实没有感情基础,但不是性向不合,单纯的家族联姻而已。”   “哦……”褚悦的语气里满是质疑,“那你一个喜欢异性的直男,结婚之前也没谈过?不能吧?你父……你们家应该不是那种特别古板严苛,把你看得死死的,上了大学都不让谈恋爱的家庭吧?”   “呵。”卫怀良笑得凉薄,“是不古板,但如果过于开放呢?比如从我记事起卫承原就出轨,还明目张胆往家里带,若无其事地给我介绍,让我叫‘阿姨’。”   “……”褚悦无话可对,眼底泛起不忍。   ‎   “现在不说这个。”卫怀良放下环抱的手臂,弯腰靠近,眼神专注,“你为什么问完不敢听答案?后悔戳破了?嫌弃我?”   “……”褚悦一动不动。被他用目光锁定,似乎连眨眼都做不到了。   “嫌弃我年纪大?八岁……确实有些差距。”   “不是。”褚悦还是眼都不眨的姿势,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没嫌弃你年纪大,只是……”   “只是什么?”   “……”   卫怀良靠得太近了,褚悦左边脸颊清楚感受到他的呼吸,再加上诱哄性质的低哑声线……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得后腰酥麻。   ‎   “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听答案,躲什么呢?”   在耳畔如魅魔般低声勾引的男人转换模式,屈身单膝下蹲,带着温柔的笑平视褚悦。   这让她喘了口气,找回脑子,得以开口:“是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要么我自作多情,要么……咱俩不合适,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之前谈恋爱也是奔着结婚,白头到老去的?”   褚悦点头。   “态度挺好,但眼神不济。”   ?   褚悦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得来一句嘲讽!   “看上你就是眼神好?”她愤愤不平。   “当然。”   “……”褚悦无语。   一小半是因为卫怀良理直气壮的态度,一大半是因为这人居然搞偷袭,起身在她左边颧骨上亲了一口。   咚咚,咚咚……   以前也不是没被别人亲过,怎么这次就……   越来越大声的心跳里,褚悦木呆呆地感觉到卫怀良起身坐在了她旁边,并且凉凉一句话,让她浑身绷紧,脚趾抠地:   “这会儿觉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趁我睡着,占便宜摸我的时候似乎没这么礼貌?”   “……”褚悦只想找个地缝一头扎进去。   ‎   “好了。不逗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怀良一句话,褚悦重新开始呼吸。   但她还是不好意思把脸转过去直视,就这么盯着地砖一角,听身边人接着道:   “这事慢慢来,我没有要你现在就怎么样,不用紧张。当下我们只谈明天。我抛硬币决定不去,你也抛硬币试试?有字的就陪我,卡通头像的就不陪。”   褚悦脑子还乱着,游戏币就进入了她的视野。   她呆呆接过,弹起、落下、盖住、翻开——有字。   “好!我们明天去哪儿玩?”褚悦恢复神智,拧腰转向卫怀良,把硬币交还。   “你喜欢玩什么?”卫怀良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褚悦摇头:“都行。不过你想把事闹大,成为舆论热点,就得去人多的场合吧?准备怎么闹?我发合照、Vlog?还是让澜姐找关系好的狗仔蹲拍?”   “……”卫怀良把游戏币揣进裤子口袋的动作僵住,眼神由思索转为凝重。   褚悦不着急问,就静静等着。   半晌,等来了卫怀良的反悔:“我们不出去玩了,还是参加葬礼吧。”   “为什么?”   “我自己担骂名无所谓,不应该让你陪着。”   “……”   褚悦又无语了。   但不是感动、害羞,或者其他什么浪漫情绪。她咬紧牙关不说话,正在全力克制扑上去把卫怀良摇散黄儿的冲动:   大哥!咱俩谈情情爱爱之前,你可不是这么心疼我的!虽然犹豫,到底邀请陪骂的话说出口了!   亲一下就这么有效果吗?   反复无常!说话不算数! 55. 不平   【我去!这个褚悦从名字到长相全都平平无奇,到底靠啥吃这么好的?上世纪那么漂亮的香江大美人还得围着猪头转,凭啥她外面风光,回家还有帅哥陪?】   【嫉妒,这就是我被偷走的人生。】   【卫怀良。看名字以为是个中年老登,结果长这样?顶着这张脸还有身材躲在枢安幕后简直暴殄天物!】   【对。所以人家现在出来了。为向全世界秀恩爱连自己亲爹的葬礼都不放过。真想知道褚悦平时拜的哪个庙?给男人下降头这么成功。】   “嘶!”   吴雯秀眉蹙起,右脚一抽,过电似的从按摩师手里挣脱出来。   “对不起,吴老师,弄疼您了。我轻点,一定注意。”   中年女按摩师点头哈腰、满脸歉疚。放平时吴雯早一笑而过,大度不计较了,但今天……   这手机刷得她心浮气躁,克制再克制才没把火撒到这个已经为她服务好几年的女人身上。   “没事,你弄吧。”吴雯蹙着眉语调冰冷,右腿重新伸直摆好,右手……   倒扣在腹部的手机好像有千钧重,既拿不起来,又死死盯着挪不开眼。   “怎么了,雯?”   旁边沙发里的经纪人陈芳岚转过头来小声问。吴雯一吸鼻子,强装无事摇了下头:“没怎么。”   她拿起手机继续划拉屏幕,却没有接着往下翻评论,而是回到顶部重看那几张卫怀良和褚悦一身黑站在人群中心的照片。   是啊,她怎么就命这么好?   什么都不用付出,自有男人送上所有。   而且还是这么个样样出众的极品男人。   吴雯细白的拇指缓缓描画照片里卫怀良起伏标致的侧脸,心中泛起的酸意连山西的老吃家来了都得捂鼻子退却。   同样都是屈身于有钱有势的男性换取未来,凭什么褚悦可以人前风光,人后美滋滋享受,自己却每每都得闭着眼做心理建设才能下嘴?   身在娱乐圈,那么多盘靓条顺的男人不能选,为了前途忍着恶心对癞蛤蟆宽衣解带。   牺牲这么大,换来什么?   褚悦和卫怀良才认识多久,就能被带着出席父亲葬礼,光明正大站在一起。   自己呢?   跟王砚东几年,从来没一起过过春节。   ‎   “唉。”   吴雯越想越心酸,轻叹一声闭上眼。   嗡。   还握着的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她举起查看,是旁边陈芳岚发来的:   【人各有命,大家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你唉声叹气嫉妒褚悦,殊不知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瞄着王砚东,准备从你手里夺食。】   是啊,但这并不能让心情好起来。   吴雯重新闭上眼。   嗡。   手机又震,还是陈芳岚消息:   【今时不同往日。如果现在不是2026,是2016,我早鼓动你翻脸,咱们另立门户了。虽然争资源会费些力,但大环境好,怎么都是向上的。   可惜回不到过去。如今的行情,要是找不到下家就草率翻脸,成了真正的个体户就等着饿死吧。有王砚东撑腰总比没有强。】   【吴雯:[笑脸]知道了。陈姐你不用担心我。】   ‎   消息发完,吴雯又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强迫自己不许再想照片里的褚悦和卫怀良。   半晌,按摩师放下右脚,抱起左腿忙活。边上的陈芳岚不再费劲打字,笑着分享最新得到的好消息:“雯,那个古装戏有眉目了,咱们明晚去和制片人吃饭。”   “……嗯。”吴雯终于勾起嘴角,心头的阴霾散去一半。   “对了,”陈芳岚一边查看手机备忘录,一边问,“那个珠宝品牌的新店开业仪式,年前给咱们发邀请,你说考虑。考虑得怎么样了?”   “呵。”吴雯挤出一声嘲讽的笑。   去年冬天因为毫无征兆地离开《麦浪》剧组,品牌立即就是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不让她参加周年庆。   三个月过去,她稳稳当当,他们又管她叫起Dear Wu。   “去。”吴雯斩钉截铁。   嗡。   手机又震。陈芳岚发来一个问号。   吴雯冷笑着打字:【之前不想去是准备跟他们甩一次脸子,出上回的气。现在要去是看不惯褚悦!我必得风风光光站出来,让所以人清楚她除了命好、会靠男人以外一无是处!】   ‎   “姐姐,wf代表什么意思啊?”   被吴雯认做一无是处的褚悦坐在化妆镜前,把手机举起,屏幕示意给身后妆娘。   三十出头的女人觑眼读完整句话,答疑解惑:“唯粉。就是只喜欢你,不喜欢别人的粉丝。”   “谢谢。”   褚悦真心道谢,带着刚学到的新知识重读全句:【她都正式在卫家亮相了,自然不可能炒cp,只靠唯粉是当不了流量小花的。】   我也没打算当啊。   终于研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褚悦忍不住腹诽,只觉得无聊,退出满屏黑话与字母缩写,让她连蒙带猜看了十来分钟的帖子。   帖子题目倒是简单明了。除了最开始的人名不知所云,剩下的字她都能看懂,不然也不可能点进来——   【李涛,95花排名要不要带褚悦?】   她带着自信与好奇点开,然后就见到满屏的缩写黑话。   不过大概意思倒也看了个七七八八,总归就是说她褚悦不算正经娱乐圈艺人,拍戏属于闹着玩,卫怀良撒钱哄她高兴而已。   要么她混一段时间烦了,上位成功回去结婚,相夫教子当枢安老板娘;要么被冷落失宠,没人捧了,自然灰溜溜退场。   总之就是一句话:没必要把褚悦真当95花去论资排辈。她现在声势闹得再大,也只是玩票性质。   ‎   “结论倒也没错。”   褚悦低声嘟哝,放下手机欣赏起镜子里的造型。   晚明三绺头配三白妆。   细弯修长的远山眉、唇线收窄的樱桃小口,还有从颧骨蔓延到鬓角的飞霞晕染……   李凤澜专门请来的妆娘手艺精湛,把她打扮得跟古画上的宫廷美人似的。   ‎   “呦,快好了?”   褚悦正欣赏着,就从镜子里看到李凤澜缓缓走来。   她笑着回应:“姐姐手艺太好了,简直化腐朽为神奇!”   “嘿。”正在调整头饰位置,做最后收尾工作的妆娘也跟着笑,“我手艺好是一方面,也有你脸长得工整的原因。阴影、高光特别好打,不用我重新捏脸。”   “是好看。”李凤澜走到褚悦对面,背靠化妆桌仔细端详,十分满意。   她抬手看了下表:“这会儿已经十点多了,拍完先吃饭,下午再改盛唐的那套。”   “嗯?还有?”褚悦好奇,“排这么满?不是拍着玩?”   “当然不是!”李凤澜微微眼皮用力,做出一个嗔怪的表情,“这是为了帮你挑符合气质的项目。   “现代戏无所谓,但如果拍古装,第一部必须亮眼,留下让观众记忆深刻的正面形象。   “先试试明制和唐,这俩对身材更包容。魏晋和宋制先放一放,你这会儿拍,镜头里会显得壮,得再减七八斤。”   “……”   褚悦这几天本就没沾过油水,听了这话顿时一副丧气表情。   眉眼耷拉下来,更像画上的闺怨美人了。   李凤澜满意无比,笑着告辞:“你们忙,悦悦下午拍完了去我办公室一趟。”   ‎   下午四点三十五,褚悦卸下满头的钗环,脱去华丽秾艳的宫装,洗干净头脸,清清爽爽走进李凤澜办公室。   隔着桌子坐下,李凤澜却不开口,只管靠在椅子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静静打量。   褚悦任她看,也四平八稳地倚住靠背。   “可以啊~”李凤澜终于开口,笑着前倾,胳膊肘架在桌沿,一脸八卦,“都进了卫家大门,参加红白事了,还要继续在外面租房?真稳得住。”   “我跟卫怀良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参加葬礼……是受他邀请,他有别的目的。”   褚悦隐去卫怀良的私事,如此解释。李凤澜八卦兴趣不减:“那你真够义气的~这种事顶在镜头前,承受的压力可不小。   “而且不止外界议论。我听说卫克谨可不算什么慈祥老人,是个让人打怵的狠角色。   “他三个儿子,几个孙辈的婚姻没一个是跨越阶级的自由恋爱。如今他最看中的继承人落在你手里,能给你好脸色?能不欺负打压?”   褚悦无畏耸肩:“他不给我好脸,卫怀良给啊。昨天我一直被他带着,他爷爷都没找到空儿单独和我说话。”   “……”李凤澜好事八卦的表情褪去,眼神变得严肃认真。   她细看褚悦半晌,重重一叹:“悦悦,我现在觉得那帮网友说的是真的。你很有可能跟我这儿玩票一段时间,就去给怀辰上面的枢安当老板娘了。苟富贵,勿相忘。”   “……”褚悦极度无语,实在不知道这种妄想有什么好回应的,于是强行将话题拉回工作,“澜姐,你叫我来不可能就为这个吧?”   李凤澜点头,回正身体:“工作上的事。我对你的未来有新想法了。” 56. 终究还是做了别人手里的工具   “什么新想法?”   褚悦也不靠椅背了,坐直身体洗耳恭听,最先听到的是个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了解你的粉丝构成吗?   虽然这段时间吸收到不少娱乐圈相关知识,但褚悦还是懵懂摇头。别说回答了,连李凤澜问的重点在哪方面她都不懂。   粉丝构成?   性别?年龄?文化程度?   她没浪费时间问,闭好嘴专注地看着李凤澜。   ‎   “你的粉丝大致分两类。”李凤澜右手伸出两根指头,用左手食指点着其中一根认真讲解,“首先是红人粉。   “鉴于你没有任何资历就代替吴雯,后来还闹出强行按头一番的事,标准的霸道资源咖,所以吸来很多只为了体验爽感的红人粉。   “他们不在乎别的,只想你赢。   “此外就是乐子人。他们平时不关注内娱,甚至厌恶鄙视圈内的各种营销套路。你无视规则,有什么都亲自上,正投了他们爱看热闹的喜好。”   褚悦听懂了。她注视着李凤澜,见没了下文,便开口问:“所以呢?”   “所以红人粉想要你继续霸道。拍电影电视剧非一番不接,出席活动必站C位,代言商品必须高大上,排面拉满。”   褚悦挑眉,一副开了眼的惊叹样:“那乐子人?”   “乐子人想看你继续整活儿,挑衅他们看不惯的内娱潜规则,把我们当猴儿耍。”   “……”   李凤澜倒是彻底看开把自己比作猴儿了,可褚悦出于礼貌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沉默半晌,她重复之前的三个字:“所以呢?”   “所以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你想满足哪部分人?我知道这两种你都不在乎,但只要你不立即退圈,还继续工作,就必定会让其中一部分满意,让另一部分失望。”   “那澜姐你呢?”褚悦立即问,“粉丝无所谓,但我不想你太过失望。”   ‎   “……”   李凤澜又是握拳抵住额头的凝重姿势,褚悦看不到她的脸,不确定什么话能有效安慰,只好沉默等待。   大概过了半分钟,李凤澜抬起头:“如果时间往前倒五六年,我绝不会让你问出这种话!你只有一条路,就是给我向上!向上!我会尽全力推举你往最巅峰走。   “可如今……整个行业都在萎缩,你那天的话令我对未来充满质疑。有好几次我都想直接退休,坐看那些封闭、僵化,满脑子小圈子利益的同行在游戏、网文、短视频、AI的冲击下彻底冻死!   “我始终无法放弃这个念头,所以会给你满足乐子人的选项。我不想在这行勇攀高峰了,也想当个旁观者,看出殡的不嫌殡大。”   完了。   褚悦怎么都没想到之前的几句牢骚给这位金牌经纪人干得道心破碎了。   只是……   “澜姐,”她缓缓开口,正色申明,“我理解你的焦虑和困境,但我不想做你旁观同行出丑的工具人。你刚说我把你们当猴耍,可在我看来是你把我当逗猴的工具耍他们。”   “……悦悦你误会我了。”李凤澜挠着眉毛沉吟片刻,为自己辩白道,“我没阴暗到用你报复同行的地步。只是不会强拉着你往上,去争那些在我看来已经意义大跌的风光。   “我单纯是给你更多选择空间,让你更自在。同时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抱着欣赏的态度看你用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折磨那些已经被名利、数据异化的同行。”   褚悦重重点头,因为她想到了自己曾经打拼五年的教培行业。所有人都是被OKR、KPI绑在石磨上的驴。   如果那时候有个新人可以像她如今这样肆无忌惮,她也会鼓励、指点,期待她搅浑那一潭死水。   ‎   “所以澜姐,你接下来准备给我安排什么工作?”褚悦收回心神,带着期待问。   “你确定不满足一下红人粉?”李凤澜笑着反问,话刚出口,她就摇了下头,自我否定,“也是,再风光能有把卫怀良当挂件风光?多少混出头的女明星还感情不顺,婚姻不幸。要么为钱,跟猪头虚与委蛇;要么为才华、颜值,被出轨、被PUA。”   “……”褚悦已经懒得澄清、纠正了,抿着嘴静等工作安排。   “这样,我不会为了赶走红人粉故意打压你。咱们顺其自然,你开心我开心就好。”李凤澜说着,从桌下抽屉里拿出文件夹。   “今天拍的两套图我都看过了,你古装扮相很有韵味,绝不会被观众嘲难看、怪异。所以这两个项目你考虑下。”她把东西推向褚悦,挨个介绍道,“一个是周大导的新电影,古代军事战争题材,目前还在前期筹备阶段。   “女主角我们没机会,已经定下来了。但女三号就我一句话的事。   “还有就是海狮平台S+古偶《朝云》。小说你看过没?听说特别火,叫《朝云暮海》。”   “!”褚悦瞪圆了双眼,“看过啊!上大学的时候熬到第二天天亮一口气看完的!   “你让我进这个组?!我去年还当老师的时候就知道《朝云》选角的热闹。一年多时间男女主人选把我叫得上名字的年轻明星传了个遍。这下轮到我了?!”   李凤澜笑着摆手:“这项目的几个大投资方都有各自的人选,所以才久争不下。怀辰没在里面搅和,女主肯定没你的份。   “我想让你演的是斛律明月,那个异族女将军。游离在男女主的感情线之外,有自己完整的故事线和人物弧光。”   “明月!我看书的时候第一喜欢女主,第二就是她!”褚悦满眼都是惊喜,嘴角勾起那叫个荡漾。   然而荡漾了也就三秒,愁云浮上她的脸:“可我没学过武术啊,也不会骑马。”   “你不爬树挺利索的么?”李凤澜不以为意,“离开机还早呢,练呗。反正这年头也不要求硬桥硬马的功夫,能比划个差不多,花絮放出去,粉丝就会吹得天花乱坠。”   褚悦除了点头,无话可辩。   “行了。”李凤澜交代完工作一脸轻松,“这两个拍摄期不重合,你又都是配角,准备工作没那么多,我们可以齐头并进,都签下来。《朝云》更早开机,回头我就去跟他们谈合同,给你找马术和武打教练。”   “不用试镜?!”   李凤澜轻蔑一笑:“怀辰同期收音的大剧都让你上了,还用试古偶配角的镜?你就是个木头、哑巴,他们也有办法剪出能用的成片。”   “这么厉害!”褚悦瞬间对未来合作的团队充满敬仰。   “呵。”李凤澜又笑,这次的轻蔑意味比之前更浓,“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木头当主角都能糊弄出成果,更何况你这个戏份不多的配角。”   “……”褚悦心服口服。   沉默片刻,正准备告辞,身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   “咚咚”两声,褚悦回头去看,见进来的是澜姐助理。   她和这个差不多同龄的姑娘相视一笑,就听人汇报道:“澜姐,那个综艺又跟我敲进度了,你们商量得……”   “噢!”李凤澜猛然想起,拍着脑门打断,“悦悦,最近还有个综艺找你,就三天时间,去云南的古镇上玩一趟。制作方不是那种恶俗、引战,搞对立、博眼球的。之前出的都算精品综艺,你就别纠结抗拒了,去体验一下。”   褚悦问还在门口的助理:“节目叫什么名字?”   “《古道寻味》。”   她拿起手机搜相关信息,惊奇于制作方的来头不小。   “这么大单位请我?!”她不可置信地问。   李凤澜不以为然:“多大单位也得讲效益。想谈更高的广告赞助费,就得靠流量和收视率。你可是近几年里最惹眼的新人,请你很正常。”   “那我去。”褚悦再不扭捏。   -----------------   “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加入节目?”   万里外的南欧某历史名城,姜翊阳戴着一副超大墨镜坐在街边的咖啡店,背对上午的明媚暖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指着刚收到的经纪人消息冷冷质问坐在对面的女人。   女人波浪长发,妆容齐整,腕上钻表熠熠生辉。一张方圆脸虽然五官平平无奇,但胜在妩媚有韵味。   而且皮肤、身材保养得非常好,明明比姜翊阳大一轮的年纪,看上去却只长三四岁。   “怎么了?”她笑眯眯放下捻在手中的咖啡杯,“你不对我保证过跟她没关系么?正大光明一起做几天节目,不能接受?”   “你不信任我!姜翊阳愤怒低吼。   孔葳立即收起笑容,眼神冷冰冰:“我本来是信任的,可你这么激动只会让我觉得这个人情花得值。   “你说没关系那就证明给我看。三天时间我倒要旁观一下你会怎么对她。不用担心卫怀良,我们以后顶多断了跟怀辰的合作而已。”   “……”姜翊阳浑身冰冷,桌下紧攥的拳头微微发抖。   孔葳提卫怀良是给他排除后顾之忧么?不,她就是把自己当狗逗弄而已。   褚悦就是她拿来的肉罐头,放他嘴边,说这罐头是无主的,吃了不会被别人打,你放心下嘴。然而如果他真的敢多闻一秒……   “想看是吧?我让你看。”姜翊阳大脑混沌,这句话完全是凭意气强挤出来的。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要让孔葳看什么。气愤间端起面前的芒果汁吨吨吨一口气喝完,只觉得浑身刺挠,周围的嘈杂声细细研磨着他的皮肉、骨头。 57. 故意的   三月四号,正月十六,年后正式开工第一天,云南,沙溪古镇,晚上八点。   姜翊阳历经舟车劳顿,入住古城中心最好的民宿,吃过晚饭却不休息,也不让助理跟随,独自于十度左右的春寒料峭中披着薄毯,坐在庭院。   挺美的一副景色。   上有繁星当空,中间是白族传统古建的飞檐照壁,下围着各式古朴雅致的石灯与盆栽。   暖黄灯光从檐角、窗棂、石缝里漫出来,把伸直长腿在椅子里半躺望天的姜翊阳烘托得犹如古卷里走出的世家公子。   哪哪都好,相机举起来就能给文旅账号出片。只是一点,得把他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火光P掉。   又是一口。   姜翊阳深度过肺,没把烟气散得到处都是,姑且算他保护了环境。   “您好,褚女士,请这边走。”   ——期待已久的话入耳,一米八多的青年立即不再颓废,屈腿起身,把烟按灭,扔下薄毯,朝准备上楼的三人走去。   ‎   “嗨!又见面了!”姜翊阳以最积极的状态、最阳光的笑容站定在褚悦面前。   相视而笑,他发自内心地惊艳。   人变漂亮了许多。几个月没见瘦了一大圈,身材比之前更轻盈修长,脸部骨骼走向也更清晰明显。   浅灰色运动长裤配草绿色连帽卫衣,气质干净又舒展。没什么大牌单品,但如果街上见了,给旁人指这是个女艺人,绝不会听到什么嘲讽之语。   “是你啊!晚上好!”主动打招呼的积极笑容收到满分反馈,褚悦双眼放光,唇角上扬,“知道这期是咱俩一起录的时候我特别开心!你算是我在这圈儿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   朋友……   姜翊阳暗暗咂摸这两个字,内心再纠结,面儿上也不显,又和褚悦寒暄了几句,目送她和助理在民宿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上了二楼。   ‎   “朋友……呵。”   他低声冷笑,回到之前发呆的地方,又点上一根。也不披毯子了,懒懒倒下恢复之前的姿势,重新半躺望天。   “朋友。”   姜翊阳凝望天幕,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让缭绕婉转的白线把飘在虚空的这两个字裹缠、湮没。   褚悦不是自来熟的傻白甜,“朋友”只是客套而已。嘴里这么说,可行动上连他最初的那条转发欢迎微博都没做任何回应,所以不必有什么顾虑,想拉下水就拉下水……   到底无辜,何必牵扯进来陪他一起承受孔葳的怒气?   凭什么要站在她的角度考虑?被卫怀良钦点,被李凤澜带领,在网络上为所欲为,不受任何束缚,她幸运得过头了!   对!卫怀良!   牵连别人,孔葳实施报复他会内疚。但如果是褚悦,一来孔葳可能不敢招惹,二来打压了也没用。人家有卫怀良、李凤澜罩着,事业绝不会受影响。   完美人选!   这四个字从姜翊阳心底蹦出,瞬间驱散他周身的阴霾。大半根烟杵灭,他带着对未来两天的期待上楼回屋。   ‎   早上五点四十,姜翊阳面对穿衣镜最后一遍检查形象,然后提着助理买来的咖啡和早餐,出自己屋子叩响斜对面褚悦房门。   “请进。”   说话的是褚悦,开门的是昨晚跟她一起来的助理。   姜翊阳不认识这个圆脸小姑娘,但不妨碍他大大方方把手里的咖啡和早餐分出去一份:“早上好,辛苦了,给你们带的。”   “谢谢姜老师!”圆脸小姑娘笑得跟花儿一样,鞠躬致意双手接过,让开进屋的路,“化妆师刚到,悦姐正在忙。”   姜翊阳微微点头,走进房间立褚悦身后,和她在镜子里笑着打了个招呼:“昨晚睡得怎么样?起这么早累不累?”   镜中褚悦眼底泛起半秒疑惑,转瞬就恢复笑容:“还行。你呢?”   “不错,我甚至自然醒,让助理出去给咱们买了点儿早餐。”   姜翊阳瞟了眼目不斜视给褚悦上粉底的化妆师,脚下不动,只伸手臂,以一个近乎身后半拥的姿势,没有任何实质肢体接触,把咖啡和装着三明治的纸袋放到褚悦面前。   褚悦不伸手拿,抬眼与镜中姜翊阳对视:“我看过流程,早上不是有个做任务得早餐的环节吗?”   “他们还在布置场地,等我们过去开录,早饭吃到嘴里怎么都九点以后了,所以先垫垫。这家民宿本来有特色早饭,可我昨天去问,他们说这么早还做不出来。”   “那谢谢了。”褚悦大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明天我买。”   “我也要敲门服务,你得亲自给我送到桌前,如何?”   姜翊阳稍稍歪头,笑着问出这句。问得化妆师手底下打了个磕绊,问得褚悦僵硬一秒。   “礼尚往来。”   她很快恢复笑容用这个词做结,姜翊阳却意犹未尽,接着问:“我买的普通拿铁,不加糖的,可以吗?你平时喜欢喝什么?”   “美式吧。我对咖啡没有研究,喝它只为了不犯困。”   干巴巴的回答,不反问、不开启新话题。姜翊阳接收到其中的送客之意,没多纠缠,点头离开。   ‎   一小时后,两人同乘赶往录制地点。   车上,姜翊阳对着前排褚悦圆丢丢的脑袋开启新话题:“第一次录这种文旅性质的综艺吧?紧张不?我可以给你分享些经验。”   “……”   褚悦转过脸,沉默着投来探究的目光。姜翊阳笑容不改,任她看。   半晌,她礼貌地笑:“谢谢,不用了。澜姐最近几天专门找人给我培训过。”   “哦?都教你什么了?”   “就说制作方不是那种靠争议吃流量的,不会乱剪,我也不用刻意表现什么。多点儿好奇心,多问问题,主旨就是展现这里的美。”   “那你平时吃到特别好吃的是什么反应?会大声夸赞,积极安利吗?”   “只跟关系好的朋友分享,不会像有些美食节目里那样夸张惊叫。培训的时候人家也说过,这节目不用那样表现。”   “看来澜奕对你是真好,处处为你考虑。我刚入行的时候全凭自己观察摸索,闹出过好多笑话。你以前刷到过我的综艺片段没?”   “额,好像有……”   前排褚悦描述起姜翊阳广泛流传于网络上的综艺片段。以前听人当面讲只会尬得脚趾抠地,可现在,他看着褚悦的脑瓜顶,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怎么能在不像个性骚扰犯,不惹怒褚悦的基础上让孔葳气炸?   ‎   二十来分钟的车程想得头头是道,姜翊阳满怀信心走下车,走向镜头前。   两个主持人加他们两个嘉宾,四人录完开场念游戏规则,分成两组去寻访当地传统食材。   此环节姜翊阳没有发挥的余地,因为分组是固定的一主持带一嘉宾,这样可以在寻找食材的途中顺道做点儿个人访谈。   不过虽然只能跟着女主持与褚悦分道扬镳,姜翊阳到底还是灵光乍现、见缝插针,在两队已经分开十来米后回头大喊:   “悦悦你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不?万一你们那边没有,我可以给你带回来!”   “不用!谢谢!”   褚悦不回头不驻足,是挺下人面子的行为,但姜翊阳半分恼怒都无,转身跟上女主持的同时已经压不住嘴角了——   这段儿要是能在成片里出现,妥妥的傲娇配忠犬,当仁不让的磕点~   ‎   “你故意的是吧?”   褚悦爆发了,比姜翊阳想象的要早得非常多,尽管他在最开始就做好了被当面质问的准备。   毕竟自从有了直播这玩意儿,多少年过去了,也没一个有名有姓的娱乐圈艺人敢在自己陷入舆论漩涡的时候亲身上阵演全武行。   所以褚悦爆发得有多早?   早到两人只是寻了趟食材回来,进厨房还没说两句话。   他什么都没干,只是问了句“悦悦累不?”,并且隔着主持人多看了她几眼。   男主持一篇话说完,褚悦半点儿都不忍,当着十几号人的面叫了录制暂停:“不好意思各位,我有点儿小事需要紧急处理下。你跟我出来。”   “……”   全场鸦雀无声,因为褚悦一副班主任做派板着脸,下巴一撇示意姜翊阳跟上。   跟上就跟上。   姜翊阳挑眉,眼里全是期待和惊艳,跟着褚悦走到无人僻静处,有了开头的那句“你故意的”。   ‎   “对,我就是故意的。”姜翊阳单手插兜,右腿一松,整个人斜靠在墙上。   姿势很流氓,笑得却非常绅士。   褚悦半点儿情不领,拉着脸问:“你现在不是电影咖么?暑期档票房冠军的男一号,还需要跟我炒cp搞热度?”   “当然不需要。”姜翊阳收回笑容,弯腰拉近距离,用最赤诚的目光盯住褚悦的双眼,“是真心喜欢你,见你第一面就是。从冬天想到春天,实在忍不住。”   褚悦:“……”   面前女人眼珠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姜翊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绷紧了核心准备挨打。 58. 想简单了   褚悦确实手痒。   桃花眼、悬胆鼻,眉骨突出、下颌锋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浓颜帅哥用最深情的目光,最磁性的声音说喜欢她,她只觉得荒唐。   几个月前见过一面,中间没有任何交流,第二次接触就含情脉脉,当着所有人的面表达亲昵,还深沉告白——   谁会觉得这是真心喜欢?   就是宋玉、潘安再世,她也喝不下这碗迷魂汤,只感受到了不被尊重。   百分之二百想一拳捣过去,捣得这张俊脸深情面具破碎,五官皱成包子褶儿蹲在地上叫疼求饶。   可惜不能。   褚悦不是不敢,不是怕姜翊阳翻脸俩人直接对打,只是觉得陌生。   第二次见面,短暂合作的同事而已,任何除握手以外的肢体接触都不合适。哪怕是发泄负面情绪的捶打,也会改变两人之间的陌生关系,建立纠葛。   ‎   “谢谢,可是我不喜欢你。工作时间请管好自己,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做多余的事。”   褚悦忍下挥拳的冲动,冷脸说完,横跨一步……被姜翊阳扯住手臂。   “放开。”她蹙眉命令,先垂眼看了下扯住自己的手,再沿着胳膊扫上去,盯住姜翊阳带笑的眼睛。   “放可以,但是必须听我把话说完。”姜翊阳松开手,一脸幽怨,“你看不上我很正常,毕竟几个月就拿下卫怀良,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   褚悦闭紧嘴不解释,原因还是那两个字——陌生。   选择出席那场葬礼,就是接受了以卫怀良女友的身份站在人前。此后她只跟几个关系亲近的家人朋友澄清过,至于其他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对。就是这样,所以不要跟我浪费时间。”   褚悦再次启步,姜翊阳手不动了,后退斜跨一步,继续挡在身前。   ‎   “你到底想干嘛?”褚悦没有强行突破,因为那样会显得他们之间真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冷冷抬头,仰望,等答案。   沉默。   所有人等在工作地点,比谁更能扛下去的沉默。   看来姜翊阳还算敬业,桃花眼里的深情幽怨没演太久就消褪,变成了一种复杂、憋屈、难以言说……   “我这么做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见他不再表演深情,褚悦缓和了态度。   “你……命好,入这行是被人追着给饭碗,捧着来的。我……也算命好……”   眉眼锋利张扬的青年吞吞吐吐,褚悦福至心灵,为节约时间,直截了当:“你跟捧你的后台闹矛盾了?”   “……”姜翊阳不语。   “噢,”褚悦抱臂冷笑,“原来是拿我作筏子,闹脾气撒娇给人家看啊?我成了你们PLAY的一环?”   “不是撒娇!”姜翊阳强硬否定,下唇颤了颤,却没给出他自己的定义。   片刻沉默后,他一脸落寞与无助:“人终究跟宠物不一样……”   褚悦无动于衷:“这是你自己的课题,不要拉无关的人进来掺和。”   话说完,她第三次要走,姜翊阳第三次堵住去路:“你闲着也是闲着,配合下我呗。反正你有卫怀良和李凤澜,她不敢报复。”   “……”褚悦一个不耐烦的白眼,顺着他的逻辑反问,“你只想过我会不会被你的后台报复,没想过我的后台也有脾气?你不怕卫怀良看不惯你?”   “假的终究是假的。我想卫总那么英明,不会把我真当回事,再说不是还有你么。”姜翊阳说到此处,不禁苦笑,“你跟我不一样,就算同为别人的宠物,你也是骑在主人头上的那个。   “看你这几月的动静,还有此刻的气势,在卫总面前保下我也就一句话的事。”   “……”褚悦收起所有表情,认认真真看着姜翊阳的眼睛问,“如何帮忙?就是和你表现得亲昵、暧昧?那你这么做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不跟人好了,想分手?表明你是个直男?”   “我本来就是!”姜翊阳哭笑不得,“卖屁股是不可能的!哪怕为了前途,那不如杀了我!”   “……”褚悦深感自己还是思想狭隘了,“金主”这词确实不分男女。   “那你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呢?”她继续刨根问底,“不想好了?不能和平分手么?非得拉个第三人进来搅和?”   “……”姜翊阳抿唇,视线瞥向旁边放空几秒,深深一叹,“我也不知道。”   “前途还想要么?”褚悦换个问题。   “要。”   “是跟她要?还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   “没有下家。”   “那不还是撒娇?”褚悦心中不屑,横向一大步,绕过两次三番堵路的姜翊阳,“我不掺和这种没名堂的事,你找别人陪你玩吧!”   “等下!我不说帮忙的话了!就问你想不想看我热闹?”   “……”褚悦停住脚步。   “你不待见我是吧?觉得我既要又要。那想不想看我这一出能招来什么下场?”身后姜翊阳跟上,放低了声音发出邀请,“不用你主动做什么,配合我就行。”   褚悦眼底浮起好奇:“怎么配合?”   “先回去工作。”姜翊阳笑,“中午休息再说。”   ‎   下午两点多,短暂休息时间,落后一步回到车上的姜翊阳对褚悦道:“我刚发了新微博,你去互动一下,顺便关注我?上次那条你没回应,搞得我被自己粉丝骂热脸贴冷屁股。”   褚悦掏出手机,点进姜翊阳主页,见他发了三张古镇风景照,配文【景好,物好,人更好。】   哒哒哒哒。   她面无表情打字发布,手机揣回口袋,继续闭眼假寐。   姜翊阳忍住开口问的冲动,带着忐忑与好奇自己去看——   【人更好?包括我吗~[捧花笑脸][感动星星眼]】   【当然![爱心]】   姜翊阳随手一个回复,对之后的“洪水滔天”满怀期待。   而且……似乎可以去找节目组邀个大功——这期上线,收视率绝对低不了。   -----------------   不低,太不低了。   两周后,节目中午十二点上线,一点半,李凤澜杀到练功房,把武术老师请出门,揪过褚悦就是一顿激情输出:   “你吃错药了?!   “还是那个姜翊阳许了你什么卫总都给不了的好处?!   “还是你恋爱脑,他正好是你的理想型,勾勾手指你就上钩了?!   “之前微博上那样互动,网友再怎么八卦我都没当回事。以为你第一次录节目交到朋友,太开心了所以那么发,结果你给我玩真的?!”   “什么真的?”褚悦一身练功服缩在边上,满头雾水。   李凤澜抿嘴气笑,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也不进视频平台了,直接上微博,点进热搜词条#姜翊阳褚悦好甜#。   “来,你自己看!”她把平板往褚悦怀里一塞,深深吸气,蓄势待发。   褚悦接过,见热门第一条是个五十多秒的视频,遂既点开,林俊杰经典情歌《Always Online》的前奏响起——   变色的生活~任性的挑拨~   ‎   ???   视频倍速放完,褚悦顶着满脑袋问号抬头看李凤澜。   “看我干嘛?”李凤澜冷笑,“你别跟我说都是剪辑配乐的功劳。我分得清网友拉郎磕cp剪的视频和现在这个有什么区别。”   “……”褚悦无话可说。   确实有区别。   拉郎的视频里没有身体接触,他们有。   拉郎的对话都是从原本的作品里挑挑拣拣,拼凑组合的,他们却一气呵成,嘴上说的话跟手里干的活对得严丝合缝。   但是……   当时的场景真没这么暧昧!   “澜姐!”褚悦把视频全屏播放,进度条拉到她印象最深刻的一幕解释道,“当时我们去山上挖野菜,他什么都不认识,我农村长大,自然话多些,叮嘱他什么能挖,什么不能挖,怎么挖。   “可是他不认真听,把我都没见过的草拔出来往嘴里塞,我自然要阻止。”   “嗯。”李凤澜无情点头,“说不管用,就上手了是吧?一把把人家手里的草叶子拍掉。你俩挺不客气呀?两天时间就熟悉到这程度啦?你动手,他傻乐,眼神都拉丝了,够甜的啊!”   “……我没眼神拉丝。”褚悦吭哧两秒,为自己辩解,“我还瞪了他一眼呢。”   “是啊~比起对着含情脉脉,你不觉得这样更甜吗?”   “……”褚悦彻底无语,沉吟半晌,把录制第一天和姜翊阳的交锋全盘托出。   ‎   “悦悦啊……”李凤澜听完,眉心拧出“川”字,深深叹气,“你有时候太聪明,有时候又像脑子缺根弦儿似的。这种事能答应么?能为了看他的热闹就下场配合吗?   “你既然可以想到卫怀良会不会迁怒他,你就想不到自己惹火烧身?”   “我能惹什么火?”褚悦不解,“那话是顺着姜翊阳自己的逻辑推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卫怀良又不是真的在谈恋爱,他有什么资格介意这个?”   “……”   李凤澜又是握拳锤额头的姿势,“砰砰”两声响后,她苦口婆心、恳切万分:“悦悦,那是卫怀良,跟你以前接触的男人不一样。   “你以前接触的那些人有多少资产?网络上能不能搜到名字?人际交往的范围有多广?   “他们丢脸是什么级别?撑死几百人范围内的嚼舌根罢了。卫怀良呢?多少双眼睛看着他?   “他带你出席葬礼,不是你以前熟悉的那种男朋友带女朋友参加家宴。回头被出轨劈腿了,饭桌上被家人朋友安慰几句这事就过去了。   “他带你公开露面,出席家中重要仪式,你俩的形象就绑定了。即便他本人不介意你跟姜翊阳的‘好甜’,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因为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太多了。”   ‎   褚悦被说成了一座木雕石像。   就在这时,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发出短促震动。   极度不好的预感降临头上,褚悦带着囚犯聆听当庭宣判的心拿起——   果然是卫怀良:   【晚上十点,城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用我再派人请你,自己可以来吧?】 59. 给卫总憋屈坏了   西郊别墅,褚悦第三次踏入。   前两回都是冬天,庭院萧条,只有几株黄杨、麦冬和早园竹点缀绿色。   而今晚,二乔玉兰、山杏、连翘……即便是晚上十点光线晦暗也盖不住这满园春色的生机、热闹。   “真漂亮,如果不是做错事来道歉的话……”   褚悦短暂驻足,无心观赏,视线转向看上去漆黑一片的主楼。   没回来?还是回来了不开灯?   这两个推测都不是什么好迹象,褚悦胸中的愧疚更沉重了。   她不禁回想起下午刷到的那些与卫怀良有关的评论:   【他俩不能是真的吧?不然卫怀良算怎么回事?真心实意把人领进家门,没几天就公开被绿?】   【假的也不行啊!避开媒体多年,为爱站到台前,还没怎么样呢,女友就公开上眼药,堂堂枢安CEO成了龟男典范。】   【完了,这是真·纯爱战神!为了褚悦能当女明星,是又掏钱又卖脸,可惜人家转头就跟小鲜肉美美炒上CP了。】   【三十五VS二十四,看来男人再有钱,也不抵青春正盛的好身板儿。褚悦有胆子做这种事,在两人的关系里是强势方?卫总是不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唉!啧!”   褚悦五官皱成一团,叹气咂嘴,强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越说越过分的闲言碎语,迈步拉门,上刑场。   ‎   “行刑人”似乎真的不在。   褚悦走进客厅,借着落地窗外几盏地灯的亮光,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听不见任何响动,看不到一丝房子主人今晚在这里活动过的痕迹。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半夜误入豪宅样板间的蝥贼。   【我到了,你回来了吗?】   褚悦掏出手机发消息,立即收到回复。   【二楼,书房,卧室南边那间。】   曾经爬床耍过流氓的褚悦熟门熟走上自己的“刑场”。   ‎   咚咚。   “晚上好。”   褚悦轻敲两下,推开房门走进。先是被那三面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惊艳,而后是侧对窗户,坐在单人沙发里的卫怀良。   他明显刚洗过澡,乌黑浓密的头发上带着些许水汽,一身蓝到发黑的真丝睡袍熨帖地裹着身躯。   看似是半分不露的正经、矜贵,实则在侧边朦胧星光的加持下,骨骼、肌肉的每一丝起伏都忠实呈现。   褚悦的视线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一路往下,掠过曾亲手感受过的饱满胸肌,最后落在了……   沙发扶手边沿,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上。   她这会有色胆没色心,来是负荆请罪的,不是耍流氓,哪里敢继续往下看一眼。   ‎   “坐。”   盛着棕色酒液的雕花玻璃杯被举起,卫怀良抿了一口,示意对面的单人沙发。   褚悦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与言语,老老实实过去,腰背笔直,只在坐垫的前三分之一落下屁股,满腹的自责只差对方一个话头。   三秒。   十秒。   四十秒。   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卫怀良半个字也不说,静静对视的深邃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情绪也是一种态度。   褚悦稍稍挪开视线,看向对面男人唯一没有化成石膏雕像的右手。   雕花玻璃杯在他掌中缓缓转动,大概一圈后,褚悦盯着那微微晃动的酒面郑重开口:“对不起,是我做事欠考虑,给你添麻烦了。”   “所以你知道错了。”酒杯不再转动,里面的液体缓缓平稳。   “对,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脑子缺根弦儿。”褚悦引用李凤澜的评语,不再看酒杯,迎上卫怀良的视线。   见他还是那样静静凝视不说话,便自己主动起来:“首先,我没摆正自个儿的位置。以为还是之前,一个人怎么胡闹都行,无视了上次出席葬礼的意义。”   “……”   卫怀良没有言语上的回应,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直勾勾地盯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褚悦见他这样,自顾继续道:“第二,我太冲动,也过于好事。   “姜翊阳最开始说帮忙,我不屑一顾。他换个话术说能看热闹,能见到他下场不好,我就动摇答应了。   “因为我挺看不上他那种人。什么亏都不想吃,什么好处都想占。既想走捷径爆红,又放不下身段抹下脸。”   “……”卫怀良还是沉默,这次甚至酒也不喝了。   褚悦只想出这两条做错事的原因,见受害人不给回应,她也没招儿了,无措地看向那只晶莹剔透的酒杯。   酒杯不动,空气也陷入死寂。   褚悦忍耐半晌,再开口就不是承认错误了——   “这也不能全怪我吧?我也没想到事情能闹这么大!就主观配合过一次,发了那条微博评论而已。   “那条不算特别暧昧啊!我说‘包括我吗?’意思就是首先承认他那条微博夸了很多人,然后我只是其中之一。   “至于综艺上线后网友热转的那些片段,一半都是剪辑、配乐的功劳,还有那个破粉红滤镜……”   ‎   褚悦滔滔不绝,卫怀良掌中的酒杯渐渐不再冰凉。   他终于丢开手换了个姿势,仔细端详起对面这个姑娘。   局面本不该这样。   自己是棋手、是玩家,是摆弄褚悦于股掌之间的幕后操盘者。   怎么几个月过去,主动权掌握在了她手里?自己成了被公开嘲笑的那个?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按照他本来的性格,是不会把人叫过来见面的,直接派人对接,处理后续事宜,撇清关系就好。   但……   “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挺喜欢的?”   ——被褚悦戳破心事的这一幕不断在他脑子里回放。   卫怀良越想越气,气自己,更气面前这姑娘。   “你过来。”   他终于忍不下心头火,出声叫停还在叭叭辩解的褚悦。   得到回应的人茫然站起,往前两步,乖乖等待,像犯错学生等着教导主任发落似的。   卫怀良越看越气,直接上前一步扯住她胳膊,把人拉倒在自己腿上。   ‎   “你觉得你只错在公关意识不强和好看热闹上呗?”   惹得自己心头火起的人被圈在怀里,卫怀良捏住褚悦下巴,逼近了逮住她问。   褚悦:“……”   灵动的眼睛连茫然起来都格外能惹人生气。卫怀良手下更用力,咬着后槽牙发出最后通牒:“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到底错哪儿了?”   “我……”   卫怀良耐心等待,眼珠不错地等着她“自首”。   “我反正就是都错了嘛,没考虑到你。”   “怎么个没考虑到?”卫怀良稍稍松手劲。   “就是忘了咱俩的公众形象已经绑定,我不能只顾自己,干什么全凭心血来潮。”   刚刚松懈的手劲加倍返还,而且不单纯是捏,卫怀良小臂发力把褚悦扯得更近,低头,用自己的唇堵住褚悦一晚上都没说到重点的嘴。   ‎   早该这样的,从认清自己心意那天就该这样!   温热、软弹,撬开了齿关顶进去,勾住舌尖吸得怀中人呼吸紊乱,只能从鼻腔里哼出颤音的感觉太美妙了!   而且不只是接吻的这点儿旖旎缱绻,鲜活的人窝在怀中,所有的重量都被自己承受,这种踏实的占有感很快抚平了卫怀良的心头火,但……   他从没经历过出于发自真心的喜欢和人接吻的体验,低估了一个吻能勾动的欲念。   卫怀良收战,退出被自己蹂躏到殷红的唇,向后倚住沙发靠背,尽量拉开距离。   “你……”   坐在腿上的姑娘呼吸还是乱的,胸膛一起一伏,红唇半张,什么有意义的话都没吐出来。   卫怀良这会儿心情正好,实在不想听她又扯不到重点,只好亲自开口示教:“你确实自私,也把我太不当回事了。”   “啊?”🇨‌🇯‌🇼‌   刚亲乖了的人又是一副之前让人恼火的茫然样。卫怀良抬手用虎口控住褚悦下颌,再不打哑谜,一句一晃,把人教个明白:   “在你家,我跟你说我心情不好,你只顾吃不管我的时候就很自私。   “行。那时候没把话说破,你不把我当回事,可以。   “但如今闹的这出呢?你主动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当天咱俩没论出个一二三,你就把我的喜欢不当回事,撂脖子后头了?   “损害我对外形象的事先放下不说,现在只问你答应配合姜翊阳,发那条微博评论的时候到底想没想过我?   “想没想过因为我喜欢你,所以看到你跟别人那么说话会难受?   “我整整忙了一个月,非洲欧洲两头跑,好几个晚上睡觉都说不清自己在哪座城市。对着外人累了一天,回来倒在枕头上拿起手机一看,你跟人聊得正欢,还发那么可爱的表情。你自己翻翻手机,看看跟我说话发过几个表情?”   ‎   “……”褚悦彻底傻了。   她好像被掐住下颌的手掌摇晕了脑浆,半个字都答不上。 60. 男朋友,你好。   “我……”   褚悦坐在卫怀良大腿上,可能是天气转暖,裤子太薄的原因,屁股下面感受到的温度堪比发热座椅。   再往上是他箍在腰间的手,同样热气腾腾,顺着脊柱传导至全身似要将她融化。   她确实快化了。   要不是掐住下颌的手犹如揪住了魂儿,她能当场变身无脊椎动物。   只因为那个吻。   是朗姆酒。   褚悦合上唇,顶舌尖仔细回味。   焦糖、香草的甜与酒精的热辣混合、蔓延……醺得她失去了语言能力,大脑也好像变成了又软又光滑的果冻,一点儿有效思考都运转不起来。   ‎   “你什么?”刚刚唇舌勾缠的男人放下掐住下颌的手,低低出声逼问。   没人揪住魂儿了,褚悦思维更是涣散,呆呆地用目光描摹卫怀良半边阴影,半边被窗外星光打亮的脸。   真帅啊……   脸上的每一处点面块结构都在小时候翻过的素描教材上见过,全是最标准最英俊的那档。   尤其是鼻子。   小时候看书,以为这么漂亮的鼻子只会出现在西方石膏像上,属于人类对英俊男子的完美想象。   如今就在眼前……还主动亲自己……还抱怨自己没良心……   褚悦挺直腰杆,唇边漾起笑意。   ‎   “醒了?”   箍在腰上的手一紧,褚悦“嗯”完还点了下头。   “那你承认自己有错吗?”   错?什么错?这次可不是她钻被窝耍流氓。   褚悦被问楞了,迷茫地眨了下眼,掐在侧腰的手掌猛地施力收紧。   “吭。”   疼痛唤醒智商,一声闷哼,褚悦瞬间回想起接吻之前的事。   错……   “我这也不能算有错吧?”还坐在人家腿上的褚悦真诚地歪着脑袋反问,“你喜欢我,不代表我一定要做出积极回应吧?我应该有权力保留自己的意见,不将你纳入行动前的考虑范围?”   卫怀良:“……”   褚悦从他脸上读不到反馈,但腰间的手掌更紧了。   这次她忍着没出声,全心全意用眼神对峙。   ‎   “哦,所以你不喜欢我?”   腰上的手卸了力,手的主人不冷不热问出这么一句。   褚悦又楞了。   只见卫怀良比平时红润了几分的唇再度开启:“你不喜欢我,所以觉得刚才我那番话是无理取闹,是越界,是自作多情?你心里全是反感,没有半点赞同?”   “不是!”褚悦扑上去就是一口。亲完,为自己申明道:“我觉得刚才你说得挺有道理,我是对你缺乏尊重了,错确实在我。”   “哦?”卫怀良凉凉挑眉,“那你刚才‘有权保留自己意见’是什么意思?”   “现状是现状,道理是道理。按理来说,只要咱俩没确定关系,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做事不考虑你?”   “嗯。”卫怀良勾唇轻笑,点了下头,“所以现状呢?”   “现状就是即便你的主张按道理讲有些越界了,但我依然内疚,认可你说得对。”褚悦正正经经,一脸严肃,“对不起,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都该在向别人表达暧昧前考虑你的感受。”   “……”卫怀良不语。   褚悦等了一会儿,耐不住性子问:“你不接受我的道歉。”   “接受。”   腰上的手彻底松开,眼前的男人换了个姿势,微微倾斜身体,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幽幽道:“但我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是……?”   “你为什么会内疚?”   “……”   褚悦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不由心跳加速、口舌发干。就在迟疑间,听见卫怀良又问:   “刚才我没获得你准许就亲了,生气吗?”   她摇头。   “是所有人都可以这么干?还是只有我?”   “别人这样,我早一拳上去了。”   “那刚才的吻感觉怎么样?”   “好。”褚悦撂下迟疑与羞涩,塌腰前倾,双臂挂在卫怀良脖子上,“我喜欢你亲我。”   “只喜欢这个?”   垂眸问话的人眼底泛起不满,褚悦仰头在他唇边啄了一口,贴着耳朵给出答案:“我喜欢你。”   “唔……”   又是突如其来的吻,长驱直入,磨转勾缠。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两人距离更近了。   褚悦早前主动扑进怀里,这会儿被卫怀良一把按住,心口贴着心口,小腹挨着小腹……   还是朗姆酒的味道,比之前更醇香、更醉人。褚悦几下就被亲软了腰,几乎要在卫怀良掌中化成一滩水……   ‎   “好了,悦儿,今晚就到这里吧。”   卫怀良上一秒还勾着她舌尖,回应得略慢点儿就强势压住,非达到目的、成倍讨回不可,下一秒就主动退出,按着后腰的手转为扶住肩膀,将她轻轻推远。   褚悦顺着力道微微向后,呼吸节奏渐渐平稳,脑子慢慢清醒,才意识到刚才紧紧相拥时感受到了什么,明白了卫怀良将她推开的原因。   之前是肇事者向受害人赔罪,有色胆没色心,这会儿就……   褚悦目光缓缓下移,从湿润殷红的唇开始,掠过滑动明显的喉结,清晰平直的锁骨,上下起伏的胸肌和小腹……   “别看了,悦儿。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没穿衣服。”   ᴄ͛ᴊ͛ᴡ͛   褚悦视线刚刚落定,双眼就被覆住。   额头、鼻梁被卫怀良手心的滚烫感染,她放弃扒拉开继续探究的打算,笑道:   “这么容易冲动?你的三十五跟二十四没区别吧?那我就要把质疑你老的网友骂回去了~”   盖在脸上的手掌撤走,褚悦对上卫怀良不屑轻笑的眼睛。   “好啦!”她后腰发力从穿着真丝睡衣的大腿上滑下来,笑着告辞,“我大发慈悲,不利用你们男同志的弱点得寸进尺了。晚安,再见~”   “别走。”   褚悦半步都没迈出去,就被卫怀良火热的手掌握住了腕子:“这么晚,这么远,你一个人回去算怎么回事?”   “算我道完歉,事毕走人啊。”   “……”卫怀良没立即接话,只是手上施力,让褚悦感受到了他的不满。   几秒后,他先抛出问题:“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嗯……”褚悦认真思考,“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互相说喜欢,男女朋友关系?”   “这还用得着疑问句?!”   卫怀良尾音上扬得比褚悦还高,低的人瞬间理亏,连忙纠正:“不用疑问!那我尊敬的男朋友,您还有什么指示?”   “第一,你留下。这么晚了我不可能让你自己走,我又不想开车出门。明天我们一起进城。   “第二,什么‘事毕走人’?这事还没毕呢。刚才只完成了认错环节,后续改正措施呢?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背着什么名头吧?”   “……”   褚悦颔首盯着自己脚尖,连对视都不敢了,只竖起两只耳朵听卫怀良道:“舆论得尽早处理,趁着这事儿还热闹,你得恢复我名誉。”   “怎么恢复?开直播说你不是龟男?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磕两个,揉肩捶腿?”   “……”   褚悦路径依赖张口就来,卫怀良抿紧嘴,微微眯起的双眼绝对不会让人误会有什么好话。   褚悦见状又心虚低头,然后收到了今晚的第二个“你过来。”   这次她大大方方过去,在卫怀良膝盖前站定,正要张口问一下步呢,就又是熟悉的力道,熟悉的姿势,再次坐进了他怀里。   ‎   刚坐稳,之前的雕花玻璃杯就被塞进手心,然后手背温度升高,是卫怀良的大掌完全将她和酒杯包裹。   咔嚓,闪光灯亮。   手里的杯子被拿走,口袋里的手机短促震动。   褚悦清楚这是刚拍的照片,她一边掏口袋拿手机,一边听身后卫怀良道:“你现在就发,文案要我提供吗?”   “不用。我自己的号自己来。”   褚悦说着打开微博,勾选刚刚收到的照片,简单裁剪一下,配文:   【和姜翊阳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微博评论仅是凑趣,恳请各位网友不要发散联想。   至于网上热转的综艺片段,只能说二创剪刀手们果然有真本事,我看了都想磕。   但本人现实生活中已经有男友,感情良好,发展健康……】   “为什么把我放在姜翊阳后面?”   褚悦正打着字呢,耳边就传来卫怀良的不满声。   她手指一顿,转头忍俊不禁:“男朋友~没看出来你才是最严重的番位癌呀!这都要计较?”   “当然。我现在是你生命里除了父亲、哥哥以外第三重要的男人吧?”   “……”褚悦无可辩驳,转回头乖乖拷贝、剪切。   【本人现实生活中已经有男友,感情良好,发展健康,我们互相尊重,真心对真心,恳请大家不要胡乱猜测……】   褚悦调整句子顺序,全部写完后手机屏幕往后一抬,请卫总指示。   “可以。你艾特一下我的账号就发吧。这个声明里就三个人,我不想躲后面。”   “呦?”褚悦乐,“你日理万机的,也有微博账号?爱看网友吵架?叫什么名字?”   “HL90,大写。”   褚悦依言找到,返回正文最后检查,忽然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泛上心头。   咦?难道此刻以前也梦见过?   她咂摸了一下,回忆不起熟悉的来源,便也不再多想,点击发送。   ‎   “走吧,送你去楼下睡觉。”   额角落下一吻,褚悦顺着卫怀良的力道站起……回头,往下看,诧异挑眉:“劲儿还没过去?”   “没事,自己就好了。”卫怀良淡淡回应,在她肩上推了一把。   褚悦挑眉不动:“你不已经有女朋友了么~”   “你跟你前男友第一晚就混一起了?”   卫怀良拧着眉反问的样子过于可爱,褚悦回身勾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当然没有。主动是因为真心期待啊~那我们什么时候?”   “反正不是今晚。”   卫怀良板着脸放话,褚悦被他逗笑,回到楼下客房的路上嘴角始终没下来过。   “晚安。”她道别关门,熟门熟路进浴室。   ‎   咚,咚。   黑暗中传来两下敲门。   还没入睡的卫怀良睁开眼,看了眼床头钟表:23点47。   “怎么了?”他稳稳躺在被窝里,高声问门外褚悦。   “想你了~”   “……”卫怀良闭眼沉默两秒,回复道,“睡吧,明天见。”   “你累了?”   “还行。”   咔哒。   卫怀良睁眼去看,穿着浴袍的褚悦大大方方进屋、关门、上床:   “俗话说得好,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必委屈自己?谁规定了不能是今晚?” 61. 得偿所愿   深更半夜,卫怀良被堵在被窝里,面对俏生生跪在跟前的褚悦,胸腔里胀满了一万句对自己的嘲讽——   当初大言不惭,要如何摆弄眼前人,要支配她的喜怒哀乐,要让她登高跌重、反复无常、患得患失。   结果人家一句话,身下床垫就成了炙热的铁板,让他怎么翻都不对,怎么选都煎熬。   这一刻与褚悦透亮含笑的眼睛对视,他甚至生出了佩服之情。   佩服她知行合一,想怎么就怎么,坦坦荡荡上楼敲门。   不像自己,犹犹豫豫、翻来覆去,最终也没做出行动,裹着被子标榜“体贴”、“绅士”,还自我感动,戴上高帽了。   但是……   卫怀良还是煎熬,两只手老老实实贴着身侧躲在被子底下不敢动一点儿。   正难受间,褚悦得不到回应,眼里的笑意消褪,神色认真起来:“你确实不想呗?”   想啊。   去年冬天连人都没见到,只是照片,他就忍不住那些下流、恶劣的遐思,怎么可能不想?   最近几次自我消遣都比从前快了许多,只要一想到这张脸,这个声音,他效率奇高。   可……   “我觉得这样不尊重你。”卫怀良看着褚悦的眼睛,比她更认真严肃。   “那你觉得我这样敲门上床,是不尊重你吗?”   褚悦挑眉反问,问得卫怀良一噎,理清思绪后回答:“你没有不尊重我,我是男人。”   “跟男女有什么关系?健康的性事是平等的呀。我又不是来伺候你的,是跟你一起找乐儿的~”   “……”卫怀良无语凝噎。   一半是因为褚悦说的确实有道理;一半是因为她言出必行,话音刚落,人就“得寸进尺”,跨坐在了他大腿上。   ‎   喜欢的人,刚洗过澡穿着浴袍,在最私密安全的卧室里,以这种姿态交流。   别说下半身了,卫怀良连眼睛都管不住,不由自主地退出对视,一路向下……   简约交领,只靠一根带子系住的浴袍因为姿势,上下都已经微微敞开。   上面是平直细腻,反射着窗外微光的锁骨,还有一小段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饱满;下面是修长紧致的大腿,就这么在自己面前分开两边……   “悦儿,你……”   “看够了没?确定要我走吗?”   卫怀良刚开口就被褚悦打断。他视线抬起,迎上她挑眉邀请的灵动小表情,以及指间夹着的……安全套。   “你哪来的?”   卫怀良很不满,不是因为褚悦健康保健意识强,有备而来,而是她手里这东西明显不是最近刚买的。   铝箔包装上折痕太多,一看就是随身带着时间长了。   “包里正好有一个。”这姑娘无知无觉,把东西移至眼前仔细看了看,还问呢,“你不喜欢这牌子?”   卫怀良一肚子气从被窝里抽出胳膊,把褚悦提到旁边,自己端正坐起:“这是牌子的事吗?你以前没用完的跟我这儿消耗来了?”   “怎么可能!”他胸口一沉,是褚悦扑进怀中,双手抱住腰,仰着头解释,“这是睿琳送的。刚分手那会儿她叫我去夜店玩,把这个塞给我,让我尽兴。”   “那你尽兴了?这一个算我运气好,剩给我的?”卫怀良垂眼审问心口上的人,语气凉凉。   “没!就这一个,留到现在了。我从来不约炮、搞一夜情,你呢?”   “当然。”   卫怀良说着抽过褚悦手里的安全套,随手扔远,怒气平息,掀开被子把怀里人裹住抱紧,向后倚在床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悦儿你累了,白天在练功房好几个小时,明天还要早起。咱们睡吧,今晚不折腾了。”   “我不累~这事儿消耗不了多少~再说你都三十五了,能折腾几回啊?小黄书里的一夜七次,早上下不来床都是夸张。现实里我听过的更多是男人先陪不住,第二天扶着腰,人都佝偻了。”   “……”卫怀良一肚子反驳,想说的太多,竟没选出要先揪住哪个理论。   就在他犹豫的空挡,怀中褚悦蹬鼻子上脸:“你冲动来得快,但是不是后劲不足啊?看着挺可以的,实际上花架子虚张声势?   “我听身边人聊,好多上了三十、三十五的伴侣都得靠药。那我今晚突然袭击确实打乱你计划了。这玩意儿好像是得提前吃,等药效上来。   “你不好意思当我面吃?没事~都是我男朋友了,这点包容还是能给的。岁月嘛,把谁都绕不过,我也有老的那天。”   卫怀良:“……”   一肚子的反驳都不想说了。   他掐住褚悦下巴,笑盈盈道:“悦儿,你这是故意激将呢?还是真的善解人意?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现在去给你倒杯水,顺便洗干净手。你趁这会儿想想明天吃什么,再给武术教练发个消息,告诉她你要休息一天。”   “吹牛!”   掐在手里的小脸满是不忿还撅着嘴。卫怀良多一句话都没有,就三个字:“你试试。”   “那你扔我套儿干嘛~”   哗。   他伸手拉开近侧床头柜抽屉:“我早想着这一天了。而且比你诚心,都是专门为咱俩买的。”   说完,他在褚悦石化震惊的脸上落下一吻,起身下床。   ‎   人走了。   褚悦对着满满一抽屉的计生用品脊背发冷,后知后觉。   合着她张牙舞爪半天,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是主动来找乐的,原来就是个兔子而已。   一只早被人等在木桩边,期待收入囊中的兔子。   能早早计划这一天,买这么多,肯定跟她听过的那些三十五岁男人不一样。   不过……再怎么也三十五了啊,不至于吧……   好像至于欸……以前可没见过比他身材更好的,哪怕二十出头上大学的时候也没亲眼见过。   那一身肌肉……   “请假消息发了么?”   “嗯?”   褚悦回神,就见卫怀良端着一杯水站在面前。   “没。”   她腾不出多余心思,老老实实回答的同时视线下落,去看那睡衣盖不住的胸肌起伏。   “你这身材怎么练的?”她问得十分认真,“喝蛋白粉吗?”   “不喝。”   “那种健美人士打的药呢?也不碰?”   “悦儿,”褚悦下巴被勾起,她顺着力道仰头,迎上卫怀良带笑的眼睛,“知识面挺广啊?清楚合成类固醇药物有副作用,会抑制自身睾酮分泌,影响性功能?”   “……”褚悦微微后仰,脱开卫怀良勾下巴的手,嬉皮笑脸地往边上蹭,缓缓站起,“卫总又不参加健美比赛,当网红博主,自然是不用这些药的。那什么,太晚了,就不多打扰,咱们明天见~欸!”   褚悦话音刚落,站直了没走半步,肩膀就被不轻不重地一推。   她倒在床上,还没想出新词呢,卫怀良就欺了上来,双臂在两边一撑,将她完全笼罩……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此时的气势跟今晚刚见面那会儿完全不同。   之前坐在沙发里不开灯喝酒的卫怀良沉寂、落寞、冰冷。   当下困住她的卫怀良似乎五官都比之前更锐利了几分。弯下腰背,徐徐靠近的姿态气势犹如猛兽捕猎成功,准备开始享用……   “悦儿,咱俩到底谁是花架子?”   “猛兽”靠近,拷问“猎物”。褚悦完全停止思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只剩下耳朵在听:“没发现你还是叶公好龙。刚才骑我身上的飒爽劲头呢?不是见多识广说我老么?”   “卫总天赋异禀,永远年轻,八十岁也是老当益壮~”   “少嬉皮笑脸,没用了。我一忍再忍,你真当我性无能,为维护面子,把你往外推呢?”   “……”褚悦的狗腿笑容被卫怀良一把掐住凝固在脸上。   她再说不出什么,只有呆呆地仰望,想要从眼前这个危险、强势,看上去饥饿无比的男人身上找到些熟悉的影子。   这跟她认识的卫怀良完全不一样。   “悦儿看什么呢?”   一样了,语气和从前一样温柔。褚悦就像找到了支点,缓缓做个了深呼吸:“看你。”   “别害怕。”仰望的男人笑了,温热的拇指还缓缓擦过她的下唇,“就像你说的,咱们是互相愉悦。我只想让你舒服,也有能力让你舒服。”   “……”   褚悦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卫怀良也没给她机会再说话。   擦过嘴唇的手指撤下,换上来的是比自己温度更高的唇,还有那不容反抗的压顶之势……   ‎   褚悦倒在床上,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危险混合着袭遍全身。   踏实是因为完全被覆盖笼罩,眼耳口鼻舌,五感全都被身上的卫怀良接管。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须放松自己,承受他给予的一切,跟上他的节奏。   然而危险也来源于此。   褚悦什么都做不了。被强势地撬开齿关,或吸或钩只能凭对方心意。   她不服,想要掌握主动,可几次出击都被压制,而且得到的教训一次比一次狠。   刚开始只是轻咬舌尖,叫她知道现在谁是老大。后来褚悦感觉自己将口腔完全打开都不够,甚至彻底放弃,叫他把魂儿吸走好像都不能换个满足。   “哼……吭……”   褚悦尽力呼吸,双手按上自己曾垂涎过的胸肌。结果下一秒就被卫怀良单手捉住双腕,按在身侧:“你可以的,别推开我。”   ‎   “嘶……我不可以!”   浑身上下被蹂躏了个遍,终于来到最核心一步。超出预期的痛感让褚悦倒吸出声,她挣扎着拉开距离,尽力收拢自己。   “回来。”   一只小腿被捉住,褚悦光裸的后背与床单摩擦,再次回到危险的“牢笼”。   “悦儿放松就好,总要适应我的,多几次就没问题了。”   卫怀良诱哄的语气温润绵长,可他汗津津的额角,还有身上蒸腾出的热气将强势与危险展示得淋漓尽致。   褚悦理性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也想靠近,与他共攀欢愉,但……   “不舒服。”她满腹委屈,刚才叫疼没有一点儿撒娇的成分,是真的痛觉大过了欲望。   “我刚才也难受,但总要继续啊,我不可能放手的。悦儿信任我,别抗拒,我会让你舒服,好不好?”   “……好。”   褚悦在卫怀良身下,对周遭失去了一切感知。   他极致温柔的目光与话语,还有抬手轻抚脸颊的温热好像带有魔法,让她越过刚才体验到的不适,向往起被许诺的欢愉…… 62. 事后   被外力干涉的摇晃,动能积蓄到一定程度,失控感再次来袭。   褚悦还是不习惯这种常态以外的过激舒爽。   就像蹦极前的那一刻,本能地抓紧绳索,想要退回安全地带似的,她不由自主地尽力集中随时会涣散的意识,大脑用功的同时,全身的肌肉也跟着收紧。   “嘶,悦儿别夹。这不是第一次了,你清楚自己是安全的。放松,我们只有快乐,享受一切好不好?”   褚悦被按趴在床上,面前床单的米白色占据视野,背后今晚几次失控的制造者与她肌肤相亲,体温相融……   “别!”   她已经听话尽力放松了,但失去衣料束缚的绅士暴露恶劣本性,这种紧要关头居然一只手蹭进床单与小腹间的缝隙,从外部继续增加压力。   褚悦抓住使坏的手,就听卫怀良在耳畔切切关心:“悦儿瘦过了,以后好好吃饭,我都能摸到自己。”   “不可能!”   褚悦又羞又恼,挣扎着就想逃离,然而还没拧两下,就被卫怀良按住双侧胯骨向后一扯……   本就是负距离接触,这下又往数轴左侧狠移了一截。   “唔……”   褚悦蹙眉叫疼,乱了节奏的呼吸更是连出气和进气都分不清了。   已至如此地步,身后卫怀良居然变本加厉,她被撞散了声音,摇乱了视线,晃丢了魂儿……   失重感很快再次袭来,她被迫放弃对身体掌控,再一次被推上顶峰……   ‎   激动过后,褚悦渐渐平复。背后压力减轻,是这一轮里始终困住她的卫怀良终于舍得放手起身。   “嘶……”   绵软的身体被火热的手翻至正面朝上。她收腿伸直,那种过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不适感再次勾出吸气声。   “悦儿真美。”   肇事的卫怀良眼底满是欣赏。褚悦太累了,懒得扯被子遮盖,就这么坦荡荡和他面对面赤裸相看。   当然美。   她有这份自信,同时也是因为在卫怀良身上看到了灯光加持的效果。   本就块垒分明的肌肉不做任何修饰就很好看,此时暖黄的侧光一打,再加上剧烈运动后的薄汗……   那种雄性的勃发、健美、热气腾腾……   褚悦第一次打心底理解了小说里,大户人家的女人看壮小伙干活思的哪门子春。   同时她也猛不防想起了几个月前跟李睿琳的讨论——   运气不好,从没体验过真正的高潮。自己不爽就算了,还为照顾他人的面子去假装。   以为这辈子都要委屈自己做好人好事了,结果……   欸?   好像就是那晚,她被眼前这个男人看见。   好奇妙~   褚悦想到这里会心一笑,引得始终注视她的卫怀良也勾起唇角。   真好看。   不是穿着衣服时的绅士、温柔,是脱掉一切束缚,尽情释放后的满足与慵懒……   还有发自内心的爱护。   “抱你去洗澡好不好?”   眼神转化为行动,褚悦被裹上薄毯,离开床垫。   ‎   清清爽爽从浴室里出来,她还是脚不沾地,被卫怀良放在了窗边的沙发上。   “饿吗?”   褚悦摇头。   “那还要不要喝水?”   “不要了。”中途被喂过一次水的她此时无欲无求。   “那等我把干净床单铺好就睡。”   耐心询问需求的卫怀良起身离开,走前还轻抚她的脸颊似是安慰。   与高潮时的刺激爽感不同,褚悦因为这个举动,心化成了水。   爱人如养花。   她似乎真的可以交出自己的全部,即便成为一朵不能行动,没有意识,只能靠卫怀良照顾的花,也可以平平安安,寿终正寝,肆无忌惮开出自己的美。   但……   应该没有人天生会养花。   褚悦想到这点,一边泛酸,一边安慰自己:   毕竟是三十五岁,不是十五。   哪怕上次聊过,没什么感情经历,还是第一次表白,也到底结了回婚,和一个女人共同生活过。   ‎   “怎么了?”   卫怀良铺好床单回来,褚悦收束神思,对上他关切的眼神,犹豫半秒,说出心中所想:“你以前肯定是个挺合格的丈夫。”   “……”卫怀良蹙眉,眼底划过隐约的抗拒与厌恶。   “对不起。”   褚悦立即道歉,话音刚落,就被他捧起脸:“厌烦不是针对你的。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   人都说厌烦了,褚悦自然不想再提。但奈何卫怀良执着,捧着脸的手微微上扬,轻轻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畅所欲言。   那就说呗。   褚悦笑了下,轻松道:“就是觉得你太会照顾人了,大概是前人栽树,我乘凉。”   “嗯……你这么说也对,栽树人是我妈。她最后重病卧床的那段时间,我照顾过,此外就没别人了。”   “……”   褚悦满心后悔,张嘴又要道歉,可卫怀良都不等她发出声音就在额角落下一吻,拇指轻抚颧骨,声音温柔无比:   “不用道歉,也不必替我难过,我已经走出来了。她如果知道我遇见你,会很开心的。”   “嗯。”褚悦甜甜一笑,伸开双臂,“我困了。”   ‎   黑甜一梦,早上九点。   睁眼后枕边空空,褚悦心底划过半分失落,继而宽慰自己:正常,工作日嘛。她现在属于灵活就业,不用朝九晚五了,但卫怀良可是有正经班儿上的。   而且虽然人睡醒见不着,但心意可是货真价实地摆在眼前——   褚悦走进浴室,见客卧里那套洗漱用品已经被摆在洗脸池边,墙上还挂着一套她能穿的干净家居服。   年纪大点儿也有大点儿的好,三十五就这么会疼人,四十五不得起飞喽~   褚悦心旷神怡,“得陇望蜀”,刷牙洗脸换衣服,高高兴兴下楼吃早饭~   浴室里都准备齐了,厨房肯定有热乎饭……   还有热乎人。   “你没去上班啊?”褚悦满面惊喜,问正坐在餐桌前用笔记本电脑办公的卫怀良。   也穿着同款套头卫衣的男人抬头,笑容和窗外的春日暖阳一模一样:“不去了,陪你。留你独自醒来,我还是人么?”   “……”   褚悦只觉窝心,强压下拿眼前人和蒋一康比较的冲动,上去紧紧抱了一下,满怀期待地去厨房端早餐。   ‎   “你做的?!”   保温柜里,两份色香味齐全的中式早餐惊艳了褚悦。   她回头问跟上来的卫怀良,只见他无奈一笑:“你白高兴了,我不会做饭,只会花钱。早上找这里的物业要了个厨师电话,她来做的。”   “……”褚悦一点儿不失落,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儿,冰箱里就几瓶代餐粉末,根本没有真正的食物。   “你一个人住这里的时候,从来不叫厨子?”她问。   卫怀良点头:“有营养师。我懒得吃饭。”   “谢谢!”褚悦再多想说想问的也全部咽下。她回身踮脚,勾住卫怀良脖子,在他左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端饭、开吃。   ‎   筷子拿上,人坐定,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在解锁前迟疑了一下,问:“我可以在饭桌上刷手机吗?”   卫怀良笑:“我看上去像规矩多的人?不爱吃饭,不是嫌弃同桌的人玩手机。你只要别公放刷短视频就行,那个是真吵。”   褚悦耸肩:“同感,为此我还在火车上跟一个中年胖大叔吵过架。”   “赢了没?”   “算是吧?他会骂脏话,我不会,但乘警站我这边,还有周围热心群众声援。他后半程没再碰手机一下,脸拉得老长,闭眼睡觉直到下车。”   褚悦闲聊着解锁手机,习惯性地先进微博……   嗯?   最近没什么台前的工作啊,怎么自己大名儿在热搜上挂着,而且这什么破词条——   #褚悦不丑#   丑不丑的用你们说!   褚悦忿忿,退出微博,转进微信。   咦?   澜姐没发消息,代表一切正常。那好么央的自己丑不丑怎么挂热搜上了?!   “哼!”   褚悦打鼻腔里挤出个不服,回微博点开词条细看……   【HL90:年龄羞辱是……最后,褚悦不丑。】   【HL90:审美也没问题!褚悦不丑!】   原来这四个字截取自HL90的微博回复,而这个账号的主人……   褚悦放下手机,深深注视正在一心一意吃鸡蛋羹的卫怀良,满脑子都是当时,她首次发现有陌生网友支持自己时的开心、自信。 63. 卫怀良难得心虚,可也不耽误把自己泡醋坛子里   “刷到了?”   卫怀良一小碗鸡蛋羹吃完,放下勺子抬头,对上褚悦的凝视,眼中是带了点无奈的笑。   褚悦就跟他不一样了,唇边绽开百分之百的灿烂:“原来是你啊~”   “原来?”卫怀良拿筷子的手一顿。   “嗯!”褚悦语调高扬,笑得跟窗外山杏一样灿烂:“昨晚你告诉我账号,我就觉得莫名熟悉,但没想起来。   “好奇妙啊!应该是你刚发完评论,恰巧我就倒序查看,看到了你夸我!我还纳闷呢,截图给家里人,以为是他们帮我打抱不平。原来是你!   “你知道吗?在看到那几条评论之前我超不自信,根本不敢翻自己账号里收到的私信。   “就是因为看到你的夸奖,我才自我感觉良好,特开心能得到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支持,才有勇气点开私信。   “想着会有更多夸奖,结果看到的是几个网友的极端咒骂,才有了后来公开挂出来回怼的事。”   ‎   “……原来如此。”卫怀良消化了一下褚悦的心路历程,笑容里的那点儿无奈转为感慨,“挺好,我这也算起了些作用。不过……你现在知道不是陌生人支持,会不会失落?”   “不会!”褚悦手一挥,嘴角翘起的弧度更高了,“对我来说,你的承认比陌生人的重要太多!”   “不生气就好。”卫怀良彻底放下心,使筷子搛起一段芦笋放进口中。   他没问题了,褚悦却还有:   “你刚问我‘刷到了’,是这一幕在你的预料之中?昨晚让我艾特账号就为了今天的惊喜?”   “不是。”卫怀良无奈摇头,“我也就比你早知道一个多小时。枢安公关部有专门监测舆情的员工,他整理出简报,发给冯许,冯许打电话通知我的。   “如果想给你惊喜,昨晚就说了。上热搜坐实‘纯爱战士’的名头,真不是我本意。   “单纯是没想起这茬儿。如果想起来,我肯定先删了再让你公开。”   ‎   纯爱战士……   这么有网感的词从卫怀良口中一本正经说出,而且这还是刚刚读到的热评里最中性、最简约的。剩下的那些,文辞之缱绻、咯噔、抓心挠肝、脚趾抠地……   “噗!哈哈哈哈~”   褚悦一想到卫怀良也读过那些内容,甚至还是被自家员工告知的,就怎么也憋不住笑,“噗嗤”一声,手肘拄在桌上,笑弯了腰。   “呵,唉。”   对面卫怀良也跟着笑了一声,褚悦见好就收,抿紧嘴、直起腰,放下手机认真吃饭。   可刚咽了没两口,她就又解锁屏幕,短暂查看了下,开口惊诧道:“你评论夸我是十月十一号的事欸!   “我记得很清楚,在麦当劳接到冯许的邀请是十月八号。才过去三天,你就这么无条件支持我啦!”   “对。”卫怀良坦荡点头,“自从决定让你来演女主,身边不知实情的人都以为我是出于喜欢、迷恋。   “他们讲得多了,我也就忍不住好奇,上网看了下你的官宣照。觉得很好看,不是评论里说的那样,就随手回了几条。”   “……”   褚悦突然觉得有点儿怪异,吃饭的动作呆滞几秒,眉头拧得越来越明显:“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好感的呢?   𝒞⃥𝒥⃥𝒲⃥   “就是这次看到照片,回网友评论?   “应该比这更早吧?要不然为什么给我不合理的高片酬?   “可是你刚刚话里的意思,在看到照片之前,对我并没什么特殊感情啊……”   ‎   褚悦问一句,卫怀良拿筷子的手就紧一分。   到最后褚悦拖着长音陷入困惑,他如坐针毡,被两个选择夹在中间不知所措。   告诉她自己最开始的那些好只为了恶作剧,考验人性?   不。   昨天才正式互通心意,这段关系还太脆弱,经不起翻这么残酷的旧账。   那就不告诉……   可前数学老师把时间线理得清清楚楚,他实在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就是从看到照片开始的。”   卫怀良用脑子想不出对策,直接一鼓作气,嘴巴先行。   提供答案止住褚悦沉默思索后,他补充道:“之前片酬的事不是出于喜欢,就是赌气。   “我最见不得那些没什么文化的演员碰我妈的作品。把吴雯赶走我也消不了火。想着反正已经做了片酬的预算,给谁不是给。   “与其付给这些自以为是的一线演员,不如奖励个老老实实,认真干活,不乱插手的纯新人。”   “噢!原来如此!那我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褚悦豁然开朗,甜甜一笑,低头认真喝粥。卫怀良心下放松,暗暗舒气……   ‎   嗯?   危机过去,他思路往回一转,也生出疑惑,对着褚悦圆乎乎的脑袋礼尚往来: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没我早是肯定的,所以有多晚?   “嗯,绝对比我过年去你家还晚。因为我清楚记得那天半夜,你为了一口吃的,都不管我正在伤心难过。”   “……”褚悦没有抬头,还是脑瓜顶冲着卫怀良。   刚刚经历过心理折磨的人把才收获的经验用在观察上,视线移至褚悦握着勺柄的手——   拇指边缘已经用力到泛白,指甲盖中下部是更深的粉紫色。   也被问紧张了。   卫怀良本来挺高兴一报还一报成功,但细琢磨……他问的可是关于自己的感情起源啊!   “怎么了?回答不上?”他出声追问,心态似乎比捏紧勺子不说话的褚悦更忐忑。   ‎   “嘶……额……也不是。”褚悦手放松,勺子靠在碗沿,直起腰。   卫怀良对上她欲说还休的眼睛,心还是被提在半空。   “我能回答。”片刻的沉默对视后,褚悦眼底的犹豫消失,谨慎铺垫道,“就是没你这么浪漫,对着照片一见钟情。我……只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俗人。”   “?”   卫怀良被她最后的评价吸引,暗暗思索分析不准含义,认真请教道,“这话什么说?”   褚悦笑:“有自知之明是说前期以为你年纪大,我长得像你年轻时的爱人,所以才被一眼选中给了那么高片酬。   “后来见了你,这种猜测被推翻,并没有生出新的念想。因为你太优秀了,跟我完全两个世界。   “以上就是我的自知之明。   “至于‘俗人’……   “如果你是个长相平平、家世平平、工作也平平的普通打工人,某天突然发现被一个各方面都非常出众、拔尖的人喜欢,你也会兴奋、倾心的吧?   “见色起意,意动心动——说的就是我。”   ‎   “……”卫怀良很失落。   他非常钦佩褚悦说真话的勇气,因为自己刚刚只能撒谎,但……   他真的非常失落。   “你的意思是,”卫怀良向后与餐桌拉开距离,腰背板正,语气肃然,“如果不是我,换成和我同阶层,差不多资质的人,你也会心动?”   “……”褚悦认真思考,很清晰地点了头,“有可能。”   卫怀良失笑:“我就没有点儿特殊的地方让你觉得无可替代?”   “有啊。”   褚悦短短两个字,他心底的阴霾裂出缝隙,但紧跟着下一句……   “你特别体贴,会照顾人。在after care方面,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   “……好。”   卫怀良除了这个字无话可说,空气陷入死寂。   他没气到要当场离席的程度,但也确实吃不下去了。   就这样隔着餐桌大眼瞪小眼,他等来了褚悦的歉疚:“对不起啊,我不该说这种毁心情的话。”   “没事。”   卫怀良低声摇头。   这句倒不是粉饰和平的撒谎。   他确实不介意褚悦的感情经历不是一张白纸,但……   就是酸,就是醋啊!   那句评价背后的含义他想都不敢想,思绪往那个方向一跑,整个心脏就好像被闷在了陈年的醋缸里烧得慌。   怎么弄?   第一次同床睡醒、同桌吃早饭,吃到两两相对,尴尬无言……   卫怀良不忍褚悦的歉疚眼神,想说点儿宽慰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他就这么想啊想啊,突然,所有负面情绪堵到了一个不是出口的出口——   “你刚那么说,不是哄我开心的吧?”   “哪句?”长久沉默后的褚悦一脸茫然。   “……”   卫怀良抿嘴挑眉,嘲讽自己的笑都顶到鼻尖了,褚悦猛地恍然大悟:“当然不是!你就是我见过的,最会体贴人的……”   “行了行了!”卫怀良抬掌制止,脑袋嗡嗡的,再不想把这“夸赞”听二遍,“快吃吧,饭要凉了。”   褚悦粲然一笑,听话地拿起筷子,一边享受美食,一边为刚才的过于坦诚找补,畅想未来:   “其实我感受到的,要比我表达出来的多得多。咱们才在一起多久啊,互相还不够了解呢,自然说不出太多无可替代的地方。   “以后慢慢相处就不一样啦。如果幸运,等咱俩八十多的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孙辈们这么问我,我肯定能把你的好说三天三夜……”   卫怀良的胃口回来了。   褚悦的絮叨好像窗外的暖阳,说得他浑身热烘烘的,再不想之前的那点儿小别扭,拿起筷子搛一口,从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玉米小饼。   ‎   无可替代?   反正他是已经有发现了——   褚悦就是吃得香!他就是爱看!爱跟着吃!   尤其是有了昨晚的肌肤之亲,此时他感觉自己跟褚悦完全融为了一体,开始像个活生生的人,能体会到食物的美味了。   -----------------   “我TM是个活生生人!不是你的玩具!”   同一时间,同一轮暖阳照耀下,姜翊阳把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向大理石墙面,砸得满地碎玻璃被阳光照得如同钻石洒了一地。   可惜如今碎玻璃渣大小的钻石已经不值钱了。 64. 闹个屁呀!   货真价实的玻璃渣碎了一地,姜翊阳心中怒气稍平,然而回头一看……   身着藕荷色真丝睡袍的孔葳斜倚在沙发上——   单手托腮,满面欣赏。   瞬间,姜翊阳感觉自己刚砸碎的只是个糖浆做的片场道具。无力感如洪水袭来,卷得他心如死灰,再不想表达一丝真实情绪。   “你故意的。”   情绪是不想表达了,但事还是要问个明白。   姜翊阳半边身子站在暖阳里,半边身子冷得要用力克制才能压住颤抖:   “一个不温不火的综艺,正片刚上线就有了高质量的cp向视频,词条很快冲上热搜,好几个大营销号齐齐下场。   “你弄的吧?为什么?”   ‎   “当然是我啊~”   孔葳甜甜一笑,普通的单眼皮弯成月牙似的小舟,三十六七的年纪眼角一丝细纹都无,满满的妩媚风情。   “除了我还有谁这么关心你的事业~”她托腮的手放下,掌心朝外,一边细细欣赏刚做的美甲,一边悠悠道,“我听说拍摄的那两天你对她格外照顾,自然要满足你的心愿啦~   “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向来都是最支持你的,是吧?”   ‎   “……”   姜翊阳气得说不出话,被孔葳这么笑盈盈注视着,他只觉得阴冷战胜阳光,漫过他整个躯体。   “好啦~不逗你了。”   就在他即将碎裂的临界点,孔葳收起茫然无知的天真相,虽然还在笑,但到底没怎么假了:   “我当然清楚你为什么这么做啦~为了给我找不痛快嘛~我心情好~就满足你呀~”   “……”   姜翊阳右手紧握成拳,冰凉的手指死抠掌心。   “好了好了,这回真不逗你了。”   孔葳收起笑意,赤脚踩在地毯上,转去水吧选了半瓶红酒和一只酒杯,回来恢复斜倚沙发靠背的姿势,倒酒、啜饮。   一口下肚,她不再用那种娇嫩甜腻的声音去试探、激怒,转而语气冰冷,虽然坐着,眼神却似从高位俯视:   “你不最讨厌我霸道吃醋,限制你自由,不让你跟别的女人接触么?   “现在好了,我放手,帮你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你该得偿所愿啊?怎么还不高兴?”   ‎   “……我是个大活人,不是任由你摆弄的玩具。”   只隔几分钟,差不多同样的话再重复,姜翊阳没了之前的怒火,声音苍凉得好像他才是两人中间,年龄更大的那个。   “不是玩具啊……”孔葳轻轻转了两下酒杯,偏头挑眉示意门口,“那只能你走人了。   “正经男朋友的规矩不想守,还不愿意给我当玩具,从其他方面提供情绪价值,那我要你干什么?   “我直接回家结婚伺候男人不就行了?还能赚别人半份家产。”   “……”姜翊阳不往门口看一眼,愣愣站了半晌,拳头松开,眉心拧出“川”字纹,“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情绪价值?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和别的女人暧昧么?”   “心态变了呗~”孔葳笑着挑起单边眉毛,抬手饮了口酒,“咱们在一起有两年多了吧?之前那种模式腻了。   “以前占有欲为主,不想让别人沾半点儿,但现在……   “节目组的朋友说你对褚悦特别亲近照顾的时候,我只生了不到十秒的气。   “气不动了——不是我累了,是你在我心中的吸引力没那么大了,但也不到厌烦的程度。就是……   “和你一对一的模式玩腻了,突然对这种多人关系感兴趣起来。”   姜翊阳心下一凛:“多人关系?!《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写得明白,聚众淫乱最轻也是拘留!”   “你们男人心真脏!”孔葳脖子往后一梗,满脸嫌弃。   ‎   “我是说精神上的,没打算脱衣服给第三个人看。”   沙发上的女人进一步解释,姜翊阳锁成疙瘩的眉心稍稍解开。   他松了口气,就听孔葳接着道:“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避免不了无趣,总得玩点儿新花样。   “你如今在我眼里魅力减退,就得加入一些新元素给你赋魅,比如其他人的青睐~   “这就像小孩子,父母专门给ta一块苹果,ta不吃,但如果当着ta的面往旁人嘴里送,ta就会哼哼唧唧,抢过来吃得香甜。   “我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单独看你已经提不起兴趣,得有其他人垂涎,我才觉得自己捧了个值钱的宝贝~”   “……”姜翊阳彻底无语。   孔葳面带微笑,仰头理直气壮、侃侃而谈的模样好像个KTV点公主的中年男老板。   他实在站不住了。   这个距离,这个位置,他感觉自己完全就是那些穿着清凉,腰间别着号码牌,等待被留下的……   姜翊阳咽下那个用皮肉换取金钱的词汇,快走几步,尽可能和孔葳拉开距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掏出手机——   赋魅是吧?   赋魅必须是自己早已看惯、觉得无聊的东西被别人喜欢。   那如果没有别人的喜欢,反而是他在外当舔狗呢?   ‎   这点子一浮出脑海,姜翊阳就带着解恨般的快感点开微博,进入褚悦主页。   昨晚十点十六分,她几句话明明白白撇清关系,下面还配着一张不露脸、不露肤,只靠两双长腿搭在一起,两只手共握一只酒杯,就氛围感、性张力拉满的照片。   点赞已经五十二万,评论也即将过四万,褚悦、卫怀良的大名还在热搜高位上挂着,如果他现在去评论区当狗皮膏药……   “你敢!”𝓒 ᮨ𝓙 ᮨ𝓦 ᮨ   手机“唰”地被抽走,是孔葳扑过来,眼睛瞪得跟维护领地的老虎一样。   还什么都没做呢,就体验到了胜利的感觉。   姜翊阳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怎么?不是多人关系么?又是找剪刀手剪视频,又是下文字通稿,不能被人一条声明就结束吧?我不得给你再续上一截新故事?”   孔葳把手机向后一扔,双臂抱胸:“我这么玩是为了给自己抬咖,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得罪卫怀良跟怀辰!   “一次属于无心的意外,再来就是故意骑在头上拉屎了!”   “那你这一次无心能得到什么?”姜翊阳万分不解。   孔葳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呵,你和褚悦闹这么一出,我跟卫怀良被绿。虽然有些丢面子,但一个人有几次机会,名字能跟卫怀良并列?   “这样他肯定记住我了。万一以后再跟怀辰谈合作,我不就比别人更多了几分人情筹码么?”   “……”   姜翊阳以为两年多的时间,他早就看透了孔葳的唯利是图、金钱至上,结果……   她居然能从这种事里找到对自己有利的点!   全世界都可以被她利用!   是恶心、厌恶,还是佩服、屈从?   四目相对,他怎么都分辨不清心中感觉。   ‎   “我先走了。”   姜翊阳带着混沌成一团浆糊的大脑退场,在即将走出客厅的那一刻听身后孔葳平静命令道:   “要么彻底滚蛋,我换个新面孔玩,要么你给我乖乖听话。   “周导的那个戏,我听说已经定了褚悦演女三,到时候你俩再合作,给我摆正位置,绝不许再闹出一丝暧昧。   “想搞事可以跟别人。我记得去年你拍的那个现代戏,女主对你表示过好感?   “我给你发泄的渠道,去她的社媒底下评论,穿穿她的同款,卡她生日发微博之类的,闹点儿故事出来,反正我最近无聊。”   “……”   姜翊阳站在客厅边远远回望,再次攥紧拳头。   心中无数狠话翻过来倒过去,最终手指放松问出一句:“周导那个戏确定就是我了?”   ‎   “当然。目前你可是电影圈新生代里,最炙手可热的青年男演员。只要周导这部片上线后不出大问题暴死,你主演的票房就能稳破百亿。”   孔葳中气十足,吐字归音标准得如同国台当家新闻主持。   说完举起酒杯慢慢享受一口,脸上的微笑好像得胜的大帅派手下最厉害的将军去接收战利品。   姜翊阳再说不出半个字,转身离开。 65. 新工作的第一轮艰难   四月清明,草长莺飞,惠风和畅。   褚悦在家乡祭拜过祖先,坐上回首都的高铁,无聊刷了会儿手机,望向窗外的绿意盎然……   十分怀念张霂言。   嘶~   这话有点儿不吉利。   张霂言人没事,男明星当得好好的。自年前杀青出了剧组,综艺、代言、商务站台忙忙叨叨一个不落。   褚悦怀念的原因是时过境迁,才知道旧人的好;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最近两三周被新戏《朝云》的男主粉丝夸来骂去,翻脸如翻书,她才体会到之前张霂言粉丝的“可爱”。   人家只是闹着要过几天番位。怀辰的声明一出,她把那几个极端粉丝的言论一挂,人家大部队就彻底消停。   此后什么应援探班啦、控评宣传啦,都始终秉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视她为无物。   当女主都能被男主粉丝划清界限,互不打扰。那在《朝云》当个女三号,自然该是稳稳当当、和和气气。   然而现实是要演斛律明月的消息刚放出去,褚悦就成了《朝云》男主高昱骁粉丝手中的“武器”——   【哇!哥哥这个项目绝对是平台今年最重视的S+!怀辰正剧的女主都参与进来,宁愿演个配角,可见这项目有多被业内看好!】   【这位绝对不差钱,不差资源。放弃咖位,不要女主都要加入《朝云》,肯定是特别看好这个剧的长尾效应,要给自己留下人生角色。】   就这么着,第一个星期,褚悦被夸得天花乱坠。   什么有眼光、不浮躁,不为名利,只想实现艺术梦想,不争不抢甘当女配……   甚至连她两次发个人声明被怀辰打脸的事都被夸有个性、有主见,刚发就被否认,一定是亲自上阵,没有他人代笔。   【……抛开事情不论,就说这文笔,全篇条理清楚、标点符号规范、没有错别字,胜过娱乐圈百分之九十的人。】   当时褚悦看到这条评论,实在没忍住转给了李凤澜,感慨万千:   𝓒 ᮨ𝓙 ᮨ𝓦 ᮨ   【我原以为会算圆柱体公式,惊艳所有人,被夸数学天才只是综艺为了追求节目效果的夸张剪辑,结果你们这行对文化水平的要求真这么低啊?】   【李凤澜:当然。我那时候看上你,也有这部分原因。   这行真就文盲遍地。比如现在不是流行剧播完写什么告别角色的小作文么,大部分都是代笔。线上文采飞扬,感情真挚,线下连两千五百个常用字都认不全。   对了,那个代言,厂家态度卑微,对你锲而不舍,你就接下呗。给人拍个广告、做几场直播就能数百万到手,你跟钱有仇啊!】   【算了吧,真不想赚这个。】   褚悦当时言简意赅地坚持己见,李凤澜再没追问,她也就安安静静地投入新角色的准备工作。   以为一切顺利,可以这样和和气气被夸到开机。   然而第二周,高昱骁的粉丝就调转炮口一百八十度,骂她自命清高,是哥哥黑粉,骂《朝云》制作方不做好背调,不顾哥哥的感受与安危,向钱权低头。   ‎   所以褚悦做了什么伤害他们哥哥的事,值得被这样批判?   其实就一条旧微博而已——   【油头粉面、流里流气,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幸亏《士兵突击》拍得早,要是放现在,草原五班那部分都找不齐五个干净清爽、身板周正,能站得住军姿,转明白前后左右的。   发布于2025.1.11】   全文没提“高昱骁”三个字。当初顺利通过怀辰公关部的专业人士审查,保留了下来。   却不想最近被他粉丝翻出,成了褚悦是他们哥哥黑粉的铁证。   一切都因为那个日期,25年1月11号有微博之夜的颁奖典礼。   一切都因为高昱骁那天的造型被全网嘲了,关键词正是油头粉面,撑不起高定西装。   ‎   “那你当时有感而发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高昱骁的生图?”   “我真忘了。更大可能是有账号发了男明星的合集,我没一个能看入眼的,又比较闲,就吐槽了两句。”   ——好友李睿琳如此问,褚悦如此答。   本来想着满足高昱骁的粉丝,随手道个歉澄清一下不费事,结果又被李凤澜截住:   “屁大点事,你别顺着粉丝的意思来,架子给我拿住了!不然以后什么狗屁倒灶的鸡毛蒜皮,他粉丝都来纠缠你。”   行吧。   褚悦听从经纪人的话,做好了跟又一名男流量的粉丝结下冤仇的心理准备,然而一周后,风向又变了。   ‎   起因是《朝云》也走到了男女主争番的流程,褚悦被高昱骁粉丝再次拉下场——   【出道直接空降怀辰女主的人都没要求番位、角色,愿意给我哥抬轿,你凭什么心高气傲?】   【这项目全靠高昱骁一个人过会、组局,是毫无疑问的回车大一番!褚悦都是锦上添花!骁哥百搭体质,跟谁组cp都是氛围感拉满,带飞女方!女主定你就偷着乐吧!不劳而获还妄想平番!】   ‎   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跟现在一比,张霂言和他粉丝是真省事啊。   明面上都骂得这么厉害,不知道私信里得乌烟瘴气成什么样?   ——褚悦窝在座位里刷着手机,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不由得关心起那位只见过一面的《朝云》女主……   以及她自己。   将来三个月怎么过?   虽然和高昱骁对手戏不多,但总归是有的,而且打戏占了三分之一。   就凭他粉丝这个能言善辩的亢奋劲头,到时候……   是一码归一码,线上恩怨不带入线下?还是粉丝行为偶像买单?   褚悦抱着这个问题结束行程回到首都,谁知第二天就命运弄人,受伤进了医院。   卫怀良在病床前言辞郑重地告知李凤澜:“这个戏她不参与了,解约吧。伤筋动骨一百天,悦儿必须好好休养。”   “不用!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褚悦在病床上躺得平平的,捂着肋骨忍着疼,轻伤不打算下火线。   -----------------   事发二十分钟前。   清明小长假最后一天,早上十一点多。   褚悦坐在大书桌前,手边一本心理学专业书贴着各色标签,窗外是盛开的海棠配着清脆的鸟叫与孩子的笑闹。   一切都是那么舒畅,她进入心流状态,键盘噼里啪啦敲出细密稳定的节奏。   叮~   微信提示突然响起。   见发消息的是李睿琳,褚悦中断思路,跳转应用。   【琳:[截图]   你们这戏好热闹啊,不是下月就开机么,怎么定好的女主还能换?真就为番位闹掰了?】   褚悦点开截图,是个挺有名的娱乐圈营销号,发的内容非常简短:   【《朝云》女主换人,[emoji]不演了,制作方正在深度接触[emoji]。】   两个表情符号,前一个是动物,后一个是水果。   前一个是褚悦昨天还在高铁上牵挂的《朝云》已定女主,后一个是去年传过几天,但很快没了下文的当红小花。   ‎   真谈崩了?高昱骁这么霸道?   褚悦把心头冒出的这俩问题发给李凤澜,顺便附上营销号截图。   半分钟都没用了,澜姐发来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   【对,就是番位谈不拢。人家女主手里还有别的剧本,虽然投资没有《朝云》大,但人接了就是毋庸置疑的一番,在剧组会有实打实的话语权。   什么服化道、高光名场面之类的,都能自己把控。   毕竟人是有过两个大火作品的,按成绩来讲高昱骁确实压不了她的番位。但奈何他是平台签约的演员,听说分成比例让得非常高,所以才被力捧。   至于新女主的人选,我听到的是还没定。这消息不知道是哪方放出来的烟雾弹。   不过左右都跟咱没关系,你安心为斛律明月做准备,好好休息,等开机就行。   对了,代言的事你再认真考虑下吧,人家品牌是真的诚心,最近又找上门一次。】   ‎   【好的,澜姐,我会为角色好好准备。代言我真的不接。】   褚悦回复完,再次打开跟李睿琳的对话框:   【番位的问题,没谈拢,确实退出了,但换谁来还没定。】   【琳:呵,真搞笑。女频经典热门IP又想改大男主?   太子果然是太子。   我发现这帮资本可真有意思。想捧男演员全往古偶里塞。都影视寒冬了,还能无缝进组,搭已经成名,有代表作的小花,两年能拍五六个。   真爆了,就立地飞升,去拍投资更大,制作更用心的男频剧。没爆也能靠蹭女主流量炒cp、买水军、灌数据升咖。】   【悦:是啊。娱乐圈嘛,肯花钱追星的人里女性占大多数,所以男艺人天然就比女艺人……】   褚悦一边和好友聊着,一边继续逐字逐句读《朝云》原著,做文本分析。   说着说着,话题离开娱乐圈现状,转到当下。   【琳:今天忙什么呢?过来打牌?】   褚悦快捷键截屏,把当下的工作状态同步过去。   【琳:OK,红了就是不一样~】   褚悦随手回了个磕头求饶的表情包,继续工作。   【琳:那你中午饭怎么解决?】   【悦:在怀良家,还有他的一个好朋友。】   【琳:又跟他在一起。都到共享朋友圈的程度了,你还浪费房租做什么?怕他儿子不接受?】   【悦:只是谈恋爱而已,距离搭伙过日子还早。和卫晟然没关系,那孩子挺好的,还主动问我数学题来着。】   【卫怀良:饭好了,下来吧。】   褚悦正聊着,忽然卫怀良弹来消息,她三言两语告别李睿琳,下楼而去。   ‎   饭是计晨做的,褚悦一下楼就闻到炖牛尾的香气。   她满面笑容蹭进厨房,先对着今日大厨一顿夸赞。然后来到餐厅,踮脚在忙于摆盘的卫怀良脸上亲了一口:“我去叫那俩小崽子回来。”   两个小男孩的笑闹声就在后院。褚悦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顺着动静往上看……   二楼左侧阳台边,一把椅子靠着栏杆摆放。卫晟然左脚踩着椅面,右脚蹬着栏杆,一脸威武地迎着太阳扮演船长,计晨的孩子则在后面摇旗呐喊……   嘭!   和卫晟然对视的一瞬,褚悦都说不清他是怎么掉下来的,自己是怎么闪现过去接住的。   总之,身上一沉,天旋地转后就是眼前全黑,肋骨剧痛。   计晨儿子的尖叫声充斥她整个世界。 66. 饭来张口   “哎呀,太好了!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右侧5、6肋轻微骨裂,再就是右肩关节半脱位。幸亏你年轻,身体素质也好,如果换我来,这会儿估计都上手术台了。”   医院急诊室,五十来岁,微胖面善的女医生对着片子一脸庆幸。褚悦被她的笑容感染,勾起嘴角面露得意之色,视线转向旁边的卫怀良和卫晟然……   父子俩大的那个仍旧面色铁青,小的也依然没从懵逼愧疚中醒过来。   褚悦没楞叫,回头接着跟医生聊:“其实本来也没啥吧?从二楼掉下来而已,还是个没多重的八九岁小孩子。他自己都毫发无伤,我就是顺势垫了一下。”   “欸~二楼也能摔出大问题,更何况是别墅,层高比普通楼房要高。也就是你身体好,规律健身,肌肉量大。再加上知道怎么卸力,没直愣愣地接,才有如今的好结果。”   “嗐!都是小菜一碟~”褚悦坐在病床上更得意了,“小时候家里放养得好。上房揭瓦,从墙上跳下来的事没少干,所以危急关头下意识反应……”   她一边描述从前的光辉事迹,一边拿眼睛瞟边上的卫家父子,见卫晟然脸色有所缓和,左手朝他一伸。   ‎   小孩儿老老实实上前,褚悦呼撸着他脑袋笑问:“你也真是的。我看你站那么高都没敢喊,想着哄下来就行。你怎么自己还慌了?玩得好好的,看我一眼就腿软脚底打滑?”   “……”卫晟然好像后脑勺顶了个大酸菜缸,脖子低垂到几乎与地面平行,脸涨得通红,“我……你……我爸……还讲数学题……比老师更……”   “我第一次见他,就给打得流鼻血进了急诊室。后来成了他爸的女朋友,最近还给他辅导过数学作业。这些加起来,他看我比学校老师更可怕,所以就腿软了。是这样不?”   褚悦牙尖嘴利把卫晟然的蚊子哼哼翻译给医生,末了转向孩子问译得对不对。   “嗯嗯。”   愧疚至极的卫晟然猛猛点头,褚悦又笑着呼撸他一下,轻轻推远:   “行了!多大点事!你给我道个歉,保证以后除非家长在场,否则绝不玩这种危险项目,我就原谅你。”   “对不起,褚阿姨,我错了……”   卫晟然标准九十度鞠躬,褚悦的话一字不落郑重立誓。   这乖觉模样逗得屋里两位女性都笑了起来,就剩卫怀良还沉着脸。   “好,我原谅你了。”褚悦瞥那当爹的一眼,先笑着哄他儿子,“出去找计叔叔他们一起等着吧,顺便和他们说不用担心我。这里医生阿姨帮我处理好,咱们就能回去了。”   “嗯!”   卫晟然红着脸离开,褚悦转向始终阴霾的卫怀良,柔声问:“你还生气呐?小孩子嘛,难免干点儿危险的事。”   ‎   “不只是生气。”卫怀良蹙眉似是轻叹了一下,上前走到褚悦没受伤的左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先让大夫处理伤势吧,其余的话我们回去再说。”   “好。”   一向火热的手掌此时冰冰凉凉。褚悦用力回握,脸上是安抚意味的笑,心下忍不住纳闷:   也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儿事都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还缓不过劲儿?   扪心自问,如果位置互换,是他接住在二楼调皮的小侄子,自己这会儿陪在医院,绝对心放肚子里开上玩笑了。   难道这就是喜欢的程度不同?   这段关系里,他已经走得更深更远?   褚悦想着想着不由心虚,又紧紧回握了卫怀良一下,转头跟大夫示意:“我准备好了。”   ‎   “嘶!啊啊啊!”   肩关节复位,医生只用轻巧一掰,褚悦要承受的就多了。   瞬间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大叫,后续还被吊上了三角巾和胸带。   这不能做,那个要慎重的医嘱记了十来条,才强硬拒绝卫怀良坐轮椅的提议,靠自己的双腿走出医院。   一行人再次回到西郊别墅,李凤澜已经等在门外。   ‎   褚悦没被允许立即谈公事,卫怀良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转头就将饭碗端到了嘴边。   “……我左手虽然不会用筷子,但勺子没问题。”   褚悦在计晨、计晨孩子,卫晟然、李凤澜的注视下尴尬后仰,然而卫怀良一句话,她乖乖认命张嘴——   “你现在的问题是不能弯腰。餐桌高度不够,总得有个人给你端着碗。光端着,跟个碗架子似的。”   在场其余人都笑了。笑完,计晨领着两个孩子去餐桌边吃饭,李凤澜走到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刷手机。   褚悦在卫怀良手里一口口把饭吃完还不算,又被他送进了最近的客房。几个抱枕舒舒服服往后腰一塞,让她安安稳稳靠坐在床上。   然后,跟进来的李凤澜还没开口,卫怀良就有了前头那番解约休养的“命令”。   褚悦忍着肋间的痛为自己抗争:“不用!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医生亲口说的,只是第一周需要完全静养,后续慢慢活动,最多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常。用不上‘伤筋动骨一百天’。”   “……”   卫怀良不说话,李凤澜看他似是还不同意,连忙小心翼翼出声支援:“卫总,新戏不是立即开机,要到下月中旬了。   “即便开机,我也会让剧组调整拍摄顺序,先拍轻松的文戏。等悦悦复查,医生确认一点儿问题没有了,再拍其他部分。”   “是啊!没事的,你放心。”   褚悦跟着附和,卫怀良终于表情松动,低低说了声“你们聊,我先出去。”转身走人,将门带上。   ‎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李凤澜站在床尾也不说话,明媚的桃花眼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褚悦任她打量,半晌,得了这么句怪话:   “悦悦啊~请告诉我你完全是故意的。故意把卫家小子引到二楼,故意在下面接着他。舍身救子赚人情分,一切都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往上爬。”   “呵。”褚悦毫无感情地挤出一声笑,“对。我就是古早言情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利用身边的一切,每时每刻转动脑筋想着卖惨卖善良。尤其是这种推人跳楼、滚台阶的戏码,最熟练了。”   “唉。”   李凤澜摇头,故意演出极度失望的样子,身形一松,在褚悦腿边坐下,拉着长声,拍着大腿惋惜:   “哎呀~你要是有这心眼儿,我做梦都能笑醒。到时候枢安进了你口袋,咱俩有花不完的钱~   “以后再不受别人的气,咱自己开公司,从影视制作到宣传发行一条龙都安排上,想拍啥拍啥~   “拍完姐就给你报奖,用钱把你抬进柏林、戛纳、奥斯卡……”   “嘿,哎呦!”褚悦被李凤澜的样子逗笑,嘴角刚咧开,肋骨伤处就是猛地锐痛。   她一叫唤,李凤澜立即收起玩笑的样子上前查看。   “没事,澜姐。”褚悦摆手,缓缓吸气,压下笑意后正经道,“工作的事还要麻烦你协调。”   “工作……”   李凤澜不冷不热重复这两个字,沉默几秒,问得语重心长:   “悦悦啊,商务代言到底怎么你了,真就一点儿不想沾吗?艺人就是干这个的。人人都在做,怎么就你不行?饭都喂嘴边了,你到底怎么才愿意张口?” 67. 心有灵犀但不多   怎么才愿意张口?   问题问到面门上,褚悦端正态度,认真思考,正经给出答案:“卖家存在困难,我接了活儿,真能用自己的流量和知名度帮人渡过难关。   “比如你有个朋友,家里种了几十亩猕猴桃,找不到销路,眼瞅着烂地里,赔得血本无归,一家大小生活无着,那我肯定接。”   ‎   “……”李凤澜舌尖顶着上牙膛,无语片刻后头疼道,“你说的这是做慈善,和我问的商务代言是两码事。”   “不都是帮着吆喝卖货么?”   “……”李凤澜几乎将牙根咬碎,“那能一样嘛!好!你不在乎钱,钱多钱少的话咱们放一边,单论这俩工作的意义。   “慈善只是我们拉路人好感度,打造良好社会形象的一种手段。   “商务代言寻求的是品牌和艺人相辅相成。就像当年巩俐代言巴黎欧莱雅,品牌借她的名气、口碑打开中华区市场。她通过这个代言全球刷脸,提升国际化形象。”   褚悦微微蹙眉,不敢苟同:“慈善是艺人获得远超自己能力之外的名利,理所应当该回馈社会,先富带后富。   “商务代言……我承认你举得这个例子是品牌和明星互相成就的典范。   “但现如今我看到的更多是品牌蹭一波流量清库存,艺人赚得盆满钵满拍屁股走人。除了粉丝和消费者被割韭菜以外,并没什么形象上的互相提升。”   ‎   李凤澜哑口无言,第N次后悔自己打破原有规则,被褚悦的性格、头脑吸引签下她,导致辩论每每占不了上风,几次气短。   “行,你有理。”   她不再跟褚悦扯大词,只提最近几次三番找上门的代言:“你说的现状我承认,但你也不能一棒子全都打死吧?   “还是有些品牌不求短时间割韭菜,想要通过与调性相符的艺人合作,提升自己的形象质感。比如态度谦卑,我帮你拒绝一次,他们就提价一次的玥岚。   “人家是销量第一的国产卫生巾品牌,找你真不是为蹭流量,就是看上了你那次整治前男友的直播里表现出的果决、坦荡、勇气。   “他们想用这些优点深化丰富品牌故事,给用户传达拒绝羞耻,勇敢面对世界的理念。”   “不接。”褚悦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什么理念、故事,有给我的几百上千万,不如拿去做研发,提高质量。或者打折促销,给用户真正的实惠。   “安睡裤越做越薄,偷工减料请明星装点门面。日用款永远前面短半截,十次有六次能漫到内裤上。他们把这些问题解决了,好好做产品,不比把我的脸印到包装上讲故事强?”   “……”李凤澜彻底服了。   她在心里对屡次上门,态度恭敬的玥岚员工说了声“抱歉”,无奈将其彻底放弃,试探另一方向:   “快消你不感兴趣,觉得代言费是厂家忽略普通人的利益,肥你一个人,那高奢呢?”   “《Nova》那套照片发布后,就有两个高奢品牌来联系我,想先邀请你看秀。效果不错的话,就推你去拍杂志封面,给个挚友之类的身份。   “等《麦浪》上线,只要不是口碑崩坏的大扑街,立马升title,签形象大使、代言人。   “人家可不骗穷人,赚的都是有钱人的钱。你接了代言以后做慈善,妥妥的劫富济贫。”   褚悦:“……”   ‎   有戏!   李凤澜见褚悦没有立即拒绝,立马双眼放光。闭紧嘴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就屏气凝神等着,结果等来了这么一篇话——   “不想接,不想给有钱人当衣服架子。   “这种工作看着表面风光,实际在人家的品牌宴会上就是个给有钱客户展示商品的货架。   “而且我看那些国际大牌未必对国内艺人有什么尊重。一切都为了中国市场的销量而已。   “真出去看秀,发的那些新闻通告,国内明星基本都是待遇最差的,很多时候都不如东边那俩弹丸邻居。   “点头哈腰上去和设计师拍个合照。人家随手发到社媒上,粉丝那叫个与有荣焉,能亢奋一周。翻过年和别的粉圈打架,还能贴出来吹ta哥哥姐姐时尚圈地位高。”   “你……”   李凤澜彻底没辙,提起一口气,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正四目相对无言冷场呢,卧室门开了,是卫怀良进来。   ‎   “卫总!”   李凤澜跟见了救星似的,尾音都压不住了,将将维持住稳坐床边的姿态,跟人“告状”道:   “我最开始签褚悦的时候,您可放过话,说工作方面的事都听我的。现在她不听了,我说一句被反驳一句。”   “什么事?”卫怀良问。   “代言。快消品牌的她不接,说有那钱不如打折促销给用户发福利,或者搞研发。”   “哪个牌子?”   “玥岚。”李凤澜答,“卖卫生巾的。”   “这牌子我都知道,还用得着请代言人?悦儿说得没错啊。”   李凤澜:“……”   好好好,恋爱谈了没几天,堂堂大集团CEO也能若无其事,食言翻脸。   她对这一坐一站的两人实在不服气,接着问:“那高奢呢?让你家悦儿穿得美美的,拍漂亮照片,还有钱赚。她也不干。”   卫怀良眼珠稍偏,和褚悦对视半秒后一脸睥睨:“她是我的人,想穿漂亮衣服怎么都有,凭什么给那些我都看不上的人当衣服架子?   “真出现在了一个场合,她也该是那个买买买,挑剔别人穿得好不好看的。”   “!”李凤澜无比震惊,几乎将隐形眼镜给瞪出来。   她快速眨了两下眼皮,看向褚悦,见她也是一脸震惊,火气“噌”地一下冲上脑瓜顶——   你跟我这儿装什么惊讶无辜呢!   你俩甜甜蜜蜜,心有灵犀,对个眼儿的功夫就脑电波联通,“衣服架子”词儿都不改一下。   你还跟我这儿装上了!   哼!   李凤澜抬屁股起身,简单嘱咐了褚悦两句,气呼呼走人。   什么事儿嘛!工作没推进半点儿,专门跑过来吃了一嘴狗粮回去!   ‎   “你在这屋装监控啦?”   卧室门关上,褚悦立马变了颜色,跟地下党找窃听器似的,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就要掀毯子下床。   “什么监控?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装监控?怕你跑?”   卫怀良上前按住,在她腿边坐下。   褚悦震惊:“没监控?!不可能啊!咱俩的回复一模一样。澜姐让我接高奢的活动代言,我不想,说的也是不愿意给有钱人当衣服架子。”   “那你提我了么?”卫怀良轻笑,“说你男朋友够有钱,所以犯不上接这种活儿自降身价?”   “没有。”褚悦摇头。   “那就不是一模一样。”   卫怀良尽力掩藏起情绪,可他终究没压住心底的轻叹,勾起了褚悦的怀疑。   被她关切的眼神一看,卫怀良彻底放弃,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就今天吧。”   -----------------   就今天什么?   时间往回倒一点儿,卫怀良刚安顿好褚悦,离开客卧,就被计晨递上一杯水和一连串问题:   “我发现你好像格外的低落不高兴?当然,喜欢的人受伤进了医院,难受是肯定的。但你似乎……心里还有别的事?   “在想晟然不是亲生的问题吗?褚悦奋不顾身接了,你觉得她是看在你的份儿上?担忧坦白这件事后,她会……”   “她什么也不会的。”卫怀良打断得非常坚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哪怕今天的事发生在大街上,掉下来的孩子完全不认识,她也会接的。”   “那你在低落什么?”   “我……”卫怀良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沉吟半晌,吐露心声,“我确实在想这件事。虽然她不介意,但我也该告诉实情了。至于低落……毕竟这事不算给我增光添彩,自尊心作祟吧。”   “呵。”计晨摇头轻笑,“果然,人有了爱情,就格外在乎起自己的形象。当时你跟我说决定把卫晟然养在名下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会不会对你有其他看法。”   卫怀良不说话,不过脸色比之前好看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装了几个小时的心事得以倾诉吧。   ℂſЩ   他放下一切包袱,认真考虑起和褚悦如何开场坦白。   然而这边想着,那边计晨又开口:   “说起坦白,我觉得有个事儿比卫晟然的身世更严重。毕竟关于那孩子,你没有错。当然,如果你打算藏一辈子,装作无事发生,也行。我全力配合,闭紧嘴。”   “……”卫怀良心下一紧,立刻想到了不久前褚悦在身后的饭桌上捋时间线,他勉强撒谎掩过。   沉默,只能听见窗外鸟叫的沉默。   卫怀良纠结、反复,煎熬时刻听计晨又开口:   “你不说话,看来我不用提点你是哪件事了。虽然你没做出什么癫狂的错误行径,没真实伤害到褚悦,但动机实在太恶劣。   “我建议你要说的话就尽早,在感情基础还不那么厚实的时候就把错误都翻出来。如果三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再脑子一抽,将事情坦白,那会是个什么场面,谁都说不好。   “或许一笑而过,或许共同经历过的所有幸福和磨难都有了一个阴暗版本的解释。”   “好。我会说的。”   卫怀良举杯,将水一口气喝干,又双眼放空愣怔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找褚悦。   -----------------   “我……”   卫怀良坐在褚悦腿边,被她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决定先交代问题轻的,错不在自己身上的:   “卫晟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你代孕啊!”   惊恐、嫌弃、震惊……   褚悦的表情太精彩。卫怀良本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没想到开口就绊了一跟头。 68. 卫怀良真生气了   “你代孕啊?   “身体不好?   “那也不应该啊!你爷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子,不能他们多生,然后给你过继一个吗?   “噢!他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强逼你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儿子?还是……”   ‎   必须得说话了。   再不说,她能编出二三百集的东南亚豪门狗血肥皂剧——卫怀良盯着褚悦喋喋不休的小嘴如此想。   “我刚说不是我的,”他出声打断,握住褚悦搭在毯子外的手,“意思是卫晟然从头到尾和我没关系。”   “……”   褚悦不像刚才那样立刻接话了,但她的眼神……   疑惑、怜悯、欲言又止……   卫怀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握在掌心里的手抽出,反而覆上他的手背轻拍安慰:   “没事~男性精子活力下降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难题,你只不过比大部队更快了一步,率先到达终点。我对生孩子延续自己的血脉没那么大执念,不会给你压力的。”   “……”卫怀良极度无语。   为自己澄清的话他已经不太想说了,眼下就好奇一点——   “悦儿,”他带着无奈过后的释然微笑问,“你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还往下瞟?还不敢大大方方往下瞟,偷偷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你脑子里想的什么?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我说的准不准?”   “没有!没有!”   手背上一轻,是褚悦再没功夫拍打安慰。她瞪圆了眼睛,左右手挥得跟两个小扇子似的,连声叫屈:   “我真没这么想!你挺中用的,各方面使用体验都很棒,在娱乐性能上堪称‘妇女之友’,就是买那么多安全套,似乎纯是糟蹋钱了,你早说啊……”   卫怀良没让褚悦“早说”下去。他脑袋嗡嗡作响,尬得脚趾抠地,上手捂住了她的嘴,万分后悔自己刚才的胡扯打岔。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唉!   他心下一叹,将思绪收回正题。   ‎   或许也因为褚悦这一顿嘴里跑火车,搅散了堵在他喉间的男性自尊,让他得以大大方方、平平淡淡开口:   “卫晟然和代孕没关系,只是我被绿了而已。”   “……啊?”   一个标标准准的二声,卫怀良从褚悦灵动清澈的眼睛里读出了她想问的一切。   ‎   “孩子爹是谁我不知道。我问过张允清,她不说。我感觉她可能也不清楚。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被绿了。因为我俩结婚没维持太久正常夫妻的和谐,关系就降到了冰点。除了在人前表演个基本的体面,人后我俩属于彻底分居的状态。   “所以某天她突然出现,对我特别热情,我自然警觉。   “我把她推开,她恼羞成怒。这让我想到了在外面玩出孩子,来找我上户口的可能性。   “我把这话摊开,她考虑了两天承认了。   “之所以敢承认是笃定两方家族都不会允许离婚。事实也是如此。   “甚至她车祸离世,卫家和张家也不算解除关系,齐心协力逼我养卫晟然。   “张家逼我,因为晟然是卫家第一个重孙。这么重要的孩子,卫家居然放手,外界肯定会猜测他血统有问题。他们觉得丢人。   “卫家逼我,也是差不多的原因。怕别人猜孩子其实不姓卫,嘲笑这家人看着多厉害,实际上连个媳妇都管不住。   “我自己那时候已经有些无所谓了,养就养呗。最起码孩子是无辜的,在我这里,他至少不用遭别人的白眼、嫌弃。”   卫怀良一大篇话说完,直勾勾地盯着褚悦,生怕错过她任何一点微小的情绪反应。   卧室陷入寂静,他带着能花到天荒地老的耐心默默地等。   ‎   然而褚悦并没让他等太久,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就直看进他心底:   “你们为什么很快就关系不好了啊?我觉得你人很好呀,一定是非常不错的生活伴侣。我不相信你结婚后会把家族包办的气撒在她身上,故意折磨人。”   “……”卫怀良只觉得喉咙发痒,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褚悦略带些小沙哑的声音好像一双猫爪,轻轻抓挠他的心脏。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他全盘托出,倾倒掉堵在心里近十年的垃圾,空荡荡地等着吸收褚悦的一切反馈。   然后眼前人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关心他本人,是站在他这边询问他为什么会拥有一段有毒的婚姻关系。   这问题卫家没问过,张家也没有。   只有姥姥,带着比此时的褚悦更多的心疼与怜悯,哀叹他为什么也婚姻不幸。   “我……”卫怀良张嘴,全身的力气却只够这一个字。   因为褚悦的注视和询问好像世界上最舒适的一眼温泉,他浸泡在其中,酥了皮肉,软了筋骨。   好想紧紧拥抱一下啊。   卫怀良满心的冲动撞上褚悦肋骨骨裂的事实,只能呆坐如木鸡,所有的情绪只走眼睛这个出口。   半晌,他感觉自己缓过来,能说话了,便开口解释道:“我俩性格不同吧。她……   “你理解那种从小就物质极大丰富的人吗?如果ta的精神世界始终没有一个健康的寄托,没什么人生目标,ta的一切财力、精力都会用来追求各种刺激享受。   “在这种人眼中,我就是乏味、无聊的代名词。   “你刚说‘不错的生活伴侣’,张允清不这么看我。她不需要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合格丈夫,她需要我跟她一起癫狂。”   “哪种癫狂?”褚悦一副开了眼的表情惊恐地问,“黄赌毒啊?”   “差不多吧。”卫怀良淡然回答,“我和她彻底撕破脸的标志性事件,是她试图骗我去一个换妻派对。”   “!!!”   褚悦挑出抬头纹,眼珠子都快瞪脱眶的模样逗笑了卫怀良。   他轻“呵”了一声,俯身向前双手捧住褚悦的脸:“放心吧。我意识到她想拉我干什么的时候和你一样震惊。我跟那种人南辕北辙,只想做你心目中‘不错的生活伴侣’。”   卫怀良说完,情不自禁在褚悦唇上落下一吻。   温热香甜的触感让他本就泡在温泉里的心脏更觉踏实,然而下一秒……褚悦一句无心的感叹,他浑身冰凉——   “你们有钱人真会玩儿。”   ‎   卫怀良自动把这句话挪到他坦白一切后。想到自己和盘托出最开始的那些特意捉弄,褚悦……   褚悦绝不让他亲了。   她只会冷着脸一把推开:“你们有钱人真会玩。”   所以就不说了么?   他明确表达出捉弄人,考验人性的动机只在计晨面前,只要他不说……   不,必须说。   和眼前心爱之人的故事起源就是自己的高傲玩弄。   如果不尽早摊开承认错误,难道以后有了孙辈,孩子们问起爷爷奶奶相识的事,他还跟那天似的撒谎强编?   “悦儿……”卫怀良想清楚未来,鼓足勇气开口,“此外我还有件事需要向你坦白,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朝我出气,但请不要拒绝沟通,直接放弃我们的关系。”   褚悦变了颜色,下巴都惊得微微后缩,如临大敌,小心询问:“你要坦白什么?其实外面欠了一屁股账?枢安马上破产?   “你,你这债我还不起吧?十个我从秦始皇统一六国那年开始打工都还不起吧?   “我可以养你,陪你一起坐绿皮火车,但承担共同债务……恕我实在无法蚍蜉撼大树。”   ‎   褚悦说得好认真啊。   卫怀良的心一半被她脱线的脑回路逗得想笑,另一半被她“我养你”的话沁满蜜糖。   然而越甜,他就越觉得自己最开始的动机恶劣得不能再恶劣。   “悦儿,我要说的事跟钱没关系。不对,也有关系。”   话到嘴边,卫怀良也思维混乱起来。他不得不握住褚悦的手,温暖的触感成为他精神世界的支点。   “跟钱确实有关系,因为这是我捉弄你的唯一资本。最开始我……”   卫怀良感受着手心的热度,一桩桩把自己的来时路讲得明明白白。   直讲到被褚悦当面问到脸上,“你觉得我怎么样?”,他才彻底认下自己的心意,反思厌恶起当初拿钱玩人的丑陋心态。   “……悦儿,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一点就否定我的全部,抛弃我。”   卫怀良最后吐露自己的要求,读着秒感受手心的温暖。   不出所料,握在掌中的柔软有了抽离的趋势。他再不舍也没有强硬留住,任其离开,等待宣判。   ‎   “你居然抱着这种想法,确实挺不是东西。”   褚悦声音响起,卫怀良的心彻底落地。   他坦白时一直低垂不敢对视的眼睛抬起,迎上褚悦的责备:“对不起。你说得很正确。我如今回想,确实不是人干的事。你能给我改正的机会吗?我以后对你只有真诚。”   “可以啊。我原谅你了。”   “……”   抽离的温暖主动回到掌中,卫怀良手里有的握了,脚底下却好似一大步踩空。   怎么回事?   这就完了?   没有闹脾气,没有“你给我滚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你!”,就一句“不是东西”,就完了?!   这事这么简单吗?   “你,你就这么原谅我啦?”卫怀良不可置信地问。   “不然呢?”褚悦疑惑不解地答,“你都说了不能放弃关系,我也没想放弃,觉得这事还不至于,就原谅呗?那你还想咋?”   “……”   卫怀良被结结实实问住了。   他跟褚悦四目相对,半晌,心底有了总结——   这女人不够爱我,她不在乎。   ‎   “好,你休息吧。”   卫怀良浑身冰冷,他不想在褚悦面前失态,只能轻抚她的脸颊,尽快起身离开。 69. 霸总上线   “咦?你不是坦白承认错误去了么?怎么脸黑得跟别人倒欠你两个亿似的?”   卫怀良离开客卧,走至客厅,听见问题才双目聚焦,见计晨放下游戏手柄,从半躺的姿势坐起。   “他们俩呢?”他木木地问。   “我赶到楼上写作业去了。”   计晨说完起立走近。卫怀良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却瞥开对视,先往客卧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问得小心翼翼,跟做贼似的:   “咋了?有意外收获?褚悦趁你愧疚,也坦白了一个她犯过的大错误?你有点儿接受不了?”   “……”   卫怀良眨巴着眼皮,认真考虑起自己遇到的现实和计晨胡扯的这几句,哪个他更难受、更介意……   ‎   他掂量不出答案,但猛然间一个新主意蹦出脑海——   砰!   他抬手一拳捣在计晨肩头,捣得他微微趔趄,皱眉不满。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保证以后都不会了。”   卫怀良在计晨开骂前率先道歉,换来好友眉心拧得更紧,张嘴还了句“你有病吧!”,外加力道更大的一拳。   “所以我光说对不起,你是不会原谅我的?”卫怀良纹丝不动,低低吐出这句,好像是在对计晨说,又好像不是。   到底是多年好友,计晨很快回过味来,面色也变得严肃:“你跟褚悦道歉,她二话没有,原谅你了?”   “差不多吧,只说了个‘挺不是东西’。”   “这算什么!”计晨无语失笑,“这姑娘挺有脾气的啊。对前男友公开处刑,给人揍到桌子底下,怎么跟你这么乖觉?难道……”   “难道什么?”卫怀良被“前男友”三个字捅进心窝,都来不及缓口气,蹙眉追问。   计晨上前半步,无比正经:“你记不记得城东李家那个老三?从小就是个好色坯子,成年以后更是身边没断过人,有时候出门能同时带两三个。   “那些女的冲着钱去,个个儿身段柔软。李老三跟我们炫耀的时候说他享受的都是服务型女友,主打一个百依百顺,俯首帖耳。   “你道歉,褚悦立马原谅……”   “她不是。”卫怀良坚定摇头,自嘲一笑,“她只是不在乎我。”   “那你……”计晨拖着长音,讲不出下文。   卫怀良又轻“呵”一声,自己补上:“我很生气。”   “行。那这个气打算怎么生?是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消化,回头照常当你的模范男友?还是跟褚悦互动起来,让她领教一下你也不是泥捏的。”   “当然不能自己憋着。”   “好样的。”计晨竖起大拇指,“跟褚悦发作呗?准备怎么弄?热战你肯定不会,冷战?先来一个星期的试试效果?”   卫怀良摇头:“不可能冷暴力。”   “那……”计晨眼珠一转,有了点子,“我认识个好姐们儿,这几年专门帮人应假女友、假结婚的活儿。职业素质杠杠的,演技绝对到位,这么多年从没给主顾露过馅儿。保证给褚悦醋到位,让她把危机意识提起来。”   卫怀良不耐烦地后退一大步,直奔阳台而去的路上回绝道:“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出?怎么能拿感情去试探、玩笑?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卫怀良摆手不答,自顾去阳台上打电话。   -----------------   男朋友生气了。   一周后,褚悦坐在李凤澜的办公室里,面对眼前的新助理、新合同,确认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要说确认?   因为受伤第一天,俩人聊得好好的,你道歉、我原谅的温馨时刻,卫怀良戛然而止,起身离去。   那是典型的生气表现。褚满头雾水,却也没当场叫住追问。   想着给对方冷静思考的空间,过后再聊。结果没等太久,卫怀良端着切好的水果进屋,神色如常。   她那时候以为是自己敏感多疑。后来几天的嘘寒问暖、关心照顾更是证明了这点。   包括几个小时前,褚悦去医院第一次复查拍片,还是卫怀良放下工作,开车陪她去的。   甚至从医院出来,一起吃了午饭,还是他把她送到澜奕楼下的!   完了上楼一进门,就是如此两件大事等着她?   ‎   新助理,二十八岁和她同龄,整个人的气场却极其强大。   一身office lady灰蓝商务装,配贴头皮低马尾,身板笔直,目光如炬,看上去根本不像个给人打杂的。   事实上人家确实不是。   褚悦已经和这姑娘简单聊过一轮。人正经985毕业,是枢安总部的精英员工,未来的发展路线是接替冯许。   就这么个精英中的精英,居然被派来给她当助理?   “是的,褚小姐,今后我将全方位协助您工作。虽然和您身边的小王都是助理,但实际上我的权限比她大,她以后由我带领。包括您,适当的时候也得听我的。”   ——这篇话是褚悦半小时前领教的。那时她立即向李凤澜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却雪上加霜,奉上一份新合同,还有一句话:   “悦悦,她说得对。以后不仅你得听她的,我也是,因为她是卫总派来的。而卫总,是我的新合伙人,是你的新老板。”   ‎   悦澜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这是褚悦新合同上的甲方。   据李凤澜介绍,上周她从西郊别墅离开不久,刚进城就接到卫怀良电话——   要买澜奕传媒。   多年的心血、这辈子的成就,李凤澜自然不同意。   于是卫怀良善解人意,主动后退一步,共同出资,成立新公司,重新签褚悦。   “贵男友如此深情,死心塌地要给你当老板,为你保驾护航,我怎么忍心当法海棒打鸳鸯?自然举双手同意。”   “你们闹着玩的吧?”褚悦当时听见这话,缩在椅子里浑身跟蚂蚁爬似的本能抗拒,“一周就能走完所有流程开起新公司?这甲方名字别是现编的吧!”   回应她的是李凤澜笑而不语,施施然拉开办公桌抽屉,摆出一沓文件:   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营业执照正、副本,股东出资确认书,银行基本户开户许可证……   哐。   就在褚悦目瞪口呆翻文件的时候,李凤澜一锤定音,把整盒配套印章撴在桌面上。   ‎   时间回到当下,褚悦看看桌上新合同,看看面前新派来的监工助理,如困兽般发出呐喊:   “我不签!我要请律师!”   “给你考虑时间。”李凤澜脸上再不见那种跟褚悦辩论时的无力感,成功女企业家的自信笑容完全绽放,“跑这些手续的时候我就向卫总表达过你会如此的担忧。他说他能搞定。”   对!   卫怀良!   褚悦如梦方醒,起身出办公室:“你们等着,我找他算账!”   ‎   两通电话不接,应该是在忙工作,那去哪里堵人?   城里的家?   不行,有卫晟然在,吵架不能尽情发挥。   西郊别墅?   太远了。而且他说不定今晚有陪孩子的计划。   那就只能冲办公室找人算账了。   也好,公事公办。   不是想当新老板么?那就先体会体会她这个新员工的厉害!   ‎   枢安总部。   褚悦穿过恢弘通透、轩敞气派的大厅,直奔前台接待处:   “你好,我是卫怀良女朋友,找他有事。”   “……”三个年轻员工表情各异,在惊讶的底色上演绎出不一样的复杂。   褚悦多半个字也没有,就盯着中间那个,等着她缓过神盘问。   “好的,老板……褚小姐,跟我这边来。”   对方职业素养很高,除了差点儿吐噜嘴以外没任何毛病。两三秒就整理好情绪,露出标准的工作微笑,伸出右手引导。   老板娘。   褚悦跟在她身后,帮她补全这个词。   在网上看惯了,第一次线下差点儿被人这么叫……   没有羞涩、没有不安、没有气恼,褚悦走进电梯,望着板壁上自己的倒影就一个想法——   卫怀良欠捶!   ‎   “褚小姐请随意,卫总正在开会,预计半小时结束。我的工位您出了门就能看到,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提。请问您喝咖啡、茶,还是果汁?”   “不喝。谢谢。”   “好的,那如果需要什么,您尽管叫我。”   咔哒。   身后门被关上,褚悦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就是卫怀良的办公室。   没什么个人特色,和西方影视剧里的企业家办公室差不多。   明亮、开阔,整体以原木色、干净的几何线条为主,充满理性、克制的设计感。   “还养花。”   褚悦走向窗边唯一的绿植,说不上名字,直接掏手机问豆包。   福禄桐。   她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想起曾在来因的小说里读到过,还不止一次。   大概是他母亲生前喜爱之物吧。   褚悦退后,一时无事可做,走向不远处的办公椅,坐下刷起了手机。   ‎   准准的半小时后,咚咚两下敲门声响起。   褚悦放下手机说了个“进”……   进来的居然是一身灰色西装三件套的卫怀良。   “你回自己地盘还敲门?”褚悦不悦,努着嘴站起腾开位置。   卫怀良笑着走近:“这不有你么,怕吓到你。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少嬉皮笑脸!”   褚悦后退拉开距离,举起右拳头,眉毛倒竖,眼睛瞪圆:“我问你!别的先不说!你生气为什么不当面发火!   “有你这样的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对着我体贴小意,实则满心算计!阴恻恻谋划一周,把我往笼子里关!”   “你气这个啊?那不是因为你受伤了么。我怕跟你闹,你情绪激动扯到伤处。”   “……”褚悦举起的拳头有点不知道怎么摆了。 70. 都这关系了,还叭叭讲理呢!   你为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因为你受伤了,得静养。   ‎   褚悦架着拳头楞在办公桌后,盯着西装革履,一脸坦诚的卫怀良细细琢磨刚刚那两句问答。   “不对!”她理清思路,略显疲态的拳头重新蓄满力量,“我刚指责你的那些话没有错!你就是背后算计我!   “如果只是因为伤势,那今早复查完就该把话摊开,有什么说什么。可你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把我送到澜奕,让我毫无准备面对那些新情况。”   “是,你说得对。错在我,我确实算计你了。我道歉,对不起,你可以原谅吗?”   “……”褚悦的拳头又软了,最后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彻底放下。   “我原谅你。”她不再激动,语气变得低沉而认真,“但你得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有这类事。任何问题都可以敞开沟通,没必要背后谋划,然后让外人揭开盖子,打得自己人措手不及。”   ‎   又是立即原谅,卫怀良旧气新生。   然而“外人”、“自己人”分得明明白白,他花了些力气才压住翘起的嘴角。   正高兴间,褚悦又抛来问题:“所以你生气是因为什么啊?咱们那天聊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变脸就走了?我来的路上翻来覆去地想,实在不知道当时怎么得罪你了。”   “……”卫怀良很后悔,褚悦骂得确实对。   明明拒绝了计晨冷暴力的“点子”,他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表面装和谐,实则阴暗又矫情,默默谋划一周,造成的伤害之大甚至让褚悦用上了“得罪”这个词。   “对不起。”   他沉声道歉,走向茫然无知的褚悦,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将她按在椅子里。自己则稍稍后倾,靠在桌沿,四目相对,开诚布公:   “我生气是因为你原谅得也太快了,就好像没把我放在心上。”   “啊?”褚悦一脸懵,懵得像是初来乍到的国际友人听不懂中文。   卫怀良只觉可爱,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难道不是吗?因为不在乎,所以最开始以何种动机相遇也不重要。   “我道歉你就接受。反正只是在一起乐呵几天而已,这人最开始心眼有多坏根本无所谓。”   ‎   “……”褚悦脑子卡机了。   此刻下有温暖宽大,安全感十足的手掌托着脸。上有这双手的主人,如清潭般透亮澄澈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还有一呼一吸间,隐约可闻的柑橘调清苦香水味……   她完全理不清思路,只凭本心回嘴道:“不是这样的。   “我原谅得快,是因为很喜欢你呀。你能道歉,就说明有愧疚之心,已经认识到那样玩弄人很不好。这就够了呀。   “我不原谅,还能怎么办呢?和你闹脾气?终归是想长久相处下去的,所以怎么都要和好。那还浪费时间闹什么呢?”   “……”   面对面带着柑橘调的男人没说话,只是托在两腮的手有了动作。   清瘦到骨节分明的大拇指缓缓蹭过颧骨,那种略微不平滑的摩擦触感带着熟悉的体温……   滋味十分美妙。   褚悦的心被蹭成了一汪水。   正如梦似幻呢,满是自己倒影的双眸缓缓下压靠近。最终,温热的唇瓣在眉间落下一吻,而后滑至耳畔,留下的言语瞬间打破亲密氛围:   “话很中听,但道理恕我无法苟同。”   ‎   褚悦蹬脚,椅子向后,下巴再一抬,顺势离开卫怀良手掌,与这个矫情男人拉开距离。   “哪里无法苟同?”她双臂环胸,歪着头质问,“咱都是成年人了,处理感情问题不该成熟些么?难道还跟学生时代一样,今天哭、明天笑,全凭荷尔蒙刺激?”   “你有过校园恋爱的体验啊,我都没有。”   “……”   卫怀良一脸委屈,褚悦哽噎无语。   沉默间,他脸色一变,伸脚一勾,屁股下的椅子丝滑前进,刚刚拉开的距离被完全消弭:   “好了,说正事。我不认同是因为你这样过于理性了。理性就是不够喜欢的一种表现。   “再是个结果导向的人也有脾气吧。在亲密关系里不考虑后果,只发泄情绪就是基于信任啊,可以无所顾忌地放纵自己。   “我不相信在你们家,叔叔阿姨每次争执都丁是丁卯是卯,带着目的去吵。肯定很多时候就是气上头,纯心情不好,朝最信任的人发泄而已。   “打是亲骂是爱有一定道理。”   ‎   “可我不这样啊。”褚悦万分不解,“你也不能一个公式套所有人吧。”   “那你干嘛踹你前男友?”   “……”褚悦轻咬下唇,彻底无语。   “大哥!”她再开口,只有深深的叹息,“我踹他是纯讨厌。欺负到我头上了,当然要还手啊!   “那从小到大,我打过的人多了,难道都是出于喜欢?我可不这样表达感情。🅲🅹🆆   “我喜欢你,就格外包容你,就凡事都愿意往好处想,往长远想,不行吗?!”   褚悦说到最后,音调都高了一个八度,然而……   卫怀良不动如山,长久的思考后依然质疑的眼神不变。   ‎   “行,这个问题先跳过。”   讨论进入各执己见的死胡同,褚悦不打算浪费时间,提出自己的下个疑惑:   “你生气,觉得我不在乎你。行,我暂且接受这个逻辑。   “但这想法落实到行动上——给我派监工助理,跟澜姐组建新公司,重签我的合同,算怎么回事?   “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达到你满意的在乎程度吗?”   卫怀良摇头耸肩:“不啊~没什么道理,就纯发泄,惩罚你的不在乎而已。不想冷战,不想用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就只能这样。”   “……”褚悦彻底没话。   要说也只有一句“言行合一”——坚持在亲密关系里可以放纵自己,单纯发泄情绪,所以就这么做了。   ‎   “行吧,你忙。不打扰了。”   词穷的褚悦叹气站起,伸手抱了卫怀良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撒开手半步都没迈出去,就被重新揽进怀里:“你让我忙,那你呢?”   卫怀良笑盈盈问,褚悦狠狠翻了个白眼:“回去签合同啊!   “但那位监工助理,你还是让她回归原岗位吧。她的学历、才干、大好年华不应该浪费在我给打杂上。人家又志不在娱乐圈,要抓紧时间在正经岗位上进步的!”   卫怀良笑:“综合人才就得具备综合素质。短暂跟你一段时间,也是对她的锻炼。你放心,我又不是跟她有仇,把她流放到你那里去的。我征求过意见,人家愿意,说想多学些人情世故,社会险恶。”   “OK!”褚悦唯一的担忧没有了,后脖颈使劲,打算脱出卫怀良怀抱。   结果这人不撒手,反而双臂箍紧,脑袋低垂,以鼻尖碰鼻尖的距离轻声问:“我感觉我没说服你啊,怎么这么爽利就愿意签合同了?”   “哼!”褚悦鼻孔出气,头往傍边撇,斜着眼睛答,“你因为觉得我不在乎你,所以生气,干出这事儿,说明你很在乎我呀。那这合同肯定没危险,有什么不能签的?   “……”卫怀良不说话,原本锋利的眉眼里盛满了缠绵情愫。   褚悦被看得如火烤、如水溺,本能躲避,脑袋撇得更远,口中开始絮叨:“道理没讲通归观点不同,又不是你这人不成。费劲折腾一圈,就是生气,想给我当老板呗~   “我无所谓呀~法治社会,又不是真签了卖身契,成了奴隶和奴隶主。   “不过就一点,这合同期限得短点儿,万一咱俩没处长,到时候分了……嘶!疼!”   ‎   褚悦戛然而止,瓮声瓮气叫出一声。只因话被吻堵住,她松口顺从,却不想卫怀良闯进来,勾住她的舌尖就是一口!   “什么处不长!你都这样了,我怎么放手?”   疼痛的惩罚过后是一堆“甜枣”。褚悦毫无招架之力,被勾缠吮舔的昏沉喘息间,听见卫怀良边亲边这样问。   我哪么样了?   ——一个深切绵长到大脑缺氧的吻,褚悦再思考不了别的问题,只抓住了最后这个,百思不得其解……   ‎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怀良终于退出,褚悦得以闭上嘴。   她昏昏沉沉、舌头麻木,还没回过神呢,唇上又落下轻啄,耳畔传来哄问:“你怎么来的?我叫人送你去澜奕,好不好?”   “好。”   “那合同签完就回家?我让人等在澜奕送你。”   “哪个家?嘶!”   褚悦又被一口咬在下唇。   疼痛使得大脑清明、双目聚焦,她终于看清了卫怀良眼底翻腾的……欲望之火。   “送你回西郊。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家。晚饭想吃什么?我叫人过去做,或者下班带回去?”   ‎   奇怪。褚悦想。   都明显血液下行,大脑供血不足,快要小头控制大头了,这人说情话还是一本正经的真挚坦诚样,让她不得不信。   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以前只觉得肉麻夸张,怎么落自己身上……真挺美~   “我不饿~”褚悦发自内心地快乐,踮脚勾住卫怀良脖子,无视他双手隐隐的推拒,整个人贴上去,趴在耳边火上浇油,“我看你挺饿~我回去洗干净,被窝里等你呀~嘶!”   又是一下疼痛,来自腰间。   到明天早上肯定不止这一个手印,褚悦颇有经验地想。 71. 新工作看起来危机四伏   四月十七,星期五,晚上九点多。   褚悦健身、洗澡、护肤、养发……按照澜姐定下的女艺人保养流程老老实实全套忙活完,一身轻松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完善斛律明月的人物小传。   正思路顺畅,写到得意处,“叮咚”两声门铃响。   “来了!”她朝玄关大喊一声,双手加快,敲下几个关键词,确保灵感断不了后,起身小跑去开门。   是李睿琳,来取偶像曹临洲的签名唱片,两人不久前微信上约好的。   所以……   “你不进来?这么晚还有其他事?”褚悦拉开门让出位置,见好友一动不动没有迈步的意思,茫然不解。   李睿琳:“大周五晚上,我进去不合适吧?东西给我,我立马闪人。”   “……”褚悦看看格外善解人意的好友,看看自己身上可以直接就寝的睡衣,恍然大悟,“我一个人。今天不是约会日。”   “你们还定了约会日?”   “对,他一三五晚上陪卫晟然,剩下时间归我。”   “……”李睿琳站在门外,若有所思地一缩脖子,上下打量褚悦的眼神意味深长,“别是男人上了三十五岁,各方面身体指标下降,拿孩子当借口休息呢吧?”   褚悦一个大白眼:“对!我最近给他囤了一柜子蓝色小药丸,当饭吃呢,都买成辉瑞VIP了。你到底进不进来?”   “切~我这是关心你!”李睿琳回以同样的白眼,迈步进屋,挂包包、找拖鞋,顺带吩咐褚悦,“上次在你这儿喝的那个冻柠茶挺不错,给我拿一瓶。”   ‎   褚悦转身去厨房,手握一瓶冻柠茶、一瓶苏打水回来,李睿琳已经坐到了最边边的单人沙发里,指着地毯上散落的笔记本电脑、剧本、圆珠笔……恨铁不成钢地问:   “就说这次谈的男朋友你格外地喜欢,也不用这么上心吧?现在就把后妈的活儿揽了,关心人家儿子的学习,给人弄辅导资料是不是太……上赶着?你这样,以后都没有进步空间了。”   “剧本儿,在写人物小传。”   褚悦盘腿坐回地毯上,先展示剧本封皮,后端起电脑。   李睿琳松了一口气,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字数统计,惊讶地问:   “上万字?!你给斛律明月写同人小说呢?不就是个女三号么,用得着这么下功夫?”   “女十八号也是作者创造出来的独立人物形象啊。我要把她影视化呈现,演出活生生的人,就得把她的一生都落实完整。”   褚悦边回答,边扭头伸胳膊,从不远处提来个打包精致的礼品袋交给李睿琳:   “拿去吧,别嫌晚。虽说你的临洲哥哥也是澜奕旗下艺人,但我去了那么多次,总没碰上过。   “这不下月你生日么,我就想着这事儿必须办了,所以把唱片转交澜姐,嘱咐她一定拿给曹临洲签。他人挺好的,还专门给你写了两句祝福。”   ‎   “哇~~~~~~悦儿我爱死你了!!!”   追星女得到梦寐以求的礼物,之前提点褚悦别上赶着当后妈的老练完全消失,尖叫、跺脚,整个人摇头晃脑,抖成一团……   褚悦在旁边看得欣慰,回头拿起冻柠茶正准备开盖儿呢,忽然脖子上一紧,是李睿琳扑上来死死勾住,左右开弓地亲。   她省了安抚的话,跟着一起激动应和,两人直闹了有五六分钟才各自分开,渐渐安静下来。   “……谢谢,谢谢你,悦儿你真是太好了……”   李睿琳红着眼眶不住重复感谢的话。褚悦给她递上纸巾,不敢贪功:   “唱片是你自己花了好大功夫收藏到的,签名我也只是转交澜姐,实在没出多大力。”   “不!我就是要谢谢你!你最好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李睿琳说着又扑上来,褚悦轻抚她后背,两人继续黏糊了一阵,才把这激动的劲头彻底消耗下去。   眼泪擦干,仪表整理好,李睿琳一脸虔诚地拆开礼品袋,拿出自己几番寻觅,花大价钱买下,收藏多年,如今有了正主签名的唱片。   “To李睿琳:感谢你多年的支持,祝你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曹临洲。”   她不敢用手指摩擦字迹,就这么小心翼翼端着,把那上面的话默默颂念。   念完了,念美了,又拿起礼品袋,谨谨慎慎装回去。   “不拍照发微博?”褚悦在旁边看着,纳闷不解。   “不不不不不~”李睿琳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不是我参与公开活动,通过和别的粉丝竞争获取的。发出去会惹得一大帮人不满。骂我,骂曹临洲,甚至可能直接脱粉。”   褚悦想了一下,无奈点头,把开了盖的冻柠茶递上:“也是。这算走后门得到的,自然被人嫉妒。”   “我自己高兴就行了~”李睿琳接过饮料,美滋滋喝了一大口,又问,“临洲今年会进组吗?他去年二月拍完那个都市剧后,就再没听说接触过哪个本子。”   “不清楚,好像没有。”   “唉。”李睿琳叹气,手指在礼品袋边沿缓缓摩挲,“他早年唱歌出道,刚发了这一张唱片就遇上音乐圈不景气。   “靠脸转行当演员,摸爬滚打,精益求精了这么多年,眼瞅着三十六七正当熟,出好作品的时候,又遇上如今这个时代。   “有追求、有艺术理想的演员只想演好本子、演适合的角色,那就只能干三个月歇大半年,甚至一年都被迫休假。   “如今还能无缝进组的也就是高昱骁这种——年轻、和大平台签高分成合约,全方位配合资本割粉圈韭菜的流量。”   “……”褚悦无话可说,耸了下肩膀表示认同,举起自己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对了。”水瓶放下,李睿琳声音又起,“那个高昱骁不是善茬。你和他交流的时候要小心,防着他点儿。”   “怎么了?”褚悦问。   “他火起来的这几部戏,每次都是踩着女主上位。先戏里戏外炒cp,吸到粉丝后就卖惨提纯。他家粉丝特别有战斗力、组织性,只要是跟高昱骁合作过的,就没有逃过骂的。”   “……”也算是领教过一轮的褚悦默默无语,半晌,小心道,“不能再骂我头上了吧?我又不是女主,又不会跟他炒CP。”   “女主定了么?”   “好像是和孙奇楹签意向约了,你先别往外说。”   “那完了。”李睿琳一拍大腿,“她也来头不小,粉丝也是极具战斗力。以后你躲远点儿,他们打起来血别溅你身上。”   “好。”   褚悦牢记李睿琳忠告,对未来几个月的工作多了份不一样的“期待”。   不,甚至用不到“未来”这个词,因为第二天她就会跟高昱骁见面,拍角色宣传照。   ‎   早上七点。   褚悦正迷迷瞪瞪起床,站浴室里刷牙,就听大门门锁被打开,有人进来。   是那个新助理。   姓周,单名一个桉字,因为差不多同龄,褚悦叫不出周姐,征得她同意后,把微信备注名改为桉桉。   桉桉昨晚发过消息,说好了早上七点来,给她带早餐。   褚悦洗漱完满怀期待走到客厅,得到一饭盒看着就没滋味的水煮菜,以及一杯拿着都冻手的冰美式。   “澜姐的意思?”褚悦的脸色跟手里的水煮菜几乎一样,“我现在53公斤,再饿就嘬腮了!”   画着全妆,扎着贴头皮高马尾,淡蓝色衬衫配烟灰色长马甲的周桉认认真真审视素面朝天,还一身宽松睡衣的褚悦三秒,严肃摇头:   “不会的,您如果想瘦到嘬腮的效果,最起码还得掉十斤。”   “……”褚悦无言以对,呆愣几秒,要求道,“别用‘您’,太正式了。”   “行。”周桉还是一本正经的工作腔调,“澜姐没有要你继续减,这顿饭是我个人的安排。今天要拍照,必须去水肿,要少盐,多喝冰美式。”   行吧。   褚悦生无可恋地就近在沙发上坐下,咖啡放到一边,刚揭开饭盒盖子,光可鉴人的餐叉就递到眼前。   “谢谢。”   叉子认命接过,一口没盐的绿叶菜送进嘴里,褚悦感觉外面太阳都暗了。   ‎   “你今天要穿的衣服选好了吗?”   听见周桉如此问,吃早饭如吃药的褚悦没好气地摇头:“随便穿呗,反正去了影棚都要脱掉换戏服。”   “那不一样。您,你可不是普通的演员,现在担着我们枢安一半的脸面。即便想打造平易近人的形象,也不应该是今天这种场合。”   “……”褚悦都被说楞了。   她突然似乎……也许大概……抓住了卫怀良出于生气,出于让她也不好受,派周桉来的点——   给你找个“婆婆”,让你受受管教。 72. 卫总上班摸鱼   “今天的场合怎么就不能平易近人了?”   这话褚悦在心里掂量了好几轮才问出口。原因无他,周桉的形象太过精英。   这长相、这气质,标标准准中学表彰墙上的模范三好生;大学精英辩论赛里的常胜将军;商务谈判场中把对手逼得裤衩儿都不剩,只能缴枪投降,认命签约的团队悍将。   所以大概率会输,顶嘴没用,但“死”也要“死”个明白——   抱着饭盒坐在沙发上的褚悦仰望周桉,已经做好投降准备。   ‎   “是这样的,”周桉轻轻一点头,语气是娓娓道来的平和亲切,但仅这四个字的开场,褚悦瞬间梦回大学毕业刚入职,拿到培训合格证明,去校长办公室接受谈话的场面。   “首先,娱乐圈跟我们以前工作的环境不同。这个行业的人十之八九都长着一双富贵眼,对你明码标价。   “他们真会根据你身上衣着的贵贱,选择以何种态度对你。”   周桉点明主题,褚悦忍不住又顶嘴:“也不尽然呀!我拍《麦浪》的时候大家都很好。工作中就事论事,休息的时候也和和气气,没因为我穿得普通就怠慢我。”   “那是怀辰。你入行半年,也算对娱乐圈有了些了解,你认为他们是这行业里的绝大多数么?能代表这行从业人员的普遍精神面貌吗?”   “……”褚悦无言以对。   周桉继续道:“《朝云》剧组和怀辰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这项目一切向钱看,所有决策讨论都围绕数据流量展开。他们对工作都这样,对你……”   褚悦认真思索片刻,无声点了下头。   “你人可以不摆架子,但衣服最好符合身份。”周桉接着往下说,“可别觉得和卫总恋爱谈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就可以跟那些豪门阔太一样,用便宜东西,打造亲民质朴的反差人设。   “你现在一没结婚坐稳位置,二没在事业上表现出让众人佩服的成绩。穿得随性普通,他们只会在背后嘲讽你是个心机绿茶,说这都是你拿下卫总的老套手段。   “当然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让他们嚼这个舌根呢?   “最后,你穿得好点儿,对我们也有益处啊。旁人看了——嗯,不错,枢安资金链很健康。”   ‎   “……”褚悦蹙眉,一时想发表几句不同意见。   其实到“嚼舌根”那块儿,她都是同意的,就最后关于枢安资金链的话……   算了,怎么都是换行头,又何必大清早费脑细胞打辩论赛。   褚悦眉心舒展,欣然点头,注意力回到早饭,叉起一朵西蓝花的同时给周桉分派今天的第一个工作:“成。那麻烦你去衣帽间帮我挑吧。”   ‎   一分钟后,也就是刚叉起的那朵西蓝花才下肚,周桉就两手空空回到褚悦面前。   “怎么了?”她纳闷。   “额,没怎么。”周桉露出一个标准的工作微笑,“我看你的衣服风格都比较统一,全是舒适日常款。新项目、新工作嘛,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点儿其他的。”   得。就是没看上呗。   褚悦了然地一点头,面露为难:“但商场早上开门晚啊。摄影棚那边约的九点,逛完街再去就迟到了。今天先凑活着吧,下班我们去买。”   “不用。你安心吃早饭。我有预案。”   周桉说完就拿起手机发消息,褚悦见她这样,也懒得管了,专注“享受”自己的菜叶子。   ‎   大概四十多分钟后,站在浴室镜前刚完成底妆的褚悦听见大门被打开。   应该就是新衣服到了。   她不以为然接着化自己的,等全部完成,照镜子检查合格,走出浴室,来到客厅……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二十来平米的空间里摆着三个一米五宽的活动衣架,上面长长短短,挂得满满当当。   此外就是四五堆放在地上,大大小小、方方圆圆,最低都摞得有半人高的各大奢侈品牌盒子。   褚悦石化了好久才重新呼吸、眼皮眨动,缓过劲儿来的第一个问题是——   “桉桉你会魔法吗?这么多东西真是人搬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儿声音没听见?你属仙女教母的啊?”   “专业团队~”周桉挑眉小得意,“专门伺候有钱人的,主打一个存在感低,品质服务追求的就是不打搅你们,润物细无声。”   褚悦只有服气点头。眼前所有东西环顾一圈,她再问:“你现买的?这也有专业团队伺候有钱人,主打一个二十四小时在线?全天候购物?”   “这倒不是。”周桉依旧得意,“都是我提前精挑细选的。刚入职我就从小王那里要来你尺码,开始帮你选各大品牌合适的衣服、配饰。”   “那,那钱呢?”褚悦磕巴了,“小王也把我信用卡给你了?”   “没有。”   褚悦暗暗松气。   “都是卫总买单。”   刚松掉的一口气又重新抽回。不过这动作并未做完整,褚悦卡在半路上僵了两秒,问:   “他买单?公账私账?是老板给签约艺人置装,还是我的大款男友送礼物,体验真人闪耀暖暖?”   周桉第一次被褚悦问住,想了两秒,实诚摇头:   “不知道。当时卫总把这些品牌的客户经理联系方式给我,只说我报他名字就行,没交代怎么付款。我也不清楚走的什么账,不过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褚悦闪转腾挪,穿过各大品牌的Logo,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边打字,边解释,“老板给艺人置装,那我合约期满后净身出户。男朋友花钱哄我高兴,这就都是我哒!除非分手打官司往回要。”   ‎   咔嚓。   褚悦举起手机,将面前的富贵场景定格,然后同自己的问题一并发给卫怀良:   【忙不忙?这些公账私账?】   【HL:在开视频会。当然私账,公账虽然可以抵税少花钱。但这有风险,税务局如果不认为这是合理经营支出,咱俩就完了。】   原来只是因为要做个守法公民啊~   褚悦略一撇嘴,去emoji列表里找抠鼻孔的小黄脸。刚选定还没发出去,瞥见对方正在输入,于是手慢一步,乖乖等待。   【HL:[图片]再说咱俩的故事都甜成这样了,我不得努把力,尽职尽责演好自己的霸总角色么?】   “嘿!”   褚悦被这话逗乐,点开图片,发现是一张长图,来自某应用平台的讨论帖。   标题是【细数卫你心悦的所有糖点】。   褚悦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cp名,面色如常读下去,嘴角越翘越高。   一张长图滑到底,她咬着下唇“教育”卫怀良:【你不上班开会呢么?视频会就不认真对待了啊?摸鱼看这个!】   【HL:对啊。这可是我的来时路。】   “……”褚悦被这用词噎了一下,咬唇都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彻底乐出声。   正乐呢,新消息又来。   【HL: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就想给你花钱啊。赚钱不给你花给谁花?那天还在李凤澜面前放话来着,想穿漂亮衣服怎么都有,自然要说到做到。】   抠鼻孔的小黄脸删除,褚悦整个人泡在蜜罐儿里,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能表达当下十分之一心意的表情包。 73. 高   梵克雅宝的手表,爱马仕的包,YSL的高跟鞋配他家当季日常款全套。   褚悦从车上下来走近玻璃大门,被自己的倒影吸引住了目光。   惊艳、感慨、嫌弃。   十秒内走完全流程,进了大门后她对周桉低声道:“帮我请个模特老师吧。以前不怎么穿高跟鞋,这么看发现走起来一点儿都不爽利潇洒,白瞎这身行头了。”   “好。”周桉记下这条,慢走一步,落在褚悦身后细细端详,中肯评价,“是没有模特那种走路带风的感觉,但也不丑。”   “反正没我想的好看。既然干了这行,就得认真对待,该学就学。”   她俩你一句我一句,进电梯上五楼,出来左转抵达化妆休息室。   包包放下,人刚坐定,咚咚两下敲门声响起。   “请进。”   褚悦出声应付,周桉起立迎上去。门被从外面推开,她俩看清来人,眼底划过一模一样的惊讶。   ‎   居然是高昱骁本人。   他右手提着两个礼品袋,笑得阳光灿烂,一排白牙整整齐齐,闪耀非常:“褚老师好!”   “高老师好。”   半年过去,褚悦对张口就“老师”的叫法已经麻木顺从了。她回以同样的笑容,站起迎上……   一边说着片儿汤话客套,一边忍不住细细打量,暗暗琢磨起来——   这人跟上次见面有点儿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呢……   眼睛?   不对,这是他脸上最惊艳的部位。标准的浓眉大眼,深邃立体。上次见面就印象深刻,细看也确实没什么改动。   鼻子?   也不像。高度、宽度上看不出变化。   嘴也确定没改进,腮帮子也还是她欣赏不来的瘦窄顺滑款,所以到底提升了哪部分呢?   褚悦一边嘴上打着哈哈,一边忍不住钻研起来。要不是对方递上礼物准备离开,她好像真能和人长聊下去,直到自己看出结果。   ‎   “……今后就要和褚老师互相关照啦。这是我代言的品牌,他们家的精华确实好用,你可以试试,要是喜欢,以后直接找我要。”   高昱骁手里两个礼品袋,他先递上一个,微笑介绍。褚悦双手接过,连声道谢,他开讲第二个:   “这是我前段时间去欧洲旅游发现的当地巧克力品牌。它家全线都好吃,尤其是这种带坚果的。我只要打开一盒就吃得停不下来,所以回国的时候买了好多给身边朋友们当伴手礼。你尝尝,千万别嫌弃。”   “不会不会!我也爱吃巧克力,怎么可能嫌弃!太谢谢你了!”   褚悦其实不怎么喜欢甜食。   但当下这个场景,高昱骁点头哈腰,分外谦虚,把她也带入了戏。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得热情无比,对着点头鞠躬,搞得不大的屋子里充满了快活和谐的空气。   ‎   就这么笑着直到把人送走,门一关,褚悦放平嘴角,先来了句感慨:   “这么看他人也不错啊。才第二次见面,就专门准备了礼物,态度也超和善。怎么吸到的粉丝大都是那种特别能战斗的?”   “不知道。”   周桉少见地给不出答案,但她对此的解释非常有力:“你不在乎粉丝运营,澜姐也就对这部分工作没要求了,所以我也没研究学习过。”   “这也需要研究学习?!”   “当然,它是一套成体系的跨学科研究。涉及传播学、心理学、社会学、市场营销……”   褚悦没打断周桉“念经”。她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等人说完,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   “我该给他回什么礼?是麻烦你现在去买?还是下次见面顺带一送?”   “后备箱里有,我现在去拿。他既然亲自送来,那过后你也去他休息室一趟吧。”   “……后备箱里有?”褚悦愣了一下,眼底是惊艳加疑惑,“我怎么不知道?这你都提前帮我想好了?算到他会来拜访?”   “倒不是算到今天这事儿。”周桉自信一笑,宛若稳坐中军帐的智囊军师,“就是想到了你这工作会接触许多陌生人,如果想表达善意,就需要礼物,所以提前备了一些。”   “!”   褚悦用挑眉点头代替鼓掌叫好,见周桉立马要走,她出声叫住:“桉桉,我心里还有个问题,想求助你。”   “什么?”   “高昱骁是不跟上次不太一样了?他一进来,我就情不自禁陷入了找不同,但怎么都看不出来。”   “个子高了。从一米七五左右垫到了一米八。”   褚悦恍然大悟,抱拳拱手,对周“军师”的敬服之情达到顶峰。   ‎   “我操!”   隔了两个屋子,高昱骁的休息室。他蹬掉脚上鞋,扯脱袜子,那两个掉在地上的增高垫看都不看一眼,招手叫过来立在墙边的男助理:   “大张!给我揉揉。   “一个女的没事儿长那么高干什么!大家都报穿鞋身高,就她一米七三光着脚。害得我上次差点儿比她还矮。   “嘶!多垫一个就是不行,硌得老子脚背疼。轻点儿!”   高昱骁一脚蹬在单膝跪地的助理肩头。火发完,转头问坐在边上的经纪人:   “一会儿拍照确定不会和她同框吧?实在不想垫袜子里那个了,太难受。”   “不会。”光头男经纪人抱着手机发消息,嘴上答,“你先拍,她后去,不接触。”   “那就好。”高昱骁脸色缓和,嘴边一抹笑,说起风凉话,“其实她挺好看的,尤其是身材……啧啧~   “去年没见过真人,以为那个卫怀良有异食癖,现在一看,值!   🇨‌ͪ🇯‌ͪ🇼‌ͪ   “唉,女的就是好混,只要想得开,腿一张,立马飞升。苦逼数学老师梵克雅宝都戴上了,呵。   “还好她识趣,不来争女主。不然老子未来半年都得受这罪了。滚吧,拖鞋给我拿来,去叫化妆师。”   高昱骁脚背上的那点儿疼被揉没了,他立马不耐烦地收回腿。   被叫“大张”的男助理起身,恭恭敬敬拿来拖鞋放到他脚边,然后转身收拾好扔在地上的鞋袜和增高垫,最后低着头毫无声息地出门去找化妆师。   ‎   “孙奇楹真实身高多少?”高昱骁拿起手机刷了没两下,忽然抬头问经纪人。   “一米六二。但古装剧女的有发型优势,你还得垫一个。”   “我操!”高昱骁撇嘴,重新举起手机,点开游戏的同时骂了句“钱难挣,屎难吃。”   一两分钟后,游戏音效里插进两下敲门声,是“大张”领着拉工具箱的化妆师进来。   高昱骁本来没当回事,手机横抱,穿拖鞋都三心二意。然而就是那么不经意的一瞥,他看清今天的女化妆师二十来岁,长相清纯可爱。   “妹妹早上好呀~”   游戏不玩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高昱骁坐到化妆镜前的椅子上,招牌微笑拿出来,话题打开,几句话逗得姑娘咯咯乐开怀。   “大张!”畅聊的间隙,高昱骁吩咐坐在墙角的助理,“给小张打个电话,让她上来的时候带杯奶茶,妹妹喜欢喝哪家的?什么口味?”   化妆师报上,“大张”助理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   妆化好、换衣服、做发型,进棚拍照、出来卸妆、换回自己的衣服,高昱骁完成本日工作,闲适地拿起手机进入微信。   点开今日化妆师妹妹的头像,组织撩骚的语言,正准备邀人今晚喝一杯呢,经纪人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跟屎一样。   “怎么了?”高昱骁不耐烦地问。   “番位。”光头经纪人进屋,关好身后门,“孙奇楹也提出不做二番,至少平。”   “我操!”高昱骁这声骂比之前洪亮十倍,“她一个三十多的过气老女人,凭什么跟老子要牌面?这年头没让她家里蹲,愿意带她,她就该叩头谢恩!   “让她滚!他妈的今年什么行情不知道啊!有的拍就不错了,还敢提要求!”   “怎么不敢?”艺人骂得面红耳赤,光头经纪人宛如一座木雕石山,“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我还告诉你干什么?喜欢听你骂人吗?   “她团队早上提的要求,我聊了一轮,实在没搞定,才来和你说。”   “……”高昱骁懵懂眨眼,“怎么就搞不定?”   光头冷笑:“你嫌人家三十多老女人是吧?老女人也有老女人的优势。人家在这圈儿里混得时间更长,人脉更多,冷不丁就给咱绊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知道刚刚是谁打电话劝我们接受平番的吗?”光头的笑阴森里带着苦,要不是室内灯光明亮,简直跟鬼一样难看,“是海狮的一个副总。她虽然主管业务和我们没关系,但……‘让她滚’这个话,绝对不能对着她吼吧?”   平台副总打来电话为孙奇楹撑腰要平番……   高昱骁几个愣呆呆的眨眼将当前事实消化,经纪人屎一般的脸色传染到他头上。 74. 站干岸   四月十九日下午,某高端美容院。   褚悦被李凤澜“押”来,完成一个女艺人最基本的门面功课。   两人往床上一趟,卸妆、洁面、角质管理、深层清洁……   褚悦闻着芳香精油的味道,感受着美容师细致温柔的手法,早上健身房泡了三小时,累到力竭的她很快就迷瞪起来。   将睡未睡间,隔壁床李凤澜开口:“昨天的照片出来了,发你看看?”   “嗯。”   褚悦懒懒回应。听见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拿起查看……   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眼底浮起不满:   “P太白了吧?一来这跟我本身肤色差得太明显。二来我演的是常年带兵打仗的异族公主啊。谁们家马背上长大、风吹日晒、提刀砍人的这么细皮嫩肉?”   “我也觉得。”李凤澜附和,轻笑感慨,“投资阵势再大,也还是古偶。所有人都习惯了不带脑子当行活儿干。演员角色不论男女老少,全走一套美颜流程。”   “无聊。”   褚悦放下手机,重新闭眼,耳畔是李凤澜条理清晰对那边员工提修改意见。   听着信任的人、熟悉的声音谈无聊的工作,她很快再次迷瞪起来。   然而又是即将放纵意识沉入黑暗的时刻,李凤澜一句话,赶走所有瞌睡虫:“给你讲个不无聊的,《朝云》要热闹起来了。”   “啊?”褚悦睁眼纳闷,“这几个月还不热闹吗?女主换来换去,连我都被捎带上,今天夸、明天骂,还能比现在更热闹?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争番。”   “那就孙奇楹也不一定了呗?继续换女主?”   “未必。”李凤澜刷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笑,“果然能在这圈儿里混出名堂的,哪个都不简单。   “孙奇楹看着这两年势头下去了,高昱骁以为稳稳压她,结果谁能想到人家和海狮平台主管动漫的副总是闺蜜。   “如今人家讲话——我姐们儿红得比高昱骁早,经典角色比高昱骁多,国民度比高昱骁广,现在加入属于给这剧镇场、抬排面,凭什么给他做配?”   “……”褚悦愣了愣,问,“现在还能争吗?不是出了新规,全按笔画排序么?”   “是啊,两人要都是领衔主演,那就孙奇楹占便宜。”   褚悦不语,一味地默默用右手食指数笔画。   果然,“孙”字六画,“高”十画,孙奇楹真能排高昱骁前面。   哎呦呵!   褚悦觉得有趣,瞌睡虫彻底飞走。她接着问:“那咋弄?高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必然不啊。”李凤澜放下手机,给她解释,“人家也挺有背景的。从新人起就被海狮平台看重,一路给他捧上来,算是他家的亲太子。这背后能少了高层支持?”   “可是现在不比以前,有明文规定了啊。”   “所以领衔主演只能有一个,剩下的都是配角。”   “那些特邀主演、特别主演、特……”褚悦仔细回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懒得再列举,直接问,“都不许了?”   “不许。”   “那他俩……”褚悦细一琢磨,只觉形势严峻,“就是你死我活呗?不过孙奇楹获胜的条件宽松点儿,她可以接受都是领衔主演,这样她名字自动在前。高昱骁就严峻了,必须把对手赶到配角栏。”   “是这样。”李凤澜抻了抻腿,面带微笑,“所以我说这戏热闹了。咱们擎等着看乐子吧。”   -----------------   四月二十一日晚,西郊别墅,二楼书房。   褚悦窝在卫怀良怀中,右手执毛笔,抱着她的人教一句,她写一笔。   “转折有点儿方硬了,该这样圆转过来。”   醇厚的男中音贴着后心烘热了耳朵,这还不算,人指点完直接上手。   褚悦的手被完全包裹。她也不用力了,就跟着卫怀良的笔势走,一个圆转如珠,劲挺如骨,秀而不弱的赵体“月”字完美呈现在纸上。   “哼!不练了!”褚悦噘嘴抽手,向后一靠,砸进卫怀良胸膛,“大不了用手替!反正我这角色也没几个写字镜头。”   “呵。”身后男人轻笑,毛笔搁在架上,手指勾起她下巴,“这就不练了?几天前一副好学生样,拜我为师,宣布要在剧里不用替身,全部自己上阵的那个敬业演员呢?”   “……”褚悦羞愧,见说不过卫怀良直接勾住脖子上嘴。   ‎   亲够了,退出时再咬上一口,她得了意,跟卫怀良挑眉嚣张。   “接着练。”笑了没两秒,脑瓜顶被他的大手扣住,强行转至面对书桌,“你不小时候练过褚遂良的字帖么?这就是写赵体的基础。你只是好久不拿毛笔,没手感了。”   “练是练过,没练出来啊。”褚悦叹气,执笔蘸墨。   “不能吧?你都姓褚了,还没练出来?”   “嗯。有年写春联,我爸让我上,然后一脸嫌弃,说我羞先人。”   “噗嗤!哈哈哈~”   “!”   褚悦第一次听见卫怀良乐成这样,顿时笔放下,回头瞪眼。   “好了好了,你写,我保证再不笑。”   还乐得压不住嘴角的男人捧起她的脸如此哄劝。褚悦粗重吸气,正想怎么反击找回面子呢,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给,快看看。”   已经笑到脸红的卫怀良长臂一伸,把手机递到眼前。   褚悦瞥见来消息的是李睿琳,接过、解锁、查看——   “他们真打起来了欸~”褚悦一边读睿琳发来的截图,一边给卫怀良转述,“已经到了粉丝互挖黑料的阶段。我去!居然还有制作如此精良的PPT,上面还带二维码呢!   “高昱骁粉丝主攻孙奇楹演技,说她出道以来就没用过原声,即便演过几个爆火角色,也因为太木头死板,是影视吐槽区的常驻反例。   “孙的粉丝致力于传播高昱骁的私生活黑料,说他女友换得勤,素人时期混迹网络满嘴脏话,发表过涉嫌侮辱女性的言论。”   “还整过容。啊,他原来长这样……欸?”   褚悦正看着,手机突然被抽走,而且她自己也腾空而起,被卫怀良一只手抱着就出了书房。   “干嘛?”   褚悦牵挂那没写完的墨,结果屁股上先挨了一掌,然后听卫怀良不满道:“陪你坐在书房是让你学习进步的,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浪费时间!”   好像真是浪费时间。   在被扔上床的一刻,褚悦回忆起了之前那个吻的末尾——   眼前欺身压上的人当时已经乱了呼吸。   也不容易。   褚悦开心,主动迎上,决定奖励他点儿什么……   -----------------   四月二十三,褚悦昨天给武术指导请假一天,今日早早抵达练功房。   先是一些锻炼耐力、柔韧性、基础力量的基本功,然后拳法、腿法的套招练习,最后是斛律明月的两项武器专练,软鞭与环首刀。   ‎   “好,今天就到这儿。”   日上三竿,武指老师终于发话。   一身汗的褚悦登时像是被抽了骨头,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   “累啊?”   教褚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站在阳光下精气神十足,当真犹如一棵青松。如此笑着关心,褚悦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点头。   “你进步特别快。”小姑娘接着夸,眼里满是真诚,“我看如果再有两个月,你都不用替身了,多难的动作都可以自己上。”   “谢谢。主要你教得好。”褚悦尽全力举起大拇指,然后顺势从地上爬起,蹭到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   刚坐下掏出水杯,边上练功房的门被推开,是李凤澜提着饭盒进来。   “姐!”褚悦眼睛里闪着星星,犹如旧社会贫农终于盼来新时代,“你都带了什么好吃的!我快饿死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多层饭盒,李凤澜笑着先给武术指导一份,然后坐到褚悦旁边,亲自打开她的——   西红柿炒鸡蛋、香干炒芹菜、芦笋炒虾仁配一碗白莹莹热腾腾的大米饭。   好啊!虽然菜色素了些,但好歹有正经主食。   褚悦放下水杯,抱起大米饭,抄起筷子“啊呜”就是一口。   满足下肚,闭眼长叹。再睁眼准备从芹菜开始享受,却好死不死瞟到了武指小姑娘的饭盒内容。   “她为什么有红烧肉!”褚悦满腹委屈,“你怎么区别对待!我上午消耗得够多了!可以正常吃饭!”   “不行!”李凤澜眼疾手快,拦住褚悦往武指饭盒里伸的筷子,给那小姑娘使眼色。   姑娘会意,跟褚悦嘚瑟地挑了下眉,走到长椅另一头背过身坐下。   ‎   “你也太残忍了吧!”褚悦眼巴巴目送她走远,转回头对着李凤澜快哭出来。   李凤澜笑:“等以后《朝云》成片上线,你会感谢我的。”   “可我现在恨你!”褚悦双目圆瞪, 塞进一大口西红柿炒鸡蛋,尽力把它想象成红烧肉。   一口吃完,她稍稍恢复了些理智,续上李凤澜刚才那句话:   “还《朝云》上线呢?我看这玩意儿能不能拍成都两说。男女主的粉丝互相挖黑料,闹得阵仗可不小啊。片方就不怕他们真挖出点儿什么碰红线的?”   “不至于。他们心里有数。”李凤澜气定神闲,“现在这场面也有片方故意放任的因素在。黑红也是红,吵大了能吸引更多人注意。”   “也是。”褚悦一口芹菜下肚,点头赞同,“如今这些剧啊,好像最红、最吸引讨论的时候就是前期的选角、争番位。真上线播了……除去粉丝,没几个路人看。”   “管他呢。你好好准备、好好拍,杀青拿钱就行。他们再闹也跟我们没关系。”   “嗯。”   褚悦赞同,专心吃饭。殊不知这场闹剧最终还是把她扯了进去。 75. 我们决定了,就你来领衔   “不是,他们有病吧?!”   五月一号,距《朝云》开机还有十天。   中午十二点,褚悦打开公寓门迎进李凤澜,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骂的谁?   骂的《朝云》片方,以及这部戏的男女主。   为什么骂?   因为从上午九点开始的主要演员官宣,从后往前十五分钟一位。褚悦预估自己会在十点半左右出现,抱着手机等到十一点,先高昱骁、后孙奇楹都发布了,还不见她的名字。   她以为工作人员失误,漏人了,结果十一点十五——   【电视剧朝云:领衔主演@褚悦,饰斛律明月。[图片]】   ‎   好好好,那两位争了半个月,她成一番了。   消息一出,说全网哗然那是夸张过头,但“引起轩然大波”这几个字是每一笔都货真价实当得起。   外面热闹,褚悦的手机也立即有了反应。   亲哥打来电话:“你交男朋友谈恋爱就好好对人家。别胡乱使性子!尾巴翘到天上,啥都要!”   好友李睿琳发来消息:【悦儿你去年到底往哪个庙拜过?前两年讨论的娱乐圈天降紫微星难道说的就是你?!】   助理小王是一条求救语音:“姐,什么情况?我害怕~”   后入职的周桉则是一句工作传达:【澜姐刚问我你今天在不在城里。我说在,卫总有事,你们没一起过节。她正往你公寓赶,我这边也尽快过去。】   【别过来,好好休你的假。有什么事我自己能搞定。】   褚悦如此回复,之后又刷了半个来点儿的手机,然后门铃响,李凤澜抵达。   ‎   “他们这犯的什么病?”   褚悦左手一杯热红茶,右手一罐苏打水回到客厅。热茶推至澜姐面前,苏打水放下,她接着骂:   “狗咬狗玩不下去了就一起掀桌,意思还是我得了便宜捡漏呗?   “可这玩意儿是这么搞的么?   “又不是开赛车,一二名撞出去我捡冠军。一部电视剧,一个完整的故事,它有毋庸置疑的主线和主角啊!情节又不是围绕斛律明月展开,我领衔主演算怎么回事?   “行!退一万步,就当是开赛车。那也轮不到我这个女三号啊!我前面还有俩男二、女二呢!难道整个戏都改?《朝云》改《明月传》?”   “呵。”李凤澜右手虚虚握住茶杯,双眼放空,只有冷笑。   ‎   褚悦安静了会儿,收起所有情绪,严肃地问:“把我顶上去到底谁的主意?他们面红耳赤闹了半个月,能同意所有付出全白费,让我渔翁得利?”   “当然能啊。”李凤澜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他们你死我活,赢了是1,输了是-1,怎么都僵持不下,不如大家都是0。虽然损己,但也没利敌。”   “可利我了呀!”   “但你不是他们的‘敌’啊。”李凤澜哂笑摇头,中指缓缓摩擦杯沿,“为什么跳过男二女二给你?因为你没被视作竞争者,你只是来玩票的资源咖。   “卫总拿你当真爱,与你修成正果,那你玩两年就回去结婚了。枢安老板娘不可能再混迹娱乐圈,给大众提供消遣。   “卫总不拿你当真爱,稀罕劲儿过了就抛弃。那你没了后台,更不可能长久在娱乐圈混下去。   “怎么都混不长,那就不是竞争对手。一番扔给男二女二还有可能养虎为患,不如给你,大家放心。”   “……”褚悦无语抿嘴,沉默片刻,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合着我是垃圾桶呗?这破玩意儿争了半天打得脑浆子飞溅,实在没办法,索性大家都别要,直接扔了。”   李凤澜点头:“差不多就这意思。”   “嘶!”褚悦抽气挠眉毛,“孙奇楹能答应,我还想得通。大家都去配角栏,她还在高昱骁前面。可高昱骁……”   “不知道。或许是争累了,破罐一摔到底。只要得不到一番,别的在他们看来都是垃圾。或许……他们和平台私下有什么其他利益交换。”   “那片方呢?”褚悦还是眉头紧锁,“就由着他们闹,搞出这种荒唐事?”   “荒唐?”李凤澜抬眼皮,送给褚悦一抹嗤笑,“怎么是荒唐呢?这叫出奇谋,用新策。   “以前没有过这种事吧?   “大家都觉得稀罕吧?   “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加入讨论了吧?   “片方最精了。你褚悦领衔主演的消息一发,省了多少宣传营销费。”   ‎   “……”褚悦哑口无言。   半晌,她面无表情,语气冰冷至极:“所有人都在追逐‘名利’二字,是不是忘了我们在拍电视剧?一切名利的基础都建立在讲好一个能博观众喜欢的故事上。   “不,不说喜欢了,只要求正常。正常的电视剧是不是应该谁是故事主角,谁一番?”   “悦悦啊……”李凤澜叹气,默默注视褚悦,眼底的那种笑是过尽千帆的长者看无知新人的疲惫与慈祥。   “你都跟我在一起玩儿半年了,还这么幼稚?”她问,“名利跟好故事有关系吗?作品一团糟,观众连骂都懒得骂,一个眼神不给,耽误他们升咖赚钱了?”   “……”   褚悦闭紧嘴默默点头,心中就一个想法——   都滚。别来沾我的边。   ‎   这是不可能的。   合同签了,就得把事情做完。   比如当下转发《朝云》官微的博文。   褚悦拿起手机,进入微博,【领衔主演@褚悦】这行字入眼,她头大如斗,深吸一口气,问对面的李凤澜:“我能骂人不?”   “他们巴不得你骂。”   “……”   褚悦长这么大,从未如此真实体验过被情势所逼的窒息感。   “行。”她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愤恨,“那现在就是我说什么都可以呗?”   李凤澜耸肩:“当然。你还能骂得比那两家粉丝更过分?”   “好。”   褚悦笑得堪称灿烂,举起手机,打字速度飞快。   ‎   叮~   李凤澜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屏幕亮起,是褚悦的微博头像。   “呵。”   她脸上的笑与褚悦刚才一般无二,举起手机细看——   【褚悦:第一,我不是各方争番大战后的垃圾桶。这个领衔主演没有提前通知我,在此,我表示拒绝。   第二,在我的认知里,谁是故事的主角,谁就是一番。   我七年前读过《朝云》原著《朝云暮海》,自认为女主韦芸儿是小说第一主角。至于电视剧中的一番主角会是谁,我想到时观众自有答案。//@电视剧朝云:领衔主演@褚悦……】   ‎   “好样的。”   李凤澜一句夸赞,褚悦稍稍顺气。   “你还不忘给这剧拉观众期待,请他们到时候来品鉴谁是真正的一番——我要是制片人,我现在就给你磕一个。”   “!!!”   褚悦停止呼气,拳头紧攥。不知过了多久,脑袋一偏,嘴巴张开,无声地骂了个脏字。   ‎   骂早了。   生气的还在后头呢~   ‎   首先是《朝云》片方。   褚悦都把拒绝的话摆在台面上了,以为他们不公开道歉说明,至少也会私下联系递个“对不起”,编个理由搪塞下为什么没提前打招呼。   结果人家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歌照唱,舞照跳,第二天早上十点,《朝云》概念海报发布,她褚悦赫然还是领衔主演!   当时她就一个想法,撸起袖子去海狮平台总部,找到相关负责人,拍桌质问他是不是不懂什么叫尊重!   ‎   没去成。   因为李凤澜把她拦住:   “没必要争这口气。人家还觉得给了你好处,你公开拒绝,闹得他们丢面子呢。   “你去了,他自然道歉,但可能是真心的么?   “那只是个高级打工人,不会为了平台利益惧怕卫怀良。而且能爬到那个位置上,暗地里整人的手段绝对擅长。背后会想方设法给我们穿小鞋的。”   “那就这么算了?”褚悦当时梗着脖子不服。   李凤澜回给她一个特别沧桑的笑:“我们这行多的是这种事,大家都有默契了。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面儿上和和气气把工作干完就行。至于以后……说不定见面还要亲亲热热叙旧情呢。”   褚悦又无语了。   当了五年教培牛马的苦重新泛上心头。   谁不曾被委屈撑大肚量呢?   她一声凉笑,此后《朝云》片方在她心里化为了不用付出一丝感情的工作场景NPC,她就剩下一个目标——   干好自己的活儿,拿钱走人。   ‎   所以一向潇洒的她说到做到了么?   褚悦只没心没肺了两天,然后和高昱骁粉丝彻底干上了。 76. 出击   五月五号,劳动节最后一天,三环的平层大宅里,卫家父子和褚悦都在劳动。   褚悦和卫晟然占据餐厅。长方形大餐桌一人一边,小的写作业,大的继续完善斛律明月的人物小传。   至于卫怀良,他吃过午饭后进了书房,员工放假,老板干活儿,继续为枢安发光发热。   ‎   “……所以史书评价她……”   褚悦心中默念,手底下键盘敲得飞快,最后一句写完,她成为三人中第一个歇班儿的。   “作业写咋样了?我看看。”   她合上电脑转去卫晟然那边,见孩子一心一意在做英语作业,便没上去搅合,转而拿起边上已经写完的数学习题册。   学得挺好,没什么可指导的。   褚悦百无聊赖回到自己位置上,拿起手机……瞥了眼认真学习的卫晟然,脚步放轻挪去阳台。   干点儿什么呢?   她对着已解锁的主屏幕想了想,点进微博,决定看看高昱骁的粉丝有没有骂出新花样。   ‎   是的。   打五月一号番位正式公布起,她就被这家粉丝“咬住”了。   也只有这家。   至于孙奇楹的粉丝为什么没来?大概是由于褚悦那条微博里点明小说第一主角是女主韦芸儿,也算间接支持其扮演者孙奇楹当一番,所以她家粉丝挺满意,消消停停没来吵褚悦的眼睛。   其实最初两天看热闹的乐子人特别多,褚悦并没发现自己被高昱骁粉丝针对。   但两天后起哄的路人散去,这帮人有组织的抱团发泄就浮了上来。   绚烂多样的emoji,不带一个脏字、全用别字代替的嘲讽话术,还有五彩斑斓的高昱骁实绩图……   褚悦三号下午翻了半小时。前十分钟好奇,因为看不太懂那些字母缩写和别字代替的粉言粉语,她跟猜谜似的一条条研究。   中间十分钟平静。因为“解密”了这帮人的语言系统,她挺有成就感,也被勾起了学习兴趣,快速浏览只想全面了解自己到底有多少值得他们骂的地方。   最后十分钟无聊。因为文案再眼花缭乱,重点无非就这么几个:   德不配位。   占了便宜还卖乖。   靠男人上位算什么本事?登高必跌重,总有失去所有,灰头土脸的那天。   ‎   “还这样啊。也不嫌累。”   褚悦倒在躺椅上晃着脚晒暖儿,自己微博评论区翻下去,一边敬佩这帮粉丝的毅力,一边“嫌弃”他们匮乏的话术。   然而就在索然无味,准备退出的时刻,满屏五颜六色中一条带蓝字@的评论吸引了她注意。   【奶骁收藏家:果然一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公母俩天生绝配!@HL90@褚悦[锁]99!】   骂我男朋友干嘛?竟然还有两百来个赞。   褚悦心底“咯噔”一下,脚也不晃了,人也坐直了,眉心拧出川字纹,就在这条评论里点击卫怀良网名,进入他主页。   ‎   完了。   最新那条五年前转发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微博,褚悦点进评论区,按时间排序——   【****:装什么逼,也是垃圾一个。那么喜欢走后门,用特权压人,怎么不给自己买个奖啊?噢!诺贝尔没熟人是吧?钱送不出去是吧?】   【*****:科学界谢谢你!你要真干下去成了学阀,我们国家就完了!】   【***:当儿子把亲生母亲气死,上大学半途而废,我看cy也混不长,甚至枢安哪天破产都不奇怪。】   哐。   褚悦读到关于母亲的这条,手机往躺椅上一扔,都来不及去卫怀良提及母亲的原微博下看看情况,连忙往书房走。   ‎   咚咚。   “进来。”   褚悦听见回应,拧动门锁的瞬间眉心川字纹消失,换上她一贯的闲适懒散样。   “怎么了?”手放在键盘上的卫怀良抬头笑问。   褚悦见他这样,心下一松,也不说话,上去抬起他胳膊,跨坐在他大腿上,先勾住脖子在脸上狠亲一口:“想你了。”   “再给我二十分钟。晚饭想吃什么?我们带卫晟然出去,吃完送他回来,然后你收留我去你那里过夜,怎么样?”   卫怀良的回吻落在头顶,褚悦撇嘴:“不怎么样。我都答应他晚上一起玩乐高了。要不他能这么老老实实写作业?”   “嗯……”   卫怀良似叹气、似答应,握着褚悦侧腰的手掌渐渐收紧。   褚悦掰开挣脱,就势起来,转身的同时顺走桌上手机:“我游戏邀请新人有奖励,借我玩玩。”   ‎   咔哒。   书房门关上。   褚悦路过瞥了眼埋头写作业的卫晟然,喊了个“抬头!背挺直!”快步回到阳台。   用卫怀良手机进入他微博主页,直奔那条【妈妈的花儿落了】……   字字残忍,不堪入目。   怎么办?   褚悦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注销微博。   她拿起自己手机问豆包流程,看到还要14天犹豫冷静期,大脑也跟着冷静下来。   ‎   不能直接注销,这样外界会将此解读为懦夫行为。   那半年可见?   褚悦又问豆包。   人工智能告诉她隐藏只对其他用户,所有内容本人依旧可以查看。   那怎么办?   褚悦着急上火自己再想不到办法,只好跟豆包求救。   ‎   一两分钟后,卫怀良的账号在她手中开启一键防护。   然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褚悦立在躺椅边思绪混乱,正无措间,右手握着的手机震了。   是卫怀良的,来电人冯许。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喂,是我,褚悦。你有工作要找他谈?”   “……哦,不算工作,私事。”那头冯许反应了下,如此回答并继续问道,“卫总手机在你手里?那刚刚微博账号一键防护?”   “是我开的。”   褚悦三言两语解释清自己这么做的来龙去脉,忐忑地等着冯许回应。   “行……”电话那头语气凝重,“枢安公关部有专门检测舆情的人。他正在总结取证,忽然间那些评论前台都看不到了,以为是卫总自己设置。”   “是我。”褚悦麻木重复。   “那这件事……”   并没太大意义的四个字,听在褚悦耳中却犹如一盏明灯,给了她思考、行动的方向。   “我告诉他。之后要怎么做,我们一起商量。”   她如此回复冯许,电话挂断,却没往书房的方向迈一步。   ‎   告诉他……   这话要怎么开口?   对不起,怀良,因为我,你人生中最深刻的伤疤被一群无关人员揭起。他们众口铄金,将你这个受害者指责为肇事人。   ——这话蹦出褚悦脑海,让她浑身一激灵。   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   可以等到……等这场风波解决完再说。   那怎么才算解决?   冷处理?   不。   虽然冷处理可以平息,但卫怀良卷入遭受攻击就停在了最上层。   不管是谁,只要回顾这件事,都能看到他被伤害过。   不应该。不可以!   所以必须把这个“最上层”盖住。   怎么盖?   搅和!使劲搅和!   闹出更大、更吸引眼球的混乱,把HL90这个账号搅到沉底!   褚悦思路就此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极目远望,缓缓吐出后在躺椅上坐下,神情极度冷静。   -----------------   五月五号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正在南方小城度假,趴在按摩床上做spa的李凤澜听见手机响。   消息提示,微博特别关注通知。   她看到褚悦头像出现在屏幕上,一声轻叹:“该来的总会来。”   ‎   【褚悦:致@高昱骁及你的粉丝   第一,我确实讨厌你。   去年初那条发在微博之夜,吐槽男明星油头粉面,穿龙袍也不像太子的博文,说的就是你。   你头大肩窄,胳膊短、腿不长。把秀场模特照拿出来和你那晚的照片放一起,只要眼睛不瞎,都会同意我的评论。   第二,我不承认我是你黑粉。   因为我从来不关注你。那次吐槽也是你的照片主动出现在我主页上,攻击我的眼睛。   第三,偶像对粉丝负有引导义务。   请你管好他们,少当网络黑社会,集体出征,靠人多嗓门大占用公共资源,指哪打哪,发泄负面情绪,制造网络暴力。   第四,你本来就不该是《朝云》的一番。   《朝云暮海》里的韦芸儿极具主体性。   她忍受、她思考、她复仇、她救助。她的爱恨情仇牵动了每个读者的心,而与男主链接的爱情只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当今女频改编乱象频出。所有从业者都想吃原著的流量,都想靠女频项目爆火成名。   但没有人尊重原著。投资方……   导演……   编剧……】   ‎   “我去!”李凤澜摆手让按摩师退开,自己翻身坐起。   她愣愣地看着手机,半晌,对着屏幕怒吼:“你疯了吗?跟这儿写论文呢?!给我得罪全行业所有人!” 77. 余韵   “投资方只把这些项目当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码流量、炒话题、买热搜……观众早已厌烦的流程,他们却还当成颠扑不破的真理。   “如今再加上AI大数据分析,他们更得了意,自认已经掌握挑动公众情绪、控制观众喜好的钥匙。   “实际上在正常人看来,这就是一群眼里只有钱的急功近利之徒,闭目塞听,与亲手打造出来的粉圈围成闭环。   “一头整日制造垃圾,一头上面拉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只要这堆排泄物里有他们的哥哥、姐姐,那再臭也是香,再烂也会卯足力气,掏空自己的时间与金钱给垃圾制造者们上贡。”   ‎   “嘶~”   身为海狮平台副总的梁瑾,虽然主管动漫跟体育板块,不算上面这段话里的垃圾制造者,但听好友孙奇楹念完,还是跟坐了钉板似的,倒抽凉气,满面痛苦。   “你确定她以前只是个数学老师?”她压住办公椅的扶手,稍抬屁股,换了个方向跷二郎腿,“高考还是有用啊!   “上过全日制大学非艺术类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哪怕学的是数学,也能写就这么犀利的长篇议论文。”   “后面更狠。”孙奇楹坐在办公桌对面,举着手机接着往下念——   ‎   “导演也很少从满足观众需求的角度认真钻研工作。   “权力大、名气大的就糊弄。中年老登们早已跟不上时代,却听惯了吹捧,还以为自己那腐朽陈旧的三观、审美、技艺能哄骗、引领观众。   “权力小、名气小的处处掣肘。在片场对流量主演们唯唯诺诺、百依百顺。   “一切忍耐都只为了刮彩票——项目万一爆火,老子立地飞升,再不陪你们这些傻子玩!再不拍这些女频的情情爱爱!   “编剧也分两类:一类名气大,当了人上人……一类处在最底层,谁来都能干涉、压榨……”   ‎   “牛!”   梁瑾听孙奇楹念完,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地敬服。   “一千字打不住吧?”她不禁感慨,“有后台就是硬气!人不在乎娱乐圈的这碗饭,想骂就骂。”   “呵。”孙奇楹笑得无力,放下手机,拢了拢鬓边碎发,无限怅然,“偏偏人不缺什么就越有什么。她不在乎娱乐圈的饭碗,可这半年,她爆红吸粉的速度前所未见。”   “啊?她一部作品都没上,也没有任何代言,只在个不温不火的美食综艺上露过脸,粉丝喜欢她什么呢?文笔好,会肆无忌惮地骂人?也只骂了今天这一回啊。”   孙奇楹摇头唏嘘:“如今的娱乐圈,我们小心翼翼,半点儿个人情绪都不能露,生怕说错做错,整个人都活成了一块广告牌。   “这时候广告牌堆里出现个真实的人,能不吸引关注吗?能不讨喜吗?   “路人喜欢看热闹,她这半年给大众提供了多少娱乐话题?   “红人粉想满足虚荣心。她出现就是大制作正剧女一,随便拍几张硬照就正向出圈,如今《朝云》也让她领衔,出尽了风头。   “还有下沉市场的广大普通人,他们衷爱娇妻、霸总那一套。卫怀良自身没有短板,目前看来也是专情,所以他们疯狂把褚悦当皮套穿,沉浸在现实无法获得的浪漫里。   “除了颜粉、氪金粉、数据工,所有人都能通过关注褚悦获得快乐,她怎么能不吸粉爆火?   “尤其是如今这个AI挤占一切的时代,观众想看作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就行。还能继续把注意力投注在艺人明星上,全靠这个人的个人魅力,能给他提供ai给了不的情绪价值。   “褚悦有这样的魅力,所以她火。我没有,所以我……”   ‎   孙奇楹没到哽咽的程度,但也确实被现实打击得说不下去了。   作为多年好友的梁瑾没有追问、没有跟着唉声叹气,而是抬手鼓掌,由衷夸奖:   “果然苦难是文学的源泉。以前你可说不出这么深刻的见解。我看你现在跟那个褚悦差不多了。”   “呵。”孙奇楹一声凉笑,“但是她敢公开说,我敢吗?要不是你,我都不敢跟高昱骁叫板要一番。   “今年这行情,我还能开机进《朝云》这种配置的项目,有主角演,就已经很知足了。”   梁瑾正色点头,沉默了会儿,问:“所以我跟你介绍的那个签AI形象授权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与其被侵权,委委屈屈当原告,不如签合同卖出去。   “打不过就加入嘛。做首批吃螃蟹的人,说不定还能抓住一波意想不到的红利。   “你看去年这会儿,你跟我长吁短叹,发愁以后没戏拍,只能去演短剧。   “现在好啦!短剧眼瞅着就要被AI拍死在长剧前头,你不用去啦!”   ‎   “噗嗤!”   孙奇楹双眼眯起,嘴角向下,无奈摇头,一个标准的苦笑。   几声笑完,她吸了下鼻子,正经严肃地跟好友讨论起AI授权的未来。   -----------------   “我去TMLGB!!!”   砰!   哐!   哗!   首都几千万的高级公寓,入户门质量绝对过硬。可被叫做“大张”的青年站在走廊,照样把里面高昱骁的怒火听得一清二楚。   玻璃碎裂的最后一声响落下,他抬腕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五十三分,距离褚悦那条微博发布已经过去半小时。   “唉,有的收拾了。”   青年一声哀叹,转身背靠墙壁缓缓坐下,提着的纸袋放到旁边,掏出手机消磨时间。   ‎   干点儿什么呢?   当然是再欣赏一遍褚悦的微博啦~   青年战战兢兢给高昱骁当了两年助理,所有的羞辱、挑剔、压榨在此刻都化成了嘴角的一抹阴笑。   “太棒了!居然能让门里的这个傻B看到真话。   “其实也没说什么呀,而且字字经得起考证。照镜子就能看到的缺点,还得被人公开处刑,这么广而告之地骂才意识得到?   “也挺好!傻B终于碰上克星!发现自己主宰不了这个世界!活该!哈哈!”   哐!   门内又是什么重物砸墙的巨响,与门外青年低低嘟囔的狞笑重合。   叮。   电梯门开,被高昱骁称作“小张”的年轻姑娘迈步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阴沉又诡异的一幕。   ‎   “你坐这儿干嘛呢?”姑娘压低声音问,同时瞅了眼地上的纸袋,“他让你买水果,你不赶紧送进去,小心被当成出气筒!   “这次可厉害!全国!全世界!哪个当明星的被同行这样全网公开指着鼻子羞辱过!”   “是啊。”青年抬头耸肩,“所以我才不进去。你怕我东西送晚了被当出气筒,我怕我现在进去死无全尸!   𝘊ͫ𝘑ͫ𝘞ͫ   “TMD太吓人了!前脚这傻B说想吃山竹,叫我出去买,后脚褚悦发微博。要是稍晚两分钟,我绝对出不去这门,你现在上来就得给我叫120!”   “不至……”   哐!!!   门内又是震天动地的一声响,姑娘惊得缩了下脖子,“不至于”卡在喉咙当间儿,卡得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半晌,她缓过来,未雨绸缪:“一会儿别邻居投诉,物业找上来。”   青年再一次看表:“应该不会。砸了整整半个点儿,要是隔壁有人,早找上门了。”   “那……”姑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走至青年旁边,也顺墙坐了下来。   ‎   “这事儿闹得……”她沉默良久,把“那”字吞下,摇头喟叹,“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这砸得也太疼了吧!   “那个褚悦也是,好歹上过几年班,当过几年牛马,按理说被职场规训得绝对到位,怎么真能当着全网这么不给同事脸面!   “难道这就是金主的力量?一个人有恃无恐后居然能嚣张到这程度?!”   “……”青年歪头,静静注视和自己同姓的姑娘片刻,凉凉反问,“她这就叫嚣张了?比起里面那个傻B的日常,她有理有据,没一个字瞎编是嚣张?!”   “……”姑娘理亏闭嘴。   “呵。”   青年冷笑着又拿起手机,一边逐字欣赏褚悦的长篇微博,一边压低声音,聊兴高昂:“不过你前面说得很对,可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为了红不择手段。羡慕人家张霂言跟褚悦交锋一场,当了几天全网笑料,给自己留了个知名度超高,经久不衰的让番梗在身上。   “张霂言出席活动、采访,因为这事被调侃上了几次热搜,他就眼红坐不住了,早早谋划碰瓷褚悦。   “好啊!叫他碰了个大的!碰了个比张霂言响十倍的!   “挑动粉丝去骂人家,骂了几天被揪住反击,被这么羞辱!该!”   ‎   “大张”咬牙切齿,脸上的解恨表情已经扭曲,似生啖了三十年血泪仇人的皮肉。   “小张”侧目看着他不语,一边感同身受,一边替两人的未来担忧——   平时高昱骁就不把他俩当人看,自己是逗趣的玩具,他是任劳任怨的奴隶,如今气成这样……   -----------------   “澜姐你,不生气啊?不,不打算骂我吗?”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澜奕传媒楼下咖啡馆。   褚悦推门进去,走到最角落的一桌,站定在紧急取消度假,回来收拾场面的李凤澜面前。   她做贼心虚、她吭哧瘪肚、她跟惹了祸等着挨骂的孩子一样忐忑,然而对面端坐的李凤澜……   “呵。”   她标标准准的普通话一声调,面上儿没有半点笑模样:“我可不敢~   “我哪有胆子骂你?   “我胳膊没你长,腿比你短。我怕惹了你,你也给我挂网上,用千字论文把我骂出花儿来。”   褚悦撇开对视,舔唇攥拳头,实在没话能接。 78. 这可是为爱出征,你当闹呢   “怎么?连坐都不坐了?”   褚悦无语沉默,这小小的咖啡馆角落安静了将近半分钟,最终由李凤澜打破。   她继续操着那皮笑肉不笑的风凉话腔调问:“你就这么站着,是想直接跟我告别么?昨天的‘发疯’就是最后一舞,打定主意退圈不想干了,于是放纵天性,骂遍所有人?” 【島上來信】   “……”褚悦垂在腿边的拳头收紧,指甲抠疼手心。   痛觉传至大脑,她眨了下眼,松开手拉椅子坐下:“澜姐对不起,给你惹了大麻烦。”   ‎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李凤澜收起说风凉话的虚假样,只剩扶额苦笑,“高昱骁怎么你了?值当被这么糟践?   “你又不是没被合作演员的粉丝针对过。一个不在乎、不经营自己粉丝的人,对别家的应该也不放在心上啊?   “最开始那两天我看到高的粉丝在你微博评论区跳腾,以为你要么不屑理会,要么最多就像之前挂张霂言极端粉那样,发几条微博回嘴。结果你……”   咖啡桌上又没了声音,褚悦盯着格纹桌布呆滞两秒,抬头直视李凤澜的眼睛:“是啊,我本来确实没当回事。他们朝我示威,我真的无所谓,但他们骂到我男朋友头上了。”   “……”李凤澜愣了下,问,“骂卫总什么?说他眼光有问题?噢,原来你的底线在这里,美好的爱情不容置疑?”   褚悦抿嘴短暂无语,调整了下呼吸直截了当道:“要只骂这个也没啥,可他们跑到怀良的账号主页,揪着那寥寥几条微博翻着花地发泄恶意,冷嘲热讽。   “讽刺他的学业、事业,恶意否定他这个人就已经很过分了。   “可他们还能下限更低,个个儿跟没爹没娘,凭空从地里钻出来的小鬼儿似的,骂到他去世母亲的头上。   “说她早亡是遭报应,因为没养出个好儿子。说怀良能跟我这种人在一起,还当个宝贝似的捧,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把亲妈给气死了还在网上装无辜、扮可怜。”   ‎   “我艹!”李凤澜摇头冷哼,“确实过分,生气是应该的,但你也不能……”   她停顿眨了两下眼皮,组织语言续上:“但你也不能就此为爱出征,将男友护在身后,跟全世界作对吧?卫总什么反应?他挺享受?”   褚悦摇头:“他昨晚看到我骂人了。我说我闲得慌,他粉丝冲我示威,我不爽。剩下的他不知道。   “我‘发疯’的目的就是这个。昨天下午我比他更早看到那帮人的恶意。他真的很在乎早逝的母亲,我不想让他难受,所以给他账号开了一键防护,用这个办法把水搅浑,把场面彻底吵大。”   ‎   啪啪。   李凤澜抬手鼓掌,点头赞叹:“还真是为爱出征。我说这话都牙酸肉麻,你居然……年轻就是好啊!”   “……”褚悦陷入困惑。   她不解地看着李凤澜,不明白她现在什么心态,居然还有兴致感慨这个,表情看上去也是轻松的。   “澜姐你……”褚悦磕巴了下,拽过挂在椅背上的包包,从里面拿出文件夹。   将其打开,第一份与《朝云》剧组签订的劳务合同翻至标记页,指尖划明相关条款:   【乙方承诺,不在任何公开场合、社媒平台、新闻采访中发表、散布、暗示任何损害甲方声誉、形象的负面言论。一经发生,视为乙方根本性违约。】   褚悦手指条款,眼睛看着李凤澜,沉默片刻,确定她已读完,于是翻开第二份她和悦澜才签没多久的新经纪合同:   【因乙方个人言行不当,导致甲方被追责并产生损失的,乙方应立即向甲方全额赔偿所有损失,包括但不限于赔偿金……   甲方可从乙方应得报酬中直接抵扣,不足部分有权继续追偿。】   ‎   “你什么意思?”李凤澜面无表情合上文件夹,抬眼问。   褚悦苦笑:“还好我在《朝云》里是配角,戏份不多,片酬少,所以还算赔得起,用不着手心朝上问对象要。”   “呵。”李凤澜忍俊不禁,头扭向一边,笑完了才回正看着褚悦,“你本来就不用赔。谁跟你说了要赔钱?”   “……啊?”褚悦愣怔困惑,“我都把他们骂成那样了,他们不找我解约?!”   “他们?谁们?合同里有规定你不能骂男一号么?”   “可!”褚悦提气僵了半秒,反驳道,“可我骂剧组了啊,从投资方到剧组干活儿的,上下全招惹了一遍。”   “没有啊~”李凤澜无辜摇头,“你前三条指责高昱骁,第四条申明一番不该给他,然后话锋转向‘当今女频’,开启全面扫射了呀。   “你逐条论述行业乱像,又没揪着《朝云》剧组指责、侮辱。”   “……”褚悦像是听到一加一等于三了似的开始怀疑人生。   石化半晌,她解锁手机,重读自己的微博。   确实,她用“当今女频”做话头开启二阶段,真没逮住《朝云》骂。   但……   “终归是包含在里面骂了啊!”褚悦不解,“我又没做特别申明,把他们摘出去。闹出这么大风波,片方不生气?不解约?还能容我进组?!”   ‎   “为什么容不下?”   与褚悦的惊奇追问不同,李凤澜四平八稳,唇边挂着一抹看透世情的淡笑:   “从昨天下午开始,全网热烈讨论女频长剧改编存在的问题、未来的死法。   “《朝云》的各平台数据比片方翻来覆去炒选角的时候高了八倍不止。他们恨不能把你供起来,怎么舍得解约放手?   “再说了,你骂成那样,开机后依然进组,谁更像笑话?”   “他们呀。”褚悦理直气壮,张嘴就答,“显得他们为了流量毫无下限,可以唾面自干,可以任由我骑在脖子上拉屎。”   “……”   李凤澜咬住下唇不说话,只用眼睛定定地瞅着褚悦。   褚悦刚起来的气势立马下去,正想再承认一遍错误,缓和气氛呢,李凤澜先开口了:   “小姑奶奶,你现在目的达成了。没人注意到卫总被饭圈网暴的事,你能收起这个邪恶版的自己,戴上善良、和气的面具吗?   “好歹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糊弄完,别站在风暴中心当焦点。你再这样,我得去医院查心脏了。”   “嗯。”褚悦郑重点头,小小的咖啡桌上再一次沉寂。   ‎   两人对看良久,褚悦先出声:“既然剧组不解约,你就好好休假呗,这么着急回来干嘛?”   “呵。”李凤澜复现刚刚见面时的那种皮笑肉不笑,“虽然不解约,但我的人愤世嫉俗骂遍全行业,我不得回来给他们一个态度么?”   “什么态度?”褚悦皱眉不安,“你要去低头挨个道歉?”   “不至于。我只会跟他们解释你被卫怀良惯坏了,憋不住话逮谁骂谁。跟他们明确你这是特殊情况,不是我澜奕传媒对整个行业有意见,给旗下艺人统一灌输此类思想。”   “……”褚悦抿嘴重重点头,无话可说。   她不说,李凤澜还有疑问:“你是骂之前就记得合同条款,做好了赔钱准备才骂的?还是一怒之下干完了才想到可能损失巨大?”   “早上你给我打电话约见面,我才想起来。”   褚悦一脸淡然,说完还露出个自嘲的笑。看得桌对面李凤澜摇头无奈,指尖轻弹桌沿:   “你啊……也就是我现在年纪上来了,行业也快完了。心气没以前那么高,有点儿陪你玩的意思。   “要放五年前,你给我惹这种祸,咱俩真没完。   “今天这咖啡馆得包场,就一心一意地弄。哪怕打出血,也得分个眉眼高低,谁跟谁姓。”   -----------------   “我们卫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就在褚悦和李凤澜相视一笑,唏嘘感慨之时,卫怀良坐在卫家老宅的茶室里,对面卫克谨面红耳赤老当益壮摔杯子,茶水溅到了他领带上。   卫怀良垂眸看了一眼,满不在乎,气定神闲地端起面前杯子,闻香、品鉴,半点儿都不辜负这上好的高山云雾春尾龙井。   ‎   “卫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东西!你平时对家里人嫌弃这个,看不上那个!你自己可好!捧个无法无天的戏子,被她拉扯着转圈丢人!活在万千人的舌头底下遭人嚼说!你……”   规规整整一方红木茶桌,一边是八十多的卫克谨气血上涌,脑袋涨得通红,不住嘴地指责;一边是三十五的卫怀良淡然平静,放下茶杯,执壶注水,心稳手更稳。   卫克谨又骂了几句,骂到卫怀良又泡了两轮,喝了两杯才住嘴。   可这也只是暂时的。他休息缓了口气,冷笑着问:“你知道你捧的那个戏子为什么忽然嚣张咬人吗?”   “爷爷。”卫怀良抬眼正视,“第一,她有名字,叫褚悦。   “第二,新社会不用旧时候下九流的‘戏子’称呼人。如今解放了,众生平等。   “第三,她那不叫嚣张咬人。她发表的那番话句句珠玑,戳中行业乱像。这叫痛斥时弊,正本清源。   “第四,我当然知道。”   卫怀良说到这里,忍不住双眼微眯,唇边带笑,整个人犹如被撸舒爽的大猫:“她那是为了挡在我前面护住我。   “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骂到我这里。她心疼,她在意,她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才这么做。我开心极了,特别幸福。   “从没有人为你这么做过吧?怪不得你理解不了,气成这样。”   ‎   “呵。好样的。”卫克谨整个人冷静下来,浑浊的眼珠阴沉沉地盯着卫怀良,“幸福是吧?那看看这个。”   啪。   解了锁,亮着屏的平板电脑被摆上茶桌。   卫怀良嘴角噙着冷笑拿起,两分钟后面沉如水。 79.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VS你差不多得了   五月六号星期三,距离《朝云》开机只剩五天。   上午褚悦在澜奕传媒楼下咖啡馆和李凤澜“聊得愉快”。晚上回到公寓,助理周桉和小王帮她收拾进组行李,她自个儿半躺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举个小哑铃消耗晚饭。   其实她想自己打包来着,当下的场面并不是做了几天女明星,被人伺候出了习惯。   无奈周桉看不上她,给她赶到了沙发上——   “你忙你的去吧,这不是以前的工作出差,一个行李箱推着就走。你嫌弃这个,不要那个,到时候有需求了没得用,又给我们添麻烦。”   ‎   专业的和那业余的就是不一样。   褚悦手机刷烦了撂倒旁边,抬眼望向行李堆里正忙活的两人,不禁回想起那段和卫瑶光共事的日子。   对了,她美容院开到啥进度了?   这问题蹦入脑海,褚悦重新拿起手机翻微信朋友圈。   我去,可以啊!   虽然还没开张,但这设备、这装修、这人员资质……   不赖。   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漂亮照片从屏幕上一一划过,褚悦真心佩服感慨。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两声门铃响止住她划拉照片的手指,叫停周桉和小王的劳动。   仨姑娘六目对视,眼底泛起同样的疑惑。   小区物业上门会提前微信里打招呼,这大晚上冷不丁地门铃响……   “谁呀?”褚悦蹬上拖鞋,往玄关走去,刚迈出两步,门外传来一声“是我。”   是卫怀良。   她加快脚步过去把门拉开,让出进屋的路线,好奇地问:“今天周三啊,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   “……”   这叫什么话?褚悦被问得噎了一下。这空当儿,卫怀良从面前走过。   没看清他的脸色,褚悦试探着又问:“卫晟然呢?他一个人在家?”   “你挺爱操心呀?”   “……”褚悦这下看清了。   转回身阴阳怪气的卫怀良微微压着眼皮,显出犀利的上目线,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冷气。   ‎   “额……卫总晚上好。那什么,悦悦,我和小王有点儿饿了,想出去买些吃的,你要什么不?”   ——不仅褚悦看出不对劲,周桉和小王也站得规规矩矩。一个强装镇定问好,一个已经眼神飘忽,大气不敢出。   “你们去吧。我不需要。”   褚悦放下还扶着门的手,人让到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挺爱操心……就是嫌我多事……多事……那就是发现自己的微博账号异常了。   所以是问过冯许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这个“多事”……   怪我多此一举,他其实不在乎无关人员的言论,责备我不该为此挑动舆论风波,得罪同行?   不应该啊,这人不是一向不把娱乐圈当回事么?   能为他们来给我摆脸色?   那这个“挺爱操心”……   我还操什么不该操的心了?   ‎   褚悦顶着卫怀良颇具压力的冷冽俯视捋不出头绪。在周桉小王退场,轻手轻脚带上门后,她下定决心,先道歉:   “对不起啊,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都怪我,我擅自动了你的账号,还瞒着你行动,应该提前和你沟通的。”   “不是,悦儿,不是。”   褚悦的脸被捧起,是卫怀良走上前,双手托住她两腮,迫使她伸展脖颈,更近距离地对视。   这样挺好,熟悉的木调香萦绕鼻间,褚悦透过他双眼中浮在上层的薄薄冰壳,看到了深埋在底层的痛苦与纠结。   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褚悦想。   难道那帮闲人的恶意是什么导火线,引燃了他埋在内心深处,关于母亲的更大痛苦?   “对不……”   褚悦张嘴又要道歉。可卫怀良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低头,深吻。   她思维混乱,她不知所措,她任凭闯入者搅动、勾咬,任凭他亲够了,退出去,把自己拉到餐桌边面对面坐下。   ‎   “你到底怎么了?”两人隔着不大的桌子坐定,褚悦挺直腰杆靠着椅背,先审视,先发问。   “我……”卫怀良视线旁移两秒,转回来,郑重又严肃,“关于你说的这件事,谢谢你,我很感动。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享受你对我的保护,我享受自己毫不知情,你为我阻挡风雨的感觉。”   “所以你全知道了。”褚悦点头,“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昨天晚上。你去洗澡,我无聊刷手机。看到你长篇大论地输出上了热搜,引发大讨论,我自然要弄明白原委。   “我先问你,你说你闲得慌。这不可能。   “你是挺看不上如今工作的环境。但我也清楚,你不是那种愤世嫉俗,爱高谈阔论,发表观点的教师爷性格。   “你不告诉我,我就继续在线上翻找。然后就发现了异常——按理说你闹出这么大动静,肯定有好多人@我起哄,但我的账号很清净……”   ‎   褚悦听卫怀良说完,再次点头:“所以你不是因为这不高兴?那今晚特意过来,进门就给我一句‘挺爱操心’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错了?操什么不该操的心了?”   卫怀良低头抿唇,又是视线躲避。   这次时间更长,大概有个十秒左右,他才直视褚悦的眼睛,低低喟叹:“你什么都没做错,那都是你该操的心。是我错了,是我来晚了。”   “?”   褚悦更糊涂了。   她像研究外星人似的,定定地瞅着比自己大八岁,比自己矫情不止八倍的男朋友。   ‎   卫怀良有些扛不住她直白拷问的目光,再次视线偏移。   这次时间更久。因为他的心被明明白白地分成两半。   一半在说算了,他们都没有错。过去无法改变,只有接受而已。而且要接受的事很寻常、很普通,是自己太矫情。   一半却落在了卫宅的茶室里,平板电脑上看到的信息他不问出口,真放不下、过不去。   “悦儿,”卫怀良被落在茶室的那一半心牵引,哑着声开口,“给我讲讲你大学时的恋爱经历吧。哪件事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   “……”褚悦觉得自己在做梦。   要不然怎么卫怀良天一句,地一句。   好么央干嘛如此严肃地询问以前的情史?   不过行啊!光明正大谈恋爱,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爱听,我就讲呗。   谁怕谁!   “印象最深刻啊……”褚悦拉着长音开嗓,很快有了下文,“大三下学期吧,我们学院组织去西北边疆支教。   “那里的蚊子超级大,叮一口巴掌大的包,特别毒。他就买了市面上几乎所有的驱蚊产品,跨越整个版图,从东南到西北,飞机转火车转大巴转三轮摩托给我送来。   “当时他也实习,特别忙,陪了我几个小时,帮我整理屋子,然后又风尘仆仆赶路回去了。”   ‎   还不是那件事。   卫怀良心凉。   二十岁左右正青春浪漫的年纪,喜欢的人不辞万里,倾注所有,带着爱意奔赴……   他永远也做不到,赶不上了。   “你光记得他对你的好,忘了你自己的付出?”卫怀良压下心中难受,逼自己接着问,“说到实习,那后来呢?你也为他付出了很多,是吧?”   ‎   褚悦不答,蹙眉警觉——   专问实习,看来是有备而来,有目的地查问啊!   实习怎么了?   关于实习,若论自己的付出,就只有那件事。   🇨‌ͪ🇯‌ͪ🇼‌ͪ   怎么?   阶级决定一切,资本家心疼资本家,跟她反攻倒算来了?!   说就说!   劳动仲裁他们可是赢的那一方!黑心企业老老实实赔钱,自己占着理呢!   “哦!那事儿啊!”   褚悦伸展腰背,盘起右腿压在左腿下,脸上浮现几分自豪:“我当时男朋友运气不好,遇上黑心企业。实习工资被扣不说,还窃取他们的脑力劳动成果申请专利赚钱,一毛都不给分!   “他那会儿家里也遇上点事,没心气了,就想忍下来吃闷亏。   “我受不了啊!就帮他搜集、固定证据,跑仲裁什么的,还找了媒体曝光。闹了有小半年吧,把他该得的钱给要回来了。   “你现在问我,是看到当时的新闻报道了?那记者挺好的,没写我名字,没给我露脸,你怎么发现的?”   ‎   因为卫克谨给我看。   卫怀良的心整个被埋进了冰块里,上午听到的那几句话犹如利矛扎得他又疼又麻:   “幸福是吧?觉得那姓褚的一心一意对你好?   “她可不止对你好。人家就爱给男朋友出头,你不是第一个。   “当年她还是个啥都没有的穷学生呢,能扛住这种事,顶着那帮社会老油条的压力给男朋友鞍前马后地跑,可比现在抱着手机打字骂人艰难多了。   “所以你算什么?你跟我炫耀什么呢?”   “是没有人为我这么做过,但为你做的这个人也不止单为你做。”   ‎   卫怀良被这几句话困住,桌下的手越来越冰,越攥越紧。   他知道褚悦在看他。   他知道褚悦问心无愧。   他知道自己就此事发表的任何言语都会被视作脑子有病,犯神经,没事瞎矫情!   可他就是介意!就是难受!就是憋不住——   “你干嘛要谈恋爱呢?好好学习不行吗?”   ‎   ?!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褚悦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她失去思考,失去理性,胸膛里只剩下愤怒与冲动。   被压到微麻的右腿抽出,她一脚结结实实蹬在卫怀良胫骨上:“你脑子有病吧!老娘青春正盛谈个恋爱,碍你哪儿疼?!”   ‎   卫怀良爽了。   整整十多个小时,他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 80. 终究还是稀里糊涂走人了   笑是笑,但这如同打情骂俏般的一脚终究填不平卫怀良心中的醋缸。   小腿上痛觉消失的那刻,他的嘴角也完全放平,闷了一天的不服、委屈又重新涌了上来。   “既然当初能互相付出到这地步,也算感情经受住了考验,后来怎么就分了呢?”   他浑身冒着酸气接着打听,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褚悦,不想忽略她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反应。   ‎   “缘分尽了呗。”褚悦目光平静,一脸坦然,“对未来的人生规划不同,谁都不想迁就谁,那就算了。”   “怎么规划不同?”卫怀良打破砂锅问到底。   褚悦依旧坦荡:“他要出国见世面继续深造,读研申博什么的,我觉得这都没意义。   “咱又念不成能改变世界的科学家,再投入几年时间与金钱无非就是想给学历镀个金。   “如果留在当地发展,我不想。我这人比较恋家,信奉人离乡贱。白人饭我也吃不惯,就想在国内呆着。   “可如果只是念几年书,之后依旧回国,那就更没必要。如今留学文凭逐年贬值,我不如早早进入职场,适应社会,赚钱攒经验。”   “……”卫怀良怔怔看着,心中升起一股他辨不清来由的悲凉,“所以就分手了?”   褚悦耸肩:“不然呢?”   “那你们当初怎么认识的?”   “大一上公共课呗,偶然坐到一起,互相看对眼。”   “分手难过吗?”   “当然。”   “哭过?”   “肯定啊。”   “难过了多久?”   “两三个月吧。毕业工作赚钱,忙得没时间想,就好了。”   “……”卫怀良有些咂摸清了心中的悲凉之感出于什么,他无言片刻,接着问,“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褚悦不再对答如流,她起身转去客厅沙发上拿来手机推到卫怀良面前:“感兴趣的话你自己翻。既然知道了当年的事,那也应该看到了他叫什么,搜大名就行。”   ‎   卫怀良不上手。   他当然好奇想翻,可也清楚自己的介意还没到疑神疑鬼查手机的地步。而且褚悦如此坦荡,必然是没什么藕断丝连的。   但……   你这叫什么态度啊!   ——卫怀良被褚悦如同晚饭闲聊一样的安然沉稳激怒,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拿起桌上手机。   2026年1月1日   【陈**:悦悦新年快乐!】   【褚悦:谢谢,你也是。】   ‎   2025年10月6日   【陈**:悦悦中秋节快乐!祝你……】   【褚悦:谢谢。也祝你……】   ‎   2024年2月10日   【陈**:悦悦新春大吉……】   【褚悦:过年好,也祝你……】   【陈**:放假在家吧?干嘛呢?能休息几天?】   【褚悦:陪小侄子玩。初九回去上班。】   ……   卫怀良滚了几下屏幕很快到顶,见最初一条2021年的还是节日祝福,他便下拉回最长的24年新春对话,屏幕转向褚悦: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从来没主动过,他却锲而不舍,年年忘不了你?尤其这次,人家找话想和你多聊聊,你的冷漠回应断绝了一切可能。”   “……”   褚悦终于不再是那副无所谓的坦荡样。她微微蹙眉,似有不同意见,卫怀良稍稍顺心。   “我发现书上说的果然没错。”刚让他有几分顺心的姑娘摇头抱臂,幽幽开口,“男性果然会天然组成同盟——你都没见过这个人,就帮他说上话了?还给他塑造深情人设。   “这叫什么锲而不舍,忘不了?真有想法就付出行动。年年跟撩骚似的一句半句算什么?不过是闲得慌怀念起从前,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罢了。我也就是出于礼貌回他一句。”   ‎   “呵。”卫怀良眼底露出几分欣赏,“对男人认识挺透彻啊。那你会失落难过吗?我是说曾经喜欢的,与众不同的男孩如今也变成这幅庸俗模样。”   褚悦无所谓耸肩:“人都是会变的。这很正常。”   “……”卫怀良静静注视,再也忍不下去。   他微微后仰,双肩打开,完全是一副谈判说教模样:“悦儿,其实我坐在这里,问这些事的过程中一直在生气。”   褚悦:“你……”   “你要敢给我一句‘你爱气不气’,咱俩今天就没完!”   卫怀良粗暴堵住褚悦未出口的话,见她真乖乖闭嘴,好像想说的还就是这句,立马胸膛里的火蹿至最高:   “有你这样的人么!心也太冷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我一直止不住地想,是不是将来某天,会有个什么人也坐在我如今的位置上,听你不冷不热地讲我们的故事。”   “那不然呢?”褚悦歪头一个反问,“我哭哭啼啼跟你讲多怀念他,讲校园爱情多么浪漫珍贵,讲自己后悔遗憾,如果再给一次机会,绝对跟着他走?”   ‎   “!”   卫怀良被问楞了,恢复呼吸后的第一个问题隐隐带着点儿怯意——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当然不是!”褚悦拍桌瞪眼,“我就是顺着你的无理取闹反问你!”   怯意褪去,心脏重新踏实下来,卫怀良被“无理取闹”四个大字笼住全部心神。   是啊。   他确实在无理取闹。   褚悦放下一切,坦然闲聊——他介意她不把感情当回事,忧心自己也这下场。   她深情诉说,痛苦避讳——这更接受不了!   所以……   ‎   “你现在就过不去这坎儿了呗?”   卫怀良自我僵持间,听褚悦这样问,他诚实点头。   褚悦:“就是既在意我对别人付出过真情,对你不是唯一;又不满我对逝去的感情太过冷淡,能彻底放下呗?”   卫怀良重重点头。   “那没办法了。”褚悦面露难色,只有摊手,“这是过去的事,我无法改变。而且即便我从此对以前的恋爱经历在乎起来,你也不会高兴。”   “当然。”卫怀良语气凝重。   这次换褚悦点头肯定。她沉默了几秒,叹气开口:“问题解决不了,那往下只有两条路——要么你宰相肚里能撑船,自己消化;要么只能分……”   “不可能!”卫怀良厉声打断,火气再次上涌,“你到底在不在乎我?怎么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   褚悦双手捂脸,半晌,拳头“砰”地在桌上砸出响声:“我这不是想讨论出个解决方案嘛!难道咱俩在这儿坐到死,算白头偕老?!我就是因为在乎你!才忍你到现在!要不然早掀桌了!   “你矫情!难道我跟你对着矫情吗!这事儿不总得有个头儿嘛!   “你明天上班,我也有工作,聊就得聊出个一二三。不然你稀里糊涂走人,这疙瘩放这儿不明不白算怎么回事!咱俩还处不处了?!得有个准话吧!”   ‎   卫怀良舒服了。   这几句骂结结实实挨上,他算美了,开口诚心道歉:“对不起,你的处理方法是对的。确实是我矫情。”   “那你给个准话。”褚悦扬下巴。   “当然处。像你说的,我自己消化。”   “那你现在回去?还是留下?”   卫怀良摇头:“不回去。”   “成。”褚悦长舒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的同时手指点了下手机屏幕,“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三,你自己待会儿,我跟桉桉、小王收拾行李,大概十点结束。到时候这关就算过去,咱俩好好的,都往前看行吧?”   “行。”   卫怀良乖乖答应,起立先走到褚悦面前拥抱亲吻她脸颊,然后去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扣在茶几上的一本书。   ‎   一小时后,十点十五。   褚悦送走两位助理,见卫怀良坐在沙发上安静刷手机,便一屁股紧挨着他坐下,扒着他胳膊,脑袋凑上去看手机屏幕:   “你网瘾还挺重,看可以,不许再随便帮我发言。你是不知道这帮闲人多有才,给咱俩的故事编得……”   “都编什么了?”卫怀良笑盈盈扔下手机,一把将褚悦抱在腿上,也没心思听答案了,直接按住后脖颈就是一个深吻。   亲够了,亲舒服了,亲到浑身燥热、呼吸紊乱了,他才分开。   却也没舍得分太远,还是鼻息相闻的距离,浅浅呼吸,深深注视……   红润微翘,带着水光的唇,小小肉肉的鼻尖,被灯光照得如绸缎般的肌肤,稍稍有些散乱的发丝,还有这双微微失神,只盛着自己的透亮眼睛……   它们不止盛过自己。   卫怀良又被这个念头捆住了心。   ‎   褚悦也曾这么看过别人——他止不住地这样想,怀中人越美好,他就越在意。   他完全抗拒不了这个恼人的念头,甚至被它更深入地侵蚀,从管不住脑子蔓延到了管不住嘴:   “你和他也有过这样的独处吗?我跟他比……”   卫怀良没能说下去,因为怀中人愤怒到七窍冒火,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右手指着门的方向:   “你也不是一张白纸,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来。能过过,不能过走!” 81. 卫总说了,他不是抖M   五月十一,《朝云》开机。   南方某著名影视城,一家明星云集的高档酒店里,褚悦不情不愿地起床,拉着脸洗漱、早饭,闭着眼坐到镜前的椅子上,任由李睿琳给她化妆。   她状态非常低迷,一多半是因为卫怀良,一少半因为剧组。   《朝云》是S+大投资,追求实景拍摄。她的戏份大半都在西北戈壁滩,原本说好了不用来参加开机仪式,直接飞金城跟B组汇合开工,结果前天上午,澜姐打来电话:   “片方还是想要你出席开机仪式。他们找大师算吉时的时候把你的姓名、八字也带上了,说是特别合。   “我知道这理由你只会觉得可笑,所以没打招呼就帮你拒绝。但他们极力邀请,甚至愿意多出钱,差旅费五倍十倍地往上翻。   “我看你还是绕路去一趟吧。人家就信这个,态度放得特别低,你要是坚决不去就真得罪人了。”   ‎   当时褚悦没直接听李凤澜的话。   其实签了劳务合同,甲方让干嘛就干嘛,多坐两趟飞机无所谓,但这个不惜钱财的迷信……   褚悦反而却步担心起来。担心自己被搅和在里面,算出吉时开机剧能爆火,到时候上线没达到预期,会不会反过来怪她晦气方人,阻了他们的发财路?   她如此回复李凤澜。澜姐微微一笑,十分不屑地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这行儿大事小情,行动就爱找人掐算。但你看火的有几个?扑街、塌房的又有多少?   “信了,没成功是常态,他们不会怪你的。但你要是不去……人到时候复盘,探讨失败原因绝对少不了你。”   ‎   那就去呗。   褚悦答应下来,转头就问李睿琳忙不忙,不忙就一起出来玩。   “当然去!上次《麦浪》的开机仪式超没意思,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次我绝不错过!一定要去见识下S+大项目的排场!”   于是就这么着,她俩和周桉、小王四个姑娘于昨晚抵达酒店。   ‎   “唉。”   褚悦感觉轻扫眼皮的化妆刷离开,睁眼的同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叹得李睿琳柳眉倒竖,不满质问:“咋了?大早上的这么幽怨。嫌我烦了?我不也是为你好么!你可是C位一番!   “《朝云》不比《麦浪》。一来这项目万事都把炒热度放在首位,完全不拒代拍、站姐。   “二来高昱骁和孙奇楹的粉丝都不是‘善茬儿’。他们除了想拍自家偶像美照以外,就是来挑你毛病的!   “你把C位抢了,站最中间,他们粉丝能服气?就憋着拍你黑照呢!你拒绝澜姐带专业化妆师的要求,可不就得我顶上么!给我打起精神!”   ‎   褚悦被好友吼得条件反射挺起腰杆,然而耳朵一清净,大脑稍稍一转……   她幽幽反驳道:“照你这么说,不如素颜去呢。我底版跟不上,你再马良转世,也给我画不成艳压全场的大美女啊。   “不如我洗把脸直接上,到时候照片、视频散播出去,被人埋汰难看,还可以找补说因为是素颜,上妆就好了。”   “……”李睿琳一手化妆刷,一手眼影盘,大双眼皮使劲眨巴,连呼吸似乎都摒住了。   过了大概四五秒,她缓过这口气,食指往褚悦肩膀上狠戳了一下:“少废话!我外号朝阳毛戈平!还化不了你!你老实坐着看疗效就行!”   ‎   褚悦当然会老实坐着,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卫怀良,也没心思再玩笑。   自那天不欢而散,将人赶出门已经过去五个晚上。这期间他们没见过面,全靠微信交流——   5月7号 16:23   【HL:今天就不去找你了。我还没调整好心态。】   【悦:行。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好好睡觉,认真吃饭。】   ‎   5月8号 08:47   【HL:你真的介意我有过婚史吗?】   【悦:[白眼]这问题好像我怎么回答,你都不会开心。我说介意,你难受。我说不介意,你又觉得我不在乎你。】   【HL:不,你如果介意,我更多的是开心,因为你在乎。】   【悦:我当然在乎你,但我真的不介意。谁没点儿过去呢,重要的是当下。】   【HL:那如果我也有前女友呢?付出真感情的那种。你会理解我最近的心态,和我一样纠结放不下么?】   【悦:我本来就理解你现在的心态,愿意配合你探索解决办法。至于前女友的假设……说不好。   大学时期的那段恋爱,对方高中谈过,有前任。我没你现在这么大醋劲。】   【HL:那你呢?在他之前还有前任吗?】   【悦:有啊。高中氛围那么紧张,不得换换脑子,情窦初开一下?传传情书,拉拉小手,说两句喜欢,缓解下学习压力嘛。】   【HL:……】   ‎   5月9号 16:04   【HL: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闲暇时读了几篇社科类的相关著作,是收集了些解决病态心理的办法,但似乎都不太实用。】   【悦:什么办法?】   【HL:比如你为我做一些从未给前任做过的事。像是纹身什么的,满足雄性占有欲,让我宣誓主权。】   【悦:[白眼]*3没门!我爸要捶我的。而且你没听过卡戴珊的名言么?谁会往宾利上贴贴纸?   我身材这么好~才不要乱涂乱画![哼]】   【HL:[开心]真好,至少你没说纹身难洗,下一任看了尴尬。】   ‎   5月10号 22:13   【悦:你太缺乏安全感了。其实很多恋爱谈到最后结果都大差不差。何必要纠结我给你的不是唯一呢?只要当下我对你全心全意不就行了?】   【HL:道理是这样,但我就是克制不住去想你给我的不是独一份。】   【悦:怎么可能克制不住呢?我虽然也会想你跟别的人同床共枕过,但不会纠结这个啊。   那时候我们不认识,又不是你背叛了我,大家都这个年龄了,人之常情嘛!   【HL:是,你说得对。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总要去想象你以前什么样。   【悦:……你是不是在内心深处有什么类似NTR的小众癖好?】   【HL:查过专业资料,不是。想象你跟别的人亲密并不会令我兴奋。这对我来说单纯是一种折磨。】   【悦:抖M无疑,某种程度上恋痛?】   【HL:记下了,睡醒去查。】   ‎   嗡。   桌上手机忽然短促震了一下。   褚悦乖乖半张着嘴让李睿琳画唇妆,扫了眼亮起的屏幕,看到是微信消息,立马打断好友的工作,歪着身子去够手机。   果然是卫怀良。   她带着期待点进微信:   【HL:查过了。我确信自己不是。单纯大男子主义作祟。或者有些S倾向?】   【HL:因为自从脑子里有了“纹身”这个词,我就忍不住总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我亲自动手,把名字刻在你身上。你如果叫疼但又束手无策,只能老老实实忍着,我就……】   【HL:我后悔弄新公司,重新签你,让你去外地工作了。这几天有些忙,等挤出时间,我就去剧组找你,好不好?】   ‎   “呵。”   褚悦这声笑如同破开乌云的一挂彩虹。她精神抖擞,一扫阴霾,手指打字飞快:   【那前任的事呢?这道坎儿迈过去了?还是说小头指挥大头,几天没见,就顾不上矫情了?】   【HL:当然没过去。也不算性欲驱使。只是想通了一个问题——我爱你,就应该抓紧有限的生命,和你创造更多的幸福与快乐,不应该像个老学究似的只顾钻牛角尖。这对我们的感情没有益处。】   我爱你。   严谨自我剖析好几天的卫怀良打出这三个字,褚悦相信不是随口的情话。   这是他的真情实感,是自己要负起的责任……   ‎   “Oi!快来不及了!”   边上李睿琳一声喊,褚悦打了个激灵,将思绪拔出“我爱你”。   【好,我们见面说。】   她迅速回复,然后将手机倒扣桌面,压着满肚子的心事扬起脸让好友继续工作。 82. 这才叫开机仪式!   “我去!这么多人!”   褚悦化好妆提着咖啡杯下楼,从电梯出来一抬头就被玻璃大门外的热闹震惊了。   放眼望去基本全是年轻小姑娘。   至少四五十人挤挤挨挨,不论高矮胖瘦个个打扮得精神漂亮,自动分成两队站在酒店大门两侧。   人手一个摄像头,七成是手机,三成是褚悦看着就累的沉重专业相机。   就这还没完,每人多多少少还拿着点儿零碎。要么是包装精美的礼品袋,要么是花花绿绿的信封、小玩偶……   褚悦叫不全那些追星周边的名称,但她看清了某个大礼品袋上印着的头像和人名。   ‎   全是高昱骁的粉丝。   她一个急刹车侧转四十五度,将脸扭向玻璃大门的反方向。   这举动唬得同行三人僵在原地齐齐看她。   “怎么了?”李睿琳问,“怎么突然见不得人了?”   “高昱骁的粉丝。”   褚悦皱眉压低声音谨谨慎慎,李睿琳却瞥了眼外头,不屑反问:“高昱骁粉丝又怎么了?”   “我那样公开埋汰他们正主,这帮人能放过我?虽说不会动手,臭鸡蛋、烂菜叶应该也没提前准备,但一人骂一句我也难受啊。酒店肯定有后门,我们绕路。”   “切~”李睿琳一个大大的白眼,“你放心,我们追星的线下各个谨言慎行,生怕给正主招黑。   “他们虽然讨厌你,但顶多也就跟你的粉丝吵吵两句,想法设法暗中下个绊子之类的,绝不敢在公共场合把你本人怎么样。   “如果真开骂,视频传到线上,高昱骁的名字肯定会被顶上热搜。粉丝连带正主一起被唾沫星子淹死。   “哦对了!还有一点,你可是半分情面不留,想骂就骂的主儿。他们更不敢招惹,怕你再在网上给高昱骁一顿没脸。”   褚悦若有所思转回头看向门外:“那我的粉丝……他们无辜受害啊……”   “放心吧,没人来。”身后周桉适时开口,“是有粉丝想做应援,但一来你不理会,二来我们原计划是不参加开机仪式的。今天过来属于临时行程,粉丝根本不知道。”   那就行。   作为粉丝,褚悦不在乎。但如果一个陌生人因为她受到伤害,真的会半夜睡不着,良心过不去。   听周桉这么说,她心放到肚子里,昂首挺胸朝大门走去。   ‎   “我艹!她怎么来了!”   “嘘!”   四五十人的“夹道欢迎”,褚悦腿再长,从队头走到队尾也花了好几秒。   舍得追线下的资深粉丝果然有组织有纪律,正主比天大。这么多人楞就统一闭紧了嘴,行注目礼,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冒出这么两句。   ‎   “你牛!”   四人快速登上李凤澜派来的商务MPV,都还没坐安稳,褚悦就忍不住给李睿琳竖起大拇指,“我封你为追星百晓生,我的‘娱乐圈御用豆包’!”   “切!”李睿琳黑眼珠子几乎翻到后脑勺。   鄙视完褚悦,她瞥向车窗外,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这帮人线上组团控评厉害,线下也太怂了。不敢动嘴,好歹把手里家伙事举起来猛猛拍啊!万一能抓出几张近距离丑照呢!”   “嗐!”   刚就着吸管喝了口咖啡的褚悦拍扶手惊叫,待跟李睿琳对上视线,她收下巴压着眼皮警告。   “哦~今天不可能拍到的。”李睿琳臭屁轻撩刘海,“经我朝阳毛戈平的手,你这会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   这下轮到褚悦翻白眼了。她复刻好友刚刚的样子,几乎把自己搞到眼球抽筋。   李睿琳不笑了,上下打量,冷冷警告:“一会儿下了车不许再这样做鬼脸,你给我全程保持微笑。但凡有一张表情崩坏的丑图流传到网络上,我跟你没完!”   “哼!没完又能把我怎么样?哪个明星艺人没有几张丑图……”   就这么着,前排褚悦、李睿琳斗嘴,后排周桉、小王看戏,一车人热热闹闹去往开机仪式现场。   ‎   “我去,这么多人。”   褚悦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还没下车呢,只是透过窗户望出去,她就被不远处的旌旗招展、人头攒动震惊了。   以宏伟的秦王宫被背景,挂着《朝云》巨幅概念海报的主舞台被布置得喜庆又隆重。   舞台前方正中间摆着个超大的香炉,香炉前面的长案上是各色瓜果梨桃。   在它们对面,整整齐齐放着少说也有十好几排的椅子。   以此为中心,左边是花团锦簇的嘉宾签到区,右边是已经围了一圈人和摄像机的宣传采访区。   ‎   “这才叫开机仪式嘛!”   褚悦眼花缭乱,正直勾勾望着窗外默默见世面,旁边李睿琳已经到了满足感叹的阶段:   “上次《麦浪》跟学校开大会似的,无聊死了。现在这场面才对嘛!热闹、喜庆,大投资就得有大排场!你看……”   咚咚。   车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李睿琳住嘴扭头,用眼神问褚悦。   褚悦摇头不解,接力去看靠车门那边坐的周桉。   周桉已经看到是谁,对答如流:“是高昱骁的助理,手里提着个果篮和大礼盒。”   “又送礼。”褚悦眼底浮起一丝烦躁,让司机师傅开门。   ‎   哗。   车门滑开,站在下面的二十多岁男青年笑盈盈鞠躬:“褚老师早上好,我是高昱骁的助理大张。”   褚悦看着这位身材精瘦的张姓青年,从他孤零零的自我介绍里咂摸出点儿其他意思——   如果纯为送水果小礼物,直接说两句吉祥话,伸手递东西就行。现在这样摆明了是想上车沟通些什么。   “你好,上来吧。”褚悦满心无所谓,笑了一下,请人上车。   ‎   “谢谢褚老师。”   中等个头,干瘦干瘦的寸头男生笑起来都满脸褶。他轻手轻脚上车,门在身后滑上。   “谢谢。”   他先点头哈腰,把果篮和礼盒交给周桉,然后拘束地坐在临门的座椅上,视线转向褚悦,犹豫着不开口。   “有什么就说。”褚悦给他一个尽管放松的微笑,“是有要求向我提吗?合理我就答应,不合理我也会明说为什么,好让你顺利交差。”   “谢谢。”   青年又重复这两个字,再次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勉强,透着一两点苦涩。   褚悦确定自己没看错。她忍下好奇,耐心等待。   “是这样的。”同龄青年眯起双眼,因笑容过于讨好,眼角的鱼尾纹全部展露,“高老师派我来确实有事。” 83. 出尔反尔   确实有事?   能有什么事?   褚悦好奇地扫了眼周桉从青年手中接过,放在座位旁的礼物。   果篮很漂亮,山竹、莲雾、释迦果……放眼望去没一个便宜的。至于那礼盒,上面金闪闪五个大字【碗燕·至尊款】。   不少钱呢,怎么也小几千了,什么忙值得送这么大礼?   拍照的时候给他让出C位?   “你说。”褚悦收回视线,看向青年洗耳恭听。   ‎   不让C位,原来只是要个台阶下,一会儿见面的时候主动和高昱骁打招呼。   “还望褚老师理解。”自称“大张”的青年恭敬假笑,“今天到场的高哥粉丝非常多,她们会举着放大镜记录偶像。   “您在线上狠狠压了高哥一头。今天面对面,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主动,否则粉丝绝对要闹。   “你们都是坐在头排的主演,要是零交流又是个大新闻,所以还请褚老师海涵,主动和高哥打个招呼。”   ‎   就这点儿事啊。   褚悦又瞥了眼那小几千的礼物,嘴角浮起一抹轻笑,正要张口答应,“大张”又开言:   “而且还有一点希望您能提前原谅——高哥需要先对您装个冷脸。不然您一主动,他马上喜笑颜开,粉丝照样骂。所以得麻烦您对他多主动两次。”   “呵。”褚悦忍不住乐出声,“就是要我多给几次台阶,让他装个大的呗?”   “大张”一脸歉疚,快速点了两下头。   褚悦维持着唇边的干笑,眼睛一眨,还是没憋住肚内的风凉话:“哎呦~我这还公开叫板,巴巴地盼着他管理粉丝呢。原来他才是被管理的那个。   “怕粉丝骂,就掏腰包派你来提前做我工作。那拍亲密戏、生活里谈恋爱呢?就都不行呗?当了偶像等于当了和尚?”   “大张”尬笑点头:“差不多。您出道以来从不靠粉丝,所以不太能感同身受他们这些流量偶像的境遇。”   褚悦附和着笑了一下,再没什么可聊的,提气准备答应送客,然而又被青年抢先:   “您这么潇洒大气的人,想必不会和高哥计较。再说就是贴个冷脸而已,小小地丢回面子,对您来说真不算什么。”   ‎   “……”褚悦应承的话卡在喉间。   她几不可见地眯了下眼睛,有点儿不太懂这个把“谢谢”当逗号,恭敬讨好到让人有些不适的青年怎么会话锋一转,这么没情商?   应该是故意的,目的是什么?   激我不答应?   那我偏答应。   “行。”褚悦歪着脑袋就是一个甜笑,“你说得对,这点儿小事对我来说真不算啥。所以礼物拿回去吧,我愿意帮忙,就当之前冲动发微博的补偿。咱们就不要把它弄成交易了,谁都不缺这点儿吃的。”   “额,好。谢谢您……”   青年短暂错愕,起身弯腰,一连串的客套感谢。   褚悦没心思再配合,简单点了下头。等人离去,车门关上后她下意识先看身边李睿琳。   ‎   “这货跟高昱骁不对付!”李睿琳一个灵性挑眉,“跟中间使绊子呢!”   “助理和艺人不对付……”褚悦小声咂摸,“大概率是艺人的错。要是助理有问题,开除就是。   “看他这个干瘦的面相,还有刚才小心谨慎的样子,估计是被长期压榨折磨的对象。心里憋着不服,想拿我当枪使。”   “那你准备怎么办?把礼物退回去,是打算遂他的愿,帮他喽?”李睿琳凑过来问,问得也是在场另两人周桉和小王心中所想。   褚悦摇头:“第一,我不给高昱骁台阶,全程零交流。他目的没达到,回去朝助理撒气,算什么帮他?   “第二,我如果要帮他,除非给他找个比当下更好的新工作。但就一面之缘而已,我还没热心善良到这份儿上。   “再说都什么时代了,双方自愿签下的劳动合同,又不是卖身契。他受不了,走人就行。还愿意留下被压榨,肯定也是有所图,我何必插手?   “行了,下车吧。该干嘛干嘛。”   褚悦一通分析,说完就作势起身,顺手去提咖啡杯……   哗!   没拧紧的杯盖滑脱,温热的深色液体从小腿开始,一路泼到鞋面。   好的一点是已经喝了大半,所以没把车搞太脏,流到地板上的两张纸巾就能擦干净。   坏的是身上衣服没法见人了。   ‎   “没事,换一套就行。”   褚悦、李睿琳还四目相对傻着呢,边上周桉已经把湿巾递给小王,自己去后备箱里提出一个LV经典老花大旅行袋。   ‎   机器猫再世啊!   褚悦一脸敬佩,对周桉行注目礼。   上次高昱骁临时送东西,她就从从容容去车子后备箱拿回礼。   这次还是后备箱。她变戏法似的提出旅行袋,从里面拿出一套简约大方的珍珠白衬衫搭浅灰长裤,外加一双与之相配的高跟鞋。   褚悦还没从惊喜中缓过来,旁边李睿琳先回神。   她扭头细看身穿短袖牛仔裤的好友两秒,点头十分满意:“还好我给你化的这个妆可以搭多种风格。”   “这衣服……”   褚悦伸手去接,想说什么还没组织好语言,周桉就主动解答上了:   “出门工作难免这种意外。我一直给你备着呢。这套不算特别正式,也不是太随意,今天的场合穿不会奇怪。”   “……”随意套了件短袖,蹬了条牛仔裤就出来的褚悦无言点头,乖乖接过衣服换上。   ‎   下车、签到、戴胸花,入座观看暖场表演。   主持人登台问候嘉宾、媒体、粉丝,介绍项目和相关的平台领导。   领导讲话,主创上台。在下面坐了将近一小时的褚悦跟着上场,站在了最中间《朝云》出品人、海狮平台CEO的左手边。   自此,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她始终被人包围,再没闲下来过。   忙碌主要分为两块,一是合影、采访。   跟平台、剧组各种各样的人合影。接过带着不同Logo的话筒对着摄像头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   二是搞迷信。   全身心投入搞迷信。   不敢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地搞迷信。   这总结没有任何夸张。   拜神仪式开始前,专门有个工作人员给褚悦递上一张纸。上面列满了可以说哪些吉祥话,哪些字眼需要避讳。   吉祥话十来行,总结起来就是拍摄顺利,上线爆火。   忌讳也有七八行。   什么“杀青”不能说,“结束”、“完了”不能说,“NG”、“卡壳”不能说,关于钱的“输、亏、赔”坚决不能说!   ‎   嘴上被规定得死……稳稳的,行动也被人时时指挥。   尤其是举着超过五十厘米的高香绕场拜神之前,海狮平台CEO不绝口地夸褚悦八字好、面相佳,绝对的旺项目,哄着她举着挺重的香标标准准地鞠躬,东南西北一个不落,把各方神仙都给拜到。   褚悦下场的时候胳膊都酸了,心底就一个想法——怀念《麦浪》。   当时多好啊,领导讲话也不长,全部流程走完也就一小时过点儿,不像现在……   她挂着笑僵了的脸回到车上,望着窗外还未彻底落幕的热闹,不禁展开一段哲学思考——   这玩意儿有用吗?   难道《麦浪》上线后扑街,会被归因到开机仪式没拜神上?   难道《朝云》爆火,就真有神仙保佑?   不是。   迷信仪式的主要作用是凝聚人心,管理社群。   这帮人信这个,参与仪式相当于团建加精神BUFF,为了之后更努力更团结地工作……   也不是。   这帮人里肯定有很多不信的。   只是进了《朝云》的组,拿大老板的钱,就听大老板的话。   大老板愿意干这个,所有人就都尽职尽责地表演。   如果同样的人去了《麦浪》,他们就能无缝切换成无神论者。   自己不就如此嘛!   ‎   “呵。”   褚悦一番清高出尘的独立思考,最后落到这句,她不禁自嘲出声,拿出口袋里的红包,拆开……   “也就88啊,均价。”   发表意见的是小王。褚悦转头看她,见她一脸不屑:“嘴上说那么好听,恨不能把悦姐供起来。真到了掏钱的时候资本家也不舍得多出一个子儿。”   “呵。”褚悦又笑,顺手把钱塞给她,“你拿着,一会儿去机场给我们买喝的。”   话音落下,前排司机师傅开车。褚悦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想起这场开机仪式前,那个张姓青年的到访。   ‎   她配合了。   见面就笑着跟高昱骁打招呼。   他点了下头转身就和别人聊了起来。   行,这是预告过的。   褚悦不生气、不尴尬。进入下个流程,都坐到了位置上当观众,她第二次伸出橄榄枝。   还是不理,而且连点头都没了,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掏出手机摆弄。   好,事不过三。   褚悦忍了,等到拍照环节主动问候,提议合照。   结果高昱骁后退一大步,好像她得了流感似的避之不及。   那场面僵得……周围两三个人都投来好奇注视。褚悦当即撂下脸,再没理过。   ‎   所以为什么呢?   三次示好不够,也不用反应那么大吧?   很明显高昱骁是放弃了开机前的沟通,摆明就要冷到底。   ‎   嘶,我又哪里得罪他了?   ——褚悦带着这个问题奔赴机场。 84.埋雷   鞋。   褚悦确实把高昱骁得罪了。原因就是没拧紧的咖啡杯祸祸了她脚上的平底乐福鞋。   公开身高181,裸高和褚悦差不离的高昱骁花大几千块钱派出助理,不止为了提前通气,在粉丝面前找回场子,更是让他勘察“敌情”去的。   “大张”回来报告,说褚悦头上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脚下是薄底乐福鞋。高昱骁听了稳稳当当照镜子,欣赏早起专门做的蓬松发型,信心满满地只在鞋里垫了一双中号五厘米的增高垫。   从从容容下车,在看清褚悦装扮后,眼神冷得能把“大张”当场冻死。   至于褚悦本人,他心里骂了八百遍,在粉丝面前装一波的计划被怒气干得粉碎。   他再顾不上别的,心里就剩下两件事:   一,恨褚悦。   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在三米的范围内和褚悦站同一水平面,被摄像头拍下。   ‎   第二件事需要精神高度集中,非常耗体力。   三个多小时后,高昱骁回到车上,往座椅里一瘫,蹬掉脚上鞋子,酸胀的小腿高高搭在前排椅背,把仅剩的力气全用在了骂人上:🇨‌🇯‌🇼‌   “我艹!一个女的人高马大,傻大个!就这样还能吃上软饭!那姓卫的也是口味重!   “TM的累死我了!女人就是心眼多!敢虚晃一枪骗老子!   “还有你这个废物!花了钱叫你拎着东西去是干嘛的!你TM眼瞎!还是故意陷害我!”   咻!   高昱骁想到哪句骂哪句,丝毫不顾前后逻辑,不考虑这两句指责不可能在事实上并立。   他无差别攻击,不止话锋转向“大张”,行动上也有所表示,随手抄起保温杯就朝一言不发的青年砸了过去。   青年抬手格挡,上千块质量超好的杯子没能砸断鼻梁。“咚”地掉在地板上,咕噜噜滚到座位底下。   这座位在高昱骁后排。“大张”目测了下,确定自己去捡绝不会被顺手当成出气沙包,于是快速低头弯腰,几乎以跪姿靠近目标。   手一伸就够到。“大张”握着杯子却不立即起身,而是继续蜷缩在背后听高昱骁发泄叫骂:   “TMD心术不正!小心思全用在这地方了!长得高就牛逼呗!你也不看看自己那个衰样!   “丑就算了,还TM爱占小便宜!TM收了老子东西不办事,还算计阴我!撑死你!”   ‎   座位底下,“大张”握保温杯的手一紧。   他盯着真皮座椅上的花纹,无声地对正往机场赶的褚悦遥遥致歉:   “对不起啊。虽然你人不错,但我这也是没办法。   “东西拿回来肯定要被骂死,骂我屁大点事都办不利索。我只能把它们藏起来,麻烦你替我背锅。反正你鸿运当头,这点儿小事不算什么……”   ‎   “呵!走着瞧!”后面助理无声道歉,前排艺人继续骂骂咧咧,“傻大个!你给我等着,往后有你好受的!老子能让你在这剧组顺心一天,‘高’字倒过来写!”   “大张”将保温杯裹在怀中,仍旧蜷缩在座椅间出神,眼底晦暗不明。   他又向褚悦说了声“对不起”,为自己辩解道:“其实你给我好脸,我本来是想回报你,提醒你小心B组的人,但……   “我看得好好的,明明是平底鞋,你却不知什么原因换成高跟鞋害我挨骂,那就对不住了。   “不过你应该也不在乎片场的那点儿小算计。一个不会在圈里长久混下去的人,又能损失什么呢?   “玩几天就回去专心伺候男人吧。好好往上爬,去当枢安少奶奶,怎么都比混娱乐圈强。”   “大张”向窗外望了一眼,暗暗吸气,把自己调整到沙包模式,绕到高昱骁面前,小心翼翼将保温杯放回原位……   -----------------   上千公里外的西北,远离人车喧嚣的乡村。   五月初是个好时节,荒山都披上了一层绿毯。杏柿桃李、杨柳松柏也显出勃勃生机,随微风张扬那茂盛的枝叶,   正午时分,万里无云的好日头下,就在那白杨树守卫的乡村公路上,一男一女,一中年一青春的两道身影坐在匀速前行的电动三轮车后斗里,意犹未尽,侃侃而谈。   他们正是同一时空下,南方影视城里高昱骁和助理“大张”心中念叨的《朝云》B组导演与副导演。   南方的俩人满心期待着他们给褚悦穿小鞋。被“寄予厚望”的当事人此刻却没心思谋划这些。   他们刚从一个民间鼓词艺人的家中出来,这会儿还余音绕梁,陷在回味中呢。   ‎   “真好!”   看面相也就二十七八岁的女青年在《朝云》剧组的身份是B组副导演。她身着玫红色冲锋衣与运动裤,左手扶着车斗栏杆,脸上是满足回味的惬意舒爽。   “离开了城市真好。”她望向远处的麦田、山峦感慨万千,“这种艺术只会生长在厚重的黄土里。老艺人一开口,一弹弦,那种久经风沙磨砺的苍凉,录音棚里再高级的混音师也弄不出来。”   “可不是嘛。”坐在对面,穿着蓝色冲锋衣,大背头扎个马尾辫,身材微胖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笑着搭腔。   他就是《朝云》B组导演,也是同行姑娘的师父。   两人花着海狮平台的钱买机票来到西北。剧组其他员工在拍摄地搭景、弄设备,他俩摸鱼偷懒,避开同事深入乡村,与早早联系好的向导见面,兑现两个月前就计划好的采风之旅。   ‎   “咱们明天回剧组?”电动三轮驶出村口,年轻些的徒弟问师父,“今天演员就到位了。他们城中酒店住一晚,明天上午就进组了。”   “嗯。”   还沉浸在民俗艺术里的师父懒懒搭腔,举头眯眼看太阳。   看得眼前通红一片,他收回下巴,无奈感慨:“唉,也就是为了钱。破电视剧纯粹制造垃圾,要不是给的钱多,我早不干了!   “真受够了伺候那帮文盲明星。再忍几年,等财富自由了就背上水壶和馒头,走遍这山川河流,记录这些真正流传在土地上声音。   “你看之前那个大投资的游戏,一下给陕北说书带火了,说明观众们还是有基本审美的。我们是文艺工作者,就应该多记录、多传播这些。”   “呵。”徒弟笑,“但这么多年,被熟知、被广泛流传的也就那么几样。咱要真专心干这个,除非大富大贵。”   “唉。”中年男人一拍膝盖,之前余音绕梁的享受表情褪去,满面名利场中被裹挟的无奈与烦忧。   ‎   “其实师父你不用亲自下场干什么吧?”徒弟对未来畅想道,“电视剧嘛,咱怎么拍是一回事,后面还有剪辑呢。   “高昱骁不是在海狮有后台么?咱正常拍,到时候领导发话,剪辑出力,给褚悦白的剪成黑的,高光删除抹平。这种事他们专业的啊。”   中年男人扶着车斗栏杆凝重摇头:“不行。褚悦不一样,李凤澜这人出了名的强势难缠。剪完了叫来看片,她可不会轻易被糊弄。   “就算海狮能压住她,那还有卫怀良呢。   “虽然怀辰只是平级的影视制作公司,不可能指挥海狮,但卫怀良本人能量可大。   “他觉得成片对女友形象有害,直接通过人脉卡审核——不让褚悦好,那就都别好!钱打水漂别播了!”   “嗯……”徒弟沉思片刻,缓缓道,“所以要达成高昱骁的目的,必须在拍摄期间使坏。到了剪辑阶段,直接拿不出可用的素材,那李凤澜也无力回天,卫怀良也没话说。”   “对。”中年男人点头。   “可怎么使坏呀,师父?褚悦也不是傻的。咱们故意挖坑,她反应过来给李凤澜或者男朋友告状怎么办?或者她像之前似的,自己动手,给咱俩也挂网上公开处刑。咱们可没粉丝帮着吵架洗地。”   “呵。”   中年男人哼出一个看尽世态炎凉的不屑轻笑:“这还不简单?捧杀呗。她哪怕演成一坨屎咱们也夸好。   “到时候就算事发,对方看出问题,咱姿态都那么低了,还能被追究责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业务能力不行,我们为了不拖进度,为资方成本考虑,只能这样了啊。”   “噢!”徒弟豁然开朗,气色跟身上的玫红冲锋衣相得益彰。   她视线远眺那沟壑山川笑着感慨:“这也算咱们的日常了~真要一个镜头、一句台词挨个去抠,咱早被资方除名,饿死了。   “简单!也就是以后少说两句的事~捧着资方艺人拍,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 85. 谁都不满意   “停!好,完美!这条过。”   “演员休息,置景!下一场。”   监视器后,导演、副导演接连发声,场内立马变得嘈杂,所有工作人员都动了起来。   这半天拍的是室内戏,整个空间被布置成了一个豪华大军帐。褚悦梳着两个粗粗的麻花辫,穿着胸甲全身利落打扮,刚和演父亲的老戏骨完成一场父女情深。   导演叫停,她跟颇有些名气,曾塑造过不少好角色的中年男演员点头告辞,然后转身就垮起脸快步走向角落的周桉和小王。   ‎   “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褚悦背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昨天开拍到现在,导演从没挑过我毛病!重来的镜头要么是我自己犯错叫停,要么是他给对手演员提修改意见。我演技好到这地步了?!”   周桉、小王先互看一眼,然后前者开口:“我们没看出毛病,你演得确实不错啊。前期准备了那么久,还早早背好台词,状态进得快、完成度高也很正常嘛。”   “不对!不对!”褚悦警觉摇头,“比如刚才那场,斛律明月提到亲娘的死,我演完才感觉自己情绪给得太多了。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病亡也不是被仇人杀害,这之前又没有引爆感情的突发事件,只是寻常的节日怀念,不太应该……”   褚悦犹豫着下不了定论,周桉顺嘴接话:“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之前也没跟你进过组,我提供不了有效建议。”   小王跟着点头:“我虽然专业干助理,但之前也没有进组经验。就觉得悦姐你演得挺好,跟我看的那些电视剧没区别。”   “……”褚悦默默看了看她俩,扭头又望向监视器后的那群人。   导演和副导演在低低交流些什么,边上其他人也一副专注忙碌的样子,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褚悦就是踏实不下来。   她不禁回想在《麦浪》剧组的那段日子,即便到了后期她磨合出了非常好的状态,也从没像如今这么顺过,怎么演导演都说好。   是两个剧组导演水平不同的原因?   现在这个看不出好赖?   不能吧……   褚悦望着监视器后的俩人出了片刻神,转头指挥小王:“下一条你帮我录个视频发给澜姐,问问她的意见,跟她讲我从开拍到现在没被导演挑过毛病。”   “好。”   小王竖起三根手指比了个"OK",这一幕恰巧被副导演看到——   ‎   “师父,”副导演盛湘低下头,不让人看出她脸上的淡淡愁容,“她们小团队挺专业、团结的。我们就这么不干涉拍下去吗?似乎达不到你说的素材全浪费啊!   “褚悦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她确实很有天赋、灵气。演技比许多科班出身,无缝泡剧组的流量扎实多了。”   “嗐!”背头马尾辫的B组导演章岭微不可见地摇了下脑袋,“我原以为她会是怀辰项目里的特例。   “怀辰一直对演员演技严格要求。我以为这个褚悦纯是走后门,吕辉他们拒绝不了大老板,只能让她进组,哄着她玩,结果这……   “他们是怎么做到只用三个多月,就把一个纯素人磨炼成材的?”   “人本来就是块璞玉。”盛湘又往褚悦的方向看了一眼,“身材骨架好,形体非常舒展。大哭大笑脸上肌肉线条不乱,眼睛也是灵动有神。   “天赋已经很好了,人还勤快。我都没见过她在现场背词!但只要一开拍,站到镜头前,台词张口就来。   “开工前提早背好台词——这年头如此下功夫的年轻演员我都没怎么见过。”   ‎   “是啊……”隔着半个片场,章岭望向褚悦的眼神复杂极了。   他一声长叹,再开口,语气里的幽怨浓得几乎能化成实质:“你说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眷顾我!故意跟咱们作对似的!   “想要好演员,给咱一帮烂木头!又有工期压着,只能闭上眼‘过过过’。到最后成片一坨,弄得我都快四十八本命年了,还在偶像剧里打转,当B组导演。   “如今拿人手短,存心想祸祸项目了,却又遇上个好的。不干涉就能演到这程度,要是好好指导,认真拍……”   “认真拍也就那样!”与师父不同,徒弟盛湘一副安心摆烂的样子打断道,“咱这是B组,褚悦按戏份就是个女三号,咱把她拍出花儿来有个毛用啊!   “上线后被群众雪亮的眼睛发现,小火一把——没多大用,咱也出不了名。   “大火,有了破圈的苗头——海狮能让澜奕传媒的人占男女主的上风?被删戏份,白干不说,平台还会记咱们的仇。”   “唉……”章岭这一声是沉重又绵长。   叹完,他吸气换上工作面孔,拿起对讲机麻木发话:“灯光补一下侧光,道具……”   把视野内的人指挥了一遍,他关掉对讲,似是跟徒弟通气,更像安慰自己:“先就这么拍吧。捧杀也是有个过程的。人听多了好话,慢慢就懈怠、浮躁了。”   ‎   半小时过去,又是两组镜头一遍就搞定。   褚悦沉着脸走向角落,接过小王递来的手机。   澜姐几分钟前发来语音消息,她赶忙点开,手机紧紧贴着耳朵,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两条四十几秒的语音,总结起来三个意思:   一,你确实演得还行,偶像剧里够用。导演让过,他可能真就水平如此,给不出什么指导意见。   二,也不排除他在故意放纵。   要么是想巴结讨好你,你镜头前放个屁他都会夸这是生活化演技,要么就是故意使坏。   咱们和他没交集,不可能结仇,他只能是受人指使。以目前形势看,高昱骁的嫌疑最大。   三,别想着请教老戏骨。   和你对戏的这个是业内出了名的老好人、不粘锅。工作态度也是众所周知的敷衍。   人年轻的时候打拼够了,现在只为赚钱。你问他啥,他只会好好好。   ‎   最后这点褚悦经过一天半的交流已经有了些简单体会。如果不是隐隐约约有感觉,她早请教上了。   【悦:好的,澜姐。我先拍着,但凡有什么行动,我一定提前给你报备。】   【澜姐:嗯。你安心拍戏,注意安全。我先找人去打听高昱骁和这个副导演有什么交情,还有他到底水平如何。】   简单对话结束,褚悦把手机递给小王。   “悦姐,”小王警惕的目光扫视一圈,小声问,“澜姐什么意思?导演真的没安好心?”   “有可能。”褚悦面无表情拿起剧本翻看。   “那我们怎么办?要我做什么你随时下命令!”   “呵。”褚悦被逗笑,抬头安慰自家这个短发大眼睛的小助理,“你这一副愿意两肋插刀的死士模样太过了,没到这份儿上。先不怎么办,我安心拍戏,看情况。”   “行……”   小王语气不太利索,因为她看到暂时离去的周桉走了回来,面色十分不善。   ‎   “怎么了?”褚悦也看到周桉神情不对,她等人走到近前,关切地问。   “没怎么。”周桉摇头,快速眨眼缓和脸色,“就是不懂片场规矩,被人说了几句。”   “什么片场规矩?”小王问。   “就是那些器材箱子不让女人坐。我出去上了个洗手间,打电话沟通工作,聊得时间比较长,顺势在附近的箱子上坐下了,被场务驱赶,说我没规矩。”   “哦,确实不让坐。”小王一脸同情,语带内疚,“也怪我。我听说过这规矩,但第一回跟组,这几天光顾着兴奋,给忘了。”   “没事。”   “‘也’?!”   周桉的摇头和褚悦的厉声反问同时发生,弄得小王不知道看谁,关切地扫了眼周桉,小心听训的视线落在褚悦脸上。   ‎   “‘也’个屁!谁都不怪!”褚悦板着脸问小王,“我之前拍戏可没这规矩。今早还见几个男的在上面坐着休息呢,凭啥不让女的坐?”   “就……”小王被问得心虚,磕磕巴巴解释道,“就他们嫌女的不吉利。好像也有说来月经不干净的。反正就是不让女的坐那些苹果箱,说我们坐了会影响拍摄、弄坏设备。晦气。”   “晦气他哥的腰子!”   褚悦气上头,一句土话骂出口。   骂完也不解恨,她回头看了看片场情况,预估距离开拍还有几分钟,便一扬下巴,对周桉道:“走!你带我去找他!” 86. 出了半口气   这么拍下去不行啊!   ——B组导演章岭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满心焦躁。   他眼底有对褚悦的欣赏与惜才,可心里翻涌更多的,是高昱骁许诺的重利要泡汤的纠结与痛心。   认真拍,一战成名的概率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而在相反的方向上,堆着一笔实实在在的利益。   章岭本以为它们唾手可得。这年头拍好了不容易,拍烂还不简单么?   结果就是放在褚悦身上,真不简单。   她表情自然、情绪到位、台词顺溜。不需要任何指导,剪进成片完全能看!   ‎   “唉,怎么弄呢?”   章岭无声嘟哝,闭上眼脑袋后仰,好像这样就能远离监视器里的现实,保住高昱骁许诺的那些好处。   “光替上来,布光走一遍。”   嘈杂的背景音忽然被摄影指导中气十足的命令声压住。章岭条件反射睁眼去看,先扫了眼快步上场的光替,然后视线自然而然转向场边休息的褚……   褚悦没在。   章岭环顾四周,发现她和她两个助理都不在现场,脑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我知道要怎么完成任务了!”   ‎   到底是四十来岁,通人情懂世故的中年男人,章岭心下再激动也没喊大了声音。   他仅用身边徒弟能听到的音量小心翼翼表达兴奋。在盛湘投来请明示的眼神后,压低声音分享道:   “替身!哄着她多用替身!   “这年头观众可不比之前宽容。而且褚悦出道以来把张霂言和高昱骁的粉丝得罪得死死的。等作品上线,他们肯定拿着放大镜逐帧挑错!   “什么光线不统一,和对手戏演员没有同框画面,全是卡大头的正反打。还有当背景板,一闪而过的时候身高和脸明显与她本人对不上之类的。   “再说她不是有好多骑马戏么,以安全为名,全部换成假的,卡近景拍。   “现在的观众个个火眼金睛,拉片比专业的差不了多少,肯定都能发现。   “她本来就是走捷径空降上位的,到时候大量用替身的问题爆出来,绝对会被口诛笔伐。甚至会带起一波对比舆论,夸高昱骁、孙奇楹敬业。”   ‎   “……”盛湘满面佩服,发自内心给师父竖起大拇指。   态度表达完,她提出疑问:“那怎么才能哄她多用替身啊?人勤快敬业着呢,剧本上全是笔记,会提前把词背好。”   “这还不简单!”章岭不屑地晃了下脑袋,“再敬业也是个入行不久的新人,哪里懂剧组这些弯弯绕?包括她的两个助理,我看也都没啥经验。   “到时候不就咱们几句话的事嘛!通告单上的场次照样拍,但只拍需要正脸的镜头,剩下的以保证安全、提高效率的名义把人劝走,背着她拍。   “!”盛湘心服口服,又竖起大拇指,这次是两根。   ‎   片场监视器前,导演把褚悦安排得明明白白。   片场外围,洗手间附近,褚悦本人带着周桉和小王堵住那个嫌弃女人不干净的三十来岁男场务。   “就是你刚才教训我的人?”   “……”比褚悦矮了几公分,身材瘦小,面色黝黑的男人扬起脸不说话。   他有点儿被眼前场景镇住了——   中间打头的女人个子高挑,一副古代马上公主的飒爽利落打扮,趾高气扬地用下巴问话。身后两个现代装女“保镖”左右护法,三人看着都面色不善。   “褚老师,”他认出褚悦,第一反应就是装傻,脸上立即露出面对上位者的谄笑,“褚老师找我有事?”   ‎   “对。”褚悦不跟他打哈哈,目光往左边一扫,示意那堆器材箱,“这些东西能被男人屁股压,不许女的坐?”   “……嗯。”大概是被褚悦的粗俗用词镇住了,男场务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回答。   “为什么?”褚悦耐心问,“你们男人金屁股,我们女的就脏?”   “……不是。”场务凭本能否认,咧开嘴角试图笑一下,却被对面三道冰冷的目光冻得僵硬迟缓。   “这样,我这么问你。”   把人怼成木头不是褚悦的目的。她缓和氛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重启话头:   “你是发自内心觉得女人就是晦气,不能坐?还是没认真思考过,教训周桉只为维护秩序,害怕领导发现有女的坐了,连累你挨骂?”   场务愣愣地眨眼思考,褚悦耐心等待,等来了他磨磨蹭蹭开口:“这是我们这行传下来的规矩……大家一直都严格遵守。”   “规矩?”褚悦挑眉,“你这么回答,就是说你也信呗?我看你年纪也不算小,成家没?没成家总有过对象吧?男的女的?你得是个同性恋吧?沾女的多晦气啊,影响你事业。   “哦不,光谈恋爱避开女人还不够。人都是妈生的,女人有了月经才能生孩子,所有人类都是‘晦气’的产物,那你……”   ‎   褚悦紧急刹车,咽下“别活了”三个字,沉默片刻,不再指责,直接命令道:“先给我助理周桉道歉。   “她不是情绪脆弱的人。如果你只是不让她坐,她不会带着那样的表情回去,你肯定说了重话。先道歉。”   场务僵硬的脸色有所缓和,身体微微右转,正对褚悦身后的周桉:“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   “我接受。”周桉爽快回应,“不管你的道歉是不是出于真心,我接受。希望你以后工作场合跟人交流不要带个人情绪,不要歧视女性。大家都是出门挣钱的……和气生财。”   “?”褚悦听出周桉最后改口的微小停顿,她稍稍偏了下脑袋,却忍住了当场提问的冲动,先应付眼前人:   “这破规究竟片场谁说了算,是你领导么?去给我把人找来。”   “是……”刚刚利索道歉的场务此刻不动了。他吭哧瘪肚,眼皮小心翼翼往上翻,看褚悦脸色。   “你放心说。”褚悦不耐烦道,“这规矩总得有个头儿吧?谁开口说女的能坐,你们就能闭上嘴?”   “制片人。”场务褪去小心翼翼的磕巴,仿若有人撑腰似的,双肩舒展,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放肆与镇定。   ‎   “呵。”   褚悦被他突然的神气逗笑,勾起单边嘴角凉凉反问:“你这什么态度?觉得我怂了,不敢?你等着吧,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拿这破规矩挑女同事的刺。”   褚悦说完转身就走,待离远了,确定那人听不见,她微微偏脑袋问周桉:“你刚才最后那个‘和气生财’本来想说什么?”   “想说大家都是出门挣钱的,地位平等,男的并不会因为裤裆里多了二两肉就比女人高贵。”   “改口是因为……”褚悦心中隐约升起答案。   “因为现实中并不平等,这圈儿里没做到男女同工同酬。男演员就是普遍比同咖位的女演员薪酬高,工作机会更多,职业生涯更长。”   “……”刚才头头是道的褚悦陷入失语,她另一边的小王似乎隐隐叹了口气。   三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了回去。   ‎   后来……   褚悦回到片场没有立即跟制片人打电话。   她完成当天所有工作后,回到住处先拨通李凤澜的号码。   “可以,我允许你争这个事。”李凤澜在电话里听完前因后果,爽快应了下来,“他们那帮老登也得有人治治了,这破规矩就是彻头彻尾的糟粕。   “最早是清代戏班里的老迷信,那时候封建社会,愚昧点儿也就算了。   “到了七八十年代,内地开始发展影视剧,根本没这破讲究。没人专门卡着女性不让坐箱子。现在这条烂规矩全是后来港台剧组带进来的。   “他们保留传承着那套旧社会的迷信,后来进内地发展,有钱有势、话语权大,就把这糟粕给立住了。   “你想争就争。我全力支持。反正劳动合同签了,违约开除,咱拿笔赔偿挺好。”   “谢谢。”褚悦开开心心挂断电话。   从通讯录里找出制片人的号码,思谋再三却放下了手机——   她从没私下和制片人交流过,第一通电话就专门掰扯这个,没人会感觉舒服的。   可能原本见面几句闲聊就能磨合的事,这样突兀探讨,又看不见对方脸上表情,很容易弄岔劈。   再忍几天。   褚悦记得三天后她就有假,到时候回首都和男朋友联络感情, 顺便去拜访下制片人。 87. 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三天后,中午十二点半,澜奕传媒附近川菜馆。   褚悦喜气洋洋推门进包厢,朝早到一步点好菜的李凤澜挥舞手中红包:“今天我请客~”   “怎么?”李凤澜边倒茶边冲红包一挑眉,“这就是你和制片人交涉的结果?多少钱?”   “288~”褚悦入座,将红包里的钱掏出展示,“剧组所有女性员工人手一份,买我们不坐苹果箱,不分岗位,统一288。”   “呦!额……”李凤澜为钱开心一秒,但遂既眉心微微皱起,“买女的不坐苹果箱?那意思还是我们晦气,破财免灾?”   ‎   褚悦正端着茶杯小口抿,腾不出嘴说话,便竖起右手食指摇摆否认。   等一口茶喝完,她放下杯子解释道:“不是承认晦气,这点我也没忽略,专门跟制片人掰扯清楚了。是这样的——”   她右手前,左手后,分别示意自己和《朝云》制片人的位置,从头开始给李凤澜复述当时场景:   “我不是去他办公室了么,进门一看,嚯!典型的南方沿海地区老板配置,貔貅、金蟾、文昌塔,龙龟、茶盘、发财树一应俱全。   “这我就寻思了,人家在那讲究传统文化的环境里出生、长大,迷信了半辈子如今也算出人头地,信出了成果。   “面对这种人,我跟政治老师似的一味讲道理不得被人轰出来?”   “呵。”李凤澜听到这里释然一笑,“不错!我今早都准备时刻接电话,帮你处理解约的事了。”   褚悦摇头摆手,继续往下复述:“辩论科学与迷信是走不通了,那就得想别的办法啊。于是我用魔法打败魔法,开口问他,陈老板,你是真觉得我们女人坐了苹果箱破坏运势呗?   “他挺不好意思地点头,这我就有说法了~   “接着问他,你如果有一样武器,用出来就能造成伤害,你会一直隐藏起来什么都不做吗?   “甚至大家都知道,都不想被你伤害,然后空口白牙说个‘不许用!’你就乖乖听他们的?   “我这么问,当时他脸色就变了。”   褚悦中场休息,举筷子夹起店家送的小泡菜,边吃边得意欣赏李凤澜脸上的佩服。   ‎   口内食物咽下,她接着道:“那陈老板变了脸色,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你如果真信我们女人有这么厉害的玄学攻击技能,想让我们用或者不用,是不是都得付出点儿什么?   “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个技能威胁你,朝你要钱?   “你是不是可以付我钱,让我去对手剧组坐苹果箱,给他们搞破坏?   “如果是你,你舍得这么灵验的武器攥手里,白当好人吗?”   “噗嗤!”   李凤澜左手捂脑门笑出声,右手竖起大拇指:“高!你这是一根筋两头堵。   “提到钱了,他要是抠门,就是迷信不虔诚。那就男女平等,要么都坐,要么以保护器材的名义,都别坐。   “相反如果信得虔诚,出钱买平安就是应该的。”   ‎   褚悦点头,拿起茶壶给澜姐和自己续水:“陈老板这人挺表里如一的,立马就跟我谈钱了。   “他张口66,我磨到288,理由就一条——你不能象征性地给,因为周桉实打实地挨骂了。你们向来把这规矩看得很重,严格执行,那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价格。   “至于你刚提的,这样就算砸实了女人晦气,我也跟他费口舌掰扯了一番。”   “怎么论的?”李凤澜迫不及待。   褚悦笑:“我说我们女人天生就有的玄学攻击技能怎么就晦气了呢?你觉得晦气是因为你没有,你们男人害怕。   “你得转变思想,你会觉得导弹晦气吗?如果邻居有个导弹,你要么花钱买她不打你,要么付钱让她打你的敌人,是不是这道理?”   李凤澜点头,脸上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褚悦最后总结道:“那陈老板当时就被我说没话了,表情跟你现在差不多。我就跟他把这事定下来,所有女员工每人一个288的红包,名义是求我们不要使用杀伤性武器。”   “噗!”李凤澜笑到失态,“嘿嘿”乐了好一阵,才整理脸上表情,正经算起账来,“一个S+的大组,除去临时群演,正式女员工能有两百到四百人,取个中间数三百,乘以288……”   李凤澜心算了几秒,不禁感慨:“才八万六千四,不多。他们那些南方大老板在拜神上向来舍得花钱。”   ‎   啪。   褚悦一个鼓掌摊手,脸上是满意的笑。   “对了,章岭这个人我问清楚了。”李凤澜话锋一转,聊起自己这边的进展,正好遇上服务员进门上菜。   她暂时住口,等四菜一汤摆好人走了,才继续往下说:“他挺有才华的,年轻时是个货真价实的文青。出过散文集,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拍短片得过奖。   “技术合格,审美也不差,就是运气不好。   “最开始跟着一位小有名气的导演,进了对方工作室拍电影,结果接连两部片子扑街,团队直接散了。后来转去拍电视剧,一直不温不火,熬到现在,也就是S+里当辅助的命。”   褚悦点头,神色凝重。   李凤澜还没说完:“他23年有部戏也是B组导演。高昱骁在里面当男二,两人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结交的。”   ‎   “所以确实是高昱骁怀恨指使,故意针对,放纵我?目的就是往烂拍,成片上线,我是演技反面教材,被全网嘲?”褚悦冷冷推理。   李凤澜陷入迟疑:“说不好。一来你演得确实没烂到会被观众嘲笑的程度。二来我打听到章岭如今对工作比较糊弄。他现在就是偶像剧里普遍的行活水平,不挑你毛病也正常。”   “……”褚悦缓缓点头,盯着麻婆豆腐双眼放空思索片刻,转向李凤澜认真道,“我有办法了,回去故意扮蠢,大哭大嚎两个镜头,他要还能过,我就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了。”   “可以。”李凤澜点头拿起筷子夹菜,“你谈判、洗脑的水平我放心,随便和他谈,我不插手。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明天早上?”   “吃完这顿就走。男朋友出差了,这两天不在城里。”   “哦?”李凤澜拿筷子的手一顿,笑道,“看来我得抓紧时间人尽其用了。他又不求你赚钱养家,肯定忍不了聚少离多。你也是个无所谓的性格,他如果让你退圈,你肯定听话?”   褚悦不置可否,耸了下肩算是回应。   “先专心拍吧。”李凤澜无奈一笑,“在B组也就是导演表现有点儿奇怪,你是不知道A组这几天的热闹。   “孙奇楹和高昱骁都带了编剧进组,一开机就把原剧本扔了,两边掐架斗法。这才几天啊,就拿着飞页拍了。   “我在里面有眼线,跟她说好了那两人怎么掐无所谓,但如果要动斛律明月的故事线,就第一时间报告我。”   “谢谢。”褚悦举杯,以茶代酒。   两人又接着聊了点其他琐事,午饭吃完,一个奔机场,一个回办公室。   -----------------   “不客气,我只是去把道理讲清楚。”   “别谢我,也是老板大方。”   “别别别,我真没出什么力。”   第二天一早,褚悦打屋里走出来,只要见到女同事,就是一套点头谦虚,婉拒功劳的流程。   这都“怪”陈老板效率挺高,昨天谈完了就开始走拨款流程,到这儿会人人收到领红包的通知,一半都已经钞票落袋。   褚悦就跟那车载小狗摆件似的,一路点头微笑不停,直到她走进片场,走到为她准备的假马面前。   今天拍的是外景,天高云淡的荒凉戈壁滩上,极目远眺,只有剧组这一小片活人聚集的热闹。她的假马就居于这热闹的最中心。   马儿上半部分做得惟妙惟肖,红棕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多好看呀,可惜连马肚子都没做完整。   基本上齐胸开始就是冰冷冷的铁架,最下面连着四个简易轱辘。   这幅样子褚悦只能联想到那个著名的表情包——一匹马被画出好几种风格,马屁股精细素描,栩栩如生;马腹只用线条画出粗糙的阴影;到了马头只剩孩童随手的简笔画。   表情包只出现在网络上,此刻与它类似的东西摆在眼前,背景还是辽阔苍凉,与奔腾的马儿最匹配的茫茫戈壁……   ‎   “呵。”褚悦看乐了,指着不远处晒太阳逗马的几个群演问,“那不是有真的么?这地方自古以来就以养马出名,是军马的主要产区,你给我弄个这?”   三十来岁的道具师傅干笑:“主要为了安全考虑。这样拍效率也高,活马不好控制。”   褚悦不接受,眼神变得冰冷:“今年春天我在马场泡了至少三百个小时。我的经纪人为此花了小十万给我请马术教练,租马、租场地。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讲——只要不是太高难度的动作,我可以用真马完成得很好。我能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也不会拖剧组进度。”   “……”道具师傅哑口无言,目光往褚悦身后看了看,低低道,“我去跟导演沟通。”   ‎   “给她换。”   章岭有气无力,破罐破摔,打发走道具师傅,又迎上徒弟盛湘的疑惑:“咱不再争取下?被她牵着鼻子走?”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她都能对线老陈,给你们一人一个288的红包了,我还妄想什么?   “先让这姑奶奶拍吧,大不了等她走了,我们再用替身补拍。到时候她的镜头不用,剪替身的。”   “咱就这么怕她?”   徒弟挣扎反问,章岭虚弱一笑,望向不远处等真马的褚悦,苍凉慨叹:“怕呀!该怕就得怕!自己就能说会道主意正,后面还跟着个母老虎李凤澜,李凤澜背后还有卫怀良。   “你猜老陈怎么那么爽快给你们发钱?几成是她的功劳,几成是看在她身后人的面子上?   “将近十万块的支出,老陈估计正乐呢。这钱换成珠宝、名牌包拿不出手,但这么一花,给褚悦买好名声、攒人望、换她高兴……呵,好买卖。”   “我去!”人情世故上还差一节的徒弟语气里满是惊艳。   半晌,她跟上一句:“还好,幸亏她找事儿也只为了认真工作,都是正道,如果胡搅蛮缠,撒泼欺负人……”   “那我们也得伺候。”章岭回忆起以前的工作经历,疲惫苦笑,“这都是咱决定不了的事。上头大老板看上啥样的,咱就得伺候啥样的。”   “嗯……”   盛湘跟着叹气,师徒二人同时望着褚悦背影出神。   他们此刻被“伺候褚悦”与“完成高昱骁任务”左右拉扯,心情无比复杂。   还好,上天或许是看到了这一幕,为眷顾他们,在几天后帮他们排除了其中某个选项。 88. 你也矫情是吧?那直接都算逑!   2026年5月21日,褚悦过得刻骨铭心。   她万分笃定,将来临终大脑里跑人生走马灯的时候,今天绝对能排进TOP5。   ‎   “褚老师早上好啊!我明天没什么事,打算去你们那里逛一圈。通告单上显示明晚你没有夜戏,我们一起吃个便饭怎么样?”   早上八点的化妆桌前,褚悦接到制片人电话。   她回忆起那天上午办公室里的口舌交锋,中年微胖男老板的精明世故跃然眼前。   无事献殷勤——褚悦想到这几个字,不跟着打哈哈,明白问道:“您找我有事?”   “啊……也没什么事啦~”陈老板操着浅浅的南方口音,故作轻松道,“就是正好想去片场看看,咱们也算朋友了,坐一起吃个饭嘛~   “如果褚小姐非要‘审问’出个结果,那我也老实交代,又不是坏事——有个不错的项目,想和怀辰谈谈合作,能不能麻烦褚小姐递个话。到时候咱们都参与进来,共赢嘛!”   ‎   你让我递话,是考虑到我演过怀辰的项目,跟吕辉也算熟悉?   还是暗指我以卫怀良女友的身份可以左右怀辰的决策?   ——这两句话涌上褚悦心头,她闭紧嘴没问出口。   也是打工几年的牛马,她不会幼稚到把这个掰开揉碎放台面上非要问个明白。   很明显答案只会是后者。   “看吧,我明天如果有时间的话。”   褚悦随口应付,结束通话,抬眼看着化妆镜里已经全妆上脸的自己,早起享受新一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   “怎么了?”   边上整理剧本的周桉第一个发现褚悦情绪不对。   她投来关切的目光,褚悦犹豫半秒,觉得身后给自己做发型的姑娘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也不算外人了,便直言道:“心里不爽。   “以为凭本事给大家争到一个小红包,结果……   “人家愿意出钱,也是图回报的。只我一个人去,哪里要得出来呢?终究还是狐假虎威上了。   “谈了一段时间恋爱就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和人平起平坐了,实际上在外人眼里我还是那个附属品、幸运儿。   “是他们有所图谋,示好卖人情的途径。”   ‎   褚悦心灰意懒,审视镜中人的眼神都不怎么聚焦了。   她这样,化妆室内瞬间冷场。周桉、小王、发型师一番眼神交流,没人有自信开口能真正安慰她。   褚悦也不用她们安慰,自个儿沉闷了一会儿,便深呼吸吐出胸中浊气,扬笑脸问周桉要来剧本,巩固今日台词。   是啊,就是能调整得这么快。   褚悦摈弃一切,只思考了两个问题——   一、会因为受不了这个就分手吗?   不会。   二、举个大喇叭成天广播,能改变外人看法,杜绝类似陈老板借花献佛的事情吗?   不能。   既然回答都是否定的,那就只能改变自己,接受现实。   “呵。”褚悦翻过一页剧本,轻笑着给自己下定论,“你们别介意,我刚才就是犯矫情了。人不能既要又要,这些都是世态常情,没法避免的,除非两人没了关系。”   ‎   “呵,是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困境……”   “可说呢……”   “其实……”   褚悦有意缓和气氛,在场三个姑娘立马笑着接话。   妙语连珠的应和落入她耳中,刚刚强压下去的憋闷又冒出头来——   如果我没坐在这张椅子上,此刻跟她们一起忙碌,她们还会是现在这种反应吗?   不能想!没有假设!接受现实!   褚悦心中大喊,命令自己放过这件事,专心投入工作。   ‎   “我的马呢?”   外景片场,褚悦站在人群最中心,见两个道具助理推着那有过一面之缘的铁架马走近,立刻冷了脸。   不过摆脸色没对着干活儿的人,因为上一秒导演正讲戏呢。她这四个字问的是右手边的章岭。   在片场号令上百人,急了就骂的导演脸上掠过紧张与尴尬,冷场两秒,强笑着答道:“上回那些素材尽够了,咱们为安全和效率考虑,还是用这个吧。”   “什么素材?”褚悦不解,立即反问。   话出口,脑子一转,她有了答案:“哦,你是说放花絮里夸我敬业的素材?”   “……呵,大家都……”   “用不着。”褚悦忍着没翻白眼,转头对道具助理放话,“麻烦你把我之前骑的那匹马牵过来。”   接到命令的人不动,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去瞟章岭。   ‎   “褚老师,你听我跟你讲……”   褚悦还没转头发表意见呢,被瞟的人先说上了。   不仅说,还用肢体语言示意她借一步,往那背人的方向去。   褚悦没抗拒,跟着章岭走到个两面被围的无人角落,倒要听听他还能拿出什么理由。   ‎   “电视剧不是独角戏,这是很多人参演,大家集体劳动的成果。”章岭脸上的笑褚悦很熟悉,是那种长辈教导小辈的和善与故作亲近。   她不给反应,面无表情冷冷直视。对方也是功力深厚,照样稳稳当当说下去:   “你看一个水桶,咱老说短板决定了它能装多少,很少有人说长板也有自己的责任吧?   “好好的水桶,如果其中一块板太长……是不是就很难看?   “有的人会骂‘别的板凭什么这么短,都应该跟长的一样嘛!’   “可也有人会嫌弃长板干嘛鹤立鸡群,弄那么长。因为水桶就这么高,齐齐都是长板没必要。”   “……”褚悦目光下移,去看导演说到最后用双手比划出的矮木桶,不禁扯起右边嘴角要笑不笑。   ‎   “章导演,”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友善,“你是说偶像剧自然矮正常‘木桶’一截呗?   “这玩意儿随便拍拍就行,反正有品位,对审美有要求的观众都被赶走了,剩下粉丝随便糊弄?拍得再垃圾,他们也能吹出花,没必要在你这‘矮墩墩’上有什么追求?”   “……”章岭比划‘矮墩墩’的双手无力垂落,嘴角浮起苦笑。   “褚老师,”他低低开口,三个字里似乎包含了千斤重的复杂感想,“曾几何时,我也像你这样拷问过,但我没问出声。因为肉眼可见的,这就是行业现状,我无力改变。   “话问出口,那些还有艺术追求的人听了会平添苦恼;那些已经麻木到眼中只有名利的,会嘲笑我天真幼稚。   “这个问题我跟你探讨没有意义。现在我想说的是你这个长板不能长。   “否则一部戏出来,你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剩下人跟过家家闹着玩似的只能在假马上卡近景。   “现在普通观众虽然不爱看偶像剧了,但非常喜欢对着我们嘲笑、挑刺。你这样会让其他演员陷入舆论险境的。”   ‎   其他演员……   褚悦暗暗咂摸,细细端详章岭的脸,自动用“高昱骁”替代这四个字。   “是吗?”她轻佻不屑道,“我管别人呢?我干这行又不是为交朋友,与人为善来的。   “大家都拿着远超普通人想象的高薪,我可以付出时间训练,为角色做准备,他们凭什么不做?   “已经不做,成了木桶的短板,拉低作品质量了,还要求我这个做到的把自己砍半截迁就他?   “天天喊影视寒冬,抱怨观众不看剧,真不知道观众为什么不看吗?   “《三国演义》里张飞冲出城门横刀立马,那镜头我百看不厌,甚至会专门为了这些马戏去重温整部剧。现在呢?”   ‎   “……”章岭彻底被褚悦说没了精气神,就连视线都露出躲闪的征兆。   褚悦没太多耐心给他,想起早上的遭遇,直接破罐破摔,自己把油门踩到底:   “章导,你不用给我说其他演员怎么样,我不考虑他们的感受。我就觉得自己骑马很帅,也符合角色形象,还不想浪费训练付出的时间与汗水。   “你能拍就拍,不能拍就让我走,只要你赶得动。   “制片人老陈好像明天会过来看看,到时候你可以跟他商量,讨论下用哪条理由能堵我的嘴,让我乖乖解约。”   章岭:“……”   在片场呼来喝去的男人彻底变为石雕。褚悦没有欣赏的兴致,半点儿也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连笑都懒得装一下。   她漠然转身,径直走向还等在原地听指令的道具助理:“把我上次骑的那匹马带过来。你要是还犹豫,可以过去问导演。”   小眼睛再次滴溜溜往褚悦身后看,不知是章岭真有所表示,还是他自己看出导演没占上风,反正他没过去问,直接招呼同伴一起把铁架子推走。   ‎   狗仗人势。   ——褚悦骂的是自己。   经过早上那番矫情,现在她是骂完就过,立刻调整心态进入角色,好应对今日一整天的繁重戏份。   电视剧拍摄不按照故事情节发展来。这一天从早到晚,她上马下马、和不同打扮的群演东奔西走、舞枪弄棒,在暴土扬沙中演遍了斛律明月的胜败与悲喜。   ‎   “好!完美!收工!   今天最后一场,导演章岭说出这句的时候已经是月挂中天。   戈壁滩上昼夜温差非常大。他一叫停,小王就立马抱着棉大衣、暖水袋、保温杯跑过来。   这一幕今晚发生了很多次,但这回……   褚悦视力不错,在小王距离她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发现她脸色很不对。   而且似乎不止她一个人表情诡异。褚悦以她为中心环顾左右……   有的人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在几乎视线相触的那刻紧急躲避;有的人在和旁边的同伴低语,说话间克制不住地用眼睛瞄她。   还有他们的表情……   褚悦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服装没出错,鞋也没破没穿反,身上并没有什么可笑之处。   那他们看笑话的眼神是在——   【悦澜文化:   公告   ……本着平等自愿……商议决定,卫怀良先生从本日起正式退出公司股东行列……   特此声明。】   ‎   褚悦立在原地拿着小王递上的手机,第一次逐字阅读她的新甲方官微发布的消息。   整个看完,她懵懵地点进评论区,热评热转第一条都来自HL90:   【就此结束,各自安好。】ᑢ҈ᒛ҈ᣭ҈   褚悦晕乎乎拇指往下滑,去看博文发布时间。   就在十分钟前,悦澜前脚发,HL90后脚跟上。   ‎   今天有神仙路过,听见我白天的为难了?   还是这会儿做梦呢?   褚悦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她心中只有一句埋怨——   我就纠结了那么一小下,老天爷你不用这么利索帮我解决烦恼吧? 89. 算了   “呦?比我还快。”   晚上十点半,首都机场四楼的贵宾候机厅里,吴雯一身休闲打扮坐在经纪人陈姐身边,翘着嘴角刷手机。   边刷边发表感慨:“是男人年龄的问题吗?我伺候王砚东那么久,最近半年他才开始渐渐厌倦。卫怀良三十多年富力强,喜欢的时候把人捧到天上,这才几个月就彻底冷了,要断干净。   “专门和李凤澜组建新公司,就签褚悦一个,肯定是特别爱的程度吧?   “可惜时间太短,情深不寿啊~公司四月中旬成立的,人是……”   吴雯说到这里下拉屏幕看了眼日期:“人是五月二十一号彻底讨厌的。轰轰烈烈闹出那么大动静,实际把人捧手心里的时间还没她经纪合同长。呵,男人啊……”   ‎   “唉!那谁的相声说得真对!四个同行对骂,活到最后的就是艺术家。”经纪人陈姐在旁边也抱着手机忍不住长叹。   她对男人是不是都喜新厌旧完全不感兴趣,她在乎的是吴雯:“去年那会儿她多风光,咱俩憋屈成啥了都,恨不能这辈子不出门。   “以为要避她锋芒至少三年,这才过去多久啊?你照样是女明星,风风光光被品牌邀请出国参加活动,她……   “《朝云》才开拍,她且有的熬呢。能抗住剧组那么多人看乐子的目光吗?这行最是拜高踩低,短时间内所有人对她态度大变,她受得了么?”   “管她呢~快登机叫我。”   吴雯眼睛看累了,手机撂倒一边,渔夫帽罩住脸,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往下一滑,舒舒服服半躺假寐。   -----------------   “嚯!”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南亚某度假胜地的高档酒店里,张霂言洗完澡出来,往沙发上一倒,习惯性拿起手机刷微博,被看到的热搜内容惊得瞪圆了眼睛。   嗡——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呢,手机先震了。   是经纪人赵西来电。   “咋?”张霂言右滑接听。   “这么快?正刷手机呢?那你看到……”   “对。”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看见了,变成凤凰的野鸡被褪了毛重新踢下界。”   “这叫这么话!”赵西本能反驳,说完直接进正题,“我打电话主要是想提醒你看就行了,给我憋住!不许发表意见!更不许手滑!”   "OK. "   张霂言满不在乎地答应,晃着脚一脸邪笑地发问:“她这情况……那戏咋办?老板能忍看烦了的脸出现在自家作品里?我是不是能升番,做领衔主演了?”   “你更应该担心那几个月白干了。”   “……”上翘的苹果肌顿时下坠,四十五码的大脚也像是突然被抠了电池,瞬间僵住不动。   电话那头赵西进一步吹着冷气:“卫怀良是那差钱的人么?他当初能把项目当儿戏,让褚悦挑大梁,今天怎么就不能因为你说的看烦了,直接把钱打水漂?   “四月组建新公司专门捧她,五月就‘当机立断’,广而告之,一点儿不顾及褚悦面子,这是闹翻得多难看?心里结了多大仇才做得出来?   “狠心到这地步,还会让《麦浪》上线吗?电视剧一经播出基本就是永流传。往后十年、二十年,只要有人看这剧,就会‘帮’他想起褚悦。”   “我艹!”张霂言苦笑摇头,“我就这么白干了?当初被怀辰定下,咱俩可是整整乐了一周。”   “那有什么办法,这都是我们左右不了的。只能往好处想,片酬最起码没少你的。”   “那能一样嘛!”   刚刚有气无力的青年突然拔高音量,猛捶沙发坐垫:“老子勤勤恳恳忙活那几个月可不光是为了片酬!我的前途!我的代言!我后续的事业安排!老子指着这戏在正剧圈站稳脚跟,继续往上爬呢!”   “……”   电话那头只剩下赵西浅浅的喘气声。   张霂言听了几秒,渐渐冷静下来。   “好了!没什么事就挂了!”   他把手机扔远,再没心思看褚悦的热闹,整个人后仰,望着天花板的双眼完全涣散。   -----------------   【甲:报应!】   【乙:活该!】   ——这两句骂褚悦的话出自玥岚的高层微信小群。   玥岚是什么?   就是那个“诚意满满”的卫生巾品牌。   国内销量第一,几次三番求到李凤澜面前,代言费来一回涨一大节,只为签下褚悦,好打造他们的品牌故事。   当时最后一次拜访,提出的价码直接比最开始翻了两番,态度虔诚得就差给李凤澜跪下了。   她没办法,缓和语气、小心措辞转达了褚悦的真实想法——   “她对明星代言这种商务模式一直保有自己的看法,不是个愿意为品牌溢价买单的人,更讲求质量和性价比。   “在这些经期卫生用品上,她也颇有自己的见解,认为市面上的产品设计还不够贴合女性需求,有很大进步空间。   “所以她不想赚这笔代言费。与其一个人把钱装进口袋,不如贵司将这笔费用投在产品研发上。祝愿你们可以为广大女性生产出更舒适、性价比更高的产品。”   李凤澜说得非常委婉,但架不住顾客吐槽卫生巾的视频已经上过不止一次热搜。来澜奕对接的人回去就把这些话翻译成了网上那些不满。   就此,没结成的“善缘”变成了仇怨,终于在褚悦“倒台”这晚发泄出来。   【甲:毛本事没有,光跟网上那些刁民学。教训我们头头是道,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一个戏子而已,别人捧她,她站前排,别人不捧,就是被踩进泥里的货!】   【乙:哎你们说他俩为啥闹翻?这才过了多久,是男的喜新厌旧,还是女的不知天高地厚?】   【丙:我觉得是那女的有问题,人家卫总可不是三天两头闹绯闻的花花公子。那女人估计是短视频刷多了,学了一嘴的打拳、说教、挑毛病,挑到金主头上,终于踢倒铁板。】   【乙:精辟!估计就是……】   -----------------   【悦,你还好……】   哒哒哒哒,句子还没写完整,细长的大拇指就按上删除键,输入框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已经23点47分了。   冷忆杉先看了眼屏幕顶部的时间,然后不自觉望向窗外。   这是一片高楼密集的中档小区,放眼望去大部分的窗户已经黯淡。   这么晚褚悦会不会睡了?发消息万一吵到……   睡不着吧,本来失恋就很痛苦,更何况被全网看笑话……   【Hi,悦,你在忙吗?】   冷忆杉重新抱起手机,斟酌着打字:   【我现在已经从实习摄影转成正式的了,挺受杂志社看重,也渐渐有了自己的资源和人脉。这都亏了你,你是我事业上最重要的贵人。】   【我想说,我很关心你。其他方面我提供不了太多帮助,但在事业上,如果你决定换个方向发展,可不可以考虑下跟我合作。你非常优秀,我相信我们能一起创造更好的未来。】   【随时联系。我始终期待。】   冷忆杉发完盯着屏幕等了能有一分多钟,见对话框顶部一直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想了想,最后又添上一句:   【晚安。好好休息,认真吃饭。】   -----------------   【HL:晚安[月亮]。】   褚悦当然没睡着。她一个人蜷在沙发里,膝盖上顶着手机,屏幕常亮,显示她跟卫怀良的对话框。   昨天晚上还互道晚安的人今天突然……   断崖式分手——这词褚悦以前只在热搜上看到过,当时满不在意,懵懵懂懂,此刻落到自己头上……   “唉。”   除了一声叹息,似乎再做不了什么。   褚悦眼睛泛酸,拂掉膝头手机,抱紧双臂,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哭,她在回忆澜姐打来的那通电话:   “悦悦,我也是措手不及,实在没办法提前通知你。   “关于悦澜文化,卫怀良持股76%,我只有24%,他是绝对控股的大股东,搞出如今这个场面不需要经我同意。我跟你一样,都是看到那条微博才知道的。   “我打过卫怀良手机,他不接。我又打给那个姓冯的特助,他比AI机器人还不如,万事就一句‘无可奉告,走法律程序就行。’”   澜姐后来还说了好多,但褚悦根本听不进去。甚至此刻如果有人问她你怎么回来的,怎么卸妆、洗的澡,她都答不上来。   非要说记得什么,她好像记得澜姐让她试试给卫怀良打电话。   “算了。”   这是褚悦当时的回答,两小时过去,还是不变。   -----------------   真就这么算了?   黑暗空旷的客厅里,卫怀良枯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手机。   没人能说清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持这个姿势的。   似乎也预测不到他能坐到什么时候。   好像天荒地老也有可能。 90. 我有好吃的,你呢?   “妈~我真没事,你放心吧!”   悦澜文化发布公告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宾馆房间内,褚悦刚洗过清醒澡,素面朝天和家人视频通话,不耐烦地撒着娇。   “真没事!”   这三个字她十来分钟里说了不下八遍, 可屏幕那头的亲人还是愁容满面。   “臭蛋啊……”母亲坐在嫂子左边,脸上的关切浓重得好像褚悦得了什么大病、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事,“你现在工作的地方又离家近着呢,妈和你嫂子不长住,就过去看一眼,给你带些家里的吃食。”   “别来了,真没事。”   褚悦站窗边晒着太阳,好像是阳光刺眼,又好像是真烦到不行,反正手机屏幕里的她眯眼皱眉,给对面掰开揉碎解释缘由:   “首先,我本来好好的,就是谈了几个月的恋爱玩完了而已。你们这会儿过来,叫别人看着真以为我脆弱得受不住,要亲妈来陪。   “再者,这会儿正是地里忙的时候,虽说不远,可坐车也折腾啊。咱把各自的活儿都忙好,我这边拍完了就回家。”   ‎   “……”屏幕右边的母亲抿着嘴,满眼都是心疼和不舍。   她劝不动了,旁边嫂子紧接着跟上:“悦悦,你说得轻松,‘谈了几个月玩完’,这次跟以前能比吗?以前两个人悄悄谈,分手了和家里一说,发个朋友圈就完事了。   “这次呢?我刷手机看着那阵仗都吓人。   “你还是让我们去一趟吧。家里这些地哪有你重要?爸妈牵挂得不行,昨晚几乎没睡。你哥也是早上饭都没吃两口。”   “……”   嫂子的关心听在耳中,母亲快哭出来的表情看在眼里。褚悦说不出话,浮在心头的烦躁化为了一股浓浓的酸楚。   她本能地不想家人来,可……   叮咚,叮咚!   三个女人隔着手机屏幕沉默间,门铃响了。   “谁呀?”   褚悦做了个深呼吸,调整好表情,也没挂视频,握着手机去开门——   ‎   “哒哒!我呀!”   是睿琳!   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提着个超大纸袋,门一开就是元气满满的灿烂笑脸。   褚悦瞬间红了眼眶,把人拉进门,尽力藏着哽咽问:“你昨晚没聊几句话就催我早早睡,原来是计划好了这个!早上几点的飞机?”   “七点多~”李睿琳进屋,行李箱平摊,纸袋撴在茶几上,外套一脱,沙发里一坐,“昨晚给你打电话之前就买好了票,然后使唤我爸炖了一锅你最爱吃的排骨,又大早上六点绕路去你最喜欢的那家买了几个门钉肉饼,又在机场的……”   好友连珠炮似的描述这一早上的“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褚悦越听眼眶越红,在落泪之前举起手机,让李睿琳入画:   “妈,嫂子,看谁来了?有睿琳在,这下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阿姨好!嫂子好!没事儿,这儿有我呢!对……”   李睿琳撸起袖子对着摄像头热情挥手,褚悦在画外举着手机,任凭眼泪滑落。   “……行,挂了吧。我要和悦儿分享好吃的了!你们安心在家,这里真没啥事,我也就是无聊,过来转转……”   掉落的眼泪被好友看到,视频通话很快挂断。   ‎   褚悦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纸巾就递到了眼前。   “我不是因为失恋哭。”她接过轻按眼角,郑重为自己解释,“我是被你们感动的。叔叔阿姨还好吧?”🅲🅹🆆   “嗐!他俩~成天瞎乐呵呗~”李睿琳说着起身去把带来的美食一样样摆上茶几。   吃的都摆好,褚悦手里被塞上一双筷子,好友开始正式安慰:“哭就哭呗!好歹付出了几个月真感情,怎么可能不难受?跟我还要面子找借口?我又不是头次见你为分手哭。”   “这回真不是。”   褚悦语气低沉,捻着筷子垂眸放空片刻,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怨恨平静吐露出来:   “他故意的。我才不会为了他的恶意动真情,掉半滴眼泪。”   ‎   “啊?!故意啥?”   李睿琳抓起个还热乎的肉饼,震惊得连收胳膊都忘了,就这么支棱着,把本就又大又圆的眼睛瞪得跟正月十五的汤圆一样。   “故意玩弄我的感情,故意制造极端情况,只为欣赏被扭曲的人性……”   褚悦将卫怀良那次的坦白和盘托出,说得李睿琳完全石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不能吧?!”解释前情的话音一落,她跟着就是反驳,“这都坦白道歉了,还能接着玩你?道歉也是其中的一环?!他心理得多变态啊!”   “……”褚悦与好友对视,目光平静极了。   沉默片刻,她疲惫开口:“为什么不可能?你没见过这样的情感骗局,但得了拆迁款突然暴富,被一群人围上来分角色做局吃干抹净的事听得少了?   “人家演戏做局为财,我遇上的是个不缺财的。他有钱到无聊,有钱到心理扭曲,靠玩人取乐。”   “!”李睿琳一脸三观被刷新的呆滞与震惊。   ‎   她大眼睛眨了眨,一开口还是不相信:“我看那姓卫的挺面善啊。他要是真像你说的,完全可以不坦白、不道歉,继续哄着你玩不就行了!人家可是不打自招的呀。”   褚悦点头冷笑:“是啊,明明没被逼到要坦白的时刻,却多此一举主动说,不是故意是什么?   “不坦白,玩法多单一啊。只能对我无限好,其中看心情冷落几次,最后把我惯成个神经质的骄纵废物,揭开谜底,分手看我乐子。   “坦白,他能体验两次揭谜底的快乐,有了第一回的铺垫,第二次伤害翻倍。”   “……”李睿琳呆愣片刻,双眼失焦,木木应和道,“是啊,这跟说相声一个理儿。包袱不能铺一遍就抖底,太寡淡。必得三翻四抖,层层递进,最后这底才能响,才能得满堂彩。”   褚悦无声笑了下,使筷子搛排骨。之前念念不忘的李叔拿手菜此刻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一块吃完,身边的李睿琳又开始“挣扎”——   “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坏吧?”她迟疑着问,“万一那姓卫的有苦衷呢?对你那么好的人,内瓤儿又阴又烂,我实在接受不了。”   “什么苦衷?”褚悦拿起个远道而来的肉饼,咬下一小口。   “就……”李睿琳停顿了下,猜测道,“万一他是突然生重病,马上就要见阎王,所以故意破坏自己形象,不想你遭受痛失真爱的精神创伤呢?”   褚悦直勾勾看着她咀嚼食物,一口咽下,冷冷反问:“你古早韩剧看多了?”   李睿琳不服,斜楞一眼,继续自己的思路:“没生病也可以有别的苦衷啊。他家不是人都不咋滴么,那有没有可能家族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你有被波及的风险,比如绑票威胁、报复出气之类的,所以……”   “你高干小说看多了?”   “……”李睿琳彻底无话。   “好好陪我吃饭。”褚悦虽然没胃口,但捧着肉饼语气十分认真,“吃完了我下午还要上班呢。”   “啊?”李睿琳惊叫,给褚悦吓得一愣。   两人四目相对,叫出声的磕巴着问:“你,你这么敬业吗?今天片场得好多人……聊你吧?”   “我管别人咋。”褚悦不屑地拿起筷子继续夹菜,“签了合同就得干活。我请假休息,不是更给他们提供了嚼说素材?都以为我被打击得活不下去了呢。”   也对。   李睿琳再没废话,陪褚悦全心全意地享受父亲牌红烧排骨。   -----------------   滴!滴!滴!   腕上健康手环发出急促蜂鸣。   卫怀良的意识被这声音拉回现实,发现自己还在跑步机上,麻木地按下停止键,屏幕上显示:一小时十六分,十点五公里。   这不是他的平均水平。跑得慢、距离短,手环还因为心率、血氧不对报警,都是缺少睡眠,没有进食的原因。   上次吃东西、躺在床上是什么时候?   卫怀良清楚记得是前天晚上对褚悦道过晚安后。   他吃得好、睡得香,连两天后去片场找人要带哪些她爱吃的都想得井井有条。   然后呢……   ‎   卫怀良不想回忆第二天发生的一切,强逼自己打散意识,任凭腕上手环还在蜂鸣,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没有。   这里没有任何褚悦生活的痕迹。   他孤零零一个人,就跟空荡荡的冰箱里那几瓶令人生厌的纯净水似的。   啪!   冰箱门摔上,手环还在响。   烦到极点、怒到极点的卫怀良带着恨意扯开表扣,把吵闹的源头狠狠砸向大理石墙壁。   结结实实摔烂了。   卫怀良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裂成蛛网的表盘,心情舒畅到体会出了一种飘然舒适的梦幻感——   真好。   如果有个什么人能像他摔表一样把自己摔稀碎就好了……   似乎只有地球引力能做到?   卫怀良情不自禁望向这套陌生房子的窗户。 91. 人不如猫   “我去!讣告!卫!”   中午一点,开往片场的保姆车里,李睿琳刷着手机忽然猛抬头蹦出这么几个字,瞬间把本就安静的车内气氛冻到冰点以下。   周桉、小王惊恐互看,两人对视一秒,立即跟李睿琳同步,齐齐关心褚悦——   靠车窗坐的人沐浴在阳光下,按理说本该是副温暖的画面,然而周王李三人没一个相信褚悦此刻是暖和的。   她像是被冷冽的冰冻魔法笼罩,不只身躯僵硬,连往日灵动的双眼都泛着麻木与恍惚,整个人好像魂儿都被冻碎、冻飞了。   ‎   “不是他,是他爷爷。”   李睿琳刚才只说“卫”字是故意的,本想着开个玩笑吓唬吓唬,结果褚悦这反应,她赶紧把话说全。   解释出口,周桉小王齐齐放松,只是褚悦……   魂儿好像还没完全回来。   “真不是他。”李睿琳重复还不够,将手机也递了过去。   褚悦树懒附体,0.5倍速眨眼,缓缓上手,屏幕里的信息连标点符号都不错过,逐字细看——   卫克谨死了。   突发心梗,享年八十四岁。   五天前去世,明天下午开追悼会。   ‎   “呼。”   褚悦浑身一松,把手机递回,已经克制着尽量不出声,却还是被睿琳听到。   见好友眼底带笑,张嘴要说什么,她立即瞪眼轻喝:“不许嘲笑我!情感欺骗而已,又罪不至死,好端端听见这种消息,当然会被吓到。”   “……也对。”李睿琳想了下点头称是,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半圈,靠近褚悦耳边低声问,“你说这会不会就是他的苦衷?虽然和爷爷不怎么亲近,但毕竟是三十多年的家人,骤然离世,心情低落……”   ‎   褚悦把话听进去了,认真思索良久才一板一眼地摇头:   “要么你说得对。那他就是心理状态极不稳定,对待感情也不慎重,好就好,自己不爽就分的神经质。   “如果这样,我万分感谢他这么早就‘发病’,没拖累我投入更多时间与感情。   “要么你说得不对,就只能回到我之前的结论——故意的。   “再说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跟他爷爷没那么深的感情,不大会因为老人去世就心灰意冷到抛弃自己的现有生活,把我舍掉的程度。”   “有道理。”李睿琳重重点头,身体坐正与褚悦拉开距离,但微皱的眉心还未舒展,“可是……”   “可是什么?”   “啧!你嘴太快,给我思路搅散了。”   “……”褚悦抿嘴无语,脑袋随意上下晃了晃算是认错,而后也不好奇睿琳究竟要“可是”什么,转头对着车窗发呆看风景。   看了没几秒,耳畔又传来好友小心关切的声音:“今天出工跟往常可不一样,你得做足心理准备。咱俩关系亲密,你这几个月是平等恋爱我清楚,但片场那一大帮人……   “他们只认有钱老板包养女演员的戏码,更爱看登高跌重、凤凰落魄的热闹。我都能想象得到昨天半夜他们怎么在小群里八卦你,今天带着何种期待来上班。”   ‎   “无所谓,已经感受过了。”褚悦脸对着车窗,话语间没带任何情绪。她不想细细回忆昨晚最后一个镜头拍完,自己毫无防备站在所有人注视下的难堪场面。   轻轻吸了吸鼻子,她回头看着睿琳,坦然中带着几分疲惫:   “大家都是来上班赚钱的成年人,大不了多看我几眼,又不可能真追到我脸上八卦、嘲笑。背后想说什么说什么呗,我没听见就当不存在。”   李睿琳一脸凝重:“悦儿,你还是把这事儿想简单了。看人下菜,拜高踩低算这行必备技能。昨天以前你身后有个‘卫’字,他们真拿你当角儿待,事事以你为先,怎么能伺候你舒服怎么来。   “今天你没了‘卫’字,上至导演,下到发盒饭的临时工,不说故意针对了,哪怕耐心少点儿,语气重点儿,你,我们都不会好受的。”C🅙🅦   李睿琳说到最后看向周桉和小王,仨姑娘对视,车内气氛降到冰点。   “呵。”褚悦一声冷哼打破沉寂,“我没了卫怀良还有澜姐。后台这种东西,又不是必须上了床睡同个被窝才算。”   “他俩分量不一样啊!”李睿琳眉心锁得更紧,焦虑道,“如今在外人眼中你就是失了倚靠的。对,你现在还是澜姐的艺人,下面打杂的不敢对澜奕传媒甩脸色,但导演他们呢?有名有姓的人没那么怕李凤澜吧?”   “……”褚悦无话可犟。   “你进组快两周了吧?之前有没有‘仗势欺人’,跟导演顶过嘴?”   “……”褚悦脸一沉、心一虚,想起了不久前强要骑真马的小波折。   ‎   “马?什么马?”   章岭正大脑高速运转,眼观八方指挥片场各部门员工忙活呢,忽然有个人走到他身边,跟做贼似的低声问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全部内容,只抓住个“马”字,困惑回头,见是道具,四目相对呆了两秒,反应过来他刚才贼兮兮地想问什么。   “别没事找事!之前怎么拍的,今天照旧!”   “好的章导!”   道具伶俐退场,章岭不耐烦地瞪了眼他的背影,回头接着指挥布光,几句话说完刚喘口气,又有人靠过来问:“师父,道具那边怎么了?”   见是徒弟兼副导演盛湘,忙到心浮气躁的章岭缓和脸色,低低回答:“没啥,见风使舵转得也太快了!人昨天刚散伙失了势,这会儿就来问我要不要把真马拉走换回假的。”   “所以换不换?”   “换个屁!”章岭满脸不耐,“定下什么方案,一口气拍完算逑!我没那闲工夫跟她改来改去耍心眼!至于要给姓高的交差,靠少拍镜头,用替身足够了!”   “……”   盛湘不语,正好有人来找她沟通工作,她跟随对方走远之前向忙碌的师父投去颇有些复杂的一瞥。   ‎   十来分钟过去,她解决完问题回来,见师父独自坐在椅子上翻剧本,便凑上去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怎么觉得您不同意换马还有别的原因?”   “你猜。”章岭头也不抬,手中剧本缓缓翻过一页。   “我猜……”年轻的盛湘嘴角带笑,食指轻敲下巴,“我猜师父站得高看得远,避免跟褚悦正面冲突是觉得她以后还有大机遇,所以不想得罪得太明显?”   “我不看好她在这行的未来。”   “借她跟李凤澜搭关系?”   “没想那么多。”   “难道合作出真感情了,老树开花?”   “……”章岭抬头,翻出个略带阴沉的三白眼。   盛湘看了只是笑:“那还能因为什么,总不至于坚信她命里带富贵,姓卫的后台没了,很快就会有其他张王李赵?”   ‎   啪。   章岭不轻不重把剧本摔在小茶几上,顺手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慢饮热茶的同时解答道:“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就是最近合作挺顺利,我懒得找她斜茬儿。”   “褚悦让你拍爽了呗?”盛湘恍然轻笑,“也是,这么多年来咱业务拉胯、奸懒馋滑的见得多了,像她这种一门心思想演好角色,找事都为了骑真马,为拍摄效果考虑的太少见。”   “呵。”   章岭轻晃脑袋对着保温杯里的热茶吹气,而后小饮一口,感慨反问:“难道你爱拍那些玩具摇摇马?真马真人拿着武器跑起来画面整个活了,远景、特写随便拉,就是好看~哪怕最后全被删掉,观众看不见,至少过程中我拍高兴了。   “再说她今天已经够糟心,不差我一个。”   “嗯?”盛湘挑眉好奇,“什么叫不差你一个?”   “制片人老陈原本今天过来,为舔褚悦和那姓卫的。昨晚俩人一散伙,他今天立马有别的安排,不来了。”   “……”   盛湘不想嚼那些世态炎凉、翻脸如翻书之类的废话。老陈本人不在场,她自然而然地去看和他行为模式一样,提议换马的道具师傅……   ‎   “呦?今天还能照旧提前一刻钟,厉害,佩服。”   盛湘正望着道具师傅出神,忽然听见章岭来了这么句风凉话,恍惚间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另一边……   当然是褚悦。   最近几个主演里只有她每日开工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昨晚经历那种事,今天不但没迟到、没缺席,看状态竟也和之前毫无二致。   眼皮不肿,没有丝毫的萧索衰败之感,泰然自若领着团队从众人好事八卦的目光中穿过。   “心态真好,要给我,我稳不住。”   章岭如此评价,盛湘被吸引得回头看他,发现即将奔五十知天命的师父虽然语气平平像冷嘲热讽,实际上眼里是真实的欣赏。   才合作几天就对人改观了。再有两三周是不是会彻底叛变?   看来高昱骁许诺的好处不一定能分到手啊……   “唉~”   想到这点,盛湘忍不住摇头感慨,提气准备吐槽两句,然而一张嘴,忽然想到别的什么——   她飞快转头又去看淡定如常,正跟场记交流的褚悦,不禁奇怪道:“他俩是正常恋爱吗?我出门度假偶遇个帅哥,一起浪几天,道别回家的路上还得唉声叹气呢。   “卫怀良硬件很拿得出手啊,内里得烂成啥样她才能这么不在乎?   “或者他们不是真情侣?只为达到某种目的合作表演一段时间,到期就散伙?   “总之她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付出过真心。”   -----------------   “原来全是虚情假意,我在你眼里什么也不是。”   就在盛湘结论出口的同一时间,卫怀良对着手机屏幕轻声宣判。   𝓒 ᮨ𝓙 ᮨ𝓦 ᮨ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文字、语音消息。   他做了那么恶劣的事,褚悦却不给丁点儿反应。就好像他们完全不认识,过去几个月只是单方面的意淫幻想,自己不是她曾全心全意注视、倾心过的恋人,是个……   卫怀良想起初见褚悦那晚,他托付给宠物店的流浪猫。   自己还不如那只猫呢。   猫遇到他,他虽然不养,却也想办法用钱保障它以后的生活。   可自己遇到褚悦……   就好像流浪猫在路上碰见个蹲下逗弄的路人。   “咪咪真可爱,咪咪摸摸,咪咪要不要吃……”   逗猫人极尽亲昵,好像是命运的相遇,此后只有红尘作伴至死方休一条路。可实际上猫只要走神跑开几秒,人就会立即收手,起身离去再不会回头望一眼。   ‎   砰砰,砰,砰……   胸腔里的心脏极不规律地猛跳几下,掌中金属外壳的手机拿着竟感觉到几分暖意。   卫怀良清楚这是超过五十个小时没进食导致的心律不齐和体温过低。   他还不打算了断自己。昨天没开窗跳下去,今天也不想因为低血糖、电解质紊乱抽搐、晕倒。   他本来是想吃点儿什么的。   半小时前随便叫了个外卖,汉堡拿在手里却咬不下去,只有厌食反胃。   大脑指挥不动嘴,思绪自然而然开始胡跑,最后聚焦于初见褚悦时的那一幕——   正好也是汉堡,她吃得那么香。   于是在冰冷的厌食之外,卫怀良心底生出一股尖锐的怨气:   你怎么能如此干脆利落?!   或者是我误会?毕竟手机已经关机很久,万一呢?   说不定有消息……   当时这种猜测从心底升起,他立即感觉到几天来笼罩自己的窒息与酷寒裂出缝隙。   所以几分钟前,卫怀良算是被求生欲催动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的。   数秒的等待只是静静站着心跳就快速飙升。有种立在悬崖边蹦极,安全绳栓没栓跳下去才能知道的茫然刺激。   ‎   安全绳没栓。   海量的未见来电、消息问候、邮件提醒中没一个来自褚悦。   卫怀良举着手机为自己做出宣判,整个人仿佛那博物馆里的希腊、罗马雕像——死寂、冰凉,失去一切色彩。   和雕像唯一的不同是他还在思考,还保有意识。   于是他上翻和褚悦的聊天记录,回到五月十一号——   【……我爱你,就应该抓紧有限的生命,和你创造更多的幸福……】   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没有遮掩这三个字?   又得到什么了呢?   毫无反馈。   那天他坚信褚悦没忽略,选择不回应是出于重视,想等到面对面的时候再严肃讨论。   可如今……   她是觉得麻烦、矫情、可笑,所以装没看见吧?   ‎   “呵。”   卫怀良凄然一笑,找了根针从手机里取出sim卡。   东西捻在指尖,却又犹豫起来。   不是犹豫要不要装回去继续等待,而是不确定要怎么处理。   放微波炉里烧掉?   还是扔进马桶冲下去?   两个具体的选项浮现于脑海,卫怀良顿时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洗手间。   ‎   哗。   sim卡被激荡的水流裹挟消失不见,卫怀良几天来第一次感到满足畅快。   对啊,太正确了,就该是这种结果!   进微波炉烧掉下场太干净,他不配!   他就该跟这sim卡一样,淹进那最肮脏污秽之处! 92. 只一瞬间,褚悦想通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您好,您所拨打……”   “噔噔噔,噔噔噔……”   “您好……”   下午四点多,空间还算宽敞的保姆车内,机械冰冷的拨号提示音和微信呼叫等待声连绵往复,不给在场的三双耳朵一丝清静的空隙。   ‎   哗~   砰。   第四双耳朵的主人周桉开完剧组的小会上车关门,扫视一圈,跳过眉心紧锁、正抱着手机制造噪音的褚悦,不打扰整理剧本的小王,上前两步低声问闲着吃水果的李睿琳:“她找谁呢?这么着急?”   “你老板,她前男友。”李睿琳翘着二郎腿叉起一片蜜瓜,嘴角噙着看戏的笑。   “不是直接冷处理么?”周桉纳闷。   “那是之前,现在心态变了~老天爷给刚刚的群演小兵下了蛊,一句‘大汗饶命,黑水城丢失罪实不在我。’七八遍才说顺。”   “所以……”周桉瞟了眼还在打电话的褚悦,歪头追问。   李睿琳笑:“所以‘父王且慢,听他一言再斩不迟。’悦儿也重复了快十遍。拍完下来她脸色就变了,直向小王要手机,说必须管那姓卫的问个准话,不能他稀里糊涂,单方面宣布分手就完事了。”   “噢!”周桉挺直腰杆恍然大悟。   不禁望向车门,有种下去找到那位嘴瓢群演,先给发个大红包的冲动——   卫总忽热忽冷、始乱终弃她是本能不信的,总觉得这次分手有隐情、有后续,眼下不会是关系的终点。   所以这红包钱大概率她不会白出。   俩人要和好了,卫总肯定特别乐意报销,自己还能落个有眼色、会办事的好印象~   要是没和好?   也就破点儿小财而已~   ‎   说干就干!   周桉向来行动力强,捋顺事情逻辑后立马转身向车门走去:“我先……”   “桉桉手机借我。”   ?   周桉刹住脚回头,和褚悦对视的瞬间理解了她借手机的目的。   “给。”   屏幕解锁,直接点进拨号页再递出,过了没两秒,机械提示音再度响起:“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   没特意拉黑。   周桉先看向神情复杂的褚悦,然后目光左移和无奈耸肩的李睿琳对上:“我俩的都借过了,看来你老板是一视同仁屏蔽了全世界。他那么忙,应该不会在工作日的下午四点主动失联吧?出差在飞机上?”   “……”周桉张嘴刚想说点儿什么, 却忽然感觉到来自褚悦的强烈注视。   她转身迎上,拿回手机:“稍等,我问问。”   说罢,直接坐到李睿琳身边,拨通卫总特助冯许的号码。   ‎   不到两分钟的通话结束,周桉抬头,忽略李睿琳和小王的好奇,直直对上眼底压抑着太多复杂情绪的褚悦。   “卫总没出差。”   短短几个字出口,褚悦眼里的薄冰破碎,先漫上来的是关心与气愤。   “他真失联了。”   气愤淡去,关心更浓。   “但是是主动的。”   关心大半转为疑惑。   周桉不自觉挤出个安抚的笑,一口气把从冯许口中得到的信息全倒了出来:“冯特助也不太清楚卫总到底怎么了。   “十七号卫克谨因常年高血压引发主动脉夹层,走得很急,卫总忙着处理后事表现得都很正常。   “直到二十一号早上,冯许突然接到卫总电话,交代他处理退出悦澜的事。至于那条转发分手的微博,是卫总亲自发的。   “自那天起他就再没露过面。给冯许通知的期限是一周,说心情不好,要清静几日,期间有天大的事也不要找他。”   ‎   是故意玩我?还是真遇到了什么重大打击?   褚悦盯着桌上自己的手机一动不动,把周桉的转述在心底过了好几个来回,推不出结论。   正纠结糊涂的时候,李睿琳的声音入耳:“悦儿,看来姓卫的没故意针对你、耍你,他确实遇上事了,有苦衷。”   好友替她选出答案,褚悦本能往反方向思考,缓慢又坚定地摇头:“说不好。负责那么大产业,单为耍我,手机关机失联一周是不太可能,更像你说的有苦衷,但……”   “但那个冯特助也可能在撒谎。”褚悦犹豫间,小王用她那清朗活泼的声线流畅接话。   引得三人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后,这位在场年龄最小的短发姑娘咬唇犹豫了下,软软道出自己的理由:   “我大学时有次分手就这样。对方纠缠不休,只好手机关机回家躲了几天,拜托室友帮我挡人。理由是父亲赌博欠下巨额债务,我作为独生女必须回家扛事。”   ‎   褚悦无声竖了个大拇指,表达完敬佩之情后,对好友李睿琳摊手撇嘴:   “他工作又不考察出勤率,也无须向领导请假。手机关机换个环境放松放松,通过其他渠道和冯许保持联络,照样不耽误枢安正常运转。你说是吧,桉桉?”   褚悦说到最后看向周桉,只见她微微一怔,似是想说点儿什么,但终究没发表不同意见,重重点了下头,沉声道:“有这种可能。”   “那你找别的同事问问?”李睿琳当即提出新建议。   周桉沉闷摇头,褚悦赶在她开口之前替答道:“没用的。冯许如果真受指示对桉桉撒谎,肯定也会考虑到她询问其他同事的可能,卫怀良大概率这周没人找得到。”   “那你打算咋办?等下周他现身?”   “……”褚悦被李睿琳问楞两秒,缓过气来后冷冷摇头,“我才不等,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说着,她重新拿起手机,通讯里搜出卫瑶光,一个电话打过去。   ‎   嘟——   嘟——   嘟、嘟、嘟……   拒接?   褚悦瞪眼憋气,进微信找出卫瑶光,也不费时打字了,直接发语音消息。   第一条就红色感叹号!   手真快!   “欸!我……”   褚悦舌尖顶着上牙膛,又气又惊讶,一时愣住,不知道该骂什么。   片刻后,她撂下手机指挥小王:“帮我跟剧组请个假,明天停工。我偏不等,一定要把人找到!老娘又不死缠烂打,就是要个准话!”   “然后呢?”李睿琳带着看戏的眼神幽幽追问,“如果发现他好端端的,就是算计着欺负你,你要怎么弄?”   “我!”   褚悦拍桌子挺直腰杆,然后卡了一瞬,咽下可能导致自己留案底的恶语,硬气道:“要精神和名誉损失费!不然我天天开直播骂他,讲卫家八卦赚打赏!”   ‎   五月二十三,褚悦被分手后的第二天。   她不去想网上那些闲言碎语,不去深思今天请假,剧组那些人会怎么编排她,拒绝好友和两位助理的陪同,一个人开着车与于早上九点先抵达西郊别墅。   在这里初见,在这里玩闹爬床,在这里互通心意、翻云覆雨……   终究镜花水月一场,都没等到叶黄花落。   褚悦站在院墙外,仰头望着那株茂盛浓绿的玉兰树心中难免酸涩。   愣神许久,她才晃晃脑袋,甩走那些纠缠自己的负面情绪,上前按门铃。   无人应答。   这在意料之中,所以下一步怎么办?   褚悦仰脖看着那屋檐下的监控摄像头出了会儿神,转身走至院墙边,伸手、跳、蹬、翻。   ‎   “哎!张师傅你看!”   保安监控室里,刚入职的年轻人猛拍前辈肩膀,指着屏幕激动不已。   正刷手机的前辈抬头,懒洋洋扫了眼,闲闲反问:“你看她像贼么?她开车进来的时候系统提示外来车辆了吗?”   年轻人愣了下,摇头:“不像。没提示。”   “你知道这院子的户主是谁吗?”前辈抖着腿又问。   年轻人:“知道,枢安的卫总。”   “那你还看不出来她是谁?”前辈凉凉一笑,“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女演员,咱俩过去把人堵住,搞个大新闻?你猜单位会给咱俩发抓贼奖金吗?”   “那也不能……万一……”   “卫总也没交代删除这辆车的登记信息啊。他人也大气,不会为这投诉咱们的。真要问了就是没注意到,下次绝不再犯。”   前辈停止抖腿,放下手机起立伸了个懒腰,拿着杯子施施然往茶水间去,独留年轻人呆坐椅子上消化刚学到的职场生存知识。   ‎   人不在,而且最近没住这里。   褚悦楼上楼下各个房间检查一圈,最后回到主卧浴室站在镜柜前,确定这瓶瓶罐罐怎么都不像是最近被使用过。   那就走。   她一秒都不多浪费,转身下楼,从大门里出来直接开车进城。   城内公寓也空荡荡没有人。   褚悦不灰心,更不想在已分手的前男友家多待。在曾被带去见过一面的卫怀良亲姥姥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中间犹豫片刻,放弃打扰老人,直奔卫晟然就读的小学门口守株待兔。   ‎   下午三点三十四分,斜对学校大门的马路对面,端着咖啡目不转睛瞄人的褚悦等到了放学的卫晟然。   请假、赶飞机、开车从西郊找到这里,大半天的奔波到了最后一刻,她却原地不动, 目送男孩被保姆李姐接走。   -----------------   “为什么?”   当晚飞回剧组驻扎的酒店,褚悦带着满身疲惫进房间倒在沙发上,身后李睿琳如此追问。   “因为卫晟然是笑着的。”   褚悦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下午男孩甩着书包蹦出校门,撒着欢嘴角咧到耳朵根,冲来接他的李阿姨跑得乱七八糟的开心画面。   “啊?”李睿琳奇怪,“他爷爷刚去世啊。”   “……不亲,一年见不了两回,没什么感情。”褚悦犹豫了下,因为没得到卫怀良的同意,隐去不是卫家亲生的事实,应付答道。   然后不等好友再问,她懒懒睁开眼,冲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后坐直身体,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语调沉闷:“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看到那孩子的笑脸,我就突然想通了,再不需要堵上去问。”   “想通什么?”   “想通他没有故意玩我。”褚悦缓缓道出这句,抬眼直视睿琳的关心,“他当父亲挺合格的,孩子没有母亲陪伴照样性格健全、活泼开朗。   “如果真是故意耍着我玩,他不会把卫晟然也牵扯进来,让那么小的孩子迎来送往,经历不必要的相熟与离别。”   ‎   “……”李睿琳垂眼消化片刻,语气变得和褚悦一样沉闷,“所以我这几天的念叨没错?卫怀良真有苦衷,遭受打击了?   “甚至这位父亲非常合格地没把情绪倒给儿子,只是离开一周独自消化,孩子照样在傻乐?”   “是。”褚悦重重颔首。   “那……”   李睿琳眉心重新皱起,坐在侧边单人沙发上的她拿眼睛把褚悦从头到脚细细扫视一遍:“你就这么回来了?下一步什么打算。”   “没打算。”褚悦疲惫摇头,“我这趟出门就是想问他要个答案。虽然人没找到,但答案有了。目的达成,就此结束。”   “啊?男友遭遇人生重大变故,心灰意冷,忍痛分手,在小说里你不得锲而不舍,做他的小太阳,温暖他、治愈他,走向幸福结局么?   “虽说破镜重圆、久别重逢的梗在爱情故事里很受欢迎,但落在现实生活中,当事人得一天天去熬,很难受的。”   “……”   面对睿琳的滔滔不绝,褚悦只有抿嘴无语。   半晌,她哭笑不得地摇了下头,叹道:“小说是小说,生活是生活,我干嘛要当什么执着的小太阳,或者期待破镜重圆?就非得达成Happy Ending吗?”   “不然呢?”李睿琳瞪眼茫然,“他人不错,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挺开心。分手不是因为性格不合、生活习惯不兼容、出轨撩骚之类的。感情还很好呢,冷不丁这么分了真的太可惜。”   ‎   “是可惜,但戛然而止也挺好。”褚悦眼中满是不舍,语气却十足的冰冷理性,“不挽回,就在这里结束,彼此留在对方心中的形象都是美好的。   “强行续上, 修成正果,头发白了也相看两不厌的概率太小,因为我们俩成长经历、社会地位差距太大。   “我只是运气好,因为一个偶然的小事件体验到了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凭着荷尔蒙的冲动,谈场恋爱,开心开心就行了,真留下来……   “卫总女朋友好当,忽略那些闲言碎语,享受优越生活就好。但以卫太太的身份站在人前跟他一起扛事,我自认没有这个眼界和资质。   “就像三月录制美食综艺那次,姜翊阳想让我配合搞暧昧,我脑子一冲动就去评论他微博了。根本没想起来当时自己已经和枢安卫总绑定,这样会损害他的形象。   “我没有他们那种体面人要时刻维护脸面的意识。   “所以我从没觉得和他能长久。两情相悦的恋爱很美好,但终究会被生活中的各种问题消磨掉。   “与其消磨成怨偶,到老后悔不迭,不如现在罢手。老了想起来带着美好的遗憾。”   褚悦说到“遗憾”二字,两边嘴角翘起,不由自主展露出一个欣慰、向往的笑。   看得李睿琳再没其他言语,沉默良久,深深叹气:“好吧,你说得也对。”   ‎   好吧?   一点儿也不好。   道理再多,终究人还没进化到用开关控制感情。   深夜的被窝里,没了好友的陪伴,独自一人的褚悦再压不住脆弱,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黑暗中一片冷光照亮她萎靡颓丧的脸。   【……我爱你……】   【就此结束,各自安好。】   前一条来自微信聊天记录,后一条是微博宣判分手。   “呵。”   褚悦不断跳转两个应用,翻来覆去地看,几个来回后,忍不住一声冷笑,手机熄屏,扔到脚边,闭上眼,身体在被子下紧缩成团。   收到深沉表白没几天就被分手,期间连面儿都没见过。原本还存着好多话,打算见面后好好研究这句“我爱你”呢……   “唉。”   伴随着又一次叹气,蜷成团儿的褚悦从右侧卧翻成左侧卧,把跳动的心脏紧紧压住,为这半年光怪陆离,穷人乍富的热闹划定句号:   男人不要了,事业也拉倒。   明天就和澜姐商量提前解约的事。自己没了后台金主,在外人眼里什么也不是,自然钱途渺茫。一个管不住嘴,到处得罪人的负资产,解约应该好谈。   把手里活儿干完就退休,社保转回家续个最高档的灵活就业,然后种地、陪伴父母、帮哥嫂带小侄子,还有老猫和黄狗……   褚悦一路顺着往下想,心中郁结了好几天的焦躁、不甘、委屈渐渐消散。   很快,她思绪飘到母亲亲手做的肉臊子夹馍上,咽了下口水,带着干完回家再不用节食,以后能敞开吃的美好画面沉入梦乡。 93. 癞蛤蟆居然有咬人的后招!   “什么东西!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片场, 下午三点多,褚悦一身边疆公主的富贵绚丽装扮,叮呤当啷、骂骂咧咧登上保姆车。   在座位上抱着手机逐帧品鉴偶像综艺的李睿琳暂停播放,抬头关心:“怎么了?澜姐显出商人本色,提前解约没谈妥,非要压榨你到合同结束?”   “不是。”褚悦气闷摇头,“澜姐人很好,电话里说给她时间想想,口风挺软的。我气的是高昱骁!”   ‎   李睿琳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这是褚悦被分手的第四天,高昱骁进B组的第一天。   早上她们没当回事,从酒店房间出来乘电梯到大厅,门一开猛不防被几十个手机摄像头齐齐对准,围得寸步难行。   都是来拍高昱骁的,有粉丝、有代拍。粉丝看清是褚悦,发出几声不屑,退出人群专心等自家哥哥。代拍则更来了劲,追着镜头怼脸不说,还装得跟有证儿的专业记者似的,锲而不舍、层出不穷地问关于卫怀良的话题。   “所以你气那姓高的什么?”李睿琳顺着早上的拥挤回忆问,“他粉丝聚在附近阴阳怪气你?还是那些代拍影响你们工作了?”   ‎   “他本人!垃圾一个!”   褚悦坐在小桌前咬牙切齿,带着愤怒狠狠抽出两张湿巾,猛猛擦手,然后瞄准桌面垃圾桶“啪”地丢进去。   一系列动作做完,怒气还顶在高点暂时不想开口,令人不适的沉默最终由小王软语打破:“悦姐,他干什么垃圾事了?早上咱们被场务为难,他不还人模人样,说了几句好话么?”   “对!就从早上论起!”   小王的问题算是给褚悦满肚子的怒火理出了线头。周桉有事不在,“边疆公主”娇蛮气十足,拍桌子翘起二郎腿,给小王和睿琳复述不久前经历的烂事。   ‎   言简意赅几句话讲完,对面两个听众一脸震惊。   短暂的沉寂后,李睿琳拧着眉心先开口:“你是说……早上场务狗眼看人低,贴错站位贴,磨磨唧唧不换,后来还漏拿道具,嘟嘟囔囔反怪我们不早要都是故意的?受高昱骁指使?!”   褚悦舌尖顶着左边后槽牙冷冷点头。   “图什么?”李睿琳眼睛瞪得滴溜圆,眉毛高高飞起,“类似英雄救美,给你留个好印象,攻略你?他有受虐倾向?你线上公开骂他油头粉面、头大腿短,给他骂爽了,喜欢上你了?”   “NO! NO! NO! “   褚悦被这话恶心到缩脖龇牙,猛甩脑袋否认三连,而后严肃纠正道:“不是攻略、不是英雄救美,是威胁、是使用不正当欺骗手段,企图拿下我从而获得‘赢’感。”   “???”三人里最年轻的小王一头雾水。   李睿琳敏锐察觉,恍然大悟的同时转向她解释道:“悦儿不是公开损过那姓高的,把他得罪狠了嘛。   “咱们正常人报复,不论明着来公开还击骂回去,还是玩阴的背后使绊子,总之主打都是输出伤害,让对方也不好过。   “但那姓高的‘别出心裁’,下作无比。他报复悦儿的方式是扮好人‘拿下’她。在他的概念里,成为男朋友就属于骑在了女朋友脖子上,是上位者,算赢了。”   “噢!”小王茅塞顿开,“就是‘别看你以前多风光厉害,现在不照样被我拿捏,没了后台,只能委身于我’?”   “对!这孙子……”李睿琳重重点头,嘴里虽然没骂出后面的,但再次转向车窗外,望着高昱骁保姆车方向的眼神阴沉无比。   至于褚悦本人,和好友复述、讨论虽然能排解负面情绪,但也让她暂时溺在不久前的细节当中无法立即脱身,不止神情比李睿琳更冷,就连手脚都比平时冰凉许多。   ‎   “怎么,看不上哥?”   褚悦呆坐在椅子上,怔怔盯着空白桌面,满脑子都是不久前高昱骁在无人处的那几句油腔滑调和最后一下如蚰蜒爬过手背的恶心触碰。   “宝贝儿,给你个建议,多买几面镜子照照。和枢安卫总好了几天似乎让你有些摆不清自己位置了。   “早上从酒店出来看到那一堆精心打扮,飞机火车赶过来,只为追我的姑娘了么?她们天不亮就出发,能坚持到半夜。   “期间我只要抽个几秒钟挥挥手、冲她们笑笑,她们就能脸红尖叫,觉得这一趟满足了。你认为你的颜值在里面能排到什么水平?至于钱,那里面有比你富的,有不止一个给我砸过上百万。”   高昱骁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距离那些为他付出时间与金钱的女孩们也就七八十米。   褚悦先顺着他说的望向那些痴痴等待的年轻姑娘,然后回视一脸得意自大的高昱骁,都顾不上自己的恶心了,只替那些女孩儿觉得可惜。   “所以跟了我你不亏。我看那些营销号说你爸妈就是普通农民,你以前就是个培训机构的数学老师?和卫怀良是走狗屎运意外相识,对吧?   “你好好想想,要是半年前没有卫怀良,你还在挤地铁、吃盒饭、当老师。每天灰头土脸路过我给LUCCI拍的超大广告牌,一个月工资都买不了个包包,然后突然我本人现身在你面前,向你表白~你会是什么感觉?是不得被幸福冲昏头脑?”   ‎   哕~   此刻坐在车里的褚悦想起高昱骁说这段话时的油腻嘴脸,腹部急遽压缩,打胃底蹿上来一股强烈的不适与恶心。   不行,她不能自己受罪,于是猛抬头把这段场景细细给小王和睿琳描述一遍。   “天哪,这么直白赤裸。”圆圆脸的小王五官皱成一团,“既然想做男朋友,怎么连装都不装?早上在人前说了几句好话,才过去多久,就PUA上了。还‘幸福冲昏头脑’,好恶俗老套的词!”   “王八蛋!”李睿琳恶狠狠直抒胸臆,“他把我们女人当什么呢?!有俩臭钱,当了明星,拍个破广告了不起啊!   “一个屁本事没有,只靠平台给资源硬捧,靠粉丝吹起来的纯流量原来背后这么瞧不起我们追星女!把我们当上贡的傻子,跟逗狗似的给个笑脸就算打发了!   “还跑到你面前嘚瑟!真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临幸民女,该被感恩戴德啊?!不知道被用过几十手的臭*,以为自己镶金边儿了……”   ‎   “呼~”   褚悦听好友骂爽了,长舒一口气,拍手附和。   心中浊闷被睿琳几句话出尽,她再不纠结最后猛不防被摸了手背的委屈,笑着跟小王要来剧本。   “然后呢?你把那孙子咋样了?”褚悦刚翻开还没认真看,就听李睿琳追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他老娘干老师也是货真价实凭本事年薪三四十万,一个破包不至于买不起?”   褚悦摇头:“不是工资能不能买得起包的事。我的人格不该被这种东西定义。我跟他说买得起,他也不会高看我一眼,照样觉得自己是明星,是人上人,对我示好,我就该跪地感恩。”   “那最后呢?”李睿琳不放弃,“他这么恶心你,你啥都没干就回来啦?”   “嗯,只能这样啊。”褚悦视线离开剧本,正视好友,“我动手打他,十米外是剧组的专业摄像机,更远处还有他粉丝,以及那帮代拍的‘长枪大炮’。我但凡上手,就是个大新闻。他如果报警更麻烦。   “我动嘴,跟那种货色争个口头高低有必要吗?我教育人,帮学生提高认知是要收钱的。反正干完这票就回家,何必跟他计较?”   ‎   “悦姐……”   那边李睿琳没说什么,坐得距离褚悦更近的小王弱弱开口:“说实话我觉得你挺看不起那高昱骁的,你都懒得多跟他费口舌。你说他自我感觉人上人,某种程度上你也有点儿……”   小王吞吞吐吐没说下去,但褚悦已经懂了她的意思,认真思考片刻,点头承认:   “你说得对。我指责他傲慢自大,其实我也差不多。而且我不是单看不上他,是有点儿嫌弃这行业里的许多人。   “嫌弃他们大脑空空,只是因为一点儿运气、背景、好看的皮囊就轻松赚到绝大部分人几辈子辛苦都赚不来的财富。   “再退一万步,这样也行。钱有了,名有了,那就拿出点儿好作品,给广大人民群众提供些合格的精神食粮。关键这也没做到啊,一年到头尽产出垃圾。”   “……”小王脸上吞吐犹豫的神情褪去,只剩无奈点头。   车内气氛被褚悦说到沉寂,最后还是李睿琳回归主题:“就这么算啦?你真准备忍到拍完?”   “是啊。”褚悦平淡点头,“我说了嘛,只是癞蛤蟆爬脚面而已,不算咬我,恶心劲忍忍就过去了。而且我今天已经明确拒绝,那么自大的人也不可能死皮赖脸缠上来。以后大家当普通同事处,把活干完,之后离了这里就是陌生人。”   ‎   褚悦错了。   她判断失误,姓高的“癞蛤蟆”咬人了,而且动作非常快,与不怀好意的表白只隔了一天。   ‎   “这什么意思?”   𝒞⃥𝒥⃥𝒲⃥   早上八点的片场休息区,褚悦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三页轻飘飘的“新剧本”,冷冷问给她发这东西的艺人统筹。   不到三十岁的矮胖青年眯着笑眼点头哈腰:“这是导演、编剧,还有高哥他们商量定的。一点点小改动而已,也是为了丰富故事,为咱们这个项目好。”   “是吗?”褚悦冷冷反问。   “A组那边都是按照高哥他们的新剧本来的。”青年勉强干笑,“咱们这边……章导的话语权没有A组导演大。再说也没删您的戏份,还给您加戏了呢。”   褚悦无言,手背朝外挥了两下打发走传话跑腿的艺统,沉着脸忍下撕碎“新剧本”的冲动,耐着性子一句句读下去。   “改成什么样了?”   褚悦一页将将读完,耳边传来周桉低低的询问。   她把看完的A4纸递过去,气到直接笑出声:“呵,这姓高的太有才了!现实里当不成我男友,没法赢,就给斛律明月加感情戏,让我一见钟情,痴恋男主!” 94. 好为人师   小说里的斛律明月有官配。   边疆公主好奇中原都城繁华,在上元灯节打扮成汉家女儿模样外出游玩,偶遇文雅探花郎。   看上了就抢,绑回住处后一个宁死不从满口仁义礼智,一个油盐不进只信拳头大道理就大。   几番啼笑皆非的拉扯后二人渐渐心意相通, 却又因为家国大义不得不相忘于江湖,成了彼此心中的朱砂痣。   ‎   挺没新意的感情戏,因为和主线联系不深,所以在剧本里被删了个干净。探花郎不存在,斛律明月只有一条故事线,就是和男女主所守护的中原王朝作战,为民生、为资源。   褚悦最开始看剧本的时候有些遗憾,因为她当年读小说的时候挺喜欢这对没修成正果的CP。   但根据剧本写完斛律明月的人物小传后,她完全接受了编剧的改动,并且还挺庆幸角色没有被乱加别的感情戏——比如为了给男主赋魅,让故事里但凡有点身份、姿色的女人就对他倾心。   所以眼下这种情况褚悦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想到过。她本以为剧本到手尘埃落定,再无后顾之忧,结果……   是最开始拿到的就是这版更生气,还是现在这种情况更值得愤怒?   褚悦两指夹着新鲜出炉的飞页陷入困惑,一时间对高昱骁的行为只是感到可笑——   是,资源咖,整个项目都围着他转,权力比导演都大,实打实的为所欲为。但脑仁儿似乎比核桃还小,竟想不到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项目现在以你为主,你是玩高兴了,那上线以后呢?电视剧是要给人看的,除了粉丝,观众不买账, 砸了算谁的?   就说和平台高层关系好,也不是人家亲儿子吧?   你不碰剧本,只专注本职工作,上线扑了也有话说——都是导演、编剧的责任,演员已经尽力了。   你插手剧本可是在给导演他们免责啊。到时候剧上线被嘲了,或者连吐槽的都没有,黑红俱灭,导演完全可以两手一摊,放出点儿花絮,夸演员“敬业”对剧本“很有想法”。   而且以目前这个播一部冷一部的市场行情看,《朝云》这种没什么新意,全靠吹投资、炒演员搞热度的典型古偶剧上线想火跟刮彩票概率差不多。   很可能要失败的项目,乖乖干好分内工作拿钱走人,给投资方留个敬业、好相处的印象攒攒情分,下次有活儿人还能想着你,多好。   怎么还主动搞事,不担忧未来要背锅,得罪人?   这高昱骁什么脑回路?   看着说话挺顺溜,应该智商正常啊……   ‎   褚悦顺着往下想,就在钻入死胡同纠结于高昱骁长没长脑子的时候,耳边响起周桉的冷冷评价:“写得什么破玩意!真拍出来狗都懒得多看一眼。”   褚悦回神,见她轻轻抖动之前自己递过去的那页剧本,脸上满是不屑,不禁嘴角带出淡笑:“怎么了?”   周桉把纸放回桌上:“太俗、太白开水!斛律明月飒爽泼辣,男主受宠皇子出身,矜贵高傲、足智多谋在这里都没有体现。俩人物跟中学生搞校园恋爱似的,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没营养的话颠来倒去!   “话说他是开玩笑,作弄报复你玩的是吧?这种花不了半小时,拿脚踩键盘写出的没头没尾突然OOC的垃圾不能真替换原剧本吧?”   “呵。”褚悦机械冷笑,一句话把周桉问到无语,“你觉得以他对我的仇恨程度,这玩意儿能是只给我看一眼,赚我生气骂两句就扔掉的恶作剧吗?”   周桉咬牙无语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理智开口建议:“给澜姐打电话?”   褚悦默默想了想,摇头:“算了。自己躲后面,推她出去跟片方掰扯?我都是快要解约的人了,何必再给她添麻烦。”   “去找导演?”周桉不放弃,“或者制片人?总之这里面不是高昱骁最大吧?他这么祸祸项目,到时候失败了大家都赚不了钱,不急眼吗?”   ‎   “……”   这次褚悦没有立即否认,她微微转头,细细看了看妆容精致,永远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枢安精英,笑道:“不要拿你之前工作时的思维逻辑套这里。   “枢安绩效至上,项目失败你们要开会分锅,总结教训,补充规则,以免再犯,一切都为了不让老鼠屎坏了汤。   “但这里不是。这行掌握权力的人很多压根不觉得汤里有屎。作品上线不受欢迎,他们怪观众不懂欣赏。   “在A组,高昱骁和孙奇楹能发生争剧本的事,这本身就说明了片方不在乎这个。   “他们不认为剧本是作品的根本,写好的定稿不能改。他们允许高昱骁争赢了。这意味着他们认同高昱骁手下编剧的水平,认同这种垃圾。”   褚悦说到最后把周桉放下的那张纸和自己手里的几张合在一起,轻飘飘扔下。   周桉阴沉着脸,目光顺着褚悦的动作在飞页上定格片刻后,总结道:“所以哪怕导演脑子正常, 看出这是垃圾也没用。能走到这一步,让艺统来发这个就说明他也不在乎汤里的老鼠屎。”   “对喽~”褚悦冷笑颔首。   “那我们怎么处理?你什么想法?总不能真演这个,让他在镜头前过瘾吧?最后剪进成片里,十年、二十年,你头发白了,痴恋那货的影像还在流传。”   “……”褚悦被周桉恐吓得哽噎了几秒,换了口气,露出几分苦笑,“暂时想不出不演的办法。罢工有点儿闹太大了,在没定好后续策略前我不打算这么干。马上就要开拍,先演吧,不过也不会让他过瘾的。”   “怎么个不过瘾法?”   周桉自然追问,褚悦回以挑眉微笑:“到时就知道了。”   ‎   “停!‘大庭广众,姑娘还请自重!’的重音不在‘还’上,你现在是很生气的状态,该重读的是最后两个字。”   镜头前,褚悦主动叫停,跳出人物状态,抽出被高昱骁握住的手腕,与他拉开距离,一板一眼如此纠正。   话音落下正主还愣着没反应呢,边上某个场记狗腿子先上来了:“褚老师,咱们这个戏是后期配音,这种小失误不影响的。”   “噢。”   褚悦不阴不阳答应半句,后半句转回高昱骁,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是科班出身吧?我记得好多营销号似乎夸过你艺考专业课排名第一?就这水平啊?原来大学入学前是你的实力巅峰?之后台词课没及格过?”   “你!”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长期泡在奉承、夸奖里的男流量被如此嘲讽,可想而知心中怒火烧得有多高。   褚悦冷冷平视,没看见他垂在腿边青筋暴起的拳头,只优哉游哉数着他因太阳穴鼓起,把假发套边缘撑出来的那几道褶皱。   “继续吧,抓紧时间。”   “休息!一会儿再拍!”   片场中央,摄像机、灯光的围绕下,‘边疆公主’轻描淡写,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京城皇子’怒发冲冠,甩下所有人朝保姆车走去。   ‎   一小时后,褚悦又是个叫停:“稍等,这个音错了吧?而且类似的音你似乎一直在错。‘黑水城’不是‘黑水臣’,‘掌柜的’不是‘展柜’的。   “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所以一直用配音啊?我刚才休息的时候在网上搜了搜,发现好多人叫你‘程恢脸替’。那个配音演员的声线确实挺贴你的。你片酬给他分多少?逢年过节包红包吗?   “不过给多给少以后都不用了。如今你可以用自己的声音喂AI,到时候粉丝还能对外吹原声~”   “……”高昱骁一动不动。褚悦通过他微微颤抖的发梢确信自己此刻没挨打完全是法治社会的功劳。   “还要休息吗?”   她还是那善良的笑,这回暴怒的男人成熟了,没甩手走人, 选择了面对现实,冷冷开口:“老子不用你教!”   “不好意思,我老师当惯了。”褚悦半步不退,“你不犯错不就行了?自己找的编剧,改的剧本,词儿都念不顺?   “科班出身?三千万粉丝?给LUCCI拍广告又如何?文盲一个,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还不如我这个农民家庭养大的数学老师呢~”   高昱骁:“我C……”   ‎   从牙缝里挤出的脏话没能骂完全,止于导演章岭走入两人剑拔弩张的小圈子,装个没事人似的一本正经讲戏。   褚悦死死盯着高昱骁能吃人的眼睛后退半步,就那么似笑非笑看着,半点儿眼皮都不眨,直到对方翻出一个白眼退场,她才笑着专心于导演的话。   这就完了?   当然不。   褚悦没什么推翻剧本的好主意,暂时只有这个搅和办法那自然要坚持到底。   也怪高昱骁自己。   本来褚悦骂“文盲”的时候还自我检讨有些不实事求是,只是重音和口音的问题,“文盲”太过。   然而再往后,她不这么觉得了——   “要么‘不远千里’,要么‘千里迢迢’,不能‘不远千里迢迢’。这个不怪你,回去扣手下那个编剧的工资吧。”   “‘敕令’不是‘赦令’。”   “‘太子洗(音弦)马’,不是太子洗马,这是官职名,不是指挥太子干劳力……”   ‎   “褚老师,今天就先到这里,导演说后面几场明天再说,他要和团队再细化一下。”   “……嗯,知道了。”   坐在休息椅上背台词的褚悦愣了下,点头答应, 目送来通知的工作人员离开后她点亮手机屏幕。   才晚上八点半。   “牛。”褚悦满眼佩服,撂下飞页起身。   “怎么厉害了?”边上李睿琳退出游戏随口问。   褚悦乐:“我以为他扛不住会摆烂念数字代替台词,结果也不知道该说他敬业还是嚣张——打死要亲口念台词,但可以任性指挥导演直接收工。”   “明天继续?”李睿琳起身懒洋洋问。   “只要还拍这破玩意儿就继续呗~”   褚悦满不在乎,和周桉小王一起收拾东西,悠悠然回酒店休息。   ‎   所以第二天继续了么?   褚悦没能“满足愿望”,因为高昱骁请假了,她的痴恋戏毫无进展, “被迫”和群演拍了一天事业线。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的大名又高高挂上热搜前排了——   #褚悦 霸凌# 95. 无欲则刚?   五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五十四分,#褚悦 霸凌#高挂文娱热搜榜首位的三十六小时前——   “大张”一夜未睡,精瘦青年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铺满纸笔、电子产品的凌乱茶几边起身,带着手机蹑手蹑脚出门,直奔本市最高端的农贸市场。   一小时后,他提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回来,还是几乎无声的潜行,熟练地走到几样锅具组成的临时厨房前,轻手轻脚开始给高昱骁做饭。   没有丝毫油水的减脂餐按理说很简单, 但高昱骁怎么可能让他眼里的“下人”轻松。   不用切的小番茄、虾仁每样八个,大小色泽必须一致。   动刀的西蓝花、葫芦卜、芦笋要反复淘洗、切得一模一样大,不能混煮,不能一锅水煮两样,出锅后不能带水汽,不能……   摆盘时要求更多,哪个在左、哪个在右,虾仁正C还是反C,芦笋尖儿朝上还是朝下,哪两样食材绝不能相触,必须间隔开……   总之,一个多小时后,大张反复检查面前花花绿绿的杯盘,确定没问题才小心翼翼端进保温柜,以便高昱骁不管睡到几点起来,食物放进嘴里都是他最满意的温度。   ‎   中午快一点,卧室门开,加上鸡窝头才过一米七五的高昱骁穿着丝绸睡衣,顶着发黄冒痘出胡茬的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拖沓着脚步出来。   坐在地毯上,倚着茶几打盹的大张听见声音“咻”地惊醒坐直身体,猛猛眨了几下眼皮,强打精神站起来带着笑问:“高哥醒了?现在就吃饭吗?”   高昱骁拧着眉懒懒摇头,揉着眼屎蹭到沙发边再次倒下,望着天花板问:“假请了?”   “请了。章导说时间来得及,您先好好休息。他带着褚悦先拍那些不重要的戏,顺便劝劝那姑娘,教她规矩。”   大张谨慎控制音量,他确信自己的声音既不高到惹人心烦,又不会低到要人问二遍,但高昱骁还是“嘶”地倒吸气,锐利的五官在窄小顺滑的脸盘上皱成一团。   大张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摒住了,两只眼睛定定地瞅着高昱骁,心中警戒拉到最顶。   ‎   “你昨晚搞出的成果呢?”高昱骁揉眼睛的手放下,斜斜瞥了眼凌乱的茶几。   大张见他没暴怒砸东西骂人,浑身一松,小心答道:“高哥,那褚悦就是个农村土妞,小镇做题家。靠学习好考到首都的大学,毕了业去教培机构当老师的。   “人际关系特别简单。是交过几个男朋友,但都非常无聊,没什么值得被讨论的。   “至于她本人,在您之前,她还得罪过张霂言的粉丝,那时候他们就把她的各个社媒账号扒了个遍,别说争议言论了,连‘他妈的’都没骂过。   “也没有喝酒、抽烟、泡夜店的照片,真的特别无聊。   “甚至毕业论文我都找到了,研究高中数学教育,内容平平无奇。”   “操!”   高昱骁一蹬腿、一扭头、狠锤了下沙发坐垫,陷入沉默。   大张不敢动,也不乱开口,就那么在边上杵着,直到高昱骁扭回头,把怨恨撒在他身上:“那你他妈一晚上干啥了!”   得了骂,精瘦青年心里反而踏实下来,双手从茶几上捧起一整夜的成果,小心递上:“哥,我帮你把剧本都做了标注。我一句一句查词典弄的,保证再不会让那女的挑出错来!”   ‎   “……”   高昱骁纹丝不动,大张顿觉不好。   青年稍稍抬眼皮,只见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死死逼视自己,立马往回缩胳膊!   晚了。   恭敬伸出的手掌一轻,通宵熬到天亮,用各色记号笔做满标注的剧本在高昱骁手中化为武器,带着风声的扇打如夏日急雨落在他头上、肩上——   “我*你妈!我用你干这个!你他妈也把老子当文盲!是不是!他妈的一帮臭傻*!穷*!没钱没权!啥都比不过老子,在这儿找自信!老子就是大字不识,也他妈赚够了你祖宗八辈儿赚不来的钱……”   ‎   大概过了两分钟吧,高昱骁可能是累了,大张以小腿挨了一脚的代价结束了肉体上的侮辱。   但精神上……   高昱骁胳膊累嘴不累,“他妈的”连骂十来分钟都没停。   起初大张还把他的话入耳,在心里默默反驳回怼,可没几分钟他就不由自主走了神,面对眼前癫狂的高昱骁,回忆起昨晚差不多的情形——   还是一连串“他妈的”,不过不是对着他骂,而是举着手机和屏幕那边的经纪人发火。   当然还是因为褚悦。   本来应该拍到半夜的,却八点多早早收工。都等不到回酒店安顿下来,在车上就给经纪人一个电话打过去开始咒骂。   骂完了自然要想解决办法。   “让她滚!”   ——“现在不可能。一来合同签了,片方要赔违约……”   “这钱我掏了!”   ——“你冷静。钱是一回事,二来片方很看重她带来的热度。我们和她闹,他们乐见其成,让褚悦走,他们绝不舍得。”   “找卫怀良!”   ——“人家分手了。她没有别的后台,现在就光杆一个在澜奕,李凤澜对她也是爱管不管。”   “我艹!商务!代言!品牌合作方!”   ——“她没有。我听说有品牌提价好几次,她连面都不露。不论快消还是高奢,她都不理会。”   “我去他妈的!那就挖黑料!抽烟、喝酒、出轨!偷税漏税!不是上过综艺么!切片剪辑,买推流!”   ——“这半年多了没人挖出她黑料。前男友找事,人家自己直播解决了。就上过一个美食综艺,剪不出啥。税务方面,最开始的怀辰,还有之后的澜奕都是业内有名的遵纪守法,弄不出什么风浪,找这种茬反而容易搬石砸脚,引火烧身。”   “好!她牛逼! 那还有粉丝呢!那么多人我不相信都老老实实!”   ——“人家早就摆明了不需要粉丝的态度,从来没理会过粉圈。她粉丝就算为了她把你捅了,舆论也不会……”   ‎   大张杵在沙发前,透过暴怒的高昱骁散漫回放昨晚发生在这里的所有细节。   当时高昱骁也是这样,气急败坏、唾沫横飞,被屏幕里冷静的经纪人对比得好像个四五岁还没开智的超雄男孩。   那会儿他也跟现在一样,装石墩子冷眼旁观,然后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无欲则刚”。   高昱骁那些对付同行的手段在褚悦面前都不管用。她现在没后台、没代言,不追求未来发展。昨晚闹了那么久,最后的结论除了触犯刑法制造人身伤害以外,真的无处下手。   都这样了高昱骁挂掉电话还不死心,吩咐他想尽办法挖褚悦黑料。   “给我好好找!找不到不许睡!”   被这句命令压着,大张哪里敢闭眼?褚悦黑料实在挖不到,以为给剧本台词断句、标重音、注拼音能稍稍弥补无能,却不想……   “我****!都给我去死!”   极其难听的脏话伴着被撕成碎片的剧本一起落下。   通宵整晚的心血被毁得七零八落。大张隔着缓缓飘落的碎纸片,像看无聊短视频似的面无表情默默注视高昱骁这张被怒火扭曲的脸。   ‎   最终,保温柜里的那顿饭不算白忙,高昱骁骂累了胃口不错,吃了个干干净净。   饭吃完,他卧室门一关继续睡,大张洗碗、收拾满地碎纸片的动作比早上更轻了,直到——   直到下午三点多,经纪人打来电话说紧急安排了一个媒体采访,明早九点开始,所有在B组的主要演员都参加。   憋了满肚子的火终于找到发泄的办法。大张不关心他们要在采访里怎么整褚悦,只庆幸自己熬过了这一天一夜,终于可以放松神经,干活儿的时候不用再做贼,半点儿声音不敢出。   -----------------   “采访?剧宣?什么形式?要我干嘛?”   五月二十六号晚上七点半,#褚悦 霸凌#高挂文娱热搜榜首位的二十五小时前——   褚悦本人一脸懵逼,坐在片场休息椅上问刚开会回来的周桉。   周桉对着手机备忘录认真解释道:“青萍传媒,海狮平台旗下的,专做影视宣传和娱评。   “明天的剧宣形式挺简单, 不用专门准备衣服,拍戏穿什么到时候出镜就是什么。大家坐一起插科打诨聊聊就完。”   “哦……”褚悦一副女将的利落打扮,拉着长音若有所思,“海狮旗下……会不会是高昱骁他们专门叫来的, 打算在采访中报复我?让我出丑?”   周桉眨眼思考半秒,神情严肃:“澜姐给我发过一个不许媒体提问的关键词清单,我现在就发给青萍那边,他们不同意,我们就不参加。”   “不许提问?”褚悦好奇,“不让问什么?工资?”   “……”枢安精英无语片刻,压低声音,“重点是不让问感情问题,卫总……”   “这有啥不能问!问他算让我出丑?!问呗!老娘正大光明谈恋爱,光明正大被甩,中间没伤害过任何第三方,凭啥遮遮掩掩!”   “……”枢安精英彻底服气。   褚悦挺着腰杆理直气壮,然而新一天早上九点——   她一身边疆公主装扮,面对镜头拿着麦,不由赞叹正坐在左手边尽情发挥的高昱骁还是很有新意的嘛! 96. 姐姐只有我了~   【群消息:@悦的最优解 涵涵快上线!出大事了!紧急集合!https://t……】   “行,学姐,那我明天一定记得带上,先走了,拜拜~”   五月二十七号晚上九点十一分,南方某科技大学灯火通明的化学实验室内,本就背上双肩包准备收工的崔沐涵一看到手机亮屏弹出通知,更是加快动作结束闲聊,和学姐挥手告别,快步离开实验室,点开消息里的链接——   【青萍传媒:#朝云超话#青萍剧组行#褚悦#高昱骁#和明月公主还有三皇子的第一次会面……[视频]】   ‎   “悦悦参加剧宣了!是新鲜的悦悦!”   空旷的走廊里,很少自言自语的崔沐涵激动出声,被实验折磨了一整天的疲惫瞬间消失,两只大眼睛绽放出满满的兴奋与欣喜。   都等不到回宿舍再看,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环顾左右,径直走向安全通道,在楼梯上坐下,掏出耳机。   ‎   不到五分钟的视频资深追星人慢速、回放、截图……二十分钟后,粗略完成第一遍品鉴,崔沐涵跳转相册对着满屏的褚悦露出满意的笑,再次点开微博进群的同时在心底打腹稿:   悦悦又瘦啦!简直就是天选斛律明月!希望这剧其他人别太拉……   脑子里的评论戛然而止,大拇指悬空在字母Y上生生停下——崔沐涵在最新的两条消息里终于看清小伙伴用三个感叹号@她是为什么——   【有本事上直播:无耻至极!真是开了眼!第一次见男的这么卖茶!悦悦哪里霸凌他了!悦悦连我们都看不上,会和他计较?给他眼神?!】   【WHL天下第一没品:这货的公司营销果然歹毒!词条这么快就上了文娱榜,鸡鸭鹅营销号大的小的都在发!】   原来这才是呼叫自己紧急集合的原因!   可怜崔沐涵粉上褚悦这个没有事业心,没有娱乐圈艺人自觉的奇葩。在别的演员那里很平常的出镜剧宣都成了奢侈品,导致她心里的“出大事”已经降级到了偶像无预告接受采访出镜。   ‎   #褚悦 霸凌#   崔沐涵来不及感慨,也顾不上伙伴们接二连三的@,她先退出群聊进热搜榜点击词条。   果然热闹,高昱骁绝对是花了大价钱。屏幕往下滑,一水儿叫得上名字的娱乐营销号都在带词条、发评论、分享视频。   两分二十七秒,比青萍传媒的那个短。崔沐涵发现热转视频和剧宣采访不是同一个,立马点进去——   “两位第一次合作,对方给你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非常无聊的问题出自画外主持人之口。第一遍的时候崔沐涵二倍速高昱骁的部分,此刻专心再看……   屏幕里束发戴冠,穿天蓝色广袖汉服的他举着麦微笑回答:   “褚老师是我所有合作过的演员里最优秀的一个。她虽然以前是个数学老师,但语文特别好。在拍摄当中给了我很多帮助,帮我纠正口音、断句,我真的非常感激她。”   看上去很正常、很体面,但……   剪辑视频的人把高昱骁开口前的微表情放大、放慢——   主持人话音落,他快速眨眼,胸腔明显起伏,然后脖子似有若无朝褚悦的方向转了一下才嘴角挂上笑开始说话。   他很害怕褚悦。   崔沐涵自然而然得出这个结论,立即眉头紧锁,按下所有情绪接着往后看。   ‎   “褚老师,我说‘释然’合适吗?”   “褚老师,‘军营’的‘营’是后鼻音吧?我刚才是不又念错了?”   “哎呀,对不起,我好像说了个病句。”   ……   不止这些言语上的谨小慎微,五官张扬锐利、穿着华贵的高昱骁一改往日自信风采,在整个采访中夹着手肘并紧腿,眼角不住地偷瞄褚悦。   最后甚至在主持人递上玩偶,褚悦伸手接的时候,他迅速缩了下肩膀,就好像不躲这一下真会被抽似的。   而褚悦呢?   面对同事的茶艺没给丝毫回应,全程与主持人认真对话,把这当成了她的专访。   ‎   “姐,我不信你没看出他在搞事,真就一点儿不管,不在乎啊!”   寂静的安全通道里,坐在楼梯台阶上的崔沐涵扶额感慨出声,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   然后呢?   这位褚悦死忠粉退出视频,又仔细翻了翻词条里的其他内容,最后带着激昂的斗志回到群聊。   【悦的最优解:这是有预谋的黑水。青萍的剧宣采访七点半上线,热搜里的视频我看到最早发的是娱圈小鹅,八点零九分。不知内情的粉丝半小时里发现不对,剪出来投稿太极限,更像是早准备好的。】   【有本事上直播:肯定是。你往上翻聊天记录,这点我们都讨论完了。悦悦不可能真打过他,姐打人都是光明磊落开直播锤。】   【悦的最优解:……】   崔沐涵不是唯一这么回复的。在她之下,小小的五十多人核心粉群里蹦出二十多个省略号。   满屏的点点过后,有人把话题拉回正轨:【怎么办?大家低调忍耐还是抽回去,跟他们斗?】   【悦然纸上:我们肯定输,他们人多,圈内出了名的鸡血能打。而且……那个视频挺实锤的,我啥都没说,发给我妈看,她回我你喜欢的人还挺厉害,看给小伙子吓的[汗]。】   【无敌小汤圆:是啊。我发给一个不知道我追星,不关注娱乐圈的朋友,他也说悦宝不是善茬,高昱骁的求生欲溢出屏幕了。】   【悦心上_CY:对啊,这逆风局真不好弄。】   ……   一时间五六条失败主义退堂鼓跃然于屏幕之上,崔沐涵看着看着眉心紧紧拧起,手指点击键盘忍不住带了点儿怒气:   【这是核心群,不相信悦悦的请自觉退出。相信但不能接受输掉的也请闭麦,不要影响士气乱说话。之后能做数据做数据,实在不想参与也不怨你什么。】   本群最资深管理员出来说话,顿时群内气氛陡变,泼冷水的言语没有了,一条条实操建议在屏幕上滚动。   ‎   崔沐涵眉心舒展,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浮土,一边看群内讨论,一边朝宿舍走去。   修图、文案、数据、反黑……各个小组负责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这期间崔沐涵并不活跃,但她的每条发言都被执行得非常坚决。   【悦的最优解:不要跟高的粉丝对发实绩图。悦悦除了一集美食综艺、一套杂志拍摄以外还没有正经作品上线,我们拿出待播,班底再好气势也差了。   修图组只做三套。一个是关于《朝云》的番位,悦悦实打实压高昱骁一头。一个可以用字典做关键元素,配文‘送高昱骁,祝他进步’之类的。最后还可以……】   【悦的最优解:文案组注意不要搞性别对立,说什么男的给女的泼脏水。现在路人都比较厌烦这些话术。   咱们就正常吵,重点是‘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悦悦为了剧的质量纠正同事错误是应该的。   即便对方拿性别说事,我们也当看不见。毕竟悦悦最开始靠男朋友是事实,咱们提女性主义肯定被他们反击‘包养’什么的,到时候又吵这个,重点就偏了。】   【悦的最优解:反黑那边……】   ‎   实验室到宿舍短短一公里,平时慢悠悠散着步走也就十五分钟,可今天崔沐涵花了近一小时才推开门迎上舍友的问候:“沐沐回来啦?”   “嗯。实验还没完,明天得继续。”   崔沐涵微笑回应,走到自己座位上挂书包、换鞋、接水。   “沐沐,我看到你家悦悦又上热搜了。”   “……”   端着水杯刚坐下的崔沐涵稍稍一僵,正打算解释两句,敷着面膜打手游的舍友再度开口:   “她好厉害啊。被霸总全网示爱的时候不炫耀,能保持本心。伤害那么大的断崖式公开分手她也没有消沉,还能欺负风头正盛的男流量。”   “对吧!我眼光就是好!”崔沐涵一脸骄傲,猛地转向夸奖褚悦的舍友,“而且我坚信悦悦没有霸凌,都是那高昱骁演的。我家悦悦大概是真的纠正过他的台词,把他惹恼了。没文化又心眼小的东西!”   “确实,这帮娱乐圈的九漏鱼……”   双一流大学看不起内娱、从不追星的姑娘评论得鞭辟入里、辛辣尖刻。   从小学就开始追星的崔沐涵将以前喜欢过的偶像全然抛在脑后,和舍友你一句我一句,把高昱骁之类的流量偶像骂爽了,把褚悦夸上天了,才心满意足洗漱上床加入战斗。   ‎   是真的战斗。   为了和高昱骁粉丝对打,数据组专门开启临时群,统一起名“打糕计划”,每群限额二百人,加满就开新,从“打糕计划1”自动往下排。   就这么会儿和室友聊天外加洗个澡的功夫,战斗群就从1开到了12。不关注娱乐圈的路人大概会叹一句组织性真高,年轻人就是闲得慌外加激情没处释放,但崔沐涵……   钻进被窝的她对着伙伴们的成果难忍一声悲叹:   唉,要是那个卫怀良不分手,或者至少分得别那么难看,现在这群最少开到30。   不过再叹气惋惜也没用,跑粉就是跑粉,没人阻止得了。   崔沐涵作为久经粉圈的资深人士并没有因为这点儿小挫折影响心情。她从墙上挂着的储物袋里掏出专门用来做数据的备用机,屏幕一亮,屏保发出的光照亮她的脸——   是张微博评论截图,发自褚悦,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九号。   那时她刚出道不久,特意转发自己长篇大论的事业指导,送上九个字的电子签名:【干点儿正事,别管别人。】   “嘿。”   崔沐涵被这张看过千百次的屏保逗得笑出声,心底忍不住暗暗回复:现在得管了吧~姐姐现在只有我们了呢~   你放心,我肯定能护住你。虽然现在粉丝走了好多,但我有钱啊~大不了联系专业水军公司买数据~   -----------------   可能有崔沐涵钞能力加持的原因吧,或者褚悦命里带火,天生就是站在舆论中心的料,总之,这场由#褚悦 霸凌#开启的粉圈斗争迅速打到破圈,又引发了大讨论。   不过褚悦本人暂时是关心不到这件事了,因为就在第二天,五月二十八号的中午,她接到前男友特助冯许准时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要说“准时”——   “卫总从来不爽约,确定好时间就算临时改也会提前通知。他消失前说好的一周,现在还没回来,也没有新消息。”   冯许在电话里如此说,褚悦眉毛不动,眼皮儿不眨:“找不到人了?干我甚事~   “报警啊~都2026年了,国内还能让一个大活人成功失踪?” 97. 正式告别   “干我甚事~报警啊~”   褚悦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保姆车上吃午饭。   满头金珠玉翠的边疆公主左脚踩在椅子上屈起腿,膝盖顶着玻璃饭盒,右手攥着筷子。手机撂在桌上开着扬声器,在主人凉薄的回应后忠实地传递着电话那头的沉默。   李凤澜肯定非常乐见这一幕。   七天前对她爱答不理,问就是“无可奉告,走法律程序”的枢安CEO特别助理此刻被褚悦噎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   “褚小姐,”   到底是卫怀良的左膀右臂,不可能真的词穷。很快冯许调整好呼吸,语气中带着几分低头哄劝的意味:   “以卫总的身份,报警必须慎重。枢安是上市公司,CEO失踪这种大新闻对股价的影响是毁灭级的。”   “呵。”褚悦从鼻腔里哼出半声冷笑,“冯特助,你骗小孩儿呢?当初我把你名片扔了,第二天早上十点爽约,十二点就接到你电话,手机号码怎么弄来的?你找卫怀良需要跟我们老百姓一样公开报警走流程?还闹出大新闻……呵!”   “……”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息,褚悦放下饭盒,懒懒拿起水杯,仰脖喝水的同时听冯许再次开口:“褚小姐果然通透,我手里确实已经有了地址,能麻烦您和我一起过去劝他回来吗?”   “不能,不去。祝你好运。”   褚悦放下水杯,舔唇冷声拒绝,伸手就要结束通话。冯许也果然人精,好像他俩打视频亲眼看见了似的,一连声请求“等等”。   ‎   “冯特助,”褚悦收回手,放下踩在椅子上的脚,坐直身体进入工作模式,用非常正式严肃的口吻说道,“一周前的事我确实非常生气,和你交流难免带着些个人情绪。   “但我说的也不只是气话。我没有逮着你有求于我,享受什么打脸复仇的爽感。我说不去、不管,是认真的。   “一来我不想去,因为已经分手了。分手就是断绝关系,这是他的意愿,我尊重。   “二来我个人觉得你似乎有些自作多情。现在来找我肯定不是他的意思吧?   “没发现你也挺爱看浪漫小说。喜欢那种‘他把自己封闭起来,逃离全世界,只有女主能找到,走进内心,影响他做决策’的情有独钟梗?   “可是我不爱这个。我信奉成年人做重大决策要深思熟虑,我认为他也是这种人。分手这件事他肯定也仔细衡量过,认定对我们彼此都好才下定决心的。我信任他,支持他的选择。”   ‎   “……”电话那头只有规律的喘息声。   是比之前要长出好几倍的沉默。   褚悦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读秒,设想着冯许所有可能的反驳,在心底默默打腹稿。   “褚小姐,”电话那头终于开口,“你这么生气,难道不想看看卫总现在什么样子?日子不过了,工作不干了,他得颓废到何种程度啊。”   褚悦:“……”   满肚子剖析论述化为乌有,她怎么都没想到冯许居然转移话题,玩这种套路。   “没用。不去。我说过不享受打脸的爽感。他萎靡消沉的样子我一点儿也不想欣赏。你见到人帮我转告一声‘保重’,让他调整好心态再来跟我道歉。我需要正式的道歉。再见,祝你好运。”   这次冯许没叫“等等”,喊了褚悦也不会再停。她表达完自己想说的,干脆利落挂掉电话,重新拿起饭盒几口吃完剩下的,筷子一放抓起剧本投入工作。   ‎   嗡。   桌上手机来电震动,褚悦视线离开剧本瞥了眼屏幕,见是澜姐,立即接起——   “悦悦,给你接了个零活儿,甲方非常大方,就一天时间,三百万。正好你明天休息,啥都不耽误。”   “……”褚悦舌尖顶着上牙膛无声气笑,“你说的甲方是谁?姓冯姓卫?让我干嘛?扮小太阳痴情女友温暖自闭霸总?”   “……”李凤澜对着无语了下,再开口问得超级利落,“你就说去不去吧!三百万按合同二八分,再扣去税,你到手一百六十四个,去不去?”   “那这钱是我出勤了就有,还是甲方目的达成才算完成合同任务?”   “……稍等我问下。”   ‎   李凤澜来去如风,电话挂得十分迅速。褚悦也不干等,时间到了就下去拍戏。两个镜头拍完,她收到澜姐发来的微信:   首先是一张图片,拍的是有冯许签名、悦澜盖章的正式合同。澜姐还贴心地用红线标出条款,并在旁边文字加感叹号附注 :【去就有钱!不管卫怀良回不回来!】   至于文字信息,褚悦认真读完,思索良久,打字回复:   【澜姐, 我很不赞成咱们女人经常秉持的这种“不为钱、不为利益,只为感情、道理”的清高劲头。   给我钱我凭什么不要?本来已经分手,没有关系了,我特地跑一趟,在被伤害过的基础上去见伤害我的人,不该被补偿吗?   再说冯许找你就是公事公办。那我的角色就是出卖时间与劳动力的艺人。一天休息时间不属于我自己了,凭什么拒绝报酬?   再再说卫怀良会怎么想与我无关,而且他也不是因为我清高看上我的,我现在也不求表现清高感动他。   最后,如果真像你说的,他原本想修复关系,却因为我拿钱才见他的举动嫌弃我、否定我,因此改变主意,那也没什么。   因为我不想修复关系,求着他跟我好。已经抛弃过我一次的人,我不会给他第二次伤害的机会。】   长长一段文字褚悦花了些时间才打完。消息发过去手机刚放下,导演那边就派人叫她。   于是褚悦全身心投入工作,忙到晚上十二点才收工睡觉。第二天早上八点,冯许到了。   ‎   “去金城坐高铁到凤城?他没在首都?”洗漱完毕正吃早餐的褚悦满脸惊讶,因为凤城离她家就几十公里。   “对。”   冯许点头,从西装内口袋拿出写着具体地址的便签:“卫总的SIM卡最后一次和基站交换信号就是在这附近。我直接打电话联系其中房价最贵的小区,查到他六天前在这里买房当了业主。”   “……”褚悦仇富心上来,盯着详细地址咬住下唇不说话。   因为这小区名字她新闻上见过、亲戚口中听过,凤城出了名的顶级楼盘,被提及的语境是这样的——   “哎呀,你都说梦话许愿中彩票了,还这么小气!现在五百万能干啥!那**的一套房得几个五百万才能下来!”   ‎   “冯特助,”褚悦缓了口气,视线上移看着冯许的眼睛问,“你家老板都消沉到这地步了,也不亏待自己。你还担忧他不回去工作?他不赚钱怎么维持生活水平?”   “褚小姐,这套房的价格在您的概念里和卫总的并不一样。钱对他来说已经是单纯的数字,哪怕现在退休……”   “得得得。”仇富心理激起烦躁, 褚悦粗鲁打断冯许的解释,三两口吃完手里的无糖玉米面窝窝头,起身用下巴示意房门,“快走吧!合同里没有超时加价的条款,我可不能让你占这便宜!”   ‎   下午两点,卫怀良新购置的房产入户门前,褚悦一把拽住冯许的西装袖子,迫使他的食指僵在与门铃只差三厘米的半空中。   “?”   冯许挑眉疑惑,褚悦警惕打量他四五秒,幽幽开口:“冯特助,你知道吗,有些熟人下手的杀人案件,行凶者会装作一无所知叫上第三人与他一起‘发现’死者,以便表演无辜、震惊。”   “……”冯许惊掉下巴探脖瞪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按吧。”褚悦松手后退,“我开玩笑的。”   ‎   叮咚~叮咚~   两声悦耳的门铃响过后,冯许放下手安静等待。   大概二十秒过去,门锁弹开,褚悦跟在后面进屋,入眼满是冰冷奢华的大理石装修,标准的豪宅样板间,看得人十分无聊。   过玄关,进客厅,入眼的景象才让褚悦眼里泛起点儿额外情绪——   “你没事啊?”   她惊讶于卫怀良和他周围环境的干净程度。   人没有不修边幅。头发清清爽爽,脸上干干净净,没黑眼圈、没胡茬,一身浅灰色睡衣连个褶儿都看不到。   除去瘦了些,和以前没两样,长腿一伸,干净舒展地坐在沙发上。   周围也是,没什么吃剩的垃圾、酒瓶烟头,除了一本被摊开倒扣在沙发扶手上的大部头硬壳精装书,连个碎纸片都看不到。   这叫颓废消沉了?   褚悦顶着卫怀良直勾勾辨不出情绪的注视上前,拿起扶手上的书——   《怎么办?》   “咋?”褚悦把书放回原位,带着笑问,“意识到自己资本家剥削人民劳动的事实,打算自我革命了?”   “你怎么来了?”卫怀良终于眨眼,短短几个字带着明显的冷气。   褚悦假笑的嘴角顿时下落,转头对身后冯许说话的同时迈步就走:“钱不要了,再见。”   “走了这辈子就别回来!”   “……”褚悦被尾音里的震颤勾住脚,心中暗暗咂摸的同时缓缓转回身……   ‎   “卫总,我出去接个电话。”   身后冯许撂下这句快步消失。褚悦就这么愣愣站着,等听见一声门锁响后才上前两步,将卫怀良微红的眼圈看得更细致:   “分手是你的决定,现在又跟我撒什么娇嘛?”   “……”瘦了一圈的卫怀良连眼皮都比之前更薄了三分。   褚悦从他快速眨眼的微表情里读出压抑与委屈,一时间再说不出硬话。   之前口口声声算报酬的人随心而动,屈腿蹲下,右手按上卫怀良的膝盖:“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褚悦没选择继续问下去,而是眼皮低垂去看卫怀良覆于自己手背上的手。   好凉,跟之前的火热判若两人,而且本就清晰的血管骨节比之前更突出许多。   对啊,就连手心下的膝盖似乎也比之前硌人。   “你又不好好吃饭啦?”褚悦抬眼再次迎上卫怀良微红的眼圈,咽下原本要说的话,泄露出关心。   “我有那好好吃饭的命么?没人疼没人管的。”   话很幽怨,似乎跟之前那个“你怎么来了”一样带着消极不欢迎的意味,但……   褚悦再次低眉看了看被抓紧的手,直接改蹲为坐,盘腿单手托腮于地毯上,仰头问:“我亲爱的前男友怀良,你究竟遇到什么事了?我到底受什么连累,要被你这样拉扯折腾?”   “……”紧握自己的手松开,被提问的人躲避似的整个朝后。   褚悦甚至觉得若不在沙发上,没有靠背挡着,卫怀良能钻进地里去。   她纳闷儿地看着这一切,终于等到结语:   “你走吧,我配不上你。” 98. 你吃拧了信这个!   “你走吧,我配不上你。”   很俗套的一句话,听上去跟之前那个“走了这辈子别回来”一样矫情。   但……   褚悦先看了看卫怀良紧握又收回的手,然后视线上移对上他的眼睛,三秒后确认这句不是撒娇,是成年人的冷静决定。   ‎   “走可以。但我好奇你怎么配不上我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褚悦直起腰双臂环胸,唇边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虽然还是盘腿坐在地毯上的仰视姿态,但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并且他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此刻沙发上高位那个才是被审视、被逼迫的。   ‎   “我……”   很少处于被拷问、被凝视位置的卫怀良一时语塞。他不是没话答,只是需要些时间咂摸清心中的奇妙感觉。   这一周不是没设想过见到褚悦,被她问话的场景。疏离的、愤怒的、温馨的、嘲讽的……褚悦所有可能不可能的情绪他都在脑内推演过,却从没细细研判过自己。   他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只有窘迫、紧张、 焦虑、回避,然而真被这双黑白分明、干净通透的眼睛盯住,他却生出了一股无法忽视的踏实感——   与生俱来的肮脏终将袒露于爱人前;遭受重大创伤,唯一在乎之人终于问到关键;自己难以承受的真相总算可以倾诉给认定的灵魂伴侣……   踏实下来的卫怀良没有立即开口,他终于回归绝对的理性,开始冷静寻找当下这幅场面的根本问题——   还想不想和眼前之人在一起?   ‎   呵。   发觉捋出的最底层问题是这个,卫怀良不禁无声一笑——   原来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   他没有回答,褚悦也不追问。两人就这么无话对看,让这空旷的客厅沉默得像是无风带下的平静深海。   卫怀良如同失去方向与信号的坏船,独自漂过漫长的死寂终于遇到拯救自己的同伴。   “最重要的是你”——他没有用发声器官传送这句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褚悦,就像船与船用无线电信号交流一样,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广播着。   最重要的是你,所以我仍旧想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抛弃我。   但这件事说出来……   你要是选择离开,我能承受这个结果吗?   不能。   所以不说?   只要还想再一起就不可能隐瞒。决定不说,那就只能结束在这里。   所以说?   ……可你要是不接受,走了怎么办?   ‎   “悦儿,你不能接受什么样的我?”   卫怀良在翻来覆去的纠结中无意识问出口。亲耳听到声音,他感觉从来不赌博的自己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可怜赌徒,拿出全部的勇气上了桌——   赌褚悦能接受,自己还有幸福的可能。   ‎   不能接受什么样的我?   褚悦终于等到面前如山般沉寂的卫怀良开口。她细细咂摸这句话,自动将其翻译为“我做下了某件突破底线的事,想知道你还能不能接受我?”   “你!”   她被脑内某种猜想吓到,脸色瞬变,彻底忘记跟澜姐表达过的“不给第二次伤害机会”已经等同于“不接受”,压低声音惊疑询问:   “你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嗯……应该不是预谋已久。要是经过计划主动下手,你现在不可能成这样。   “唉,既然是意外,那都是没办法的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逝者已逝,你也别太摧残自己。八十多有基础病的老人……不对!”   褚悦说着说着猛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脖子一梗,眼底重新泛起惊惧,本就压低了的声线再落一层,几乎成了气声:“真你干的啊!跟《罪与罚》似的,干完了开始拷问灵魂,整个人犯神经?!”   ‎   “……”   卫怀良起初困惑,在“生死有命”的时候转为了无语。再往后他强忍阻拦解释的冲动,哭笑不得地看着褚悦脸色变了又变,   等褚悦终于说完,他突然起了某种强烈的好奇,板着脸尽量不破坏“凶案”氛围,身体微微前倾,拉近距离的同时也将声音压得极低:   “对,卫克谨是我弄死的。现在怎么办?你会包庇我吗?除了你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查。悦儿要推我出去受审坐牢吗?”   褚悦:“……”   卫怀良静静端详面前爱人,在一系列复杂情绪外,强烈觉得她天生是个当好演员的料。   此刻什么话都没说,只那眼皮一眨、瞳仁一转,心底的那团乱麻全都现在了脸上。   ‎🇨‌⃜🇯‌⃜🇼‌⃜   “我……”   褚悦尽量压住尾音的颤抖,极力克制着不往后缩,“我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你自首吧。《罪与罚》一整本书几乎全是男主的自我精神折磨,他到最后主动去警局投案才换来灵魂安宁。”   “‘我亲爱的索尼娅’。”本就靠近了的卫怀良离开沙发蹲下。褚悦仰视变平视,木木地被他按住后脑勺,在额上落下一吻。   亲完了,托住脑袋的手掌却未离去。褚悦再不能后缩,被迫和卫怀良鼻息相闻,看着他眼中自己的惶惑倒影,听他问道:“那你会陪着我,成为我的爱和信仰,伴我走向新生吗?”   “……”褚悦不自觉咬唇,锁住“会”字。   沉默无措间,卫怀良这双盛满她倒影的眼睛再次靠近,额上又是一个温热的吻,还有落在耳边的轻佻话:   “哄你的。卫克谨突发主动脉夹层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过我很开心你没骂我‘杀人犯’,还为我着想,劝我自首,并且不抛弃不放弃,打算陪我……呃!”   ‎   卫怀良看穿了褚悦最后的咬唇,却没能把答案显摆完整。   他捂住腹部,把褚悦这一拳的疼痛用表情无限放大,嘴里却没顾上加戏叫疼,因为比卖惨更强烈的冲动是亲吻。   他微微侧头在褚悦腮边又亲了一口,然后顺势盘腿也坐在地毯上,面对面严肃认错:   “我错了,不该这样吓唬你。”   “到底怎么了?”   “……”卫怀良被褚悦回归严肃的提问收拢一切轻松温馨。   他抿着唇把脑内演绎过的坦白画面快速过了一遍,还是开不了口。   最终,在褚悦平静等待答案的注视下,他顺着今天的《怎么办?》、《罪与罚》缓缓开口:“俄国文学看得挺多,那中文古典小说呢?《金瓶梅》看过么?”   褚悦:“……”   卫怀良见她在沉默中眼睛越瞪越大,眉心渐渐拧紧,暗叫“不好”,连忙出声拦住她的胡思乱想:   “我不是西门庆,你先暂停一下。呃,很多人看完这部书,总结‘清河县里没好人’,这句话你听过吗?”   “嗯。”   见褚悦点头,卫怀良沉默片刻继续道:“那你觉得哪个场景最能证明这句话?”   “……西门庆死了,原来关系好,巴结他蹭吃蹭喝的都来占便宜?”   卫怀良摇头。   “吴月娘看着人不错,最后把家里小妾丫鬟几乎都赶完了?”   卫怀良这次摇头过后低低提示:“你记不记得书里有段捉奸游街的剧情?”   ‎   捉奸、游街、清河县里没好人……   褚悦默念这三个关键词,脑瓜顶儿忽然一激灵,两个字蹦上心头。   “你……”   她冲动出口,顿觉主语不对,在心里根据那段情节又捋了捋人物关系……   不敢说了。   她不敢,卫怀良却好像到了最后一步,升至破罐破摔状态:“卫克谨就是那姓陶的。”   “……”褚悦提在喉咙处的一口气瞬间散去,整个人都变得无力。   陶扒灰。   老头在路边看捉奸游街,闲闲来了句“小叔奸嫂子,到官都是绞罪。”   旁边人听见立刻反问:“你老人家深通律法?那公公扒灰该判什么罪?”   因为这段情节里闲闲一笔的路人都不干人事,所以读者评论“清河县里没好人”。   那么卫克谨作为爷爷扒灰,眼前人难受到避世……   “不可能!”褚悦惊声划破死寂尴尬的空气,“怎么可能呢!阿姨那么好的才华、文笔!要是还在世绝对全国顶尖的大作家!大编剧!根本不可能!你吃拧了信这种话!谁编造的!太不要脸了!什么混账居然编这种脏事,也不怕……”   ‎   卫怀良压下将面红耳赤的褚悦揽入怀中安抚的冲动,踏着她的怒骂声去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文件袋。然后回到客厅,取出里面薄薄一沓泛黄信纸,在茶几上摆开。   “这就是我母亲的笔迹。”他无力道,“是她写给卫克谨的。被他收在保险柜里。我和二叔、三叔一起取遗嘱的时候翻出来的。   “里面提到卫承原,也就是我户口本上的父亲发现了这件事,所以才抛弃家庭,乱搞男女关系,把小三堂而皇之带回家羞辱我母亲。   “至于那份遗嘱,内容很简单,枢安交给我,卫家其他人全部卸去在集团担任的职务,每年只靠股份拿分红。三叔说……”   卫怀良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跟褚悦坦白后再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但到了这里还是舌头打结,重新组织起理智,抽出自我,抱着讨论新闻故事的心态才得以继续开口:   “三叔说我和他平辈,是家里最小的弟弟,是卫克谨的小儿子,所以才成为遗嘱里的最大获益人。” 99. 一码归一码   孙子变儿子,叔侄成兄弟。   褚悦无书不看,荤素不忌的好处在此刻显现出来——   她没有惊奇怪叫,只是稳稳摇头:“我不信。   “我信这种事在现实中存在,尤其高发于你们有钱人的家庭里。从小生活富足,感受刺激和快乐的阈值比普通人要高出许多,自然会干出突破伦理的举动。   “我也信你爷爷有闹这种烂事的‘资质’,但我不信你母亲会沾染进去。   “我把她公开发表过的作品都看完了,觉得她是个心灵特别纯净的人。她的婚姻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但作品里没流露出丝毫的黑深残,她一直在呈现人和生活的美。我确信写出那些文字的人不可能……”   后面的话褚悦有些难以启齿。她闭上嘴沉默注视卫怀良,相信他已经听到了自己的未尽之语。   卫怀良确实“听”到了。他脸上没有困惑、等待,但也不开口回应,而是叹了口气逃避对视,垂眼的半途中目光扫了下茶几上的旧信。   “……”褚悦微微提气本想问些什么,但见卫怀良如此颓丧,决定不二次伤害,自己拿起信纸一目十行读下去。   ‎   一共三封,最早的是愤怒咒骂。简短总结就是没有你情我愿,女方喝醉了无完全行动能力,被迫发生关系。   第二封是时隔大半年后的哀求。祈求对方放过自己,结束这种不伦关系。不要再用丈夫、名誉、娘家父母之类的牵绊威胁。   第三封……第三封提到了腹中孩子。女方终于有了把柄,面对把延续香火看得比天大,繁殖观念入脑的老东西,她在信里赌咒发誓说再纠缠就把孩子打掉。   ‎   读完了,信纸放下,褚悦自然而然抬眼看卫怀良,然后就见他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显然我妈最后的话管用了,这段关系终于结束,我没被堕掉。”   “不是。”褚悦正色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你凭什么相信这就是你母亲写的?”   “她的笔迹我不会认错。”   “呵。”褚悦轻轻翻出一个白眼,“你没看过《水浒传》,圣手书生萧让?”   “不止笔迹,还有用词习惯。”   “……”褚悦不冷笑不反问了,再次拿起信纸细读。   作家来因行文流畅简洁,少见多层嵌套的语法结构,“的”、“了”、“着”之类的助词也很克制……   完全相符。   ‎   “我还是不信。”褚悦放下信纸再问,“有别的证据吗?你爷爷土葬火葬?”   “烧没了,骨灰不能验DNA。”   “那留存的遗物仔细检查过吗?能不能采集到可用的样本?或者医院那边有没有还未销毁的血液?”   卫怀良颓丧摇头:“能验DNA的头发必须带毛囊,我在他床褥上找到的都不具备。也指望不上医院,因为卫克谨是在家猝死的,上次去医院还是半年前的体检,抽的那几管血早没了。”   “……”褚悦盯着茶几上的证据想了几秒,然后看向如朽木般凋零的卫怀良,语气仍旧坚定,“我还是不信,给我纸笔。”   ‎   男人起身离去,褚悦望着他瘦了一大圈的背影若有所思。   很快,卫怀良回来递上圆珠笔和几张空白A4纸。褚悦接过往茶几边挪了挪,铺纸提笔,指挥道:   “从头跟我说说这一切的经过,就打他发病去世开始。你在场吗?不在场的话他身边都有谁?你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被谁通知……”   褚悦没能问下去,因为卫怀良按住了她拿笔的手腕。   “悦儿,”男人手指冰凉,脸上也笼罩着一层寒气,“这件事是有很多地方可被人做手脚,但我信它是真的。”   “……”褚悦蹙眉,满脸的不可置信。   卫怀良勾起嘴角,露出个苦得能拧出汁的惨笑:“因为它能解释许多过去,尤其是卫承原为什么会那样。   “一个男人再不满意家族的婚姻安排,既然结了,相敬如宾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他跟我母亲又没仇,两人同样都是没有话语权,被家族包办。又不是我母亲横刀夺爱,毁了他的幸福,强行嫁过来。   “所以他干嘛要那样羞辱人呢?   “婚外情,可以。我母亲并没有强迫他一定要对婚姻忠贞,她从没为此闹过。   “但卫承原就是得寸进尺,把情人带进家门、带上床,把恶心事扎进我母亲眼睛里。就这,她也没反击,从没和卫承原吵过架,总是独自消化这些痛苦,以至生了重病。   “对了,说到病。我母亲的胃癌是从严重萎缩性胃炎发展来的。大夫说这就是长期抑郁情绪导致的。   “从前我就很不理解这点。一来母亲并不爱卫承原,那个男人就算原地爆炸她应该也不在乎。   “二来她有自己的事业。她在写作方面取得的成功应该对精神有非常大的慰藉。   “三来就是我。丈夫虽然是自己人生最大的失败,但孩子不是啊。我从小各方面发展都不错,可她还是……   “怪不得……整天对着我这么个孽种,能心情好吗?我考试分数越高,拿回的奖杯越多……”   ‎   卫怀良眼红哽咽到说不下去。   褚悦立即放下笔,被他按住的腕子一抬,反手握住他冰凉彻骨的手掌。   一段时间不短的沉默后,感觉到掌心温度起来了褚悦才缓缓开口:“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人不是由道理组成的。   “比如毒品,咱都知道不能碰,碰了早死是绝对的硬道理,但卫承原不还是拿这玩意找刺激了?   “你觉得一个男人应该恶劣不到他那种程度,但有的人就是天生坏种,以折磨人、吸食别人的痛苦为乐。   “他不认为对没感情的妻子应该拿出基本的尊重,他就是非常享受把情人带回家羞辱妻子的扭曲爽感。   “至于你母亲,你不是她,你无法完全体会她在这几十年里的所有细碎痛苦。   “你品学兼优没让她快乐起来,反而更难受,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你——这么好的孩子却没有办法享受完整、幸福的家庭,她内疚、她遗憾,她想起卫承原加倍地怨恨、委屈。”   “……”   卫怀良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但褚悦清楚看到他眼尾颤动了几下,而后握着他的手反被他紧紧握住。   紧到隐约带起了痛感。   褚悦忍痛再低低跟上一句:“你觉得我这番道理成立吗?”   卫怀良重重点头。   褚悦这才抽手拿笔:“好了,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那些问题了吧?从你得知卫克谨死讯开始,到怎么开的保险箱,怎么发现的信。”   “十七号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南边参加一个……”   ‎   卫怀良开始了他的讲述,褚悦时不时打断询问细节。半个多小时后,一张A4纸正反面满满当当。   前数学老师1、2、3……a、b、c……列得清清楚楚,把所有可能被人做手脚的节点都白纸黑字写了下来。   “好了。”   褚悦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两指夹起成果来回翻动给卫怀良展示,而后郑重其事地问:“这么多可以欺瞒你的地方,有怀疑对象吗?”   “三叔。”卫怀良眼都不眨,声音冷到这两个字几乎能在嘴里凝结成块。   “就一个?”褚悦有些意外。   “对。”卫怀良轻轻将纸抽走,拿起刚被放下的笔,重重圈起第二部分的某一条,“看我不爽,想打击我的人有很多,但只有他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掌握老宅保险柜密码。”   “……”褚悦盯着还在画圈的笔尖挑了下眉,然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那行,不用谢。你忙着我走了。干嘛!”   ‎   褚悦没能走成,垂眼俯视卫怀良抓住她腕子的手,面露不悦。   她不高兴,卫怀良也像配合搭戏似的一脸幽怨:“你去哪儿?”   “回去上班儿啊。”   “你不要我了?”   “是你不要我的。”   “……”   说不过的人借着拽手腕的力量站起,而后一米八多的“高墙”晃晃悠悠、憋憋屈屈把脑袋抵在了褚悦肩头:“我头晕,难受。”   “饿的。”褚悦无情抽手,一把将人推倒在沙发上。   “……”   “……”   四目相持十来秒,见卫怀良还是这幅磨人眼神不变,褚悦后退抱胸神情冷淡:“我算什么?你这不是玩我么?   “为这种事分手,你是有多不信任我?看不起我?别说公公和儿媳妇了,你就是亲兄妹、亲姐弟生的,我也不会因为这,对你本人有什么负面看法。大不了为后代着想,咱俩绝育丁克而已嘛。   “行。你深思熟虑,觉得就是不能在一起了。那现在算怎么回事?”   褚悦说到这里稍稍顿了半秒,用下巴示意茶几上的纸张:“我跟秘书似的帮你整理完思路,你就改主意了?咋?觉得我这人还算有用?” 100. 我也爱你,但晚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改主意的。”   被推倒在沙发上的卫怀良眼珠稍稍一转,示意了下桌上纸笔,而后重新仰望:“你什么都不用做,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改主意了。”   褚悦信。甚至在听到解释之前她就清楚知道自己刚才那句只是气话。   “我也没有不信任你、看不起你。一周前我是自暴自弃,无能逃避。”   这句褚悦也信,但……   袒露赤诚的卫怀良起身靠近张开双臂,她后退一步,抬起手掌冷漠拒绝:   “我在理智上接受你的解释,但情绪上不可以——我很生气,并且不打算原谅。因为即便分手也有更温和的方式,而不是把我拽上戏台,做众人的笑柄。”   ‎   “……你说得对。”   拥抱不成的卫怀良颓丧地落下手臂,一个深呼吸后他重新看着褚悦,以最郑重、最诚恳的语气正式道歉:   “对不起,在这件事上我太自私、太任性,只顾自己,不顾你的处境。   “我那么火急火燎地与你公开切割完全是出于懦弱。我逃避,不敢见你,甚至连直接对话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我清楚知道,都不用你站在我面前,只要隔空在电话里多问两句,我就会舍弃自尊,把主动权交到你手上,袒露创伤,卑微祈求你不会嫌弃,彻底投降。”   褚悦蹙眉,下巴微微后缩拉开更远的距离:“从哪儿论的投降?我们不是敌人。”   “投降给我的心。就像一个肮脏阴暗的乞丐,本来出于自卑,想尽办法躲着那个浑身洒满阳光的纯净女人。但因为太爱了,最后拿出全部勇气走上前,让她掌握伤害他的权力,迎接被厌恶、被鄙视的命运。”   “……”褚悦咂摸片刻,摇头慨叹,“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肉麻话!我还巴巴评论别人爱看浪漫小说,嫌弃他们总把咱俩的事儿往那些经典情节里套,合着你才是味儿最浓的。你母亲也不怎么写爱情啊,你……”   “我是有感而发。”   卫怀良郑重其事认真回答,褚悦抿嘴无语,重重点了下头,再次告别:   “你随便吧,我不吃这套。   “事情已经发生,即便你现在赌咒发誓下不为例,即便我理解你,对你还有感情,我也不会再次踏进你这条河,此后战战兢兢,只要三天没见面就幻想这段时间的痛苦再次降临。”   ‎   “痛苦?!战战兢兢?!”   褚悦转身还没迈出半步,手腕就被卫怀良捉住狠狠拽回!   她身形不稳几乎摔进他怀里,心头怒火腾地燃起,强行扎住脚跟后猛地抬头准备硬刚……   出手使用暴力的人眼眶微红,瞳仁轻颤,万般委屈的模样好像她才是动粗的那个。   “你怎么痛苦了?”红着眼的人冷冷逼问,“你战战兢兢?你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来的吗?”   “……”褚悦愣愣地数着卫怀良眼底的泪光,全然忘记自己长了嘴,还生着气。   “你真的在乎过我吗?天底下哪有一方说分手,另一半问都不问就接受的?   “你知道最初的那个晚上,我是以什么状态在等你回应吗?   “你知道我坐到天亮都没收到你半个字,那时候我有多冷吗?”   “你知不知道我始终等不来你消息,已经开始劝说自己这半年是我发癔症,所有的相处都是我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   “你知道今天你一进门……”   ‎   褚悦没能听到后话,因为一大颗泪珠从卫怀良眼角滑落。   她追着那眼泪一路往下,目光最终停在因哽噎吞咽剧烈滑动的喉结上。   “我找过你。”她盯着喉结,声音发木,“二十三号那天,我先去的西郊,你不在。我就进城去了你和卫晟然的家,后来又追去他学校门口。”   “你找我干嘛!”   褚悦没有抬眼依旧平视,只见喉结上下滑动,它主人冰冷的质问落在头顶上:“你找我也不是为了和好!我在你心里什么也不是!玩过就扔,一点儿不值得挽留!   “对了,冯许在的时候你跟他说‘钱不要了’,什么钱?今天的出场费是吧?   “从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人!我只要稍稍放一次手,你就再不回头对不对?   “要不是冯许想到花钱的办法,你就不会来,咱俩从此陌路,我说得没错吧?”   ‎   “……”褚悦不答,闭着气目光继续往下,最后停在被紧紧握住的手腕上。   她用力往回抽,发现嘴里说“放手”的人实际上握得这样紧……   “问你话呢!”   手腕没能挣脱出来,回应她的是一股更大的力量。褚悦被拽得趔趄,结结实实摔进卫怀良怀中。   刚刚还说头晕,轻易被推倒的男人这会儿稳如青松。褚悦不仅手腕没得自由,腰上还多了一道力。   没有丝毫活动空间,退不了场,她只好以心贴心,耳鬓厮磨的距离抬头仰望……   “看什么!我说错了?你生气不原谅!我也生气不原谅!这事我记你一辈子!”   褚悦:“……”   低垂对望的眼睛里还满是未褪去的水气。如此一副脆弱多情相,导致说出的话再狠也像糖、似胶,誓要把两个人黏到地老天荒。   褚悦不挣扎了。她压下所有的心动、情思,冷声问:“所以你是想我死缠烂打、痴恋癫狂?   “你说分手,我不认命。天上地下哭爹喊娘,想尽办法挽回?   “然后被你冷冷拒绝也不放弃,坚定一条心就是死等。终于等到类似今日这种机会,被告知你需要我,我就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来被你需要?”   “……”含着水光,逮住理连声质问的眼睛终于再次气短,“是啊……你如果是这种人,哪里还轮得到我……”   褚悦不否认也不肯定,抬手挣脱开卫怀良双臂。   然而就在后退离别之际,她突然又想到什么,身形僵了两秒,主动上前踮脚,在他左侧脸颊上落下一吻:   “我也爱你——这是对二十天前,你在微信上那句‘我爱你’的回应。   “但不是那时候就想说,是此刻我才确定的答案。因为如果没有真心,今天咱俩就和好了。   “你有钱,长得也好看,对我也很不错。这么优质的男朋友,没理由不继续享受。   “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所以不想原谅,不敢原谅。因为突然断过的一条绳,哪怕安全员对天发誓它会结实到海枯石烂,我也不敢把自己再托付出去。   “你忙吧,我走了。好好吃饭,保重自己。”   ‎   咔哒。   远处轻微的关门声好似一股电流穿过卫怀良心脏,让杵在原地连呼吸都看不出来的他扇动眼皮,重新有了活气。   好好吃饭。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中不断回响,然后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成功将空了好几天的胃刺激醒。   “吃什么?”   卫怀良不由自主开始问这个问题,先望向厨房,想起那里没食物后低头环顾四周找手机。   SIM卡扔了。   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无奈往沙发上一坐,强迫自己转开注意力,盯着茶几上的东西思考三叔。   咔哒。   没过太久,门又响了。   是冯许提着装满餐盒的保温袋现身。   卫怀良看了眼袋子上的酒店标志,忍不住问:“谁让你买的?”   人精特助半秒抓住重点:“我没等在门口,遗憾没遇上褚小姐。那会儿离开后想着你们有很多事要谈,我就去了最近的这家酒店。”   “我不吃。”   卫怀良抬起手,以揉眼为起势,最后托腮结尾,大拇指稳稳压在褚悦吻过的地方……   没用。   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   “您多少吃点儿吧。”   冯许到底是跟随卫怀良多年的人,不仅敢违抗命令,走到茶几边收拾纸笔摆餐盒,嘴上还有胆子揭老底说实话:   “认识您这么久,就最近半年见您胃口不错,像个有烟火气的正常人。今天这些不是褚小姐交待的只能怪我,我要是等在门口……”   “行了,行了。”   卫怀良不耐打断,上前拿起筷子,时隔多天终于让胃里有了温热的、真正的食物。   ‎   一顿饭毕,他去浴室漱了口回来,茶几上已经恢复原样。   他看了眼那几张和褚悦讨论过的旧信,坐回沙发上,先问的却与它们无关:“你花多钱请动她的?”   “三百万。”   卫怀良点了下头,拿起沙发扶手上已经被重新装好SIM卡的手机。   戳戳点点几下后,冯许裤子口袋里忽然短促震动了一下。   冯特助好奇掏出来查看,见是三十万入账,备注【工作红包-有眼色】。   “卫总,”一向很少主动聊褚悦的冯许再按奈不住,开口越界,“这三百万花得有必要吗?今天要是我单独来……”   “我不会跟你回去。”卫怀良看向茶几上的旧信,眼中没了缠绕多天的痛苦,只剩落寞苍凉。   眼神如此,行动上也不再逃避。   他俯身先将那些噩梦般的旧信装回文件袋,然后拿起满满褚悦笔记的A4纸看了看,最后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文件袋上,起身去主卧换睡衣的同时指挥道:   “回吧。我回办公室当卫总,你去给我查三叔还有他家人这一个月……   “不,要最近半年的经济往来。不止银行流水,珠宝、文玩、动产、不动产都算,只要是大笔出去的,都给我挖出来。” 101. 本来都打算放过你了!   晚上九点,金城高铁站出站口,褚悦顺着人流过闸机,一跨出玻璃大门,绿化带里苦水玫瑰的甜香便顺着鼻腔盈满心肺。   她两手空空走向路边停靠的黑色SUV,冲站在车门边满眼忐忑期待的周桉懒懒耸了下肩:   “放心吧,你的顶头上司还是他,枢安不会被其他人祸祸。你这把跟我在娱乐圈体验完了,回去还有班儿上。”   “那就好,多谢了。”   “跟我没关系。”   “I don't think so.“   “……”褚悦拉副驾驶门的动作顿住。   她隔着车顶细看周桉两秒,见她神色严肃不是开玩笑,张嘴想反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   嗒。   车门轻轻合上,坐在右边的褚悦伸手拉安全带,左边周桉挂挡启动的同时冒出一问:“所以我现在又能叫你老板娘了?”   "Never ever."   褚悦“礼尚往来”也是一句洋文。生冷坚决的答案将车内空气迅速冷冻。   大概过了有一分钟,车子被红灯缓缓拦在繁忙的十字路口,周桉开启新话题:“你又上热搜了,猜猜因为什么?”   “网友闲得无聊,盘点攀附豪门失败的女明星?”   “不是。和卫总无关。”   “那就是数落没作品,靠炒八卦爆火的资源咖?”   “额,确实是由工作引起的负面舆情,但主题比你说的有创意多了。再给个提示: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挂在热搜词条里。”   “我不是一个人……”   褚悦细细咂摸这几个字,之前的懒散模样褪去,整个人认真起来:“高昱骁?我最近的‘仇人’只有他。咋?他线下性骚扰不成,在网上买词条说我倒贴他,过干瘾……不对!那天的采访!这货在镜头面前演我欺负他!”   “嗯,他出后招了。”目不斜视,两手握住方向盘的周桉冷峻点头。   ‎   褚悦倒抽气,被恶心得眉心拧起,掏手机进微博,见挂着自己大名,控诉霸凌的词条高挂热搜主榜第五位,惊得瞪大了眼睛。   旁边周桉余光瞥见,幽幽评论道:“这个位置的词条很多都是买的,但咱们这回……应该不只是高昱骁花钱的功劳。”   褚悦点进去直接跳实时,见新内容刷得特别快,还大都是人话,ai又臭又长的总结并不多, 无声点头赞同,然后好奇地问:   “闹出这么大动静澜姐怎么没联系我?她交代你什么了吗?”   “她说这点儿破事跟卫总比不值一提,就没打扰你,至于交代……嘿~”   褚悦:“?”   见一向正经的周桉说着说着忽然咧嘴乐了,她满头雾水竖起耳朵,等来了让自己十分无语的一句话——   “澜姐说让我提高警惕,决不能纵容你把直播镜头怼到高昱骁脸上。”   褚悦翻出个白眼,不屑冷哼:“我也太没创意了,同样的招数不使第二遍!”   “澜姐的意思不是怕你打他。”周桉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淡淡否认,“澜姐说不怕你动嘴或者动手,因为我和小王不是吃干饭的,怎么都能拉住。   “她的重点是开直播没用。你的任何行为都能在实施霸凌的基础上被解读通顺。哪怕你跪下磕头道歉,公众也会认为你玩的是小混混耍无赖那套——把高昱骁架起来逼他澄清和解。”   “……”褚悦细想良久发现是这么个道理,一时没有更好的应对方法,无奈间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陷入放空状态。   大概安静了有一首歌的功夫,她重新解锁手机的同时轻叹道:“冷处理吧。反正我身上没代言,眼下不会连累谁。至于《麦浪》和《朝云》,后者估计巴不得炒这种烂事,但《麦浪》……”   褚悦分析不下去了。   想到冬日那几个月里和众人的辛苦合作,她将刚刚出口的“冷处理”默默咽回,带着迷茫与愧疚重新进词条——   “唉,这么看演技还行啊,能表达出想要的情绪。怎么正儿八经该在作品里塑造人物的时候就五官乱飞,控制不好肌肉了?好几次害我差点儿笑场。”   “本来就讨厌这个AI配音,现在一解说我的事,更烦了!平台能不能出个一键拉黑的选项,把用这个配音的全屏蔽。”   “他们能分析点儿新东西吗?一帮拾人牙慧的垃圾营销号。”   “我去,这个有本事、有创意,居然能把那集美食综艺拉出来剪成我欺负姜翊阳。太会了!节目刚上线,他们粉红滤镜拉满说我俩有猫腻。这会儿调低饱和度,配个心机BGM,同样的画面就成了我黑心烂肺欺负人。”   “粉丝也够忙的。这种几万粉的营销号下面也能刷到两三百……嗯?”   “怎么了?”专心开车的周桉听褚悦的絮叨突然急转弯,好奇发问。   ‎   褚悦没立即回答,她默默顺着心底的疑惑在屏幕上戳戳点点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澜姐花钱买数据了?”   “什么数据?”   “点赞评论。”褚悦解释,“高昱骁在微博的粉丝数是我的三倍有余。不但数量不是一个级别,战绩也天上地下。   “他的粉丝出了名的训练有素、鸡血能打,怎么现在在评论区和我的粉丝干得不相上下?”   周桉迟疑中缓缓摇头:“澜姐应该没插手粉圈骂战吧?澜奕是有深度合作的营销公司,但他们玩的都是更高级的那种,应该不屑于掺和这类低端的刷数据玩法。”   褚悦半秒都不多纠结,立即重新进热搜词条。   点开置顶最热门微博的评论区,确认自己刚在小营销号下看到的不是特例,两家粉丝确实“旗鼓相当”,立马截图转微信发澜姐求证。   李凤澜也是快,十秒内弹来语音请求。   褚悦立即接受,还没开口,那边就解释上了:“这种小孩儿打架我再闲也不可能花钱参加,应该是你粉丝自发买的。   “没事,不用管。别看高昱骁粉丝在那儿扯着嗓子骂开机器、水数据,其实谁家都这么干,他们没少买,今天干不过了就在那喊冤。”ⒸⒿⓌ   ‎   “……”褚悦消化了下听到的信息,沉声否认,“澜姐,我介意的不是被对方粉丝叫喊不公平。   “你也说了‘小孩子打架’,这么买数据几十、几百块挡不住吧?小孩子把这么多钱打水漂,为了我……我半夜做梦都会是站被告席赔钱认罪。”   手机那头暂时没了声音,褚悦望着周桉认真开车的侧脸等了一会儿,才听澜姐沉沉感叹:“你说得对,我忽略了。”   褚悦眉心微动,低低请求:“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联系下花钱的粉丝?不然我良心上真过不去。”   𝘊ͫ𝘑ͫ𝘞ͫ   “好。我尽快。”   “谢谢澜姐。”褚悦说完出于礼貌等着那边先结束通话,然而对面……   几秒的呼吸声过后,李凤澜又开口:“悦悦,卫总不久前联系我,他说想要恢复悦澜文化大股东的身份,你什么态度?”   “什么什么态度?”褚悦一时没反应过来,信口问道。   “就是同意不同意?不同意我就拒绝。同意的话,怎么个同意法?是半点儿不计较,让他原价恢复身份,还是趁机讹一讹,也算用钱考验下他的诚意?”   “澜姐你倾向于……”   “我是商人,当然赚得越多越好。”   “那你问我?”褚悦乐,“你现在是我老板,我签的那份合同里没约定我有权力决定这种事吧?”   “你意思我可以狮子大开口?”李凤澜尾音上扬。   “那澜姐得抓紧了~咱俩说好的《朝云》拍完我解约,也就俩月了。我哪怕奥黛丽赫本再世,你也卖不上太高价吧?”   “嘶!欸!悦悦你……”   “澜姐再见!么么哒~爱你!记得帮我联系花钱的粉丝!”   褚悦再礼貌这时候也不老实了,语速飞快流程走完,迅速挂电话,手机一扔,跟开车的周桉聊闲话、赏夜景。   ‎   “悦姐终于回来了!”   深夜将近凌晨十二点,褚悦赶回剧组所在酒店,和周桉在隔壁房间门口刚道完别,人还没转身呢,自己房门就被小王从里面拉开。   见这姑娘大眼睛滴溜溜转,如此迫不及待又压低了声音,明显是有事儿,三人立即无声对看了下,齐聚褚悦房间。   “怎么了?”门一关上,周桉率先发问。   小王顿时一副忍辱负重,常年潜伏在白区,终于和同志接上头的激动样,快步拿起靠墙书桌上的文件夹,不忿怒骂:   “高昱骁耍流氓!不对!他让悦姐对他耍流氓!”   “……”褚悦隐约听懂,上前接过小王手里的文件夹。   翻开一看是明天要拍的飞页,她仔细读了半张,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我!没见过这么恶心的货!居然想出来让我拍这个!恶心!无耻!”   周桉脸色瞬变,从褚悦手中拿走飞页,见是一段斛律明月给男主下春药霸王硬上弓的戏,怒上心头张嘴准备跟着骂,却被褚悦的坚决誓言抢了先:   “我要是真让他拍成这个!我就不姓褚!我枉活二十七年!” 102. 我就说她有办法!   章岭在四十八岁即将知天命的年纪终于对命理这个东西屈服了。   不对,确切说他服的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那一套传统民俗文化——   比如本命年就得穿红的避灾。   比如公历五月二十九,农历四月十三这天诸事不宜,人就该老老实实,尽量安分待着,别瞎掺和事儿。   可他是导演啊!   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必须坐在这里遭受如今的一切!   他是受害者!好好的工作被人瞎掺和!   ‎   “先叫置景那边歇会儿吧。”   没穿红内裤、红袜子的章岭放下停留在黄历页面的手机,大早上九点多坐在监视器后有气无力地吩咐工作人员。   得到指令的青年快步跑去传话。以为自己见多识广,半辈子也算混出些名堂的中年男人仰面朝天,忧愁迷茫到双手搓脸。   “师父,化妆那边说她实在没办法了。”   情绪还没整理好,徒弟盛湘就走到身边再来一击,章岭颓丧地放下手,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盛湘看着不忍,但事儿还是得复述完:“化妆说她派了几波人请不动, 亲自上楼去敲房门。褚悦那边放话,绝对不拍高昱骁提供的那几张破飞页。高昱骁坚持剧本不可能改,褚悦不拍他不开工。”   “我**!”   自诩文化人的章岭无助到只剩脏话,却还记得主动消音,只泄出一个由浓重怨气凝结成的人称代词。   “怎么办啊师父?这么多人等着,都是钱啊。演员罢演可不是小事,咱们兜不住的,给制片人打电话吧?”   听徒弟这么问,当师父的章岭勉强提起一口气在椅子上坐直,望着远处镜头前停工未完成的暧昧床帐茫然摇头:   “这才过去一小时,稍等等吧。我是B组负责人,事情报告上去,那两尊‘大神’还没被怎么样, 我先成出气筒,得个‘无能’的帽子。”   “那……”盛湘小心翼翼看师父的脸色,“稍等等什么呢?您觉得他俩其中一个会软下来?”   章岭扎着低马尾的四方大脑袋左右晃了晃。   盛湘再问:“等他们斗法斗出结果?化妆那边说没见到两方派人沟通,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您有李凤澜的联系方式吧,悄悄问问她?”   “不不不!”   这下只晃脑袋不管用了。章岭连声拒绝,涣散疲惫的目光也迅速聚焦,流露出浓浓的恐惧:   “我可不敢擅自联系李凤澜。万一那小姑奶奶没跟她说,我不成了告状的?她这会儿没寻上我,只跟高昱骁硬刚,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还叫没寻上你?!”盛湘大惊,抬下巴示意周围,“她罢工给咱们架这儿了都!你被夹板气搞得愁眉苦脸还叫没为难你?!”   “当然没有。”章岭苦笑,“我现在只是被连累。她一没发微博挂我,二没联系咱们,逼咱们改剧本,当然不算为难。她现在只冲着始作俑者高昱骁,多通情达理!”   “……”盛湘这辈子没想过“通情达理”四个字能用在一个闹罢工的演员身上。   “那师父等什么呢?”她闭眼低问,无奈到以拳扶额,“等老天爷开眼?像网友说的,好多困难的工作其实不用发愁,拖一拖就没了?   “咱们这个是能拖没的事儿吗?浪费一天上百万就出去了,这罪过可比‘无能’大得多。”   “老天不会开眼。但褚悦会。”   “???”盛湘放下支撑脑袋的拳头,跟听见鬼说话一样惊疑地看向师父。   章岭回视,嘴角居然带着一抹自信悠然的笑:“你看褚悦出道这么久,是个做事没下文,只惹祸,不收场的人吗?”   ‎   “……”盛湘愣了下,然后仔细回想,不服道,“她最开始挂张霂言的极端粉,公开回怼没道歉。”   “人家怼得挺有道理,为什么要道歉?再说《麦浪》顺利拍完了,项目又没被影响。”   ‎   “她主动让番位被怀辰发公告驳回,令张霂言陷入风波,也没后续回应。”   “还是那话,人家把《麦浪》拍完了。再说张霂言真损失什么了吗?‘让番’梗可是让他美美吃了几波流量。”   ‎   “跟姜翊阳微博评论里搞暧昧。”   “鸡毛蒜皮,男男女女的那点儿拉扯又不是正事。”   ‎   “她公开羞辱高昱骁,也没道歉。”   “嘶!”   章岭回答得不耐烦了,挪屁股按椅子扶手,尽量身体正面转向徒弟,重重解释道:“你说的这都不值一提。怎么老纠结道不道歉,这是重点吗?片方缺这个吗?   “片方缺的是流量,是公众的注意力。重点是项目顺利完成。   “褚悦骂高昱骁,你觉得片方会纠结演员没体现出职场和谐,让他们丢人了?人家开会讨论各平台突然飙升的热度指数,乐得合不拢嘴呢!   “至于项目,褚悦在今天之前耽误过我们一分钟吗?”   “……”盛湘哑口无言,沉默片刻,老实摇头。   “所以我相信她。”章岭送给徒弟一个安抚的笑,“我信她有后手。她跟圈儿里那些被伺候恭维得无法无天,只会闹脾气,让别人收拾烂摊子的艺人不一样。   “人家正儿八经读过高中,靠实打实的分数上本科,还老老实实上过几年班,那些做人做事的基本规则她已经刻进骨子里。”   盛湘默默想了想高昱骁的学历、双商、人品,真心点头赞同。   ‎   所以章岭的决策对吗?   他等到结果了吗?   也就半小时吧,去别处忙了一会儿杂事的盛湘小跑回来,把手机往章岭面前一递:“师父,你等到褚悦的后手了。她一分钟前刚开直播。”   “啊!”   中年男人之前评论褚悦时的悠哉自信全然不见,浑身一抖,满脸惊惧根本不敢接手机:“她,她带着人直奔高昱骁房间,上演全武行了?平台不允许暴力行为吧?会,会封掉吧?”   “她没露面。”盛湘面对吓到结巴的师父努力憋笑,“她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咱们一起看吧,直播刚开。”   手机被摆上小桌,盛湘从旁边拉来一把椅子,刚坐下就听章岭问:“这里距酒店有多远?她是在酒店直播吧?”   “放心师父,开车回去得二十分钟,真打起来了,酒店附近的派出所民警肯定比我们快。”   “……”章岭闭眼,单手搓了搓嘴唇和下巴,带着赴死的心直面徒弟的手机屏幕。   ‎   褚悦没出镜,直播画面也不在运动中,而是针对电脑屏幕的录屏。   章岭见这架势不像是要直奔高昱骁干仗,心放下大半,还有精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问:“她要干什么?”   “不知道,看吧。”盛湘抱臂摇头,“反正不可能是夸我们,肯定没好事。”   “……”章岭只觉刚咽下去的那口水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就在师徒二人束手无策沉默“领死”之际,屏幕里的褚悦闲话说完,开始进重点:   “今天直播没什么事,就是工作当中的一点小思考,想和大家分享分享……”   “她要聊文盲艺人仗着名气、后台改剧本,插手创作?”章岭好奇。   盛湘挑眉惊讶:“不知道欸。她如果聊这些,直播电脑屏幕是要公开剧本?合同里不允许吧?”   “嗯。”章岭竖起耳朵,两只眼睛专注地看着直播画面,口内熟练答道,“未经制片方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方式泄露剧本。   “违约金分两部分:片酬的百分之三十外加项目实际损失的百分之十五。更严重的会追究法律责任。”   “那师父你觉得她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   章岭认真想了想,还未开口,直播里褚悦后续的话已经算是种答案:   “想跟大家聊聊一个特别老套的情节——下春药。不论现代剧还是古装剧,我们总能看到这类情节,要么出于报复、要么是求而不得……”   “她不会公开剧本了。”章岭咽下上个问题的答案,对当下的情况点评道,“她这样模糊处理,聊影视作品里用烂了的情节,片方要是请律师告泄露剧本,官司且有的打呢。”   “聪明。”盛湘真诚赞叹,而后又提出个问题,“那直播电脑屏幕干啥?老师当惯了,要给大家上网课写板书?”   章岭茫然摇头,面对空空如也的电脑桌面以及褚悦不露脸的声音,他实在想不到这姑娘的套路。   ‎   褚悦没让这师徒俩迷惑太久——   她打开微博,点进一个全国性的官方媒体账号主页,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迷奸】二字。   “男的。”   “男的。”   “男的。”   ……   对着世界各地相关案件新闻连说了十几声生“男的”之后,直播画面一转,是褚悦点进裁判文书网。   “男的。”   “男的。”   “男的。”   ……   七八份文书翻完,褚悦言简意赅总结重点:   “现实里男性下药实施侵犯是绝大多数,为什么影视作品里那么多女人欲求不满,衣不蔽体,画面被拍成满足男性胃口的情色风格?   “难道他们在现实中作奸犯科还不够,还要在虚构作品里满足……”   章岭起身不再继续看下去。嘱咐盛湘保存录屏后,他亲自去找之前被命令暂时休息的置景,指着那未完成的暧昧床帐给出最终指令:   “收了吧,这破玩意儿不会拍了。” 103. 这事没完!   “给我死!给我死!你给我去死!”   大气现代,满是智能设备的高端酒店套房里,L型沙发会客区的长边主位上,高昱骁一身真丝睡衣,蓬头素面抱着手机在褚悦直播间疯狂刷屏,同时口内咒骂不绝。   𝓒 ᮨ𝓙 ᮨ𝓦 ᮨ   骂得面红耳赤,骂得太阳穴鼓起,骂得斜侧单人沙发上的助理大张脱去奴颜婢膝的面具,冷眼把他当猴儿看都浑然不觉。   “……该死的!回答问题!瞎了吗!瞎子开什么直播!回答我的问题!回答!去死!回答呀!傻B看什么呢!这破B直播间还在!你也给我装死不干活!”   大张:“……”   日常被当成出气筒的他在高昱骁调转枪口的第一时间就收起了冷眼。但由于某些原因,他没来得及戴上卑微小心的面具装忙碌,导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神空洞无比,再加上呆愣愣坐着,看上去真挺像“装死不干活”。   “傻B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高昱骁怒发冲冠、咒骂不迭,“看我干毬!扣工资!一千!不!三千!一分钟后这破B直播间要是还在,你这月就给我喝西北风去!”   ‎   大张:“……”   完了,更像了。   高昱骁一张没棱角的顺滑窄脸气到通红,配上又大又圆的眼睛活脱脱就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火爆辣椒。   他就是因为联想到这个,在最初对视的时候才没来得及戴好面具。   此刻高昱骁被刺激得怒气更上一层,骂得更激动,红脸又深了一个色号……   大张咬死牙关,绷紧浑身肌肉才没让自己笑出来。半秒都不敢多看,迅速低头,熟练地装出忙碌样。   “忙”什么?   忙着和粉丝后援会对接,组织更多人举报褚悦直播间,罪名是引战,挑起性别对立。   这“创意”的每个字都是高昱骁自己想的。   在此之前他叫嚣过给平台老总打电话封褚悦账号;吵嚷过让《朝云》片方出公告,以罢工不履行合同的理由直接开除她。   大张挺想看这两个想法闹出的尴尬场面,想看高昱骁被上头领导泼冷水,下不来台的样子。可惜经纪人不傻,电话里几句话让这“疯子”放弃了向上撒娇的想法。   不能跟领导告状,那就自己当领导,可领导谁呢?   自然只有那些偶像放个屁都能夸出花儿的粉丝。   ‎   在这件事上大张没有彻底糊弄,实打实联系了粉丝后援会里的对接,将高昱骁的命令一字不落地传达过去。   至于效果……   反正褚悦还播着。   大张也是一点儿不着急,即便“这月喝西北风”的怒吼还在耳边回荡。   因为工资的事儿高昱骁说了不算,他纯纯过嘴瘾而已,做主发钱的是经纪人。   由于这货实在太难伺候,曾经一个月气走过五个助理,所以经纪人对他和小张还不错,从没用钱拿捏过他们。   工资、奖金向来都是足额发放,有时高昱骁“犯病”太过,还会多发一笔补偿款。   大张觉得这是精神损失费,小张却说多出来的钱是买他们不往吃喝里甩鼻涕、下泻药。   不过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了。   目前他最要紧的——   是看热闹。   平时对自己吆五喝六,说东不敢往西,抓狗不敢撵鸡,一个眼神他就得递水揉肩的“皇上”此时陷入无能狂怒,打字发评论飞起却得不到褚悦半点儿注意……   大张不敢举手机将眼前画面永久珍藏,能做的就是专注再专注,用心体会,牢记这一刻的畅快舒爽。   ‎   “回话!回答我!操**回答我!瞎子看不见么?看不见老子问你话呢!操……”   不堪入目的咒骂连绵不绝地往耳朵里灌,大张实在没事做,顶着一脸专注深沉的忙碌样,将手机静音,进入褚悦直播间。   手速够可以啊。   上万人在线的直播,小小评论区几乎被这个叫“Neo不吃糖”的网名刷屏占满。   大张真心带着佩服,先抬眼瞟了下高昱骁几乎握碎的可怜手机,然后才认真去看他小号评论的内容。   接受采访如果不提前背稿,连个通顺句子都说不出的人自然没什么惊艳之语。再加上平台限制不能骂脏话,导致这个“Neo不吃糖”来回来去就两句,看上去跟花了钱的机器水军似的:   【请回应霸凌事件!娱乐圈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理亏到无话可说是吗?给高昱骁道歉!抓紧道歉认错!】   无聊。   和眼前的“猴儿戏”比,“猴儿”发的内容太无聊了。   大张悄悄退出直播间,从沙发滑到地毯上盘腿坐下,随手拉来笔记本电脑,一边装忙碌一边眼风斜瞟高昱骁,继续欣赏他的憋屈样。   以为今天都会是这种画风,高昱骁先骂褚悦,直播结束后轮到自己当出气筒,连累全家老小都逃不过他的嘴,结果……   半小时后,大张面对兴高采烈的高昱骁,直叹今日是自己的幸运日——   ‎   “她不是厉害么!操!跟我玩这手!老子玩不死她!直播不理我!有本事片场也别理!”   两分钟前直播结束,脸气成猴屁股的高昱骁此刻双眼放光,猛捶两下沙发坐垫,高扬下巴,宛如手持皮鞭的奴隶主:   “老子能让她制住?!等着吧!不是打拳拒绝拍女的给男的下药么,好啊!老子来当坏人!你不是讲现实么!那咱就照现实拍!”   “!”大张满脸惊讶。   他跟在高昱骁身边察言观色两年多,瞬间就通过他冒精光的眼睛读到他脑子里的画面——   这货在幻想下药强奸的事儿!   我艹!   剧本都看不懂的弱智文盲居然在耍阴招整人上这么机灵!   眼珠一转就是狠到家的恶心办法!   那……   以后更有好戏看了~   大张确信高昱骁阴转晴,今天不会再拿自己出气,嘴角微翘,带着对后续发展的期待开开心心打开文档,不再装模作样,主动高效地投入到工作中。   -----------------   “你下班吧,晚上我自己回去。”   下午六点多,卫家大宅的院门口,卫怀良从车子后排下来,轻声吩咐司机离开。   小赵干净利落驾车离去,成为这栋老宅新主人的卫怀良却不着急进门,而是微微仰头望着二楼卫克谨书房的窗户出了一会儿神。   两三分钟后,他深呼吸打起精神,推开大门朝一楼东侧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走去。   ‎   “哥……你回来了,大家就等你了。”   卫怀良走进宴会厅, 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但因为爷爷变亲爹的荒谬事,没一个人开口招呼,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卫怀良重点去看三叔一家,正打算开口说点儿什么,卫瑶光上前一步强装笑脸,嘴里打着磕巴,终究还是说完整了一句场面话。   “嗯,我回来了。”卫怀良冲她轻轻一点头,而后环顾众人,语气轻佻,“瑶光这样就挺好,毕竟给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哥,真换成‘叔’谁都不习惯。你们也是,就按户口本来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呵……”   “嘿,”   “额……”   厅里老老少少加起来九张脸,表情那叫个五彩斑斓,又因为卫克谨去世,所有人身上都是黑白两色,这样一对比……   反正卫怀良是用了些功力才压住笑意。   “坐。”   他淡淡发话,上前几步来到长桌主位,低头对着雕花椅背短暂愣了下,而后面无表情压下所有心事,坐在了卫克谨曾经的位置上。   其余九人带着各异的心情无声入座。卫怀良不看其他,只盯着自己左右两边的二叔与三叔。   二叔一张富贵圆脸比平时蔫了许多,往常笑不离口的人今天耷拉着眼皮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至于三叔……   “三叔最近酒喝太多了。”卫怀良端起茶杯朝三叔、三婶致意,语气温和,眼带笑意,“逝者已逝,三叔也不要太过悲痛。你说好不容易奋斗到现在,准备办退休手续,往后大好的养老日子可不能被酒给毁了。”   “……”   卫承仕搭在桌沿的左手投下震颤的影子,卫怀良百分之百确信这不是酒精导致的。 104. 家宴   卫承仕,现年五十七岁。   同样的一副卫家方正骨骼,在他哥哥,卫怀良二叔脸上,被富贵浸润得没了棱角,显得亲和、憨厚、温顺。   在他脸上……清瘦的皮贴骨,鼻是鼻,颧是颧,按理说该是一副清高出尘样,可惜全被眼睛毁了。   浑浊、飘忽的眼球配上松弛耷拉的眼皮,整体透出一股精于算计的阴邪之气。   这不仅仅是岁月磨蚀的原因,卫怀良打小就不喜欢和这个三叔对视。   五六岁时出于孩童的本能,从他眼中感受不到亲情所以不喜欢。   青春期那会儿,卫承原突破底线弄出那些荒唐事,这个三叔不仅不劝,还在卫克谨面前拿话暗指是母亲没本事,收不住男人的心。   这话传到卫怀良耳朵里,他差点儿找上门挥拳相向。如果不是母亲拼命拦着,今天三叔这张老脸上绝不会只有皱纹。   再往后关系就更不好了。除了逢年过节在这张长桌上吃顿饭以外,再没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私下交集。   ‎   “三叔……”   卫怀良在与这双阴鸷老眼对视的片刻功夫里将从前回忆一遍,然后似轻叹般低低开口,两个字后却没了下文,心中暗暗自嘲起来——   呵,原来受你影响这么深。说来也就半年时间,居然思维方式都变成了你的风格。   卫怀良脑海里是褚悦的脸,是她每每遇事总是结果导向,坦诚、洒脱,选项摆出来,干脆利落问个明白。   可这事不能问啊。   卫怀良对心中的褚悦幽怨道:我怎么问?   问三叔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如果是,你道个歉我就原谅?   如果不是,那就只好认命,此后安心做一个违背人伦的罪果,自恨到死,再也没脸去给母亲上坟 ?   三叔不会说实话的。   在座的这些面孔,我的家人们,乃至我成长、生活的这个阶层,有几个生疏于满腹算计,两面三刀?   我也是这么长大的,幸好还有母亲,幸好遇见你……   ‎   卫怀良咽下在餐桌上挑明事情的打算,止住对心中面孔的思念,正打算戴好面具,装出和谐模样,把今晚演过去呢,不想三叔抢先开口,反击发难。   “退休?还早吧?”松弛耷拉的眼皮随着话音向上轻挑,挤出两道深刻的抬头纹,“卫家现在这样,我能退休吗?   “‘咱爹’把家族托付在你身上,以为你能做出多大贡献,结果刚咽气,连出席追悼会,带领我们大家鞠躬答礼都指望不上。   “哎呀~按说老爷子年轻时也算个人物,怎么到老也学了刘邦、杨坚、李世民……”   卫怀良没心思听他比古,神经被‘咱爹’二字扎痛的他花了一百二十分的忍耐才没有当场掀桌,揪住脖领子用拳脚审问。   ‎   “卫承仕。”他冷冰冰开口,直呼大名的叫法引得桌上其余人全部停筷行注目礼。   卫怀良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声反问:“遗嘱上有写我必须参加追悼会才能走继承流程吗?遗嘱上写了谁在追悼会上主持待客就能接手枢安吗?”   “你!”   松弛的眼皮瞪出锋利的平行四边形,浑浊的眼球也少见地停止飘忽,显出几分年轻时的锐利。   卫怀良小时候就没怕过他,现在更不会。   见他轻易被遗嘱激怒,更是心情大好,嘴角带笑:“我也不想理直气壮说这种话,谁叫你不成器呢?   “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卫克谨活着的时候对你比对我好得多,大家都看在眼里。   “你说他是刘邦、杨坚、李世民,可我并未享受过刘如意、杨广、李恪的待遇。   “但为什么临了老头儿不把产业交给你?是不是你但凡有个人样,我就能自由了?”   “前面你有句话确实不算说错——卫克谨年轻的时候多少是个人物,所以到老,在最重要的事上也没彻底糊涂。为枢安那么多员工的生计着想,他把你……”   “怀良!”   啪!   阴沉木筷子撞击瓷盘边沿,发出的刺耳脆响打断了卫怀良即将出口的鄙视。   紧接着就是一句激动到破音的尖刻指责:“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没人样!你的意思我们承仕只会败坏家门?枢安在他手里必定破产?员工都要失业?!”   ‎   “叫阵”的是卫承仕妻子,卫怀良原先称呼“三婶”的人。   由于卫克谨对婚姻的彻底工具化,嫁进卫家的女人没一个来头简单。   像母亲那样带着文人气质,敏感多思,不朝外发泄,给自己憋出病的是少数。更多是如三婶这样,娇生惯养,一个不如意就撒气摆脸色的。   卫怀良安坐在主位上,女人叫骂摔筷子的第一时间并没有给眼神。他定定地瞅着脸色晦暗不明的卫承仕,直到指责声结束才缓缓挪动目光。   𝘊ͫ𝘑ͫ𝘞ͫ   “你跟谁摔筷子呢?”   卫怀良下巴轻抬,语气冷淡,短短几个字问得刚刚气势逼人的贵妇瞬间冻住。   他不屑冷笑半声,接着“你”道:   “你很理直气壮是吗?那我们试试,明天就让卫承仕去我办公室,你看枢安股价是升是掉?你看他半年内会不会给自己折腾出一副银手铐?   “哦,对了,牢狱之灾不用半年,因为我没耐心等。明天他前脚去当卫总,后脚我就想办法申请审计。”   “……”长桌陷入死寂,仔细听连呼吸声都没有。   ‎   最终,令人窒息的气氛由卫怀良左手边的富态二叔打破。   在座最年长的卫家人端起茶杯,带着宛若殿上弥勒的笑模样一句一哎呀,一句一哈哈。   “哎呀,老三,怀良没参加追悼会情有可原。他那会儿心情不好,咱们作为一家人就该包容嘛。怎么这会儿还算上账了?快喝一杯,这事就在这里了了!以后不许再提!”   “怀良啊,不至于说这么重的话~咱都是一家人嘛!我是没本事,以后还靠你养老呢。我看老三也没比我强太多啊,怎么担得起你的担子?咱以后都和和气气的哈!祝卫家蒸蒸日上,越来越旺,咱们大家都……”   一向最会说和善话的二叔唠叨了有三四分钟,才示意众人共同举杯。   卫怀良也跟着伸手,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触茶杯的那一刻,他忽然转向,捻起分酒器给自己倒满一小杯白的。   “三叔,三婶,”   他端起满杯的白酒,带着标准的社交微笑转向二人,语气温和得好像春风拂面:   “我在这里给你们赔罪了,尤其是三叔。   “你最近看着可没少喝啊。我感觉不是因为死了爹借酒浇愁,想来是有什么高兴事?   “但今晚看你并不怎么高兴,也不跟我们大家分享,难道是煮熟的鸭子半路飞了?抱歉啊。”   “……”卫承仕端起酒杯的手腕又一次轻微颤动。   卫怀良还是没错过。   ‎   “……原来如此,所以那姓李的投联星文化是被人在酒桌上哄骗?看来确实是热钱退潮了,都肯花时间骗老李。没什么,我就闲着问问。对了,下周二……”   卫家老宅的晚饭通常不是吃过就走。   虽然卫克谨已经变成一盒灰埋在地下,但这家族团聚的流程并未人走茶凉。   六点半开宴,七点半结束。卫怀良站在露台上倚着栏杆漫不经心电话闲聊的时候,还能欣赏到落日西沉的整个过程。   “行,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那不打扰了,回聊。”   让卫怀良略显仓促结束通话的不是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而是走至身前,明显想单独聊点儿什么的圆脸二叔。   ‎   “二叔找我有事?”卫怀良随意把手机倒扣在栏杆上,微微低头,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有。”   富态的六十岁男人迟疑了下才搭腔,然后扭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过来才上前半步,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低语道:“我觉得我就是你叔,咱俩辈分不变。直觉。”   “……”卫怀良没说话,视线下移,一路顺着对方的左胳膊定格在他插进裤子口袋的手上。   “什么东西?”他懒得浪费时间。   “给。”   卫怀良直白一问好像也给对方省了许多事。二叔脸上迟疑不在,利落掏出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提出一个密封保鲜袋,袋子里装着两团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纸巾。   “我整理你爷爷卧室的时候在床头柜靠墙的缝缝里找到的!”二叔一脸兴奋,六十岁的人竟显出几分童真,好似参加寻宝游戏最后获胜的孩子,“是鼻涕!记得不,你爷爷五月初的时候感冒过几天。我查了鼻涕可以验DNA!这下能弄清楚了!”   “……”   卫怀良没有抬手接,盯着那密封袋的几秒里不下十种推测在他脑海里滚过——   二叔是和三叔串通的?还是三叔悄悄放下这东西引二叔发现?   这里面真是卫克谨的DNA吗?   看样子是要把这东西给他,让他自己送去能鉴定的地方化验?   首都能做这种检测的机构不下二十家吧?   难道卫承仕有遮天的本事能让这些机构都听话?   还是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没有阴谋,二叔就是偶然发现……   “谢谢二叔。”   卫怀良没让“功臣”的胳膊举太久。他按下心中杂乱的想法,接过密封袋,张嘴正要问发现这东西的具体情形,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105. 忍了半天还是给惹生气了   来人是卫瑶光。   身形还没完全走到跟前呢,压低声音、装模作样的查问就先到了:“爸、哥你俩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卫怀良没故意藏手里的东西,话也主动慢了一步,目光落在二叔身上,且看他作何反应。   “小点儿声!”只见二叔一把将卫瑶光拉至身前,用眼神示意了下密封袋,“你爷爷擤过鼻涕的纸,爸找到的,能验DNA。你先别声张,等你哥验完再说。”   “咦~”卫瑶光嫌弃地一蹙眉,而后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什么验完再说,哪那么多事儿!我都叫了二十多年的‘哥’了,验出啥我都不改。   “再说比起验我哥是不是我小叔,我更期待你手上扎一针看看是不是卫家亲生。   “按我爷爷那作风,照你跟我大伯、三叔不一样风格的长相,你会不会是他老人家在外风流,然后被女方混淆血统,随便抱了个孩子上门骗……”   “去去去!少胡说!”   C🅙🅦   卫瑶光不着边际的玩笑被亲爹急促打断,之后父女二人自然而然进入斗嘴模式,两人你来我往五六轮,最终以卫瑶光赶走她亲爹结束。   ‎   “找我有事?钱败完了?”全程观战不语的卫怀良目送二叔离开后懒懒发问。   回答他的不是卫瑶光的言语,而是一阵明显不带善意的上下打量。   卫怀良任凭她看,十多秒后等来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挑衅:   “哥,看你往这儿一站也人五人六的,怎么抓不住女人心呢?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   卫怀良不动如山,冷冷回视的同时伸手拿起倒扣在栏杆上的手机,心中划下一道底线——   再听见一个字的废话立马走人。   浑然不觉的卫瑶光眯起眼,勾起嘴角,越说越来劲:   “你说褚悦离了你歌照唱、舞照跳,该干嘛干嘛。没了后台照样敢得罪风头正盛的平台太子、大流量男艺人。今天还开直播,无视满屏的道歉要求,正经和网友讨论影视创作,你说你——   “对她来说算什么?   “你真心得到过人家的喜欢么?   “你看你闹脾气分了手,人八风不动,半点儿不为你神伤。你是有多不值得人家留恋?”   “……”卫怀良只觉刚拿起的手机有千斤重,不得不重新放下。   ‎   卫瑶光虽然嘴上招猫逗狗不饶人,但该看眼色、读空气的时候也不傻。   本来是随口的调侃,以为堂哥会和父亲一样有来有回,结果没想到几句话似戳在了他的麻筋上。   之前把三叔三婶压得气短不敢抬头的卫家新主,这会儿被她说得好似千斤秤砣压在了肩头。   “哥,我……”   “她也伤心呢,都生气记仇,不跟我和好了。”   “……”道歉的话被堵在喉头,卫瑶光蹙眉,把堂哥这句九转十八弯的幽怨细细咂摸了良久,才捋清其中逻辑。   “该!”   她情不自禁站在褚悦的角度做出如此回应,而后顺势问道:“那你什么打算?我看你也不上心啊。分手的微博还在,这几天褚悦被众口铄金指责霸凌,你也没反应。   “你是忙得不知道?还是心灰意冷就这么拉倒,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当然没结束。”卫怀良一扫之前的慵懒沉闷状态,正色答道,“那条微博我本来要删的,但看到她又被拉进舆论场,我就犹豫了。”   “啊?”卫瑶光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你怕被连累?”   “呵,”卫怀良无力轻笑,“如果能确定舆论会走向捆绑陪骂,我早删了。”   “……”卫瑶光又认真思考了会儿,试着答道,“你是不确定分手微博删了以后,公众会在这档口儿怎么编排褚悦,所以本着不给她添麻烦的原则先忍了?”   “嗯。”   见堂哥点头,卫瑶光更不解了:“ 你是关心则乱,多虑了吧?她现在被一帧一帧、像素级审查找黑料,都有点儿千夫所指的意思了。   “这肯定不是网友自发,那高昱骁绝对花了大钱。你把那条破微博删掉,他怀疑你们和好,以为褚悦又有人撑腰,就不会这么张狂了。”   卫怀良不赞同地轻轻摇了下头:“悦儿肯定不像你这么想。你看她今天直播像是受到困扰,被那个高昱骁影响到的样子吗?   “但我如果把那条微博删掉,她最近的作为就不会是自己的功劳了。   “那些人一定会说她为什么敢霸凌同事、硬扛着不低头道歉,还若无其事地直播——原来没分手,我俩胡闹了几天又和好了。后台没倒,所以才这么嚣张。”   卫瑶光:“……”   这几天持续关注褚悦,翻来覆去研究事态的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理论。   她一直觉得褚悦会因为孤立无援,堂哥不撑腰、不保护而生气。   结果堂哥却说他躲着“装死”是因为不敢抢功。褚悦会因为他掺和进来,被质疑有人撑腰才敢头铁而不满?   “嘶……”   褚悦似乎真是这样的人。   卫瑶光仔细回忆去年冬天和她那几个月的相处,立即接受了堂哥的理论。   “所以你什么都不打算做?”她终于问到此行过来的目的,“褚悦肯定没干霸凌的事,那个姓高的纯属污蔑,故意在采访里演那么一出栽赃陷害,这你能忍?”   ‎   “暂时先忍忍,看看悦儿打算干什么。我尽量不影响她,不给她拖后腿。”   卫怀良没提刚才那通电话。因为这本身也不算什么正经行动,他确实还在忍耐观察的阶段。   他只是看到了网上舆论,然后随手查了下高昱骁的经纪公司,见出资大股东叫什么联星文化,于是随手打了个熟人的电话,问了下背景而已。   他以为这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为了不惹褚悦生气,尽力克制着自己。   然而褚悦还是生气了,他惹的。   -----------------   “我去!怎么突然道歉了?”   凌晨十二点,南方某科技大学的女生寝室里,褚悦核心大粉崔沐涵从床上翻身惊起。   由于室友都已经入睡,百分之二百的震动、愕然被压成了一句几乎无声的念叨。无法发泄的激动全转化成了几乎蹦出胸腔的心跳。   崔沐涵本来好好儿地躺在毯子里,抱着两个手机排兵布阵,激情指挥粉丝大战。正热闹着,突然间群里好几个人同时转发一个微博链接,附加数不清的感叹号。   她点进去一看,居然是高昱骁的道歉声明。   行,到这里她也不意外。娱乐圈常见的手段,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嘛。   “受害方”先站出来发声卖茶,把一切都推在网友的无端联想上。说什么大家都是很好的同事、朋友,请网友共同维护良好的舆论环境,期待作品之类的屁话。   然后众人自然会把这解读为被迫的,是褚悦霸凌同事的又一实证——自己不道歉,不反省错误,欺负得受害者出来委曲求全。   崔沐涵没看内容的时候特别胸有成竹, 因为对方可能的打法她都跟群里讨论过,针对这种情况她们早做好了应对策略。   于是她带着十二分的自信去读声明的具体内容,然后就半夜惊坐“诈尸”了——   ‎   【声明   大家好,我是演员高昱骁。   关于网络上最近针对我和同事褚悦的讨论,我想做出以下澄清并致歉:   首先,褚悦没有对我实施霸凌行为,一切都是出于我本人的心理不平衡。   大家都说“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可我总是不以为然,骄傲自满,闭目塞听,不接受意见。   褚老师(注:这里没有暗讽的意思,完全是发自真心的尊敬。)为我好、为作品好,在片场纠正我的读音,期待我早日用原声创作出更精彩的作品。   我却认识不到自己的短板,将她的帮助视为攻击,产生不满与畏惧情绪。最终酿成在采访中的不当举动, 引发舆论对她的误解与伤害。   为此我在这里真诚道歉:褚老师从未对我有过霸凌举动。是我不接受她对我的纠正与帮助,误解了她的好意。   恳请大家停止这方面的讨论,不要再去伤害一个对工作精益求精的善良演员。   谢谢各位。   高昱骁(签名)】   ‎   【有本事上直播:这什么情况???   我的追星生涯里还从未发生过粉丝打得火热,偶像突然正面投降的。这高昱骁怎么突然态度这么好?   按他以往的套路,这时候不该暗暗点赞、发自拍、发Vlog,带粉丝礼物入镜,以示鼓励吗?   怎么突然换打法了?投降流?那粉丝怎么办?】   【悦心上_CY:我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WHL天下第二没品:嘿!别说这态度还真诚恳,从没见过认错态度这么好的明星声明,他有史以来第一个吧?】   【悦然纸上:又不是亲笔信,也没素颜白衣出镜,论态度他不是最低的,但那样认错的都是史诗级战犯。他这种陷害同事引发舆论战……确实过于诚恳了。】   【悦来越好173:自己先撤,给粉丝突然晾这儿……好奇怪呀!他们怎么办?接下来肯定不能和我们对打了。】   【无敌小汤圆:你们先聊着,我上卧底号去敌营里打探打探!等我消息!】   群里一连串聊天记录看下来,【悦的最优解】崔沐涵并没有发言。   她茫然地等着小汤圆回报敌情,手指无意识地点击跳转微信聊天记录。   【妈咪天下第一好:[转账]】   她晚上刚跟母上大人申请的八万块“军饷”啊,准备拿来接着买数据的,这就不用啦?   姐姐怎么这么厉害!   崔沐涵猛然抬头侧目,去看贴在墙上的褚悦海报,小鹿般的双眼里闪烁着二百瓦,不,五百瓦的钦佩敬服。   -----------------   “我这么厉害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褚悦刚从浴室里洗漱完出来,被小王的舆情汇报搞得满头雾水。   “他怎么突然道歉了?还这么……真诚,我也得转发一下,你好我好大家好,恭维两句,体面体面吧?   “没看出来啊,这小伙儿平时看着跟娱乐圈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二货没两样,结果还挺勇于认错,真是股清流啊。看来我误会他了……”   褚悦一边絮叨,一边就要去卧室床头柜上拿手机。   刚解锁屏幕,回到客厅,正准备遣词造句呢,门铃忽然“叮咚”一声。   她抬头去看小王,小王立即奔去玄关。   ‎   也就一分钟吧,褚悦刚坐稳在沙发上打了十几个字,助理小王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今天的通告单:   “悦姐,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加戏都被推翻了。剧组说还是按照签合同时的剧本拍,今天拍……”   褚悦没往下听今天拍什么,她忽然心内莫名腾起一股怒火。   是什么?   她在小王念通告单的背景音里认真想了片刻,猛然惊醒,懊悔地恨不能把刚才对高昱骁的夸奖撕碎嚼烂——   这货绝对不是反省认错!   昨天那场直播过后能“举一反三”,邪恶到想出性别调换,继续拍下药性侵戏的人渣怎么可能突然全网低头道歉!   他不是被自己打败的!   谁干的!   褚悦怒摔手机,拔剑四顾心茫然。 106. 凭什么!   “他凭什么道歉!   “谁允许他道歉的!   “他脏心烂肺!一肚子坏水往外冒!给我在这儿装什么幡然悔悟,虚心接受帮助!   “昨天晚上还打算用下流戏整治我,今天早上就变卦啦?   “凭什么!   “老娘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打定主意今天罢工硬到底。都做好直播拉横幅,舍下脸赛博升堂喊冤的心理准备了,他给我大变善人,包上和谐友爱大饺子了?!   “还趁我不备搞偷袭!刚才没睡醒,乍一听他这么诚恳道歉,居然忘了这货昨晚搞的恶心事!还给他说好话!   “我呸!   ‎   小王给褚悦当了这么几个月的助理,再加上之前跟那位卫家大小姐交接工作,林林总总算起来,称得上是了解褚悦从头至今的全部艺人生涯。   她从不知道褚悦能失态成现在这样——   站在茶几后面不住踱步,张牙舞爪、火冒三丈。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昨晚八点多送来的通告单第一版,甩出残影,骂出回声。   一周多前恋爱谈得好好的,被男朋友公开单方面宣布分手,她都没破防成现在这样,没高声发泄过半句。   几天前接受完青萍传媒的采访,当时就知道高昱骁憋着坏,后来看到那些无中生有的黑词条,也不激动、不暴躁。   甚至昨晚,剧组工作人员送来今天的通告单和飞页,看到那段性别对调,没头没尾,就为欺负人的迷奸戏,眼前暴怒之人也只是两声冷哼,没有多一个字的情绪发泄, 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应对上。   她们三个讨论对策到深夜十一点,期间还跟李凤澜通了个电话,给她打预防针,沟通闹事的底线。   做好了万全准备,打算今天硬到底,结果对方居然莫名其妙投降了!   是啊!凭什么!   小王回忆着回忆着,被眼前褚悦带动起情绪,也跟着面露愤恨,在心里骂起来。   ‎   凭什么?   凭这圈儿里就认钱和权。   凭再嚣张的艺人,在资本面前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高昱骁白天兴高采烈,沉浸在自己足智多谋、随机应变的骄傲里。   傍晚带着剧组水印的飞页拿到手,他更是成就感满满,怀着无比的期待与兴奋,恨不能眨眼就到第二天,然后凭着多年拍戏的经验,在镜头前把褚悦捏扁搓圆,还让她有苦说不出……   正想象着第二天的种种细节,忽然经纪人的电话就到了。   几句听完,高昱骁如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淫荡邪恶的笑凝固在脸上久久化不开。   经纪人是这么开场的:   “昱骁,别闹了,咱们输了。   “那个褚悦后台没倒,卫怀良还管着她呢。   “刚才大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李总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骂他有眼无珠,签的艺人也是眼瞎,看不清谁能惹,谁不能惹,尽给他找事!   “大老板骂我的话我就不给你转述了。你就记住一点,以后见褚悦绕道走,点头哈腰表面功夫给我做好了,千万别让她挑出错来,不然咱俩一起失业——这是大老板的原话。”   后来经纪人又说了些什么高昱骁不想回忆。   他蜷在被窝里一夜无眠,现下听着窗外的鸟叫声,满心只有半夜十二点在道歉书末尾签下名字时的那份屈辱。   褚悦,你凭什么?   凭什么运气这么好?   凭什么哪哪都不如我,却有这么得力的人给你撑腰?   不是分手了么?那姓卫的什么天仙没见过,怎么就对你这么念念不忘,才几天啊就吃上回头草了?   怎么我就遇不上这么好的……   咚,咚。   “高哥,早饭好了。咱们九点半的飞机,这里距离机场很远,得留出足够的时间。”   门外大张低声下气的叫早忽然响起,高昱骁破天荒地没冲他喊叫,静悄悄带着满肚子的幽怨酸气和被迫低头的屈辱从床上爬起来,朝浴室走去。   ‎   十几分钟后他推开卧室门,那堆收拾好的行李箱映入眼帘,将最后一点儿胃口彻底倒干净。   “走吧,不想吃了。”   高昱骁瞥了眼五颜六色的早饭疲惫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拉开房门,径直去乘电梯。   他住12层,褚悦在11层,4层被剧组的化妆部门征用。   虚弱无力的手指随着满腹心事在按键上虚空划过,最后按亮了B1。   叮。   电梯门开,高昱骁一个人冷冷清清踏入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后排门跨上去,无视前方司机,半坐半躺闭眼假寐等出发。   嗡——   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打破密闭空间里的片刻宁静。   高昱骁深深叹了口气,掏出一看来电的是经纪人,眼皮又耷拉了一层。   “喂,什么事?”   “我操TM!有完没完!”   第一声消沉疲惫到几乎听不清,第二声猛然间石破天惊,吓得前排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司机一激灵。   “我还要咋!给她下跪磕头吗?!   “还是要叫她‘祖奶奶’!跟她姓!把她架在脖子上出去满世界转一圈才罢休!   “你们TM的能不能有点儿骨气!”   高昱骁不仅吼得脸红脖子粗,脚底下蹬跺的力度也大到沉重的SUV都产生了晃动。   然而有用吗?   铁骨铮铮的不屈模样终究被经纪人的警告扑灭。   最终,在大张前推后拉,拖着几个行李箱距离车尾只有四五米之际,高昱骁“砰”地一声踹开车门,大跨步下来,紧攥双拳朝电梯间冲去。   ‎   大张不敢叫住那怨气浓厚的背影问发生了什么,正要嘱咐司机搬行李,自己跟上去呢,口袋里手机响了。   是经纪人打来的。   他连忙接起,立即知道了高昱骁暴走的真相——   “……道歉声明还不够,经过一晚上发酵,现在的主流舆论还是直指褚悦霸凌,说我们是被迫忍让,为了项目息事宁人。   “这玩意儿光让营销号铺和解稿不够,我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拍个片场Vlog。   “他俩不用表现得多和谐,正常同事关系就行,拍几个说说笑笑的场面,再来几秒一起读剧本,探讨角色、剧情的片段……   “你只管收集素材拍就行,高昱骁不会突然犯病的,我都跟他说好了。   “至于褚悦那边,我正在去见李凤澜的路上,想来她不会故意为难我们,你等我消息。”   经纪人语速很快,大张专注聆听不断“嗯嗯嗯,好好好”。   电话一挂,他当即放倒一个行李箱,从里面刨出拍摄设备,喊司机下来收拾,自己快步去追高昱骁。   果然已经说好,高昱骁居然乖乖等在电梯间。   大张按键呼叫电梯的同时小心翼翼瞄了眼他的脸色,之后尽量放轻呼吸,像没这回事似的陪着他上四楼。 107. 得寸进尺   “……悦悦,我个人觉得可以配合他们一回。首先,这对你有好处。昨晚高昱骁低头,公众变本加厉指责你强硬霸道,说他是没办法了,弄不过你,只能出来息事宁人。所以拍几个和谐点儿的画面也好,这种堵嘴方式算是直观、高效的。其次……”   “澜姐。”   酒店四楼主演专属的私人化妆间里,正闭上眼让化妆师的小刷子轻扫眼皮的褚悦早没了一小时前在楼上房间里的暴躁。   淡淡一句称呼,摆在桌上开着扬声器的手机止住客观理性的逐条劝说,只留下轻浅的鼻息声。   正好化妆师的小刷子移走,褚悦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认真问道:“先别‘其次’,这个‘首先’我就有问题——   “你说对我有好处,还说如今公众舆论都在怜爱高昱骁,那这种和谐Vlog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现在占着上风呢,为什么主动要拍?”   ‎   “……”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给出答案,原本细微轻匀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短急,几秒后李凤澜勉强答道:“对他……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按寻常套路来说,这本该是我去向他们争取的,为平息风波,维护你的形象。   “至于原因,我更不知道了。   “但我比较确定的是——你问的这个‘为什么’应该也是他昨晚一百八十度大转向,突然低头道歉的缘由。   “因为某种压力不得不放弃使坏,见声明效果不佳,继续想出拍vlog的办法,属于送佛送到西。”   ‎   褚悦没有立即接话,她稍微偏开脑袋,用和善的眼神示意化妆师稍等,然后默默把澜姐的猜测在心里过了两遍,继而问道:“他经纪人亲自来见你,你问他原因了吗?”   “当然问了,但他的答案你肯定不信、不想听。我俩从见面到分开,他的腰就没直起来过。我问为啥高昱骁突然道歉,他给我各种上价值,说什么项目第一、和气生财,高昱骁以前猪油蒙心,今日幡然醒悟的废话。”   “……”褚悦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又沉默思索片刻,而后缓声提出假设,“澜姐,你刚才说公众对我的指责变本加厉,更怜爱他了,这会不会就是他的目的?   “我看这高昱骁可是个玩弱传播的行家。最开始在采访里装吓吓唧唧不就这个路数么?昨晚声明发出看效果不错,今天趁热打铁再来一遍。让我配合他们拍摄,完了人家自己剪辑,到时候成片里……”   “不会。”   “?”   褚悦没想到李凤澜否认得这么快,正想深入问下去,电话那头已经开始解释:   “高的经纪人一再跟我保证vlog成片会先发给我们审核,所以不会存在恶意剪辑。   “至于你说他是故意,我也不太相信,因为道歉声明里的姿态放太低了。要是别有用心,随便两句片儿汤话就行,现在这样很丢脸的。”   ‎   “那不一定。”褚悦脑袋一歪,抬杠的劲头上来了,“干这行儿还在乎丢脸?我要是他,我道歉比谁都诚恳。   “你不说了么,这种声明大都是片儿汤话,那我肯定抓紧机会内卷啊!   “低头认错一躬到底,低出风格,低出话题,低成网友不可磨灭的记忆,低成以后但凡有人道歉,我就会被公众当成正面例子拉出来接受夸奖。”   “…… ”这回轮到电话那头的李凤澜无语。   半晌,手机里传来她颇带着些幽怨的声音:“悦悦,真不考虑继续合作吗?你是我见过的,四十岁以下的艺人里最有脑子的。”   “不考虑。对澜姐你的心脏不好。”   “……”   褚悦悠悠然一句话说得手机里又没了声响。大概五秒之后,李凤澜回归正题:“高昱骁不可能是故意玩什么弱传播,他没你这脑子和格局。   “那两张飞页床戏才是他的真实水平。娱乐圈里的男人,不管同性恋、异性恋,大都脑子长在裤裆里,认为世界运行的源动力靠性欲。   “而且他是不知道你要硬刚的,即便换高级打法,他肯定也会忍过今天,先在片场把便宜占了再说。”   ‎   “……行,我知道了。那澜姐你答复他们吧,我同意配合。”   褚悦开口之前有两秒的空白。因为这,电话里的李凤澜警惕担忧到语速都快了几分:“悦悦你要干嘛?配合他对咱们有利,你就歇歇吧。花不了几分钟就能完的事,你可别……”   “我不干嘛,澜姐你放心。”   “真的?”   “当然。”   “……那你发誓,最起码不动手。‘褚某,女,二十七岁’的字样绝不会出现在蓝底白字的通告上。”   “我发誓不动手。我保证不会招来警察。”   褚悦正正经经和澜姐一问一答。通话结束,她抬眼看到身后小王和化妆师单边嘴角上扬的弧度毫无二致。   “我真不动手。”褚悦极其无奈地举双手以示清白,换来两个姑娘点头如捣蒜。   得,过度肯定等于否认。看来只能以实际行动证明清白了。   ‎   “你们先出去,我跟他有几句话想单独谈谈。”   二十多分钟后,妆发齐全,短袖长裤的褚悦端坐在椅子上,用这句话迎接比自己还整齐,从头到脚一身皇子装扮的高昱骁,以及他身后那个脸熟的男助理。   一句话出口,所有人齐齐愣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自己这边的小王和化妆师。俩姑娘没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利利索索经过门口二位安静退场。   至于她俩经过的这两个人,“尊贵皇子”和他的干瘦助理先来了一番褚悦懒得猜的眼神交流,然后助理退场,“皇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不忿表情走上前,拉来椅子,两腿岔开,坐得大马金刀:   “要和我谈什么?”   “你辛苦了。”褚悦对眼前人露出个温暖的笑,“今天最新一版通告单上没有你的戏份。辛苦你花时间粘头套、化妆、换衣服。”   “……还有别的要说吗?”   “尊贵皇子”脸上的不忿半褪半凝固,膝盖也不坚定地颤了一下。   ‎   这一切褚悦都收入眼底。她脸上继续挂着善意的笑,两指从侧边桌上夹起今日本来要拍的飞页幽幽问道:   “我经纪人说你这番道歉是诚心的,为什么?为什么想出这种下流招数的人会在几个小时后突然转性?”   “……”   “尊贵皇子”不说话。褚悦被他越咬越鼓的腮帮,还有越来越红的眼圈吸引视线。   可以啊,镜头前要有这演技就好了。   她在心中忍不住吐槽,面儿上假笑一丝不改,就这么四目相对等着。   最终,败阵的是褚悦。   在假头套的刘海显出颤抖之际,她终于不忍高昱骁这幅屈辱模样,收起虚伪的笑,后背靠在椅子上拉开距离,正色提出要求:“行,我不问了。那你道歉吧。”   “……什么道歉?”高昱骁红着眼圈茫然问,“我不是已经全网道过歉了么?难道要我当你面念一遍?”   ‎   “你昨晚的道歉声明只是表演,我现在要你正式的道歉。”   褚悦微抬下巴,双臂环胸无比严肃。见高昱骁还在呆愣茫然,好似听不懂话,她脸色更冷了一层,开口支教道:   “你的道歉声明上怎么说的?‘出于心理不平衡,误解了我的好意’,事实是这样吗?   “你在剧宣采访里真是出于误解,对我自然而然地害怕?还是故意设计,目的就是为了给我塑造霸凌形象?   “还有后来的那些热搜词条,你敢摸着良心说没花过钱、插过手?   “我看起来不像傻子吧?我为什么要接受你那篇跟事实错位的虚假道歉?”   ‎   “……”   高昱骁又咬紧了腮帮不说话,这次褚悦没耐心等,更不会心软,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我要你道歉的是改剧本。   “不止今天这张,是你到B组以来,所有为了针对我、羞辱我被牵连、改换的剧本。   “还有性骚扰。你到B组第一天对我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和男女追求无关,是确凿无疑的性骚扰。   “以上,我要正式的道歉。   “此外,我还要求你改的那些,已经拍完的破烂情节必须全部作废,不可以出现在成片里影响我所扮演的斛律明月的人物形象。   “而且为这些你还要道歉。你浪费了不止我,是剧组所有人的时间和精力。”   褚悦一字一句说完,空气陷入死寂。   这回她没关注对面人的腮帮子,而是死死盯住他搭在腿上的拳头……   最终,暴力没来,道歉也没来。   高昱骁在浑身极度紧绷中猛地站起:“我们出去说。”   “怎么?”褚悦仰头冷笑,“找一黑地儿打我?”   “……你的手机呢?”   见高昱骁憋出这么一句,褚悦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先给他展示了下自己没录音,然后直接长按侧边键关机。   然而这并没有打消高昱骁的全部疑虑。他开始用眼睛四下巡视。褚悦实在不耐烦,起立拉开门:“你选地方,抓紧时间!”   ‎   走廊尽头的露台上,褚悦站定在栏杆边,仍旧没等来道歉,等来了高昱骁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褚悦!杀人不过头点地!”   “咱俩到底谁杀谁?”褚悦冷静回问,“上网去看看,现在到底谁杀谁?什么叫‘霸凌’?在你招惹我之前,我哪句话,哪个动作够得上这个罪名?”   “……对,不,起,我,错,了。”   “是真心道歉吗?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是无辜的,不该承受你制造的伤害……”   砰!   褚悦最后的疑问词被高昱骁怒砸栏杆的巨响打断。   她垂眼看着替自己受了这一下的木头栏杆,声音平静无波:   “不敢往我身上砸就收起情绪。咱俩只是同事,谁做错,谁道歉,以后正常合作,该干嘛干嘛就结了。别搞得好像我要怎么你似的。你如果不想道歉,继续硬刚也可以,我奉陪。”   “奉陪个屁!老子陪不起!”   ‎   ?   褚悦抬眼,疑惑地看着用最狠的语气说认怂话的高昱骁。   “你以为我不想砸你?”对方通红的眼睛里压抑着满满的狠厉,“你TM算老几!一个靠男人上位的货跟我在这儿装什么!”   高昱骁走了。   褚悦倚着栏杆只觉得自己刚才的每个字都像笑话。 108. 来得真是时候   一个靠男人上位的货,跟我在这儿装什么?   ——其实严格来讲这句话没明确表达出时态。   它可以是现在进行时,意思是眼下这场纠纷,他高昱骁紧急收手、忍气吞声是因为卫怀良表达出了某种威慑。   它也可以是一般现在时,高昱骁这么说是对褚悦这段演员生涯的总结。   他只是在骂你个靠关系上位的,现在有脸跟我论公平正义?   ‎   所以到底是哪种?   褚悦在回化妆间的路上脑内不断回放刚才与高昱骁交流的所有细节。   没有任何客观事实能佐证他的意思是现在进行时,可回到屋里最终坐在椅子上的褚悦还是将另一条猜测删除。   一定是卫怀良做了什么。   当时听到这句话,那种瞬间包裹全身的厌恶、荒谬、无力感绝对没错。   是啊,也只可能是他。   高昱骁明明张牙舞爪、蓄势待发,半夜怎么就突然换了个人,今天早上能“忍辱负重”到那种程度?   难道还是她褚悦自己的本事不成?   问了一早上的“为什么”,其实答案就摆在眼前,唯一又明显。   “呵。”   褚悦看着镜中自己不由发出冷笑,然后仰头对着天花板一声长叹,最终无力地拿起手机给澜姐打电话汇报。   ‎   “他就这么走了?”   电话那头的李凤澜听完全过程,一点儿不意外卫怀良插手,也不多说什么,只问高昱骁。   “对。”褚悦无精打采地应道。   “那你肯定不是不了了之的风格,接下来什么打算?”   “道歉。”谈到事情本身,褚悦腰杆挺直,眼神也从疲惫无奈变得坚定,“那个编出来给外人看的道歉声明我不接受。我要求他实事求是地为自己犯下的错误道歉。可以不公开,本人来我面前就行。”   “可按照你给我复述的,他刚才已经说了‘对不起’。”   “谁家‘对不起’攥着拳头、咬着牙?”   “但是你们不欢而散的点就在于你非要他出于真心。万一他还是做不到呢?”   “……”褚悦沉默片刻,退让一步,“好,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摆出来的样子到位就行。但是除了口头上的道歉以外,我说的删戏也得做到,这几天拍的那些破烂必须删干净。”   “行,我去跟他经纪人交涉。”   “谢谢澜姐。”   “欸,等等!”   “澜姐还有事?”   褚悦挂电话的手紧急刹停在半空中,只听李凤澜又问道:“那边如果不答应,你有什么后手?我想肯定不是跟卫怀良撒娇,让他帮你出气。”   “当然不是……”   褚悦反驳得很快,但关于后手,她一时整理不清凌乱的思绪,抿嘴沉默几秒后勉强道:“目前还没想好,但一定有。我如果要做什么,保证会先和你通气。”   “那就行。我去和他经纪人聊了,拜~”   ‎   通话就此结束,褚悦盯着手机屏幕不由发起呆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声又轻又缓的敲门声将她唤醒。   褚悦抬头,见小王推门进来:“悦姐,我们得出发去片场了。”   “好。”   她最后低头看了眼已经熄屏的手机,终究没将心内想法付诸行动。然而就在起身的瞬间,屏幕亮起,她思考、纠结了良久的人主动现身——   【HL:最近我可以去探班看看你吗?】   【悦:有事儿?】   褚悦面无表情,抓起手机边往外走边一条消息敲过去。   【HL:没事。想你了。】   “……”   褚悦无语到电梯前,拇指快速敲击屏幕——   【我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HL:所以不能想你?】   “……”   这次的沉默间隙要比之前长很多。褚悦上了车坐稳,又望着窗外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你随便。】   -----------------   生气了?   一千多公里外,卫怀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褚悦最后发来的三个字陷入沉思。   而且不止这三个字,更重要的是两条消息之间十四分钟的空白。   如果没有这段空白,【你随便】是不耐烦,不待见,这会儿懒得多说。   而有这段深思熟虑的空白,同样的三个字……   除了分手那件事,我最近又做错什么了?   “嘶!”   卫怀良脑中灵光一闪,倒吸凉气,立即拿起手机进微博确认猜想。   果然。   他迅速通读还挂在热搜上的高昱骁道歉声明,然后不假思索叫来冯许交代工作:“下午的会我不出席了,一会儿就走。之后那个……”   -----------------   叮咚,叮咚。   “这么晚了,谁呀?”   忙了一天收工回来的褚悦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不耐烦地冲着的门高声问。   这不是她没礼貌。小王有门卡,周桉这两天休假,深夜将近十二点敲门的能是什么好人?   “我。”   “……”褚悦正胡乱猜着,门外不到一秒的简短回答令她瞬间石化。   然后呢?   隔着一道门板,卫怀良好像长了透视眼能看到似的,再没多余言语,也不继续按门铃了。   最终……   最终褚悦腿酸了,一眨眼像是石雕睡醒过来,上前几步将门打开。   ‎   “我说‘最近’,你说‘随便’,所以我今天就过来了。”   “……”   “下午三点到的,没敢去片场影响你工作。所以订了你斜对面的房间乖乖等你下班。”   “……”   “知道你这么晚肯定不吃了,那能不能看着我吃点儿?”   “……”这次褚悦还是不说话,但眼神不再直勾勾盯着笑得如阳光般灿烂的卫怀良,而是看向了他提起来的多层食盒。   “李姐做的家常菜,之前你夸过她手艺好,我就回家把午饭打包了上的飞机。有清蒸多宝鱼,糖醋……”   褚悦没兴致大半夜听卫怀良报菜名,直接转身进客厅。   待身后人关上门来到近前,她一把拽过食盒走向墙角。   那里的长桌算是临时厨房。褚悦拧开微波炉,先从清蒸鱼热起。   ‎   “悦儿人真好,是我耽误你睡觉了。”   卫怀良说这话的位置极近。褚悦盯着微波炉目不转睛,右耳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叮。   高火加热两分钟的倒计时结束。   褚悦换盘子热第二道菜的同时终于结束沉默:“你三叔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我就说悦儿是关心我的吧~”   “……”   褚悦没有抬头,因为卫怀良弯下腰,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把自己的笑脸递上前。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男人除了矫情之外,还有如此幼稚、无赖的一面。   “你……”嫌弃的话堵在舌根,然后不知怎么又掉回心尖上一转,再出口就成了——   “你怎么这几天还没好好吃饭?”   是啊,整个人还是上次见面的清癯之感。虽没瘦出病态,但到底不该是他这个身高、工作量该有的健康体态。   “悦儿你真好~”   “……”   褚悦又沉默了。她以为照着眼下这个无赖姿势和笑脸,会听到什么诸如“没有你我吃不下”,“想你想的”之类的油腻话。   然而现实……   她被卫怀良诚挚、火热的眼神灼烧到不敢对视。   “悦儿,我们……”   砰砰!   “褚悦!老子来道歉了!你给我滚出来!”   卫怀良没出口的话伴着即将触碰到褚悦的手一起落下,脸上的笑也随着目光看向房门转瞬消退。 109. 叫骂的醉鬼是今晚最不重要的一环   “褚悦!滚出来!老子来道歉了!”   砰砰!   “出来!立刻!马上!不是要我道歉吗?老子来了!开门!”   深夜十二点,凶神恶煞的砸门与叫骂声中,褚悦与卫怀良齐齐背靠长桌望着玄关表情淡定。   其实本来卫怀良不淡定,但奈何衣服下摆被褚悦紧紧攥在手中。   ‎   “这货明显是喝大了。”在门外高昱骁叫骂的间隙里,褚悦冷静评论道,“他现在不是能讲理的状态,你出去要么把他吓住,要么打起来。   “他跟我这么叫嚣,你一露面就哑火,会显得我很无能。   “你俩打起来……你多跌份儿啊。”   “不跌。”   “……”褚悦稍稍抬眼,见卫怀良表情非常认真,一时无语。   咚!   就在两人对看的恬静里,外头高昱骁动作升级,一脚狠踹在门上,巨响震动鼓膜。   回声还未彻底消退,褚悦就感觉到攥在手心里的衣摆有了挣脱之势。她不撒手,往回猛猛一扯的同时上前半步,斜四十五度卡住卫怀良去路:   “你老实待着!我能搞定!”   “那我在这儿算干什么吃的?”   “算……”   褚悦转眼珠沉吟片刻,拽衣服的手撒开,改为勾住卫怀良脖子,然后踮脚在他腮边落下一吻:“算前男友追悔莫及,来挽回旧爱的,所以我说什么是什么,乖~”   暧昧的词句于叫骂声中散开,褚悦再不忍耐,说完转身就要去搞定高昱骁,然而这回……   卫怀良比她力气大。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侧腰就被钳住,然后整个人顺势转回他怀中。   “不是旧爱,因为没有新欢。”   “……”褚悦微微仰着头,直直迎上卫怀良黑沉沉的眼睛。   “当然你说什么我听什么这是肯定的,我绝对乖,所以能成功挽回吗?”   “……”   褚悦在心里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答话,只是掰开卫怀良箍在腰间的手,冲着门去的同时命令道:“不许出来。我打不过了,叫你你再上。”   ‎   “还不滚出来!敢TM跟老子提要求,你算老几!”   ——很好,很有精神。   从长桌边走到客厅中央的褚悦听见门外叫骂换了词,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是TM的没男人撑腰,你连老子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嗯,看来喝到位了,吐的全是真心话。   穿过客厅已经来到玄关的褚悦在心中为高昱骁默默点赞。   ‎   “我TM道个锤子歉!你也配!给我滚出来!”   咚!哗!   ——嗯?跟前面砸门、踹门的声音不太一样,好像是把什么东西扔过来了 。   道歉的礼物还是算账的凶器?   褚悦心里正盘算着,忽又感觉到身后卫怀良不老实,立马回头一个瞪眼,止住他上前的脚步。   ‎   咔哒。   开门声堵住叫骂。   褚悦迈步出来,背手将房门带上的同时不去看眼前醉鬼,而是先往地上瞅,确定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嗯,是道歉的礼物。   精致漂亮的果篮和一大束盛开的桔梗花各分东西,散落在门口地毯上。   可惜了了。   她为地上东西轻叹一声,这才抬眼去看人。   短袖长裤,喝到满面通红的高昱骁歪歪斜斜在前,精瘦男助理扯着他胳膊在后。   两人视线一相接,这个姓张的助理点头哈腰,露出个满怀歉意的笑,而后拍着高昱骁的后背轻声安抚道:“高哥,算了,别生气,你答应好的来道歉……”   “滚!老子不用你教!”   喝得满面潮红、口歪眼斜的高昱骁甩胳膊挣脱控制,晃晃悠悠走上前来。   褚悦冷冷瞥了眼靠近的醉鬼,先不理会他,又去打量他身后的张姓助理。   ‎   这人有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大,褚悦想。   一没认真拦人,由着高昱骁在这儿砸门、叫喊。   二刚刚那两句劝抚明显没什么诚意,只是应付、表演给她看的。   三头大肩窄,麻杆儿似的高昱骁跟火柴棍儿没两样,喝醉了能有多大力气?轻轻一甩就把他甩开了?   这货是不是你灌醉的呀?   ——褚悦很想跟他闲聊两句,可惜高昱骁伸出的食指距她鼻尖已经不到十厘米。   ‎   来,再近点儿,再近一寸我就给你撅折了!   颤抖不稳的指尖还在缓缓上前,褚悦心里默默划下一道线,垂在腿边的右手开始稳稳蓄力……   也没彻底喝大嘛。   见冷静逼视的指尖颤巍巍停在划定的警戒线上,褚悦不禁心中冷笑,歪着脑袋终于直视高昱骁有些涣散的双眼。   “……”   两个沉默的人中间是缓缓落下的手指。   “嗯?”   𝘊ͫ𝘑ͫ𝘞ͫ   十秒的安静过去,褚悦微微挑眉没换来高昱骁任何反应。他眨巴着一双通红的大眼睛竟显出几分无辜与天真。   “呵。”   又是十秒过去,褚悦轻蔑一笑,打破沉默:“刚才骂那么大声,怎么这会儿不说话?”   高昱骁:“……”   褚悦服了,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你什么意思?”   终于有回应了。见高昱骁因酒醉涣散的双眼瞪起来变得有神,褚悦放下手正经道:   “没傻就行,那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你刚才怎么骂我,怎么砸门我不计较了,就问你一件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前面说要道歉,后面又骂我不配。我以为你喝傻了,脑子一团浆糊,看来不是。那你抓紧时间想清楚,大半夜的我没功夫陪你站桩。”   ‎   “我艹!你TM!嗬……嗬……道歉?!老子给你道歉?!你算老几!我凭什么……”   褚悦没专心去听“凭什么”下面的废话。   她无视脸色酱红,喘着粗气,像是大脑缺氧,随时能厥过去的高昱骁,向他身后助理投去疑问的眼神——   这人没病吧?怎么一阵一阵的?刚刚都老实了,为什么我好好说话,他突然又这样?   精瘦助理显然看懂了,躲在暴怒的高昱骁身后轻轻耸了下肩膀,笑得卑微无比。   “……”褚悦无奈吸气,重新打起精神看着面前醉鬼。   ‎   “你看我干嘛!”   对视如同点炮。   高昱骁原地化身二踢脚,愤怒更上一层,太阳穴青筋凸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一翻,下巴一收,脑瓜顶冲着褚悦似斗兽场的公牛,口中高声叫道:   “来来来!老子就不给你道歉!你能把我怎么地!你弄死我!来你弄死我!有本事你弄死我!给我封杀了!来!去找你男人,让他弄死我!让他……”   得,使上小混混耍无赖的招数了,词汇量还没初中毕业的小混混大。   褚悦冷眼凝视毫无攻击性,只拿脑袋叫骂,半点儿手不伸的高昱骁,一时间真想把门打开,将卫怀良叫出来,看看这货还能“贡献”出什么样的丑态。   又砸又踹,喊着她大名,让她滚出来的货,在她真出来之后能变哑巴。那开门放卫怀良,他不得膝盖一软跪这儿了?   算了。   褚悦想了下那种场面,觉得也没啥意思,于是打消想法,再不浪费半秒,目光又一次越过眼前“没角的公牛”,问那精瘦助理:“他今天到底是不是来道歉的。”   助理睁着茫然的眼睛,前半秒点头,后半秒摇头。   “你能控制住他,让他恢复理智不?”褚悦又问,换来对方已经成惯性的抱歉微笑。   “那……”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束,抬眼再问,“这些东西是你硬塞给他的?还是他自己主动买的?”   “他买的。”   听见助理这么说,褚悦忍下烦躁,无视还在叫嚣“你来”的高昱骁,对清醒的人下最后通牒:   “第一,两分钟之内你把他弄回去,不然我报警。   “第二,看在他主动买东西的份儿上,我再给一次机会,明早清醒了来找我。”   说完,褚悦立即转身,进屋、关锁、上防盗链一气呵成。   ‎   “你对他比对我好。”   “哎呦我!”   褚悦上防盗链的手刚放下,高昱骁“有本事你弄死我”的叫喊还在耳边回荡呢,身后突然冷冷静静飘来这么一句。   她吓得浑身一抖,转头就对悄无声息靠上来的卫怀良没好气道:“你吓死我了!”   “你对他就是比对我好。”卫怀良加重语气,眼睛里的幽怨浓郁得几乎能凝结出实质。   “……”褚悦抿嘴吸气,只觉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我怎么对他好了。”她压着呼吸节奏,耐着性子问。   “你可以给他多一次的机会,我没有。”   “……”褚悦咬牙无语扶额,越过男鬼状态下的卫怀良,径直走到微波炉前重启热菜程序。   ‎   “悦儿,我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机会?我保……”   褚悦忽然转身,仰头看着卫怀良的眼睛,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   她是有话想说的。在那艰难的一周里她存了好多要讲的道理,要表的态。   但是现在……   虽然这双专注自己的眼睛里满是脆弱、请求、柔情蜜意,可褚悦……   门外高昱骁的声音越来越远,她脑子里跟他有关的细节却越来越清晰。   眼前人公开恩断义绝,高昱骁到B组的第一天就敢联合剧组的人演戏算计自己,甚至还上了手……   之后也是无法无天、愈演愈烈。   加戏、加激情戏,坚持不懈、想方设法地加可以羞辱她的激情戏。   她委屈、她愤怒、她左支右绌、绞尽脑汁去抗争,然而最终收尾这一切的是什么?   是眼前人。   “卫怀良,”褚悦连名带姓沉沉开口,尽力藏起情绪平静问道,“你把高昱骁怎么了,他突然低头?”   “我……”   卫怀良显然也是被褚悦的语气震到,眼底的幽怨收起一半,谨慎思考,如实作答:   “我没干什么,就是搜了下高昱骁的经纪公司。看到大股东叫联星文化就顺着查了下去。见投资人名字眼熟,就顺手打电话问了下朋友。我没想不征求你同意就插手,真的只是随口问了两句,谁知道……”   ‎   卫怀良说到最后露出了无奈的笑,褚悦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她细细把听到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缓缓复述道:“也就是说你随手给朋友打了个电话,仅是提到了高昱骁老板的老板,他就立马老鹰变小鸡了?”   “……”卫怀良神情凝重到连点头都不敢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褚悦勉强再问。   “……下午七点多。”   “哦,晚饭时间打电话,睡觉前就认错了。真棒!”   “……”这回换卫怀良痛苦扶额了。   ‎   最终,是褚悦的一句话让他立马落下手、睁开眼,心中一团乱麻,只剩无语凝噎——   “卫总这么厉害,给澜姐打电话呗,我也乖着呢。” 110.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也乖着呢。   ——轻轻软软五个字,眼神却是最冰冷、最理智,最泾渭分明的模样。   卫怀良扛不住被褚悦这么看,蹙眉垂眸心思凌乱。   这个问题无解,除非他抛弃一切,搞私奔。两人脱离现在所有的社会关系,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有这必要吗?   他们又不是什么不容于世俗的畸爱。   所以——   “悦儿……”   卫怀良重新与褚悦对视,轻轻叫了声名字后再说不出半个字。   这目光太伤人了。   那些试图弥合关系、自我辩驳的话被她冷若冰霜的凝视死死冻在舌根底下出不了口。   所以什么也不说?   不可能。   卫怀良被看得火起。之前本就存在心里的不满混合着眼下的委屈逼得他再无法沉默下去。   那就爆发?   不,他强压下所有情绪,学着眼前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启话题:   “悦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我考虑不周,但你真心认为这是我的错误吗?”   ‎   一秒,两秒……   褚悦眼睛里如冰刀般的审视终于化开些许。卫怀良得以喘息,在长久的沉默并未得到确定回答后自顾下结论:“你也说不出错在我的话,对吧?”   褚悦:“……”   卫怀良上前半步,俯视的角度更加锐利:“那要因为这件事和我彻底决裂吗?   “我不想。所以只能脱掉一切身份,要么无业游民靠你养,要么从送外卖、开网约车干起?   “也可以啊,但我担心自己太上进,三年五载后升职到一定位置又被你当成阶级敌人。   “所以我是不是只能好吃懒做,赚的钱永远比你少,领导的人永远没你多,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褚悦:“……”   卫怀良再上前半步,以胸口几乎碰触到褚悦鼻尖的距离居高临下——   低声求饶:“悦儿,放过这条吧。以权压人的事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对你干过,但现在不一样。我爱你,尊重你,理解你的不适,懂得你的担忧和压力,我保证今后绝不……”   卫怀良没能说完,因为褚悦往后退了一步。之前在那串节节进逼的提问里明明已经动摇、削弱的距离感也再次凝聚、加强。   ‎   “我无法接受和一个弹指就能决定我命运的人结为伴侣,共同生活。‘雷霆雨露具是天恩’这句话形容的只能是旧社会的皇上,不能是我的枕边爱人。”   褚悦的声音坚决得如同庭审结束,法官宣读判决书,然而卫怀良不是被告席上伏法认罪的犯人。   他爱褚悦。和眼前人共度五十年后的白发场景在他的脑子里具象到连阳光、微风、空气里飘舞的浮尘都是清晰的。   然而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此刻却拉开距离,因为什么“地位”、“权力”下结论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   这四个大字把卫怀良堵得严严实实,堵得他再没法装冷静、讲道理。   ‎   “褚悦,你对我公平一点儿!”   卫怀良搬起压在心尖上的石头,指名道姓,从头开始:“这会儿介意什么‘弹指决定命运’了?早干嘛呢!   “我记得你堵着我问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没被蒙在鼓里呀!那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换工作当演员只是出于我任性随手一指。   “怎么那会儿不说这话!既然无法接受,为什么当时要招惹我?!”   “喜欢你!想谈恋爱呗!”褚悦声音比卫怀良更高,“难道每次心动都必须抱着死了埋一起的决心才能发展吗?!”   “……”卫怀良被吼楞了。他实在无法接受褚悦理气直壮说出这种话。   “所以你从没想过和我的以后?!”   末尾的字几近破音。卫怀良胸腔急遽起伏,直勾勾盯住褚悦等答案。   没有答案。   这女人居然避开对视像是心虚一样!   “褚悦!”卫怀良气到笑了出来,“你玩我呢?!”   ‎   “没有。”   褚悦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止住了卫怀良脸上的笑继续扩大。   但也仅限于此,它止不住卫怀良接着算账:“行。我理解有的人在亲密关系上主张走一步看一步。   “你没想过和我的以后,不止是你的问题,也怪我还没做到能让你期待未来的份儿上。顺其自然,且行且看,可以。   “但你做到自己该做的了吗?或者我这么问——没想过未来没关系,但关于过去,你有对我付出真心吗?”   褚悦:“……”   卫怀良见她眼中透出迷茫,进一步拷问道:“分手的事全是我的错,那你哭过吗?你为我掉过眼泪吗?”   ‎   没有。   褚悦在心中诚实给出答案。   那一周里她是哭过,但她也清楚记得眼泪是为亲情、友情流的。   恋爱被断崖式分手,所有人都用期待笑话的异样眼光审视她,嚼说她。那么大的压力下,她爱着的家人、朋友给了她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陪伴,她被感动到流泪。   至于眼前人……   多少个午夜梦回翻来覆去、长吁短叹,然而谈到眼泪……确实没有。   因为我完全被打蒙了。   褚悦自然而然为自己找到理由,却紧紧闭着嘴不开口。   是因为什么?   理亏?羞涩?好面子?   她分辨不清,呆呆仰头看着卫怀良的眼睛胡思乱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重要吗?   难道我流眼泪了就是付出过真心,没哭过就是没有?   可我真的没哭过呀,怎么办?是没交出过真心吗?   那你……   是到彻底说“再见”的时候了吗?   我真的想看到这个结果吗?   挽留,保证自己以后会哭?还是算了?   不对,自己本来不就是打算放手的么……   ‎   “你呀!”   褚悦的胡思乱想终结于卫怀良极其幽怨的两个字。   她微微张口什么都来不及说呢,额头又挨了他狠狠一戳,戳得她重心不稳,差点儿……   没有后脑勺着地,没有两手扑腾着狼狈寻找平衡。褚悦感觉自己才刚开始晃,后腰就被肇事者稳稳托住。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卫怀良怀里,她更说不出话了。   “我哭过。”   低沉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朵上,弄得褚悦神思不稳,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就是为你哭的,还不止一次,那几天想起你就鼻酸。为你不来找我、骂我,折磨我。为你这么舍得自己的真心被不明不白地抛却。”   “?”   褚悦疑惑抬头,换来卫怀良错过视线,越靠越近……   “嘶!”   真疼。   褚悦怎么都没想到耳垂能被叼住结结实实咬一口。咬得她神烦气躁,恍恍惚不知所以然。   ‎   “我当然知道悦儿对我是真心的啊,只是你这真心……”褚悦看不见卫怀良的脸,只能通过扑向耳廓的气息猜测他比自己还要纠结。   不过这纠结并未持续太久。在耳垂上的痛觉彻底消失的那刻,如低音提琴般令人迷醉的声线编织出最美妙的和解:   “悦儿,我包容你没有眼泪,永远理智的真心,你也原谅我犯的错误好不好?   “还有最近这件事,能不能也翻篇儿啊?我是权力比你大点儿,管的人比你多点儿,但那是在外面。你看在家,就咱俩,到底谁说话管用?”   ‎   “……”褚悦按住托在后腰的手,缓缓挣脱出将她全身烘得暖融融、软绵绵的怀抱。   彻底站稳拉开距离后,她平稳呼吸,看着卫怀良的眼睛回答得无比认真:“当然你说话管用。你说分手我就听话再不打扰。”   “……”   褚悦的视线在卫怀良咬紧的腮帮和缠满各种情绪的眼睛之间来回切换。   最终她没读懂这双黑沉眼睛里最想表达的是什么,也没听到任何言语。   这个咬了她一口,又极力压抑忍耐着什么的男人坚决转身——   打开微波炉拿出早已热好的菜。   “你……”褚悦茫然哽噎,“你这么生气,还……”   “对!我就不走!我说话管用是吧!那你陪我吃饭!”   褚悦还未出口的词句被卫怀良恶狠狠的语气彻底打散。   她不知所措地上前主动拿起碗筷,亦步亦趋跟到客厅茶几前…… 111. 既然如此,那这大半夜的拉扯算什么?   “吃饭就吃饭,说话使那么大劲干嘛!”   褚悦尾随卫怀良来到客厅,碗筷在茶几上摆好,屁股一沾沙发,智商就重新占领高地,顿时清醒过来,后悔自己刚才不够强硬的表现。   ‎   “是,我不该吼你,我错了,但我绝不道歉。”   “……”褚悦又傻了。   坐在她对面的卫怀良顶着一张最绅士、高智的脸,却大半夜在这种鸡毛小事上使性子、耍无赖。   而且这不是随口的顶嘴、抬杠。拒不道歉的人表达完态度后一动不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乎期待着什么……   “你爱道歉不道歉!”   褚悦被看得火大,“蹭”地拽过旁边抱枕,“啪”往怀里一扣,好似按住卫怀良脑袋,不许他继续硬气。   ‎   这似乎有些效果。卫怀良不再用那种夹杂着期待与不服的眼神直勾勾看她,眼皮一眨,嘴角带出笑来。   “笑屁呀!”褚悦瞪眼,使劲箍了下怀中抱枕,没换来他的正面回答,而是——   “悦儿,你刚才拒绝我,是怎么想的?我需要理由。”   “……”褚悦被卫怀良正正经经这么一问,顿时迷茫起来。   拒绝?刚才?   刚才怎么拒绝了?   拒绝什么……   噢!   在卫怀良充满耐心的安静注视下,她想起了托着自己后腰的那只手,想起了当时是怎么掰开按下的。   “没怎么想,提供不出理由。”褚悦眼睛一翻,如实回答,然后抬下巴示意茶几上的饭菜,“快吃吧,我困了。”   “没理由? ”卫怀良听话拿起筷子的同时,唇边笑意更加明显,“你一向是最讲理的。既然没有理由,说明你的决定不对。改吧,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不是对我没感情。我到死都不会忘记那句‘我也爱你’。”   “大半夜讲点儿忌讳!”褚悦皱鼻嫌弃,“什么死不死的。我是说过爱你,我也永远不会忘,但这不代表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赶紧吃饭。”   “你这是默认了?”   “不是。”   “那你给我指条明路,怎么才能让你改变想法?”   “不知道,不改。吃你的吧。”   “那你能接受将来我和别人生活在一起?”   “……”褚悦这次没立即回答,沉默出神片刻,轻叹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拒绝跟你在一起,你自然会和别人组建家庭。”   “这么大方?”卫怀良挑眉,继而一个微微眯眼的冷笑,“可惜我做不到。你不跟我在一起,那就这辈子光棍到底。你谈一个,我给你搅黄一个。”   ‎   “……”褚悦自知这大半年经历的一切堪称梦幻,但关于卫怀良,她始终不会把虚构小说里的“霸总”标签贴在他身上。   这是个活生生的人。是共同经历过一段美好恋情,从头到尾尊重她,与她平等相处的前男友。   然而这一刻……   隔着一张茶几的成熟男人坐得四平八稳,语气也是轻描淡写,可褚悦就是感受到了压力。   感受到两人八岁的年龄差差的不只是他多吃了几年盐,而是阅历、资本、为人处世……全方位的碾压与掌控。   褚悦被卫怀良自信平静的目光牢牢钉在沙发上,百分之百确信这个男人没在话赶话开玩笑,是打定主意真的准备执行到底。   但……   “你随便!”她被看得气上心头,脑袋一扭,嘴一撇,世俗话张嘴就来,“男人的嘴有可信的?一年半载的我信你有这记性,但二十年后呢?我快五十,你奔六十了还能有这心气?呵!”   “你父母不是感情挺好的么?叔叔当年结婚时许下的誓言他一直在践行吧?”   “……”褚悦被卫怀良轻轻巧巧两句话堵得僵住。   ‎   “赶紧吃你的饭!”理亏的沉默被她用扔抱枕的方式打破。   本来是个出气的动作,可两秒后褚悦咬紧了腮帮——   气急败坏下飞行速度不低的抱枕被卫怀良稍稍侧头躲过不算,这人还在“武器”落下后淡淡瞥了一眼,然后冲她嬉皮笑脸:   “我家悦儿准头绝对不差,所以这是心疼我呀~都没冲着我的脸来。”   “……”褚悦牙痒,视线定定聚焦在卫怀良左边耳垂上。揪起他衣领,狠狠咬一口还回去的想法于胸腔中猛烈激荡。   ‎   “悦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卫怀良收起嬉皮笑脸,问得极其郑重。   褚悦分毫不改,轻轻眨眼,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给。”   “那什么情况下,你的想法能改变?”   “永远不变。”   “这话你自己信吗?”   “当然。我说话算数。”   “好。我也说话算数,你为什么坚持不信?我记得之前也没跟你承诺过未来,这次分手严格来说并不算食言,对吧?”   “……”褚悦真被问住了,陷入对过往的检索回忆中。   就在这时,卫怀良又跟上一句:“或者你跟谁谈不是谈?你也可以按照之前的路数来啊,走一步看一步,等咱俩头发白了再翻出今天下结论。”   ‎   “……”褚悦缓缓眨眼,只觉卫怀良好似一面,不,一圈坚实高墙,把她堵得严严实实。   “不要!”找不到出口的她只能使用蛮力。   “我可以不再打扰你,但你得给我理由。”卫怀良轻声继续,“之前关于‘安全绳’的比喻不算,因为你相信自己说的‘永远不变’,我也相信我给出的保证。”   “没理由!就是不想跟你好了!”褚悦嘟着嘴放狠话还不够,又伸手抄来一个抱枕按照原路线飞过去,“快吃你的饭!不然赶紧走人!我要睡觉了!”   卫怀良再次轻巧躲过,终于拿起碗筷进食。   褚悦松了口气,然而脸部肌肉刚舒缓没几秒,就又鼓足了劲吼出一句:“你笑什么!”   是啊,这男人太可恨了。   明明什么都没答应他,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了,他却好像签了个什么能保枢安十年繁荣的超级大项目,笑得那叫一个甜!   ‎   今晚最大声的质问发出,对方不仅不生气,反而嘴角上扬的弧度变本加厉。   褚悦气到心跳都快了起来,可她没继续失态,安安静静压着眼皮瞪着卫怀良,在他优雅规矩的一嚼一咽里读秒积攒怒气值。   咀嚼、吞咽、喝汤、擦嘴,卫怀良不疾不徐做完这一套流程才收敛笑意,认认真真对上褚悦的眼睛:“悦儿,你知道刚才那个高昱骁为什么突然癫狂吗?”   “……”褚悦被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问得一脸懵。   卫怀良继续描述道:“你出去后他明明已经安静下来了,怎么你两句话说完,他就开始耍横,跟你叫板了?”   “不知道!我管他呢!”褚悦气哼哼回怼,根本懒得想自己给高昱骁点着的两句话是什么。   然而她不想,卫怀良却不放弃:“因为你太讲理了。   “你不计较他砸门骂你,你只要求别浪费时间。他走投无路,喝醉了脑子不清醒,没见着你的时候装硬气,你一开门出去就没了声音。   “这时候你回骂两句,直接要求他道歉,他会执行的,但你没有。   “你一点儿火不发,也不计较他不合适的举动,还给他时间让他想清楚自己是来干嘛的。我如果是他,大概率也会‘疯’。   “因为你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个永远不会被打败的上位者,冷静得如同不关己事的旁观人。”   ‎   褚悦听懂了。她也隐约明白了卫怀良刚才为什么笑……   “对,我很开心。”卫怀良根本不用她开口,一个眨眼的对视,他脸上就再次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甜蜜微笑,“你不跟我讲理了,开始胡搅蛮缠发脾气了。”   “哼!”褚悦鼻孔出气,猛地把脑袋扭向一边。   动作刚做完,她就听见卫怀良颇为满足的“呵”了一声。   后悔!   极度后悔!   那改成讲理?   无所谓!算逑!   褚悦压下找回场子的想法,扭头不看卫怀良的姿势保持了大概两三分钟,才由一个就近拿手机的动作结束单方面对峙。   ‎   卫怀良吃着,她手机刷着,这样的安静保持了五六分钟,手机就乏味地拉不住她的注意力了。   “你……”褚悦放下手机,盯着卫怀良吃饭,忽然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今晚好像问过什么,没得到答案……   “你三叔那边查出成果了吗?”她很快想起了被对面这人的甜言蜜语岔开的问题。   “没有。”卫怀良咽下口内食物,面上儿不见半点儿失落,“他这次很谨慎,我查遍了他们一家人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没有任何大笔的异常。”   “查钱干什么?”褚悦疑惑。   “我确信他家没人能模仿我母亲的笔迹和文风,只能是雇人伪造书信。另外,我三叔一家的特长是捞钱,编伦理故事攻心这种招数对他们来说太高端,太别出心裁,大概率主意也是别人出的。”   “噢……”   褚悦拉着长声慢慢琢磨,正一点点推导呢,卫怀良又开口了:“悦儿,还有件事……算是进展吧。”   “嗯?”褚悦见他面露难色,微微身体前倾,认真聆听。   “我二叔给过我一个带有卫克谨DNA的样本。我拿去化验了,是……父子关系。”   “不可能。”褚悦下巴一收,本能反驳,“你二叔会不会是同伙?”   卫怀良摇头:“不会。他俩也不怎么对付。”   “那你怎么确定样本是你爷爷的?你亲眼看见那东西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   “……”   见卫怀良沉默不语,褚悦心下大定:“看吧。证据讲究的是提取、保存、化验全程无污染。送到你手中的那个谁知道哪里来的,不能信。”   “……但是卫承仕一家没有任何异常资金进出。”   “你没查到不代表他们真没有。你也说他们这次可能雇人了。那有没有可能这是个高端玩家,不只出主意伪造信件,连报酬怎么收不被你发现都能完美解决。”   “……”卫怀良再提不出反驳的话,可吃饭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褚悦有些后悔自己在饭桌上提这种不开心的话题,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轻松的,只好闭上嘴默默数着他吃饭。   ‎   嗡。   深夜寂静房间里的手机震动声是如此明显。   褚悦有些涣散的思路被这响动惊扰、聚焦,注视着已经吃到尾声的卫怀良拿起手机。   是条微信消息。   褚悦没有故意去瞄,但那绿白画面太过有标志性。   是条图片消息。   卫怀良点开看了能有十几秒,整个屏幕都被占满,褚悦被动吸收到图中信息:   夜店酒桌边的远距离偷拍,画面昏暗模糊到极致,中心人物一头长卷发只露出小半侧脸,却也能一眼看出是个十分漂亮的年轻姑娘。   是条很重要的消息。   卫怀良久久盯着照片脸色复杂多变,之后放下手机的第一句话就是——   “悦儿,我有点儿事明天早早就走,可能四五点出发。你好好休息,早饭我派人送,就不过来和你告别了。”   ‎   ???   褚悦站在茶几后,脸颊上是卫怀良告别晚安吻的余温,视野里是他明显带着匆忙的背影。   深夜,年轻美人被偷拍的照片,突变的脸色加紧急返程……   她心中只有一种猜测。 112. “女魔头”   早上八点,首都机场国内到达。   卫怀良提着旅行袋出来,直奔停靠在路边的黑色SUV。   行李放后排,人上副驾驶。坐稳系好安全带后,他对驾驶位上的计晨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你觉得有可能是她干的?她一年多没露面了吧?卫承仕居然有本事联系上她?”   计晨挂挡、踩油门、前方掉头一气呵成,然后不着急回答问题,抿着嘴先迅速用笑眼上下打量好友一圈,继而贱兮兮回问道:   “怎么看你有点儿颓啊?昨天过去不受待见了?”   ‎   “……”卫怀良更颓了,颓到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叹气,计晨更来劲了,目视前方道路,专心开车的同时絮絮叨叨向外倒憋在心里十几天的怨气:   “好样的!你是真活该!遇到点儿事扛不住了就给我们玩消失,整告别戏码。   “你跟我来这套,看在咱俩二十多年交情的份儿上,外加你没让我被外人看笑话,我就大度不计较了了,可褚悦……   “搞突然袭击公开分手,让人家承受那么大压力 ,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小褚可真是个大善人。”   ‎   “……”卫怀良半个字的反驳都没有。   旁边计晨却不依不饶,把针对过去的幽怨倾倒完,立即关心起眼下:“你这么匆忙回来,小褚说什么了吗?去是跟人低三下四和好的,突然半途而废,还因为别的女人,小褚能高兴?小心又给你记一笔。”   “她……”卫怀良迟钝片刻,而后眼睛一眨,像是猛然惊醒,“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应该不知道。”卫怀良眼底显出几分不安。   开车的计晨没看到,摇头“啧啧”两声,风凉话继续直戳好友心窝:“你完了,人家小褚都不关心你了。哪怕只是普通朋友,好好的在一起玩耍,其中某人突然要走也会顺嘴问两句吧?🇨‌⃜🇯‌⃜🇼‌⃜   “她是彻底把你看成个麻烦了,要走赶紧走,毫不关心,客套话的功夫都赖得花。”   “不是!”卫怀良下意识的反驳出口,大脑本能地开始找证据,然而这证据……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她应该看到了。”   ‎   卫怀良本就说得心虚,计晨又跟着四连问,直接给他问没声了——   “所以她真知道你是为个女人回来的?就这也不问?!不敢还是不关心?你也是,都不跟她解释一下?”   “……”卫怀良确实忘了解释。   查不到卫承仕异常资金往来,再加上DNA化验结果,昨晚褚悦反驳得再斩钉截铁他也心虚。   就这么一件差点儿毁了他整个人生,眼瞅着后半辈子要背负到死的沉重罪名,突然间真有可能存在幕后黑手,是故意虚构……   他激动,他兴奋,他恨不能立即飞过来抓住那个女人摇出实情。   同时他也很忐忑,生怕这事跟那个女人没关系,自己白跑一趟不说,还让褚悦跟着浪费感情。   “我没对悦儿解释,回头有结果了再跟她说。”卫怀良没有一五一十把自己剖析出的原因分享给计晨,而是逃避话题般地重复最开始的问题,“你真觉得有可能是她干的?”   ‎   “呵。”   计晨手握方向盘,眼底露出几分嫌弃,嘴里懒洋洋答道:“你知道的,这女人从小就看热闹不嫌事大,脑子也跟正常人不一样。也就她想得出这种恶心人的招数,还有能力付诸行动。”   卫怀良不置可否,望着前挡风玻璃沉思片刻,迟疑道:“我不记得她有模仿别人笔记,伪造旧书信的本事。”   “呵。”计晨又是一声冷笑,“还是那话,据我了解,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当中没有擅长这个的。但你非要说谁学得快,做得好,有闲心捉弄人,那我最先想到的还是她。”   “我们共同认识的……”卫怀良顿了顿,又问,“那如果把范围扩大呢?我可以不认识,只要你认识、听说过。”   ‎   计晨:“……”   在车子转上立交桥的将近半分钟里他始终保持沉默。   卫怀良转头去看,发现好友眼眶匝肌微微收紧,就知道他没在检索记忆,试图找出比那个女人更符合的答案,而是在……   组织语言,力求精准描述仇人的可恶。   “怀良,这么说吧。”   果然,计晨在车子驶入直道主路后幽幽开口:“自打我五六岁开蒙记事起,到眼下这一刻,我所接触、听说过的全部人名都算上,除开那些史书上的大魔头、罪案里的嫌疑犯、虚构故事中的邪恶反派以外,她是最讨厌、最想一出是一出、最有天赋、最没下限的那个。   “你看就拿当初你对褚悦的恶劣动机来说,你仅仅是在我面前短暂展露了下黑心模样。真跟小褚接触上了,你立马化身二十四孝好男友,除了前几天犯病分手。   “但如果她在你的位置上,与你持有相同想法,褚悦这会儿大概已经在精神病院了。即便不常住,也是每周去拿药、复诊的那种。”   ‎   “不至于。”听见褚悦的名字,卫怀良脸上表情一松,眼底透出自信,“悦儿没那么脆弱。难道你以为我跟你放那么狠的话,回头见她就转向,单纯是出于见色起意?   “褚悦是我见过的最本真,最有赤子之心的人。她的内核比我稳太多了。”   “至于你,”卫怀良眼神跟着话题转,看向计晨露出两分笑意,“针对那姑娘得出这么邪恶的评价,纯粹是因为受害者积累多年的怨气吧?算来至少有十五年了?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小打小闹而已,你还放不下?”   ‎   “嘶!”计晨像牙疼似的倒吸了口凉气,然后飞速扭头斜了好友一眼,“怀良,不论那件事发生在几岁,被人玩弄于鼓掌间的感受我永远不会忘。再说我这么评价她真不单是因为这个。   “要知道她可是身上背着人命的。而且不为财、不为仇,单纯就是为了找乐儿,逼得一个有老婆孩子的成年男人自杀了。你身边有几个人犯过这种事?我们都没有,她有。   “她不仅有,还能做到心理不受影响。法律没办法判她有错,她就真能过了自己心里那关,踏踏实实继续满世界逍遥。”   谈及沉重的生死问题,卫怀良再无半点儿调侃好友说风凉话的兴致。   他沉默了好久,直到车子下高速驶进城才低低开口:“如果真是她……那查不到卫承仕大笔资金往来也就合理了。她确实有可能连钱都不收,就为看热闹,看我跟那个男人一样跳河自尽。”   “额……也有可能收钱。”计晨锁着眉心沉吟片刻,给出不同意见,“那女人别看年纪小,邪门歪道可不少。洗钱这类事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卫怀良被说服,再次陷入沉默。大概过了能有两分钟,计晨的安慰声在车内响起:“你别浪费脑细胞了,对那女人根本不能用咱们正常人的逻辑去推理。你想再多也没用,只能一会儿揪住她脖领子好好审问。   “要是她干的,那这事儿就算弄清楚了。要不是她,咱就正好请她上,让她去折磨你三叔,肯定也能搞明白事情真相。”   也是个办法。   卫怀良心底回了这么一句,扭头去看计晨,不禁暗暗吐槽——   刚才苦大仇深,痛陈那姑娘是个女魔头,这会儿顺嘴就信任上了。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转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开始推演见面后的交涉步骤……   ‎   “姜承环!开门!”   叮咚!叮咚!叮咚!   “起来!别睡了!着火了!”   叮咚!叮咚!   “少给我装!赶紧开门放我们上去!不把你怎么样,就问点儿事!”   叮咚!   “给你带好吃的了!你最爱吃的陈记馄饨!”   “……”卫怀良对这最后一句实在没憋住,瞥了眼计晨什么都没提的右手,转头观察周围。   这里是东三环的某处顶奢楼盘,繁华闹市中靠着各种名贵花木硬生生围出一片幽静典雅之地。他俩目前所处的这栋建筑一共二十二层,全是四百多平米的平层豪宅。   据计晨说,上面第十六层是姜承环的“老巢”,是多少阴谋诡计、欺男霸女、坑蒙拐骗之罪恶的策源地。   ‎   “你有她手机号没?”卫怀良结束四处观望,在毫无间隙的门铃声里问扯着嗓子叫喊的计晨。   “没有。”   叮咚!叮咚!   ‎   “除了这么叫门,还有什么办法?”卫怀良又问。   “报警。”   叮咚!叮咚!   “姜承环!开门!不然我真打110了!”   “晨儿,你先歇歇。”卫怀良见他回答问题都有些气喘了,还坚持不懈地叫喊,无奈地按住他肩膀,指着门铃幽幽提醒,“计大少爷,没亲自敲过门是吧?这里亮绿灯,你说话上面才能听见,现在这么喊纯白费力气。”   “……”计晨瞬间闭嘴。   卫怀良只觉耳朵终于清净了,于是接着问:“她有没有可能没住这里?我们要不要去她母亲那儿看看?或者挨个儿拜访下她的那些父亲们?”   “不用!”计晨仰头望向十六楼的大概位置,狠狠瞪了一眼,“绝对在!昨晚我收到那张照片,立即叫偷拍的朋友把她盯住了,确定这货玩到三点半回的这里。”   “回的这里……”卫怀良顺着计晨的动作也看向楼上,“但你朋友没有一直守着,直到我们来吧?她会不会又出门了?”   “不可能吧!三点多才回来,一大早干……”计晨否认到一半沉默了。   两秒后他率先启步:“走,去物业。”   ‎   人果然出门了。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一身夜店火辣装扮回家。早上七点十二就低马尾、白衬衫、蓝长裙,提个米色羊皮小包,像个纯良富家女似的离开了。   “她干甚去了?”计晨走出监控室问得十分迷茫。   卫怀良答不上来。不仅是当下答不上,他更清楚自己没办法像之前找褚悦那样越界——   姜承环的父亲们没一个好惹的。他只要使用权力任性那么一点点,前脚把她名字输入内网搜索框,后脚就会有人知道来警告自己。   “先回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我找别的渠道联系她。”   卫怀良语气中难掩低落,而他身边的计晨就不一样了:“还跑!手都断了也不消停!也不知道找谁的倒霉去了!祝她下一把回来俩胳膊都给裹上!”   “……”卫怀良没参与好友的愤恨诅咒,他回忆着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左手打着石膏的纤细身影,缓缓向外走去。   -----------------   “你好,悦悦!我就是崔沐涵,澜姐联系我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跟做梦一样!终于亲眼见到你啦!”   千里之外,《朝云》剧组。   中午十二点半刚吃过饭,坐在保姆车里背词的褚悦面对来人伸出的右手,没第一时间握上去,而是看向了她裹着石膏的左臂…… 113. 嘿!就是玩!   褚悦本不是那种走在路上死盯瘸子坏腿的没教养之人。   拜托澜姐联系的氪金粉丝今天千里迢迢,开开心心地来了,又主动伸手跟她问好,按常理她会第一时间迎上去寒暄。   但眼下偏偏就按不了常理了,因为面前这个人长得就……   很不按常理。   ‎   褚悦的意思不是说她长得奇怪,相反眼前这人很漂亮,太漂亮,简直是漂亮过头儿了!   而这甚至都不是不合常理的主要原因,令她忘记教养盯着人伤处看是因为这姑娘通身的气质。   在没见到她前,褚悦心中关于崔沐涵的画像是这样的:   追星——是个比较感性的人,容易被外界影响,很轻率就会相信别人。   花大价钱氪金追星,当大粉——家境富裕,张扬,胜负欲高,但内心比较空虚,以至于把宝贵的时间、金钱、精力都花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身上。   综合以上两条,褚悦想象中的崔沐涵活泼、天真、盲目自信、易冲动,但眼前这位……   只有家境富裕她没猜错。   凝脂般的肌肤和绸缎似的浓密黑发可以只靠基因彩票。但眼睛里那种从没受过压制束缚的自信、骄傲,以及挺拔的身姿、伸出的右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都只能是有钱有闲的富足生活供养出来的。   至于自己想象错误的地方……   面前的姑娘完全素着脸,两弯细眉,眉峰上扬明显。唇角微微翘起却不是当下网红审美的微笑唇,更像是骄傲、聪明、肆意、有主见的性子外化,总是得意努嘴形成的肌肉记忆。   结合这两处极具辨识度的细节,褚悦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眼前这位会是那种疯狂追星,不计代价、不求回报,为陌生人投入无穷热情的粉丝。   ‎   “你好,我是褚悦,辛苦你过来一趟。”   褚悦站起身淡淡回握对方举在半空中的手,一秒都不想多浪费,直直道出心中疑惑:“冒昧问下,你是那种靠粉圈赚钱的职业粉丝吗?花钱买数据这事是你组织大家集资?还是单纯自己出钱?”   “……悦悦!你太伤我心了!”褚悦伸出的右手没能收回,对方一努嘴、一蹙眉,改握为拽,晃着她的胳膊假装生气,撒娇式地解释道,“我当然自己花钱啦~都是为了你嘛!才没工夫通知他们一起攒钱呢!我一个人就够啦!”   “那你……”褚悦顿了下,看了看她身上的穿着和放在一旁的名牌包,“你工作了吧?是自己赚钱吗?”   “正上大学呢,大三!”   “……”褚悦沉默两秒,还是憋不住心中质疑,“看你的样子不像大学生啊。别生气,我不是说你年纪大。单纯就外貌而论,别说大三,你说你高三我都能信。主要是气质太不像了。   “大学生,哪怕是那种淫浸学生会,天天‘部长’、‘主席’不离口的,在我们这种上过几年班,被社会磋磨过的人眼里也是清澈单纯的。   “而你……”   褚悦暂停几秒,细细打量眼前人,认真组织语言:“你像孙悟空。像从菩提老祖那里毕业,学了一身本事,还没遇到佛祖五指山,敢掀玉帝桌子,敢揪阎王脖领子的齐天大圣。”   ‎   “噗嗤!”   眼前人笑弯了腰,褚悦终于得到机会抽回手。   “悦悦!”展开笑脸的姑娘直起身,大大方方拍了褚悦肩头一下,“我没白喜欢你哎!这个比喻我可太喜欢啦!逗你玩哒!我不是大学生,是……网上怎么贴标签的来着?对,宝妈!我没工作,有个三岁的女儿!”   没工作,还大把给自己花钱?!   褚悦顿时不安起来,在对方悦耳的笑声中正色问道:“那你的经济来源是什么?给我花了多少钱?”   “我老公养我呀!还有爸妈和老公的爸妈,他们都很爱我哒,给我花多少都愿意!至于我给你嘛……”   满身娇贵气的姑娘歪头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足以让褚悦睡不着觉的数字:“前后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万不到三百吧。怎么啦?哎呀!你别心疼,这都是我自己的零花钱,我喜欢你,就想给你花!还说呢,你又不签代言,杂志也只拍了一回,害得我花钱都没地……”   对方滔滔不绝的抱怨声中,褚悦彻底沉默了。   她静静坐回自己位置上, 同时示意还在埋怨钱花不出去的姑娘坐对面。   然后耐心等她抱怨完了,才换话题关心道:“你的手怎么了?”   “哦!这个呀!”姑娘举起左手,笑得非常无所谓,“我抱宝宝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脚滑摔倒了。为保护宝宝的头,小臂给弄骨折了。   “其实没啥大事,家里人却小题大做,看西医拍片打石膏还不够,又请了个老中医。   “老中医说我气血虚,照顾宝宝太累,所以头晕腿软了。他们就天天逼着我喝中药、吃补品,不让我抱女儿,我真是……”   ‎   褚悦安静倾听着,等她说完,问了下孩子没受伤后,将话题拉回与自己有关的部分:“那你的家人们知道你为我花了这么多钱吗?”   “不知道啊!”对方咧嘴笑得那叫一个开朗,“他们不管我怎么花钱的。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不过以后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豪迈了,因为我老公生意出了些问题,他不能给我零花钱了。   “哎呀!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他少给的,我爸妈可以补上。但是最近我也想帮帮他,所以要省省钱,给他多点儿,给你少点儿。”   “……”褚悦彻底无语了。   虽然不是学生,但没有收入来源的宝妈……还受了伤……   尽管爱人生意出问题听上去还影响不到生活质量,但这跟她褚悦又没关系!   有关系的只是这位生活不独立的女士不该给她花钱!   打最开始就不该花!   哪怕亲哥是世界首富马斯克,她褚悦也人穷志短,没见过世面,受不了被她花钱捧着!   ‎   “那什么……”   褚悦三个字出口,到底还是犹豫了下。   没办法,二三百万啊,对现在的她来说也不是个小数字。   这位女士已经过了十八岁,水军公司也不是对负面舆论敏感的互联网巨头企业。   请律师打官司申请退款是半点儿不用奢望了。如果真想用行动买自己心安,纠正她不太对的消费观念,那就只能割肉出血……   “你把付款记录整理一下发给我,我把钱还你。”褚悦怕自己后悔,语速飞快,咬牙坚定道,“别追星了。有钱你可以做慈善嘛,为什么要让那些开水军公司,制造互联网垃圾的人致富呢?再说给我花算怎么回事?我又不缺钱,也跟你不认识。”   ‎   “啊……”   姜承环少见地无措愣住了。   她就是闲得没事,有点儿好奇把卫怀良那种人收入囊中的姑娘是什么样,于是找李凤澜聊了聊,让她缓一步联系崔沐涵,自己先冒名过来玩两天。   结果这……   她不是没想到褚悦会被“宝妈”人设打动,实心眼地给她转账,但……   怎么实心眼里还长着一个有用的心眼啊!   还要付款记录……   行吧。   难倒是不难。   姜承环按下心中抱怨,却也不立即就接受教育,脸上继续展露那种见到偶像的单纯、兴奋笑容,坚持道:“不用不用!悦悦!我愿意为你花钱!这是买我自己开心!你给我提供的情绪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什么情绪价值?”隔着车内小桌板,一身边疆公主装扮的褚悦笑里带出几分无奈、不解。   姜承环正要继续编几句马屁,却见她率先有了行动。只见褚悦一只手抓起靠在车窗边的桌上化妆镜,一只手招呼自己往前靠近些:   “来,咱俩一起照照镜子。”   姜承环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听话地做出行动。   ‎   镜子里,两张差不多同龄的脸靠得极近。   一素颜,一浓妆;一个粉面桃腮,嘴唇微翘透着娇气、倔强,杏眼中闪着灵光,一个单眉细眼,虽五官不如旁边的精致漂亮,却独有一段自己的知性、洒脱风韵。   “看吧。”镜中浓妆的边疆公主用手指来回示意两张脸,“我化妆也不及你好看。除了个子比你高了一点点,没有值得你羡慕、向往的部分。你哪怕追星,也没必要追我这样的啊。”   “你给我的情绪价值不在这里。”姜承环看着镜中人的眼睛说得认真。   “那还能在哪里?”褚悦把镜子放回原位,两人又是面对面的状态,“我不代言,不参加时尚活动,只录过一次综艺,这大半年统共没露过几回脸,怎么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   怎么提供?   姜承环倒是没被这问题问住。   来的路上她深入论坛、超话,研究过褚悦这大半年的“战绩”,所以如果要回答,其实有很多话可说,但……   “你给我的情绪价值在于卫怀良。”   姜承环咽下那些关于“女性力量”、“活人感”、“和高高在上的208们不一样”之类的无聊马屁,笑嘻嘻演出娇妻状:“我超羡慕你们俩的爱情~每次先生惹我生气的时候,我都会把自己想象成你,幻想如果我先生是卫怀良,他会怎么体贴我~”   褚悦:“……”   ‎   哈哈!   姜承环在心中满足大笑。面对褚悦如同吃了苍蝇的难受表情,半秒钟的眨眼都舍不得。 114. 一边凉快去,我有正事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褚悦面儿上维持着体面,实际上十根脚指头在鞋里别说抠三室一厅了,地上三层、地下两层的豪华别墅都快竣工了。   那话澜姐当初怎么说的来着?   对!   “你的粉丝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卫怀良梦女,把你当皮套穿。”   对此褚悦原本不以为然,因为她小时候也幻想过什么佐助、银时、李逍遥,美国队长、蝙蝠侠之类的是自己男友。   粉丝里有这类人她能理解、接受,不会因吃醋、占有欲而排斥、厌恶,不过……   她大三时在某个公共课上结交过一位写手朋友。那姑娘给她打开了一扇名叫“同人文”的大门,让她对“荤素不忌”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想象力极限有了全新的认知。   其实到这一步日子也能过,掩耳盗铃嘛,不听、不看、不关注,当没这回事就好,但今天……   褚悦透过对面这双满含炽热与兴奋的眼睛,把以前翻墙看过的那些18+同人文全想起来了,然后不由自主替换上自己的名字……   嘶!   她倒吸一口气,快速眨眼轻晃脑袋,甩开那些无法公开谈论的内容,强迫思绪回到两人今日见面的主题上——   其实已经谈完了。   “崔小姐,谢谢你不远千里过来这一趟。”褚悦从座位上站起,面带微笑,总结陈词,“我要表达的观点你已经知道了。祝你早日康复,生活美满,一切顺利。   “澜姐的联系方式你有,回头请把关于我的所有付款记录都发给她,还有这趟旅行的食宿、路费,我会尽快给你转账。以后也欢迎你继续关注我,但请不要再为我花钱,谢谢。”   “……”对方不说话,不起立,连表情都不变,脸上还是提起卫怀良那句时的甜蜜、兴奋微笑,就这么仰头看着褚悦。   褚悦被她看得发毛,开始自我怀疑,反思了几秒后试探着问:“需要我给你签名吗?或者合照?”   ‎   “不用。”姜承环依旧言笑晏晏,从座椅上站起,“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不打算改,给你花钱我高兴。不过你说不应该肥了那帮开水军公司的,我完全同意,所以咱俩加个好友吧,我直接给你打钱。”   褚悦:“……”   姜承环更开心了,褚悦无奈气闷的沉默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兴奋剂。   她玩心大起,得意道:“谢谢你对我的祝福,不过还不到说‘再见’的时候。好不容易有跟偶像相处的机会,我怎么舍得立即就走?”   “……”褚悦闭眼挠发际线深吸气,睁眼语气严肃,“请你理解我正处在工作期间,不适合接待粉丝。另外,我明确表达了不想你为我花钱的观点,还请尊重我的感受。”   “不接待粉丝啊?”姜承环笑着前倾,双手拄在桌面上,突破一般社交距离,“那我就不是粉丝~咱俩做朋友好不好?”   “朋友就更应该互相尊重。”   “所以呢?”姜承环见褚悦半点儿不后退,语调也没有丝毫变化,笑得更甜,脑袋更凑近一步。   “所以你先答应我别为了我把钱打水漂。”   “我可以答应,然后呢?”   “然后你先回家好好养伤,等我结束这里的工作,再约你见面做朋友。”   姜承环维持着嘴角甜笑的弧度,以几乎靠进褚悦怀中的距离仰头与她冷静俯视的双眼对视几秒,然后粲然一笑——   “骗人。你不想跟我做朋友。”   ‎   “朋友是看缘分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 你有点儿强行了。”   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终于被拉开。姜承环一动不动看着褚悦后退横向两步,站在车内过道上:“你现在这样是还有什么目的未达成?我要怎么做才能劝走你?”   怎么做?   姜承环眼睛一眨,张口就来:“不用做什么,满足下我的好奇心就行——你被卫怀良分手了,现在是想念多还是埋怨多?”   “……”褚悦嘴唇微动,从放松状态转为紧抿。   “你俩是怎么在一起的?你看上他哪点了?”   “……”褚悦咬肌微微鼓起。   “你期待他回头与你修复关系吗?你不会轻易答应吧?他要怎么道歉才能打动你?看你不像是吃当众表白,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摆爱心蜡烛,下跪求爱那套的人,卫怀良可惨喽~”   褚悦松口舔了下唇,右手食指指向车门:“崔小姐,艺人应该适当让渡隐私权给公众提供吃瓜乐趣这我同意,但你如此贴脸提问还是让我不舒服了。我也有叫保安驱离的权力,所以请你不要打扰我工作了,可以吗?”   “可以,再会~”   姜承环对一本正经严格措辞的褚悦挥了挥手指,利落转身,下车去也~   ‎   嘭。   🇨‌ͪ🇯‌ͪ🇼‌ͪ   沉闷低沉的响声代表车门已被关上,但褚悦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离去之人曾经站过的地方。   这女人……   褚悦一门心思搜寻恰当的形容词,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搅成了一锅面疙瘩汤。   什么人嘛!神叨叨的!好像做出什么举动都合理。   如果不走,继续对峙下去,似乎把酒言欢引为至交与举拳相向报警拘留的概率不分伯仲。   褚悦自认有些识人本事,但在这女人身上完全失灵了。   她看不出好坏,看不出恶意或者友善,半点儿预测不了两人的关系将来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只有两点她是确定的:   一,之前孙悟空的比喻没说错,这人确实像个心性多变的顽猴。   二,她没离开,应该还会……   不一定哦。   褚悦总结到一半,无奈摇摇头用第一条推翻第二条,“哼”地笑了半声后坐回原位,摒除刚才这段做梦般的交流,回归今日正题。   ‎   哒,哗~   车门被拉开的声音惊醒全神贯注思考的褚悦。她不自觉地带着戒备抬眼去看,发现上来的是周桉,笑着松了口气,问道:“怎么说?”   “高昱骁确实请假离开了。”周桉坐在刚才访客的位置上逐条汇报道,“用的理由是商务活动,请了三天。但我估计他不会和你有交集了,往后的片场有他没你,有你没他。   “因为剧组刚发了一个新的替身招聘通告,条件卡得极其精准——男,三十二岁以下,身高一七五,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古装戏经验丰富,要求档期充足,能跟完全程。”   “呵。”褚悦皮笑肉不笑,视线转向车窗外。   “澜姐那边说随你。”周桉继续道,“她原话是内娱最近太无聊了,热搜榜上天天都是些提前设计打点好的营销词条,你给大伙儿来点儿有劲的也挺好。”   “呵!”这回褚悦是真笑,“澜姐呀……她是彻底被我折腾得躺平了。”   “那你真要做出行动吗?还是算了?”周桉问得认真,“剧组这边看来以后都会由替身代替他和你搭戏,你俩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直到这个项目结束。”   “凭什么?”褚悦脸上的笑模样瞬间消失,挑眉泄愤道,“这一回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首先,我不打算长干,不在乎得不得罪人。   “其次,他跟我耍横、玩无赖,搞道德绑架,用高帽架我,我凭什么让他如意?   “噢,他早上说那样的话,我还真乖乖鸟悄放过了?弄得我是个废物,真被他拿捏住了似的!不能够!”   褚悦想起早上那个张姓助理的传话,越说情绪越浓,调门越高——   ‎   “褚老师,实在不好意思,高哥酒醒了还是决定不过来。他说他没做错什么,针对剧本的改动都是为了戏好。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性骚扰的举动,一切都是误会。   “您不满是您文化水平高,鉴赏能力强,心思敏锐,他今后会努力进步学习的。   “他还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公道的人。有那么厉害的男朋友,也从没听说过您欺压谁。这么正直讲理,光明正大的人想来不会因为这点儿小摩擦报复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演员,让他陷入绝境。”   早上八点多,那个叫大张的助理敲开她化妆间的门,弯腰低头卑卑微微讲了这么一篇话,听得褚悦只想笑。   “高昱骁原话没这么有条理吧?”她当时就反问了回去,“那货是不是这么骂的——   “老子就不道歉,屁事那么多!有本事弄死我!整天一副正直清高样!这么点儿破事抓住不放,来!不是爱讲道理装正义么,我就不道歉了!有本事封杀我!”   褚悦当时模仿高昱骁的口吻说完这一串,换来那位张姓助理几乎把脑袋埋进胸膛。   ‎   “那我们立马开始?你先专心拍戏,我和小王着手去做前期工作?”   周桉的声音打断褚悦对早上那一幕的回忆。她沉思两秒,摇头道:   “别让小王参与。她一会儿回来,我让她回澜姐那里去。接下来要干的事只能咱俩这种不打算在娱乐圈混的人干,小王还要在这行儿交际生存的,不能连累她。”   “嗯。”   周桉点头答应。褚悦捡起刚才中断的思路,光想还不够,顺手拿起放在边上的笔和本子开始推演讨论起来。 115. 两个人里褚悦是那个演技差的   “悦悦晚上好呀~”   “哎!我去!”   深夜十二点半的酒店走廊上,褚悦戴着耳机前头开房门,身后突然传来甜甜的问好声,吓得她原地一激灵。   带着怒气转头去看——   果然是中午戛然而止,稀里糊涂走掉的那位氪金粉丝。   ‎   “崔小姐,”褚悦稳住心跳看了眼她身后半开的房门,语带不满,“住我对面了?这在你们饭圈算人人喊打的私生行为吧?”   “褚小姐~”   换下白天的千金装扮,一身真丝家居服的女人得意地用小拇指撩了下刘海:   “正常的市场经济交易活动而已~谁叫我运气好呢~没地方住,城里逛了半天恰巧进了这家酒店,恰巧订到你对面这间。”   “哦,所以现在也是恰巧?你没有竖着耳朵听走廊动静,不知道我住对面,只是……”   褚悦不冷不热的反问暂停两秒,视线下移瞥了眼对方手中的大袋子:“只是恰巧房间里没有垃圾桶,恰巧你忍不了和垃圾共处一室,恰巧出来扔垃圾碰上我?”   “……”   三秒的对视沉默,疑似私生饭的女人眼中没有一丝理亏心虚,相反笑意越来越浓。   褚悦被她笑得怒气值节节攀高,心绪在“无视”与“翻脸”的选项间摇摆着越来越倾向于后者……   ‎   “ 悦悦你误会我了,不是垃圾~这么晚才收工,好辛苦呀~请你吃宵夜!都是本地的特色小吃,各样买了点儿,咱俩一起尝尝?”   褚悦:“……”   面对笑嘻嘻举起手中袋子,似闺蜜般亲昵关心,发出邀请的女人,她连火都有点儿发不动了。   就感觉自己如同一个缓缓膨胀的气球,明明冲着爆开把人吓退去,却半路被意想不到的钢针扎跑了气。   翻脸的选项莫名退场,褚悦看向被举高的袋子,疲惫地眨了下眼,忽然一抹回忆在她脑中闪过:“你变了挺多啊? ”   “啊?”   见对方愣怔疑惑,褚悦不咸不淡地提醒道:“你忘了?去年我刚转行的时候,你给我写了上千字的‘职业规划书’。   “劝我如何运营粉丝、打造自己的标签、拍汉服写真之类的。什么打光构图、发型妆容,事无巨细比我妈管的都多。   “我记得那里边你连用好几个红色感叹号命令我节食健身,不许超过……多少斤来着?反正不是个健康人类该有的体重。怎么这会儿还请我吃上了?”   ‎   “啊,噢!一米七三不能超过九十斤。”   向来凡事做足准备的姜承环在褚悦提到“上千字”的时候就想起了崔沐涵的那篇帖子。   她精准报上数字细节,稳稳当当给自己找到理由:“那会儿见识少,追星追傻了。自己死命节食,也拿其他瘦成干儿的女明星要求你。   “可现在不一样啊~粉你大半年,确实被改变了许多,如今信仰健康至上!再说我家悦悦已经超漂亮啦!不能再瘦了,得好好吃饭!”   ‎   大半夜在酒店走廊上被一个才见第二面的人喊“我家悦悦”?   褚悦一阵恶寒,再次看向食物袋子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抗拒。   “谢……”   “悦悦不吃啊?”   褚悦刚冒出一个字,袋子就立即落下消失在视线外,然后就是再次靠近的,如珍珠般莹润的漂亮笑脸:“悦悦真棒!知道防范私生,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安全意识超强!”   “……”   褚悦很少无语到当下这种程度。然而对方不仅不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又靠前几分:   “这下我就放心啦!以后再遇到像我这样的记得马上报警! 别说喝水、吃饭了,靠这么近本身就是危险!   “私生还好,最起码是出于喜欢。除了冒犯隐私,一般不会干伤害你的事,但仇家就说不准了。   “你得罪过不止一个流量艺人,保不齐对方粉丝里就有脑子不正常但执行力超高的!什么小刀、硫酸、汽油打火机,沾上半点儿咱就完了!   “所以下次千万别这样!记住没!该请保镖就请!别这么善良没有戒备心!   “而且不止极端粉丝,正主也有可能雇人打击报复啊!你说此刻如果不是我,是那姓高的下三滥,花钱……”   ‎   “停停停!”褚悦一脸愁容连声止住对方越说越远的絮叨,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耐心问,“你到底要干嘛?没事我回去休息了,以后尽量别联系。”   “不干嘛~就是单纯喜欢你~想多和你相处~”   “可我不喜欢你,不想和你相处。”   褚悦按下翻白眼的冲动,终于伸手“打”了笑脸人,在对方的热忱注视下冷冷淡淡怼回去,转身就走……   “唏~”   “……”褚悦合眼屏蔽听到的动静,手伸进裤子口袋掏房卡。   “嘤~”   不管不管!爱哭就哭!狠话早就该说了!陪她聊这么久都是多余的软弱!   滴~   褚悦冷脸举起门卡解锁。   “呜……”   “你哭个毛线啊!”   身后动静再次升级,褚悦撂下已经半开的房门,猛转身一副命令的口吻不耐烦地问那低着头抱着臂啜泣的人:   “我态度不好,我错了。但你是不是也有些过分?咱俩说白了就是陌生人,你这样大半夜地非要社交是不是不够尊重我?我有权力拒绝吧?”   ‎   “有……都是我的错……呜呜……”   低头改蹲下,啜泣变呜咽。面对抱膝蜷在地上,埋着头彻底开嗓哭起来的女人,褚悦陷入绝对的无语与疲惫。   她叹着气先扭头看了看走廊左右,然后关上身后房门,来到哭泣之人面前,弯腰勾走她手上装夜宵的袋子,另一只手小心去托那打着石膏的手臂,安慰着将她带起:   “先别哭了好不好?饭我肯定不会和你一起吃,但我会陪你进屋稳定一下情绪,可以吗?”   “呜……悦悦你人真好……哇……”   “慢点儿哭,慢点儿哭,先进屋!”   褚悦见被拉起来的女人改抽泣为哭嚎,赶紧连声安抚,推着她进了对面客房。   ‎   “我不是因为你态度不好才哭。你赶我走是应该的。”   两人一坐到沙发上,哭泣的人就自己抱起纸巾盒边擦眼泪整理情绪,边如此解释。   褚悦侧对她坐在单人沙发里,一语不发等着下文。   “我是最近……”好不容易压下的哭音又起,几秒哽咽后才又红着眼继续,“我被我先生赶出来了……呜……”   “……”褚悦蹙眉抿嘴,却稳坐继续观察。   “不是因为追星花钱,和你没关系。”哭声终于停住,女人用纸巾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他,他不爱我了!”   “出轨了?那怎么还有脸赶你?”褚悦终于开口,语气冷静。   ‎   “他不承认!和我大吵一架,骂我没事找事!说整个家都是他一个人贡献的,让我滚!   “我都看到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了!他嫌我生完孩子后不如以前温柔漂亮!找了个更年轻的!那姑娘大学还没毕业!他给她花的钱比我给你花的多多了!   “我提出要查账,他对我动手,把我推出家门。我不敢回爸妈家,因为爸爸身体不好,怕把他气进医院。朋友那里我也不想去,觉得丢脸。悦悦!我只有你了!求你别赶我!”   如珠如玉的矜贵千金笑了一整天,眼下却攥着纸巾哭得双肩止不住地颤,脸颊通红,梨花带雨,泪濛濛的杏眼里满是脆弱祈求……   褚悦不是个狠心人,自然而然上前与她膝盖贴着膝盖坐下,拍着肩安慰:   “这是好事啊!你这么年轻就发现了伴侣不是好东西,总比四五十岁才看清真面目强。   “出轨就出轨呗,先去医院检查身体,然后固定证据打离婚官司,该争取的利益全力争取,之后带着女儿美美过自己的小日子也不错啊。   “对了,你来找我,那女儿现在谁照顾?总得找个可靠的人吧?你老公……”   “我悄悄告诉妈妈了!”褚悦肩头一沉,是止住哭声的女人将脑袋搭了上来,“她已经把宝宝接走了,还让我别牵挂,在外面好好散几天心。”   “那就行。”   褚悦彻底放下担忧,接着轻拍肩膀安抚,然而……   前方三四米外黑着屏的超大电视隐隐约约倒映着沙发上的场景。   好像哪里有点儿不对。   褚悦看着看着,视线比理性先找到违和之处——   靠在肩头的女人似乎声音和表情有点儿对不上啊。   嘴里呜呜咽咽夸我好,怎么表情……   倒影太过模糊,褚悦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但她不觉得这是自己眼花,立即落下拍肩膀安慰的手,斜着身子拉开距离,冷着声问:   “你女儿叫什么?” 116. 不聊了,干活!   “悦悦你怎么了?干嘛用这种表情审问我!”   姜承环脑袋底下一空,是褚悦突然变脸抽走肩膀,拉开距离。她心内诧异,面儿上却不疾不徐地瘪着嘴先发制人。   一边用幽怨疑惑的眼神正当控诉,一边余光扫到远处黑屏的大电视,立即想通是自己偷懒漏了破绽。   但这是问题吗?   当然不。   姜承环都不需要先安静两秒,利用褚悦接话的功夫编说辞,控诉完毕紧跟着就是一连串煞有介事的反问:“我女儿叫岚岚,怎么了?   “悦悦,你突然问这个是怀疑我身份?怀疑我其实是拿你赚钱的职业粉丝?   “你觉得我不仅通过集资赚散粉的钱,还利用这次机会编造弱势身份,博你同情,骗你再报销一遍?   “悦悦!我说过了!我愿意给你花钱,是真心喜欢你的,不需要你任何回报!   “给,你要是还不信的话,这是我宝宝的照片……”   姜承环越说越激动,最后红着眼圈摸手机,拿到后立即点亮屏幕,一个圆眼睛苹果脸的可爱幼童悦然出现。   这还不够,她嘴里满是受了委屈的碎碎念,手指一点,解锁进入主屏幕后又是“女儿”的写真当背景图。   这就完了?   不,姜承环理直气壮点开相册,随便一划拉,满屏都是“宝贝女儿”的生活点滴。   ‎   “……你要是还不信,我可以撩衣服给你看剖腹产的疤痕。或者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回家取户口……”   “别别别,是我多心错怪你了,对不起。”   褚悦看着满屏小孩子的照片已经懊悔不已了,结果对方越说越快,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就走到了掀衣以示清白的阶段。   这怎么可能接受!   褚悦连忙按住对方没打石膏的健康右臂,连声道歉不止:“是我眼花,疑心重。对不起,你别激动,消消气。”   “悦悦知道错了?”   “……”   褚悦手底下一空,是对方把被压住的胳膊抽了回去……   然后脑袋立即再次靠近,前一秒的委屈申辩全然不见,又是那副热忱的笑脸。   欸!你眼圈儿还红着呢!变脸也太快了吧!   褚悦被这极速漂移似的情绪转换弄得闪了脑子,呆愣惊诧间对方已经走到了下一阶段——   讨债。   “悦悦你冤枉我,我伤心了~”   热情笑脸不在,眉尾和嘴角同时掉到八点二十的愁怨模样在绝大多数人脸上都不会好看,可眼前这位做来只有满满的灵动可爱。   “对不起。我道歉,请你原谅。”   褚悦顺嘴就是这话,然而对方却不按套路给个“没关系”,眉梢嘴角由八点二十变回十点十分,笑着问:“悦悦真想我原谅你啊?”   “……”   褚悦很想回个“你爱原谅不原谅”,但终究是自己有错在先,道歉就得有个道歉的态度,于是她只能耐着性子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   “不许赶我走。”   “永远?!”   “差不多,但悦悦不用紧张,因为我也没功夫永远贴着你。我的意思是我不做过分的事,你不许像今天这样对我不耐烦,总是拒绝我。”   “……行。”有错在先的褚悦迟疑了两秒,耐心点头。   “我听说你让那个姓王的小助理回公司啦?”   “啊?”   这次不是情绪漂移急转弯,但褚悦照样被突然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给弄楞了。   片刻呆傻样顺过气后,她直接不满三连问:“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问这个做什么?”   “不算听说~我买过那么多代拍的路透视频,自然认得她是你助理。下午在酒店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我看到她推着行李箱走啦。你为什么让她回去啊?那现在少了个人忙得过来吗?我给你当几天助理好不好?你答应这个,我就立马原谅你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   ‎   不答应。   ——这是褚悦出于本能的第一时间回应。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转念再想……   首先,小王走了,周桉工作量大增。   其次,真接纳眼前这位,也不会让她干超出能力的事。跑跑腿、开开会、盯盯镜头而已,帮周桉处理些琐碎杂项也挺好。   而且……   褚悦思绪捋到第三点,不由嘴角勾起笑意——   正好这是个追星脑,正好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对这套流行文化发起进攻。   她不奢望能改变什么社会思潮。偶像崇拜、粉圈文化这东西并不是最近十年、二十年才发展起来的新玩意儿,打有人类社会那天起,它就已经存在了。   褚悦明确知道自己只是个朝风车发起冲锋的堂吉诃德,但至少……   让眼前这位参与进来,多少能让她理性一丢丢吧?   “可以。我愿意请你来当几天助理。”褚悦带着憧憬点头应许,然后立即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算小王日薪。   “每天这个数,你干多少天我给你多少钱,最长也不超过一周,能接受吗?”   褚悦举着手机公事公办地问,回应她的是与少女热血漫别无二致的举拳雀跃:   “当然接受!谢谢悦悦!我一定好好干!”   “行,那我先走了。”褚悦没有多的闲聊,立即起身告辞,“我马上让周桉把工牌和剧组各处的准入证件给你。明早八点去四楼我的化妆间报到开工。门上贴着名字,你不会走错。晚安。”   “晚安悦悦,明天见~”   -----------------   【最近很忙,没时间接待你,等闲了再见吧。】   周五下午,枢安顶楼最大的那间办公室里,卫怀良不干活儿、不开会,对着手机上褚悦清早打发他的消息又两眼放空呆滞起来。   去还是不去?   他当然可以玩霸道那套,想念就见面。再忙,他站一边不打扰就是了。   但……   褚悦不是吃这套的人。他再不碍事,只要杵在那里,就是不尊重、不听话、讨人嫌的不受欢迎者。   不能去。   卫怀良得出这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上的文件。   ‎   咚。   咔哒。   只一下的敲门声,外加熟悉的脚步,卫怀良清楚来人,及至对方走到桌前他连眼都不抬,只是伸手……   没有文件递上。   他这才抬头,带着疑惑问冯许:“什么事?”   “额……”   枢安股价跌停时刻都没吞吞吐吐过的人此时看上去像是智力退化到了童年,一副做不出数学题的便秘样。   “有话就说。”卫怀良不耐催促。   “不是工作上的事。”冯许像是瞬间想通了,一下变得轻松,嘴角甚至带着点儿似有若无的笑,“是褚悦。她不前几天有个霸凌同事的罪名么?现在好了,她主动扩大‘受害者’范围,一个人不够她耍的,她改“霸凌”整个粉圈了。”   ‎   “妹妹你好,能叫出他的名字吗?”   “不好意思,不认识。”   𝐂𝐉𝐖   “那你知不知道《楚河传奇》这部剧?”   “不知道。”   “它可是海狮平台前年剧集热度榜第三,云合 V30集均五千万的爆剧。你知道这数据代表什么吗?   “不懂。啥叫云合V30,我只知道肯德基V我50。”   “云合数据是国内影视、短剧、综艺行业最权威的大数据平台……感谢你愿意停住脚步回答我的问题,听我说这么多。再见,祝你周末愉快。”   ——宽敞明亮的枢安顶楼CEO办公室里,卫总和他的左膀右臂对着装满集团机要,向来只用作办公的电脑看起了直播。   屏幕里褚悦站在一条人流量中等的街道上,米黄短袖配卡其短裤,举着领夹麦主持人范儿十足,从已经出画的年轻姑娘手上接过挡脸的卡通道具板,继续寻找下一个采访对象。   很快,她就盯上了一个明显没事干,在旁边看热闹的年轻人。然后先不让其入境,聊了两句愿意接受采访后,她把挡脸的道具递过去,确保对方不会露脸才让镜头转向他。   “帅哥你好,是大学生?”   “对。”   “认识这位吗?”   褚悦不是干问,周桉就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两个大大的道具——一是高昱骁的等身人形立牌,一是差不多高的长方形KT板,黑底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   卫怀良细看两眼,立即认出他在褚悦微博评论区见过这张图。   高昱骁粉丝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刷。他们称其为偶像实绩,乍一看挺能唬人,可认真去读……   当时卫怀良就俩感受:   一,浪费生命看这种无意义废料。   二,什么玩意!   听都没听过的野鸡奖,还有不及芝麻粒大的各种头衔。只要褚悦想,给他三个月时间,他能让褚悦粉丝头疼字号缩到最小都一张图里放不下!   “……感谢你花时间接受提问,祝你周末愉快,再见。”   直播画面里,男大学生挡着脸出镜,然后遮脸道具又回到褚悦手中,她又开始东张西望寻找路人,继续下一轮采访。   “干嘛挡脸?”卫怀良不解,“又没开打赏,不涉及使用肖像权牟利,何必这么麻烦?”   “怕高昱骁粉丝‘追杀’。”冯许淡淡答道,“如今这帮年轻人开盒、网暴溜得很。”   原来如此。   卫怀良略一思考,拿起手机拨通某个人脉的电话,开口就提要求:“生意怎么样?照顾你一单,给我派两个身手好、可靠、心细的去金城附近……”   ‎   钞能力和情面再管用,人也不可能瞬时移动。   卫怀良带着牵挂放下手机,估摸着褚悦这直播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便打发冯许出去,让他安排舆情监控部门的人盯着点网络评论,自己则把画面缩小放在角落,一心二用投入工作。   此刻是下午四点多,他一般六点准时下班。   他信心满满,以为足够了解褚悦,以为这场直播算是两人隔着屏幕互相陪伴,以为到了下班时刻,怎么着那边也结束了。   但……   褚悦直播的时间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这是他对这场直播最不惊讶的一点。 117. 没完   寻找目标,前期沟通,递挡脸道具、入镜接受提问,出镜告别,收回道具——褚悦、周桉加上新聘的临时助理“崔沐涵”,三个人分工合作得井井有条、高效流畅,直到……   ‎   “欸!你是褚悦!原来你真这么高啊!而且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不是P图欸!”   ——这位还好,单纯认出褚悦,表达对她的欣赏,没捎带上高昱骁。所以当时直播间的评论区里高的粉丝没被激怒,仍旧专心致志刷标语,在要么“哈哈哈”,要么一连串问号的热闹里显得非常单纯执着,有纪律性。   可惜后面就没这么和谐了。   褚悦仿佛被这姑娘叫破金身一般,接下来的时间里,哪怕她特意避开朝自己投来关注眼神的,专门找那些事不关己的路人,还是无法改变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场面。   ‎   “这谁?不认识。”   “咦?但是你很眼熟,我肯定在网上看到过……是那个素人空降娱乐圈……褚悦对吧!所以这就是那个高什么?我刷到过你俩,你们在拍同一部剧是不是?”   打扮爽利的男青年上一秒还对高昱骁的人形立牌茫然摇头,下一秒多看了褚悦两眼,立即认出她,指着立牌来了个“高什么”,惹得直播间里高昱骁粉丝瞬间变脸,嘲讽路人无知的同时骂褚悦心机虚伪,采访对象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演员。   褚悦懒得浪费时间解释,微笑送走男青年,接着找下一位。   结果连着两人一问摇头三不知后,她迎来了今天“知识面”最广,话最多的——   ‎   “哈喽!大家好!褚悦你好!真开心啊,能轮到我!我在后面观察你们好久了!本来想主动上来,但是发现你只邀请那些不积极的。我就只能假装没兴趣,在周边晃悠。没想到运气不错,果然被你选中啦!”   满脸开心兴奋的姑娘扎着低低的麻花辫,身穿白色镂空花边短袖和亚麻长裙,镜头外看上去文静又清新,没想到居然是个开朗外向的策略高手。   邀请她接受提问,给她挡脸道具的时候不疾不徐茫茫然,结果入了画往镜头前一站……   茉莉花似的森系女生原地变身热情活泼小雏菊。   但已经这样了也不能往镜头外推啊,褚悦只能硬着头皮指着人形立牌:“能叫出他……”   “可以!高昱骁!”   “……”   褚悦直叹自己能力不够,虽然举个麦却做不到正经主持人的处变不惊,遇上个抢答的阵脚就乱了。   其实也没乱太久,顶多不到两秒的沉默自嘲而已。但就这两秒,已经足够她彻底失去控制权,再没机会张嘴走流程,只能当个麦克风架子,任凭热情的姑娘一路说下去:   “我不算你的粉丝吧,连你账号都没关注过。只是喜欢高强度网上冲浪,热搜上关于你的词条我都会点进去看看。   “因为你和其他明星不一样,热搜不是无聊的妆容、衣服、营销词。虽然也有很多粉丝控评的彩虹屁,但到底你本人是有趣真实的,作为一个女艺人干的事都是其他明星绝对不会做的。   “比如这个高昱骁,你们关系更差了是吧?居然到了上街采访路人,彻底撕破脸,对他公开处刑的程度?”   ‎   “???”   褚悦举着麦满头问号。就说她主持控场水平差,但这瞬间攻守易型也太丝滑了吧?   “我……”   “没关系!不方便的话不用详细解释!”   右手举着道具挡脸的姑娘再次抢答,左手大方一挥,自顾说了下去:   “反正我是支持你的!   “你看你多务实,跟别的明星结了仇不在背后搞小动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直接上街问路人,戳破他们虚假流量的泡泡。   “‘霸凌’那件事我也站你这边。因为采访又不是偷拍,高昱骁知道自己在面对镜头,就很有可能故意演给公众看啊。   “我以前没关注过他,不知道他是否营销过内向、社恐人设。我只知道他不是靠演配角一步步积累作品和人气火起来的。   “我第一次看到他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演男主了。而且作品还没上线,就紧接着搭档爆火过的女明星,继续演男主。   “这种人一看就是他们说的那种‘平台太子’,怎么可能在工作中被霸凌呢?   “所以是他欺负你对吧?你忍无可忍,才上街开直播?”   ‎   “……”   褚悦第一次讨厌自己开着直播。   但凡没有镜头,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绝对握住这姑娘的手,哪怕不跟她掏心掏肺,至少也会来句“理解万岁!”   然而现实是人家评价她和其他明星不一样,有趣真实,她却只能虚伪地打着哈哈,慌乱地把人送走,并且再不敢继续找下一位,在越来越多围观者的注视下狼狈逃上车。   ‎   “一共问了多少人?”褚悦回到车上刚坐稳就问身边周桉。   “原计划五十个,只完成了……”周桉解锁手机查看备忘录,确认道,“二十三个。”   “连一半都不到,样本不够啊!”   半途而逃的褚悦满心不甘,仰头长叹,往椅背上一靠,望着车窗外还举着手机,隔着玻璃好奇张望打招呼的人群无奈至极。   是的,人群。   打眼一看绝对超过二十个。大部分是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显得逃回车上再不下去的她特没礼貌。   那就下去?   不可能!   这可是周五下午,眼瞅着街上人流量越来越大,如果真下去把自己当个腕儿跟路人互动起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发展到影响交通,把警察招来。   所以换个地方继续?   褚悦也不太想了。   再换一条街只会把刚才经历的过程再来一遍。而且因为时间的发酵,这场直播现在热度高涨,她会被更快认出,场面会更快失控。   所以只能——   “师傅,回吧。”   褚悦的视线越过还在直播的手机,在满屏“剧本”的控诉下平静指挥最前方司机。   对,直播还没关。   也不准备关。   褚悦的这个“回吧”不是半途而废的结束,而是下个流程开启的“号角”。   所以她收回目光的半途中稍微停了一下, 对左手打着石膏,右手全程举着云台的临时助理道:“你跟周桉换换吧?”   对方连嘴都不张,摇头拒绝的眼神那叫一个坚定。   “那我自己来,你休息会儿。”   褚悦说着将手伸了过去。没想到这家境富裕的临时助理超级敬业,如同上了战场的士兵,手机就是她的武器,抓得死紧不说,还往后一仰,拉开距离,生怕被抢似的。   行吧。   褚悦只能放弃,无聊地开始关注直播间评论区。   ‎   “咦?怎么这会儿如此整齐?那些看乐子的都走了?”   褚悦见“哈哈哈”变得超级稀少,评论滚过十多页,全是整齐划一骂“剧本”的,不由疑惑起来。   “我正在问澜姐。”   她话音刚落,身边周桉就接上这么一句,转头去看,只见人正抱着手机快速打字。   也就过了两分钟吧,周桉把手机放下,直接当着直播观众的面开腔道:“应该是被买了水军,机器刷的。如今有AI加持,效率更是超乎想象的高,真实评论全被稀释了。”   “原来如此。”   褚悦点着头再去看直播间,本来已经接受现实,不打算理会了,然而……   “嘿!这水军公司服务不错啊,还挺高级灵活。刚才骂剧本,这会儿马上就指责‘栽赃’了,说自己不是水军。”   “那要展示证据,拆解硬刚吗?”   “啊?”   褚悦没想到随口的抱怨还能得到周桉的答复。眨眼呆愣间,对方已经挥着手机淡定道:   “澜姐说你要是想的话,她立即给我发证据。后台那边数据异常特别明显。”   褚悦想都不想,做了个“请”的手势。举着云台的临时助理立马镜头对准周桉。   嗡,嗡,嗡……   抢在周桉之前响起来的是褚悦的手机震动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看,是高昱骁对她发起消息轰炸——   【对不起,我错了。我正式给你道歉。】   【请你关掉直播,可以吗?拜托了。】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结束直播。】   【真的对不起,以前都是我言行失当……】   啪!   褚悦看到与高昱骁风格十分违和的成语,立即失去耐心,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边似乎也有察觉,轰炸式的道歉停了下来,短促的震动再未响起。   然而这样的安静并没持续太久,那边周桉刚展示分析了一项数据,这边手机又开始震,而且是长震。   消息不发,改电话亲口道歉了?   褚悦怀着满心不屑拾起手机,见不是高昱骁号码,迟疑两秒后接起——   是《朝云》的制片人。   ‎   “小褚啊……”   那个因为卫怀良爽快同意给剧组女员工发红包,后来还想探班聚会,最后因为卫怀良一条分手微博立即改变行程,再无交流的南方老板在电话中先礼后兵。   耐心演了几句和事佬,听褚悦回复他不会关直播,立即变了脸拿合同说事。   放话再不结束直播就开除。还说什么如此做事,以后再没人敢用,劝她悬崖勒马,不要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   对此褚悦只有冷笑,不由翘起二郎腿,在周桉面对直播间的讲解声里混不吝道:   “陈老板,不要身边既世界,说得好像我得罪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开除行啊,打官司呗,期间我还能一招鲜吃遍天,靠全程直播当网红。   “到时候我会更出名。你们当初用我不就是图炒作赚流量么,难道全行业这么干的就你们一家?你说我会没工作,我看未必吧?   “所以陈老板你放心开除,没事儿~我绝对不计较。反正你们不管香的臭的,追求的只是博眼球。到时候您再来个‘不计前嫌’、‘相逢一笑泯恩仇’,找我合作炒一波,这流量、热度不得给您吃撑了?”   嘟——   褚悦这一大篇连个语气词都没换来,冰冷的机械音听上去粗鲁无比。   ‎   【你TM就会这一招是不是?】   通话结束,还亮着的屏幕上忽然弹出这么一条消息横幅。   褚悦点进微信,打下对高昱骁的回复:   【管用就行。】   【高:你太过分了!有完没完?还要干嘛?】   【褚悦:[笑脸]给主播点点关注不迷路,接下来的内容敬请期待~】 118. 这么做是不是太伤他了?   “OK,我们先下车,在回酒店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来,为了避免被你们骂故意调包陷害,我没有把收件地址填成酒店房间。镜头见证,我从收快递开始。   “如果评论区还找茬说我造假,不会再解释了,你们爱咋咋。第一个,25-142……”   直播画面里褚悦走进快递驿站,对着镜头先展示物流信息,然后挨个儿去货架上搜寻、出库。   最后和助理来回抱了好几趟,把所有东西扔进商务车后备箱还不算完,又把正在直播的手机放了进去,让镜头全程对准那些快递盒子。   ‎   “喂,老李有事?”   千里之外的枢安CEO办公室里,正在看褚悦直播的卫怀良接起电话心不在焉,语气懒洋洋。   那头高昱骁老板的老板就没他这么闲适了,说起话来简直可以算是卑微。   但这有用吗?   卫怀良竖着半个耳朵听他絮叨完,慢悠悠道:“这我管不了啊。谁叫那姓高的不长眼睛,非要惹她生气。褚悦可是给过他道歉机会的,而且不止一次。”   “哎呦,我的好卫总……”   电话那头又开始车轱辘求情,卫怀良正看褚悦呢,哪有耐心跟他聊,直接冷了脸打断道:   “老李,褚悦现在做的事虽然是在撅他的根基,但到底不算赶尽杀绝。你确定要让我去捂她的嘴,然后亲自给她出这口气吗?”   “……”电话那头顿时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呵,”卫怀良笑了下,接着道,“再说了,这种复制粘贴的快消品你还真打算把他当正经演员培养?他有那素质吗?   “又不是什么无可替代的科技人才,倒了就倒了呗,派人随便去大学门口扒拉几个平头正脸的,还愁代替不了他?”   “……卫总说得有道理,是他不知好歹。褚小姐受累了。”   那头老李沉吟片刻挂了电话,这边卫怀良也到了下班时间,起身理了理衣服,举着手机一路乘电梯下楼、上车、回家,和卫晟然坐到了饭桌边。   ‎   “爸爸,你和悦悦阿姨分手不是真心的,对吧?”   孩子从未见过父亲沉迷手机,今天看他居然在饭桌上盯起了直播,画面里又是唯一交往过,明明相处愉快却毫无预兆,骤然分手的悦悦阿姨,再不懂感情,也自发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卫怀良被问得愣了片刻,诚实点头:“对,不是真心的。”   “所以悦悦阿姨还会回来喽!”卫晟然兴奋地在椅子上扭动起来,“虽然她盯我写作业有点儿烦,但我还是喜欢和她一起玩!   “上次她还答应陪我拼幻影忍者呢!她不来我一个人玩都没意思了。   “明天正好是周末欸!爸爸,我不想上美术课了,明天我们可以和悦悦阿姨出去玩吗?我想要她晚上和我一起拼乐高,就像从前那样!”   ‎   “……”卫怀良握着筷子下不去嘴,面对卫晟然的雀跃,心中竟升起一种过年遇上债主的心虚窘迫感。   “噢!悦悦阿姨在外地工作呢!”   沉默的餐厅里只有手机直播的声音在回荡。卫晟然立即反应过来,小小遗憾两秒,立即重燃期待:“爸爸!悦悦阿姨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卫怀良低头拨弄了两下碗里的汤,再抬眼,坦诚郑重道,“晟然,我们还没有复合。在这个基础上, 哪怕她结束工作也不会来加入我们的。”   “啊!”男孩嘴角往下一掉,蹙着八字眉丧气道,“为什么不复合呀!爸爸你吃饭都放不下手机,要看着她,说明很喜欢她呀。难道她不喜欢你了?”   “不是。”卫怀良在心中紧紧抓住褚悦曾经给他的那句“我也爱你”,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在一起呢?”男孩继续好奇,“她生你气了对吧?我都没见过你们吵架,关系那么好, 你却公开和她分手。就连我们班的同学都知道了,来问我悦悦阿姨是不是好人,你们分手是谁的错。”   “……”被三年级孩子扎了心的卫怀良移开对视的目光,伸手夹菜、吃饭、喝汤。   然而表现得再专心致志,也没办法关上耳朵,把卫晟然不停嘴的意见指导堵在脑子外面:“爸爸你去道歉啊!你教过我的, 做错事要坦诚道歉,尽力弥补。   “悦悦阿姨很讲道理的,你求她原谅,她一定会跟你和好的!   “额,你也不能光道歉,要表现出诚意,不会的话可以跟电影学啊!买好多好多礼物和花,然后跪下……”   “吃你的吧。”卫怀良被絮叨得连直播都看不下去了,手机一扣,给卫晟然夹了块牛肉放进他碗里。   “爸爸你觉得下跪丢人?”   “……”   吃的没能堵上孩子的嘴,倒是卫怀良自己被噎得说不上话。   ‎   他没话,卫晟然劝和的劲头可还正热乎呢。   小嘴叭叭不停,和褚悦直播的声音凑成了一套快把他脑子聊炸的交响曲:   “爸爸这不丢人的!悦悦阿姨那么好,我真的希望咱们能成为家人!爸爸你为了这个家的幸福,去求求她嘛!再说本来就是你做错了,你跪一会儿,悦悦阿姨就心软了,她肯定……”   “这不是跪不跪能解决的事。你自己都说了,她是个讲理的人,事实就是我错了。自我虐待是道德绑架,企图用这种办法博得别人的愧疚心疼不是正途。”   卫怀良平平静静一盆冷水泼下,又给卫晟然碗里放下一大朵西蓝花。   男孩立即闭上嘴把父亲夹给他的菜和肉吃完,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伸手把倒扣的手机重新翻起,小小声问:“爸爸,悦悦阿姨在干什么?”   “玩呢。”卫怀良看着屏幕里侃侃而谈的褚悦,不由眼底泛起笑意,“她在试图揭穿一种商业模式,告诉人们为偶像、明星的代言买单是很愚蠢的事。”   卫晟然听不太懂,安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跟头上亮起小灯泡似的,挺直了腰板,整个人振奋起来:   “爸爸!我想到能让你们和好的办法了!我上!我去卖惨,抱着她的腿哭,说这个家不能没有女主人,我从小没有妈妈,没人陪我参加运动会、家长会!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大人出了问题,孩子去帮忙!你跪下她不心软,但我哭,她肯定心疼我!”   “……”卫怀良眼睛里的情绪那叫一个复杂,犹豫、疑惑、试探、期待……   “大人的事不应该靠小孩插手。”   一切情绪最终转化为拒绝。他说完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卫晟然碗中,给这场讨论落下最终的句号:“每个人首先该做到的是照顾好自己。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负责吃完饭写作业,明天专心去上兴趣课。”   “那你自己会操心?所以想到办法了吗?我什么时候能亲眼见到悦悦阿姨?”   “……”   卫怀良被孩子的三连问扎了心,顺着他指向手机屏幕的食指看了看还在直播的褚悦,最终被逼得端起当爹的架子命令道:“吃你的,少废话。”   “来,我们接着拆下一个,我左手边这三个盒子都是通过高昱骁代言链接买的礼盒装……”   餐桌上终于彻底回归安静,卫怀良父子对坐默默吃饭,俩人中间横放的手机里,褚悦宛如带货主播,字正腔圆,有条不紊。   -----------------   “……实付价格1345元7毛6。”   穿过那小小的一方手机屏幕,褚悦本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客厅里,先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订单信息,然后介绍右手边作为对照组的三个盒子:   “这是通过普通链接买的,实付1197块8。商品详情图在这里,可以看到礼盒装只是多了两个5毫升的精华小样,一个PU材质的化妆包,一张印着高昱骁写真的卡片。”   “接下来我们拆箱。”褚悦说着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剪刀,全程确保快递盒不离开镜头,当着已经沸腾的直播页面先开更贵的礼盒。   “来,生产日期在这里,2024年3月,保质期三年。下一个……还是同样的202403。最后一个,202403。”   左手边三个礼盒装拆完,褚悦拿起右手边通过普通链接买的,重复拆盒,展示生产日期:“202602,202602,202602。”   三个依次展示完,她半点儿不理会炸锅的评论区,对着镜头笑道:   “反正在我一个单纯的消费者看来这是好事。商家用你们哥哥清库存的行为非常严谨,绝对不会混合发货。这也是我为什么多花钱,同样链接每个都买三份的理由,希望可以堵上你们粉丝叫嚷随机、运气的嘴。好,继续,接下来是吃的……”   ‎   高昱骁这两年确实火,从头到脚,衣食住行,零零碎碎的代言品牌加起来竟有十五个。   褚悦也是有耐心,刨去一个网站代言,一个手游推荐官,一个运动鞋履品牌的大使,她把剩下所有关联实体商品,涉及到保质期的全部分为代言链接和非代言链接,每样购买三份。   如此一个不落在镜头前拆、查、比,全部过完,她拿起周桉用来记录的小白板和马克笔,开始了数学计算:   “一共十二个品牌,其中六个区别发货,生产日期有明显差别,拿你们哥哥清库存。   “四个用不了平台优惠券,同样的东西,实付价格比非代言链接贵。   “最后还有一个品牌根本没有非代言链接。去年八月牌子才创立,九月就签了你们哥哥做代言人。到现在连天猫都没上,网店等级只是四钻,全靠你们粉丝买起来的,所以……   “没有证据,单纯猜测的话我就不说了。代言这部分就到这里,接下来麻烦桉桉把电脑递给我,然后直播镜头拜托摆到正对屏幕的位置。”   ‎   【真要看剧本了?】   【演员阴阳合同?】   【居然还有节目,期待期待!】   随着镜头的调整,直播间评论区也掀起了一轮猜测,褚悦看都不看,专注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   她先点击海狮平台的图标,随便进入一部高昱骁当男主的剧,点开一集却不着急播放,暂停退回桌面,打开即梦AI…… 119. 那些看直播的人   “呵,这姑娘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羡慕啊,我什么时候能如此自由放纵一回?”   三环内某平层豪宅的法式奢华衣帽间里,那位当了褚悦最初垫脚石的吴雯看着手机里的直播画面,如此悠悠一叹。   是真羡慕褚悦吗?   可能也未必。   此时的她一身裸粉色真丝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有专业化妆师戴着眼镜,手拿顶级灰鼠毛的迷你化妆刷,在她的巴掌脸上查漏补缺;有时薪吓人的发型师在身后一丝一缕地确定发梢弧度。   更不要说本身所处的衣帽间比好多人整套房还大,分区隔断塞满了大牌奢品,贼进来都会眼花迷路。   所以此刻距她两米远的贵妃榻上,那位抱着iPad专心工作的陈姓经纪人如果开腔问她愿不愿意当褚悦,不顾前途挑衅整个行业,她大概率只会皮笑肉不笑地勾下嘴角,然后专心思谋今晚的约会要如何表现。   ‎   “小王不是羊城本地人,他出生于沿海的一个渔村贫困家庭。是凭着顶尖的成绩通过自主招生考入华南师范附中奥赛班的。”   专注工作的陈姓经纪人根本不接关于褚悦的闲聊话题,她在直播的背景音里圈圈点点读完几篇人物访谈,然后给吴雯提炼重点:   “他上小学时父亲就患病离世了,去羊城读书的时候母亲跟去陪读,起早贪黑一天打两份工,还给他变着花样按时做好三餐。其他方面也是在能力范围内给儿子提供最好的。   “所以他们母子感情很深。你和小王聊天的时候千万别说什么‘妈宝男’啊,父母托举孩子理所应当,孩子不欠父母之类的话。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观念很传统。你可以多跟他聊‘孝顺’,聊不赞同当下的社会原子化、去责任化……”   ‎   身后是经纪人的谆谆教导,教她如何弃老树、攀新枝,眼前是褚悦刨演员的根,先播放一段高昱骁在影视剧中的表演,然后全网直播用AI手搓相同片段。   吴雯就这样平等吸收着两个方向投来的信息,各种心思在脑内翻腾许久,最终凝结成三个字——   好巧啊。   是啊。   她准备放弃的“老树”姓王,今晚打算全力以赴攻略的“新枝”也姓王。   只不过一个四十多岁,床上力不从心,事业也被影视寒冬冻成了夕阳;一个三十五六正当年,无人机产业新贵,政府的座上宾,身价一年一个台阶往上涨。   至于褚悦跟“好巧”的关系……   她用AI刨演员的根。老王作为影视公司的高层因为AI的冲击,眼瞅着就要失业,阶层滑落。而她看重的新目标小王,AI就是他的翅膀,乘着这股东风,没有人能预测到他的天花板有多高。   所以吴雯虽然只是被化妆师和发型师前后摆弄,她却情不自禁产生了一种身处时代浪潮的最中心,高瞻远瞩、把握命运的自豪之感。   ‎   “雯,褚悦把你们演员这么不当人,用AI极尽羞辱,居然不难受,还看得下去?”   “嗯?”   自豪的吴雯听身后陈姐不知何时换了话题,不聊小王总,转而谈起了褚悦,便盯着直播沉默片刻将她的提问消化,然后还未开言,唇边就浮起一抹明显带着自信与期待的笑:   “这是好事啊~   “高昱骁这类嘴都张不开的木头也配称‘演员’?   “运气好被人捧上来的废物而已,甚至连废物都不如。   “废物只是白吃白占,至少还有个不影响他人的优点。可这种全靠公司包装、粉圈运营、数据漫灌打造出来的塑料偶像简直就是毒瘤、老鼠屎。   “行业变成这样,观众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张嘴就是嘲讽、挑刺、不信任,不都是这帮人积累下的坏印象么?   “所以褚悦这也算替我出气啊。暴露这帮没演技的废物还不如AI的事实,也算帮我驱逐劣币了。”   ‎   “……呵。”   经纪人陈姐听完这一长串的犀利评论,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拿起iPad工作的同时拉长声回复道:   “哎呀~行,你说得对。那我们往后看吧,看看褚悦闹完这一出,你们这些有演技的演员能不能被观众识别出来加以疼爱,往后会不会多点儿工作机会。”   -----------------   “我艹?照你这么说,她这样干还成我的贵人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千公里外的某个岛国度假村里,褚悦入行开山作《麦浪》的男主演张霂言坐在酒吧角落,一个手机看直播,一个手机跟经纪人打着电话。   和经纪人提问,吴雯淡定自信回答不同,他这边最开始是主动给赵西打去电话,心有余悸、劫后余生般地絮叨个没完:   “这女人疯啦?还是卫怀良疯了?找个这样的来给娱乐圈挖坑埋土,烧纸钱?   “淦!幸亏那时候没和她闹大,你劝我忍气吞声。我以为挂极端粉私信发微博就是大招了,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太残暴了!我要是高昱骁,我得当场死她房间门口!还活啥呀?明天出门还咋混呐?   “这以后谁还找他代言?找他演戏?   “我艹,我那几个代言有这类问题没?别她把路人刺激起来,回顾战绩,再给我挖坟挖出事……”   张霂言啰啰嗦嗦,想到哪儿说哪儿,直到口干舌燥,端起杯子以酒润喉,这才算给了赵西开口的空挡。   ‎   “有我呢你怕个屁!”   赵西先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然后才平和解释道:“商家拿明星清库存已经是行业真理了,就算和你有关的品牌被扒出这类事,也不是什么大舆情。   “这方面高昱骁更过分的是褚悦最后说的那个,三无新牌子全靠粉丝买单,割韭菜的刀也太狠毒明显了。   “所以你不用操心,天塌下来有更黑心的顶着呢。再说她这么闹对你是绝对的好处大于坏处——   “现在她把所有人的眼球定格在了演技上。对付别人上这么狠的招数,跟AI比,那你说到时候《麦浪》上线,得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是那些没演技的货吗?   “同样都是跟褚悦有对手戏,到时候你铁板钉钉地被拿来比。有那么差的同行衬托,你这不等着挨夸么?   “所以最近只要别犯事儿,别惹那小姑奶奶,到时候剧一上线,你态度友善点儿,跟褚悦演好同事友谊,那我们妥妥的躺着收好评。”   ‎   赵西这一番话说完,激得张霂言吐出最开始那句“我艹?”   他嘴角压不住地笑,整个人都摇头晃脑起来:“也是哦~这帮没演技,只会舔平台高层,甘心当资本木偶的文盲也该被收拾了。   “正好让所有人看看,AI淘汰这帮货天经地义!赶紧把位置都给我让出来!   “别说这褚悦还是挺有原则的,教训我小打小闹,真惹了她,直接放核弹。话说那高昱骁到底干啥了?能给人气成这样,下次见褚悦我一定……”   张霂言带着酒气的唠叨没能持续太久。他说着说着,就听耳畔“嘟”的一声,是赵西招呼都不打,直接撂了电话。   “得。”   张霂言舔唇笑着摇了下头,打电话的手机放到一边,酒瓶拿起带着对未来的期待专心致志看褚悦直播。   ‎   人类的悲欢果然不相同。   一样都是褚悦直播,张霂言这种隔着海隔着国,隔着两个不同项目的,被经纪人几句话从焦虑说到开心。   而《朝云》B组的导演、副导演……   师徒俩明明就窝在褚悦楼下的某个房间里,却大气都不出。   ‎   “师父,这戏还拍得下去吗?我真想上去给她网线拔了呀……”   盛湘抱膝坐在沙发里,仰头看着房顶,话再狠,声音都是虚的。   因为她清楚自己的愿望不可能达成。   比起她,高昱骁估计恨不能把网线生吃了,但褚悦那边自始至终没被干扰,说明什么?   说明高昱骁不敢,说明片方、投资人按住了他。   “师父。”   盛湘想到这里,转头看向侧边沉默的章岭,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句感叹:“某个伟大导师果然说得没错——只要利益足够大,资本家会主动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他们也太狠了,真敢让褚悦这么闹。这下《朝云》的各平台数据得涨破天了吧?我打赌,今年不会有国产剧比我们这个讨论度更高了,但以后呢……咱俩咋办啊……”   盛湘说到最后都带出了哭腔,为了维持形象,她低下头把脸埋到膝盖上,闷闷道:“褚悦直播用AI这招,打击的可不只是高昱骁这种没演技的艺人啊!   “她干的就是咱导演的活儿。而且咱一天得花多少钱,动用多少人?她呢?   “同样的剧情,类似的画面,咱得拍多久?她一个人才用了多长时间就拿AI跑出来了?   “至于结果,都不用看评论!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确实以高昱骁那烂演技,AI呈现的效果比实拍的成片好太多……所以咱以后咋办啊!”   ‎   “不咋办,凉拌。”   到底是分了师父、徒弟的。盛湘灰心丧气为职业生涯“哭丧”,章岭看上去却事不关己、稳如泰山,像个看热闹的路人似的盯着褚悦直播画面,神态堪称悠闲。   盛湘听见他如此回复,也察觉了异样,抬头疑惑道:“师父,你打算以后转纪录片了?爱好变职业,扎根土地,采风、记录所有的民间曲艺?也成!反正祖国足够大,够咱俩干一辈子!”   “……”章岭看着前一秒哭丧,后一秒鸡血的徒弟无语两秒,幽幽道,“饿不死你。”   “啥意思?”盛湘瞬间伸直脖子,两只眼睛冒精光,“优胜劣汰呗?这波影视寒冬,AI浪潮只会冻死高昱骁这类人?咱以后走的是精品化,搭档的都是好演员?!”   “呵。想得美。”   “那是啥?”盛湘被师父冷笑着白了一眼,带着满脑袋问号连忙追问。   ‎   “咱这项目说白了是面向广大观众的吗?”   章岭的目光从褚悦直播的画面上移开,翘二郎腿换了个姿势,盯着迷茫的盛湘,一句话把她问成木雕。   “咱不就是自产自销么?”他不理会徒弟的沉默,笑吟吟接着往下撕扯,“平台拿项目造星,吸粉、圈钱。   “艺人参与其中,签高分成合同,甘愿当傀儡,被控制。   “粉丝全程吃预制菜,被洗脑到没有正常审美。平台灌数据,根本没观众看,他们也能到处嚷嚷‘爆了’。   “平台再拿着粉丝嚷嚷出的热闹假象去拉投资,骗钱……   “这套自己拉,自己吃的恶心程序里少得了我们吗?   “平台是要靠粉圈赚钱的。乙游纸片人有他们自己的市场,活人偶像也是刚需。这个功能褚悦现在用的AI能替代吗?   “再说了,用AI多节省成本啊?怎么洗钱?怎么做假账?   “靠给剧组供盒饭的三个月下来都能赚上百万,改用AI了,他们吃什么?”   ‎   “……”盛湘哑口无言。   客厅里只剩下手机的直播声,配上刚才师父的那一连串反问,她突然有点儿可怜褚悦了。 120. 万无一失的爽感   “……我清楚这是螳臂当车。大环境如此,他们这套玩法上下要养活太多人。今晚干的这一切不会带来任何改变,这我都知道,所以你们犯不上可怜我,安慰我……”   可能是因为之前让周桉拿着后台数据分析水军,导致人家不浪费钱了;或者经过时间的发酵,热度彻底破圈,水军也压不住涌入的看客,总之直播间里的口号刷屏渐渐变少,真实的路人反馈浮了上来。   褚悦做完和AI的演技对比就收了手,本想直接下播,可看了眼评论区,扫到不止一条带着善意的讨论,便生出了几分闲心,开启互动闲聊。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卫怀良坐在书房里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听直播。   褚悦那略带沙哑的声音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白噪音,令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放松、宁静、高效的状态里。   ‎   “……好啦,不聊了。大家各回各家都早休息吧。”   卫怀良听见这句,立即给大脑刹车,同时左手按住快捷键,开始逐个退出程序。   “哦,对了!”   手机里褚悦突然来了个回马枪,卫怀良也跟着动作一顿。眼珠微转好奇去看,只见她笑吟吟歪了下脑袋,语气轻快无比:   “关于霸凌的指控,我想我今天的作为也算为自己正名了——我要真想欺负高昱骁,何必线下在片场当传统恶霸?那多无聊。像今天这么玩才刺激~再见!”   “呵~”   卫怀良被她最后的俏皮语气感染,对着已经黑了屏的直播间不由自主回了句“再见。”   然后他起身出屋……   脚步一转,不回自己卧室,改去楼下卫晟然的房间。   ‎   咚咚。   既然已经改变主意,卫怀良也就没有犹豫,到地方就敲门,听见里面一声“爸爸?”他推门就问:   “下周五你的生日,我给你请一天假吧?”   “耶!爸爸真好!我们去哪儿!”身穿卡通睡衣的男孩等不及听下文,扔掉漫画书,“唰”地翻身跪在床上。   “不是‘我们’。”卫怀良站在门口大大方方食言后悔,“记得之前在饭桌上,我说大人的事不应该依靠小孩插手吗?我现在仍旧坚持这句话是正确的,但……   “我需要你的帮助。除了你,我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卫晟然:“?”   到底是个孩子,没能立即听出大人的意有所指。但也着实是个有灵性的聪明孩子,眨巴着眼睛迷茫了十来秒后,一使劲从床上蹦起跳着欢呼:   “给我请假是去找悦悦阿姨玩?!太棒啦!我们三个一起过生日!”   “是一起给你过生日。”卫怀良对着雀跃的男孩平静地抠字眼补充道,“但只是晚上吃蛋糕、吹蜡烛一起。过去找她,我们不一起,你先去。周四下午放学就走,我给你买机票。出了机场,有安排好的人接你去目的地。”   “嗯?”卫晟然立即不跳了,挥舞的双手也停在半空,“为什么啊?那爸爸什么时候来?”   “为了方便你卖惨,抱着腿哭我太忙,没人给你出席家长会、运动会。生日也没时间带你出去玩。我晚上到,我们一起吹蜡烛吃晚饭,然后看情况周六或者周天回来。”   “没问题!爸爸!我一定好好表现!”   卫晟然挺起胸膛双手比“OK“,卫怀良欣慰点头,道了个“晚安”,转身关门离去。   -----------------   “谁在敲门?高昱骁终于忍到直播结束,打上来了?”   才收工没多久,还坐在沙发上收拾摊子的褚悦在一声门铃响后警觉地看向周桉和临时助理“崔沐涵”。   后者显然已经被吓到,眼皮颤了两下,小心求助的目光投向周桉。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下,似催促,却也透着礼貌。   褚悦提气就要起身,周桉却比她快了一步,伸手示意她稳坐的同时摇头站起:   “应该不是高昱骁,他的话早砸门叫骂了。或者终于愿意低头?真心实意来求你高抬贵手,帮他收拾局面?”   褚悦茫然眨眼答不上来,目送周桉走向玄关的过程中拿起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   “谁呀?”   周桉停在门后并不着急开锁,试探着问了下,就听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中音回道:   “褚小姐晚上好,我们是凌盾安保的员工, 受卫总委托,最近这段时间确保您的安全。”   周桉还不开门,通过猫眼先观察,然后回头描述道:“挺壮的两个男人,发型都是寸头,穿一样的灰短袖、黑裤子,看上去像是干保镖的。”   那也可能是高昱骁一步到位雇的打手来骗,来偷袭。   褚悦如此想,攥着手机来到玄关,也凑到猫眼上看了看,然后挂起防盗链,缓缓拧开门把手:“真的假的?哪个卫总?”   两个一米八往上的壮汉不说话,齐齐掏裤兜。然后右边那个把掏出的证件交给左边的,左边的接过,连同自己的都塞向门缝。   褚悦伸手取过细看,见是两张工作证和身份证便信了七成。   “这是有卫总签字的委托合同,请褚小姐过目。”   褚悦刚把证件递给周桉,转头就是壮汉已经举起对着门缝的手机屏幕。她也不客气地伸手拿了过来,一目十行看完文字内容,放大检查签名,然后卸下防盗链将人请进屋。   ‎   “两位大哥贵姓?”   褚悦先递出两瓶水尽地主之谊,然后又简短聊了几句。得知卫怀良下午一看到直播就担心起来,怕高昱骁或者他的极端粉丝报复,所以请人来轮班保护,一时沉默无言。   【谢谢你。你也保重,一定按时吃饭。】   褚悦把消息发出,手机放下,又跟两个保镖简单交流了下今后的相处模式,约定好第二天的见面时间后将人送出门。   “那我也回去休息了。明天见。”   周桉紧跟着也告别离开,只剩下这位代替小王的临时助理……   “你还有事?”褚悦隔着茶几疑惑地看向明显没有下班意思的“崔沐涵”。   ‎   “没什么事,就是好奇。”   左手打着石膏,单靠右手跟着忙了一天的姑娘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笑得十分温柔。   褚悦被她的表情感染,整个人放松下来,盘腿坐回沙发上,抱着水杯喝了两口,耐心回问:“好奇什么?”   “额,首先好奇你对未来的打算。我指的不是长久,我知道你没有继续深耕演员事业的想法。我说的未来是明天。你把这剧组顶上热搜,被讨论的话题还都是负面的,明天去了片场……怎么合作啊?”   “该干什么干什么呗。”褚悦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工作场合大家都还是讲体面的,我相信不会有人指着鼻子骂我。   “再说了,他们对那些耍大牌、提无礼要求的,业务烂到拖慢拍摄进度的都忍气吞声,难道会忍不了我?除非高昱骁死忠粉。”   ‎   “也对。所以你也觉得高昱骁粉丝会忍不了,于是接受了卫怀良提供的保护?那你认不认为自己今晚的行为是过度杀戮,高昱骁罪不至此?”   “……”   褚悦第一次听到“过度杀戮”这种描述,她不由自主陷入沉思,定定瞅着“崔沐涵”直看向她心底的眼睛。   然后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抱着水瓶郑重回答道:“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过度杀戮’放在这里挺合适。毕竟高昱骁再恶心,他也没砸我饭碗。‘霸凌’词条哪怕炒出国界,上了全球头条,我也可以澄清、反击,打官司控诉他污蔑,但是……”   褚悦抿嘴移开目光,盯着茶几一角沉默片刻,回头继续直视“崔沐涵”就没了之前的严肃——   “但是我高兴。”她脸上浮现出带着成就感的畅快笑容,“以前没进这行儿我就满是偏见。烦无脑追星,花钱上供,是非观跟着偶像跑的粉丝。   “更讨厌这些没文化、没能力,空有一张脸的明星。他们手握普通人打拼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却仍旧狂妄又贪婪。   “所以我高兴、我乐意,更直白地说,我可能潜意识里早就期待这场报复。   “表面再三要求高昱骁道歉,其实内心巴不得他跟我杠下去。然后我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像今晚这样将他当众扒皮,享受践踏流量明星的正义快感。”   ‎   啪。啪。   两声缓慢又清晰的掌声在褚悦话音落后响起,但她丝毫不觉得这是鼓掌人的赞扬。   褚悦全程盯着“崔沐涵”的眼睛。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认可、佩服、附和,它是那样的平静,冷冷投来直指人心的审视——   “你认为你绝对正确吗?会不会有些傲慢?”   褚悦顶着刺人的犀利目光静静反思。良久,她坚定摇头:“傲慢又如何?谁让高昱骁满身破绽。有本事他也可以还手反击啊。”   ‎   “所以你确信自己永远不会为今晚后悔?”   “不会。”   ‎   ——此一问一答是本日这场大热闹的结语。   褚悦信心十足,坚定不移。再加上那两个卫怀良派来的保镖,她踏踏实实沉入梦乡,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成了审判游戏。   她享受,她回味,她出了口恶气,事不关己。   然而隔了一天后睡醒的现实……   #高昱骁粉丝自杀#的词条把她打入冰冻地狱。 121. 拷问   “卫总,那姑娘确实是淮西七中的高二学生,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   “说重点,医院那边什么情况?”飞驰向机场的黑色轿车里,卫怀良坐在后排不耐烦地打断电话那头的汇报。   “人还在手术室里抢救,生命体征目前是稳的。虽然从五楼跳下来落在了水泥地上,但万幸楼体附近有棵老槐树,她下来的过程中刮到树枝有缓冲。   “手术主要针对的是腰椎、骨盆和双腿多处粉碎性骨折,以及清理胸腔积血、修复受损胸膜……”   ‎   卫怀良揉着眉心强压烦躁,等电话那边全都说完了,他立即追问:“有没有致残的风险?”   “不确定。”   “……”卫怀良按压眉心的手劲大大加重。   “卫总是这样的,目前对我们来说,比较有利的消息是脊髓没有实质性撕裂。当下伤者表现出的下肢无知觉只是碎骨挤压神经,加上创伤引发的急性水肿导致的。   “所以手术只是第一步,术后还有个两到三天的水肿高峰期。   “如果可以平稳度过,MRI显示脊髓形态完整,压迫解除,那致残瘫痪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   “……好,我知道了。”卫怀良放下敲击眉心的手,电话却没有挂。   他把贴着耳朵的手机拿到眼前,再次进微博看了下热搜词条,对电话那头确认道:   “为什么‘自杀’的词条还在首位?这不符合新闻伦理吧?人没死是不是应该用‘自杀未遂’?   “而且我发现跟一个小时前相比,话题主持人从娱乐营销号转为了正规蓝V媒体。什么意思?是收了钱故意的?还是业务能力差,本性恶劣,只为博眼球?”   “您说的这两种猜测都有可能,我现在就去查证。”   “算了。”卫怀良吸气抿了下嘴,直接吩咐道,“无论收没收钱,舆论战都是必须打的。我联系其他人来做,你不用管这摊了,继续跟进那女孩的情况就好。   “尤其是她跳楼的动机。‘为了高昱骁’不是出自她本人之口,仅是舍友的推测。   “如此就不能排除被利用收买的情况,乃至‘舍友’都是凭空伪造。我需要确定的真相,你有进展随时联系我。”   -----------------   “先等等,她跳楼也不一定真就因为这事啊。”   差不多同一时间,褚悦坐在茶几前提笔写道歉信的动作被“崔沐涵”按住。   “……还有别的可能?”   虽然是问句,可褚悦抬头望向“崔沐涵”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   涣散、疲惫、空洞——这甚至不限于描述眼神。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笔的褚悦看上去整个人都被沉重的自责压得有气无力。   “确定是高昱骁粉丝,家中满是他的周边。前天直播结束她哭了一晚上,之后没说过一句话,没吃过一口饭,直到今天早上五点多悲剧发生……”   褚悦恍恍惚惚逐条列出证据,说到最后哽咽了两秒,绝望摇头:“不可能是因为别的。她家庭和睦,没有人突发重病。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和同学关系都不错。好端端突然跳楼只能是因为我。”   啪。   黑笔被扔在了桌面上。检讨的人屈膝团坐,双手捂脸,尽力调整情绪,强迫自己直面这惨烈的后果。   ‎   “淮西七中是衡水模式。”   是周桉的声音,在婉转安慰她那本就是个不适合人类生存的高压环境。   褚悦捂着脸摇头:“无论如何人家也上到高二了。哪怕炸药桶不是我填装的,终究引线是我点的。”   ‎   “学习又不好,心理还这么脆弱。追星追到连命都不在乎了,也算优胜劣汰。”   “!”褚悦震惊抬头,看向隔着茶几说出这种话的“崔沐涵”,整个人都石化了。   “难道不是吗?”   “……”   褚悦见对方居然还歪着脑袋笑,惊疑到话都说不出,唯一能做的就是摒住呼吸缓缓转头,向周桉投去求助……   是真的,不是幻觉,周桉也傻了。   ‎   “你俩至于么?”发表暴论的人又是一声嗤笑,“这里没外人,咱把话掰开了说呗。高昱骁那么多粉丝,怎么就她跳楼了?追星真把脑子追丢了?   “悦悦,我也是你的粉丝啊,我就不会跳楼。   “如果有人这么逐条分析你,而且网络上大多数人都是赞同的,那我要么理智脱粉,要么更加狂热地与全世界作对,怜爱你。总之,跳楼绝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所以这就是个偶然的极端事件,你不用自责到这种程度。我们最该做的就是保持安静不回应,时间会淡化一切,舆论会渐渐回归理性。”   茶几对面的姑娘语气轻松平静,说到最后把褚悦面前的信纸也抽了过去两下撕成四瓣,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   褚悦就这么定定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以相同冷静的声音蹙眉反问:“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前天晚上,可是你在我没想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忧会不会发生意外,还问我后不后悔。你现在这样……跟当时简直就是两个人。”   “悦悦!你误会我了~”   前晚悲悯担忧,刚刚冷漠无辜的姑娘此刻眉心一皱,幽怨申辩道:“我之前担心的是高昱骁本人,害怕他会承受不住,做出什么自我伤害的事。谁知道他这么没脸没皮~   “我现在安慰你的也是真心话。那姑娘如此脆弱,因为这就走了极端,跟你真没多大关系。就她这样,以后进入社会早晚还是父母的心病。”   ‎   褚悦:“……”   是了,这就是粉丝。   只要不涉及偶像,也可以做到客观公正,思考问题全面又深刻。可一旦谈及喜欢的明星,三观也抛了,原则也不要了,多逆天的话都说得出来。   褚悦想到那些为偶像犯罪行为嘶声力竭洗地的狂热粉丝,很快理解了“崔沐涵”的脑回路。   她深深叹了口气,沉重道:“沐涵,不用这么安慰我,帮我推脱责任。退一万步,那个跳楼的姑娘哪怕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是不是只要我前天不那么干,她今天就不会跳?   “这一切就是我造成的。好在有那棵树,有及时打120的老师,有医生护士没让我背上一条人命。   “可她如果下了手术台恢复不理想,落下残疾……总之,我必须承担后果,为她负责。”   褚悦说到最后仰头对着天花板生生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回身又拿了几张空白A4纸,拾起笔……   “悦悦,至少等你的经纪人来吧。”   褚悦刚写了两个字就又被“崔沐涵”的话顿住,她自然而然抬头去看周桉。   “是啊。”周桉点头赞同,“私下你怎么忏悔道歉都行,但如果是对外发表声音公开揽责,确实需要跟澜姐沟通。”   “好。”   褚悦放下笔再次抱膝,然后明明知道答案,却仍旧开口问询:“澜姐什么时候到?”   “下午两点多,已经在飞机上了。”   “行。”   最后一点可做的事也走到了尽头。褚悦再找不到一丝空隙,只好蜷缩起来把自己抱得更紧。   ‎   叮咚。   时隔几个小时后的一声门铃响宛若打开了褚悦身上的开关。   她掀开裹住自己的薄毯,倏地双脚踩在地面上离开沙发……   没能往前半步。   她就这样直愣愣站着,如同小时候在学校闯了祸,被罚站在老师办公室等家长来接。   ‎   “悦儿。”   来的“家长”居然不止一位。   褚悦看着直直走向自己的卫怀良,眨眼接受现实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躲。   躲不开的。   卫怀良大步来到面前,盛满关切的注视将她牢牢锁在原地:“没事的,这只是场意外,你预测不到不怪你。我陪你一起承担。”   “……”褚悦盯着近在鼻尖的衬衫布料纹路,呼吸间分辨出他身上清爽的柑橘调香水后迟钝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你爸妈那边情况如何?他们不会受到影响吧?”   “……”褚悦鼻子一酸,在卫怀良轻抚后背的动作下艰难答道,“我跟他们联系了,他们也一个劲儿安慰我,叫我不要操心,保重自己。   “我妈还说村里人都是明事理的,也都从小看我长大,不会受网上言论影响,让我放心。   “而且我回去也没有用。保护他们的唯一方式就是弥补这场错误,平息舆论。   “所以我必须公开道歉。还要去淮西给他父母当面说‘对不起’,然后尽自己所能赔偿他们。”   “好,我和你一起。”褚悦脸上一暖,是卫怀良用拇指擦掉了腮边的眼泪,“你觉得你有错,我也觉得我有。如果我没把你推进演员这行,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我们一起去淮西道歉,给那个女孩找最好的康复医生。如果耽误了她高考……”   “停停停。你俩先等会儿。”   客厅与玄关连接处,满脸不耐烦的李凤澜强行打断褚悦和卫怀良的共患难。连同边上的周桉一起,把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   “咱一步步来。”   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的李凤澜慢悠悠走进客厅,往靠窗户那边的单人沙发里一坐,压手示意在场其余三位也先落座。   褚悦恍恍惚惚坐下,视线转了一圈,轻声问周桉:“沐涵人呢?” 122. 你猜   “沐涵人呢?”   褚悦问这话的时候,演了几天崔沐涵的姜承环已进入中场休息。   她在高铁站售票处随便买了张车程三小时以内的票,此时正在车上美美计划接下来几天的短途旅行。   所以为什么不告而别?   自然是为躲卫怀良。   连褚悦都不知道人来,怎么她就未卜先知避开了?   同行的李凤澜报信呗。   那李凤澜怎么跟卫怀良同行的?   ‎   【姐,枢安最近挺太平,没什么要紧事,卫怀良应该会立即过来。】   【你意思我打电话问他,甚至约他一路过去,好给你通风报信?OK】   ——这是早上八点多,姜承环看到热搜后跟李凤澜在微信上的简短交流。   然后过了不到半小时,她俩就拿着卫怀良的具体行程讨论起来。   ‎   额,严格来说不算讨论。不到十分钟的通话时长里主要是姜承环说,李凤澜听。   “澜姐,既然你们中午一点半左右到酒店,那就麻烦你飞机落地后给我派个工作任务,让我离开褚悦身边。   “我自然不会回去。褚悦现在绝对没心思管这个,要么周桉给我打电话,要么她们中的一位会问你。   “如果问到你,你就大方当着他们的面给我打电话,我会给你一个避开卫怀良的理由。这之后你们就专注忙……”   “等等!理由?”当时李凤澜听到这里,倒吸凉气打断姜承环的布置,“走就走呗,要什么理由?难道你没玩够,还打算回来?我都做好你不辞而别,褚悦怒火我独自承受的准备了!”   “当然没玩够~我等卫怀良走了就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会走?褚悦在B组的戏份已经拍得差不多了,他又是个求复合的状态,很可能就陪在身边不分开了。”   “不会的。”   姜承环是以买咖啡的名义在酒店楼下接的电话。彼时她迎着早上九点的明媚阳光,远眺大西北的天高云淡,唇边泛着自信的笑:“他一定会走。有我给他找事,他待不住。”   “那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没目的~最近比较闲,就当回来告别吧~有始有终。”   “……好。那如此精准避开卫怀良,你的合理借口是?”   “叶公好龙。”姜承环沐浴着阳光答得悠闲淡定,“我已婚宝妈看透男人,线上把卫怀良当完美伴侣去幻想,线下却对真实的他没有丝毫期待。   “为了不让梦幻泡沫破裂,为了以后还能尽情磕CP、当梦女,我坚决不接触真实的卫怀良——这原因够有说服力吗?”   ‎   太有了。   当时电话那头的李凤澜佩服得直点头。这边姜承环虽然看不到,可嘴角翘起的弧度半点儿没有因为沉默而动摇。   “行了澜姐,你该去忙褚悦的事了。”   胸有成竹的人不期待在这种鸡毛小事上得到夸奖。姜承环对着落地玻璃拢头发、理衣服,以为通话到此结束,却没料到李凤澜终究没憋住。   ‎   “等等。”   “还有事?”   “……”   “等等”两字语气急促,姜承环顺嘴回问,然后立即在与之前相同的沉默里听出李凤澜难以启齿的心声——   “呵,澜姐。那中学是衡水模式,到处都有摄像头。我一不可能找人推她下去,二不可能通过手机教唆她这么玩。”   “……你只说了两个‘不可能’。”   “对,所以只要我想,就找得出第三、第四个‘可能’,专门给褚悦安排这一出。所以你猜如今这场面有没有我的‘功劳’?”   嘟。   姜承环是带着笑问最后一句的,问完她立即结束通话,大步穿过马路走向咖啡店。   -----------------   你猜如今这场面有没有我的“功劳”?   ——这句话李凤澜是上午出发,同卫怀良见面之前听到的。然后一路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跟着她上飞机、走高速,来到褚悦面前。   “沐涵人呢?”   褚悦问出这个问题,经过姜承环“讲戏”的李凤澜自然而然接过话,掏手机,拨号码,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喂,沐涵,你去哪儿了?”   “澜姐,实在对不起,我知道卫总来了,在门口再三犹豫,还是决定离开……”   李凤澜右耳朵里是姜承环早上跟她对好的词,左耳朵仍旧是那句“你猜”。   而且可能是因为同一声线的缘故,随着右耳朵里的台词渐渐入戏,缠住左耳朵的那句“你猜”也越来越大声。   还好,到底也是比姜承环多吃了几十年盐,李凤澜终究没被两个声音撕裂。她自自然然结束通话,作为顶级演员经纪人,用最恰当的演技把电话内容转述了出来。   ‎   “……嗯。”一脸疲态的褚悦思考片刻,沉沉点了下头。   “嗯?”周桉皱眉疑惑,目光在其余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没问。   至于卫怀良,他眼都不眨,像没听见似的安静坐在褚悦身边,目光注视着她的脸,右臂环抱着她的肩膀。   “行。那我们讨论正事吧。”李凤澜见这关顺利过去,强压下那句魔音入脑的“你猜”,开始竭尽全力劝褚悦。   ‎   “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回应。你正面认错,这条命就结结实实背到了身上。   “然而你真的不算有错。那场直播当中,包括第二天的舆论都是支持你的占多数。发生今天这种事只能说运气不好。”   ——“就是我的错,让我装死我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   “那就等舆论风波过去,我们私下给那女孩儿道歉,和她家人协商赔偿。”   ——“我直播都是公开,认错自然也要站直了光明正大。”   ‎   “悦悦,不要被外界舆论影响。现在大众指责你只是冲动上头,而且这里还有很多根本不是围观路人。高昱骁在其中花了大价钱,就想看你被千夫所指,丢了心气,彻底低头。”   ——“我不在乎他,我只是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   最终,这场会议以李凤澜的彻底屈服划上句号。   她其实说了不止上面这些。她掰开揉碎了讲眼下公开道歉不是个好方案,可奈何褚悦油盐不进。   再加上卫怀良对她言听计从,周桉也不是娱乐圈老油条思维,就导致整整一小时,李凤澜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像是对着三座石雕讲话。   “悦悦,我不拦你了。”   苦口婆心到山穷水尽的李凤澜叹气起身,发出最后的叮嘱:“我只再提醒你一句,这样不做任何前期铺垫,直不楞登低着头就去淮西道歉,相当于把刀递到了别人手上。   “就不提其他,只说咱不了解那女孩儿家长的性格、态度,你去了万一劈头盖脸挨顿打……你报警吗?追究责任吗?还是任打任骂跪地磕头只求原谅?”   ‎   “……到时候看。”   褚悦把澜姐的话听进心里,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只有这四个字。   说完就听澜姐一声冷笑。紧接着她以为对方会继续警告,或者直接生气撇清关系,却不想出口的还是劝告:“悦悦,那至少等两天。等那女孩儿脱离危险。”   褚悦想了想还是摇头:“她是未成年人,她有父母在病房外。我应该现在就去,先跟她的监护人沟通认错。”   -----------------   四小时后,淮西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六楼。   “看,没有记者。只有她家里人。”   褚悦棒球帽口罩齐全,站在靠近安全通道的角落远远张望目标病房,然后扭头小声安排一路陪伴的卫怀良:   “你就在这里先别过去。哪怕他们把我围起来撕扯,你也别冲动。只有一种情况你才可以现身,那就是我见了血。好,我去了。记住,别冲动。”   褚悦说完扭头就要迈步,却不想卫怀良一把按住她肩膀:“悦儿,你真抱着挨打的心?你的话我做不到,我不可能让他们动你。”   “……”褚悦被卫怀良眼底浓厚的牵挂压得一时鼻酸。   半晌,她重新整理好情绪,踮脚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退让道:“好,那我不等见血,但你也不许跟着。我先去,如果场面失控,跟你求救,你就来保护我。”   说罢,褚悦坚定转身,向守在A-612病房外的两男两女走去,直面自己的审判。 123. 还不如挨打呢   A-612是ICU病房。   一门之隔,里面躺着刚下手术台,还处在昏迷期,需要严密监测各项生理指标的十七岁女孩儿。   外面是她的父母并两位牵挂她的姑舅,四个中年人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愁云惨淡,并排靠墙坐着互相安慰。   褚悦紧紧抓住她不多的勇气,迈着坚定的步伐停到四人面前, 第一时间却不是跟他们交流,而是转头向左透过窗玻璃,先把里面那命悬一线的惨痛场景深深印刻在心底。   ‎   “你们好,我是褚悦。”   褚悦转向右边,对着四人脱帽摘口罩。名字一说完,她就不自觉闭气绷紧浑身肌肉……   没有指责,没有咒骂,没有……额,严格来说肢体冲突是存在的。   两个男性长辈里坐在中间,身材精瘦、眼球通红的那个听褚悦报上姓名先是一愣,然后呆滞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猛地站起,颤抖着嘴唇就要上前。   “姐夫!”   “哥!”   “老张你要干嘛!”   最外侧的两人齐齐惊叫,坐在中间的女人喝骂的同时追着起立,双手死死扯住男人伸向褚悦面门的胳膊。   ‎   指甲干净圆短,没有任何装饰, 骨节不算纤细却也不粗大到难看,再加上经年累月的劳动留在皮肤上的纹路……   褚悦看着制止暴力的双手想起母亲,目光顺着胳膊缓缓向上,最终定格在女人强压痛苦,好像能包容万物的坚韧面庞上。   “您就是张梓浠的母亲是吧?我是褚悦,来向你们道歉承担过错。”   褚悦直视她通红的眼睛再次重复身份和来意。对方眼皮一眨、下巴一抬,目光移向别处,刚才制止丈夫动手的和善转为坚冰似的冷漠:   “我们不接受道歉,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认错当好人。”   “对!赶紧滚!你把我闺女害成这样,还有脸来!”   “是啊,你玩直播风光够了,不考虑这些孩子的感受,看看你做的好事!小姑娘喜欢一个明星有什么错?”   “道歉能让她立刻站起来吗!你赔再多,我外甥女也还是在里面躺着要受罪!”   ‎   面前四人每位一句,除了最开始的母亲语气冷漠平静,剩下三位几乎都是红着脸抻着脖子,要把褚悦骂到捂面逃走的架势。   褚悦不可能走,经过这一轮她也看出了对面家里谁是话事人,于是再次对已经眼底含泪的母亲诚恳道:“我是诚心来道歉弥补错误的, 您心情不好,想赶我走,我理解,但……”   “诚心道歉?!”女人狠抹面颊擦掉泪水,拔高声音尖锐打断褚悦的话,“怎么诚心?你错哪里了?   “直播的时候不是挺开心吗?又是路人采访,又是买代言鉴定生产日期,你褚悦可是面面俱到啊!怎么就没想过这么做会伤害像我姑娘这样的人?   “还弥补错误?呵!是啊,你钱多!赔得起!拿钱买良心嘛!回头网上一发,我姑娘是追星追疯了的傻子,你褚悦是知错改错的大善人!”   这位母亲说到最后拍着掌阴阳怪气。褚悦静静听着,脸颊隐约感觉到了那两只手扇起的冷风……   ‎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来道歉的么?被我说中了是吧?”   女人一连声问,褚悦确实哑口无言,甚至连对视都虚了,眼皮低垂,目光定在对方衬衣领口的塑料纽扣上。   “行了!把你的团队叫出来吧!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有多余的尊严把钱往外推!   “我女儿被人骂成傻子我也认了!这住院、康复用钱的地方太多,我们没本事,负担不起,只能把老脸卖出去,陪你演大善人。   🅲🅙𝔚   “您也贵人事多,我们不敢占用您太多时间。赶紧把人叫上来,咱也接受个采访好好夸夸你!   “也求您尽快转账。大夫说孩子将来能不能正常走路还不一定。我们两口只这一个姑娘,要是没有您的善心,就只能砸骨卖血……”   “姐,你别这样,起来!”   “嫂子!”   “文莲!”   ‎   褚悦傻了。   把她说得无话可对的母亲明明占了上风,明明前一秒还梗着脖子,拔着高音嘲讽她,可下一秒“求”字一出口……   当家做主的女人顷刻就瘫软下来,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落,坠得膝盖都没了支撑力。四十往上的中年人要不是有家人支撑,就真跪在了褚悦面前。   而褚悦呢?   她跟木雕泥塑似的看着四人蹲在地上互相依靠、拉扯,两只脚如同被千斤顶压住,挪不动半步,说不出一个字……   你来了。   她不由自主扭头望向走廊深处,见卫怀良一步步稳稳踏来,才算跟着他的步伐渐渐找回心跳。   ‎   “这是我……”   🅲🅙𝔚   卫怀良存在感太高,还离着两三米呢,坐在长椅上互相安慰的四人就齐齐抬头看过去。   褚悦不得不介绍,可话到嘴边……   前男友?   朋友?   我爱的人?   几个称谓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最终出口后变成“这就是您所说的我的团队。没有采访,没有摄像头,他就是陪我过来认错的。”   “……”   没人说话。四个原本痛苦的中年人在仰头打量卫怀良的沉默中渐渐眼神各异。   “您别多想!”   褚悦见张梓浠母亲含着泪的目光从疑惑转为排斥中带着担忧,立即反应过来她心中猜测,连忙解释道:   “他不是我找来和您对峙的后台!他不会强压你们接受道歉。他就是单纯来陪我。我们互相喜欢,算是爱人!”   ‎   “……”   这下好了。   这下不止眼前四个人不说话,向她投来复杂各异的目光。褚悦还感觉到了身侧卫怀良意味深长的注视。   “……您先平静一下,我们再慢慢谈。或者大家肯定没吃晚饭吧?咱们去附近找个餐馆?”褚悦顶着卫怀良如有实质的目光向前半步,轻声询问张家主事的女人。   还挂着泪的母亲摇头摆手,语调恢复平静:“我们不跟你们同桌吃饭,你们先下去吧。既然你愿意掏钱,那就给我们一些时间商量商量。”   “好,我一个半小时后回来。”   褚悦给出准确时间,见对方没有异议,便率先转身,推着卫怀良的手腕离开。   ‎   “爱人?”   只有两人的下行电梯里,褚悦直勾勾盯着门板还是没逃过“秋后算账”。   她肩膀一沉,是卫怀良将她搂住,低头在耳畔重复那两个似有千钧重的字眼。   “算,是。”   褚悦咬牙纠正补充,换来卫怀良在耳边轻笑:“‘算是’也比‘不是’强呀~让我想想怎么把‘算是’变‘就是’——   “‘爱人’一般指配偶,那这件事完毕,咱们回去我就求婚?磨得你答应了,咱就回你家,我跟你爸妈提亲。有了岳父岳母的许可,咱就能……唔!”   褚悦向后一肘打断卫怀良坐实“爱人”的民俗流程,冷冰冰强硬道:“我说的‘爱人’只是互相说过‘我爱你’的人,和配偶没关系!”   “……也行,至少你承认对我说过这话,我已经很满足、踏实了。你坚持抛开一切来这里承担后果,我也要为自己之前的错误买单。往后的事,咱慢慢来。”   叮~   电梯下到一楼的提示音和卫怀良落在脸颊上的吻同时发生。   褚悦面不改色,心弦却被拨动。   ‎   一个半小时后。   住院部六楼走廊尽头的靠窗长椅上,褚悦和张梓浠母亲隔着一个空位并排而坐。   张梓浠的父亲、姑姑、舅舅没跟来,继续守在ICU门口。卫怀良则亦步亦趋,就站在褚悦身后五六米远的落地窗栏杆边。   “啥都不说了,姑娘,”四十多岁微胖身材,留着一头干练短发的女人挥了下右手,大大方方看着褚悦的眼睛提要求,“这事我们家一致商量定,除了医保报销,梓浠这场事故往后产生的一切治疗、康复费用都由你负责。   “我们家里人陪护的误工费、营养费,包括后续如果去外地求医的路费、食宿之类的不用你管,我只要你负责我们医院看病问诊的账单。   “这不过分吧?放心,我们不会提无理要求,比如去国外疗养康复之类的,绝对不会。   “我们不打算拿梓浠当摇钱树讹你们。做父母的只想孩子健健康康……”   女人的语气原本铿锵有力,可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捂脸哭泣。   褚悦看得揪心,不自觉伸手轻拍她的肩膀:“不过分,应该的。”   “好!”   为孩子痛哭的母亲一抹脸,重抬头,语调又变得坚定:“我们提不出具体数字只能这么和你协商,是因为梓浠后续会是什么情况不一定。   “大夫没给准数,我也就只能这么和你说,希望你能理解遵守。别几个月过去,你翻脸不认人,让我们去法院告。我们小老百姓耗不起,而且看你男人这样子,我们也告不赢。”   ‎   “不会的。”   褚悦没顺着女人看向卫怀良的目光往后扭头。她专注拍肩安慰,接话承诺的速度非常快。因为这一个半小时里她也没闲着。   和卫怀良出医院大门后,他们随便找了家饭馆,然后在角落里把这家人可能提出的赔偿方案都讨论了一遍。   所以不止承诺“不会”,褚悦紧接着就提出了具体的托底措施:“您的担心很有道理,所以咱不能口头约定。   “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您可以请个信任的律师,咱们拟定一份有法律效力的赔偿协议,然后去公证处做个公证。放心,这套流程的费用我负责,到时候……”   ‎   褚悦缓缓说完,得到对方点头后又聊了几句女孩的伤情。   气氛随着母亲的担忧跌倒谷底。褚悦说不出什么调节心情的俏皮话,也不想再劳累这位疲惫的母亲,于是整理衣服,起身站到女人正对面:   “赔偿的事聊定了,还有道歉。张梓浠那边我会等她醒来和她亲口说。此外我也要跟她的父母,也就是您……”   “不用道歉。”   女人又是挥手的动作,冷冽打断褚悦的陈述,给了她一个不小的意外——   害人家女儿跳了楼,居然不用正式道歉?   ‎   “为什么?”褚悦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你不觉得你有错。”女人坐在椅子上仰头对视的目光冷静异常,“你还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女儿追星。认为今天的事都是她冲动没脑子,你只是运气不好摊上了。   “但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差点儿没命趟进ICU。你又不缺钱,所以来买良心平静。”   “……”褚悦喘不上气,只觉入耳的每个字都像刀子、像闪电,把她戳在地上剖心露肺。 124. 我悟了   “好,双方都确认没问题了,那咱们就装订、签字、按手印。”   咔哒,咔哒……   淮西市第一医院附近的某个酒店包厢里,律师按部就班走流程的说话声暂停,取而代之的是订书机装订纸张的规律响动。   此时是跳楼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下午四点半。酒店用来聚餐摆宴的圆形大桌子上除了几杯茶水以外没有任何食物。   被对面家属定义为花钱买良心安宁的褚悦就这样在订书机装订和纸张翻动的声音里逐渐走神。   我到底是无辜倒霉,还是真犯了错?   ——这问题从昨天张梓浠母亲戳破的那刻起就在她脑子里不断翻滚。闹得她半夜三四点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催着她七点刚过就睁着干涩的眼睛从床上爬起。   想不出答案,真的想不出。   脑子里的“自私褚悦”和“原则褚悦”打得难解难分,打得现实中的褚悦在赔偿协议上都签好字,按完手印了还什么都说不出口。   ‎   “谢谢姑娘了。我们一家人会记住你的善良和大方。”   褚悦被这出乎意料的感谢叫回神,定睛往对面一看,只见张梓浠的父母已经齐齐起身,女人率先低头鞠躬,身侧她丈夫呆了一下,缓缓跟上。   “别!”   二十七八的褚悦管刚四十出头的女人叫不出“阿姨”。她单字蹦出口,人也跟被椅子烫了似的弹射起身,到底在最后关头躲开了这对夫妻的鞠躬致意。   “祝你们的女儿早日康复。”   她刻板地回了这么一句,呆呆目送夫妻二人和律师收拾东西转身……   “请等下!”   褚悦在张梓浠母亲一只脚踏出门的那刻突然惊醒,面对疑惑回头的女人,她直不楞登问出心中迷津:“您觉得错在我吗?”   “……”   一句话在场所有听众齐齐沉默,最终是全程对妻子言听计从的张梓浠父亲率先给出反应。   精瘦黝黑的男人眯起眼晃着脑袋冷笑,笑得褚悦浑身一激灵:“姑娘,你这是杀人诛心啊?拿钱买我们不闹事就算了,还要我们亲口把你从梓浠的不幸里摘出去?”   “不是的!”褚悦抬右手挡住要开口卫怀良,自己焦急申明道,“我不是想从你们嘴里讨要‘你没错’,是真的给不了自己答案!   “我想真诚道歉,可昨天被戳破潜意识里的自私后就再做不到了……”   不大一间包厢里空气再次沉寂,褚悦放下阻止卫怀良开口的手,整个人陷入无力。   “姑娘。”   听见张梓浠母亲轻声唤她,褚悦抬眼望过去的目光里满是求助与希望。   “愿意跟我去趟我们家吗?”   “愿意。”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跟上。   ‎   半小时后。   褚悦坐在副驾驶,由卫怀良开车跟在张家夫妻的车后面,驶进了一个种满绿植,颇有些年代感的小区。   “你在楼下等我就好,他们一直挺怵你的。”   车子停稳在十九号楼楼下,褚悦开车门的同时如此嘱咐卫怀良,却不想被他扯住手肘:“我不放心。这比陌生人还多了一层怨恨呢。”   “……”片刻的感动后是没忍住的哂笑反问,“哥,他们把我骗上去弄死有什么好处?人孩子还在病床上,指着我付账呢。”   扣住肘窝的手松了劲,褚悦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坚定地推门下车,跟上张家夫妻的脚步。   -----------------   “进来吧,这就是我女儿的房间。”   步梯四楼,一百来平的温馨三居室里,褚悦跟着张梓浠母亲来到朝南的这间小卧房,环顾一圈,陷入无言。   靠墙的大衣柜,窗下的长桌与书架,紧挨着书架的单人床……十几平米的空间分区清晰,大家具虽然少,看板材样式也不贵,可衣柜门上各式各样的挂件、贴纸,桌上整整齐齐的手办与文具,书架角落充满创意的小摆件,还有床上的可爱玩偶……   不大的卧室满满当当,热闹却不凌乱,色彩明快和谐。   褚悦站在门口半步都踏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昨天下午差不多同一时间,印刻在心底的ICU病房。   多彩与惨白;女孩儿充满意趣的生活痕迹与她浑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不得动弹的现实几乎要把褚悦的心扯成两瓣。   ‎   然而这并不是张梓浠母亲的重点。   中年女人浑然不觉褚悦的煎熬,她走进屋里无比熟悉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没有漂亮封面的自印作品集,背对褚悦边翻边介绍道:   “我在梓浠上小学的时候给她报过口才班、作文班。每个周末为哄她上课都要多花十几块钱买零食。   “就这也学得磕磕绊绊,坚持到五年级还是放弃了。   “那会儿作文是她的弱项,每次拿起笔就抓耳挠腮,恨不能把头发耗光。   “中考也是,第一天进语文考场的时候那个愁啊,最后成绩也没出人意料,跟平时一样,刚及格。   “但你知道梓浠最近一次模拟考语文多少分吗?还有上次、上上次。”   做母亲的人回忆到最后忽然转过身来提问。问得褚悦如同木偶一般僵硬上前,无声拿过她手中沉甸甸的作品集。   ‎   几乎每页都有让她讨厌的名字“高昱骁”,可如果忽略这三个字……   “写得真好。”   褚悦一目十行读了三页,终于说出走进张家后的第一句话,也是真心话。   “嗯。”中年女人点头苦笑,“自从喜欢上这个高昱骁后,我的梓浠就完全变了个人。   “高一第一学期,她每个休息日回家都吊着脸,吃饭、睡觉、洗澡争分夺秒跟打仗似的。我和她爸但凡墨迹点儿,声音大点儿,话多点儿,她就暴跳如雷。   “可到了第二学期,还是那么忙,还是压力大,但她每次回来都乐乐呵呵。干啥都把手机放一边看高昱骁的视频,边看边给我夸偶像多厉害。说要努力学习,以后赚钱带我们旅游追星。   “此外就是写作。学校手机查得严,她也不太会画画。拿纸笔写关于高昱骁的小故事就成了最主要的放松方式。   “刚开始没想过会对语文成绩有帮助。可某天回来她特别兴奋,说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里讲读了。   “这以后她语文越学越好,最近几次考试都没下过一百二十分,还被招入学生会当了宣传干事。   “至于这本书,梓浠每个月休息日回到家就找手机,把学校里写的作品发到网上,得到了好多点赞和夸奖。她特别开心,央求我帮她打印出来,做成一本书……”   ‎   这天下午在那间漂亮温馨的卧室里,张梓浠的母亲把女儿追星的经历完完整整给褚悦讲了一遍。   褚悦听到最后心中纠结的问题终于得出答案。她诚实地弯下腰道出那句“对不起”,却再次被推拒——   “姑娘,其实你真没错。高昱骁有那么多粉丝,出事的也就我女儿一个。你想不到也是人之常情。   “你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其实我也是支持的。   “梓浠半夜不睡觉抱着手机看高昱骁的时候,要钱买周边、买代言的时候我其实特别希望有你这种人站出来让孩子们醒醒脑,但是……   “真的错不在你,我们也有没教育好的地方。比如这次,她如果没有偷偷带手机去学校就不会看到网上的动静。   “还有学校,压力太大了。十六七岁的孩子被绷得紧紧的,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就会把人压垮。   “所以真的错不在你。可是我和他爸没有多余的钱……梓浠想要和从前一样站起来要花太多钱,我们真的负担不起……姑娘,其实是我们不……”   “您别说了。”褚悦没让哭泣的母亲再次弯腰腿软。   她打断对方认错的话,将人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单膝蹲到她腿前:“我是点燃炸药桶的人,我该为您的女儿负责。   “我和高昱骁接触,只看到了他真实、恶劣的一面,就以己度人,觉得喜欢他的都是没脑子,觉得粉丝们的喜欢没有意义,是错误的。   “我傲慢,我根本看不见梓浠付出的真情实感。我狂妄地开直播践踏梓浠的付出,这确实是我的错……”   -----------------   “你怎么了?”   傍晚时分,褚悦走出张家所在的居民楼,一抬眼就是倚在车边的卫怀良被夕阳映红半边脸。   真好看。   褚悦被雕塑般的男色迷眼片刻,上前露出疲惫的笑:“我悟了。”   “悟什么?”   “悟到崇拜偶像是人类的感情刚需。悟到粉丝眼里的高昱骁和真实的高昱骁不是一个人,也不需要是一个人。悟到……”   褚悦想说的很多,却一时间找不出精准的词汇。她迟疑半晌,摇头无奈:“反正悟到了很多,得先加强学习才能和你讨论。我回去后就找论文,粉丝和偶像的关系真是一门大学问。”   “好。但是我不能和你一路回去了。”   “?”褚悦仰头好奇。   只见卫怀良嘴角带笑,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不确定的担忧:“我三叔那边有动静了,希望结果对我是好的。” 125. 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情况?”   晚上八点,首都机场国内到达,卫怀良长腿迈进汽车后排,还没坐稳就问前方副驾驶上的冯许。   “卫总,凉县主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六天前被带走留置了。”   “……”   冯许扭回头一句话,说得卫怀良扣安全带的手在胯边停滞两三秒后才“咔哒”完成动作。   “卫承仕急了?”   停顿不是因为受到惊吓,卫怀良只是在思考。   三秒内他已经把卫承仕可能的反应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尽管他对凉县矿场没有监控,不知道三叔和那位落马副县长私下做过何种利益勾兑。   ‎   果然不出所料,车子起步上路,冯许扭身面对卫怀良接着汇报道:“确实急了。他仗着姓卫四处托人牵线,打听纪委、应急管理部、巡视办的门路。甚至还去敲了已经退休的刘司长家门。   “您把他放养,以至他跟没头苍蝇似的胡撞我们都不知道。还是刘老今天中午给我打电话,我才派人搜寻的以上信息。”   “刘叔电话里说什么了?”卫怀良身体向后,稳稳靠住椅背闭眼放松。   “先是旁敲侧击,问我凉县矿场的经营您有没有插手过。然后拐弯试探,想知道卫承仕这般不顾体面地四处钻营您知不知道。”   “呵。”   闭目养神的卫怀良一声冷笑,右手中指闲闲敲击大腿面,懒懒道:“刘叔也够八卦的。   “他这是想问卫家有没有在内斗。三叔办事这么糙,转圈丢脸,是不是我故意放纵这个祸害四处招摇,到时候好博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人精冯许清楚这种话他没资格接,所以闭紧嘴任由气氛沉寂下来。但他并没转回身坐直,依旧维持着不舒服的姿势等待卫怀良再开口。   很快,卫怀良睁开眼,揉着鼻梁吩咐道:“你给卫承仕打个电话,说我回来了,让他别满世界丢人。我在老宅等他。”   “好的,卫总。”   ‎   凌晨两点,洗过澡换了身衣服,给卫晟然检查完作业陪着玩了会儿,又和褚悦视频聊到她睡觉,再去书房处理了两小时工作的卫怀良开着车慢悠悠来到卫家老宅。   今晚没月亮,几点惨淡的星光衬得这座有些年头,又新近办过丧事,再无人常住的宅子阴森诡僻。   一楼小花厅的灯倒是亮着,可坐在沙发上的卫承仕被车灯惊扰,映在窗户上的扭曲倒影反让气氛更添诡异。   ‎   “你不是说在这里等我吗?”   被车灯一晃就惊得在沙发上扭成猴的卫承仕转脸就稳稳端起长辈架子。卫怀良还没踏进花厅呢,他就一副大爹审问晚归儿子的气势。   “你可以走啊。”卫怀良嘴角噙笑又往前几步,在他对面坐下,“我又没命令你在这儿等。”   “……”   大爹瞬间变孙子。   “呵。”   卫怀良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然后立即收敛表情,带着压迫感的眼神把卫承仕上下打量了两圈,冷冷问:   “愿意等我这么久,看来是真怕被牵连啊?说吧,多少年的交情?光是钱还是也有人命?进去了十年以上还是以下?”   “……”卫承仕回以相同的冷冽凝视。   和卫怀良有三分像的面庞,再加上年龄的沉淀,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对峙的意思——如果搭在腿上的那双手没握拳颤抖的话。   ‎   “怀良,”拳头用力攥到骨节发白止住了震颤,卫承仕整个人都向上拔了一下,眼神也变得犀利,“少在这儿站干岸!以前的事你没沾过,但去年那几条人命是你出面摆平的吧?”   “几条?”   卫怀良连半秒的空隙都不给,反问脱口而出,问得卫承仕犹如中了咒,闭气石化,眼皮都不眨了。   “五条。”卫怀良替他答完,摇头叹气恨铁不成钢道,“三叔啊,你记性太差了。难道你只记得我去过凉县,忘了自己曾在新闻发布会上对着摄像头道过歉?   “噢!我明白了,你糟烂事干得太多,把我到场给你擦屁股都习惯性地记成了和你狼狈为奸。   “不过三叔啊,除了蹲大狱的勾当,你好歹也干几件人事啊。后来有关部门介入,在矿场驻扎了半年,整改、检查、开培训会……从前忙到后你居然一点儿不记得?   “就算签字不看文件内容,那还有两个承担责任比你先体验铁窗生活的呢,你也忘了?”   ‎   “……”   卫承仕紧攥的拳头松脱,是眼神也不犀利了,肩膀也塌了,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卫怀良看在眼里只觉可笑,摇了摇头正要继续往下说,却不想他这个三叔“重整旗鼓”还挺快,抢先开口——   求人。   “怀良,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我要出了事上了新闻,‘枢安’这块招牌也得脏不是?   “其实我真没犯啥十恶不赦的罪。一个农村出身,四十多岁才熬到副县长位置上的芝麻小官儿,我能跟他称兄道弟,深度绑定?也就是吃过几次饭而已。   “你人脉比我广,随便找谁问问留置情况呗。我这人就是胆小爱吓唬自己,你帮着问两句,我就心安了。算叔求你。”   ‎   卫怀良不说话。他不是被卫承仕变脸的速度恶心到了,他从小就知道眼前这人能屈能伸,演技精湛。   他只是……在琢磨这个“叔”是演技的一部分,还是脆弱时刻的真情流露?   “三叔,”卫怀良片刻功夫心思就猜出八丈远,但面儿上半点不露,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仅仅帮你问里面交代到什么程度了?不用给你带话进去?”   “……怀良~”短暂的愣怔通过一个笑容化为暖人的春风,“咱都是为了枢安不是?你找的人要是愿意带两句话进去,那更好啊!咱都能高枕无忧了!你放心!这趟不让你和你朋友白费力,你说个数,我绝不还嘴!”   哒。哒。   卫怀良不接话,指尖轻敲沙发扶手。   明明是不竖起耳朵都听不到的响动,却好似两记扇在卫承仕脸上的耳光——   他一下一变脸,春风般的笑容转瞬就成了冬日里的阴云。   “卫承仕,”卫怀良见他终于不演,露出真容,便直呼其名甩出存在心底的质问,“往我母亲身上泼脏水是你故意设计吗?”   ‎   “什么泼脏水?”   阴云散去,只剩无辜的困惑,半秒后转为云开月明似的恍然大悟:   “哦!你说咱俩叔侄变兄弟那事啊?怀良,想开点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是谁的种,只能你母亲决定,跟我可没关系。   “再说了,哪怕咱俩掉个个儿,你给我当叔、当哥哥,终究还是同一个‘卫’啊。上辈的恩怨咱就算了吧!当事人都死了,还计较个啥?   “咱就当没这事儿!胳膊折了往袖里藏呗!重点是眼下,你可扛着好几万人的饭碗呢,要是真不管我,连累了枢安,你这么多年不白干……”   卫承仕还在絮叨。卫怀良没动手。   他只是直勾勾盯着对面又尖又窄的鼻梁,安静等他说完后食指向大门一伸:“滚。”   ‎   卫承仕当然不会听话。   他先是愣怔半晌,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卫怀良居然真的用粗话骂了他后顿时眉毛倒竖,涨紫面皮:   “你TM跟谁说话呢!   “觉得自己很牛逼是不?   “好!那你就等着!老子哪天戴手铐,哪天你妈的丑事被捅出去!你个乱了伦常的孽种居然教训起我来了!”   卫怀良还是没动手,也再没用“滚”之类的字眼回应眼前人。   他只是直勾勾看着,看得卫承仕自己起身,嘴里再不忿,脚步却半点儿不墨迹。   ‎   凌晨两点半。   卫怀良独坐在空无一人的老宅里。   他没发呆,没生气,没顾影自怜。他大脑清晰运转,在一步步算清卫承仕的结局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