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标题: 女尊:朝廷发配小夫郎,又甜又软 作者: 富贵天下 简介: 朝廷发夫郎了。 武兰领到个最瘦最弱的,全村都笑她捡破烂。 没人知道,这姑娘几天前刚穿越,还欠一屁股债。 家徒四壁,债主堵门,夫郎还是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娇花。 武兰深吸一口气:行吧,那就从头搞起。 后来 她搞发明,声动四方! 考科举,殿前才华惊天下。 平突厥,一战封侯镇山河。 满朝文武都在猜:这位权倾朝野的女侯爷,下一步要什么? 被她亲手扶上龙椅的新帝也在猜。 猜到最后,新帝决定先下手为强。 武兰笑了:很好,省得我再找理由了。 圣旨到:赐婚? 夫郎放出信号弹:“我在城楼等你。” 武兰驾热气球破墙而入:“我这就来接你。” --- 第一章 村口选夫 “兰姐,快去挑小相公了!村口又来了一批新男子,大伙都赶着去挑呢,咱们也快点,去晚了就挑不到好生养、能干活的了!” 武兰,平平无奇社畜一枚,意外穿越 魂穿到与自己同名同姓、身高八尺、身形魁梧的女子身上。 这片大周国女子为尊,女帝常年征战四方,国内男子稀少。每逢攻打弱小国度,必会掳掠男子回国,分发各地婚配。 说白了,就是朝廷统一分配夫君。 门外喊她的,是发小宋英。 武兰轻轻摇头。 前世她作为理科博士,毕业之后就当了社畜为了救一个乱跑的小女孩被大卡车带到了这里! 她不耐烦地拉开门,没好气道:“喊什么喊,你个浪丫头!上次你挑的俊俏男人,转头就卖给龟公了。这事若是被官府追查下来,你次次倒卖男子,迟早要吃官司!” 宋英拢了拢身上破旧麻衣,当即怼了回去:“兰姐你记性也太差了!那龟公明明是你找的,你卖的男人可比我还多!” 武兰满脸黑线。 这些都是原主干的龌龊事,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她没法辩解,只能跟着叽叽喳喳的宋英赶往村口。 大周国律法严苛,所有单身女子必须认领一名男子成婚,违抗便是犯法。 刚到村口,敲锣吆喝声便不绝于耳。 “平村女子,速来挑选小相公!” 烈日高悬,村口老树下、磨盘旁,一队女兵押着一众男子等候在此。 树荫下,年轻男子们局促不安地站着,高矮胖瘦、容貌优劣参差不齐。 村里女人陆续聚拢,当场议论开来。 “那个壮实的好,力气大,回家耕田种地最靠谱!” “你也太肤浅了。挑夫君哪能只看干活?要看喉结大小!老人家都说,喉结大能生女嗣,生下男孩,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一出,居然引得一众妇人纷纷附和。 宋英拉了拉武兰:“兰姐,这回我可不敢胡闹了。我娘说了,必须挑个身强力壮的,既能种地,又能生闺女。你也选个结实憨厚的,你看那个微胖汉子就不错,一身肉看着就靠谱!” 武兰再度无语。 这里的观念太过畸形,她来了几日依旧难以适应。 前世三观根深蒂固,她始终不愿随意挑选,迟迟犹豫不决。 前面的女人陆续领走男子,人群角落,只剩一人孤零零站着。 他身形单薄,衣衫空荡荡撑不起来,却长着一张极为清隽俊朗的脸。下颌线条利落,眉眼干净清冷。 屈辱与恐惧让他身躯止不住颤抖。 接连数次无人挑选,他心里清楚,若是这次依旧落选,便会被发配苦役,劳累至死。 周围妇人指指点点。 “英姐,那白面小生多合你心意,怎么不领回家?” 宋英当即怒斥:“别胡说!我早就选好人了,哪能再多养,养不起!” “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干不了重活,纯纯赔钱货,谁家日子宽裕得起这个累赘?” 官兵头领穆桂厉声呵斥人群:“都闭嘴!挑完赶紧各自回家!” 她扫视全场,目光落在迟迟未挑选男子的武兰身上,冷声道:“又是你?接连好几回了,之前的夫君又逃跑了?” 武兰回过神,恭敬应答:“回军娘,是的,又不见了。” 穆桂皮笑肉不笑:“就你事多。跑了这么多个,按律法你必须再认领一个。剩下这个,你带走便是。” 武兰瞬间明白。 这是警告,也是逼迫。官兵不愿再看管没人要的男子,索性强行塞给她这个烫手山芋。 她咬牙应声:“遵命,军娘。” 一旁宋英愤愤不平,想要开口争辩,却被武兰严厉眼神制止。 穆桂满意地拍了拍她肩膀:“懂事就好。” 角落里的青年悄然松了口气,满眼感激望向武兰。 可这份安心没持续片刻,旁人不堪入耳的闲话,瞬间将他打入冰窖。 “兰姐,这次打算留几天就卖掉啊?” “我拿两袋粟米,换这小郎君陪我一天行不行,反正你早晚也要转手。” 青年眼中光芒彻底黯淡,麻木认命。 粗俗污秽的话语,连粗犷长相的武兰都羞红了脸。 她不敢过多争辩,怕暴露更多原主丑闻,只能故作凶狠呵斥:“谁再多嘴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纷纷带着各自夫君离去,官兵也陆续收队。 宋英还想劝说,被武兰打发回了家。 原地只剩下她与清秀少年。 纵使少年容貌出众,武兰也毫无心思。 她前世纯爱三观,绝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武兰迈步往家走,少年心绪万千,却只能紧紧跟上。 他如今无依无靠,哪怕曾经家世显赫,在此地也一文不值。离开武兰,他只会饿死街头。 一路沉默无言。 武兰不知如何开口。自己名声极差,无论怎么解释,少年都不会相信。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间简陋泥坯屋。 屋子勉强算得上住所,简陋如同牛棚,屋内陈设清贫至极:一口锅、几只碗、一双筷子、一张木桌,家徒四壁。 一进门,两人四目相对,沉默许久。 最终还是少年率先开口,声音清亮温润: “敢问妻主姓名?在下越国沁县人士,姓徐,名流年,字景川。”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月牙玉佩,递到武兰面前,卑微恳求: “还望妻主垂怜,千万不要将小生送入象姑馆。小生甘愿做牛做马,报答收留之恩。” 武兰满脸问号。 短暂思索后,她接过玉佩。 自己声名狼藉,再多解释也是徒劳,收下信物,反倒能让少年安心。 “你叫我武兰便好。放心,我不会把你卖掉。” 还未等两人再多说几句熟络起来门外传来野蛮的敲门声,破旧的门栓根本抵挡不住蛮力! 嘭的一声门栓炸裂,三位肌肉大娘破开门来,满脸横肉,对着武兰破口大骂:“杀千刀的武兰你欠我们的赌债再不还,可得拿田契来抵一而再再而三,真当我们给你脸不成?” 第二章 大娘要债 “田契?” 武兰心里咯噔一下。 没记错的话,原主那混不吝的性子,早把这唯一的家底抵成了现钱,赌光喝净,哪还剩什么田契! “现在没钱,若信得过我,三日内定把银钱还你们!” 她开口道。 疤脸大娘“啐”了一口,厉声呵斥: “信你?你还不如信泥坯能开花!你武兰是什么货色?赌钱输到当裤子,喝酒喝到睡泥洼!抢过米,偷过柴,卖过郎君赚铜钱!全平村谁不晓得,你欠钱不还第一名,耍无赖你称祖宗!” 话音未落,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大娘已经扑了上来。 蒲扇似的大手一把薅住徐流年的胳膊,嘴里污言秽语不停: “这细皮嫩肉的小相公倒是不错!我们带走,也算抵你点利息!” 徐流年本就几日没好好吃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这一扯,当即腿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武兰目光一凝。 她跟这小少年才刚认识没半个时辰,可既然接了人家的信物,就断没有看着他被人拖走的道理。 道理讲不通,智慧用不上——那就只能用原主那身怪力了。 哪怕这三个大娘已经算村里最魁梧的,可在原主的力气面前,还是不够看。 她伸手,一把捏住疤脸大娘的手腕,使劲一压。 “咚”的一声,疤脸大娘直接被按得跪倒在地。 疼得她直冒冷汗,连声喊: “疼疼疼!武大娘子松手!松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武兰心里门清。 原主这性子,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无他,就是天生猛女也。 另外两个大娘见状,顿时不敢动了。 投鼠忌器,只能站在原地放狠话: “武兰!我们知道你厉害!可我们有你的借据!你再不还钱,我们就上府衙告你!到时候挨板子进大牢,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武兰没理她们,手上又加了点劲。 疤脸大娘立刻疼得惨叫起来: “武兰!武兰松手!我们也不想来催债的!那赌坊是陈员外开的!你要耍狠,犯不着跟我们耍啊!” 哦,原来如此。 武兰心里了然,这几个不过是给陈员外跑腿的。 行,这事点到即止,真把人打坏了,反而麻烦。 她松了点劲,开口道: “说了三日,三日后我要是交不上钱,自去官府领罪。” “行!武大娘子,算你狠!我们再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要是还还不上,可别怪我们不讲同乡情面!” 三人撂下狠话,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蔫头耷脑,灰溜溜地跑了。 泥屋里总算静了下来。 武兰把地上的小少年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左右打量了一圈,还好,没磕着碰着。 她转身从床底摸出半袋粟米,扔给徐流年: “家里就剩这点米了,饿了就自己煮来吃。我出去一趟。” 徐流年讷讷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混乱里缓过来。 武兰没多管,转身就出了门。 莫名其妙背了一屁股债,当务之急是搞钱。 至于法子,她心里早有谱了。 她先拐去了隔壁宋英家,借了她家的骡车。 宋英一听说要出门,眼睛都亮了,甩着鞭子凑过来: “兰姐!今天又去哪耍?老大他们刚说找了个新馆子,那儿的小郎君能歌善舞的,馋死人了!” 武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 “住嘴。一天到晚就想着那点破事,一个大女人,不想着搞钱搞权,怎么出人头地?” 宋英吓了一跳,瞪着她: “兰姐你怕不是中了邪?以往你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老大都抢不过你!我认识个老道挺灵的,我带你做个法事驱驱邪?” 武兰头都大了。 得,又是原主的烂摊子,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 原主生得人高马大,偏偏不屑种田,就想着当街头霸王——说穿了,就是前世说的地痞流氓。 她懒得跟宋英掰扯,只催她: “快点赶车,去彭城。” 宋英虽然纳闷,还是甩了一鞭子,骡子哒哒地跑了起来。 没半个时辰,就到了彭城城门。 守门的军娘扫了她们一眼,痛快放行了。 周朝法令,百里之外才要路引,平村离彭城就十几里路,倒省了查验文书的麻烦。 二人踩着青石板路进了城。 城门洞高大厚重,砖石上满是岁月磨出来的斑驳痕迹。 出了门洞,就是繁华的街巷。 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青砖黛瓦错落排布。 街边摊贩挤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车马声、人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挑着货担的行商往来穿梭,穿粗布长衫的路人擦肩而行。 酒楼茶肆的幌子迎着风晃,满街的市井烟火气,入城的百姓、赶路的行旅络绎不绝。 武兰没心思逛,一进城就催着宋英直奔当铺。 “兰姐,咱往当铺跑啥?你家那点东西早当干净了,莫不是还藏了什么宝贝?快拿出来我开开眼!” “英子,有时候人还是少说点话好,再多逼逼我锤你。” 宋英悻悻地闭了嘴,带着武兰拐进了街边一间老当铺。 铺面不大,青灰的墙面旧得发暗,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当铺牌匾,檐下阴阴凉凉的。 店里光线偏暗,柜台砌得老高,得仰着头才能跟里头说话。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眯着眼拨弄算盘,柜边的木格货架上,摆着各式旧物玉器,看着有些年头了。 武兰摸了摸怀里,把徐流年给她的那枚玉佩掏了出来。 她本来不想动这东西的,可架不住一分钱难倒大女子。 没启动资金,啥都干不了,只能先当点钱周转,等有钱了再赎回来。 她抿了抿嘴,小心把那枚月牙玉佩递到柜台上。 玉色白净温润,形如弯月,边上刻着细巧的云纹,触手冰凉,一看就是上等的好玉。 老掌柜接过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里闪过一道精芒,转眼又掩了过去。 摆出一副不耐的样子: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武兰道,“掌柜的可仔细瞧好了,这可是上等好玉。” 宋英在旁边立刻凑上来帮腔: “这是我家大娘子的传家宝!传了好几代了!怎么着也得几千两吧!” 掌柜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扫二人的粗布衣裳。 一看就是街面上混的浪荡子,怕不是在哪捡了个宝贝,啥也不懂。 “玉嘛,成色看着还行,就是料子不够通透,内里还藏着絮纹。千两?二位说笑了。” 他放下玉佩,伸出手指: “这样吧,活当给你十五两银子。月息二分五,当期十个月。” 武兰当即皱了眉,不卑不亢: “掌柜的别故意压价。这月牙玉质地温润,雕工精巧,可不是凡物。十五两太欺负人了,最少二十两。利息降到二分,当期一年,我日后必定回来赎。” 掌柜沉吟了片刻,看这玉确实是好货,又怕把人吓跑了,最终点了头: “行吧,看你也是懂行的。就依你,二十两活当,月息二分,当期一年,逾期就作绝当。” “成交。” 武兰见好就收。 掌柜当即冲后头喊: “徒儿!写票!” 只听里头笔走龙蛇,片刻就写完了。 学徒探出头把当票递出来,嘴里还跟着念: “月牙佩一枚,地张发闷,水头全干,内穿烂绵,带隐绺崩口,走刀粗陋,非正经行货。活当作价白银二十两整,月息二分,当期一年整。到期凭票来赎,过期不赎,概作绝当,本铺自行处置,无有二话!” 武兰听得嘴角抽了抽。 得,果然是当铺的老套路。 好好一块上等好玉,到他嘴里就成了破烂玩意儿? 出了当铺,宋英看着武兰手里的银子,眼睛都亮了。 拉着她就要走: “兰姐!这下有钱了!走走走,凤鸣楼先搓一顿去!” 武兰翻了个白眼,把她的手扒拉开: “滚滚滚,就这点出息。” 她看着宋英,认真问: “英子,想不想跟着姐搞大钱?” 宋英插着手,一脸纳闷: “我说姐,你咋越来越邪性了?前几天你还说要酿酒搞钱,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咱又不是酒户,也没市籍,没有官府的帖,私酿贩酒可是要仗责的!” “少废话,那是之前的主意。” 武兰摆了摆手,拉着她就走, “我有新主意,就问你干不干?” “嘿!兰姐你还不知道我?” 宋英立刻来了劲,拍着胸脯道, “你一句话,就是我家那口子,我都能匀给你!” “呸!” 武兰啐了她一口, “少胡说八道,快点走。” 第三章 制作火奴 武兰拉着宋英的手腕,脚步不停,直奔城南的木柴市。 宋英被她拽得一路趔趄,嘴里不停叨叨:“兰姐,你干嘛呀,我自己会走!” “少问,跟着干就行。” 武兰头也不回,目光扫过街边的木柴摊,最终停在一家堆着细杉条的铺子前,张口就问:“老板,你这细杉条怎么卖?” 老板是个矮胖的妇人,抬眼打量了她俩一眼:“这都是劈好的引火柴,一百根五文钱,要多少?” “给我来一万五千根。”武兰张口就来。 宋英当场吓傻了,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兰姐你疯了?买这么多引火柴干啥?咱烧一年都烧不完!” 武兰没理她,直接掏出碎银递了过去。 老板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喊伙计,帮着把杉条搬上骡车。 一万五千根细杉条堆了小半车,只花了七钱五分碎银,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装完木条,武兰又拉着宋英去了街口的药铺。 进门就冲掌柜开口:“要纯净的硫磺,给我称八斤。” “硫磺?”药铺掌柜抬眼扫她,“你要这东西干啥?看着也不像是做法事的道士啊?” “有用,快称便是。” 武兰说着,又掏出四钱碎银递过去硫磺一斤五十文,八斤刚好四百文,四钱银子分毫不差。 最后,又花一百文买了一沓草纸,留着后续打包用。 算下来,这一趟买材料,总共花了一千二百五十文,也就是一两二钱五分银子。 她从当铺拿回来的二十两银子,才动了个零头。 宋英一路懵懵地,坐在骡车上,看着堆了半车的木条和硫磺。 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兰姐,你到底要干啥啊?买这些破烂回来?你真的跟我去老道那儿看看了,他可灵了,咱有病得治!” 武兰瞥了她一眼,没解释,赶着骡车就往回赶。 等回到村里的泥坯屋,天刚擦黑。 武兰整了整衣襟,缓步朝屋头走去。跟在后面的宋英一脸古怪,总觉得今天的兰姐不一样了换做以前,她挑完小郎君,从来都是火急火燎地往家冲。 屋里的人影似乎听到了响动,探出个脑袋。 少年名徐流年,字景川,声音清润好听,却裹着藏不住的疲惫:“妻主?” “嗯,我回来了。” 门瞬间被拉开。 少年丢掉手里的木棍,红着眼睛走到武兰面前。 还没等武兰开口,他就立刻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板,双手递了过来。 “妻主,小生今日卖柴八担,赚得十六文。” 宋英见状,刚伸手想把铜板拿走,就被武兰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忙装作无事发生,缩到了一边。 “你赚的铜板,为何要给我?”武兰问。 “小生赚的,自然都该交给妻主。”少年的声音带着颤意,“明日起,小生再早起一些,能赚二十文。” 若是恩爱妻夫,此刻武兰该说一句软话,顺了这温情的气氛。 可他们不是。 命运用最粗陋的方式,把两个不相干的人捆在了一起。 武兰心里清楚,定是白天来要债的人,让他以为自己定然会被发卖,才拼了命地想赚钱自救。 武兰垂下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生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即便面色消瘦、带着风霜,依旧清秀动人。 “妻主,小生明早寅时便去打柴,或能卖的……卖得二十五文!”见武兰迟迟不接铜板,少年更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武兰心底忽然一紧。 寅时是半夜三四点,天还全黑着,他竟要起那么早。 尤其是看到少年手上,被荆柴划得横七竖八的伤口,那点不适更重了。 “妻主,小生每日吃的也很少,一日只吃一碗粟粥就够了!” 彭城里,街头霸王卖夫是常事。那些苦籍婢夫被卖到象馆做姑子,更是再寻常不过。 他以为,自己多赚一点银钱,就能逃过一劫。 即便武兰是个声名狼藉的街头地痞,他也只想好好活着。 月光如水,铺满了整个院子。 武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从没有过倒卖人口的念头,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带着求生欲的卑微。 半晌过去,武兰以为少年终究会放弃。 可他没有。 举着铜板的手微微颤抖,哪怕已经抖得像筛糠,依旧死死保持着递过来的姿势。 “妻主,小生不做花郎。小生可以打柴、烧炭、帮人洗衣做工,就算日日操劳,也想过得清清白白!” 他知道,武兰接了这铜板,就代表他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武兰沉默立着。 晚风吹起,乱了少年的额发,也乱了她的心绪。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十几枚铜板,指尖也顺势握住了少年冰凉的手。 少年眼底瞬间泛起晶莹。 遥想当年,娘亲也是这样,朝他伸出了手,救他于危难之中。 “谢谢妻主,谢谢妻主!”他哽咽着,一遍遍地道谢。 “你先回屋歇着,我还得卸货。”武兰叹了口气,只觉得手里的铜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原本的打算,是赎回玉佩后,给徐流年一笔远行的盘缠,随后便一别两宽,再不牵连。 可现在看着少年这副模样,这话要是说出口,怕是要彻底伤透他的心。 “妻主,小生煮了粟粥,你先吃点,我帮你卸!” “听我的,等会自然有活让你帮忙,你先吃。” 话没说完,旁边的宋英就开始抱怨:“兰姐,我都快饿死了,你比那刘财主还扒皮啊!” 武兰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响动。 “行,我们先吃饭。” 徐流年早就盛好了两碗粟粥,倒了两碗开水,随后便脆生生地退到一边,捧着一只破了口的小碗,里面的粥水稀得能照见人影。 “不用这样,你也上桌吃饭。”武兰开口。 宋英满脸惊诧,她家兰姐,真是越来越邪乎了。 就连徐流年,也浑身僵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桌沿坐了下来。 吃完晚饭,武兰招呼着宋英开始卸货。 “妻主,你们买这么多木条,到底要做什么?”徐流年的声音温温的,伸手就想搬木条,却被武兰抬手拦住。 “不用,等会给你分轻巧的活。” 武兰把东西都卸在院子里,又在院角支了个小泥炉,把硫磺块丢进去,用小火慢慢融化。 一边忙活,一边跟两人吩咐:“英子,你帮我把这些杉条再削细一点,头那端削尖;景川,你帮我把草纸裁成小方包,等会装东西用。” 两人虽然满心纳闷,却还是乖乖听她的话,分头忙活起来。 宋英手粗,削木条的活干得飞快。 徐流年手巧,裁出来的纸包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武兰则守着泥炉,等硫磺融化成清亮的液体,就拿过削好的杉条,一头蘸满硫磺液,再摆到干净的石板上晾干。 忙活到半夜,徐流年先忍不住了。 他拿着一根蘸好硫磺的木条,凑到武兰身边,轻声问:“妻主,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引火用的。” 武兰拿过那根木条,又摸出火石,轻轻一敲,溅出个火星,往木条的硫磺头上一凑。 “嗤”的一声轻响。 那根小木条瞬间就燃了起来,小小的火苗稳稳地烧着,连烟都很少。 徐流年当场就愣住了。 宋英手里的木条“啪嗒”掉在地上,凑过来抢过那根燃着的小条,瞪大眼睛惊呼:“这、这就着了?我没看错吧?那火镰敲半天才能出火,这玩意儿一下就着了?” “不然你以为我买这些东西干啥?”武兰擦了擦手,“这东西叫引火奴。以后取火,不用再敲半天火石了,拿这个,凑个火星就着。夜里点灯、点香、做饭引火,都方便得很。” 宋英拿着那根小木条,试了一次又一次,点了又灭,灭了又点,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 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娘哎!这也太神了!兰姐你咋想出来的?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徐流年也满眼震惊地看着武兰。 他从前在越国时,见惯了火镰火石,敲半天才能引着一星火,哪里见过这么方便的物件? 三个人忙活了一整夜,终于把一万五千根杉条都蘸完了硫磺,晾干打包。 每一百根包成一个小包,整整齐齐堆了半间屋。 第四章 赎得玉佩,小夫郎归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武兰就拉着宋英,赶着骡车,带着许流年,又进了彭城。 这次她没去当铺,直接选了城门边最热闹的街口。 这里人最多,进出城的行商、赶集的百姓、城里铺子的伙计,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她把摊子摆开,又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写了几个大字: 引火奴,一点就着,两文钱一根。 一开始没人理她,大家都以为是普通卖引火柴的,扫一眼就走了。 直到武兰拿起一根引火奴,当场敲了火石,一下就把木条点着了。 她举着燃着的引火奴,高声喊: “都来看看!不用费劲敲火石,一点就着!夜里点灯,做饭引火,再也不用遭罪了!” 这一下,瞬间就把人吸引过来了。 一个挑着货担的行商最先凑过来: “真的假的?给我试试?” 武兰递给他一根。 那行商自己敲了火石,火星一碰,木条瞬间就燃了,当场就惊了: “我的娘!真的啊!这也太方便了!我赶路的时候生火做饭,敲火石能敲半天,这玩意儿太好了!给我来一百根!” 他这一买,周围的人瞬间就围满了。 一个买菜的大娘拿了一根试了试,立马掏钱买了五十根。 还有个客栈的伙计,挤进来瞅了一眼,转头就跑回店里,把掌柜地喊了过来。 那掌柜的上手试了两根,当场就拍板: “妹子,你这货我全要了!我给你批发价,一根一文半,怎么样?我客栈里天天要引火,这东西太合用了!” 武兰心里快速算了笔账。 一万五千根,散卖能卖三十两,批发一根一文半,总共能卖二十二两五钱。 虽然少赚点,但能一次性清完货,不用在摊子上蹲一整天。 她刚想答应,又有两个杂货铺的老板挤了过来,抢着要货。 “别全给他!给我也分点!我要三千根!” “我要五千根!我铺子里天天有客人问,有没有方便的引火东西!” 这下彻底热闹了。 几个老板抢着拿货,散客也在旁边不停零买。 不到两个时辰,一万五千根引火奴就卖空了。 武兰当场算了算账: 散卖出去五千根,收了十两银子; 批发出去一万根,一根一文半,收了十五两银子。 这一天,入账整整二十五两! 扣掉之前买材料的一两二钱五分,纯赚二十三两七钱五分! 宋英数着钱,手都在抖,死死拉着武兰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兰姐!兰姐!我们一天就赚了这么多?这、这比我娘种一年的赚的都多!” 徐流年也帮着理钱,把碎银子和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他眼里满是藏不住的佩服: “妻主,你太厉害了。这东西……没想到这么受欢迎。” 武兰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这玩意儿是刚需,家家户户都要用。 接下来还有两天,足够她把赌债的钱凑够了。 当天回村,她们连夜又备了料,赶工做了两万根引火奴。 第三天一早,又拉着货进了彭城。 这次有了昨天的口碑,还没等她们摆好摊子,昨天的几个杂货铺老板,早就守在街口等着了。 几个人抢着要包圆所有货,还主动加了价,说要给周边的镇子供货。 这一天,两万根引火奴,整整卖了三十五两银子! 三天下来,武兰手里的银子,从最开始的二十两,滚到了七十七两。 等她们赶着骡车回到村里,刚进院门,就看到那三个疤脸大娘,正堵在门口,一脸凶相。 看到武兰回来,为首的疤脸大娘张嘴就骂: “武兰!三天期限到了!钱呢?拿不出来,就把你那小郎君给我们带走!” 她话还没说完,武兰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把四十两银子拍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喏,你要的赌债,四十两,一分不少,点清楚。” 三个大娘当场就傻了,盯着桌子上白花花的银子,半天没回过神。 疤脸大娘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抢钱庄了?” “赚的。” 武兰瞥了她一眼,“怎么?只许你们陈员外放债,不许我赚钱?钱给你了,以后别再来烦我。” 三个大娘哪里敢多说,忙不迭地把银子收起来,灰溜溜地跑了,连半句狠话都不敢放。 等人走了,武兰又拿了二十两五钱银子,拉着许流年,又去了彭城的当铺。 老掌柜见她来赎当,还愣了一下,忙把收起来的月牙玉佩拿了出来。 武兰把当票和银子递过去,接过玉佩,转身就递给了许流年: “喏,你的玉佩,我给你赎回来了。说了不会卖你的,就肯定不会。” 许流年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月牙玉佩,又看着武兰的脸,眼睛慢慢红了。 他攥着玉佩,嘴唇动了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 “妻主……谢谢你。” 他原本以为,武兰跟别的那些女人一样,拿了他的信物,转头就会把他卖掉。 可她不仅没卖,还拼了命赚了钱,第一时间就把他的玉佩赎了回来。 武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谢什么。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目下手里只余下了十六两多银子。 “兰姐,你神了!这样下去,咱们很快也能像那些财主一样,过那神仙日子!” 宋英越说越兴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我已经想好了,跟你干到底!兴许也能学那些城里人,纳上几房小妾,就是那芳草楼,咱也能去耍耍了!” 武兰却是皱起眉,叹了口气: “英子,你还没察觉到吗?这生意,就凭我们根本做不长久,若是处理不好,反而还会引来祸端!” 宋英愣了: “啥祸端?咱卖点引火之物,那会有什么祸端?” 许流年回过神,思索了一会: “这火奴,制作之法极为简单。妻主,莫非是怕有人仿冒?不对……莫非有人盯上我们的制作方法?” 武兰点点头: “目前还没有,仿冒都还好解决,火奴最关键的是药头,我还有办法可以提升品质。可要想做生意,我们最缺少关键的东西。简单说,我们需要靠山。” 宋英砸吧砸吧嘴: “有办法!我们找老大,让老大带我们去找恶三娘,她手下可是有几百号人呢!咱给她分润点,让她罩着我们怎么样?” 武兰翻了个白眼: “英子,以后出谋划策的事还是我自己来吧。恶三娘?找她我们不但挣不着钱,恐怕还得被扣住。你再仔细想想,就是恶三娘,也不过是那些老爷们藏着的刀罢了!这世间所有挣钱的生意,绕不开的还是官府。” “莫非你要找县太爷?” 宋英眼睛亮了亮,“我听说咱这县太爷可不简单,那可是神都被贬下来的大人物!如今咱这地界安定不少,本地帮派行事都规矩多了,可不就是怵着那位嘛!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见我们啊!” “这你就别管了,我有些想法,明日再跟我出去一趟。”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八两碎银递给宋英。 “英子,这些日子你跟着我也辛苦了,亲姐妹也明算账,这是该给你的!” 宋英顿时不高兴了: “兰姐,你给我这么多干啥?咱现在刚起步,钱肯定放你那啊!” “少废话。” 武兰摆了摆手,“你也成家了,若是不挣银钱,拿什么养活你家小相公?便是宋婶,看你整日游荡,如今能赚钱养家、改了性子,也能高兴高兴。” 宋英向来信服武兰的主意,闻言也不再多想,收下银钱,挠了挠头,又念叨着这几天累狠了,要回去睡个囫囵觉,便拎着自己的小布包,赶着骡车回家。 院门口的动静落了,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天边的日头已经沉了下去,只余下一点橘红的霞光染着院墙。 忙活了整整三天,武兰也攒了一身的乏,刚要往石凳上坐,身侧的许流年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身上还带着刚忙完的轻浅汗意,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里化了的雪水: “妻主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做饭。这几天你连轴转,都没好好歇过。” 武兰看着他要往灶房走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忙叫住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来。 那是她下午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的肉摊,想着这阵子赚了钱,总不能再让他跟着她啃粗粮野菜,便咬咬牙称了一小块五花肉,还捎了把新鲜的青蒜。 “等等,” 她把油纸包递过去,油纸还带着她怀里的体温,“今天赚了钱,买了点肉,给你补补身子。” 许流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鼓囊囊的油纸包,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不经意蹭过了武兰的指腹。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扫过,可两个人都顿住了。 许流年的耳朵尖“唰”的一下就红了,忙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油纸,小声道: “谢、谢谢妻主。” 他好久没碰过荤腥了,自从跟着武兰回来,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别说肉,连粗粮都要省着吃。 此刻那油纸里透出来的油香,勾得他鼻尖都动了动。 武兰看着他那副有点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跟着他进了灶房。 小小的灶房里还留着上次做饭的余温,许流年点了油灯,昏黄的光一下子漫开。 他抬手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又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灯光映着他的侧脸,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武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仔细地把肉拿出来,用温水一点点洗干净,又拿起菜刀,小心翼翼地把肉切成均匀的小块,动作轻缓又细致,像在对待什么宝贝。 看了一会儿,武兰才走过去,帮着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柴,火苗“噼啪”一声旺了起来,暖融融的光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泛着红。 许流年正低头切着菜,忽然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的时候,正好撞进武兰看着他的眼神里。 那眼神软乎乎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许流年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手里的刀都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他忙低下头,耳根的红又漫到了脸颊,小声问: “妻主?怎么了?” 武兰这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看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 没办法,这小郎君确实生得讨人欢喜。 她伸手就碰了碰他的脸颊,那里沾了一点灶灰,小小的一点,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你脸上沾了灰。”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温的,软软的,许流年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住。 “我、我自己来就好……” 他忙往后缩了缩,声音都有点发颤,“妻主你出去歇着吧,这里油烟大,熏着你。” “没事,” 武兰笑了笑,没走,反而拉了个小凳子坐在灶边,帮着他添火,“我陪你,反正坐着也没事。” 小小的灶房里,一下子就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许流年切菜的轻响。 肉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就飘了满屋子,勾得人肚子都咕咕叫了。 许流年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翻炒着,额头上慢慢沁出了一点薄汗,武兰见状,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 这次许流年接的时候,没再躲开,他的指尖碰到武兰地,顿了顿,才慢慢接过去,擦了擦额角的汗。 然后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满眶的星光,小声说: “妻主,很快就好了,你再等等。这肉我给你做红烧肉,以前我娘教过我,做出来肥而不腻,你肯定爱吃。” 武兰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灶房的土墙上,像挨得很近很近的两个人。 连空气里,都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混着肉香,让武兰也感受到一丝暖意。 气氛正好时门外却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第五章 翻盖,做大姐 “兰子,给老娘开门!” 粗鲁的砸门声混着喊声撞进来的时候,房里的灯影都晃了晃。 听声音,武兰已分辨出了来人。作为一个合格的街头霸王,她自然也有归属的帮派,来人正是英子经常念叨的老大,人称笑面虎的杨宝。 许流年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铁锅里,溅起的热油烫在了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下意识往武兰身边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揪住了她的衣角。 武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怕,转身去开了门。 门刚拉开,一帮人就呼呼啦啦挤了进来。领头的一袭黑衣,叼着个黄铜烟枪,吊儿郎当的,玩味地开口: “我说,兰子啊,你小子最近多久没来点卯了?莫不是发了财,就把我们姐妹忘了?你怕是忘了咱的帮规了吧!”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我看兰子发了财,早把姐妹们抛到九霄云外了!” “嘿呦喂,可不是嘛!” 一个瘦女人挤过来,眼神往灶台的方向瞟了瞟,语气轻佻: “看看这小郎君就知道,当真是貌美如花!咱们武大娘子白天忙着赚银钱,晚上怕是也不消停哩!” 这话一出,徐流年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朵,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可下一秒,一道冷得像冰的声音砸了下来: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武兰的眼神如刀,瞬间扫向众人。那个放荤话的瘦女人被她一眼刀刮过来,瞬间就闭了嘴,连往后缩了缩。 武兰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把许流年挡在了自己身后,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人,不是你们能随便口花花的!” 徐流年站在她身后,脸颊蹭到了她的后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柴火的味道。那一瞬间,感到莫名的安心。眼前的女子好似金刚力士一般可靠。 杨宝挥了挥手,示意起哄的人安静,脸上挂着那副笑面虎的假笑: “兰子啊,就问你一句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大?” 武兰抬眼一扫,声音蓦的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武兰敢明着做下买卖,宝儿姐,你当真以为,我没有人傍身?” 这一句话,唬得杨宝瞬间皱起了眉。她上下打量着武兰,以前的武兰虽然能打,可这气场,却是完全不一样了,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锋芒。 “兰子,少跟我打机锋!”杨宝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杨宝也不是吓大的!我当你老大这么多年,也没少罩过你!你如今发了财,不给姐妹分口汤,你觉得合适吗?” 武兰只是笑了笑,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两手抱在胸前,语气森然: “宝儿姐,怎么着?要跟我练练?”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我倒也不是吃独食的人。你是罩过我,可我武兰为你打生打死,又捞着什么油水了?” 杨宝听到武兰挑衅的话,倒也不恼,反而又贱兮兮的笑起来,语气软了下来: “这说的哪里话,见外了不是?大家都是好姐妹,说好的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嘛!” 武兰看着她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忽然笑了,没接她的话茬,直接绕过她,对着她身后的那些姐妹喊了起来: “姐妹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瞬间让闹哄哄的院子静了下来。 “宝儿姐说我发了财,这是真事!但是要说我吃独食这话,是耍弄你们玩呢!” 杨宝旁边那个敦实的女人一愣,下意识开口: “你说的什么屁话?宝儿姐那能耍我们?” “宝儿姐,要的是我的钱。”武兰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了下来,“我倒要问一句,宝儿姐要是拿了这钱,这钱,最后会到谁的口袋?” 众人面面相觑,瞬间都哑了。这话,恰好戳中了他们心里的刺。 杨宝的脸色瞬间变了,骂道: “兰子,你他爹的少给我胡扯!” “我胡扯?”武兰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那我倒要问问了!凭啥你杨宝,天天坐屋里啃烟枪,我们这些姐妹,要替你打生打死看场子?” “又凭什么,你管我们要钱,每次咱卖命挣的那点零碎,你又拿了多少?分润到姐妹头上,又是多少?” “咱姐妹跟你闹腾这些年,有几个家里是买了宅,还是置了地?” 一番话出口,连那个一直力挺杨宝的敦实女人,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这些话,都是他们憋在心里很久,不敢说的话。 武兰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姐妹的脸上,声音慢慢软了下来,却每一个字都扎在了人心里: “姐妹们!我武兰和你们一样,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虽浑了点,可哪次砸场子,我不是冲在最前头?” “今天我把话放这了,宝儿姐来逼我,是眼红我的生意,不是为了你们!你们都被她当枪使了!” “一句话跟着我干,我包你们,都有钱挣!” 杨宝顿时急了,红着眼吼道: “爹的,都给我揍她!” 可院子里静了半天,愣是没人动弹。 沉默了几秒,一个麻脸女人忽然往前站了一步,开口道: “兰姐,以前你就总冲在我们前面,我信你!兰姐,我跟着你干!”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人瞬间就炸开了: “兰姐!带我一个!刚才都是我不懂事,嘴笨冒犯了姐夫,您要不给我两下出出气!” 徐流年听到“姐夫”两个字,脸又红了,偷偷揪紧了武兰的衣角,手心全是汗,心里却美滋滋的。 “兰姐,我也跟着你干!我娘早就想让我做些正经事了,现在新县令来了,咱以前的黑活都不好干了!” 众人纷纷往前站,站到了武兰的身后。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和杨宝的处境,就彻底倒转了。 只剩下杨宝的两个亲信,眼睛左右来回瞟,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腿都软了。 杨宝红了眼,喘着粗气,那副笑面虎的样子彻底没了。她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骂道: “武兰!你怕是真忘了,我当老大靠的是什么了?敢阴我?爹的,做小妹的不讲义气,要翻盖大姐是吧?” 武兰眼神一冷,猛地把许流年往身后一拉,牢牢挡在了他的身前,手臂绷得紧紧的。 徐流年被她拉得撞在她的后背上,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能感觉到她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虽然前世的武兰只是个文化人,可这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 “非要逼文化人动手,是吧!”武兰心底腹诽了一句,反手就抄起了旁边的小石凳。 “我用得着阴你?” 话音未落,杨宝红着眼就一刀刺了过来! 武兰抬手,石凳狠狠一拍—— “哐当”一声脆响,那把匕首的刀刃,直接被她拍飞了出去,钉在了旁边的院墙上! 还没等杨宝反应过来,武兰已经欺身而上,单手扣住她的咽喉,顺势一拧,直接将人掼在了屋里的桌子上! 桌上的茶碗“哗啦”一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片。温热的茶水混着血珠,顺着碎片滚了一地。 武兰把握着力道,没下死手,却捏得杨宝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徐流年站在她身后,手上汗都把武兰的衣角浸湿了,心脏还在砰砰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俩,一起上?”武兰的目光扫向那两个吓得腿软的亲信,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气势。 那两个人哪里还敢动,“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头都不敢抬: “兰姐饶命啊!兰姐我们错了!” 武兰松开手,杨宝瞬间就瘫在了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杨宝,你给我听好了。”武兰往前凑了凑,声音冷得像冰,“我给你脸,叫你声宝儿姐。我不给脸,捏死你,也就动动手的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杨宝能听见: “看在以往的情面上,你可以留下,替我干活。也可以现在,带着那俩货滚蛋。不过出了这个门,你们仨还有没有命在,我不保证。懂吗?” 杨宝瘫在地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跟你干...以后你是老大,我服了...真服了...” 武兰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黄铜烟枪,塞回她嘴里,随口对着那两个亲信指挥道: “去,给宝儿姐扶回去,洗洗脸,清醒清醒。” 两个人忙不迭地爬起来,架起杨宝就往后走,连头都不敢回。 将一干人打发走,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武兰转过身,才看到身后的徐流年,眼睛红红的,正看着她。 “吓到了?”武兰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灰,语气软了下来。 徐流年摇摇头,看着她,小声说: “妻主...你好厉害,可是咱得肉好像糊了!” “我靠!” 二人一顿忙碌,肉还是没抢救过来。 秉持着不浪费粮食原则,二人就着粟米粥草草吃完晚饭,熄下灯。 背靠背躺在床上,两人心里都泛起了一丝情愫。 当然武兰的三观注定了她不会强人锁男,只是在心里盘算着明日的计划... 第六章 分配任务 夜色渐散,天光透过破窗漏进屋内,落在两人相靠的背上。 武兰昨日思量良久没睡好,起身时才发现,一旁那个娇俏的小人儿,竟比她醒得早多了。 在徐流年的伺候下,她用完了早食。 门外陆陆续续涌进来一帮昨日刚收服的小妹,连昨日还敢掏刀子的杨宝,此刻这出了名的笑面虎,也恭顺得像只绵羊。她们安安静静等在屋外,直到武兰站到了她们面前。 武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所有道上的黑活脏活都得停了,再干下去就是往死路上走!”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反驳她们都清楚,老大这话,肯定还有后话。 武兰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里面那小巧的引火奴。 “这玩意叫火奴,碰着点火星子就能引火!” 她拿出火石,当场点着了一根,惊得众人连连称奇。 “但就凭我们,根本守不住这生意。这东西要是大范围铺开,少不得要被那些大人物盯上!”武兰话锋一转,“所以我们必须得搭上官府的线。”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犯了难。她们都是混道上的,平日里见了官爷都躲着走,如今反倒要往上凑?更何况,那县太爷,哪里是她们这些升斗小民能见的? 此时杨宝眼睛一转,像是急于将功赎罪,连忙开口:“兰……哦不,老大!我倒是跟市令挺熟的,给点好处,帮咱们传个话应该不难!” “嗯,不错。”武兰点头,“小宝,你把这包火奴交给他,让他通融一下,转交给县令,再帮我捎句话。” “什么话?” 武兰一把拽过杨宝,凑到她耳边细细低语了几句,惊得杨宝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是,老大你确定?” 武兰只是笑笑:“你呀,还是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就这么说,我们才有机会,懂吗?” 杨宝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老大,让人传话得花些银子啊!” 武兰一个白眼过去:“你先垫着!你手里有没有钱我还不知道嘛?” “不是啊老大!”杨宝顿时露出了肉疼的表情,“我以前是拿过些大头,可你也知道,每次姐妹们出事,哪回不是我去捞人?之前那县尉又是个黑心的,我也就是吃穿好点罢了!咱就这几个人,我真没捞着多少啊!” “小宝,你怎么花点钱就娘们唧唧的?”武兰不耐地摆手,“你现在付出点,以后的回报可是大大的!” 杨宝:…… 无奈迫于武兰的“淫威”,她只能愣愣地转身离去。 杨宝揣着那包火奴,刚走到院外的小径上,冷不丁撞进了一个人怀里。她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肉疼,下意识理了理衣襟。 宋英也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喘着气抬眼,看清来人是杨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几日她都没跟着兰姐去点卯报到,这杨宝,莫非是来找她茬的? 她只能小心试探着开口:“哎,老……大?” 话还没出口,立马被杨宝伸手捂住了嘴。 “以后别叫我老大了,武兰才是咱们的头头。” 宋英被捂得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只能连忙点头。等杨宝松开手,她才摸着嘴,懵懂地问:“宝儿姐?你这是啥情况啊?那武兰她……” “你这莽妇,也给我注意点!”杨宝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别仗着跟老大关系好,就天天一口一个武兰地喊!那是兰老大!你可上点心,别瞎几把乱喊,真挨了收拾,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啥?” 宋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当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懵了半天,她才一会儿指向院里,一会儿指着杨宝,磕磕巴巴地问:“兰、兰老大?宝儿姐,你、你莫非也中邪了?我认识个老道挺灵的,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杨宝只感叹这小妹子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这话刚一出口,院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宝?让你办点事磨磨蹭蹭,还不快去!” 就这一句话,杨宝立马绷紧了身子,连忙应声:“哎哎!我这就去!” 这态度给宋英激得一身鸡皮疙瘩这还是那个出了名的笑面虎杨宝?怎么跟个乖巧的小郎君似的,这么听话? 她越想越懵,脚底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踏进了院子。刚迈过门槛,就看见武兰正对着往日的同袍们发号施令。 宋英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兰子啊!咋嫩多人?这么热闹,是不是又有啥好耍的了?高低得带上我啊!” 武兰听得一脑袋黑线,这妹子,还真是无忧无虑,成天就知道玩。她冲宋英虚点了点头,示意她先闭嘴,转头又对着剩下的小妹们吩咐: “阿桃,你带两个人去后山那片林子转转,找那种天生带弯的粗枝,要硬木,不许拿朽木糊弄我,多扛几根回来。” 名叫阿桃的瘦削小妹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点了两个人,转身就准备出门。 这时候宋英又不合时宜地插了嘴:“兰子你又发癫了?做引火奴要用硬粗木?你这不得累死我?” 武兰摆摆手,失笑:“不是,这木头我另有用处。咱想搭上官府的线,本钱还不够,得加点!” 说完她又转向那个敦实的小妹:“大棉,你去村口找铁匠刘和木匠陈,让他们来我这儿一趟,就说我托他们做点东西,见面谈。” 说着她掏出二两碎银子递给大棉:“这是定金,让他们放心来。我武兰已经决心做个良家子了,不会把他们骗过来耍弄。” 几个小妹领了命,匆匆忙忙就往外走,路过宋英身边的时候,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 “老大又要做新东西了?那引火奴就够神了,这次不知道是啥?” “管他呢,跟着老大有钱挣就行!” “哎,你说那弯木头能做啥啊?” “谁知道呢,老大那脑子,咱哪能猜透!” 宋英站在原地,听得一脸发懵。 第七章 新式梨铧 直到最后一个小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宋英才猛地扑到武兰跟前,拽着她的胳膊晃个不停:“兰姐,你跟我说,你又想到啥好玩意了! 还有还有,杨宝那家伙抽的什么风?你给她翻盖了? 你咋成老大了?好家伙,我以后不也得喊你老大?” 武兰被她晃得有些头晕,伸手拍开她的爪子:“你瞅你那样,能不能稳重点? 你可是成家的人了,咋还这么不着调呢!” “哎呀!你快告诉我!” 武兰笑了笑:“英子啊,混迹江湖终究没有前途。 咱们终归还是得有份正经家业才行。 往后咱们也能堂堂正正过日子,不用再做那些腌臜的黑活。” 屋内的徐流年听了许久,此时也走出门来:“妻主,可是想接触彭县现任县令?” 武兰点点头。 徐流年神色间掠过一抹挣扎,还是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些这位县令的事,或许能帮到妻主。” 闻言,武兰诧异开口:“你怎么会知道这新县令的事?” “我未流落大周之前,我家大君本是赵国官吏。 这位新县令的来历,我家大君曾跟我提过 新县令原来是大周的宰辅。” 武兰一惊:“什么?宰相? 一个宰相贬成县令?这也太夸张了。” 徐流年点点头,神色带着几分无奈。 顿了顿,他才接着说:“这也没办法,咱们大周那位圣人的性子,你也该有所耳闻? 文治武功没得说,就是性情跳脱,没人摸得透。” 武兰愣了愣:“哦?这话怎么说?” “嗨,就是全凭心意做事,有时候玩闹着就把事办成了。” 徐流年苦笑了下,语气也放得随意了些。 “她心情好的时候,给她牵马的马夫,转头就能提拔成边关将军。 若是心情不好,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说贬去养马就贬去养马。 过两天消气了,又乐呵呵调回原职,来回折腾,底下没人摸得准她的心思。 就说说这狄相的拔擢,圣人曾经先是跟老宰辅楼相说笑,随口说: ‘楼卿,你这宰相之位太累,不如跟户部狄卿换换位置,你去管钱粮,反倒轻松点。’” “那楼相就真答应了?”武兰诧异追问。 “一开始谁当真啊?”徐流年摇摇头。 “楼相只当圣人又在闹着玩,便随口应了。 谁知道圣人转头就下了圣旨,真把两人官职互换。 楼相本以为过两天圣人玩够了就调回来,结果这一等,便再无音讯。” “那狄相呢?”武兰继续追问。 “狄相刚接任宰相,本就是个想做事的。 据说她初升任宰辅便写了强国安民十策递上去,圣人当时还说会仔细考量。” 徐流年叹了口气。 “结果转天就下旨,说狄相昨日入殿,右脚先跨进门,乃是不祥之兆。 直接就把人贬到咱们彭县做县令了。” 听完徐流年的话,武兰顿感一头雾水。 什么世道,野史都不敢这么编。 “看来这位狄相性子太急。 刚上位就急于建树,倒是让人好奇,他那十策究竟写了什么。” 徐流年摇摇头:“这就无人知晓了。 总之,这十策如今已是无人敢再提及。” 宋英也跟着感慨:“这狄相,当真是不知好歹。 这官做到多大才算大啊!竟不知趁机大发横财,吃拿卡要。 再纳上十几房侧夫,安稳快活一生多好。 真是可惜,若是我做狄相,便是皇子,我也敢肖想一二!” 武兰锤了宋英一下,斥道:“你个浪荡娘们。 人家分明是一心为国的好官、一个直臣,只是行事方式不对。 我们可以不做这样的人,但不能奚落这种人。 说不定他定下的国策若真推行,便能惠及千万个像你我这样的黔首。” 徐流年定了定神,又开口:“总之,我想提醒妻主。 此等直臣,万万不可当成寻常贪官污吏看待。 若是用贿赂这类下乘手段去结交,只会惹来大祸临头。” 武兰闻言心中了然。 这小郎君这般叮嘱,怕是以为自己还像原主那般,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同时她也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徐流年,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心中已然生出几分试探的心思,正思量着怎么试探一番—— 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阿桃带着两个小妹,扛着好几根弓形曲木,跌跌撞撞走进院子。 把木头往地上一扔,几人当即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大,你要的木头,我们都扛回来了!” 阿桃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我们挑的全是上好硬木,老大你看看合用不合用?” 徐流年温声开口:“大家都辛苦了,进屋喝点水歇息吧。” 几人一听,脸上都露出几分愧色,挠着头笑笑,往屋里走去。 没等多久,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两个身着短打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一人皮肤黝黑,满手老茧,正是铁匠刘。 另一人肤色白净些,身上沾着木屑,是木匠陈。 两位手艺人在平村也算有些名气,向来老实本分,手艺精湛。 只是二人看到武兰有些怵,进门便抱拳行礼,语气小心翼翼:“兰姐,您找我们?” 武兰连忙笑着摆手:“哎,不必这般客气。 今日找你们,是有件好事托付二位。” 二人一听“好事”,脑门反倒直冒冷汗。 心里都暗暗犯嘀咕,这武大娘子,还能有什么好事? 武兰转身进屋,取来碎炭与草纸,铺在院中平整的石头上。 她动笔飞快,不消片刻,一种新式犁的模样便跃然纸上。 原主虽不务农,却也见过犁铧这类常用农具。 如今大周民间大面积用的,依旧是笨重的直辕犁。 需两头牛牵引,还要两三个人伺候劳作。 可这曲辕犁却全然不同,铧身窄长尖俏。 小块田地也能随意调转,一人一牛,便能耕种田地。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两位手艺人一眼便看出,这是一种全新形制的犁。 比他们见过的所有犁具,都要轻便、省力、灵巧。 武兰指了指院门口堆放的木头。 “木料已经备好,唯独犁铧需生铁铸造。 这事,便拜托二位了。 往后若是方便,你们也可照着样式给乡亲们打造,我绝不藏私。 只是十日之内,万万不可将此事外传。 这东西我另有大用,不能过早泄露。 工费我先付定金,完工后,二位一人一两银子。 铁料也由我出,明日务必给我赶制出来。” 二人眼底瞬间涌上激动,看向武兰的目光,再无往日的畏惧。 只觉得这位武大娘子,心思聪慧,巧思惊人。 木匠陈激动得面色通红:“武大娘子,有这般好物,您咋不早说? 有了这犁,往后耕田能省下多少力气,多少功夫啊!” 铁匠也跟着用力点头,激动得嗓门都有些发颤。 恨不得立刻转身跑回铺子抡锤开干:“是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往后耕田,哪还用得着累死累活刨半天? 一头牛,能顶过去两头牛的力气! 能省多少力气,能让多少庄稼人少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 武兰只是淡淡一笑。 曲辕犁在众人眼中是惊世奇物,可在她眼里,不过是寻常农具。 她见识过后世规模化、器械化的农业生产。 对比当下低下的生产力,她心中还有无数好点子,都受限于时代无法施展。 打发走木匠与铁匠,又遣散一众姐妹。 只嘱咐她们安心在家等候消息,不许外出惹是生非。 转瞬之间,试探徐流年的心思,又被她抛到了脑后。 有些心思,有些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主动开口。 谁还没有几分自己的隐私呢? 打发走所有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武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几根曲木出神。曲辕犁的事交代妥了,可徐流年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狄相因右脚先跨门就被贬”,这事怎么想怎么离谱。 而此时杨宝那边,却已走出了五里地.... 第八章 情动微时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县衙,而是彭城市令署。 市令姓庞,四十来岁,生得富态,也算是街面上一号人物,管着市场、市场治安与交易秩序。 杨宝一伙人之前经常在市场闹事,每次需要铲事,必然要贿赂点银子。 今日杨宝兜里倒是没剩多少银子,门房倒也认得杨宝,没有阻拦,便放杨宝进去。 一进门,这位庞市令正一只脚翘着,看着街面上的闲书,直到杨宝进来喊了一声:“庞大人。” 杨宝弓着腰进门,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您先瞧瞧这个。” 她抽出一根火奴,取出火石擦出火花。嗤,火光亮起。 市令庞娘子先是一惊,随即眼睛亮了:“呦呵?哪儿淘换来的好东西,引火倒是便当。你小子从哪搞的?你今天来怕是不简单吧。” “回大人的话,此物那是平村一个叫武兰的草民,托我献给府衙的。此物名为火奴,引火甚为方便。那武兰说了,愿将配方无偿送给府衙,只求能面见令大人一面。” “见县令大人?”庞市令将火奴抽出一支细细观瞧,意味深长的笑了,“你说你跟我打什么马虎眼,那武兰我有点印象,不就是你手底下的悍将嘛。放心,话肯定帮你传,这是好东西,说不得我也能捞一份功劳。”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武兰说了,若是能成事后,必定还有孝敬奉上。” 说着,杨宝将兜里的火奴纸包都递给了市令。 “嗯!本官现在就去,刚好也要给狄大人带账本。” 说着就扔下杨宝,自顾自走出市令署,一直走到彭县县衙后堂。 县令狄云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全是前任的烂账。他贬来彭县不过半月,忙的身心憔悴。 “大人。”门外传来衙役的通报,“庞市令求见,说是有人献来一样新鲜物事,请大人过目。” 狄云皱眉,心想自己这段时间整顿吏治,连前县尉都送进去了,竟还有人想贿赂他。 他抬了抬眼皮:“进。” 庞市令小碎步踏了进来,将火奴的来历悉数说明,末了点燃一根火奴展示,橙色的火苗闪动着,熠熠生辉。 狄云盯着那火苗,沉默了一阵:“一介草民,不想着赏钱,只想着见我?倒是不简单。”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庞市令身上:“她叫什么?” “回大人,叫武兰,平村人。” 微微沉思一会,狄云告诉他:“本官明日有空,让她直接来府衙找我。” “还有你,很不错,这东西却是好东西,举荐有功,本官心里已然有数,若是推广开来,也能记上一笔。” 庞市令顿时心头大喜,早已摸清了这位大人秉性的他,自然不会犯些低级错误,口中直呼:“谢大人,我这就告诉他们。” 匆匆回到令署,告知杨宝县令的原话。 杨宝复又加紧赶了回去,一番折腾已是大半日过去。 走进武兰的院落,刚刚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门里头隐隐飘出来点动静,先是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像是憋着什么劲儿不敢出声。 紧接着是武兰的声音,带着点急吼吼的劲儿:“别动!跟你说了别动!你这肿了,我来弄!” 杨宝:? 她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虽说偷听老大办事不太好,但是人都是有点八卦的心理。 又是一声闷哼,是徐流年的声音,比刚才那声还软,带着点颤。 然后武兰的声音放轻了点,居然还带了点哄人的意思:“忍忍啊,就一下,马上就好,你忍一下……” 杨宝瞬间心里窃笑起来:武兰啊,武兰,虽说你武力高于我,可是有些本事你定是不及我的。若我出手,小郎君都是闭眼享受,也就是你这金刚力士的坯子,不给人坐死就好事了。 忽然又反应了过来,不对,自己还有正事,正准备敲门。 里头又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人撞在床板上的动静。 紧接着徐流年那细弱的声音飘出来,带着点哭腔:“疼……兰姐……真的疼……” “嚯”,杨宝心思又活络起来:兰子这家伙真是个牲口啊,这不给人整死了! “疼也忍着!”武兰的声音又凶起来,“谁让你上山乱跑摔的?现在知道疼了?刚才跟你说别乱动你不听!” “我还不是想给妻主,摘点蘑菇改善伙食嘛。” 武兰:…… 事务繁忙,倒是忘记给家里弄点菜了。 杨宝:“……靠,听半天听个寂寞。” 敲门喊人,武兰推开门,见是杨宝,于是直接问道:“怎么样?事成了没?” 杨宝点了点头:“明日,县太爷让你去县衙找他。” 武兰拍了拍杨宝肩膀:“行,干的不错,给你记一功。先回去吧,记住不要惹事,老实点,咱以后都得做个体面人。” “老实?”杨宝顿感懵逼,还有比你更不老实的嘛? 心底暗暗腹诽,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连连称是,便也独自离开。 关上门,武兰又看了看徐流年的伤处,幸亏只是崴了脚,骨头无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妻主!”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下了!” 他上前一步贴近了武兰,脸上的神情少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坚定与认真,“你说混迹江湖,没有前途,要过上体面的好日子!” 武兰眉头一挑:“所以?” 徐流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所以我也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那个被全村笑话的赔钱货!” 顿了一下,复又开口:“我想做配得上你的武家夫郎!” 武兰心头大鹿乱撞,心里思绪如潮:这家伙是在向我表白嘛?该怎么回应?没谈过,不知道怎么弄啊! 她看着眼前的娇俏小人儿,第一次发现他眼底好似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跟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武兰想起前世电视剧桥段,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你本来就是我的人,没有什么配不配!” 然后凑上去,在他的脸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蜻蜓点水。 徐流年整个人僵了,好似有点晕晕乎乎,整个人话都不会说了。 武兰后退一步,欣赏自己华丽操作的效果,点点头,应该没弄错。 挠挠头:“给我倒碗水,有点渴。” “哦....!” 他同手同脚往茶壶方向走,心不在焉的倒了碗水。 武兰一口喝干,又开口:“要不,今天咱俩睡一个被子吧!” 他猛地怔住:“啊!行……” 入夜之后,大被同眠。今夜的灯熄的格外早。 窗外下起了雨,大地起风雷,九天之上好像有金刚力士搬动雷柱,一次次的投往人间! 可怜人间的草木鸟兽,只能被动忍受力士的天罚。 这动静一直响彻半夜之久,才逐渐安息下来,化为温顺小雨,淅淅沥沥到天明。 疲乏半夜,直睡到日上三竿,武兰的小院才迎来两位手艺人。 第九章 曲辕犁耕地 日上三竿,雨声渐歇,屋里还留着昨夜风雨的湿润气息。 两位手艺人,扣响屋门,武兰看向两位背着木具成品的手艺人,神色恭敬又带着一丝崇拜。 两位匠人将曲辕犁卸下,擦了把汗,木匠陈迫不及待开口:“武大娘子,神了,这新犁我们试了,相当好用,转弯灵活,轻便又省事!” 铁匠陈也笑着补充:“铁料也没用多少,大概也就七八斤生铁,也就二百文不到!” 武兰细细观瞧了一番,应该差不多,虽然形制上不是这么标准,但是使用绝对是没问题了。 验完犁铧,便从怀中掏出碎银了账。“真是辛苦二位了,暂时还得劳请二位为我保密,不好外传。” 二人连连点头,便告辞离去。 转向屋内,徐流年昨日一夜操劳,如今已是精疲力尽,武兰叮嘱了一句:“你先多休息会,不要再跑上山,今日回来我自会买些吃食!” 徐流年闭眼装睡,只从喉咙里轻轻吐出一个“嗯!” 武兰笑笑,浑身舒爽自在,带着宋英借了骡车,装上犁铧,赶着小毛驴,一路滴滴答答赶往府衙。 宋英捏着缰绳,看着武兰那好似吃了糖霜似的表情,忍不住撇嘴:“我说兰姐,你这是什么表情嘛?没见过啊,你不是偷了谁家小男人了吧?还有车上那玩意,是犁铧嘛?” 武兰还在回味呢,冷不丁被宋英打断,立即没好气怼了一句:“英子啊,我说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宋英咂摸咂摸嘴,带着古怪的笑意,挤出一个怪笑:“嘿嘿!兰子,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每次快活一番都有这种表情,不用说,小郎君滋味如何?我看你骨头都轻了吧!” 武兰:??? 内心暗暗腹诽:“我肯定是被原主残存的意识影响了,我武兰光明磊落,怎么可能谈个娇俏的小郎君就露出淫笑,肯定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嘴硬回了宋英一句:“少管闲事昂,嘴不要,我可以给你缝上。” 二人一路插科打诨,来到府衙门前。 衙役因着县令打过招呼,立即回禀通报,顷刻,衙役便让武兰进去,而宋英自然只能待在门外。 武兰整了整短衫,跟着衙役穿过衙门前院,再跨过两道院门,终于到了后堂。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点松木的香气飘了过来,武兰打眼一瞧,就见案后坐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女子,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略微发白,眼下有着眼圈,桌上摆着个棋盘。 显然,这就是县令狄云了。 狄云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了武兰,那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女子,长相略微有些潦草,怎么也不像个智谋之辈。 狄云端起茶盏抿一小口:“你就是武兰?倒是有些好心思,不过你所求恐怕不简单吧!” 武兰双手合抱,微微前倾:“回大人,草民武兰,听闻大人的事迹,深受感触,这才愿意将火奴配方无偿奉上,而且草民并无所求,反而是想为大人解忧的。” 狄云听了回话,不屑地嗤笑一声:“商贾之流,金银财帛大于性命,你却无偿奉上,我猜你是瞄上了官造牌贴吧。” 狄云顿了顿,又把茶盏放到桌上,“倒是一手好算计,我观察过你那火奴,制作之法恐怕不难,有股子硫磺味道,恐怕这是主材料,也就是说很容易仿造,你想借官府垄断这门生意,却是打错了算盘!” 武兰听到县令狄云的话,面色依旧不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挺直了腰回话:“大人,非也,火奴制造之法与其配套的改良配方,草民确实愿意分文不取、无偿奉上,谈何垄断之举!” 狄云揉了揉眉心,倒也感到一份诧异,指了指堂中的椅子,示意武兰可以入座:“你这厮,一定很贪呐!以我的经验,越是把无私挂在嘴上的人,就越是贪,说说吧,你所求为何?” 武兰大方入座,听了这话,内心直呼幸亏有后手,不然真拿不下你! “大人,我若说我贪的是,黔首黎民耕有其田,住有其屋,行有车马,三餐饱食呢?” “哼!”狄云微怒,类似的话听得太多,实在耐心耗尽,“你若执意不说真实来意,我可得送客了。” 武兰连忙辩解:“大人,草民还有一物奉上,可以使耕田犁地事半功倍,此物已在县衙门口,可让大人一观。” 狄云微微感到诧异,可还是想起此人的制火奴之法,却是有些巧思,便也将信将疑,挥手示意她拿过来。 武兰却是心中一动,朗声开口:“大人何不实地检验一番,只需寻一耕牛,一块小田,即可试验一番。” 狄云点点头,他向来是个实干的人。 差人备马,带着三两衙役,武兰便和县令,以及赶着骡车、拉着犁铧的宋英,一同到了城郊一块小田。 让人提前打好招呼,一个耕田的老把式、一只耕牛便在等待中。 那老把式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大娘,种了四十多年地,是远近闻名的耕田好手。 见了骡车上卸下来的那架怪犁,当时就皱起了眉,凑上去摸了摸那短而弯曲的辕杆,嘴里忍不住嘟囔:“这……这犁咋长这么个模样?辕这么短还弯着,能使得住?俺家那老犁,辕长一丈二都还嫌不够劲,这小玩意儿,一头牛能拉动?” 旁边跟着的衙役也跟着哄笑起来:“刁民,你这不是拿大人寻开心吧?这玩意儿看着跟个孩童的玩具似的,能耕地?” 狄云目光落在那架形制古怪的犁上,心里也犯着嘀咕。 陛下看重农桑,甚至将农事与乌纱帽挂钩,如果辖区内田无荒地,家有余粮,那就能升官嘉奖;反之若是搞得流民遍地,土地荒芜,轻则革职查办,重则人头落地,所以狄云自然也是了解农具的! 犁这东西,无非是辕、铧、梢那几样,哪能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差别?武兰说这犁能顶两头牛的力气,才过来看看。 武兰却只是笑着摆手:“王大娘,您试试就知道了,这犁,您扶着赶牛就行,不用费啥劲。” 王大娘半信半疑套上犁,刚赶牛走了两步,眼睛猛地瞪圆。 这犁轻得离谱,牛拉着半点不费劲,到田头要转弯,往常她得停下抬着犁挪半天,这倒好,轻轻掰了下犁梢,牛没停步,顺顺当当就转了过来! 没等众人回过神,半亩大的田,转眼就耕得整整齐齐。 “我的娘!才三刻钟?!”有个衙役盯着日头喊出了声。 全场瞬间炸了! 往常这半亩地,两头牛得吭哧吭哧耕一个时辰!这倒好,三刻钟就完了? 翻出来的土匀得跟筛过似的,那黄牯牛耕完了还在悠闲啃草,半点喘的意思都没有! 王大娘蹲在田里,抓着松软的泥土,手都抖了:“这……这要是有这犁,我家那八亩地,两天就干完了?!” 狄云早就从马上蹦下来了,鞋踩进泥里都没察觉,他蹲下来摸了摸土,又抬头看了看日头,一天下来,一头牛能耕四亩?! 她不是寻常官吏,也是了解农桑的,往常最好的直辕犁,两头壮牛一天才耕三亩地!这玩意儿,一头牛顶过去两头的力气?! 他猛地转头,竟是对着武兰深深一作揖:“倒是本官小觑了武娘子,未曾想武娘子竟真有为国为民之心,此物当大批赶制、全国推广,我必须立马上奏,呈报于圣上!”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到:“武娘子,可有图纸?我需要一并呈于圣上,这确实是真正利国之器,还望大娘子勿要藏私!” 武兰自然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精修过的设计图纸递给了狄云。 未料到,那狄云接过草纸,竟是直接翻身上马,只留下一串话:“武娘子,先往县衙稍待,尔等衙役莫要怠慢了这位!” 随后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绝尘而去。 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给武兰都整懵了。 武兰:…… “不是?你就这么急匆匆走了?也太不会做人了,我的东西你就这样白拿?” 狄云已然走远,宋英这多嘴的毛病又犯了,靠近武兰:“我说兰姐,讨到啥好处没?我看这县令还真是个急性子,姐夫的话还真没说错。” 武兰佯装清了清嗓子:“急什么,先回县衙再说,咱的好处肯定跑不掉。” 第十章 何为垄断? 众人再度回到府衙后堂。 武兰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宋英却在地上来回转圈,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武兰看得眼晕,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好好坐着?绕来绕去晃得我头疼!有这闲力气,不如早点回家跟你家大娘耕田去!” 宋地方英猛地一拍手:“哎呀兰姐!你也忒大方了,连句讨赏的话都不说!万一狄大人拿了东西,转头就把咱们这些小民忘了咋办?” 武兰心里其实也没底,只是面上依旧稳得住,瞪了她一眼: “糊涂!一上来就追着要赏,那才叫落了下乘。英子啊,你这格局,跟我比还是差远了。” 宋英一听更愁了。 自打武兰开智以后,净干些惊人的事儿,性子也变了好多,时不时还蹦出些她听不懂的词。“格局”又是个什么鬼东西?她越想越担心。 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 “兰子,我认识的那个老道真挺灵的!上次我爹一下地干活腿就发软,他一个小偏方,灌点金汁就好了!要不我带你去看看还好?” 武兰:“……闭嘴,坐着等。”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宋英立马缩了脖子,乖乖往凳子上坐。 屁股刚沾着边,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狄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满面春风,一进来就对着武兰郑重拱手: “武娘子所言不虚!此梨铧一出,实乃天下农工之幸,黎庶之福。本官已将图纸并奏疏六百里加急发往神都,陛下圣明,不日必有厚赏颁下。” 顿了顿,她敛去几分喜色,语气恳切: “哦对了,武娘子于国有功,于百姓有恩,自己可有什么所求?尽管直言。只要不是借官府之名行垄断之实,凡本官职权之内,必当尽力周全。” 来了! 武兰心里暗喜,总算没白费这半天功夫。她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装傻: “大人说笑了,我一个村妇能有什么大要求。就是刚才听您说‘垄断’,这词儿我头一回听,想问问到底是啥意思?” 狄云闻言莞尔,丝毫没有轻视之意。她知道武兰虽有天纵巧思,怕是未曾进过私塾,便徐徐道来: “‘垄断’一词,最早出自《孟子》,原文有云:‘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她见二人面露茫然,便又用浅白的话解释: “意思是说,有那贪心不足的商人,总要爬到集市最高的土岗上,左顾右盼,把所有能赚的钱都揽到自己手里。” 说完,狄云走到主位从容坐下。 武兰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给她添水奉茶,一边倒一边说: “我就是想要个官贴,不是要搞什么垄断,就是想图个安稳。我一个没有门第背景的市井小民,手里拿着好东西,犹如小儿抱玉,扎眼的的紧。” 狄云接过茶盏,指尖轻叩杯沿,慢悠悠问道: “那你可知,为何盐铁酒酤,历来皆由朝廷专营,不许私商染指?” 武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一口喝干,随口答道: “一是朝廷缺钱,把控这些能补财政窟窿;二是少征穷户的税,多从商人身上收;三是官商一起办,能少些浪费,还能借着商人的路子筹军饷。” 这话一出,狄云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讶异。她原以为武兰只是个壮硕却有点智慧的村妇,没想到竟有这般通透的见识,不由得起了考校之心: “嗯,所言甚是。那你可知,此法看似利国,实则亦有大弊?” 武兰摇摇头,爽快道:“这我没想透,还请大人指点。” 狄云垂手放下茶盏。 后堂的气氛随之沉了下来。 “一言以蔽之,竭泽而渔,抱薪救火。”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冰: “官盐价高质劣,私盐横行。盐贩子暴富成地方豪强,招兵买马,对抗朝廷。更有监官贪墨,层层盘剥。如今太平,尚可遮掩。他日国用匮乏,盐价骤升,黎庶无盐,必引来大祸。” 话音落,她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直扎武兰心底,一字一顿: “我给你牌贴,就是开官商专营之先河。我在,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我走了,可就不好说了,介时出了乱子怎么办?” 不等武兰呼吸,第二问紧随而至: “我信你不屑于搞些下作手段,可你能一直守着吗?” 第三问砸下来,重如千钧: “你手下的人,也能个个如你一般,不昧良心吗?” 三问落定,后堂鸦雀无声。 宋英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武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竟从未想过这些。 她猛地躬身,再抬头时,眼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 “大人,您误会我了!” 她往前半步,迎着狄云的眼睛,沉声说到: “其一这犁和引火奴一出去,那些黑心作坊铁定偷着仿!用废铁打犁,用烂木做火奴,坑死种地的老百姓! 其二我要官贴,就要一年!就一年的独家造卖权!赚的钱我分官府三成!普通农家自己在家照着打,我半个屁都不放!” 她捏紧拳头又细细补充: “我要这张官贴,就是防着那些乡绅老爷!他们抢不过我,就会使阴招!烧我作坊,绑我工人,砸我饭碗!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民,除了依靠官府,还能求谁?” 狄云死死盯着她。 目光从锐利,到审视,再到一丝动容。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长舒一口气,周身的寒气尽数散去。 “好。” 只有一个字,掷地有声。 她提笔,沾墨,动笔如飞。 鲜红的官印“啪”地盖在纸上,墨迹未干,便推到武兰面前。 “一年为期,期满缴回。此物,当归天下。” 她看着武兰,语气终于软了几分: “去府库领两百两白银算是府衙嘉奖。好好干,别辜负了本官,也别辜负了那些等着用犁的百姓。” 武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迈出了美好生活的第一步顿时大喜过望,一时间连礼节都搞错了! 双手抱拳口中直呼:“草民武兰谢过大人成全,不过我还有点事想请大人通融。” 狄云倒也不恼只是带着好奇问:“还有何事?” “咱目前还是个民籍,没有市籍想在彭城落户还是不行啊!” 武兰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狄云笑笑思忖一会 “这样吧,去找坊正登记就以官营作坊主申请附籍” 武兰再度拜谢,随后赶紧拉着宋英前往府库,狄云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发出一声感叹: “这彭城,怕是要出现一位新贵呀,却不知唐李二家会作何反应了。” 第十一章 大周文坛宋招妹 从府衙与宋英一块领了赏银,牌贴在手,武兰心里总算落了地。更重要的是,她还与这位县令结下善缘,也算是收获颇丰。 二人先是到了街上,牵着小毛驴逛起街市来。有钱了自然得消费点,家里还有小夫郎等着米粮下锅呢。 今日的街市格外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过彭城的点心铺,她称了四斤桂花糕。 又在肉摊割了一大块五花肉分成两份,还捎上几坛上好米酒,顺带买了日用杂物,小骡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看着武兰疯狂买买买的架势,宋英点了点头:“兰子,这才是你嘛,有点钱就飘,花钱如流水,主打一个忘本啊。兰子,你终于正常了,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买这么多你吃得了吗?不怕坏了啊!” 武兰一拳头锤在宋英胸口,宋英被锤得差点站不稳趴到地上:“我多买了一份,送你家的,看不出来嘛?你个莽撞人。” 宋英本来疼得胸口发紧,一听这话瞬间激动起来:“那敢情好,你再多买点成不?我就乐意喝酒吃肉!” 武兰撇了一眼宋英:“少跟我得寸进尺,我是买给宋娘的。” 宋英闻言乐了:“我娘她哪喝得明白酒这玩意,给她喝不白瞎了嘛!” 武兰又是一锤,终于让宋英闭了嘴。二人买完东西,赶着毛驴往宋英家去。宋英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黄泥糊的,倒是比武兰家境优渥些。 武兰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宋娘的大嗓门。 “你个臭小子!你还要脸不要脸!二十四了!整整二十四了!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男子,谁家不是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就你!天天在家游手好闲的!” 紧接着,一个带着点不服气的青年声音传了出来,透着少年人的倔强:“娘!您怎么又说这个!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不嫁人!我要读书!我要去私塾跟着先生念书!将来我要做学问!” 宋母当即就怒了,拍着桌子的声音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读书?读你娘的狗屁书! 一个大男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能当饭吃?能生闺女?我告诉你宋招妹! 你少给我整那些没用的!张家屠户的大娘子你到底同不同意? 人家张屠户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给你十两银子! 人家那小娘子,一米八的个子,能杀猪能种地,你嫁过去,啥活都不用你干,天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挑啥? 你都二十四了!再过两年,谁还要你这个老男人?” “我不嫁!那屠户浑身都是猪骚味!我才不嫁!”宋招妹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气急败坏地喊,“娘!您怎么能逼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宋招妹,乃是满腹经纶之士,岂能为了那几两臭银子,就屈身于那屠户之家,困于内院,相妻教女?我要读书!我要像那些大娘子一样,考功名!做大事!” 武兰在门口听得皱起了眉头,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她,此时却又对这世界感到一丝荒诞。紧接着是宋招妹磕磕巴巴的背书声,似是要证明自己的学识:“学、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乐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不亦男子乎?” 武兰:??? 内心不禁吐槽:“这特么叫满腹经纶?” 宋母这下是真的气狠了,骂声都带上了颤: “你还敢背书?你背的啥玩意儿?我看你是读傻了!我告诉你!张家那边我都跟人说好了! 下月初六就来接人!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打断你的腿!” “您逼我!您这是卖儿子!我死都不嫁!”宋招妹梗着脖子喊,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却还是强撑着那副读书人的架子。 宋英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习以为常。 武兰听到这,赶紧抬手敲了敲门,扬声喊了一句:“宋婶?招妹?我是武兰,我和英子回来了!” 里头的吵架声瞬间就停了,过了好一会,院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宋招妹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看到武兰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瞬间就红了,挠了挠头:“兰子?你、你咋来了?” 武兰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笑着说:“这不是刚从县衙回来,赚了点钱,想着你这段时间帮我不少,买点东西来看看婶子和你。” 说着,她便和宋英将东西卸下了车,抬到了屋子里。 她跟着宋英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场面:宋母气得脸色通红,正坐在石凳上喘粗气。 宋母看到武兰,赶紧抹了抹脸,挤出个笑来:“是兰子啊!快坐快坐!你看你,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太破费了。” 武兰把手里的吃食放在石桌上,笑着说:“婶子这说的啥话,英子这段时间帮我跑前跑后的,我都没好好谢过她,这点东西算啥。” 宋英一听这话摆摆手:“也没啥,娘,兰子现在出息了,有官府做靠山,准备开市口了。” 武兰连忙解释:“别听英子瞎说,只是得了官造牌贴,能正经做些小营生罢了。” 宋娘没读过书,对什么牌贴之类的不甚了解,只知道开市口终归是件好事,总比之前武兰带着宋英天天游手好闲、在街上浪荡强得多。 “兰子是个有本事的,还望你多带带小英。自打你改好以后,小英也变了许多,前几日竟还知晓给家中交些家用。如今你二人也都成家了,行事应当收敛些,千万莫要再走回头路了。” 听着宋母的唠叨,武兰内心感到一丝温暖。 话还没说完,宋娘又深深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宋招妹。宋招妹正梗着脖子站在那,开口道:“娘,我不管,我就是要读书。天不生我宋招妹,大周万古如长夜。我若是不读书,对于大周文坛是莫大的损失。兰子,你快帮忙劝劝我娘,在下日后必有重谢!” 武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货,纯纯有点中二啊。 宋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一天到晚不务正业,都二十四了,还不嫁人,天天在家啃老,我都快被他气死了!” 武兰闻言,心里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前世,她老家的穷村子里,多少人家的闺女,就是这样?十来岁的年纪,就被家里逼着嫁人,不让读书,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不如嫁个好人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要是不嫁,就说你是老姑娘,没人要,丢家里的脸,啃老。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时代的悲哀,怎么就这么残忍?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毁了。 没想到,到了这个女尊的世界,一切都反过来了,变成了男子被这样对待。可本质,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不管你自己想不想、愿不愿意,就按着世俗的规矩,逼着你走他们认为对的路,把你自己的意愿踩在脚底下。就因为你是个男的,哦不,前世是女的,就该做这些事,就该嫁人,就该生孩子,就不该读书,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凭什么?时代的悲哀,凭什么要加在个人的头上? 武兰想到这,心里头瞬间就软了,看着那个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宋招妹,就像看到了前世那个哭着要读书的邻家小妹。 她开口,对着宋母笑着说:“婶子,我看招妹哥也不是不懂事,他就是想读书嘛,您就不能让他读读书?” 宋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兰子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从小就犟!小时候我攒了钱,送他去私塾读了两年,结果先生说他根本不是那块料,读不进去,天天就知道瞎胡闹,背书背得颠三倒四的。 后来我就不让他读了,让他在家学学做家务、学学针线,将来好嫁人。 结果他倒好,天天偷偷摸摸看书,还说要考功名! 你说,一个男子,考功名干啥?那都是咱们女子干的事! 他一个小男人,读那么多书,将来谁还要他?” 武兰笑了笑,说:“婶子,话不能这么说。招妹哥识文断字,这也是好事啊。您看,我这不刚准备开作坊嘛,做些小生意,正好缺个记账的。您让招妹哥来我这帮忙记账,一个月我给他二两银子,您看怎么样?” 宋母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二两银子?” 要知道,寻常人家的男子嫁了人,一年能给娘家补贴个一两银子,那都是顶好的人家了!这一个月就二两?那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两?这比嫁个有钱的屠户家,赚得还多啊! 武兰点了点头,又接着说:“而且可以让招妹哥白天去私塾读书,晚上来我这帮我记记账。这样他既能读书,圆了他的心愿,又能赚钱,不用在家里吃白饭,您看,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顿了顿,又劝道:“至于嫁人这事,婶子您也别急。缘分这东西,说不准的。招妹哥现在还年轻,等他读读书、长长见识,说不定就能遇到个情投意合的大娘子,到时候再嫁,不是更好? “您现在逼他,他心里不痛快,就算嫁过去了,小两口也过不好,到时候再闹和离,那不是更丢人?” 宋母一听,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子既能读书,圆了他那破心愿,还能赚钱,一个月二两银子,比嫁人还多!而且武兰现在是什么人?那是能跟县令大人说上话的大人物!跟着她,肯定错不了!以后儿子说不定还能有出息! 她哪里还能不同意,立马就点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哎呀!兰子你说的是真的?那可太好了!我这小子,要是能跟着你,我就彻底放心了!” 而那边的宋招妹,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下子蹦到武兰跟前,对着她深深作了个揖,激动得声音都抖了,眼泪都落了下来:“兰子!哦不,兰姐,你真是我的再生恩主!小弟以后一定跟着你好好干!好好读书!好好记账!绝不给你添麻烦!将来我一定报答你!” 宋英在旁边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对着武兰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兰姐,你可太厉害了!我都愁好几天了,我妈天天逼我哥嫁人,我哥天天闹,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你一句话就给我解决了!” 武兰笑了笑,没说话。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一个人被这时代的规矩毁掉而已。不管是前世的女子,还是这一世的男子,都不该是这样的。每个人,都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不是吗? 此间事了,武兰赶着骡车准备回自己家,婉拒了宋母留下吃饭的请求,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第十二章 试探? 武兰架着骡车滴滴答答回到了自家小院开始卸下物件。 徐流年从屋内听到声响,也来帮忙,一边卸一边询问:“妻主,看来今日定是一帆风顺了。” 武兰搬下最后一坛酒水,再拿着桂花糕细细拆开一封,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拿出一块塞到徐流年手上:“嗯,不错。接下来我们要准备搬家了,已办了府衙的附籍,也是该离开平村了。” 徐流年看着手中的桂花糕,一时间思绪万千。自流落以来,连吃饱都成问题,快要记不起上一次吃点心是什么时候了。他掰下一块抿了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口中蔓延:“谢谢妻主,这糕点好甜,小生倒是好久未尝过了。” 说着,捻起一块想要喂给武兰。 武兰抓住他白皙的手腕,一口吃掉糕点:“哦?我倒是觉得你比这糕点更甜呢。” 徐流年脸颊上泛起一抹绯红,他感觉全身都有点燥热:“妻主,买的什么桂花糕,吃完感觉热热的。” 二人一顿忙碌做好吃食,转眼已是星夜。夜晚的风吹过小院,带来了这夏季里少见的凉爽。二人干脆借着月光,在小院摆上了桌案。 徐流年为武兰斟酒:“妻主,今日月光正好,且饮一杯如何?” 武兰笑着接过酒碗,她抿了一口酒,手指却先碰了碰他衣襟边露出来的一点红绳,那是月牙玉佩的挂绳,他自赎回来后就一直贴身戴着,从没摘过。 “对了,景川,”她抿了口酒,慢悠悠开口,“要去城里了,人多眼杂,你这玉佩可得收好了,别露在外头,我听说彭城的扒手专挑这种值钱物件下手。” 话音刚落,徐流年的动作猛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捂住了胸口。 “我、我知道,”他回过神,勉强扯出个笑,把那点绳头彻底塞进了衣襟里,“我会收好的,不会给人看到的。” 武兰挑了挑眉,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怎么?给人看到还不行?不就是块玉佩吗?上次我拿去当铺,那老掌柜也没说是什么稀世珍宝啊。” 徐流年的脸色白了一瞬,酒液溅到手上,他却像没察觉似的,低声含糊:“那老掌柜懂什么……就是、就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了,怕碰坏了。” 武兰没再追问玉佩,话头却转了个方向:“景川,你的名字真好听,名流年,字景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寄意极好,谓之把岁月活成风景之意嘛?” 徐流年闻言心头巨震,猝然开口:“妻主,莫非还懂《论语》与《诗经》?” 武兰摇摇头,又自饮自酌,不发一言,只是带着笑意看向徐流年。 徐流年不敢直视这目光,只转过头,声音低沉:“妻主,有些事我怕说了你不要我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已决心与过去分割,只想做你的夫郎。” 听了徐流年的话,武兰也没有生气,只是夹了一块肉糜放到他的碗里,转而问道:“景川,如今我们有了附籍,我准备开设作坊和一间铺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徐流年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方才因玉佩而起的慌乱与忐忑,竟被这一句未来的憧憬冲淡。他原以为武兰会追问他的过往,会逼他说出那玉佩的来历,甚至会因为他藏着的秘密弃了他,可她没有。她只是轻轻转开了话头,问他对未来的打算,问他对开店的想法。 原来她是真的信了他的话,真的打算和他一起,在这彭城落地生根,好好过日子。 他喉结动了动,温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软意:“妻主抬举我了,我也只是以前在家的时候,见过我家大君打理过铺子的事,略懂一点皮毛,说出来,妻主别笑话我就好。” 武兰眼睛一亮,当即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案上,一脸好奇:“哎?那你快说!我正愁没头绪呢,我一个村妇,哪懂这些城里的弯弯绕绕,你帮我参谋参谋!” 徐流年被她这副样子逗得笑了笑,慢慢理着思路:“先说作坊吧,妻主可别把作坊开在城里。” “哦?为啥?” “城里的地租太贵了,”徐流年摇摇头,“而且地方也小。咱们做引火奴、犁铧,都需要大的场地,城里的院子哪够咱们用?而且城里的伙计工钱也高,咱们刚起步,扛不住这些开销。依我看,不如选在城南的近郊,靠近码头的那片地方?” 他见武兰听得认真,才继续往下说:“那地方离城近,进出货方便,不管是买木料硫磺,还是运做好的货去城里,都省了脚力钱。而且城郊的地租只有城里的三分之一,附近的村民闲时都想找活计,工钱也比城里的伙计低不少,光这一项,咱们就能省出一大笔成本。” 还没等她开口,徐流年又说起了铺子的事:“至于铺子,也别选正街的旺铺。” “正街不是最热闹吗?人多啊。”武兰下意识接话。 “人是多,可是没必要。咱们的火奴与犁铧,已经足够吸引人争相购买。” 听着徐流年滔滔不绝,武兰的内心也越发疑惑。这小郎君哪来的许多见识?这些东西她自己也能想到,但是肯定没有小郎君想的这么细。 她打断了徐流年的滔滔不绝,猛地一拍大腿,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景川,我决定了,这铺面的掌柜,舍你其谁?真没想到你这脑子这么好使!” 徐流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嗓门吓了一跳,小声说:“我、我也就是瞎想的,要是妻主觉得不对,就当我没说……我就是怕妻主走了弯路……” “对!太对了!怎么会不对!”武兰赶紧抓住他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怎么就捡着你这么个宝贝呢!以前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会做生意!以后咱们家的生意,就靠你帮我盯着了!我只管做东西,剩下的都交给你,行不行?” 徐流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温声说:“只要妻主不嫌弃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以后我就跟着妻主,给妻主打理生意,就做妻主的夫郎,一辈子都跟着你,帮妻主把咱们的铺子开得大大的,把咱们的生意做到彭城,做到神都去。”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院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混着酒的醇味,漫了满院。 武兰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好啊,那我就等着我家景川帮我把生意做到神都去呢。” 收拾完残羹剩饭,二人便回到那间小屋,又是一夜风雨。 第十三章 商品大卖 天刚蒙蒙亮,武兰就带着徐流年找起了院子。 二人跑了一天,把城郊的院子看了个遍。 一开始看的第一个院子,地方倒是不小,就是离码头太远,拉货要绕好几里地,脚力钱省不下来; 第二个院子离官道近,就是太小了,后面连个搭铁匠炉的地方都没有,根本不够做作坊; 第三个更离谱,房东要价高得离谱,每月要六百文,比城里的铺子还贵,武兰当场就拉着徐流年走了。 直到快傍晚的时候,两人才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院子。 刚进门武兰就眼睛亮了:紧挨着码头,门口就是官道,拉货的马车直接就能停到门口,院子比平村的那个大了三倍,后面还有一大片闲置的空地,正好用来分铁匠炉、木工房,堆原料也够了。 房东是个本地的张婆子,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开口就要每月四百文的地租,还说这地方抢手得很,少一文都不租。 徐流年却不慌不忙,跟她算了笔账: “张大娘,你这院子空了大半年了吧?之前也有人来问,都是嫌地方偏,你要是租给普通人家,最多给你两百文,还不一定能长租。 我们是开作坊的,一次性付你一年的租,还能帮你把院子收拾了,以后你这院子就算我们不租了,你也能租个好价钱,不如就三百文一个月,后面那片空地也一起给我们用,我们绝不乱拆你的东西,你看怎么样?” 张婆子琢磨了半天,觉得徐流年说的有道理,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人家一次性付一年的钱,还帮她收拾,比租给散户靠谱多了,当下就拍板: “行!就按你说的!三百文就三百文!咱们这就签契书!” 签下了契书,作坊的选址算是初步落定。 “作坊的地方定了,咱们还得赶在城门关前,去东市看看铺子!” 武兰擦着手指上的印泥又看向徐流年, “景川带你来还真是对了,你还挺会和这些婆子掰扯的。” 徐流年伸手给武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温声劝道: “妻主,这日头都落下去了,东市的摊贩都该收摊了,要不咱们明日再去?你跑了一天,也该歇歇脚。” “歇什么歇,趁热打铁,今日先去踩踩点,心里有个数,明日就能直接定下来。” 武兰头也不回,脚步半点没停, “咱们做出来的曲辕犁、引火奴,总不能堆在作坊里守株待兔等客商上门,得有个临街的正经门面,咱这叫厂家直销,没有中介商赚差价!” 徐流年听得有点发蒙,大概也知道武兰的意思,便不再劝,两人顺着官道走没半刻就进了彭城的东市。 这是城里最热闹的地界,哪怕到了傍晚,临街的铺子也还开着大半,挑着幌子的酒肆、布庄、粮铺挨挨挤挤,街上往来的行人也还不少。 当然二人并不打算找最红火的旺铺,借着商品目前的独家性,他们的目标是那些转租的铺面,因为转租的铺面大多急着出手,要价会低些。 两人又往前走,没多远就看见个挂着“转租”牌子的铺子,藏在两条街的巷子里,租金倒是便宜,只要两百文一个月,可武兰进去转了一圈就摇了头: “这地方太偏了,别说客商了,就是本地的农户,找都找不到,咱们的农具都是大件,总不能指望人家绕三条街来买,这不行。” 连着看了三四个,不是太贵就是太偏,武兰都有些泄气了,揉着腰站在街边喘气。 徐流年连忙从怀里摸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别急,妻主,咱们再往前看看,方才我瞧见前头好像还有个转租的牌子。” 武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街对面的铺子门口,挂着个小小的木牌,写着“旺铺转租”。 两人连忙走了过去,刚推开门,武兰的眼睛就亮了。 这铺子临街,门脸不算小,进门就是宽敞的前堂,正好摆上曲辕犁的样品,后头还有个小隔间,能堆货不说,还能临时给来取货的客商歇脚,更妙的是,门口还有半块空坪,正好能摆些火奴之类的小件商品,来往的人远远就能看见。 “这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武兰拉着出来迎客的掌柜问道。 那掌柜是个中年妇人,一脸的倦色,叹着气说: “之前是卖布的,我老家那边闹了旱灾,急着要回去,这铺子才想着转租出去,不然我也舍不得这么好的地方。” 武兰当即开口询价,妇人张口就是五百文价格咬得死死的不松口。 争论了半天,徐流年就先一步上前,温声跟那掌柜算了笔账: “掌柜的,我看你这铺子的货架、柜台都还好好的,你要是转租给别人,这些东西你还得拆了搬走,费钱又费力。 我们是做农具生意的,一次性付你半年的租金,这些东西我们都能接着用,绝不乱碰,你也省了折腾的功夫。你看这租金,能不能给我们便宜点?” 那掌柜的看着这白面小书生模样的徐流年微微感到诧异,本来开口要五百文一个月,听徐流年这么一说,琢磨了半天,也觉得有理,她急着走,要是再拖下去,空一天就亏一天的钱,人家一次性付半年,还不用她处理这些家具,当下就拍了板: “行!就按你说的!四百文一个月!要是你们愿意,咱们现在就能签契书!” 武兰听得眼睛都直了,转头看着徐流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笑: “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怎么到你手里,这价钱就能压下来?” 徐流年被她捏得脸颊微红,垂眸轻笑: “不过是站在人家的角度想了想,能帮上妻主就好。” 等签完铺子的契书,天已经彻底黑了,东市的街上都挂起了红灯笼,暖黄的光映着两人的影子。 武兰一手拿着两张契纸,一手牵着徐流年的手,脚步慢悠悠地往城外走,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 “这下可好了,生产的作坊有了,卖货的铺子也有了,等过两日收拾收拾,咱们就能开工了!” 徐流年被她牵着,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温声应道: “嗯,都听妻主的,往后咱们的生意,肯定能越做越大。” 晚风裹着街上糖糕的甜香吹过来,武兰抬头看着天上刚冒出来的月牙,只觉得浑身都松快,这彭城的日子,总算是要正式开始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平村的小院就热闹了起来。 武兰撸着袖子,把最后一个大木箱扛到了板车上。 她这具身体到底是村里出了名的悍妇底子,百十斤的箱子扛起来跟玩似的,旁边的徐流年伸手要搭手,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放下放下,你那小身板闪了腰怎么办?这点东西我来就行。” 徐流年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她轻轻松松把箱子甩到板车上,白皙的脸颊泛起一点微红,小声嘟囔: “妻主也别累着自己……” “放心,这点活算什么。” 武兰擦了擦手,回头就看见宋英和杨宝带着那几个小妹,扛着铺盖、锅碗瓢盆也赶了过来,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 “老大!我们都准备好了!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自打武兰说要开作坊,这群曾经的街头霸王就铁了心要跟着她,之前还怕她是说着玩,现在见真的要搬家进城,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武兰笑着点头: “行,都上车,咱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城南赶,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 她们七手八脚地收拾,不到一天就把院子收拾妥当了: 武兰把狄云给的那张官营作坊的贴文,端端正正贴在了大门旁边,红底黑字,还盖着府衙的大印,老远就能看见。 杨宝把之前的铁匠刘、木匠陈都叫了过来,两人一进院子就眼睛亮了: “武娘子,你这地方可真够大的!” “可不是嘛,以后咱们就在这干活了。” 武兰把早就画好的批量生产图纸拿了出来,跟两人说, “之前咱们做了一架样品,现在要批量做,我把零件都标了尺寸,铁件统一做,木件也统一做,到时候直接组装就行,这样快得多。” 刘娘子和陈娘子凑过来一看,瞬间就懂了原来还能这么干! 之前做犁都是做一个算一个,每个零件都要凑尺寸,现在统一了尺寸,做起来快了不止一倍! 两人当下就拍了胸脯: “武娘子你放心!我们肯定按你的要求做,保证不出错!” 又让宋英找了一帮村里赋闲男子,单独在空地搭了简易工棚,将火奴也标准化生产起来,一组负责一个环节,堪称流水线。每人每月工钱足足有三两,都能追得上家里女人的劳作所得,自然从者如云。 次日作坊就正式开工了,铁匠炉烧了起来,木匠的刨子也响了起来,整个院子都热闹了起来。 徐流年则带着宋英去了城里的铺子,按照之前的规划,把铺子也收拾好了,同样把官贴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又把做好的第一架曲辕犁摆在了门口。 开业的消息刚传出去,当天就有人找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附近王家庄的王员外,她之前就听说府衙来了个能人,做了个新犁,能省一半力气,本来还半信半疑,过来一看,那新犁摆在门口,小巧轻便,她当场就拉着徐流年要试: “掌柜的,这犁真的一头牛就能拉?” 王员外虽然有些怀疑,却还是买下一架,遣家奴送到庄子上。 这一试不得了,庄子上的农工们都一个劲说好! 她马上就又找了回来: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给我来十架!早就嫌庄子上用人太多了,这起码得给我省下一半人手!” 十架犁,就是五十两银子,徐流年算钱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这才开张第一天,就做了五十两的生意! 王员外买了犁,高高兴兴拉着车走了,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瞬间就传遍了周边的村子。 第二天,铺子里就挤满了人,附近的农户、地主,都挤着来买新犁,有的甚至天不亮就过来排队,就怕来晚了没货。 徐流年忙得脚不沾地,宋英帮忙收钱,杨宝帮忙送货,就算这样,还是忙不过来。 武兰在作坊里盯着,让刘娘子和陈娘子加了工,招了学徒,尽量赶货,可就算这样,还是供不应求,每天做出来的犁,当天就被抢光了。 引火奴也跟着一起卖,本来就是之前就火了的东西,现在跟着犁一起,卖得也飞快。 铺子里的流水一天比一天高,徐流年每天晚上算账,都要惊半天,原来一天的收入,就比得上之前平村一个月的了。 就这么着,不到半个月,作坊就卖出去了上百架曲辕犁,整个彭城周边的村镇,几乎好点的人家都换上了新犁,武娘子的新犁与引火奴,成了最近最火的东西,没人不知道。 这天晚上,忙完了一天的活,徐流年端着热水进了屋,给武兰揉着肩,声音温温柔柔的: “妻主,今天又卖了八十架,咱们的库存都快空了,要不要再招两个铁匠?” 武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享受着,闻言点点头: “行,明天你就去问问,要是有合适的,就招过来,现在产能还是跟不上,太多人等着买了。” 说完她还轻轻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 “这周边的壮劳力,大多都守着自家的几分薄田,愿意出来做工的人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招到足够的人手。” 她自然想不到,就在她为招工犯愁的这一刻,几里地外的王家庄,正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庄户人,即将被自家东家收了佃田,卷着铺盖出门找活路。 几里地外的王家庄,王员外正坐在自家的堂屋里,跟管家算着账。 “东家,你买的那十架新犁,真的太好用了!” 管家一脸兴奋地跟她说, “今天长工们犁地,原来十个人一天才能犁完的地,今天两个人就搞定了!剩下的那几个,都闲得没事干了!” 王员外端着茶杯,点了点头,琢磨了半天,开口道: “是啊,这新犁是好用,就是……原来那八个佃户,咱们养着也没用了啊。” 管家愣了一下: “东家,你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 王员外撇了撇嘴, “那八户人家,种了我家二十亩地,原来要十个人才能种完,现在两个人就够了,剩下的人,我还管他们吃住?哪有那么多闲钱? 你去跟他们说,把田收回来,让他们卷铺盖走吧,以后我就雇两个长工就行了,剩下的田,找几个短工,或者租给别人,都比养着他们强。” 管家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是是是,东家说的是,我明天就去说!” 王员外喝了口茶,没当回事不就是赶几个佃户走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新犁这么好用,以后她的地,能省好多人手,还能多赚不少钱,至于那些佃户?他们去哪,关她什么事? 十四章 失去生计的庄户人 王家庄的天,比城南作坊那边暗得更早。 管家带着东家的吩咐,敲开佃户们的破院门的时候,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正蹲在门槛上,就着腌萝卜啃窝头,打算吃完了就去地里把剩下的半垄杂草除干净。 “李老实,还有你们几个,”管家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声音发冷,“东家说了,你们的佃田,从今日起就收回去了。这几日赶紧收拾收拾铺盖,卷铺盖走人吧。” 李老实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黄澄澄的糠皮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粗糙的手揉搓着衣角,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管家?你说啥?收田?为啥啊?我们家种这田种了十几年了,租子从来没欠过一文啊!逢年过节我还给东家送过腊肉呢!” 李老实不知道的是王员外那会吃他的那些粗制腊肉,那些腊肉都只是进了王管家的厨房。 “为啥?”管家撇了撇嘴,往城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还不知道?东家买了武娘子的新犁,原先十个人才能种完的地,现在两个长工就够了!留着你们,难道让东家白养着你们吃闲饭? 这话像晴天霹雳,震惊了所有人他们一开始只想着新犁好用,哪里还能想到这一遭! 这八户人家,世代都是王员外的佃户,一辈子就守着那二十亩薄田过活,没了田,他们去哪?家里的夫郎孩子,老的小的,一大家子十几口人,难不成要去喝西北风? 有人当场就哭了,“噗通”一声跪在管家面前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很快就红了一片:“管家!求求你,跟东家求求情!我们不要工钱!我们白给东家干活!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求求你了!” “别别别,”管家往后躲了躲,嫌恶地摆着手,“东家的主意,我哪敢改?再说了,要你们白干活干啥?新犁一个人顶五个,要你们有啥用?赶紧走吧,别在这赖着!” 说完,管家甩甩袖子就走了,留下一院子哭天抢地的人。 哭了半宿,眼瞅着天要亮了,一个年轻点的庄户人抹着眼泪开口了:“哭啥啊哭!哭能当饭吃?我前阵子去城南卖柴,听说……前阵子武娘子的作坊招人手,给的工钱可高了!” “武娘子?就是那个卖新犁的武娘子?”有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冒出点光。 “可不是嘛!”那人用力点头,“我表弟前阵子去那边干活,说一个月能拿八十文!还管吃住!咱们去那边试试?总比在这饿死强!” 这话像根救命稻草,瞬间把所有人都拉了起来。 对啊,还有武娘子的作坊! 他们连夜卷了铺盖,把家里仅有的破碗破锅都塞进去,天不亮就往城南赶,脚都磨出了泡,终于在晌午的时候,找到了武兰那个挂着官营作坊贴文的大院。 彼时武兰正蹲在铁匠炉旁边,盯着刘娘子给犁铧淬火,手里拿着标尺,正核对零件的尺寸,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还有人哭着喊着什么。 “啥情况?”武兰擦了擦手上的灰,直起腰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她就愣住了。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女子,身后跟着拖家带口的男人孩子,老老少少二十多口人,齐刷刷跪在门口的空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武娘子!求求你!给我们一口饭吃吧!”李老实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声音嘶哑着说:“我们没田了!王员外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一家子要是没活干,就要饿死了!求求你收了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 武兰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虽然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女子可她们眼睛里全是绝望,心里一下子就软了,正好她也缺人,没有不收的道理! 这时候徐流年也听见动静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账本,看到这场景,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拉了拉武兰的袖子,小声说:“妻主,这拖家带口的……” “我知道。”武兰拍了拍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跪在最前面的李老实扶了起来,“起来吧,大女人跪天跪地,怎么能跪我?有话起来说。” 李老实被她扶着,不肯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武娘子,求求你了……” “行,我收你们。”武兰没等他说完,直接开口了。 这话一出,不仅李老实愣住了,连后面的人都懵了,一个个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兰知道养这么多人不易,可看着眼前这群绝望的人,还是定了定神,把话说得掷地有声: “我知道你们难,也不跟你们说那些虚的,我这里招工,工钱明明白白!普通帮工,每月一两银子,手上有几分本事的熟练工,每月二两,能独当一面的技术工,每月三两,要是像刘娘子、陈娘子那样的大师傅,每月十两!”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武兰,像是在看菩萨,虽然这个菩萨生的有点粗犷更像是金刚。 武兰清了清嗓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又开口:还有我这管吃,住的话房子暂时没有只能搭窝棚,每天两顿干饭,顿顿有菜,逢五逢十,食堂加肉,管够。 第二,月钱,月底结清,绝不克扣。 第三,每月给你们两天休息,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不扣工钱。 第四,要是生病了,作坊包抓药钱,不用你们自己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这里的规矩,不管是工头还是谁,都不许打骂你们,谁要是敢欺负你们,直接来找我,我给你们做主。要是家里急用钱,还能来我这预支月钱,没问题。” 说完这些,整个门口都安静了,他们都感觉眼前这个古铜色皮肤的女人好像泛着神圣的光最低一两月钱?还管吃住?城里最大的唐家布庄,给的工钱也才两钱银子,还不管吃住,动不动就扣工钱,工头打人更是家常便饭!还有休息?还有生病包药?这……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李老实愣了半天,突然“噗通”又跪下了,这次是给武兰磕头,哭着说:“武娘子!你是活菩萨啊!我们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后面的人也反应过来了,跟着一起磕头,哭着喊着谢谢武娘子,整个门口乱成一团,却全是感激的哭声。 徐流年在旁边看着,微微蹙眉却也配合着拿出纸笔,对着大家说:“来,大家排好队,我给你们登记名字,登记完了,先去食堂吃饭,一路过来肯定饿坏了。” 那天下午,食堂的大师傅临时加了锅,蒸了一大锅白米饭,炒了两大盆白菜炖肉,那些庄户人捧着碗,吃着热乎的干饭,就着油汪汪的肉,眼泪都掉进碗里。 他们多久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多久没吃过肉了?在王员外家当佃户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沾点油星。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当天晚上就传遍了王家庄,第二天又传到了周边的十几个村子。 都传武娘子的作坊是活菩萨开的!不打人,不克扣工钱,还管吃住,一个月最低一两银子!比城里的作坊高了三成还多! 这下可炸了锅了。 那些之前买了新犁的地主,一个个都学着王员外的样子,把家里多余的佃户都赶了出来。 这些人没了田,正愁没活路,一听说武娘子这里招工,全都往城南赶。 还有隔壁县的流民,听说彭城有这么个好地方,也拖家带口的跑了过来。 短短三天,武兰的作坊门口,就挤满了人。 原来的作坊,只有二十几个工人,这一下子,就招了两百多号人! 整个大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原来空着的那片空地,一下子搭满了临时的工棚,住满了新来的工人。 武兰也趁着这个机会,把最近想好的那些管理规矩,全都落地了。 她将现在当工头的小姐妹们,以及所有的工人全部聚集起来召开了员工大会。 十五章 武兰的恩情还不完 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两百多人,鸦雀无声,全都望着站在高台木凳上的武兰。 武兰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整个院子: “诸位,你们大多数人,刚从地主家被赶出来。没田、没粮、没活路,你们怕,你们慌,你们觉得天要塌了。 但我今天,要跟你们说一句从来没人说过的话: 人人生而平等,凭力气吃饭,凭手艺立身,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你们不是佃户,不是流民,不是谁的奴才!你们是工人,是凭自己双手养活一家老小的人! 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工钱、给你们遮风挡雨的地方,但我不要你们跪我,不要你们谢我。你们要谢,就谢肯吃苦、不低头的自己! 在我这作坊里,没有主子奴才,没有高低贵贱。你们不是来给我武兰当牛做马,你们是来给自己挣活路、给家人挣温饱! 我再把承诺,当众说一遍,说到做到,天地为证: 工钱月结,绝不拖欠,管吃管住,只要你们肯干,肯学,守规矩,普通人能变熟练工,熟练工能变大师傅,工钱一路往上涨!谁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谁也不用再饿肚子!” 说到这里,武兰语气陡然加重,全场人心头一震。 “最后,我宣布一条作坊铁律 从今往后,咱们这里的工头、管事,不是我一个人封的,是你们投票选出来的! 每三个月投一次票。谁公道、谁护着大家、谁不克扣不耍横,你们就投谁。谁作威作福、欺负工人、中饱私囊,你们就把他直接罢免! 哪怕是我武兰的亲信也一视同仁! 我只维护公道,不维护亲信;我只站在工人这边,不站在权势这边! 谁让你们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谁让你们安心干活,我就让谁坐稳位置! 我们不靠天,不靠地,我们靠自己,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话音落下。 整个院子死寂一瞬。 下一秒 “扑通!扑通!扑通” 两百多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震天,感激如潮。 “武娘子的恩情还不完!” “我们这辈子跟着武娘子干!” “誓死追随武娘子!” 阳光倾洒而下,照在武兰身上。 昔日平村的街头霸王,此刻站在两百工人中央,宛如人间菩萨。 徐流年站在一旁,望着她挺拔的背影,眼底盛满滚烫的星光。 他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的妻主,早已不是一个小作坊主。 她是彭城底层百姓,唯一的指望与脊梁。 杨宝砸吧着嘴对着曾经都是街头霸王的姐妹低声警告:“大家都得注意点,咱们老大可真不一样了,别闹出了让老大为难的事,不然我第一个揍她” 说着又看向那道金刚力士般的身影,又回想起被武兰暴力支配的那一夜,她无比庆幸当时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宋英听着武兰的喊话,内心也掀起了万丈波澜就好像真有那么一个世界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高贵与低贱之分,而武兰就是从那个世界走出来的人一样! 星斗出现在夜空,众人也散了干净 工棚里亮起零星灯火,院子里只剩下晚风轻响。 武兰捏了捏眉心,连日操劳与方才的演讲,让她透出几分疲惫。 徐流年提着一盏油灯走过来,轻轻牵住她的手腕,温声道:“妻主,回屋吧,我有话同你说。” 武兰点点头,随他进了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 徐流年给她倒了杯温水,开口,点破了眼前的困局: “妻主,今日一下子收了两百余人,看着是人心安定,可隐患也摆在眼前。” 武兰抬眸:“你说。” “咱们如今只做曲辕犁与引火奴,用工有限,哪怕扩大产业,百来人便足够支撑作坊运转。剩下的人,只能临时搭棚、做些杂活,恐非非长久之计”。 徐流年语气沉稳,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消息已经传开,接下来几日,必定还有更多被辞退的佃户,流离的百姓涌来。我们这一处小院,再大也装不下源源不断的人,粮草、住处、活计,都会撑不住。” 武兰轻叹一声:“你说得对,我也正在发愁。” 徐流年望着她:“妻主可有应对之法?” 武兰眸光一亮,透出清晰的决断:“我看我们得搞点新东西了,衣食住行,衣字当先,我也有一些这方面的思路,而且这一行用工极大,也能多让一些人安稳下来!” 徐流年一怔,望着她眼底的担当,轻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妻主,你本可以守着犁铧与引火奴,安稳赚大钱,不必把这么多人的生计都扛在身上。 你明明可以只顾好自己,守好我们的日子,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武兰望着跳动的灯火,声音轻却坚定: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世界,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安稳的地方住,不必流离失所,不必任人欺凌。”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狄大人肯给我官贴,肯信我,不是希望我做一个只图私利的商人。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虽不算巨富,可也没有到只能独善其身的地步。” “我能拉他们一把,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投无路。 我今日能给他们一口饭、一份活,就不能装作看不见人间疾苦。” 徐流年猛地僵住,眼眶瞬间泛红,眼角一滴泪在油灯下泛着光。 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村妇,心里却有如此伟岸的光景。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武兰的手,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 “妻主,我懂了。 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你要扛下多少重担,我都陪着你。 武兰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中一软,反手握紧他的手,笑了: “好,我们一起。” 油灯静静燃烧,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武兰手指轻叩桌沿,思量一番开口:“眼下棉花就只拿来填枕头、做棉胎,没人好好纺线织布,更没人做出老百姓穿得起的好布。我今夜就画机器图纸,用不了几天,咱们作坊就多一门能养活上千人的新营生。” 徐流年眸中微亮:“妻主已有主意了?棉花能织布?” 武兰点头,声音轻却底气十足:“我要造出一套纺棉织布的新机器,改了旧织法,走新路子,先把老百姓穿衣的市面牢牢占住。” 说完又爽朗一笑继续补充道:“景川啊,凡事不要只看到坏处这同样也是我们的机遇,咱的格局得再大一些,男人家家眼皮子不要太浅!” 徐流年捂嘴轻笑:“我只是个小男人,当然不用像你们女人一样想太多啊~” 十六章 新织机显神威 次日天刚蒙蒙亮,武兰就揣着熬夜画好的图纸,拉着徐流年出了门。 城南的旧作坊实在太小,别说安置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就连新机器的摆放都腾不出地方。 武兰早看好了地界,城西临河的那片旧粮行,地方够大,前院能当织布工坊,后院靠着河,正好开染坊,用水排污都方便。 那粮行的东家本来还在犹豫,因为武兰这边有不少流民也在里面工作怕惹了麻烦。 可一见武兰直接掏出五十两银子,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把地契钥匙都交了出来,连带着原来的旧库房都一并送了,就怕这位出手阔绰的武娘子反悔。 “地方是有了,可造机器的木匠。” 徐流年站在空落落的大院里,看着武兰铺在石桌上的图纸,眉头微蹙,“咱们原来的匠人只会打犁铧,这精细玩意儿,他们可弄不来。” 武兰笑了笑,指了指图纸上的轧花机轮廓,“我早打听好了,彭城木匠行会的张桂芬师傅,那是彭城手艺最巧的,带了十几个徒弟,原来给人做家具做织机,手艺没的说。走,咱们去会会他。” 两人刚走到木匠行会的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原来唐家布庄的管事来了,正拍着桌子要预定张全,说要给他们家做二十台旧织机,给的工钱是一个月二两银子,还说要是做得好,以后长期合作。 张桂芬正犹豫呢,就看见门口进来个高个子的女子,古铜色的皮肤,眼神亮得吓人,身后跟着个清俊的夫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张师傅?” 武兰走上前,直接把图纸拍在了桌上,“我找你,是想请你带你的徒弟们,给我做些东西。工钱嘛,你徒弟每个月二两,你,每个月十两,管吃管住,做出来的东西,要是好用,我再给你包五十两的红包。” 这话一出,整个行会都静了。十两,一个月十两,唐家那边给的才二两,这位阔绰娘子直接翻了五倍。 张桂芬猛地拿起桌上的图纸,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可越看越心惊。那图纸画得清清楚楚,每个零件的尺寸,怎么组装,甚至连榫卯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这是脚踏轧花机,原来手工轧棉花,一天一个人才能轧个三五斤,这机器,脚踩着就能动,一天不得轧个几百斤。 还有这悬挂式大弓弹花机,原来的小弹弓,弹一天才能弹几斤棉絮,这大弓挂起来,一下就能弹开一大片,效率直接翻了十倍。再往后看,多锭脚踏纺车。 原来的纺车都是单锭的,一个人一天纺不了二两线,这玩意儿,一次能纺八个锭,那一天不得纺十几二十两。 最吓人的是最后那个飞梭斜织机,张全做了一辈子织机,从来没见过这么巧妙的设计,那飞梭一拉,织布的速度直接比原来快了四倍还多。 张桂芬的手都抖了,他抬起头,看着武兰,声音都颤了,“武娘子,这都是你想出来的,俺滴娘嘞我都想拜你为师了!” 武兰点点头,“怎么样,能不能做,要是有哪里不懂,我给你讲。” “能,怎么不能。” 张桂芬一拍大腿,转头就对着唐家的管事拱了拱手,“对不住了唐管事,不是钱的事儿,俺张全这辈子就想做些巧玩意儿,你那旧织机,还是找别人吧,俺跟着武娘子干了。” 唐家管事脸都绿了,指着张全,“你,你敢耍我们唐家。” “各凭本事吃饭罢了。” 武兰瞥了他一眼,把剩下的银子拍在桌上,“张师傅,收拾收拾,跟我走,徒弟们都带上,我那边管吃管住,顿顿有肉。” 张桂芬二话不说,转头就喊徒弟们收拾家伙。那唐家管事气得脸都白了,甩甩袖子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狠狠瞪了武兰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武兰压根没放在心上。 等把张桂芬一行人带回新工坊,武兰才开始安排人手。那些拖家带口过来的流民,夫郎们大多都是在家做家务,带孩子的,没干过什么重活,武兰就把他们都安排到前院的织布工坊,学操作那些新机器。 一开始那些夫郎们还不好意思,毕竟在这大周国,从来都是女人在外挣钱,男人在家操持,哪有男人出来做工的。 李老实的夫郎王柱,三十出头的人,站在工坊门口,脸涨得通红,搓着手不敢进去。 “怕什么。” 徐流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我家妻主说了,凭本事吃饭,不分男女。我不也天天帮妻主管账吗,没人会笑话你。你看,这里的活不累,就是踩踩机器,一个月能拿一两银子,比城里那些女工挣得都多,挣了钱,给你家娃攒点束脩,不好吗。” 王柱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对啊,他娃都八岁了,还没钱上学,要是他也能挣钱,那家里不就宽裕了。 他咬咬牙,跟着徐流年进了工坊,看着那些崭新的织机,听着武兰教他们怎么操作,心里的那点不好意思,早就没影了。 而那些身强力壮的女人,武兰则把她们都安排到了后院的染坊。 染坊的活重,要搬染料,要煮染缸,要洗布,都是力气活,正好适合这些干惯了农活的大女人。 武兰早把那些从现代带来的知识都理清楚了,她知道怎么提纯天然染料,怎么用明矾做媒染剂,怎么固色,怎么调出那些古代根本做不出来的鲜亮颜色。 她把那些靛蓝,茜草,皂斗这些原料,按照比例调配,加了些她早就备好的石灰和酒,熬煮提纯。原来的土染料染出来的布,颜色发暗,洗两次就褪色,可她调出来的染料,染出来的布,蓝得像晴天的天,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紫得像熟透的葡萄,而且泡在水里洗了半个时辰,水都清清爽爽的,一点都不褪色。 那些女人一开始还看不懂,武兰就手把手教她们,哪个缸放什么料,温度要多少,泡多久,一个个教得仔仔细细。杨宝和宋英也过来帮忙,盯着那些人,不让他们弄错了比例。没几天,第一批布就织出来了。 那些新机器果然厉害,轧花机一天能轧五百斤棉花,弹花机一天能弹三百斤棉絮,多锭纺车,一个夫郎一天能纺十五两线,飞梭织机,一天能织出三丈布。原来的旧法子,一个人一个月才能织一匹布,现在,一个人三天就能织一匹,效率直接翻了十倍。 而且布的质量还好,细密平整,比唐家布庄卖的那种粗布好太多了。再配上武兰的新染料,染出来的布,颜色鲜亮,不褪色,挂在工坊门口,路过的人都看呆了。 “这布也太好看了吧。” “是啊,你看这蓝色,比唐家的蓝布正多了。” “听说洗了还不褪色呢。” “还有这工钱,武娘子这里,夫郎做工都给八钱一个月,女人去染坊,给一两五,比唐家的女工高了快十倍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彭城都炸了锅。 那些原来在唐家布庄做工的女工,都蠢蠢欲动,想要跳槽到武兰这里来。还有那些没活干的流民,都往城西的新工坊赶。短短几天,武兰这里就安置了三百多口人,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整个工坊里,到处都是干劲十足的声音。 可他们不知道,这动静,早就传到了彭城布商唐家的耳朵里。 那天被张全甩了的那个唐家管事唐福,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就偷偷跑到城西的新工坊去看。 这一看,可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么大的一个工坊,几百号人,忙得热火朝天,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机器,转得飞快,一天就能出那么多布。还有那些染好的布,颜色鲜亮得吓人,比他们唐家最好的布都好太多了。而且他还听说,武兰的布,打算卖多少钱,一匹才卖八十文。 比他们唐家的布便宜了一半还多。这要是让她把布卖出去,整个彭城的布市,不就都被她抢光了。 他们唐家做了几十年的布庄,垄断了彭城的布市这么久,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威胁。 唐福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往唐家跑,连马都顾不上牵,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冲进了唐家的正厅。 “大君,大君,不好了,出大事了。” 正厅里,唐家的当家大君唐玉正在对账,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比天塌了还吓人。” 唐福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汗,“那个武兰,就是卖新犁的那个武兰,她在城西开了个大布坊,把张全整个木匠团队都挖走了,做了一堆从来没见过的机器,织布的速度比咱们快十倍,还有那染料,染出来的布比咱们的好太多了,还不褪色,她的布打算卖八十文一匹,这要是让她做起来,咱们的布庄,就完了啊。” 唐玉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警惕。那个武兰,原来只是个卖犁的村妇,怎么突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她这是要跟我们抢行情。 一股强烈的警觉,瞬间涌上了唐家大君心头。 十七章 砸坊子 唐家在彭城做了几十年的布庄生意,从接手唐家的小布店,到垄断整个彭城的纺织市场,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从骨子里透出寒意。 一个从村里出来的村妇,卖了个新犁,没几天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那些机器,那些染料,还有那低到离谱的价格,这根本不是要分一杯羹,这是要把她唐家的根都刨了! “去,把所有管事都叫过来!” 唐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冷得像冰,“还有,去把张全给我请回来,就说我唐家愿意出十五两一个月的工钱,只要他回来,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她就不信,重赏之下,还能有不动心的人?十五两,整个彭城,谁能给得出这么高的工钱? 可没过半个时辰,派去请张全的人就回来了,脸白的像纸:“大君,张全他不肯来!他说武娘子那里能让他做新玩意儿,能学新东西,他说他这辈子就想跟着武娘子干,给多少钱都不走!” 唐家大君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一个木匠,居然敢不给她唐家面子? “好,好得很!” 唐玉狠狠砸碎了一枚茶盏一手指向管家唐福:“你是怎么办的事?所有的麻料除了和我们和李家,那村妇凭什么有麻料用?” 李福见此情形额头直冒冷汗却还是恭敬回到:“那武兰用的是棉花啊!” 唐玉心头火起怒斥:“棉花什么时候也能做布了?” 她咬着牙,转头又对着唐福说,“你去,给那些棉农带话,就说我们唐家收棉花,比原来的价格高半成,但是,谁都不准把棉花卖给武兰!谁敢卖,以后我们唐家就再也不收他的棉花了!” 她就不信,断了武兰的原料,她还能拿空气织布不成? 可她没想到,那些棉农,早就听说了武兰的名声。武兰收棉花,不仅给的价格比唐家高了整整两成,而且从不压秤,从不克扣,当场就付现银。 那些棉农,谁不想卖个好价钱?唐家的话放出去,根本没人听。那些棉农宁愿以后不跟唐家做生意,也要把棉花卖给武兰。毕竟武兰给的钱实在太多了,卖一次棉花,比种半年地挣的都多。 没几天,唐家的收货点,一朵棉花都没收到。反而武兰的工坊,棉花堆得像山一样,都快放不下了。 唐玉这才意识到,这个武兰,是真的动了她的根基了。 而另一边,武兰的布坊,热热闹闹的开业了。 开业那天,城西的整条街都挤满了人。武兰搞了个活动,凡是来的人,都能免费领一小块胰子,也就是她用现代法子做的肥皂,洗衣服干净得很。而且买布的话,还能打九折,还当场演示洗布。 她把自己染的蓝布,和唐家的蓝布,一起泡在水盆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搓洗。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眼睛都不眨的看着。 就见唐家的那块蓝布,刚搓了两下,盆里的水就变成了深蓝色,越洗越暗。而武兰的那块蓝布,搓了半天,水还是清清爽爽的,布的颜色,一点都没褪! “我的天!真的不褪色!” “这也太神了吧!我上次买的唐家的蓝布,洗了一次就发白了!” “武娘子的布也太好了吧!还这么便宜,一匹才八十文!”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大家疯了一样的抢着买布。武兰准备的第一批五百匹布,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还有好多人没抢到,当场就下了订单,预付了定金,就怕下次来又抢不到。 徐流年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他对着武兰说:“妻主,你看,这才半天,我们就挣了快四十两银子了!还有这么多订单,以后我们根本不愁卖啊!” 武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我们的布,不仅要卖彭城,还要卖到府城,卖到京城去,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穿得起这么好的布。” 可她话音刚落,杨宝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怒色:“老大!不好了!刚才我听见有人在街对面造谣,说你的布是用了妖法染的,说穿了会烂皮肤,还说那些机器是妖物,会吸人精气!” 武兰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妖法?这唐家,还真是没招了,开始搞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了?” 她转头对着周围的老百姓拱了拱手,大声说:“诸位乡亲,我武兰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我开这个作坊,就是为了给大家一口饭吃,给大家做便宜又好用的布!那些谣言,都是有人看我生意好,故意编出来害我的!” 说着,她拿起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蓝布衣裳,对着大家说:“你们看,我这衣裳,就是用我们自己的布做的,我穿了快半个月了,你们看我皮肤,有没有烂?有没有事?” 她又指着那些工人:“你们看,我们工坊里的几百号工人,天天碰这些布,天天用这些机器,有没有人出事?有没有人生病?” 那些老百姓一看,可不是嘛,武兰好好的,那些工人也一个个精神得很,哪里有什么妖法?反而那些造谣的人,被大家围了起来,骂了一顿,灰溜溜的跑了。 谣言不仅没影响武兰的生意,反而让更多的人知道了武兰的布。大家都觉得,唐家这是嫉妒人家,才编这种瞎话,反而更同情武兰,更愿意买她的布了。 唐家的布庄,这下彻底冷了下来。原来天天挤满了人的店,现在一天都卖不出去几匹布。那些堆在仓库里的布,都快发霉了。那些原来在唐家做工的女工,也都跑了,跑到武兰的工坊去了。因为武兰给的工钱,比唐家高了十倍还多,还不打人,不克扣工钱。 唐福天天往唐家大君那里跑,一次比一次急:“大君!我们的布卖不出去了!那些工人都跑光了!现在我们连织布的人都没了!这可怎么办啊!” 唐玉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她怎么也想不通,她唐家在彭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斗不过一个刚来没几个月的村妇? 她咬了咬牙,眼神里透出了狠色:“好,她不是不给我活路吗?那我也不让她好过!” 她转头对唐管家说:“你去,把城西的恶三娘一伙叫过来,给他们钱,让他们今晚去砸了武兰的那个破工坊!把那些机器都给我砸了!把人都给我打跑!我看她还怎么开店!” 她就不信,把工坊砸了,把人打怕了,那个武兰还敢留在彭城! 唐管家揣着银子,找到城西恶三娘时,她正叼着草棍靠在墙根。一听是砸武兰的工坊,三娘拍着胸脯就应了彭城地界,还没有她不敢闹的场子。 “放心,保证给你砸得干干净净,让那村妇哭都来不及!” 夜幕刚落,恶三娘带着十几个混混,拎着棍棒,猫着腰摸向武兰的农具坊。她盘算着先砸了农具坊子,再去布坊放火,一出手就给武兰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可刚靠近农具坊门口,恶三娘脚步猛地顿住。 月光下,墙上明晃晃一张官府牌贴,朱红大印压得人眼晕,旁边还有巡夜保正提着灯笼来回走动。 三娘心里“咯噔”一下,火气瞬间凉了半截。 敢砸有官府帖子的铺子,那是要吃官司、戴枷锁、游街示众的!她再横,也不敢碰官府的红线。 “妈的,怎么还有官府护着?”恶三娘低骂一声,挥手就要带人撤。 唐管家连忙追上来,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急道:“三娘!布坊没有派帖!没官府撑腰!咱们去布坊!那里布多、人杂,砸了更能出气,也更能让唐夫人解恨!” 恶三娘眼珠一转,咬牙点头:“走!去布坊!今晚非拆了她不可!” 一行人立刻改道,气势汹汹扑向武兰的布坊。 恶三娘走在前头,心里已经想好了:一脚踹开大门,见东西就砸,见人就吓,不出半刻钟,保证这里变成一片狼藉。 可刚冲到布坊门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住。 大门敞开,武兰负手立在灯下,神色冷冽。 而她身后 黑压压几百号人,佃户、流民、工坊男女老少,人人手里攥着扁担、锄头、木棍,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兽群,死死盯着他们。 静了一瞬。 下一秒,怒吼炸开。 “敢砸我们工坊!找死!” “砸我们饭碗,就打死你们!” 恶三娘连“误会”两个字都没喊出口,人群已经如潮水般扑了上来。 棍棒拳脚落下,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她被人一脚踹倒,扁担砸在背上,疼得撕心裂肺,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求饶。 刚才还嚣张的混混们,此刻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却根本逃不出包围圈。 不过片刻,恶三娘一伙全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像几条死狗被人拖成一排。 武兰淡淡扫过,声音冷得像冰:“捆起来,送官。告他们夜闯民坊,寻衅滋事。” 而唐家正厅里,唐玉还在端着茶杯,静候佳音。 下一刻,唐管家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地冲进来,“噗通”跪倒在地,哭声都变了调: “大君!不行啊!农具坊有官府派帖,咱们不敢动;好不容易转到布坊,刚进门就被几百个庄户人围住暴打!我们全被打废了!根本近不了身啊!” 十八章 风波再起 唐家正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唐玉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唐管家披头散发跪在地上,脸上的伤还在渗血,哭泣着诉说:“……那村妇定是有妖法把那些破落户都调教成死忠了,我们动不了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桌上的碎瓷片还摊在地上,是刚才唐玉怒极砸了茶盏的痕迹。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段时间的败绩:挖木匠,张全,宁死不走;断棉花,棉农宁愿跟她唐家断交也要卖武兰;造谣妖法,百姓全当她嫉妒;找混混砸场,反被人家的工人揍得鼻青脸肿跑回来…… 她攥着拳头,指甲快嵌进肉里,几乎要咬碎牙。 她唐家在彭城经营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就栽在这么一个刚来没几个月的村妇手里? 可就在这股滔天的怒火里,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武兰开业那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她的蓝布和唐家的蓝布一起泡在水里搓,唐家的布一下就把水染蓝了,武兰的布泡了半天,水还是清的。 那一天,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抢她的布,所有人都信了,武兰的布,就是好,就是不褪色,武娘子心还善,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能让她如此崛起,根源说到底就是一个好名声。 唐玉的眼睛闪过抹厉色。 “武兰那村妇,最硬的底牌根本不是什么机器,是她攒出来的那个好名声!” “之前我造谣说布是妖法,没用,因为百姓信武兰,不信我唐玉的话。可要是……要是百姓自己买到了烂布,自己亲身体验了武兰的布一洗就褪色,那还用得着我造谣吗?” 她心中细细思量,越想越有门道。 她在彭城周边的十里八村做了三十年生意,那些村镇的杂货铺老板,哪个不是跟她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武兰那村妇,才刚到彭城,她的生意只铺到了城里,那些偏远的村镇,她根本没去过!那些百姓,连真的武兰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一瞬间,之前的慌乱和暴怒全没了,唐玉的眼神冷了下来,透着一种稳准的狠厉。 她之前太急了,乱了阵脚才用了那些下三滥的招数,现在她终于摸准了这村妇的七寸。 “行了,别哭了。”她对着地上的唐管家开口,声音稳得吓人,“起来,我有事安排你。” 唐管家一愣,抬头看着自家大君的眼神,那是他熟悉的、当年唐家刚和李家争霸彭城布市时的眼神狠,准,一招就能打死人。 他立刻爬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大君您吩咐!” “去,把仓里那些压了好几年的废棉花都拉出来,就是那种轧不干净、没人要的烂棉。”唐玉语速飞快,“再找剩下那几个老女工,赶工织布,就照着武兰那个天蓝色染,不用管固色,尽量把颜色调得像就行,越快越好,三天,我要两千匹。” 唐管家愣了:“大君?做这些烂布干什么?” “干什么?”唐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给武娘子送点‘名声’啊。” 三天不到,两千匹假布就赶出来了。 外观上看,蓝盈盈的,跟武兰的布几乎一模一样,远看根本分不出差别,可摸上去粗糙得扎手,纱线歪歪扭扭,染料更是最差的土靛,泡在水里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唐玉没碰彭城的渠道,她把这些布全部分给了周边那些村镇的老铺主,柳村的老王、李庄的老张、马家坳的老周……这些人跟她做了十几年生意,她一句话,没人会怀疑。 “那个武兰的作坊,现在订单太多,产能跟不上,托我帮忙代卖一批。”唐玉跟他们说,“价格比城里便宜五文,卖出去的钱,你们拿一成的利,就当我帮你们赚点零花钱。” 那些铺主哪里会想别的?乐呵呵地就把布拉走了,回去就把铺子门口的招牌擦得锃亮:武兰直供棉布,八十文一匹,不褪色! 那些村镇的百姓,早就听说彭城的武娘子的布好,便宜还不褪色,可他们离得远,根本没机会去城里买,现在家门口就有得卖,还是武兰直供,谁不抢? 不到两天,两千匹假布就卖得一干二净。 又过了三天,炸锅了。 最先出事的是柳村,有个农妇攒了半个月的钱,买了布给即将出嫁的儿子做嫁衣,结果洗嫁衣的时候,刚把布泡进水里,整盆水瞬间就变成了深蓝色,捞出来的布,原本鲜亮的天蓝色,褪成了灰蒙蒙的灰白色,跟烂抹布一样。 那农妇当时就坐在村口哭了,举着那件烂嫁衣骂,骂武兰是黑心骗子,拿烂布骗老百姓的血汗钱。 这一骂,瞬间炸了窝。 周围的人全涌了过来,好多人都买了那“武兰直供”的布,拿回家一洗,全是一样的结果褪色、掉渣、穿了一天就把内衣染蓝了。 整个柳村都炸了,然后是李庄,然后是马家坳……周边十几个村子,全是骂武兰的声音。 那些百姓气疯了,他们本来就穷,攒点钱买匹布不容易,结果被人骗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消息长了腿一样往彭城传,没两天,就传到了城里。 一开始城里的百姓还不信,说武娘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可架不住越来越多的村镇百姓拿着烂布过来,堵在武兰的布坊门口哭,要退货,要讨说法。 布坊门口一下子就冷了。 之前排着长队买布的人,现在都站在老远的地方犹豫,不敢上前,还有人对着门口指指点点: “原来真是骗人的啊?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不褪色的布……” “听说周边村子好多人都被骗了,那武娘子看着挺实在,没想到这么黑心……” 徐流年拿着账本,脸都白了,他把账本递到武兰面前,声音都抖了:“妻主,不对……这三天,订单少了七成,还有二十多个人过来退货,那些布……我们根本就没卖过啊!” 武兰接过那个农妇递过来的烂布,指尖摸过那粗糙的纱线,又把布泡在水盆里搓了两下,盆里的水瞬间就变成了浑浊的蓝色。 她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这根本不是她的布。 她的布,纱线是多锭纺车纺出来的,均匀细密,染布用的是提纯过的染料,加了明矾固色,怎么可能一搓就褪色? 有人仿冒她的布。 武兰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唐家这是玩了阴的。之前造谣没用,就做了假布来毁她的名声,用她的牌子卖烂货,让百姓自己觉得她骗了人。 这招太狠了,比打砸抢狠多了,她之前攒了那么久的名声,人家只用了几天,就给她毁得一干二净。 徐流年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双手死死攥着账本,面色惨白得像丢了魂,连脚步都乱了。 他慌慌张张扑到武兰跟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妻主!大事不好了!完了,全完了!” 武兰刚送走一个来铺子里问货的小工,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先沉了沉,却还是强作镇定:“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账目!账目彻底不对了!”流年把账本狠狠拍在案上,指尖指着上面的数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才三天!咱们的订单直接少了七成!城西张掌柜本来订了五十匹布要运去邻县,今早直接找上门,当着我的面把契约撕了!还有城南的李掌柜、镇上的王大户,全来退订了!往日咱们布庄门口排着队的街坊,这两天连路过都绕着走!” 他喘着气,话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还有退货的!不止二十多个!今早一开门,门口堵了一堆人!全是拿着布来骂人的!他们手里的那些破布,咱们作坊从头到尾,半寸都没做过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叉着腰的农妇就炸了,把手里的烂布往地上一摔,指着武兰就骂:“你还好意思说!武兰!我当初瞎了眼才信你!说你家布实惠耐用,我攒了半个月的钱买了两尺给我家娃做新衣,结果呢?洗了一次!就一次!水全成蓝的了!衣服也烂得不成样子!你个黑心肝的!为了赚钱连街坊都坑!” 武兰没理会她的怒骂,弯腰捡起那块皱巴巴的破布,指尖抚过那粗粝干涩的纱线刺手,不均,跟自家作坊里多锭纺车纺出来的细密匀净的纱线,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她没说话,转身端过一旁的水盆,将那破布浸了进去,指尖轻轻揉搓了两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澄澈的清水,顷刻间就被染成了一片浑浊暗沉的蓝色,那蓝脏得发灰,浮着一层细碎的染料渣子,看着刺眼得很。 那一刻,武兰的指尖猛地一凉,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瞬间冻透了五脏六腑。 她太清楚自家的布了。 染布的染料是她带着人一遍遍提纯过的,为了固色,特意加了明矾反复试验,洗上十次八次都不会掉色,更别说一搓就把水染浑。 这根本不是她的布。 是有人仿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武兰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关节,眼底猛地掠过一抹凛冽的寒芒。 是唐家。 除了他们,没人会这么恨她。 之前唐家散播谣言,说她的布是偷了配方做的,结果没人信,反倒让她的布坊名声更响。原来他们早就憋着坏,转头就做了这种假布! 他们故意把假布的定价做得跟她的正品一模一样,混在市集里、巷口四处倾销,就是要让百姓分不清真假! 他们故意把这假布做得这么差,一洗就掉色,一扯就破,就是要让买了假布的百姓,全都恨上她武兰! 这哪里是什么仿冒卖货?这是赶尽杀绝! 这根本不是小打小闹的抢生意,是要把她往死里整! 她辛辛苦苦熬了大半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名声,一点点做起来的口碑,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如今镇上有名的布庄,她花了多少心血?教织工用新纺车,一遍遍试染料,为了让百姓信她,一开始甚至赔本卖好布……就为了攒下这点信誉。 可唐家呢?只用了三天!三天就把她所有的心血,踩在了泥里! 流言她可以澄清,可百姓手里拿着这“掉色破布,他们先入为主认定了她武兰是黑心肝的骗子,她就算把真布摆到他们眼前,他们也只会觉得她是在狡辩! 这招杀人不见血,比打砸抢狠一万倍! 毁了她的名声,断了她的客源,要让她的布坊彻底垮掉,要让她再也翻不了身,逼她彻底滚出这一行! “妻主……”流年看着她脸色越来越沉,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声音哽咽着,“作坊里……作坊里的织工们都看出来难处了,今早反倒拉着我,说要是账上紧,工钱都可以先记着,不用急着发,只要能有口饱饭垫着就行,他们都信你,说这点坎儿咱们肯定能熬过去!” “可咱们之前铺的摊子太大了,染好的那几千匹细布,全压在库里卖不出去!银钱周转不开了,那棉纱的钱还欠着钱庄的,人家已经来催了两回了……” 他抹了把脸,满眼的绝望:“还有外头的流言....现在满城都在说,说咱们为了赚钱,用劣质染料坑人,说咱们的布是黑心布...就连乡下那些之前一直跟咱们拿货的农户,都捎信来说不敢要了……妻主,再这样下去,咱们整个作坊,都要撑不住了啊!” 武兰攥着手里的那块破布,掌心的粗粝感刺得她生疼。 她看着水盆里那片浑浊的蓝,看着门口还在骂骂咧咧的百姓,看着流年通红的眼眶,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唐家这是半点活路都不肯给她留。 这一次,是真的要把她逼到绝路了。 武兰转向那位大娘将自己的布匹拿来了一份,展示在大娘面前只见两种布匹虽然表面有些相似,但是武兰的布匹上有一枚兰花小印,这是她设计的商标利用她的化学染色技术染上的洗不掉! 她将商标指给大娘看: “大娘您看,我们家的布可都是有标的,您这定然是买了假货了!” 大娘扯过料子仔细一看确实有不同之处! 十九章 李氏出手 大娘细细把两匹料子抻开,小眼睛左右扫射,手略微颤了颤,顿时不敢直视武兰。 武兰也懒得难为她,毕竟她是一个格局大的人,当即甩出她的老传统,先把格局打开。 她忽然笑了,这微笑难以捉摸。在众人都死气沉沉之时,她的一举一动必定牵着所有人的心。 “大娘,这样我用我家的好布换你的坏布,你回去告诉大家伙,有多少坏布,我武兰收多少坏布,都可以用我家新布换。” 这一句话炸的众人摸不着头脑。徐流年更是连连皱眉。 那大娘一听这话当即就变了脸色,一脸激动:“武娘子,这话可当真?” 武兰不在意笑笑:“我武兰一口唾沫一个钉,我堂堂三尺大娘子说话还能有假?娘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懂?” 大娘美滋滋的拿了新布,一路小跑赶了回去,想来是要把这事大举传播。 大娘前脚刚走,后脚门外又有一青衣女子进了铺面,笑眯眯的进门就是一句:“你们武掌柜在不在?” 武兰瞟向来人,那女子生的富态,身着青鸟翔云罗衣,纯纯暴发户摸样。 “我就是武兰,有何贵干?” 青衣女子望向武兰,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眯着眼睛:“我乃李氏布庄大掌柜,此来正是为武掌柜解忧的。” “哦,我有什么忧愁,我怎么不知道?”武兰忽然猛的一拍脑袋,“哦,还真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食堂的泔水没处理好,最近倒是有不少苍蝇恼人的很。” 青衣女一听这话被噎了一下,赶忙开口:“武娘子莫要打浑,那唐玉使下手段害得你布庄名声尽悔,如今你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我们李氏。 我家大君说了,愿意以五千两白银收了你所有的铺面和机器,只要你点头,还能保举你加入李氏商会,将来做个本地的富户绰绰有余。” 青衣女顿了一下,又一脸傲然补充:“我告诉你,我们李氏曾经可是贵勋之家,跟着我们李氏才是明智之选。 这些日子我也早已帮你算过,以你目前的扩张速度,若是布匹堆积卖不出,亏损起码达到几万两。” “用得着你算吗?”武兰浑不在意掏了掏耳朵,轻飘飘回道。 青衣女子闻言,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武兰的鼻子骂:“武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李氏肯伸手拉你一把,是你的福气!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门庭若市的武掌柜?” 武兰掏完耳朵,慢悠悠弹了弹指尖的灰,抬眼扫了她一眼:“哦?福气?合着你们贵勋之家的福气,就是跑到别人落难的时候,拿五千两就想吞人家的铺面机器? 我还以为贵勋之家都讲脸面,原来跟抢东西的土匪没区别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青衣女彻底疯狂,“我们是怕你到时候欠一屁股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告诉你,现在签字,这五千两你还能落袋平安。据我所知,你扩张这么快,也是向钱庄借了印子的,小心你连一文钱都拿不到,到时候身家全扔钱庄了。” “就那三千两欠银?”武兰嗤笑一声,端过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数,值得你跑这么远来操心? 别说三千两,就算是三万三十万,我也拿得出来,用得着你在这假好心?” “可笑至极!”青衣女指着她的鼻子冷笑,“武兰,你别嘴硬了!我告诉你,过了今天,我就是给你三千两,你都得跪着求我!” “跪着求你?”武兰放下茶碗,终于正眼看向她,“就你家大君那点出息?暗搓搓就在背后盯着,就等着唐玉把我搞垮,过来捡漏?可惜啊,你们打错算盘了。”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那叠银票,嗤笑出声:“还有,五千两?你打发叫花子呢?我那台多锭纺车,光打样的成本就不止这个数,你拿这点钱就想买我的整个铺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你家大君穷疯了,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你!你那破机器能值几个钱!”青衣女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我们大君心善,可怜你一个女人,谁要你这破摊子!” “心善?”武兰乐了,“可拉倒吧,你们那点心思,当我看不出来?之前唐玉搞不定我,你们就想过来趁火打劫,真当我是软柿子?”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你说你们是贵勋之家?我怎么听人说,你们家的爵位,早在十年前就被削了?现在也就是个破落户,还拿出来当招牌吹。” 这话直接戳中了青衣女的痛处,她脸瞬间白了,指着武兰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血口喷人!我们李氏..” “行了行了,”武兰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她,“别在我这废话了,我这还忙着给乡亲们换布呢,没空跟你一个跑腿的扯闲篇。” 她指了指门口,“要走赶紧走,五千两你自己留着,够你回去给你家大君买两斤点心,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好!好得很!”青衣女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武兰的手都在抖,“武兰!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等你铺子垮了,你跪着求我们李氏,我们都不会要你!” 武兰头都没抬,拿起桌上的布摆弄着,随意挥挥手:“慢走不送,门口有狗,别被咬了。哦对了,门槛低,别绊倒了。” 青衣女银牙紧咬,狠狠瞪了她一眼,抓起自己的包袱,转身就冲了出去。 砰的一声甩上了门,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 看着青衣女远去的背影,武兰若有所思,低着头又开始盘算起来。 徐流年看着武兰的样子,有心想问询一二,却又止住了口。 二十章 公堂锤奸,圣旨封爵 看着青衣女子甩门而去的背影,武兰眼底的冷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徐流年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上前:“妻主,你真的要拿自己的布给那些人换?两千匹啊,咱们库房里的布都快不够了,而且钱庄还在催那三千两的欠银,咱们要是把布都赔出去,银钱周转不开啊...” 他话没说完,武兰就抬眼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慌什么?我武兰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我来赔?” 徐流年一愣:“那…那你刚才跟那大娘说…” “我说换,自然是要换,但不是拿咱们的钱换。” 武兰拿起桌上那块假布,捻了捻那粗糙的纱线,“做这假布的人,敢玩我,这笔账,自然要找她去算。” 她话音刚落,门外的杨宝就跑了进来,喘着气:“老大!都按你说的安排好了,人都找来了,绝对够这姓唐的喝一壶!” “好。” 武兰点了点头,挥笔如电,写好状子,“走,跟我去县衙报官。” 徐流年这才反应过来:“妻主,你早就打算好了?” “不然呢?” 武兰笑了笑,“唐玉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她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她敢做这种恶事,就得承担后果,世人皆以为我武兰爱逞凶斗狠,殊不知我可是文明人遇事了自然得找官府!” 徐流年:?? 她特意没瞒着消息,半天的功夫,整个彭城就传开了:武兰要告唐玉。 唐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当场就笑了:“那个村妇,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告我?她有什么证据?” 李氏的大掌柜李云刚好在她家谈生意,闻言也乐了:“我看她是真的急疯了,没辙了?走,明天升堂,咱们去看看,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两人都没当回事,只当是村妇走投无路的疯举,第二天一早,李云还特意提前去了县衙,挤在围观的人群里,等着看武兰的笑话。 县衙的公堂今天格外热闹,外围挤满了百姓,都是听说了这事,过来凑热闹的。 狄云穿着官服,端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升堂!带原告被告!” 武兰一身素衣,从容地站在堂前,而唐玉则是一身绫罗,刚站定就对着狄云喊:“大人!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那武兰卖假布坑害百姓,如今事情败露,居然反咬小人一口!这还有王法吗?” 李云在人群里跟着点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你看,这唐玉多有理,我看那武兰今天要栽了。” 他话音刚落,武兰就开口了,声音清亮,整个公堂都能听见:“大人,民女告唐玉制假售假、毁人名声、坑害百姓,有证有据,绝非诬告。” “哦?你有什么证据?”狄云看着她,“你倒说说。” “民女请证人。” 武兰说着,抬手招了招。 首先上来的是之前各个村镇的铺主,一个个对着狄云磕头:“大人,小人有话说!” 领头的老王抬起头,指着唐玉:“大人!是唐玉找的我们!半个月前,她找到我们,说武掌柜的布卖得好,作坊产能不够,托她代卖一批,给我们一成的利!我们哪知道那是假的啊!我们还以为是真的武家布,才拿回去卖的!” 狄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唐玉身上:“唐玉,事已至此,你有何话说?” 唐玉神色镇定,上前一步施礼:“大人,草民冤枉。这几个刁民联合这村妇设局,想敲诈我唐家。说我指使她们造假,可有凭证?空口白话,民女不服!” 武兰笑了笑,转身对狄云道:“大人,民女请求当堂验布。真假一验便知,这是最硬的道理。” “准。” 武兰让人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抬了上来:几匹布,两个铜盆,一桶清水。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铺子里的真布和街上传言的“假布”上各剪下一小块,分别丢进两个水盆,伸手轻轻搓了几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块“假布”泡过的水,瞬间变成了浑浊的深蓝色。捞出来的布,原本鲜亮的天蓝色直接褪成了灰白,像烂抹布一样。 而另一块真布,武兰搓了十几下,水盆里的水还是清的。 她把布举起来,指着布角那个小小的兰花印:“各位看好,我武家的布都有这个印,这是用特殊固色染料染的,怎么洗都不掉。” 她又把真布泡回水里,使劲搓了半天,拿出来时,那个兰花印清清楚楚,一点没掉。 围观百姓瞬间炸了锅: “天哪,真不一样!” “我买的就是那个褪色的!原来真不是武娘子的布!” “那这假布到底是谁做的?” 唐玉面不改色,冷笑一声:“武掌柜好手段。可这假布又不是我唐家卖的,你验出假布,与我何干?” “是吗?”武兰朝堂外招招手,“那就请这位来说一说。” 一个瘦小的老妪被带了上来,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武兰问:“老人家,你在哪里做活?” 老妪声音发颤:“草民...在城东染坊做匠人,专管..专管配染料。” “那你看看这块假布,”武兰把那块褪色的布递过去,“上面的蓝色,用的什么料?” 老妪拿起布凑近闻了闻,又搓了搓,脸色发白:“这...这是用土靛染的,而且为了省料,里面掺了石灰粉和锅灰。这种法子...这种法子..” “这种法子怎么了?”狄云追问。 老妪扑通跪下:“大人饶命!这种法子是唐家布庄的旧方子!三年前唐家老掌柜唐瑛还在时,就废弃不用了,说会砸招牌!可半个月前,唐家现在的掌柜派人来找我,说要用这方子赶一批布,给双倍工钱...草民一时贪心就..” 唐玉的脸终于白了,厉声道:“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认识不认识,查一查便知。”武兰拍出一张纸,“大人,这是半个月前唐家布庄支取五百斤土靛的进货单存根,是民女托人从码头货运行查到的。土靛价贱色差,连乡间小作坊都不用,唐家进这么多土靛做什么?” 唐玉冷冷道:“我进土靛染粗布卖乡下人,不行吗?武掌柜管得也太宽了。” “唐大君倒是好口条,那这几个人,你总该认识了吧?” 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工走了上来,一进门就哭了。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抹着泪说:“大人,民夫姓周,是唐家织坊的工头。半个月前,唐大君从仓库里拉出几大车发霉的烂棉花,让我们三天赶工两千匹布,就用土靛染色。她说要仿武掌柜的蓝布样式,还让我们把布角那个兰花位置故意留白,冒充是武家布掉印了。我们要是不做,她就扣我们三个月的工钱!” 唐玉额头冒汗:“血口喷人!你们都被武兰收买了!” “收买?”武兰笑了,又朝堂外招招手,“那这位,我也是收买的?”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面色灰败,不敢抬头。 狄云问:“你是何人?”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小人...唐家布庄仓库管事,姓孙。” “那你说,唐家仓库里,可有烂棉花?” 孙管事闭了闭眼:“有..去年七月购入,共九千六百斤,一直堆在库底。半个月前,夫人命人全部清出,让织坊赶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唐玉终于撑不住了,身体一晃:“你..你们合起来害我..” 狄云一拍惊堂木:“唐玉!人证物证俱在,你恶意造假、毁人名声、坑害百姓,还有何话说?” 唐玉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大人..我是被逼的!武兰她抢了我家一半的生意!我娘临终前把布庄交给我,我不能看着它倒啊!我一时糊涂..” “糊涂?”狄云冷笑,“你糊涂了一个月,害了上千百姓,现在说是糊涂?来人!” “在!” “将唐玉押入大牢,查封唐家布庄,所有受害百姓的损失,从唐家家产中按数赔偿!” “是!” 衙役上前,把瘫软的唐玉拖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全在欢呼,骂唐玉黑心。 徐流年站在武兰旁边,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抓着武兰的手:“妻主!我们赢了!” 武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刚要说话,就听见县衙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官员,带着几个佩刀的侍卫,大步走了进来,对着堂上的狄云拱手:“狄县令,陛下的圣旨到了!哪位发明曲辕犁的武兰可在,你与她需要一同接旨!” 这话一出,整个公堂瞬间就静了,所有人都懵了。 圣旨?怎么突然来了圣旨? 狄云也愣了一下,赶紧整理了官服,带着所有人跪下:“臣狄云,接旨!” 武兰动作稍微迟缓,却也跟着跪了下去:“民女武兰接旨” 钦差站在堂前,展开了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帝君制曰: 朕惟食乃民天,农为国本。今有江州彭县民武兰,巧思制器,造曲辕犁,深耕易耨,省力三倍。州县验之,果有实效。朕甚嘉之。 今依功行赏,诏曰: 授开国 “县女”爵,食邑三百户,秩同从五品;赐黄金一千两,绢三百匹,宅一区;再者彭县令狄云举荐有功,即刻返回神都官复原职。 布告天下,使知朕意。 大周天册金轮皇帝 钦差的声音落下,整个公堂死一样的静,所有人都傻了。 开国县女?皇帝亲封的? 武兰?那个开布坊的村妇?居然是皇帝亲封的县女? 还有狄县令?居然要回神都官复原职了? 过了好半天,才有百姓反应过来,猛地磕头:“见过县女大人!” “见过县女大人!” 瞬间,整个县衙的百姓都跪了下来,欢呼声炸了开来! 武兰也愣了一下,她之前把曲辕犁的图纸交给狄云,他上报给了朝廷,没想到这么快,圣旨就到了,还刚好赶上了今天。 狄云抬起头,恭敬与武兰接过圣旨。 而刚才被拖到门口的唐玉,听完这道圣旨,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她居然敢坑害皇帝亲封的县男?这罪,够她把牢底坐穿了! 台下看热闹的李氏大掌柜更是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溜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生怕武兰回头找他的麻烦。 他之前那点趁火打劫收购布坊的心思,现在想起来,简直是找死!那可是被陛下注意到的人! 再想想自己还还在武兰面前卖弄,唐家曾经是勋贵之家的事更是臊的没脸见人。开国县女,虽说是大周最低的爵位可有了爵位就是贵族与平头百姓彻底分割开来,可以三夫四妾,娶夫都不能娶平民男子须得找个同是贵勋家的小公子才配得上!否则便会遭人诟病。 武兰跪在地上,接过钦差递过来的圣旨,摸着那明黄的绫缎,心中豪气万丈,她的格局远不止于此! 二十一章 庆功宴 钦差带着侍卫走了,县衙门口的百姓也慢慢散了,只留下唏嘘喟叹。 直到傍晚,作坊里的庆功宴才热热闹闹地开了起来。 院子里临时搭了个木棚,十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作坊里的几百号工人,不管是老的少的,全都凑了过来,厨房的大师傅杀了几头猪,炖了一大锅肉,还有还买了米酒,坛坛罐罐摆了一地。 杨宝端着酒碗,凑到武兰跟前,脸喝得通红,刚要开口,嘴瓢了一下: “老……老大人!我敬你一杯!”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愣了,抬手就扇了自己嘴巴一下:“呸!嘴贱!是县女大人!不对不对……老大!哦不对!” 周围的人瞬间哄堂大笑,宋英笑得拍桌子,差点把手里的酒碗晃洒了:“你个夯货!喊了这么久老大,改不了口了是吧?” 她笑完,转头就想卖弄一番如何行礼,结果紧张之下,差点把自己绊倒,徐流年在旁边扶了她一把,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宋英脸一红,挠了挠头,“我这不是第一次见礼嘛!没见过世面怎么了!” 武兰也笑,接过杨宝的酒碗,喝了一口:“行了行了,别折腾了,什么大人不大人的,私底下还是喊老大就行,我听着习惯。” “那哪行!”杨宝立马瞪眼,“老大现在是皇帝亲封的县女!是朝廷勋贵!我们要是喊错了,那是失礼!” 她说着,转头就冲旁边的几个小姐妹喊:“都给我记好了!以后见了老大,哦不对,见了县女大人,都要行礼!不准再没大没小的!” 正闹着,徐流年红着脸,从屋里拿出一件新做的青布织锦,递到武兰面前:“妻主,我..我给你做了件新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 武兰接过来,刚展开,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那衣裳的胸口,本来该绣县女章服的鹌鹑纹样,结果徐流年的男红实在太差,照着旧书里的小画绣,愣是把鹌鹑绣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鸡,黄绒绒的,还歪着脑袋。 “我的娘哎!”宋英笑得直拍大腿,“景川你这是给老大做了个啥啊?这小鸡仔也太可爱了!” 徐流年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我没见过真的鹌鹑……书里的画太小了,我以为那就是小鸡……” 武兰忍着笑,把衣裳穿上,对着水盆照了照,还真别说,那小鸡仔绣得还挺精致,看着居然有点可爱。 “挺好的,”武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比那些当官的死板纹样好看多了,我就穿这个了。” 正闹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几个鼻青脸肿的壮硕女子,背上绑着荆条,哆哆嗦嗦地跪了一排,正是之前被唐家雇来砸场的恶三娘一伙。 “县、县女大人!我们错了!我们给您负荆请罪来了!”恶三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我们给您白干活,不要钱,干多久都行!” 杨宝一看他们,立马来了气,上去就拍了她们头领脑袋一下:“你们这群混蛋!之前砸我们工坊的时候怎么横来着?现在知道怕了?我们老大现在是朝廷勋贵!你们的罪,够发配三千里了你知道不?” 那群人吓得脸都白了,哭着磕头:“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们个赎罪的机会!” 武兰看着他们那样,也乐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过去的事就算了,既然要赎罪,就去工棚帮忙搬东西,干三个月活,抵了罪,就走吧。” 那群人一听,立马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跑去干活了。 闹到月上中天,大部分工人都喝得差不多了,狄云却单独找到了武兰,把她叫到了旁边的小屋里。 “武县女,”狄云坐下,笑着开口,“武县女倒是有些手段,本以为你会求助于我,却是没料到你早有后手。” 武兰给她倒了杯茶,点了点头:“瞒不过大人。其实从唐家第一次找混混砸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那点小打小闹,只是开胃菜,后面肯定还有更阴的招。” “所以我就让杨宝带着人,盯着唐家的进出货,还有他们作坊的工人,”武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慢说,“唐家买土靛、拉烂棉花、赶工做假布的时候,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动。” 狄云笑笑:“那你当时怎么不早动手?” “早动手有什么用?”武兰笑了,“我要是那时候就戳穿他们,他们顶多赔点钱,转头还会有别的招,不如等他们把假布都卖出去,把所有的证据都露出来,我再一次性把他们锤死,一次性解决,省得夜长梦多。” 狄云笑意盈盈:“嗯,你很不错!” 她说着,喟叹一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说起来,我此番回朝,怕是没那么简单。” 武兰抬眼:“哦?怎么说?” “青州大旱,”狄云的声音沉了下来,“旱了三月,庄稼尽毁,已酿成大灾。现十数万流民正南下,陛下正为此事忧心。此番回去,便是要协助赈灾。。” “朝廷现在打算怎么弄?”武兰皱了皱眉。 “不过老调重弹开仓放粮罢了,”狄云摇了摇头,“然存粮本就不丰,放一日少一日,终非长久之计,加之灾民数以十万计,若安置不当,恐生变乱,此事已在朝中争执数日,至今未有良策。” 武兰听完,沉默了一下,开口道:“直接放粮不行,治标不治本。” “哦?你有法子?”狄云看向武兰,凑了过来。 “以工代赈。”武兰看着他,慢慢说,“以工代赈,开仓发粮作工钱,让灾民修水利、挖井、铺路。既稳住灾民、避免流窜,又能为地方留下长久可用的水利与道路。灾时有粮,长远有田可浇,一举两得。。” 狄云沉默一会,点了点头:“以工代赈?此法甚妙!” 他看着武兰:“武县女,我越来越感觉在此经商简直屈就你之才华!” 武兰笑了笑:“我也是以前听人说过,没想到能用上。” 狄云点了点头起身出门临走时抛下了一句 “我即将赴任京都,若有事找我可差信寄于狄府。”说完转身就走依旧是风一般的女人。 武兰目送了狄云,又回到院子里,此时热闹还没散,杨宝喝得醉醺醺的,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墙角。 “老大,我跟你说个事,”杨宝的脸通红,眼神却很认真,“你别生气。” “你说。”武兰看着她。 “之前……就是唐家搞假布,咱们作坊被人堵着门口骂,订单全退了的时候,”杨宝的声音低了下来,“唐家找过我。” 武兰:“哦?找你干什么?” “他们给了我五百两银子”杨宝低着头“还有一封信,说只要我把你的纺车图纸偷出来,再把作坊的账册偷出来,就让我当彭城的布庄总管,一个月给我二十两银子,比现在还多。” 武兰哦了一声,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时候..好多人都觉得你要垮了,”杨宝的声音有点抖,“五百两啊,老大,我以前当混混的时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那时候,真的动摇过。”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是我后来想起来,当初你收服我们的时候,你没把我打杀了,没把我们送官,你给我们活干,你说我们不是烂货,我们也能堂堂正正地拿工钱,也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女子。你说人人平等,谁也不比谁低贱。”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背叛了你,我就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偷鸡摸狗,被人骂烂货,没有人正真看得起我,”杨宝抹了把眼睛,“而且,我知道,我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再也没有人会正眼瞧我们了。” “所以我不仅没答应他们,我还把他们给我的银子都扣下了,我天天盯着他们的人,把他们的动静都报给你。”杨宝眼泪掉了下来:“老大,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居然动摇过,我...” 武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小宝儿你怎么爷们唧唧的,我都知道。” 杨宝愣了:“你.....你知道?” “不然我怎么会让你去盯唐家?”武兰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我武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杨宝看着她,突然就哭了,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老大,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谁来我都不背叛你,谁要是敢害你,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武兰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行了行了,喝多了吧,跟个小男人似的,走,回去喝酒,大家还等着呢。” 她扶着杨宝,往桌子那边走,院子里的灯火亮堂堂的,宋英在那边喊着划拳,徐流年在给工人们倒酒,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的,脸上全是笑。 第二十二章 宿醉 一夜宿醉,直睡到日上三竿。 武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脑袋里还残留着昨晚米酒的甜香,还有徐流年嘴唇的温软触感。 刚掀开被子,一股浓郁的粥香就飘了过来,混着点淡淡的姜味,闻着就让人舒服。 她抬头一看,就见徐流年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秋波暗送看着她笑。 “醒啦?” 他把托盘放到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掌温温的。 “是不是头疼?我给你熬了醒酒汤,还有小米粥,你喝点垫垫肚子。” 武兰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将他一把搂住。 “景川,你真软和。” 徐流年被弄得脸颊微红,伸手揉了揉她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按着,力道刚好,把那点宿醉的酸胀都揉开了。 “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庆功宴的时候就喝了不少,晚上又跟我喝了半坛,我都跟你说少喝点,你不听。” 他嘴上说着抱怨的话,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不重,还端起那碗醒酒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来,先喝点汤,解解酒。” 武兰乖乖地张开嘴,把那碗温温的醒酒汤都喝了个干净。 喝完还舔了舔嘴角,眼睛带着贪婪的光看向他,像只噬人的猛兽。 她饿了,很饿! “好喝。” 她玩味地笑着,搂着他腰的手却没松开,反而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衣摆往上蹭了蹭。 指腹蹭过他腰侧的皮肤,惹得徐流年浑身一颤,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妻主!” 他的声音软软的,脸颊也泛起潮红,连耳朵尖尖都染透了红晕。 “你……你别乱摸。” 武兰却笑得更坏了,手腕一用力,直接把他往床上拉。 徐流年没站稳,一下子就倒在了她的怀里。 温软的身体压了上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刚熬粥的甜香,瞬间就把武兰裹住了。 “我就摸。”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细腻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锁骨,惹得他浑身发痒。 “你是我的夫郎,我摸一下怎么了?这可是天经地义!” 徐流年的手撑在她的肩膀上,想推开她,却被她牢牢扣住了腰,动弹不得。 他的呼吸都乱了,小声地抱怨。 “你...你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醒酒是不是?快起来,粥要凉了。” “我醒了。” 武兰抬头,鼻尖对着他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还有那水润润的唇,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笑着说。 “我就是想抱抱你,昨晚你给我做了新衣裳,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话音刚落,她就凑了上去。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碰,而是带着点霸道的劲儿,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唇。 惹得徐流年浑身一颤,瞬间就软了下来,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连指尖都在发抖,却还是乖乖地回应着她。 暖融融的阳光洒了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揉成了一团。 屋里的粥香还没散,混着两人的呼吸,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过了好半天,武兰才松开他。 看着他喘着气,嘴唇泛红,忍不住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 “你看,你比那醒酒汤还解酒,我头都不疼了!” 徐流年瞪了她一眼,那点嗔怪的眼神,却没什么力气,反倒像在撒娇。 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小声地嘟囔。 “你....你真是越来越坏了,以前在平村的时候,你都不这样的。” 武兰笑得更开心了,把他抱得更紧。 “少废话,你还得给我生个大胖闺女呢!” 徐流年的脸又红了,埋在她的胸口,再也不敢抬头。 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地嗯了一声。 一番云雨直到傍晚。 武兰抱着软成一滩水的徐流年。 当然也不是那么软,有些时候还是挺硬的。 两人简单梳洗更衣,武兰径直赶往工坊大院。 此刻院内灯火通明,实行三班倒制度,二十四小时不停生产。 两百余工人各司其职,纺车转动声、染缸沸煮声、木匠敲锤声交织一片,井然有序。 杨宝,宋英等管理人员早已等候在议事棚,见武兰前来,齐齐躬身行礼。 武兰抬手示意起身,声音刚健。 “今日起,咱们分三步走,把根基扎死。” 她先是看向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首先提高住宿环境。西侧空地即刻动工,盖十间砖瓦房宿舍,替换临时窝棚。做工满半年的,可带家眷入住。再请先生开私塾,免费教娃识字。工钱再提一成,熟练工二两五钱,技术工三两五钱。逢年过节米肉布匹管够。还有管理人员,只要没被大家票选降职,年底都有分红发。” 此言一出,棚子里先是陷入寂静。 下一秒哐当一声脆响。 是小桃,她的茶碗哐当掉在地上。 她猛地上去就是一个滑跪,膝盖砸得地板一声闷响,嗓门如雷。 “县女的恩情还不完啊!”。 这一嗓子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杨宝看着小桃动作如此之快,心下暗骂,跟着“扑通”跪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杨宝这条命以后就是县主的了!县主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棚外的工人们本来竖着耳朵偷听,此刻手里的活计全停了。 纺车的吱呀声停住,染缸的咕嘟声也不见了。 工人们兴奋地举手高呼。 “东家的恩情还不完啊!” 老纺工手里的线团掉在地上,颤巍巍地抹着眼泪。 “以前给唐家做工,累死累活一个月几百文,还得自己掏腰包买窝头!现在您给盖砖房,让娃免费读书,还涨工钱!别说做工了,就算让我给您纺一辈子线,我都乐意!” 十五岁的小学徒抹着鼻涕哭:“我爹娘本来要把我卖去当童养夫,是您收留了我!现在我能挣钱养弟弟了!县女的恩情,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还!”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棚顶的茅草都往下掉 武兰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脸前,嘴角疯狂抽搐。 小桃哭得更凶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县女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我这就去请最好的木匠,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放我家堂屋正中间,早晚三炷香,顿顿先供您!”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我也立!”“我家也供!” 武兰赶紧伸手去扶,手都快挥出残影了:“别别别!大可不必!我还没死呢!” 结果众人异口同声,喊得震耳欲聋: “县女的恩情还不完!!!” 武兰抬手往下一压。 喧闹瞬间止息,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亮得像烧着的火。 “好好干活。” 她只说了四个字,转身人进了内棚。 没人知道武兰在里面忙什么,大家只知道,从那天起,日子开始一天天不一样了。先是城西的垃圾被一车车拉走,接着砖瓦木料运了进来 城西那片曾经堆满垃圾的空地,如今立起十间整整齐齐的青砖瓦房。 白灰抹的墙,松木做的窗,每间都搭了火炕,通了烟囱。 做工满半年的工人拖家带口搬进去时,不少人摸着冰凉的砖墙,哭了整整一夜。 宿舍旁的私塾也开了起来。 三十多个穿着新衣裳的娃,每天捧着课本朗朗读书。 路过的外乡人总要停下脚步,满脸羡慕地说: “也就武县女的工坊,能有这样的福气。” 工坊大院更是翻了新。 又搭了二十间新棚,纺车从一百台加到三百台,染缸扩了两倍。 三班倒的制度越跑越顺,日夜不停的机杼声,成了彭城县最动听的动静。 这日议事堂里,账本堆得小山一样高。 杨宝拍着胸脯汇报,嗓门比以前更亮。 “老大这个月产布三千匹,比上个月多了一千二! 工人没有一个偷懒的,不少人主动要求多加点班不想调休想多挣点加班费!” 宋英抱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周边三个县的布庄全被咱们拿下了。 就连徐州府的大商户,都派人来订了上千匹上等棉布。 账上的现银,比三个月前翻了三番!” 小桃抱着一摞名册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 “县主!又有一百多个人来报名做工! 还有不少以前在唐家李家工坊的老匠人,说宁愿少拿工钱,也要来咱们这儿!” 武兰无意识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形势一片大好,可她却有些忧愁 二十三章 圣旨又临 赴都制举 她想到昨天,已经官复原职的狄相给她发的信件武县女亲启: “吾已抵青州,行君以工代赈之策,成效斐然。虽余患未除,寇盗仍肆,粮价亦难骤平,然较之往年大旱乱象,已然天差地别。此良策之功,吾俱已奏禀圣上。君胸藏经纬,才略不凡,屈居一县之地实属埋没。今圣主临朝,开明纳士,新开制举广纳贤才。吾已竭力保举,不日圣旨将至,还望早日整装启程,赶赴神都赴考。切莫沉溺市井商贾之利,虚度韶华。身为女子,更当心怀家国,立身行道,以济天下未平之事。” 众人叽叽喳喳的交谈,可武兰却无心倾听,回想起徐流年曾说过的当今圣上的八卦:这可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是否有必要去一趟神都赴考呢?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闯入一队衙役。 众人纷纷停止了交谈,武兰也抬眼看向门外。 一顶官轿落了下来,走出一位身着浅绿圆领官袍、腰束银带的女侍官,缓步而入。 来人目光扫过厅内,举起明黄圣旨展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帝君诏曰今盛世开科,特设制举,广召天下贤才,不拘门第,唯取真才。着彭城县女,武兰,即刻启程赴往神都,参与本届制举遴选,不得迟缓。钦此。” 武兰接过圣旨,心中只觉苦也明明自己已经大发横财,还没享受享受呢,就被这狄相坑到了神都,要考什么劳什子制举。 打点好宣旨的令官,关起门来,众人又议论开了。 宋英率先咋呼起来:“老大,我滴乖乖!不得了啊!这圣上都传旨让你赴都赶考,以老大你的能力,怕不是可以捞个大官做做!” 武兰摇摇头,沉声道:“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狄相亲自保举我,恐怕目前,已经引来了有心之人的窥视。” 徐流年轻声道:“妻主,你已是县女,按大周律,可让狄相保举你做个散官,此次制举,恐怕别有深意。” 武兰点点头,顺势将他揽入怀中,握着他的手道:“嗯,景川你说的很对。但圣旨已至,只能去神都瞧瞧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杨宝这时才凑上来,急着问道:“老大,你走了,产业怎么办?我们听谁的?” 宋英却是脑筋一转,抢着开口:“老大,别人我不管,反正我是一定要跟着你一块去京都的!听说京都有各种奇人异事,热闹得紧,我也想看看大场面!” 杨宝顿时急了,也抢着开口:“老大,我也要去!听说神都还有修行者嘞!听说哪儿的尼姑都有法门,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过,她亲眼见过一个尼姑,只用一拳就能开碑裂石,好生厉害!” 武兰瞟了他们一眼,斥道:“你们都去,我的家底怎么办?那都是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必须得有人看着产业!” 这话刚落,两人同时把目光刺向了正整理册子的小桃。 杨宝率先开口:“小桃啊,你也干了这么久了,干的也不错,是该加加担子了。” 宋英连忙附和:“小桃,我早就感觉你干管理一直不错,这么久了,也没被人投黑票踢出管理,是该让你升升级了。” 小桃紧张得一根手指指向自己,不敢置信:“我?真的行吗?” 武兰一看这俩货打定了心思想搅合进来,也不好把他们扔在这儿毕竟到了神都,也需要些自己人。 她点了点头,看向小桃:“小桃,你做事,我一直都有注意。我不在这段时间,就由你主事,有事可以去驿站寄信给我。” 小桃看武兰心意一定,便也点点头:“老大,你就放心去考举吧,这里小桃会拼命照看好的,不让你操心。” 徐流年立刻揽住武兰的脖子,晃了晃撒娇道:“妻主,我也去,我也去!” 武兰将他打横一抱,笑道:“那是自然,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 忽然又想到杨宝的话,便向徐流年问到:“你见过修行者吗?” 徐流年微微诧异,却还是答道:“见过。” 武兰心下一惊,好奇的问:“什么样的?” 徐流年老实答道:“曾经我家二叔就是修行者,能化气为刀斩金裂石,能日奔千里,不知疲倦。” 武兰更震惊了:“景川,我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世了。” 徐流年抿了抿唇,眼睛却瞄了一眼偷听的众人。 武兰会意,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晚上跟我慢慢说,好嘛?” 徐流年轻轻点头。 第二十四章 夜话与修行门径 烛火轻轻摇曳,橘红色的暖光漫过床榻的纱帐,将一室都染得温软。 四下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徐流年靠在武兰怀里,摩挲着掌心那枚玉佩那是武兰曾经当过的那枚,莹白的环形玉身,被烛火一照,上头的朱雀纹路竟像是活了过来。 他盯着那纹路,声音放得很轻:“妻主可知,朱雀纹在越国代表什么吗?” 武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玉佩,那纹路被烛火映了许久,竟真的透出一点鲜活的艳红。 “景川,有话直说便是,你这样绕来绕去,倒把我胃口吊起来了。” 徐流年点点头:“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打我有记忆起,就跟着二叔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我住在很大的宅邸里,有个女人亲手把这玉佩挂在我脖子上,想来,那应该是我的母君。” 他顿了顿,攥紧了玉佩:“后来我才知道,这朱雀月佩,是越国王室的象征。二叔虽然管我吃住,教我读书,还总跟我讲些朝堂的事,可我每次问起母父的事,他都总是刻意回避,从来不肯多说。” 武兰愣了愣,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说,那些朝堂见闻,都是从你家大君那儿听来的吗?” “嗨....”徐流年脸上有点发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时候不是怕你追问太多嘛,一时情急,就顺嘴撒了个小谎。” 他说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带着点后怕,声音都轻了些:“最要紧的是,我总觉得,我二叔他.....他想造反。他虽然待我极好,一身武道修行更是顶尖的,可他嘴里总念叨着什么‘男人当皇帝才对’,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有些癫狂,那模样,有时候连我都觉得害怕。” 武兰先是蹙眉:“造反?”话刚出口,她猛地回过神来,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女尊的天下,皇帝从来都是女子,男人掌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 她连忙追问:“你家二叔...一个男人,竟想着要做皇帝?” 徐流年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武兰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他抢了先眼睛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怯生生的不安,他攥着玉佩的手更紧了:“妻主....你还要我吗?” 武兰失笑,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黑发,指尖蹭过他的发顶:“要,怎么不要?你生得这么好看,指不定还是个金枝玉叶的皇子呢,傻子才把你往外推。” 徐流年却忽然转过头去,对着帐子抿起了嘴,一副闹别扭的样子。武兰见他这样,伸手轻轻将他的身子扳了回来,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武兰,绝不会始乱终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徐流年猛地怔住了,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两句话,眼眶一点点红了,连声音都带着点颤:“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真好,真好....这是妻主作的诗词吗?还有下半句吗?是...是只送我一个人的吗?” 武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咳了一声,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是自然,当然是只给你的。所谓诗词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下一句...嗨,年头久了,记不清了。” 徐流年浑然没注意到她话里的漏洞,只低着头反复念着那两句,忽然就展颜笑了,伸手紧紧搂住了武兰的腰,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随即灭了,一室的温软里,又是一夜缠绵。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宝早早就联系好了红威镖局的人,将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武兰对着铜盆,费劲地套上了自己那身县女官服还是徐流年做的,朴子上的小鸡倒是没法显出威武,不过穿也还行毕竟武兰的人高马大穿什么都有一番气象! 收拾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往神都的方向去。官道上,武兰骑着那匹枣红骏马,跟在旁边的李镖头搭话。这李镖头是红威镖行的瓢把子,本地最有名的镖师,寻常时候轻易不肯亲自走镖,这次是武兰这个彭县最出彩的武县女相邀,自然不敢摆架子。 “李镖头,可曾去过神都?”武兰勒了勒缰绳,问道。 李镖头捏着缰绳,神情专注地控着马,避开路上的坑洼,走得异常稳当。听见武兰的话,她顿了顿,:“早年间倒是去过,神都……”她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当年神都的酒香,“那可真是天子脚下的富贵窝。一进城门,好家伙,那官道宽得能并排走十二匹大马,一眼望不到头。 两边的酒楼茶馆一家挨着一家,青旗红幡挂得满街都是,能遮了半边天。还有那最大的花郎馆子万草楼,里头的郎君个个貌比潘安,端的是风情万种。” 李镖头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地方也讲规矩。进了神都,刀要裹布,镖旗得倒着插。达官贵人的轿子从身边过,咱们这些走镖的得靠着墙根站。 有一回我跟着师傅走镖,撞见了御史台的马车,前头开道的差役嗓门跟炸雷似的,喊一声‘回避’,整条街瞬间就静下来了,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夜里才叫好看,若是赶上过节,满街的花灯挂得密密麻麻,红的黄的紫的,映得整条街跟白天似的。勾栏瓦舍里的说书先生、唱曲的郎君,能闹到三更天还不停。 我那时候年轻,兜里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碎银,只觉得那神都就是人间天上,这辈子能去一趟就值了。后来才知道,那地方金贵得很,一脚踩下去,全都是银子在烧啊。” “如今老了,反倒不敢去了。”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马脖子。武兰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描述,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又开口问道:“镖头,那你可见过修行者?”李镖头点了点头,倒是来了谈兴:“自然是见过的。说起来也不怕你笑,早年间我也是个心气高的,拿了家里千两银子,就想寻个门路,修个武者的门道,可惜啊,银钱够了,咱却没那个天赋。” 武兰心里猛地一动原来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古代平行世界没曾想还有修行者?技多不压身,要是能捞个本事,以后不管是做官还是干嘛,都多了份底气啊! 她连忙追着问:“李镖头,那哪里能求到修行的门径?还有这武者门道,又是个什么意思?” 李镖头谈兴大起,取出腰间的水囊,先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口:“要说这修行者,就不得不提这四大门道,武道、文士、禅宗、道门,真要是入了门,那跟咱们普通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寻常练武的,顶多就是拳脚利索点,能打几个人,可武者不一样,人家能引气入体,身轻如燕,飞檐走壁都跟玩似的!” “还有那文士,据说能修出文心文胆,言出法随,一个字就能摄人心魄,厉害得很!” “道门那就更不得了了,我早年在终南山脚下见过一个老道姑,能让稻草人替她砍人,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禅宗我就不太懂了,只听说有那修禅的高僧,能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 武兰听得心里一阵波澜,连忙问:“镖头,那我要是也想求个修行门径,该怎么办?” 李镖头摇了摇头:“现如今最容易获得的,就是武者的门道,可这门槛也高。必须打小就开始淬体,还不能破了元阴也就是说,入门之前,必须得没碰过男人才行。” “就这还不够,得心中有意气,够决绝才行。我年轻的时候就是意气不够决绝,引气失败了。” 武兰皱了皱眉她天天跟徐流年缠绵,那元阴早就破了,武者的门道,她是没指望了! 她连忙又追着问:“那别的门道呢?”李镖头又摇了摇头,两手一摊:“门道里,门道外,那就是两个世界了。别的门道我也就只是听过,了解的不多。 不过文士的门道,我倒是听人说过,要是能做出好文章,引得天地共鸣,便能直接入道。咱们这些大老粗,哪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 武兰眼睛猛地一亮,她有一个大想法! 二十五章 客栈遇袭 暮色将近,队伍寻了一间临河客栈歇脚,接下来还有段水路,打算休息一晚再度出发。 武兰推开客栈雅间的门,第一时间就翻到了桌上的纸笔在徐流年莫名奇妙的目光下一顿挥毫,转瞬间一篇静夜思写好! 她期待的看着纸面等了一阵——无事发生! 徐流年好奇走近来一边看一边低低诵念出声:“床头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直到读完整首诗徐流年瞳孔地震他虽知道自家妻主并非完全不通文墨可也没想到转瞬间就能出此佳句。 “妻主,你..你竟有这般好文采?” 武兰倒也不觉羞愧随口承认:“嗯,写着玩” 实则心里大失所望看来这文道也不是这么简单能入的,她以为写下好诗词就能引动天地共鸣,金光炸裂自己摇身一变变成文道大佬呢! 徐流年捧着诗稿,如获至宝,一字一句轻声念诵,眼底满是崇拜与惊艳:“哪里是瞎写!直白如话,却道尽相思乡愁,意境悠远,妻主真是天纵奇才!比那些酸腐文人的辞藻强上百倍!” 他将诗稿小心叠好,收入怀中贴身藏着,眉眼弯弯,满心都是自家妻主的才情。 二人还在你侬我侬之中,客栈楼下却传来一声惨嚎! “有刺...客” 武兰听出了是李镖头的声音,这声音只喊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武兰推开客栈门只一眼便知只能跑路了,因为她只能看到一个残影以非人的速度手起刀落收割着镖师们的性命! “爹的这是怪物吧!”场面的恐怖程度让武兰来不及震惊!逃!必须逃否则人头落地! 直接抓住徐流年的手破窗而出,不得不说杨宝,宋英在跑路这方面与武兰倒是默契,同样隔壁房间的二人与武兰采取同样的方式跑路。 四个人同时落地,默契的互相看了一眼,不需说话便已然明白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四人对视的刹那,楼内凌厉的破风之声轰然追来。 寒光穿透客栈,带着斩断夜风的肃杀之气,凌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方才楼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已然停歇,整座临河客栈死寂一片,只剩下冰冷血腥的风。 “分开走!活下来城外渡口汇合!” 武兰低喝一声,不及多言,当即拽着徐流年,朝着临河的窄巷狂奔而去。杨宝与宋英二人极为机灵,二话不说分头掠向另外两条巷道,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以此分散追兵注意力。 可那追杀之人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兰。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如同跗骨之蛆,无论武兰如何提速狂奔,那道阴冷的距离始终无法拉开分毫。 夜色浓稠如墨,巷路错综复杂,武兰凭着本能拼命逃窜,只想甩开这恐怖的杀手。 慌乱走入了死巷 墙头青苔遍布,光滑陡峭,足足两丈有余,根本无从攀爬翻越。 是死路! 心底瞬间涌上彻骨寒意,武兰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石墙,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退路被封,前路是绝壁,已然无路可逃。 她僵硬地转头,只见巷口的月光之下,缓缓走来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挺拔利落,脸上扣着一张哑光银色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露在外头的眼眸。 周身杀气凝若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步踏入窄巷,手中细长的弯刀染着未干的暗红血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彭城县女,武兰。” 男人开口,嗓音刻意压低。 武兰将徐流年死死护在自己身后,手心早已沁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这可不是靠街头斗殴就能拿下的凶徒。 她从未得罪过这般顶尖杀手,出手就是雷霆一击。 “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执意取我性命?”武兰强压心底的慌乱,沉声质问。 银面人微微抬刀,刀锋映着惨白月色,寒光凛冽:“你污了荆王嫡子的身子早就该死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起! 快如鬼魅,势如惊雷! 一道雪亮刀芒划破沉沉夜色,带着破空锐响直劈而来,直指武兰心口,没有丝毫留情,是一招毙命的杀招! 武兰瞳孔骤缩,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这一瞬,她甚至能清晰看见刀锋上倒映出的自己惊恐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一道素色身影猛地扑了上前。 徐流年毫不犹豫地挣脱武兰的手,侧身将她死死挡在身后,单薄的脊背直面凛冽刀光。 “噗嗤” 锋利的弯刀毫无阻滞地刺入他的左肩,深可见骨。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一身素色衣衫,也溅落在武兰的手背之上,滚烫刺目。 凌厉刀势骤然顿住。 银面杀手整个人僵在原地,劈出的刀死死停在徐流年肩头,再无法寸进分毫。 那双冰封刺骨的眼眸瞬间掀起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的波澜。 他死死盯着挡在武兰身前。 “你……” 徐流年咬着惨白的唇,强忍刺骨剧痛,身子微微颤抖,声音虚弱却坚定:“二叔……收手吧。” 银面男人浑身一震,胸口剧烈起伏,滔天怒火与复杂情绪交织翻涌。 他盯着眼前流血受伤、不惜以身为盾护住武兰的晚辈,下一瞬,他抬手,五指扣住冰冷的银色面具,猛地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轻响。 面具应声脱落,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一张轮廓深刻、眉眼与徐流年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清冷月光之下。 眉眼凌厉,自带威严,只是肤色偏冷,眉宇间覆着常年沉淀的阴翳与狠戾,此刻尽数被极致的怒火与痛惜填满。 正是徐流年的癫狂二叔,徐彻渊。 他死死盯着脸色惨白、血染肩头的徐流年,双目赤红,字字刺骨:“你为这泼皮村妇不惜身死也要护着?!” 任武兰在如何坚定的心智也被这突如其来一幕震的失神.... 这还是她的小夫郎嘛?在她心里一直认为徐流年是柔软的,他哪里来的勇气用肉身抵挡钢刀? 二十六章 三年之约 血味在窄巷里蔓延。 徐流年左肩伤口血如泉涌,他撑不住了,浑身脱力,软软倒进武兰怀里,气息微弱。 “二叔,你从来不懂我。我本就只想要简单安稳的日子,你口中的雄图霸业、,我半点不感兴趣。我早已厌倦勾心斗角,厌倦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 话音落,他整个人瘫软在武兰臂弯,脸色白得像纸,却不肯在徐彻渊面前垂半分头颅。 武兰抱着他,指头触到的全是滚烫黏腻的血。 那一刻,天旋地转。 穿越而来,斗商贾、压世家、封爵立身,她从未怕过。 可此刻,她所有的底气、所有引以为傲的本事,全被这一片温热的血冲得粉碎。 无力。 深入骨髓的无力。 像一万把刀子搅动心脏。 她恨自己不够强,恨眼前这人狠戾无情,恨自己护不住怀中一人。 恐慌如潮水将她淹没,她不敢看伤口,只颤抖着胡乱撕开自己的官服衣襟,撕下布料往他肩上死死缠去,那小鸡朴子也染成了红。 她眼里再没有什么杀手,什么二叔。 她只有他。 徐彻渊看着这一幕,胸腔怒火翻涌,几乎炸裂。 他厉声怒斥,字字如刀:“好!好得很!我今日便告诉你,你的母君,是荆王!也是昔日越国皇太女徐凤阙! 你以为我在造反?你是姐姐唯一的骨血!先前念你年幼,不忍让你背负血海深仇,可你竟如此令我失望! 如今坐在越王王座上的,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不思夺回王位便也罢了,竟与这么一个区区乡野县女厮混,丢尽你母君颜面!” “咳...咳!” 徐流年猛地剧烈咳嗽,每一下都牵动伤口,痛得浑身抽搐。 真相被狠狠掀开。 他猛地抬眼,眼眶赤红,积压已久的委屈与绝望爆发而出: “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半分! 我孤身流落大周、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无依无靠、命如浮萍,受尽磋磨折辱,险些劳死于苦役之中! 若不是妻主收留我、护着我、拼了命保我周全,我如今,早已是无人收殓的一堆枯骨!” 徐彻渊目眦欲裂,狞笑出声:“好啊!我的好侄儿!为了这么个粗鄙村妇,你竟敢跟我顶嘴!若不是你私自出走,怎会卷入兵祸?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翻遍多少州郡才寻到你的踪迹吗!你知道嘛!啊!” “还不是因为你!” 徐流年拼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破音,却震得徐彻渊一僵。 “若不是你为了换突厥出兵,非要把我嫁给突厥王女,我何必要逃!你到底是疼我这个侄儿,还是只把我当成你夺权的工具!” 最后一句甩出。 徐彻渊浑身狂乱的杀气,瞬间凝固。 巷中只剩风声与粗重的喘息。 他僵在原地,看着侄儿血染衣衫、泪流满面的模样,眸色几番翻涌,最终沉成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不再争辩,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徐流年。 “跟我回越国。你是皇太女之子,你的命,不由你自己选。” “不准碰他!” 武兰猛地抬头,眼底通红,将徐流年死死护在身后。 她不过刚封县女,一身官袍撕裂,模样狼狈,却挺直脊背,挡在绝世高手与她的夫郎之间。 “他是我的人。要走,也得他自己愿意。” 徐彻渊垂眸看她,眼神里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像看一只挡路的蝼蚁。 “你的人?武兰,你不过是大周一个小小县女,出身布衣,凭什么配得上越国遗脉?你给不了他身份,给不了他前程,更护不住他性命。你们这所谓妻夫,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绝不承认。” 他伸手,再次去拽徐流年。 “放开他!” 武兰疯了一般扑上去阻拦,双手死死抓住徐彻渊的衣袖。 她用尽全身力气,往日里无往不利的金刚之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可笑。 徐彻渊眉峰一蹙,不耐至极,袖间猛然震出一股浑厚气劲。 “咔嚓” 两声脆响,刺耳惊心。 武兰双臂剧痛攻心,眼前一黑,痛得几乎晕厥。 她的双臂,被这一道气劲当场震折。 无力垂落,再抬不起半分。 “呃啊” 她痛得跪倒在地,却仍用残破的身体死死挡在巷口,视线模糊,死死盯着徐彻渊:“不准……带走他……不准……” 徐彻渊看都未看她断折的双臂,眼神冷硬如铁。 他弯腰,强行将徐流年打横抱起,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景川,跟我走!。” “妻主....妻主!”徐流年挣扎着,泪流满面,伸手想去抓她,却怎么也够不到,“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我要留在她身边!” 武兰跪在地上,双臂垂落,痛得浑身发抖,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着那道要带走她夫郎的身影,声音狠厉,响彻窄巷: “老杂毛!你听着 三年之内,你最好保证我的夫郎平平安安,不少一根汗毛! 否则,我若掌权,定要踏破你们越国大都!你们所有人,都有罪!” 她转向徐流年,声音无比坚定: “流年,等我。三年之内,我必带你回家!” 徐彻渊脚步一顿。 被这女子疯魔般的样子惊得微怔,随即杀意再起,眼底寒光暴涨。 此女心性狠绝,今日留着,必成大患。 他抱着徐流年,抬手便要隔空一击,彻底了结武兰。 “二叔不要!” 徐流年嘶吼,猛地从徐彻渊怀中挣扎偏头竟直接朝着旁边石墙狠狠撞去! 以死相逼! “你若杀她,我便立刻死在你面前!” 徐彻渊脸色剧变,急忙收手,死死按住他,惊怒交加:“你疯了!” “我说到做到。”徐流年泪流不止,眼神却决绝如铁,“你敢伤她一分,我便自断一命,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完整的我。” 徐彻渊僵在原地,看着侄儿视死如归的模样,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咬牙切齿,恨得目眦欲裂,却终究不敢再动杀心。 “……好。我不杀她。” 他狠狠一甩袖,抱着徐流年,转身便朝巷外走。 徐流年在他怀中不断挣扎,不断回头,望着那个跪倒在血泊里、双臂垂折、却依旧望着他方向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妻主...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等你....三年......我等你”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窄巷重归死寂。 只剩武兰一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臂剧痛,心魂俱裂。 月光洒下,照得满地血迹,刺目惊心。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垂落无力的双臂,终于撑不住,扑倒在地,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三年。 她给自己,下了一道死约。 二十七章 恶龙滩头镇恶龙 医馆之中,武兰躺在床铺之上呆呆的看向天花板,双手骨折的地方已经被郎中用夹板固定又上了草药,屋子里弥漫着炭火与苦涩的药草味,耳边隐隐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是宋英的声音。 宋英:“啊宝,你说咱老大啥情况问她也不说,只一个劲发呆,还有咱姐夫去哪儿了?” 杨宝:"你问我,我问谁去?" 宋英:“昨天哪位是什么鬼,跟个怪物似的呼呼啦啦给我们车队人都杀光了,不会是妖怪吧!” 杨宝:"肯定是人我看见了,可惜了镖局的人了只能报官,遣人运回彭城了" 宋英:“这种怪物报官有啥用” 杨宝一个白眼,随后听到药罐里传出,咕嘟咕嘟声药煎好了,转身回屋端起药碗盛满了褐绿色的药汤推开了武兰的房门 “老大该吃药了” 武兰还是一副麻木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只看房顶的蜘蛛结网,一圈一圈绑缚住落网的虫子。 杨宝暗叹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月牙朱雀佩递给了武兰“老大,姐夫找不着了我们看见你的时候你都晕哪儿了,只找到了这枚玉佩”。 武兰眼神终于回转,渐渐焕发出光彩一把捏住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眼中的麻木消散,是啊悲伤是没有用的,她的内心逐渐找回了自我,她不能停下。 收好玉佩,一把夺过药碗大口饮尽,紧接着吩咐:“啊宝,雇船我们直接走水路必须快速赶往神都”。 杨宝微微诧异:“不是那姐夫呢?我们不找找? 武兰只摇摇头:“他被带走了,我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把他夺回来!” 杨宝:?、、?、 杨宝找了间官船,上头有人就是好,只是提到了狄大人的名头,市舶司便痛快的安排了顺路要往神都的官船。 武兰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江风卷着水汽扑在她脸上把她最后一点麻木都吹散了 官船不大,除了押贡品的兵丁,还捎带了不少顺路的乘客。 大多是赶去神都参加恩科的举子,一个个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攥着书卷,凑在一起不是吟诗作对,就是议论着神都的新鲜事,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押船的张都头是个爽利的女子,听说过这位县女的名头,也很客气,给他们安排了靠江的舱房,还送了些干粮过来。 只是那些举子,听说了武兰的身份之后,眼神就有点不对了。 武兰双臂打着夹板,没法动手,只能靠在窗边,杨宝和宋英守在她。 隔壁舱房的声音,就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原来她就是那个彭城县女武兰啊?” “啧,听说就是个地痞出身,靠着做农具挣了个爵位,也敢往神都凑?” “可不是么,商贾之流,哪懂什么圣人教化?有几个臭钱罢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武兰听见。 杨宝一下子就怒了:“这帮烂舌根的!胡说八道什么!” 武兰伸手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徐彻渊的话,这些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原来不管她做了什么,在这些人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粗鄙的乡野村妇,永远都配不上世间的美好,包括爱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火气。 以武兰的秉性放在从前定然得动上手了,只是经历了许多她的格局又变得更大了,动手逞凶这种低级手段已经不屑在用! 船行了大概三天,这天下午,原本平静的江面,突然就变了天。 风猛地大了起来,浪头拍在船身上,咚咚作响,船身晃得厉害,桌上的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有人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好!是恶龙滩!” 张都头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对着众人喊,“这滩邪门得很!每次过都要写祭文祭河神,不然准要翻船!之前好几任押粮官,就是栽在这了!” 众人一下子就慌了。 黑龙滩的名声,他们都听过,这是这条江最险的地方,传说里面有河神作乱!需得以好祭文镇住否则直接翻船,一船人尽数喂了江鱼。 “诸位才女!” 张都头对着那些举子作揖,“麻烦各位帮忙写篇祭文?只要能安抚河神,过了这滩,张某必有重谢!” 那些举子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挤了过来,抢着要写。 一个穿蓝衫的举子第一个提笔,刷刷点点写了一篇骈文,辞藻华丽,什么“河伯显圣,泽被万方,伏惟尚飨”,写得花团锦簇。 张都头赶紧拿过去,在船头烧了。 可烧完之后,风浪反而更大了!浪头都快拍进船舱了,船晃得更厉害了,有人吓得哭了出来。 “不对不对!这不行!” 另一个举子抢过笔,又写了一篇,比之前的更华丽,引经据典,把上古的河神典故都搬出来了。 可烧完之后,还是没用,风越来越大,江水都黑了。 白衫老妪皱眉摇头:“不对,都不对。这些文字太浮了,全是虚头巴脑的奉承。河神要的不是这个,是能镇住这恶龙滩的真气魄”。 众人都慌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了? 就在这个时候,武兰的声音,从窗边传了过来,很轻,却压过了风浪的声音:“我来试试。”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她。 那个蓝衫的举子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武县女?你别闹了!我们这些读了十几年书的都不行,你一个商贾能写出什么?别耽误我们活命!” “就是!”另一个举子跟着嘲讽,“你连笔都拿不动,还想写祭文?别是要画符驱邪吧?” 武兰没理他们,只是对着杨宝说:“阿宝,拿笔,铺纸,我说,你写。” 杨宝二话不说,赶紧点头,抹了把脸,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摆好。 武兰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着外面翻涌的江面,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河神有灵,听我一言,我身有断臂之痛,心有三年之约,今借一帆风,暂过此滩头。 他日若得志,必清四海风波,安万民舟楫。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就这么直白的几句话,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压得那些嘲讽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杨宝手都没抖,一笔一划把这些字都写了下来,写完,张都头抢过去,跑到船头,一把就烧了 那纸灰刚飘起来,原本翻涌得像要吃人一样的江面,瞬间就平静了! 浪头一点点退了下去,风也停了,刚才还晃得要散架的船,稳稳当当的,就像在平湖里一样,连一点晃都没有了。 更奇的是,那纸灰没有散,居然在空中转了一圈,化作了一点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落在了武兰的身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刚才嘲讽她的那几个举子,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里全是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白衫老妪猛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武兰面前,眼睛亮得吓人,她抓着武兰的手,声音都在抖:“小姑娘!刚才那篇,是你作的? 武兰点头:“是。” “你引动文气了!” 白衫老妪激动的说:“你知道吗?刚才那点金光,是文气啊!你有入文士的潜质!天大的好苗子啊!” 武兰愣住了:“文气?我之前写过一首诗,怎么没反应?” 她想起之前在客栈,她写了那首《静夜思》,还失望了好久。 白衫老妪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傻孩子!文道哪是那么简单的?风花雪月的小诗,那是闲情,载不动道!文道讲究的是文章载道,你的文字里,得有你的心意,你的道!” 她顿了顿,又看着武兰,越看越满意:“老身姓柳,是国子监的博士打算告老还乡呢,今年神都开了恩科制举,国子监也在招新的生员,你是个好苗子,不能埋没!”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递给武兰:“拿着这个,去国子监找祭酒大人,他看了我的信,就会给你安排考核!只要你能通过,你就能入文士,修文道!” “你知道吗?文士的力量,可比那些武者强多了!” 武兰手里攥着那封信!入文士? 就在这个时候,船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兴奋:“看!神都到了!” 二十八章 鸿胪转道,国子监风波 江船缓缓靠岸,武兰抬眼望向神都码头。 入目皆是巍峨城楼,青砖高墙连绵无边,长街纵横交错,楼阁鳞次栉比,车马行人往来如织,一眼望不尽帝都的恢弘繁华。 耳边人声喧沸,车马轱辘声、商贩叫卖声、学子论道声交织一处,喧嚣却自有章法,透着天子脚下独有的盛大气象。 微风拂来,裹挟着江边湿润的水汽,混着酒楼的酒香、扑面而来。 宋英激动的忘记武兰有伤竟然一把抓住武兰被夹板裹住的手:“老大,快看哪儿有人在飞”。 武兰顺着看过去有一绣着飞鱼服的英武男子,踏空而来身姿挺拔利落,衣袂随风飘飞。 缓缓落在武兰面前双手一抱拳:“敢问可是武兰,武县女?” 武兰双手不便又被宋英扯得生疼,只得点头:“正是在下,阁下是?” 那男子闻言唇角浅浅一扬,笑意清浅却动人心魄。 “在下季月,陛下钦点锦衣左使,跟我走吧所有陛下直接下旨请入神都的,都不必笔试待到人齐了直接殿试便是”。 武兰微微诧异自己刚刚入神都就被这锦衣男子找到了,看来这天子脚下没有什么是天子不清楚的! 看到此人是个男人却着飞鱼服,而且长得还有点润。 杨宝,宋英二人有心发问却又怕说错话只敢偷偷用好奇目光上下打量。 他面如朗月,眉目轮廓利落分明,剑眉入鬓,一双眸子清湛如秋水,自带温润疏离的贵气。 看到二人猫抓似的表情,便也无奈笑笑解释道:“陛下去岁时在神都组建了锦衣卫,并号召男子也能顶半边天,专门从寒门挑出了我等为国效力,诸位可要注意见了我的同袍莫要问些不适当的”。 武兰瞟了一眼没见识的两个姐妹又对季月解释:“我三人,皆是乡远偏僻之民若有冒犯切勿怪罪”。 那男子却是很快摆手:“不敢,不敢武县女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你的曲辕犁耕地之法可是惠及万民,又是狄相亲自举荐连陛下都对您赞赏有嘉,曾说过此女可为栋梁呢!” “可为栋梁嘛..”武兰细细咀嚼话里的深意。 季月招来马车准备将三人引入了礼部的鸿胪寺,马车上武兰却掏出那封信询问季月:"能带我去一趟国子监嘛我想找祭酒大人了解一些关于文道的事”? 季月露出古怪的目光眼前的女子,五大三粗实在看不出和文道有什么关联,若是问军营,去从军效力沙场倒是还能理解。 出于礼貌还是接过信封,只看一眼上面的表字顿时瞳孔收缩不敢再看! 恭敬递还武兰:“竟是哪位大人的手书,莫非武县女你得了文气”。 武兰微微颔首,她也不懂,不敢乱装总之点头就完事。 季月连忙指挥马夫调转方向前往国子监 行至国子监外杨宝与宋英纷纷感到不适应,眼前并非寻常书院矮殿,而是一座足足二十层的通天巨楼拔地而起,直插云天。 楼阁通体以白玉基石铺底,朱红立柱层层叠叠,琉璃飞檐层层上翘,层层回廊环绕,雕梁画栋。 惊得二人异彩连连,连话都说不出来,但武兰却无感,虽然有些古色古香但是楼房前世见得多了去了! 杨宝喟叹一声:“我以为,彭城老爷住的大别院就已经是豪华了!!’ 宋英呆呆的已然说不出话来 季月轻笑一声拉了一把二人向着大门走去。 一层大门处有一黄衣女子,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书卷。 四人刚要推门而入“退出三丈外”。 黄衣女子的声音从书卷后传出 武兰斜眼一看刚刚要解释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排斥到大门三丈外只有季月稳稳不动,可脚下的地板却皲裂开来。 季月怒极:“黄文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打了个哈欠悠悠然道:“尔等匹妇,舞刀弄枪之辈也配入国子监?一帮粗人好不晓事”。 宋英杨宝更是怒到了极致准备使出骂街功夫与她斗上一斗,武兰看出她们将要进行的不雅操作及时拉住二人。 “这位才女我得了文气,此来国子监是想入文道的”。 武兰后话还未说完却被黄衣女子笑声打断“哈...哈哈你这厮倒是吹得一手好牛,我观你怕是吹牛功夫到了化境,竟连自己都骗了过去,自得文气荒谬,天下文士皆出国子监与文宫?” 武兰微微皱眉这读书人怎么都这个调调,也不想多解释只掏出信封露出表字。 黄衣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季月暗暗偷笑,心里好不痛快。 黄衣女拿过信封只一眼,就感觉信封烫手的紧连忙还给武兰“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说,你倒是早点说啊!” 武兰暗暗好笑怼了一句:“你丫让我说了吗?” 黄衣女子焦虑起来,来回踱步口中一直小声重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要死,要死拦了太傅的人那厮心眼小的紧”。 她变了脸色,脸上挤出一团谄媚的笑“哎呦喂!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这位..这位..” 她结巴了一下不知该怎么称呼武兰。 “哼!我老大乃是陛下亲封的彭城县女武兰”。杨宝插了一句 “哦!你就是哪位武大娘子,咱俩打个商量我这就带你见祭酒,您高抬贵手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把刚刚的事忘了,算我欠你个人情,可千万不敢在太傅面前提起啊!” 武兰有些诧异:“太傅?” 黄衣女子顿时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这武兰不知太傅身份,而自己又说漏嘴了 要知道太傅一直都有怪癖,喜欢装成养老还乡的博士,引荐一些自得文气的天才进入国子监,日后再在天才面前显露身份装波大的,自己坏了太傅的装x大计日后定然少不得穿小鞋! 万念俱灰,她又小心翼翼开口;“武大娘子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武兰更是一头雾水心说这厮哪儿来这么多要求不耐烦道:“烦请才女为我引见祭酒,我实在心急”。 那女子急得眼泪都下来了,直接一把抓住武兰的袖子“不行啊,武大娘子您可必须答应我!!!” “好吧好吧你说”武兰只能勉强回了一句 “日后你若是见到太傅,也就是给你信件的人一定要装出一副惊叹万分又十分激动的样子,如果装不出来也千万不要说是我泄露他的身份,你可以说是季月跟你说的”。 季月:??? 看着这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武兰也无需计较“行行行,快点带路”。 听到武兰答应下来,黄文文又飞速收起眼泪,秒切淡然脸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来,跟我走”。 踏入国子监讲堂之内,豁然开阔宽敞。 殿堂层高极阔,穹顶雕绘云纹山河,梁木皆是上等沉香木,古色沉敛。 四壁洁白素雅,长廊挂着历代大儒的字画箴言,笔意苍劲浩然,他们沿着长廊一直走,走到一个铁质巨大笼子处 黄文文解释:“这是飞笼,利用铰链机械可以把我们吊到别的楼层,祭酒在二十层”。 杨宝,宋英嘴巴张成大大的O字 黄文文暗笑,可看向武兰时,她预想村妇瞠目结舌的表情却没有显现,甚至这人隐隐露出一种不屑! “这不就是古代版电梯嘛”。武兰暗暗吐槽 二十九章 论文成道 四人踏入通体铁铸的飞笼,机关轻咔一响,飞笼缓缓腾空,顺着楼阁玉轨扶摇直上。 一层、五层、十层..层层窗景飞速往后掠,神都满城楼阁、长街市井渐渐缩成眼底方寸。 飞笼一路攀升,直至二十层绝顶,稳稳落地。 朱玉殿门缓缓向内推开,眼前是一座极开阔的凌霄大殿。穹顶绘周天星象,四壁立圣贤玉像,浩然文气凝如实质,压得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大殿正上首,一张流云纹玉案后,端坐着一位白发束冠、面容皎好的女子。 她一身素色大儒长衫,气质淡泊如远山,双目开合间隐有文光流转,不怒自威。静静坐在那里,便似整片天地文风都聚于一身。 周遭立着数位青衣文士,个个气度不凡,全都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惊扰殿中之人。 季月、黄文文见到这位女子,同时弯腰行礼:“见过祭酒大人。” 杨宝与宋英连忙学着二人模样,一同恭敬施礼。 武兰双臂夹着夹板,身形魁梧挺拔,姿态不卑不亢,只微微颔首:“见过祭酒,学生受柳博士指点,前来入道。” 祭酒目光淡淡扫来。 她本以为又是寻常慕名求入国子监的学子,可目光落在武兰身上那一刻,眸色骤然一凝。 周身无形的文道气场悄然铺开,偌大殿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她不起身,只缓缓开口,声如洪钟,带着震透人心的文道底蕴:“你,便是江上作文、引动天地文气的彭城县女,武兰?” 一语落下,旁边所有文士齐齐侧目,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众人万万想不到,眼前这般粗犷英气的女子,竟能自行引动天地文气。 要知道,天下大半学子仅能提笔作诗撰文,想要踏入文道,必须依靠大儒灌注浩然正气,方能引气入门。 古往今来,能自引文气入道者,无一不是未来可开宗立派的逆天人物。 武兰微微点头,不娇柔、不造作,静静立身原地,从容淡然。 祭酒颔首,目光落在武兰带着夹板的双手上,轻声念道:“眼前之人身体无恙,手臂完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武兰只觉双臂微微发麻发痒。 她稍一发力,束缚许久的夹板应声破碎,僵直的手臂彻底恢复如常。 “神了!” 旁人暗自惊叹。 武兰心中了然,这绝非自身体质之功,而是顶尖文士独有的力量,言出法随,一语定形。 祭酒随即淡淡吩咐:“笔墨伺候。” 话音未落,虚空之中缓缓凝出一张精致玉案,配套的笔墨纸砚整齐陈列其上。 “要入文道,引文气是第一步,你已然修成。” “文道分九品,你如今要踏的第二步,便是入一品、明意境。” “方法不难,写下文章抒发胸中意气,引动天地浩然正气灌注己身,便可成功入品。切记,文不可违心、不可违意。” “文章需有真意真髓,,由天道自行评判。” 武兰静静听完所有叮嘱,心中已然理清章法,自有决断。 她缓步走上玉案前,杨宝上前为她细心磨墨,宋英俯身替她平整铺展宣纸。 武兰抬手执笔,落笔沉稳,率先写下工整文题:《论天地物理规则》 天地有恒则,万物有定理。静者守恒,动者生势,力有向背,衡有轻重,此乃乾坤不易之规...... 洋洋洒洒数百字,一篇独辟蹊径的古代物理小论文,顷刻落成。 玉案后的祭酒怔怔盯着纸上墨字,素来沉稳端庄、阅尽天下文采的容颜上,难得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呆滞。 她纵横文坛整整一甲子,经眼的策论、诗词、歌赋、八股文何止千万篇,圣贤笔墨、才子华章尽数览遍。 可今日眼前这篇文字,彻底跳出了她毕生认知的所有框架。 它不是引经据典的朝堂策论,不是寄情山水的诗词歌赋,更不是循规蹈矩的应试八股。 通篇无华丽辞藻,无圣贤典故堆砌,只朴实阐述着天地间最质朴、最根本的万物运行规律。 每个字她都认得,字字端正古朴,可连成句、汇成篇,看的就让人发懵。 祭酒越细读,心头震颤越甚。 寻常文章,写情理,写风骨,写家国抱负。 而这篇文字,写的是万物本源,是乾坤定规。 字里行间暗藏无形道韵,生出极强的吸力,牢牢勾住她的目光,让人移不开眼、放不下心。 她心底生出强烈直觉:只要彻悟文中一字一句,便能勘破天地玄机,洞悉万物运行的真正真理。 殿内一众大儒、青衣文士早已噤声敛气,人人伸长脖颈,目光死死锁定纸面文稿。 众人面色凝重,眼底交织着茫然、震惊与深深的敬畏。 他们和祭酒一般,认得每一个字,却读不透其中深邃奥义。 可本能清晰感知,这是一种凌驾于世俗所有文道之上的全新至理。 偌大二十层凌霄大殿,落针可闻,唯有纸面墨字萦绕着淡淡清气,久久盘旋不散。 祭酒久久回神不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研文悟道一生,从未有一篇文章,能让她生出这般渺小、敬畏,又心生无限向往的极致震撼。 武兰落下最后一笔,笔尖轻离宣纸的刹那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道韵低鸣,自纸面深处轰然炸开。 原本平铺的墨字,骤然覆上一层温润莹白的柔光,字字生根,句句放光。 那些朴素平淡、阐述天地规律的文字,仿若活过来一般,流转出真实的大道肌理。 大殿穹顶的周天星象图,瞬间亮起璀璨金纹。 整座二十层通天高楼轻轻震颤,檐角悬挂的玉铃无风自鸣,叮咚清响层层传递,贯彻楼阁每一层。 天地间无形的浩然文气,似被骤然破开一道缺口,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殿门、窗台、玉柱缝隙之间,无尽淡金色文气盘旋翻涌,层层缠绕书案,缓缓笼罩武兰周身,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度超凡,宛若道韵加身。 原本怔然呆滞的祭酒浑身巨震,豁然起身,美眸圆睁,连呼吸都骤然凝滞。 她纵横文坛一甲子,见过神童落笔生花,见过圣贤文章引动祥瑞,却从未见过有人以天地物理入文道,以格物至理引动乾坤浩荡文气的旷世异象。 周遭一众大儒与文士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骇然,纷纷下意识躬身垂首,心神巨震。 众人看不懂文中深奥的万物定规,却能清晰感受扑面而来的磅礴大道威压。 这是一条超脱策论、诗词、八股的全新文道根基。 纸上每一句论述,皆与天地大道共鸣。 笔下每一个文字,皆在印证世间本源规律。 殿中文气愈发鼎盛,金雾缭绕盘旋,化作缕缕细腻光丝,融入宣纸之中,亦缓缓涌入武兰四肢百骸。 而武兰借着这篇格物论文,叩开文道一品明意境的大门,一次成功! 祭酒久久凝视纸面,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止,忍不住低声喃喃,满是难以置信: “异数...当世文道异数.....” “不以圣贤经典入道,不以辞章风骨入道,竟以格物究理、洞悉天地本源入品.....” “此路前无古人,此女天赋,惊绝古今!” 第三十章 国子监斗诗,直升二品 满殿浩然文气盘旋萦绕,金辉流转不散。 武兰缓缓放下笔,神色平静淡然,仿佛方才写下的不是一篇惊动天地,另辟文道的旷世奇文,毕竟前世论文写的比这个高级多了不过牛刀小试一番。 可整个二十层大殿内,早已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满堂文坛宿儒、目光死死看向那张宣纸上。 首位上,国子监祭酒望着纸上文字,绝美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难以褪去的呆滞。 殿内安静了许久,才有细微的窃窃私语压着嗓子响起。 “古怪,太古怪了...平生读文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写法。” “无风雅情志,无礼法纲常,尽说些天地器物、运行道理,这算什么文章?” “字都认得,合在一起竟全然看不懂玄妙所在,偏偏心底又隐隐觉得……这是真大道。” 人群后侧,杨宝和宋英并肩而立,与有荣焉。 宋英压低声音,满眼崇拜:“宝儿姐,老大也太厉害了吧!这些大儒一辈子啃圣贤书,都被镇住了。” 杨宝目光敬畏地望着前方武兰的背影,低声回道:“你不懂,咱老大能是一般人嘛我估摸着是文曲星下凡嘞” 宋英连连点头:“倒还真有可能,哎呦喂我以前还觉得她中邪来着,原来是文曲星果然不一般。” 二人小声对话间,祭酒开口:“我国子监当添新文道,武县女该入国子监为师,我明日便会向陛下奏请。” 她抬眸,环视满堂文士,语气郑重无比:“不依圣贤成说,不循辞章格律,不借风月抒情,独以格物究理立言,推演天地恒规、万物定数。此篇一出,已然跳出旧有文道框架,乃是前无古人,另开一宗的大道之文!”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另开一宗! 当即,队列之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一身儒袍古朴,面色沉肃猝然开口:“祭酒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抬举!文道传承千载,根基在圣贤仁义,风骨在诗词风雅。世人以诗言志,以赋抒情,以策论安邦,这才是文道正途。” 她目光转向武兰,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视:“此女通篇只谈器物物理,言天地死规,不谈修身,不说风雅,无异于奇技淫巧,旁门小道而已。 仅凭一篇离经叛道的杂论,便想入国子监为师,还要另开一宗,恕老身难以苟同!” 话音落下,周遭不少迂腐老儒纷纷附和,连连点头。 “周老所言极是!文道重在文采风骨,若无诗词涵养,纵懂些旁门道理,也算不得正经文修。” “是啊,连格律风雅都不通,何谈悟道入品?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依我看,顶多算是野俗杂谈,不配登国子监大雅之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不服、轻视与排挤,认定武兰是走了歪路,不配与他们这些正统文人并列。 杨宝听得眉头紧蹙想用脏话和他们斗上一二,却被武兰用眼神轻轻制止。 宋英小声愤愤道:“说你爹呢,能不能说点人话,读书人骂人怎么都文绉绉的,日彼爹焉!” 杨宝也是愤愤不平奈何没文化,不能辩论一二。 殿中喧嚣渐起,祭酒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居中调停,压住众人非议。 武兰却已然缓步踏出,神色从容:“诸位大儒以为,文道正宗,只在诗词堆砌、风月抒情?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贤教世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世间水患泛滥,不懂水势何以疏导江河?城垣破败,不懂物力何以修筑坚城?民生困顿,不懂万物机理何以富民安邦?” “空谈仁义,不谈济世,是空论;死守风雅,不察物理,是愚蠢!” 周老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冷声道:“巧言善辩罢了!文道高下,终究要以文采论英雄。 你格物之说再新奇,若无诗词底蕴,终究难登大雅。 你若真有本事,敢不敢当场斗诗词论道?以文作意境定胜负,输者自认眼界浅薄,再不得妄议对方大道!” 这是公然设下刁难,摆明了要以自己最擅长的诗词文赋,当众压垮武兰,让她颜面尽失,承认格物之道是旁门左道。 殿内众人瞬间来了兴致,目光齐刷刷锁在武兰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有人暗自摇头,觉得武兰出身乡野,纵然格物见解独到,也绝不可能精研诗词词曲,此番应战必输无疑。 众人注视之下,武兰唇角淡淡一扬:“既然诸位执意要以诗词比斗,那我便奉陪到底。” 祭酒见她应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便也顺水推舟,定下比试规矩:“既如此,二位即兴作诗词胜负我会为你们裁决!” 周老儒傲然上前,她略一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吟出一阕临江仙:“百尺层楼临碧落,西风染尽秋光。半生书卷叹沧桑。功名尘里梦,风月案头香。守得圣贤千古道,何须俗物争扬。诗书一脉自绵长。心藏丘壑在,俯仰皆朝堂。” 词音落下,韵味古朴,格律严谨,。周遭文士纷纷抚掌赞叹。 “好词!意境苍凉,。”“周老儒果然名不虚传,一字一句皆有大家气象。” “这等词作,寻常人一辈子也作不出。”周老儒面带自得,看向武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彭城县女,请赐教。 若你所作之词意境格局能压过老身,我等便心悦诚服,再不非议你的格物大道。” 全场目光尽数聚在武兰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接招。 杨宝手心都捏出了汗,宋英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武兰的背影。 武兰立于殿中,她直接选了李煜那首最贴合自己心境的千古名篇《登幽州台歌》,张口从容吟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四句全诗缓缓落定,整座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周老儒脸上的自得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神色从愕然到震惊,再到羞愧难言,嘴唇动了好几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堂文士也个个神色大变,满脸难以置信。 谁也想不到,这个刚刚入品的女人,随口便是意境冠绝千古的好诗词。 一字一句直击人心,怀古伤今比起周老儒的自作诗,不知高出多少境界。 祭酒眸光发亮,久久回味这四句诗,忍不住出声赞叹:“好一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通篇无一字写悲,却字字含万古孤怀;无一字言志,却句句藏凌云风骨。” 周老儒诗作,困于文人小我之风雅;武兰此篇,怀千古,观天地,这场诗斗,武兰,完胜! 一语定胜负。周老儒面色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长长一叹,对着武兰拱手躬身:“老身自认眼界狭隘,以刻板偏见看人,不知武县女文采胸襟竟至此等地步,老身佩服,心服口服。 轰隆!天地间风云骤动,二十层高楼之上,天外浩然正气骤然汇聚,,化作金霞赤雾,滚滚从天而降,穿透楼阁穹顶,尽数涌入凌霄大殿之中,穹顶周天星象纹路尽数亮起璀璨金光,道道文气光丝缠绕在武兰周身,融入文道根基。 方才诗作共情天地,心境完美契合大道,引得天道认可,浩然正气疯狂灌注其身。 武兰本已稳固的文道一品明意境,在这无边文气冲刷滋养下,周身境界壁垒轰然破碎,毫无滞涩地一路攀升。 一品明意圆满、破境、升华,转瞬之间踏入文道二品修德境! 众人已经麻了,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怪物,在场的那一个不是经年累积才能破境,这武兰刚刚入一品转眼就入二品,她到底是什么人,儒圣转世吗? 祭酒望着立在霞光之中身姿挺拔的武兰,朗声当众宣告:“武兰独创格物文道,前无古人;作出千古名篇! “破例入鸿儒堂,为我鸿儒堂名义讲师,可自由传道授业!” 宣告落下,满堂文士齐齐拱手,心悦诚服,齐声道:“恭贺武大家晋阶二品!” 第三十一章 鸿胪寺镇祟 霞光渐收,武兰周身文气沉稳内敛,自一品明意破入二品修德。 她已经踏入文士之路,彻底与普通人分割开来,吐字可引天地正气,一字能化杀伐镇邪之力,正是言出法随初步的显化。 祭酒望着她:“你且随季月前往鸿胪寺别院安歇,静候殿试,若是有意传道授业以后可自来鸿儒堂。 “学生遵命。”黄文文躬身引路,、杨宝、宋英二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乘飞笼而下,登车直奔鸿胪寺。 此时已是深夜,神都灯火初明鸿胪寺禁卫森严,所有被圣旨直接召入神都的学子都在此处等待殿试。 季月将众人送至西侧举子别院:“武县女在此安心休整,我去寺署登记,稍后便回。” 季月走后,杨宝搓着手凑到武兰跟前:“老大你说俺能不能也入个文道试试,我明显感觉你不一样了”。 宋英哈哈大笑:“宝儿姐,别闹大字不认识几个,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你也配跟老大比,笑死人了”。 武兰也是一头黑线但还是宽声安慰:“等我们在这神都站住了脚,我会想办法也给你俩弄个修行门道的”。 杨宝狂喜疯狂点头忽然外面禁卫的呼喊声传来::“什么人!敢在鸿胪寺闹事!”然后就是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人惊慌的大喊:“刀!刀砍不动!这东西是什么!” 杨宝的脸色瞬间白了:“天杀的不会是之前那个怪物吧,都把我们镖队杀光了还不够?” 武兰皱起眉,她如今成为二品文士五感不同常人,远远能看见府门外黑气盘旋。 “走!去看看。” 武兰说着,率先推开门走了出去。别院的院子里已经乱了,不少举子都被这动静惊动,一个个探头探脑,脸上满是惊慌。 禁卫们已经提着刀,脚步急促地往东边的院子冲,显然是出了大事。 武兰三人跟着人群挤过去,就看到东边的小院子里,十几个禁卫正举着刀,围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就是一团翻涌的黑雾,黑雾的前端伸出触手掐住了一个小吏。 禁卫统领一个眼神,一个年轻禁卫提刀便砍向黑影,可那刀直接穿过了黑雾,就跟砍在空气里一样,连一点阻碍都没有。那禁卫愣了一下,紧接着又连砍了三刀,刀刀都穿了过去,那黑影连动都没动一下。 “王统领!这东西刀枪不入!根本砍不到!”那禁卫急得大喊。 被叫做王统领的禁卫统领脸色铁青,“都退开!往后退!” 王统领大喊着,挥手让禁卫们往后撤,他心里清楚,这种阴邪之物,寻常的兵器根本伤不了它,神都里能对付这种东西的,只有国子监的文士,文气能镇阴邪,能破阴煞! 他猛地转头,看向围在院门口的举子们,这些都是国子监来的举子也是来恩科制举的,都是读过圣贤书的,有些人入了文士的品阶,说不定能有用! “诸位举子!” 王统领扯着嗓子大喊,“里面是邪祟!寻常兵器伤不了它!哪位是入了品的文士,能不能出手相助?再晚了,这东西就要冲出来伤人了!” 这话一出,院门口的举子们瞬间往后退了一大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邪祟?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东西?” “我才刚入品,文气弱得很,根本镇不住啊,打不了一点啊。” “我连文气都还没凝实呢,我可不行,我连小鬼都没见过。” “要不......要不我们还是躲躲吧,这邪祟太凶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起码得请个大儒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没人敢站出来. 王统领看着这群人,心里越来越急,那黑雾已经把手里的小吏扔在了地上,那小吏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没气了。 接着,那黑雾转过头,朝着院门口的人群飘了过来,就在这时候,武兰往前迈了一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来。” 她的声音很稳,瞬间就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杨宝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她 “没事。”武兰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 您……您肯出手?”王统领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武兰点了点头,她初得文士之力正想试试手! 武兰深吸一口气,体内二品修德的文气缓缓运转起来,她开口,吐出了一个字:“诛!” 千钧之力,炸开了!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武兰的身上爆发出来,顺着她的声音,朝着那黑雾冲了过去,金芒化做大日生生融了黑雾。 院门口的人都看呆了,过了足足好几秒,才有人反应过来,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就没了?就一个字?” “我的天,这也太厉害了吧!我刚才都没看清,那邪祟就没了?” “二品文士!果然是二品文士!这就是言出法随吗?太神了!” 王统领也松了一口气。他刚要上前给武兰道谢,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看到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妪,眼神锐利,正是国子监的大儒,苏文堇! 她快步走到刚才黑雾消散的地方只一句:“我能洞察玄机”。 言出法随,她的眼睛被一团清气环绕,观察着黑雾消散的地方,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大儒?您怎么来了?” 王统领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苏文堇没理她,而是转头看向武兰,沉声问道:“刚才那邪祟,是你杀的?” 武兰点了点头:“是学生,刚才邪祟伤人,学生来不及多想,就出手了。” 苏文堇叹了口气,站起身,摇了摇头,沉声道:“你可知,你杀的是什么东西?” 武兰:“应该是邪祟吧!” “是邪祟,但是不是普通的山精野怪,也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 苏文堇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凝重,“这是怨气邪祟,是将死之人,临死前的滔天怨气,硬生生凝聚而成的。” 统领皱眉,上前一步问道:“苏老先生,怨气邪祟?我之前听先生说过,枉死的人会化煞,但是那也都是些小鬼,最多就是闹闹宅子,怎么会化成这种能直接杀人的邪祟?” “那是寻常的枉死。”苏老先生点了点头:“寻常的枉死之人,怨气最多就是凝个小鬼,没什么杀伤力,可今夜邪祟明显不一般这鸿胪寺怕是死了一位怨气深重的修行者且不低于二品!” 第三十二章 圣朝问对,论治西域 苏文堇一语落地,满院皆惊。 王统领脸色骤变,连忙拱手:“苏大儒所言当真?竟是二品修行者临死怨气所化邪祟?” 苏文堇目光沉凝,望着方才黑雾消散的地面,缓缓点头:“怨气凝练到这等地步,生前修为绝不在二品之下,枉死含恨,才聚成这般凶煞,绝非寻常山野阴邪可比。” 周遭举子听得心惊肉跳,纷纷低声议论。此地众人最多就是刚刚得了文气的举子,遇上二品邪祟,全然没有自保之力,只有死路一条! 杨宝也捏了把冷汗,虽然听不懂其中门道,却也莫名心生惧意,只暗自觉得,嗯,属实可怕! 王统领眉头紧锁。此事已然超出鸿胪寺禁卫的处置范畴,牵扯二品修行者枉死、怨气化煞,内里必然藏着重大命案隐情,绝非简单的邪祟作乱。 他当即拿定主意,不可擅自揣测处置,更不能惊动一众待考举子,扰乱恩科殿试大局。 苏文堇似是看透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此事牵涉修行者秘事、神都诡案,鸿胪寺不便私断,当交由大理寺彻查勘验。” “大儒所言,正合我意!” 王统领立刻传令下去,命人严守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破坏痕迹,即刻快马赶赴大理寺,传报今夜鸿胪寺邪祟作乱之事,请大理寺官员前来接手案卷、勘察现场。 一众禁卫立刻依令行事,迅速封锁小院,全域肃静戒严。 待一切安排妥当,苏文堇深深看了武兰一眼,温声赞许:“你年纪轻轻,刚入二品修德,便能以一字文气镇杀怨气邪祟,文道根基、心性胆识,皆是上上之选。” 武兰垂眸谦逊道:“不过是恰逢其会,借文气正气驱邪罢了,不敢当大儒夸赞。” 苏文堇微微点头:“今夜邪祟之事已有大理寺接手,此地已不安全。” 季月立时会意,适时开口:“可前往城中僻静雅舍客栈,环境清幽,无人打扰,正好静候三日后的殿试。” 武兰颔首应允。 三人辞别王统领与一众举子,跟着季月登车离开鸿胪寺,往神都城内僻静之处而去。一路无人言语,不多时,车马抵达一处青瓦别院式的雅致客栈。 季月将三人安顿妥当,又特意嘱咐客栈掌柜好生照看,严禁闲杂人等前来打扰,随后才对武兰叮嘱:“你且安心在此静养,稳固文气,调息修身。恩科殿试在即,明日便是殿前奏对,面圣之时切记端正仪态,今日便好生歇息,养精蓄锐。” 武兰依言闭门静坐,凝神稳固刚刚突破的二品修德文气,细细梳理自身文道感悟,暗自思忖朝堂应答,将今夜鸿胪寺邪祟命案尽数压在心底,不再分心牵挂。 一夜无话。 翌日天光破晓,神都皇城钟声浩荡,响彻四方。 宫城禁卫沿街清道开路,礼部官员早早遣人抵达客栈,接引赴考举子入宫,准备殿前奏对。 武兰整理整齐衣袍,神态沉稳从容,随礼部使者乘车前往皇城。 一路车行天街御道,两侧宫阙巍峨壮阔,朱墙金瓦熠熠生辉,皇家威严扑面而来,慑人心魄。 车马抵达皇宫大殿外,一众奉旨赴考的举子列队肃立,人人神色恭谨,屏息敛气,静静等候圣谕。 须臾,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内,传出一道雄浑沉稳的女声:“宣举子殿试。” 包含武兰在内,四名自各地甄选调入京都、举子,齐齐抬步,有序走入太极殿。 金銮殿内,文武朝臣分列东西两序,满朝尽皆女子。 高台龙榻之上,女帝赵明空慵懒斜倚,一身凤袍华贵无双,威仪万千。 “嗯,很不错。”女帝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淡淡开口,“诸位可知,朕为何特意将尔等调入神都?” 殿内瞬间沉寂,无人敢随意开口应答。 短暂静默后,出身洛水世家的崔清鸢率先出列,躬身郑重行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皆为大周子民,帝君有命,自当遵从。” 女帝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散漫:“你倒是个机灵的,说了跟没说似的。” 她眸光一转,精准落于武兰身上:“那个是武兰?” 武兰心头微紧,即刻躬身应答:“臣在。” 刹那之间,殿内无数目光悄然聚拢,纷纷窥探、打量着她。 女帝细细端详这位狄相倾力举荐的女子:古铜色的肌理肤色,身形利落挺拔,手脚宽大,一身素青衣袍,也遮掩不住臂膀上紧实虬结的肌肉线条,全然不同于寻常文弱才女。 “有趣,有趣。”女帝眸中泛起几分兴致,“倒是个飒爽好女汉。朕问你,可有意入仕从军,做朕的大将军?近来突厥边境躁动不安,正缺人前去敲打镇抚。” 武兰心头暗喜。 大将军!若是能身居武将之位,手握权柄,往后便能亲自将自家夫郎抢回来! 她正欲应声应允,龙榻之上,圣人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不过很可惜啊。国子监近日刚刚上书,极力举荐你入国子监治学授课。国子监一众文士向来眼高于顶、傲气十足,竟能被你折服,倒是难得,着实有趣!” 武兰心中骤怒,却不敢显露半分神色,只垂首低声应答:“臣不过略通粗浅学问,做不得文坛大家,更不敢误人子妹。” “莫要自谦了。”女帝摆了摆手,语气悠然,“罢了罢了。朕若是真让你做镇国大将军,少不得要受朝野诟病非议。” 话音轻转,她敛去几分闲散,抛出本次殿试正题:“今次殿试,只考策论,唯问当世第一急务。北境、西域土司世袭割据,私兵自重,在属地苛税盘剥百姓、部族私斗不休,致使边民流离失所,朝廷政令难以出都护府。尔等皆是天下俊秀,尽可各抒己见,论安边治土之策,直言无罪。” 殿试考题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一众举子两两对视,皆面露迟疑,无人敢率先出列作答。 世家老臣、边关武将、儒门大儒的目光,尽数牢牢落在阶下四位才女身上,静待众人破局安边的独到论述。 洛水世家崔清鸢再度率先出列,声线沉稳清亮,字字清晰:“陛下,西域土司积弊已久,绝非一朝一夕可除。臣女以为,治边先治心,安土先安民,当以仁道怀柔驭边。西域部族杂居千年,恩怨纠缠难解,绝非兵戈威压、仓促改制所能根治,唯怀柔仁政,可慢慢归化边地民心。” 朝堂之上,一众守和派文臣闻言纷纷颔首赞许,暗自认可。不愧是世家门阀培育出的才女,见解通透,言辞得体。 “嗯。”女帝倚坐龙榻,听不出喜怒,淡淡吩咐,“其他人接着发言。” 话音落下,江南儒门传人苏泠缓步出列,另辟蹊径,从容补论:“陛下,边地之乱,根源在于王纲不振、道统不存。当行王道,恩威并施、布化立统,正本归心,方能安边固疆,稳固大周疆土。” 女帝依旧懒懒洋洋倚于王座,指尖轻叩扶手,语气平淡:“继续,下一个接着说。” 蜀中剑南道严氏才女严子文跨步出列,语出惊人,抛出截然不同的霸道言论:“陛下,当施霸道!不尊王令、祸乱边地者,一概杀之!” 女帝眸光微动,抬眸看向她:“如何杀之?细细说来。” “臣女以为,当以铁血手段整治边地!诛杀作乱跋扈土司,彻底废除土司世袭特权,收缴各部私兵武装,令西域各部相互制衡、彼此牵制,方可快速平定边乱,肃清朝野隐患!” “嗯,不错,有点杀伐魄力,有意思。” 女帝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再度锁定静默伫立的武兰,温声问询:“武县女为何一言不发?有话直说,莫要束手束脚,拘谨多虑。” 武兰闻言,抬眸挺身,上前一步。 三十三章 太极殿论策 武兰闻言,抬眸挺身,沉稳上前一步。 青衫下摆拂过金砖地面,她身形挺拔如崖边劲松,古铜色的肌肤在大殿烛火映照下显出英武之气。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两侧文臣交头接耳,低声揣测这位被当朝宰相倾力举荐的女子,究竟能说出何等见解。 方才崔清鸢的怀柔安民、苏泠的王道归化、严子文的铁血杀伐,已涵盖当下朝堂主流的治边思路。 凤榻之上,女帝赵明空凤目微微凝起。 武兰目光从容扫过并肩而立的三名才女,抬眼望向高居王座的女帝,不卑不亢地沉声作答:“陛下,依臣浅见三位举子策论虽各有立意,但缺难立万世之功。” 此话一出,像一石投入静水,肃穆的太极殿瞬间一阵骚动。 阶下三名应试举子心神一震,崔清鸢秀眉紧锁。 “好大的口气!三位举子所言皆是朝野公认的治边良策,她竟一口否定?”“区区县女,田垄出身,未曾涉足朝堂边务,也敢妄议百年国策?” “崔氏是洛水顶级世家,世代研读治世典籍。苏泠师承江南大儒,严子文出身将门。三人见解各有根基,这武兰未免太过狂妄。” 质疑声在大殿两侧此起彼伏,不少守旧文臣面露不悦。 崔清鸢率先迈步出列,衣裙轻摆,直接开口:“武县女此言未免偏颇,西域广袤万里,部族林立,世代恩怨缠绕,千百年来从未真正归于一统。动辄强硬改制,只会激起所有部族同仇敌忾。届时西域全境烽烟四起,战火连绵,无数边民死伤流离,边境将士年年浴血厮杀,损耗国库钱粮无数。” 她顿了顿:“以仁心怀柔感化,徐徐安抚部族民心,消解世代仇怨,让边民感念大周恩德,自愿归顺臣服,才是不伤民力、不耗国力的长久大道,武县女未曾踏足西域半步,不知边地民生疾苦,轻言否定怀柔之策,未免太过草率。” 殿内大半文臣纷纷点头附和,看向武兰的目光越发不善。 江南儒门传人苏泠也缓缓上前,一身素雅儒衫,却也厉声反驳:“ “崔师姐说得没错,乱世因礼法沦丧恩威并施慢慢教化,方能安稳收服西域。” 儒门学说深得朝中老臣推崇,苏泠话音落下,一众年迈大儒纷纷颔首。 一旁性情刚烈的蜀中严子文见状,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驳斥:“尔等小男子也,唯有以杀立威方能彰显我大周威势!” 她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各位请看现状,西域土司割据掌权,私蓄兵力欺压百姓。朝廷屡屡安抚接济,反倒让他们愈发狂妄作乱” “一味忍让怀柔若是让蛮夷起了娇惯之心他日联合来犯便是大周的毒瘤,诸位可不要忘了还有密宗的存在,近年来其势力越发强大寺庙林立已经有了归化整个西域的趋势!” 严子文立场强硬,言辞锋芒毕露。 一时间,崔清鸢,苏冷守仁王道、严子文行霸道,双方观点来回拉扯。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回转,落在孤立一旁的武兰身上。 “三位才女的心意都是为大周疆土安稳、边地百姓安宁,这份本心无可指摘。可落实到治国实操中,处处存在难以规避的弊病,根本无法根除祸乱根源。” 武兰先一语放平立场,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崔姑娘主张的怀柔之策行不通,朝廷物资粮草全被土司截留,反倒助长割据势力,没法根除乱象。” 一番话直白犀利,瞬间戳破怀柔政策暗藏的漏洞。 崔清鸢脸色微微一白。武兰并未停顿,目光转向苏泠,继续从容辩驳:“推行王道教化虽好,但朝廷在西域无实权,礼法根本落不了地,终究只是空谈。!” 苏泠温润的面容微微凝重,收敛了先前的从容底气。 殿内文武百官也沉默下来,仔细思量。 紧接着,武兰看向气势凌厉的严子文:“武力平乱只能暂时压下动乱,土司世袭难根除,连年征战劳民伤财,难获长治久安。” 方才喧闹争辩的大殿,此刻渐渐鸦雀无声。 崔清鸢、苏泠、严子文三人脸色各有变化,先前坚定的立场纷纷动摇。 她们数次想要开口反驳,却都被武兰切中核心漏洞,无从辩驳,只能默默闭口伫立。 两侧文武朝臣沉默了一瞬。 “说得好!一语道破三处弊端!” “光会说有何用,我看不过只会在前人策论挑出毛病罢了。” “非也,非也此女年纪轻轻有此高见已是不易。” 小声的赞叹悄然响起。 越来越多官员收起偏见,凝神等待武兰抛出真正的治边方略。 女帝也微微动容,指头捏着眉心,似在仔细考量利弊得失。 武兰见全场心绪已然沉静,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既然怀柔养患、王道空谈、杀伐难久,那想要彻底根除西域千年积弊,永保边疆安稳,臣恳请陛下行"改土归流"之策!” 四字国策脱口而出,瞬间抓住全场所有人的心神。不等众人细细回味,武兰抛出言论:“撤掉当地世袭头领,朝廷定期派官员管事,统一规矩赋税,把实权收归朝廷,安稳守住西域边境也就是实行流官制。” 一语祭出,四下皆惊 “流官嘛?” 女帝轻轻复述,陷入沉思之中复又发问:“只是流官,没有足够的权威,土司定然反扑,虽可根治世袭割据之事然还是缺了什么啊!” 武兰听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道来 “陛下,这流官这是一副车架想让它跑起来更需要车轮首先兵权要足,其次财税直缴,断了土司的财路最重要的即是法理明晰让边民知朝廷法度,而不是只知土司的规矩!” 女帝轻笑一声:“不对,不对你还是没有说到最重要的东西,此策一出必然掀起动乱土司可不傻,更何况还有个密宗根深蒂固。” “陛下,果然目光如炬,在实行流官制之前定然要削弱土司,臣有一策可让土司不攻自破!” 武兰抛出的香饵,已然钓上了最大得鱼儿! 三十四章 推恩令出 官封锦衣 武兰唇角那抹笃定笑意,如利刃划破大殿凝滞的空气。 女帝赵明空端坐凤榻之上,凤目之中精光暴涨 :“哦?你竟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计?速速道来!” 武兰抬眸: “臣请陛下,对西域土司推行推恩令!” “推恩令?” 女帝蹙眉继续追问; “何为推恩令?” “陛下,这西域土司向来领地继承都是其嫡长女继承,试问若是您下一道旨意凡是土司膝下子嗣皆有继承权呢?” 平地起惊雷! 太极殿内瞬间炸开,满朝文武脸色骤变,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人性本就自私,此计堪称釜底抽薪,在场的都是人精所有人都看出了此计狠辣之处。 而凤榻之上,女帝赵明空猛地站起身,凤袍飞扬,周身威压席卷整个太极殿! “妙极,妙极看来这狄云倒是为朕举荐了位大才啊!” “武兰!你真乃朕之福臣!大周之栋梁!” 她大步走下凤榻,走到武兰面前,目光灼灼,朗声道:“朕准了!即刻下旨,对西域所有土司,推行推恩令!” 圣旨一下,金口玉言,群臣再无异议。 “武兰可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 武兰躬身一揖:“臣不求金银,不慕虚爵,唯愿陛下推恩之令速行西域,使边地安宁、百姓乐业,臣便心满意足。” “这可不行,你说不要就能不要?”赵明空凤目微杨 “你献定边奇策,功在社稷,非厚赏不足以酬功。” 女帝环视满朝文武,金口玉言:“朕册封武兰为彭城县伯,赐伯爵府邸一座,食邑千户,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武兰当即跪地叩首:“臣武兰,谢陛下隆恩!” 武兰叩首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大殿之下立刻炸开低声喧哗,褒贬不一,泾渭分明。 一名武将,扬声赞道:“武县伯阳谋定边,不费一兵一卒瓦解土司,此等才略,我等望尘莫及!大周有福了!” 一位清贵文官也跟着点头:“出身微末却心怀天下,不贪封赏,只念民生,这般风骨,堪为百官表率! 可另一侧,守旧老臣与世家官员立刻冷脸反击。 “狂悖匹妇!不过是钻营取巧的阴诡之计,强行改制必激反西域,到时生灵涂炭,你担得起罪责吗!” 一名洛水世家出身,咬牙低语:“不过是狄云推上前的棋子!日后得了权,还有我等立足之地?” 更有权贵,低声怒骂:“这贱人断我等财路,咱们走着瞧!推恩令敢施行,必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有人高声喝彩,有人暗下杀心;有人引为国柱,有人视作仇敌。 武兰一人,已成朝堂风暴中心。 女帝只是笑笑大袖一挥:“此四位举子皆有过人之处,老规矩六部可以选人从仕。” 吏部尚书当即出列唱名,场面一时热烈。 崔清鸢刚一报出,礼部、户部争相争抢,世家出身、才貌双全,正是各部争抢的香饽饽,最终归入户部,任主事一职。 苏泠师承大儒,精通礼法教化,被礼部立刻揽入麾下,无人与之相争。 严子文将门虎女,刚烈勇武,兵部尚书亲自开口,直接纳入兵部,预备边军重用。 三人转瞬各有归属,衣锦得意,满殿艳羡。 轮到武兰时,大殿却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是的没人敢选她,与狄相沾上关系,又出了得罪人的推恩令虽有才华,但保不齐会惹出大乱! 六部尚书、侍郎、各司官员齐齐垂眼,要么看地,要么看笏,要么假装整理衣袖,无一人出声,无一人敢应。 有人心中暗忖:她是狄云的人,狄相改革锋芒太盛,得罪半个朝堂,沾上身便是祸事。 有人暗自忌惮:陛下如此器重,此女性格又锐不可当,放进部里谁压得住? 也有人更是忌惮:推恩令断了西域世族财路,她如今是众矢之的,谁敢收留,便是一同树敌。 吏部尚书僵在原地,尴尬得额头冒汗,只得再次高声询问:“六部诸位大人,武县伯才冠天下,又蒙陛下亲封,难道无人愿领?” 武兰立在殿中,面色平静无波。 就在吏部尚书进退两难、大殿气氛凝滞到极点时,人群深处忽然传出一道清澈如雪的声音: “陛下,臣愿请武县伯入国子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子监祭酒,缓步出列,对着女帝躬身一礼,目光恳切地看向武兰。 “武状元才略通天,策论惊世,不慕名利、心忧天下,臣恳请陛下恩准,拜武兰为国子监博士,传道授业,教化天下”! 武兰微微欠身,正要出言谢礼。 女帝赵明空却忽然出声打断 “国子监教书,屈才了朕给她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顿了顿一双金色凤眸又瞥向武兰 “我新设的锦衣卫想必你也见过,这样吧官封锦衣左使,日后便御前听用吧!” 一语落下,天地俱静。 祭酒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六部官员脸色煞白,悔之晚矣 武兰心下一凛但还是当即决断 “臣,武兰,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肃清奸邪,监察天下,护我大周万里河山! 女帝朗声一笑,凤颜大悦:“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抬手示意,内侍立刻捧着一袭玄色锦衣、鎏金指挥使令牌上前。 衣料漆黑如墨,金线绣蟒,腰牌冰冷沉重,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武兰起身接过令牌,眼中精芒一闪,是了,这就是所谓权力! 满朝文武尽数俯首,再无人敢有半分轻视与非议。 先前嘲讽她、排挤她、忌惮她的人,此刻全都心惊胆战,垂首屏息。 崔清鸢、苏泠、严子文三人相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恭喜武指挥使。” 武兰微微颔首,一言不发,无形的气场弥漫开了,谁都知道这锦衣卫可不简单光是修行武者就有百名之多,虽不知陛下为何全部都录用男子,但任谁也不敢小看这柄锐利的刀! 女帝端坐凤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威严:“锦衣卫直属于朕,凡官员渎职、边地异动、世家不法、土司暗谋,皆可由锦衣卫查办,百官不得阻拦!” “退朝!” 一声令下,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三十五章 暗流汹涌 金銮殿的朝会散去,百官步履沉沉退出太极殿,方才殿中那道石破天惊的口谕,久久不散。 武兰只是掸了掸衣袍,大步走出,正准备回到客栈,却被一人快步拉住衣袖。 “武县伯走得那么快作甚?”来人身着绯袍,褙子上绣着云雁,正是大理寺少卿李云燕。 武兰皱眉,语气冷硬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喙:“说了多少次,正式场合,称职务!” 李云燕当场懵住,满脸问号。 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连招呼都没打过,什么时候被叮嘱过这规矩? 锦衣左使官居一品,她得罪不起,只能把满腹疑惑咽回肚里,连忙恭敬改口:“武左使,下官有事相求!” 武兰眼皮都没抬,抽回衣袖径直往前走:“我跟你很熟吗?办不了。” 李云燕僵在原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人连事情都不听,直接拒了?! 她快步追上,一把拽住武兰衣摆,压低声音急道:“武左使留步!此事关乎狄相生死安危!我是狄相一手举荐入朝的,说句实在话,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武兰脚步顿住。 狄云?她分明记得,狄相此刻正在青州督办旱灾,远在千里之外,何来生死危机? 见她终于动容,李云燕忙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此地人多眼杂,不宜议事。今夜酉时,你来李府,我细细与你说!” 武兰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转身径直往客栈而去。 陛下已赐下府邸,她得先把杨宝、宋英接过去,在神都真正扎下根。 回到客栈小院,杨宝与宋英早已翘首以盼,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 “老大!殿试怎么样?是不是震得满朝文武说不出话?”杨宝眼睛发亮。 宋英一拍胸脯,理直气壮:“这还用问?老大出手,必然手到擒来!” 武兰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收拾行装,陛下赐了府邸,我们今日便搬过去。”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狂喜,手忙脚乱去收拾包袱。 府邸啊!在这寸土寸金的神都,还是陛下亲赐,搁以前平村混日子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三人打马游街,沿街百姓夹道观望,都想一睹殿试提出改土归流、一夜封伯的武兰风采。 杨宝、宋英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盛景,一路东张西望,心思很快活络起来。 宋英按捺不住,凑上前嘿嘿笑道:“老大,好久没找乐子耍耍了,如今你都是伯爷、锦衣左使了,咱也该享受享受了!” 杨宝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老大,我能不能跟着你入锦衣卫?前些日子我见锦衣卫里有人踏空而行,威风得紧!我若也能学一手,死也甘心!” 武兰不屑撇了撇嘴,直言道:“你俩想走武道路子怕是没指望了。以前镖头便说过,破了元阴的女子,无法修行武道。” 杨宝摆摆手,满不在乎:“不打紧!我打听好了,锦衣卫里能人无数,我不求当官,只求找个人教教我们傍身手段,日后也能帮上老大的忙!” 武兰点点头:“这倒也是,你们这些日子确实怠惰了。英子,你都到了神都,格局怎么还没起来?满脑子还是花天酒地。” 宋英苦着脸,哀嚎一声:“老大,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都淡出个鸟来了!我打听清楚了,神都百草楼是顶好的花郎馆子,身段模样、琴棋书画样样绝,我怎么都得去开开眼,不然白来神都一趟!” 武兰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忽然想起酉时李府之约,又想起狄相危局,心头一沉。 她抬眼扫过二人,语气冷了几分:“玩心收一收。今日先搬入府邸,熟悉环境,百草楼想去,也得等我把手上的事了结。” 宋英一听有戏,立刻喜笑颜开:“好嘞!全听老大的!” 杨宝也连忙道:“我不玩!我就学本事!以后老大去哪我去哪!” 武兰不再多言,策马前行,御赐武府朱门高墙已遥遥在望。 武兰安顿好杨宝、宋英,叮嘱二人不许擅自出门、更不准偷偷溜去百草楼,这才换了素色劲装,孤身往城西李云燕的府邸而去。 一路避人耳目,七拐八绕,她终于在酉时准点抵达李府后门。 轻叩三下门环,院门悄无声息拉开一条缝。李云燕亲自守在门后,神色紧绷,一见武兰便立刻将她拉入府中,反手锁死大门。 穿过两道回廊,踏入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李云燕才点燃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映得她脸色发白。 “武左使,此事......关乎狄相,更关乎你我身家性命。”李云燕声音压得极低。 武兰端坐不动:“你倒是说说,狄相在青州赈灾,何来生死危机?” 李云燕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光是赈灾怎么可能惊动狄相?这背后还牵扯着贪腐大案甚至隐隐有密宗作祟!” 武兰心中微沉:“然后?” “然后......消息泄露了。”李云燕声音发涩 “狄相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了!” 武兰指尖猛地一叩桌面:“鸿胪寺怨气邪祟,可是与此事有关?” 李云燕浑身一震,满眼惊骇:“你竟然知道!那死者是狄相安插在神都的眼线,二品武者,手上定然有东西,可我们大理寺只找到了他的尸体!” 鸿胪寺命案、狄相陷危青州贪腐,是同一张黑网。 武兰声音冷了几分:“为什么和密宗有关?” 李云燕抹了把脸 “密宗那群喇嘛,炼制法器向来邪门,抽皮剥骨,尤其是武者的身体器官于他们而言更是上好的法器材料,那尸体分明就是密宗修行者活活拆了,也因此怨气深重,化出煞来!” 武兰心里更沉了几分,这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大手推着她走上锦衣左使! “可有卷宗?” 李云燕心下一横抽出卷宗递给武兰 武兰看着卷宗,眉头微蹙: “他明明是狄相暗线,为何要扮作举子仆役进入鸿胪寺?” 李云燕低声解释:“好叫左使知晓,鸿胪寺除了接待举子之外,也同样接待他国使者”。 三十六章 大结局 当夜回到客栈的武兰 心中有了个大想法,既然自己能够抄诗破境何不试试哪一位的诗词! 挥毫落笔一首 行路难泼洒而出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一句祭出直升文圣! 言出法随,“狄相无敌” 瞬间狄相便从困境中无往不利,土司密宗之流更是一片哀嚎! 此后 越国,王都,苍梧城。 徐彻渊站在王宫高处,望着南方天际那道消散未久的金光,脸色铁青。 文圣。 那个乡野村妇,竟成了文圣。 她手中的密报被攥成了一团大周女帝下旨,以文圣之尊出使越国,不日抵达 “传令下去,加强城防,封锁港口,所有入城通道严加盘查!" 身边的谋士迟疑道:"将军,大周文圣亲至,若我越国闭门不纳,只怕授人以柄 "文圣又如何?"徐彻渊冷笑,"她武兰不过是仗着大周国势!越国虽小,也是立国百年的邦国,她一个人,还能踏破我苍梧城不成?" 谋士还想再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将军!不好了!城门……城门开了!" "什么?!" "南门守将忽然下令开城!拦都拦不住!还有西门、北门也是!三位守将都说 文圣一句此处当有RPG火箭弹,就有一个黑漆漆的物事把城门炸开了!” 徐彻渊瞳孔骤缩。 言出法随,文士的特有能力,成了文圣更是无法无天! 徐彻渊咬牙切齿,猛地转身,大步往宫中深处的偏殿走去。 偏殿之内,徐流年正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已被翻看得起了毛边。 那是武兰的信“乖乖等我,马上就来!" 他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夜都在听北方的风声。 徐彻渊推门而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流年,跟我走!" 徐流年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二叔,三年之约已到。" ”什么三年之约!明明三个月都不到!我告诉你她武兰就算成了文圣,也休想从我手里把你带走!你是越国皇太女之子,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 徐流年缓缓站起身,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二叔,你从来不懂一件事。" "我从来都不是谁的棋子。" "是我自己,选了她。" 徐彻渊暴怒,一把将他拽向门口。 就在这时,偏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的。 是被一道浩然正气,轻轻一拂,便开了。 门扉无风自动,日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间偏殿。 逆光之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玄色锦衣,金线绣蟒,腰间不再悬着令牌,只系着一枚月牙朱雀佩。 武兰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徐流年。 徐流年也看着她。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可眼底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是笑纹,也是愁纹。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动。 安静了足足三息。 武兰先开口了,嗓音有点哑。 "我来接你回家。" 五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早就说好了的事。 可她说这五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徐流年嘴唇一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嗓子却已经哑了 “好!” 武兰笑了,笑的恣意! 武兰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金色文气,在空中写了个字 归! 徐彻渊浑身发抖,不甘、愤怒最终都化成了一声嘶哑的质问。 "武兰!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你凭什么” 武兰转过头,看着他。 徐彻渊,之前你说我配不上他。你说我给不了他身份,给不了他前程,护不住他性命。" "你说得对。那时候的我,什么都给不了。" "但我也说过一句话三年之内,我必带他回家。" "我来了。" 徐彻渊嘴唇微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兰不再看他。 她转身,朝徐流年伸出手。 归字落下化为虚空之门他们回家了! 武兰接回徐流年之后,并没有留在越国兴师问罪。 只是以文圣的力量言出法随“天下防 止戈!” 世界和平了,再也没有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所有人都会幸福! 徐彻渊在盟约签订那日,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大周方向,良久不语。 最终,她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城头。 她这一生,输给的不是武兰。 是输给了自己从来不肯承认的一件事 人心,不是靠强硬能握住的。 武兰回到神都之后,辞去了锦衣左使之职 她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传播学识 二是给徐流年做饭 武府后厨,武兰挽着袖子,一手颠锅一手拿勺,灶台上热气腾腾。 徐流年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蒜,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堂堂文圣,在灶台前颠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武兰头也不回:"谁敢笑话?让他来,我跟他论一论火候之道,看是他圣贤书读得多,还是我炒菜炒得多。" 徐流年忍不住笑出声来,走过去,将剥好的蒜放进碗里,顺手在她腰上靠了靠。 "那我也来帮忙。" "你帮什么?上次你炒个菜差点把厨房点了。" "那是灶台不好!" "灶台不好?我亲手砌的。" "....那你砌得不好。" 武兰回头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杨宝从院子里路过,探头一看,嗤了一声:"又腻歪上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老大在外面杀伐决断,回了家就是被姐夫拿捏的命。" 宋英从另一边冒出来,嘿嘿笑道:"那可不,老大说了算的地方多了去了,就这个家,姐夫说了算。" 武兰抄起一块抹布就甩过去:"滚!" 杨宝和宋英嘻嘻哈哈地跑了。 徐流年笑着把抹布接住,顺手擦了擦灶台,温声道:"好了好了,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来,尝尝汤咸淡。" 武兰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淡了。" "那加盐。" "你加。" "我加多少?" "你觉得呢?" 徐流年拈了一小撮盐撒进汤里,武兰又喝了一口,这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厨房里,落在一锅汤、两个人、和满屋子的烟火气上~ 月牙朱雀佩还贴身收着,但已经不是攥在手心里了。 而是松松地挂在腰间,和那串厨房钥匙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