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江山空予 作者:钧夏 简介: 谎言说久了总容易让人当真。无论是说谎的还是被骗的。   一个女人阴差阳错地走向人生巅峰,关于爱情,关于朝代变迁,关于朝堂沙场。不苏,不脑残,会有一个很好的恰当结局。   (这是因为一首歌产生的脑洞——《十三月凉》,但会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考据党勿入,包括纠结品级官职和地理地名一类的。 想聊的话   很感谢有人可以看到这里,因为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本作品,写的时候其实一直很害怕写不好,或者写不下去。一度烦躁的觉得,“要不干脆坑掉吧”!   但是不行,我觉得既然开始了,那么还是需要一点责任感,于是拖拖拉拉的,终于可以在今天说出——完结啦!   《空予》写到现在,凭我的手速,心路历程可以说是千辛万苦了。现在完结了,终于松了口气,又突然很舍不得。虽然我比较坑,写的也不好,但多亏了有陪我到结尾你们,你们的支持实在是我写下去的动力之源。   关于《空予》,虽然我作者,但我确实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谁是男主角,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欢谁,也不知道剧情是不是合理,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状态。只希望有意见或者建议的可以给我留言,我将会非常感谢。   马上除夕,这一年就要真正过去了,而《空予》也真正画上句号,这是一个让我觉得很奇妙的巧合,就像你们刚好看见了这本书。   很遗憾,下一次可能不会在17k了,但如果有愿意找点东西来打发时间的朋友们可以搜索一下——《我的糖罐》。   这是已经开始发的一本短篇集,篇与篇间毫无关联,但确实每篇都已经完结的小故事,古风,现代,悲,喜,bg,bl兼具。口味随机。   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尝试一下,在《糖罐》里抽一颗你喜欢的糖。 第一章 楔子   “替嫣然入宫,再为我做这最后一件事你就自由了。’’   “·······入宫也算是自由吗?’’   “若皇帝驾崩你便可以自由。”   “你是要我杀人?弑君可不容易,且你无权干涉我如何行动,再者,若是成功,刺客也该死了。”   “未迟啊,其实你杀不杀人都是不打紧的。我要的是他无声无息,慢慢的,不留痕迹的死去。你可明白?这个须得宫内宫外相配合,你一人是无法成事的。所以你此行更多是个细作。若是事成,我许诺你自由。”   “为什么不是苏嫣然?”女人盯着面前的人,声音轻轻的。   “她是两陕总督府的嫡长女。”男人说的坦诚自然。   “容洵,你有爱上过谁吗?”   “家国天下。”男人这么说着,很认真,可叫人听着真像一个笑话。   “容洵,你说……”女人把头垂下去了,她问,“这些年来,我在你心里到底算是什么呢?”   “你是一把好刀,一把最锋利合手的好刀。”   “这样啊,我知道了。”   房中的光暗下来了,钟漏声声,暮色四合,差不多该上灯了,多宝阁一侧的夜明珠开始散出幽幽的光。   未迟行礼,无声地退出去,在拉开高大的镂花的朱红大门时,未迟合门的手一顿,停住了,她转头又问,“容洵,你觉得杀手是不是都没有心的?”   “自然,刀若是有了心,必定该断了。”   先是长久的沉默,忽然扶着门的那个女人轻轻地笑了,那笑容淡而凉薄,像晨间将散的雾气。   “殿下还记得我们初遇吗?那琴很好听。”她说完也没等男人开口,甚至没去看男人的反应,真正的一合门出去了。   天色真正暗下来了,月上柳梢,天地幽蓝,雍王府上灯,一日将尽了。   要想扮作另一个人无疑是困难的,但叫未迟作为苏嫣然却不是不可以。   苏嫣然是才女可并不常在京中露面更没有进过宫,加之她们同喜欢一个人,故而对对方了解颇多,区别只在于,苏嫣然显然比未迟讨喜许多。不过最重要的是,因为同样目的被献进宫的女人,谁会在意她究竟是谁呢?所以有选择权的人自然会留下更让自己高兴的。   “所以会是你吧。”未迟仰头看向已经快黑透的高阔苍穹,忍不住对自己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来。“干嘛要去做那种肯定会输的事啊……你不过是一柄刀。” 第二章 宫中   日光倾城,春日大片大片的阳光从天幕倾泻下来把作飞鸟状的琉璃屋檐照了个煌煌灿烂,那是种叫人不由眯起眼来金碧辉煌。   从两重垂花门过去的前院,那架瀑布般深深浅浅气势不凡的紫藤那边,一只青黑相间的小鸟儿像一颗石子样“唰”一下落在砚清阁镂雕精致的窗棂前,以与它娇小可爱样子极不相符的凶狠姿态用它嫩黄色鸟喙抢过阁里人手指间还带有血丝的肉块,整块吞下。   那是只白皙纤细的手,软玉般,可以称作柔夷了。她不急不缓地喂食,耐心又细致,仿佛是场修行。   她一连喂了几块肉才忽然抬手擒住那鸟儿的双翼,这无疑让鸟儿十分不舒服,它廝鸣着,挣扎不得便扭头啄向那只手,可那只手更快,在人尚未看清之际她已经一下捏合了鸟儿的喙:“总不长记性可麻烦了。”她轻叹着,又顺势把一小截纸卷塞入它左脚侧的隐秘细管中,“算了,这次便便宜你了。”之后一扬手将鸟儿放了。’’   女人的目送它离开,直至消失在巍巍宫墙外,湛蓝天际间,方才缓缓收了目光。一旁的侍女已悄无声息地捧了玉盆、锦帕来,水波微漾,幽幽的香气温和内敛,她细细净了手,用帕子一根根地擦了手指,眉眼间很是淡然。   “主子,今日该赴淑妃娘娘的邀呢。”贴身女侍上前半步,尽职地垂首提醒道。   女人瞧了她一眼,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句,便向里梳妆换衣去了,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   雍王府,书房   “来了。”窗外翅膀扑簌的声音由远及近,苏嫣然目光一闪,快而不急地赶到窗边,推窗一手握住鸟儿从它腿上取了密件呈给书案后的男人。   那是个墨染山水画般雅致的男人,叫人见之忘俗。   他随手将墨笔浸入明如玉的薄胎白底天青瓷笔洗中,轻烟般的墨迹在水中丝丝缕缕地漫开,浓淡相宜,两条近乎透明的小鱼于帘子间泻下的一线阳光中在清淡的笔墨间追逐闪过,搅起一阵涟漪,光影浮动但很安静。   他接了软巾擦了手才展开纸条,却见其上如常地言简意赅,只书了一个“安”字,再无其他。他淡淡地一勾唇,转手又递给苏嫣然,而苏嫣然只扫了一眼就将其投入了正燃着水沉香的鹤形鎏金香炉,顷刻化为了灰烬。   “看来后宫不得干政,倒不是虚言,江南三道水患,饿殍千里,流民近万,朝中已吵疯了,后宫中却仍安好,半点风声不露,只不知这后宫中人是真不知呢还是假装听不见?”   “她是顶尖的杀手,并非细作的材料。”   男人又提笔,唇边含了温和的笑,头也不抬地说着:“我让她替你入宫本不期望她能传给我什么惊天的消息,再者,我那弟弟可不是一般的有戒心呢,真让我知道什么隐秘,哼,我敢不敢信还未可知。”   “殿下是在怪我苛责了?我可听闻姐姐这几月独得圣眷。”   “呵,圣眷?嫣然,我倒不知你会信这些。”   男人笑着,因为他的气度样貌倒不让人觉得如何刻薄,反透出几分亲切的意思来,“算了,终归是时机未到,便是纵着她些又如何呢。”他最后笑着轻叹,像是没什么原则宠人的兄长或是夫君。   苏嫣然一笑,目光却沉了沉,抿唇不再言语了。   玉藻宫中,云嫔揪着帕子,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语气里全是些愤愤,   “……姐姐你不是没见过砚清阁里那个狐媚子怎么勾人,入宫时也不过是个贵人,还多看在雍王殿下的份上,如今竟是个昭仪了 。自她入宫不过三日,陛下便许她不必日日请安,她竟真不请了。半点规矩不懂!姐姐你虽不是皇后,但如今皇后天天清休,自从入了佛音堂再没出来过,姐姐一直执掌凤印,她算什么?!给她脸了,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就该让她知道些天高地厚!,姐姐……”   “好了,你说得累不累?喝茶吧。”   若说先前说话的人艳若桃李,现在这位便是素色的牡丹芍药,艳而不妖,雍容华贵却又端静大方,一句话说的慵懒随意,淡淡的,只是偏让人矮了一头似的。   淑妃和云嫔是一家出来的姐妹,自小一块长大,虽说不上多亲近却习惯了她的姿态,反而什么没听出来,喝了口茶水,接了句:“骂不喜之人哪里有累的时候,我便是……”   “可我听乏了。”淑妃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把云嫔堵得死死的,云嫔正讪讪语塞间,一个青衣女侍疾步进来通报一声,道是,静昭仪到了。   淑妃红唇轻启道了一声:“传。”抬眼便见那人进来了。   是个清淡的人,半点不妖媚,眉眼生的极好,都恰好的位置,恰好的样子。乍看只是舒服,看久了却惊艳起来,像剔透的清水折射出五色的光。   她站在那里了,骨肉匀停,纤秾合度,一头青丝干脆地绾起,衬得那一张脸霜雪美玉般,眉不画而黛,唇色却是苍白了些但也是好看的。看着看着就不忍移眼,直陷入那双太沉静的瞳孔里去了。想想这几日的后宫,淑妃几乎快忍不住皱眉。   行礼、问安、赐坐,一套礼数两边都是半点不差的。 例行的场面话说了几个来回,未迟总算是落了座。   “不是我说,昭仪妹妹可真是稀客了,入宫这四月来,除去第一日,我这算是第二次见你吧?可不好怠慢了。来人,看茶。”   由于是一家的亲姐妹,云嫔在淑妃的玉藻宫中相当放得开,笑着就命人上茶。淑妃几不可见地憷了下眉,最终倒也没说什么。   宫中伺候的人向来教训得严,一举一动都是有分寸的,毕竟皇宫里的人也只有主子是人,奴才的生死不过是主子的喜怒,所以,奴才们都谨言慎行得很,可仍有出差错的。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静昭仪息怒,静昭仪息怒……”   茶是杯好茶,一两茶一两金的雪顶含翠,茶汤清亮碧绿,茶香怡人,想来入口定是好的,只是如今多好也全在未迟身上了,滚烫的茶汤一点没洒,分毫不差地落在未迟衣襟上,水迹暗下去,疼痛,热气和茶香一起腾上来,薄薄的衣料实在没什么阻隔作用,只粘在身上添了一分烫两分难受。   玉藻宫中几位先是微微露出一丝笑来,随即又皱起了眉,因为未迟太冷静了,她根本没动,连微微的皱眉也多半因为是对人的不悦,是以与她们所预料的相差甚远,实在不尽人意。   “息怒?”她的声音轻而冷,但听不出有什么怒气,像是冬日里的雪,竟然给人以一种温柔的错觉。   她低头直视女侍的眼睛轻轻摇头,“我没有生气,你是玉藻宫的人,你出差错丢的是玉藻宫的脸,我不缺一件换的衣服,但……”之后的话她的目光越过其他,盯着淑妃继续说:“阖宫上下,乃至朝中看向玉藻宫的人并不少吧?”   话音才落,淑妃的脸色便沉了一沉,目光从慵懒化为锐利,从未迟一直扫到还跪在地上的宫人,女侍大着胆子抬头瞧了她一眼,浑身一颤,原眼中的那丝得色退的干干净净,唇色化为煞白。连求饶也不敢了,只待淑妃一挥手就赶紧退下去了。   “先才说昭仪妹妹是稀客,想是宫人紧张了,还请妹妹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妹妹无事吧?”云嫔掩住了不悦,开始打圆场道。   “无碍。”未迟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答道。   无碍自然是无碍,虽这事放在京中贵女身上是能哭半个月的丢脸大事,,但于她实在算不上什么,再者,云嫔说这话时话里话外何止是暗示,简直是明示了,未迟又从没有怯懦退场的时候。只留下见招拆招罢了。   “那就好,虽则我们宫中没有妹妹可换的衣物,但我一时还真舍不得妹妹走,即无碍便再留一留吧。”   “此次是我们玉藻宫的人失了礼数,我作为玉藻宫的主人便向妹妹陪个不是,来人,将陛下前几日赏的核桃给静昭仪取上一筐来。”   真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好核桃,是不是皇上赏的不清楚,只是京里街头巷尾小贩的木车里决计难挑出这么个小壳硬的核桃来,仿佛就只是为了为难人生的。   “请吧。”淑妃笑着却连抬手都奉欠。未迟微一挑眉,颜色不变,伸手取了两个,五指并拢,似乎也并没有怎样用力,两个核桃却已连壳带肉的碎成了一堆黄豆大小。   “是好核桃,只是我似乎不太会剥。”   “那就多练练,总会熟的,琦月,再给静昭仪取一筐。”淑妃先是一惊,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根本没叫人看出她的变化来抛去为人品行不提,心气胆量是真真过人。   淑妃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又居妃位,未迟向来不擅心计,明知是刁难也就这么接了。好在这一点小手段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只当练功了。于是她抬眼看了淑妃一眼,垂下眼帘,又捏碎了一颗核桃,在令人不由心中一颤的声音中,她轻轻说了一句顺从的“是”字。 第三章 所遇   “听——听见了吗?”   入夜后,哪怕是宫中也是寂然的,只有偶尔的打更声,禁军巡逻铠甲兵器摩擦碰撞的声音,以及鸟儿眠中含糊的一两声鸣叫。   “什么?”一旁的女侍瞳孔微微一缩,露出几分警觉来,可侧耳凝神了几息也无所获便问,“有什么响动吗?”   “没什么。”未迟摇头不愿多说了,只道:“你先回去吧。”   可女侍站着没动,低头说道:“王爷吩咐过奴婢该随身服侍娘娘,故不敢擅离职守。”   “王爷命你服侍我,你便是我的人了,怎么?我还无权命你退下了?”未迟的语气虽然平静但不难听出其中的不悦,她瞧着自己的贴身女侍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还是说我受你监管的犯人不成?雍王府似乎不教你规矩呐。”   “更深夜重,奴婢实在担心主子的安危。”女侍一下跪下了,只是言语间毫无退让的意思,镇定得很。   未迟的心里便是一寒,她知道容洵一向不信任他人,但她以为至少自己还是特别一些的,却原来和别人也一样。是了,她不是早知道的,容洵他是不信任何人。   “可我让你退下。”未迟盯着白芷的发顶,语调平静得很,似乎半点情绪也无,话却不客气,“如遇上我无法应对的事,你也不过累赘,只是坏事。”   白芷一怔,抬头瞧了未迟一眼,犹豫着抿了抿唇,到底行礼退下了。   未迟见她走了,才抬头看了看夜色,将碍事的宫装系了个结,提了口气,飞身跃上一旁的一棵梧桐,由上至下打量的视野宽了许多。   隔了偌大的荷塘过去百米处是桐宫,已废弃多年,该是没人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自先帝下令封宫起,便是守卫宫人也不去的,可如今未迟却见到了一星灯火,虽只是几息的工夫便忽然灭了,但想着之前若有似无的歌声与狂笑,未迟跳下树枝转身向西北方向去了。   去桐宫的路比未迟料想的要长许多,而宫中越向西北方向又越偏僻,连所谓荷塘也在夜色中显得荒凉,刚刚未迟听见的那声短促的远远的尖叫声仿佛是场幻觉。   不过未迟一向信任自己的判断也足够大胆,故而根本没打算一走了之。她颇为谨慎地沿着荷塘往前。   忽然,未迟神色一肃,袖中藏好的刀片已滑至指尖,她重心微微下沉,目光警惕扫视了周围,竟毫无异处,未迟并没有因此放松,比起看到的有时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救过她很多次。   “哗”是轻微的一下水声,未迟才一回头欲往下看时,脚腕忽的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往水下拖去,那只手来得突然又迅速,力气又大,饶是未迟身手不凡也差点被拽下水去,反击得颇为狼狈,她没出声,只瞬间顺势扑向那人怀里,刀片直取对方的喉咙,在那人抬手格挡时脚下踢向对方胸口逼那人不得不放手。而当她脱身退开,水里的人也上了岸。那人很高,着一身黑衣,衬得肤色冷白,加之杀气外泄,看着十分漠然慑人。   被甩在一边路上的宫灯亮了一阵子如今经慢慢暗淡下去了,所幸月光极好,星河璀璨,未迟看清了对面而立的人,对方应当也一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双方皆一挑眉。   “刺客?你是来杀朕的?”   “……不,不敢。”未迟犹豫了一下,垂下了眼睑,手指间灵巧一翻,收了凶器。她现在是个细作,不到万不得已她便只是个细作,现在杀一个皇帝实在是一个大麻烦。   “呵。”容桓一笑,冷冷的,未达眼底,人已闪至几步远处的未迟身前,单手扼住了未迟的脖子,而不知为什么未迟却并没有躲开,“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像我没杀你一样,你杀我可不明智。”喉咙被掐着,未迟这一句话说的艰难,目光却没怎么变。容桓笑了,“怎么不明智法?宫中这么多人,死一个两个再正常不过了。”   “还是说……你以为,你是雍王的人朕就不敢杀你?”他说这话时凑近了未迟,两人的距离不过几寸,几乎给人以一种亲密的错觉,但未迟感觉得到,对方确确实实存了杀心。   “不,我只是觉得……”未迟说话很难但半分不露怯,“陛下想杀我恐怕不太容易。”   “你是在威胁朕。”感受到颈间忽然贴上来的冰冷的刀片,容桓微微眯起双眸道。   “我想活着。”未迟说,“如果陛下不同意,那么……我只好赌一把谁手快。”   “我很喜欢你的大胆——所以我会告诉你,这皇宫是朕的皇宫,若朕想杀你,你不可能活。”   “陛下现在考虑早了些,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明早您会考虑得更清晰些。陛下继位不过两年,家国尚需陛下担心操劳。”   容桓盯着未迟的眼睛,不像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明明在这生死一线之时,可她的眼睛里既没有一星半点的恐惧也不存在死士的那种坚硬决绝,而是平静,太过的平静。容桓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手,他知道对方说的对,如今的天下太平不过是海市蜃楼,实际上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他现在不能轻易杀了她,她是两陕总兵的女儿,又是风头正盛的雍王送进宫的人,他想稳定人心就不能杀她,起码现在不能。而且确实,他现在无法杀死她。   “还不打算收手吗?”容桓摊了一下手,甚至带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这让他忽然有点像容洵,未迟有一瞬晃了一下神,她慢慢移开自己的刀片。   忽然她的目光锐利起来,抬手又将刀片钉向容桓脑侧,容桓一惊,试图侧身闪避同时一掌拍向未迟,未迟躲了,但是容桓的攻击来的很快,她没有完全避开。   她按住胸口,猛的吐出一口鲜血,踉跄着连退了几步然后她站住了,苍白的唇上因为血迹变得鲜艳,这让她一向淡雅如水墨画的容貌一下子稠丽起来。   有一些血溅在容桓脸上,当然不是未迟的,他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身后——那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已经从七寸处被钉死在梧桐树干上,正淌着血在扭动挣扎。   “是银环蛇,剧毒。”出人意料,未迟先开口了,她站直了用手背擦掉唇上的血迹。   容桓清楚自己那一掌的力度,可面前这个女人居然除了脸色略微苍白外并无异状。“倒是人才。”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可没听说两陕总兵的嫡长女会武艺。   “我以为你更希望我这样死了。”容桓说。   “你今日若死在这里,我必有麻烦。”未迟说话永远一副平静到冷淡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看容桓一眼,径直路过他拔下入木三分的刀片,草草擦了又好好收回去。这让容桓不由情绪难明。   “那你是在自救?”   “是。”她还说着,已经又不知从哪抽出一柄短刀贴近了容桓,横刀而立,“现在我受伤了,你要杀我是好机会。”   “静嫔这样说话可没什么信服力,再者朕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今日朕欠你一命,那么朕便饶你一命,收刀罢。”   未迟默然一息而后收了刀,容桓走向她,这又让她不由警惕,未迟肌肉紧绷,花了好大的意志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杀心,没有躲开。然而下一瞬这个高大的男人忽然整个人地倒向她。   容桓似乎昏过去了,未迟还缩在袖中的右手又摩挲了一下血腥味未散的刀片,然后她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的水流,她原先以为是荷塘里的水,可她现在感受到了血腥气,她掀了容桓的一侧衣襟果然见了一处伤口,位置有些凶险,伤口像是簪子一类细细圆锥形物体,第一下扎的颇深,然后顺势往下拉开一道口子,其实伤口不是太严重,现在除了那个小洞其他的只能算是渗血丝,只是被水泡的泛白反而显得吓人了。   容桓当然没有真的陷入昏迷,就像未迟不信任他一样,他也不信任未迟。他现在的做法只是近乎幼稚的在给未迟找的麻烦,而事实上他成功了。   容桓比未迟高了一头多,所以无论是从身高还是体重上未迟想移动他都不容易,加之未迟也受了伤,所住的砚清阁又远还得避开巡守的侍卫,以至于等他们到达砚清阁时子时已过。   不过其实一路上容桓也不舒服,可能是未迟故意的。一路上半拖半拽还总往枝蔓丛生的地方经过,弄的容桓一派狼藉不说,细小恼人的擦伤更不会少,而这种火气在看到明明同路相比之下却浑身清爽,气定神闲的未迟时尤甚。   但被未迟淡淡一句,陛下应不会怪罪女儿家的气力不足吧,给堵了个干脆,再生气也只好作罢。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未迟亲自上了灯,看向那个已心安理得醒转过来占了软榻自顾喝茶的男人,语气中已少有的透出情绪来——她有些烦躁。   “朕不能受伤。”容桓说。   于是有些意思不言而喻。未迟默然抿了下唇,转过屏风去给他取水找药和绷带。容桓忽然笑起来,微妙的愉悦。   和容桓想的不一样,未迟把水,药什么的都一股脑的扔给容桓,便大有撒手不管的架势,容桓无奈也只好自己动手了。   好在他以前也是军中出生,虽有些时日锦衣玉食,千尊万贵着,但处理些寻常外伤不在话下。   “今晚之事一定忘干净了。”他说着,也不管未迟是否应声,又沉默了一下,最后他问了未迟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会下棋么?”   “……会。”未迟一愣,答道。   那晚他们下了一夜的棋。次日,静嫔深得帝宠,简在帝心的言论再次卷过六宫。 第四章 谋算   “殿下,南方急报。”   靖恭三年四月十七日,南方潜江大水,众失所依,,流离失所,匪徒猖獗,半月后,倭寇终于趁虚而入了。   流民大量北上,容洵捏着那份急报忧心得却不是此事他把字条放在桌上然后背过手继续眺望窗外晦暗难明的天色。   南边水患大雨将山体堤坝也给冲垮了,京都也不过下了半月连绵不绝的如酥小雨,秦楼楚馆里的纨绔子弟少不得还会夸几句,’’春雨贵如油’’。   从屏风后绕出来的苏嫣然只扫了字条一眼脸色就变了,“南方那批香料本就因大雨耽搁了,如今又遇上匪乱,若月末入不了京可该损失多少。私军终归太费钱了一些,先前林将军来时已明里暗里提了几次……这样下去,难不成削减百渊府的供奉?反正百渊府立场一直摇摆不定。”   “哼,这算不上大事。林修那个向来是手里有个一百万两也贪心不足的,他若再来你便叫人去查查帐,让他把该吐的吐出来。至于百渊府……那种地方,中立总好过不倒向我们。”容洵说着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嫣然道,“罢了,你先下去吧。”容洵的语气又温和下来,苏嫣然答了一声,“是。”行礼下去了,脸上恭敬得很。   容洵抬手把那张纸条扔进了笔洗,字迹一下子晕成了一团,他换了张纸提笔写了一张条子让暗卫送出去。   “此事,你以为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砚清阁中,退朝后的容桓坐在未迟对面似极认真地询问着。他问的是南方大水匪灾的事,样子很真心的焦虑着。   未迟半垂着眼,没有急着开口,看起来温婉可人,心中却不如面上轻松。南方大水是大半月前的事了,而匪患是昨日在朝上议了的。由御史大夫李信,陈岑,及户部侍郎于珉分两路前往潜江和南江。剿匪一事则定了镇南王离归越。可如今容桓却故作姿态地来询问未迟,让人不得不心生戒备。   “这与我何干?妾身不过一个小小昭仪,陛下未免太过厚望了。后宫不得干政。”未迟推脱了一句。   “朕赦你无罪。且,你可算不上什么后宫。”   “原来陛下还记得嫔妾的身份。”看着容桓脸上的笑,未迟话虽淡却带出讽然来。只是容桓瞧着她,只当没听出来。   形势比人强,答了情形也不会更差。未迟抿了抿唇,顺着朝会上的事态说了几句。   “赈灾银被劫,流民纠集在一起,白日里是难民,一落日便是匪寇,为祸乡里甚至勾结倭寇,南边人相食……可早年间先帝好大喜功,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未迟说的话毫不留情面,其实还是存了几分叫容桓听不下去而喝止自己不再多谈的想法,因此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打量容桓,言语间微微停顿,容桓只装作不知道,任她打量去,屹然不动。   容桓一旦厚起脸皮实在难缠,与未迟交锋未尝一败。有时未迟其实很搞不懂这个帝王到底在想什么。离间计?还是想通过自己给容洵传递什么错误的消息?但也只有继续往下说。   “陛下是想百官众筹,也要他们不动赈灾银的念头?”   “对。”   “先命后宫捐筹善款,你和太后亲自去盯着,放出话去,捐的多的有赏,如提一提分位之类。”   “就像卖官?”   “是也不是。卖官明码标价;这个,后宫里从不缺流言。”未迟说着顿了一下又说,   “于前朝,陛下应当知道那些老狐狸家底最厚吧,只要一本名册从宫中传出去,陛下照名册杀了前三五个,抄家,再提出筹款,并搬出后宫所捐数目,必无人敢不捐或少捐。之后您再安抚几句,让史官记了,他们也只有感恩戴德的份。若你抄家时的名头念细一些,细到每天,每个人,每句话,穿的每件衣服,吃的喝的用的事无巨细,真假不论,但一时之间绝不会有人敢伸手动赈灾银前。”   “……”容桓盯着未迟那张似乎永远淡淡的脸,听她不轻不重地娓娓道来,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发。未迟的头发很细很软很柔顺,贴着头皮的地方带着体温,叫人不太舍得放手。   半晌不见容桓反应,未迟抬头疑惑打量他,容桓醒悟过来也是一惊。他是存了细作杀不完,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与其再辨认,不如自己看好这人的念头。何况这人其实挺有趣的,有趣到他经常想不如就装作宠她,让她陷进去,那样纵不能叫她倒戈相向,也能利用她传出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淆视听。而如今看来这人确实有用,赏心悦目又谋略过人,可他也清楚眼前这人可不是什么娇花美人而是一把刀,虽刃藏鞘中,但容桓毫不怀疑它的锋利。   “你这人真是……恨不生得男儿身。”容桓这么说着,把手缩回来了。未迟又瞧了他一眼,有些恍惚,那一瞬她以为自己见到了容洵。可他不是。   “嫣然,你是苏嫣然吗?你是谁?”容桓忽然问。   “我是,苏嫣然。”未迟的眼睑垂下去了,在灯火摇曳间显得很沉静,有些楚楚动人的意思。   容桓动了一下喉结,把目光转开一些,似不喜欢这气氛地轻咳了一声,决定换一个话题,他笑着说:“你说你是怎么被教出来的?武功谋略一点不缺,棋艺舞技半分不差。听说你字画也好,你可有什么不会的吗?”   “世上武功谋略强过我的多了,我的琴棋书画也只有棋艺能算平平,舞技,不瞒陛下,妾身不过只会入宫时那一曲,反而不会的,从馆阁体(皇帝批阅奏折及朝堂上大臣们写奏折所用字体。)到女红有什么是我会的?”   “哈哈,传闻两陕总督府嫡长女苏嫣然是整个大夏数的出来的才女琴棋书画绣无一不精的。你看看你是苏嫣然?”容桓大笑着说,不像生气逼问,倒像“看你被我诈出来了吧!”这种近乎幼稚的情绪。   他笑的眉眼弯弯,露出一点点虎牙尖,看起来居然有些可爱。   未迟先是被他的话一惊,然后因为他的笑一愣,随后轻轻一磕茶杯盖子,道:“陛下何必装作一副才知晓的样子呢?”   “好吧好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吧,等你想告诉朕的时候再告诉朕你叫什么吧。”容桓笑着随意地摆手,看着未迟的脸又说:“女红朕是没法子帮你了,你也未必肯学。但琴棋书画朕还可以一试,你学不学?”   “学。”   “答应的这么快?不怕有诈?”   “无论怎样总是学东西,我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陛下对我还不至于会用什么下作手段吧。”   “但朕可是个严师,必不会让你太舒服的。”   “那么,妾身力争做个高徒。”未迟一笑,少有的为容桓亲斟了一杯茶。看的容桓一愣 ,一些话脱口而出,“原来你会笑啊。”   “妾身常笑。”未迟这么说着放下茶壶,那一点笑意却也随即落了下来。   明明还是平静的样子,容桓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惹了一只了不得的猫,于是不由的容桓又笑了起来,连日来因南方而起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条缝隙。 第五章 南方   靖恭三年五月十七日,潜江陆家村土地祠   入眼只剩下一片茫茫混黄的水。天空阴沉着反而显得成片的雨幕白亮着。   这个破旧的土地祠是整个陆家村的高地,可太破旧了,头顶摇摇欲坠的瓦片被掀了大半,几乎没有遮蔽的作用,土地爷的神像被淋垮了一半,露出内里粗糙的土黄色。原用黄泥夯实的地面积了一层能没过脚背的泥浆水,一个脏的看不出模样的半大少年正仰面躺在水中,生死不明。   另一个原来高瘦的中年人如今反被水浸得白胖了一圈,此时浑浊的目光里正透出一种令人百骸生寒的饥渴来。   他已经很多天没吃上饭了,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他在等那个少年死掉,那样自己就可以活下去,并且他认为自己马上要等到了。   他难耐地拖着身体爬过去,忽然伸手死死掐住少年的脖子。出乎他意料的,少年开始拼命挣扎,力气大的他几乎按不住。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做了,就该彻底。他饿了,已经太饿了,他想吃东西这个念头压过了他所有礼义廉耻包括律法和人性,他要活着。   少年下意识开始挣扎,他后悔救这个人了,他想父亲当年说的“自顾尚且不暇而心存怜悯便是妇人之仁。是最要不得的东西。”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对的。   没有人想死,哪怕是在这种年景。他曾想死的壮烈辉煌,可更有人想好死不如赖活。   是了,蝼蚁还尚且偷生呢,何况人。   可他快撑不住了,窒息感涌上来,四肢绵软沉重无法再支持下一次抬起。“啪”左手无力砸下溅起一滩泥水,他把眼睛合上了,“就这样吧,结束了,我也没办法了啊。”他想着,手指却动了一下,接着他触到了一块东西——是玉佩,他的玉佩。   “从今日起你带着它,不可放弃它,不可辱没它,你便是它。”养父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话至后来便如惊雷,把少年一下子炸醒了,人固有一死,但自己还不能死,还不到死的时候。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少年闭上眼睛,停止挣扎的行为给男人造成什么错觉,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男人饿的失去了判断力,他松了手张嘴咬向少年的喉咙,可就在牙尖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少年忽然睁眼,双手扣住对方的肩膀同时拧腰翻身把对方掀翻在地,他跨坐在男人身上狠狠给了对方两拳,他想杀了他,但看见那张浮肿带血的脸又不由犹豫。男人没有犹豫,他一头撞上少年肚子并迅速爬起来给了少年一脚,然后手脚并用地按住少年,抬起一只拳头毫无章法地冲着少年脸上招呼,一只手则掐在少年脖子上半点不放松。   少年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恍惚间他听见了铠甲撞击声和马的响鼻声越来越近,然后是男人的惨叫,接着是颈上一松。他得救了。   少年趴在地上拼命咳嗽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又渐渐清明。   “……倒是走运,小子~”他听见有人说。他去转头看,那是个长得不俗的男人,挑眉笑起来有些风流的感觉,只是戎装肃杀,周身的戾气叫人心悸。他结下自己的佩剑扔给少年,说:“去,去杀了他试试。”   少年捧着剑,抽出来,看看那个刚刚被砍伤腿正缩在墙角的男人,先是不忍随即坚定起来,他双手提剑走过去,男人惊恐地后退,但身后是墙,他没能成功,少年挥剑,用的是养父曾交过的侧劈,只一剑,男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头颅滚落在泥水中,颈间喷出一道血泉。   少年皱眉,强忍住恶心,沉默地抿抿唇,转头去看那个颇为惊异的男人。少年顿了一下,用衣袖把剑刃上的血草草抹了,归鞘,又抱着剑递向男人,哑声道:“谢谢。”   ”练过?”男人一挑眉问。   少年也不不隐瞒,“父亲教过一点。”   “那你父亲可不简单了。”   “他就是个普通人,只是曾在北地当过兵。”   “有趣,北地的兵来了南方?”男人语气有些惊讶,语尾微微上挑着道,“不过不过北地的兵倒也不是怂货,你父亲若不是逃兵便是英雄,当然能教出你应该不会是逃兵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羽。陆离的陆,羽化成仙的羽。”   “陆羽。倒是好名字,你还读过书?”   “也只是和父亲学过一点。”少年摇摇头说,“不过大部分字都认识的。”   “不错,我叫离归越,你以后要不要跟着我?”   “镇南王,离归越?!”   “是。”   “好!”少年的眸子亮了,镇南王离归越,在南边几乎等同于守护神一般的人。   “那就跟上。”离归越笑了,忽然又把剑扔出去扔给陆羽,道:“接着。”   “这是?”陆羽捧着剑有些不知所措。   “给你了,见面礼。”   “可这剑,您……”   “放心,我倒不至于只有一把剑,这把是城里周铁匠打的,才十五两银子一把。”   “啊……”陆羽抱着剑,微微睁大眼睛,满脸惊讶的样子反而更符合年纪的可爱起来。那神情也不知是在说“要十五两银子那么贵。”还是在说,“堂堂镇南王的佩剑居然只要十五两。”脚倒是半步没停,亦步亦躇地跟上去了。可他抱剑走着几步一滑的狼狈模样莫名让离归越多了一种欺负小孩子的错觉,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得劲,最后干脆一弯腰将人捞起来发在自己马背上,只当是为了更好赶路更兼积德行善了。   于是半晚阴沉微雨的天空下,还狼藉泥泞的小路上,这一队人马的最前头,一匹马上两人,一大一小,一问一答,温馨和谐得有些不像话,可又确确实实那么动人。   …………   “小子,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想过。”   “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我想做个大将军,大英雄。”   “啧。”   “怎么?不行吗?”   “倒也不是……只是就你这样的,放战场上根本都不够看。”   “我可以学!我才十三岁!我可以学的!”   “你学?你吃得了苦吗?”   “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吃不得苦?”   “这可是你说的。”   “嗯。”少年答着,不过这么一会儿,他已恢复了少年特有的意气锋芒,像久雨初晴后晨间的太阳,不由叫人期待。 第六章 冲撞   “……娘娘,夫人已经往宫里递了几次话了,陛下也说过您应了便是了,这是多大的脸面,您怎么……”   “她进宫见我,见我做什么?”   “夫人必然是挂念娘娘了。”   “挂念?嬷嬷,是你没在镇国公府待过还是我没在镇国公府待过?说这般的玩笑话。”   “这……一笔写不出个赵来,镇国公府总是一体……”   “够了!”宜春宫中,赵钰儿猛的一拍茶案,惊得细瓷的杯子一跳,撒出一片水迹来。明艳的脸蛋上横眉立目。骇得嬷嬷整个人一颤,呐呐不敢再言。   “进宫不过是想告诉我要争风吃醋争宠吧!要留住皇上的人,留住皇上的心,留住皇上的孩子,是吧?!那走啊!不就是要有作为么?来!说说看,如今这宫中哪个贱蹄子最得圣心?”   “回娘娘的话,是静昭仪。”   “行啊,那走吧!”一身张扬红衣的赵钰儿一马当先地向门外走去,随手抽下宫门边的长鞭往半空中就是一个响鞭。宫人不敢多言,只默默跟上。   “啪!”   一记响鞭后是一连串的惊呼惨叫彻底划破了砚清阁清晨的宁静。未迟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了赵钰儿,明艳如火,嚣张跋扈。   “丽嫔娘娘未免无礼了,大清早的在我砚清阁闹事?”   “大胆!这是丽嫔娘娘你区区一个昭仪也敢责问娘娘么?!”   “闭嘴!”丽嫔似乎半点不领自家奴才争的脸面,只用鞭柄敲着手心,道“我没见过你,你认识我?”   “我与娘娘请安都不勤快,错过是常事,只是丽嫔娘娘于宫中名声如雷贯耳,故有所了解。”未迟一句话说的平平淡淡,温和带笑。却见赵钰儿忽然侧头似懊恼地骂了一句什么,又一副凶神恶煞地掉头看向未迟。   “听说你们砚清阁近来风光无限,我特来看看是什么天仙,又或者是什么狐媚子有如此的好手段。”   赵钰儿又不阴不阳地瞥了未迟一眼,口气更是叫人不悦,“要说你长得确实不错,但这后宫里好看的多了去了,你也不过平平,便是随意拉一个宫人出来也未尝比你逊色,可偏偏成了宠妃~昭仪娘娘,你且教教我,你用的什么厉害手段?”   赵钰儿说着,一边瞧着未迟一边拿鞭子缠着手指玩,说着得罪人的话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敷衍样子。   “丽嫔娘娘怕是误会什么了,陛下来不来砚清阁实在是陛下的事,我不过区区一个昭仪实在担不起什么天仙狐媚的名头。”   “哼,所以你是不打算教我了,还是说须得本宫这鞭子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赵钰儿不愧是武将家出来的姑娘,性情如火的,正说着呢,那手里头的鞭子就甩出去了。未迟眸光一闪,稍稍侧开一步,叫鞭子堪堪擦过扬起的一缕发丝而已又同时抬手握住了鞭子一头一扯,快得让人来不及惊呼阻止。而旁人看来她并没有怎样用力的拉扯却干脆叫赵钰儿连鞭子带人的,跌跌撞撞一下扑向未迟,吓得她赶紧攀住未迟的双肩,整个人都是懵的。   先前她说未迟的相貌不过平平只能算是特意讥讽人的刻薄话,如今扑到人家面前,一张清丽到令人屏息的脸就在咫尺,仰头便陷进那双清泓古潭般的眸子里。赵钰儿一时恍了神,也听不见旁边一群宫人的惊呼喝骂了,她盯着未迟,如坠云雾,只见那形状姣好的唇瓣掀动。   “丽嫔娘娘,你……”   “哎呦!”一声娇娇的痛呼打断了未迟的话,也把所有人的视线皆牵引过去了。那是个娇小纤弱的女孩子,眉目清秀,整个人仿佛是细雪呵成的,极招人疼的模样,只是一身粉白的宫装不伦不类地打了几个结,神情也过于丰富了。她自以为隐秘地龇牙咧了三两息抬头才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拎着自己差点没被挂破裙边从树上滑下来的小丫头打断了。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可伤着了?要请御医吗?公主……”小丫头咋咋呼呼的,一点没有宫中的谨慎规矩,那公主脸都要黑了,赶紧爬起来将小丫头往后扯,一边朝未迟等人笑得尴尬又讨好,一边压低了声音,从喉咙恶声恶气地冲丫头连道,“闭嘴!”不见凶悍,反显出几分毫无城府的天真可爱来。   “啊!”小丫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四周,短短的低呼一声,总算明白过来处境了,默默垂首站到自家主子身后去了。   “纯禧公主这是……”那小丫头一喊公主未迟便知道是谁了。当今圣上尚无子嗣,宫中向来只有一位公主——先帝留下的最受宠的十三公主,封号纯禧,现在安太妃处管教着。因这公主殿下长得可人,又会撒娇,也牵扯不到朝中,皇帝很纵着她,她便在这宫中四处乱跑,虽没做什么天怨人怒的事,但上树下湖,招猫逗狗,活泼过头了也隐隐有了娇蛮的名声,和赵钰儿可以合称宫中二霸,只是未迟现今倒没看出什么了。   “我是来接钰儿回去的!真的!不信你问小酥9!”   “是是是是!公主说的都是真的!”小丫头把头点的小鸡啄米似的,对自家主子配合极了,其实却没什么说服力,只是这一对主仆谁都不在意就是了。   未迟还没来得及问纯禧公主这一大早的为何出现在砚清阁院旁的大树上,纯禧便忽然蹿起冲到未迟身边一把将赵钰儿拉过去冲未迟笑得格外灿烂说着半点不靠谱的话。   未迟虽然不喜一大早的被丽嫔搅得无法清净但到底没什么实际损失便也就从善如流地放了手,只当这一页翻过去了。而纯禧公主的小宫女这会儿是真真明白了,目不斜视,回答得异常笃定,也不知道是配合了多少遍了,一唱一和的非常流利。   饶是未迟也无话可说了,只能问,“那公主现在……”   “现,现在?啊!哦,春妍,夏纤还不快扶你们家娘娘走!”纯禧虽生的一副柔弱可欺,楚楚可怜的样貌但总归是皇家出来的,没有辜负安太妃的教导,拿出架势来颇有些威慑力,加之她又素来和丽嫔交好的,她一发话春妍、夏纤就赶紧从纯禧公主手中将自家娘娘抢过去扶好了。   “今日实在是钰儿莽撞失礼了,我暂且代她向静昭仪道个歉,望昭仪见谅。等明日她想明白了我再亲自带她前来赔礼致歉。”纯禧公主把那些过于丰富的表情都收拾好,正色行礼,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了。   未迟本以为赵钰儿会反驳,倒没想到她似乎一直回不过神来的样子,低着头站在纯禧身后,安安静静的恍恍惚惚的,要不是宫人轻扯了她一下她甚至差点跟着纯禧就要行礼了。而出砚清阁时则不知为什么一步一回头的,目光灼灼。好在她遇到的是未迟,一个极没有好奇心的人。   “好了,没事了,大家散了吧。”未迟淡淡地说了一句,于是院中的人终于行礼都退下去各归其位了。早上的闹剧就算结束了。   “采釆,去把花插好。”   临进房门时,未迟的脚步顿了一顿,转头瞧见自己的贴身小宫女之一,满脸将哭未哭的沮丧,蹲着在雕花拱门边上收拾着那几支新荷。原这小丫头天天喜欢给未迟屋里、书房、堂前供花的,未迟也是许的。   于是书房内室里等各个未迟会呆的地方便日日都有应季的鲜花。不过今日被丽嫔那么一吓,那几支荷花掉了,已沾上泥点子,花瓣也损伤了。   “这花摔坏了,奴婢一会儿就去换新的来。”   “不必,就这个吧。盛衰自然也是雅趣。左右都是是花。”   “可,可是这……”   “就这样吧。”   “是。”见未迟似乎要皱眉了,采釆赶紧行礼,把花抱起来往屋里去了,脸上的笑又压不住地浮上来。   其实未迟瞧着她一直有些好奇,如今这年头光景怎么会把女儿养的这样纯良天真又让她入了宫来为奴为婢的。她这般性子,若不是运气够好哪活的到现在。可未迟有时又想,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正是因为这样宫中难得的单纯才格外让人怜惜些吧。像千里冰原中开出的纤弱的花,你总不忍心随便毁了。 第七章 京城公子   同是一个京城,一时亮起的天下每个人的清晨总是不同的。宫里有宫里的纷扰,外边有外边的热闹。   “啪”削了剪头的一支羽箭气力不足地越过高墙往熟褐色的雕花窗棂上一撞,掉在地上,发出一点响动。   院内机灵的小厮立即发现了,兴冲冲地朝攀在墙头的公子哥一个招手,捡起箭哒哒哒地就往屋里跑。   “公子!”小厮故作谨慎地冲进门喊了一声,吓得正歪在榻上的白衣公子一个哆嗦,指间旋着的沾了墨汁的半干毛笔“啪”地砸下,从腰间往下留下了一串墨点子。   “叫魂呐?!叫魂呐!你家公子没死呢,听得见。东西呢?”   “这儿呢。”公子显然嘴欠心软久了,小厮半点不怵他,业务熟练地解了羽箭上头的白布条笑嘻嘻地递过去。   公子顾不得生气墨迹了,随随便便用衣袖抹了两下,在衣服上留下几道更惨不忍睹的墨痕,也不责怪小厮了,抬手去接布条,“是周兄的信呐。”   “墙已备梯,四下无人,速来!”   “好兄弟!”公子笑得眉眼弯弯,站起来就要往外冲,小厮急急拦住他,一连声喊着,“鞋,鞋,公子您先穿上鞋不是!”   “本少爷哪那么娇了?不穿!”   “不是娇不娇啊。外面脏,仔细您的袜子太脏了,夫人老爷发现您往外跑啊。”什么主子有什么人,抓起鞋子一路小跑追上去的小厮说话一样叫人堵心,不过好歹总是让自家少爷把鞋穿上了。   公子哥套上鞋,几步攀上梯子翻上墙头顺手就将梯子提溜走了。   “不是!少爷,您不是说这次也带我出去玩的吗?”   “不行,乖,你在家给我挡着我爹娘知道吗?”   “我哪挡得住老爷夫人呐,少爷。”   “挡不住也要挡!走了。”   “可我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小厮仰着个头哭丧着个脸问。然而一错眼的功夫墙头就没人了,只剩下两个字余音袅袅,“随便!”极有他们家公子的风范。   “哎呀,周兄,你们这回不够意思啊!怎么这么久才来救我啊,再待下去我都快长蘑菇了!”   “欸,欸,微兄你这话就不讲究了,我们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义气啊!我们怎么会不尽早救你。这不是实在自你上次在赌坊砸了人家地方后,你爹死活不让我们见你吗。”   “是啊,是啊。”另一个男人牙疼地附和,“微尚书特请了病,日日在府中镇着咱们哪敢来,你看这不,你爹他这一去上朝兄弟们便来救你了不是。咦?微兄,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小事。”公子扫了眼自己身上的墨点子道:“到时去春风楼借支笔添两笔就好。”   “啧啧,微兄这是要动啊?这大家伙可要有眼福了。谁不知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什么都不行,惟字画为京城一绝。”   “哪有你们说的这么玄……”   “好啦好啦,我说你们有什么话不能边走边说的,今儿个可是独孤游侠和霸刀客决战京城的日子,你们可别耽误了看戏。子启的书画什么时候看不能看,这个可是错过了就错过了。”   …………   “好!好功夫!”   , “嘿!挡的好!刺他!刺他!”   …………   公子们到时已有些晚了,紫梁街早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人群里不是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听的人心里痒痒。   公子们扒开乌泱泱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去桥请了里头的情形。   端是见那刀客双手举刀过头顶,大吼着向游侠劈去,那游侠侧身一避,大刀则堪堪擦过他的发丝,刀客一击未中横刀又劈。   游侠见势不好随即竖剑格挡,却被那霸道的力道震得连退三步,不过游侠也没有慌,几个滑步绕到刀客背后一剑刺向刀客后心。   你来我往,剑进刀退,诸人都忍不住抽气,赶紧又往旁边躲了躲。   只见那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际,刀客反手背刀挡住凶险一剑,旋身转腕长刀怒蛇般像刀客肩上半寸削去,围观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似乎胜负已定。   “让让,让让,谢谢。请让一让……”   一个作道士与书生打扮之间的年轻男人着一身青布长衫,背着一个竹编蒙布的大匣子,柱着一支竹杖往人群这儿来了。   他相貌清俊,语气温和,一副文弱的样子叫人不好意思蛮横动粗,不自觉地便给他让出一条缝来,他微微低头道着谢向前,不快不慢地向现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中间走去。围观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皆吸气,有的便急急地小声喊他回来。   那男人站定回头笑了笑,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又继续他的步调向前去了。   仿佛他是转眼就到了那两个交手的人中间的,真的是两人中间。也不知他的竹杖是什么质材,竟抵得住刀剑,只见他抬手以杖不过是轻描淡写地一撩一挡便将刀势剑气通通化去,便如三月的春风拂开柔软及肩的柳枝。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巧合,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脸上,他却只顾低头慢慢地往前走。   “站住!”一声暴喝,刀客横眉怒目,游侠没出声,但握剑的手已隐隐暴出青筋。   男人自顾向前,恍若未闻。   “喂!你这厮好不懂事!叫你站住听不见么?!”刀客大怒,上前一步捉住男人的肩往自己的方向就是一拽。   书生站住了,依然云淡风轻,他抬眼,温和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疑惑茫然。“你是在说我?”他一笑道:“抱歉,我的眼睛不大好。”   迎着阳光,围观者再仔细去看男人的眼才发现男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毫无光彩,找不到一个焦点。众人惊叹起来,那两个看起来武功出群的侠客被一个瞎子打败了。   两个江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上一下挂不住了,但若如今事已至此再一声不吭地走了以后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那刀客思此便是狞然一笑,“既是瞎子不好好待在家出来瞎晃什么?罢了,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现在跪下来说一句‘爷爷我错了,再不敢了’爷爷我就放了你。怎样?”   “不怎样。明明是你挡了我的路何故该我道歉?”   “你是要跟老子讲理?!”   “你……”男人想说的话尚没有出口,就叫人打断了。   “蛮牛!还打不打了?!”那游侠大声讽然道,“怎么打不过我便这样拖延时间吗?不如你也给我磕个头,求我饶了你!”   “哼!姓卫的,你想死也莫急!爷爷送了他便来送你!”刀客残忍一笑,当即举刀,刀锋在阳光下透出叫人齿冷的雪亮寒光来。众人惊呼,但没有一个敢上去阻拦,生怕牵连自己。惊呼惨叫兴奋的人兴奋,胆小的甚至已经尖叫着捂住了眼,有的又偷偷张开一丝指缝还窥视。   “啊——”惊呼和惨叫混在一起响起,响彻云霄。   那一刻在微子启眼中仿佛是一组慢镜头,天地收声,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招一式。   只见本被抓着肩的男人微微低头,身体忽然塌下去了,男人侧身,用以和他眼睛不符的灵敏捉住刀客一只手臂扯向自己,滑步,另一只手击在他的腋下。不是致命的伤,但一提一拉,那手臂便软瘫下来。   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样子,男人已再次拄着竹杖,满脸平和地向前去了。这次再没人敢挡在他的路上了。   大家终于回了神,拿余光瞄着他,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地吸气,惊呼着交流热烈。   “好啊!这才叫高手!该赏!”白衣公子眼中异彩连连,热切地盯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就追。却没见着那刀客的手臂忽然肿胀青黑起来,不过一时三刻便开始溃烂流脓。不到半日便见骨了,最后无法,只有斩去手臂以保性命。而那臂正是曾经抓过男人肩的那只。   自那一日后京城里来了毒仙的流言便风靡起来了。   “高手,高手,高手请留步啊,高手!”微子启跑的不慢,好不容易挤过人群,跑的气喘吁吁的总算追上了人。微子启对江湖规矩半懂不懂怕闹笑话,所以干脆看人家衣服上前去文绉绉地一个长揖道。   男人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很快又转为了书生的清雅温润,他回了一礼,淡笑着问,“小公子何事叫住在下?”   “小子仰慕高手兄风姿,愿能有幸请高手兄共饮一杯,就在春风楼如何?”   “谢过小公子好意了,只是在下运气不够,实在还有要事在身,须得即刻告辞。故而……”   “不打紧,不打紧,是小子唐突了。不知高手兄这次来京城是常住么?可找好住处?又或者,家住何方?在下微子启,家住在杏林胡同,高手兄若何时有空了只去一问便知了,到时小子必扫榻相迎。”   微子启自顾自说了一大堆,把自己说了个清清楚楚,男人笑了,道:   “原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失敬了。在下和晏,是应召来京的医者。只是今日有旨在身,不便耽搁便先告辞了。”   “好,好,高……先生……嗯,你请便。”微子启挠挠头一时也不知怎么称呼了。   和晏这次是真的看笑了,“我们年纪应不差多少何必这样拘谨,我没有字,你便只叫我和晏就是。”   “那哪行?我日后便叫你和兄吧。”   “随你,那么……今日事多我便先告辞了,日后有缘再见。”   “后会有期。”微子启拱手道,心中一时全是江湖英雄豪气。而当他回到原地时刀客已经倒下了,游侠不知所踪,九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清场,围观的人随即散了。   大家啧啧有声地相互交流着刚刚那场动人心魄的热闹,谈着那个已经走进皇宫的医者。说,“真人不露像,露像不真人”说“如今连书生也小看不得了,到处卧虎藏龙的。”微子启听着莫名与有荣焉,他认识那个高手兄呢。 第八章 琐事   大概是深宫里无聊,丁点芝麻大的事儿也是传的风一样快,于是到午膳时阖宫上下没有不知道丽嫔赵钰儿持鞭闹了砚清阁叫纯禧公主带走的事了。   包括容桓。   “她真这么说了?”容桓一副多感兴趣的样子,笑意盈盈地向未迟求证着。不知怎么的,看的叫未迟莫名气恼,所以并不接他的话。   容桓倒是好脾气,笑笑继续说,“看来纯禧那丫头很喜欢你啊。换了旁的人她定先管钰儿,哪管别人的死活。她护短的很,帮亲不帮理的。不过此事要被安太妃知道,她又该被禁足了。少不得得阖宫上下给她兜着。”   未迟没有回答,沉默着在书案后写完最后一划,搁笔。   “写好了?”被搁笔那一声轻响所惊动,容桓一放杯子凑到书案前,先就着流墨未干的筏纸看了几眼道,“写得不错,你是有些悟性天赋的,这馆阁体写的虽不如你的行楷好但已经有几分味道了,待过些时日你勤练练大约要青出于蓝了。唉~你说你这个做的这样好,经书怎么就半点读不进呢?简直不像一个人在学的,也就是朕,若换到上书房去叫太傅看看怕是要打烂手了。”   “我也不考科举,四书五经于我实在半分用处也无,我又不喜欢,大概看看便是了,何必费那般心思字句推敲。”   “这倒也是。”容桓笑笑不说话了。   “陛下还有什么要事吗?”这功课也检查完了。未迟咽下后半句话道。   “呵,怎么?没事朕就不能来你这砚清阁了?”容桓总是在笑,和容洵那种永远温润如玉的笑不一样,明明看起来那么中正肃穆甚至有些威严的人,笑却不那么讲究,偶尔露出一点点虎牙来,眼睛弯起,里面满盛着细碎的光,居然有些可爱的意思。   未迟看着他,目光闪烁了一下,淡淡地答了句,“不敢。”   礼数则其实不够周全,神色语气也并无惶恐,实在是她的样子,妃嫔不是妃嫔,细作不算细作,是他的不算他的,亦亲亦敌。容桓不想追究,相反他觉得还挺有趣的,所以他也愿意纵着她,在无关紧要的小节上。   “看来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升平,陛下可垂拱而治,可不理国事了。”   “哈哈,你这人可真是,这天也黑了,朕还非得夜夜挑灯夜战吗?你这名头好歹也是朕的妃嫔怎么朕每来一次你总能变着花样来刺一下人,你是属针尖麦芒的吗?还是说你是给那个礼部的微尚书给附了体?”   容桓笑着把手头未迟写的那几张纸又放下了,而看着未迟说,“不过朕倒真有一个喜事,今早上,南方镇南王连传了三道捷报,继而倭国及周边诸国递了国书道要来京进贡。”   “所以要办国宴?”   “是,下月末。”   “所以,这与我何干?”   “我希望你可以在国宴上献舞。”   “为何?大夏竟缺舞女么?”   “她们都不及你的那曲惊鸿,而且……”容桓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停下对未迟道,“总之朕不至于设计你。你只管准备就是。”   未迟抬头看了容桓一息,又看着他向他行了礼,垂下双睑,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明明目的达成,明明也不是不利于她,可不知为什么,容桓瞧着她,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仿佛真委屈了她似得,而那种酸涩麻疼算是什么呢?心疼吗?他不知道,只是在想笑一下来调节一下气氛时没有成功。   砚清阁中一时沉默下来。   “好了好了,你……左右无事,你来陪朕手谈一局吧。用……用骰子棋。”   如今未迟入宫也有段时间了,多少明白了一些容桓的脾性,其中一个就是喜欢下棋,下各种棋:从围棋,盲棋, 残局到骰子棋似乎没有他不下的。只是出什么事下什么棋大约是照他的心情来的。今日用的是骰子棋则应是心中有不宁事,以棋为盾,不愿多想。可分明他来时还是高兴的样子,未迟有些搞不懂他了,只当是君心难测,不做多想,转身亲自去取了棋来摆。   “南方的事定了,雍王府也牵扯其中。”在未迟以为容桓不会再说话时,容桓又开口了,只是这次他没有笑,低头看自己手里捏着棋子,翻来覆去的,未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忽然抬头了。   容桓看着未迟的眼睛问,“你知道吗?”他说这话时口气淡淡的,不愤怒也不咄咄逼人,但目光锋利如刀剑,好像之前那个笑着说大胜要办国宴庆功,说如今万国来朝的人不是他。   “陛下希望我怎么说?”未迟仍在摆棋,她的手很稳,做什么都很稳。   灯罩中烛火忽然暗了一下又马上亮了,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初夏多雨,空气里总是有湿湿的热气很叫人难受。然而雨真的下了也就好了,只是有些让人缓和平静下来的凉意。   “呵。”容桓笑了一声,又像是在轻哼,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再说。他把手中的骰子扔出去了。棋局开始了。   “欸 ,欸,钰儿,钰儿……钰儿!回神了!”楹月轩中,纯禧半蹲在好友面前,一边五指乱晃一边偏头和几个小丫头搭话,颇危言耸听的,“怎么办啊?春妍,夏纤,你们家主子这莫不是失了魂,傻了吧,啧啧,欸,我听说,太医院今日新来了位和院使对这块儿颇有研究,不如去请他来替你们主子看看?啊!……好痛!赵钰儿!”   “你少编排我!谁傻了?谁傻了?”赵钰儿想着未迟的事想得头疼,甚至于顾不上吐槽纯禧连今日宫里头多了个新太医院使都知道的八卦。   “哎呀哎呀,我这不是担心你你呢吗?”   纯禧抱着自己刚得了个“板栗”的脑袋,故作可怜地控诉,“这偌大的宫里我可就你一个真朋友了,你若傻了,叫我可怎么办啊!”   纯禧说完就防备着赵钰儿的反击的,可谁料居然没有反应,她扭头一看,却见抱膝坐在阶上的好友再次把头搁在了自己膝上,面色沉凝地开始神游天外了,于是紧张兮兮地又凑上去叹了口气道,“我说,钰儿啊~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什么怎么了?”赵钰儿头也不偏一下就这么应道,“我难得思考一下不行吗?”   “……哦~原来你思考的时候目光呆滞啊。”   “纯禧!”   “错了,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哼!不和你一般见识。”   “那个,不过我说啊……”   “嗯?怎么了?”   “你已经这么发呆一天了好吗?醒醒吧!”纯禧看着自家好友少有的呆愣愣已经从上午的有趣变成了无奈了,她悻悻放下自己在赵钰儿眼前乱晃的手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这是思考!思考!而且,我就是……没有早知如此阿!又没人告诉我……现在怎么办?那个,那静昭仪……”   “她肯定特讨厌你。”   “喂!”   “喂什么喂!你看啊,如果是你,大清早的被一个你根本没见过的女人,情敌堵在自家宫门口一通刁难,你怎么想?”   “……那现在怎么办啊?”   “准备礼物,明儿个一大早去砚清阁道歉。”   “这……能行?”   “能不能行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咯,再说了,静昭仪那么厉害,应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若她果真是小肚鸡肠的角色,咱们凭什么看得上她,咱们也不求她什么。”   “这倒也是。所以该怎么道歉?”   “首先得态度好,嗯,这个就你现在这个状态就可以了。然后是礼物,这个很重要的,像上次我打翻淑妃娘娘那盆花可是足足赔了她十盆。”   “但我好像没怎么碰坏砚清阁的东西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心理上的损失也是损失啊!”纯禧露出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恨铁不成钢样子来。   “哦。”赵钰儿虚心受教了,又问,“那我该送什么礼物合适?”   “……这是个问题。”   “我知道,所以……”   “……不然,大珊瑚摆件,血玉镯?”   “太俗,那静昭仪似乎一直很素净呐。可惜宫中不让配兵器,否则哪有比兵器更合适的。她那么厉害。”   “不要说这些没有用的。来你看这个南海夜明珠怎么样?我从私库里再凑几颗给你?”   “不怎么样,这光未免也太暗淡了,一个房间都照不清楚的,有什么用?。”   “也是,可再好的,都在皇兄啊,淑妃啊,太后那些人那里了。”   “……静昭仪喝酒吗?我这儿还有一套西域来的琉璃酒器。”   “不知道,但是,你说……我们现在这样费尽心思地找礼物,万一到时候静昭仪她不收怎么办啊?”   “不收才好呢!那样我们不就有借口光明正大的,天天赖在砚清阁了。哦,对了,你不合适,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的,你皇兄还时不时过去……不过我可以呀!”   “你可以什么?添堵么?”纯禧木着脸斜眼去瞥自己多年的好友以表示自己心中的不屑,并冷笑一声说:“起码我不是大清早去砸人家宫门的不速之客。”   “纯禧啊——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现在,唉~”   “少装,我还不知道你,早知道就不告诉你静昭仪有多厉害了,明明是我通过多时的艰难的观察(爬树偷窥)得出的,我还尚未与她拉近关系呢,你就来掺和一脚。不行,钰儿你赶快给我保证不会自己偷偷去见静昭仪!”   “什么和什么呀。我们不是在谈歉礼吗?”   “……百蝶近香点翠的头面,鲛纱寺绫。”纯禧面无表情地敷衍着。赵钰儿无奈了,一拍好友的肩,道:“公主殿下,你能再不用心点吗?”   “不能……我实在也不知道选什么好了。”   “唉~”相对无言,灯下两个小姑娘托着腮一个赛一个的苦恼着,窗外的雨绵绵密密下个不停,女孩子们的愁也绵绵密密愁不出尽头。 第九章 国宴   未迟的棋艺不错,因为容洵也喜欢下棋。她的棋便是容洵教的。   在和容桓下棋之前,她一直觉得和容洵棋风最像的是自己。后来与容桓下了几次,她才发现原来不是。然后她想起那个关于容桓与容洵少年时的传闻,觉得那些说当今圣上少年时与雍王感情甚好大约不都是谣传。   “此次雍王府的事……我不会追究。”容桓看了一眼骰子,将棋子放下说着,似乎并没有在看任何人。   “嗯。”   “嗯?”容桓手里敲着棋子,目光却落在未迟身上,显然他对未迟那个“嗯”有些惊讶,“你不想再说些什么?”   “那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从不作无用功。到你了。”未迟根本没抬头,只屈指扣了扣几案。   “有时真觉得你不像雍王府的人。”容桓笑了,实在不像装的样子,仿佛是真诚地在开心什么。   未迟不明就里,便只当不知道。可容桓今日不知怎么的,话格外多些,不过一盘骰子棋的功夫他絮絮说了很多有的没的,也不顾忌讳,他甚至还谈了他与雍王的那段往事,未迟知道另一个版本,步步算计的,远不像容桓说的那么温和温馨,但她只沉默着听。   容桓是自幼丧母,先由皇贵妃教养着,后因牵扯入一桩陈年旧案中,皇贵妃被赐死,他便转由贤妃抚育。   那时贤妃已有一子,便是如今的雍王——容洵。贤妃不愧是贤妃,对两个孩子皆一视同仁,如待亲子。兄弟俩则相互扶持,兄友弟恭,饶是宫里那些女人一天天的瞧着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而后在容桓七岁时曾于玉液池落水而那时年仅十岁的容洵舍生救人,更成就了贤妃的一段佳话。   从那以后先帝不仅对贤妃多加敬重,容洵也是一时风头无二,圣宠非常。再后来容桓容洵俩个人一个文成一个武就,便都成了皇位最炙手可热的人选,但两人的关系一如既往的好,相辅相成。当时容桓一直是容洵的忠实支持者。   直到先帝驾崩,容桓继位。   “……先帝时向来重文轻武的,所以我那时一直想我去征战沙场,日后便辅佐哥哥,君臣相得,我替他守住这江河天下……我不曾肖想过皇位,但不会有人相信。到现在有时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陛下到你了。”未迟淡淡地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过。   容桓沉默着看了未迟很久,然后他笑起来把骰子扔在了桌上。   夜已经很深了容桓留住了砚清阁,(平日里,容桓来砚清阁虽勤但实际留宿的只是寥寥,因此宫中圣眷最浓的还是淑妃。)于是宫中便又多了几盏彻夜不灭的灯。可没人知道在砚清阁中的不过是一局棋罢了。   无论怎样日子总是回过去的,有时未迟会觉得时间简直像擦过树梢的鸟儿一样眨眼就没了,但分明又发生了许多,比如丽嫔与纯禧公主成了砚清阁的常客,比如国宴的舞终究还是练了,再比如近来容桓来的愈来愈频繁,砚清阁一时炙手可热起来。   七月的京城烟柳画桥繁花似锦游人如织,丝竹乐舞撩人,士族贵女们以轻纱覆面,拈花回眸间秋波流转,笑语嫣然;少年公子佩剑游园,策马意气风流,口吐锦绣,胸怀壮志。   整个京城都以自己独有的骄傲和风雅姿态迎了国宴。不过此次国宴毕竟是万国来朝的盛事,但凡是京城人乃至是大夏人皆与有荣焉,国宴前后一月内,市集酒楼,秦楼楚馆都热闹了几倍不止。   国宴定在昭阳殿,曙光投入长夜,各国外使由御龙值的禁军直接从鸿胪馆送到了殿中。容桓也没叫他们久等着,人到齐后不过两刻钟便又内官喊道:“皇帝驾至——”然后是一片稀里哗啦的跪拜请安之声。   未迟站在后台的楹月轩里,一大群内侍正忙忙碌碌又有条不紊地在给她梳妆打扮,整理衣裙。   原本献艺的人都该在清凉宫的,那什么都没有,就是空而大,好周转,远不如楹月轩的精致用心,像什么熏香冰盆什么是没有的。   “这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便是后妃吧。”尊荣,孤独。未迟看着硕大的铜镜里那个人忽然感觉很陌生。   铜镜里那个人一地烟罗,长长的裙摆逶迤拖地,薄而透的红层层叠叠在脚边恰若雍容的牡丹盛放。海棠色的袖口比平日里的宽大了许多,迎风飒飒,袖口细密繁复的银色暗纹与一侧裙摆花纹相映衬着,腰身紧收,同色的绡纱束出纤腰一握。发髻是简单的,高耸的灵蛇髻,青丝乌碧亮泽,以几星温润的珍珠点缀着,一支嵌了翡翠的银簪垂着细细的一缕流苏,显得她端丽又古艳,仿佛一幅慑人心魂的画。脸上她只用了很少的一点颜色提了些血色,可光眉心绽开的那朵赤色的莲形花钿就已经出奇的艳丽,夺人眼球。   未迟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一时楹月轩里都亮了,殿中所有的花也失了颜色。可那笑立即又落下去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透过窗去看那些要去献艺的女孩们,个个都是生气勃勃,像夏日里阳光里盛放的花,看她们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在灯光下一颦一笑格外动人心魂。   未迟忽然觉得自己老了累了,起码心是这样的,她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是斑驳到一层层在剥落还是在慢慢地长上青苔,一点点变厚,像一个茧密闭着,束的她无法动弹。   “静昭仪马上就到您了,您……”   “我知道了。”没等那个内侍说完未迟就开口打断了他。可说完她就觉得她今天似乎太过浮躁了,可又能怎样呢,主子从不必对奴才道歉,而她也无法说出自己的想说的,她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再不去看镜中的人,转身走了,她该上场了。   时近子夜,月飞中天,昭阳殿中和乐融融,歌舞戏曲换了几轮,酒酣耳热间无数歌功颂德的诗词流水般传出来,记录的几个小官笔走龙蛇也顾不得歇,按惯例将这些诗作抄录做两份,一份藏于宫中,一份由内侍折成纸船又在船心放入一截残烛,顺着曲江池放出去,由着百姓打捞。而这种最终大多会由百姓流传至书社,印为诗集,算给百姓多了个赚钱的机会也是多了个乐子,并传为一段风雅佳话,为文人雅士们所热衷。   其实昭阳殿中的大人们有的已经醉了,击箸而歌者已算文雅,将军中放声长啸赤膊歌舞者也不是没有。场面有些混乱,也没什么人真认真去瞧什么歌舞了。但正逢佳宴,没人会没眼色地计较这些。   直到有清冷的丝竹歌声像一条细又亮的蚕丝,光滑而绵密的悄悄地延伸着,有忽的混入了若有似无的鼓点,潜进亭台阁榭来,一时叫人灵台清明,不由肃然正坐,侧目。   渺渺埙声在琴音中响起时,几个眉目如画身量纤长的女子身着层叠素色染墨的绡纱,似缓实急地舞着托了一幅近丈轻薄如云雾的白练由一侧阁中沿水上长桥舞至昭阳殿。她们翘袖折腰手眼身法都应着鼓声。纤细的罗衣从风飘舞,缭绕的长袖左右交横。可突然四面鼓声一顿,她们亦忽然停住了,白练飘飘然地落在台上却没人再去看了。似雪地燃起来了一簇火。   有清越的琴声铮然作响破空而来,女子们便随即低眉向中心齐一振水袖,躬身疾退开去抬腕甩袖旋身疾转一气呵成。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在一刹的寂静无声后在场的所大人们才忽然理解了这句诗。也是在那一瞬的寂然中他们看到了众人退去后台中心唯一站着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红衣似火的女人,明艳张扬得不像话, 美得嚣张逼人,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一点不少地为她带着侵略性的美所震慑,于是再没有人可以移开他的视线。   “锵”   很轻的声音,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女人手腕或脚腕上戴了的银铃,可偏偏似乎所有人都听见了,于是皆呼吸跟着一滞。   她先迈了半步,以足尖轻点地同时手已经抬起了,她一点点地下腰,簪上的银流苏微微晃出一线烛光来。然后她忽然弹起腰身,仿佛一个讯号,琴声鼓声一齐急促激烈起来,狂风暴雨般又不失节奏,她亦开始了。   轻步曼舞像燕子伏巢、疾飞高翔像鹊鸟夜惊。美丽的舞姿闲婉柔靡,机敏的迅飞体轻如风。她在 被抛起的白练上起舞 ,独自驰思于杳远幽冥。志在高山表现峨峨之势,意在流水舞出荡荡之情。在众人轰然叫好时她忽的掷袖,袖口如云雾般散开,长长的水袖忽现,她继续舞动,缓慢却有力,分明是轻柔的纱可几乎有劲风袭来。她的舞步细碎热烈,飞身做着惊鸿之姿,在台上仿佛一朵盛极的花。   台上原还有五六人为伴的,可她为皎月,众人已不见群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眼了,包括容桓。   她的每一次低头回眸,每一个举手投足,每一动一静,每一退一进都只有叫人惊叹着以酒相佐。   乐声渐息,她缩作一团伏于台上,伏于她由足尖水袖绘成的正盛放的莲花中心。昭阳殿中一片寂然,甚至有酒满不自知者,一瞬的沉寂后场上终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一片吸气声,所有人皆抚掌大赞。   “一舞倾城,当为绝响。”   “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只要君流眄,君倾国自倾。”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只愿岁岁年年陪此宴……”   ……………………   赞叹的话如沸水热气一般蒸腾起来,无论是外使也好,大夏文武也罢。容桓只一如既往地威严着又带出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来。直到未迟从台上走到阶前。   先前离得远,又被舞姿给迷去了心神,其实想出未迟样貌的根本没有。只是从舞姿衣物上猜那大概是个艳丽诱人倾城绝世的尤物,而如今离近了看却有些出人意料的意思。这是一个干净的人,干净得只叫人想到映雪的白梅或微雨后的梨花,眼角那一抹绯色美得惊心动魄。   “抬起头来。”帝王的声音很有威严,这是未迟近来少有听到的,她行了礼抬了头,脸上的是向来的淡漠,无悲无喜。   容桓瞧着却忍不住想摇头挑一下唇角,“起吧。”容桓语气已温和了许多。   他笑着吩咐内侍为未迟在自己身边加位,一边大赞了未迟的舞,在群臣附和后便一边下了恩典加封。未迟自此晋为静嫔,也得了一堆赏赐。未迟谢了恩,只当没瞧见那一帮子妃嫔的嫉恨打量稳稳落了座。   晚宴之后也就平淡稳妥地下去了。 第十章 后续   容桓本就节俭,又因着前些时日的灾祸事端,宫中设宴虽还是以盛大奢华的样子,但平日里到底还是节俭了许多。 待入了夜,许多较偏僻的路上是不点灯的。   秋水,秋月,玉藻宫的两个宫女各打了一盏宫灯为自家主子在前引路。然而淑妃忽然站住了。   “听。”她微微偏了偏头说,“琴声。”   “是砚清阁的方向。”秋水也听了几息揣测着主子的意思,露出嘲讽的脸来道:“那静嫔娘娘可真是不肯清净的人,分明今日为出风头废了那样大的心思气力,如今这样晚了也不肯歇息。分明这琴音可不及娘娘您万分之一。”   “是砚清阁的琴声,可弹得人……指不定是谁呢。”   “这砚清阁里不就这一位……”秋水话说到一半想到什么忽然顿住了,她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淑妃,把头低下去不再做声了。今日的砚清阁里并不只有一个主子。她又偷眼打量了一眼淑妃,觉得主子那满脸的平静也骇人极了。   “走吧。”最终还是淑妃先开的口,她又看了一眼砚清阁的灯光,目光沉沉地往回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久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表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真真是好曲子啊”淑妃冷笑着哼了一声,只是宫里哪真有这等事情,也不是话本子里。   淑妃越走离砚清阁越远,琴声也已渐远至微不可闻,而到了玉藻宫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是,确确实实的,那一曲《凤求凰》在砚清阁断断续续地响了许久许久。   夜深了,玉藻宫中的内侍们便都被淑妃打发出去了,烛影摇红间一只盛放的海棠在剪子的冷光中落下,那一声“笑话。”刻骨的讽然却只有夜风知晓。   …………   “嫣然,你说君王之爱是什么?”   “雨露均洒,,泽被苍生。”   “……对啊,可,嫣然,我与他们不一样的。我是爱你的,你与旁的人皆是不同的。”   “怕是今晚宴中酒烈,陛下醉了。”   “嫣然,你永远这样,似什么也无法叫你动容半分。”   “只是我的眼神够好罢,尚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我是谁。”   “……哈哈哈。”先是沉默,容桓盯着眼前的人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一按琴弦,站起来大笑出声,道,“是啊,你是谁啊?你是个细作。可是——你是谁?”   “我是……苏嫣然。”未迟直视了逼近自己的危险目光,神情语气是那永远的平静淡然。   容桓瞧着却忽然怒从中起,有一瞬间他其实想摔门而去或做一些别的,可又生生忍住了。他突然记起来了,他是在做戏,是在搭一个陷阱。可是仍叫人不舒服,无论如何就是不舒服。于是他冷哼了一声往偏殿走去,只打算给自己找找事做。出于一些考虑,他时常带一些奏折在砚清阁放着,却想不到有一日叫自己这样用上了。   不过过了一时三刻,容桓一扔手中的朱笔,只又觉得那些个洋洋洒洒的奏折看得他头疼。容桓把自己扔在椅子里闭着眼 开始想自己刚刚的失态,可什么也没想出来,又或者说是他一点不想知道那个答案,他有意回避了那个答案。   “这真是……”   容桓就那么躺靠着,闭眼笑出来,末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砚清阁不大,所以偏殿与正殿也不过是十来步的距离,穿过一袭珠帘再绕过两座六扇的花鸟屏风便到了内室。   容桓在内室的纱帘前停了几息才抬手撩了帘子,内里的灯熄得只剩一盏,光暗暗地映在黄花梨的拔步床上,光影在那些繁复的雕花纹样间深深浅浅又映在几重床帘纱帐显得帘中床上躺着的人影影绰绰看,里面的情形看得并不真切。   “……嫣然。嫣然,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容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开头突然得很,但内室里只剩他和未迟了,唯一可能会打断质疑他的听众已经睡着了,他可以毫不掩饰地讲他想说的。   他说:   “故事里说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很美,会跳很好看的舞又很聪明,爱上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所以男人爱上她了。他们的相遇很不好,女人与男人的立场相悖。可那男人疯了般不管不顾……嫣然,我简直是疯了……可我,可我愿意疯一辈子。嫣然你……嫣然。”   容桓叫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然而无人应答。他急急地掀起了纱织帘帐,里面的女人却已经睡着了。   她微微蹙着眉,半面侧卧着,呼吸缓慢而细弱。一只手压在软枕下一手缩在衣袖中,容桓知道那是她的武器,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毒针,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短刀,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别的什么。她总是这么警惕,小心防备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容桓瞧着她,慢慢半跪下去,他没去握住那只仿佛只是轻轻搭在腰间的的手,他只握住了一绺头发,很少的一绺,他握着发梢,把下巴搭在床沿自己的双手上,合上眼,他很久都没有说话,让人觉得他是不是睡过去了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了,几乎像一声散去的叹息,他说:“嫣然,你看,你睡得太早了。”   钟漏声声入耳,一下一下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旁的灯暗了一些,杯盏中的茶水已经凉透,内室的人似乎都睡熟了。床上的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未迟目光复杂地打量了许久这个男人。   他的跪姿已变为靠坐。他倚着床沿,手里那绺头发却没有放开。他睡着时样子要平和柔软些,看着更像容洵一些。   未迟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松开了指间薄薄的刀片蜷缩起来。然后她偏了偏头再次把眼睛闭上了。然而她不知道是,在她身后,那个男人又忽然睁开了双眸,他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笑,那个笑容里是一如既往的智珠在握胸有成竹。   有人曾说过一味地只展示自己的一面,无论是好的不好的都只会让人觉得此人虚伪不可亲近,不如露出一些失态来,露出一些容易拆穿的心机来,这样方能叫人觉得自己是观察过人发现了什么,发现了最真实的你。   天快亮了,蒙蒙的天光从纱帘那边透过来,于是室内的烛光也有些暗了。   国宴后的三两日仿佛大家都累了似的,宫里很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直到第四日。   “文会?哪门子什么文会?分明是宴无好宴的。往日可从没见她这样好兴致。”   砚清阁里,都挨到斜眼日暮仍不愿告辞的赵钰儿拿着那张刚刚收到的来自玉藻宫的请柬,敲着小几,口气是惯用的不屑。转向未迟时却忽然温顺下来。   赵钰儿先前与砚清阁交恶人尽皆知,可自她被纯洗公主带走不过一夜的功夫态度便来了个360度的大反转。整天有事没事便往砚清阁里头钻,比纯禧来的还勤些。不过因着之前这赵钰儿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后来又够诚心诚意,未迟便也由着她进进出出地来套近乎。   “姐姐明儿个你去吗?”她说着又马上补上一句,“若姐姐不去我便也不去了,反正我向来不耐烦这些个酸诗腐文的。”   “淑妃娘娘特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宫人来请意思不言而喻,我便须得去。”未迟不喜这些事,但并不是一点不知道。   “她想归她想,若姐姐不乐意管她做什么?”虽然没说出来,但是赵钰儿永远这副坦然的嚣张一直颇合未迟的意。   赵钰儿随手把那张轻飘飘的考究请柬往几上一扔,道,“不过既然姐姐过去,我便也给淑妃那女人一个面子,去凑个热闹好了。姐姐去时可千万记得带上我。”   “有我在,定叫谁也欺负不了姐姐去。”   赵钰儿自信满满,信誓旦旦道。那种叫人喜欢的朝气蓬勃,张扬肆意让未迟觉得一时之间所有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了,而自己,这一辈子也学不来。 第十一章 文会   文会定在掬月亭,以一道长长的木质栈桥接岸,三面邻水,四面阳光,烟柳拂堤,荷香一片更兼清风徐来,景致动人。   许是淑妃的脸面,许是深宫无聊,这次文会那些个叫的出品级的莺莺燕燕大多来了。放眼过去都是轻纱锦绣,钗环珠佩,香风阵阵间莺声呖呖。   未迟算来的晚的。或者说,她,赵钰儿以及纯禧到的是最晚的。   她和赵钰儿她们相偕而至是那些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嫔妃都来了有些时候了,气氛热烈。见了她来便有一些亲近淑妃的人开始阴阳怪气起来。反倒是淑妃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后拿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给带过去了。   大夏朝经济繁华,近百年来虽有战事,但终归都是在远远的漠北或是遥遥的南边临海,于京城的影响几可忽略不计,因此朝中文风多还是承袭了前朝的富丽浮华,以一些歌功颂德的靡靡之章为主。管中窥豹,可见宫中嫔妃的诗文。   未迟不曾学过作诗,但也曾看过些诗句,与这些是两种东西。嫔妃中或许有写的好的,但她的心思却不在此,于是那些声音如风般在她耳边一转二绕便不留半分痕迹地过去了。   她只顾以茶当酒,自饮自酌,赏她过往几年里难得可见的平静夏景。连赵钰儿在她耳边念叨的几次“没意思,要不咱们回去吧。”和纯禧的漫天哈欠也不曾叫她改变主意。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姐姐好才思,那我便写一句——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哎呀!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可真是,也不晓得让让人家,把景都应完了,可叫我一个才疏学浅的怎么办才好呢?”安昭仪一面嗔笑着去取笔一面环顾四周道,“我可只能献丑了,姐妹们千万该嘴下留情才好。”   “安妹妹总这样过谦,这个大学士府出来的怕不是早已在心中笑傲姐妹们了吧?”   “林姐姐这是笑话我。”安昭仪笑得花枝乱颤的,作势要去打林侧嫔,却叫林侧嫔推了一下肩背,找来一片催促,“莫胡玩了,安妹妹可快些写吧,我们这可也是手头底下见真章呢。”   “写了,写了,左右我是躲不过去的,这么个漫漫长日你们急什么?”   安嫔笑着说着,这次笔终于真真地落在了纸上,一笔簪花小楷写得纤丽漂亮极了。那些宫嫔分明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众人却仍忍不住屏息或啧啧赞叹。   “窗间梅熟落蒂,墙下笋成出林。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此诗句句清丽质朴,皆是难得一见的好词,意境更叫我想起在闺中的时日,安妹妹把这叫献丑?”   “安妹妹这般的献丑可是我等学不来的,否则我非赶着来多献几次丑了。”   “姐姐只顾夸我吧,难道没听出来我不过是在那宜春苑待久了,待得不知春秋冬夏了,在说些大实话。”   “实话才动人呢。”宁婕妤笑着一甩帕子转脸又道,“不过今儿个你们可是忘记正主了。淑妃娘娘可还没有动笔呢!”   “哎呀,是了是了。当年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信国公府的琼花宴,淑妃娘娘可一直才女中的才女呢。该请娘娘提词叫咱们姐妹们开开眼,也沾些文气。”   “我少时拙作能有些名头不过是因我信国公府的缘由,不值一提,若诸位姐妹有心,定然都瞧过了。何必硬叫我献丑?今日我们不如来瞧些新鲜的——你说呢,静嫔妹妹?”   淑妃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的,而宫里人没有一个笨的,自然是闻弦音而知雅意,故转头皆去催促起未迟来。   “我不会作诗。”   未迟放了杯子,神情语气皆是淡淡的却不客气,话里的意思很是驳了诸人的面子。   “哪有不会诗的?我可从来都听说静嫔娘娘——两陕总督家的嫡长女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女啊。”   “就是,就是,京中哪有不知两陕的苏家千金,苏嫣然的,加之你可是在雍王府待过的人,京中若谈文谁越得过雍王殿下去,您如果尚不会作诗,还有谁会?静嫔娘娘不会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听的人吧?”   “便是瞧不上你又怎么?你以为你是哪个,这样大的脸面?!”未迟尚未开口,脾气火爆的赵钰儿先耐不住了,“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惊得几上的茶杯也跳了几跳,泼洒出半杯水来。   “……恼什么?大家不过是玩玩而已,何必……如此。也不是说你!”   “我们武将家出来的眼里容不了沙子,便就要如此。你若有胆子——”赵钰儿斜眼瞥了那个女人一眼,冷哼道,“便不要躲在他人身后逼逼叨叨的。堂堂正正站出来说话这么难么?”   “你!你这人……”   “我?我怎么?我好的很!”   “好了,钰儿,你怎么也是一个嫔位的主子了,何必和底下的人一般见识。皇兄该说你不懂事了。”   纯禧向来和赵钰儿厮混惯的人,对她明白得很,偏偏对着这与未迟不对付的人纯禧也是一肚子坏水,她扯着赵钰儿的袖子满脸和事佬的样子,说的话却相当于把那人的脸放脚下踩了。偏偏她身份【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特殊,谁也奈何不了她。   “不会作诗便随便吟几句吧,应景的不应景的,静嫔你读了这么些书总不至于半句诗文也不记得。更何况——皇上近来不是正亲教着你吗?苏妹妹可别丢了陛下的脸。”   淑妃一开口众人便安静下来了,包括赵钰儿和纯禧。无论怎样,如今皇后娘娘常伴青灯古佛,多年来也不曾出过佛音堂半步,后宫中总是淑妃掌印,她若落了面子非要给在场诸人下些绊子给点难堪再容易不过。   赵钰儿与纯禧虽然张扬但也不是什么蠢人,知道什么是值当不值当。   “静嫔妹妹今日第一次参加我这文会可别坏了大家伙的兴致了。”   “是了,今天可是连林才人这种宫人出生的也背了——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这样的词,苏妹妹总不会不如她吧?”云嫔终于还是没忍住似劝实嘲地说了话。   未迟偏头瞧了她一眼,眼神冷的云嫔几乎想瑟缩一下,好在又让她生生忍住了,硬挤出一副嚣张的笑来去看未迟。   未迟没理会云嫔,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站起来径直走到掬月亭中心长长的书案边抬手随意拿了一支笔,就着前一位的剩墨潇洒淋漓下笔。   她今日用的不是近来练的一板一眼的方正馆阁体,而是她惯用的行书,透出她平日好好藏在骨子里的自在张扬来。那是连容洵这种名震士林的人都称赞过的字,真正的潇洒漂亮。   “我今日见了你的行书才明了原来前人说书法——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原来是确有其事的。”   未迟记得那时容洵低头看那字时的样子,很温润,叫未迟不由想到那句已经让人用的俗气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可她现今想来只觉得容洵那时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心情好哄她玩的,她一个杀手——容洵的字比她好得多。她还偷偷学过一些他的笔迹,便是如今也会不自觉带出些痕迹来。   不过……谁会知道呢?谁在意这些?就是容洵知晓了也只会担心这样相似的笔迹会带来的危险。   未迟想着忽然自嘲地掀了一下唇角,又马上低头垂眸沉下心来瞧面前那张雪白的宣纸,然后落笔。   她只写了一句,墨迹淋漓,银钩铁划,力透纸背。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未迟也不再看,写完便一投笔,淡漠却守礼地行渐渐了礼转身走了,一旁她的贴身内侍,以及赵钰儿和纯禧才反应过来匆匆跟上。   那些个妃嫔才更凑近些去看那张纸,尽管内宫中无人可解其中真意,但一时间她们都不由为纸上扑面而来的英雄悲壮,慷慨苍凉所震慑。   过了好一会儿掬月亭中方有轻轻的吸气声打破一片寂然。众妃嫔互相对视几眼后神色变了,有的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嘲讽,有的是觉得技不如人的叹服,也有的如淑妃一般,神色淡淡的,盯着那张字似若有所思又似神游天外。   那日的文会后具体来怎样了,未迟并不知晓,只听说散的格外早些,至于缘由则多半与未迟脱不了干系,不过她也不想知道。   其实那日后来在她的印象里最后只有赵钰儿和纯禧两个小丫头兴奋的不行的一唱一和,大约都是些   “那些女人就是闲的发慌才找事情,欠教训呢吗?!”   “姐姐不愧是姐姐,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   诸如此类。   毫无意义,盲目崇拜,没有逻辑,但确实叫人高兴。或者说,看着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兴高采烈,欢欣鼓舞的模样赏心悦目的,很难让人不高兴。   —————————————— ——————————   ps:   本文中所有的古诗词全非原创,全文作者实在不记得了,请搜古诗词大全或度娘。 第十二章 微服私访   “纯禧公主呢?”   平日里来砚清阁赵钰儿和纯禧两个人不说次次成双结对的,也十有八九相携而来,而现在居然连着三回赵钰儿自己来砚清阁了。未迟于是问了一句。   “东窗事发……她给太妃娘娘禁足了。”赵钰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然后很快转为一种愤愤,“那群女人!在宫中吃饱喝足便再没什么事做了吗?日日只知搬弄口舌是非!若是我执掌后宫便定把她们制个服服帖帖的,再没什么搅风搅雨的害人心思!再做不得妖!”   “纯禧做了什么?”倒不全是因为好奇,未迟顺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啊……就,姐姐你记不记得前些天海棠林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太后的那个侄女宜妃,上次找姐姐事罚姐姐跪的那个。”   “嗯。”   “倒也不什么大事。”赵钰儿一端杯子头却转到一边去了,一双灵动的眼珠子四处乱飘,“前些日子去钓鱼多了些虫子鱼饵……我们想着这死了也浪费便都送了云嫔娘娘。”   这事大不算大小不算小,未迟一想赵钰儿这避重就轻的一番话,又想想这两人平日上房揭瓦的皮实劲就知道事件实际绝不止这样,但又想她们大半还是存的给自己报仇出气的心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好在赵钰儿并不在意这些只顾自己说着,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自顾讲到了,   “……要我说啊,我这辈子锦衣玉食也够了所恨不过三事而已。”赵钰儿单腿半跪在贵妃榻上另一只腿却垂着着地,大半身子侧着对着未迟讲得慷慨激昂。   “小小年纪哪里的那么多恨?”容桓的声音是忽然插进来的。如今砚清阁的内侍们都给容桓教听话了。但凡容桓来砚清阁未迟从听不见一句禀告,人未至而声先闻。   “愁事还分年纪找人的不成?”赵钰儿一点不怕容桓,一句话又堵回去。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这些年镇国公府虽落寞了些再不见开朝时的荣耀辉煌,但终归还是京中一等一的公卿世家,但老国公在世时最宠这个孙女,以至于养就了她这么个张扬热烈敢爱敢恨的性子。而容桓则本不是那种暴虐无道之人,加之昔年在军中,赵钰儿的唯一的胞兄因救他而死,他心中一直是对赵钰儿有愧的,便对她愈发宽容。闻言只是笑。   “那你倒是说说,你成天价的在愁些什么?”   “与你说了也没有。”   “你都还没说怎么知道朕没有法子?”容桓逗她道。   “你就没有法子,谁也没这法子。”   “你倒是先说说看。你苏姐姐也好奇呢。”容桓一笑拖上了一旁喝茶看戏的未迟。   “是吗?”赵钰儿瞧了一眼容桓又瞧了一眼未迟终于轻咳一声,一拍桌案气势十足地开口,   “我这一愁不生为男儿身,二愁不生为男儿身,三还是愁不生为男儿身!”   “你这……好志向。”这饶是容桓也果然毫无办法。赵钰儿睨着他得意地直哼哼。   “我说钰儿啊——”容桓明智得很,见势不对当机立断地转了话头,“你这最近是怎么了?这一天几次地往砚清阁钻的比我来得还勤。像话么?你那宜春宫就这么叫你不舒服?”   “我哪有一天几次……”   “你是没有一天几次,你是一天一次,一次便是从早到晚。”   “那……那也没什么啊,陛下没来砚清阁也不是我的错啊。”   “是,是,是我不对。但现在朕终于千忙万忙忙完了,这样不容易地才来一次,赵女侠可否行行好留个时间地方给我?”   “哼哼~”赵女侠傲娇了,双手抱胸,忍着已经溢出来的得意拿起了小架子。   “上次你想借的那个千里镜归你了。”   “当真?”赵钰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以为呢?”容桓笑的纵容,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未迟看着不由有些恍惚,她不自觉地拿容洵去对比,忽然想到容洵从不会那样笑的,容洵的笑是永远的平和温润只是哪怕离他再近也觉得自己还隔得远远的。   “嫣然,嫣然,回神了,又想什么呢?”   耳边是容桓的声音,未迟回了神,不知怎么了她近来总是走神,尤其在遇上容桓时更甚。   赵钰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内侍们也都下去了,内殿一下空荡起来。   可未迟无暇去想其他,因为容桓。因为她看不透容桓,或者说,明明一开始她是明白他的意图的,如今却愈发看不懂了,这让她紧张。   未迟是从黑暗和淤泥中生长出来的,她习惯于阴谋算计,血腥和杀戮,所以她总那么紧张,竖起所有刺来防备这个世界。她害怕未知,而对她来说容桓便是未知。   “喏,给你的。”   “什么?”眼前显而易见的是一身衣服,精致低调比宫里到底是差一点,未迟不解地看去看容桓,不解其意。继而她才发现今天   “先换上。”容桓也不解释只是笑。露出的一侧虎牙被阳光照得过于白了,晃得未迟目光一闪。   未迟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接了衣服绕到屏风后去换衣服了。   “陛下此次出宫究竟所为何事?”从东华门一路出来,未迟终于忍不住侧头问,她不信容桓只是无缘无故地带她出宫玩一趟,这实在不该会是一个君王会做的。   “你总是问出来了。”容桓坐在摇摇晃晃得不是那么厉害的马车里,看着未迟笑,“以为你今日不会问了,还觉得不像你了。只是今日当真是闲来无事便邀你游一游朕的京城。”   “怎么?你不信我?”眼瞧着未迟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淡的模样,容桓偏偏觉出一股不相信来,于是又问。   “不敢。”未迟果然又是这句话,容桓也沉默下来。马车内一片寂然,马车外的街市便显得愈发热闹,各种的叫卖声和欢声笑语一起涌过来,让人觉得很温暖。   “很喜欢外面?”   “嗯。很久这么没看过了。”未迟没有回头,一声应答轻的像马上会随风散去,但口气里那种喜欢和向往却是全然不是作伪的。   “多久?”容桓看着未迟的一侧肩膀,刨根问底。   “我不知道。”   未迟半撩着马车帘子向外打量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食物的香气和天南海北口音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看着那种嘈杂的世俗热闹她不由浮起一个笑来,虽那笑容稀薄得像冰上的阳光但实在美好的让人心中一颤。   容桓就是在这时说话的,他说:“你不是苏嫣然。”用一种无比笃定的口气。   “陛下不是一直知道吗?”未迟已经收回目光了,她盯着容桓的眼睛说。   “你到底是谁?”   “细作的名字重要吗?”   “可你的名字对我来说很重要。”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嫣然,对我来说,你是不一样的。”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未迟的目光又飘到马车外去,声音很淡很低。   容桓看着她的侧脸颇有兴味地一笑,声音却如之前的一般无二的深情,“……你现在不信我是应当的,但我会等你,等你告诉我你名字的那天。”   时间在静谧的空气里流动,一下失去了概念,车里的两个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吵闹声小了一些,马车慢下来停住了。   “下来吧。”容桓先一撩帘子跳下马车,随即转身向未迟伸出了手,未迟一愣,然后抿唇把手放在容桓的掌心,要他扶着下了车,容桓于是微笑起来。   “七日后便是秋闱了,如今诸地学子皆聚于京城,这些人当中便该有我大夏朝日后的栋梁,我们今日便微服私访去看看他们,也散散心。”   在一处僻静的巷中下了马车,侍卫都隐于人群。容桓与未迟并肩而行,容桓才忽然说了这么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未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当不可置否。   “方才还好好的,如今是怎么了,这样紧张?”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九五之尊尚不介意市井,我一个细作,怎么会紧张。”容桓是故意笑眯眯地凑近了未迟耳边说话的,热气扑在未迟耳边,叫她不适地往一边躲了躲,而正是这样的神情动作让她说着的话一下没了可信度。未迟脸都要黑了,可偏偏对此毫无办法,好在容桓笑笑也没过多的纠缠此事。 第十三章 秋闱前夕   “……蜜里调油,感情甚笃?嫣然啊,你说我是该不该信呢?”书房内容洵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翻来覆去,然后抬头笑着问才进来的苏嫣然。   “什么?是姐姐和皇帝么?”   “宫里才传出的消息,我那亲爱的弟弟带着未迟出宫了,走的突然,不知缘由。”   “那姐姐就没有留什么消息?”   “走的匆忙,自然什么都没有了。”   “王爷在担心什么?”   “担心?不,这都算不上什么担心。未迟是一把好刀,是一枚好棋,是个死心眼的人。我很放心她。我只是想,我那弟弟这次又到底在算计什么呢?”   “大概是人吧。”   “嗯?”   “皇帝觉得姐姐重要,同时他看出了姐姐的性子。姐姐出自百渊府那种地方,最缺的便是感情与真心,若有人给她,那么不管她爱不爱总归会去回报……那时便可将她收为己用,而实际并不花费什么。”   “这么说来倒是有几分像他的作风了。”容洵笑着拿自己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去敲交椅扶手,那温和的笑意却看得苏嫣然有些发冷,她匆匆低着头去,掩住自己的视线。   “所以嫣然,你是说,未迟可能背叛我了?”   “我不敢随意下论断。且姐姐那人……冷的不像有心有肺的,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我过虑了。”   “不,任何事都不该寄希望于一点。多虑总好过欠虑。”   “是。”   “嫣然,其实……”容洵看着苏嫣然一样一样将吃食从几层食盒里摆出来,忽然问:“我很好奇,你这样分析未迟,那么你呢?”   “……苏家已将满族荣辱系于殿下一身。”苏嫣然低眉敛色道,声音柔顺。   “呵~”容洵笑了,没再说什么。目光透过窗口去看外面花木扶疏,阳光满地。   容桓带着未迟上了京城里久负盛名的春风楼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一壶酒,请了几个学子谈天说地。   从江山朝野到渔桑农麻无所不谈,兴致高昂,但在未迟耳中其实无非是那点事,并不感兴趣。遂她自行换了一桌,在旁边以茶代酒,自饮自酌。   她在看台子上正演着的戏,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她并不多喜欢这个故事但她喜欢看戏,喜欢这种与她无关的热闹。这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全,又无需费心什么。   容桓与那些学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明里暗里地考教了一番,目光却不时扫向未迟那桌。   其实他今日带未迟出来确实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目的,只是在微尚书抱怨儿子顽劣时忽然想到京城的热闹繁华——   宫里这个苏嫣然并不是那个大家闺秀,她是个暗子,她应是没有什么机会自由地游览京城。他想带她出来散散心她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会高兴的。   可未迟的问题问住他了。   他是为了何事带她出的宫?   为一个细作会不会高兴么?   那太不像自己了。又不是笑话。   他想了许久,然后他想到了——他是出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是出来找国之栋梁的。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目光却落在另一桌。   未迟的位置临着窗边,她头上长长的帷幕已经摘下来了,但她似乎有种神奇的能力,只要她想,就可以让别人注意不到她,除了容桓。   外面过于灿烂的阳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半明半暗,显得她愈发白皙起来。她一手执杯凑近了水色的唇,一手倚在桌上撑着头,慵懒而写意,视线却被台上戏中的悲欢离合所牵引着,微微蹙眉或者浅浅微笑。   容桓自见她起这半年多来第一次见她这样放松的姿态。不知怎的,容桓的心忽然扬了起来。   他看着她,微笑着,手指悄悄地不自觉地在膝上描摹起一个女人的轮廓,那女人带着笑,眉上水光并着山色,兀的动人。   另一边   南方,镇南王府,演武场   “不错嘛,小子!居然可以接住我三招了!不简单呐不简单。”离归越反手收剑回鞘,一边擦着汗一边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笑来听在一旁正捂着出血鼻子的小孩闷闷道:   “才三招……还不是输了。”   “不是,你小子才跟我学了几天?再者说我比你多吃了这么多年饭呢。你当白吃的呀?心不要太大,知足常乐知道吗?”离归越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   “哦。”陆羽听着敷衍地回答着,一边习以为常地拿了冰块给自己敷脸上的伤。   和离归越对练进步很大但总难免受伤的,不过总归伤着伤着也就习惯了。   离归越看着陆羽那张绷着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好玩,走过去就把自己刚用过的脸巾盖在人家头上,隔着脸巾对人一顿揉搓,搞得陆羽脸都黑了才意犹未尽地停手,自顾留下一句,“近日秋闱,我还打算带你去京城的呢……”走了。   “秋闱?”陆羽愣在原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身追上去,却发现离归越已不知何时半点不顾自己镇南王风度地蹲在房顶吃西瓜了。陆羽便只好仰着头道:“我是曾考过了县试,府试但我州试时已名落孙山了啊。现在怎么能去秋闱?”   “我只是说有秋闱,也没说让你去啊!”离归越大啃西瓜,冷笑着抽空丢给正苦哈哈的仰着头喊话的陆羽,语气嘲讽,   “我怎么可能现在让你现在去秋闱,把我的脸一路丢到京城去?我是想秋闱后还有秋猎,而我又要上京述职,干脆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男子汉大丈夫在世最忌眼界格局不够。”   离归越说完随手把瓜皮一扔,精准地扔在地上累起了一堆瓜皮上。然后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块开始啃。   陆羽拿眼睛扫了一眼啃得干净的一堆瓜皮,一张脸皮木木地说:“哦。”然后他顿了一顿后继续木着脸说:“李神医一天只准你吃四块瓜,你今天已经吃了十块不止了。”   “……此时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   “待李神医一搭脉你看他知是不知?”   “闭嘴……”仿佛被戳到那个点,离归越站起来,一张帅脸黑如锅底,口气阴阴沉沉的好像是庄子里最刻薄的土监工,“再去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然后做你的功课去,《礼》背完了吗?”   “我功课一向不拖欠。”   “那就去练字,我听你文师傅说你的字不是太入流啊。”离归越口气不善。   “你记错了。被文师傅说字不行的是你自己。”陆羽一点不怂,面无表情地挑破事实。   “这么想和我切磋吗你?”镇南王恼羞成怒,色厉内敛。   “没什么不可以。”陆羽淡定冷静。   “你小子!……”   “李神医。”没理幼稚起来的离归越,陆羽突然侧身喊道。刚跳下房顶的男人就是后背一僵,心下一凉。   “呵呵哈哈哈,李神医好啊,多巧您……”僵硬转身,离归越挤出满脸僵硬的讨好的笑来。   “不巧。”李神医拒绝了来自镇南王的生硬招呼,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就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喝吧。”   离归越为难地瞧了一眼仙风道骨的李神医,一咬牙一闭眼,拿出仿佛上刀山下火海饮毒酒的架势端起药碗一口灌了。   “不要剩。”   离归越无奈,再次端了碗把碗底喝干净了然后对李神医讨好一笑。从军的最不敢得罪两种人,一个是直系上官,另一个就是医生。   李神医冷哼一声,半点不给赫赫有名的镇南王面子,“王爷日后当克己自律些了,喝药须按时按量,不该吃的——就不要吃了。”   李神医面色不善地扫过那堆西瓜皮又道:“王爷身负镇守南方的大任实在该保重身体。”   “是是是,是我叫李大夫忧心了,是我不该。还请李大夫不要生气了,忧则伤心,怒则伤肝呐。”   “王爷不必操心老朽,若王爷能好好依照医嘱,老朽至少可多活三年。”   李神医毫不客气地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离归越站在原地怒视陆羽,试图用眼神威胁他不准泄露他的丢脸事迹。最后陆羽只回了他一个“幼稚”的眼神,扛上自己的木剑走了。   堂堂镇南王离归越,独自站在庭院中间,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可怜可叹。转身决定去视察军营,去找找安慰。 第十四章 微子启   物极必反,像被压抑久的人一时被释放便会疯狂一样,两个久不曾在普通世俗待着的人一入这繁华热闹的京城街市便如放下了什么枷锁似的,一下融进了如织的人群。   两位主子先出来时还有些分寸,后见果然无人注意他们,一下子放开了。   玩什么都开心,见什么都想尝试,不亦乐乎,主子是开心了,可苦了跟随其后的暗卫们,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哪就冒出个不长眼的小毛贼就冲撞了两位主子。   主子里平日里固然是武功高强,但到底是千金万贵,便是伤着了一根头发丝,他们也该万死难辞其咎了。偏偏主子们自己还不自知。   “所以说啊,人这年头做什么都难,只是做下属更难,而做陛下的贴身下属更是难上加难!”川流不息的人群上方,皇宫里的一等侍卫,锦麟卫柏舟心有戚戚道。而其他同僚则默默于心中附议。   而事实上,前方人流中并肩而行的两人……   “陛下现在是在体察民情吗?”   “原是这样想的,但你自己听听你喊的——”容桓笑道:好在不算大声,否则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呢?”   “……是我的疏忽。”   “不是……啧~”容桓似乎一时不知怎么说了,看着未迟,笑倒是没有落下去,“我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太在意了。”   “嫣然,在我身边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累。”容桓说这样突然的话时总那么认真,认真到明明是知道他底细的未迟也几乎快相信他了。   “……”   “算了,恐怕我这句话也叫你觉得累赘了。嫣然,你想不想同我去看一看新设的慎刑司?”   “我去那做什么?”   “看刑房,看章程,看人。再者——设慎刑司不还是上次你的主意。”   “刑具我熟,章程则该陛下……则该是你去看的。至于人……你看中了谁?”   “陈昭如何?”   “九门兵马司指挥使陈昭?”   “正是。”   “不妥,且不说此人已身负重职,再予差事是否能做好,又兼此人行事磊落,不够阴狠,不能做这样阴私活……怎么?”忽然对上容桓投来的奇异目光,未迟疑惑开口,“有什么不对吗?”   “你认识陈昭?”   “从未见过。”   “你对他知之甚深。”   “我曾见过他上的折子。”未迟知道自己已经是失言了,但她没打算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谎费心。   “嫣然,嫣然啊,你真是……不该生为女儿身。”容桓目光复杂地感叹着,手已不自知地拂上了未迟细软的头发。未迟没有躲开,也没有再说话,她垂下了眼睑,在眼眶下留下两道阴影。   未迟是曾看过陈昭的折子,但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未迟从没见过陈昭,哪敢对他妄下什么定论。只是在容桓当日提起此人时颇为看重,未迟便派人去查了。   事实上,宫里宫外京城这些那些人,因为容洵也好,因为自己的谨慎也好,十有七八未迟都知道大约是个什么样的光景样子。   “嫣然,嫣然,嫣然——”   “啊?啊——”终于回了神的未迟被就这么突如其来在自己眼前放大的狰狞鬼面惊得退了一步,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而短促的惊呼。然后那冷硬的青铜面具往旁边一晃,露出容桓那张俊逸带笑的脸来。   “不想陛下如今还有这份稚子之心,真是……也不知陛下今年年岁几何?!”未迟难得地生了火气,语气里都是讽然,她看着容桓抿了抿唇,似乎花了些工夫力气把自己后面的刻薄话给咽回去。容桓瞧着却觉得有些可爱了,好像精致的娃娃有了生气,一时活过来了,眉目灵动,形容妍丽,忽然叫他的心猛的颤了一下,可当他想抬手摁住那颗乱来的心脏时一切又好像慢慢平静下来了,血液终于又开始奔流。   “小乐怡情嘛。”容桓笑得开怀极了。   “那您可先去好好把您的情怡完吧,这等小乐实在不是我能承受的来的。”未迟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可抬脚就走,她蜷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立刻握紧——刚刚她在被惊的那一刻差一点点就出手了。   容桓不知缘由便只当未迟被吓到失了面子在耍些小性子,遂在后面放声大笑,抬腿就追上去,忽然变化突生——   自继位以后容桓少有地感觉到了那种呼吸凝住似的空气。心脏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暂停差事。   “嫣然——”他仿佛听到自己在喊但并不确定。   惊马了!   京城街市宽广但太过繁华,铺位摊面密集,百姓更是摩肩接踵叫人闪躲不及。   “让开!让开!都快让开!!!前面不想死的赶紧躲开!!!”   从安康门一路过来,京城纨绔公子们鲜衣怒马,当街策马风流,满楼红袖招的模样,怎知一朝惊马是这样的情形。   公子伏贴在马背上,衣乱发散,面目扭曲地喊着避让却不敢稍稍抬起身,而他的朋友们自然也是急的,只是着急忙慌的丝毫不起作用。   街市之中人仰摊翻,推挤踩踏,乱成一团,伤者不计其数,平日里容桓该怒而斥之,召五城兵马司的来可他如今什么也没想起来,什么也想不到。   未迟还站在马前。   世界嘈杂,可在容桓耳中也是天地收声万籁俱寂。一切一时间都慢下来了。容桓下意识想冲上去把未迟扯回来,但柏舟更为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拽住了。他正大声冲容桓喊着什么,可容桓听不见,只能看见他满脸的急色,他不太明白状况,心却忽然冷了下来。   马已经冲的很近了,气流掀开了未迟轻纱质地的帏帽,未迟可以看见马背上那个年轻人脸上的惊急和隐隐的绝望。   “快让开啊!”   只是一瞬间的事,没人弄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似乎只是看见她忽然侧身仰面折腰滑入马腹之下又从马身侧高高跃起了,而这一刻她的帏帽才堪堪落地。   可以听见骏马的惨嘶。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狂奔的高头大马跪下去了马腿上出现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口,马身轰然倒地,马腹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内脏和鲜血一下喷涌而出。   陡见这样血腥的场面,围观的百姓皆是惊呼中混着畏惧与恶心。   只有容桓不同,他慢慢呼出那口气,觉得自己的血液终于又开始奔流,体温也渐渐回来了,或者说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指间冰冷。   马背上的男人狼狈地摔下来,贴地被翻滚了几圈,衣襟上满是尘土又零星溅上了些血点子,发髻散乱,把平日里的潇洒俊逸埋没了个干净。   未迟则以稍稍膝盖点地随即站好了,由于够快,刀又够利,未迟倒仍是一派干净,她振腕抖刃,落了一串血珠,收了短刀。   未迟走到另一边捡起帏帽却没有戴上,而是就这么走到那个公子哥面前站定了,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道:“我不会赔你马,而你要负责这些人。”   公子哥没有答话,他盯着未迟甚至没有神情动作,耳朵却慢慢红起来了。未迟不由皱眉,“你还好吗?”   “啊……嗯,无事,无事的。我……此次本是我的错,我会负责的,倒是连累了姑娘。”   地上的公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一骨碌爬起来,急急忙忙对着未迟面红耳赤手忙脚乱道。看得未迟有些想笑,忽然觉得这人似乎也不至于太糟。   “在下微子启……不知姑娘芳名?”公子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会,涨红了脸忽然憋出一句。   “你不必知道这些。”未迟还没来得及回答,容桓已经到了,他从后面揽住未迟看向微子启,目光有些冷,“礼部尚书是你父亲?”   “……是。”不知怎的,分明容桓的威压更甚,那个公子哥反而镇定起来了。   “微尚书向来知礼守礼,爱民守律至极,身为人子你莫要给他丢脸了。”   “是。谢陛下提点开恩。”   “你认得我?”容桓看着恭谨行礼的人有些诧异。   “不认得,但——”微子启没再说下去,但一瞟旁边示意便说明了一切。   旁边是公子哥的朋友们终于赶上来了,匆匆翻身下马,在人群缝隙间看到马尸便是满脸兴奋的惊色,就要往这边扑但都给柏舟一行人拦住了。   开玩笑!今日已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纰漏了,若再拦不住几个纨绔子弟,叫他们去惊扰了主子,便是主子不罚他们,他们也没脸活了。   柏舟想着便黑着张脸拦着人,掏出令牌来对他们一晃。这些公子哥之所以能当纨绔,不仅是家世不凡,更是家中顶顶心疼宝贝的那些。所以虽然不学无术但见识还是有的,见了令牌就是脸色一变,稀里哗啦就要跪,好险让柏舟拦住了,总算是没坏了容桓打算的微服私访的计划。   容桓听微子启的暗示,朝柏舟那边看了一眼那堆人便也明白了。他轻哼一声笑道:“眼力倒是不错。但过不可不罚——自己去五城兵马司交了罚金让人来善后,至于你……自有微尚书管教。”   “是。”自容桓到后,微子启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字,平静,不卑不亢,一点都不像他。   他规规矩矩地送容桓未迟一行人走了,抬头后落在未迟背后的目光从平静到复杂最后化为一种坚定。 十五章 真心?   “嘿!微兄,怎么?吓惨了?实在对不住啊……”   “这不是废话么?今日之事,惊险之至,换你你试试。不是我说周兄你挑的是什么疯马?不行,周兄,你得请客!你得给大家伙都压压惊!”微子启还没说话,一个声音先插进来。   “请客给微兄赔礼道歉倒是应该的,只是你们几个凑什么热闹。”周小公子笑着打趣。   大家都是兄弟,相互间熟得很,先前说话的那个公子哥攀着微子启的肩也是一张笑脸,“微兄此次惊马我们几个哪个不是受惊不浅?只让你请一次饭已是便宜你了,还推三阻四些什么?”   “好好好,请客就请客,我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少爷,怎么招也是个皇亲国戚了,手中虽无钱财万贯但还没到请不起一顿饭的境地,还怕你讹我一顿饭么?”   “这怎么能叫讹呢,是不是微兄?微兄?微兄!”   “啊……啊!怎么了?”微子启恍如初醒。   “微兄你怎么了?从刚刚起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呢?周兄可是说请咱们大家伙的上春风楼呢。”   “你们去吧。你们去!我就不去了,我现在有事!以后都有事!大事!”微子启先是用的陈述句,而后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坚定,语气也随之激动起来。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刚刚还好好的人忽然怎么就受了刺激了。   “微兄你……你这是……”   “微兄怕不是在想怎么和他爹交代呢吧,毕竟微尚书最重……”   “我要去读书!我要入朝为官!我必须要入朝为官!”微子启激动地一握好友的肩就开始摇,一下打断了朋友的话,“周兄你们去玩吧,好好玩!我得回家念书了。对!就先从《大朝律》开始……”   诸位公子被他急而快的一大段话一下给砸了个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厢微子启神采飞扬地说着就开始往家里跑了,徒留下一众好友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一人,喃喃道,“疯了吧,这人。”   “微兄这是……中邪了,还是……”   “怕不是失了智,魔怔了吧……”   “……这别提——真像是。”   众人一致点头,恍恍然的都觉得今日的太阳仿佛是从东边落下的。   ………………   “我没事,我没有受伤。”   出了这样大的岔子,别说几个锦麟卫了,便是容桓其实也是心有余悸,也不再说什么游览京城,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了。   几个人随即决定打道回宫。   容桓急急把人拉上了马车,放了帘子就拉着未迟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看,皱着眉一直问:“有没有事?当真还好吗?当真无恙?”语气真心得很。   一连串相似的问题配合着容桓那种忧心忡忡的脸叫未迟无奈又无措,甚至觉得温暖,便只有乖乖地一遍遍地答了。   于是,猝不及防的,她跌入了一个怀抱。容桓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像这个突如其来拥抱一样,力道并不如何舒服,但是温暖,很温暖。未迟闭上眼,有一瞬间,她不愿去想那些阴谋算计,不愿去怀疑这个瞬间。   真实在人心里有时并不如何重要,因为人总是愿意沉迷于更舒适的,哪怕那是个由谎言构出的幻境。陷进去的人只会希望——让这个幻境久些,再久些吧。   因为此次容桓与未迟离宫是悄悄的,整个砚清阁连同赵钰儿都是“从犯”。所以在两人回来之前,除了一个本来心大的赵钰儿,其他人都紧张得像只竖着耳朵的兔子,一有风吹草动立马草木皆兵。好在在暮鼓敲响之前未迟终于回了砚清阁,大家终于算是松了口气。   未迟这次回宫带了不少小东西:给采釆带的吃食风车,都是采釆这个小丫头平日无事时心心念念的,给纯禧带的时新胭脂首饰,不如宫中的贵重但胜在精巧,还有给赵钰儿带的一块上好质地用来缠鞭柄的鲛皮以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给砚清阁诸人的东西。于是整个砚清阁欢喜热闹得像是在过节一般,偏生在外头又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采釆这次倒一反常态,连吃的也顾不上了,一见未迟回来了就满脸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报喜道:“主子,主子,你还记得那个宜妃娘娘吗?就是上次在海棠林罚您跪针毡的那个。”   是的,未迟前几日在海棠林被宜妃“教导”了。未迟在宫中过的一直不算太平。   宫里的女人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是常态,在宫里越受宠便越是众矢之的。   未迟不过一个新入宫的嫔,容桓又常常出入砚清阁,可留宿的时候偏偏又不多,这便造成未迟于宫中炙手可热却分量不足的感觉,无疑很适合后宫这些女人的攻击标准。   或者说,容桓也是正希望这样的——他想留着一个细作,但他并不希望这个细作活的太舒服又不愿显得自己太过小气,所以他纵着宫里这些女人的小手段。   容家的男人惯会这样的。   刁难,陷害,投毒,偷袭,都是些不会威胁到未迟生死,未迟可以解决 ,只是一定会受些无关紧要的中伤和麻烦的事,他总是一笑带过,反可以显出一副对未迟多深情维护的样子来。   真心?什么算真心?   按说上次的罚跪不过是分位高者惯用的小道,是未迟可以忍受的小伤,可他闻着药味发现时却忽然生了气。   “为什么不说?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不过是小伤,没什么可说的。”   “这样也是小伤?”容桓一下挽起未迟的裤腿露出青紫发黑的膝盖,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脸色有些吓人,他怒问:“这算小伤?你还要不要膝盖了?啊?!小伤?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算大伤?!”   “死生之外无大事,不危及性命便算不得什么。”未迟记得自己当时的平静。她看着气急的容桓,把自己那些刻骨的嘲讽很好地藏在心底,面上毫无波澜。   那次容桓气的摔门而去,后来虽遣了太医至砚清阁,但他是足足七日不曾踏入砚清阁,直到今日。而宜妃因是太后的侄女,只是罚了禁足半月,把赵钰儿和纯禧两个丫头气的要死。   “宜妃怎么了?”未迟把人打发下去,自己转到内室去换衣服,一边配合地向采釆发问。   “没有宜妃了!”采釆兴奋地挥了一下小拳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今日您和陛下一出宫,陛下身边的公公就传旨了,说是宜妃德行有亏连降了几级,如今不过一个昭仪了,分位比您还低些呢!”   “所以呢?”   “所您下次可以罚她罚回来啊!而且这说明陛下总归是很在意很喜欢您的!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砚清阁!”   “在意?喜欢?”未迟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在嘴角扯出一个冷静的笑来。   “不要想这么多,只顾该怎么做就……”   “主子,用膳了。”隔了两道花鸟纹的缂丝屏风,般若的声音响起来。   饭菜是小厨房做的,分量小而热乎。当未迟换好衣服净了手,东西已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了,最后上桌的是一如既往的一盏燕窝粥,熬的晶莹剔透,喷香扑鼻,好看的很,看着便知用心。   “采釆,你先下去。”未迟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杯盏把脸上那丝笑收起来了淡淡道。   “是。”采釆一向单纯,什么都不会多想,未迟怎么说她便怎么做。未迟叫她退下她就抱着未迟在宫外带的东西高高兴兴退下了。   转眼间房中只剩下未迟般若两人。未迟落座,般若布菜,屋里安静的只有轻轻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又是燕窝?”在未迟放下筷子时,般若便将那盏燕窝粥捧至未迟面前。未迟接了,抿了一口,忽然抬头问站在桌边的般若,“你说,这东西我须得喝到什么时候?”   “主子说笑了,这东西是进补之物,自是不该断的。”   “是吗?”   “当然。”   未迟没再说话了,她盯着般若的眼睛过了许久,然后她忽然舍弃勺子,端起碗把那碗燕窝一饮而尽。   般若也没说话,她开始像平日那样收拾桌子然后离开,但今日,在她要走到门边的那一刻未迟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是当年容洵告诉我的。你回去告诉他,我很不喜欢别人,尤其是他,不信我。”   “主子说的什么,般若不知道。”   “一点点给我下毒来控制我,这是我妥协的最后一次。”   般若的脚步只稍微顿了顿,她仍没有说话 ,阖门出去了,融在夜色之中。   未迟坐在桌前一动未动地看着雕花木门,烛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暗变化不停。 十六章 往日今时   未迟不是雍王府养的死士,她出生百渊府。一个杀手组织。大夏王朝存在至今不过两百多年,而百渊府的历史比大夏朝还要长上百余年。   第一次见到容洵是怎么样的呢?未迟以为自己几乎记不清了。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已是百渊府最顶尖的杀手之一了,她领了刺杀吏部侍郎的任务。   吏部侍郎,说起来也是高官,侍卫众多,但摸清目标的习惯,要杀一个没什么防备的人对未迟来说实在太容易。所以未迟那次的行动一如既往的迅速,干净利落。   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未迟每次杀完人之后总喜欢在京城里夜色里晃一个时辰,那次也不例外。   那晚的月色很好,在幽蓝的天幕下清辉遍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花香冲淡了萦绕在未迟鼻端的血腥气,这些都让未迟心情不错。   然后她听见了琴声,缈缈的,清越动人。未迟这样不懂琴的也知道那琴音的难得,不由叫人心生欢喜。   她循着那琴音过去便到了一处高墙大院,她不知道那是雍王府的别院私宅,只当那是一个寻常富户,自负功夫便跃上了那家屋顶。   未迟还记得那琴音是慢慢变急的,如雨打芭蕉,到后来更是化作金戈铁马,琴弦铮然作响便似金石相交,琴音穿石裂云。那琴曲仿佛是十面埋伏一如未迟那时的处境。   “谁派你来的?”   “没有谁,我是来听琴的。”被押到了容洵面前时未迟仰起头和容洵对视,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透出一种不谙世事或者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桀骜张扬来,以冲淡自己的危险性。   “你以为我会信?半夜三更在别人家屋顶听琴?”   “可你在半夜三更弹了琴。”   “你很喜欢琴?”容洵忽然笑起来,仿佛是温和的样子。   “嗯。”未迟记得自己当时是看着他那种温润俊秀韫韫生辉的脸说的,那是不同于百渊府中任何一个人的感觉,温暖而明亮,像身处黑暗的蛾子会向往的光,有种让人想不顾一切的力量。   “不过我不太懂琴。”未迟补充道。   “没关系,会听就可以。”   …………………………   “如果以后想听琴便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来罢。”   那晚容洵放过了她,还为她弹了一支极美的曲子,美到未迟几乎忘记了,容洵真正放她走的原因其实是和她做了一个交易————   为他做三件事,除了自尽外,无论是什么事。那晚的容洵一样没有多少信任心,也不相信什么誓言,所以未迟服了他给的药,从此活在他的掌控里,或者说从那以后她也愿意活在他的掌控里。   喜欢上一个人,被其掌控。从此你可以随时见到他,可以与他友人般相处,他会关心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是否受伤。哪怕是别有用心的,但怎么会不愿意呢?毕竟开始有人看见自己,看着自己了啊,以后你的生死会和另一个人有关系,而不只是某个本子上的一个名字,死了,划去了,就没有了。   未迟不抗拒这种虚假的温暖。   人的记忆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像沙漏一样地过滤着往昔,留下的全是自己想的自以为是美好。   尚书府   微子启没有说胡话,他清醒的很。平日里他披着那层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皮披惯了习惯得他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个这样的人了。   活了这么十九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醒过来了,敲开浑浑噩噩,他第一次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如醍醐灌顶。   微子启一气奔回家中,闯进书房里把已落了好厚一层尘灰的《大朝律》翻出来,关上门就是一通念,一下午到晚上都没歇过。把整个尚书府都震得不轻,阖府上上下下都道这少爷莫不是疯魔了,给什么附了身了。   微府的老太太在佛堂拜了足足一十八拜,喜得泪也要出来了,口口声声都是阿弥陀佛,又念叨微家列祖列宗保佑,当即就想去相蓝寺还愿,好不容易才给家里人给劝住了。   微尚书怒气冲冲地回了府,心里偏向于这小子定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以此来讨饶的,可他在书房门口瞧了半天,愣是没舍得出声打搅儿子念书,甚至没舍得走开。连吩咐底下的人赶紧去厨房给儿子炖补汤都没敢出大声。整个尚书府都静悄悄地弥漫着喜庆和希望。   只不到两天的功夫整条巷子连同朝上同僚就都知道了礼部尚书府的少爷上进了,晓得用功了,醉心于学习了。于是那些家中还有年纪相当的公子们可是遭了无妄之灾。   父兄长辈激励教训人一时都变成了,“微子启都立志秋闱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无心念书?!”   叫那些个公子哥们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无可奈何极了,只在心里骂微子启是抽的哪门子疯。   “秋闱是随便就能考的吗?!”   秋闱不是随便可以考的,微子启这样的固然可以叫微尚书去求皇帝恩典,直接参加考试。可其他考生都是经过县试,乡试,府试,层层考试考过来的都非是等闲之辈。   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有志者事竟成,但现实就是现实,没有人觉得微子启真的会成功 。   除了他自己,还有微尚书。   微子启已经纨绔太久了,或者说,自从他五年前随微尚书赴任进京以来他就一直是个不学无术的样子。   微子启的外家是南边的林家,是整个南边文坛当之无愧的领头人。他的太姥爷曾被开国皇帝称为“山中宰相”,他的姥爷是一代大儒,舅舅们也都是些名家,至于微家则一直以一门三状元闻名,尤其微子启的伯父更是连中三元。而微子启便是在林家和微家两家的教导下成长起来的。   少年时期的微子启一直被称赞博闻强记,天纵之资,有乃父之风,所有人都对他怀有重望。直到五年前,当时的吏部尚书,微子启最亲近的伯父牵扯入一桩旧案里,被安了个意图操纵朝纲,无人臣礼的罪名打入天牢,后死于牢中。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微子启便仿佛失了魂般,大病了半月。他之前信的君臣纲常,忠义礼数全然灰飞烟灭去。他从此不再向往什么入朝为官,指点江山。   又一月后,他同家中人一同扶柩回乡,在乡间他见到了那些过的艰难的百姓,乡官的跋扈和官场上欺下媚上官官相护的现实。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啊……”微子启赴京时曾慨然而叹。这个世界太庞大了,遵守它自己一套残酷规则,非人力所能改变。   你不能享受它的残忍,那你只好装疯卖傻,装聋作哑,不太在意这个世界。   永安三十五年,十一月,微子启入京。   从此京中便多了一个纨绔公子哥,那段惊才绝艳的过往被时光埋没了个干净,再看不出痕迹来。   现在微子启想把自己找回来。   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突然,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此生无缘,但他愿意。从在疯跑的马上看到那个人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气流扬起她的帏帽开始,从她收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从她看着自己皱眉问那一句,“你还好吗?”开始。   莫名其妙的,心如擂鼓,他知道他一见钟情了。   所以他必须变得非常好才能更靠近她一些,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她一些。   想在七天之内捡起科举的东西,便是对微子启这种人来说也是天方夜谭的,可是在这七天内发生了一件事。   镇南王离归越杀了一个御史,夏兖。   按说这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个是镇守一方的大员,一个是不过六七品不入流的小官,一想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偏偏闹起来了。   御史这个官职本就特别,越是被上所罚,被上所恶,越是有直言进谏之名。而被上所杀更是可以大做文章,有名留青史的机会。事故一个御史之死,民众会自然而然地先攻击上官。   加之这夏兖以清正闻名于民间,曾仅凭自己一个区区七品的芝麻官以刚正不阿生生斗倒了当时的江南道的知府,为朝廷挖出一个大蛀虫,为百姓出了口恶气,因此被称为“夏青天”。   大夏朝文武官员并不如明面上的和睦。由于当年容桓继位几乎是由武将们推上去的,文官则多是支持容洵。自继位后这么些年来,容桓虽致力于一视同仁,但人心难测,双方,尤其是文官总觉得容桓对对方有所偏袒。   此次武将杀了文官,无疑是打了整个文官仕林的脸。于是群情激奋,诸位大人纷纷上书弹劾镇南王,话里话外都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万万不可姑息,须得严惩,以慰天下。   文官学子都闹将起来,甚至煽动了百姓,一时间沸沸扬扬。   任何事情,一旦牵扯到民意就不好收场了。于是镇南王离归越被押送进京待皇帝亲审。   靖恭三年的秋闱因此推迟。 十七章 夜色中   “娘娘,陛下请您即刻移步怀仁殿。”   申时三刻,砚清阁才刚刚上灯,便有容桓身边的内侍匆匆而来,敲响了砚清阁的门。   怀仁殿   “出事了。”一进怀仁殿未迟便发现今日殿中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沉凝,引她过来的内侍甚至没有进门。   左右早已被屏退了,整个怀仁殿只剩下未迟和容桓两个人。   容桓皱着眉递给未迟几份折子,未迟匆匆扫了几眼,几份折子大同小异也是未迟脸色也凝重起来,拿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两摞垒得老高的折子问:“这些都是?”   “都是。”容桓倒在椅子里,用手捏着鼻根,似乎没有了生气的力气,口气反而平静:“你怎么看?”   “陛下心中怎么想?”   “于公,离归越战功赫赫,劳苦功高,他在南边便是对那些匪寇最大的威慑了,南边离不了他。而于私———离归越曾同我征战多年,有同袍之谊,情同手足,我是不愿他死的。但夏兖……他在民间有口皆碑,已是难办,尤其如今牵扯的是整个官场——文官与武将的斗争。整个文官仕林咬死了此事不放,实在有些为难。”   “所以如今镇南王是不可不罚又不可苛责,甚至不能削他的职?”未迟放下折子看向容桓,“镇南王自己怎么说?他为什么杀夏兖?”   “说是他通敌叛国,其他的离归越没有多说。”容桓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他镇守南边多年,浴血奋战,为国为民,如今却换了个万民唾骂的境地,心中多少有些……不过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他绝不是个会滥用私权以谋私利的人,他杀夏兖,那么那个夏兖必有他该杀的地方。”   “看来陛下已有了决断,那何必要我走这一趟?”   “智者千虑,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此事须速断,若我是陛下,明日即亲自找镇南王谈,不是审,是谈,边吃边谈,不要让镇南王寒了心。另一边则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也要让人把南方百姓的万民书递进京,并把再造谣生事者镇压,这个,我想镇南王在南边经营这么些年应该不难吧。”   未迟顿了顿,接着说:“之后是文官——既然夏兖犯得是诛九族的大罪,那么不过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封住那些人的嘴也就是了。”   “那些文官不会采信的,他们只会觉得朕为包住离归越伪造了证据。”   “他们无需信,他们只要接受就可以了。”未迟的神情平静极了,“你才是帝王,这天下的主。平日里惯着他们作是给他们脸了,偶尔霸道也就霸道了。若有不听话的,何必留着?”   “或者干脆借机发作了一批,给今年秋闱学子腾腾位子。不明是非,屡教不改者杀;蛊惑人心,勾结做乱者杀;监守自盗,贪污受贿重者杀;不奉皇命乱朝纲者杀。”   未迟说的轻巧,可那话的分量不由让容桓坐直了,他盯着未迟的眼睛,目光灼灼,“你是要我杀尽朝臣吗?”   “顺者昌,逆者亡。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所谓的公义道德只存在于强权者的微乎其微的同情心里。”   “你这说法未免……太过霸道。”   “因为人心就这样。”未迟直视容桓的眼睛,毫不避让,“无论怎样霸道,有用就是了。”   容桓盯着未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了足足三息,然后轻轻吐出口气来道:   “水至清则无鱼,你这方法虽好,但物极必反,杀一两个作为震慑尚可,过了便不美了。”   “随你。”   “好了,那便这么定下了。”容桓站起来拍了拍手亲去一边取了写密旨用的锦缎来铺开,只是在明明提了笔时又停住,他转头去看未迟突然说:“嫣然,你来。你来帮朕拟旨。让我瞧瞧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是。”都说帝王之心最不可测,事出蹊跷,未迟不知道容桓到底在想什么,但她让自己表现的足够坦然,便真一如平日里描红般。   殿中的沉默突如其来的像后来容桓开口的话一样,他硏着墨忽然说:“七岁的时候是皇兄救了我,后来是皇兄教我宠我亲近我,不论他当时是如何想的,我心里是很感激他的。可能我现在这么说有些虚伪,但当年不是他继位是我对不起他,也不是我想的。而现在这江山天下是我的。”   未迟的笔随容桓的语气一顿,在锦缎上留下了一点多余的墨迹,容桓却只轻轻拍了她一下,意示她继续,亦或是也在意示自己继续。   “父皇把这江山给了我,我可以慢慢把它交给皇兄。但我不准他不择手段地来抢,我不许任何人这样,否则,我就砍掉那个人的爪子。”   “你帮我转告他,不要动我的人。还有——好自为之。”   “刺杀镇南王离归越?这可不行,那可是英雄,是我最敬佩的人,是我心中的太阳。杀他,你们得再加钱。”把自己裹在一个黑色斗篷里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笑的百转千回的。明明在温暖的灯火下偏偏透出一种彻骨的阴寒来。   “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要突破重重护卫,在我们百渊府顶尖的前辈和当今圣上面前,去杀一个镇守一方,武功高强的王爷。你说——这里哪个人的头便宜了?”   “你想要多少?”   “三十万两,成不成功你都得付钱。”   “你在说笑吗?哪里的规矩,没有成功还要收钱?”女人的声音显然十分诧异,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对方是否是在寻自己开心。   “哼~我从不与陌生人开玩笑。”黑衣人似乎是笑了,“至于哪里的规矩?自然是我们百渊府的规矩。您可能还不太明白。我们百渊府做事一向尽力的很,若没成功,那么一定是派出去的人都死了,到那时要点小钱补偿损失还是需要的。给您这样公道的价格还是看您们府中平日的供奉了。”   “怎么样?您考虑好了吗?您还有一刻钟可以考虑。”   “……不必了,成交。”她说,声音决然下来。   “姑娘好魄力。那么,合作愉快。”黑衣人笑着取走了五万两的银票转身便准备离开,可又忽然被叫住了。   “欸!”那个女人喊了一声,见他停了才说,“补充一条,虽然目标是离归越,但,我不介意你们杀掉任何一个人。”   “这就不是姑娘付了钱的活了。也不是姑娘你该考虑的。”男人根本连头也不曾回过,话音才落,整个人便从窗口一跃而出,便如一只黑羽的鸟融入了无边夜色,自此消失不见。   “站住!”一声懒洋洋的话让刚刚闯进门来意图偷偷溜回房间的少年人顶着一脑门子汗乖乖站住了脚。   “都干什么去了,这两天?”离归越仍保持着他那股欠揍又自得的劲儿,让旁人别想从他身上看到半点惶恐不安或者愤愤不平来,仿佛如今陷入危局的人和他半文钱关系没有。   “啧啧啧~你说说你啊,小没良心的。”离归越绕着近两日来早出晚归,满头大汗的陆羽转了几圈,道:“你家爷给人诬陷,被人骂的这么惨,整天那么难受,你居然也不陪陪他,只顾自己出去玩。这算什么?像话么?”   “我不是出去玩。”虽然一点没从离归越脸上找出难过这个词来,但陆羽还是解释说。   “那你去干嘛了?”离归越忽然表现出十二万分的好奇心来,八卦之心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了,“是去爬墙头看那家的小娘子了?”   “没有!”到底还是未经人事的小孩子,陆羽不知是给激的还是气的,被搞的满脸通红。   “我是去打架去了!”他大声说。   “啧~没意思,还不如去看小娘子呢!”离归越又懒散下来,往椅子里一倒,敛眉喝茶,“来,说说,干嘛打架?”   “他们有人骂你!明明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说了是狗你还指望它吐得出象牙来你也挺行的,给自己找气受吗?”   “……反正,反正我听不得他们那样污蔑人。”   “人呐,这一辈子,做什么都只求无愧于心就好了,管那些无关的人说什么?是非功过总得等到百年后后人去评说。而百年后,其实他们再怎么说有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离归越拍着陆羽的肩正经了几息功夫,又在陆羽尚还来不及感慨体悟之时忽然问,“怎么样?打架都赢了吗?”   “赢了!京城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说到这个陆羽又开心起来。离归越也笑起来了,一拍他的肩道:“好样的!没丢我的脸!有机会带你去瞧瞧更厉害的。”   “更厉害的?谁?”   “一些人。”离归越背着手卖了个关子,不愿说了,他总有一些这样那样的恶趣味,让陆羽一度觉得:这人武功这样高,多少肯定有为了防身的缘故。可还没等他刨根问底呢,外面有内侍的声音传来。   ——圣旨到了。   “哎,小子,带你去见个厉害的人。”在夜色里,离归越说。 十八章 燕台宴   此次设宴在燕台,临水之榭。   碧色的曲江池中波光不定金浮动,尚暖的秋风裹挟着半黄不青的落叶打着卷儿地路过,温度倒是十分宜人。   说是设宴,其实并没什么酒菜珍馐,桌上只有几样最寻常不过的下酒果子,但桌上三人都不在意。   他们三人是绕桌以鼎足之势依次落的座,在未迟落座时离归越询问性地向容桓一挑眉。   “认识一下吧,这是我的半个脑袋,我的诸葛先生。”容桓显然看懂了好友的疑问,于是笑道。   “看来这位便是传闻中的静嫔娘娘了,久仰。”离归越笑着冲未迟一拱手。   “这话该是我说,镇南王离归越,实在是久仰大名了。”   “我说你们,今日可不是给你们相互客套用的。”容桓故作吃味的样子,屈指敲了敲桌面打断两人的一来一往。于是诸人对视一眼便都笑了起来,仿佛那些关于官场上的尔虞我诈都烟消云散去了。可该谈的终归是要谈的。   “难得见你带……嗯~人出来见我总是要问一问的嘛。听说静嫔娘娘是两陕总督府的千金?”离归越不为容桓所动,继续问。只是这问题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场面静了那么一息。   “自然是她,不然我一个后宫还能有两个静嫔吗?”容桓拎起小酒壶亲自给离归越斟满了一杯笑着打了圆场。   “是我问错了。”离归越笑笑向桌上两位解释道:“我无意冒犯,实在是一时之间,觉得娘娘长的倒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天下那么大,无奇不有,有长得像的有什么。”   “陛下教训的是。”   “行了吧,这也没有什么外人,你我何必那么客套疏远。”容桓手里剥着个橘子道:“怎么样?说说看吧,那夏兖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怒的是叫你看不过去了?”   “这……”离归越迟疑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一身利落男装打扮的未迟,欲言又止。   “你只顾说。”容桓把剥好的橘子一点点清干净了经络,自己吃了一块,然后又将它一分为三,先给未迟递了,接着再把另一份递给离归越,一边道:“若须要避着她,我何必带她来此。”   “他该死!”离归越沉声道,“他徒有清正的虚名,实则贪污受贿,蓄养歌舞乐妓一样不缺,按说他一个御史俸禄才多少?原他家中又有多少钱财?且御史与父母官不一样,他不能直接地从那些百姓士绅处获得财物,所以他贩卖军情!”   “我南大营的将士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保一方平安,可他倒好,只为一己私利买卖军情!实在死不足惜!这样的人,便是再有十个百个我也见一个杀一个!”   “照你说来这夏兖的确该死,而且你的话我也是信得过的。只是——此次你未免冲动鲁莽了些,你明可以先穿书与我或上折子弹劾,问罪便按问罪的流程走。”   “军中事物向来刻不容缓的,若走章程,慢则一年半载,快总要一月两月,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一层层传令调查,层层维护。真正处不处得了罪不提,便是能处得了罪,在这期间谁能保证他不会狗急跳墙?”   “南大营的将士,每一个都是我离归越的兄弟,是我的命——我可以忍受他们死在战场上,作为一个英雄,为国为民,若是为别的——”   离归越看着容桓,神情极其认真,他一字一顿地说:“谁威胁我性命,我便同他拼命!顾不得什么鲁莽不鲁莽的!”   “你这说的。”容桓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来,“简直是指着我鼻子在骂——选官不当,用人不明,官场暗暗,江山危矣!”   “……那倒也不是你的错,这些都是千年不改的弊政了,哪是你一朝一夕就能改的……”离归越摸了摸鼻子,忽然有些讪讪,觉得自己刚刚大约是讲得太激动了。   “你是如何知道他贩卖军情的?”未迟突然开口问。   “我们在军中抓到了人,截获了情报并拿到了供词。”   “确认过笔迹和证据了?”   “对,没有问题。”   “怕的就是没有问题,这样掉脑袋的事,从前半点风声没有,现在居然被你就这样撞见了,还特别容易查——”未迟屈指扣了扣桌面,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多么容桓化,她说:“夏兖此事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真的,但你确实中计了。”   “此事既然是真的,他们能对我这样?”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真的假的有什么重要,民心所向便可以了。他们没想能杀了你,他们只是想削你兵权。当然,如果可以一下将你贬为庶民就太好了。”   未迟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又叫人悚然而惊,明明觉得荒谬,但细细想来偏生又是最贴切不过的解释。   “……他们这是……意欲何为?”离归越脸色难看地问,可事实上,迷雾已被拨开,桌上三人已经心知肚明但又同时因为不同原因,足够默契地都不再说话了。   离归越向来是容桓最忠心的追随者之一,又是追随者中最势大的一位。除掉他就是剪除容桓的羽翼,这对容桓的竞争者——容洵,显然极为有利。于是一切似乎不言而喻。   “……既然已理清事情,那么接下来我会散出夏兖的罪证,之后会当朝提审你一次。”容桓看着离归越说:“而你要确保你们南方安静下来,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对方在南边也是经营多年,但终究你才是最大的地头蛇。其次是万民书……真的假的都一定要送至京城。知道吗?”   “是。”事关重大,离归越肃然而应。   “嫣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容桓偏头问。   “关于罪证,单纯发榜是绝不行的。或者说我们不能发出任何官方的消息。否则只会被攻击为官官相护,此次破局当在民间。”   “我知道了,茶楼酒肆哪个都都不会少了我们的人。”容桓立刻明白了。   “不够,这年月里风流豪情的东西流传的才快。你不能让你那翰林院里那帮子人吃白饭呐!都用起来!”离归越似乎一下兴奋起来,流露出全然不像南方传闻里的样子。   “这个我考虑了,难道就你明白不成。只是翰林院那些人毕竟还是文人,还不一定愿不愿意为你指鹿为马呢。”   “什么叫指鹿为马?这明明我们才是真的!”   “可人家不觉得。”容桓戏谑地一瞥离归越,道:“总之人还有得挑呢。”   “啧~陛下,你这人……”离归越的话没有说完,后半段转为了尖利的暴喝:“小心!”   三人的反应和直觉都是一流的,他们几乎都是同时发现异样,同时发出了警告,也在同时动了身形,但来的箭不止一只,他们的目标也似乎不止一个。   离归越偏身,让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过去了,同时抬手单手抓住了另一支,而那支箭的箭头距容桓只有不足两寸。   血溅出来,然后慢慢转为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地下,很快汇成一小滩。   所有人都脸色大变,不管宫里的还是离归越的侍卫们一时都涌过来,拱卫在三人四周。未迟瞧了一眼,视线微微向下瞟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为了扫开箭支,她的手被羽箭擦开了一道口子,已经开始流血了。   未迟轻轻皱了一下眉,悄悄把手背到了背后。   那厢,离归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虽然平日里看着并不那么着调但实际上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他一向自诩武功超群,调教的人更是一等一的好,可如今竟叫容桓差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了刺,更加之,事情是因自己而起,实在是奇耻大辱。他推开在一旁匆匆而来,拿了布巾给自己止血的内侍,自己随意地抓着布巾就算止着血了。   “人抓到了,但……”一个穿着打扮显然不同于周围侍卫的少年人“啪”的一下单膝跪下请罪道:“但所有人都已服毒自尽了。是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责罚是不可能的,离归越多少知道这样已是刺杀帝王的行动自然该是严密而决然的,不可能留下什么尾巴。而且他其实一向不会太苛责手底下的人,又总归是他的人先抓到了人,总算是不至于叫他太难堪,于是他摆摆手让人都退下了。   “陛下,是臣疏忽大意了。”离归越转身拱手低头向容桓请罪。   “分明是我挑的地方,你何来的疏忽大意一说,不要来暗嘲我了。”容桓拍拍离归越的肩笑了,转眼换了个话题,“刚刚那个,”容桓拿眼睛示意之前陆羽才离开的方向道:“怎么?你收的义子?很有样子嘛!”   “什么义子,一个小孩而已。”   “啧啧。”不去揭穿离某人沾沾自喜的内心,容桓轻抚了一下手掌说:“好了,今日之事且先这样吧。你且回去准备着吧。今日你我会面不可外传,故我就不给你派御医了,你自己找个好大夫好好瞧瞧,知道吗?”   “是。”离归越行着礼道。容桓却不大信他的样子,偏头去和站到离归越身后的陆羽说:“你可得盯着他些了。”   “是!”陆羽抬头挺胸,回答的铿锵有力。 十九章 遇刺   “伸手。”一上马车容桓的脸色便沉下来了。   “另一只。”只看了一眼未迟伸到面前的手,容桓声音继续冷硬,“把手背到身后我就发现不了你受伤了吗?”   未迟惊讶于容桓居然会再次表示出关心自己那点无关紧要的小伤,心中却忽然不知为何一动。她一时拿不准自己该摆出那种脸色来,于是干脆便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未迟手背上的伤真的不如何重,起码在未迟伸出手时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未迟看着面前这个皱着眉却小心翼翼地托着自己手在一圈一圈往上缠绷带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伤是不是真的挺疼的?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之后的一路上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没在讲什么话,只在到要分开的时候容桓说了句,“别把自己的伤不当一回事,别忘了找御医。”   未迟下马车的步子一顿,就这么背着容桓,低头应了一声“是。”故而任谁也没有发现她唇角微微上挑的一点弧度。   他们是在泰和苑分道扬镳的。在明快的秋色里他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相背而行。那种背影总叫人忍不住去猜,去猜他们是不是什么时候会忽然回头,然后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可是没有,他们都只顾走自己的路,没有回头。   “是你做的?!”书房里,容洵盯着苏嫣然,眸中少有的只剩寒冰一片。   “是。”苏嫣然没有否认,也没有任何辩解。   “啪!”狠厉带风的一个耳光,苏嫣然被打得偏过头去,颊边内侧给牙齿磕出血来,苏嫣然只踉跄了几步便又站稳了,神情半分不动,只是没了平日里惯有温婉柔媚的笑。   “这样大的事你居然敢自作主张?!苏嫣然,你好样的!你好样的,苏嫣然!”容洵低吼着,声音阴郁,困兽般地在书房里踱了两圈,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把计划提前。”容洵最后说。   “是。”   “嫣然。”容洵的声音难得的叫人肃然生寒,“没有下次。”   “是。”苏嫣然低头敛眉,回答得平静。   沉默。   寂静在书房中蔓延,空气仿佛是凝固住了,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养在笔洗中的那些小鱼儿受不了这种压抑,忽地高高跳起,身上沾水的鳞片在旁边竹帘漏出的一线阳光中折射出耀眼的光来。落水时发出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寂然。   书房中的空气终于又开始流动了,窗外的风声鸟语清晰起来。容洵站在窗口向外看,握住窗棂的手指用力到泛了白,,声音却已经温和下来了。   “下去吧。”他说:“你那里还有玉容膏吗?记得擦药。女孩子还是不要留伤比较好。”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身体原因加之先帝的一念好恶,容洵确实会很适合做一个帝王,起码表面上是。温和沉稳,贤能谦和,永远胜券在握,永远不露声色。   苏嫣然没有答话,轻轻屈膝行了礼退出门去。   到砚清阁为未迟看伤的御医是和晏。   和晏长的其实平平淡淡的,但与他身上那种清雅文弱的气质一冲,便呈现出一种让人觉得恰到好处的舒服来。   “娘娘的伤没什么大碍,只需记得每日两次抹两次药便是了。”不像民间那些个野郎中们,为了多赚一点钱会刻意夸大病人的病情,和晏说的轻描淡写极了。   “你们先下去。”未迟对一旁的宫人说,其中包括般若。和晏与她认识的事但凡有心的人早晚都会知道,或者说有人早已知道了,所以未迟也并不打算隐瞒。   “此次百渊府动手的事,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和晏的声音平静清淡,脸上甚至还带着惯有的微笑。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未迟挑眉,忽然有些张扬肆意的意思。   其实她在谁面前都会下意识带上面具,除了在和晏面前。一来是同出于百渊府,大家都是深渊污泥里爬起来的人,谁也不能嘲笑谁,而来则许是和晏的眼睛不好。   “百渊府本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给钱杀人,不管是谁,总是一样的道理。”和晏慢慢说道:“您惊讶了吗?”   “是,我很惊讶。我本以为我们的君上还不至于这样老糊涂。”没有人不会说刻薄话,包括未迟,而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更是淋漓尽致地诠释了这一点。于是和晏笑起来了,看上去居然有些愉悦。   “他本来就很老了啊。”   “所以您现在准备怎么做呢?”和晏接着又问道。   “……”沉默。   一时间,未迟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收回去了,起码在脸上是的。   “其实这么多年了,有的事……您总,不必太挂怀。”   “没有挂怀。”未迟抿了抿唇,把目光转向窗外,她说:“我冷静得很。”   “人生最难得的便是难得糊涂。”   “……你今日来便是想说这些?”未迟坐着仰头睨了和晏一眼,眼神有些不满,看上去却格外真实。   “当然不是。”和晏笑了,“我来看看你。”他这样说。我听说你过的不太好,他想着,然而只是笑笑。   “……你……”未迟哑然,她一直不擅长应付这样直接的善意,于是,她再次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转开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可还好?我是说……你的眼睛。”   “还好,阳光好的时候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影子。”和晏仍在笑,仿佛这世界一切的东西都无法叫他失意。未迟转头去看他,一室宁静。   “娘娘!娘娘!”   急促的敲门声伴着采釆那个小丫头一声大过一声的叫门声打破了所有宁静。让未迟不得不赶紧让她进门。然而首先跨进内殿的却不是采釆,而是一个颇为眼熟的来自怀仁殿的内侍。   那个内侍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息还尚且不匀已经急而不失礼数地行了一礼,道:“陛下急召!”   “和院使留步,和院使也请留步!陛下也正要召见您呢!”见和晏一副收拾抬脚变要走开的架势那内侍急了,一下扯住和晏的袖子连声就道。   镇南王离归越中毒了!   “漏屋偏逢连夜雨。”才听到这个消息时未迟第一个念头冒出来但随即她便冷静下来了。   她和容桓不一样,她和离归越没什么交情,甚至说,她和此事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她自然没有什么心急如焚的感觉或者说是别的对离归越担心。比起关心则乱的容桓,未迟的考虑要冷静许多。   和晏是个医者,一个技艺高超的医者,但他出自百渊府,师从“毒宗主”孙琨,所以他更是一个用毒的高手。离归越中的是百渊府的毒,此毒如果和晏无法可解,那么如今换了谁,他也是无可救药了。   未迟一面让和晏立刻领了令牌毫不遮掩甚至是大张旗鼓出宫为离归越看诊,一面便叫人把离归越遭人陷害中毒的消息散播到市井,同时命人去彻查此事。   其实如果离归越没死,此事几乎可以说是发生的正是时候。因为这样一来,流言将会对他们极为有利。   一帮子居心叵测的人意图不轨,联合倭寇水匪试图陷害镇南王离归越,以图谋南边。如今见朝廷快查明真相,怕事情败露的那些人便出了下毒这样下三滥的诡计。一听就很有故事性,极易流传开也最容易取信于民。   “你觉得他们是怎么下的毒?”容桓的脸色很不好。   “大约是他中箭之后。”   “可是你也中了箭。”   “对。但有毒的不是箭,而很可能是别的。”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好吧。”容桓盯着眼前的人,目光一错不错的,他接着说:“那你来猜猜看吧。你们做杀手做细作的不应该出自一脉吗?对这些总归有些了解的吧。”   “……”未迟抬着头看着容桓没有说话,一直看到容桓承受不了那视线似的偏过头去她才出声。   “……大约是因为布巾吧,那个内侍为他擦血的布巾。今日镇南王所用的食物与我们无异,中箭的也不止他一人。所以那块布巾是最不同的地方,且据传话的人所言症状,镇南王所中的毒应是百渊府的“樱落”,此毒遇血便染,正符合现今状况。”   “你很了解……”   “做细作和做杀手总是共通的。”   “……抱歉,刚才是我过于激动了。”   “陛下并未做错什么,何必道歉?”   “嫣然……”虽然未迟平日里也常这样冷冷清清的,但今日的冷清和平日到底是不一样的。容桓忽然有些受不住地想讨饶。   “如今事已至此,我们所能做的便只有一个等字。”等流言四起,等离归越安然无恙。未迟说:“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嫣然……”   “什么?”未迟没有出声而用眼神询问。   “……一会陪我去看看归越吧。”容桓瞧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未迟垂着头,没有看他,容桓便只当她是答应了,可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去摸摸她的头。   未迟是觉得今天自己莫名其妙了。   自己是细作,和容桓的关系她应该心知肚明且铭记在心。兄弟遇刺,容桓怀疑她本来合情合理,或者说,就是不合情合理,容桓说什么,她又何必在意?可心里就是忽然不太舒服。   “这算什么啊!”未迟闭了闭眼,在心里问。 二十章 送别   在后来的四日里,容桓和未迟陆续去瞧了离归越两次。不知为什么,容桓总不愿意独自前往。   第三次去时,离归越醒了。   他半倚靠在床边,样子看着不是特别好,但精神却是在的。见了容桓,他勉力坐起来冲容桓拱手行礼道:“陛下,南边传来消息,如今我进京有了时日,加之外面流言蜚蜚,致使南方人心不稳。故至多七日后我必须启程返回南方。万望陛下恩准!”   “不洗脱冤名了?这可是千古万古的事。”   “那是百年之后的身后事。我再不知道,还忧心什么?且由人说去便是。”离归越说:“但离家军,非死不离!”   离归越的话说的低沉铿锵,那句“非死不离”叫人不由动容。一寸河山一寸血,从不是什么玩笑话,大夏朝正是有这样以身许国者置死生于度外才有这样的安宁繁盛。   容桓没再说什么,只在离开时郑重地拍拍离归越的肩。   夏兖一案上下都逼得紧,查的倒快。先前因为离归越出事,审理虽然暂且停住,但案情已经查清。   夏兖确实不算个好官,但官场就是这样——水至清则无鱼。所以他倒也算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而至于贩卖军情一事则因为官场之中关系太过错综复杂而无法拿到实据。   其实谁都知道此事最后会牵扯到谁,也正是这样,谁也不愿意彻查下去,甚至包括容桓。   最终,夏兖一案是以夏兖贪污受贿结的案,而又因为以此结案在《大朝律》中夏兖罪不至死,并考虑离归越在南方的无可替代性,最终对离归越罚俸三年与缓期执行杖行二十。   对此,那些被煽动的文人士子哗然,纷纷道时事昏暗,再不见煌煌晴天朗日。容桓听着不由想到之前离归越那一句掷地有声的“非死不离”,只觉得又恼怒又心寒。   “近世愚民乱我君臣!”容桓看着那群坐在茶楼酒肆上慷慨激昂高谈阔论的学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几乎想拔剑而起。“若不是有归越那些人,何来他们如今这般!”   “你既知道时人多愚又何必一般见识,自找无趣。”未迟眉眼不惊,连眼神也不愿往那边多分上半个。她盯着一旁的官道,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来了。”   容桓也转头向另一条路上瞧过去,在清晨还不算拥挤的街道上还只听见马蹄踏地的震响。   他们今日是来送离归越回南方的,就他们俩侍卫只带了一个柏舟。他们本打算一个人不带的,这还是柏舟等一帮子锦麟卫要死要活非磨了半天的结果。容桓虽是皇帝可以一意孤行,但总归倒也不太好意思叫他们太过为难了。   “陛下!”   离归越勒住马,就在马上草草行了个礼道:“让陛下亲来送归越,归越实在三生有幸,受之有愧。”   “好了,也没什么旁的人,你我之间还需说这等客气话吗?”容桓笑着,看了看离归越身后那三两个人道:“出城吧。”   “好。”   “不是吧!微兄你真打算考秋闱啊?!”   礼部尚书府中,随国公府的周小公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有什么?反正府里也不是供不起。”微子启笑道:“再者,我这样的,没考上也没人会说什么,若考上了则自然欢喜。”   “有道理,有道理!”周小公子抚掌而叹,只觉得微兄不愧是微兄,说话还是这么精妙,于是对着微子启就给竖了大拇指。   微子启笑了,不过半月的功夫他已经差不多把自己身上那些真的假的浮躁给收了个七七八八了,如今他明明也是放松地盘腿坐在那,可捧着书便有了几分温文尔雅的意思。   “微兄,你这一天天的就是看这些东西呐?”周小公子翻着微子启案上那几本砖头块似的《释义》《刑统》,《诗》,《书》,《礼》,《乐》,《经》直咂舌,只觉得头都大了,再抬头,看微子启都是满脸崇敬的。   “怎么样?怎么样了?”儿子才上进半个月,刚觉得后“”半生有望的微尚书最近欣慰至极。如今眼见胜利在即,儿子往日的那些个狐朋狗友却上门来了,偏偏来者还是随国公府的小公子,半点赶不得。   正所谓,行百步者半九十,眼看后天就是秋闱了,越是最后关头越是半分松懈不得。看周小公子一来,微尚书就生怕自己儿子給怎么一带,就活回去了。到时他可再和谁哭去?   微尚书在书房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踱了百八十圈可总算是把派出去的小厮给等回来了。   “怎么样了?”微尚书急得又问了一次。   “走了。”那小厮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赶忙禀报道,把微尚书那颗还没放下去的心又高高提起。   “谁走了?说清楚。”   “周小公子。周小公子走了!”小厮总算把气给喘匀了,看着自己老爷快怼到自己脸上那张老脸终于把话给说明白了。   “谁问他了!你家公子呢?”   “啊!公子。公子就继续读书了啊。公子还让我问你拿历年状元官的手稿呢!”   “哎呦喂!好!好啊!”微尚书喜形于色,一拍大腿长出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他感慨着,忽然脸皮一僵,转脸问小厮,“你家公子让你问我拿状元手稿?”   “是啊!”小厮满脸的天真愉快看得微尚书心塞牙疼,怒其不争。   “你是不是傻?!”微尚书一巴掌糊在小厮的后脑勺上,“你不知道躲后着点!”   “您这也没说要躲着啊!”小厮捂着头,只觉得自己不明不寐,沉冤负屈,委屈巴巴地瞧着自家老爷。瞧得几乎叫微尚书生生生出几分内疚感来。   “行了,行了,赶紧滚,赶紧滚!”微尚书很没好气,“看见你我都头疼。”   “那老爷,我走了?”小厮一下子笑了,半转身问微尚书。微子启手底下的小厮和微子启一样,可以气的微尚书肝疼。   “走什么走?你少爷要的东西还拿不拿了?!”   “拿!拿!这不是等着您呢吗?”小厮陪笑,满脸谄笑。   “啧!拿去!”微尚书嫌弃的没眼看,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府里能出来的人。   “……此次一别,又是相见无期。还请陛下一定保重。”十里长亭,一路想相送,依依惜别,终有一别。   离归越饮尽杯中残酒,抱拳别道,军中儿郎,偏腿上马,说去便去了,马蹄砸在秋日微雨后的青石板上连烟尘也不曾扬起,只有蹄音清晰。   “我们也走吧。”目送离归越那几骑远去不见,容桓上马对未迟道。   其实让帝王目送臣下远去,除了大军出征,旁的都是不合规矩的,但今日容桓坚持是寻常好友间的送别,于是离归越便也没再坚持。   “去玩吗?”容桓这话说的突然又自然,在马上忽然来这么一句,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真好”。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像那一日高阔苍穹上的明媚阳光。一下子就从之前送别离归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反正出来也出来了,难得出来一次,干脆就乘着这个机会好好玩玩,上次因为惊马不是还没好好逛过吗。”   “好啊。”根本没理由拒绝,未迟也微笑起来。   一刻钟后,毫无身份自觉的两个人弃马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这是长安街。在京中不算是最大的,但确是最热闹最好玩的。不只是戏楼诗社密集,更是——”容桓饶有兴致地领先半步,一边牵着未迟的手在人群里流窜,一边煞是有介地向未迟解释着,浑身透露出一种“这儿我熟”的气质来。   “更是,长安街这边有个十里荷塘,在这京里啊,和曲江池里的灯火诗情,枫林湖的月逐流霞,国安寺的佛法梵音一起啊被称为京城四大盛景。”   “如今是入了秋,过了花期,不便带你去看了,等来年我再带你来。”   来年。   容桓随口这么一说,说的这么自然顺口,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连他自己都还尚未意识到自己说了到底什么,于是便许下了又一年。   未迟忍不住偏头去看那个还兴致勃勃,兴奋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心中先满是复杂,又隐隐冒出些高兴,最后却忽然又有些想叹息。   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是不太适合当一个王的,可他偏偏是了。除非他心机深沉到到现在也只是伪装,否则那就太难过了。   “……当年我还小时,每日每夜都向往着繁华热闹的这禁城之外,可那时我还小,尚未封王,无法自由出入,而且总不能和父皇说我想出去玩吧。所以我啊就常与父皇说我要出宫看哥哥们,于是大多数都是被恩准了的。尤其在皇兄……”   戛然而止,刚刚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容桓突然闭了嘴。   皇兄。   其实,容桓不止又一个皇兄,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而且现在他确实也只剩下一个皇兄了,其他人早死在五六年前那场斗争里了。   “走吧,到前面去看看。”最后他神色疏离地说。 二十一章 赴考与赌局   离归越走后就是秋闱,秋闱是举国人才们的大事,于是各位平日里有心情管各种“不平事”的人才们终于顾不上愤世嫉俗了只管埋头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奔赴考场,为自己挣一个锦绣前程。   礼部尚书府的那些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亲亲疏疏的人们从头几天晚上就开始通宵为这唯一赴考的大少爷做准备了。   从笔墨纸砚到什么吃食衣物具要最好的。前前后后,家里一大堆女人们求的这符那符集了几匣子。从中衣到鞋垫绣的都是喜鹊登梅,青云直上,金蟾攀桂。   微尚书是怎么说也压不住,而到了临考的前一天,连最沉稳的微尚书也坐不住了——他把家里传了好几手的,历代状元包括自己在内也用过的考箱郑重地交给了微子启。   “他说,这个考箱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考不考得中都是其次,主要是要我想着先辈功绩名望,万万不要考到一半撂了挑子,睡过去,丢了微家的脸面。”   第二日早早被家里小厮送去赴考的微子启(因女眷不适合送考,而微尚书需避嫌。)迎头遇上了来给他送考的京城公子哥们。   要说别的这帮子纨绔子弟可能没有,唯有这义气一点,在他们这里不可或缺。   单从微子启立志读书一来,他们这几个兄弟陆陆续续来了好几趟,带吃食点心,往年经义考题的都是正常,还有不少人神神秘秘地塞给微子启一些“重金求得的好东西”——夹带。   所以今日秋闱,他们便更不可缺席了。   这不过四更天的样子,公子哥们也都纷纷从他们的温柔乡里爬出来,成群结队地包了春风楼整整一层来送微子启。又在听说微子启这考箱的“传奇历史”后纷纷要来蹭蹭文气,也不晓得他们这群不学无术且打算一辈子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们有什么需要蹭文气的地方。   于是微子启这样说道,话中可谓八分真两分假,达到了说瞎话的最高境界,惹得公子哥们皆哈哈一笑,哪怕之前心中其实隐隐有些不爽的也就释然了。   “是了,是了,微兄你可得好好考,给我们大家伙都长长脸,告诉那些个目中无人的读书人知道知道,我们不是不行,是懒得与他们那群废物争!”   “切!李兄何必这样虚伪!”一个青衣公子高声笑嘲道:“你要微兄好好考,无非是为了聚财坊出的赌局吧!”   “什么赌局?什么赌局?!”一说赌局真是叫这些人一下皆清醒兴奋起来,至于那位李兄再说什么,谁听得见?   “……你们还不知道呢?”青衣公子忽然有了高人一等的骄傲,一脚踩着凳子,一边招呼大家靠近了,道:“京城三大赌坊,包括聚财坊出了赌局,赌微兄能中的是一比一百两,赌微兄能高中三甲的,是——”青衣公子一顿,后面的话猛的压低拉长道,   “微兄中三甲的——一比一千两!!!”   “嘶——”所有人都发出一声牙疼的抽气声,脸一起涨红了。而后又冷静下来——赌庄敢这么做必然有他这么做的理由,何况这理由显而易见的他们都明白,这么久了,他们能不知道兄弟肚子里有几两墨水?   “咳咳……”终于有人把脑子找回来了,总算能记起正主还在身边,赶紧咳嗽以惊醒众人。   一时之间咳嗽声连成一片。   “咳!”周小公子用突出的咳嗽声越众而出,“微兄,你不必理他们。他们不信你能高中,我信!”   周小公子拍着微子启的肩,从神情到语气都在诠释着“义气”一词,“他们越是不信你能中,你越该考给他们看!此次聚财坊赌局我可压了一百两你能考中!”   “周兄,你是压了一百两微兄能中没错,可你还压了八百两微兄不中呐!”周小公子的话音才落立即给人拆穿了,还是那位李姓兄台。他一拱手道:“我与你说,微兄,我是觉得你一定能中的……”   “切!你才压了五十两,还不够一顿饭钱的。”   “……哎呀呀……重在心意嘛,心意……”李兄讪讪。   众人哄笑。微子启亦然。   他拍拍那位李兄的肩膀站起来,向四周一圈兄弟拱手朗声道:“今日谢谢诸位兄弟来为我送考,子启无以相报,只好等考毕再请诸位好好喝上一场了!”   “好说好说。”   “微兄,你这好好喝一场是去红袖招还是上映月楼啊?”   “是啊,是啊!请不请心诺姑娘啊?”   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一时涌起来,微子启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相处,于是只拿出自己之前那混不吝的纨绔样子,笑道:“待我考完,诸位说了算!我只管出银子,不说二话!”   “不愧是微兄!好气魄!”   公子哥们一齐拍桌笑道,样子仿佛是江湖绿林相会。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微子启至考场时也十分有样子,吓得那门口搜身的小吏都没敢真怎么搜便放微子启进去了。   “抱歉,我能不能与我家下人说一句话?”   待各位公子都离去了,过了检查却一直没走远的微子启拍拍门口的小吏问。   当然是不合规矩的,但这年头,谁和你讲规矩,有钱有势便是规矩了,何况微子启所要求的不过是这样无伤大雅的小事。   “您请便,请便。莫错过最后时间便是了。”小吏笑得近乎谄媚。而微子启回之谦和一笑,“多谢提醒。”他说。   “樵青,你附耳过来。”微子启就站在那门栏边冲自家小厮招手,然后低声问道。   “樵青,你还记不记得你家公子我,把钱都藏哪了?”   “记得,在您枕头下左三寸处掀开床板的格子里。”   “对,那里有三千五百两银票,还有你家公子书房笔海里,有一个油纸包裹,里面还有两千两。再有,在我内室的多宝阁架子上,有个青花的美人耸肩瓶,那里面也有两千两。你听着把他们全拿出来去三大赌坊压,就压你家公子高中知道吗?嗯?”   “公,公子……您这是要……干什么啊!”樵青被吓到了,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能一下子见到那么多钱。   “放心,我不干什么。我们是去赚钱的。你要是有钱也可以去压。我们住尚书府里,有吃有喝有穿有睡,还有月钱,你怕什么?”   “可,可,这可是您这些年办的商铺,书画社所有的盈余了,若出了差错……可怎么周转?”樵青又惊又急,几乎快要哭了,又不知如何劝阻。   微子启此人,平日里看着总一副不着调,好像什么样都可以的样子,实际上则是一个一旦下了决定就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犟驴。   “好了。我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他轻轻拍拍樵青的脸道:“便是打了水漂,也是千金难买我乐意,知道了吗?再说了,谁说这么些年你家公子只赚了这么一点点的。所以,听话,赶紧回家找钱去压。”   “让那些瞧不起你家公子的人都开开眼,而咱们,咱们是要去赚钱的!多信任一下你家公子我不行吗?嗯?”   微子启这话说的张扬,一点不像平时的他,但更像真实的他。沉静而张扬,谦和而骄傲,文弱书生般的皮囊下藏的是骨子里流淌的野心和傲气。   毕竟他是在两个够显赫的家族里成长起来的,并曾被寄予厚望。他之前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他愿意,是他没找到什么让他为之奋斗的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或者说他从不久前有了一个目标,要实现这个目标他必须有所改变,必须更有实力,必须慢慢地,锋芒毕露。起码在一些方面,一些时候。   “是。”既然公子下了令,樵青也没有办法,只好应道。而心里却是一半冰冷一半火热。   “万一,万一公子中了呢?”他想。   而在他身后,微子启转身温和地向门边的那个小吏道了谢,然后提着自己那个考箱向里走去,在他的身前身后,秋日尚好的金色阳光铺洒开一条平坦开阔的大道来。   微子启往里走,考场的大门在他身后被两个力士合上了。他看着周围那一排排低矮的小隔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一个明明不应该去想的女人的脸,可他想起来了,记得那么清楚,那个女人的眼睛——沉静又……热烈。像藏在冰层中的火,或者是寒风中将要怒放的花。   他睁开双眼,坐进属于自己的隔间里,取出笔墨和砚台,又用镇纸将考官刚发的纸压平,目光澄澈宁静。   不同于其他考生,他看着考题,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没有皱眉没有微笑,没有抓耳挠腮也没有动笔。   他坐着,坐了整整大半炷香的时间,然后才提笔,以笔慢慢舔墨,再后,下笔。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没人注意到,微子启这一下笔,停手时便是交卷。一整张卷子,笔走龙蛇,文不加点。 二十二章 暮时   离归越一案推迟了秋闱,而秋闱又推迟了秋猎,于是秋猎便消失了。时光弹指而逝,京城转眼便迎来了冬日。   而哪怕已经到了冬日,京城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也还是礼部尚书府的公子,微子启高中一事。   是的,微子启高中了。几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容桓在昭和殿钦点了他为探花郎。留作翰林院编修。   那日,入殿试的共三百人,而微子启是这第四十五人。   殿试本除前三名进士及第,两名赐进士出身,再后则是同进士出身,而其他人只能算是在殿前走一遭,过皇帝过过眼。甚至连微子启也没有那么大的奢望,毕竟他不过一个匆匆应考的,能走到现在几乎可以说是运气。果然,念完了第五,第六名之流皆不是他的名字,他正想洒然一笑,便听殿前那厢墨相高声念了一声:“探花郎——第四十五名贡士,微子启。”   那一日,在外多以沉稳严肃的微尚书第一次感情如此外泄。   “好样的!启哥儿,今儿个你真真是好样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哈哈!自打小为父便知道你定会大有作为,果不其然呐!”   明明在昭和殿内微尚书还克制的好好的,一出了殿门就绷不住了。也就亏得微尚书是当了大半辈子的文官,微子启方能忍住他那一连串激动的拍肩掐背,并保持着自己的淡笑以应之。   微尚书是过于兴奋了,一路他揽着儿子的肩抒发着自己的欣慰与对以后的担忧。微子启便听着,不烦躁,不打断。   后来,微子启是被家中一众女眷簇拥着先入的府。微尚书立在大门边,瞧着独子的背影忽然感慨万千,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到现在也没什么实感——他的儿子长大了。分明几个月前,他还想着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这辈子自家儿子只能做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了,想着他若是能不惹祸端,安乐无忧一辈子也未尝不好,可才这么些时日便都不一样了,儿子变成了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微子启这么一路来其实并不容易,但走的坚决,微尚书也是知道的,可越是不容易,越可以知道他所求非小。但他不敢说,不敢问,养了他这么十几年,微尚书也知道微子启实在是一个不可劝的人。哪怕他面上与你说说笑笑但其实心里何止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简直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九死不悔也不过如是了。所以,只任他自己走着。   “老爷,夫人,太夫人让您赶紧进去呢!”微子启身边那个不识颜色的小厮喜气洋洋的奔过来一嗓子打断了微尚书满腹思绪感慨。可今儿个高兴,微尚书只是撇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甩袖抬腿就往里走了。   礼部尚书府自当日起作宴三日,举城叫的上名号的纨绔公子哥都与有荣焉地去了。微府在京中施粥七日,架势比墨相家的小公子中了状元时还要大,还要热闹。   靖恭三年,十月五日   北莽王庭   尽管京城还有满目深深浅浅的绿色和尚好的金色阳光,但北莽早已被一片风雪覆盖。   “大君!”厚厚的羊皮毛毡制成的帐篷门帘被掀开一角,里面重锦织就的帘子便立即被掀动了,寒风凛冽混着彻骨的冰雪一齐闯进来,又马上败在室内四面燃起的暖炉下。   和冰雪一同到来的是一个裹得看不出面貌的男人,一见面便跪下了,他亲吻脚下的长毛地毯,行礼道:“大君,夏朝来使到了。”   “叫他进来。”   “是。”   进来的人同样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不仅为了保密身份,更是这是在北地冬日户外行走的必须作为,否则那个人会直接被冻死在风雪中。   “我家主人问大君安好。”来人入乡随俗,北地礼仪行的一丝不差。   他行完礼并没有起身,而把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捧的则是一封信。   有仆从接过去了,转交给他们的大君。   “你家主人希望北莽对夏朝开战?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是个夏朝人,还是个贵族。”北莽大君捏着那张信纸,挑眉屈指一弹道。   “是的,没错,我家主人在夏朝尊贵不凡。”男人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正如每一个外交的好手。他说:“但,人皆为利,我家主人认为要有适当的战争才会更好。”   “是对他更好。但如果这样你打算给我们什么呢?”   “自然不会叫大君失望。此次小人前来北莽,主人便命小人先为大君带来了一部分礼物。现在距大帐不过半里,大君可随时查看。”   “唔……礼物?我喜欢礼物。但,北莽的每一个战士都是我的子民。你知道的,一个大君,没了子民就什么都没有了。”   “恕我冒昧直言,大君每年都会令骑兵袭击我夏朝北境,一样会有人死伤,可您也明白,不至夏朝劫掠,北莽的冬日至少会多死六分之一甚至是五分之一人。而此次您南下只需扩大些规模,有我家主人的帮助,您的收获定会大于损失,您以为呢?”   “……我想我们还需要商议。”上座那个锦衣华服,身材魁梧的男人把玩着一只夏朝制的玉杯,目光却巡视了一圈周围的北莽贵族们。   “这个自然。”夏朝来者十分识趣,“做任何事都该同心协力才好,这也会是我家主子希望的。大君尽可以与大人们细细商讨。毕竟冬日漫长,我们还有近一年的日子可以挥霍。”   “那真是太好了,感谢你们的理解。卓格,带这位大人下去用膳休息。”大君笑着下令道。   “多谢大君款待。”那人笑着行礼退下。大帐的帘子再一次起落。   “大君,夏朝人一向阴险狡诈,万万不可轻信他们!”   夏朝人一走,原本安静的帐篷便炸开了。最先其实大多只是窃窃私语,直到一个年轻人率先站起来喊道:“我们北莽不该搅入夏朝政局!我们北莽的汉子怎么能因一点小利供他人,还是外族人驱使?!”   “什么叫驱使?!班扬古将军,我们本来就要去夏朝“打猎”,再加些人而已,总归东西是我们的!而且如今他们夏朝内部不和,正是我们北莽的机会,那个夏朝亲王想与我们合作,我们若借此机会……”   “我们若借此机会直接进军大夏,说不定便能一举攻下半壁江山,从此我北莽百姓再无需待在这苦寒之地!!”说话的人看起来很兴奋,眼睛极亮,口气狂热,许多人为他所感染,大帐中的温度仿佛也升高了。   ““可若这是个陷阱……他们骗我们 ,给我们假消息,我们……”   “这有什么,那我只用大刀杀了他们便是!班扬古将军何必一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还是这些日子里的暖炉烤化了您的脊梁骨吗?您还能提的动大君赐你的剑吗?!”   “这并非是提剑的事情!索多!这是人命的事情!我们北莽子民的性命!”   “我们北莽的男人没有一个会害怕死亡!”   “这是害不害怕的事么?!如果必要,叫我一个人直接去攻拒北城又如何……”   “那你如今何必多言?!班古扬将军,你敢以你们先祖的名字对着大君和雪原上的天神起誓你毫无胆怯畏战之心么?!”   “我问心无愧,有何不敢!大君,班古扬从……”   “……他们会答应的。”   京城,雍王府,书房   京城还不是很冷,但雍王府里已点燃了地龙,而容洵已经裹上了毛领的大氅。如今他捧了一杯热茶与苏嫣然对面坐着。茶水的热气腾上来氤氲了他面孔,但苏嫣然可以判断出来,此刻他的心情很不错,他喜欢这种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北莽大君是个贪婪短视的人,和他手底下那帮人一样,而且他的决断力不够,所以有人会怂恿他答应的。”   “殿下,有一事嫣然不明。”   “说说看。”   “我们毕竟是夏朝人,这江山终究是容家的江山,您如此……北莽出兵攻夏,实在……”   “那怎么办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要的流血总是应该的。而且,一箭双雕的事,何乐而不为?”容洵笑了,样子温和儒雅,他嘬了口热茶,耐心道:   “无论我是不是派人去北莽,北莽都是要袭击大夏的,我不过是扩大规模,那样朝廷便会派大军镇压,这样我们便可以同时消耗双方的力量,另外战争消耗物资,进而加重赋税,使民众不满当政者。这对我们是好事。而且一旦大战爆发,我那亲爱的弟弟一定会御驾亲征,身先士卒的。”   “怎么说呢?在战争中要死一个人就太容易了。”   同时   砚清阁   “究竟是何事?”   “保密!”纯禧和赵钰儿两个小丫头对着未迟异口同声,然后笑着从背后把未迟往屏风后面推,“姐姐平日里打扮的太简单了,有时就该打扮得漂亮一点。”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未迟有些无奈地任她们那各种衣服首饰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   “不是啊!”两人默契地说着瞎话,但甚至不愿意说的更用心一点。混熟了一点以后,两个小丫头越来越展现出她们无法无天来。偏偏未迟可以从容地应对各种险恶,唯独对直白的善意手足无措。   “算了,死生之外无大事,随她们去好了。”最后未迟想。 二十三章 水亭庆生   从大中午开始,纯禧和赵钰儿就拉着未迟开始忙碌了,两人把各自宫里最好的梳洗丫头都带到了砚清阁,却难得在原因上三缄其口。   女人梳妆打扮总是很费时,但效果确实不错,纯禧半真半假地抱着赵钰儿的胳膊,按着自己的胸口惊叹着吸气。   酉时一刻,盛装打扮的未迟被“推出”了砚清阁,一个面上带笑的宫人立即迎了上来,行了礼,道:“静嫔娘娘,陛下请您走一趟呢。”   “要去哪?”   “请娘娘随奴才来。”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黑夜,四周越来越偏僻,四下无人,这些都不由让未迟警惕紧张。甚至她的手指已经开始摩挲袖里的刀片了。   “娘娘莫急,就快到了。”   是的,就快到了。   转过一个弯,未迟的眼前忽然为之一亮。   耿耿星河欲曙天。   未迟想到这一句诗,只是现在天地倒转,深蓝色的夜幕被大片大片昏黄微红的灯火交映相融,黑色的湖水中亮起一片星空。   掬月亭那边的莲花早已经全部开谢了,可如今在它周围灯火煌煌,黑色的水面上铺满了挤挤挨挨的莲花灯。未迟隔着长长的木质九曲回廊,远远的看不真切,只隐隐瞧见有人在亭中翘袖折腰。   缓歌缦舞凝丝竹,波光不定处,如丝如缕的歌声“穿花”踏水而来。   未迟回头,这才发现之前那个引路的宫人居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悚然一惊,又懊恼起自己居然在宫里失去警惕心。未迟抿了抿唇,略略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掬月亭瞧瞧。   因为掬月亭中灯火辉煌,亭内亭外都亮如白昼,不似未迟如今所站的听风阁,星暗月沉,连手中宫灯里烛火也只是照一个脚边的方寸之地,让人有种不安全感。   未迟微微提起华丽繁复宽大裙摆,正打算移步,可忽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未迟几乎是下意识抬手转腕攻击,但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不是武功悬殊,而是由千百次切磋训练起来的默契。   “是我。”是容桓的声音。   先是含笑的声音,然后是衣料的颜色,再后是容桓的正脸,他抓着未迟的手腕,从未迟身后转到未迟面前。   也就是那一瞬间,她们所在的听风阁忽然亮了起来,一盏盏精致的彩绘宫灯成排成排的次第亮起,一群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来点亮一盏盏制成莲花状的河灯,阁中除了悬起的宫灯,空地里更摆上了几口薄如纸页的青瓷小缸,每一口缸中都是以刻瓷小碟盛好的残烛,直映得听风阁一片波光粼粼,从地面到檐顶皆是浮光跃金,正一如一射之地外的掬月亭,流光溢彩到近乎不真实。   “跟我来。”容桓看着未迟微笑,露出一点点虎牙来,他说着,但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放开过未迟的手。   他拉着未迟的手在栈桥上奔跑,一直跑到听风阁的二楼。他们凭栏临风,万千灯火便如长卷般在他们眼中展开。檐角悬的铁马叮当作响与风中的曲子毫不违和地混在一处。漫天的“雪花”就是这时飘起来的。   “那是芦花。”容桓笑着解释道,又问:“喜欢吗?”   “很漂亮。”在夜幕深沉中,看着满天洁白轻盈的芦花缓缓而行,很唯美,未迟也这样回答了,可然后她偏头看向身边的人接着问:“但是,为什么?陛下此举何意?”   “何意?……如果我说是为了让你开心,你信吗?”容桓沉默了一小会儿,最终唇角的弧度维持在一个半真半假的样子,叫人捉摸不透,但他看向未迟的眼神是那么认真。然而,可惜的是,未迟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沉默,有些长久沉默。   “唉~”容桓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未迟柔顺如缎的长发,苦笑道:“嫣然,你什么时候能信我一次呢?”   “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啊。”   “我的生辰?我记得是明日。”未迟稍稍想偏头避开容桓在自己发间的手,可偏了一点点又停住了,只是皱眉反驳。那情形,让未迟都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讨喜。   “那是苏嫣然的生日在明日,不是你的。”   “我便是苏嫣然。”   “好吧,好吧。你是嫣然,你当然是苏嫣然。”容桓没有生气的意思,不过看起来总有少许无奈,他看着未迟的眼睛,那一瞬间未迟在他眼睛里只能看到自己,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环绕在自己耳边,他说:   “——你是,我的苏嫣然。”   于是在那一刹那间,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远去了,只除了这种他们咫尺对面的人。   “生辰快乐!不管怎样。”容桓一边凝视着她的眼睛先开口了,一边攥拳抬手过未迟头顶,然后松手——那是一个小玩意儿,一个银质球形镂空的缠枝花鸟纹小香囊,小巧精致,从容桓的手指间坠下,在未迟眼中划开一线银色的流光。   未迟有一瞬恍惚,自己第一次收到礼物是什么样的情形?她不由地去回想——   好像是容洵所赠的吧,她也只记得容洵了。   她记得自己那时收到的似乎是一把短刀,也记得自己当时的欣喜,因为那真是一把好刀啊。和面前这个华而不实的小装饰品一点不一样,现在还放在她的枕头底下,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收到这么让她开心的礼物了,或者说是,她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能让她这么满足的人了。可是现在她发现好像不是的,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还有的,吧?   “嫣然 ,嫣然?”   “嗯?”未迟抬头,发现容桓已经把那个小香囊系在她衣襟上了,正散着丝丝缕缕清淡的香气。他说着话,声音几乎有点像在叹息。他说:   “嫣然,不要透过我看别人。”   未迟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容桓叹了口气,于是事情便揭过去了。   总体来说,这还是个美好的夜晚。四周都是温暖明亮的灯火,阁听风旁边游走着的香气,远远的那头传来掬月亭缈缈的歌声,还有那种令人心安的气氛。   “羡你死抱痴情犹太坚,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总空花幻影当前,总空花幻影当前,扫凡尘一齐上天。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尘缘倥偬,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间梦,悲欢和哄,恩与爱总成空。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他们坐在栈桥边,样子没什么礼仪风度。容桓一直在哼着掬月亭那边的戏词曲调,反反复复,未迟觉得自己也要学会了。   未迟用她纤长白皙的手指在膝上打着节拍,清淡的声音忽然插进了进去,仿佛是一颗小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掀起层层涟漪又好好地融入了其中。   容桓一时忘了再次张口,偏头去看身边的未迟,只觉得她的侧脸温软莹润,就是那微微张合,水色的唇瓣也比旁人的好看,叫人舒服。   未迟原作为一个杀手,五感何其敏锐,在容桓转头的第一个瞬间她便已经察觉到了目光。   未迟同样转过头来,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人相距不过一寸几分,互相间,呼吸可闻。   容桓先是在未迟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河星火,然后当他定神仔细再看那双翦水秋瞳时却发现,哪里有什么星星点点?那双眼睛里也不过只有一个他罢了,正如他自己的一样,于是仿佛所有声音都离他而去了,一片寂然无声中,他只听到了自己过于激烈的心跳。   他心中一动,神差鬼使地抬手捂住了那双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容桓可以感受到那两片纤长如蝶翼的睫羽轻轻刷过自己的掌心,他知道未迟把眼睛闭上了,可他看着那自己低头的便可以吻住的唇却顿住。   未迟呼吸微重,眼睛已经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闭上了,她其实有些不安的,手心里都是汗湿,后颈的肌肉还僵硬着,嘴唇也好像被风弄的有些干裂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待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才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容桓轻轻却长长地叹了口气,下巴微抬,把那个灼热的吻落在了自己按住未迟双眼的手背上。   “方才……”未迟只觉得他的手按的重了些,随即便恢复了一片光明,她有些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光线似的,睁开眼又立即闭上了,接着再次慢慢睁开,然后她看着容桓的眼睛问。   “回去吧,天太冷了。”容桓放下手时这么答复,眼中暗藏的慌乱无措简直不像他。他回避了未迟的眼睛。   分明掬月亭那边的戏还在唱,仙人终于天宫相会,互诉着衷肠,可是不过百步之外这边的听风阁却已出现了曲终人散般的悲凉感。   未迟说不清那时自己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是难过,可也确实不是开心,似乎又松了口气。   走在栈桥上,有风吹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冷,这才确确实实地想到原来如今已经入冬了。 二十四章 情愫   “簪花宴。   ”未迟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精致的请柬,淡淡对殿中堂下的内侍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回淑妃娘娘吧。”   其实宫中这些分位高的主子要做什么,只需发个话便是了,根本无需弄什么请柬一类,而一般的主子也确实不会这样麻烦。   一是,旁的人也组织不起来什么宴,什么会,就是发了请柬也不会有几人给那脸面。   二是,这办宴既要才情又费工夫,对一般人来说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没那地位办了,遭人奚落不说,若压不住场的,有人在宴上动些什么小动作,出了事,可真叫人没处说理去。   故而宫中设宴者寥寥,会发请柬的更是只有淑妃这独一份。   近来,淑妃在宫中可谓是独得圣宠,正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时候。   而对未迟来说,听风阁庆生的那一晚仿佛是场镜花水月,过了便就散了,让人再找不出痕迹来。   那一天晚上,她们的开始很美好,中间也很美好,可是结尾时却潦潦草草。   正是在那天之后,容桓便突然开始避着未迟了,他不再踏入砚清阁,不再询问未迟意见,也不再说那些似是而非暧昧不明的话,甚至连元宵晚宴时他们之间都隔得远远的,没有任何的眼神相交,更没有说过一句话。于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砚清阁的静嫔娘娘失宠了。   当然,能在宫里活下来的都是些人精,再看得懂颜色风向不过。看出来了归看出来了,见风使舵的却只是极少极少的一部分。   一是,未迟与纯禧赵钰儿关系够好,所谓,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这两尊大佛,一个是皇帝在京仅存的妹妹,一个是家大势大,在皇上面前一直说得上话的人,两人齐齐天天这么往砚清阁一杵,宫中哪还有那个敢小觑了去。但凡凑上去就该脱一层皮。   二是,在宫里风云变幻全看皇上一念之差。未迟曾经,也是受宠过的,时间还颇长,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一天又死灰复燃了。因此但凡有那么一分可能,等闲的宫人就不敢怎样怠慢。毕竟为人处世还是该多种花,少栽刺,否则哪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这三则是,未迟毕竟身居嫔位。在宫中,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何况在如今,从嫔开始往上数,也不过区区五六七位,一双手便能数完的,别的不说,想罚几个奴才实在是太容易,便是理由都不必去想,他们没必要去犯那种晦气。   所以大家伙的其实并不会说这样那样地刻意刁难未迟,只是不动声色的冷落她。一些妃嫔甚至因为她不再受宠反而对她放松了些,虽有言语上的冷嘲热讽,但终于不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些其实让未迟清净许多,她乐得自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实际上她仍不太开心。   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感觉,但就是堵心。隐隐的期望落空,淡淡的失落蔓延,她觉得自己有些矫情的委屈同时又极看得清自己身份地位的对自己这种心理生出一种气恼来。   未迟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自己只是个杀手啊,是个细作,是他的对立方,所以他那么做无可厚非,所以自己又该有什么期待呢?   如今这样不过是自己现今还不习惯罢了,但总会习惯的。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靖恭四年二月十五日,花朝节。   严冬已过,万物复苏,纵春寒料峭也挡不住经常百姓过花朝节。他们多举家出游,祭拜花神,踏青赏红,扑蝶挑菜。花市中熙熙攘攘,郊外也是惶不多让。   春序正中,百花竞放,乃游赏之时,花朝月夕,幽人雅士,赋诗唱和。   各色各样的帷幕竖起来,欢声笑语同琴瑟笙箫一起响起,酒香与花香混在一处,从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到市井小民共享春光,诗歌词曲如水般流淌。   宫中,浮香亭   淑妃此次设游宴在浮香亭正如亭名浮香,花香酒香女子香,暗香浮动。   初春的风分花拂柳而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和阳光的明媚。   浮香亭中百花糕与各色瓜果摆满了一桌,梅花酒,桃花酿则都倾倒了满杯满盏,清淡的香气四散开来。   后宫中的女人有的在护红插花,有的则三五成群地在准备夜里要挂的“花神灯”,有的些便围在淑妃边上传着花签,花令,煮茶对吟。还有些“童心未泯”的干脆聚到一边去斗草,扑蝶了。   这种场合未迟自然是很受冷落的,而未迟也没有什么要参加的意思。   纯禧和赵钰儿显然是有些想去玩的,眼神总是往那边飘但偏偏又一步不挪地守在未迟身边。照她们的话来说就是,   “做人万万不可失了义气!”   “那种东西我们早就玩腻了,我们要去了就是欺负人的!”   “……姐姐若当真过意不去,便教我们几手功夫吧!”   ……………………   听得未迟除了失笑无言再劝不得什么,只任她们去。但她很快又笑不起来了,过了一时三刻后,容桓来了。   未迟跟着所有人一起行礼问安,一起隔得远远的看他笑着托着淑妃的胳膊将她扶起来,然后一起被“免礼”站起来。   她把脸上的表情克制的极好,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可心里那股酸涩还是不可抑制地泛了起来,让人觉得软弱无力。   簪花宴的重头戏自然是簪花,或者说是由皇帝赐花。容桓坐了首座,之后分位高的妃嫔相继落座,未迟的位置在容桓左边最末一个,而嫔以下便只有站着了。   “……可惜现在不是五月,没有牡丹,否则还是牡丹最合适你。”   容桓看着淑妃笑道,亲自为她挑了一朵盛放的红色山茶花簪在鬓间道:“这“山间娇客”四季常青,有着梅花之风骨,亦有牡丹之艳丽。有天生丽质之意,再合你不过。”   “那臣妾谢陛下称赞啦!”淑妃长的雍容娇艳,只是平日里都是一种端静大方样子总让人觉得有些高高在上的疏离,可如今这么娇俏一笑,便多了几分小女儿之态,不由叫人眼前一亮。   容桓朝她笑了笑,伸手作势去掐了掐她的柔嫩如花瓣的脸颊,道:“朕不过是实话实了,你谦虚什么?”   “……”   淑妃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只是容桓没有注意到,于是便也没给她机会。容桓已转了头去瞧后一位了。他依旧在笑,为纯禧,为他的女人们选花,只是还记得给淑妃脸面,一如往年,他只给她一人簪了花。   “陛下!”   “皇兄!”   纯禧和赵钰儿两人不愧为好友,脸长得都挺乖,可性子却一个赛一个的火爆。   在容桓为第四个嫔妃都选完花后两人的脸色就开始难看起来了,而且随着容桓越往下赐花越难看。赵钰儿离未迟近,只喊了一声变被未迟拦下了。可纯禧不是。她的位置在容桓的右下首第一个,当即“腾”一下站起来,冲容桓一笑问道:   “以皇兄看,静嫔娘娘该配什么花?”   “……嫣,静嫔……”他脸上的笑意一顿,抬眼望向未迟的位置,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容桓的目光一闪,首先避开了。他低头看自己面前宫人一字摆开的各色鲜花,平静开口:   “静嫔可不算什么花,但静嫔生的好看,应是簪什么花都是好看的。所以,静嫔,你自己上前来挑一朵吧。”   “呵~”亭中有人轻笑出声,但立即发现了气氛的不适宜,又赶紧掩帕住声。纯禧和赵钰儿的脸色比未迟的都要吓人。   就是在此时,未迟忽然低头无声一笑,说不尽的讽然或者说是自嘲,她冲纯禧.赵钰儿安抚性一笑,站起来行礼,她的声音轻轻的,散在风里,她说:“谢陛下的赏。”   “但陛下说的是,臣妾不算一种花,故,便不糟蹋春花了吧。”   “嫣然……”   “臣妾扫兴。”未迟没有抬头,自顾打断了容桓的话,“春寒料峭,臣妾有些不舒服,万望陛下恩准臣妾回砚清阁去。”   “……朕准了。”沉默了一会儿,容桓说,然后他看向纯禧赵钰儿两人道:“你们是也要告退吗?”   “谢陛下(皇兄)!”阖宫上下再没有比她们更不知礼数的,两个小姑娘异口同声,说完便追出去了。   容桓用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穗子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未迟远去的背影一遍遍问自己,   “你到底,想要这样呢?容桓,你到底想要什么?”   容桓必须承认,在听风阁那一晚他确实动心了,或者说,他确实意识到自己动心了。但正是这样,他慌了,甚至有些害怕。   他认为要掌控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便是掌握一个人的心,其中尤其是对女人。这种方法会叫一些正人君子不齿,但是容桓不在乎,只有它够好用。所以他也这样去做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再清醒冷静不过的人,对待未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他知道自己在做一出戏,一出能让未迟爱上自己,对自己死心塌地,能倒戈向自己的戏。   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九拿十稳,只是算漏了一点。那便是他自己的心。   人终非草木,心亦不能如磐石。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花了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心思和“爱”,怎么可能还能半分不为所动?他所以为的计谋更像一个赌局,赌谁先动心。   现在,他动心了。   他很害怕。   从此他会有软肋,会被束缚,会为之所伤。所以他告诉自己,不可以。   于是现在懦懦不敢前。   【“知道为什么历代的皇帝自称有一个叫寡人?”   “言己为寡德之人,以为自谦。”   “不,不对!寡人,寡人,所有的皇帝都是孤家寡人!”】   容桓至今还记得先帝曾这么说。 二十五章 北地事变   无论你的心情好坏,日子总是那么一天天的过去了,冬天迎来了春天,春天迎来了夏天,夏天迎来了秋天。于是秋天到了。   秋风一起,京城的天便黑得越来越快。不过酉时初京城便已经黑了个彻底。   “去木兰巷西二所。”   月若金钩,星汉疏落,在无尽的黑暗中,一个衣着华丽,略显圆润富态的中年男人上了马车即道。   马夫显然是熟悉这一片的人,尽管四周已黑成这样,马车依然走的很稳,车轮碌碌,中年男人却仍嫌不够快地催着“快些,快些!”明明是秋日,夜晚风凉,但他瞧着却像是要出汗了。   “老爷,到地方了。”不知过了多久,一边马车夫出声提醒道,一边稳稳当当地停了车。   真到了地方了,之前分明催的很急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反而显得有些犹豫。掀了车帘,下了车,他站在一扇朴素的院落门口沉默了良久。过了好半晌,他咬咬牙,敲响了那扇朱漆大门。   “来了。”来人从门里探出大半个脑袋来瞧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说话极不客气,神色间全是高人一等般的傲然之色,“进来吧。”他说。   “是,是。”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应了声,亦步亦躇得跟上去了。   这小院落从外边看平淡无奇,但内里却别有乾坤。百步十折,廊腰缦回,亭台楼阁轩榭殿一样不缺,檐角窗棂无一不精巧雅致。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门前,引路人令他在此侯着,自己进门去传话去了,他一个朝上堂堂三品的大员却连愤怒也不敢有,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正在滚烫的油锅被翻来覆去地煎。   他在想自己那不孝子定是上辈子来讨债的,若不是那不孝子出去放什么劳什子印子钱,闹出人命官司来,哪里会莫名其妙地牵扯进镇南王一案中去?那么,他又哪里会被逼到这步田地,要在这里担惊受怕地受着辱。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举有多叫人不屑,也知道今日之事若让他人知道了自己举族都该万劫不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保全自己,背君弃国,罔置礼义有什么!人总是为自己活着。   又或许……去与皇上禀明,里面之人的大逆不道之举可以……   “狗东西!”   忽然一声拖了长调怪模怪样的斥骂声响起,叫他忍不住心头一跳,冷汗岑岑,前面那一点点有的没的心思给打散了。   他扫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长廊,抬头才发现长廊上挂了一个镶金嵌玉的鸟笼,里面关了一只黑漆漆的八哥。先前的斥骂正出自他口,男人的心尚未完全放下,这时,有人传话让他进屋了。   “孙大人。”说话的是一个笑得温和的年轻人,他待人的态度可亲又疏离,他身居高位穿的却极朴素。还有他的笑——那是一种叫人觉得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的温暖笑容,可孙承礼只觉得自己是被毒蛇盯住般后心发冷。但世事逼人,孙承礼也只有扯开一个笑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行礼道:“雍王殿下。”   靖恭四年九月十一日,夜   北地   “今年这些鞑子是疯了吗?!三天两头来一遭!”   “别抱怨这些没用的了!多杀一个鞑子便是多一份军功。”   “啧啧~我倒不是抱怨别的,只是比起军功,我还真是更珍惜我这条贱命!我才喝了几年酒,还远没有喝够呢!”   “怎么喝不死你!!”壮实的北地军汉笑骂道,然后话头一转叹了口气,说:“我主要是愁军饷,上个月的军饷我才领了三分之一不到。”   “你还有三分之一?啧!娘的!老子半个子没有!我家老娘可还是等着吃药的!”   “我也是,我这都问老罗借了……欸,那边那个……敌袭!敌袭!!!”   “鞑子又来了!快禀报林校尉!快!!!”   “全军戒备!敌袭——”   ……   “今年的鞑子来的未免太勤快了。我看了往年的记录,可从没有这样的,他们这是遭灾了吗?!”   刚经过一场激战,林校尉身上的血迹尚未来得及擦干便冲到了自己顶头上司帐里提出了自己的不安。   “不止次数,还有规模,这两次一次比一次大了。鞑子此次怕是要……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他同僚们显然都多多少少发现了今年的不同寻常之处,故纷纷附和道。   “我知道了,此事……”将军沉吟了大约半息功夫道:“此事我会立即向京中上报的,你们也且先安心回去吧。”   “是!”   “将军!将军,敌袭!!”   “哪(哪里)?!”   “西边城外不足十里!”   “全军戒备!命云中骑卫准备迎战,林校尉!”   “在!属下定不辱使命!”林校尉一下站直了,“啪”地一声抱拳领了军令,当即大步冲出去了。大帐外火光映着刀光剑影,人声嘈杂,这种情况在最近一个月内实在再常见不过了。   将军踌躇着在原地转了两圈,随即回到桌边坐下,研磨提笔写了两封密信叫人快马往京城送过去了。   ————————   “大人,北地传书。”   ————————   “北地事急!”当未迟话一出口便立刻醒悟过来了自己的莽撞。于是如今迎着容桓探究的目光也只好硬撑下去。   其实何必这样紧张呢?   两人对对方的身份都心知肚明得很。容桓若想杀她其实不差这么一个理由,而且未迟对这样的死亡并不是没有过预料。她不应该紧张的。可就是紧张,不是因为畏惧死亡,而是一些她并不想去承认的理由。   “我不管你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个消息……”   容桓的略有些冷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未迟攥着拳,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暴起,可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容桓忽然笑了起来,过去拥抱她,他的下巴搭在她的头顶,声音里的坚冰消融,也带上了一点笑意,仿佛两人过去大半年的冷淡隔阂不过是个荒诞不经的梦魇,他说:   “我很高兴,嫣然。我很高兴,你现在,是在关心我吗?你是在关心我,对不对?”   雍王府,别院   “……十万两白银已转至合安陈大人手中,粮千斗也已照您的吩咐”运入了庆丰仓,押运看守的都是我们最可靠的人,王爷可以随时调动,只是军械……恕下官无能,下官实在……”孙大人说着说着便跪下去了,只是立马又被年轻人笑着扶起,   “我明白的,孙大人不必自责。如今时不待我,孙大人能有这样的办事效率已令我十分欣慰了。只希望下一次,孙大人也要如此才好呢。”   “殿下说的是!属下必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那真是最好不过了。”容洵笑起来,“我也一向信任孙大人的能力和……忠心。”   “是,是。”   “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我便也不留孙大人了。”容洵瞧了一眼深沉的夜色,回头对屋里阴影处吩咐道:“送孙大人出去。”   一个黑衣人沉默地从书架的阴影里走出来冲孙承礼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期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也不曾显露任何表情。   孙承礼心惊胆战,哪里敢多留,匆匆行了个礼,就赶紧跟出去了。而在他身后,容洵仍笑着,露出一点冷然的嘲讽来。   没有人会喜欢叛徒,无论他是叛向谁的。   “回府。”孙承礼提心吊胆地出了院落才敢抬手擦一下满头不知何时出的满头冷汗,总觉得被夜风一吹,自己整个人都是冷的,腿也是软的,腿肚子还隐隐在转筋。   他回头再看那座看似普通的青瓦小院,总觉得狰狞,仿佛那是什么巨兽的嘴,他被吞下去了,于是在回不了头。   孙承礼瘫坐在马车里最终忽然道:“转道。去随国公府。”   于是,马车夫扬鞭,甩了个漂亮的鞭花,调转了马头。   怀仁殿   “今日午时已有密探给我递了北地来的密信。”容桓一面说一面将手边一张纸递给未迟,样子那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那半年多的隔阂从不存在,他们一直这样默契地生活着。   “陛下意欲如何?”未迟接过那种薄薄的信纸扫了一眼便知什么写的与自己所知的八九不离十,于是看着容桓抬头问。   “我曾是一个将军。”容桓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但现在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您若御驾亲征,刘御史恐怕会当庭触柱,以死为谏。”   “这也未必。而且,毕竟朕才是皇帝。”   “心意已定?”   “嫣然。”容桓突然转移了话题,他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下过棋了吧?今日陪我下一盘吧。”   未迟抿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什么,转身去取棋。   其实后妃除了过来献食或有皇上钦点侍墨,大多是不会到怀仁殿的,但未迟不同,她来过怀仁殿的次数不算少,多是跟着看折子,顺便出谋划策。而她一直觉得这也是一种试探,当然这个事实也差不离。   那夜,他们久违地在怀仁殿下了一夜的投棋。未迟依旧沉默寡言,容桓则依旧不改他在未迟面前的絮叨本色,只是绝口不提这过去半年的他们之间。   他一直再讲,仿佛要把这大半年攒的话一口气都说干净。   他说让未迟别放松了练字,说未迟偶尔也可以和纯禧赵钰儿她们闹闹,也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他说自己亲征之后,政事大约也要未迟看着一些,又说在宫里,纯禧赵钰儿须得未迟才压的住了。   他们下着全凭运气毫无棋艺可言的投棋,讲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但也可能是真的全凭运气的缘故,容桓这样心不在焉的人反而赢了,而这个富有天的男人最后喜滋滋地顺走了未迟一把短刀做彩头。 二十六章 赌   容桓的突然造访差点吓得京郊御马监的小吏们心脏骤停。   虽然容桓说不要大动周章,但短短一刻钟之内整个御马监都惊动了,大大小小的官员跪了一地,这让容桓多少有些无奈的意思。   “仿佛朕是什么一言不合便杀人株连的暴君似的。”容桓后来这样说。   事实上,容桓此次决定来京郊马场也算是一时兴起。时隔半年,才下了朝的容桓忽然到了砚清阁,说要补偿之前答应过未迟但被一系列事件冲掉的秋猎。   “现在大战在即,秋猎大概仍旧不行,所以便先送你一匹好马吧,待来日胜了,我一定带你去围场打猎。”   虽然容桓说这话时瞧着情真意切,但实际上未迟总觉得他大概是因为今日早朝上,御驾亲征之议受挫,他自己想拉一个人跑马发泄所致。   雍王府   “差不多是时候了。”容洵用杯盖撇去茶叶,热气氤氲,他浅浅啜饮一口,放下了那个彩绘得精妙的杯子。   “既然我弟弟想,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何不能尽力满足他呢?叫那些大人们都适可而止些。毕竟,御驾亲征可是扬我大夏朝国威之事。”   容洵的语气永远是那么温和可亲,仿佛真的是一个正为弟弟无伤大雅的小任性找着开脱借口的兄长,话里话外都是纵容爱护。   “小心些,这些可都是北莽来的烈马。性子野得很。”容桓虽出生于皇家,但也算是成长于军旅,那几年他见到最多的除了人,便是产自北莽的好马。可他现在牵着马,边走边回头叮嘱的神情语气比未迟还紧张些。   未迟没有接话,她会骑马但并不精通。毕竟杀手干的都是在黑暗里下毒挥剑的活,而非在明面上,比起上马动刀,他们更愿意花时间在钻研毒物或提高刀术上。可在容桓的话音尚未落地时,她已突然跳上比自己还高上一个多头的白马。   容桓只感觉有一阵风刮过耳畔,带起他的衣襟,一时间他也顾不上再说什么了,只是在立刻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整个动作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   “吁~”容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未迟的缰绳,同时停下来。未迟转头冲他张扬一笑——明明背着光,但容桓居然瞧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容,少有的潇洒,几乎有些叫人心痒的挑衅,那么美好。   “你可真是,能叫朕跟在后面牵马的当今这世上也只有你了。”俩马并肩漫步在仿佛无边无际的蓝天白云下,黄绿色的衰草才堪堪没过马蹄,一切安宁平和得近乎过分。   “怎么?”未迟挑眉,受气氛影响,一些话不加思考地脱口而出,“那臣妾现在是应该告罪吗?”   “啧~”容桓一时语塞,只有看着她笑了。   “所以你就要这匹了?”过了一会儿,容桓忽然问。他问的那么自然,眼神里却仿佛别有深意。未迟勒马转头久久地凝视容桓的眼睛,久到容桓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听到答案时他才听到了未迟的声音。   “不,不止。”她说。   “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远远不止如今这样。   “好吧。”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过了很久,容桓眉峰一挑,率先避开了未迟的目光,话题一下像之前一样稀疏平常起来,于是气氛再次轻松下来。   “你看中哪一匹了?”容桓笑着问,好像他一开始也只是在问这个而已。   “东边那匹清白色那匹。”   “好马!好眼力!但——你打算怎么让它过来?”   “我不知道怎么让它过来,但我可以过去。”   “何必这样麻烦,瞧好了。”容桓笑着冲未迟炸了眨眼,左边露出一点点虎牙来,在未迟眼里居然显出一点孩子气的可爱。但没等未迟多想什么,便见容桓屈指至唇边吹响了一个悠长古怪的口哨。   只见原好好在吃草的,休息的,撒欢的忽然都齐齐停住了,众马抬头向他们这边看来。   容桓的口哨声仍在继续,只是开始发生一些变化,然后在他们视线内所有的骏马都成群结对地奔向他们。一时之间,天上地下烟尘飞扬,雷声阵阵,蔚为壮观。   而就是在这样难得一见,百马齐奔的景象里容桓对未迟得意一笑,介于挑衅与炫耀之间。   未迟对他报之一笑,只是惊鸿一瞬,但美得叫人忍不住想要赞叹出声。她的动作也一样——未迟忽然微微于马上站起,然后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了尚未装上鞍鞯的青白色马背上,驰骋而去。   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小鸟儿,但伏在马背上的眼神锐利得像雪山顶最凶猛的鹰。容桓也不甘示弱,一夹马腹,若离弦之箭般追上去。   未迟那匹马野性未驯,半点不肯配合,一直在左冲右突并配以各种跳跃试图将自己背上的人摔出去。但它没能成功,未迟一直抱紧了它的脖子并率先回到了原点。当然,比起容桓,这个率先并不容易判断。   “不错嘛!”容桓跳下马称赞道,只是多少有些让人不知道他夸的到底是人是马,然后他接着问:“这马如何?”   “好马。”未迟言简意赅。   容桓又笑了,短短这么半日里他笑就没有真正落下去过,笑的时间比他过去半年还要多些。他问:“那性子呢?如何?”   “很乖。”   “这也能算乖的?”闻言,容桓故作惊色:“那对你来说,怎么样才能算不乖的啊?”   “死不悔改的。”   “若偏偏叫你碰上了这样死不悔改的呢?”   “先调教,后惩戒。”   “若仍不奏效呢?”   “那么,无论它怎样万般优秀,总归没什么意义了。”   “你会杀了它?”   “是。”   “那么如果这是一个人呢?”   “一样会。”   “若这是一群人呢?”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冷酷,但没有人犹豫。   “杀。”   “若是很多人呢?未迟,天下人这么多,人是杀不完的。如若全天下都与你为敌呢?你又当如何?”   “……我不会别的,只尽力杀了三分之一,余下的谁还敢与我为敌?”   “……未免暴虐。”   “可着实有用。”未迟的视线迎着容桓的眼睛半分不退,声音同容桓的一样肃然。   静默了足足三息,整个马场里只有初秋傍晚微凉的风来去匆匆,之后容桓瞧着未迟轻轻长吐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   “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半个字。另外——”   他说,“我即将亲征北莽,我信不过别人,但我现在想信你。你愿不愿帮我。”   “我是个细作。”   “这不过一个身份,嫣然,我赌你不会负我。”   “……我赌你不会负我。”未迟反反复复在心中咀嚼这短短七个字,百转千回,只觉得它们重若千钧,但她甘之如饴。   只因为有人赌她可信。   “好。”最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既然你敢堵我,我就敢和你对赌,无论什么。   如果不巧赌输了,我也就,愿赌服输。 二十七章 北地   有关容桓御驾亲征的朝议在第二日复议时进行的比前一日顺利。当日午时,钱粮便开始向北边运送,而容桓亲征之日则就定在三日后。   然而这次掀起一片哗然的是容桓的另一个决定——容桓驳回雍王监国的提议,下旨由墨相,吕相同静嫔共同监国。   这可谓是犯了天下之大不韪了。   殿上乱成一团,嘈杂程度堪比京城西宁门边的早市。诸位大人们个个都是一脸要亡国了的痛心疾首,要触柱以死谏之的除了林御史一时又多了许多。但此次容桓似乎十分坚决,偏偏就一意孤行地下了旨,半点不为那些个大人的哭喊劝谏所动。   皇帝毕竟皇帝,臣子是臣子,一旦皇帝下了决定,一意孤行起来,做臣子的其实并没什么办法,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由女人监国一事本身就极具话题性,一时之间,不仅是朝野上下便是市井坊间也掀起了轩然大波。各色的传闻充斥着大街小巷,于是,纵使说后宫不得干政,短短半日间阖宫上下也都知道了。   后宫众人,从上至下,看未迟的眼神都变了——多是三分好奇七分敬畏。或许在背后骂她狐媚惑主的不少,但再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露出分毫。   所有人都知道,无论如何,现在未迟已经站在她们无法企及的高度,一旦容桓离京,她们的生死便掌握在未迟手中了,故还没有人蠢到在这时去逞那一时之快。   权利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能教最跋扈的人懂眼色。   “为什么这样做?”   未迟看着书案上那一摞加红的折子皱着眉,话里话外总有些质问的意思。   她平日里不是没帮容桓看过折子,但那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便是做了练字的帖子也未尝不可。可这些,除了容桓特意拿给她外,她从不去碰。   未迟虽然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随意样子,实际上却清醒的很,该守住的底线便半点不碰。她记得自己曾经的师傅告诉她,“要成为最好的杀手只有一个条件,那便是活着,一直活下去”,她记得很好也一直照做。她不畏死,但也惜命得很。   “先前我不是说过吗?我赌你会帮我。”容桓站在离未迟两三步处看未迟近期临的字帖,闻言抬头冲未迟笑着摊手,“嫣然,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未迟没有答话,只沉默地盯着容桓看。不过容桓并没有表现出半分不适就是了。   “你要相信自己能做好,事实上以你的才智处理政务并不会那么难,而且还有墨相和吕相在。你就下个决定,动动笔便是。”   “……若百官不听令呢?”仿佛妥协似的,未迟轻叹了口气道,容桓便笑起来了。   “那便由你处置。”在这时容桓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平和的微笑,他说:“你不是曾说过吗——不听话的便是害群之马。这样的多一个总不如少一个。”   “到时你不高兴,想杀便杀了吧。”   这是未迟第一次真正清晰意识到他和容洵真是一对兄弟,容桓笑着说,“前些天我从你那拿走一个礼物(短刀),作为回报,今天我送你也一个礼物好了。”然后他把一个古铜色的虎符放进了未迟的手心。   未迟握着虎形符的手指收紧,收紧,再收紧,直到手指发白,青筋毕现,她忽然开口,就这么直直问出来了,“陛下是把我当做什么?一把刀么?”   容桓闻言一愣,继而笑道:“怎么会?” 他说:“嫣然,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帮我,又不希望你非得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委曲求全,你不要多想,若你不高兴……那便算了吧。”   这实在是一场豪赌。   容桓几乎押上了所有筹码来和她对赌,他赌未迟会站在自己那边,会帮他杀人,会清理掉他不方便清理的人,会给他担下暴虐无道的名声。然后他发现自己奢求的原来那么多,以至于他不敢再提自己的真心。   但实际上,他实实在在的给了未迟京畿三城的兵权,若她就这样倒向容洵——或许容桓还可以凭借北地连同南方及各地共五六十万的大军逼向京城,夺回皇位,但此举,一是必将生灵涂炭,有伤天和;二则如今正与北莽开战,他的实力必有损伤,且他将会分身乏术,不可两头顾及;三则是,如今朝内实在不知有多少人是支持容洵的,尤其在他让未迟监国后。   “我知道了。”未迟低下头轻笑着到了一声,只是口气并不那么高兴。   她想,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容桓是真的看透她了,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容桓真的只是太大胆太轻信她了,又或者他还有什么高明些的后招。   明明自己只是一个细作,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但他竟敢这样草率地将这样的权利交给自己。   可是怎么办呢?她确实,无法辜负别人的信任。且越深沉的越不忍辜负,哪怕她知道这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呢。   她一面答应着容桓的交付,一面却开始不可遏制地开始去想容洵。她觉得自己简直快疯了,甚至有一瞬间开始有些羡慕那些真正的细作或后妃,因为她们什么都不用选。   可实际上,她的行动已经做出了选择。   三日后,容桓率军五万奔赴北莽。   临走前,未迟替容桓披甲着铠,最后帮他把配剑系在腰间。退后看时她才发现原来容桓比她平日见到的要英武许多,确实很像一个大将军,这点其实和容洵极不一样。   容“将军”出征前显得有些沉默,他对未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不止提过一次的问句,他问:   “嫣然,你是嫣然吗?”   这次未迟低头垂眸,什么都没有说。她细白的手指在容桓腕部护具的系带间穿梭,最后她系好了,抬头很沉默地去看容桓。   容桓笑了,也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扶剑大步跨出殿门去了。   殿门外响起一片“愿陛下扬我大夏朝国威,凯旋而归”的山呼时,还呆呆站在昭明殿内的未迟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和容桓说一句“保重”或者是祝其“万胜”。   她心知如今出去必然晚了,但当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殿门口。   她看见在离自己最远的最前方,容桓骑在马上就此远去,而在他身后,铁甲朔日,长枪如林,战旗迎风猎猎,生青色的“长龙”从她眼前一直绵延到她再看不见的远方,仿佛无穷无尽。   靖恭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帝容桓率兵北征。   雍王府内   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雍王府活水小池里一片波光粼粼,从前几日起便一直告病在家的雍王殿下——容洵,坐在邻水亭中木质的长椅上,不紧不慢地往池里扔着鱼食。脸上一如既往的微笑,因为阳光更显出几分温暖来。   “我亲爱的弟弟已经走了?”   背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容洵没有回头,对着为了争食而高高跃起的鱼儿露出一个更真实的笑来,同时他开口道:“那么让我们的人各司其职吧。”   “是。只是……宫里,姐姐那边呢?”   “嫣然,你在担心什么?”容洵轻飘飘地扫了苏嫣然一眼,然后继续说,那声音依旧轻柔,“还是说——你在期待些什么?”   “我只是有些不放心。”苏嫣然总有这样的本事,明明是一副就事论事的正经,可只要她愿意,她总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我见犹怜娇柔感,叫人不忍心苛责。   “好了,放心吧。”容洵笑起来,把手里所有的鱼食一下全部撒进池中,然后站起来,他没有低头看池中百鲤争食景象,而是仰望秋日湛蓝高阔的天空,轻轻开口:“每个人都有他的作用,无论她的忠诚或背叛。”   “你闻到了吗?”   “什么?”   “战争的味道。”多么甘美啊。   “刷——”清越的刀光一闪而逝,一泼鲜血随即从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腹中涌出来。   这是一个假装自己是家破人亡的大夏女人,撞在军前,口口声声说要留在军中洗衣做饭也好,只愿保一条性命。她的大夏话说的极好,样子可怜又诚挚,正逢容桓与一位将军遇见。将军道北地女子的艰辛不易,容桓一时心软,便决定带她到最近的未遇袭的城池去,谁知他难得的一次好心竟给了一个刺客细作。   容桓神情淡漠地把剑上的血擦在女人身上,然后收剑回鞘,身披银色轻甲的将军当即跪抱拳下请罪,“是属下疏忽,望陛下责罚。”   “不是你的错,是朕看走眼了。”容桓瞧了一眼倒在一旁的女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弧度近乎锋利,他说:“是朕太久没有到北地了。几乎忘了北地的一些民风确实与京城不太一样。”   将军低头,并不敢在这时贸然接话。好在容桓本也没指望他说什么。   容桓转头去看风沙卷着衰草,远远的,一片枯黄直连天际,少顷,他收回视线问。   “从此处至最近的城还有多远?”   “不足六十里便是拒北城。”   “传令全军,轻骑在前,辙重为后,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日落之前抵达拒北城。”   “是!”将军大声应话,随即策马向后传令。 二十八章 危局   “吱呀——”轻不可闻的开门声仍惊动了未迟,她一偏头便正瞧见纯禧公主偷偷摸摸地贴着门溜进来。她小心翼翼地合门,听着合门的响动露出一副“怒其不争”的紧张鬼祟来,然后她回头对上了未迟的眼睛。   “姐姐!”纯禧直起身子,亲自拎着一个硕大食盒,麻雀兔子般凑到未迟身边,娇嫩如花的小脸上立即绽开一个讨喜可爱的笑来。   “你怎么来了?”未迟看着她就忍不住想微笑。她很喜欢纯禧和赵钰儿这两个“小丫头”,虽然其实大家年纪相仿,但这种一看就是在万千宠爱里泡出来的单纯性情是未迟这辈子都学不来的。只是这不妨碍她喜欢。   “来给你送好吃的!”纯禧一提食盒,献宝似地殷勤打开食盒,一样样摆上,顷刻便摆了小半桌。随后更是连介绍带布菜的忙开来,   “这是百合千层酥,龙井竹荪, 佛手金卷,绣球乾贝, 杏仁豆腐,还有熬乳茶!”纯禧一口气顺下来不打顿的,转头眼巴巴瞧着未迟的眼睛,一张粉搓玉砌的小脸上满满写的都是“怎么样?怎么样?,快夸夸我!”   未迟每样都尝了一点便停了手,看着纯禧笑笑,偏没叫她如愿,只用筷尾敲了敲食盒尚未打开的后两层,纯禧的小脸垮下来一瞬有笑了,“姐姐怎么知道还有?”   “你和钰儿向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而你如今摆出来的这些都是你的口味,那么必还是少了钰儿的。”   “姐姐不愧是姐姐!姐姐厉害!”纯禧对未迟竖起大拇指奉承道,一边再次开始布菜。虽然每份东西都只有小小一碟,但十来个碟子排开去仍有些壮观。   “你又和钰儿打什么赌了吗?”未迟有些失笑。   “怎么是我和她打赌,分明是她先说她……”纯禧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于是她一放最后一个碟子,重新说:“喏,钰儿挑的——虾籽冬笋、 盐煎肉 、香烹狍脊、酿冬菇盒、 一品豆腐还有这个,江米酿鸭。”   “她这些东西哪里有我的好吃……”纯禧皱着眉,别别扭扭地说,然而才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她确实也很费心啦。”   “总之——姐姐觉得谁挑的好?”   “你们俩加起来最好。咸甜兼备,干湿俱全。你们都费心了。不过这样说来——钰儿呢?没和你一起去”   “她在殿前缠住侍卫啦。那群不知变通的木头桩子,死活不让我们进门。”   分明还是为了寻求刺激。未迟想着,倒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   “不能怪他们,是我下的令。”未迟说。   在容桓走后当天晚上,未迟便搬进了千机殿,吃住从简,守卫从严。朝中关系错综复杂,这几日里她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因此她不得不多警惕些。   念及此处,未迟便为那些侍卫解释了一句。谁知就见纯禧小姑娘无比及时转头恭维道:“规矩!果然规矩!嫣然姐姐你真是……治下比皇兄还要高明!”   “公主慎言。”   “……现在也没有别人……我错了。”   “你又做错什么了?”赵钰儿的出场方式比纯禧厉害多了,随着话音才落,一身绯色骑装的赵钰儿就从一侧的窗口一跃而下,然后随手把一小瓶酒放在桌案上。“梨花白。”她说。   “你这……”   “我发现了一条捷径。”赵钰儿面上颇有得色地解释。   “……下次我会叫守卫注意的。”   “……”   “苏姐姐!你真是!不近人情呐!!!欺负我打不过你怎的?!”在纯禧放肆的大笑中,赵钰儿的声音堪称悲愤。   “然也,然也!”纯禧一副看戏不怕事大的样子抢答,换来赵钰儿的怒目而视。两个人绕着桌案,屏风一同乱跑。自容桓出征后,这两个丫头便经常如脱缰的野马似的,动不动就玩疯了。   未迟有些无奈地屈指扣扣桌叫停。   足足半刻钟,叼着百合千层酥,毫无风仪的两人一起伏在桌边看未迟批奏折。   “话说啊——”纯禧拖着长音和未迟搭话,“皇兄到战场了没有啊?”   “从京城到北地上千里的路程,再快马加鞭也是好几万人呢!怎么可能这么快!”这时赵钰儿终于表现武将世家的见识来,对好友也毫不客气。这点一直让未迟颇为纳罕。   “确实如此。不过据前方密报,陛下率轻骑在前,昨日已到了北地境内。到达前线也不过几天的功夫了。”   北地   “……所以,我北地将士已有几月没有领到军饷了?”容桓皱着眉,目光如刀剑般刺向面前的将领。看得那位林将军在这样大冷天里汗都要出来了。   可该说的还得说:   “何止如此啊……粮饷拨下来,层层克扣,等到北地还不足十分之一的,现今北莽鞑子三天两头来一回,消耗的更大。好在,如今打仗,终究人死的也多。”林将军嘲然苦笑了一声,“陛下若再晚了几日,将士们恐怕该杀马为羹了。”   “为什么不去宁安仓调粮?”   “去了。”林将军无奈摊手,“他们说没粮了。”   “怎么会……”容桓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看林将军的脸色他就知道林将军没有说谎。   沉默,帐中的空气一时凝住了,过了半晌,容桓起身拍拍林将军的肩叹道:“是朕疏忽,对不住北地将士。”   “末将惶恐!”林将军“啪”地一下单膝抱拳跪下了,身上铠甲碰撞,铿锵作响正如他的声音。   “——愿为大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容桓动容,他亲自扶起林将军,但什么都没再多说,而是立即回到书案后提笔写了一份加急密函。   北地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现在任何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否则一子错,满盘皆输。   而这个一输,便是千万北地百姓的命,容桓输不起。   “容桓现已离京,有北莽拖住他,他如今分身乏术京里的大人大多是我们这边的人,到时只要由殿下率领羽扬卫从禁城东门直入千机殿,杀了静嫔,天下大统便定了!”   “……”容洵低头含笑没有说话,他用食指弹了一下桌上玉杯。薄薄的杯壁微震,带起一圈圈翠色的涟漪。   “殿下!”说话的人一脸急色,喊出的声音近乎撕裂,“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了啊!殿下!”   “你这样~我做了皇帝,那我那个好弟弟可怎么办?”   “……他,他现在在北边,到时殿下只需顺势封他一个北地王,叫他守着北地便是了——北莽那帮鞑子向来不守信用,此次的大举进攻不是也在协议之外吗?再者……殿下若不放心,战场上死一个人,死任何人,都不稀奇!”   最后的话,那位大人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声音狠绝阴冷。   “李大人。容洵在您心中——便是这样的人吗?觉得本王是个不顾天下朝局,只顾为自己谋取私利的人。”   容洵低头行云流水地泡着茶,他轻笑着道,那声音轻柔而温和,像夏日清晨开满莲花的池面上升起的乳白色雾气,却倏然叫人从脚板底窜起一阵凉意。   “这个……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看来李大人是个能成大事者了。”   “臣不敢,臣以殿下马首是瞻。”   “呵~马首是瞻?是了。这江山终究该是容家的江山。”   “殿下,臣……”李大人悚然一惊,猛的反应过来自己今日实在是僭越了,说的话更是诛九族,十族都不够的大逆不道之言,冷汗“刷”地一下冒出来浸透他的內衫。   “李大人坐。李大人何必这样紧张?”容洵笑着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开口道:“我们不过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无愧于心。”   “再者,李大人忠心耿耿,容洵向来是知道的。”   “是,是,殿下说的是。”这位李大人再也坐不住了,再次站起来,躬身诺诺连声应道。冷汗从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地上,他却连抬手擦一下也不敢。   他抬头匆匆瞧了一眼这个过分好看的雍王殿下笑得霁风朗月,只不由地心底生寒,于是又赶紧低下头去,口中只道:“殿下英明。”   “殿下心怀天下百姓乃是万民之福。”   李大人迈出雍王府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在路过花园的小径时,他遇见拎着食盒款款而来的苏嫣然。他知道这个女人,平日里也颇为不屑,可今日他却忽然不敢造次。   他们相互行了礼,然后沉默着擦肩而过,苏嫣然的唇角挑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只一闪而逝的时间,她的眼中满盛着刻骨的嘲讽与冷然。   来自北地的密信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未迟手中。   密信加之百渊阁的一些情报,最终都得出北地危矣一个结论。未迟有些头疼地在千机殿中踱了几十个来回,最终也只有心一横,下了那个她若非万不得已并不想下的决定——   “来人!传雍王殿下入宫觐见!” 二十九章 再见   容洵步入千机殿时,殿中的内侍已经都被未迟打发下去了。   “静嫔娘娘。”容洵朝未迟行了一个颇为恭谨的礼,行完后他直起身便自顾笑了,不是平时那样淡淡的微笑,而是愉悦,感觉有些有趣的笑,他说:   “倒是从没想过会这样再见你。”   “我也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再见。”   “好久不见了啊,未迟。”容洵把笑容收敛起来一点,恢复了一贯以来的温和自持的样子,声音近乎感动的感慨。   未迟看着面前这个清俊温润的男人没有说话。   其实在才入宫那大半年间未迟其实很希望能再见到容洵,尤其在一些时间里,她很想他,那时未迟想:如果再让我见他一面就好了,哪怕只是不说话,远远的见一面呢。   可是不行。   再后来的一年多未迟已经可以渐渐的不想他了,而至如今,她又这样见到他了。他们面对面站着,只有他们。   看来我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冷心冷肺些。未迟这么想着,然后她听见了容洵一如既往温文尔雅的嗓音。   “……先前倒没有想到陛下这样看重你,竟让你入主了千机殿,更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执意让你监了国……所以未迟你现在还……算了。”容洵少有的话才说了一半又停下了,他笑了一下说:“虽是许久未见,理应问候,但你向来不是喜欢叙旧的人,那么干脆直切正题吧——”   容洵说着,抬手指了一下一旁的交椅,同时用眼神询问式地看了一眼未迟。在得到未迟默许后,他坐下,又抬头看向未迟问:   “不知娘娘此次召本王入宫所为何事?”   “我以为雍王殿下清楚的。”未迟拿起一份密报递令到容洵手中,然后继续说:“请殿下过目。”   “北地危急,其中尤其缺粮草。而有密报证实您在两月前曾与户部右侍郎接触过,然而也正是这位户部右侍郎大人将宁安仓的粮草调至了庆丰仓。”   “你以为是我吩咐的?”容洵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张纸,把身子往交椅里又靠了靠,然后抬眼问未迟。   “是。”   “原因?”   “……容洵,我并非第一天认识你。”   “你们的暗探很好。但是,所以呢?你希望我怎么做?”   “……”长久的沉默。在一室寂然中只剩下了容洵喝茶偶尔杯盖相碰时的声响。   “没有人希望亡国。”直到容洵那杯茶喝的近乎见底,未迟才开了口,容洵放下杯子笑了,“何至于此。”他说。   “未必不可能,再者这终究于大夏不利。”未迟把唇抿了又抿,最终抬眼盯着容洵的眼睛说。   “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你的立场了。未迟,其实你知道的。”容洵说着,站起来靠近未迟,他的声音在未迟耳边响起,低沉轻柔,“欲成大事,必有牺牲,有些事总是值得的。”   “国力可以再振,但登上那个位置的机会稍纵即逝。”   未迟心中一跳,袖中的手指一下捏紧了,脸上的神情却半分不动。   秋日里已经慢慢孱弱起来的金色阳光透过朱红的雕花窗棂闯进殿内,白檀的香气从龙戏彩云的鎏金熏香炉中冉冉升起又安安静静地漫开。有风穿过殿内,卷动书案上洁白如莲花瓣的宣纸,飞飞扬扬,幸好还有那一方雕作青玉鸾鸟的镇纸压着,那时容桓亲自雕了说要送给未迟的,但最后却只一直放在千机殿中。   “唉~未迟啊。”   容洵的叹气突如其来,神情却实在真挚,他说:   “……你想要什么?”   “调粮,尽快的。”未迟没有一点犹豫。   “你觉得可能吗?我这样特意地调走粮草。”   “……你想怎么办?”   “呵~我能怎么办呢?”容洵笑着,看起来有种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妥协,他抚摸着未迟只简单挽起的头发说:“未迟,以往你从没向我要过什么,这次是你第一次和我说了你想要什么,那么我怎么能不满足你呢?”   “只要你亲自带着此令牌走一趟合安,那边的人自然会配合你,助你运粮。”   “殿下这是调虎离山?”   “你便这样想我?”   “……”   “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容洵说着将腰间的一块令牌解下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但我把它留在这儿了,你决定吧。”   “那么,臣告退了。”   见未迟仍没有说话,容洵洒然一笑,行礼告退了。   未迟独自站在千机殿内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移,阳光渐暗,她才抬手,慢慢握住了案上那枚令牌,然后,五指收紧。   实际上收到密信的当日,未迟便召开了一次朝会。明明该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可朝中的诸位大人们却生生从早朝一直吵到午朝,再到晚上,也没有吵出任何结果。   到最终送去的几样金银,一点颇为名贵的药材和点心,只能叫未迟皱眉——那些有什么用?不过是浪费人力,也叫北地将士寒心。   未迟想不出看到这些东西到时容桓的怒火,只知道容桓便是再生气,到时对京城也只是鞭长莫及。而她,终究只是一个所谓监国的,固然可以杀几个人,但也实在有限的很。   诸位大人不认,未迟便是名不正言不顺,而若名不正言不顺则事不成。未迟一旦杀人太甚只会激起“民愤”,给容洵和朝臣一个“清君侧”的借口。所以她不能。   事已至此,为今之计也只有一搏。   “她去求见了皇后?”玉藻宫里淑妃正用她那双纤纤素手拨弄着一个白瓷美人耸肩瓶中的花枝,眉间的褶皱几不可见。   “能怎么样?”云嫔瞧着有些兴奋,口气幸灾乐祸的很,   “皇后青灯古佛不问世事这么多年了,哪管这些,根本连门也没让她进!听说啊……”云嫔绘声绘色地在淑妃耳边讲着,仿佛她亲眼所见似的,一个眼神都没讲落。   自定下未迟监国后云嫔忍耐了好一阵子,自觉憋屈不行,这次总算是见未迟跌了脸面,虽与自己无关,但仍像自己胜了似的高兴,胆子又大起来了。   “先不管旁的,我们先找人盯着她,待什么时候找着了她尾巴,等陛下回来……”   “是得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淑妃难得赞同了自家姐妹的“谋划”,道:“她如今监着国,一举一动都非同小可。此次她秘密去找皇后便一定要有大事,你现在立刻去找人跟着她,我且先给父亲去封信。”   “……有这般要紧?”云嫔有些惊讶。   “小心无大错。”淑妃的声音很轻柔,但总有种让人不容拒绝的力量。   云嫔随即肃然答应着出去了。她出了玉藻宫,一路走着一边就开始吩咐着,走到一半时,云嫔的脚步一顿,想了莫约半息,转道又去了趟赵昭仪(当年的宜妃,太后的侄女,因未迟被贬为昭仪)处。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她与姓赵的女人并无交情,但讨厌的人倒是很像。   如今此事总归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您觉得她会去北边?”   “当然。她定会去的。”容洵在内室换去外衫,隔着两重屏风轻笑着与苏嫣然讲话:“你也是认识她的。未迟此人不好亲近,可若一旦靠近便又再容易理解不过。就像她的剑——利落,直来直往。不愿想那些阴谋。”   “殿下是说一个生在暗处的杀手坦荡?”   “她坦坦荡荡到不像一个杀手,你不觉得么?”容洵的反问中带了笃定的笑意。   苏嫣然不再说话了。确实,即使她很不喜欢未迟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和坦荡——这令苏嫣然羡慕也叫她不喜。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她此次离京必定是悄悄的,什么人也带不走,作为一个叛徒,就这样走了也不知道她这算是对自己实力的自负还是愚蠢。”   “京城里大多是我们的人,她留在京城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无济于事,去则北边至少很可能有粮草。所以她不过是想赌一把。或者说,”容洵从屏风后转出来,接过苏嫣然奉上来的热茶,笑道:“她想再信我一次。”   “她信任我,我又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容洵笑的像他的话一样温暖,可苏嫣然知道并非如此。因为容洵的后一句话是——   “下去让大家都准备起来吧,无论是京城的也好,北地的也好。”   “是。”苏嫣然低头敛眉道,整个人一下又冷静下来。   “下去吧。天冷了,有一些事你一个千金万贵的大家闺秀便不必要做了,知道了吗?否则你父亲该责怪我了。”容洵笑的亲近温和。   “能伺候殿下是嫣然的福分,父亲哪里会不高兴。”   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慢慢凉了却一口未动的参汤,苏嫣然微不可见地挑起一丝冷笑,但抬头时已经换做了平日里那副知礼温柔的笑来。   “不过是殿下心疼小女子吧。”她说话的样子几乎娇俏确实很惹人怜爱。   “是啊,本王自然是心疼你的。”容洵笑起来,他说:“我可答应过你父亲,日后大事若成,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人选。” 三十章 入北境   兵贵神速。   未迟一路八百里加急,吃住都是草草的,短短几日内换了十来匹马,日夜奔驰赶到合安。   容洵倒是没有骗未迟,有了容洵的令牌,合安调粮很顺利,合安守将甚至主动表示定会尽快派人将粮草运往拒北城。   然虽则事毕,但未迟既已离京,便再不好再回京了。甚至她也不适合和合安守将牵扯太深。故未迟心念一转,决定只身先行前往拒北城。   因为战事的缘故,一路过去,越往北越显荒凉,再有的干脆就荒废了。加之未迟为了赶路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得上驿站的,所以整个过程里说是风餐露宿也不为过。   “啪。”一只包在灰蓝色布条里的手在简陋粗糙的柜台上放下一块成色并不很好的碎银。然后一个女人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在同样灰蓝色的宽大斗篷下响起:   “店家,随便上点吃的,再来一碗热汤。有干粮的就包上。”   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黏住了,那个粗矮壮实的北地男人的眼睛顺着那一小块碎银随着未迟的手臂往上,最后挤出一个殷勤灿烂的笑来。   “好嘞!好嘞!您请坐着稍等一会儿!”他高声招呼着。   这几年里,大夏朝整个来说还算安宁繁华,但就北地而言却着实有些动荡了,因着北莽鞑子每年必纵马来几回,故民生凋敝得很,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块碎银在路旁的小茶摊吃饭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茶摊里没有其他人,于是未迟淡淡“嗯”了一声,挑了一张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桌子坐下来。   她这几日赶路赶得紧不是没有成效的,不过这么三五日的功夫,她已经进入了这北地境内了。过了今日,顶多明日,再往北便该到那些鞑子肆虐的地方了,再后战场就不远了。   未迟想着轻轻呼了口气,颇为疲惫地闭上眼,那手指去捏自己鼻根醒神。她也终究是个普通人,会累会有精神不济。   “真是……这两年在宫中快养废了吧。”她不由地想。   这样北地的茶摊中食物粗糙简单得很,好在店家手脚足够麻利,一会儿便能吃上。上了东西后,店家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在一旁陪笑道:   “吃的来了,请慢用——我们这儿就这些东西了,毕竟打战嘛。”   三个泛黄掺黑的窝头(因为掺了各种粗粮),几片切肉,还有一碗油星稀薄的肉汤,在如今的北地实在算是不错了,但确实不足一两碎银的价,不过未迟也不是那种娇贵挑嘴,斤斤计较的人就是了。   “无妨,这便够了”未迟淡声说着,同时便取了一个黄黑的窝头咬了一口,接着又捧起了那碗热汤。   店家看她吃的还适应便笑着招呼了几句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在他身后,未迟放下碗突然出声。   “怎么?您还要点什么?”   “不,我不要什么。只是你似乎给了我一些没要的东西啊。”   “啊?什,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未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森然,她说:“你不知道的话,紧张什么?”   “我,我……”店家转头呐呐不知如何开口,脸上的表情渐渐扭曲到一个狰狞的样子。   “本想叫你死得安宁些的——为什么不领情呢?!”男人忽的从怀里掏出一把半长的尖刀朝未迟猛扑过去。   未迟一脚将面前颇有些分量的桌子踹出出三五步开外去,一下正撞在男人身上,将其撞得一个踉跄,扑倒在桌面上,然而在他尚未来得及爬起来之时,一点剑尖从他的胸口突出来。他凶恶狰狞的表情尚没来得及完全转为惊愕,便见带着腥气的红色湿迹在自己衣服上漫开,他的喉咙里咳咳作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男人死透了。   这其实是一件很公平的事,他在饭食里下毒想杀了未迟,以获取财物,或者是“食物(人肉)”,然而他碰上的是个“行家”,最终没有成功,所以未迟杀了他。   未迟不紧不慢地捜索了整个茶摊把没有用过药的干粮都包上了,又喝了几口水,然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玉藻宫   “她搬去了九和苑?”   “是啊,因为前几日千机殿抓着了一拨子刺客,又听闻有纯禧公主和丽嫔的怂恿——最后便搬去了九和苑。”云嫔才从外面得了消息过来,一气说了这么老长的话才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口。   “去九和苑时你见到她了吗?”淑妃皱着眉问。   “没有。哪里见得到!她才遇了刺,大约吓破胆了吧,那护卫层层叠叠的,整个围了个水泄不通。姐姐是在担心什么?”   “倒也算不上什么担心……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你平日也不是没和静嫔打过交道,你觉得她是会怕死的人吗?”   “这,这……”云嫔“这”了半天,一时也不知怎么说好了。以她对未迟的了解来讲,未迟实在是一个什么都不太上心的人,怎么都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怕什么。   “……许是,许是人一旦权高位重起来便开始贪生怕死了吧。她爬到这样高的位置上也确实不易……而且,蝼蚁尚且贪生,这世上哪有真不怕死的人。”   “再者说,起码这一天天的折子在九和苑里总是有进有出没错的。”云嫔的这句话暂且压下了淑妃的疑虑。   “纯禧和赵钰儿呢?”淑妃想想了又问。   “她们?”云嫔挑起一丝不屑的笑来,“她们还不是天天去缠着静嫔。在九和苑里天天叫着戏班子,看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杂戏。”   “你,”淑妃皱着眉,纤长的手指一点桌案,对云嫔道:“你再找些人,去九和苑,混到九和苑里去看个究竟。”   “这有什么可看的?”云嫔端着杯子,左顾右盼想避开淑妃的视线,她不能理解淑妃的多心,总觉得那是对自己的不信任,而实际上她对这种麻烦事没什么兴致。   “不看我不放心。”淑妃盯着云嫔说。   “……”   “……是。”云嫔终究还是习惯性地服了软,努力压下那些不情不愿应道,甩手出了玉藻宫。   玉藻宫里原从国公府跟过来的老嬷嬷看的有些皱眉,上前一步想劝淑妃找人去哄哄云嫔,好歹是一家人,宫中生存不易,理应该相互扶持着,这一点一点的不和积累起来倒是一朝反目成仇了,难道叫人看了笑话去。可但她才说了一句“娘娘”就发现淑妃的心不在焉,她便知道再说什么也是白费了,也是她上前收拾走了云嫔用过的杯盏,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心下决定一会儿自己以淑妃娘娘的名义去库房挑些东珠给云嫔娘娘送去好了。   淑妃的多心其实是有道理的,毕竟未迟确实已经不在宫中了。   如今能好好隐瞒着,宫中全靠纯禧和赵钰儿这两个丫头搪塞着。而朝中则是靠微子启。   自未迟决定要离京的那一息起,未迟就开始考虑应付的方案了。找纯禧和赵钰儿是容易的。这两个丫头唯恐天下不乱的。一听未迟离京要人演戏便积极得很,颠颠地凑上来毛遂自荐。   还真别说,这活也几乎非她们莫属。一是她们是未迟少有信得过的人,二是这两人本就一天到晚地粘着未迟,哪怕未迟是搬到九和苑了,她们天天窜过去其实也不惹人怀疑,三则是,她们身份足够压得住阵,又是惯会胡搅蛮缠与后妃过招的,能藏得住事。   而应付朝中那位去不容易极了。不可否认的,朝中的狐狸在这些政事方面比宫中的狐狸要更多,道行也要深上许多。而偏偏未迟朝中无人,更别提能有什么可信之人了。   如今藏在九和苑中的这位说起来也是自告奋勇上来的,说是忠心有才,善仿人笔迹,官职又恰好适合进出这九和苑的翰林官,最终由和晏亲证了可信,未迟才勉强用了。   此人便是礼部尚书之子,去岁的探花郎,微子启。   “……静嫔娘娘平日里便喜欢看这些戏么?”   做了小半月未迟的“代笔替身”,平日里才华横溢又不摆架子,懂得女孩子心思,又愿意讲市井趣闻的微子启总算是得了纯禧和赵钰儿的青眼了,这两个丫头平时有事也晓得和微子启打个招呼了。微子启也便借着这机会向她们旁敲侧击地打听未迟的喜好。比如现在。   “当然了!”已经不知道第几百次假公济私的纯禧表情正直坦然。   “就是!哪有人不喜欢看戏的?!又不是阿猫阿狗,看不懂戏的。”赵钰儿接口,神情也是滴水不漏,两个人的配合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   微子启大约也是信了的,由着她们两个(当然,估计想拦也未必拦得住)一天天地换着戏班子地听着各种戏。   之后的微子启有空时除了翻看未迟之前的批过的折子外也开始翻一些洗本子了。不是像当公子哥时那样一时兴起地打发时间,而是真真正正地,一字一句地,像他秋闱前一字一句研读那些四书五经六律一样专注,他有时也自己按着节拍,在心里轻轻唱出来。   他不清楚纯禧和赵钰儿说的是否属实,又或者是几分真中掺了几分假,他希望那是真的,于是他便信了。   他想学唱戏。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他这辈子都没法让她听一回,但他仍想学,毕竟——若是有一天,她正听的戏恰好是他正唱的那出呢?   在隔了那么多的时间空间外,他可以为一个人唱一出戏,以博她那么嫣然一笑。 三十一章 事变   “王爷,查到了。”   “说说。”离归越抬手抹了一把汗,把重剑扔给一旁的随侍,转头道。可谁知来人居然犹豫地打量了一眼四周没有说话。离归越了然,挥手命所有人都下去了。   “说吧。”   “当年博望侯府阖府上下被杀时,据说是有一个不满周岁的男婴被他们家的陆姓家将给秘密抱出,之后那个家将又连夜赶路来了南方,就属下此次追查来看,陆羽应就是当年博望侯府遗孤无疑。另……”   “……另什么?”离归越先是沉思,而后又醒悟过来问。   “另,在调查陆羽时我们发现一件旧事——博望侯府当年应该还有个四五岁的女孩子被府里的嬷嬷掉包逃出来了。”   “哦?那现在人在哪?过得如何?”   “这个就……那个嬷嬷逃出不久后就因为之前在火场里呛伤了肺死了,那个小女孩便也失踪了,但据与陆羽所有的那块来自博望侯府的玉佩来说,另一块似乎在宫中那位静嫔娘娘手中。”   “是她,难怪……”离归越猛的想起来自己初见未迟那时,忽然明白了自己那时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她那眉眼与陆羽至少有七分相似。   可是,静嫔苏嫣然应是明明白白出生于两陕总督府的嫡长女,又怎么会和博望侯府遗孤扯上关系?可这样一来陛下会如此信任静嫔有有了解释(她不牵扯外戚)。   “所以如今宫里那位是谁?她怎么会以苏嫣然的名义进宫?”   “这位静嫔娘娘是通过雍王殿下入的宫,具体原因不明,就我们所知的,这位静嫔娘娘是几年前忽然出现在雍王殿下身边的,似乎一下子便成了雍王殿下的心腹。有传闻说……她仿佛是出生自,百渊府。”   “你说什么?!”密卫那最后三字虽轻,但在离归越耳中无异于是惊起一个炸雷,他霍然转身,逼近密卫再一次道:“你再说一遍。”   “虽暂不能断定,但,八九不离十。静嫔娘娘应出自百渊府。”密卫低头垂眼答道。   “你,你——”离归越看起来有些头疼,他站在空旷的演武场打了半天转,然后一拍脑袋下了决断:“你继续去查此事!仔细查,随时传书给我,知道吗?”   “是。”   “下去吧。”离归越挥着手,看人消失在门口,然后才大喊一声:“来人!备马!”   …………   “鞑子退了!鞑子退了!”   “禀报陛下!末将不负军令,北莽鞑子已退守五十里!”   “好!杀敌几何?”   “杀敌三百七十余人。”   “我军死伤几何?”   “我军……死者五百一十三人,伤者两百四十余人。”   “……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容桓默然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是从过军的人,知道此事北地将士已然尽力了。   北莽鞑子人高马大,向来骑兵骁勇,汉人常须以三敌一,而这又加上,除了北地驻兵外,军士皆不能适应北地的严寒,冻烂手脚的都是常事,被冻掉手脚甚至冻死的也不是没有。因此这样的伤亡数目容桓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他只是带着宽慰地轻轻按了一下林将军的肩。   按说这时林将军理应行礼告退了,可林将军却踌躇着没有挪步。   他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显而易见了,以至于容桓也不能忽视了,“怎么?林将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陛下,再到下半月,北莽的天气又该转冷了。我们……京里说的粮草一直没有动静,上次的东西(京中上次朝议时送的一点金银点心)实在没有什么用……我们……能撑得过去吗?”   “自然!我们会有粮草的!都会有的!”容桓的声音那么笃定,笃定得叫人半点疑心也生不起来。他说:   “朕会把你们带回去的。”   人道是,北地无春秋,过了夏便是入冬了。   寒风凛冽,连雪也不如京城的轻软。冰雪混着风沙一起往脸上招呼,像锉刀一样叫人受不了。以至于北地在这样风雪天里的行路人全都在厚厚的斗篷下又用棉布条将自己过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现今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的雪地,反而低沉的天空是一片铅灰色。马蹄一落下去雪便陷至小腿。   马上的人弯腰俯身解下系在马鞍边的牛皮缝制的酒囊,颇为豪迈地抬手向口中倾倒酒液,但是什么都没有倒出来,酒囊已经空了。   那人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眉不由聚到一处去了。她抬眼去看空旷的前方,只见远远的,只剩下几枝青黑遒劲的树干从雪中冒出半截来,直直地正指向天空阴沉的天空。   顶着在荒野呼啸奔走的寒风,那人将酒囊重新系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来瞧了几眼,而后向一个方向策马而前。   “呯呯呯——”   “什么人?”   屋里响起的是地道粗犷的北地汉子的声音。   “途经此地的过路人,想来讨口酒暖暖身子。”未迟刻意压低了嗓子答道。于是“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大夏将士?”北地汉子探出半个头打量了未迟几眼,又看了看她的身后问。   “是。”   “快进来吧!”   男人招呼着,关上门感慨道:“外面的雪下了有几天了,是够冷的。屋子里就好了,终归生了火嘛!过来这边烤烤手?”   “多谢。”   “谢什么,都是我们大夏子民!兄弟是打哪里来,朝哪里去的?”   “合安至拒北城。”   “去拒北城怎么会在这?此地可比拒北城还要往北了,你绕了偏路了。”男人在一旁背对着未迟一边往未迟的酒囊里倒酒一边聊天。   “怎么?遇上鞑子了?”见未迟没有说话,北地汉子自己想着问道。未迟便也就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句。   实际上,情况也和男人猜的差不多,不同的只是他大概以为未迟是被北莽鞑子追着来的这边,然而他没有想过,其实如果一路从合安走官道去拒北城怎么会有事?毕竟北境又不是大半沦陷了。   未迟是在这边发现了容洵的人一路跟过来的,可惜,地形不熟加之风雪弥漫,她跟丢了人,于是决定干脆绕到北莽鞑子侧后翼然后至拒北城。   “……当军士挺好,我听说王师在拒北城驻扎大半月了,是真真正正在打仗的,我近日也想去投军呢!”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这里四周荒僻,(前后这么几里内就他这么一户人家,而这家中似乎只有他一人。)他太久没有人聊天的缘故,哪怕未迟这样冷淡的人,他也能这样兴致勃勃地聊这么半天。   “如今战局紧张,很容易死人的。”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现在待在人家家里烤着火总不能不理别人。   “嗨!待在这儿就不会死了吗?!”男人说着,把灌满的酒囊交还给未迟,同时又递过去一个粗瓷缺口的大海碗,里面满满的全是北地特制的香醇奶酒。未迟道了谢,接过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喝。   男人一跺脚下的土地,继续说:“全死了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只有我这么一户吗?”   “因为都死绝了!就前几日,全给鞑子杀干净了!我也就是命大那几日我进山打猎……回来后,我发现所有人都死了,一共一百零三具尸体——包括我爹,我娘,还有我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全都死了。”   “咔嚓——”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惊破了一室铿锵怨愤。   温热的酒液混着鲜血一起从他手指间淋漓而下。男人猛的一惊,似乎才从某种情绪里挣脱出来。他眼中的猩红慢慢退去,神情语气平静了一点,起码不再那么咬牙切齿了:   “那么多死人,天寒地冻的,泥都结上了,我埋不过来,只好把他们连房子一起烧了。那时火光冲天的,过后也,只有一片灰烬,再后来下雪了,什么都埋干净了。”   男人随手扯了一块布擦着手,眼皮耷拉着,声音很轻,但牙齿间好像咬着铁。他低着头,一边用脚去拨地下地下的碎瓷片,一边说:“总之现在我就一个人了,死了也不打紧,但死前我一定得多杀几个鞑子,我须得死的像个英雄!”   “别的我不好说,你能不能成英雄也还得看你自己,但投军杀敌,我可以帮你。”未迟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被触动的,所以她难得多管闲事地出了声。于是那个男人就笑了。   “谢啦啊!兄弟!”男人看起来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他看着未迟抓了抓脑袋,像想到什么似的说:“那兄弟今天便在这里凑合一晚吧!北地晚上就没法儿赶路,而且看这天明儿个也该晴了,正好我跟你一块去投军呐!”   “……也好。”   “那成!我去给你找床褥子去!”   “不必了,我就这样……”   “哎~什么不必了,我这里还能缺一条褥子吗?你且先等等……”   “收声!”忽然的,未迟站起来,声音轻而严厉。   “怎么了?”男人转头,声音不由跟着压低了。   “有震动。” 三十二章 被俘   “震动?”   男人不解,转身回望未迟,满脸疑惑。   “你看碗里。”未迟言简意赅。北地汉子闻言探头去看未迟捧着的碗——未迟的手很稳,但碗中乳白色的奶酒正泛着一圈圈涟漪。不过倏忽之间,那点涟漪变成了一片粼粼,细小的酒水溅在未迟的虎口。   电光火石间,未迟将碗往桌上一磕,一下跳起来,同时抽刀推窗,清越的刀光一闪,砍断了窗外拴马的缰绳,继而反手一刀背抽在马臀上。   北地的风雪声欺骗了未迟的耳朵。所以当未迟发现震动时已经有点晚了。就在马受惊奔逃时,她身后的木门被一下撞开,无边的风雪一下子灌进来。   北莽鞑子!!!   北莽的冬日入夜极早,也不像京中那样天地幽蓝,城中灯火璀璨,能与耿耿星河相为呼应。拒北城是真的黑暗,在漆黑夜幕下,军营里那几处篝火就显得格外明亮温暖了。   “在聊些什么?”   一个人影走近绕着火堆,在围坐成一圈正在分食物大声说笑的北地将士们中间坐下问。   “聊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这鬼天气太冷了……”旁边的军汉头也不回地顺口答道。他旁边的人却忽然大惊失色——   “陛下!”   “陛下!小的不知是陛下大驾!小的,小的,小的该死!求陛下恕小的不敬失仪之罪!”   一群人跪的手忙脚乱,弄得之前说话的男人更是一惊,一面懊恼地用手捅捅旁边的战友,埋怨他们的不仗义,一面赶紧转身跪下请罪,心中却在打鼓自己之前到底说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好了,都起来吧,你也起来。”容桓笑起来道:“你也说了不知是我,不知者不罪。”   “谢陛下!”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得见天颜,一群糙老爷们激动过了,一个个的把一句“谢陛下”喊得气吞山河。可容桓看着他们稀里哗啦的起身,却觉得比在朝中看那些大人们的风雅有度的行动举止更舒服些。   一群人再次围坐好了,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十几个人面面相觑着只顾着抓头傻笑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容桓看得无奈,只好自己先起了话头。   “拘束什么?我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你们之前是要做什么就继续做吧。”   “我们,我们在……准备吃饭。”   说话的人看起来有些尴尬,容桓多少有些不明所以。于是伙长(军中结伴一起吃饭中负责分饭的小头目)只好拎起竹编框子挨个地分饼舀汤。   分到最后,伙长站在容桓面前,框子里是躺着孤零零一个粗糙饼子,伙长踌躇着,觉得给容桓吧,皇上真的吃这样粗糙的食物吗?但是如果不给吧……大家都在吃饭,难不成叫皇上在旁边干看着?   伙长在容桓面前站久了容桓也不是个傻的,这会儿容桓也大概明白过来了,于是他轻轻拍了拍伙长的胳膊笑道:   “怎么?朕一个皇帝,还能因为一个饼子撤你职不成吗?”   “不,不是……自然不是。”伙长有些尴尬地笑着挠挠头,之后却又问:“陛下,那这饼子……您还要吗?”   “我吃了你的,你怎么办?”   “我身体倍棒!不差这样一顿两顿的!”那伙长拍着胸脯,满脸自豪。   “行了。去吃你的吧!给我一碗汤暖暖手就行。”   “好嘞!”伙长一下子活过来了,利利索索地分了汤,叼着饼子一屁股坐下了。   一群男人要打好关系容易起来是很容易的。哪怕是这样的身份悬殊时,在容桓的刻意的亲近下,大家也迅速打成了一片。   …………   “……陛下。”   “嗯?”   “听说……”在战争中让人愉悦的话题总不那么多,几个军士面带犹豫,但还是问出来了,“我们是要没粮了吗?”   “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   “军营里大家都这么说。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嗨!”先是沉默,而后一个人豪迈地大笑着喊了一声,“没粮就没粮呗!北莽的那些鞑子也没粮!他们抢我们的,我们还抢不到他们的吗?!”   “是啊!是啊!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打不过鞑子吗?!”   “就是!老子都是和皇帝一起吃过饭的人了,还怕什么呢?!能杀一个鞑子就是赚!!!”   “啧~想想没粮的时候,陛下也一样和我们一起饿着,感觉还……真是蛮爽快!”   “嘿!你这小子~”   …………   军士们一下子自己笑闹起来,容桓看着也跟着一起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眶热了起来——这便是他们大夏的脊梁,他们大夏的城墙啊。   其实,他一个皇帝,当年也是个皇子,高高在上的,哪里会一开始就和这样的低下的粗人同心?   他不由地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群大字不识一个但豪迈热血的泥腿子当“好兄弟”的呢?然后他想到了。   那是先帝朝时,他第一次到北莽战场。   下了战场后,他看见一个面相还很稚嫩的军士边抹眼睛边搬动几具尸体。容桓那时可能也是为战事的惨烈所触动,看了他也动了些恻隐之心。他走过去帮忙,然后那个军士对他说:“多谢长官。”   然后他又说,那尸体是他的大哥。他说他一家兄弟三人都来当兵了,现在只有他还活着了,但离战争结束还遥遥无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   他说:“我很害怕。也恨这个世道,但我更害怕亡国。”当时容桓心中一动,去拍那个军士的肩,许诺说:   “没事,别怕!我会带你回家的。到时候荣华富贵就都有了。”   ……然后,那个,年轻人死在了战场上。   于是,第一次的,容桓明白了将士以身报国之言的力度。有时他甚至想:   这些人都是在为我而死啊。   …………   “……陛下,陛下!!”   耳边是大家突然欢欣嘈杂起来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笑。   北地守将林修远亲自找过来,喜得甚至顾不得那么多君臣礼仪了,直冲着容桓的耳朵喊道:   “陛下,我们有粮了!我们的粮草到了!”   “什么?”   “我们的粮草到了!合安的兄弟们为咱们送粮草来了!!”   “噢噢噢哦哦——”   雪停风啸,旭日初升。   喝兴奋了的北莽鞑子抬手过头顶,旋刀怪叫着策马狂奔。而作为战利品,未迟和那个北地汉子被绑着双手拖在马后。   因为未迟当时拦住了陈啸(北地汉子),他们没有反抗,所以没有被杀,而会被当做俘虏带回。未迟需要被带回,她已经追踪这支绕过拒北城往大夏潜入的北莽骑兵有些时日了。她需要斩草除根。   雪很厚,衣服也很厚,所以这样被拖行也不至于真的伤到筋骨,只是真叫人难堪。   北莽人临时设的营地不算远,这样策马疾驰不过半日便到了地方。   之前领队的人显然不算这一群人中最有权势的那个,于是未迟和陈啸被拉扯着见那个被他们称作班扬古将军的人。   未迟曾听过他的名字——北莽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家世显赫,是北莽里难得文成武就的人,所以在北莽王庭中颇受看重。   帘帐被掀开了,未迟踉跄着被一把推进去,很狼狈,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首座人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镶有华贵毛皮的轻甲,大把的头发被梳成几十上百条细细的小辫子,最后抓成一束绑在脑后。露出的一张脸在北莽来说难得的清俊,像个读书人,只有那双眼睛,锐利明亮得惊人,可以看出一个武将的杀伐之气。但他周身气度偏又文雅的有些像大夏朝的那些儒将。   “跪下!”先是一串叽里咕噜的北莽话,后又转为蹩脚生硬的大夏话,随之同来的还有压着两人的几个鞑子向他们膝弯处的招呼来的腿风。然后开始有人上前来扒未迟脸上缠好的布条,并再次(被抓时已经搜过一次身)搜身。   陈啸的头发挣扎得散开了,几个人几乎按不住他。   “老实点!”北莽鞑子们叫嚣着,声色俱厉,踢打得陈啸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未迟没有多做伪装,在布条被拆下后,那些人便察觉不对劲了——一个女人。   那些鞑子的眼神近乎兴奋,有人端了一盆雪水一下浇在未迟脸上,然后拿满是腥膻味的羊毛巾草草地往她脸上蹭了几把。   “嘶~”所有人都发出惊叹的嘶声。   没有人想到在这北地战场附近能有这样的美人。   比北莽任何一个美人都要漂亮。她的肌肤明艳如玉石,那是北莽的风雪中怎样也养不出来的白皙娇嫩。眼若清泓,眉如青黛,像月下兰花那样,不寡淡又不至妖艳,她还跪在那里,但帐中却已经忽然明亮起来了。   直到这时,面对那些鞑子过于露骨的样子,未迟的神情眼神还都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让看到她眼神的人下意识想回避她的视线。   只是这样的冷冽在美人身上并不能阻止男人的兴奋,尤其在暴力下,更不值一提。 三十三章 脱身   “……班古扬将军,有这样难得的美人——”   一个满脸胡茬,长相粗豪彪悍的北莽男人,用自己戴着护具的手掐住未迟的下巴,使未迟扬起脸来,对上座的年轻人说着,口气下流且不客气:   “大夏人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您看——是不是让兄弟们都开心开心?”   “索多!你看她那样,能伺候好人么?!还是在战地边跑的女人!”   “怎么?你看不上?没事!我替你再多玩一会就是了,啧啧~这马奶样的皮肤。”   “嘿!图木里!她躲你呢!”   “哈哈哈!你来!她不躲你么?待我好好教教她就是了,包你以后看着够骚!用着够舒服!”   “调教,更调教你帐中那批小女奴一样吗?,啧~你家那小女奴,尤其是苏玛,那胸,那屁股,啧啧~”   军营里向来阳盛阴衰,男人们憋的厉害,现在难得有个女人,还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所有人都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子兴奋的狼性来。起哄般说着那些荤段子。   未迟一言不发地跪着,仿佛自己是一块石头。陈啸一次次怒吼着想冲上来,又一次次被按下去,打倒在地,周围的北莽鞑子不时爆发出嚣张的大笑。未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但兴奋起来的男人们再没有人注意这些。他们拉扯着未迟的头发,每一个人都试图撕开未迟的衣服,去抚摸内里白皙娇嫩的肌肤。   …………   “……哈哈哈哈,那先让她伺候伺候大家伙练练吧,他们大夏人说熟能生巧啊!”   “好了!都住手!别堕了我们北莽将士的威名。”上座的年轻男人揉着一侧的眉骨突然开口了:“这样的美人还是献给大君吧。”   大帐中一静,所有人都停下手去看上首的将军,但谁都没有立即放开未迟。毕竟,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心动,值得冒险的美人。随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嗤笑。   “哧!班古扬将军这是怜香惜玉了吗?还是说想独占这个美人儿?”一身毛皮加轻甲,壮得像头黑熊的男人开口了。   “索多将军!我记得我是说,这个女人献给大君!”   “大君从不吝啬于赏赐!”   “所以呢?索多将军,这是你不念着大君的理由吗?还是说,这个是你顶撞上将的理由?”面对索多的咄咄逼人,班古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右手握住刀柄,架势分毫不让。   “呵!”那个叫索多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嘲讽的恶劣笑声,他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按在未迟的脖子上,从班古扬挤眉弄眼:“那请您怀着您的姓氏想雪原上的天神起誓——您不想要这个女人。”   “索多!放开!”班古扬的脸色很难看,不仅因为未迟,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他与索多不和已久,但此次毕竟是一起行动的伙伴,所以为了此行顺利,他自认为自己是处处忍让,却不想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班古扬怒从心起,厉声警告:   “考虑清楚你的身份!不要再三试探我的底线!”   “身份?是了,老子是一个放马的,是凭着刀锋和军功一级一级升上的将军的。可不是你这种,借你的大汗王父亲的爵位,一下子坐上的将军之位的贵族少爷可以比的!”   “索多!!!你不要欺人太甚!!”班古扬“噌”地一下拔刀,帐中诸人立即都噤若寒蝉,这不是他们能管的层次了。   “怎么?这算是恼羞成怒吗?”索多仍是那符嚣张跋扈的样子,大笑着环顾四周他说:“今天便是我用了这个女人,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放开你的手。”班古扬咬着牙,长吸了一口气,把刀收回去,又重新说了一遍。   “呵~”索多冷然一笑,放开了未迟,然后反手挥匕。锋利的刀刃一下划开未迟的层层领口,在未迟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你要因为一个大夏女人向我动手吗?班古扬大人。”索多舔着牙,笑得有些残忍,他盯着班古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眼睛里藏着虎狼。   话已至此,班古扬自然不能再轻易动手了。于是索多笑得更加嚣张起来。他转身去,扳过未迟的肩就要往上亲,却忽然伴着几声惊呼,被一股大力撞翻在地。   索多先是一惊,而后则是巨大的恼怒。   “是谁!!!”他一下爬起来,怒目圆睁,拔刀四顾。   是陈啸。   许是被自己两个上将的冲突所干扰,又或许是对大夏这个俘虏的轻视,北莽鞑子一时松懈,被陈啸挣开了。   “是你——”索多咬牙切齿,扔下刀,大步走到还被绑着,再次被按在地上的陈啸面前,一把推开按住他的人,把几个北莽兵一下子都掀翻在地。   “好小子!敢动你爷爷!活腻歪了是吗?!嗯?!让爷爷教教你这大夏猪猡!教你长长记性!!!”   ……   索多是直接上手打的,拳脚交加,拳拳到肉,也不拘什么地方,只顾以打发泄自己的恼怒。陈啸很快就被打成了一个血人,但索多似乎没有半分停手的意思。   “索多。”   未迟的声音出乎意料,因此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未迟脸上。包括索多。   “我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哪怕是一条狗,我的也是我的。”   “现在,你动了我的朋友……”   未迟说着忽然站起来了,她扭动着手腕,绳索便从她的身上落下来了。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未迟的神色太冷静自若了,冷静到叫人不寒而栗。   陈啸还倒在地上,蜷缩着咳血,所有人都逼向未迟,尤其是索多,他觉得自己今日再三被下了面子。但才要迈出第一步时,他的袍角便被拽住了。   仍是陈啸,他其实应该已经看不见了,脸上满是血红一片。他咳着血,没有睁开眼睛,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手里死死的拽着那一片袍角不放手。   很狼狈,很难看。   “找死!!!”   索多转头,大力一脚把人踹出去然后转身杀向未迟。   “我会让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付出代价的——我发誓。”   “美人,说什么昏话呢!让爷教教你规矩——也好……”   那个人的话没有说完,帐外忽有飞箭擦着未迟的身体,洞穿了他的喉咙,在所有人的惊色中,他捂着脖子倒下去了。   仿佛影子一般,大群的北地牧民打扮的蒙面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他们配合精密,渔网般把他们切开北莽鞑子,挥刀时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带走一些东西,胳膊,腿脚,或者头颅。   泼墨般的鲜血溅在白色的大帐上。   未迟的对手只有一个——索多。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冲锋陷阵未迟远不如索多,但论杀人,未迟尚未输过。   雍王府   “禀殿下,近日,镇南王离归越正在四处追查当年博望侯府旧案。”   “你是想说他在四处追查未迟的身世吧?”   “是。殿下目光如炬。”   “哼,他查到了?”   “尚未查完全。”   “你来给它添些食。”   容洵微笑着给笼中的黑羽鹦哥添着水,冲一旁还半跪着的暗探一抬下巴示意道。暗探也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类的活了,手脚麻利地给鸟儿添了食,便又安静恭谨地在旁边垂手侍立。   “他想知道的,就让他知道吧。镇南王愿意为国为民,我等也该尽心尽力才是。”容洵自顾忙碌着,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金口,他说:“但凡我们知道的,镇南王没有理由不知道啊。”   “可是,如此,未迟姑娘岂不危矣?”   “怎么?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容洵把笑意减去两分,轻飘飘的一眼瞟过去,那暗卫便是一个冷战。   “不,不敢!属下僭越!望王爷恕罪!”   “下去吧。”   “是,是。”   北境   比起训练有素,有备而来的百渊府杀手而言,雪原上这场特小规模的战斗,更适合被称为一场精巧的屠杀。不过一刻钟多一点,帐中的北莽鞑子已死伤殆尽。除了两个将军——索多与班古扬。   他们已经动不了了,未迟命人将他们的手脚经脉尽数挑尽,扔在地上。可比起班古扬的安静,索多仍甩着他那一头浓密如狮鬃的长发朝未迟怒吼:   “你用暗器!你用毒!!你——”   “闭嘴。”未迟脸色平静地把刀柄捅进索多的嘴里,用力一搅,敲了几颗牙下来。她说:   “怎么?你还期待我与你光明正大吗?我说过,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保证,我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未迟说着,用刀刃挑起他的右手,似乎在发问:“刚刚你对我用刀的是这只手吧?”   虽然是问句,但未迟根本没有问的意思,她用刀背一点一点磨断了索多的每一根手指,然后割去了他的舌头,因为,不满他的吵闹。   百渊府干的是杀手的活,但审讯动刑的功夫也不比大夏的慎刑司弱。毕竟,大夏立朝也才不过一百余年,而百渊府的历史则要超过大夏。   索多一次次被疼昏过去,又一次次被弄醒。最后他畏惧的想逃离未迟,但其实他根本连稍微蠕动也做不到了。   “想要我放过你吗?”未迟对已经失去舌头,浑身是血的人说:“那你求我啊。” 三十四章 前行   “作为一个杀手,是注定手上染血的人了,如果不能享受血腥,那就太让人难过了。”   走出大帐时,未迟忽然从脑海深处泛起这句话来,于是不由兴意阑珊,甚至真的冒出一点难过来。然后她发现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不大,但够冷。天幕阴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床破旧发灰的棉絮,叫人看着心里发闷。   未迟其实不喜欢阴沉的天 ,也不喜欢起雾或下雨,而现在她知道了,她也不喜欢下雪的。可能是那会影响杀人的利落,会增加难度,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只是随心的不喜欢。   现在,她站在大帐外看着阴沉的天空,想那个叫陈啸的北地汉子,死前含含糊糊不停在重复的话,他说:“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保护你……”   他救得了谁呢?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之前他一直和未迟说他想死的轰轰烈烈,要死在战场上,死的像个英雄,他说,他要杀很多鞑子,报仇卫国。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死在几个北莽鞑子的大帐里,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虐杀里,狼狈不堪,他没有伤到任何人。因为他太弱了,可在他死时,未迟忽然涌起了那么大的愤怒。   但又愤怒什么呢?明明是自己“杀”了他。无论是从开始自己坚持不反抗地被俘,还是从因为知道他救不过来后,未迟下的那个“给他一个痛快”的命令来说,未迟都是杀人凶手,是真正造成陈啸死亡的人之一。   她有什么资格愤怒?   现在,北莽鞑子死了,索多死了,班古扬死了,陈啸也死了。真是都死干净了,除了她自己和那些百渊府的“影子”们——那是些被百渊府派来保护她的人。   这么多年,她从未隐瞒过自己出身自百渊府,但也从没跟那些不相干的人说过自己的身份。她是百渊府这一代唯一的“凰将”(首席杀手,也将是继任的百渊府君上)。   她并不为这个身份感到骄傲,事实上,因为一些原因,她甚至有些抗拒这个身份。可总有些人在逼她。   “去查,我要知道这支箭的出处。”   那是未迟从第一个死人脖子上拔下来的羽箭,未迟知道它出自百渊府,知道它出自她的“影子”中间,所以她更需要知道是哪一个。   她敢断定,当时若不是自己稍微偏右向后撤了半步,那支箭是洞穿那个人的喉咙还是洞穿自己的后心还是未可知。   其实未迟甚至知道是谁想杀自己,可她记得自己的老师曾说过,做事该讲证据。   “我们虽说是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杀手,但还是要讲道理,讲证据的。不合理的该有,“合理”的更该有。”   拒北城   天气阴沉,有风,拒北城头刚被铲掉了积雪,马上又被覆上了薄薄一层。容桓站在城头往远方看,神色忧虑。   半个时辰前城外才结束一场激战,现在城下还有军士在清理战场。最近他们与北莽冲突频繁,然北莽鞑子凭借着对气候的适应,往往更胜一筹,如今北莽的营地内还挂着他们大夏将士的人头。以至于现在拒北城内中沉浸在一片压抑中。   白雪纷飞,满城缟素,凛冽的寒风中不时传来妇人与孩童低低的呜咽声。   “无论如何,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容桓紧紧握着剑柄想。   可战局如此,何处求胜?   京城,紫禁宫   九和苑御花园   “都说山中无岁月,我看咱们这宫中才无岁月呢!圈在这么小小一块地方,一圈就是一辈子,外面什么都不知道了……”   “哎呀!这好端端的,你忽然悲伤春秋个什么劲?还没完了。你才进宫几年?大千世界好歹是看过了,我这才是——一辈子都没出去过。你看我抱怨什么了吗?”   “出去看过才更难受呢!……”赵钰儿郁闷极了,趴在桌子上,反手就给了一旁的一株杨柳一记响鞭,吓得新入宫,一直在九和苑伺候的几个小宫女齐齐一震,路过御花园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站住!”赵钰儿如今正在气头上,一点即燃。一下从凳子上窜起来扬声就喊。   “本宫做什么了有那么吓人?!啊!我是打死你们谁了,你们一副遭迫害的脸!你们……”   “好了,好了,别气,别气。赵钰儿,你发什么疯?!”纯禧感觉有点心累,站起来一边去扯赵钰儿的衣袖,一边远远地冲那几个吓成冬日鹌鹑的小宫女说:“没事,走你们的路。”   “哼!”见那群小宫女匆匆行礼,逃似的逃开去,赵钰儿气结,一口气灌下一杯凉茶,然后狠狠地一磕杯子,冲纯禧抱怨:“你说说她们这一个个的!我是哪路瘟神么?有打死过什么宫人内侍么?有吗?!一个个畏我如蛇蝎的做给谁看?!!!”   “我哪次罚人不是有理有据的?她们没犯错至于怕我?!哼!今儿个也是遇上了我,若换个别人——云嫔,宁昭仪那些,她们不去乱葬岗也得脱几层皮!!”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舒服,但你可别说了。人道是,隔墙有耳,何况这幕天席地的人多眼杂。”   纯禧说着就要去捂赵钰儿的嘴,她平日里看着虽然一副单纯莽撞过头的样子,但实际上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她扫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   “如今宫中算由嫣然姐姐管着,但……后妃间关系根盘节错,谁知有多少包藏祸心的。我们难得受嫣然姐姐重托,别管给嫣然姐姐招事儿。”   “我知道……但就是气不过。”赵钰儿坐下来,口气有些懊恼的意思。   “这几日,先是贤妃,后是云嫔,再后来是太后,约好了似的,挨个请我去喝茶,一个个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绵里藏针地说话,变着法地打探。费劲得很……反正我是受不了,度日如年也没有这个难受。”   “这宫里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所以说,嫣然姐姐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不知道……”   “辛苦……”纯禧干巴巴地安慰好友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不然,去看戏吗?”   “太后又准你了?”   “自然!我想的事哪次没有成功的?!她若是不准,我还不给她把整个后宫闹个天翻地覆的,反正对我来说,左右是一顿罚,无关紧要的。”   “也是。今天排的是什么戏?”这会赵钰儿仿佛缓过来了,也带了三分期待地问。   “《浣纱记》!唱的是全京城最好的越戏班子,等闲请不到的那种!怎么?”纯禧一瞧好友那种犹豫的脸,问:“不和你心意?”   “这《浣纱记》好是好,但是我们毕竟是打着嫣然姐姐的名号。她监着国呢,这隔三差五地“听”戏,好吗?而且,你想想,未迟姐姐像是会喜欢这种黏黏糊糊戏的人吗?”   “也是哈,那……我们总归来都来了,换一出戏没什么,但不听,就可惜了吧?”   “那我们听什么?”   “嗯……你说。”   “那就——《战天山》吧!够豪迈!”   “这是你自己想听的吧……”   “戏嘛!总归是有趣的啊!”面对好友的冷漠脸,赵钰儿赫然之余拿出了自己平日里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气势开口:“再说,你怎么就知道嫣然姐姐不喜欢这样的呢?!”   “是是是。”纯禧第一百次甘拜下风,抬手挽起赵钰儿的胳膊往戏台那边走,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个能纵容朋友的好人。   北境   “扑!”   一时三刻后,一个“影子”被押出来,跪在未迟面前。因为抓住他的是与他一样清楚了解百渊府的人,所以他根本连自己都做不到。但也正如未迟所料: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是受人指使的证据,所以更毋论要查什么幕后之人线索了。   “他不打算开口,是吗?”   “是。”   “处理掉吧。”未迟的口气淡淡的,脸上连睫毛都没有动过半分。于是,立即有人执行了她的话。   一刀过喉,鲜血喷涌,人影倒地,一时之间,白雪红血,对比鲜艳醒目至极。可未迟只忽然感觉到厌倦和疲惫。   可日子总是这样,纵使你再怎么郁郁,总得过下去。尤其,未迟知道自己活下来有多不容易。   “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保护你……”   未迟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话,想着这世上那么多想自己去死的人,只觉得又悲凉又可笑。不过终究有人把命压在自己身上呢,所以总归该惜命一点的。   “……既然老一辈的人老了,糊涂了,便理应谢幕了。”   未迟看着面前无边的风雪,仿佛是在下令,又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一下子就被北地过于霸道的风卷走了。可当她话音才落,所有的“影子”(今共计一十九人)便齐齐无声地行了个礼,然后几乎想影子融入黑夜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未迟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过了足足三息,她忽然抬起半僵的手,吹出一个悠长古怪的口哨——那时,那次京郊马场之行后,她特意向容桓学的,如今看来确实有些用处。   远远的,视野里有一匹骏马穿破风雪向着未迟迎面驰来。而未迟半息都没有停顿地在它路过自己之时,精准地一拽笼头,飞身上马,没有半丝犹豫地疾驰向拒北城。 三十五章 战事   雪原,朔风,阳光稀薄,狼烟四起,杀声震天,血流成河,惨叫与哀嚎混作一团,这就是如今真实的北地战场。   不同于京城那些风雅文士们对战争那样诗意地描绘,真实的战争总是极为残酷血腥,令人狼狈不堪。   明明同样是人,只因为一个命令,一种立场,便用弓马,用刀剑,用拳脚,甚至用牙齿,用指甲,奋力在失去最后一次呼吸之前相互厮杀。他们染着血,在肮脏泥泞的战场上拼着命,双目赤红,神情凶狠,好像陷入绝境的凶兽最后的疯狂。   除非有了绝对碾压的势力降临——   “北莽铁骑——北莽铁骑!!!”   先是北莽的步兵和轻骑分开,向两侧潮水般且战且撤退开,然后伴着低沉的“雷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地面微微的震颤。   群山铁塔般的黑色骑兵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突破风尘雪沫疾驰向前,首先发现他们的北地将士的示警喊破了音。这是北莽的铁骑。   来者黑骑铁甲,全身连同战马都笼在沉重威武的铠甲里,只能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每两人一组,身前横着一丈三尺的长枪,带的重剑和强弓都是最精良的。连战马上的铁蹄也可以轻易踏碎人的骨头。   他们冲入战场,沉重的长枪仿佛裹挟着风雷,只要稍微被碰到也会被带倒,然后死在铁蹄之下。没有亲眼看到的人们不会相信穿着如此沉重装备的人马可以做到这样敏捷,所以他们也不会想到战局会如此惨烈。   大夏人的羽箭对他们的重铠而言毫无作用,他们为轻骑准备的木制战车和绊马索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战局几乎可以用摧枯拉朽来形容。   “来人!护驾!护驾!”   “保护陛下!!!”   “战!惟死不退——”   …………   “战局危急!请陛下回城暂避!!”明明不过三十出头的李将军,半头花发,朝容桓请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不让“主帅”冒险。但容桓拒绝了。   他是此战的“三军元帅”,是皇帝,是大夏将士的信仰,他若一退,军心便散了。   “必生即死,必死即生。”容桓在马上挥着刀说:“我大夏朝,没有懦夫!杀——”   “杀!!!”——   京城,微尚书府   “我让你去打听,有听到什么稀奇事吗?最近,京里如何了?”近段时间里几天难得一回尚书府的微子启,一边一点没避讳自家小厮地套着中衣,一边问话。   “没什么事。京中近来风平浪静,繁荣昌盛,百姓都安居乐业得很。”   “好了好了好了,你停一停,我知道你近来认字看书了。但以后回你家公子的时候,好好讲话,知道了吗?”   “哦……”樵青觉得自己的热情被打击到了,老大不满意地应了一声,然后才继续说他近半个月来的所见所闻。   说来,京城近来确实平静安宁得过头,连巡城的将士们要经常无所事事地溜到茶楼里去听说书的。   可他这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了。从东边周家的少爷正在相看姑娘,西边的坊里出了秋水先生的新话本,到南边一群纨绔公子哥为小甜水巷里哪一家花楼里的头牌一掷千金,北边某府的小姐又办了颇有声势的文会,甚至连瓦舍勾栏里一个表演倒立吃水饭呛死了的事也没落下,事件可谓不一而足,樵青讲得那叫一个兴致高昂,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当时身临其境了似的。   微子启倒也没催促或打断他,只一心二用地练着字,听樵青洋洋洒洒的讲了足足三刻钟有余的“废话”。直到听到他写第五张纸时,他才总算是听到了一点点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最近京中最红的戏本子当属咱们当今圣上在北莽英勇杀敌的那些故事,向前几日清风楼连演了三日的那本,便是讲我们陛下在拒北城外,千里雪原,北莽大军阵中三进三出的故事。”   “欸,公子,你说我们陛下真是这么神吗?”樵青讲得有些兴奋了,凑近了微子启,用他其实根本不算压低的声音问:“我听说啊——咱们陛下,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整个人那叫一个……一个,芝兰玉树,玉树,玉树临风!有圣人之资!”   “我还听闻我们陛下神勇过人,手中常拎着两把六十多斤的环首大刀,出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曾于半日内斩杀百余人……”   “他这都听闻了些什么和什么啊!”   微子启有一瞬几乎想扶额了,但面上还得端着。虽然最初决意把捷报转为话本,传入民间,以提高陛下在民间的威望,也有稳定民心借此稳住政局的意思。如今忽然猛的听到这样夸张荒唐的版本,微子启多少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   “你见过那位壮士能拎着一百二十多斤大刀,舞上半日的?”   “陛下可是天子!岂是……”   “天子也没有这样的。”微子启想了想然后开口道:“陛下使剑。”   “哦~”樵青一副的窥破天机,恍然大悟模样,“原来是两把六十余斤的重剑!”   “你这……”   “呯呯呯——”微子启的话给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   “进。”   今日的敲门声稍微过急过重了一些,但微子启还是说,于是微尚书阴沉着张脸进来了。打头一句话就是对樵青说了一句:“你出去。”   微尚书在家中多是一副宽容的长者形象,如今沉下一张脸来,多年的官威就出来了,樵青不敢多说什么,便是担心自家公子也只好乖乖行礼出去。   “你最近都在做什么?”不等微子启开口说话,微尚书便问。   “按时点卯上衙。”   “你上的是什么衙?!”微尚书低吼着,把一本折子摔在微子启面前的书桌上,“上什么衙要动折子!你是要灭我微家满门啊!!!”   微子启很镇定,他只看了一眼,那是未迟上过朱批的折子。   “不至于。”他说。   “什么不至于?!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知道吗?!你,你真是,真是荒唐!!”   “练字。”   “什么?”   “我用它练字。”微子启平静地把折子收起来说。   “再者,若真有什么,事已至此,父亲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的。”   “我曾对父亲说过,死生之外无大事。可如今,儿子想了想,有些时候生死算什么?”   “人活一世,总归该有虽九死而不悔之事。您以为呢?”   微尚书满脸戾气地盯着微子启,微子启则淡淡的又极为坚定与他对视。沉默半晌,微尚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微尚书前脚刚刚离开,樵青后脚便警惕地摸着门,三步一回头的溜进门来了。   “没事吧?”樵青带上门,眼巴巴地看向自家公子问道。   “没事,能有什么事?”微子启笑起来,抬手屈指一弹小厮的额头,然后安抚他说:“再怎么样,你家老爷总归是我爹。”   “那就好,没事就好。”樵青不懂别的,只听微子启说没事就没事了,转脸便是一副笑,“那,关于京中的……公子还听吗?”   “听啊。”微子启一笑,遂提笔继续写他的字。   “好嘞~”   不管外面怎么寒冷,烧着地龙的冬日内室里总是温暖如春。微家的小厮特意学了一声茶楼伙计般的欢快长调应声。   于是故事逸闻便继续说下去了。   拒北城   “后撤——后撤!!”   “副将苏闻止听令!我令你护送陛下回城暂避!”   “是!”   “全军撤退——”李将军吼着,控马反身冲到苏闻止之后断后。   敌军如潮水般涌上来,箭支如雨般铺天盖地。但他向着那黑色的浪潮冲过去。   “我自知寡不敌众,但战局如此,我还该是单枪匹马地冲出去。”   在这个战场上,军士可以死,将领可以死,这整个战场上的人包括整个拒北城里的人都可以死,但如果最后还活着一个人的话,那么必须是容桓。只有他还活着,大夏才没有输。   大夏,不能输!   有一瞬间,李将军觉得自己大约是死定了,但他命令自己睁着眼挥刀,所以他看见了那三支惊雷奔日般的狼牙箭呼啸着破空而来,穿过刀剑和铠甲的缝隙,箭端刺入战马和它主人的双目。   危局暂破。   惨叫和嘶鸣尖锐地响起,然后黑色的“铁塔”轰然倒地。那箭支上涂了剧毒。   那是一匹全副武装,浑身铁甲,与北莽铁骑不相上下的战马,它从西北侧冲入战场,便如一把尖刀刺入北莽铁骑阵中。   然后才有人察觉到它主人的存在——未迟藏在战马腹下,翻转腾挪间有银光闪烁在她的指间,血光乍现在她路过的每一双战马的双眼中。   那些战马吃痛,发狂的嘶鸣狂奔,左右冲突,它们的主人已经无法控马了,它们相互碰撞踩踏,骑手则东倒西歪,有的则终于轰然倒下成为一具尸体。原本森严的军阵一时乱成一盘散沙。   战局至此已经出现了转机。 三十六章 聚首   未迟此次可称为奇兵。来的快而正是时机。   北莽铁骑在进攻时有万夫不当之勇,但这样厉害的铠甲武器也并不是没有缺点,那就是沉重。过于沉重的分量注定了他们(人和马)的行动时间不会太长。而未迟赶到之时正是他们最后一次攻击——在他们最累的时候。   而且大夏的步兵或轻骑的冲锋对北莽铁骑而言根本是草芥一般,以马撞过去便可。但刺客不一样——刺客一向已速度,鬼魅和精准著称。若做奇兵,几乎可以算这样重骑的克星了。只是少有人会把刺客用在正面的战场上。北莽铁骑不巧,正这样突然地碰上未迟这个刺客中的高手。   于是北莽军中混乱起来,人马自相践踏,退的几乎狼狈,这也激励大夏将士,箭支如雨如潮,多少又算叫北莽鞑子付出了一些血在战场上。   战局如此,北莽铁骑每一个又都是用重金堆起来的,整个北莽也不过千骑,谁不舍得放任其损伤,于是在大夏下令撤军不到一刻钟时——北莽退兵了。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于心不甘,有一个北莽鞑子忽然转身以强弓朝未迟射出一箭。   似乎避无可避,未迟抓着马鞍,一下子消失在马上,箭支擦着马首过去了,未迟在马侧捞起一支长枪,翻身上马,电光火石间将长枪掷出,北莽的军阵中立即有个鞑子被撞落马下,然后被后来的马匹踏碎。   未迟端坐在目光遥遥地穿过战场看向容桓。她们其实看不清对方,但容桓报之一笑。随即容桓转身面向大夏军士拔剑高举朗声喊道:   “胜——”   “胜!!!”   回应的声音山呼海啸,其实今日之战实在不算什么胜利,但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了。   不同于前一句话,后一句话容桓只是低声自语,他看着欢呼着的军士说:“夏功烈烈,夏德昭昭……”   “夏功烈烈,夏德昭昭。”只有近旁的苏闻止听到了这句话,于是他肃然轻声重复道。   正此时,残阳如血,苍山似海,沙场之上,狼烟未熄,而雪原之上已无积雪。鲜血流下来和雪浆混在一起踩成一片泥泞,浑浊的血流汇成小股,漫延到城边护城的深壕之中,赤红的颜色如烟雾般散开。   满目苍凉。   “兄弟好功夫啊!真是……今日多亏你了!!”   入城后,平日在军中很是冷静自持的李将军策马追上来,对未迟笑道:   “大恩不言谢,今日兄台对李某乃是救命之恩,李某铭记于心,他人兄台若有用的上李某之时,只管开口,李某绝无二话!”   “李将军言重了,同为家国罢了。”   “话虽如此,但……你认得我?”   李将军忽然反应过来,勒马一顿,有赶紧追上去问。未迟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那一边,容桓赶过来了。   “李将军为国为民,她知道有什么稀奇的。”容桓笑着插话道,叫李将军有些奇怪同时更是受宠若惊,连忙下马抱拳谢恩。   于是他看到了叫他更为奇怪的事情——   他的“救命恩人”仍端坐在马上,没有摘下斗篷,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要惶恐下马的意思,,她直视陛下,好像不知道面前的是谁。   李将军觉得自己急得快冒汗了,赶紧抬手去扯未迟的马缰。但未迟不为所动,李将军这么一拽,反而把马儿身上原被北莽铁骑铠上倒刺挂的破破烂烂的铁甲片给蹭掉了几块,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他不由急声对容桓道:“陛下,这位兄台初来乍到,不识陛下之尊,常言道,不知者不怪,他……”   “她可不是不知道我,她应与我再熟悉不过了。”   容桓笑起来让还惶恐不安的李将军起了身,与未迟对视:   “来了?”他说。   “嗯。”   他们没有多说任何话,彼此都了解了来意。事实上,在第一批军粮到达拒北城时,容桓就猜到了未迟应该会来,看现在的时间,甚至未迟来的比他想的要晚。   看容桓绕过李将军,在千百双眼睛下,亲自扶来人下马,替其牵马,所有人都吃惊不小,暗自猜想来者何人,当得陛下如此厚待。李将军正想说“此举于礼不合”,可被副将一撞又闭上了嘴。   然后他看到那位“兄台”脱下了自己的斗篷,露出皎若明月云霞的一张脸来。明明那张脸上还溅着血迹,但不知为何仍只让人想到“干净”一词,仿佛深冬山间梅花枝头晶莹的雪。   “她,她……”李将军惊得一时失语,指着未迟离去的方向,半天只有一个“她”字,苏闻止笑起来,拍拍他的肩,挥手叫了几个亲兵把他拖进了庆功的大宴中去。   女人,女人又如何?总归是解了他们拒北城的围的女人!   那便该是他们服气的英雄!   大帐中   拒北城之战是多亏未迟之力才扭转的局面,按说容桓应当高兴,但不知怎么,高兴之后容桓忽然有些生气起来。   容桓先前一直带着笑,入了营帐,挥退众人,他的脸才稍稍沉下来。他一边帮未迟卸着轻甲内铠,一边训斥着:   “……这可是战场!你就这样孤身来,不要命了么?!看着那样的战局便敢贸贸然冲上去,你当自己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么?!”   “你一个女儿家的便是娇弱些也没什么的,抢着上战场的算什么?我大夏是无人了吗?要女人上战场?!……”   ……   “未迟,你就不要叫我担心了好不好?”   容桓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话,仿佛普通人家里的老妈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好像想把近几月落下的话全补上似的。   可他盯着未迟眼睛说的最后那一句话的样子那么认真,认真到几乎叫人不忍拒绝。   但也只是几乎。   “我一直以为在战场这样生死以搏的地方是不分男女的,能者上,不能者下。我虽只是一介女流,一个细作,但也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   “如今我站在战场上,虎狼在外,不敢不万死以赴。”   “否则,陛下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什么?”   “我是说,这么许久不见,你就不能说好话哄哄我?”   “陛下是第一日见我?”   “啧~女人心软,在你这怎么就行不通了?我日日想你,念你,忧你,你来之时,我初欣喜不自信所见……”   “你……”理智上应是不相信的,可心中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未迟一时茫然无措。容桓一下笑了起来。   “嫣然。”   “嗯。”   “嫣然。”   “嗯?”   “嫣然。”   “怎么?”   “没什么。”容桓忽然拥抱未迟,“就是想叫叫你。”他说:“好久不见了。”   “……”   “嫣然,你会是我的嫣然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未迟沉默着迟疑,然后她点了点头。于是她听见,在自己耳边响起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好啊,这个世界上还有你。”容桓说。   “嫣然,这些天里,我很想你。”   未迟不知道容桓的话是不是真心,不过她现在不想去多想,这个世界这么寒冷,只要能取暖,便是谎言又如何呢?   “嫣然,我不会拦着你上战场。但是你要记得,不许死了,也不许受伤。”   “战场上刀剑无眼,死生天定。”   “我不管,这是皇命。”   “臣领旨?”   “好乖。”未迟莫名其妙地得了这么一句夸奖,头发也被揉乱了,可还没来得及不高兴,容桓那厢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要一起去庆功吗?也去看看我们大夏的将士——都是我们大夏的英雄。”   未迟点头,继而皱眉看着自己手臂下的一只属于容桓的手,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进来越来越在容桓面前不加掩饰自己情绪地开口:“我自认并非老弱妇孺,无需有人搀扶。”   “可我想扶着你。”容桓坦然自若,脸色不变,道:“不然换你搀着我也是一样的。”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舍下脸皮的人永远不会输。未迟抿了抿唇,闭口什么都不再说了,只任容桓自己高兴去了。或者说,连未迟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自己心里也是高兴这样的。   他们这边才踏出营帐,那边就撞上了来报的小兵。他冲到容桓跟头,抱拳就道:   “陛下,大营外来了两个人,为首的那个说自己是镇南王离归越。”   “归越?这个时候,他不在南方,来北地做什么?你给他下旨了?”容桓偏头问未迟,眼中满是疑惑,未迟也是茫然,只有摇摇头,最后她想了想说:   “去看看吧。总不会有人蠢到在陛下面前假扮镇南王。”   “确实。”容桓略一思索,便对那小兵开口道:“前面带路。”   “是!”可以接近皇帝,那小兵瞧着激动得很。   大帐里营地辕门有些距离,他们花了半刻中才远远瞧见营门口那两人两马——他们下了马,牵马静立着,肩上头上落了一层冷雪,在惨白的月光下透出一种莫名的寒意来。   确实是离归越。 三十七章 谈话   “您知道?那既然您知道她是……”   “她是雍王府的细作,是刺客,这些我当然知道。”   “那您为何还如此信任她?”   “归越,你知道的,有时身份不代表一切。我与她相处这样久,我了解她。”容桓说着顿了一下,一直维持着的笑意有些稀薄,他说:   “况且,比起那些藏在暗处,不为我们所知东西,你不觉得她反而让人放心很多吗?”   “话虽如此……但,您贵为九五至尊,一旦有了什么万一可如何是好?”   离归越平日里也是个潇洒大气,不拘小节的人物,但一旦遇上家国天下便是步步为营,谨慎得近乎胆怯,而在他心中,容桓显然是与家国天下画上等号的。   容桓知道自己多年好友的脾性,于是笑着去拍他的肩,试图叫他放宽心,他说:“我的视力还不错的。我信她可以为我所用。”   离归越没说话,他皱着眉,仿佛是一个会移动的忧心忡忡。容桓瞧着他,忽然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归越,世上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情非所以,我难得这样任性一次,你这个做兄弟的,就不能纵容我一回?”   沉默,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容桓笑着打破了一帐寂然。   “走了,我带你去看看拒北城。”   “您在做什么?”   离归越带来的人是陆羽,虽然连离归越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带他来算做什么,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信任他,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想磨炼他,或者是想能不能以他的血缘稍稍威胁到某人,又或者,三者兼有。但总之,在与容桓面谈时,离归越把陆羽留在了帐外。   陆羽在军中待过,多少知道军中的习惯,大家容易打成一片,但毕竟南北不同,军队与军队间也免不了比较,因此他们也很排外。   陆羽跟着北地军士去系了马,回到营地便见其他人已三五成群地围坐好了,只有一个火堆旁只有一个人,他不免涌上一点同病相怜来,而当他坐过去才发现,这人他居然认识。于是他开口搭话道。   “无所事事。”未迟看了一眼在自己旁边坐下的年轻人答道。不知为什么,自己和这个年轻人也不过见了那么寥寥几面,但她总觉得亲切。   “倾盖如故,没过如是吧。”未迟有时候想。于是她问,“你呢?”   “不知道做什么好……加上上次王爷案子的事,还没有谢过您。”   “那个只算是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帮了忙就是帮了忙,谢便是应当谢的。”陆羽说的一本正经。   “你打算怎么谢?”未迟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多此一问,果然叫少年愣住了,脸上有些窘迫的意思。   “……”   “……这,在下如今一文不名,身无长物,无以为报……”陆羽挠挠头,然后看着未迟认真开口,“但若有朝一日,娘娘但凡有用的上在下的地方,在下必竭尽全力,绝不推脱。”   “当真?”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从不戏言。”   “好,我信你。”未迟笑着,拿手里的木棍拨了拨火堆,说:“替我烤块肉吧,我听闻你们在军中的,烤肉都不错。”   “欸?”   “怎么?不愿意?”   “不,不,并不是。没料到娘娘也吃这些。”   “那你觉得我该吃哪些?”未迟一反常态地多话追问。   “不知道……说不清,总归应当是山珍海味吧。”陆羽说着动手接了未迟递过来的钎子,一边开始做架子,一边和未迟说话,颈间一抹碧色从他的衣领里滑出来——是一枚水头极好,雕工也极好,雕作游鱼状的玉坠。   未迟扫了一眼,手快于心,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呢,已经把那枚玉坠捞在手中了。   陆羽不免诧异,再后却忽然有些紧张,可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他停住手里转着的钎子,转头去看未迟,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星星灼灼。   “无事。”未迟原要说的话给陆羽一下打断,她也就立马回过神来了,她把玉坠交回陆羽手中,脸色淡淡地夸了一句:“是块好玉。”   “嗯。”陆羽显然不太相信未迟那句“无事”,但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把坠子塞回衣领中去,挠头一笑,道:“是家传的宝贝。”   事情便揭过去了。   容桓在北地有每夜亲自巡一次城的习惯,或者说,自他少年时期初涉沙场起就有这个习惯。而这个习惯的起源则最早可以追溯到儿时,他立志做一个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开始。   那是还与他关系极好的皇兄——容洵,放下手头的四书五经,治国之道,来陪他翻那些排兵布阵,强军领兵之法。那时,容洵对他说:   “……为将者亲自巡城可鼓舞士气,赢得军心,可察不公不平,补救疏漏之处,亦可使地形烂熟于心,他日分阵用人方好恰到好处。一举数得。”   他当年听着只觉得皇兄大才,字字珠玑,如今想来亦然,此举便这样延续下来了。   许是先前在帐中与离归越的谈话太过逼人心魄,许是那一卷帘帐确实厚实,够遮风挡雪,总之容桓是才一撩帘帐走出来,差点就给劈头一脸寒风给打回去。好在,离归越不愧是他那么多年的好友,纵使容桓再绷得住样子,离归越也看得出端倪来,转身就回去取了一件厚厚的毛领大氅来披到容桓肩上去。   容桓知道他对未迟的去留处置多少还有些意见和别扭,但也不管,只当自己是真不知道,对他一笑便罢了。   他们走在高巍的城墙上,看营地里一团团火光明亮在森然的夜色中,便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之前的话题,开始回忆起那峥嵘少年时光,谈的都是饮酒放歌,拔剑杀敌。   “陛下!将军(离归越在北地军中未公布身份,只单称为将军。)!”   语至半酣,猛然间被一个换巡的小兵打断。可看那小兵长的瘦瘦弱弱,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的样子,抱着一杆还要高过他自己的长枪,容桓便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你有何事?”容桓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   “这位将军可是镇南王离归越?”   “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可他之前在营地外说了,陛下也没否认他的身份!”   “所以呢?是离归越又如何?”   “那可是离归越啊!”那个小兵涨红了一张脸,眼睛里都是亮闪闪的星星,语气里的向往和崇敬几乎要溢出来了,“我们大夏的战神!!!”   “啧~战神欸。”   容桓打趣地拿胳膊肘捅捅离归越低声笑道。他一直知道好友在军中声名赫赫,但觉得那应该是在南方,没想到在北方原来也是一样的。   离归越看起来倒是很习惯,摆出他那种迷惑人心的正经来拍那个小兵的肩说:“没有什么战神不战神的,我和你没什么不一样,只要你努力,加上一定的运气,有一天你会超过我也说不定。”   “是!”   那个小兵似乎很受鼓舞的样子,中气十足地朗声应道,但他低头顿了一下,好像又想了半息又说:“不过我真心觉得现在世上绝不会有能超过您战绩的人,至少……至少,在您卸甲归田前不会有!”   “照你这么说,朕也不能喽?”容桓故作严厉,离归越看了他一眼,眼底透出几丝笑意来却没有戳穿这个玩笑。   “陛下……陛下自然……”这么大冷天的,小兵急得汗也要冒出来了,神色惶恐,半晌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陛下自然是不同的,陛下乃天命之子,自然比谁都厉害……”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陛下你可别逗他了,再这么下去,可有小孩子要哭出来了。”离归越跟着容桓笑得嚣张,而后倒没忘了给小孩解围。   “我才不会哭!”涉及自尊,加上容桓和离归越也实在不是什么会摆架子的人,小兵一下子忘了上下尊卑反驳道。惹得两个人又是一通笑。   最末了,容桓和离归越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容桓更是把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他身上,容桓对他说:“别死了。回去我给你封万户侯!”   “是!”   少年人声音里总有这样让人喜欢的朝气,像夏日里的茂盛生长的植物,郁郁葱葱,充满希望。   “给我挡挡。”   比起刚才在小兵面前的豪迈英武,一到未迟身边的容桓有些叫离归越没眼看,更别说不太了解容桓本性的陆羽了。   容桓一下钻到未迟的大氅里,也不管未迟的反应,就把自己裹好了,分明身手是敏捷的,可这人偏偏摆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软话说的顺口至极又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可怜巴巴(?),他说:“这天真的好冷~”   未迟举着那串陆羽才烤好的,自己才咬了一口的肉,手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而且虽然离归越什么都没有说,但未迟还是注意到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的警惕和防备,让人很不舒服。于是她垂下眼睑,只当看不到他。   她曾帮过他,也知道他是为国为民的好人,但此一时彼一时,总是自己的安危为重,而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   某种程度上来说,杀手都是惜命的。 三十八章 云从龙   “你最好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做,我会盯着你的。”   交情归交情,家国当先,离归越也顾不上未迟昔日的援手相助了。先前被容桓各种拦着,他一直没有开腔,直到今日他一人遇上了未迟孤身一人。   堂堂镇南王离归越从南到北,日夜奔驰这么数月,似乎就为了对未迟说这么一句话。   “离将军。”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未迟忽然驱马向前一步,叫住了离归越。   离归越有些诧异地勒马止步,若换做常人乍一听离归越那话,不是恼怒便该是心惊,可他扭头去看那个端坐马上,满脸平静的女子确是真正的淡然,好像那庙里供着的诸天神佛,便是天塌地陷了也不会稍变脸色的。然后他听那女人开口问:   “你算是博望侯府的故人么?”   “……算的。”   “博望侯,是个怎样的人?”   “文治武功,忠勇无双。”   离归越似乎不想在此多提,故而说的话言简意赅,寥寥几句后便策马往回去了。未迟低头坐在马上,手底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抚落了雪的马鬃,没动。   …………   “嫣然,你恨不恨我?”   记忆随着漫天风雪回溯,一直回溯到离归越才到拒北城的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容桓在人前与未迟黏黏糊糊地喊冷,最终叫离归越等人不得不退避了。容桓回到帐中,便坦坦荡荡地把离归越的所言对未迟和盘托出。   再后来,容桓便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堂堂帝王之尊,那一语里居然透了那么半丝惶惶然。   未迟与容桓隔了一张桌子站着,她分不清对面的男人那话算是真心或是假意,于是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地问:   “恨你做什么?”   “你这些年过得辛苦……若不是因为我们容家,你应当还是京里那一等一的贵女,何至于此。”   “我不觉得我如今有多不好,也从不觉得京中贵女有什么好。”   “这么些年,博望侯府于我不过是个名头,而其府中之人于我,也只是陌生人罢了,一个冷心冷肺的杀手为陌生人伤心仇恨……呵,也不是笑话。”未迟记得自己那时站得很直,看着容桓藏得极好的几分观察与分辨,眼神是半分不曾退让的冷静淡然。   “……也不是笑话……”   寒风惊雪间,未迟忽然喃喃自语重复道,然后拨马回城。   江山天下,生死恩怨再多,人一死,便只都落了一个大雪满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未迟对博望侯府毫无感情,但其实也并不是毫无印象,它曾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未迟经常漫步在那座真实得不像话的宅子中——那是座有着许多高大华丽的朱红色立柱的空旷宅子,木质的地板水洗般光滑,雕花的横梁上垂下密密麻麻的白绫,而每一条白绫上都挂着一个只着中衣的人。她故作镇定地走过他们每一个人,强迫自己去看清每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可那条路那么长,长到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死人对未迟而言本应毫不稀奇,可现在未迟须用尽全力才堪堪能忍住心中的惊惧。忽然,几道黑影擦着未迟一闪而过,可未迟猛的一回头却只见火光冲天。   世界里是一片火红铺天盖地,灼热呛人的烟尘让人无法呼吸,未迟觉得自己大概快死了,但这时一柄长剑穿过了她的胸膛……   她常常从那个反复做了数十次的噩梦中被惊醒,冷汗岑岑,浸透衣裳,可纵然如此,那又怎样呢?   终归梦幻泡影。   盛名之下无虚士,离归越不愧是大夏的战神,自他至拒北城后调兵遣将,排兵布阵,游刃有余。如今的拒北城里巡视虽严,但百姓也好,军士也好,脸上的笑却是一日多过一日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大胜的希望。   “王师不日便可班师回朝了。”连容桓都这样想。   未迟接下了军中审讯一职,手段谈不上多高明,就是狠辣利落得叫人胆寒,故而效果倒不是一般的好,毕竟,世上还是怕死的人居多。   她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挨个审问。   不服谩骂者杀。   挣扎欲逃者杀。   闭口不言者杀。   串供胡言者杀。   …………   有人杀人恶心,有人杀人胆怯,有人杀人兴奋,但未迟杀人只有平静,平静得仿佛她剑下的全是草木死物一般。反而叫人脊背发凉。   她就这么一气杀下去,尸体在一旁堆做一座小山,鲜血浸得地面泥泞一片。血腥气引的食腐的鸟儿在阴沉的天空下来回盘旋,又惧于那些活人的动作咆哮久久不敢下落啄食。   “此人心思太过狠辣了,须惮。”   离归越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次的审讯,那边的尸体已经堆高了,看得他几乎皱眉:“要得到情报,分开审讯能问出来的更多。”   “她有她的道理。”   “……”   离归越偏头看了看容桓的侧脸,样子分明是不赞同的,但动了动唇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活了这么些年,虽还没深爱过什么人,但到底话本还是看过的,比起那些一爱起来就寻死觅活,山崩海啸的人,容桓这等耳目不明,觉得对方哪里都好,都对的实在算不上什么,故而他便懒得多费那些无用的口舌了,也省的招人厌烦。   容桓与离归越做兄弟这么多年了,不至于说十分心意相通,也有个七八分了。现在一看离归越那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便知道他的不赞同,可容桓不管,只一揽他的肩,朗声笑道:   “走,吃茶去!北境的雪水煮的松针茶可是最难得不过的雅致好茶!”   京城,雍王府   “这参枣茶补脾和胃,益气生津,是个好东西。但比起雅致就差了。”   红泥小炉里滚着一锅沸汤,参片已被煮透撇去,只有几枚红亮的大枣在热气氤氲里沉浮不定。说话的男人跪坐在厚厚的锦垫上,一身毫无杂色的雪狐裘衬的他清俊无双。   茶香暖人,他抬手亲自给自己和对面的女人斟了杯枣茶才又道:   “真正雅致的好茶该拿北境无人的松尖上的雪花煮开,在京城实在是难得的。”   “虽说是难得的,但听王爷这样说,便也是喝过了?”   “只尝过一次。”容洵说到此处仿佛笑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算是托了个不管不顾,莽撞无聊混小子的福。”   苏嫣然笑着本想说一句:“那那个小子也是有心了。”又想到容洵口中那个“混小子”的身份,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其实如今容洵不臣之心已昭然如揭了,在他面前,苏嫣然顺着他的话调侃几句大逆不道之言也应该是不打紧的。但偏偏容洵口中的这个“混小子”正是他的弟弟,当今的圣上——容桓。   苏嫣然心细如发,又跟了容洵有些时日,清楚容洵平日言行举止间多流露出一副看不上容桓样子,也只是限于他自己罢了,若外人真顺着他的话把人贬的一无是处了,他便是不把情绪外露,其实也是极不高兴的。苏嫣然能在雍王府站住脚,多少还是因为她是个识趣的人儿,而今天也自然不会例外。   容洵说话其实有时也没指望别人回答,像如今苏嫣然这样不说话,就这么温温婉婉地一笑便是恰到好处的叫人舒服。   京城冬日,佳人相伴,对坐煮茶,言笑晏晏,比不比得上年少时少年亲自疾驰千里,送一罐北境松尖雪的情谊?   “要变天了啊。”   容洵双手捧杯,喝着茶忽然慨然而叹。   “许是又要下雪了。”苏嫣然回头看看窗外阴沉的天空,壮观厚重的云层起伏变幻,自北边而来。   “今日不必合窗了。”容洵忽然出声叫住正欲起身关窗的苏嫣然,然后说了一句:“世人皆言‘云从龙’,如今云来了,我想瞧瞧这龙。”   “让人传话给北莽的那个鞑子大君,他先前的不守信用道义之处我不与他计较,但他若还有一星半点的信我,便挪挪地方吧。”   大规模的第一轮审讯已至尾声,未迟抖腕,一震手中长剑便震落了一串殷红血珠,砸得雪地上陷下去几个不大不小的雪洞。   因为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势了,不等未迟开口,负责记录的北地小吏便已经巴巴捧着一叠纸凑上前来,请功般道:“将军,都记好了!”   “把尸体处理了,其余的,”未迟那眼睛扫了一眼那些活下来,却如冬日鹌鹑一般缩作一团的北莽俘虏,话头顿了一顿才继续:“三个一组,对照着再审一遍,讲不清楚的便杀了罢。”   未迟并不喜欢杀人,如今以她的身份其实也犯不上亲自去杀人。可她记得自己的老师说过,做万事,包括杀人都是一个道理——万万不可手生。尤其是做杀人行当的,手生则心软,心软则命无。   “自你手握刀剑起,便注定,你只能握着刀剑死去。”   “那便杀吧,直到我握不住刀剑。”   “苏将军,可否赏脸去共饮一杯热茶?”   不知何时过来的容桓凑过来笑的像京城里的浪荡子弟,对未迟道:“离将军亲自煮呢!”   “煮茶的是陆羽。”   离归越自知道未迟的身份起对未迟的脸色一直算不上好看,现如今也是沉了一张脸站在容桓身后插话。   容桓半点没有君王威严,被离归越拆穿了也只是一笑道:“陆羽的手艺尽得你真传,又是你的义子,说是你的手艺也是一样的。”   大约想着是在人前,离归越什么都没说,最后也就任容桓把他和未迟,一左一右地勾肩搭背走了。   过后再想,容桓也实在是大夏这百年来最平易近人,没个正形的皇帝了。 三十九章 狼群   “看,那里,在坡上。”   靖恭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北莽驻兵八千于拒北城外,另遣兵一万进攻百余里之外的雁泣关。帝命离归越暂守拒北城,帝亲率三百骑先行支援雁泣关,五千骑带辎重随后。   当夜,于拒北城七十里外突遇狼群,狼数过百。   坐骑已经因为狼群的腥臊味躁动不安了,容桓安抚着它,同时顺着未迟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高高的雪坡上不知何时立了一匹与雪原一色的大狼。   它并不进攻,只是在附近小步溜达。明明隔了那么远,大夏将士的弓箭也射不到的距离,可是它仿佛也清楚他们这些人中谁是领头的一般,那对让人毛骨悚然的绿眼却始终死死盯着这边。而容桓居然也觉得自己看清了那双寒光渗人的眼睛。   “是狼王。”未迟说,“擒贼先擒王。”   “这畜生谨慎,在射程之外,又不肯冲上前来,加之隔着这么些狼群……”容桓看着外围与狼群血战的大夏将士,眉心皱起几道深深的沟壑来,其间为难之意不言而喻。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未迟这话说的平静如水,行动却迅疾如风,容桓惊而转头,却只见她单骑破众而出。   未迟的马是匹好马,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她就冲出去了,只是没能一下冲到狼王跟前。   一匹毛色灰白,马驹大小的野狼奔至她马前,纵身跃起便想咬向未迟的马脖子,而后更有三四匹野狼心有灵犀地聚过来,大约是想行分食之事。   未迟一扯缰绳,战马通人性一样直立起来,两只铁蹄落下的时候,已经踩碎了奔跑中野狼的头骨。这时,群狼咆哮齐攻,未迟的腰上之剑终于出鞘,刀光闪过,一匹野狼颈间便在半空里飚射出一道血线。   像犯了众怒。   附近的群狼慢慢都围上来,未迟沉默着挥刀,神色依然平静如佛陀,冷光闪烁间,她的刀在狼群中没有一刀走空的。狼血泼溅,在她马前是一片野狼的残肢断骸。   就在未迟的力战群狼的时候,一道隐约的白影夹在无数灰狼中逼近了她。   容桓本来几乎是紧追着未迟冲出的保护圈,但大夏将士虽说是自顾不暇,但见君王涉险,仍是拼死相护的,可这便拖慢了容桓的速度。   等容桓稍稍近前,便只见那匹狼王忽然从狼群中跃起,凌空闪过未迟的剑锋想倒扑下去,此时提醒已经晚了。那只狼王这一扑,所选时机巧妙到了极点——未迟正一剑将一匹狼拦腰劈开,刀势无法收回。   情势危急。   容桓来不及多想,一下抽出马上强弓,同时扣上三支羽箭,将这些年来的箭术一时用到了极致,羽箭去势迅急,便如风火雷电,就是狼王也不得不停下攻势,扭腰转身,暂避其锋芒。   危情稍解,容桓还尚来不及松一口气便猛的觉得左肩一痛,偏头一看,就见狼牙森森嵌到他的肩背里,野狼扭头用力,一副要生撕下容桓半边臂膀的架势。好在容桓毕竟是君王,一身铠甲软甲皆非凡品,如今虽然受伤了,但也不算不能忍受。他才偏头的同时便连狼带手一起抬起,右手以刀柄重击向狼眼,随即挥刀。   野狼惨声哀嚎,松了牙关,终被容桓一刀斩为两断。   而另一头,群狼退避,独留未迟与狼王对峙,双方都是眈眈相向,又得谨慎地环绕不前。   忽然,未迟见眼前白影一闪,腥风扑面,狼王至。   未迟冷冷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双狼眼,忽然无声一笑,长剑在自己面前挑起一片血污。然后她旋身一斩,剑弧犹如现在空中那轮孤月,一片血光中,战马踏着野狼的尸体夺路退避,而狼王则看了自己受伤的右前腿一眼,仰头对月发出一声高亢甚至尖锐的狼吼,随即再次从背后扑向未迟。   他们原有数百支火把,照得周围一片通明,可如今因为狼群的攻击火把以落在雪地上被熄灭得七七八八了,周围暗下来,光靠雪地里的反光多少有些不够了。在夜视这一块,人,哪怕是未迟这样适应在夜里动手的杀手也总归不如畜生。   来不及转圜,利爪已划碎未迟几片轻甲,但未迟能伤那狼王,自然也可以杀了那狼王,虽然是背后,未迟仍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而后剑势右荡。   她听到了狼的惨嚎,也听到了容桓喊的“小心!”,可是狼王已无法战斗,小心什么?她控马侧身想问些什么,忽然见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因为容桓和未迟都在前面,大夏将士是断断不敢放箭的,那么此时只能是——   “敌袭——敌袭——”   军中先有人嘶声喊道,然而下一瞬容桓便被野狼整个扯下马来。狼皮的灰色覆盖了他。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狼群,也覆盖了大夏幸存的将士,狼群一边撕咬着大夏将士的血肉一边后退,第一波箭雨后,三百大夏将士只剩不到百人。   他们想冲到容桓身边护驾,但隔着狼潮和箭雨他们一时,根本过不去,离得最近的只有未迟。   他们只有相互依靠。   未迟躲过了箭支,但容桓没有躲过撤离的狼群最后忽然攻击——容桓的马跪倒了,它的腿被撕裂咬断了。   “就这样死了啊。”容桓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虽然,在倒下的那一瞬间容桓当即就翻身跪起,旋刀若圆,但终于寡不敌众,他的轻甲被撕开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失血。   箭雨如潮,狼群如蝗。   容桓挥刀,一颗狼头带血飞起,他随即反手连刀柄一起重击在一匹狼首上,然后又立即抽出插进自己胸口的羽箭一下刺进另一匹扑上来的狼眼中,血光乍现。   “上来!”   未迟策马而来,这是容桓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狼狈地大喊,但在他眼里实在是美得惊人。   他伸手去够未迟伸来的手,但是和那些话本不一样。三支强弩射出的狼牙箭钉死了未迟的马,或者说,好在未迟躲得及时,她除了摔下马外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他们谁都救不了谁了。哪怕他们已经奋力杀到了一起去,背对背地并肩作战,但不可否认,他们都力竭了。   狼群快退尽了,箭雨也停下了,投掷如流星的火把也慢慢消失了,除了他们,凡目所及,再无一个站立的大夏人。   大夏轻骑三百,除回去送信的三人三马,全军覆没。   容桓把剑插入层层叠叠的狼尸和血浆泥泞中,忽然兀然单膝跪下,他的右腿已然鲜血淋漓,见状一手未迟橫剑当胸,一手勉力搀起他,然后抬头看向慢慢从雪坡上冒出来的黑甲军士。   大约是北莽的鞑子,只有大约百余人,没有马,可之前的箭潮正出于他们之手。他们抽刀,从雪坡上向未迟和容桓冲来,未迟看了看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近乎惨白的容桓只有选择退避。   她站在容桓前面,想护着容桓后退,但容桓握着她的肩,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将她一下扯到自己身后去了,   “快走,你快走!”   “走了你就自由了!快走!”   容桓换双手握剑,挡在未迟身前,从他那种狼狈的脸上回头对未迟挤出一个笑来,他说:   “嫣然,听话。你一个细作,没必要护着我。”   “说什么废话!”   未迟打断容桓的口气几乎粗暴,她看着已经快冲到近前的黑衣甲士,一气射出了自己所有的羽箭,最后她把自己的长剑也疾射出去了。   未迟一把将容桓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咬牙低吼道:“还没到那种演话本的时候!”   “必生即死,必死即生!”   “你敢不敢赌我们活?!”   容桓看着未迟此刻那张咬牙切齿,几乎狰狞的侧脸,忽然真心笑道:   “敢!”   这么多年来,容桓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的死亡,死在肃杀的沙场上,死在皇宫温暖的床榻上,或者死在那个金碧辉煌的龙椅上,但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的——   狼狈而毫无意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没什么不甘的。他感受着旁边扛着自己,拼尽全力的女人,忽然想微笑。事实上他也真的那么做了。   下一刻,他们一起砸碎了冰层,落入了寒冷刺骨的饮马河,那一瞬,容桓忽然侧身抱住了未迟的腰,挡住了自水面上疾射而来的狼牙箭。   那一瞬,他知道,他真的陷进去了。   如果,他真的在与未迟做一场对赌,那么这一次,输了就输了吧。   饮马河虽然叫河,但算是北境数一数二的大河,河面广阔,水流湍急。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这就是结局了吧……”   “但真好啊,你还在……”   在冰冷的水流灌入口鼻,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容桓忽然这样想。   拒北城,寅时两刻   “报——”   “报——”   远远的,拒北城大营外一骑手满身血迹,狼狈地歪倒在马上,疾驰着嘶吼。守营门的军士认出了他身上的大夏服饰,急急开门,那人却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拒北城守营门的小兵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陛下途遇狼群,凶险危急……” 四十章 未迟   “别死,容桓,别死了。”   他们的运气应当算是不错的了。   其实未迟跳河时并没有抱多少能活下来的希望,但实际上他们现在还活着。   他们被冲到了饮马河下游的河滩上,未迟醒来时四周仍漆黑一片,她不知道那是还没有天亮还是再次遇上了黑夜,不过像北境这样狂风暴雪的冬日,白天和黑夜的界限从来也不是很分明。   未迟半扛着已经没有多少意识的容桓在雪原中踉跄而行。本来这个时候她应该先放信号箭求援才是,可如今未迟并不确定自己所在之地到底属于大夏还是北莽,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放了信号箭后,先赶到的是大夏将士还是北莽鞑子。   她赌不起,她已经没有力气战斗了。   未迟觉得,第一个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的人,大约是一个大大的智者,可以预料到这样状况原来还可以更坏。   他们跌进了一个雪洞。   这雪洞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早年北地汉子捕猎用的,洞深而洞壁光滑,若是在未迟全盛之时要出去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的未迟行走尚且不容易,何谈脱困?   不过托天寒地冻的福,容桓的血基本已经止住了,伤口也没有恶化的样子,但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因为失血过多,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因为低烧,现在容桓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   因为他的伤,未迟不太敢大幅度摇晃他,但这样的天气,未迟也不敢让他睡过去,她只有抱着他,贴着他耳边一直和他说话。   未迟不知道,也不让自己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容桓昨日说的那样,他死了,她就可以走了,她就自由了。   可怎么不走呢?   因为容桓最后一刻挡在她前面要她退吗?还是因为这些时日真的假的照顾,或者是那次的拥抱吗?   ————   他们曾同榻而眠,那次未迟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毫无意识地抽出枕下匕首直刺向容桓,刀尖距离容桓不过两寸。容桓醒来,对着她抬手,未迟大惊,下意识想要攻击,可她那次预料错了,容桓没有进攻,刀锋堪堪擦过容桓的颈侧,削下了他的一缕头发。   而未迟,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她记得那时容桓在她耳边的呢喃。   未迟清醒过来,继而愕然,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可以无视刀锋去拥抱一个人,只知道那个怀抱确实温暖至极,温暖到她可以允许自己暂时的软弱。   …………   “我没有害怕。”   “嗯,我知道。”   …………   那是她对那天最后的记忆。   “容桓,容桓,你可千万别睡着了。”   容桓醒过来了。他开始咳嗽,开始呢喃一些未迟听不清的话,未迟喊了他很久他才终于睁开了双眼。   容桓下意识对未迟露出了一个笑来,只是少见的苍白虚弱,那一瞬间未迟觉得自己鼻子一酸,忽然泫然欲泣。   “容桓,你不能再睡了。”   未迟说:“我现在有点害怕。”   “那我不睡了……你,”容桓索摸着去握住未迟的手,他冲笑着说:“你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容桓边咳嗽边说话,喘息换气间显得有些艰难,他半合着眼,但一直微笑着慢慢地和未迟说话,仿佛时光凝滞,岁月静好,雪洞里也不那么冷得叫人无法忍受了。   容桓先是说了很多有的没的琐碎事,然后又讲起了他和容洵的年少往事,多是带着平和温暖的温度,可慢慢的,在他的讲述中,他们慢慢都长大了,故事里就慢慢开始有了残忍的意味。   “……我那时一直想……想父王怎么就偏偏选中我了呢?……我一直觉得皇兄比我学问好,做什么都比我好,朝中的大人们都更喜欢他……我曾想啊,若皇兄为帝大约会比我好许多……”   “……我曾想过禅位给皇兄,我想那样皇兄是不是就不会怪我了,是不是我与他就可以回到年少时那样了……”   “可是皇兄变了……我变了……”   容桓闭上了双眼,似乎因为有些冷,于是他把自己又蜷缩起来一点,配上如今过于苍白的脸色不免显得有些孱弱。但他那轻轻的,偶尔咳嗽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他说:   “……皇兄变了,我想求他原谅,可他已经不理我了……他不信我,他想我悄无声息地去死……可是……”   “可是,我不能死啊……皇兄现在已经不适合坐那个位置了……他不会放过和我一起打过天下的兄弟们的……他会毁了他自己的……”   “……嫣然……你说,若我今日真的死在这里,皇兄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你不会死在这里的。”   未迟打断容桓的话近乎冷硬,不过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轻轻微笑起来,附和着道了一声:   “嗯。”   “你还在这里,我不会死的……”他这么说着,声音却已经弱下来了,弱得未迟几乎听不清,但未迟还是听见了,他问:   “嫣然,你到底是谁啊?……”   “……”   “算了,你不愿说就不说了吧……”   容桓抓着未迟的手,想笑起来可同时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牵动了伤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反而让脸上多了半分血色,未迟看着他口中溅出来的血星,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死亡的过程可以这样漫长,这样让人害怕。   未迟抬手想帮他顺顺气,但容桓抓着她的手,没用多少力气,但她就是挣不开。她只能这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疼痛和狼狈,神情茫然得近乎漠然,可她反抓着那只冰冷的手,抓得那么紧。   事实上,未迟曾见过无数次死亡,她造成的,或者别人造成的,痛苦的,释然的,平静死去的或死不瞑目的。因为她见过太多太多了,多到她对生命的消亡可以保持着无动于衷的冷漠。   在她得知自己要入宫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容桓一定会在某一天这样“合情合理”地死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忽然有些不能接受。   她听到了容桓的问题,却在恍恍惚惚中几乎与记忆中的那个问题重叠在一起——   她记得那是一个春光烂漫,杏花簌簌如雨落的日子,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 。未迟被容桓叫着切磋,最后一招时,未迟胜,把容桓逼在有百年历史的杏花树下。   她只要再多出一招半招,容桓便会立即血溅三尺,但不知是不是容桓笃定了她不敢在宫中公然出手,他没有让暗卫们出手,而是反客为主般更凑近未迟些,然后盯着她笑问:   “苏嫣然,你到底是谁?”   未迟那时是怎么答的呢?   好像也是沉默。   未迟记得那时的容桓忽然灿然而笑说的是,   “你不想说我就不逼你了,不过别想我就这么算了,我会等到你开口的,我啊~反正还有一辈子功夫和你耗。”他抬手给未迟拈下几片轻艳柔软的杏花瓣,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金色阳光,他说话,语尾微微上挑:   “我会等到的,是不是?”   …………   “未迟,未迟。容桓,我叫未迟。”   未迟俯身有些惶急地告诉那个虚弱狼狈,好像再次陷入昏迷的男人。   容桓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未迟才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居然有着很好看的睫毛,纤长如蝶羽,让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脸都柔和下来了,这时候来看,他确实还是有点像容洵的。   容桓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挑起一点点弧度,他喊道:   “未迟?”   “嗯。”   “未迟。”   “嗯。”   “未迟。”   “我在。”   “未迟。”   “怎么?”   “未迟……”容桓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仿佛烟雾一样一下散在风雪里,   “未迟,你不要喜欢皇兄了,喜欢我吧……好不好?”   “……好!”   当是时,风雪呼啸而过如鬼魅奔走,容桓似乎真的不省人事了,未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她自己知道,她承诺从来是真话。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儿的!”   冷光闪过,未迟掰开容桓的嘴,把手腕上温热的血喂进去。   直到近半刻钟后,她摸着容桓身上总算多了一丝热气才赶紧在一边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捂在伤口处,反复几次后,她削下一片衣襟,熟练地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   她不希望容桓死在这儿是真心话,但她很惜命这句话也并非戏言。   世人不都这样么?能活着,谁想死?   拒北城   “还未发现陛下踪迹?!”   离归越压着火气焦躁确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干将士皆诺诺不敢言,原北地主将也只有低头不语。若是此番容桓真在北地出了个好歹,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万死难辞其咎不说,江山动荡,百姓流离便是罪孽深重了。   “从即刻起,陆偏将(陆羽)你再率两百骑,军分五路,从陛下失踪之处开始搜寻,方圆百里内,给我一寸一寸地找,两日之内再不见陛下踪影——便,提头来见!”   离归越一番话说的咬牙切齿,但好在还没有失去理智。   他留下李将军和自己一起开始主动进攻北莽鞑子,但次次都不正面大战,只是点到为止而已。而他的本意也正是烦,烦到北莽鞑子不敢不打,不敢不防,不敢对攻,又无力抽兵搜巡周边,力求为容桓争取那一线生机。 四十一章 过渡   有些事总归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比如伤势爆发后,容桓的昏迷。   未迟在确定他的不省人事后,抬手屈指于唇边吹响了一个声如鸟鸣般的悠长口哨,清脆甚至尖锐的声音穿透风雪。   未迟连吹了三声后,两个黑衣人便出现在雪洞口。他们沉默的,一个当即放下了绳索,一个则直接跳进洞中背起了容桓,提气,顺着绳索回到地面。   是的,未迟是有办法离开的,但帝心难测,未迟终归不能完完全全地信任容桓,事关生死存亡,她也须得给自己一些底牌才能保持平静地活下去。   “速至京城。”   未迟说着把一块不起眼的,似由黑铁铸成的令牌交给其中一人,又从容桓身上撕下几片衣角交给另一个,道:“去吧。”   于是各自两人领命,在漫天风雪中策马相背而去。未迟半扛着容桓侧身,那一边,已见一人牵了一匹看着伤痕累累,似乎是从前一日那场狼潮中幸存下来的战马来。未迟先将容桓抱上马去,自己随即上马从后面环住他,叫他不至于倒下去。   那天,黑衣人在无边雪原中指了一个方向,然后未迟驱马向前。   靖恭五年一月二日   因为风雪和战事,拒北城内外一片肃杀。离归越满脸煞气地站在未迟对面,口气极差。   “你最好盼着陛下尽快醒过来!”他说。   恐吓的意思不言而喻。   北莽的补给向来不怎么样,在继大夏在边境竖壁清野之后,又遇风雪肆虐,北莽鞑子的后勤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加之在离归越这几日近乎疯狂,又足够精准的自杀式攻击下,北境大捷似乎已经指日可待了。   胜利在望理应普天同庆。   但实际上,离归越仍然非常暴躁。他觉得自己几乎快急疯了。   容桓被救回来已经三日了,但同时他也已经昏迷了三日了。离归越之前早早从北境请来的那些医者看来看去,总归是那几个说法,药吃了这么些天也总归是一个无济于事。   但如果说这些只是让对未迟有些成见的离归越忍不住想要迁怒未迟,那么今日这个新请到的北地大夫所言就让离归越起了杀人的心思。   “陛下应是中了奇毒,且毒由口入。”那个医者说。   容桓与未迟两个人一起遇伏,一起失踪,一起获救,一个伤重一个伤轻,尚还可以用身手运气来说事,但若一个中毒,一个安然无恙,加上未迟那又是细作又是杀手的身份,事情便不容旁人不多想了。   离归越是想着容桓早先对自己说的,关于未迟的那些好话,顾及着陆羽的极力阻拦,才存着那么几分理智。   理智归理智,可对着未迟——   一个极有可能弑君的,将造成天下大乱的女人,离归越总有一些压不住脾气。   而未迟从来不算是一个多好脾气的人。虽然她冲锋陷阵攻城拔寨不如离归越,但就单单杀个人,离归越是绝比不上她的,故而,两人相对而立,未迟也并不惧离归越的火气。   她冷静地淡声开口:   “人是我拼死就回来的,我自然不会希望他这么死了。”   “离将军大可不必这样威胁我。”   未迟对离归越的印象最初大多来源于容桓和陆羽口中。大抵是那种公私分明的人。只是未迟似乎从无缘于这位镇南王据说私底下的平易近人,幼稚可亲,对他敬则敬矣,可说喜欢也实在谈不上,故而她对离归越的口气实在算不上客气,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未迟有一个宫妃身份,罪名未定,未迟终究是离归越动不得的,他再生气也只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但在这之后的日子里未迟几乎算被软禁在小帐中,直到又一个三天后,容桓醒来,遣陆羽传未迟入王帐。   “来了?”用的是问句,但意思倒是明明白白的。   容桓一见到未迟就先露出一个笑来,其他人等便都识趣地退下了。   容桓裹着毯子倚靠在重重叠起的枕头上,伸出一只手拍拍床榻,对未迟说:   “过来。”   “他们都说是我给你下了毒,你还敢见我?”未迟嘴上这么说着,行动倒不含糊,容桓就这么瞧着居然又瞧出几分可爱来。   “你若真要杀我,不救我便是了,何必那样麻烦。”容桓勉力抬手去摸摸未迟的三千青丝笑道,   “但,那是他们误会你,可不能都算在我头上,我才醒转过来,你该多纵容我些才好,不然我若不好了,可就白费你救我的不容易了。”   容桓此时卸了甲,又因这些天的昏迷苍白消瘦了许多,猛然配着这样温和的笑,看着忽然有了些文弱儒雅的味道,让未迟不由想到他教自己读书练字的那些时光,到底还是有些心软。   “你的伤……还好吗?还有,那毒……”   “不是大事。”   “你,这事……若不是大事,怎么会逼得离将军变了脸色?你以为我几岁,一骗了事?”   “……”显然有些没有想到未迟的反应,容桓哑然失笑。   其实容桓多少还是瞧出来一点的,今日的未迟与平日有些不太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有些感情用事了。这让他很高兴,于是他真的笑了,他说:   “未迟,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还活着。”高兴还可以见到你,而你也记挂着我。   “这倒确实值得高兴。”   未迟顺口答了一句,目光却转开了,纤长细白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床榻边沿,也敲不出什么节奏来。   她有些心慌,或者说有些尴尬的不知所措。   之前那时在生死关头,可以把什么顾虑都暂且抛了,说的话也不必过头脑心肺,毕竟谁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呢。可如今真的活下来了,又相见了,四目相对,那些话都浮出来了。明明也不是什么多大不了的话,但这样想起来就是觉得有些矫情,有些让人坐立不安。   毕竟相处了近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纵使之前不曾见过她这般情态,容桓也多少猜到了一些,容桓瞧着只觉得有趣,但并不说破。为了避免某人恼羞成怒,他还识趣地换了一个话题。   “你……”   “怎么?”   因为他脸上的笑,未迟有些反应过度地接口。   这回容桓真的笑了,他忽然一下抽下未迟的簪子,让如瀑的青丝散落,他笑着问:   “你多久没有好好梳头发了?”   “……我的手受伤了。”   未迟抬起右手,上面果然是一圈绷带,那日用刀过度,她的右手震伤了,之后又割腕给容桓喂了血,虽说还不到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程度,但这几日她确实一直是用左手凑合着用的。别的还好说些,独独头发还是有些为难人了。毕竟军营里全是男人,按离归越之前的那个态度,没杀了自己已算好耐心了,更别谈什么专门找个伺候的人来。   “你想梳个什么样的?我亲自帮你梳。”   “你?”   未迟笑着,口气里满是怀疑却没有转头,她背对着容桓,任他一下一下地梳通自己的头发。   “不要小瞧朕了。我也是劳碌过的人。你只管说你想要的吧。”   “这是北地战场。”   “哪里都无妨的。就堕马髻吧。嗯?”   “嗯。”   未迟没有反对,瞧着却有些走神。   窗外大雪初停,寒风凛冽的,阳光却很明媚动人,搭上帐中燃得正旺的几个火盆,恍然让人有种春日已至的感觉。   但,也只是感觉罢了。   “容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没有尊称“陛下”,未迟就这样单刀直入地忽然问,直白得残忍。   “真是,敏锐啊。”   容桓盘发的手一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一旁铜镜里倒影出他略显无奈的脸来,   “我本还为难怎样与你开口好,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更合适开场……”   “你回京城罢。”他说。   外面的风好像刚巧停了,帐中安静得只有火盆里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过了一会儿,未迟才又开口:   “离将军的主意?”   “……也有我的意思……”   容桓一边把最后一绺头发盘上去,一边开口解释:“北地动荡,战事向来越到末时越吃紧。你在北地我不放心。”   “你先回京城等我,好不好?”   容桓给未迟插好银簪,软言商量道。   未迟只抿唇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绽开一抹笑意,她看着铜镜里的容桓说:   “陛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么臣妾岂有不从之理?”   “未迟,我……”   “臣妾知道陛下的好意,让陛下费心了。”   “发已梳好,”未迟站起来退后三步,像平日里那样对榻上的容桓行礼,道:“臣妾告退。”   “愿陛下准臣妾稍加收拾,明日一早臣妾必定启程回京。”   “未迟……”   “此地人多眼杂,陛下还是叫嫣然吧,那样稳妥些。”   未迟说话时又对着容桓行礼,客套守礼极了,好像他们前些日的那些并肩作战,生死相依,一下子成了幻觉,他们仍是在宫中那样——做戏般地靠近,又相互防备。   甚至,走到帐门前,未迟忽然回头对容桓笑了一笑,那一刻,容桓突然想到一个词,叫作“咫尺天涯”,他听到她说:   “愿陛下战无不胜,凯旋归来。”   “臣妾会在京城迎陛下大捷。”   是再寻常不过的话,未迟说完就出去了。   她知道此事自己不该生气,这样对自己没什么不好,可偏偏就是没忍住,以至于等她真正出了大帐,甚至有些生气自己的生气。   大帐中,容桓却盯着落下来的帐门盯了足足三息,他神色平静地捻了捻手指,仿佛之前女孩柔顺如水洗丝绸的发丝质感还在指间。   能怎么办呢?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与未迟之间隔了那么多的东西,多到他甚至无法坦坦荡荡地说一句“喜欢”。他陷进去了,他可以用自己的全部和未迟对赌,但这天下终归不止有他。   有些事,由不得他任性。 四十二章 毒   未迟从不是那种婆妈拖拉的人,一旦定了主意便不会为外物所扰。   所以哪怕当天夜里,北莽鞑子对拒北城发动了一场规模颇为浩大的偷袭,使大夏军士颇有一些伤亡损失,她也仍在第二日按原定计划离开了拒北城。   未迟来北地时是孤身一人,离开北地时也是孑然一身。容桓倒是说过不放心,说叫她带一队护卫走,然而这个提议被未迟婉拒了。她让人带话给容桓说:   “若有人能杀我,带那些人也不过是靶子。还是容易打草惊蛇,泄露行踪的靶子。”   据说容桓得到回话时,无奈一笑,遂不再勉强。   容桓现在还下不得床,而未迟又没在军中待过多久,也不曾与谁有什么交情,曾见过她战场上英姿的军士对她敬则敬矣,但因为离归越对她的态度 ,所以也无人会来与她套什么近乎。   故而,最后来送她的只有陆羽一个。   可能是离归越不曾告诉过陆羽关于未迟那个杀手的身份的缘故,陆羽对未迟只有好感。尤其在自上次未迟雪原被救时不小心露了和他一样的玉佩后,这小子就认定了未迟应是他长姐,平日闲暇里对未迟亲近粘人得很。   未迟其实对这样突然冒出来的兄弟没什么触动,尤其他们相认的时机又不太合适,所以那一天未迟的表现冷静到近乎冷酷。   不过陆羽好像并不在意,虽然相认时还受了些未迟的影响,表现的平静自持,可后来熟了些就都变了。   当然,没有人会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好,包括未迟。所以她也挺喜欢陆羽的。而现在陆羽站在她面前,给她牵着马,绷着张正经脸嘱咐未迟一路小心。   “后会有期。”   不知怎的,临别的时候未迟忽然心间一动,抬手轻轻抱了一下少年人说道。   陆羽的脸立即涨红了,“后会有期!”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让未迟抱了一下,等未迟真的松手便压下心里的怅若有失,把马缰塞到未迟手中,然后红着那张脸说:“请一定保重!”   “好!”   未迟一笑,利落地翻身上马,向京城而去。   靖恭五年一月二十七日   京城,皇宫   “姐姐回来了?”   闻讯匆匆赶来的纯禧和赵钰儿站在九和苑里的惊鸿馆外隔着老远对那外面一圈护卫探头探脑。   “是回来了呢!”抱着几枝梅花的采釆看着整个人都喜气洋洋地回两位主子的话:“娘娘是近卯时回来的,才收拾了一下便连着召见了和院使……”   “姐姐受伤了?!”纯禧大惊失色。   “你长没长脑子?姐姐受伤了,这小丫头能这么高兴?!”赵钰儿瞧了纯禧一眼,眼神里透着看穿一切的优越感,然后对采釆一抬下巴,道:“你继续说你的。”   “我这叫关心则乱嘛!”纯禧抱着好友的胳膊不满地小声反驳着。   “啧~”赵钰儿没有发表过多的评价。   采釆抿着唇偷笑,接到赵钰儿的眼神才微微一凛,肃了肃神色继续讲,不过她很捧赵钰儿的场,是笑着行了一礼才说的:   “丽嫔娘娘慧眼!娘娘确实没受伤,找和院使应是为了旁的事。只是在见了微翰林后,娘娘现在才睡下一会儿,您看……”   “不必惊动姐姐了,让姐姐休息吧!姐姐这一路一定辛苦至极。”   “是了是了,我们只不过来确定一下姐姐是否平安归来了,其余的,左右我们也是闲着,再来一趟也是一样的。”   对别的人暂且不提,但就对未迟而言,纯禧和赵钰儿这两个小丫头是一个赛一个的体贴入微。   “不过采釆,你可得把你脸上这笑收一收。”   赵钰儿好歹也是当着宫妃的人,总算是比纯禧多了个心眼,记得提醒采釆,   “你主子去北地可是秘密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九和苑,你一个贴身伺候的,要没什么事,能这么高兴?这不是叫人生疑吗?”   “是,谢娘娘警醒。”   采釆闻言又给赵钰儿行了一礼,随即小脸一下沉了下来,满身的肃然。   纯禧看着有趣,一下笑了出来,“也不必这样严肃啦!喜欢笑是好事,嗯 ——呐,接着。”   纯禧想了想,从赵钰儿的小荷包里掏出几个金锞子塞给采釆,笑道:“你现在可以笑了,就说是得了赏,高兴!”   “谢公主的赏!”采釆乐颠颠地行礼谢过了,   “你这……拿我的钱做好人啊!”   “你有钱啊!”   纯禧抱着赵钰儿的胳膊仰头,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再说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还不习惯?”   “……”   “哎呀!哎呀!不然等皇兄回来,我给你讨回来?”   “……算了。”看着好友,赵钰儿有一点牙疼,“为那点银子,我丢不起那脸。”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再说也没让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纯禧的话一顿,看着去而复返的采釆问。   “一时高兴,忘了送主子们走了……”   “你这真是……进宫带你的嬷嬷是怎么教你的啊?”   饶是纯禧、赵钰儿这样心大的主儿也忍不住感叹。   “最开始带我的嬷嬷犯了事死了,之后也就没人管我了……”   “……”   “……你这样子,到底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啊?”   “运气好吧。”采釆一笑,报以赫然。   便是纯禧也无言以对了,只得摆摆手说让她退下了。但私底下对赵钰儿却道:   “她这样的,这辈子也就能待在砚清阁了。”   惊鸿馆里,未迟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仰面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双眼盯着顶上淡青洒金的百蝶穿香的帐子一动未动。   才一路从北地赶回来,累自然是累的,可之前和晏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百转千回,想的她脑袋也要炸了,可偏偏停不下来。   其实有什么好想的?一目了然的东西。   无非是百渊府为了控制杀手,大多会给杀手下一种毒,这毒服下当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甚至有些好处,这可以让人反应更灵敏,而对疼痛更麻木,但若超过半年不服用一次解药,便是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如今百渊府配药的正是和晏,未迟自然是不会忘了服药的,只是毒性还是存在于血液中。   然后就是容洵给她下的慢性毒,她是吃了几次,但分量其实不多的。就照未迟这样久经那些毒啊、药啊洗礼,连流着的血都是毒的身体其实一时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以至于,有时未迟都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了。   此次容桓中毒,很可能是因为容洵在给未迟下毒的时候也给容桓下了毒,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下的时间比未迟还要长许多,但终究多少还是有未迟的缘故的。   未迟血里的毒诱发了容桓身上的毒。   “……事已至此,现在还算好的,若等它自然毒发,必然是过个三五年,这位陛下缠绵病榻后,悄无声息,自然而然地死了。死的不明不白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就这么在北地,最多就是五个月。”   “若你出手如何?”   “一年,至多。”   …………   “一年么?……”   未迟在心中轻轻重复,忽然涌上一股无力感。   “呦~你还真在呐?!我还当他们诓我的呢?啧啧~我原以为你考取了功名以后便修身养性了呢!哎呀呀,想不到啊~”   周小公子到了醉仙坊,先问了妈妈,然后一路就直奔这醉香阁,进门先一眼瞧见了微子启,接着就是一旁翘袖折腰的花魁娘子正唱着一出《浮生梦》,脸色一下微妙了起来,对微子启笑得满脸暧昧,也不好好说话了。   “子启兄,你很了不得嘛!~”周小公子一撞微子启的肩膀,眼睛瞧着花魁娘子,仿佛得了斜眼病一般。   “都觉得是诓你的,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微子启面上带笑,不紧不慢地拉他坐下了,亲自给他斟了一杯淡酒问。   周小公子无愧他纨绔子弟的名头,笑得满眼满脸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来这里能做的可不就多了么~”   “不过有你在就更多了几分保证。”   “你是不知道,自你上进了之后可苦了我们几个兄弟们,家里那些个爹娘长辈都跟撵驴一般赶着我们用功,仿佛谁看一宿书都能金榜题名似的!啧!我跟你说,那都不是人能过的日子!好在,现在他们多少看清现实了一点。总算是没那么疯了。”   周小公子喝着酒,一副多心有戚戚的样子感慨道:   “如今看来,子启兄才真是厉害!读书上厉害,这上面,也不耽误。厉害!”   “周公子这您可就想岔了。”   那厢,花魁薛娘子停了戏,一身红衣,婷婷袅袅地过来,盈盈一礼,纤纤素手轻抚着周小公子的肩,同时娇媚一笑道:   “任您问哪个醉仙坊的姑娘都知道微公子可是再清雅不过的谪仙人,来我们醉仙坊可是诚心诚意学戏来的。您之前想的啊~奴家倒是觉得占了些便宜,只是啊,折辱了微公子~您可得给微公子陪酒呢~” 四十三章 赏罚   暮色四合,灯下美人巧笑倩兮,娇嗔软语,虽然是反驳,但周小公子哪里还会计较,只是轻拍着薛娘子的玉手笑道:   “薛姐姐你可别为子启兄圆话了,都知道你惯会偏袒他的。你想啊,你们学戏是唱了给恩客们听的,可他——你说她学了干嘛?唱给他爹听么?微尚书打不死他!”   “终归会有那么一个人呐,想给她唱个千百折,就为博她一笑的人。”   薛娘子尚还没有想好怎样的说法,微子启反而自己先开口了。   周小公子是什么人?那是自打小在女人们裙帷间打滚,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微子启这么反常的一句话自然便让他听出满心的大戏来。   他当即端着酒杯攀上好友的肩,笑得暧昧不明的样子,道:   “怎么招?这听着,子启兄,你是看上哪家的小娘子了?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呐!我还以为你在这方面上这一辈子都不会开窍呢!原来是还没有遇上对的人!来给兄弟说道说道呗!兄弟我先给你探探口风去,你放心!不管哪家,我不行还有我娘,我祖母呢,定给你说和了!哎呀呀~这得是什么样的姑娘啊~一下降住了我们探花郎,啧啧……”   “是个求而不得之人呐。”微子启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着,面上却笑着不露半分地把话题带偏了去。   “原来你还有闲心顾得上我。我可听说你家祖母不正在给你相看人家呢吗?我记得前几天是说苏大学士家的四小姐是吧?怎么样了?听说那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漂亮是漂亮没错,但那又能怎样……”   蛇有七寸,这婚事便是周小公子最近的七寸。   所以此时闻言,周小公子那一张玩世不恭的俊脸立刻垮了下来,悻悻地吸了下鼻子,老实坐好了,声音里居然有些可怜兮兮的意思:   “……苏家那个四妹妹啊,祖母是对她满意的不行啦。因为她有才学……但子启兄,你是知道的,我就一个草包,她说的那些,我哪里听得懂?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自然就是相看两厌了。娶回来做什么?添堵造孽么?”   “……若是六妹妹能变成六弟才好呢,她们俩说话常常说着说着就是诗词歌赋,聊的开心,那才叫天作之合呢!”   “那你怎么办?跟你祖母提了吗?不娶她的事。”   “提了…… 就是才提,就被祖母拎着拐杖追着打了一路……也没个结果。”   “你祖母?打你?”微子启喝着酒,看好友的眼神似笑非笑。   京城里众所周知,随国公府的老祖宗最疼周小公子这个最小的孙子不过,一天天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不然也不会把周小公子养的纨绔至此。哪里会舍得打。果然,周小公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还是改了口:   “……是打我爹,祖母一直骂他没有教好家中子弟,个个都不省心。绕着我家听松堂打了三圈……所以这几天,我爹总给我找不痛快,我怀疑他就是想报复我。”周小公子心有戚戚的。   “随国公大约也是被教训得狠了吧。”微子启忍笑道。   “那倒是,你别说——我家祖母不愧是跟祖父是上过战场的巾帼哎~老当益壮!”周小公子一下来劲了,看着居然还有些自豪。   “那现在你就是要娶苏姑娘了?”   “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要吧…… 就算不提我的终身幸福,也不能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啊。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六妹妹的知己呀!又还是个美人,让美人伤心可是大罪,何况这可是伤心一辈子的事情。”   周小公子说这话时认认真真的,看着正经至极,他虽然平日里招猫逗狗、耀武扬威的事儿没有少干,但唯独从来不碰那些欺男霸女、害人终身的勾当,总之还是个有点底线,把人当人看的主,微子启也因此愿意与他相交。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要么?”   “要!什么什么?快说说听听!”   周小公子一下子活过来了一般,眼睛里好像都是星星地凑到微子启身边去,殷勤地倒酒捏肩,好话如流水般倒出来,极尽谄媚之事。那眼巴巴的样子,叫微子启不由想起自己还胡闹那时养的一条京巴,于是他笑了起来,附耳过去细细说与周小公子说了有半刻钟,听的周小公子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待微子启说完,周小公子便也顾不得什么花魁娘子了,只两眼发光,兴冲冲地往家里跑了。微子启看着一笑,饮尽了杯中残酒,站起来敲了敲隔屏,把刚刚很识眼色避出去的薛娘子叫进来,继续去学他的戏。   他是真心想学戏的,也不觉得唱戏的是怎样的上不得台面,他想学成大家,想唱给一个人听,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但他总想试一试。   万一,便是有这么一天了呢?   拒北城   “天涯静处无征战,兵器销为日月光。”   天光微熹,细雪如尘。容桓扶剑立于高高的城墙之上,万军阵前,他将忧虑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忽然开口对静立在自己身后的离归越开口道:   “我小时候看书上说,为帝王者,应于生死之间,存亡之夕,不惊,不惧,不急,不缓,乃胸中自有丘山,步深渊如行广道,纵油鼎在前刀剑在侧,亦信步越之。”   “就这样看来,我应当不是不是个好帝王。”   “是人便有喜怒哀乐忧怖惧,若真有那样的人,成枭雄也该在乱世。”   “我们这还不是乱世么?这里这么多人,有几个会的了家呢?”   站在城墙之上,朔风扑面,凛冽如刀,一旁血色的战旗烈烈作响,容桓那样叹息般轻轻的声音一下散在风里,他低头去看城楼之下,不过十丈处,铁甲如云,长枪森森,两军黑压压地隔河对峙,一派肃杀之意。   “昔日写乱世都说‘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或者是‘人相食’,我们这算什么?如今虎狼在外,盛世也是打了仗后才有的!”   “是啊。”容桓仿佛很畏寒似的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轻轻叹息,“该打的仗总得打啊。也是时候了。”   “归越,你看那面狼旗,真碍眼,是不是?”   那是一面白底镶金边的狼首大旗,是北莽的战旗。   “愿为陛下分忧!”   话音刚落,便见离归越已张弓搭箭,放出一箭。于是,两军对冲,战鼓声动,箭如星雨,杀声震天裂云。   后史记:   靖恭五年三月末,   夏与北莽决战于拒北城,当是时风云变作,将士持三尺长剑相搏,漓血雪原,枯骨相藉。双方死伤皆以万记。   大夏惨胜。   是以,一将功成而万骨枯。   靖恭五年四月初,北莽与夏休战议和。北莽全线退八百里为疆界,俯首为大夏属国。   靖恭五年四月中旬,大夏王军班师回朝。   千机殿   “近世愚民,乱我君臣!”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因为容桓的身体缘故,大军行进极慢,但那些弹劾离归越的奏折来的倒是很快。   先前还无人出声,如今得胜的战报前脚才送到京中,攻讦离归越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飞来,堆满了未迟的案头。   未迟只翻了几册就放心了端倪,再往下看果然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无非是“镇南王离归越嚣张跋扈,藐视皇权,擅离职守,无令擅出封地,扰乱战局,该严惩,以正视听。”   “镇南王离归越虽有功于北地战事,但擅出封地,不安静自守,可谓大不敬,不可不罚,否则朝纲易乱。”   沸反盈天,众口铄金。   纵使未迟与离归越这样素不亲善的人,也实在不屑这些所谓治世文臣的嘴脸。于是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骂出声来。然后坐在下首的墨相当即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提醒道:   “娘娘慎言。”   这个历经两朝的老相爷,这一句说的是未迟那一句“近世愚民,乱我君君臣。”,未迟不是君,臣自然也不是她的臣,至于“愚民”一词传扬出去更是容易招来攻讦。他也不点破,只一边低头继续在奏折上写朱批,一边淡然出声说别的,道:   “有功当赏,有过则罚,方正律法,乃是治国安邦之根本。如今百官行事虽然少过刻薄小人了些,却也算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话虽如此。”未迟自知失言,但听完仍皱眉应答,“但这样未免太过寒我大夏将士的心了。”   “该赏的战功赏了,略施小惩又何妨?若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分陛下之忧,就老臣想来,镇南王素来忠君爱国,定不会有什么不满之处。”   显然,墨相能历经两朝仍位极人臣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未迟听了他的说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最终,离归越被定了罚俸一年,但赏赐却足足可以在京城安乐坊买上半座三进的院落。   举朝哗然,然而都被墨相那一句“有赏有罚,赏罚不可混淆”给压了下去。   这事情便算是了了。 四十四章 醉酒   靖恭五年七月初,容桓及两万大军方至京城。   整整九个月,但这在战场上算来实在不算什么;他们带去北地整整五万将士,带回来的,不足两万,但这在战争中其实也算不上什么。   起码除了那些死去之人的父母兄弟,没有人会在意那些。   所有人都在庆贺胜利,所有人都忍不住去想那些千邦进贡,万国来朝的盛景,所以所有人脸上都带出那样热烈,与有荣焉的笑来。   七月的京城已经很热了,蝉鸣嘈杂,阳光明媚耀眼得灼人,好在城中的柳树已经足够郁郁葱葱,总算是撑起一方阴凉。   不过这一天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容桓及征北的大军在五十里外开始,京中百姓便纷纷以净水洒道,四处张灯结彩开来,凡城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涌上街头,簇拥于长安街两旁,神情热切地瞧着那浩浩荡荡,凯旋归来的大军。   因为京中的百姓实在太多了,这样聚在一条街上,说是摩肩擦踵也是委屈了,他们根本无法怎样走动,只有用狂热喜悦的目光一路追着大军沿街而行。   鲜花丝帕,香囊瓜果,也分不清是谁的,也分不清是从那边起的头,只知道从东南西北各处一齐往长安街上下了一场带着香风的雨。笑语欢呼与歌功颂德之声练成一片,便如现今京城里的炎炎夏日那般,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力量。   事实上,如今的大夏朝便是算不上盛世也差的并不多,对于京中百姓而言,北地的战事离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远到对此生不出什么感触,但他们仍愿意这样地去庆贺。对他们来说,人生在世,在吃饱穿暖之余有个什么可以顺理成章热闹的日子比为什么要这样热闹重要多了。   黑压压一片刀马齐整,铁甲生寒的两万大军携着从北地沙场中得来的森然肃穆,过了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听着耳畔的欢声笑语,诸位将士的神色不由放松了许多。   大军中所有人终于算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们都活着回来了!   过了长安街,至永巷,到安福门外,除容桓外诸将士下马。又过了三百余米,容桓下马,在他们面前的便是三级共九百九十九阶的汉白玉云纹石阶。   诸位朝中大臣们连同一众宫中女眷分立于阶下恭迎。虽说是监过国,但今日未迟站在女眷中第二列右侧,一身简单,半分不出挑,她低着头随众人一同行礼,山呼万岁,却没有像一些妃嫔那样偷偷抬眼用余光去看容桓,而一身戎装的容桓抱着头盔也仿佛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向前去拜见了太后。   之后似随意容桓一站的位置却恰好在未迟之前,大夏朝暂无皇后,没有人敢与容桓并肩而立,于是第一排的人,诸如淑妃等便都齐齐识趣地后退了一步。   按说未迟也应该随着退后的,但在容桓擦身路过时看似无心地勾了一下她的手,于是,含义不言而喻了。最后,未迟近乎与太后并排,站在了容桓身后。   太庙开,礼乐起。由离归越双手向容桓献捷报承礼,其中又分振旅、献恺乐、告祭、献俘授馘、悼亡者、饮至、大赏七步。   晚间则是大宴,凡当朝五品以上者皆可往,而三品以上者及有爵位在身的亲王勋贵皆可携家眷同赴。   宴中葡萄美酒觥筹交错的热闹自不必提,除了那些歌姬舞姬轻歌曼舞助兴外,那些历经沙场的将军醉中拔剑击柱而歌的也不是没有,那歌声粗哑,算不得怎样好听,只是悲凉雄壮得别有一番滋味,让那些见过沙场血战的人都不由想到冷月下苍凉的雪原。   但那一日,所有人脑海中映得最深都是,宴至尾声,未迟献的那一曲剑舞——其实都算不上什么舞,只是配着曲又杀气凛然的剑而已。但她就这样把所有人的目光乃至呼吸都要一并夺去了,令全场文武之间那些恼人的暗潮汹涌的嘈杂全都停了下来。   一曲毕,席间落针可闻,却见容桓笑了,一下一下地开始鼓掌,接着满场陆陆续续的掌声与叫好连成了一片,恍惚间这景象竟与几年前的那场盛大国宴层叠在了一处。   那一舞后,容桓便顺着此事提到了未迟的监国有功,把未迟的分位提到了贵妃。一时之间,未迟成了宫中实际的第一人。   砚清阁   “你生气了?”   “臣妾没有。”   “你生气了,连“我”也不用了。”   时过子时,月飞中天。带着明显酒气的容桓堂而皇之地把自己扔在砚清阁的一把雕花太师椅中,撑着下巴瞧着未迟笑道:   “你气什么?我以为我得胜回来你会高兴……怎么?你还记恨我让你先回京的事?”   “……”   “真因为这事?”   “不是。”未迟垂着眼走到门口接过采釆手里备好的解酒汤往容桓手中一递。   容桓接过去了,但是没有喝,他抓住从进门开始就好像一直在忙忙碌碌的未迟,面上带笑地问:“那是因为什么不高兴?总有个缘由的吧?自此次回京以来我还没见你笑过呢。”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宴上的流言蜚语?你告诉我,我才好帮你啊!今日宴上有的人说话确实过分了……”   容桓是真的有些喝醉了,他抓着未迟的手腕,笑嘻嘻地凑近了未迟,眼神里全是不甘示弱的倔强,说的话好像一个没长成的孩子在拉帮结派——如果你告诉我谁对你不好了,让你不高兴了,那我也不和他好了。   “……容桓,你先把醒酒汤喝了。”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了。”   未迟看着仿佛很忍耐的样子,可她忽然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容桓的手腕,声音先是平静的,但到后来近乎低吼:   “容桓——今日庆功,你高兴喝酒就喝了。但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就现在还和我犯倔驴脾气?!”   “你是在担心我?”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容桓的笑忽然灿烂起来,一双眼睛更是亮亮的盯着未迟,“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不高兴的吗?是吗?”   “未迟,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   不知怎的,感受着环在自己腰间死不撒手的容桓,未迟有一瞬间无奈得几乎想叹气,她从不知道,真正醉酒的容桓是这个样子,但最终也只有拍拍这个心智退化了般的容桓开口道:   “……你先去把醒酒汤喝了,我刚差人去叫了和院使一会儿来给你诊脉。”   说到底,对于容桓的身体,那多少由自己造成的伤害,未迟终究无法若无其事地袖手旁观。对于和晏之前凭空的判断,未迟这样理智的人也不由地心存希冀,万一,万一,和晏弄错了呢?万一事情还有转机呢?   万一呢?   “未迟,未迟你不要透过我想别人好不好?你看着我就想着我好不好?”喝完了醒酒汤的容桓又黏黏糊糊凑过来抱未迟,委委屈屈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一点不像一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一国之君,可未迟瞧着,却忽然心软起来。   而那一厢,门外,采釆在那通报着道,和院使到了。   和晏此人看似恭谦儒雅,实则也是个离经叛道,除了对未迟以外的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尊卑道义之论的。就比如说,此次对容桓——他诊脉后,接着借针灸的名义将容桓放倒弄晕了。   不过他倒是也和未迟解释了,他一脸坦然地说:   “陛下如今这个身体看似毫无大碍,实则败絮其中,虚弱得很,多休息是好事。”   “……罢了,这样说话确实更方便些。”   未迟没有多纠结于此事,只是看了一眼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容桓转头问和晏:“他……此次诊脉,情况如何?”   “与我上次猜的八九不离十,只是耽搁了这么些时日,情况更差了一些罢了。”   “所以具体结果呢?”   “我可以保他十个月。”   “……至多?”   “极限。”   “……那便十个月!一天都别少了!”   未迟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看向和晏开口,这一句话说的轻若鸿羽又重若千钧。   和晏用自己那双分明已经模糊到什么也看不清的眼睛迎着未迟的目光与她对视,忽然一笑,应了一句,“是,请君上放心。”   “我还不是君上。”   “您现在是时候变成君上了。”和晏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朝未迟一笑道,他说:“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未迟帮和晏收拾着药箱,先是沉默,然后她说:“我明白了。”   闻言,和晏又是一笑,然后便行礼告退了,可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住了,微微偏头对未迟说:   “前些日子,我曾与翰林院的一位编修谈书时说到,世间八万字,唯有情之一字最伤人不过,君上觉得如何?”   “或许吧……”她说:   “和晏,你不必担心我。我与容桓……我们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试探来来回回,更加之算计层层叠叠哪里的什么情?我不过是想着求哪一个两不相欠罢了。”   “是。”   闻此言,和晏轻轻一笑,只道了一句,“是属下多事了。”   然后,举步迈向门外的无边夜色里。 四十五章 承诺   一场大宴过后一切便算是落下了帷幕。所有人,包括离归越都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去了。   容桓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将命不久矣的结果与和晏主诊自己消息,甚至没有提议再召集太医来一场会诊,只是下令封锁了消息,而后便重新开始若无其事般地临朝了。   至于容洵,他在容桓入京之前就告了病,再没有多的动静,甚至不太出门了,仿佛认了命,安分至极。   可战后首次临朝的容桓,自即位以来第一次对雍王府下了斥令。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因为没有证据,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因为别的,容桓没有提其通敌北莽一事,而是随便找了个理由罚了雍王容洵在府中禁足反省。   那其实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惩罚,但代表的含义却不得不令人深究。总之,此旨一出,举朝哗然,朝中的诸位大人们都是再精明不过的老狐狸,也清楚容桓平日对雍王府的荣宠之盛,忽见如此,反又都明哲保身,不敢言语了,故而这道圣旨居然毫无阻力地下到了雍王府。   而据闻圣旨传到雍王府,雍王容洵只淡然一笑,坦然领旨谢恩。   正值七月末。   夏日午后的阳光总是这样好,明明屋里已经放了几个冰盆了,也还是炎热叫人得难受,倒是容桓如今体寒得很,反而免得苦夏了。   “……总为浮云遮望眼,长安不见使人愁。啧啧~这家伙在骂朕不识人善用呢!”   容桓斜坐在砚清阁的书案后边,抬手,用他那修长的手指对光弹了弹那薄薄的一张纸,对正在代他写着朱批的未迟笑着说话,样子里忽然透出些少年人该有的活气来。   其实大夏朝历来的皇帝处理政务不是在怀仁殿便是在千机殿。只是近来,也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容桓身体的缘故,现今未迟帮着处理的奏折越来越多了,于是奏折也就慢慢移到砚清阁来了。之后容桓也就理所当然地“跟”着奏折过来了。可随着容桓出现在砚清阁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长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对着未迟说笑道:“……我活了这样久,才头一次发现自己也有当昏君的潜质。”   只是知道自己快走到生命尽头的容桓如今返老还童了般,幼稚任性极了,就算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也似乎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照例对自己放纵得很。   再加上,如今未迟的字已经几乎与容桓别无二致了,没人辨别得出来,所以这无疑助长了容桓消极怠工的气焰。   “是哪来的诗?”未迟停下笔,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也评价了两句,算回应容桓了,她说:“句子倒是好句子,虽有抱怨,但也可见其腹中还有几两墨水和气魄。若是可以,提一提他的位置倒也没什么。”   “未迟此言甚得吾心!不过说到此人你应当还有印象呢!”   “是谁?”   “就上次我们遇见惊马了的那位探花郎,你此次找来替你“监国”的翰林院编修,礼部微尚书的独子。”   “是他?”   未迟微微挑眉,声音里带了七分了然,三分诧异。那七分了然自然是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人了,而那三分诧异未迟也没有憋着,   “我之前见他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不太在意身外功名利禄的人。”   “这有什么稀奇的,自古权势财帛动人心,人也不是泥塑木雕,活着,总归是会有欲望的。”   “……确实。”   未迟屈指轻敲了一下桌面,皱眉又想了一瞬,道:   “微子启此人天资纵横,是可造之材,只是没有功绩又没有资历,不好升他的官,上次“监国”一事则根本须抹干净了……”   “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容桓听着忽然笑了起来,“朕怎么说也是个皇帝,且又不是一下子叫他当个宰相,提拔一个翰林编修何须瞻前顾后?只要确定此人品性过得去就是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暗访!”   “暗访?”   “就先是找微尚书问问,毕竟微尚书此人虽然爱重此子,但他为人正直刻板得很,在举荐一事上只会更严厉而绝不会徇私。”   容桓说着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就要站起来,事实上他已经站起来了,只是忽然晃了几下,然后手指按着又倒回了椅子中。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和晏过来瞧瞧?”   未迟猛的从桌边站了起来,又努力把自己的神色平静下来问。   “没什么大事。”   缓了约有一息的功夫,容桓按着桌角按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放开了,转而抬头对未迟一笑,开口道:   “刚刚我才想起一件事来,是关于纯禧的。”   “纯禧那丫头如今也不小了,婚事该准备着了。关昭行(颍州总督,景安侯)已经替他家世子求了几次了。”   “……纯禧,知道了吗?”   先是沉默,而后未迟问。   “知道。”   “她怎么说?”   “她问了婚期何时?太后娘娘……把纯禧教得很好。”   “太急了。”   “是急了些,不过总算来得及。”   容桓的目光从窗外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未迟的脸上。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很淡了,但是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他说了半句话,他说:   “未迟,我想看着她成亲。”   而容桓没有说出来的半句却更加的真实,也更加的残酷,他想说,“我怕我死后,旁人随意给她指了亲,也怕她一守国孝便耽误了。”   而这一切,未迟自然也是明白的。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又马上明亮起来,云影变幻间,未迟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说不出话来。一些太平粉饰被剥落,露出鲜血淋漓的事实,横在两人之间。   “如今天色尚早,我们去抚香亭游湖吧!”   仿佛是受不了这样凝滞的气氛,容桓忽然站起来,爽朗笑着,几乎是没头没尾地提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容桓也是一个能折腾的人,分明只是去抚香亭赏个景的微末小事,最后却变成了一个阖宫上下的大事。   七八月的抚香亭的莲花开得最盛,十里荷塘间花叶灼灼,清艳动人,确实是一个赏景的好地方。   因为暮时将至,机灵的内侍便加紧上了各类的灯,沿着曲曲折折的水上浮桥一路过去,将整个抚香亭连带的方圆几里都是灯火通明一片。欢声笑语与荷香一齐泛开去。   “人都到了?”   待过了一时三刻,抚香亭中莺莺燕燕一片都站满了,容桓端着酒杯问了一句。于是坐他一边的淑妃便巧笑软语地应了一句:   “要来的都来了。”   “那便开始吧!”   她们定了一个游戏,几人一组,划船去抢湖中彩灯,多得者为胜,可获容桓的一个承诺。   可众女各自上船后虽互有些竞争,但并不激烈,而更接近于嬉戏打闹。她们一个个于花间灯下衣袂乘风,纤腰束素,迁延顾步,都极力在容桓面前呈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来。   毕竟,容桓的一个承诺可大可小,价值不可估量。然而在这些后宫嫔妃来说,比起承诺,她们更在意自己在容桓眼中的样子。毕竟她们如今是依附这容桓而生的,一身荣辱皆系于容桓的喜恶,顾不得不如此。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你怎么不去试试?”   容桓倚着朱红的柱子,捧了一杯清茶问此刻正翻着一本野史逸传,头也不抬的未迟,笑着问:“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朕的那个承诺不值一提?”   “我去就是欺负人了。”   未迟抬眼瞧了一眼那边,一双眼睛里映出漫天的晚霞和田田的莲叶来。语气平静得如现在那无风的水面,她说:“若我真要什么她们要的那些,什么不能直接与你提?”   “确实!你说的极是。”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未迟后面那半句话很好地取悦了他,容桓的笑容一下子加深了。他忽然放下做成莲叶状的青瓷小杯,站起来拉着未迟走到亭边的围栏处笑道:   “那么,作为你维护公平的补偿,给你看个好玩的。”   容桓说着,同时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内侍立即双手捧着金盆上前来了。未迟扫一眼便大概猜出了那大概是什么。果然,容桓开口的下一句便是,“这抚香亭的十里荷塘,万鲤来朝,可是宫中最难得的盛景。”   “你来撒些鱼食试试。”容桓说。   未迟不得不承认,在依言撒出两把鱼食后,她看见了平生仅见的盛景——   天边最后的金色和大片大片轻艳至极的红色被揉碎在浅碧色的池水中,清澈透明的水仿佛在一时之间沸腾起来了,如火的红色在眨眼间便都涌到了一处,然后一下“升腾”起来。   有赤色的鱼儿高高地跃起了,并且不止一条,它们此起彼伏,从身上的鳞片到溅起的水珠都折射出最耀眼的金色光芒。恍惚之间,那种壮观会叫人不由屏住呼吸,几乎相信“万鲤争跃,化鱼成龙”的传闻。   “觉得怎样?”   “很美。”   未迟没有回头,看着那些似乎跃到太阳最后的余晖的红鲤,轻轻的声音同面容一样平静。不了解她的人听这话大概会以为她在敷衍,但容桓知道不是的,因为她的目光那么专注而美好。美好得容桓忍不住想抱抱她,事实上容桓也这么做了。   然后在未迟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前,伸手指向水面,万鲤来朝的中心,一点碧色的东西被抛起了。   “你看,灯。”容桓说着,示意未迟抓住。   于是未迟看了他一眼,飞身掠出去,然后在物件再次落水前贴着水面抓起它。期间,她曾落在某几位妃嫔的小舟上借了一下力,小舟轻晃。未迟身后一片惊呼,也说不清其中到底是害怕多一些还是惊叹多一些。   待未迟回亭后,亭中的内侍敲响了一次金锣。   那是此次的道具之一,盛在薄瓷碟中镂雕的玉球,青色的玉球层层叠叠雕了几层,极为精细。   容桓笑道:“彩灯易得,玉球却难寻,你得了玉球,我便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你一个承诺吧。”   “任何,承诺。”   他盯着未迟的眼睛没有避开,嘴角带笑,一字一顿道。 四十六章 逼宫   关于抚香亭的承诺,心知肚明的两个人最终都默契地选择了心照不宣。   理智上,容桓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自私,不该为了自己那么几天拖着未迟一辈子,但私心里却高兴未迟不提,他贪心地想,再多看看她,多一眼也是好的。   世界上平安喜乐的日子大多可以用上一切形容时光飞逝的词,比如白骏过隙,于是三个月过去了。   十一月的京城秋风尚起,天气转凉,而容桓的身体则开始转差。不过他的行事倒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仍然早朝午朝,只是变得更爱笑更喜欢玩了些。可是那种隐在阴影中危机总让未迟隐隐不安。   “娘娘,怀仁殿来人了。”   纯禧的婚期将近,虽说小丫头贵为大夏朝的公主殿下,不必同民间那般,嫁衣喜被都得亲自绣,但到底还是被太后拘着绣一些小东西,故而弄得她一天天欲哭无泪的,赵钰儿便日日去陪她,安慰安慰她。这从某个方面来说让未迟省心省力不少,可同样的,全大夏最尊贵的公主殿下要出嫁了,要走的繁文缛节,礼仪程序一箩筐,看得未迟也是头昏脑涨。结果这才快看,便听见门外采釆的一声通报。   来者是怀仁殿的,未迟不敢疏忽,只用手指用力地掐了掐自己鼻根,道:   “让他进来。”   “娘娘,不好了娘娘!陛下他……”   这次怀仁殿派来内侍约过采釆,进门之后当即便跪下了,满脸要急哭了的神情向未迟禀报。话说到一半,未迟就猜到情况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动,让自己看着十分冷静地开口,“孙内官前边带路,采釆立即去请和院使,快!”   “是!”   “怎么回事?”   见身边的人都动起来了,未迟才开始询问容桓昏倒的前因后果。   “奴才也不清楚,陛下那时召见了雍王爷,命奴才们都退下了,再后来,雍王爷便走了,奴才们进去伺候,不过几息的功夫,陛下就忽然吐了血……柏统领(御前侍卫的统领,柏舟)便命奴才赶紧来寻您。”   “召见了雍王殿下?”   未迟的脸色难看起来,好在那个内官并没胆子抬头观察未迟的神色。   “是。”   “你们进去时,陛下的脸色如何?”   “不大好,应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这陛下吐血昏过去的消息还有谁知道?”   未迟说话间便已经走出去了,并且下令御前侍卫柏舟等人领命率金吾卫,羽林卫封锁内城,并调其中精锐几十人守怀仁殿。   “没有。”那个怀仁殿的内侍回答的斩钉截铁,“此事除了怀仁殿的几个当殿伺候的及柏统领外,您是第一个。”   “很好,此事必须封锁消息,若有一点风声传出去,那便做好本宫清洗怀仁殿的打算,知道吗?!”   “是,是!”   “和院使还没有到吗?”   未迟推开怀仁殿的门时,也顾不上满殿行礼的宫人了,只是皱眉问道。   “和院使到了!”   未迟的话音才落,身后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个怀仁殿的内侍领着和晏进来,采釆则被拦在了殿外。   “所有人都退下!”   看着满殿的兵荒马乱,愁云惨淡,未迟肃然下令道。因为未迟是主子,更因为容桓平日里对未迟的信任与看重,没有人质疑未迟的任何决定,不过片息之间宫人们便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和院使跟我来。”   “他怎么样?”   待和晏收回把脉的手,未迟问道。和晏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得很。他说:   “没什么大碍,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他这久思成疾,悲怒交加的,更加之他本来就是个中了毒的人,这吐血昏倒再正常不过了。”   “那,他要过多久才能醒过来?”   “少则大半日,多则三五天。”   “……此事对他之后……”   “君上(百渊府的尊称),您对他的关注过了。您当年对我说,欲成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您如今……他不过一个目标,或者说就算他是您的一个挚交,您又何至于此?百渊府的人最不少见的便是死亡了。”   “他不一样。”   “他怎么不一样了?”   “他……若就这样死了,以我现在在宫里的身份怕不能轻易脱身。”   “原来如此。”   和晏笑起来,样子却没有半分恍然大悟的意思,只满脸习惯性的似笑非笑,“是和晏僭越了,不过您可以放宽心些了,我曾许诺保他活过十个月,就一定让他活过十个月。”   “……那最好不过了。”   未迟垂下眼,低低道了一声。和晏看不到她的神色,只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他勾了一下唇角,神情却还是忧虑的,但他什么也没再说,继续扎他的针去了。   容洵来的比未迟想的要快。   与上过战场的北大营将士相比,金吾卫,羽林卫实在是场面货。   当日夜里丑时,容洵带军闯入内城,于怀仁殿外与未迟对峙,双方燃起的火把火光将墨蓝色的天幕映出红色。   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未迟一直忧虑于此事的发生,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时,未迟立于两军之间,反而更加冷静镇定起来。   她听见自己对容洵的质问:   “雍王殿下私调北大营,深夜领兵闯宫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谋反吗?”   容洵笑了,他直视未迟开口道:   “听闻陛下病重,身为人兄,兄弟情深,本王实在是心急如焚,然,娘娘私下封宫禁令,本王无奈,故而只有出此下策。不想,倒让娘娘误会了。”   “只是不知娘娘是否能让本王入内稍微探望陛下呢?”   “这恐怕要叫雍王殿下失望了,御医有嘱,近日不许陛下见风近血,雍王殿下披挂而来实在不妥。”   “不妥?本王与陛下自小一起长大,乃是陛下于京中唯一的兄弟,如今只是探望,娘娘竟然以为不妥吗?这叫我不由怀疑娘娘的用意。”   容洵笑了,如清风朗月,未迟往日最喜欢看他这样温润如玉的笑,如今瞧着却觉得后背发寒。于是未迟的手慢慢扶上了自己刚刚从柏舟腰间解下的佩剑。   “所以,听雍王殿下的意思,难不成要硬闯怀仁殿吗?”   “关心则乱,实属无奈。”   容洵话音才落,他身后两侧的将领便拔剑出鞘,于是在他们身后的几百北大营将士纷纷拔剑。未迟同时拔剑,而她身后的禁卫军(包括金吾卫,羽林卫精锐)百余人也铮然拔剑。   双方刀剑相向,杀气凛然,空气一时凝滞了。   “雍王殿下现在是想谋反吗?”   “不敢。”   容洵笑答着,语气温和,实际上却半分没有退让的意思。   “雍王殿下可信自己的话?”   未迟说着扔掉长剑,孤身走向容洵,她拦住想跟上的柏舟,容洵亦下令自己的下属后退三步,任未迟靠近。   “……未迟,你变了。”   容洵没有回答未迟的话,而是看着未有些无奈地叹气道,仿佛好脾气的兄长看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妹妹忽然不听话了的无奈。   未迟低下头,默然了一瞬,然后开口道:   “但凡是人都是会变的。殿下敢说自己不曾变过吗?”   “确实。所以,未迟,你要背叛我吗?”   “是殿下先不信我的。”   未迟说,“如果说,殿下这么些年有什么没变的大概就是,从前您就谁也不信,如今亦然。”   “士为知己者死,如今里面躺着的人信我。”   “好吧,既然如此——”容洵摊手笑道,“叙旧结束。”   “殿下!”   “怎么?”   “容桓……陛下当您为至亲兄弟,殿下便不顾半分兄弟情谊吗?您今日若领军硬闯,我未必拦得住您,但您为了名正言顺,已经忍了这么些年,如今不过是再等半年的功夫,您又何必冒险在青史上留下污名?”   “是啊,我已经忍了那么久了,本来再忍几月自然没什么,可我的好弟弟啊~他似乎不愿意这样啊,他想让我离开京城,这样,不可以啊~”   “……若,我能保证,容桓醒来不再动你,并且在他驾崩之后传位于您呢?”   未迟抬头,用自己的眼睛盯着容洵的眼睛,一错不错地问,“若是如此,您待如何?可否换来您今日撤兵?”   “自然可以。但是——你怎么保证兑现你的话呢?一个宫妃承诺一个王爷皇位。”   “我不能用什么保证,只看您信不信我。”   “哈!”容洵看着未迟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忽然笑起来,他抬手轻抚着未迟的肩膀,温和道:“我自然是信你的,未迟,我一向信你。”   “那么,谢王爷。”   未迟退后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半礼道。   容洵没有依礼退避,而在受了未迟一礼后才哂然一笑,道:“静嫔娘娘是想要我就这样退兵么?”   “难道王爷还有什么异议?”   “本王是来看望陛下的。若就这样走了,本王该怎样与本王身后的几百兄弟交代?”   “您若愿意,总不会没有法子。”   “若我坚持去看看我那亲爱的弟弟呢?”容洵笑着,目光一丝不退。   “……请雍王殿下卸甲,独自入内。”   未迟最终说。 四十七章 采釆   “有你在,便是我披挂又能如何呢?怎么?未迟你也会有一天信不过自己的身手吗?”   容洵说着没有再看未迟,而是与她擦肩而过,然后径直推开那扇高大的朱红门扉进去了。   相较于火把相连欲曙天的殿外,怀仁殿中烛火沉沉的,一下便昏暗了下来,空气中浮动的都是汤药的味道,透出一股让人虚弱的劲来。   一身戎装的容洵入殿太过突然,殿中服侍的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想要阻拦,但都被未迟抬手制止了。   容洵走进内室,轻柔抬手撩起半边帘帐挂上,然后低头细细瞧了仍昏睡着的容桓一眼。未迟则跟上去立在他身后,全身肌肉都紧绷着,语气也有些生硬地开口道:   “人,殿下也看过了,愿殿下信守承诺。”   “本王自己说过的话自然是会做到的……”   容洵说着从榻边站起来,却忽然冷不防地拔了剑,未迟大惊,顾不得多想便冲过去挡在容桓身前,可就在那个瞬间她看见了容洵的笑容,于是心中忽地一沉,她知道她猜错了。   容洵转身,一剑穿透了一个侍立在一旁的宫人,盛大的血花一下在那个女孩子的胸口绽开来,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在她满脸震惊地低头去看自己被穿透的胸口是,容洵反手割断了她的喉咙。   ——那是,采釆——   “雍王殿下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么?!在怀仁殿里杀人!!!”   未迟的脸色很难看,她感觉自己的心终于跌到了谷底,她攥紧了双手,指甲一下按进了肉里,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在摇曳的烛火下,她的脸色难看极了。   她不是害怕,只是怀着绝大的失望和愤怒。从来,她在意的东西都不多的。可是现在一下毁了两个。   “这么激动做什么?”   容洵笑着看着未迟,就着那明黄色的帐子拭了剑,云淡风轻地归了鞘。他说:   “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宫人,就算与你再亲厚,但杀了也就杀了,你杀过那么多人,何必失态。”   “再者——”容洵突然靠近了未迟,贴着她的耳侧笑道,“你该记着,她是为你去死的。”   “从来没有人可以不负代价地背叛我,可是啊,未迟~”   容洵说着,微凉的手指抚上未迟的脸颊,最终停在她的眼角,未迟僵直着身体没有避开,两人“亲密”地贴在一起,仿佛一卷温柔缱绻的画。容洵在未迟耳边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宠溺,   “我从来都舍不得真正伤你的~”   “……我以为雍王殿下是在挑衅我。”   未迟说这句话时没有动,还是维持着那个仿佛拥抱的姿势,声音轻而沙哑,似乎那字句都是从喉管里磨成来的,带血含刀。   “怎么会是挑衅?”   容洵轻笑了一声,主动退开两步道:“本王不过是好心想再提醒你一次,千万该守诺——这样的提醒总要有用些,不是吗?”   “那么——实在是谢过,雍王殿下了。”   未迟闭了闭眼,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像往日里那样向容洵行礼,近乎平静道。   “不谢。”   容洵笑着受了未迟的礼,然后又向未迟行了半礼,他说:“今夜,本王既然已经探望过陛下了,得见陛下龙体无恙,本王心中甚是安慰,便先告退了。待过些时日,陛下“大好”了,本王再行探望。”   “愿,陛下,娘娘,安好无忧。”   “恭送雍王殿下。”未迟沉声行礼,礼数分毫不差。   容洵一笑,转身退出去了,之后殿外是一片铁甲碰撞的铿锵之声如潮水般退去。原照的宫中明如白昼的火把顷刻少了一半。   未迟站在原地,在沾有血迹的帘帐阴影中沉默少顷,然后开口下令:   “将尸体,帐子都处理掉,殿中所有人——”未迟说到此处一顿,出口的话语冷硬如数九寒冰,“都处理干净。”   原侍立一旁的众人都是大惊,但在还没来得及跪地求饶前,一旁候命的柏舟立即挥手让禁军将这些人捂着嘴悄无声息地拖出去了。   最后,在将破的天光中,怀仁殿内只有新换上的一批宫人安静的,有条不紊地擦净殿中血迹,给殿中换上一炉安神香。   而床榻旁,收了针的和晏收拾好药箱,垂首立在未迟身后候命。一息之后,他听到了未迟的声音:   “传信百渊府诸宫主。”   和晏先是一愣抬头,随即再次低头,他换了一个更恭谨的口吻答道,“是,君上。”   他知道,自这一刻开始,百渊府再没有凰将了,只有新一代的渊主。他们的君上。   “醒了?”   “我睡着了?”   “嗯。”   “陛下醒了多久了?”   “有一小会儿了。”   靖恭五年十一月七日,在容桓昏迷后的第四日,容桓终于醒了过来。   “我睡了几日了?你一直守着我?”   容桓侧身倚靠在枕头躺着没有起身,一双眼睛含笑瞧着在自己榻边睡过去才醒的未迟问。   未迟直起身子坐好了,没有回答容桓,而是说:“近日事务繁忙,有些倦了。”   容桓也习惯了未迟这顾左右而言其他的风范,只笑了笑也没再追问。他的手指间缠绕着未迟的一缕长发,(近几日未迟明里暗里忙着诸事,可谓分身乏术,加之又少了采釆,她也就没有盘发,只随意束了一把。)怀仁殿中没有别的人,故而容桓说的话近乎轻佻,他说:   “人道是,女为悦己者容,怎么?少了我瞧着,你连梳妆也省了?”   容桓此话原意无非是博未迟一笑或是一嗔,却独独没有料到如今这种——   未迟突然侧身抬手抱住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法言说的疲倦,   “容桓……”她说,“你睡得太久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容桓一愣,继而环住她,笑得宠溺无奈又心疼,“才几日,你转性了吗?”   “嗯。转性了。”   “这么累吗?”   “嗯,太累了……”   “未迟啊未迟,你这样让我很愧疚啊~未迟,未迟,你在哭吗?”   “没有。”   未迟直起身来,让容桓看到她的眼眶——确实是干燥的。于是,在秋日窗外透进来的金色阳光中,容桓笑了起来。   未迟只跟着笑了一下,然后她看着容桓的眼睛认真说:   “你要快点好起来。容桓,我想等你好起来。”   “好。”   他们在温暖的阳光里相视而笑着,认认真真地说着明知道不可能的诺言,而在他们的袖中,指甲终于或深或浅的狠狠地没入了掌心。   “要不,干脆偷懒到底算了?好好再睡一觉!”   容桓的情绪跳得飞快,他一下抽走了未迟手中又拿起的折子,好像自己有在征求意见似的说。   “还有我呢,我睡了那么久,刚好活动活动脑子。”容桓说着,抬手合上了未迟的眼睛,将人靠在自己身上说。他身上满是安神香的味道,和殿中的差不多,但要更浓一些,未迟闻着,目光闪烁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闭上了双眸。   半刻钟后,柏舟接到命令进入怀仁殿时,容桓已经起身了,正俯身去给未迟掖好被角,在余光里他见了柏舟只打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让人去了偏殿。   “说说看吧,这几日的事。事无巨细。”   到了偏殿,容桓的神色便冷然了许多,他一边洗去自己手中的安神散一边开口。   雍王府   “……殿下怎么反在此时动了妇人之仁?那些声名有什么要紧的?青史上向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寇的,您这样……此次本来再天时地利人和不过的,您竟然就这样轻轻放过去了,您……”   “够了!闭嘴。”容洵的脸色说不上如何阴沉,他甚至还在微笑,但那清淡的声音确实足够骇人,叫苏嫣然不由心中一寒。   苏嫣然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说下去,“关于上次您贸然收手,实在令京中支持我们的诸位大人受惊了。如今据说皇帝已经醒了,万一他要清算……”   “嫣然,我说了,要你闭嘴,听到了吗?什么时候本王做事也轮得上你来指手画脚了吗?你越矩了。”   容洵的声音轻而柔,但落在嫣然耳中却满是不可言说的威胁。然而,待嫣然真的住了声,他又开始解释着安抚了,   “你放心,我那弟弟什么都不会做的。他活不久了,又下不了手杀了我……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否则他知道的,一旦他死了,没有人能拦住我,他如今想护住的人,一个也护不住的。”   “他啊……这一辈子都这么妇人之仁,否则也不会让我活到现在。所以,我何必为一个将死之人坏了我的清名?”   “那您……何必,何必逼宫?”   “……”   容洵沉默着没有说话,苏嫣然等待了约有三息光景,便知道自己等不到答案了,于是一丝不苟地默默行礼准备告退了。   可当她要合上门的那一瞬,她听到了容洵的声音,轻轻的,有点飘忽,他说:   “……谁知道呢?”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就是想去见见一个人呢?……”   ……   想去见一个人?见谁?未迟还是容桓?   没人说得清楚。   苏嫣然的脚步顿了一顿,然而她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只合门出去了,最后在高大的门缝间,苏嫣然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容桓坐在午后的阳光下抬手逗弄窗边那只并不好看的八哥。   那一瞬间他真像一个帝王——   孤家寡人。 四十八章 微府   “选这么久了,选了什么?”   “《汉宫秋》怎么样?”   “……人生浮沉谁主载,一朝春到百花开。春风难偿秋风债,喜的来了悲便来。这也未免太悲凉了些。还是换一出吧。”   “要换什么你挑就是,我总是看什么都喜欢的。”   “那……换《关山阵》?”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虽温度不如何高,但阳光总归是足够明媚的。容桓坐在砚清阁的小凳子上在铜镜前一边慢慢悠悠地给未迟梳着头发,一边伸头去看未迟手上的戏单子道。   近来他常给未迟梳头,手艺已经越发好了。   “《关山阵》?论悲凉,这个似乎与那《汉宫秋》也没多少逊色吧。”   “这个……倒是确实……不然,再挑挑?”   容桓又瞧瞧了戏单子附的唱词,最后开口笑道:“我没怎么看过戏,看来还是得靠你来挑了,你不是最喜欢听戏了?”   这算一个小范围的笑话。自纯禧和赵钰儿那两个小丫头之前在九和苑那一通“狐假虎威”,打着未迟的名义连着把全京城叫的出名字戏班子通通过了一遍后,未迟这“戏迷”的名声便算是传出去了。故而知道了此事的容桓将错就错了不说,还总是总喜欢拿来打趣“喜欢听戏”的未迟。   不过未迟倒并不在意这些,只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把这个球又抛回去,道:   “其实但凡是戏,我都是喜欢的。就随便挑一出吧。”   “那就《关山阵》好了!”   容桓盘好未迟的头发,将自己的头搭在未迟的肩上,从铜镜里观察欣赏自己的手艺,夸了一句“好看”后,最终一锤定音决定道。   容桓没带什么人,所以也不必太顾及什么规矩,牵着未迟就直奔掬月亭的水台去了。   一路上,未迟怔怔地盯着自己与容桓相携自然的手不由出神——   她与容桓的关系向来有些微妙,初只是似敌非敌,似友非友,后来几经试探,终于算是惺惺相惜,又相互利用;再后来暧昧丛生,又顾虑重重;再到后来容桓中毒,知命不久矣后,她们的关系又近了,算不得毫无保留但也常常让未迟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到如今,尤其在半个月前送纯禧出嫁后,容桓算是“自暴自弃”了,随心所欲得什么也不管了,原先的折子他还会批复一半左右,可现在,十本里有八本都是未迟过的手上朝也是,一日一朝不能再多了。整日里不是拉着未迟看戏下棋就是看话本子,要不就窝在砚清阁里晒着太阳同未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副要把往年悠闲通通给补回来的样子。   “这样子到底算是什么啊?”未迟在心中问自己,然而又马上对自己说:“管他呢!人生得意须尽欢。”   于是她抿唇,用被攥在容桓手里的手指反勾住容桓的手,容桓若有所感地回头冲她灿然一笑,便如那日明晃晃的阳光,然后未迟也笑了起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   远远的,她似乎听到了掬月亭那边传来了悠扬的丝竹戏腔,她不知道那是真的,亦或是自己记忆中那次生辰的夜晚传来的。   他们看戏,台上吹拉打唱念,凄凄切切也好,豪壮悲凉也好,总是一派热闹非凡的,但台下却只有两人,平淡相依,一个看戏,一个看人。   一个月后……   微尚书府   “哪儿去?哪儿去?去哪儿?站住,站好了!”   皇帝近日已经有五日没有临朝了,微尚书也就在府中闲了五日了。朝中大人们就没有傻的,大多各有各的门路,已经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如今官场上人心惶惶,各自站队抱团,纷纷扰扰的。生怕自己被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当今皇帝没有子嗣,所以朝中暗中最为看好,也是联络最多的便是还在禁足之中的雍王容洵。   微尚书自持身正,不屑于那些汲汲营营的手段,便对外界这些恍若未闻般,坐得住得很,整日里不是修典喝茶就是侍弄花草,一副辞了官般的悠闲。   但微尚书也有不顺心的事,那就是他那独子——微子启。   其实自微子启入翰林院起微尚书就不太约束他了,但近来不知怎的,他听说外面开始传自家这小子居然流连于花楼,开始一掷千金,捧戏子了。   要是这事放在一两年前,微子启还不上进的时候,他就是骂几句有辱家门倒也不会怎么拦着。但如今不一样啊!   如今微子启是当朝探花出生的翰林官,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了,微尚书心中便不满足了,开始有计较了。毕竟为人父母的,总都觉得自家孩子生来便是聪明伶俐,永远都是前途远大光明的,所以他就不能容忍微子启胡闹了。   可微尚书到底又不敢自己找上独子就是一顿教训,也怕搞错了状况叫儿子向夫人告上一状,自己得不偿失,故而盯着门口,一下吼住了外面回来的小厮樵青。   “你这是打哪儿回来啊?”   微尚书倒背着双手踱过去,眼睛围着樵青转了一圈,带了些官腔盘问,仿佛他之前是在慎刑司干的一样。   “文珍楼。”樵青表现得老老实实的。   “哼!去文珍楼买什么了?”微尚书神情冷峻,眼神里锐利得恨不得长出刀剑来。   “去买书了。”   “买的什么书?”微尚书步步紧逼。   “戏本子。”   明知道是对自家少爷雷声大雨点小的老爷,其实樵青根本也没什么隐瞒的心,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笑嘻嘻地问:   “少爷最近在学戏呢!前两天才学了《杨贵妃》,唱的可好了!如今在学《归塞》呢,您要不要听?”   樵青以往和自家少爷混得无法无天的,也不怎么怕微尚书这么假模假式的发火,也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混账,张口就来。结果就换来了微尚书的几个“板栗”。   “咳!我问你啊——”   敲了“板栗”了,微尚书轻咳了一声,决定换一个话题,“最近你们少爷天天除了唱戏还干嘛了?”   “看书,练字,会友,自己学棋,还有……喝茶!这不还叫小的去买了武夷岩茶呢。您要不要来点?”   “不要不要!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倒是和我说说,你家公子读的是什么书?练的又是什么字?别想给他扯幌子,不然爷卖发了你!”   “这……这……”樵青开始支支吾吾了,“老爷,您这可就为难我了……”樵青苦着一张脸说:   “我也不识字啊……戏词什么的公子会唱出来小的还知道些……但这书,公子也没有念出声的习惯呐……”   “装!你可就装吧!你跟着那小子那么些年,就是认几个字也不行?!”   “老爷,小的冤枉,小的愚钝,是真的不认识字啊!”   “你——好好好,滚吧滚吧,真是什么主子出什么奴才!一个个都想气死我!”微尚书被樵青气了个仰倒,偏偏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让他不好真把人怎么招,只有让人赶紧滚了,眼不见心不烦。   “那,小的告退了?”樵青行着礼,拿眼睛的余光瞟微尚书。   微尚书按着额头,一脸头疼,连连挥手,道:“赶紧滚,赶紧滚!”   “好嘞!”   “等等!”   “什么?”   “武夷岩茶留一半。不!全留下!跟你家公子说,茶我扣下了,要就让他自己亲自来找我,知道吗?”   “这……这……”   “这什么这?!你还知道这府里到底是谁做主么?!麻利的,留茶!走人!有空“这那”的,没空学学认字!”   微尚书吹胡子瞪眼的威胁道:“小心爷发卖你!”   “是是!”樵青配合地诚惶诚恐,留下东西撒腿就跑,等跑过了内院门才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几封信来,喃喃自语道:   “果然叫老爷说准了,公子这可真是神了……这也猜准了……不愧是公子!”   时值十月末,秋风已凉,冬日将近。   终究一年又快过去了。 四十九章 下棋   “姐姐,你竟还坐的住?!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去庙里庵里找几本心经来念念,静心养气!静嫔那个狐媚子哄得陛下放了权,如今将整个宫闱都封了,宫里哪个不知道陛下大约不好了,她这算什么?假传圣意么?!她……”   “闭嘴!”听到假传圣意一句时,淑妃的脸色一变,低喝住云嫔,“你有几条命说这些不过脑子的胡话?!”   “……我,我,我也是气不过。如今这宫里与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了,别说人了,便是一个纸条子也传不出去,就是今日我今日来姐姐这儿这么几步的路,也跟了外面那么些人,这与软禁又有多少区别!!!”   云嫔前面几句话还是小声同淑妃的解释,可越说越气,话到最后一句却又气的忍不住冲外面提高了声音吼了一句,生怕这话传不到未迟那边去。   “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们又人在屋檐下,除了低头受着我们又能如何?你便是发这些牢骚又能如何?”   面对自家姐妹的心浮气躁抱怨,淑妃的养气功夫显然到家些,喝茶插花,语气都是轻飘飘的。她从来知道天家无情,也不太抱什么希望,尤其在未迟监国后,她更是知道了自己该怎么样。   “可陛下,如今宫中全由着静嫔那个狐媚子一手遮天,而陛下此次都在怀仁殿修养了半月有余了……”   云嫔颇为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道:“说句大逆不道之言,陛下——怕是要不好了吧?”   “慎言!!”   淑妃口气中少有的严厉吓得云嫔一个哆嗦,看着淑妃刚刚那一剪子剪下来的一枝花苞诺诺不敢言了。淑妃瞧了她一眼,回头继续剪自己的花,口气又冷静下来了,说的话字字都清楚,   “事到如今,便是真有什么我们也无回天之力了,自打我们入宫以来便与陛下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的不好听些,本家的用处不过是固宠,一旦宫中乱了……陛下,陛下真的去了,你以为什么能救我们?本家吗?我们能指望的反而是静嫔。所以别在这时候添乱了,这宫里如今啊——已经太乱了。”   “人呐,有些时候还是不得不认命……”   淑妃说到最后露出的点冷笑来,口气又仿佛是喟叹,她放了剪子,坐回罗汉榻上,抿了口茶,事情便像过去了。   她安安静静靠在一侧的高枕上看一本看过了的话本子,神色平静,好像一尊什么佛像似的。   云嫔不甘又无奈,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拧着帕子垂着手在那里站了又坐,坐了又坐,反反复复了半刻钟,最终也只有行礼告退。   就在云嫔转身要离开时,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淑妃忽然开口道:   “将我们在赵钰儿那边的人,还有诸宫的人都撤了吧。如今做什么都没意思了。”   云嫔一惊,之前隐隐的不安忽然扩大了,她匆匆点了一下头,道了句“是”,没有再多留。   才十二月初,京城里已是大雪弥漫,地面上一片白亮,天空反而阴沉着,寒风凛冽,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彻骨的寒意。   “未迟,不要哭……”   容桓醒来时感觉自己似乎在说这句话,又似乎没有,他撑着坐起来,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陛下醒了?可否要请和院使?”   被惊动的内侍疾步进来伺候,其中一个递了软帕与温水过来俯身问道。   容桓盯着自己溅了血点子的掌心顿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接了软帕擦了,然后抬眸说:“此事当守口如瓶知道吗?”   “是。”   “静嫔娘娘呢?”   “静嫔娘娘守了陛下两日,刚刚丽嫔娘娘来了,静嫔娘娘便去偏殿招呼她了。”   “过去看看。”容桓笑了一下,掀了被子下地站起来,却没能站稳,好在他踉跄了一下,抓住了床边一个内侍的肩站住了。内侍大惊,跪下了一片,口称“该死。”   容桓一笑,无奈道:“是我自己没有站稳,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也不是你们推的,你们该死什么?都起来吧。”   这几天的天气雨雪交替了几轮,才晴不久,赵钰儿便奔着怀仁殿来了一趟。   她带了不少自己喜欢的吃食,还带了许多原来纯禧喜欢得不行但其实腻死人的糕点来,名义上是与未迟一起来怀念一下纯禧,但其实也算是“报复”了未迟久久不陪她玩的“仇”。   才聊了一会儿,刚好容桓掀帘子进来了。赵钰儿便像是没见着容桓如今的状况似的,打头就是一通似怨实嗔的责问,然后便是软磨硬泡地要未迟和容桓各许了几场切磋。玩闹了约有一个时辰,见天色渐晚了才算心满意足地走了,那样子叫一个张扬跋扈,肆意得很,可偏偏叫人瞧着不由地松快。   “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药喝了吗?”   赵钰儿一走,未迟便找了件大氅将容桓裹起来了。这多少让容桓有些无奈,   “屋里生的到处是炉子,哪有人在屋里穿这么多的。”   “可你的手还是冷的。”   未迟皱眉,最近的容桓显而易见的瘦下去了,身体也渐渐不好了,宫里的地龙,炉子烧得温暖如春了,他的身子也从来是冰的像外边的雪里冻过似的。   “还有你吃药不要不耐烦,不要不好好喝,和晏真是头发也要愁白了,前些天他才向我抱怨了,说你……”   “他还告状?不道义……”皇帝陛下讪讪的。   “他总是为你好。”   “我自然知道的。”   容桓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游移,显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说:“未迟,你如今可真是越来越像宫里教规矩的嬷嬷了。”   “陛下若什么时候好好遵了医嘱了,我便可以省下些多余的口舌了。”   “……”   容桓无言以对了。   “这些——”   容桓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旁书桌上那一摞折子上,终于算是找到了别的话头,他走过去拿起一本道:   “这些是今日的折子吗?”   “嗯。”未迟应道,看容桓取了笔,沾墨写了几行偏头笑道:   “真是,朕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久没有批过折子了,手都要生了。你来瞧瞧——可还像我的字?”   “本就是同一个人写的字,哪里会有什么像不像的。”   “呵~你是在安慰我呢罢,只是我的心哪就这么脆弱了,竟听不得你一句真话?我这腕力虚浮,远不如往日,这字啊,自然也不如往日有神气了。”   “看来啊,我怕不是得同你一道练描红了吧?就由你盯着我练,只是绝不可记往日之仇,罚我才是。嗯?”   容桓笑着,最后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话,语音上挑,原意是想逗未迟一笑的,可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容桓心中存疑,刚想转身瞧瞧,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未迟把脸贴在他后背,连着大氅、胳膊一齐抱住了。   “这是,怎么了?”   容桓先是有些受宠若惊,而后心头就有些发颤般地开始疼,问话声轻而柔。   “……容桓——”   未迟先是沉默,而后说话声有些发哑了,她说:   “容桓,你得好起来。”   未迟觉得近来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原先她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死了便死了,是人总归会死的。她自小被师傅捡回百渊府,各种教导,各种厮杀,而最后她也是亲手杀死了她的师傅,才被封为的凰将。她从没觉得死了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她觉得便是她自己也是随时随地准备着去死的。   可现在,许是在宫里养娇了,养的心软了,她开始有了最要不得的小女儿家的娇气,她开始害怕了。她有些害怕容桓会死了。但其实她有什么好怕的呢?若是容桓死了,她还有百渊府为仪仗,容洵并不敢动她的,她照样可以活得极好,还可以自由地去活。   若是容桓死了,于她是起码不坏的事,可是她不愿意。   “……”   夜色渐浓,灯火摇曳间,在一片沉默后,未迟听到了容桓轻轻的叹息声,他用他本被手炉暖了半天的手向上握住了未迟尚环不住自己的手道:   “未迟,我的身体破败至此也不是你的错,原是你救的我,否则我也活不到今日……你又何必愧疚?”   “容桓,你会好起来的。你答应过我的。”   “未迟。”容桓转过身,握住了未迟的肩,低头试图直视未迟忽然有些泛红的眼睛,他说:   “你原是个细作,本也可能是要杀我的,如今我快要死了,你该高兴的。”   “……你觉得我要你死?!”   未迟猛的抬头,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湖光并着水色,死死的盯着容桓。瞧得容桓又心疼又无奈,偏偏还泛起些高兴来,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忽然反手将她按在自己怀中了。   “未迟啊未迟……”   他想说“你平日里这样聪明,想事情向来通透,怎么现在魔怔了呢?”,可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将自己的脸埋在未迟的发间深吸了一口气,才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哭了。   “下棋吧。我们好久没有下棋了。陪我下一盘棋吧!”   最后容桓笑着说。 五十章 谈话   雍王府,听雪轩   “……镇南王离归越上书请封义子陆羽为世子,并遣了陆羽上京来进了北大营做了将领,陛下竟也准了,一下便命他做了北大营的副统领。而另外的,以墨相和微尚书为首的一批文官武将相继都“辞官告了老”,至于朝中其他的大人们,大多都明里暗里来与殿下表了忠心,一旦当今圣上驾崩,便立即拥您成大事。”   “……至于宫中没什么大动静,大约还在姐姐的掌握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消息被封锁了,传不出来……毕竟,不知我也实在不知——未迟姐姐她还算不算,我们的人。”   禁足之令对容洵的影响其实不大,往日因为避嫌以谋大事也好,因为身体弱的缘故也好,容洵向来都是少有外出的。   如今窗外春雪将尽,正是冷的时候,但他在燃着地龙的府中锦衣貂裘,悠闲适意地喂着被拎到桌边,那只黄金笼中,带了两道白痕黑漆漆的八哥,听一旁的苏嫣然说着近来朝堂宫闱的一些有的没的消息。一派自在悠闲之态,他慢悠悠地开口:   “不管是不是我们的人,大势所趋,顺者昌之,逆者皆亡,她再怎么样厉害,一个人陷在宫中能做什么?再者,未迟啊~她是个聪明人。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容洵笑道:“如今我那弟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也知道了天下大势——他现今叫那些个他的人都辞了官,虽则是为了那些人可活着,但也确实方便了我们。”   “朕君临天下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容洵最后那一句话说的淡淡的,带着一点笑,眼睛里却映着得偿所愿般的沉醉。他含笑看着笼中的鸟儿,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逗弄它,仿佛在它眼中就看到了万里江山。   “那么,恭喜陛下了!”   苏嫣然沏好一杯茶,双手奉至容洵面前,巧笑倩兮,娇声软语,盈盈一礼,很是叫人赏心悦目。   容洵笑着接了杯子,却又转手放了杯子,只淡声道理一声“同喜”。之后苏嫣然抿了抿唇,忽然问:   “若是成事……您打算如何处置未迟姐姐?”   “你想我怎么处置她?”   “嫣然不敢僭越,妄自揣摩殿下之意。”   收到容洵容洵眼尾余光尾那一瞥,苏嫣然敛眉垂首,轻声答道。于是容洵便是一笑,   “何必说什么违心话?你一向不喜欢她。”   容洵含笑洵说着,眼波流转,配上那张过于清俊的脸,风雅好看得甚至有些勾人了,苏嫣然有一瞬间以为他要附和自己的想法了,可又马上听见容洵话锋一转,道:   “她帮过我许多,故而只要她此次不生事端,我荣养着她又如何?再者说,你以为我那弟弟那么喜欢她,会不会给她留后路?”   “往最显而易见的说,毕竟入了北大营当将军的镇南王世子陆羽可是未迟的同胞弟弟啊~”   容洵并不看苏嫣然,只似漫不经心地自顾说着话,   “到时我接受禅让即位,少不得一时的朝纲动荡,到时,说不定还得仰仗谁呢。”   “可,未迟姐姐她……”   “嘶——不知好歹的东西!”   苏嫣然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容洵的惊怒的嘶声给打断了。那只八哥居然啄了容洵一口,如今他的虎口正缓缓渗出血来。   苏嫣然心中一惊,起身急急就要去取布巾和药,但也就是那一瞬间,她便见容洵用流着血的手掐着那八哥的脖子收紧了,几声翅膀的扑腾声后,那鸟儿的脖子垂了下来,容洵冷然一笑,神色间没有半点之前对它的欢喜。   八哥的尸体被随手扔在脚下,容洵接过苏嫣然递过来的布巾细细地擦了手,也扔在了一旁,苏嫣然浑身一冷,不敢再去直视容洵了,但样子却表现得非常冷静,她半跪着,一丝不苟地为容洵上着药。   对于容洵的喜怒无常,她一直是怕的,向来也是能避则避,但到不能避时,她也会强迫自己镇定以对。毕竟她从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两陕总督府的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她可以随心任性得起的。   少听少言少看,谨言慎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而这也正是除了家世外,她能在容洵身边经久不衰这么些年的原因。   “未迟,你看我绾发的手艺如何?比你如何?”   修长的手指在清水流瀑般的长发间穿行,或勾或盘,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在冬末春初午后的还带着寒意的阳光下,光影交错,人影交叠,温暖美好。   自入冬以来,容桓的身体便陡然差了下来,呕血,高热,反反复复,昏迷卧床成了家常便饭。但容桓从来都像不知道一般过着,未迟便也从来不提。   容桓大约是想把前些天攒起来没说上的话都给补回来,从醒来见到未迟的第一眼开始,含笑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过。他凑近了未迟耳边低声笑问着,语气颇为促狭,而后又接着问:   “未迟你就不问问,我绾发的手艺是从何而来的吗?”   “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我何必问?”   “未迟啊未迟~你就不能有点姑娘家的好奇心么?”   “……”   “在这世上最没有用,最容易招致祸患的,便是好奇心了。”   未迟本来想这样答的,但是最后并没有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容桓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有话要说。未迟手中像把玩一柄匕首那样把玩着一支玉簪,难得迁就地笑着接口问下去,   “那么,敢问陛下,您这样好的绾发手艺是怎样练就的呢?”   “……是为我母妃学的。”   “周太后?”   未迟有些惊讶地挑眉。   “不是……未迟,你,”容桓一下又一下的梳着未迟细软的头发,垂眼问道:“你曾去过桐宫吧?”   “没有。”   未迟心中一惊,脑中闪过表面荒凉的桐宫中那个被银链锁着的那个疯女人,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道。   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闻言,容桓纵容地笑起来了,他说:   “好吧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   未迟握住手中的簪子,全身肌肉不自觉地微微紧绷起来,她没有再出声。容桓一笑,仿佛也并不在意,只娓娓自顾自在她耳边絮絮地说下去,   “……我有一个母妃,其实我对她不曾有多少记忆,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她在我五岁时就殁了。”   说这话之前,容桓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不能开口,但实际上,话一开始了,接下去便再容易不过,他甚至如常地笑了,偶尔未迟还能从铜镜看到他的瞳孔,那里面居然还有那么几分怀念的意思,他说:   “我登基不久后曾有一次清点宫室……然后我在桐宫发现了她,一个疯子。我查过她,才发现那居然是我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母妃。再后来,因为宫中人心难测,很多时候,普通人其实远不如疯子叫人舒服放心,尤其是已经被人遗忘的疯子。于是每当我觉得活的透不过气了的时候,便会去桐宫坐一坐,与她说说话……”   “她不让别人太靠近她,有时却愿意让我接近。于是后来,在她安静不发疯时我便给她梳梳头,于是一回生,二回熟……不过这两年朝野动荡不安,内忧外患,我已经很少去看她了,她大约已经不认识我了,许还要扑过来咬我了。”   “所以——”   未迟略一皱眉问道:“我们第一次交手那次,你便是被她伤了?”   “嗯。那几日事忙,我去的少,她情绪不太好。怎么?你会害怕吗?”   未迟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容桓就笑了。   “未迟你……”   容桓从未迟手中接了玉簪,在铜镜里斟酌着为未迟簪上,然后扶着她的肩,从铜镜里与她对视,他很认真地问:   “未迟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见见我的母妃?我也与她说过你,说不定他还记得呢。”   “……愿意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容桓听到未迟的回答。他瞧着高兴极了,语调都轻快得往上飘:   “那好!待雪都化了,天气再暖些,我带你去见见她吧。我们一起去看她!”   “好。”未迟这么答着,为他所感染,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可是,不知怎的,自那日以后,天气似乎一直不好,雪倒是化了,只是阴雨连绵不见阳光,成日里湿冷得厉害。   而容桓的身体也一天天差下去了,人一下子瘦得吓人,抱着未迟时,未迟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硌手,可总是也没有办法。   早朝是停了有些日子的了,他们也顾不上朝野上下的那些流言蜚语了,药换了几遍,容洵昏迷着的时间仍比醒着的时间长。   未迟日日在怀仁殿守着容桓,一边还要看折子,兼顾朝堂,里里外外地忙着,看那消瘦的样子也不比容桓好到哪里去。和晏倒是看不见,可是每天把脉都叫和晏直叹气,偏偏该说的话他其实都已经说过了,都没有用。   他想起劝未迟千万不要陷进去,受情之一字左右了。未迟那时只神情淡漠地说:   “他若以真心待我,我便以真心待他,他不害我,我便不动他,江湖恩义罢了,左右得了什么?”   和晏当时只听那一句“他若以真心待我,我便以真心待他”就想皱眉,如今他的担忧应验了,他都不知道是该叹“果真如此”,还是该叹“怎能如此”了。   时值靖恭六年二月中旬,距和晏所保证的十个月还有不到三个月。 五十一章 花开了   靖恭六年三月末   “……你不是说过十个月的吗?你不是说……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我是说。但,我应也说过他应戒思虑愁绪,只是在这皇宫里,朝堂上,谁避得开?君上,我终归只是个医者而非神明。”   ————   “小心点。”   掬月亭中,容桓的声音将未迟从思虑中唤醒过来。   阳春三月,淡金色的阳光明媚温软,早春的风穿花踏水而来,轻抚过两人的发丝,使之交缠。未迟把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中,紧跟着他跳到小船上。   船随水动,天光人影微微漾开。   今日的天气是难得的晴好,容桓身上也利索了许多,他们于是便按日前说好的那样去了一趟桐宫。   在那个外表荒凉破败的宫殿里,未迟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女人。与未迟先前那次见到的不同,她虽被链子锁在床边,但衣容整洁但安静如泥塑木雕,半点不见那日的疯狂骇人。   容桓亲自为她梳了妆,未迟则在一旁帮忙递递梳子步摇一类东西,听容桓慢慢地自顾与那个女人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很有点岁月静好的感觉。最后容桓领着未迟同她道了别,容桓笑着与她说:   “等再过两日,我们再来瞧您。您一个人要好好吃饭休息,不要发脾气……”   再之后,容桓便提议来这掬月亭一游。其实这时间该叫他喝药了,但近来实在难得见他这样兴致勃勃,神采飞扬的样子,未迟不知怎的心就是一软,便也由着他了,只是命内侍回去熬药,隔两个时辰后再送过来。   因为木船狭小,所以内侍都被留在了岸上的掬月亭中。木船随水滑入平如镜面的“十里荷塘”中,天光云影间碧色的荷叶卷曲着探出一点头来四处张望。   “未迟。”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这样泛舟而行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了。”   “是吗?我倒还记得。要不要——我帮你想起来?”   “……”   未迟抿了抿干燥的唇,没有说话,她偏过头去避开容桓笑容满溢的双眼,耳根微微发烫。   记忆中那是在五月中旬,是一个明晃晃的夏日,掬月亭边一半莲叶一半水,浩浩汤汤,波光粼粼。偶尔有红鲤在阳光下,从莲叶田田间高高跃起,又闪烁着金色的水光落下去。喝饱水的荷花带着花瓣尖上轻艳的薄红色,半开半阖地半隐在深深浅浅的碧色中随风而动。   下了朝的容桓在内侍们的指引下沿着曲曲折折的浮桥走进青莲深处,抬手顺着固定在桥边的麻绳把莲叶深处的小木舟拖靠了岸,然后跳上船去。   船上的未迟似乎是在钓鱼,或者也算不上是在钓鱼,她只是把一支鱼竿安置在船沿,自顾折了莲蓬来享用。   她发现容桓时坐了起来,就这么将就地行了一个草率的礼,也并不惊慌忙乱,只是自然地掰开一个清如泉水的莲蓬递过去,道:   “今年第一批,要不要尝尝鲜?”   那时她姣好的侧脸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嘴角漫不经心的弧度也带着初夏的温度,柔顺的长发在荷香淡淡的轻风中起伏,叫人不由恍神。   容桓看着,突然凑近过去,错开她手上递过来的莲子,而吻上了她颜色好看的唇,然后他们两个都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去吻未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能算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事情快到他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约有十息吧,未迟回了神,她伸手推开了容桓,先是偏头抿唇,然后她回过头,微微垂首淡淡问了一句:   “莲子……还要吗?”   “要啊。”   容桓认真凝视她,忽然笑了,侧头就着未迟的手吃掉了那颗莲子。   ……   那时明明是接到宫外容洵的指示所做出的一番行动,甚至可能是容桓也知道的将计就计,可就算到了如今,未迟忘记了当时的触感,也记得那日自己心中应当有过很轻的那么一动,便似莲叶上未干的宿露落入池水微微泛起的涟漪。   ……   “我帮你想起来。”   容桓这么说着,慢慢凑近了未迟,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相融,未迟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的,可最终却看向了容桓的眼睛——   怎么形容容桓的眼神呢,不够清澈,也绝不浑浊,似有丝丝缕缕细雾浮浮沉沉。漫涨上来,目光温柔缱绻如绫纱浮于涓涓温泉。   未迟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了,只是轻轻合上了双眸。   温热的呼吸打在未迟的颈窝,她听到了耳边传来容桓仿佛无奈的轻叹声。未迟睁开眼睛,容桓却顺着她的双臂滑下去了,他枕在未迟的腿上,半阖着眼,眼底透着些细碎的水光,唇角和语调却都是带着笑意的上挑。   “今儿个的太阳真好啊。”   他说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却无意识的在风中紧了一下衣服。   “怎么?冷吗?”   未迟说着已经把身上的薄披风解下来搭在容桓身上了。因为倒春寒,三四月间的气温飘忽不定得很,容桓如今又畏寒得过分,未迟皱着眉,不由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考虑周全。而容桓则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你解什么披风啊,朕可是天子,抢自己女人的披风算怎么回事?像话吗?”   “左右这里也没有旁人,陛下何必逞这个强。您的身体尚未痊愈,受不得寒,您今天要是病了,和晏能说我两天,你信不信?”   “和院使确实……”   许是这段时间被和晏折腾的很了,一提到和晏,容桓便安静了,话里多多少少有了讪讪的意思。转而感叹说是如今良辰美景,可惜少了一盘棋。   “我要人去取?”   “呵~算了算了。未迟,你陪我说说话罢。”   “说什么?”   “嗯……”   容桓用一只手勾着未迟的手,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平和而明显的笑意,眼睛却完全合上了。他说:   “未迟,先前我教你的琴学会了吗?”   “嗯,差不多,但弹得不好。”   “未迟好厉害,原来已经学会了。下次有机会,换你弹给我听吧。”   “好……”   “未迟。”   “嗯。”   “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京郊马场挑的马儿,有机会我们再去跑马吧。”   “好。”   ……   “……对了!我们上次听戏是什么时候了?”   “十天之前。”   “对,是了,我记得,我们听的是《长安忆》。你那时仿佛还瞧哭了。”   “此事陛下莫约是记反了吧。”   “这是绝不会记错的?许是你瞧错了吧,我记得那日落雨来着。”   “是吗?”   “定然是的。”   “既然陛下金口玉言,那便是了吧。”   “嗯。”   ……   “未迟,你以后不要松懈了练字读书。”   “嗯,以后你盯着我。”   “嗯……以后你批奏折的时候注意歇歇眼睛,别太发奋了。”   “嗯,好啊。”   ……   “未迟,我是不是还答应过你一次围猎没有去过?”   ……   容桓说的东西很琐碎,但两个人就这么平静地一问一答,似乎谁也不会先厌倦。可终究,慢慢的,容桓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了。   ……   “未迟,你该走了,我该放你走了。”   “……我,不走了。容桓,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   “蠢蛋!”   “嗯……”   未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忽然开始微微发抖了,她俯下头对容桓说:   “不要睡,别睡,容桓。这儿太冷了,我们回去再睡吧。”   “嗯。”   她听到容桓含笑顺从的声音,可容桓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听到他的声音,他说:   “花开了啊——”   “什么?”   容桓的声音太小了,未迟不得不贴近他问,然后她看到了他的微笑,他说:   “未迟……荷花开了啊……”   “我很想再尝一尝这里莲子……”   ……   “容桓,容桓,容桓!你醒醒,别睡了,这里很冷啊……”   未迟轻轻拍着容桓对他说话,她不停去试他的鼻息,她总疑心这人应当会突然笑着抬手敷衍地揉乱自己的头发,然后不真诚地同自己商量:   “不要吵了,你乖乖的,陪我睡一会儿,明日我许你少五张描红。”   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发生得自然而然。   可是并没有。   这时有风吹来,未迟感受到了脸上的湿润,未迟才发现不在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再次躲进了云层——下雨了。   春日的雨总这样,不大,但绵绵密密的,像如今未迟心里这般,说不上到底是满满当当的还是空空荡荡的,一片安静的茫茫然。   她只觉得有些冷了,然后觉得那寒意把她整个人从血管到四肢百骸都冻上了,有棱角的冰渣子一点一点扎出来,很疼,可是连血都流不出来。   她慢慢俯身抱住容桓,居然觉得温暖。   之后,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过了很久,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只过了一会儿,未迟止住了浑身的颤抖。她单手抱着容桓,另一只手扯着船边的缆绳靠近了木质的浮桥。   她轻轻对容桓说:   “天冷了,我们该回去了……” 五十二章 醉酒   眼瞧着淅淅沥沥的雨又大了些,待小船靠了浮桥,未迟便想抱着容桓上岸去。   其实未迟自幼习武,便是如今稍有懈怠,但手上力气还是有些的。何况容桓近日里瘦的厉害,其实也就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了,重也有限。所以现今要未迟抱起容桓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但未迟忽然就觉得自己累了,浑身都是麻的,软的,毫无力气的,怎么也动不了了——她感受着仍被容桓紧攥着的那几根手指头,突然发现自己原来还在发抖。   有水珠飘下来,渐渐汇集在一处,压着她的纤长的睫羽滚落下来,掉进到她的眼睛里头又再次流淌出来。她闭上眼又再次睁开,视线都是模糊的。   仿佛过了许久,她才低头在容桓肩侧蹭了一下眼睛,然而并没有用,更多的水珠滑落下来,直叫未迟整个视线里都腾起雾蒙蒙的一片来。   她觉得奇怪,明明眼眶边还极烫人的,怎么其他地方都这么冷,冷得她几乎想把自己蜷起来,蜷成一团。于是她忽然偏头侧耳,又抬起还空闲着的那只手,屈指扣了扣自己的心口,仿佛想问问那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会疼?可她除了满世界的雨声外什么也没听见,那里面空空的,似乎什么也没有。   于是她居然还笑了一下。   “容桓,这次你是不是又算计我什么了?”   “你赢了,我……你在这里,我走到哪里去啊……”   “我哪也不去了。”   …………   “陛下,娘娘,落雨了!快快上岸吧!”   雨势渐紧,浮桥尽头,掬月亭那边的内侍们终于捧着伞赶来了,瞧着相拥而坐,一动未动的未迟和容桓皆是一脸急色。   未迟恍惚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但是并没有分给他们半个眼神,她俯身轻轻对容桓说:   “我们回去了。”   然后一下将容桓打横抱起,踏上了浮桥。   御前伺候的内侍们没有蠢的,一见当前的状况便都是浑身一颤,“哗啦”一下便跪倒了一片。   “混账东西!没有眼睛的吗?!还不打伞送陛下回宫?!”   这是未迟第一次在宫中显得这样声色俱厉,一句冷斥将所有人已经涌到喉间的哭号话语通通压了下去。执伞的内侍则立即敛色爬起来,将伞遮在她的头顶。   “不知道该遮着谁吗?”   内侍吓得浑身一颤,赶紧把伞前倾将容桓遮得严严实实的,未迟就这么淋在雨里,从头发到脸都是湿漉漉的,可她向前走,一步一步都是那么稳。   未迟回到怀仁殿时,才熬好药的内侍才听到风声,捧着药赶到了殿内,却正逢大变,惊得洒了大半。   靖恭六年三月二十四日暮时,大夏第五位帝王驾崩于怀仁殿。   太和宫的金钟撞响了九下,响彻了半个京城。天子大丧,举国缟素。   “恭喜王爷。”   雍王府中,苏嫣然数着九下钟响,然后对着正煮着酒的容洵微笑着盈盈一拜,行了个逾矩的大礼道。   容洵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没有说话,也没有让苏嫣然起身,他自顾为红泥小炉添了一块炭火,然后用手指摩挲着一只薄胎的青瓷小杯,他用心端详着那个杯子,仿佛多钟意上面的纹理,半晌他才开口:   “恭喜?本王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死了,你同本王说恭喜?”   “殿下多年夙愿达成岂不应该恭喜?”   “达成……”   容洵垂着眼,曲起的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在小桌上,混着细密微冷的雨声,他说:   “不,尚未达成呢。今日还不是夙愿达成之日,今日该是……”   红泥小炉中的酒已煮沸,几枚青梅在其中沉浮不定,他为自己和苏嫣然各斟满一杯,酒气弥漫,已然醉人。   他举杯慢饮,半醉半醒间,半悲半喜,半真半假地开口,他说:   “今天啊~是悼念骨肉至亲之日……”   ————   翊政七年至翊政十一年,距今十来年前。   京城之中,从朝堂官场到市井乡间,裕王容洵的名号在人们口耳相传下妇孺皆知。   裕王去过南边赈灾,负责过流民安置,曾辗转在工部,礼部,户部任过职,做事从来干净利落,声名在外,也深受圣眷。   然而就是自翊政七年起,原太子因巫蛊岸被废,朝中波澜乍起——   先是大皇子被当殿斥为“秉性躁急愚钝,岂可立为皇太子”。   后大皇子自知无望承继大宝,便向先帝推荐了容洵,言“张岳麓曾相容洵后必大贵。今钦诛太子,不必出自帝之手。”   自那以后,容洵被训斥为“到处妄博虚名,人皆称之。朕何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如有一人称道汝好,朕即斩之。此权岂肯假诸人乎?”其后容洵便频频不顺。   出任六部各职时,若有提议便是不安静自守。   众人称赞其功便是迎合裕王,裕王容洵便是外饰淳良,内藏奸狡。   再有容洵负责陵寝修建,因建议陵寝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故先帝谕工部:此特胤禩存心阴险,欲加朕以轻陵工、重财物之名也。   后之遇事,但凡容洵有异,便被责“怀挟私心,遇事播弄,希动摇众志,搅扰朕之心思,阻挠朕之政事。容洵非才力不及、智虑不到之人,而存心行事或此,诚不知其何意。”   然且观其间数次谕责,皆因容洵署理工部事务欲节省支出所致,此举皆出于公,却被先帝责为“存心阴险”。   翊政九年十二月七日,裕王容洵被禁足。   翊政十年五月十日,容洵被剥夺裕王封号降爵为安定伯。   翊政十年六月中旬,安定伯容洵母妃,贤贵妃因牵扯入一桩旧案被赐死。   翊政十一年八月末,朝中内乱。   翊政十一年九月,燕王容桓受遗诏即位。   翊政十一年九月末,安定伯容洵被加封为雍王,特许保留封地,并留于京城。荣宠较之之前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   往事已矣。   容洵伏在几案上自饮自酌自说自话,他让苏嫣然在对面落了座,但似乎并没有指望她能回应什么的意思。   大约是已经醉了,容洵的话说的含含糊糊的,没有人听的清他的字字句句,以及没有人能知道他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真心。但那个醉态——若果此时未迟在这里,应该能发现他与容桓确实有相似之处。   他说:   “……我的弟弟死了,我很难过啊,毕竟他曾经那么乖……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只有这么,这么一点点大。”   容洵醉眼朦胧地拿手指在眼前随意比划了一个很小的手势,然后笑了一下,   “他小时候很听话,很粘人,有时候也……很烦。呵~他的他的琴,棋,书,画,经义都是我启的蒙……他说他会帮我的,说会做一个辅佐我的贤王的……怎么……”   “怎么就……我都让他去北边战场待着了,他怎么就得了讨厌武夫的父皇的眼了?他怎么就,当了皇帝了?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呢?……要是……”   容洵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了,转为了含糊的呢喃,渐渐的变得轻不可闻。酒杯倾倒,酒液横流,然而他终于醉倒得睡过去了。   有风混着雨丝吹来,他闭着眼,把自己缩了缩,皱着眉轻轻打了个寒颤,没有醒来。   苏嫣然就是这时才真正跪坐下去,坐实了。她又给自己斟了一盏子酒,仍坐在容洵对面,双手捧杯,慢慢地喝那一盅子青梅酒。酒气和热气一起腾升上来,把她的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蒸做绮丽瑰艳的红色。   她是两陕总督府的嫡长女,是整个川陕苏家的掌上明珠,在不久的以后,她还会是整个大夏尊荣的皇后,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该羡慕她。只是从没有人问过她,哪怕一句:   “你,想不想?”   “我不想啊!”   她想这么说,可是不行,因为她从不是一个人。她姓苏,这个姓给了她多少东西,她就必须拿自己这一辈子去还。   她不能拒绝自己所得,也不能拒绝自己的付出。   雨还没有停,天色已经很暗了。苏嫣然抬眼望去,凡目所及都是黑压压的一片,没有光。于是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那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什么也没有。   她甚至没有胆子,没有胆子直接杀了眼前这个男人或者自尽,因为她清楚,在她动手之前她一定会被暗卫先行处理掉,以免带来麻烦。   到了那时,她也好,整个苏家也好,总归谁也舒服不了,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哪怕是她的猫也活不了。   所以她才那么讨厌未迟啊,因为她讨厌她毫无束缚,行止由心。   一杯酒由热转冷,苏嫣然才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了。   不管对面的男人是否还醒着,是否能知道,苏嫣然都起身,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才转身退下了。   又过了几息,有人从暗处走出来扶着容洵进屋去了。   今日,他是真真醉倒了。 五十三章 变故   容桓死后停灵七日,葬入皇陵。礼部众臣决议其谥号为:昭武。   昭武帝容桓无子嗣,生前亦无遗诏,故帝位悬而不决有数日。至第九日,朝臣议定迎雍王容洵为帝。然而雍王以:兄弟新丧,哀痛难抑,悲情郁积于心,实不愿登殿入宫,继承大统。   朝臣又请,反复数次,容洵皆拒之。故史记:世人多慕雍王重情义而轻权势,乃君子之风,圣君之像。   朝中大臣,世家勋贵仿佛只认定了雍王似的,纷纷上书言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而雍王殿下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应弃小我之哀痛,全天下之所愿,继承大统。”,那奏折可谓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就此情形,更有急功近利者每日至雍王府外声嘶力竭地请愿,凡闻之者皆该动容。   故于靖恭六年四月中旬,在容桓死后十几日后,雍王即位,宣布容桓谥号:昭武。改年号:元兴。   …………   京郊,折柳长亭   “……如今朝中纷扰,后宫中却如死水一般,我听说静妃娘娘已经将凤印又交给了淑妃。再后静妃娘娘便于砚清阁闭门不出了。您这时候走是知道了什么吗?”   “我知道的其实同微翰林一样多。在下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哪里知道旁的。且如今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我也是无能为力。便只好只知我是昭武陛下请来的,如今昭武陛下驾崩了,我也没什么好逗留的了。”   和晏勾着一抹很清淡的笑,张开手指感受着京城四月温软的风,道:   “再者,京城虽好,可我近来总想极了家乡。那里扶疏的草木和偏僻的院落,我看不见,可心中总觉得它们可人。”   “和院使是哪里人?若日后有幸,子启还可以去拜访,想来能养出和院使这般人物的地方,必然是个山明水秀的灵地了。”   “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和晏摆摆手说:   “是燕州北边的一个小地方,近些年还好些,以往算是战乱频发之地。天色不早了,和晏该就此别过了,微翰林也回了吧。”   “不敢耽误和院使赶路,送和院使。”   微子启抱拳行了一个很江湖气的揖礼,然后一笑,露出些少年时的不羁潇洒来,道:“我们只期来日方长,山水有相逢之日就是了。”   “后会有期了。”   和晏先是轻笑着谢过了,然后说。   当年他入京,第一个欲与他相交的是微子启,如今,他要离京,最后一个与他交谈的还是微子启。   纵他其实冷心冷肺,此行目的真真假假,但交这个“好友”倒也不是全无真心。   和晏上船时拎着他的药箱,回首抬眼望向巍巍宫城的方向,那里屋翎如海,琉璃光映苍穹光,壮观绮丽。可在还有眼中终归只有阴沉沉一片。   “白梅落下之日,归去故里之时。”   他喃喃念了一句并不如何应景的诗,可四月里哪有什么白梅?不过满眼的桃李花瓣纷飞,簌簌如雪落,便如想象中三月里去皇陵的一路上,在盘旋的颂经声中素色的纸钱飞飞扬扬。   “寒冬将至啊……”   他发出了一句奇怪的感慨。   “疯了?”   怀仁殿里,才忙完即位大典的容洵抬手任苏嫣然一边帮他宽衣,一边同他说话。而在听到未迟疯了时忽然一挑眉,笑得兴味盎然。   “说是自昭武帝死后她先是把自己关在砚清阁里,不出门,也不言语了。再后来干脆茶饭也不吃了。恍恍惚惚的,总说昭武帝还活着。自昭武帝入皇陵后更是彻底疯了。”   “你觉得她是真的疯了?”   “若是用情至深,也不是全然不可能。”苏嫣然垂着眼道:   “观其言行神态不似作伪,我也让医者诊了,道是,忧思哀痛郁滞于心,加之先前您让般若下的药总有些影响。”   “忧思哀痛?用情至深?”   容洵把这两个词在唇齿间转了两圈,笑了,他说:“有趣。”   “那么,您打算怎么处置她?”   “一个疯子,你想让朕怎么处置她?”   “……”   “呵~”   换好了一身边幅的容洵瞧着苏嫣然一笑,温和地要她自己去用饭,然后便独自踱出门去了。   容洵亲去了砚清阁看了未迟,没有惊动任何人,其实也不会惊动任何人,正逢朝代更迭,先帝最受宠的妃子算什么?烫手山芋罢了。加之这人又疯了,所属的内侍自然都想着各谋出路去,哪里顾得上她。   而且,反正未迟不发狂时也只是终日坐着,余顿怔怔,魂散无声,吃喝不求,好应付得很。   容洵到时,未迟正坐在一堆狼藉的碎杯破盏间的地上,身边散落着混了茶水的黑白棋子,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手指也受了伤,只是黏在手上的血迹差不多已经干涸了,她怀里很宝贝的抱着一把琴,只是琴弦断了几根。   她看着窗外的梨花林无声落泪,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着什么。容洵凑过去试着分辨其中的几句,他确实也分辨出来了。   “……何时见许兮,慰我仿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是《凤求凰》啊。”   容洵也不讲究,在未迟面前蹲下了,笑容温暖平和,他看了看未迟已经干燥得裂出血丝的嘴唇说:   “你唱了很久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   未迟漠然转头看他,又转回去了,并不看推到她面前的水。可等容洵再次把水递到她面前时,她突然扯着容洵的袖子哭了,她说:   “你还回来做什么?!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容桓,他们都说你死了,他们都骗我……他们都骗我……”   “你叫我什么?”   “容桓,我把你送我的琴弄坏了……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   容洵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拽住了未迟的手腕,他盯着未迟涣散的目光,仔仔细细地辨别她的神情,可毫无端倪。这忽然叫容洵涌起股没由来的怒气来。   “未迟,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容洵低吼着,神色狰狞异常。可未迟却不为所动,只流着眼泪挣扎着去掰容洵的手。   容洵松手是因为手背上的钝痛,未迟咬了她。因为不知不觉间未迟的手腕已经被掐出了一圈青紫,故而她现在正满脸不善地盯着他一边甩手一边对着自己的手腕吹气——像哪个街头小孩子打架的警惕和防备,对容洵毫无威胁,这和以前的她有天壤之别。   “未迟,你现在是打算对着我这么一直装疯吗?”   “……”   “你不说话?好好好,好吧!你,未迟,你可要一直好好地装下去啊。”   容洵又笑了起来,恢复了之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姿态。   “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说。   容洵又自顾出去了,未迟像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看他,她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去,把之前被容洵甩开的琴再次抱入怀里,然后就坐在原处不动了,连神色都是一片空白的。   她坐在那里,继续含含糊糊地哼着某个调子。   而其实,在离砚清阁的其他地方却远不如砚清阁清净安宁。   元兴初年四月末,新帝下旨,恩准先帝诸妃中凡无所出者皆迁入皇陵为先帝守灵祈福。   故,宫中只有先前生养过公主,后常伴于青灯古佛的先皇后与因疯病被特准留于砚清阁静养的静妃未迟得准留于宫中荣养。   …………   “我不去!我不要去那种鬼地方!滚开!滚开啊!你们大胆!通通给本宫滚呐!本宫不去!”   “本宫乃信国公府的女儿!!本宫乃勋贵之后!!!我父亲也拥立了新皇的,你们不能抓我!别碰我!我不去!我不去……”   尚春宫中,云嫔状若疯狂地躲闪着,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顾不上往日的精致,把手边能扔的东西统统扔向来人。   可是冲进门来的不止有内侍还有带着刀剑的军士,云嫔很快被押了出去。可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人之将死,她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对待这么一个娇弱女子,军士们不太放在心上的人。   在路过宜春宫时,云嫔突然暴起,居然也被她挣脱了束缚,跑了开去。她想去玉藻宫,她想去找她姐姐,她是信国公府的女儿,大夏朝有品级的妃嫔,她不想去那种冰冷阴森的皇陵一呆一辈子,她想逃。   她想去求姐姐庇护,可来不及了,在她身后,有军士高声宣布:   “新皇有令,凡抗旨不尊者,可酌情就地处决!”   云嫔是被一刀毙命的,巨大的刀伤从她脑后一直漫延到脊背,温热的血被一向泼溅在宜春宫的影壁上,她仰面倒地,还有些茫然与不甘地盯着湛蓝的天空,喉咙里喀喀作响,可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云嫔死在宜春宫门口赵钰儿是看见的,她从来与云嫔不对付,可如今短短几日间,物是人非,她居然也涌起些兔死狐悲来。   在她耳边,新皇派来的内侍还在喋喋不休地劝她,开口闭口都是些“恩旨”“陛下”之类的字眼,她闭了闭眼,只觉得无力极了,无趣极了。于是她慢慢把自己刚刚砸了的许多东西和鞭子都收了起来,然后冷喝了一声:   “够了!”   所有人一时都闭上了嘴,然后她的声音弱了下来,她说:   “走吧。”   于是所有人都拥着她跨出门去了,只是路过云嫔的尸体时,她才忽然笑了一声:   “我亦如她,未必能活。” 五十四章 忍   南方,镇南王府   “如今皇权更迭,局势紧张得很,你是昭武帝亲封北大营统领。全天下都觉得你该在京城里待着呢,你倒好,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跑我这来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离归越才从演武场下来,满身大汗淋漓,一边随手扯了府中亲兵递过来的汗巾擦着脸,一边金刀大马地往堂上的太师椅里一坐,拿眼角去瞥风尘仆仆回来的陆羽。   “正因为如今京城过于暗潮汹涌,我才回南方来。我手中捏着兵符,对于新帝而言实在是威胁。待他腾出手来,必定要找我麻烦了,而北大营的人总归不是我带出来的兄弟……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来问问您的意思。”   “你自己心中是怎么打算的?”   离归越灌了一口茶,摆手让亲兵下去了。   “或者说,对于宫中那个女人,你想怎么一个干预法?”   “您……您,这是不反对?”   “她总归是你的胞姐,血浓于水,你有心帮她,我本也说不出什么来,加上……”   少有的,离归越话到嘴边没有说下去,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又想到了在拒北城时容桓说的那句话,容桓那时看着他说:   “归越,自我即位以来,日日警醒自制,但如今便只当我荒唐一回吧,我此生也不过荒唐这么一回。你只当纵容我一回,若……若,有朝一日,我不好了,你也尽量帮帮她。”   ……   “义父,义父?”   陆羽半起了身,左手张开,在离归越眼前晃了晃,说:   “您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   “就是我拿着北大营的兵符,一来招人嫉恨,二来易叫新帝忌惮,这三来呢,我带着镇南王府世子的名头凭空就去带北大营的兵其实并不能服众,根本掌不了兵,新帝也不会让我长的了兵,所以我想啊,不如那这兵符去和新帝换一个禁军小头领当当,这样他兵不血刃收回了兵权,而我也可以有借口出入宫闱。”   “他不会让你当禁军的。你是我的义子,就是先帝的旧部。他自己就是收买过禁军统领宫变过的人,疑心重得很。不过你表现得与宫里那位姐弟情深些,提出用兵权换进宫见见静妃倒是可行的。”   “托前两年拒北城那边的战争之福,朝中的诸位大人们现在还知道我的名号,你是我我唯一的义子,贸贸然的,不会有人动你。至于新帝——你拿着兵符他固然不放心,但其实他现在对谁都不太放心,如果这时他发现你很在意静妃娘娘,而这个疯了的静妃娘娘正好在他手里,他就会觉得抓到了你的软肋,反而放心让你在京城,在北大营,甚至他还会故作大方的让你入宫见人。”   “这是一箭三雕之计。”   离归越对陆羽一抬下巴说:   “你留在京城,一来可以保全你以及兵符,你是我离归越的唯一的义子,若还搞不定一群大头兵,那你也不必丢我的人了,干脆去科举吧。二来,你也可以看看这个新帝是不是个好皇帝,值不值得我们效命。再有,你要愿意,也方便去看看那个女人。”   “是!……不过,都说是帝心难测,您怎么这么清楚这新帝的性子?”   “兵书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这种的,知道不能为友了,自然要好好查查的。怎么?说了半天,小子,你不相信我?”   “没有没有没有。”   陆羽笑起来了,偏偏摆了很一本正经样子地一抱拳对离归越道:   “镇南王大将军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小子佩服,佩服。”   “……为什么我听着觉得自己被骂了?”   “怎么会……”   陆羽行了个礼说:   “我此次离京算不上光明正大,既然如今定了法子,我这连夜就过去了。”   “自你出了北大营,新帝就该得到消息了,到了现在了,你还急个什么劲?”   “这……”   “为了那个女人?”   “……那毕竟是我……”   “毕竟是你什么?”   离归越突然不悦皱眉逼问,自从知道未迟的身份后他就对未迟就喜欢不起来,虽说有容桓的嘱托在先,但他其实并不急,甚至不太愿意看陆羽紧张她。   “说到底,她一个雍王府派出来的杀手,如今说是疯了,但我看啊,她其实比我们都安全。你急什么?”   “传闻四起,没有亲眼看到总归不放心……”   “……行了行了,滚吧!”   “是!”   如今,随着年岁增长,经历的事多了,陆羽也变了些。更沉稳更有气势了,而有时对离归越则更郑重了。离归越看着他走出门去,消失在一个转角的暮色里,忽然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   “啧~果然,孩子还是要小时候才可爱的……”   离归越摇头叹道,而后又仿佛想到什么,脸色又陡然沉下去了。   元兴初年七月七日,七夕佳节   京城里熙熙攘攘,灯火满城,烟花漫天,使街市上如织的游人的盛装都为之一亮。孩子们举着磨喝乐(一种泥塑玩偶),乞巧果子游鱼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地穿梭,谁撞了谁根本无从考究。   “不是吧,公子。您这可是升官了欸!我们就吃这个啊?”   樵青举着根咬了一口的冰糖葫芦,侧身在拥挤的人群往前挤着跟上自家公子。说来也奇了,两个人明明差不多的身材,但微子启往前走得就是顺畅无阻,樵青则总得废老半天的劲艰难地去挤。   “怎么?胃口大了呀?!糖葫芦堵不住你的嘴了是不是?”   “公子,你可是一举升到了吏部郎中啊!!正五品呢!”   “正五品怎么了?咱们微府是没出过正五品怎么招了?”   这一句话微子启是笑着开着玩笑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樵青看着却确实觉得他在不高兴,或者说,微子启已经不开心很久了。   “公子你是在担心老爷不高兴吗?”   “我是他儿子,独子,我升了官他有什么不高兴的?别自己瞎想。”   “……我这不是想老爷被“辞了官”嘛……啊!”   樵青头上一痛,下意识去捂头,然后委屈巴巴地看向微子启,   “公子干嘛突然打我?”   “我是在教你别以你那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   微子启一甩扇子,摇着往前走了。   元兴初年,靖恭朝的老臣退了个七七八八,朝中留下的要么是老资历的,要么就是自以为拥立新帝有功的,让容洵信得过,用的顺的寥寥无几。故而容洵开始提拔官场新人,以培养自己的心腹了。   而微子启便是其中之一。   从一个翰林清流一下到了最叫人眼热的吏部,不可谓不幸运。   砚清阁   陆羽见到未迟的时候,未迟才发了狂,药被打翻了,满屋子苦涩的药味,花瓶,杯盏,各种的碎瓷片散了一地。   几个宫人按着她,想把她绑在榻上,自她疯了以后,似乎把自己满身的功夫都忘了,可偏偏也不是完全忘干净了,几个宫人根本按不住她。她一下挣开了宫人,冲到了出去,然后刚好一头撞到了正往殿中来的陆羽身上。   “……”   “你……”   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你给我梳子做什么?”   陆羽勉强挤出一点笑来,看着未迟往自己手里塞着东西。   “你不知道?”   “什,什么?”   “你不知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你还给我,还给我!”   未迟的反应有些激烈,像被骗的孩子,气得歇斯底里仿佛又快哭了,用力地去掰陆羽的手。她的指甲有些长了,有的不在什么时候被折断了,参差不齐的,掐起人来反而更疼。   陆羽突然很想哭,赶紧哄着她把东西还给她。他看着未迟攥着梳子,喃喃自语地蹭到一边去了,不由想起初见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看着温婉秀美,不经意间透出一点潇洒肆意来,看着就让人神往,而现在倒不是说她不美了,事实上,她现在美得叫人心惊,只是太过苍白瘦弱,仿佛活不过明天;   他还记得战场上的她,在拒北城时她的英姿飒爽,运筹帷幄 ,虽然很多人说她的手段太过于残酷无情,但陆羽一直认为那样对待敌人其实无可厚非。   在战争中,时间就是姓名,死敌人总好过死兄弟。他们这些当将士的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结束战争,而结束战争最好的方法往往就是用最残酷的手段。   他记得他们少有的几次接触交谈都是淡淡的,平和而让人心生愉悦,自然而然亲近。可现在,陆羽苦笑了一下,他甚至没有办法好好与她说一句话。   未迟一直蜷在角落里自说自话,宫人过去百般哄劝都没有法子让她从地上起来,但如果有人直接动手扶她,她就开始尖叫,咬人,摔手边除了梳子外的所有东西。   莫约一刻钟后,她似乎冷静了一些,捏着梳子站起来走到了另一个角落——那仿佛是她的藏宝阁,零散地放了些釵环玉佩,字画,还有各种棋啊,书啊一类。未迟过去沉默地坐下,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一张坏掉的古琴上。   她忽然哭了。   眼泪来得无声而汹涌。   陆羽无措地站在砚清阁的殿中看着她苦,半晌,他突然偏头抬手,拿眼睛在直接的上臂衣服上蹭了两下,转身走了。   “让陛下见笑了。”   陆羽低着头向一直在门外容洵行礼道。容洵自然不会怪他,反而很礼贤下士地抬手去扶他,然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随即陆羽要求告退,容洵准了。而陆羽在离开之前忽然对容洵开口:   “陛下,请陛下一定照顾好我姐姐。臣,臣定当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臣……”   “朕会照顾好她的,陆将军不必忧心。”   “臣谢过陛下。”   陆羽再拜告退,容洵目送他远去,才眯了眯眼,忽然不知怎的挑唇一笑,抬步进了砚清阁。   …………   另一边,宫外马车上,陆羽慢慢从窄袖的缝隙里抽出一截皱巴巴的小纸片,那是未迟在掰他的手抢梳子时塞的,不过一个拇指大小,上面只有不知什么(大概是血)写了一个字——   “忍。”   心有刀剑而能忍。   陆羽猛的心底呼出了一口气。   “万幸……” 五十五章 微府   仿佛只是一晃眼,时间便过去了。整整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尤其是对某些人来说,这半年间,变化实在太多了,比如说,微子启。   微子启升官了。   他用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辗转在礼部,吏部,刑部之间任职,不过半年,深得圣宠,简在帝心。如今他已经是刑部的右侍郎了,一个实打实的从三品。   容洵极喜欢他,因为他觉得微子启够聪明,家世背景也合他心意,更加之,微子启尚是唯一一个无论他说什么都会很真诚地附和说:“陛下圣明。”并能不负他所托之人。因此容洵总觉得微子启的职位还太低了,还不够给他排忧解难。   他隐约感觉得到微子启的野心,可官场之上,谁没有野心?坦坦荡荡的,总比故作清高的好。   …………   ……“子启兄,你可一定要帮帮兄弟!救救我大兄吧!为此,我们一家子便是散尽家财也是愿意的。子启兄你奉命督办此案,若能从中周旋……”   “叶兄,不是我不帮你。”   衣袖被撤住了,微子启也只好无奈地停住脚步,看向面前自己之前苦苦哀求的好友,他顿了一顿才继续说:   “你家大兄本是陛下亲自发作的人,他碍了陛下的事,又固执,陛下定不会轻饶了他的。你要知道,这几日为你大兄出面求饶的也不少,但是如何呢?无非是赔上自己的前程,再挨一顿板子,左右无济于事。如今陛下信任我,命我处理,你这样——是在害我,也在害你们叶家。”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家公子愣住,对着微子启瞪大了眼睛,先是一副震惊的样子,而后则是愤怒:   “你是什么意思?!微子启,我今日算是看透你了!你个无情无义的奸佞小人,我大兄是为国为民争利,你要杀他!!!你——”   微子启以前有段时间博览群书,其中就包括各种各样的刑典,以至于到今日他在刑部处事游刃有余,虽然面上看着温柔,但内里居然有些做酷吏的潜质。   而实际上他也“小有名声”,他此次升到刑部侍郎,便是处决前朝的一个老史官。其实本来一个史官也没什么,但这一位在文坛中算一位名士,又历经两朝,加上史官这一职务的【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特殊性,让杀他变得有些棘手了。   微子启便是此时主动请旳缨。   在元兴二年一月十五日,微子启向容洵请了赦免其罪责的圣旨,宣读后,他请那老史官喝了两壶冷酒,然后把醉死过去的人扔在他家附近的街上,在漫天的风雪里。   那老史官是冻死的,发现时浑身黑紫,仿若火烧。他家里人来领了去,最终也只能谢了陛下的“赦免”之恩,道一句,老史官没有运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微子启确实是一个冷漠的人,叶家公子还在那边要骂,他只叫人拦着,自凑过去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   “你要知道,你今日所言之大逆不道,必是将来殃及你叶家满门的一把好刀,难不成你要把整个叶家陪进去?”   “……”   “……你我怎么说也是这么些年的交情,我不会害你的。嗯?”   微子启说着直起身来,语末的调子微微地上挑,几乎透出一点笑意来。他抬手拍了拍还愣在那里的叶家公子的肩,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   元兴二年八月中旬,微子启于朝中提议处决叶家大郎,帝准奏。   下朝后,帝于怀仁殿与后笑道:“此子聪明。”   “陛下是想夸他能猜到您的心意聪明吗?”   “不,是有自知之明的聪明。”   容洵笑道:“他知道朕什么都知道。朝中的大人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朕都知道。所以他就聪明在有自知之明,并且知道怎么撇清楚自己。”   “可,有人说,昨日慎刑司后街去了一辆马车,他秘密换出了死囚,他斩的那个不是叶家的那个。”   “那又怎么样呢?朕要杀的是吏部侍郎叶圭 ,如今吏部侍郎已经死了。微子启当朝提议杀叶圭,便是告诉朕,告诉诸位大人,他,微子启是站在朕这边的,而且……”   容洵笑了一下说,   “他特意不加遮掩地“告诉”朕,他换了人,也算是向朕示意他只是重情义而无二心。既然如此,朕倒也不介意真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毕竟,这世界上这样有趣的聪明人可少了,多是一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   元兴二年九月末,帝,容洵召集朝臣提议挖通蕖水,建水,联通沧江,修运河。   朝中沸沸三日不绝,帝怒,一言而定之。   元兴二年十月初,微子启转入户部,代尚书之职,遂负责运河修建一事。   元兴三年六月,运河一事未了之时,帝征“天工税”,加修临海渠。   元兴三年七月,海州府大水,帝开国库,私库,拨银共计一百万两。然,经层层盘剥,终无果,百姓饥,故流民四窜,故易子而食。帝震怒,问责户部及百官。   元兴三年八月末,微子启受命为钦差,亲至海州府三四月,彻查墨贪一案。而微子启果不负帝所望,手段如雷霆,所杀之人,达数百位。那几日内,刑场之上,血流成河,朝堂上下皆为之震慑,微子启之名,在南方几乎可止小儿夜啼,人道是——罗刹爷。   元兴四年三月,帝再开恩科,微子启亦在主考官之列。之后的官场算是完成了第一次大换血,之前拥立容洵为帝并自恃其功者,及多次与容洵争执者少去十之七八。   元兴四年五月,帝欲削蕃而未果。   元兴四年十月,北莽鞑子扰边,大夏重文轻武,军中无人领兵,帝遂命北大营统领陆羽为帅北征。   元兴四年十二月,帝提议征三倍赋税,修筑御敌城墙,预计全长可达千里。民间怨声载道,朝中沸腾,道是劳民伤财,以死谏之者不在少数。唯,时户部尚书微子启一人,伏地,山呼:   “陛下圣明——”   “此举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   “你确定你不回去而跟着我?你要不然再好好想想,跟着我可不一定会怎样,说不好哪天还要杀头呢。”   “没什么好想的,我就跟着您。我六岁时就跟着您了,我娘说,无论如何让我伺候好您。我听我娘的。”   出了微府的门,站在繁华的大街上,樵青挠挠脑袋对微子启说:   “我也不懂别的,左右只要公子不嫌弃我便是了。”   元兴五年一月,帝征徭役赴北,微子启仍力排众议,站在帝王一边。微老尚书怒,与其断绝父子关系,将其逐出府去。   ————   “世不可避。”   …………   “ …… 乱世里也有荣华富贵,盛世天下里也会冻骨饿殍,我顾得上么?我不过一个在普通不过的人,想一生过得随心所欲,想一件事都是自己愿意的,所以,留芳百代也好,遗臭万年也无妨,只要不负天不负地,不负己不负……”她就好。   …………   “……你给我滚!我只当从没有你这个儿子!滚!!!”   …………   微子启闭着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地过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老实说现在的这一切他早有预料。他父亲一生刻板中正,信奉那句“为生民请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平日里再纵着他放肆胡闹也是在不祸害到无辜百姓为底线的,而近日种种……   呵~   真是,时也,命也。他也并不怨父亲,每个人总有每个人的底线和坚持。   但这种事,就算是知道,等真的到这一天了,却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好在没有后悔,他一直想能帮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可他们离得太远了,让他一直无从下手 ,如今他隐隐约约觉得机会来了,纵使他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他觉得总归还是要往上爬。他的权势越大,才越有可能靠近她,才越有可能帮到她。再者说,就算是没有帮到她,他也要在朝中可得圣宠,才能保住微家一府的人,毕竟向微老尚书这样昭武帝时期的老臣,又死心眼不愿意附和现在皇帝这样施政的人,死的已经不少了。能像微府这样荣耀的更是绝无仅有。   所以,他不后悔。   …………   “走吧。”   回忆收拢,微子启回头又望了一眼微府的方向,转身对在一旁侯着的樵青说。然后樵青应了“是”,于是他们一主一仆便逆着汹涌的人潮前行了。   ——   “以后那个微府大概要空了吧。”   今日之后,微老尚书已经打算要回乡归隐了。   而京城里将会出现一个新的微府。   ————   其实在后来有为微子启此人作传时,记到此段时多以春秋笔法,一笔带过,之后评价则多以溢美之词赞之。例如:隐忍多谋,惊才绝艳,诸如此类。至于野史话本之中更是在一波三折的传奇化剧情中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般的好,全然没有今日畏之如虎狼的样子,自然也没有微老尚书一直所担心的——名入佞臣录,遗臭万年。 五十六章 圣旨   元兴五年三月,南方匪乱,帝派兵镇压未果,使镇南王离归越官复原职,带兵平叛。   元兴五年七月中旬,历时三年,大运河竣工,帝心大悦,下旨嘉赏时工部尚书微子启。   元兴五年八月,北边战事告急,帝下旨征兵。   元兴五年十月,南北方各有义军举旗而反。   元兴五年十二月,工部尚书微子启改任慎刑司指挥室,复烙刑。   元兴六年一月初,国宴,帝遇刺,微子启以身挡刀,深受重伤,幸无性命之忧。帝极受震动,召御医赐药,大加封赏。   元兴六年五月中旬 ,微子启痊愈,帝使其重回吏部,为尚书,并许他可于宫内自由出入。   元兴八月中旬,景安侯请旨携纯禧公主上京为太后祝七十大寿。   元兴六年九月,北边大捷,陆羽领兵回京。   元兴六年十一月初,陆羽及大军至京城。   同日,暮时,陆羽起兵叛变逼宫,微子启假传圣旨,打开宫门。   ————   太和殿(上朝之处)   “没想到是你背叛朕。为什么?”   太和殿外,灯火摇晃,拼杀嘶吼之声隔着高大的门扉传进来,而太和殿内只有容洵和微子启君臣两人衣冠齐整的安静对峙,一时之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到了这个时候了,微子启的礼数还是一点不错。他向端坐在龙椅上的容洵行礼这样道。于是轻轻容洵笑了起来,他问:   “你们若杀了朕,又打算拥立谁呢?你们可以拥立谁呢?”   “此事不必陛下忧心,世上从来不缺人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尤其是皇帝。所以陛下只管写一份退位诏书便是了。”   “若朕不写呢?”   “那便臣費些功夫替陛下落笔。”   “哈哈哈,民间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诚不欺我。”容洵大笑,然后慢慢停了下来,转为一种藐视不屑,高傲冷静,神色也够庄重肃穆,他眼神锋利地看着微子启的头顶居高临下地说:   “连朕都被骗过了,微卿家真是能个成大事者。”   “陛下缪赞。请陛下下旨宣布退位。”   “我退位了~你们以为下一个会好的哪里去吗?”   “这是以后的事,不劳陛下费心。”   “……微卿家,今日一直在搪塞朕的话。可朕还是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今日之事的主使者是何人?”   “……”   “是我。”   微子启尚在犹豫沉默,太和殿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镇静冷淡的声音在一片铁甲撞击声中传来。随即那个人逆着火光跨进殿门,在她身后,着甲执鉞的军士们鱼贯而入,瞬间排满了小半个太和殿。   那是——未迟。披甲而来的未迟。   微子启一笑,先向容洵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向未迟行了同样一礼,之后他退后几步,站在了未迟身后。   “原来是你啊——”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容洵忽然轻轻微笑起来了。   …………   仿佛因果循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一对兄弟殊途同归,元兴朝,以宫变开始,又以宫变终结。   元兴六年十一月四日,夜   帝容洵自尽于太和殿,后史称的——“太和宫变”落下了帷幕,而所谓的“元兴之乱”才刚刚开始。   ——————————   在元兴六年的尾声里,没有人能顾得上别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空悬的帝位上。昭武帝容桓与容洵皆无子嗣,朝中大臣们在太和殿吵吵嚷嚷了小半个月,有的甚至撸袖子当堂上手打过但也没有一个最终决定。而大致人选则是两个——   昭武帝的兄弟:庆王容徵以及盛王容佑。   都是之前因为年纪小未尝参与过夺嫡之争的皇子,平日里并不被重视,常年生活在父兄的阴影里小心翼翼长大的人。   就在元兴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早朝,在诸位大人们仍争吵不休时,半个月来一直没有怎么出声的吏部尚书微子启忽然提议立曾监过国的静妃娘娘,也就是此次宫变的领袖未迟为帝。   百官哗然。满朝都是“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的声音。但又少有敢当面驳斥微子启的人,一是因为他的凶名太盛,二是因为微子启在元兴朝的官场大清洗后任过主考官及吏部尚书,故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微子启这样的也算是门生故吏满天下了,轻易不好得罪。   后来也是从那一日起,诸位大人一回家便都知道了:从京城起往外,在民间的孩童间便纷纷开始传唱:“仙人临朝,阴可为阳,天授大业,既寿永昌。”   再后来便是各种各样的天现异象,河出书,洛出图,白鹿嘉禾,各地祥瑞涌至京城皆指向静嫔为帝。   元兴六年十二月末,盛王容佑于来京路上遇刺重伤身亡。   元兴七年一月初,庆王容徵抵达京城。   …………   “就是他?”   未迟看着在殿中被诸位大人们拥着的庆王殿下才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长的有些瘦弱,面上强撑着气势,眼神却闪烁怯懦。不愧是一帮子老奸巨猾的东西选出来的,初看着精明,实际上好控制得很。   “就凭他?”   未迟轻笑着靠近庆王,口气间步步紧逼。   “看他这样的也担得起如今的大夏?”   “娘娘,我等称您一句娘娘,还让您出现在这太和殿已是大大的容忍了,您也该……”   “也该什么?!”   未迟的声音不大,但是够冷,被她扫了一眼的那个人听着不由打了个寒颤,呐呐不敢言了。   未迟却逼了过去,倒不是为了这种小虾米般的货色,而是为了庆王容徵。众人便瞧着她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短刀在手中把玩,手指翻飞间只余一团光影,叫人心惊胆战的。   但凡未迟前进一步,那庆王便后退一步,直到庆王的背脊贴在了太和殿中的盘龙柱上,退无可退。未迟忽然轻笑起来,她说:   “当时我听说盛王遇刺死了,我还在想你也算有些手段胆量,现在看来——原来是你背后的大人好谋划。可你这样的,你以为自己坐得稳那个位置?就因为你姓容么?哼~别辱没了这个姓氏——”   “啊——!!!”   突然的,未迟的手一顿,短刀猛地擦过庆王耳边的鬓角钉入柱中。劲风划过,一缕头发飘然而下。庆王当即惊叫出声,几乎肝胆俱裂,整个人一下子委顿在地,再没有半点皇家的气势。他软瘫在地,靠着柱子想往后爬,声音色厉内荏着,颤抖得厉害: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可是大夏朝的王爷!你 难不成还要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杀了我吗?!!!你,你,你,大胆!你这是大逆不道!!!”   诸位朝臣,但凡力推庆王者皆欲掩面,不能直视,心中无不暗恨庆王烂泥扶不上墙。他们本家尴尬了,但未迟却并不打算给谁留颜面,拔刀转身就嘲然而笑道:   “啧~诸位大人,这便是你们费心费力,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看着那位庆王殿下很不成样子地软瘫在地,微子启也一笑开腔附和道:   “看来诸位大人们的眼神很不怎么样嘛~若是将我们大夏江山交给这样一位……嗯……实在,不好服众吧。诸位大人们以为呢?”   “……”   情形实在是太过尴尬了,以至于原本嘴炮了得的诸位大人们一时之间也只有面面相觑,然而这时突然有人闯入太和殿内,打破了一殿寂然,那人高声疾呼道:   “……圣旨到!圣旨到!有圣旨到了!”   “什么圣旨?什么圣旨?”   事情突如其来致使朝堂之上一下炸开了锅,所有大人都看向仍门口冲进来的人,又下意识去看仍不动如山的未迟以及一旁的微子启。   “陛下居然还留有遗诏吗?”不止一个人问道。   “有的,有的!不过是昭武帝陛下的遗诏!”   来人镇定答道。那是柏舟。   他说:“我乃昭武帝的贴身侍卫柏舟,若是堂上昭武帝时期的大人们都应认得我。当年的雍王殿下即位时,时局非常,臣受命接旨,密而不发。而如今正到了圣旨出时。”   “诸位大人,请接旨吧!”   后面柏舟念了什么,那跪倒一片的大人都仿佛听不清了,只有一句震得他们颅内震荡——   “……朕尝闻古时尧舜禅让乃圣人之举……若无合适人选,朕传位于静妃未迟,尔等须尽力辅佐,待静妃百年后再寻贤德者以继承大统。若有即位者,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亦应询静妃进止。”   “接旨吧,诸位大人。”   “……”   “这算什么?!牝鸡司晨,纲常颠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谁知你这圣旨是真是假?!!!”   “对!常大人说得对!时隔多年,这圣旨来得蹊跷,谁知这是不是你们这些胆大包天之徒伪造的!!”   “柏舟!当年昭武帝陛下也待你很不薄了,你竟这样助这妖妇谋取容家的江山吗?!!!”   “……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诸位大人慎言。抗旨不尊,本就是掉脑袋的大罪了,你们还口出妄言实在是……”   “微子启!你这奸恶小人安敢在此狺狺狂吠!”   “常大人,慎言。”   微子启看着还是那样笑意温和的样子,可刀架在脖子上,便是常大人也就只好闭上嘴了。说起来也巧,若是在靖恭朝这样的情形,死谏到底的大臣绝不会少,但在元兴朝,容洵为了政令下达顺利,所任命的官员中十有八九是滑不留手的人精和墙头草。故而大多都惜命得很。   微子启本想说不然就直接趁热打铁,先就让未迟登基,再准备登基大典,但这时未迟却对那些大人们意外的温和。   她提议时候不早了,不如请诸位大人们移步偏殿用饭后再议。   既然是未迟发话,微子启自然没有什么异议,而诸位大人显然也吃这套缓兵之计,纷纷都应下来,只打算一会儿怎样乘机脱身,再从长计议。   “微大人,你留一下。”   待所有大人转身,未迟忽然开口叫住落在后面的微子启。有人显然也听到了,但微子启向来是站在未迟一边的,众人闻言并没有觉得如何不对,只是冷哼一声自顾跟上去了。 五十七章 登基   “我以前看书上说,读书人都讲究:一臣不事二主。而且,就我所知容洵对你很不错,所以你是为何转投向于我?要知道想拥我上位可比拥旁的什么人难多了。”   这太和殿是元兴年间修缮过的,高大宽敞。所以他们与那些大人分明在同一个偏殿中但却可以隔上四五个屏风,再隔上一道门,便言语不可相闻了。   未迟这边也是设了小几座位,未迟坐了主位,命人都下去了,她才抬眸对微子启说话。   微子启起身一拜,沉声正色温和道:   “时事如此,不敢逆大势而为。然,臣对您之忠心天地可鉴。您尽可以信我。”   “信你?我可以信你吗?”   未迟曲指敲了敲椅臂,微微笑起来了。微子启了然,于是他垂首仍微笑道:   “日久见人心,臣愿意付出真心等,您,您愿意看吗?”   “拭目以待。”   先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接一声的指节敲击之响动,未迟若有所思地盯着微子启过了莫约半盏茶的功夫,才说了前面那一句话,而后她又忽然把所有声音一不卑不亢地顿,话头一转,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她笑着问:   “听闻,微卿家善梨园之艺?是有大家之风的?”   “不知是哪里来的谣传,微臣才学了多久,哪里敢称大家的,不过是略通一二罢了。”   “微卿家过谦了。只是不知我今日是否能有听一耳朵?”   未迟看他嘴上谦虚着,面上眼里却似乎极高兴的样子,便觉得他应是真心喜欢唱戏的,于是就接着问了下去。果然微子启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后,微笑着开口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他自靖恭年后第一次那么发自内心的笑,但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温和诚挚,他说:   “您若是要听,微臣自然是随时高兴唱的,只是怕您见笑了。”   微子启说完,笑着一退后了三五步,那笑容里有着咫尺汗漫的闲逸和几不可察的柔情,让人不由想到松吟塔上宁静而柔软的青空。   未迟一怔,一时失神。   这么些年,她被迫拘于宫中,在那个小小的砚清阁中,虽有暗探来来往往,但知道的事情总归有限。而她对微子启此人的印象,其实正留于那些密探情报——总而言之,恶多于善。   天下人皆以为其心胸狭窄,心机深沉且心狠手辣,是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是彻头彻尾的奸佞小人。然而他如今对未迟这么一笑,倒让未迟不由有些诧异了,那些经年岁月流逝所掩埋的关于微子启少年时的样子一下子显露了出来。   这边未迟的恍神才了,那边微子启那青年人略带低沉的声音便响起来:音色幽微,清冽如带了寒霜的柏叶酒,可偏偏又那么温柔缱绻。   微子启那厢还穿着朱红色的朝服,但他毫不在意,落落大方地振袖开腔。他似乎唱得很投入,他每一次的翘袖折腰,转眸投足都让人忍不住想要赞叹,他哪怕只是清唱也要人想到白鸟飞过阴沉的天空,也要人想到城头陌上三月的阳光。而那唱词百转千折,非要让人柔肠百结。他把戏中所有的情绪都揉在眼中,看着未迟,唇角却带笑地唱道:   “……倦兮倦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别记风情,聊抱他,一时恩遇隆,还钗心事付临邛 , 三千弱水东 ,云霞又红 ,月影儿 ,早已消融 去路重重……”   未迟听着,修长的手指在一边轻轻瞧着某些节拍,一时之间,“台上台下”一个唱,一个听,仿佛时光从此凝滞,岁月静好。   而隔着几道屏风的另一边门外,诸位大人们义愤填膺的高谈阔论声已被刀剑铿锵所掩。那个偏殿之中,杯盘倾倒,酒菜狼藉,有惊呼声怒吼声隐隐约屏风后的约地传来,但屏风这边的两人都恍若未闻。   “……去路重重, 来路失 ,回首一场空……”   微子启仍自顾在唱下去,字字如珠玉落。半晌,几重屏风后的喧嚣声仿佛停了,嘈杂散去,有淡淡的血腥气与茶酒之醇香混在一处漫将过来,戏至曲终。   微子启的动作停在一个背影,落寞得叫人想要叹息。倒是他自己先转身了,向未迟拱手一拜,笑容居然还有些腼腆的意思。未迟轻轻抚掌笑问:   “结束了?”   微子启再拜,道:“是。结束了。”   “好。那么接下去就让我请尚书大人赏一出好戏吧。”   “荣幸之至。”   未迟一笑起身,立即有内侍疾步进来分立两边,将未迟身后的华美的屏风一道道次第打开,屏风上绣的精致的花鸟鱼虫一一闪过,最后露出被浓腥的赤色泼溅过殿门,那些赤色蜿蜒而下。   偏殿高大的门扉终于被推开,原来群臣宴处一时全然展现在两人眼前:   椅翻桌倒,尸身相藉。有幸存活者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软瘫着缩在一处,其中有一个见未迟从容而来时,原来面上的一片苍白转为血红,他伸出还剧烈颤抖着的手指着未迟,惊怒斥道:   “妖妇!毒妇!你安敢……安敢如此……”   “这是内阁大学士,顾仲亓大人。”   微子启目光微闪,上前半步在未迟耳边轻声提示。其实确实这位顾大人是个人才,但是在这种时局,人才若不能收为己用,那么就毫无意义了。所以未迟只是脚步微顿了一顿,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便算是知道了。   未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个盛满了的白瓷杯,杯中则是血红的酒液,她停在顾仲亓面前没什么情绪的看着他。然后在他骂出下一句时,抬手,把带血的酒液从他的头顶淋下去。   “……”   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说完了吗?”   是来着未迟特有的冷清声音。   “……你,你这……”   顾老大人这次目呲欲裂,气的嘴唇都开始发抖了,但他的话尚没有骂出来,便又是居高临下的一杯血酒。   “……”   “你——”   这次未迟没有说话,而是拎起了酒壶直接对着顾老大人浇落下去。然后她垂眸盯住了顾老大人的眼睛冷冷开口:   “你要知道,这是我给你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话。”   “……”   未迟随手把酒壶放下来,然后目不斜视地路过了那些死的活的大人们,她踩着血迹走上几级台阶,一步步走的如临深渊,若行广道,她像是在看所有人,又像是谁也没看,最后在主位上落了座。   此次在太和殿中除大小官员外还有当朝勋贵外戚之类,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如今生者七十九人。   未迟扫视满殿那些活下来的大人们,一个个都面如金纸,方寸淆乱,委顿在地,更有两股战战不可立者及掩面侧身而呕者,忽然扯出一点冷笑来。   “诸位,入席吧。”   她说。   没有人误解她的意思,兵刃上还血迹未干的军士们由陆羽打头,扫开那些文官,勋贵大人们坐下了。随即便有成群手捧吃食杯盏的内侍鱼贯而入。不过短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整个偏殿就恢复了平日里的干净,她们甚至还燃起了熏香,将空气中漂浮的那一点血腥气遮了个干净。   “现在,请诸位开宴吧。”   未迟这样说,于是屏风又围起来了,有琵琶弦声历历而动。诸将士将刀剑归鞘,举杯笑饮开宴,酒菜如流水般地上来,他们谈笑风生,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提皇位之事。   大局已定。   在被史称为“血宴风波”的此宴后的次日,也就是:元兴七年一月十一日,昭武帝时期的静妃未迟登基为帝。并改年号为:永安。而未迟则成为了青史之中,数百年来第一位女性帝王。可称空前而绝后。   但后来史书曾记:女帝未迟登基之时,初太和殿中一片寂然,鸦雀无声,时吏部尚书微子启第一个下跪山呼,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中诸臣遂附和跪拜之。可谓是解了一场生死之局。   而关于死于宫变的先帝容洵,在一番讨论后,终定谥号为:灵献。记入史册。 五十八章 遇刺   “陛下,佛音阁里……得须您亲自去看看。”   有宫女疾步而来,向未迟禀报时,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连带着未迟的心都往上提了提。   未迟上位的手段狠辣果断,雷厉风行,一场政变让朝中诸位大人猝不及防,经此一事,朝中为首的又加之四方兵力,从南到北向西而东皆在未迟手中,待外朝稍定,未迟就开始整顿内宫了。   桐宫里那位是早死了的,据说就在容桓去世时,宫中敲响九下钟后她发疯自尽了。当时正逢大变便也没人顾得上她,连尸首也是三天后才叫人发现,悄悄抬了出去,埋了便了事的。   故而未迟最先要做的不过是派人安排皇陵的赵钰儿假死,然后转接至纯禧处,让她同纯禧一同出了京城。再后来是清查宫苑,记载在册。   其实宫苑本身并没什么好清查的,容桓与容洵都不算什么贪图享乐的人,故,宫中用度从不太大,虽稍有修缮,但也有限。   而近年来,大夏国库空虚主要还是因为内兴工程,外兴兵事的缘故。容洵积年压抑隐忍反而养成了好大喜功的心理。他征赋税徭役所修的运河道,长城,及后来周边所有的官道驿站,都是如他自己所说:利在千秋的大功绩。他的败亡全在于此举消耗甚大,而见效极慢。不过如今倒算是叫未迟坐享其成了。   “佛音阁怎么了?”   未迟说着就起身了,那宫女便低头禀道:“发现了先皇后娘娘。”   “苏嫣语?”(苏嫣语是苏嫣然假借妹妹的名字入宫为后的身份,容洵死时,宫中混乱,她已趁乱逃走。)   “不是,是昭武陛下时的皇后娘娘。”   “是她?”   经人这么一提未迟才算想起来了这么个身份尊贵的人,这位皇后娘娘平日里太低调了,低调得所有人都将她忘了。   佛音阁算不上年久失修,但确实地处偏僻,于是由近旁的梧桐,竹子一衬就立刻显得凄凉了。   未迟第一次进了佛音阁,见到了传说中这位在容洵为亲王时便与之结发的皇后娘娘,据说早年她生产,幼子夭折于襁褓,有道人和她说,是因为容桓在北地犯下的杀孽太重的缘故,于是她便自请入了这佛音阁,从此不问世事,常伴青灯古佛,诵经祈福,这一祈福就是十几年。   佛音阁内里陈设简单朴素,在此伺候的只有两个老嬷嬷,都是说不出话的。所谓的皇后娘娘在内室,四肢被钉在一个刑架上,手上脚上的筋脉,骨骼俱断,但还活着也没有疯,面容居然还很温婉平静。内室燃了一炉不知道什么香,遮住了屋里的异味。   那女人的眼睛先是闭着的,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这里太少有人来了,便是有人行动也是轻轻的,没有响动,故而听到声音时她睁开眼睛看向未迟,那个女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忽然轻轻地笑了:   “你是也是个细作?”   “你怎么……”   未迟先是一惊,而后有些反应过来了,她问:   “你见过苏嫣然了?”   “你上面那个皇后娘娘吗?”   “放肆!这是新皇陛下!”   未迟身后的内侍低声怒喝道,还想再说什么时被未迟抬手止住了。而那个女人总算是露出了一点讶异的神色来,   “雍王殿……不,陛下死了吗?因为什么呢?啊,是了,如今女人当政,你当政,自然是宫变了……”   在未迟眼中,这个女人是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做了理智的分析,这让未迟多少对她起了一些好奇。   于是未迟很快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和自己一样,她也是来自雍王府的细作,在最开始入容桓府中时夺嫡之争尚没有那么激烈,容桓又是站在容洵那边的,所以她并不需要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无非是满足一下容洵警惕心和控制欲,她有时甚至只是充当平日里容洵催促容桓记得好好吃饭,受伤生病了要好好喝药的角色。   直到容桓继承了皇位。   她接到的指令变成了每日给容桓的茶饭羹汤里下微量的慢性毒,变成除掉容桓的心腹,变成了杜绝容桓的子嗣。   直到她自己有了孩子。那一瞬间,她就知道容洵绝不会因自己对此网开一面,然后她停手了,再然后当时已经与容桓关系很僵的容洵设计让她暴露,于是她便成了如今这副光景。   “那你那个孩子呢?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那女人苦笑了一下,说:   “上次来的那个女人说还活着,她说她知道人在哪,但并没有让我见到过。”   “所以你想求我什么吗?将孩子给你看一眼?”   “不,不,不需要。他便是什么都缺,也不缺一个是细作的母亲。”   “看来你所图甚大。”   “作为母亲,我只想他过的更好一些。而您看起来也刚好差了这么个人。”   “……好吧,算你说服我了。但是……”   未迟的话一顿,在还没有说出口时,那女人忽然一笑先对未迟开口说:   “陛下,我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什么?”   “求陛下給我一个痛快的吧。我这样拖着残躯苟活于世,也实在太过煎熬了。”   “可以。”   只看着她大概沉默了一息后,未迟说。   那天,在未迟离开佛音阁后,从宫变第一天起就开始封闭的宫门打开了一次,于是大夏朝最为低调的皇后娘娘就这样被抬出去了。   随后未迟派出去了几波人在宫内宫外搜寻苏嫣然和那个孩子的下落,足足三天,总是毫无下落。   第四日,夜,暖香阁   暖香阁说是一处阁子,其实是翊政年间那位帝王修来寻欢作乐的一处占地颇大的宫殿,内里白玉为底,金为顶,镶珠嵌翠,极尽奢靡。若不是当时朝中还有几位德高望重,强势刚直的老大人们拦着,拦住了没让他将宫里都这么来修一遍,大夏朝怕是延续不到现在。   未迟喜欢这阁子里正中引造的那个温泉池。自容桓带她来过一次后,她便时不时会来这么一两回。   玉池水暖,烛影摇红。   未迟把整个人浸在水中,捧花篮,熏香等物的内侍们鱼贯而出,并依照未迟的习惯把灯火灭至三五盏之后阖门而去。   热气氤氲,未迟就这样浸在水里,慢慢把自己整个人都放空,慢慢把自己往下沉,直到连头带脸一起都浸在艳色的花瓣之下。   “吱呀——”   “是谁?!”   高大的木质门扉发出第一声轻响的瞬间未迟就浮出了水面,同时向着发出响动的方向掷出了束发的金簪。   金簪极速破空而去,钉灭一盏烛火后,未迟听到了一声闷哼,那是一个女人。她也自己走近来了——是苏嫣然。   现在的苏嫣然做一身宫女打扮,未施脂粉,但温柔娇媚的风韵犹存。她捂着流血的手臂靠近未迟,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意思,可她近乎自负地笑道:   “听说你近来在找我?所以,我来了。”   “现在才来,看来你的消息也不如何灵通嘛。”   未迟就湿着卷起一件黑色的里衣,唇角挑起一点冷然的弧度,与苏嫣然相对而立。   “这不是不便草草来见你吗?我此次来可是好好准备了礼物的。”   苏嫣然温婉一笑,便如三月阳春里的和风拂面,她抬手,击掌三下,手臂上的血珠滴落在地时,暖香阁中两面相连的几扇门扉一齐被推开,月色,夜风和那十来个内官打扮的凶悍男人一起涌进来。   他们都手持短刀或是匕首,整齐的利刃出鞘声仿佛在弹一根高弦,他们眼神凶狠地冲杀向未迟。以十几,二十几对一在几乎所有人眼中都可以算是小题大做了,包括苏嫣然,她知道未迟的功夫极好,可也觉得自己谨慎之至了。   反应最敏捷的死士侧身挥刀直刺,蹬地扑上,那是他的得意招式,极快又极精确,他想一击必中,他想夺得头功。在他想来,未迟在他的刀下应该根本无暇闪避,她他不相信一个深宫里的女人有多么了不起的功夫,也觉得她散开的长发和她还湿滑的脚底,衣服会限制了她的行动。而事实上未迟也根本没有闪避,她忽然冷然轻笑了一声。   难以置信的事情在她低笑的瞬间发生,那个死士的头颅忽然落了下去,凄厉的赤红色从脖子里直冲出来,那具无头的身躯还挥舞着短刀,但只能从未迟身边掠过,直到撞上了对面的墙壁,留下泼墨般的血迹,才无力的倒在地上。浓腥的液体慢慢无声地渗入温泉池水中,正如门外那些被他们所杀内侍的血渗入衣领。   未迟好像并没有动手,第一个死士死去的那一刻她只稍微后退了一步,双手仍然垂在身侧,也没有人看见刀光,像是在黑暗里有看不见的神魔无声挥刀,斩下了那名死士的头颅。   “有伏!停下!都停下!!!”死士中有人大吼着。   他们都要想停住脚步,可是已经来不及。先是有人感觉到肩胛上传来了疼痛,不剧烈,只是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随后那一点疼痛才千百倍的放大起来,他肩上迸出了大朵的血花,血痕贯穿了整个肩膀。有什么东西切进他的身体里去了,可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就不由地跪下,更大的痛楚从双膝处传来。他哀嚎着低头,看见自己的腿从双膝处齐唰唰的断开了,鲜血流得满地都是。   他的同伴们也一样,脸上满是惊诧和恐惧,但就是来不及了,他们都陷入了看不见的罗网中,所有扑前的人都被什么东西伤了,未迟身边有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仅剩的灯火忽的灭了。   黑暗里充斥着细微的破风声,极细又极其的锐利,有些像蜂鸣却带着异样的凄厉。每次都有一个哀嚎随之响起,他们可以感觉到有浓腥的血泼溅在他们的脸上,但又分不清那血到底是属于自己还是同伴。   最后,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绝大的痛楚袭来时意识开始消散。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来者二十四人,如今只余苏嫣然一人。   暖香阁中终于又安静下去,有一点火光颤了一下,亮了起来,而未迟正完好无损地站在灯火面前,手里只有一个火折子。   只有那么一点火,蜷缩在门边角落,心胆俱裂的苏嫣然反而看清了,这个阁子里布满了银色的线,密密麻麻的如同一张网,在未迟面前铺开几重屏障。那些线细微得难以觉察,却又韧得难以想像,像是交错的一道道银色的光,最后穿过分布在周围的金属环,收束在未迟指间那个银色的戒指上。   “是……是百渊府的蜘蛛丝!?”   苏嫣然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牙齿间在颤抖,但仍坚持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是蜘蛛的丝。苏嫣然,你这样见多识广,又知道我是百渊府出来的,这么就如此的自信,在我的地方狙杀我呢?”   “你知道我今晚会来?”   “不知道。但我这人向来惜命的很,无论你哪天,在哪,也都是一样的。”   “……你不能杀我!只有我知道那个孩子在哪。你也想知道的吧,那可是容桓唯一的血脉!你刚刚没杀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呵~我想,你应该搞错了,我并没有特意留下你的命,只是你自己没有冲出来罢了。”   未迟敛裙蹲下来逼近苏嫣然,看着她苍白难看的脸色笑了:   “我要找什么人自然会自己找出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她说着,伸手,卡住苏嫣然的脖颈,用力,然后气息已绝还呈现出不可置信的苏嫣然甩开。   不知何时被掀翻的莲花状的熏香铜炉里的檀香漫出来和满室的血腥味交织在一块腾起。   此时,乌云散开,玦月高悬,风轻如絮,月光透过敞开的门扉落在波光粼粼的温泉池中,便像撒下了一把碎银。   未迟神色冷淡地挑了一条干净的布巾细细地擦了手,然后赤着脚踏出门去了。   人道是,人死如灯灭,以往的恩恩怨怨至此便算是了了。 五十九章 太子   除了战场,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埋下鲜血与尸骨多得过皇宫。天才堪堪擦亮时,前一天夜里暖香阁中的尸骨血肉便被处理干净了,其中那檀香冉冉,水漾微波的样子几乎让人觉得前一夜的那场惨烈杀戮只是一场幻觉。天一亮,幻境消散,个人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但未迟明确的知道发生的所有。譬如,昨夜苏嫣然所说的那个孩子还是要找的。但人海茫茫,一个普通人在其中便如那沧海一粟。故而,找人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是如今的未迟要找人也是一样的。   未迟昨日对苏嫣然说得容易硬气不过是不喜欢受人挟制,且找这个孩子并不急在一时罢了。容桓的这个孩子于她而言算是个意外。若能寻得,而那孩子又恰有几分天资则是意外之喜,处理妥当了,可以省去未迟日后许多麻烦。但若寻不得那个孩子,又或者说那个孩子顽劣粗蠢便就是像未迟曾考虑过的那样,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大夏朝这么多人总不会找不出一个可以挑起国纲的贤德能干之人。   所以未迟一边派了一些人借口寻访民间有才有德之人悄悄去寻人,一边就专注于朝中政务了。   皇位更迭之际本就事务繁杂,又加之未迟这种算是名不正言不顺,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上位的,一时之间叫如今的政局更加风起云涌。哪怕未迟这等处理政事的熟手也是没日没夜的殚精竭虑,颇为焦头烂额。   不过好在未迟上位时手段足够狠辣冷血,杀得朝中大人勋贵都像冬日鹌鹑般瑟瑟不敢做声,暗地里的小动作也就相应少了,总算给未迟卸了些担子。   ————————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如今……”   “如今从此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微大人真是好才学。”   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新上任的翰林大学士墨七公子带笑的声音自微子启后方,由远及近而来,打破了微子启心中的感慨万千。   “哪里哪里。”   微子启笑着冲墨七公子拱手,“信口胡诌,可不敢当墨大人这句夸。”   “微大人过谦了,信口胡诌也能做出这等好诗句,这可叫人汗颜了。”   墨七公子拱手再拜,又道:   “这是我初次任考官,故而此次大考还得烦请微兄多多关照了。”   “哪里哪里,相互提点罢了。墨兄,请——”   “请——”   墨七公子同样朗声笑着向着微子启那边伸手做出“请”的动作来。于是他们两人并肩把臂,相携跨入了考场的朱红色大门。   当是时,天边旭日初生,光芒喷薄而出,仿佛一个时代的新生。   永安一年二月初,为补充朝中及地方各级空缺,女帝未迟开恩科。微子启仍在主考官之列。   后来的史书也好,民间野传话本也好,都把这一日记做其意义最深大之日。道是“百年光明之始”。   永安一年三月七日,时吏部尚书微子启自参一本,道是自己曾墨贪受贿,愿上缴家私共计一百八十一万两白银与田产等无数并领罪受罚。   微子启于太和殿中当朝言道:   “昔者,朝纲混乱不堪,臣担要职,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之理,为求自保,并为天下百姓存下万金,如今,新朝之始,百废待兴,臣愿尽献之,以尽绵薄之力,赎己罪之万一。昔日种种,臣不敢文饰己身,愿陛下责罚。”   微子启一番话可谓是振聋发聩,帝同满朝文武皆为之动容。帝悦,笑而亲自离座扶起他,免其罪责,并大为嘉赏。   永安一年三月十日,帝下旨命微子启着手查朝中贪腐一事。至同年十二月中旬为止,斩杀朝中大小官员共计四十五人,所受株连流放等者共两百余人。成效卓著,朝野上下为之一肃,国库遂丰。   永安一年十二月末,帝废除元兴年间“天工税”、“烽火税”等,并适度减免徭役赋税两年,与民休息。一时间声名大盛。   永安二年一月初,微子启应召入怀仁殿,帝问政于其,其侃侃然,应对自如。而关于此,女帝未迟的起居录中有记载:   …………   帝曰:   “若杀无道,以就有道,则何如?”   微子启答曰:   “陛下既已当政何须杀戮,若有必须之处,尽可以令臣代之,何必玷污清誉。陛下当以亲善治民,当是时,则,君子德风,小人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帝笑而言道:   “我乃是踩着尸骨即位之人,何谈清誉?”   “佛门禅宗亦有怒目金刚。”   “……汝之言,实乃小人之言。”   微子启拜且笑曰:“陛下圣明!”   “然,小人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永安二年一月十一日,微子启入内阁,兼任内阁学士,为辅政大臣。   永安二年一月末,北境“长城”竣工,至此,大夏与北莽有险可守。   永安二年二月初,微子启领命筹备帝次年九月泰山祭天封禅。   永安二年二月二十三日,百渊府诸殿动,帝开武举科。   ——————   …………   靖恭四年九月末,抚香亭   “大战在即,为什么还有心情叫我来这里?”   “自然是为了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再多看看你和宫中的美景啊。”   男人的眉眼含笑,温热的手指停在未迟的侧脸,说的话不太正经,样子却很深情,像那时带着阳光和桂花香气的轻风。   “现在的抚香亭荷花谢尽,残荷满目有什么好看的。”   “残缺亦有残缺之美嘛,若是完美,反而虚伪了。过来坐。”   容桓亲自把杯盏碗碟从食盒里取出来摆好了,对着一旁的未迟拍拍旁边的石凳笑道:   “再说了,抚香亭,抚香,抚香,重在一个“香”字,春有桃李,夏有荷,秋赏菊桂,冬松雪。四时不凡。加之难得朕亲自伺候人,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并没有不满。”   “没有不满就好!来,我与你讲讲我走后你在朝中宫里须注意的人和事。以你的才智,事我其实并不担心,主要是人,人心叵测啊,你看这季御……”   “你这是料定自己要一去不回,在交代遗言吗?”   “不,我只是在找找感觉。找要上战场的悲壮感。”   容桓看着未迟笑了,眉眼弯起,唇角上挑,露出了一侧的一点虎牙来,极少年的样子。未迟看着就不由跟着挑起了唇边的弧度。   …………   “你是在哭吗?”   打断未迟飘忽回忆的是一个突兀冒失的少年声音,然而当未迟顺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方锦帕往上看,却发现他的身形尚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   “你是谁?”   未迟接了锦帕,擦了眼睛,才发现自己原来在流泪了。   “我叫言一,一言九鼎的言,一言九鼎的一。”   “那你现在多大了?”   “我十五岁。”   “十五岁啊……”   未迟听着那个孩子的话想起来了,那是佛音阁里那个皇后娘娘的孩子,那是容桓唯一的孩子,前几日找着了。只是前几日东南平江府那边有人不安分,打着光复前朝的旗号杀了当地太守,动了兵,虽不成什么大气候,但影响却极不好。未迟下令严惩,同时加紧了各级各地的监管,加设兵马监察司,一时之间也没工夫管一个已经在掌握之中的孩子了。   “你是才入宫不久吧?那可知道平江府兵乱?”   未迟摆手让他坐了,一边与他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许是儿时过的太颠沛流离,饭食也不怎么跟得上的缘故,他长得有些偏小了,但从那双浅茶琉璃色的眸子还有那一笑就露出尖尖来的虎牙来看,倒是有那么四五分容桓的样子,这无疑叫未迟对他多了那么几分耐心和欢喜。   “知道啊。”   孩子,尤其是宫外民间长大的孩子的好处在于不太过精明,大胆直白,坦率淳良。见未迟叫他坐了,言一大大方方坐了,听未迟问了,他就答了:   “我不懂别的,但也知道打仗总是不好的。”   “哦?那你觉得不好在哪?”   “这回带我回来的柏舟叔叔,带我路过京郊时,我们曾在一个路边的摊子里喝茶,摊主是一个老婆婆,在与相熟的客人说话,她说,她如今五十有六了,家中儿女双全,近日儿媳又给她添了一个大胖孙子,如今只想在这支个摊子,赚些银钱,待过几年再买几亩好水田,凑足二十亩,传下去,便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我想,不说别的,若是打仗,定会死人,又要征税,她这样的念头愿景定然是全不了了。而天下百姓谁不像她这样想?那么,应是天下百姓都不想打仗了。既然天下百姓都不想了,那么打仗必然不是好的了。”   “……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谁,我就是自己想的,不过后来柏舟叔叔跟我说“宁为盛世狗,不做乱世人”,我想大约也是一样的意思。”   “……嗯。是啊,当然还是太平盛世的好……”   “言一。”'   “嗯?”   “你想不想做皇帝?”   “我……能吗?他们说,做皇帝要很厉害才可以的。”   “没有什么人天生多少厉害的,只要想,总可以学。问题是,你想吗?”   “……真正的皇帝是怎么样的?”   “富有四海,权倾天下。”   “可,你刚刚在哭。”   “……是啊,我在哭。毕竟,人间皆苦,为帝王者,富有四海而拘于一地,权倾天下然终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那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大概是……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和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或者是东西吧。再有……有的人是喜欢皇帝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享受和掌控感,可以让全天下人听自己的话。大概这样……我也不很清楚。”   “那……那我想当皇帝。”   “你想当皇帝了做什么?”   “我想让天下所有人都有饭吃,不挨饿,也不挨冻,我小时候偶尔也吃不饱,很难受的。嗯——还有,也不要打仗!”   “嗯,很好的想法。”   “那你觉得我可以当皇帝吗?”   “可以的。只要你努力且初心不变。”   “好!”   ————————   永安二年三月十七日,女帝未迟于太和殿大朝会上宣布寻得昭武帝遗孤,赐名容信,封为太子。并令内阁学士微子启,墨瑜清(墨七公子)及翰林院侍讲李肃,韩闻秋等人为太子太傅。   永安二年三月末,女帝未迟派遣内阁学士微子启为正使,北大营统领陆羽及御史大夫褚良山为副使,出使北莽,以求两国百年和平。 六十章 谈话   永安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夜,北莽使臣大帐   …………   “想不到微大人还会说北莽话,这可真是博学多才了!”   “我大夏自立国百年来,总是与北莽干戈摩擦不断,我年少时轻狂,总想着有一日投笔从戎了,披挂上阵时听人家骂阵,总不能一个字听不懂吧,那样可如何能骂回去?于是立志学过一段时间,可惜没有坚持下来,到如今也不过是略懂些皮毛罢了。”   “懂些皮毛也十分厉害了,北莽话与我们大夏语言语音语调完全不一样,我自诩学富五车,可是连皮毛也没摸到呢!”   “是了,是了,微大人这六部事务精通还不够,还要与鸿胪寺抢活计,这是亏得微大人没有对我们御史台监察院感兴趣呢!”   人在异国他乡,最容易报团取暖,此次出使北莽的百来号人一下就相熟了,而为首的三位大人朝夕相处,自然也就亲近了。   因为是初至北莽,如今还并没有开始谈什么,北莽的大君只招待了他们一顿晚宴,便安排他们到各自的帐中歇息去了。可长夜漫漫,无聊至极的三位大人不约而同地便都聚到微子启的帐中。   茶三酒四,曾有人在书里说:“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七八人是名施茶。”,他们三人正好可得茶的其中千百滋味,可惜,三人之中,一则有陆羽这般不懂茶的粗人,而二则是北莽没有什么好茶。故而,他们三位别管在大夏朝中怎样尊贵显赫,现如今都只有入乡随俗地捧着一碗不合口的奶酒茶暖手润肠,外加说说有的没的话打发打发时间。   本来副使大人之一的褚良山还想抓紧时间,再多备几个谈判方案以防万一的。可陆羽说他们如今在人家的势力范围之内,该小心隔墙有耳,至于方案,就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的那几个就行了,具体的,还得就事论事,随机应变。   微子启和褚良山都觉得他说的有理,遂不再说公事,只谈家常逸事,然后不知怎么弯弯绕绕就说到了微子启今日在晚宴上用北莽话与北莽大君的一番交谈去了。如今微子启明摆着简在帝心,前途无量,都是官场中人,自然知道多栽花少栽刺的,于是谈话最后就变成了对微子启半场面半真心的一顿夸。场面气氛倒是也够融洽热烈。   怀仁殿,夜   “叩叩叩。”   桌案被敲了三记,未迟刚从那一堆奏折章程中抬起头来,面前就多了一碗黑漆漆,热腾腾且苦味弥漫的药。未迟轻轻皱了皱眉,端起来,仰头一气灌下去。   “最近府中情况如何了?”   “不怎么好,但也算不上坏,还在掌握之中。”   回话的人是和晏,自自己登基后,未迟就把人召了回来。一是,近些年来未迟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用和晏的话来说就是:   “若说当时的昭武陛下那一两种毒一击必杀了,那君上您便是积年的伤病毒痛将内里磨了个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二是,无论是在宫里还是百渊府中和晏都是未迟最信任的一个人。因为无论是宫里还是百渊府,她入主其间,主要还是将之前别人的人收归己用,只有和晏是她十四岁时成为百渊府凰将时收下的第一个随从。   那时的未迟虽被捧上了百渊府第二第三的位置,但其实还只是孤家寡人。那天她除了领任务外第一次被允许外出,故而漫天的瓢泼大雨也没有挡住她出去。然后,她在大雨中遇到了像个小乞儿般狼狈不堪的和晏。   …………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你能给我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会活下去。”   “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今天刚好可以有一个随从。”   “……”   “我还可以给你半盏茶的时间考虑。”   未迟举着伞说。   “……我是个瞎子,什么都做不了的。”   “嗯,所以呢?”   “你要我去能做什么?”   “这是我要考虑的事情。半盏茶了,你和不和我走?‘”   “走。”   …………   “主要是近来您大规模的为“私事”调动了各宫的人去北莽,加上受上一辈守旧派长老们的鼓动,各宫里怨气颇大。”   和晏微笑着却露出一点冷然的意思来,他说:   “毕竟权势财帛动人心。”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未迟先是嘲讽了一句,而后对和晏说:   “算了,你近日就辛苦些,且看着办吧。实在有不听话的料理了也就料理了,总之让他们知道,若不是我掌百渊府,我便让世上再无百渊府。任百渊府再怎么传承数百年又如何?”   “是。”   “去北莽的那批人挑出来了么?”   “已挑好了,一共五十人,都是百渊府里厉害的好手,另有一百二十个只接过一两次任务的新手,今晚便可出发。”   “一百七十个,也不知道能活几个。”   “玉不琢不成器,这都没什么。但……您既已派人去北莽和谈,又为何派这么多人去刺杀北莽勋贵大将?”   “北莽鞑子胃口大,我们开出的好处无非是开放通商,这对于北莽那些鞑子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而他们新上任的这个大君又是一个谨慎多疑且有些优柔寡断的人,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帮他做做决定。”   “再者说,”   未迟顿了一顿,轻轻叩了叩桌案,然后继续说:   “若实在这个大君太过强硬,那么到时人死多了,人心惶惶,他还与我们僵持不下,那么到时北莽朝局必然动荡,再者他本来也是新君,地位不稳的,我们换一个大君,一切自然就好说了。”   “看来君上为此也真是机关算尽了。”   “在其位,谋其政。”   “值得吗?您如今这样?”   听到未迟又提笔,拿起一本新的奏折的响动,和晏忽然对她开口问。   “……”   未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说:   “我不知道。”   “那么,我知道了。”   和晏收拾好药碗,对着未迟行了一礼道,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门去了。   在他身后,未迟停了笔,默默看向窗外深沉不见星月的夜色,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开口:   “就当我这辈子赌输了吧。”   ————————   微子启他们与北莽和谈之事果然不怎么顺利。   因为元兴年间,灵献帝重文轻武,他们与北莽也交过几次战,胜负对半掺,最近的那次虽说是算大夏胜了,可大夏其实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只能算惨胜。故而北莽似乎硬气得很。开口就是要划拒北城等三四座城池,又说他们北莽缺粮缺钱,想要大夏给他们钱粮。   “我们才是战胜国!他们哪里来的底气和脸面说这些?!!”   褚良山身为御史大夫,本就是一个中正刚直的人,见着这样的场面,也是气得厉害,第一次谈判结束后,一回营帐就气的想摔东西。   陆羽和北莽鞑子打的交道多,深知他们的脾性,顾而虽然年轻,但还沉得住气,可除了能拍拍褚大人的肩外也不知道能说出什么宽慰话来。   微子启则坐在一边,不声不响地开始喝茶吃东西。咬下一口羊肉,见自己的两位副使齐齐盯着自己,一副“你怎么还吃的下”的样子,微子启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暂时停了手里切肉的刀,说:   “你们也赶紧吃吧。这和谈还有得时候谈呢!不吃饱喝足,养好精神,怎么有力气与那些北莽鞑子争?再者说,他们年年去边境抢我们大夏的,难不成我们还用给他们省着什么吗?”   “微大人说的有道理。”   陆羽,褚良山两人虽然生气,但好歹还没有失去理智,闻言罢,就都压下火气,开始埋头苦吃起来。尤其是褚良山,那切筋咬肉的架势让人觉得他简直是在生啖人家北莽大君的血肉。   咬牙切齿,苦大仇深,面目狰狞,气势非常。   养精蓄锐的一夜过去了,第二日便又是一场“苦战”。   北莽那边是咬死了要拒北城和钱粮,说是若没有这些养不活冬天草原上的牧民,到时候有牧民不听号令,为求活命扰了边,便是他们也管不了的。   而大夏这边,微子启等人则坚持寸土不让,半文不出。   “……大夏太祖曾有言曰,“朕剑锋所指之处,即是国疆”如今我等虽不才,但也知道忠孝节义,国之荣辱,断断不敢割祖宗之地,并赔款,以求一时之和。”   “……大君,恕我直言,大夏与北莽百年来多有征战,然未尝大败,如今和谈,不过是为了两国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必妻离子散,但若这要叫我大夏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为代价,那么我大夏将士便是拼死,也当一战!!!”   “……众所周知,北莽百年来常扰我大夏边境,北地之民深受其苦,若是割地,则恐我大夏与大君之北莽皆不得安宁,望大君三思而后行呐……”   …………   经过上一轮的谈判,大夏的三位使者大人都慢慢适应了节奏,情绪激烈下,三人的口舌愈发伶俐好用。按褚大人的话来说就是:   “我本就是靠这一张嘴吃饭的,若是如今没有用,让这些北莽鞑子割了我们大夏的一城一池一寸土去,我也没脸活着去见我们大夏君臣百姓,以及列祖列宗了!!!” 六十一章 和谈   正如未迟所料,和谈很不顺利。   至永安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为止,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微子启等三人已代表大夏与北莽谈判了十三回,情势胶着,几乎毫无进展。双方都各自坚持着己见,半步不肯退。双方心里都十分的焦躁愤懑,但面上却又都表现出十分沉得住气的样子,似乎都可以毫无负担地为这事,陪对方耗上数十来年。   再后来情势有变,到至永安二年六月二日往后,微子启忽然发现了事情变化的不对。   先是他们连着三四日不曾收到和谈的宴请,这本不算什么,往日也有这样中间忽然停一两天作为双方中途修整,养精蓄锐,讨论方案章程的时候。   但,微子启等人是想着赶紧办好差事回京复命,毕竟北莽不是自己的地方,不舒服不说,还呆不安心,生怕这帮子不讲究的鞑子什么时候就恼羞成怒地杀人了,故而参与和谈一向是积极的。而另一边的北莽,老实说他们地寒贫瘠,也并不喜欢白养着这么百十来号碍眼找事的大夏人,所以也是想早日把人送走的。双方可谓是殊途同归。   因此,和谈之事一停三五天实在是不同寻常了,尤其是又过了半天,他们所有大夏来的人通通被禁止了出入行动,几位使者的大帐更是都被那些鞑子们围得个水泄不通。   大夏使团的人一看就知道了:北莽这是出大事了。   比起其他人的不明所以,微子启要知道的更多一些。倒不是他比别人聪明多少,而是他在一日半晚忽然收到了一截皱巴巴的小纸条,纸条上只有银钩铁画的寥寥几个字:“贵者遇刺,离间政变。”   联系处境,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只是如今他身在敌国,势单力薄,此举实在实施不易,凶险非常。可看着小纸条上眼熟至极的,看着他曾在无事的夜里临摹过千万遍的字迹,微子启忽然慢慢微笑起来。   你有没有试过这样喜欢一个人,从此只是想着她,想着和她有关的一切,点点滴滴都能让你由衷地微笑起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杀机重重又如何?   他只知自己如今如此,从不后悔,乃至甘之如饴。   身不由己,情不由衷,可得以遇见你,便是逢万人中之万幸。   …………   既然有了目标和方向了,后面的事就没有那么棘手了。无论是大夏朝中还是百渊府内,被派到北莽的都不是什么蠢笨无能的人,而北莽又何止是不铁板一块,在精于朝堂争斗的大夏使节们眼中,如今的北莽漏洞多的几乎是一个筛子。   于是,在微子启代传了指令后,所有人都井井有条地在明里暗里动起来了。   永安二年八月十三日,北莽内乱。   永安二年八月十四日,北莽苏尔沁王发动政变,取大君而代之。   永安二年八月十六日,北莽与大夏签订关于开放通商榷场,自由交易盐铁马匹的《榷场条约》,及大夏与北莽百年友好往来的《永安之盟》。   永安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大夏使节团回京,北莽二王子纳兰.巴特尔随使节团入京,至国子监学习。   永安二年九月十二日暮时,使节团抵达京城,由正使微子启与北莽二王子献上两国盟约及来自北莽的礼物。帝大悦,设大宴以款待之。   ——————   第二日   “……我只是问你陛下近来吃的可好?睡的可好?又不是问别的什么,你何须这样紧张死板?”   微子启在怀仁殿里与未迟禀报了北莽见闻与具体的朝局形势后,才出门转过一个拐角就一把拉住了给他引路的内侍官,悄悄往人家怀里塞了银子问道。   如今正值未迟初掌江山天下之际,不光朝堂之上,后宫里管理的也是极严的,那个小内侍官哪里敢收微子启的钱财,便急赤白脸地隐秘推拒着,口中连声道着“不妥,不妥,陛下明令禁止内侍与外臣结党营私”。   “……你看啊,陛下是明令禁止内侍与外臣结党营私,”   微子启拽着已经快哭出来的小内侍不让人走,语气着重在“结党营私”四个字上,嘴里说着似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   “什么叫结党营私?那就说是两个人,或者几个人为了自己的私利,长期地保持着损人利己的合作关系。那得是长期的合作关系。而你看我们,我是从头到尾只问了你这么一遍是吧?所以,我们能算是结党营私么?”   “还有我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陛下这边的人,我能对陛下不利么?陛下若出事,那我也是要出大事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害陛下半分的。加之,这种事情你我肯定也不会说出去半分的,是不是?那你告诉我了之后,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那你说了能有什么关系呢?”   微子启的口才不凡,脸皮又要得,一同歪理振振有词地顺下来,说得那个小内侍不知从何辩起,想干脆遁走,袖子偏又还叫微子启拽着,脱身不了,得罪不得。眼瞧着微子启笑着又把那包碎银子塞过来,他也只好咬了咬牙接过来说了。   其实微子启问的话真不算什么,但什么放在帝王身上都不是小事。   微子启心里揣着内侍说的未迟近况有些脸色沉沉地回去了。而被前些日子内宫里的“大清洗”吓到了的小内侍转头去跟自己师傅讲了这事。   他师傅是宫里头的老人,原是靖恭年间容桓跟前的,后来辗转待过冷宫,浣衣坊之类的地方,后到未迟即位,他便又被调回来,成了未迟身边的大内官。故而算是个多少了解未迟的人。   就是这么个人,听了徒弟的话转头带人到怀仁殿未迟眼前请罪去了。   “……奴才自知不该拿这么一点微末小事来扰了陛下清净,可这实在是……奴才管教不利,请陛下降罪。”   那内侍磕头伏地,声音哽咽,那小内侍便立即跟着把头磕下去,浑身瑟瑟发抖如秋风中之落叶。   “他只问了这些?”   看见和晏端着药碗从后面转出来,未迟用手指掐了掐山根皱眉问道。   “是,是。奴才绝不敢有一丝半毫的隐瞒!”   “……好了,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那……”   “按宫规从轻发落就是了。”   “是,谢陛下!”   …………   “我记得,你曾与之交好过,你觉得他是为什么问这些?”   未迟自觉地接过碗,几口把药喝干净了,挥退内侍,转头问一旁的和晏。   “朝臣打探帝王身体状况一般无非三种状况。一种是自己下了毒之类,想知道自己的计谋计划是否能成功;第二种则是担心帝王情况不好,需要早做打算,以免影响了自己的仕途;而这第三种嘛,则是肱骨老臣,恐帝王乍亡,国将不国,要早做准备。”   “所以呢?他算是哪种?”   “不巧,他大概三种都不是。他这境况大约是这千百年来独一份。”   和晏低头微微一笑道。   “哦?什么?”   “他应该——心悦于你。”   “……你,说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混账话?”   未迟愕然,一时被和晏震得不轻。   “我私下里本就没有与他见过几次,会谈及私事的更是近乎没有,他,他怎么会……”   “少年慕艾,情之一字,怎么说得清楚?言浅情深,一见钟情,自古以来都是有的。”   “可是你怎么知道……?你也这样喜欢过谁不成?”   “他在元兴朝时行事乖张狠厉,多顺应帝心,而使帝失民心。但如今兢兢业业地为你招揽民心,安定天下,凡事都不愿你为难。他在元兴朝时也是权倾朝野,圣宠非常,但在知道你要宫变的第一时间,那时他最应该的应该是去告诉容洵,这样才是十拿九稳的事,但他没有,而是找上你们,然后打开了宫门。”   “许是他脑子眼光够好,看得清形势,故有此一搏,你这样硬扯到我身上,未免牵强。”   “牵强?呵~我不知道旁的,但总之,就我看来,从他过往行事种种来看,他至少算是事事以你为先了。你与他非亲非故,他未免过于为你考虑了些。再有一点,我虽看不见,但总归还是个男人,多少更了解男人一点。且,他与我相交时,常旁敲侧击地问过你。”   “……左不过,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再者,我为君,他为臣,那么这辈子就是这样了。而且我……哪里还有什么心呐——”   杀手是没有心的,帝王也是一样。   “确实。不过这也算是他的私事了。在不影响旁人的情况下任他去倒也没什么。”   “嗯,我知道。”   “……哦,对了!”   “什么?”   难得看到和晏这么一惊一乍的样子,未迟下意识问。   “我忘了自己原来还拿了一碟子蜜饯,您上次不是嫌药苦吗?”   “……所以?”   “所以,您现在还要吗?”   和晏似乎带了些歉意地笑了笑,将装了蜜饯的小碟子从手里头的药箱里取出来放在未迟面前,语气无辜而认真。   未迟沉默着抬头打量表现自然的和晏,半晌她才有些无奈地开口说:   “不用了。”   “和晏,近日你有些……返老还童呐。”   未迟最后这么说。   “哪里哪里,实在是,上了年纪,记忆力不行了啊。”   和晏微笑着,不轻不重地分辩道。 六十二章 夜战   从内侍口中所言,几乎就验证了微子启在宫里看到了和晏的猜测:未迟的身子是不太好了。   可微子启毫无办法,宫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又不是医者,帮不上什么忙。加之君君臣臣的,他根本没什么立场叫未迟怎么怎么保重身体,说来说去,总归是那几句官面上的劝慰话。   闹了半天,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勤于政务,尽力帮未迟分忧解难而已。   十二月,一月,各部各级诸大小官员年末考绩;而后各国来使押岁贡,陆续来夏入京朝拜。   二月里,年节里国宴。   再是上元灯节,与臣民同乐。   三四月里是祭天祭地祭祖至春耕春闱。   然后是五月六月七月……   到了七月末,朝中忽然更忙碌起来——为了九月中旬的泰山封禅。   为了封禅,须修山道,须筑五色土为坛,须在泰山及其附属的诸小山辟场祭地,沿途则须修整官道,备车驾,仪仗等等。   这本应是极为劳民伤财的一件事,故而历代帝王多只是想想,提了也多半会被这样那样地谏回去。但未迟提的时候,凶名正盛,朝中的诸位大人都给杀怕了,哪有人敢有什么异议。而实施的时候则是微子启提出来以流民为工,以工代赈,人手不足时再用罪囚战俘补上,加之之前的贪腐案抄出来的那么多银子,所以此次封禅的准备居然根本没有损耗什么钱财民力。   虽有仪仗,但未迟并不是那种娇娇弱弱的妇人,故而他们行进的速度极快,毕竟未迟一个女人,一个上位者带头了,其他人哪里好意思拖拉?再不舒服也得咬着牙跟着赶路。   永安三年九月八日,未迟等一行人到达泰山附近的祝阳城。小城不大,有一条名为赢汶的河流横穿而过。未迟这一行人多,小镇住不下,故而有许多人便驻扎在城外。   未迟是住在城内的,夜晚早早就吹灯歇下了。但负责此行的总管——微子启,在忙完那一堆有的没的的琐碎事后回屋又习惯性地看了一会子书。到了亥时一刻,他在窗边无意中抬头发现有一道黑影出现在未迟门外,向外走。他先是心中一跳,而后是浓重的疑惑,他把手放在门栓上,只沉吟了片刻便捞了一件墨黑色的斗篷跟上去了。   ——————   月色如银,夜深人静,来往的车马稀疏,然后渐渐开始不见行人,但桥上默默地站了一个人。一身黑色斗篷连着兜帽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只留下一个高瘦的背影。他扶着栏杆去看远处月光里已沉寂下来的官驿,那是未迟今日的落脚之处,沉默得像块石头。   才九月,可秋风一起,风扫着树叶,哗哗的一片响,然后就有落叶贴着地面从桥头滚了过来。眺望的人小退一步,脚下轻轻地踩碎一片枯叶。   “你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桥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也站了一个披黑斗篷的人,也是兜帽低低地垂下来,把半张脸都遮没了。   “怎么?您是嫌我来晚了么?”   未迟的斗篷里面穿的也是黑色,于是说着话就抬手掀开了兜帽,然后解了碍事的斗篷,露出里面更轻便利落的夜行衣来。   “怎么会?我对于即将赴死的人一向最宽容不过了。又加上那人还是你。”   对面的人笑起来,声音粗砺难听得像只夜枭。   “看来我们对于谁是猎物有异议。”   “你是一个人来的么?”   “您呢?”   “一路上的人都失败了,如果这次我也失败了,那么其他人对你而言也不过是靶子,何必无谓地牺牲有前途的年轻人。”   “您若是一直如此想法,又为何对我死咬着不放呢?说起来,当年我可也是您选出来的呢。”   “呵呵~是啊,我也没想到会有今天。你和你的老师真是一样的叫人不喜欢呐!”   “您也一样。”   仿佛叙旧告一段落,双方的目光都忽地变了,像是扑向食物的猎鹰,锐利而危险。   未迟缓步走向了桥头的人,长剑的尖断有意无意地探在身前。然后在逼近对方时忽然抬手,银一样的剑锋就逼向了对方隐藏在兜帽下的脸,飘忽的攻击完全没有先兆,这是容桓教她的剑法,是那个人不熟悉的剑法。   对方丝毫没有动,未迟也完全没有撤回攻击的打算。然而就在枪锋刺进兜帽的同一个瞬间,未迟忽然觉得手上的感觉不对——那绝不是刺中一个人的感觉。   而另外一个感觉更加强烈,她觉得膝盖下一片冰凉!她低头,看见银色的光弧在脚下浮现,像是一轮小月,而后忽地腾起。这时她已经来不及撤回长剑,要退避和躲闪也都没有余地。银光翻滚着,要剜下她的膝盖骨。   未迟忽然弯腰。她用藏里的左手里的一柄玄铁打制的短刀挡住了那团银光!   这时未迟的长剑已经完全摧毁了站在阴影中的人。当他倒下碎裂,一身黑斗篷散开,未迟才看清那只是一个木架而已,外面罩着黑色斗篷,木架上顶着一只皮袋。未迟刺   一剑划破了皮袋,皮袋里面有弧形的黑影一跳,忽地缘着枪杆卷了上来。   未迟来不及管别的,箭一样倒退出去,他以右手持剑,左手同时掷出了薄如蝉翼的刀片。黑影暴跳起来,像是要粘上她的手。它暴露在月光下,是一条漆黑的小蛇。但是它没有成功,而是凌空被未迟的刀片削成了两段,落在未迟脚边,然后被狠狠地踩在了在脚下。   这时,小小的石桥四周忽然腾起了明亮的火光,早已安置在那里的火炬同时被人点燃,刺眼的火光照得未迟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来适应光线。   一片通明。   却只有她一个人,周围都是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她一振长枪,静静地立住,不动也不看: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这么喜欢躲藏在黑暗里老鼠毒蛇一样行事。。”   “一日在黑暗里,终身便在黑暗里了。”   四周的黑暗里漏出几声难听的笑来,那个苍老的男声说:   “何况我现在面对的你,这样的认真还是有必要的,你说呢?”   “所以,我应该多谢君上的高看我一眼吗?”   “呵呵~君上现在是你了?百渊府的每一个人都对不免君上心存敬畏。”   “你那么想杀我只是因为君上这个位置么?”   “你不知道?你知道的。你恨我,你也想杀我,自从我让你杀了你的那个老师后,十几年来,你一直想杀我。”   一瞬的死寂。   未迟忽然听见了背后的尖啸。她不必回头,也没有空隙回头。她知道那是百渊府的“雨丝”,这种细锐的铁针十五枝一射,每一枝上都必然抹上致命的毒,在近距离下几乎是无可逃避的。她猛地闪向左边,跪地翻滚,让所有的“雨丝”全部走空了。可她转头,就看见上臂黑色的夜行衣已经被切开了口子,露出了大内能工巧匠花费大量心血打造出来的内甲。   因为完全看不见对方的武器。未迟不敢妄动了,她知道那是“蜘蛛丝”,但她不知道周围究竟有多少的“蜘蛛丝”在等待她,她被困在网中了。   未迟不敢动,但不代表完全没有办法,事实上,对于“蜘蛛丝”这个世界上少有能用的比她更好的人。未迟环顾四周,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抽出藏在身上的刀片,抬手疾射向点燃在四面八方的火把。   就在火把全部熄灭的瞬间,比刚才更刺耳的蜂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沐浴在银色月光中的未迟知道她被“雨丝”包围了。   如果她移动,就会整个人被蜘蛛丝切断,但如果她不动,则会被“雨丝”洞穿 。   她记得自己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师曾经对她解说蜘蛛丝的可怕:   “那是完全隐藏在阴影中的杀人武器,你永远无法硬抗,如果落入网中,那么你要活命的唯一机会就是顺着蜘蛛丝找到蜘蛛,然后,杀掉他!。”   只是一瞬间,未迟整个人忽然跪下去然后折腰倒向地面。她几乎贴着地面仰面滑行。 “雨丝”在她的头顶飞射而过,最终钉向石桥的栏杆,火星四射。   未迟仰头可以看见那些黑影掠过,也可以看到一丝一丝的银色钢线割裂了星空。她的夜行衣碎成小块,和那几缕扬起来又落下的发丝一起飘落在地上。   “当只剩下一个光源的时候,蜘蛛丝就会现形。”   未迟记得老师曾这样说。   她顾不上别的,猛地跃起,右手用剑缠向那些隐约闪动的银丝,而后更是干脆直接用手臂去搅了。因为银丝多了就缺少了那种骇人的锋利,也因为那上好的两套贴身内甲,银丝没有切下她的手臂。   未迟把整个蛛网抓在了手心里,而后用力一扯。在自己被扯着逼近对方的同时,对方也被迫逼向了她。黑暗中除了人影,同时还有利刃破空而来的声响传来了。   未迟拖着手中原本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疾走,蛛丝便渐渐被搅为一线,目标在石桥下方!可还没等未迟的剑锋抵达,那张蛛网一顿,一松,忽然脱离了对方。未迟有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步,可对手已经手持细剑,如大鹰般扑击而来。   未迟抬剑格挡,她以为自己可以应付,然后她看到了对方在月色下扬起的森森笑意。   她听到自己背后响起了几声利器破空的尖啸声——有埋伏!   那个人说谎了!   “再见了,君上!”   她听见那个人恶意的笑声,目光微闪,在电光石火间她下了一个决定——她没有躲,而是向前挥剑,直刺向对方。   未迟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畏惧,那人清楚自己老了,实力大不如前了,也更怕死了,但如今他就快死了。未迟忽然有些快意。   …………   “你怎么在这?!”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到,她听到了忍痛的闷哼声。于是在她把长剑从对手的胸口里拔出来时转头看见了微子启。   微子启向来是喜欢功夫的,虽然自己没什么身手可言,但去过北莽一趟后回来,出门常常都是随身佩剑而行。如今他单膝跪在地上,长剑脱手,落在一边。   射向未迟的弩箭一共有三支,微子启用了浑身解数挥剑挡下两支,现在手正被震得抖个不停。而第三支箭掉在他身侧,箭头上染了一点点血迹。   “正巧碰上了。”   听到未迟的声音,微子启抬头冲未迟一笑,捡了剑站起来。未迟发现除了他直接伸手出去挡箭的左臂外,他的脸上也裂了一道血线,然后血线慢慢扩大,赤红的血忽然淌了下来。   “您还好吗?可有伤着?”   微子启似乎没感觉到自己受伤了,没等未迟再问出什么来,他就已经看着未迟身上细密的伤口(蜘蛛丝割裂的)急急问道。   “没有,这没什么。倒是你——”   未迟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才好,所以皱眉看了一眼自己说。这点小伤对她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尤其是在刚刚那样凶险的情况下,这样也就算是万幸了。然后未迟接着对微子启说:   “倒是你的脸,若是不好好处理,留疤了可就毁了。”   “这有什么的,能为您而战便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至于脸,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要指着用这张脸来吃饭不成?”   “……”   他的话说的直白而热烈,一时间叫未迟有些措手不及。她抿抿唇,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走到了一边,把自己之前放在一边的斗篷捡起来披上,然后转头对微子启说:   “回吧。”   “是!”   “那个……”   “嗯?”   “刚才……多谢。”   “能为您而战乃是我毕生之所求!”   说着这样的话,微子启的声音散在夜色中除了诚挚和铿锵坚定外,几乎有种温柔缱绻的味道。未迟回头看他,他正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色的缘故,他的眼睛盛了一片柔和明亮的光,让人不由的想到银色的月光下睡莲柔软的花瓣,看得未迟也不由愣了一下。 六十三章 封相   关于前一夜的事未迟最后是绝口不提,而微子启的伤则只是敷衍的用了一个蹩脚的“路不平,滑倒时,树枝划到了脸”的借口。未迟派了个精通治疗外伤的太医过去看了,赐了药,又抚慰性地赐了两柄玉如意便算是过去了。   未迟这么决断有她的考虑,微子启则总是一副毫无原则拥护未迟所有决定的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总是行程照旧。又过了大概三天功夫,他们抵达了泰山脚下。   ————————   未迟在某些时候表现得实在很不像一个帝王,比如在几天前的那个杀机四溢的夜晚,那时的她,很有江湖之气。但在另一些时候她的确实很有一个帝王的威仪,比如说,现在——   永安三年九月十六日,辰时三刻,泰山岱顶。   古时候的书中说,“报天之功,称封,报地之功,称禅。”   封禅乃是帝王的最高大典,只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或者在久乱之后,致使天下太平,才可以封禅天地,向天地报告重整乾坤的伟大功业,同时表示人间帝王接受天命而治理人世。而未迟则是为了巩固自己在民间“皇命天授”的舆论。   未迟穿着厚重华丽的礼服,率文武百官自泰山之阳上岱顶,然后依古礼祭天,在九尺祭坛中埋下玉牒文书,立石颂德,行封礼。而后自泰山之阴而下,至梁父山行降禅礼。   白云悠悠,钟声浩荡,微风不燥间,礼官高声念出辞藻华丽的祷文颂表,未迟及其余文武百官各自以礼而拜。   …………   ————————   未迟的泰山封禅礼成之后并未在外多逗留,次日便匆匆往回赶了。   未迟虽把京城及周边叫的上名号的文武百官都带出来了,但到底京城周边还是有藩王等一系列的虎狼环伺,她的皇位在礼法上来说到底是于礼不合,名不正言不顺,而非已经就是固若金汤,非她莫属了。所以终究不敢太过耽搁了。   平民百姓其实并不在意到底谁是皇帝,只要自己能吃饱穿暖就是太平盛世,于是就是就心满意足了。   而未迟登基三年,匪乱兵祸俱消,赋税徭役恢复正常,元兴朝的水利等各项工程陆续投入使用,在高压政令下各级官员心中皆有所畏惧,一时之间朝局可谓是政通人和,海晏河清,便可谓是太平盛世。民间也就渐渐接受了一个女人坐江山的事实,甚至那些茶楼戏院里传出来的本子里也都慢慢有了歌功颂德之声,而这种赞誉在未迟泰山封禅后几乎达到了顶点。   可终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便是如此民心所向,天下归心,未迟的身体还是这样坏下去了。尤其是在十月后勤,随着天气转凉,和晏往返于怀仁殿就越频繁。   ——————   “……女皇陛下的近况?不太好。”   又被微子启拉住了的小内侍官自从知道陛下似乎默许了他与微尚书说近况,便三天两头地被拦下来,于是渐渐的小内侍便干脆“自暴自弃”地不做抵抗了,别人不论,但但凡是微子启拽住他一问什么,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往外说。   “女皇陛下最近忙于政事,睡得极少,吃的也不多,和院使每次端过去的药倒是一次不落地在喝,但也没怎么见陛下的脸色好转,和院使待在怀仁殿的时间越来越久……我记着,和院使也似乎是极不高兴的……”   …………   “微尚书,陛下传您进去呢。”   “啊,嗯,有劳李内官提醒了。”   微子启从神游千里中醒过来,下意识微微一笑从通传的内侍道谢,然后在偏殿的位子里起身,肃整衣冠,抬步迈进正殿里去。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未迟才喝了药,殿中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和白檀香的气味融在一起,变成一种有点苦涩沉闷的味道。十一月的白日渐短,如今时方过午,因殿中的门窗紧闭着室内便已经显得有些昏暗了。   “来了?”   未迟放下一本折子,抬头笑了一下说,待微子启行过了礼,便摆手让人给他赐座。   “微卿可知今日朕找你何事吗?”   “这……恕臣愚钝。”   “……”   未迟没有接下去就说话,而是看着微子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才开口又道:   “若朕没有记错微卿是靖恭年间中的进士,后来接着就入了翰林院,如今算来,你历尽三朝,入朝为官也有十来年了吧?”   “是。有十二三年了。”   “我记得微卿这十来年间算是一帆风顺吧,这可实属不易了。”   “是承蒙陛下赏识。”   “微爱卿,以前一直没说,如今想想却也还是觉得 你为我登基到坐稳江山一事实在是用心良苦,呕心沥血,我却一直不曾赏你些什么。实在是不应该。所以今日朕召你来便是想问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虽然未迟的语气轻缓如平日里聊些家长里短,但微子启确实起身而拜,僭越地抬头直视未迟,朗声正色道: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皆可以安居乐业,臣之所求便只有,愿陛下福寿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   未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把所有人都挥退了,把自己往椅背那边又靠了靠,含笑道:   “怎么?微爱卿莫不是对每个皇帝都这么说的?怎么说的这样好听流利?”   “微臣惶恐,愿陛下明鉴,这实乃臣之肺腑之言,也是仅仅对陛下才有所吐露。”   “微爱卿忧国忧民,朕是知道的,故而朕决定,不日将册封你为左相。墨相昨日又写了致仕的折子,朕刚刚已经准了,朝中便空出了一个位置,你对六部都有些经验了解,做事也聪明,应当当得起这个位置,你说呢?”   “微臣,微臣惶恐。朝中德高望重者不胜枚举,微臣……”   “好了,微卿家,咱们也是极熟悉了。”   未迟一笑,看着微子启,点点自己脸侧,示意微子启脸上还没好全的疤,口气随意起来,道是:   “我们可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何必来朝上那套虚的?如今天下初安,储君年幼,朝中得用的没几个,而我,呵~而我,时日也无多了,朕看重你,欲立你为相,日后好辅佐新君,且——若新君圣明自然是好事,如其不才,比可取而代之。只要你能保证我大夏可以昌盛繁华。微爱卿以为如何?”   “微臣,微臣……微臣实在惶恐!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何必说,说,这样不吉的话!这,这实在是不应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则自当为我大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陛下,微臣……”   未迟话还没有说完,微子启便已经猛的跪倒在地了,他磕着头,手指在衣袖里握得青白。刚刚他明明感觉到自己身上炸开一股热汗,把他从里到外,连脑子一起烧着了,可现下里又觉得连骨头缝里也冷透了,冷得生疼。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微子启觉得自己脑袋里大概给谁塞进去一窝蜂,乱糟糟地嗡嗡个没完,自己发出的声音也像是别人隔着一层什么在说话。可他还是听见了未迟轻轻的笑声。   “微爱卿何必如此呢?”   他听见未迟笑着说:   “你时不时地去问怀仁殿的小周内官,他应也与你说了我的近况了,这样说起来你也算是知道情况的人了,消息不算突然,何必这样?你这样聪明当知道我不是骗你,试探你,开你玩笑。”   “人非神佛,自然都是会生病的。陛下生了病,还有和院使在,和院使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定能……”   “微大人!你……”   未迟本来还想说,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定然知道,我会说这样的话定是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了,我们其实也蛮熟了,何必要学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惺惺作态?不如大大方方的,对你我,江山天下都好。可未迟的话没能说出来,她看到抬了头咬着牙的微子启,发现他眼眶微红,竟然像是要哭了。她一时语塞,忽然又想起和晏那一句仿佛玩笑话般的猜测,他说:   “他大概是心悦于你……”   未迟有一瞬觉得真是荒唐,于是便更加说不出什么话来。她含着半句话沉默了许久,微子启也不说话了,怀仁殿中一片沉寂。   未迟其实难得的觉得有些尴尬,两人隔着几层台阶相对无言很久,最后还是未迟忽然先轻轻叹了口气,转了个话题,她说:   “朕记得,朕准备即位的那天,微爱卿为朕唱了一段极好的戏,朕至今念念不能忘。那时微卿家说,朕若是想听,微卿家便是随时会唱的,只是不知道现如今这话还做不做数?”   “君子一诺,自然是作数的。陛下愿意听那便是臣的荣耀。”   “那么,还烦请微大人再唱一曲了。”   “臣,领命——”   那时正是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时,怀仁殿中误了上灯的时辰,殿中暗沉沉的一片,只有门窗镂空雕花之处透进些许虚弱的光来。殿中的原本浓重的药味已经被鹤形铜香炉里冉冉升起的白檀香彻底盖住了。   男人略显低沉但柔和婉转的声音在昏暗广阔的怀仁殿中响了起来:   “……倦兮倦溪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别记风情,聊抱他,一时恩遇隆,云霞而又红,月影儿早消融,去路重重,来路失,回首一场空……”   那个声音很温柔,带了一点点不该有却极合适的沙哑,微子启仍是一身朱红色的官袍且吟且行且唱,音色谐婉,淡雅温厚得叫人想起斑驳的古画,一字一句微凉悠长,如烟般晕开。   他唱着,看着首座上的人慢慢地微微阖上眼:苍白,消瘦,弱不胜衣,和记忆中那个纤细然而强大的身影判若两人,仿佛转眼间就会如烟般消散。   微子启忽然不敢再看了,只敢盯着她在膝上并没有敲准节拍的手指那么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他的心上,告诉她:   她还活着。   …………   “吱呀——”   是很轻很轻的有一个声音,微子启一顿看见,和晏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从偏殿进来。他站住脚,像是感受了一下,转头冲微子启的方向一笑,然后他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用口型对微子启说“睡着了”,示意微子启退下。   微子启明了了,退后两步,轻手轻脚地行了一个礼,躬身退下了。   ————————   “叩叩叩——”   微子启退下合上门后,依旧是三声屈指叩响桌案的声音,未迟慢慢睁开眼睛,有一点点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样子。她可以很自然地应对别人的恶意,但实在不知怎么回报别人纯粹的善意。   和晏却不管那些,似笑非笑地的,只顾把药碗推过去,自己低头把脉了。他能理解微子启的心情,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心和微子启其实是一样的。 六十四章 赠灯   永安三年十一月十六日,帝于早朝时下旨擢升吏部尚书微子启为右相。   未迟提出此事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只觉得在意料之中。事实上,微子启原来在吏部尚书一职上时,与如今的差距也不过就是那十几两俸禄银子罢了。   永安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帝设除夕国宴,赐菜,赐酒,赐字,君臣同欢。   国宴后对于文武百官而言便是长达七日的休沐,是难得的长假,可对于微子启而言,他其实更期待元月里的上元灯节,这其中有未迟的缘故,但也有旁的原因——   如今这京城中的微府已经完全是他的微府了,阖府上下已只有他一个姓微而已。微老尚书在几年前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后便携了其余家眷回了老家,再没有过问过世事,包括自己的独子——微子启。故而偌大的微府事实上冷清得很,反不如宫中叫人舒服。   永安四年一月十五日,上元灯节   京城之中灯笼,灯树,灯柱,灯火亮一片,如星如海,街边舞龙舞狮,游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香风笑语盎然。而连通皇宫内外,那曾经风雅地流过诗词船灯的曲江之上如今则挤满了祈福的莲花状河灯,正应了古人诗中所言:“何人舣舟临古汴,千灯夜作鱼龙变’之盛景。   民间热闹繁华至此,宫中自然不会有落于下风的道理。帝于宫中设花灯宴,供文武百官赏玩取乐,一时之间,皇城之内灯火煌煌,恍若白昼。   宫中各式宫灯自然都是最精巧不过的:琉璃的,犀角的,檀木的,错金镶银,争奇斗艳。   花灯宴,最开始还是宴。未迟与诸位大人们真心或假意,你来我往地说着一些相互吹捧的场面话,然后赐酒赐菜,再一同瞧那些歌姬舞姬的轻歌曼舞。这一年的歌姬舞姬挑的也是极好:“低身锵玉佩,举袖拂罗衣。对檐疑燕起,映雪似花飞。”说的大约便是她们这样的。   哪怕有和晏在,未迟的身体也仍一天天坏下去了,到了现在,哪怕是今天这种日子,她也不敢稍微沾酒了。她嗅着空气里弥漫着的醇厚酒香,捧着一杯清茶,以茶代酒,但就这样她居然还觉得自己大概是醉了。   她的目光和那些大人们一样落在了那些腰肢柔软,舞姿曼妙的女孩们身上,神思却悠悠飘到了过往——   最近她总想到过去的事情,细细碎碎的,上不得台面,但她总是不可遏制地会想到,比如说现在。   她看着那些女孩儿们忽然想到多年前的自己。多年前她也曾在这里翘袖折腰,舞做惊鸿,赢得了满堂喝彩。多年前,自己这个位置曾有一个男人也这样单手持杯坐着,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台上的人身上,仿佛春江涨水又或者是夜色里漫起的雾气,丝丝缕缕,轻柔而飘忽。   那时,那个男人究竟在看什么呢?容桓那时看着这些,心中又是在想些什么呢?   “容桓……”   不自觉的,未迟无意识地翕动嘴唇,轻声念出这个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想起的名字来。   花灯宴欢腾热闹,众人酒酣耳热,欢欢喜喜的,没有一个人听到。歌舞将散,未迟把所有人都打发到稍远的游廊那边赏灯猜谜去了。   未迟忽然压不住喉底的那阵痒意了。于是她没有太忍着,或者说也根本忍不住。   未迟五指紧握,攥着酒杯,指节用力至青白低头剧烈地咳嗽,仿佛要将那心肝脏肺一起咳出来似的,一直到最后咳出一口血来,掩口的锦帕不曾发挥多少作用,之不到半息,赤红的鲜血便透过它,从未迟的五指间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有的落在桌案上,有的则落在未迟的杯中,将一杯清茶也染作鲜红。   随侍的内官宫人都是大惊,急急俯身来擦,未迟不愿他们惊动旁人,恍惚之间又觉得某个小丫头慌慌张张,仿佛下一瞬就会哭出来的样子,实在像当年的采釆,故拿手巾擦着手,开玩笑道:   “好在今日已将瓷杯换作金杯了,否则这个杯子一碎,可要毁了我这一套杯盏。”   可终究没有采釆了,也没有纯禧,钰儿,没有容桓,谁都没有了,故而没有人胆敢接她的话,只有人急急而低声地问她是否传太医,叫和晏过来。   她摇了摇头,亲自慢慢把自己的手指和嘴角都擦干净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赏灯喝茶。其实她的茶也算不上什么茶,没有半片茶叶影子,全是山参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滋补药材熬的,和每日每日喝的药差别不过是颜色分量罢了。   “陛下!”   微子启带着喜气的声音便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未迟抬头就见这新任的右相大人被一群满身酒气的同僚拥着,站在自己桌案前的阶下。   “?”   未迟一愣,而后笑着挑眉等待微子启的后话。   元宵佳节,宴游之时抛去身份之谈,微子启今日应被灌了不少酒,一张脸给酒气熏得通红,但丝毫不损他芝兰玉树的俊秀,只是叫他多了几分烟火气。   “陛下,微臣与诸位大人做赌,饮酒三壶,得首个猜灯,这赢得的第一盏灯,愿赠陛下,祝愿陛下吉祥安康,福寿万年——”   微子启说着,双手捧灯,将那盏画着稚子嬉戏图的琉璃走马灯举至额前,由未迟身边的内侍接过去。未迟看了,那是做工精细,意蕴极好的一盏灯,连提灯的灯柄上雕的都是青松与仙鹤。而字谜则是“一家十一口。”,可以猜出一个“吉”字。   这不知道在祝愿什么,毕竟个人有个人的吉法,但总归称心如意了就是吉了。   未迟笑着收了,然后抬手找人去取了游廊左边第三盏灯来,对微子启道:   “你既送了朕东西,朕也不好不给回礼,你且猜猜这只灯笼,若猜对了,这灯笼便是你的了。”   微子启不慌不忙地接了灯,只瞧了一眼,就见上面写着“此生不为草莽。”于是他沉吟片刻便笑着答曰:   “多谢陛下赐灯,微臣以为这谜底应是:我辈岂是蓬蒿人。陛下赞同吗?”   “微右相不愧是国之肱骨,才思敏捷。这灯归你了!”   “谢陛下!”   微子启行礼,抬头看了一眼未迟,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凤穿牡丹的礼服,虽不是平日里她喜欢的素雅随性的风格,但另有一种端庄妍丽的美,美好的叫他不敢多看。   他们心中涌动的不是一种情绪,但确实是相视而笑了,只是微子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未迟了。   上元节后又是五日休沐,然而五日之后未迟却并没有出现在朝堂之上。   永安四年一月二十一日,宫中突然传来未迟已吐血昏迷两日的消息,遂休朝会。   病来如山倒。   可能是因为之前未迟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前瞒得太好了,以至于消息一出来,满朝文武都是猝不及防,甚至其中又不少惯有疑心病的老狐狸怀疑这会不会只是放出来的假消息,用来测试众人的忠心与否。只有微子启确定这是真的,可他宁愿这是假的。他觉得自己快要急疯了,可是毫无办法,因为宫中戒严,他甚至再入不了宫。只能在微府的院子里来来回回地空绕着圈。   自知道未迟不好了开始,京中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微子启一个不拉的都去拜了,他在每个神佛的塑像前虔诚地去跪拜上香祈祷,他前前后后贡了千百盏长明灯,也跪过求过千百次,但毫无用处,甚至他也知道毫无用处。但他仍请了一尊菩萨回府,日夜跪拜,因为他觉得他也是再不做些什么,大概就要发疯了。   永安四年一月二十七日,未时三刻,昏迷了八九日的未迟醒了过来。   她甚至披衣坐了起来,闻讯而来的和晏沉默着把刚熬好的药推到她的面前,但又被未迟沉默地t推了回去。   未迟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因为微微笑起来,她同样失去血色的唇瓣裂开,渗出了几道血丝。她轻轻的温和地说:   “今天就不喝了吧。和晏,我们都不要做无用功了。”   “……也许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还有办法……会有办法的。”   “呵~”   未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没有搭和晏这句话。她转过头看窗外阴沉的天空,在很远的地方厚重的云层塌了一块,有还有些虚弱的阳光倾泻而下。她说:   “和晏,我想出去看看,想去抚香亭,在里面太闷了。”   “外面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太冷了。”   “没关系,我不怕冷的,也可以多穿一点,而且还有太阳呢。”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吧,未迟的声音格外的轻柔温软,听得和晏心中忽然一软,是有些虚弱的柔软,仿佛被人捞在手上拧脸巾似的拧了一把,从中流出了苦而酸涩的液体,然后他就失去了力气和坚持。   他们都知道,时间要到了。   终究是生死由命。   未迟是裹得严严实实的被玉辇抬到的抚香亭。一月末的抚香亭从亭中望过去只有水茫茫一片,平如镜面。千顷荷花尚未冒头,但已有隔壁梅林里各式梅花争奇斗艳,送香而来,很不愧“抚香”二字。   未迟将所有人都挥退了,只她自己一人倚靠着抚香亭的栏杆,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四方。   …………   在未迟的视线里,慢慢的,天色暗下来了,有浓重的白雾升起后又散开。未迟看到黑暗中有暖红色的灯光沿着曲曲折折的浮桥次第亮起,照亮的一方天地间,有莲花迅速铺满水面,亭亭玉立,风送荷香。似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声是从另一个水亭遥遥飘来的,空灵缥缈得仿佛仙乐。   容桓就是这个时候从雾中走来的,他穿了一身竹叶青色的便服笑着走过来,未迟不过去,他就走了过来,直到站在未迟面前,他无声地微笑着,对未迟伸出一只手来。   未迟感觉自己也微笑起来,把手伸了过去,她似乎听见自己说:   “容桓,荷花开了……”   永安四年一月二十七日,夜,女帝未迟驾崩,皇城之中的金钟再次敲响九下。   天子驾崩,举国缟素。   按说国丧期间,禁嫁娶,禁华服美食,禁丝竹音乐。然而后来有人说,那一夜,微右相府中,有戏腔响了一整夜。   ————   “……倦兮倦溪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别记风情,聊抱他,还釵心事付临邛,三千弱水东——”   “……云霞又红,月影儿早消融,去路重重,来路失,回首一场空——”   “……”   “……浮华梦,三生渺渺,因缘无踪,虽堪恋,何必重逢,息壤生生,谁当逝水,东流无终——”   永安四年一月二十七日,那日夜里,微子启大醉,于亭中踉跄而行,且歌且舞且唱,至至天色微熹,他脱力而倒。   时大雪封城,雪深已没脚踝,他笑而流泪,跪向皇城的方向叩头深拜。他说:   “陛下,臣留不住您了,臣,送您——”   他努力想让自己更像笑一点,然而终究只是徒劳,他只是泪流满面。   风雪满城,呼啸而至,当真是寒意刺骨。   ————   因为储君已定,按未迟遗诏:   永安四年二月一日,太子容信即位,改年号为:永兴。右相微子启 ,大学士墨瑜清及禁军统领陆羽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   后有史记,正是从这一日起,大夏朝迎来了二十余年所谓的“永兴盛世。”   帝容信,仁厚爱民,节用勤政,善识人纳谏,与朝中文武,君臣相得。帝藉诸先帝所留财富,兢兢业业,使民安居乐业,遂成盛世。   同日,朝会之上,礼部以帝王谥号定下女帝未迟的谥号为:明武。于朝会中通过。   ————   未迟死后停灵二十七日,入葬的那日是永兴元年二月二十三日。   虽然百官一番博弈后,让未迟以皇帝的谥号定了谥号,但既是皇帝,又不是姓容,那么她便不能葬在容氏的皇陵里了。未迟仿佛也提前猜到了这一点——   她在京城百里外一座名为“翠微”的山上修了一个不大的陵墓,并在遗诏中说,一切从简,更说不要哭灵,只要请几个和尚来念念经就够了。   “……朕自知朕此一生间,杀孽深重,故朕驾崩之日无需悲声,仅请二三名法师颂经送之,稍清朕此生罪孽即可……”   …………   送未迟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微子启在人群中,走在离棺木很近的地方,一脸平静。他们如长龙般这一行送行的人沿着满目苍翠的山路往上走,都安安静静的,只有能填满山谷的那种沉静肃穆的颂经之声。   快到陵墓时,微子启曾抬头看向高阔蔚蓝的天空,只觉得,在柔和的阳光下,苍翠绵延的山谷间有长卷般的经纶风中安静翻涌。   这一天夕阳快要落下去了,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   微子启忽然觉得有些冷。 六十五章 江山空予   永兴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   大雪满城。   临近年关,京城里的热闹连漫天风雪也挡不住。只是天色晦暗,寒意刺骨,故而这些热闹多体现在那些茶楼酒肆或者有挡板的茶棚小摊中。   一个老人从皇城里头出来,独自一人从永安门绕到朱雀大街,路过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后又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条小巷子的尽头有有家颇大但是粗糙的茶棚,不过说是茶棚,但茶其实是夏天,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里面多半卖的还是大碗的热酒以及大锅里出来的肉汤或者是鱼汤。   老人似乎极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也带进去一身风雪寒意,他关上门,朗声招呼茶棚里仅有的那个伙计烫了酒来。那伙计则立即答应着,手脚麻利地端上了微微烫唇的花雕和大块卤煮好的带着肉的骨头来——这是他们这样底层百姓的享受,只要花上很少的一点点钱就能尝到肉味,吃饱喝足,驱散寒意。   “微大人来了,今日太和殿上,皇帝陛下讲了些什么东西啊?”   来一个地方久了,总会有相熟的人这样打招呼,没有人会相信有一个朝廷一品大员会混迹在这样破落底层的地方,加之微子启穿的普通,吃的也普通,在这种小茶摊里也没点过几次顶贵的东西,与所有人眼中的达官贵人截然不同。所以就算微子启说实话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真的是当朝相爷,是历经四朝而不倒的辅政大臣。   这里的人们这样的问话,大多是带一点嘲弄的问候,是大家一起找个乐子的意思,而微子启往往就从善如流地答了:   “今日朝会,陛下问政于我,先谈与北莽榷场贸易之事,后谈天下苍生,问百姓心中之所想所愿,故而,子启还得请教在座各位,心中愿景是如何啊?”   “哈哈哈,啧啧~微老头可以啊!每次学的都那么像!这要是老微换一件好衣裳,咱们大家伙可真要认不出来了!!”   “是啊,是啊!老微,咱们这,这什么,心中愿景告诉你,有用吗?!”   有汉子脚踩在凳子上,一手端酒,一边对着微子启大声笑着打趣道:   “你不是说你是相爷吗?我们这些人说的话能传到皇帝陛下耳朵里面吗?”   “你且说来试试。”   多年世情历练,微子启别的不说,这养气的功夫实在是一等一的好了,故而被人这样轻慢也并不生气,只低头喝酒,然后对众人和气笑道。   于是这个四壁漏风的小茶摊内又爆发了一阵哄笑。诸人都凑热闹般的,用并不认真的样子说出自己心中最真实的,但觉得仿佛是妄想般的愿景来。   在一片七嘴八舌的嘈杂里,微子启听到他们说:   “……我不要别的就想再有百亩水田,再不要去给那些这个老爷那个老爷卖力气卖命!”   “我想要一头牛,这样我们家就能……”   “我这辈子就想能娶上一个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行吗?!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   “啧~你们不行啊!人穷志就短了?我以后可是要做微老头这样的大~官~的!哈哈哈哈——”   “好志向!好志向!哈哈哈——苟富贵,勿相忘啊,哈哈哈!”   “我没什么大抱负,就想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总之,要天天能吃上肉,我这辈子也算是能闭上眼了……”   “……你们这些没出息的,要这个有那个,我就想见见我们皇帝陛下,你们说我们陛下……”   “…………”   “……”   “…………”   那一天,微子启听到了很多话,有用的没有的都有。他常常会听到这样多的话,一次次的重叠,最终其实也离不开“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八个字。   而实现这些话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目标了。   其实,站在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方,并没有世人所想的那样风光无限,相反,他时常感到寒冷和疲惫。每一个政令的颁布都会有层出不穷的反对者,诋毁者;每一言一行都叫人盯着,以成为他们攻讦的理由;陛下的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开始固执,越来越与自己越来越离心。桩桩件件,弄得他身心俱疲,于是,近几年来,他甚至常常会想:   “不如就这样吧,就算了吧,你已经尽力了啊。”   可随即他又会想到那个女人,明武帝未迟,他记得她说:“……只要你能保大夏昌盛繁荣。”   全天下都可以给你,只要大夏昌盛繁荣。   可什么叫昌盛繁荣,那便是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便是民心所向,天下归心。   他记得那时自己对她的回答是: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是他的承诺。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未迟到底长什么样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大约是记得她极美好,时不时想起来总能感觉到闷闷的疼痛。   当年的事终于都变成了坊间传闻,沾染上很多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情缘,传奇那些激动人心的情节。有的缠绵悱恻,有点热血贲张,都说的极活灵活现,只是大半失了原本的颜色。   不过微子启仍喜欢听,因为这样总让他觉得,那个人便是现在离自己也不是很远,就像每当他觉得自己累了的时候,总还会孤身一人带一壶酒,去翠微山坐坐一样。他有时是醉的一塌糊涂,甚至会把树当人,出现幻觉,而有时则很清醒,只在陵墓前一杯一杯安静地喝酒。   无论那种,在那里,微子启总更能够让自己的心绪宁静下来。然后可以絮絮地与她说上一些话,以让自己还可以走下去。   他希望,若有一日,自己要死了,死前可以坦坦荡荡地说一句:   “陛下臣守住了诺言,不负陛下所托!”   因为,从头到尾,她是他的勇气,是他为官的初衷和目的。   除此之外,江山算什么?   自世上无她,心思成空,后纵有江山万里,不过为空。   ——————   永兴二十二年,一月十六日,夜,大夏宰相微子启,殁于相府。时年,五十四岁。帝哀之,追谥:文忠。   后有史记之曰:   文忠公微子启终生孤寡,无子嗣。历经四朝,官途顺遂。其人勤于国政,忧心于百姓,虽少时行事稍有毁誉,然,后清正中直,无愧于“文忠”二字。帝曾贊曰“有‘敢奉尘心求什刹,不为自身谋利益。’之风。”   然青史留名,后世对其多有赞誉。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