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贵妃养娃日常 作者:青云自致 简介:   福满一朝意外穿成了雍正的皇四女,贵妃年氏所出。   史传雍正喜怒无常,贵妃年氏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而后年氏兄长年羹尧功高盖主被处以极刑,至于她这个皇四女,则是病弱夭折,被史书一笔带过。   朝堂诡谲多端,后宫水深火热,福满看着自己瘦成皮包骨的小胳膊小腿,求生欲望渺茫……反正都要死,还是早日投胎算了。   QAQ   这时,福满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长得像仙女的女人。   她面色苍白,难掩病态,将福满抱在臂弯轻轻晃几下,随后是一声轻笑,眼底尽是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柔软与怜爱:“满满刚才是在看额娘吗?”   被抓包的福满尴尬地僵了僵小身子。   下一瞬,女人温热的唇贴了贴她的小脸,哽咽道:“这一世,额娘定会保护好你。”   -   上一世,年月明虽姿容无双,出生富贵,但体弱多病,嫁入王府后,接连生下三子一女,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夭折,二哥年羹尧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她彻底承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   没想到一睁眼,她竟回到了九年前。   小小的婴儿卧在小床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小嘴嗷嗷待哺,年月明一眼认出来这是她生下来没多久就会早天的长女,她欣然落泪,且暗暗发誓——   这次她一定保护好她的满满!   于是年月明开启了一系列的自救行动:   她努力养身子,变得容光焕发;   她尽心劝诫藏有异心的二哥,年氏一族一改从前嚣张拨扈的作风,变得谦逊忠实;   她可怜早夭的女儿也活了下来,成为了众人眼里的福星,荣宠万干。   就连她那传闻中阴晴不定的丈夫,竟也不知何时对她情根深种。   当年月明因为女儿体弱问题与他争论不休,甚至气昏了头重重打了他一耳光时,年月明以为他会大发雷霆。   他可是未来的雍正皇帝,她却打了他一巴掌。   后知后觉的年月明手抖了抖,就在她不知所措,以为他要甩袖离去时,却听他道:“手打疼了没?”   年月明:“……”   阅读指南:   1.男主非处,但女主入府后独宠   2.架空清朝历史   3.女主是年年,四格格前期戏份多。   预收《黑月光她只想母仪天下》   施兰蕴从小就想成为太子妃,将来成为皇后。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苦心经营了多年,终于等到太子决心上书求娶她。   然而比圣旨赐婚更早传来的,却是太子坠崖的消息。   好消息,太子没死,只是断了两条腿。   坏消息,太子腿断了,不可能再成为皇帝。   施兰蕴看着坐在轮椅上,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转身接受了靖王的示好。   靖王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太子的人选。   正当她沾沾自喜之时,她忽然做了个梦。   梦里太子的腿竟然好了,站起来了。而靖王弑父篡位,被太子一剑刺死……   兰蕴:“……”   *   一场变故,赵珏从至高无上的储君变成了一个一辈子要依赖轮椅的残废。   太子之位没了,心爱的女人跑了。赵珏咬着牙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后来他腿好了,那个女人也回来了。   她以为她撒撒娇,哭两声,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吗?   不会了,他会娶她为妻,却再也不会对她笑了!   内容标签: 清穿 宫廷侯爵 重生 萌娃   主角:年明月 胤禛 配角:福满   一句话简介:我娘是雍正白月光   立意:治愈、弥补、和解、圆满 第1章 过年啦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数。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1]   自四更天至除夕夜,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一整日。等到了雪停的时候,地上积雪已然没过了脚面。   屋外是朔风凛冽,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年月明体弱,刚刚入冬,清辉院就烧起了地龙取暖,等到下了雪后,又添了几个炭盆熏屋子。如今这屋内便是只着单衣都冷不着。   那玻璃窗子旁边的黑陶描金缸中依旧鲜绿的荷叶,以及游戏其中的锦鲤金鱼便是最好的证明。   白术端了药膳进来,在火炉旁立了会儿,才靠近那正抚琴美丽女子,“主子,先用了药膳再弹吧。”   “放那吧。”年月明随口吩咐了一句,一双纤纤素手继续行云流水般拨弄着琴弦。   一曲《潇湘水云》足足有十八段,一曲终了怕是药膳都凉了。   白术无奈,只得吩咐人将药膳放在小炉上温着。   她站在一旁,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黄花梨木雕花小床。   四格格以往无论如何哭闹,只要一听主子弹曲便很快安静下来,慢慢入睡,比怎么抱着哄都有用。   可这几日也不知怎的了,明明困的眨巴眼,却愣是不肯合上眼睡过去。   不过虽然这曲子入睡功效有些不管用了,但止哭的效果还是在的。所以主子也就没换曲子,继续弹这首哄她。   白术见四格格安静的转着眼珠便移开了目光。   忽的想起一事张口询问道:“主子,除夕夜宴王爷肯定吃了不少酒,可要让人备好醒酒汤?”   “不用了。”   白术心中轻叹,已然料到是这个答案,于是又换了个说法,“王爷心疼您素来体弱,又刚刚病了一场,所以特意和宫里告了假,没让您跟着进宫。外面冰天雪地的,您如果出去折腾一趟,怕是又得病上一场了。王爷体贴您,您也该体贴体贴王爷才是啊。”   “又不缺我一个送汤的,再说按规矩,他今夜不往这边来。”她这话听着有些拈酸吃醋的味道。   只是那手上抚琴动作仍是流畅轻缓,面色也无半点变化,显然并非吃醋之意,而是真的不怎么在意。   白术暗自摇头,颇为无奈。   王爷对侧福晋的喜爱是有目共睹毫不掩饰,然而侧福晋这边的态度却是让她越来越看不太懂了。   说喜欢吧,瞧着可是不如之前热情了。   尤其是这半年以来,侧福晋自病了一场后,便将更多的心神,都放在了四格格身上。   王爷来,她就陪着。   王爷不来,也没见怎么惦记。   说不喜欢吧,有时候又对着以前王爷送的信物出神,怅然若失。   前些日子王爷还私下专门详细问过,侧福晋这段时间的变化,显然是有所察觉,心生不喜了。   时间久了,只怕要出大乱子。   虽说按照侧福晋的容貌才情,即便是不冷不热也能拢住几年男人的心。   可长久下来,哪怕是个天仙,也没人一直愿意伏低做小,捧着哄着啊。   况且对方还是堂堂亲王之尊。   万一哪日转了心性,可如何是好。   只是这话她劝过几次,侧福晋每次听了都点点头,却不往心里去。   白术斟酌良久,到底没再将旧话重提。   她正想着如何寻些更好的方式劝劝侧福晋,就见小床上的四格格慢悠悠的翻了个身,忽然福灵心至,“主子,您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咱们四格格思量思量呢。皇家的公主、郡主虽是金尊玉贵,但多半是要和亲蒙古的。可咱们府里的二格格却留在了京城,主子却道是什么缘故?无非是王爷和万岁爷求来的。咱们四格格自幼体弱,如果没有阿玛庇护说情,您真舍得她日后嫁去蒙古不成?”   白术刚说了前半句,那悠扬的曲子已然乱了。话音刚落,那古琴便发出一道闷声,彻底停了下来。   那美人黛眉微蹙,眉宇间笼着一团清愁,一双剪水秋瞳望向那黄花梨木小床上的小小婴孩,尽是怜爱。   四目相对,被抓包的福满有些尴尬的眨了眨眼。   福满出车祸之后意识慢慢消失,再次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医院,而是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   看着几个穿着古装的丫鬟婆子,在她眼前晃悠了好些日子,福满才意识到自己这是穿越了!   而且还穿越到了一个小孩子身上。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留意起了这孩子的身份。   只可惜这孩子身子太弱,精力实在有限,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昏欲睡。   所以即便她大概来了很长时间了,愣是没搞懂具体的身份信息。   只知道她随着清穿流来到了清朝。   如今所在的这幅身体的身份是王府的四格格,名字也叫福满,生母是个长得跟仙女似的侧福晋。   至于旁的消息就不得而知了。   福满正想着,那位名义上的美人娘就起身朝这边走来了。   她生了一张巴掌大的窄瘦鹅蛋脸,轮廓流畅,下巴却有些尖尖的。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眸总似凝着一层薄雾,温柔中浸着化不开的轻愁。鼻梁挺直秀气,一点朱唇。笑着的时候,唇边两只浅浅梨涡悄然浮现,宛如春水漾开的涟漪,美的惊人。   福满记得她平日里穿着比较素净,也许是因为过年,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颜色极其艳丽的衣裳。   外罩银朱色暗团凤纹披风,内着石榴色百蝶金丝纹样的对襟长衫。   这两种很鲜丽的颜色搭配在一起,一个穿不好就显得艳俗。但她皮肤细白滑腻,身材纤细修长,容貌和气质都很好。那么热情明丽的颜色,她穿上却是增添了几分清冷贵气。   不过那些清宫剧里的女人们穿的都是旗装吧。怎么她大多时候穿的是汉人女子的服饰呢?   福满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直到被抱进一个柔软的怀里才反应过来,她再次被抓包了。   这时只听那轻柔的笑声入耳,“满满刚才是在看额娘吗?”   被她点破,福满更尴尬了,默默将脑袋转向一边,躲开她的视线。   年月明嘴角噙着笑,纤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这孩子天生真是个腼腆害羞的性子。   过了会儿才柔声道:“好了好了,额娘不笑了。快转转脖子,别扭到了。”   福满这才转过来小脸,与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对视着,小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个颇为童真的笑容。   年月明心中更是爱怜,对着她粉嫩嫩的脸颊轻啄了一口。   福满立马顿住,呆呆地看着她,无措而局促。   福满父母生下她不久后,就双双意外去世了。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而等她上初中的时候,奶奶也走了。   她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人亲过她。   福满也不习惯和别人这样亲密。   她扭着小身子,想要赶紧躲开这样的陌生的触碰,回到属于她的舒适区。   可她这小身子单薄的像根羽毛,轻飘飘的哪里使得上什么力气。   于是再次被强行摁进了美人香甜的怀中。   “去备醒酒汤吧。”年月明轻拍着女儿的后背,随口吩咐了一句。   白术得了命,立马欣喜的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二人,这时那道温柔的声音伏在她耳边轻喃,“这次额娘会看着你平安长大。额娘会保护好你。”   这话飘进福满耳朵里,那一瞬她的心仿佛被细软的羽毛,缓缓地轻轻地扫过。   也许是因着这幅身体,对生母先天的依赖和亲近,福满不由自主的轻轻蹭着她回应…… 第2章 得知身份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隐入烟尘,只余偶尔零星几道声响。一道悠扬婉转的古琴声,穿过如絮飞雪,遍布雍王府。   四爷从马车上下来,被酒意支配的烦躁,不觉间被那曲子冲淡了两分。   他是真的有了几分醉意了,竟是大冷天的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听了好一会儿。太监们以为他在想什么事情,也不敢多问,冻的瑟缩的立在一旁。   苏培盛远远的就见一行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心里暗喜张起麟这小子真是狗肉上不了席。   除夕夜王爷留了他在府中操持,点了张起麟跟着进宫。   他知道王爷心中挂念年侧福晋和四格格,留他在府中也是出于信任和器重。   但他到底担心趁机窜出个机灵的,抢了自己的位置不是。   现在见张起麟这小子没什么眼色,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苏培盛小跑着迎了上去,打了个千儿,劝道:“王爷,夜里天寒,您又吃了酒,这一冷一热的,当心寒意入体,伤了身子。还是先进屋去吧。”   四爷还是没动,问道:“府里如何?”   他这话问的时候,眼睛还望着那边的方向。   苏培盛哪能不明白,忙笑着回道:“府里一切都好。王爷之前吩咐的赏赐,一大早就给各位主子送去了。年主子看到那红木嵌螺钿喜鹊登梅小插屏就笑了,忙指挥着人摆起来。年主子一高兴,还多给了奴才们不少赏银呢。四格格今个儿精神气也挺足,晚膳还多吃了几个饺子……”   苏培盛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串话,恨不得把清辉院那对母女,今天掉了几根头发丝,都详细的汇报一遍。   张起麟在一旁暗暗摇头,王爷本来就吃醉了酒,心中正是烦躁。苏培盛还这般啰里啰嗦回话不是惹人烦嘛。   他正等着王爷斥责,却见王爷眼神愈发柔和了,似是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才算放心。   四爷刚想抬脚寻着曲声方向而去,却见一行人从后面赶了过来。   原来是前面的马车走的快许多,福晋她们到的时候,四爷早该到了一会子了。   这会子还在外面站着着实有些奇怪。   四福晋那拉氏忙上前关心,“爷要当心身子,便是有事交代,也先进屋去吧。”说完又横了一眼几个低着头,立着当柱子的太监,“没眼色的东西,也不知道劝着王爷点。”   几个太监当即跪了一地,便是苏培盛也没免了。   “爷没事,福晋先回去吧。”   那悠扬的古琴曲入耳,福晋的疑惑散了大半,手中的帕子不觉攥了一下。她还想再说什么,刚张了张嘴,却听身后一道女声,“爷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做什么。妾身提前让人备了醒酒汤,不若爷去丹枫院饮一盏。”   李氏说着自觉露出个体贴的笑容。虽然四爷喝了酒,但瞧着面色还算柔和,想来是心情不错。   今日她送了德妃一座白玉观音像,花了好大手笔才算得了她几句称赞,连带着也在四爷面前夸了弘时孝顺。有德妃夸赞在前,她再多提提二格格,弘时的世子之位估计就差不离了。   只可惜李氏打算的挺好,四爷的脸色却立马沉了下来。   李氏惯爱钻营讨好额娘。往日里他觉得能哄了额娘开心便好,所以没有过多干涉。   只是近两年她愈发不安分,竟是将念头动到世子之位上来了。   四爷刚想斥责,眼神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的弘时。   到底顾忌着儿子的颜面,他到了嘴边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只是冷冷的警告般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虽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但到底不是傻子,赶忙眼神示意弘时说句话。   那拉氏一瞧其中官司,不等弘时张嘴,便笑着主动道:“年妹妹刚刚病愈。虽然四爷体贴她身子弱,免了她今日进宫给万岁爷和娘娘问安。但大过年的她留在府中到底孤寂了些,还有四格格那孩子,妾身瞧着也心疼。爷不若先去清辉院瞧瞧她们母女?”   那拉氏话音刚落,那悠扬的曲调忽然乱了起来,紧接着戛然而止。   四爷舒展的眉也随之蹙了起来,“福晋言之有理,爷明日去春熙院。”   “那两位妹妹如何安排?”   德妃赏的这两个格格,张氏倒是好安排,随便找个院子打发了便是。   而另一个乌雅氏却有些难办。   这乌雅氏说来是德妃族内出身,只不过是旁支,和德妃本家关系有些远了。但再远也是出自乌雅氏,若是怠慢了,不说德妃,怕是四爷心里也得埋怨她。   结果四爷看都没看后面行礼的俩人,随口扔下句‘福晋做主便是’,抬脚就朝着清辉院方向去了。   好像那边有什么东西勾着他魂似的。   那拉氏看着他匆匆的背影,不由得暗嘲,果然哪个都比不得年氏重要。   “福晋可真是贤惠之人,大过年的都能抬举年氏。”   李氏刺耳的笑声入耳,那拉氏却没有丝毫恼意。   当年李氏敢在她面前轻狂,如今却成了昨日黄花。   风水轮流转,如今换作年氏得宠,李氏就算怨妒也无可奈何。   那拉氏不急不躁的说,“为人正室,自该贤惠。王爷喜欢谁,我便抬举谁。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年妹妹那样讨四爷欢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年妹妹那样知礼数。”   李氏撇了撇嘴,“那琴早不停晚不停,偏偏这个时候停了。福晋可要仔细着些,可别看走眼呢。”   那拉氏不在意的笑着,“多谢李妹妹提醒,我还没到眼老昏花的年纪。倒是李妹妹自二格格出阁后,时常念叨心里空落落的,连个说知心话的人儿都没有了。如今倒是好了,德妃额娘送了两个妹妹进府,就安排她们住在丹枫院吧,平日里也能陪着李妹妹说说话解解闷。”χÏᵁÝⁱñ   李氏哪肯,当即便道:“丹枫院东厢房住了高格格,西厢房放了东西,哪有什么空闲之地?倒是福晋春熙院的西厢还空着。福晋又是贤惠之人,定然不会辜负娘娘期望吧。”   她平日念叨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是想让四爷记着多来丹枫院罢了,哪里是想让别的女人在面前碍眼呢。   福晋摇头,“李妹妹忘了我那西厢前两日落雪,漏了水。这还未修缮完怎么可以住人呢。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西厢堆了东西挪了便是。我看不如让……”   福晋眼睛在乌雅氏与张氏脸上扫视一番,正窥见乌雅氏眼底的未曾来得及收起的不屑和倨傲。   “乌雅格格住李妹妹的西厢房。张格格住晚香院的西厢房。”   不等李氏再拒绝,两人已经行礼谢恩了。有四爷的话在前,福晋如今定了下来,李氏也不好再顶撞。只能攥着帕子不情不愿的应了声‘是’。   ……   戌时过半,福满的眼皮子再也撑不住了。小孩子的精力实在有限,况且这副身体,已经形成了到点就困的习惯。她硬撑着这段时间,也是想多听听她们说话,了解点有用的信息。   随着女人温柔的诱哄声入耳,以及规律的抚拍,福满很快进入了梦乡。   年月明温柔的望着她的睡颜,刚慢慢的移开了手,就听到了门口熟悉的脚步声,抬眸望去,那人刚好进了门。   她急忙起身,还未站稳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伸手抓住什么稳住身子。只是那黄花梨木小床还不及她大腿高,一个没抓住脚下踉跄,险些摔了。   这时一双胳膊牢牢的扶住了她,着急的问道:“怎么了?”   年月明轻轻摇头,“妾身没事。只是刚刚起的急了有些头晕。”   “都头晕了还没事?传府医过来瞧瞧。”四爷将人半扶半抱到罗汉床上,显然不信她的解释。   “真的没事。爷不用担心。”年月明赶忙拦住他,对他露出个笑容。   莫说她身子没有什么大碍,即便是真的不舒坦,大过年的也不好真请了府医来。   四爷半信半疑的将人打量了一遍,见她那张美人面上白里透红,气色不错,这才信了。   只是难免有些怨她不注意身子,“有乳母和丫鬟照顾四格格,你身子经不住折腾,怎么能事事亲力亲为?”   “妾身也没有事事亲力亲为。只是四格格哭闹,她们有时候哄不住。妾身担心她哭起来扯的嗓子疼,所以才哄了哄。”   “哄不住四格格是她们没本事,重新换人便是。”   年月明不愿和他争论这个,见他脸上有些醉意,转移了话题,“妾身让人备了醒酒汤,四爷用一些吧。”   四爷颔首,心中觉得快慰极了。   自她病了一场后,就有些郁郁寡欢,对他也不如从前亲近了。今日能主动关心他,实不枉他时时刻刻牵挂她了。   四爷这么想着,又将眼前人打量了一番。   她今日穿的衣裳,是他之前让人专门给她做的。衣裳的颜色和花纹都是他选的,所以他印象很深。可惜做好了也没见她穿。他只当她不喜欢,便罢了。   此时见她穿在身上,既惊艳又欢喜,“爷就知道你穿这身衣裳肯定好看。”   年月明被他灼热的目光,瞧的有些不自在,手也被他攥着抽也抽不出来,抬眸嗔了他一眼。   偏偏他吃酒吃的半醉,瞧着美人儿眼波流转,似嗔似羞,心中爱极了,一个用力将人抱坐在了腿上。   年月明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味,不自觉皱了皱鼻子,将身子往后退了退。   她最是讲究,闻不得异味,四爷素来知道,平日里也愿意顺着她。   只是他今日心心念念记挂了她一整日,此刻将人抱进怀里哪里舍得松开。   那带着酒味的温热气息靠近,年月明又烦又羞,急忙转过脸去,“满满还在……”   听到这话四爷才清醒了两分,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床。   果然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小人儿。   闺女在这,他便是心中再想她,也是不能胡闹了,却也是不舍得将人放开。   这时白术端着醒酒汤进了门,他仍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年月明心中不自在,却又怕挣扎惹得他更得趣,只得安静的由着他抱着。   还好白术一直垂着头,不至于让她更不自在。   等他喝下醒酒汤,年月明便张口撵人了,“四爷,时辰不早了,您……”   “爷今晚留下。”   除夕夜留下,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年月明想劝他去福晋那儿或者回前院,又见他一幅醉酒耍无赖的模样,心知此时和他讲理是讲不通的。   “你,你便是留下也得洗漱呀。妾身让人去准备。”年月明抽了抽手,这次他终于舍得松开了。   得了自由,年月明忙从榻上起身出去了,像是后面有什么饿狼追她似的。   四爷望着她的背影不觉笑出了声。   过了会儿,他伸了伸腰,从榻上起来走到那梨花木小床旁边。本想瞧瞧睡着香甜的乖女儿,不成想却对上一双清澈明亮,带了几分好奇的眼睛。   四爷不觉有些诧异,这孩子自生下来就是个体弱不足的,平日里也多是弱声弱气的哭着,或者蜷缩成小小一团睡着。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有精神气。   四爷欣喜之下,伸手将她从小床上抱到了怀里,“乖孩子,这是想阿玛了是吧。”   福满被那酒气熏得皱了皱鼻子,挣扎了几下,才让四爷反应过来,于是又笨拙的把她放了回去。   福满这才松开了皱着的鼻子,还用小手揉了揉。   “和你额娘一样,矫情。”四爷好笑的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   被骂了矫情的福满,无力的对他翻了个白眼,还是捂着小鼻子隔绝难闻的酒气。   四爷看着闺女可爱的小模样,心都被萌化了。   连忙从荷包里取了枚罗汉钱塞到了她手里,笑着哄道:“别生气,阿玛给你压岁钱。这是你皇玛法六十寿辰的时候命人铸的。阿玛的小格格也沾沾福气,最少活一个甲子。”   福满:……她其实挺想赶紧夭折的。   四爷自然没指望她能回答,又轻拍着哄她入睡。   不同于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这枚罗汉钱是用金子制成,而且比一般钱币要大上两圈不止。   福满人小手小,那么大一枚金钱,把她一个小手都占满了。   她两只小手抱着那枚金钱举到眼前,被上面的‘康熙’二字一惊,手里的金钱差点攥不住砸到脸上。   康熙?四爷?   雍和宫!   所以眼前这个喝的半醉的酒鬼是未来的雍正皇帝? 第3章 佛系等死   四爷?雍和宫!   自福满去了北京上学,就经常去那里逛。   明明是人来人往,游客云集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福满总能在这里,找到平静感和归属感。   就像回到了家。   那日福满如往常一样去了那里,却出了车祸。   救护车、警车接连赶来,她的身体被送往了医院,魂魄却是飘进了雍和宫。   福满苦中作乐的想,这倒是真的对上了。   还真成了‘她’的家了。   那她那个美人娘就是年羹尧的妹妹了?   福满忽然想起是有人喊过她‘年主子’。   姓年哎,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福满确定了身份,脑子努力搜寻着相关信息。   拜铺天盖地的各路影视剧以及清穿热所赐,再加上之后她又经常去雍和宫转悠,即便福满不是历史专业,也快对这位四爷的信息如数家珍了。   尤其是各路绯闻八卦。   那些年四爷真的很忙,不是和清穿女打成一片,就是为国做鸭才宠年氏。   为国做鸭?   福满看着眼前的男人,其实相比于现代看到的皇帝画像,要年轻消瘦很多。   容长脸,眉眼细长,很典型的满人长相。说不上帅气,但相貌端正,身姿清瘦挺拔,大抵是生来身份尊贵,气质倒是很突出,眉眼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从容。   福满暗暗对比年氏那张跟仙女似的美人脸。   这鸭的姿色不够吧?   福满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言归正传,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年氏生的孩子好像都是早夭吧?   难怪她总觉得这副小身子没什么精气神,天天光是躺着都觉得累的不行。   四爷见那小人儿带着好奇的看他,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临近年节,政务繁忙。他每日回府的时候这孩子都已经睡了。   小孩子记性又差,怕是已经忘了他这个阿玛了,也难怪会这般好奇。   想到此,四爷声音不觉又温柔了几分,“好孩子,阿玛以后早些回来,多陪你玩会。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福满:“……”   对不起,她不该以貌取人的。   四爷看着她小脸上丰富的小表情,心中激动,低头就亲了一口她粉嫩的脸蛋,还不忘夸赞,“真是个好孩子。”   福满:“?”   收回刚才的歉意!   这一个晚上左一口,右一口,福满都快抑郁了。   虽然这副身子是个小孩子,但里子是她这个成年人啊,被美人亲一口,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也能接受。   被醉鬼亲一口,染了一脸的酒气,谁能喜欢啊。   福满撇了撇嘴,小眼神幽怨警戒的看着蠢蠢欲动的便宜爹。   四爷好笑的往后退了退,“好了好了,都是阿玛的错。”   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虽然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明白,透着股机灵劲。   年月明一进来就见父女俩大眼瞪小眼,一个幽怨,一个跃跃欲试。   她一靠近,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伸出两只小手要她抱。   年月明将人抱进怀里,抚拍着后背安慰。   “满满这是怎么了?”   四爷轻咳一声,“……可能刚睡醒,闹觉。”   本来福满伸手让美人娘抱是为了逃离魔爪,谁曾想被她抱进怀里,自己竟是凭着小孩子本能抱着人撒娇委屈起来了。   反应过来,不禁有些脸红害臊,再次装死。   此刻听了这个便宜爹的话,便是连羞臊都顾不得,猛地回头看他。   谁知人家仍是笑的慈爱的看着她,哪里有丝毫睁眼说瞎话的不自然!   年月明看着一大一小两张脸的表情,岂会看不明白其中的官司。   这人吃醉了酒忒无赖,捉弄她还不够,还招惹小孩子。   年月明也没理他,转身抱着福满去了罗汉床上坐着。   她见小姑娘手中捏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罗汉钱,捏的小手都有些发白了,便轻轻的掰了掰手指将那罗汉钱拿了出来。   “这是爷给四格格的压岁钱。”   人家不搭理他,四爷也不恼,见她拿着那枚金钱打量,解释道:“皇阿玛除夕夜命人取了六十诞辰铸的罗汉钱,给那几个年岁小的弟弟当作压岁钱。爷涎着脸讨了两枚,这个给你。”   他说着把荷包里另一枚罗汉钱拿了出来,塞到了年月明手心里。   年月明顿时粉面一红,“既然是压岁钱,爷给我做什么?”   那人偏还低笑出了声。   霎时手心里的那枚罗汉钱,仿佛热的能灼人一般。年月明羞恼的瞪了他一眼,伸手将那罗汉钱又还给了他。   只是却被他再次抓住,反手将她的手握拳将那枚罗汉钱,牢牢包在了手心里。   “给你的当然不只是压岁钱,好好收着。”   当着福满的面,年月明又怕他再耍无赖。虽不懂他到底卖什么关子,也只能先应着将手抽了回来。   福满坐在一旁,抱着另一枚罗汉钱一边玩,一边默默看戏。   “额娘明天给你打个络子装着。先放额娘这好不好?”   这人真是的,这么脏的东西就这么给孩子了,万一往嘴里塞怎么办。   福满瞧见她眼中的担忧,乖乖的将那枚金钱递了过去。   这是第一次有人送给福满压岁钱。   在现代是福满没见过父母,奶奶年轻丧夫,老年丧子,已经是心如死灰,对生活早就没了期待和热情,能将她养大已经是不易了。   虽然这个压岁钱不是给她的,但福满还是有些舍不得。   四爷瞧着闺女的眼神,心中软成一团,“满满喜欢就让她收着。有下人时时看着,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这孩子眉眼生的和她额娘一样,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人,真真不忍她受半点委屈。   年月明又何尝舍得,不过又给福满叮嘱了好几句这才放心。   “时辰不早了,抱四格格下去歇息。”   四爷吩咐了,乳母立刻走近抱起了福满。年月明心知他要留下,满满便只能抱走,“乖乖,早些睡。”   福满记忆中,要么是睡在那张黄花梨木小床上,要么跟着年月明睡在拔步床上,反正没离开过这里。   如今要被抱去别的地方,身体竟升起一些雏鸟情结,抱着年月明不肯撒手。   年月明瞧着更是不舍,“爷去洗漱吧。妾身抱她过去。”   等年月明将福满哄睡了后,四爷已经洗漱完了。她刚靠近床榻,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四爷抚着她闷闷不乐的脸,有些无奈,“现在你就这么不舍,等以后四格格出嫁的时候还了得。”   虽然他自己想起来这事,也觉得心里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年月明听了这话,心中一颤,方才白术说过的话,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虽然她知道这人将来会登基,虽然她知道若是她的四格格活下来,他定然不会,也不舍得委屈了她。   但年月明此时就是迫切的想得到一个保证。   她手指紧紧攥着四爷的衣袖,“四爷,以后满满嫁谁让她自己选好不好。妾身知道皇家的公主、郡主大多要和亲蒙古。若满满是个身子康健的。妾身就是忍着剜心之痛,也不敢让您为难。可四格格生来体弱,妾身真的怕……”   年月明说着说着不自觉带了哭腔。   塞外那种地方,就是身子骨不错的女子嫁过去都得掉层皮。   更何况她的四格格自娘胎里就带了不足之症,便是活下来,这身子骨也多半和她一样不中用。   四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声好气的哄道:“怎么还哭了?爷不过是随口一说,逗你的。咱们四格格还小,你怎么还考虑到她出嫁的事了呢。即便是真到了出嫁的年纪,爷又怎么舍得委屈了她。”   四格格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自她怀孕起,他便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变大。从她孕吐到第一次胎动再到生产,那些点点滴滴和内心的期待是任何一个孩子都比不了的。   所以在他第一次看到,那个连呼吸都很孱弱的小婴儿时,之前斟酌过许久的名字都被他舍弃了。   他只想他们的四格格能够平安康健、福满乾坤。   “您得答应我。”   她少有这般任性倔强的时候,再一瞧那双沉静温柔的眸子中竟然尽是惊惧不安。   四爷怔了怔,连忙应下,“好,好,爷什么都答应你。别怕。”   “爷说话算数,不准哄我。”   若不是因着大过年的,四爷真想赌咒发个誓。此时只得换了个说法,“爷是个汉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年月明瞧着他态度郑重,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满意了?”   年月明点点头,虽说他现在还不是皇帝,说出的话算不得圣旨。但他这人还算守信,既然答应了她,多半不会反悔。   年月明轻轻抹了抹泪,又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脸瞧,不免有些羞。   美人含羞,楚楚动人,顿时一室生春。   这时一双宽大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腰。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哭什么呢。你就不好奇那罗汉钱别的意思?”   年月明不懂他为什么又提起了这茬。不过他此时分明是不怀好意,她即便是好奇,也不想知道了,红着脸推了推他,小声说,“妾身不想知道。”   “你想知道。”   不等年月明回应,那张樱桃小口就被他咬住了……   *   福满自得知身份,便睡意全无了。   年月明走后,她便一直思量着事情。   前些日子她还想着如何回到现代。   她在现代是出车祸才导致魂魄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那是不是可以说只要她如今所在的躯体去世,她便能回到现代?   她自然是想赶紧回到现代的身体里去,可这些日子下来别说寻.死,就是连尖锐的东西她都寻不到啊。   她那个美人娘简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的看着她。即便是有事要忙,也有四个乳母和一堆丫鬟不错眼的盯着她。   如今得知了身份,福满反而没那么迫切的想法回去了。   她记得年氏的孩子大多夭折,按照历史线这孩子好像也活不多长时间。   等着这孩子夭折了,她自然而然就能回现代了呀!   这么想着,福满多日来惴惴不安的心,反倒平静了下来。   不过如果“她”夭折了,那个很爱她的女人,应该会很伤心吧。   也许是这些日子的相处有了些感情,也许是这副身子对母亲的本能,福满想到历史上早早病逝的年氏,能回到现代的喜悦不由得被冲淡了几分。   她情绪波动起伏再加上认床,来来回回翻身,折腾了半夜愣是没睡着。   直到天亮了,才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半晌的时候,刚睁眼就瞧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轻轻进了来,隔着屏风往里瞧,福满瞬间就来了精神,自己坐了起来。   年月明本来要去正院请安,去之前进来瞧瞧才安心。   “额娘要出去,现在不能抱你。满满听话,再睡会,等你醒了额娘就回来了。”   福满见她梳妆打扮了一番,还换了一身浅丁香色的旗装,就猜测她要出去。果然听了这话更是抱着年月明不撒手了。   福满即便不是个好热闹的性子,但在没任何电子设备,以及消遣方式的屋里闷了好几日,也是想出去透透气了。   外面天冷,年月明自然不想带她出去受寒。   母女俩拉扯了一会子,直到福满厚着脸皮,按着小孩子本能磨人,年月明才无奈点了头。   只是出门前给她裹了厚厚的狐裘,又带了帽子,全身上下蒙的只剩了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才算满意。   福满看着那大镜子里缩小版企鹅,深觉‘有种冷叫作妈妈觉得你冷’,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至理名言呐。 第4章 请安   自福满来了这些日子,一直被人抱着走,这两条小腿都快不知道咋走路了。   她拒绝了乳母,自己迈着小短腿缓慢移动着步子。   今日是大年初一,早晨福晋得进宫请安,这一来一回折腾的时间长。她们现下去正院请安,倒也不算晚。   年月明便由着她慢慢的挪动着小短腿。   福满志气不小,可惜没走多远,她这副身子,就像是耗完了电量一样,开始感觉到累了。   年月明见她走不动了,伸手想将她抱起来,却被福满拒绝了。   她指了指年月明的鞋子不肯伸手。   在自己院里,年月明基本穿的都是软底绣鞋,这花盆底她确实不怎么穿的惯。昨日又下了雪,地上滑,所以她走路更加小心翼翼了。   不想这么小的细节,竟是被这孩子瞧出来了。   年月明心里软成一片,本想摸摸她的小脸,但可惜粉嫩嫩的团子,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额娘的满满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乳母有眼色的上前将福满抱了起来,一行人继续朝春熙院而去。   刚绕过西花园,就和从东边来的李氏迎面遇上了。   年月明和李氏交集不多,互相见礼后便想继续走。   不想李氏竟是主动走到了福满旁边,“四格格今年三岁了吧。倒是少见年妹妹抱她出来走动。四格格叫声李额娘听听。”   李氏说着伸着带了纤长护甲的手就要去碰福满。   出于本能,福满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乳母见状,也急忙抱紧福满往后退了两步。   李氏没碰到人,又瞧着那一老一小一仆一主脸上带着防备,瞬间脸色就不好看了,张嘴便责问道:“年妹妹怎么调教的人?四格格按规矩也该喊我一声李额娘吧。我还不能亲近亲近她吗?”   “李姐姐别见怪,四格格不常见李姐姐,有些认生罢了。”年月明随口应了一句,从乳母怀里接过了福满轻轻哄着。   她看到刚才这孩子,眼睛盯着李氏的手瞧,想来是有些害怕了。   李氏本是带着气问责,却被年月明不轻不重的随口应付了,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年妹妹便是宠溺四格格也要有个度,莫要惯坏了孩子。我们二格格小时候不到一岁就会喊人了。四格格这都三岁了还不会喊人,是妹妹平日里偷懒没教?还是这四格格真如传闻说的……”   李氏说着刻意停顿了一下,颇为关心的看向年月明,“妹妹还是赶紧让四爷请太医来,给四格格好生诊治诊治吧,免得耽误了。”   福满的脑袋搭在年月明的肩膀上,听到李氏拐着弯说她有病,无奈的同时,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懊恼。   小时候家里陈旧的电视机里经常放西游记,福满最害怕的一幕,就是老鼠精长长的红指甲,一点一点的插进和尚的头颅,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噩梦,梦到老鼠精来掐头皮。   所以刚才李氏的手忽然伸过来,即便没有恶意,但福满潜意识里的恐惧已经超越理智了,不自觉的往后躲了躲。   如今理智回笼,瞧着李氏不依不饶的架势,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给美人娘惹麻烦了。   正在福满担心年月明受欺负之时,却听她不徐不慢的道:“多谢李姐姐挂念。不瞒李姐姐,我之前也曾担忧这孩子莫不是个傻的。四爷却说,阳明先生长至五岁尚不能言,一开口却是惊艳四座,后面还能龙场悟道,比肩圣人。”   年月明虽是性子温和,却也不是怯懦的受气包。   往日不接李氏的挑衅,一是懒得搭理,二是没碰到她的底线。   此时李氏竟当着她的面说福满有病,年月明如何能忍。   她本来就个子高,又穿了花盆底,足足压了李氏一头。明明脸上带着笑容,却是气势摄人,逼得李氏有些不敢直视。   李氏面色讪讪,年氏都搬出来四爷了,她哪敢说不对。   “年妹妹还真是长了张巧嘴。”   年月明低眉浅笑,“李姐姐过奖了。其实依我看,我也没瞧出来这点小人儿有什么悟性,分明是个懒丫头才对,也就是四爷看自己闺女怎么看怎么好。”   言外之意,他们当阿玛额娘的都还没说呢,你这个外人算个什么东西。   李氏脸色僵住,她倒是少见年氏这般咄咄逼人。   “我不过是好言关心两句,年妹妹何必恼呢?还搬出四爷压我。”   拐弯抹角骂完人家有病,她倒还成了好心了。   福满实在佩服李氏的脸皮。   年月明也是无语,“就不劳李姐姐挂念了。倒是妹妹得提醒李姐姐一句。开口讥诮人,是轻薄第一件,不惟丧德,亦足丧身呢。”   简言:积点口德。   这是拐着弯骂李氏嘴贱呢。   李氏一张脸就跟变戏法似的红了黑,黑了红。   福满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这下子李氏的脸彻底黑了。   年月明不给李氏还嘴的机会,抱着福满转身就走。   福满趴在年月明的肩膀上往后看,只见李氏咬牙切齿的嘀咕,“不过是个傻子哑巴,瞧她那得意劲儿。什么龙场悟道,什么圣人,一张嘴还能吐出来金蛋不成?这丫头现在不会说话,还能推说年纪小,日后看她嫌不嫌丢人!”   李氏说的小声,但福满前世是个哑巴,会看些唇语,大致能看出李氏的意思。   这种话她前世听的多了去了。刚开始还会有些难受,听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她会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优秀到让别人不止看到自己的缺陷。   只是也许是刚才她被保护着,也许是身体本能,福满还是忍不住蹭了蹭抱着她的女人。   其实这幅小身子是能发声的,只是她害怕,也不习惯张口而已。若是年氏想要个会说话的女儿,她可以——   “乖乖,咱们不听那些污言秽语。你会不会说话额娘不在乎。额娘只要你平安长大就心满意足了。”   女人温柔慈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福满的思考。   她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了那纤长温暖的脖颈里……   她们到正院的时候福晋还没出来,几个侍妾格格已经到了,见年月明进来忙起身行礼问安。   年月明直接让人起来,坐下后亲自将包着福满半张脸的狐皮围脖取下。   终于呼吸透气的福满张嘴迫不及待的呼了口气。   她本就生的玉雪可爱。往日里精神头不足,好看是还看,但就像个没有生机的漂亮瓷娃娃,让人不敢逗弄,生怕一触碰就碎了。如今这小脸上小表情丰富,神采奕奕的,瞧着就让人喜欢。   那几个格格看的眼热,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快把福满夸成朵花了。   谁都喜欢听好话,尤其是说自己孩子的好话,年月明也不例外。   她一高兴,便将大哥年希尧命人送来的西洋纺织品,当新年贺礼送给了大家,便是后面赶来的李氏都没落下。   那个大方劲儿看的福满一愣一愣的。若是她没记错,现在的年代舶来品还是挺稀罕的吧。   不过瞧着李氏皮笑肉不笑,不想收但又不舍得拒绝的表情,福满便释怀了。   她偷乐的时候,只听一个温和的女声和年月明说道:“妾身前些日子给四格格做了双鞋,还望侧福晋不要嫌弃。”   福满顺着声音望过去,说话的是年月明下首的一个年岁稍长,眉眼温和的女人。   她正猜度着这人身份之时,就听李氏嗤笑一声,“宋格格倒是会巴结人。”   “奴婢也‘巴结’过李侧福晋。只是二格格身子金贵,一穿奴婢做的衣裳就浑身不舒坦。奴婢就不白费力气了。”宋氏直直的看向李氏,竟是没有因着身份低退让半分。   “二格格是王爷唯一养大的女儿,自然是金贵的。平日里穿的衣裳从布料到做工,都是顶级的。偶尔穿了那等差的衣裳,自然浑身不舒坦。”   李氏得意的笑着,口中咬紧了‘养大’二字。   此话一出,宋氏眸中黯然,哪还有刚才不相让的锐气。   “我倒是瞧着宋格格心灵手巧的很。”年月明说着扯了扯福满的衣裳,给大家看了看,“瞧四格格这袖子上的迎春花,都能以假乱真了。我自小就手笨,学不来这些。多谢宋姐姐费心了。”   年前年月明陪嫁的绸缎铺子,送来了不少好料子,年月明让人捡好的挑了,送了后院女眷。   宋氏那儿自然也不例外。   宋氏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半个月后给福满做了身小衣裳送来了。   年月明心里记着宋氏的好,自然不会看着她下不来台。   在座女眷都不是傻子,能看明白年侧福晋在为宋氏解围。换了往日她们大可以笑笑打哈哈,两个侧福晋谁也不得罪。但今日刚刚收了年侧福晋贵重的西洋纺织品,哪里好意思不张嘴呢。   耿氏性子直爽,此时又拿人手短,便主动笑着道:“侧福晋还真别说,宋姐姐女红确实好。瞧着不比年前儿宫里的娘娘,赏给弘昼几个的衣裳的绣工差什么。钮祜禄姐姐,你说是不是?”   钮祜禄氏历来便是不爱搭话的性子。   此时被耿氏提到,不得不笑着应了声是。   有耿氏打了个头,众人纷纷称赞宋氏女红了得,然后聊起绣花丝织品,顺道把这茬揭过去了。   宋氏被解围,感激的冲年月明笑了笑。   自李氏从福晋手中分了管家权后,她的日子愈发难过了。直到年侧福晋进府,才好了起来。   这些年若不是年侧福晋照看着些,她这条命早就丢在了那场风寒上了。   她念着年侧福晋的恩情,所以尽自己微薄之力,给四格格多做几身衣裳。   宋氏想到此,不由得看向了福满。   若是她的两个女儿活着,应该也像四格格这般玲珑可爱吧。   福满对上宋氏的眼神,顿时便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宋氏好像也生育过孩子,但都夭折了。如今看着她,怕是触景生情想起了那了早夭的孩子了吧。   也是个可怜人。   福满下意识的看向年月明。   年氏很爱这个女儿,若是有一日四格格夭折了,那她一定很难过吧。   福满想历史上的她的结局,体弱多病,早早病逝,怕也和孩子夭折的多有关吧。   “满满,怎么了?”年月明敏感的察觉出福满的变化,连忙温柔的问着。   福满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了个笑容。   年月明这才放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这时四福晋那拉氏终于出来了。   众人行礼之后,那拉氏歉意一笑,“大早上进宫吹了会北风,有些偏头疼。回来后小憩了一会,不想竟误了时辰,让各位妹妹久等了。”   “福晋昨个儿还好好的,怎的进了趟宫的功夫还病了?怕不是得了心病吧。”李氏噗嗤一笑,眼神在福晋和年月明之间流连。   李氏一早上被年月明拐着弯反骂了一顿,哪里忍得住心头的火气,此时打量着她那张泛着春情的脸庞,等着看好戏。   只是那拉氏却不接她话茬,反而笑着和年月明道:“早上四爷说年妹妹身体有恙,已经免了年妹妹请安了。年妹妹怎么还过来了?”   年月明听了福晋这话,便脸皮再厚都得脸红,更何况她本身就脸皮薄,只能低着头装作谦卑的模样,“多谢四爷和福晋体贴,平日里容得妾身躲懒。今日是大年初一,合该来给福晋请安的。”   都怪他昨晚吃醉了酒耍无赖,非得缠着她说什么罗汉钱的民间寓意。昨个儿还是除夕夜,他留在清辉院,大半夜叫水,别人又不是傻子。   那拉氏很满意她的懂事,似笑非笑的看向李氏,“年妹妹最是知礼,便是我与四爷多体贴几分,也不会轻狂得意。李妹妹说是不是?”   李氏见那拉氏不受挑拨,撇了撇嘴,“妾身不过是关心福晋身体。瞧福晋还扯上什么礼数不礼数的。”   当年谁不是小心做人呢,只是一旦有了依仗,怎么还会愿意仰人鼻息。年氏不过是还没个阿哥傍身,不得不装模作样罢了。   那拉氏自然看的清楚李氏所思所想。   年氏是权宜之计也罢,是真心敬重她也罢。   反正如今瞧着是恭敬的很,这便够了。   况且四爷喜欢柔顺的女子,年氏敢嚣张,就是步李氏后尘,到时候自然有旁的女人取代她。   “我最是了解李妹妹的性子。在府上说说,倒也无伤大雅。只是还是当心些吧,免得祸从口出,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来。你们也一样。”   那拉氏威严的眼神在众人脸上划过,听见齐声应‘是’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外面天冷,年妹妹怎么还把四格格抱来了。快过来给嫡额娘瞧瞧。”   在一旁看戏的福满忽然被提及,有些茫然的抬头看了看年月明。   年月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鼓励,“去吧。”   福满点点头,也不用乳母抱,自己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那拉氏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仔细打量了几眼福满。   四格格这都三岁了,但是她见过的次数倒还真不多。   现在仔细一瞧,当真是随着年氏和四爷的优点长了。尤其是眉眼生的和年氏别无二致,也怪不得四爷那么喜欢了。   不过再受宠也是个病秧子,这么小就用药吊着,八成是养不大的。   对于一个注定夭折的孩子,那拉氏乐得做个慈爱大方嫡母,又是问吃穿又是问身体,还大手一挥让人赏了福满不少东西。   等福满回到年月明身边的时候,就见丫鬟带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了来。   那拉氏见众人迷惑,笑着解释道:“德妃娘娘怜惜四爷子嗣稀薄,所以赏了两个妹妹进府。日后大家还要和睦相处才是。”   随后又让她二人给年月明和李氏见个礼。   年月明望着乌雅氏的脸,一双纤手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不自觉的捂住了心脏…… 第5章 年年生气   年月明望着乌雅氏那张娇艳的脸,一双纤手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紧跟着重重往事映入脑海。   她的福宜,才刚刚半岁多点,小小的脸上满是水痘,临走前还哭着喊额娘……   “既然进了府大家都是姐妹了,年妹妹何必为难她们呢。快让她们起来吧。”   李氏的声音将年月明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她没搭理李氏,一只手捂着心口,脸色霎时变的苍白虚弱起来。   那拉氏大惊,急声吩咐人去请府医。   过了会儿,年月明吃下白术喂的丸药好了一些,才轻轻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和那拉氏说道:“妾身没事,福晋不必担忧,也不必去请大夫了。今日是初一,没得冲了喜气。”   那拉氏面上忧心不已,“年妹妹还是让大夫来瞧瞧吧,万一耽误了身子可怎么好。”   年氏有心疾,若是在她这里犯了病,不管是不是她的责任,落到四爷眼里都成了她的错了。   年月明哪里不知那拉氏所想,扯了扯嘴角,“让福晋担忧了。妾身这病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倒是吓到福晋和众位妹妹了。”   那拉氏见她确实无碍了,脸上这才又有了笑模样,“年妹妹身子无碍就好。”   既然年氏把她摘了出来,她也不愿意大过年的,请大夫来徒增晦气。   那拉氏说完,又看向跪着的乌雅氏和张氏,不觉带了几分不喜,“你俩起来吧。”   这个插曲过后,年月明才发现福满正紧紧的抓着她的衣裳,小脸上尽是紧张和担忧。   她心中软作一团,冲福满温柔地笑了笑,又将她的小手握在手里,无声安抚。   新人行礼过后,那拉氏又和众人说了些立规矩的话。随后将宫里娘娘们赏赐的新年礼物赏了下来。一番恩威并施结束,直到巳时半刻了。   回去的时候,福满看出年月明心绪不佳,乖乖的让乳母抱着,只是眼神望着她仍有些担忧。   母女俩回到清辉院之时,膳食早就已经备好了,换了家常衣衫,简单洗漱过后就用起了早膳。   年月明心事重重,本来就胃口不好,此时更用不下去什么东西,凑合用了两口血燕粥就放下了。   她今日看到乌雅氏,不仅仅是因为想起了前世的痛处,还是因为那种不可逆转的宿命感又涌了出来。   前世除夕夜年月明跟着进宫了,德妃娘娘见她入府之后,府里就只添了一个四格格,认定是她霸着四爷,所以赐了乌雅氏和张氏进府,还亲自指定了乌雅氏住清辉院。   德妃娘娘是长辈,年月明无法拒绝只能应下。   四爷顾忌着生母面子,也只能暂且应下。   回府后,却随便寻了个理由,将乌雅氏打发去了别处。也许乌雅氏觉得是年月明心中不愿,才让四爷将她赶出了清辉院,所以心中嫉恨,后面才会将心思动到了福宜身上。   那被出过天花的人用过的棉絮,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出现在了,福宜盖着的锦被中。   才七个月大的孩子,就出了天花,结果可想而知了。   这一世年月明除夕夜并未进宫,可是乌雅氏还是进府了。   年月明不怕乌雅氏,她怕的是不可逆的命运,怕自己念了一辈子的女儿,再次被上天夺走。   她想的出神,直到福满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拧着眉头,伸着小手把那碗血燕粥朝她推了推。   年月明冲她笑了笑,“额娘吃饱了,满满多吃些。”   这孩子心思实在是机警灵敏,连她心情不佳都看出来。   年月明心中爱怜,端起小碗道:“额娘喂你好不好,多吃一些才能养好身子。”   福满撇着小嘴,看了一眼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不言而喻。   年月明看着她质疑的小眼神,既心软又觉得好笑,“真是个小人精。好,额娘吃,满满也吃。”   直到年月明重新端起那碗血燕粥吃了,福满这才满意,勉强吃下了那一碗鱼片粥。   倒不是福满不喜欢,恰恰相反,她非常想多吃一些。   要知道清辉院的小厨房是年月明被指婚后,四爷特意命人建的。   她饮食格外讲究,出嫁的时候年家还专门陪送了四个厨娘。所以这一桌子膳食,那真是色香味俱全。   福满看着食味大开,只可惜她还没过足嘴瘾,她这鸽子胃就开始撑得慌了。   刚用完膳,福满就开始打哈欠了。   她昨晚一晚没怎么睡,早晨又出去折腾了一圈,现在是又困又累。年月明同样累的不行,母女俩索性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午膳的时候,年月明醒来用了一盏滋补的药膳。   福满却是困极了,任年月明如何哄,都哼哼着不肯睁眼。年月明只能吩咐小厨房温着膳食。   交代完之后她再次躺到了床上,身边是带着奶香,睡着香甜的小娃娃,她的睡意也很快上来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摸出怀表一瞧,已经快两点了。   年月明睡足了,心中那股烦闷也散了许多。   所有的恩怨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们害了福宜,然后被四爷处置了。   所有的仇恨算是一笔勾销了。   这辈子乌雅氏还没作恶,年月明也不会去主动作孽害她。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么想着,年月明悄悄起身,去了外间,吩咐白术,“找个机灵的,私下盯着些乌雅氏。”   白术想起今早请安的事,察觉出主子的异样,“主子是觉得乌雅氏哪里不对劲?”   “瞧着乌雅氏,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提防着些总没错。”   白芷在一旁捂嘴笑,打趣道:“主子是担心王爷吧。”   那倒不是。   不过年月明也没反驳,笑骂了她一句,“死丫头,胡说些什么。”   今日是她和乌雅氏第一次见面,而她却表现的对乌雅氏如此忌惮,除了吃醋拈酸,好像也没旁的理由了。   白术见年月明这反应,只当被白芷说中了,提着的心也放下了,笑着宽慰,“主子放心,任她是谁,也抢不走王爷的心。”   白芷也道:“是啊,奴婢还听说这两位住哪,都是福晋安排的,王爷连管都没管。”   这话若是前世年月明听了或许会心中泛甜。但她经过生死一场,对情情爱爱也看淡了许多,如今心中想的,更多的是她的孩子们。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   到了两点多,年月明见福满还未睡醒,到底怕她饿坏了身子,将人唤醒了。   这次福满终于养足了些精神气,没用怎么哄就睁开眼睛了。   福满刚刚睡醒脑子都有些懵,雾蒙蒙的眼睛里对年月明尽是依赖,小脑袋情不自禁在她怀里蹭了蹭。   年月明一边抱着她安抚,一边吩咐人传膳。   膳食都是提前准备好,放在炉子上随时温着的,很快就摆了上来。   只可惜早晨福满强吃下去的那碗鱼片粥,还没消化多少,只吃了小半个奶勃勃就不肯再张嘴了。   年月明无法,只能让人把膳食撤了,想着过两日请刘太医开个方子,好生给她调理调理胃口。   屋外几个丫鬟扫雪,有性子跳脱的还堆了雪人玩。福满隔着窗子看了好一会儿,可惜这身子受不得凉,不能出去。   她回头见年月明斜倚在床上拿了本书在看,于是也跟着爬到了床上坐在她旁边跟着看。年月明当她看不懂,但瞧着她乖乖的不哭不闹,便也就由着她了。   结果母女俩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福满是被震惊到了,不是说古人保守谈色性变嘛。这话本写的比动不动口口的某江可劲爆多了!   什么月下会丫鬟,什么偷偷溜到小姐闺房……   年月明则是被气的,这话本的内容结合着今早请安种种,读到结尾,气的将那话本丢到了一边,骂道:“什么劳什子,拿去烧了。”   白芷将那书捡了起来,却犹豫的说道:“主子息怒。这书是……是王爷拿来的。”   年月明自然知道,却是更气了,捏着帕子抹起泪来。   四爷刚进门就见母女俩一个抹泪,一个急的团团转,快步走了过去挨着床榻坐下,焦急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年月明不理他,兀自捻着绢帕默默垂泪。   一双美目哭得泛红,让人看着心都疼了。   四爷揽住人正要哄,就见旁边的小女娃,睁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看。   父女俩对视一眼,福满伸手,颇为体贴的把白芷手里的话本,递给了他,还顺势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四爷从宫里回来,回了前院换过衣服,才往后边来的。   只见他穿了一身宝蓝色团寿纹锦袍,腰间缀一块白玉吊坠,身姿挺拔,精神利落。   看着挺正经啊。   果然人不可貌相。   四爷扫了一眼手上的话本也有些惊诧。   这话本是市面上挺畅销的才子佳人一类,他就看了个开头,实在没想到后面是这样的发展。   男主与心上人之兄有隙,被其怀恨加害,导致有情人分离。男主四处奔波,只求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还曾称赞此子是个痴情人。   谁知结局竟然一日娶三妇?   实在令人咂舌。   察觉到自家闺女奇奇怪怪的眼神,四爷赶紧让白芷把她抱到次间去了。   等福满被抱走后,四爷瞧着红着眼眶,转过身去不肯理他的美人儿,顺势侧躺下揉着那截塌下去的细腰。   昨天他吃了酒,有些不知轻重,怕是累到她了。   “爷这是怎么招惹你了?不过是个话本,也值当你生气。”他声音里带着疏懒的笑意。   年月明她确实看那话本看的恼火,但若只是话本倒是不至于恼成这样。   可这混账不止看,还借其中典故写了诗调戏她。   年月明想起来便是又羞又气,轻哼一声,也不回话。   四爷被扫了面子本该气恼,只是他心中却丝毫提不起气来。   他不是什么温和之人,便是福晋在他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绝不敢耍性子摆脸色。   唯独只有她。   其实她在外面最是端庄知礼,对福晋也是敬重的很。就拿今日的事来说,他都交代了不让她去请安,她到底还是撑着身子去了。   实在懂事的让人心疼。   况且她还比他小那么多,他一个大男人让让她怎么了。   四爷这般想着,说起软话来愈发没压力,“爷瞧着衙门审案子,也得先让原告和被告说完了,问清楚了,才能定夺。月儿便是要给爷定罪,也得先给嫌犯一个申辩的机会吧。”   他还懂审案子呢?   年月明听他好似无辜般信口胡诌,便横了他一眼,提醒道:“半是怜春半恼春,爷忘了?”   四爷失笑,原来是为的这个。   “那怎么了?咱们私下写了看,这是闺房之乐,也没别人瞧了去,月儿恼什么?”   年月明想说他脸皮厚,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你把那画处置了。”   四爷连忙保证,“好,好,爷回去就烧了,别气了。”   年月明有些小性子,却不难哄,听他连连保证,也就渐渐消气了。   四爷搂着人又躺了回去,“身子不适还去请安。外面天冷,出门也不怕再染了风寒。福晋又不会怪你。”   他还有脸说。   年月明想起福晋打量的眼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世间男子怕是都做着同一个春秋大梦——妻妾和睦,情同姐妹。   年月明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妾身还未恭喜四爷。当真应了那话本结尾。‘那红生卜吉完姻。当亲迎那一夕,方吴二小姐一同进门。真个是笙管沸天,亲宾满座。交拜已毕,正欲迎入洞房,又得圣旨赐婚,再得佳人。当下三位夫人,同赴花烛,拜见舅姑,合家甚是欢喜。’。这不是正好对上了。只是这第三位夫人什么时候来呢?”[1]   四爷听着她阴阳怪气,眉头微微一蹙,仔细想了想,才将她的话,和昨日额娘赏人那茬子事联系在一起。   不过是两个侍妾,进了府分间房,养着便是了。这后院女人不少,他还能都看进眼里去?   四爷不以为意,但瞧着眼前美人儿拈酸吃醋的模样,既心怜又欣喜。   他手撑着脑袋,轻笑着打趣,“月儿这是吃醋了?爷都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就先被你定了罪。你这判官审案子有失偏颇,当心判出冤假错案来。”   年月明本来心口憋着口气,就想讽刺他几句。谁知人家竟是丝毫没往心里去,还反过来油嘴滑舌的调侃她。   她气的瞪他,却被他搂着腰抱在了怀里。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四爷笑过之后,正色道:“我什么心思,你不明白吗?”   自她进府后,除了按照规矩偶尔去福晋那一趟,他就没去过别的院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年月明迎着他的目光,被其中情意灼的心中一缩。   前世种种在脑海中回放,她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夹在他与二哥之间牵肠挂肚。   这一生她不想活的那么明白了。   年月明装作羞涩垂下眼睑,只有紧紧的攥着衣角的纤纤玉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四爷瞧在眼里,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这种书香门第里教养出来的姑娘,书读得多了就有些敏感多思,一颗心总仿佛隔着一层氤氲的雾,朦朦胧胧的,让人想抓也抓不住。   他只能多费心思去猜去悟,才能哄着她露出笑脸。   ……   满人一日只用两顿饭。而年月明是在湖广一代长大,家中又是汉人,用膳习惯和满人有些不同。到了傍晚小厨房又备了晚膳。   四爷本来就不想离开,索性一块留下用晚膳。   直到用膳时,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俩人又恢复了往日神色才放心了。   四爷见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稀罕的不行。   这孩子虽然仍然是瘦弱的不行,但精气神充足,瞧着像是比之前健康有活力。   有活力好啊,有活力就说明能活下来。   四爷欢喜,不理乳母劝阻,接过小碗,亲自喂她。   一顿晚膳下来,福满吃的受宠若惊。   她实在难以将眼前对她一脸慈爱的男人,和历史上以严苛勤政出名的雍正帝结合起来。   直看的她那便宜爹作势要亲她,才吓得赶紧找美人娘求救。   逃离后魔爪之后,福满趴在年月明怀里,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年羹尧和雍正的奏折往来。   雍正可是能和年羹尧说出来‘朕实在不知道怎么疼你’这种话的人,哪里是什么冷面王呢?   都是刻板印象啊…… 第6章 福晋心思   这边,苏培盛按照四爷的吩咐来了春熙院。   昨晚四爷去了年氏院里,今日初一大概会来正院,尤其昨晚他还说了一嘴。   那拉氏早早命人准备好了,四爷喜欢的茶水熏香以及换洗衣物,刚想命人去前院问问他是否一道用晚膳,就听人汇报苏培盛来了。   “奴才给福晋请安。”   “起来吧。苏公公这个时辰来……是四爷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忙笑道:“王爷回来听说乌雅格格和张格格,被安排在了丹枫院和晚香院,觉得有些不妥,说让福晋命人将清音阁收拾出来,给两个格格住。”   那拉氏一怔,那清音阁是雍王府西北角的一处小院子,最是偏僻。   四爷一回府就将人打发去了那里,所谓何意?   “好,我知道了。”   那拉氏琢磨着,给珍珠递了个眼色。珍珠连忙取了一小锭银子塞给了苏培盛。   苏培盛推辞了几下,笑着收下了,“福晋不必担忧,王爷并非是对福晋安排不满。只是王爷刚才去年侧福晋那儿……”   这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却是将那拉氏心里的迷雾拨开了。   原来是年氏告了状。   那拉氏点了点头,命人将苏培盛送了出去。   晚上那拉氏坐在铜镜前梳妆,翡翠捧了一件正红色缎绣牡丹纹氅衣来,“今天初一,一会王爷来,主子穿这件正红的吧。”   “不换了,就穿身上这件吧。”那拉氏摇头,看着里面容颜只剩几分威严端庄的女人,只觉得悲凉讽刺。   珍珠最懂主子的心思,一边扶着她去榻上坐着,一边气不过的抱怨,“昨天是除夕,今天是初一。年侧福晋怎么连这种日子也敢抢人。从前丹枫院那位就算得宠,王爷也时常去别处,更不会在这种日子里坏了规矩。您就是太贤惠好性儿,才一直由着她霸着王爷。您就该拿出来嫡福晋的架势,好好教教她规矩。”   那拉氏苦笑,“从前我能拿捏住李氏,归根结底是四爷不想管、懒得管这些事。可年氏不同,年氏一进府,四爷就几次三番敲打过我。他铁了心想护着的人,我能上赶着去触他眉头吗?”   说起来她与他结为夫妇二十余载,在年氏进府之前,却从未发现他还有般温柔细心。   圣旨刚刚指婚之时,他就专门请人看了风水和八字,选了最适合年氏的院子。   年氏在湖广一代长大,他便命人将那院子,按照江南园林的样式修整了一番。   年氏身子弱饮食讲究,他又让人在院里建了小厨房,还亲自给院子提字‘清辉院’,命人做牌匾。   思卿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那时前院的张起麟捡了他的废纸报信讨赏。即便是她没读过多少汉人的诗词,也懂了那‘清辉’何意。   她当时便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她那冷心凉薄的丈夫如此痴迷。   直到后来她看到年氏的第一眼便明白了。   即便是不看年氏那张堪称绝色的脸,单看那一份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灵秀,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偏偏年氏还生了一幅极为难得的好样貌,又兼之身子弱,平添了几分病气,眉尖轻轻一蹙,我见犹怜。   这样娇娇弱弱的汉女,完全长在了他的心坎上,也难怪能让他那般上心。   年氏进府后,她还曾安慰自己,再美的皮囊都会有看腻的一日。   毕竟有李氏的例子在前。   那李氏当年也是美人一个,后来不也成了昨日黄花了。   可是接下来的几年证明,她当时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自年氏进府后,他仿佛被勾了魂一般,恨不得日日长在清辉院。   即便年氏经常病恹恹的,他也丝毫不减兴致。反而因为年氏病弱,怕惹得她伤心,竟连别处都不去了。   就说除夕夜德妃赏的两个格格,样貌虽不如年氏,但到底是新鲜娇嫩。不曾想他连看几眼的心思都没有,竟因为年氏的几句话,就将人打发去了府里最偏僻清音阁。   年氏的吃穿用度,甚至隐隐超过了她这个福晋。可清辉院的用度是直接走的他的私产,即便她心中有怨也无可奈何。   后来年氏有孕,他欢喜的赏了整个府中下人。在年氏生产后还捐了一万两银子重修庙宇,为年氏和四格格祈福。   她的弘晖还是他的嫡长子呢,出生的时候也不见他那般重视。   她不由得想起了,传闻中顺治爷说董鄂妃所生之子乃第一子的话……   那拉氏胡思乱想着,直到四爷进门之后,请安声响起才算发觉。   “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福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瞧福晋刚才神情好像跟入定了似的。   那拉氏从翡翠手中接过茶水奉上,笑着回道:“妾身想着额娘膝盖不好,过年规矩多,跪来跪去的,怕再犯了老毛病。”   四爷接过茶水,有些自惭,“福晋对额娘实在孝顺,爷都比不过。”   “爷是男人,忙着朝政大事,这些小事难免会照看不到。妾身是爷的正妻,自然该在爷不得闲的时候代爷尽孝。”   四爷心中感叹,称赞的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福晋虽然有时候脑子木讷些,但好在贤惠孝顺。光是这点,他也愿意给她体面。   四爷想着,瞧那拉氏似乎有话想说,便主动问道:“福晋有事要说?”   那拉氏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妾身听苏公公说,爷打算让乌雅氏和张氏搬到清音阁去?这二位妹妹,可是有做的不妥之处?”   “生的碍眼,那就少出来晃悠。”   两个鲜亮的美人怎么就生的碍眼了,不就是听了年氏挑拨嘛。四爷处置了的人,换作往日那拉氏自然不会多嘴去问。只是这乌雅氏身份特殊一些,若是不问清楚,等话传到德妃耳耳朵里,她不好交代。   “妾身就是怕额娘问起乌雅妹妹来。”   四爷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过是两个侍妾,也值当额娘操心?额娘问起,福晋就说是爷吩咐的就是了。”   有了四爷这句话,那拉氏才算放心了。   时辰还早,二人没什么话说,四爷就拿了书看。   那拉氏坐在一旁,想起了另一件事,有些紧张的攥了攥手中帕子,“今天年妹妹带了四格格来请安。四格格那么点小人儿却机灵的很。妾身瞧着都觉得喜欢,恨不得日日见一见。”   “年氏心里最敬重福晋。只是四格格身子弱,不能经常带她来正院请安。福晋若是膝下空虚,可以从弘历、弘昼之间挑个来养。”   多年的夫妻,那拉氏自认还算了解四爷为人。   他怕自己怪年氏,所以主动为年氏解释。他以为自己对四格格动了心思,所以提出让她养弘历、弘昼。   多么体贴啊!   可是她才不会为别人做嫁衣呢。   “妾身明白,妾身只是看着四格格便想起了弘晖,若是弘晖活着如今也是弱冠之年了。”   提起弘晖,四爷心情也有些低落。   那是他的长子,生来病弱好不容易养到了八岁,还以为能留住呢,不成想还是夭折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四格格,那孩子刚生下来,甚至连呼吸都很孱弱。   月儿对这个孩子很是期待,不难想象这个孩子若是保不住,她会如何伤心。所以四格格出生后,他给定慧寺捐了银子重修庙宇,又连着抄了一个月的佛经,求佛祖保佑她们母女平安。   幸好上天眷顾他与月儿,他们的四格格到底养住了。   四爷想着,出言安抚道:“福晋若是想为弘晖做场法事,去账上取银两,请人来便是。爷明日也为他抄卷佛经。”   “多谢爷。”那拉氏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福晋还有事一块说了吧。”   四爷想起福晋之前,托他问问兄弟五格的升迁之事。倒不是他不帮忙,实在是那五格糊涂至极,现在的职位不降都是瞧他面子了。   不过到底是多年的夫妻,乌拉那拉氏一族这几年日子不富裕,送些银子接济些也就是了。   那拉氏察觉四爷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又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脸顿时红了起来。   四爷放下手中的书,有些纳闷什么事,能让福晋羞愧成这样?   那拉氏正要犹豫说不说之际,不由得想起了珍珠的话。   年氏盛宠,有子是迟早的事。   李氏甚至已经将世子之位,看做了囊中之物。   就算没有年氏、李氏的儿子,也有弘历弘昼。   凭什么这府中的一切都要归别人呢?明明她才是嫡妻,只有她生的孩子,才是四爷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弘晖去了多年,妾身也知道即便是再伤心,也无法挽回。近日瞧着四格格,妾身便想着若是、若是妾身,也能有个四格格那样的女儿……”那拉氏声音越来越小,没将话说完,保养得宜的手突然搭上了四爷的手。   四爷眉头越皱越紧,看着那拉氏低垂的头,很是震惊。   他与那拉氏虽结为夫妻多年,但却没多少男女之情。所以即便当年嫡子早夭,他也没有再要一个的心思,更何况如今他心里都是那个小醋坛子,就更无旁的心思了。   “福晋若是膝下空虚,可以将弘历、弘昼养在正院。你有旧疾,不适宜生养。爷还有卷宗要看,先回书房了。”   四爷抽回手,拿着卷宗大步离开了。   等回了书房,让人取来那本从清辉院拿来的话本,扔火盆里烧了。   一日娶三妇?所娶之人并非心上人,娶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他想着取了暗格里放着的一幅画,画中汉装美人儿观书沉吟,柳眉轻笼,似喜非喜,似愁非愁。旁边芭蕉叶上题一首诗:   小院莺花正感人,东风吹软细腰身。   抛书欲起娇无力,半是怜春半恼春。[1]   四爷一会看看那画中美人,一会瞧瞧自己亲笔题的诗。最终到底没舍得把那画一同丢进火盆里烧了……   *   福满可不知道四爷这一晚上波澜起伏的心情。自她那便宜爹走后,她就坐在黑陶描金缸旁边发呆。   福满在现代算是比较安静的性子了,即便不玩手机,给她一本书也能坐上一日。   但她现在穿到一个不到两岁小孩身体里,连开蒙都没开,更别说认字了。   如果捧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大抵会被人当成妖怪吧。所以她这段时间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放空发呆。   年月明这屋里布置的无一不精。   大冬天屋内还养着一株荷花,据说这还是一株并蒂莲呢。   福满大学专业是农业相关的,对植物也有些了解。   这并蒂莲是花中极品,一茎产生两花,花各有蒂,蒂在花茎上连在一起,生成几率很低。   最重要的是不可人工培育,所以极为难得。   即便是在现代都罕见,更何况古代了。   那鱼缸里各式各样的金鱼游来游去,饶是福满见惯了现代培育的品种,仍然觉得好看。   正想着,一条全身洁白有光泽,体形宽短,头顶红色远远肉球,似仙鹤红冠的金鱼突然跳了起来,轻轻一跃又掉了进去,溅出的水花正打在抻着头往缸里看的福满脸上。   福满:“……”   “奴婢听说这鹤顶红金鱼轻易不露头,一露头必然是鸿运当头!咱们四格格当真是有福气的人。”白芷一边拿着帕子给福满擦脸,一边笑盈盈的说着。   四格格脸上表情太有趣了,小小的人儿绷着个脸,被水溅到也就是皱了皱眉。   偏她生的玉雪可爱,越发想让人逗逗她。   福满看着白芷有些发痒的手,赶紧迈着小短腿,跑到里间找年月明。   年月明斜倚在金丝迎枕上打络子,见福满跑得快,忙叮嘱道,“可不能跑,当心摔了。”   这屋里都铺了柔软的地毯,即便是摔了也不疼。   不过福满仍然乖巧的点点头,小脚褪了鞋上床去,依偎在年月明身边,一双眼睛盯着她的手上动作看。   年月明怕她闷得慌,“额娘在给满满打络子,用来放你的罗汉钱,不能陪你玩。满满去和白芷姐姐出去玩好不好?”   福满摇头,这些人都想捏她的脸。   年月明也不勉强,浅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重新打起了络子。   只是她那双手,虽然长的纤细白净,跟水葱似的,但对女红仿佛天生缺了点天赋。   打了一晚上的络子,歪七扭八的……有点丑丑的。   福满看她打了拆,拆了又重新打,都替她累得慌。   过了会儿,福满实在看不下去了,指了指她打了大半个晚上,但仅仅只开了个头的络子,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她可以不要的,别这么为难了。   年月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俏脸瞬间飞上一层红云,心里却是更加坚定了,“满满放心,额娘一定能打好这个络子。”   福满默默叹了口气,知道她这是反向被自己刺激到了。只能用信任的目光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赶紧移开了视线…… 第7章 福满生日   第二天年月明正在屋里练着字,只见白芷一脸兴奋的跑了进来回话,“主子,刚进府的那两位被打发去了最偏僻的清音阁了。听说还是王爷下令的,这下主子不用担心了。”   年月明听了这话,手上微微一颤,一张字算是毁了。   白术一边将纸换下,一边道:“平日里福晋安排了的事,王爷一般不怎么过问。现在忽然插手此事,定然是因为主子您。”   虽然白术不知道昨天屋里发生了什么,但凭她对这两位主子的了解,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年月明心里也明白,她只是没想到因为她的几句话,会牵扯出来后面这些事。   乌雅氏倒也罢了,张氏却是被无辜连累了。可四爷亲自下了令,她又和张氏非亲非故,贸然求情只怕会徒增猜疑。   只好吩咐人私下多看顾着些张氏,免得被人欺负了去,以后寻个机会再将她调出来。   转眼就到了上元节前夕。经过年月明十几天的努力,福满的那枚压岁钱终于有了容身之地。   本来年月明打算打了络子就完事了,但那日被福满刺激到了,反向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强行上了点难度绣了个小荷包!   福满轻轻地摸着,和她手掌差不多的大的红色小荷包,有些不舍得松开。   年月明看她爱不释手的小模样,心里爱怜极了,忍不住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福满虽是心理上还不习惯被人触碰,但也许因为这副身体对生母带了先天的亲近和依赖,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她,所以她倒是不排斥和年月明亲近。   “满满这么喜欢,等你过生日的时候,额娘给你做小肚兜好不好。”   经过这些日子,福满是看出来了她这个美人娘,对女红是真没什么天赋,甚至几次还差点刺到了手。   福满不想看她受伤,刚想摇头,却见那双水盈盈的美丽眼睛中,尽是温柔疼爱,便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她想要。   四爷进门就听见里间温声细语,面色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今日又落了一天的大雪,他从外面来身上染了寒气,先在次间莲花纹熏炉前站了会才进了里间。   不等年月明行礼就被四爷摆手止住了。他走近挨着年月明坐下,摸了摸福满的脑袋,问道:“这是说什么呢?”   大抵是小孩子都有向别人展示自己礼物的心理。虽然福满不是小孩子,但却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用心的礼物,也想显摆显摆。   听他这般问,忙抓着系在腰间的小荷包给他看。   四爷捻起那小荷包一看,不用多想便知出自谁手,眼神揶揄的看了一眼年月明,点了点头,“哎呦,你额娘这针线活长进了。”   年月明嗔他一眼,“妾身自知不善女红,爷用不着挖苦。”   四爷笑她,“怎么是挖苦呢?爷这是说真的。月儿现在荷包做的这样好,改日也给爷做一个。”   “那您等着吧。”   年月明很有自知之明,就她这双笨手,做完福满的小肚兜都得大半个多月,他这个荷包可能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好,爷等着。月儿好好做就是了。爷听着你方才说什么生辰的事?”   “是满满生辰,爷还记得吗?”   年月明语气幽幽的问着,心中不由得跟着一痛。   前世二格格是在满满生辰那日去世的。   此后旁人记起那日,也只道是二格格的忌日,再不会有人记得那日也是满满的生辰。   甚至是眼前这个男人,大抵也忘了。   她前世无数次想问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他们的四格格。   可是看到他登基后日渐疲倦的面容,看到他对福慧疼爱至极,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又被她咽了回去。   直到她去世,那句话仍旧闷在心里无法问出……   年月明沉浸在伤心事里,不觉间竟是变了脸色。   四爷皱了皱眉,“月儿,你这是怎么了?满满生辰,爷当然记得。她是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十二日申时生的。爷可有记错?”   年月明反应过来,调整了一下神色,“爷没记错,是妾身失态了。妾身只是想起了,这孩子刚生下时,瘦弱不堪的样子。一转眼竟是这么久了,妾身还以为爷不记得了呢。”   四爷这才松了口气,笑她道:“傻月儿,满满是咱们的孩子,爷怎么会忘了她的生辰呢。生辰宴你有什么想要准备的,直接与爷说便是了。”   年月明看了一眼玩着荷包的福满,轻轻摇头,“妾身不在乎生辰宴的排场。只是想无论发生什么,四爷都不要忘记那日是满满的生辰。”   “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我怎么会忘记呢。”   他如今想起那日仍然觉得有些后怕。她生产日子提前了,那日自己并不在府中。   等回府之时,只见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产房里端出来。   他看着脚下都有些发软。   好在最终母女平安。   年月明笑着颔首,心中却并未完全相信他的保证。   她将福满抱进怀中,想到如果二格格能活下来,那么满满的生辰就不会被耽搁了吧。   年月明记得前世二格格是难产没的,算起来现在也得七八个月了。   只是她进府的时候二格格已经出嫁了,这些年来也并无多少交集。   她如果冷不丁的关心二格格,会很奇怪吧?   “就你是慈母,爷是狠心的阿玛。不过爷可是提前让人给满满备了生辰礼,你这个慈母别比爷差就行。”四爷见她心不在焉,想了一圈也没想出到底是什么缘故。只当她是心疼四格格,关心则乱罢了。   他心中怜惜,便语气戏谑的逗她。   年月明轻哼,“礼不在重,在心意。”   她前世被这人一激,将库房里的新鲜玩意都翻了个遍,给福满添生辰礼,倒是贵重了,却不如他的用心,反倒被他揶揄了一顿。   这次她才不会上当呢!   提前知道生日礼物的福满,又摸了摸腰间小荷包。   她更想要小肚兜。   四爷端过茶水,摇头叹息道:“月儿学聪明了。”   年月明嘴角梨涡若隐若现,白了他一下,心底的一点郁气渐渐散了。   旁边喝茶那人见状更是开怀,颇有些得意。   福满一直默默在一旁听着,这对父母商议她的生辰。   过生日吗?   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父母的孩子,是没有人会记得她的生日的。   如今福满被装在这个小身体里,听着别人要给她过生日,心中仿佛有一颗小芽破土而出,一抓一抓的,抓的她有些痒。   *   外面落着雪,年月明体谅下人,没让人准备太多膳食。晚膳只简单的让小厨房做了六道菜,外加福满的一碗鸽子粥。   她和四爷都不是讲排场的人,私下用膳自然是可着心意来。六道菜虽是少,但却尽合二人胃口。   用完晚膳后,外面的雪还未停,甚至比之前下的还密了。   明天便是上元节,按例是要进宫请安的。年月明除夕夜报了病没能进宫,这次却不能再不去了。   只是福满年岁小,年月明不想她跟着遭一场罪。   她刚想和四爷说这事,就听他道:“今年比从前冷,现在还下着呢,明天雪停了,只会更冷。你和满满上元节也别跟着进宫折腾了。”   年月明已经做好了进宫的准备,未曾想这人竟是大手一挥,又给她免了。   “这……妾身一直不进宫请安,实在是有失规矩,也有违孝道。”   四爷不以为然的道:“你年前刚病了一场,身子还没完全恢复,长辈们只会体谅。至于孝道,有福晋在呢。额娘喜欢她,她就多去侍奉。”   能不进宫当然是极好的。   外面天寒地冻,折腾这一趟委实身心俱乏。   年月明便不再推辞了,“前段时间大哥命人送来一箱陈年鱼胶。妾身之前看古籍中记载,鱼胶对食道肠胃有调养功效。四爷进宫带给德妃娘娘吧。妾身不能在娘娘身边尽孝,只能送些微末之物聊表心意。”χÏᵁÝⁱñ   饶是福满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美人娘挥金如土的作风,也不免有些咂舌。她见过那箱鱼胶,那品相比她在现代见过的好多了。   虽说对于他们这种皇家来说,鱼胶算不得特别珍贵的补品,但这种多年陈品鱼胶想一夕之间寻来,也得费好一番人力物力,也就是年家这种有钱有闲,还疼女儿的,才不嫌麻烦。   福满懂得道理,四爷岂能不明白。   年希尧前几年任广东按察使,那一大箱子的陈年鱼胶,大概是那几年攒下来的。   年希尧虽不如年羹尧有本事,但就他对月儿的这份疼爱之心,他也愿意平日里多照拂着些。   “你大哥送来给你补身子的,你留着用。额娘那边,爷早就备了礼,也给你备了一份。你就别张罗了。”   年月明知道他并非假意客气,笑盈盈道谢,“妾身听爷的。”   福满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穷惯了,看着美人娘这散财童子的架势,确实添了一项心疼别人钱包的毛病。   上大学时她打零工挣的钱和奖学金,除了自己花费,以及定期捐出去一些,其余的尽数都被她存了起来。   倒不是福满抠门,只是看着账户余额心里能安心点。   四爷这个时辰来,就没打算走。在他下令让人抱走福满的时候,福满小眼神有些幽怨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在她就能听琴声哄睡,还能和美人娘睡大床。   四爷瞧她那小模样,乐得把她一把抱进怀里,“阿玛的四格格可真机灵,瞧瞧都不高兴了。”   说着就想亲福满,还未靠近就被福满,伸着小手掌挡住了,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四爷见状更爱逗她了,那架势吓得福满,直扭头和年月明求救。   年月明也没辜负她的信任,把福满解救出来,还顺带嗔了某人一眼。   这人忒会装了,在外面一幅庄重威严、不怒自威的模样,私下忒是无赖幼稚。   经便宜爹这么一吓唬,福满也不抗拒了,蔫哒哒的趴在乳母肩上被抱走了。   年月明想着小姑娘那一双纯真无暇,委屈巴巴的眼睛就心疼,也不爱搭理罪魁祸首,扭着细腰去梳洗了。   年月明深谙保养之道。头发每日梳成髻,箍的头皮都疼。所以洗漱后,必是让人涂了上好的桂花油,按摩按摩头皮,通一遍头发,直到四爷洗漱完了,她这一套护理大法还没完事呢。   年月明阖着眼睛,由着白芷为她通发按摩。   只是今日这执梳子的手,却是生疏了许多,不如白芷轻柔仔细。   年月明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了他挺拔的身影,“四爷折煞妾身了。”   小嘴里虽然说着恭顺的话,可那姿态却没半分惶恐。反而眉眼盈盈似笑非笑的望着镜中人,烛光一映更显美目柔亮。   四爷毫不客气的,低头亲了一口美人脸,收作利息。   年月明脸颊泛红,推了推他,连镜子也不看了。   “爷之前还想咱们四格格性子像谁。现在明白了,和她额娘一模一样。”   都是爱羞的。   当然后面这句四爷没说出口,不然惹恼了真不理他了。   只是男人怕是惯爱犯贱,如何忍得住。   通完发之后,伏在人家耳边调戏,“不止性子像,长得也像。以后长大了绝对和她娘一样,是个美人儿。”   气的年月明起身就走,却被早就盯着美人儿的无赖,打横抱起塞进了拔步床里。   他惯来不知羞,年月明被他一通甜言蜜语作弄的又羞又恼,到了后面甚至都哭了出来。   好在他良心未泯,连忙哄着人,“爷明日一定给月儿赔罪。”   年月明累极哪里记得他的话,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过即便是她听进去了也得啐这人一口,谁稀罕他的赔罪呢! 第8章 四四送礼   一夜无梦,福满第二日醒来,天才刚亮。往日里她刚睡醒没多久,年月明也会随着醒来。母女俩在床上躺一会,就起床了。   当然在她那便宜爹留宿的时候就成了例外了。   福满在床上干躺了半天,也不见美人娘来接她,只能自己起来了。   乳母要抱她,被她拒绝了。这小身子弱的不行,越是不走路,越是腿软的很。   福满踉踉跄跄的走到东次间,里间的门还关着,从两侧玻璃槛窗望去,只见拔步床外妃红缎绣莲花的幔帐还未收上去。   四爷要进宫,第二日天还没亮就走了。临走前还十分体贴的叮嘱人别扰了年月明休息,所以这时候年月明还睡着呢。   白术笑着和福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福满知道美人娘还没醒,也不吵闹,径直去了窗前黑陶描金缸旁坐着。   她这段时间经常去那里坐着发呆看金鱼,年月明为了让她坐着舒坦,特意让人在旁边放了一张躺椅,又从库房取了一条厚厚的狐裘毯铺在上面。   福满刚坐过去,那条鹤顶红金鱼就游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条和她小手指大的鹤顶红金鱼宝宝。   最前面大的那条的肚子已经小了,看来这段时间它没出现是去产卵孵化去了。   也许是福满经常过来看它,所以连带着第一次见的小鱼仔都不怕她。   福满抓了一把鱼食撒了进去,瞬间涌上来更多金鱼,乌泱泱的一会就把鱼食抢个精光,然后又散开了。唯独生下那鹤顶红母子几个,仍仰着头好像在讨食,瞧着有些……可怜。   福满心里一软,伸手就要再摸鱼食投喂。不过还没摸到鱼食她的小手就被白芷攥住了。见她面露疑惑,白芷笑着小声和她解释,“格格,您再这么喂下去,这一盆子金鱼都得撑死了。”   哦,她忘了。   福满看着几条小鱼,围着大的那条游来游去,不由得想起了年月明。   年氏历史上多子,但也许是因为母亲身子弱,所以孩子大多夭折了。   她不知道这个时空,是不是正史记载的那个时空,但看美人娘那弱不禁风的身板,接连生子对她绝对没什么好处,更何况还要承受丧子之痛。   这能长寿才怪呢。   福满在古代待的无聊,恨不得能一睁眼就回到了现代。只是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自然不希望美人娘步正史上年氏的后尘的。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一个农学生,一不会医术,二没系统金手指,三最重要的是她是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啊。   福满托着小脸思索了一阵,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白青端了水过来正准备倒进鱼缸。   她蹭的站了起来,在白青靠近前挡住了鱼缸。   福满虽然学的不是园艺学,但都是和土打交道,多少也是懂一些的。   冬天种植荷花本来就属于反季节栽培,理论上只要保持适宜的温度、光照、湿度,满足植物对主要生态因子的要求,反季节栽培是可以实现的。   这屋里烧了地暖,还加了炭盆,温度是够了的。鱼缸的位置靠近玻璃窗子,光照也是充足的。只需要多加注意湿度便好。   只是凡事都是过犹不及。   冬季荷花的生长受到了限制,植株对水分的需求大大降低,相比于其他季节,在冬季只需要保证土壤处于湿润的状态即可。   这盆里因着养鱼水分并不缺,再每日灌溉,这花早晚被浇死。   没瞧见那荷叶耷拉着都快没精神了嘛。   白青以为自己哪里惹到四格格了,忙放下水盆小心解释,“格格,奴婢给花浇水。”   福满摇头。   任白青如何解释,福满仍是摇头。   白芷瞧着这情形,连忙让她退下了。   又见四格格绷着张小脸,围着那鱼缸转来转去的观察检查,那架势瞧着和回了老家办事的养花嬷嬷很是相似。   这是前些日子跟着嬷嬷学着观察花呢?   此念头一出,白芷自己都噗嗤笑了出来,她家四格格那小个子才和那鱼缸差不多高!   怕是为了那几条鹤顶红金鱼吧?   果然在福满打算伸手探一探荷花根茎之时,被白芷眼疾手快的抓住了。   “格格,金鱼捞出来,离了水会死的。”   福满看着白芷‘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吧,她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小屁孩。   ……算了,之后再说吧。   又过了一会,年月明终于醒了,里间摇铃声响起,白芷交代乳母看好福满,转身出了门吩咐人端水进来给主子洗漱。   福满待着没趣,迈着小短腿进了里间。   年月明腿软腰酸,一站起来腿就打颤,幸好白术扶着,才不至于出丑。   一见福满进来,饶是她女儿年幼,但被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得眼睛一瞧,年月明仍是觉得有些羞耻。   偏她还舍不得让人把福满抱出去,只能在心里暗骂那人混账。   幸亏福满是嫩壳老心,瞧出来她的羞窘,立刻去了一旁乖乖坐着。白芷极有眼色,给她端了糕点和玩具转移视线。   果然瞧着福满安安静静的,吃上了糕点,年月明那点别扭才慢慢散了。   她刚梳好发髻,白青、白蔻就端着衣物的进来,说是前院的张起麟送来的。   年月明这才隐隐约约想起,那人昨晚没脸没皮的说明日给她赔罪的话。   此时看到这衣衫,连带着也恼上了,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愿意上身,“拿下去吧。”   白术跟着她一起长大,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笑着劝道:“主子,您瞧一眼这衣裙,一大一小,合该是母女装。这样式和颜色多好看啊。王爷可是花了心思的,您就算不穿,也该给咱们四格格换上啊。”   听白术这般说,年月明才算起了点兴趣。   原本乖乖降低存在感的福满也来了精神,迈着小短腿走到近前端详。   现代不少人对于雍正素雅贵气的审美,还是颇为欣赏的,福满也不例外。   现在瞧着那套衣裙,外罩是蔷薇红金丝朵花纹披风,内着是玫瑰粉团纹对襟立领长衫。福满那身除了纹样更加活泼点,其余的与年月明那身没什么差别。   鲜艳但不俗气,反而透着股子雅致。   那料子福满认识是蜀锦的。   饶是福满再孤陋寡闻,也是明白这蜀锦有‘一寸一金’的美名。   况且这身衣裳抛开面料不谈,那样式和配色也是精致的很,瞧得出其中花费了许多的巧思。   从美人娘一闪而过的惊艳也能看出端倪。   年月明确实是喜欢的。那人没少让人给她做衣服,但是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巧思,每一件都不一样。   这件尤甚,是前世她没见过的。   只是她先是恼了人,不愿接受赔罪礼,又刚说了不穿。   即便是惊艳,也有些抹不开脸。   这次不等白术张嘴,福满连忙保住美人娘的胳膊摇了摇,水汪汪的眼睛尽是期盼的神色。   年月明还焉有不应之理,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只有那掩盖不住欣赏的眼神,能反应内心的欢喜。   福满嘴角不自觉的轻勾,果然无论哪个时代的女人,都拒绝不了漂亮衣服呐。   她也喜欢。   母女俩刚换上新衣,就听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   年月明正梳着妆,听到了打发了丫鬟去瞧瞧。福满本来落地玻璃镜前照来照去,听到动静立马爬到窗前的躺椅上往外看。   原来是屋外几个太监、丫鬟抬了梯子在游廊上挂灯。虽然年节之时院里都是有挂灯的。只是那灯都是府中统一采买,勉强凑个过节氛围,实在没多少欣赏价值。   然而现在那小太监挂的灯,却是种类繁多、样式各异。   就福满这般打眼望去就瞧见有四方、六方、八角、花篮、双鱼、葫芦等等类别。   尤其是刚刚小太监挂在门口的那盏,用细木作为骨架,笼着上好的绢纱,上面的图案也不知用什么颜料画的,竟是莹莹发光。四周垂着各样璎珞,十分高大繁复。即便是白日未点烛火,仍是光彩夺目。不难想象,等夜色朦胧之时该是何等的流光溢彩。   她正感叹着古人审美之时,在外面指挥的张起麟进了门来,手里还提着两盏宫灯。   他在外间门口打了个千儿,谄笑道:“王爷说年主子和四格格在府中难免无聊,所以早早就命人制了宫灯。特别是这走马灯,年主子瞧着上面的图案都是王爷亲自画了,又命人一点点雕出来的。等晚上点上灯,这灯一圈一圈的转,又好看又有趣儿。”   年月明转过头来一瞧那走马灯。与普通的走马灯不同的是将那灯上的剪纸,换作了镂空雕刻,通体雪白,如象牙般柔和有光泽。   仔细一看那灯面,竟是用的一块块象牙拼凑而成。   那图案也不同于常见的马,而是一个换成了各式姿态的美人儿,一个换成了抱着锦鲤的福娃娃。   饶是年月明生在富贵窝里,也不免被惊艳到了。   “哎哟,奴才愚笨,说了半天,竟是将王爷交代的东西忘了。”张起麟卖了个关子,从衣袖里取了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了白芷。   年月明从那象牙灯上移开视线,怀着好奇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盛着一张花笺。   “能博美人一笑,就当给月儿赔罪了。”   年月明恨不得啐了他一口,可当着一屋子眼睛,只能自然笑的温柔端庄,摆手让白芷取银子赏人。   张起麟拿了赏银,这才留下两盏灯笑眯眯的退了下去。   福满围着那两盏灯转来转去来回打量,好好瞻仰了一番古人精妙绝伦的手艺。   不等到夜幕降临,就缠着年月明点上了灯。果然见那走马灯一圈圈的转着,光影交错,象牙的光晕更加的柔和美丽。   灯面上雕刻的美人儿和福娃交替映在墙壁上。   那雕刻手艺极为精湛,那美人儿的眉、眼,任谁都能看出画的是谁。   几个丫鬟捂嘴偷笑,惹得年月明有些脸热。   后面福满缠她去院中赏灯,索性逃离了屋内那两盏转来转去的张扬的不行的灯…… 第9章 年年作画   母女俩要去外面赏灯,都在外面穿了厚厚的狐裘才出了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院子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彩夺目。   福满看的眼花缭乱,每走到一个花灯下都要仔细看一会儿。   年月明见她看的入迷,在一旁挨个给她讲解那灯上的典故,又怕她听不懂,自动的换成了通俗易懂的话。   女人温柔的声音如春风一般拂过耳畔,即便那灯上的画和字福满认识,也听的非常认真,还十分给面子的连连鼓掌。   于是一晚上下来母女俩一个说的口干舌燥,一个拍的小手红彤彤的。   年月明低头一看自家闺女红彤彤的手掌,一边感叹这孩子心眼实诚,一边给她涂了一层活血化瘀的膏子揉手。   夜色渐深,天也愈发凉了。母女俩都不是硬朗的身子,在外面待了这一会儿已经感觉有些凉意,也不用白术几个叮嘱便进了屋去。   时间还早,今日又是上元节大日子。年月明兴致上来,让人取了笔墨纸砚和画架来,执笔为福满作画。   在那个拥有智能手机的时代,福满都不常自拍,更遑论画像了。   一听年月明要给她作画,就乖乖的坐好了,只有纤长的睫毛,扑扇扑扇像蝴蝶翅膀一般扇动着。   直到年月明停笔,福满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过去。那画中正是她在院里仰头看灯的场景。   小小的一个人看着还没挂着的灯笼高,瘦巴巴的小脸上一派天真,只是眼睛里的神采,却有种不符年龄的成熟冷静。   她这是被发现了吗?   福满下意识的看向年月明。不成想那双温柔美丽的眼睛里却蒙上了一层水雾,一颗颗的泪珠夺眶而出,下一瞬就将她紧紧的抱进了怀里。   福满不明就里,被迫感受着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压制不住的痛苦。   其实福满和她相处的这段时日,也多少察觉出来点不对劲。   母亲和孩子是最常见的亲子关系。即便福满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也能从别人身上观察到母爱的表达。   室友小林是独生女,大学报道的时候福满见过她的母亲。那个朴实的母亲看向小林的眼神里有慈爱、耐心、细腻、保护等等情绪。   可却没有愧疚和失而复得?   对,就是愧疚和失而复得。   有时候她二人相处,她能感知到美人娘落到她身上的眼神,有种若有若无的痛苦和愧疚。   正在福满一头雾水之时,却听耳边女音惊喜喃喃,“我的满满终于回来了……”   福满心中一震,一个荒谬又莫名合理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受现代铺天盖地的重生文影响,再结合这段时日美人娘的种种表现,福满得出了一个猜想——美人娘是重生的?   历史上年氏孩子多夭折,她若真是重生的,身上萦绕不散的那股子忧伤和愁绪倒也说得通了。   年月明哪里知道,福满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她看到自己画完的那副画,那巨大的痛苦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已经将她湮没。   前世四格格夭折后,年月明曾画过无数张她的画像。可时间久了她只能凭借记忆去画,任凭她画技如何娴熟,那画中小人都仿佛只有一个空壳,没有神采。   直到她比着福满画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   “主子,快别哭了。四格格都快被您吓到了。”   一提四格格,年月明才算恢复了神志,看着怀里懵懂的福满,立马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对不起满满,是额娘吓到你了。”   福满摇了摇头,伸着小手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去。   福满倒不是被吓到了,她只是有些羡慕年氏的女儿。   那个小姑娘即便是夭折了,还有人永远念着她挂着她。即使是她的母亲重生了,也从未忘记过她。   而她福满即便是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怕也没人会关心她吧?   “主子您瞧四格格都知道心疼您了,可不能再哭了。”白术忙拿过帕子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去,又瞧了瞧那画,哄着她转移心思,“主子画了四格格赏灯,何不将您也一起画进去。您和四格格这衣裳是一样的,一同入画,肯定更好看。”   福满听她这么说也使劲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画像,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示意她继续作画。   年月明眸光在她二人脸上扫过,神情瞬间柔和了下来。她哪里不明白她二人的心思,含笑着应了,拿起笔继续作画。   白芷怕她腰疼,又在圈椅后面加了个软枕才算安心。   福满在一旁看着,觉得美人娘的这作画风格,倒是不同于中国传统山水人物画,而是有点像将中国传统绘画与西方绘画融合了,这种画的风格倒是有些像后世展示的郎世宁的作品。   难道年家还请过西洋传教士教习?   不过据说她那个未见过面的大舅舅,经常和西洋传教士往来,请传教士教妹子画画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年月明不仅把她自己画了进去,还手中的笔一挥把院里玩闹的小丫鬟、满院子的各式宫灯都勾勒了出来。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福满撑着身子看完画,便带着沉沉睡意步入了梦乡。   天色已晚,四爷今夜不来清辉院,给福满简单地洗漱后,年月明就没让人把她抱走。   母女俩洗漱后一起躺在拔步床上,年月明刚靠近,福满迷迷糊糊的凭着小孩子的直觉便钻进她怀里。   年月明爱怜的看着怀中娃娃,万千复杂难言的心绪皆化作了一声叹息,不久后她也进入了梦乡。   四爷来的时候,屋内的灯都熄了大半了。   年月明怕黑,帐子外总会留两盏灯,视线昏昏暗暗的,不至于太黑,也不会影响睡意。   四爷止住欲要请安的白术,朝帐子内看了一眼就从内室出来了。宫宴之后他又去了十三府里商议事情,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虽然知道她们母女已经睡下,还是想看上一眼。   他刚要离开,却见小塌旁立着的画架上展着一张画。   那画的风格他一眼便瞧出了是年月明所作。画风温馨祥和,执笔之人心情如何完全跃然纸上。四爷盯着画中那对母女看了许久。   白术跟了出来,见四爷坐在小榻上看画,也没打算走的意思,张口小声问道:“王爷可要留宿?”   四爷摇了摇头,除夕夜他喝多了留在了清辉院。今日十五,再留下到底对她名声不好。   不过他也不打算去福晋那儿,索性回了书房。临走前把那副赏灯图从画架上取了下来一卷放进袖子里带走了。   白术在旁边看的皱眉,却也不好阻止。   四格格极为喜欢这幅画,主子许诺了要送给她,还吩咐了明日找人裱好了挂四格格房里。   现在被王爷顺走了,明日主子知道定是得怨他。白术想到白日里王爷费尽心思的赔礼,结果到了晚上又将人家莫名得罪了,就觉得好笑。   把人家惹恼了,再费心的哄回来,也是够奇怪的。   福满第二日看到空空如也的画架,以及白术的解释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人家辛辛苦苦画了一个晚上的画,他不问自取没收了,能待见他才怪嘞。   果然温柔如年月明也撇了撇嘴,见福满眼神有些不舍的盯着那空了的画架,柔声安抚,“额娘再给你画,画的比昨天更好。”   后面这句纯属是赌气了。   她若是知道那人晚上还来一趟,定然把那画收起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养成的癖好,时常没收点画作和字帖,前世便是如此。   除了满满夭折后,她私下偷摸画的那些画像。   那是他们都不愿,也不敢提及的伤疤。   福满见年月明神色恍惚,立马扯住了她的手。那温热的触感将年月明心中涌出的痛苦慢慢驱散。   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是该知足该忘掉那些痛苦的。   她的满满还好好的活着呀。   想到此年月明释怀的笑了笑,过去这段时日即便是重生了,她仍旧沉浸在前世的痛苦中无法抽身,甚至还惹得身边这点小人也跟着担忧。   “是额娘想糊涂了,让满满也跟着担忧。”年月明将福满抱进怀里,轻轻的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次福满虽是仍有些不习惯,但到底没再别扭的躲起来。   她主动蹭了蹭年月明的下巴,试图驱散她身上萦绕着的孤寂和痛苦。   福满虽然不知道年月明那个释怀的笑容是想通了什么,但能想通就很好啊。   这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自己钻牛角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福满现代亲缘浅薄,她虽然羡慕渴望得到一份家的温暖,但如果得不到也不会让自己一直沉浸在伤怀的之中。   别人如果能给她,她会感激珍惜。别人给不了她就自己给自己。   所以她希望美人娘更够更爱自己一点,这样日后就算‘她’再夭折,她也能释怀能好好的生活。   年月明梳妆完要去正院请安。昨日是十五,今天合该去请安的。   年月明虽是身子弱被四爷免了晨昏定省,但这种特殊的日子,她还是坚持守着规矩去一去。   这次福满却懂事的没再缠着去。   经过上次请安那一遭,即便她在屋里待的无聊,也不愿再跟着去了。   年月明也怕她受凉,不愿带她。   母女俩意见达成一致,年月明出了门去,福满仍旧坐在窗前那个鱼缸旁边发呆…… 第10章 请安2   春熙院   年月明到的时候,那拉氏正拉着三个阿哥说话。   他们念书的时间早,来请安的时间也早,往常后院女眷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只是今日那拉氏似乎兴致颇高,拉着他三人说了许多关心的话,从衣食住行到念书识礼都问了个遍,才和女眷们赶上了。   弘历弘昼二人在旁边站着应话。虽是算不得十分亲近,但也还恭敬乖巧。然而旁边的弘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那拉氏唤了他两声才回神。   那拉氏皱眉问道:“弘时可是近日念书太累了?”   弘时没少因为背不下来书被四爷惩戒,府上女眷也是多有耳闻。此时那拉氏当众提及念书之事,弘时顿时脸色有些不自然,“多谢嫡额娘挂念,儿子无事。”   那拉氏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弘时并非她所生,也从不亲近她。但她身为嫡母却不能不关心,所以又开口叮嘱,“你阿玛子嗣稀薄,之前府里又属你年岁最小,贪玩了些也无可厚非。但如今你年岁渐渐大了,又有了两个弟弟,合该给他们做个榜样才是。前段时间你阿玛刚给你换了师傅,以后可要用功读书了。”   弘时忙应了是。他不比弘历弘昼还小,被训诫两句也无所谓。他如今都快到了娶亲的年纪了,自然是脸上有些挂不住,只想赶紧结束话题离开。   然而旁边的李氏听了福晋这番训诫,不免心疼了起来。   她的三个儿子就剩下弘时一个了,自然该精心呵护着才是!   “福晋此言差矣。弘时生来身份贵重,日后自然前途光明,又不是那等穷苦寒门举子,需要走科举之路。读书只要明理识字即可,何苦劳神伤身呢。妾身可不是那等狠心的额娘,死活逼迫孩子,等身子出了问题才知道后悔心疼。”   话落,那拉氏眼神黯了黯。   她知道李氏这贱人是讽刺她呢。   可如果她对弘晖要求没那么严格,也许他就不会伤了身子,也不会早早夭折了。   李氏见状捂嘴一笑,眼神一转看向对面的年月明,“四格格生来体弱,年妹妹自然也舍不得逼迫她吧?”   自然舍不得。   只是瞧着那拉氏神色黯然,年月明到底心中不忍,“触龙说赵太后,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而苏公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其实二者各有道理,初衷不过都是为了孩子好罢了。只是身在其位,必要谋其职。既然李姐姐对三阿哥期待颇深,还是对他要求严格一些为好。”   若是那人只是个王爷,孩子平庸愚笨些反而是好事。但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平庸愚笨可能会是致命的缺点,尤其是能力配不上志向。   年月明记得前世,弘时不仅敲诈过她二哥一万两银子,还指使太监到民间敛财,能做出这等事,还是趁早严格管教吧。   然而李氏却冷哼一声,“年妹妹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有了阿哥的时候,还能说的这般轻巧吗?”   年月明心中轻叹,她自然也是不舍得。但四爷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福慧才一岁,他就送了笔墨纸砚亲自给福慧启蒙,甚至还给配了谙达教骑射。   见年月明神色恍惚,李氏更是得意,轻笑出声,“年妹妹惯来伶牙俐齿,怎么不说话了?”   年月明也不恼,淡淡的道:“李姐姐问我,我便说了几句肺腑之言。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再浪费唇舌。”   李氏攥紧了帕子暗暗咬牙。   她最看不惯年氏这幅高傲的模样,仿佛带了一股子轻蔑。偏偏年氏话中避让,她也不好抓着不放。   经过李氏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那拉氏也没心思和弘时几个说话了,摆摆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等三人退下后,福晋看着李氏,忽然关心道:“算起来,二格格生产是在今年三月份吧。如今怀胎八个月,最是辛苦。李妹妹也真是的,二格格派人送了信来,也不和咱们说说情况。莫不是二格格身体有恙,李妹妹怕我们担忧?二格格若真的身子不舒坦,李妹妹也别顾着那等子规矩,耽误了二格格。”   李氏一听福晋这话,脸色顿时僵硬了几分,急忙张口道:“福晋这是说的哪里话啊。二格格月份大了,过年不便回王府。她想妾身了,所以才送了封信来。信中也不过是些小女儿思母的话,怎么福晋还联想到二格格身体状况不佳了?”   福晋含笑点头,“二格格无恙自然是最好的。”   若说昨日下人报的信她只信了一半,那现在瞧着李氏的神态,那便成了九分了。   李氏往日因着二格格留在了京城本就得意。自二格格怀孕后便时不时的提及。如今临生产倒是鲜少提了,甚至二格格送了信来都不显摆了。   这多半是二格格状况不好的缘故。   即便是她嘴硬,可这屋里人又哪里看不明白。往日里李氏没少明里暗里,嘲讽年氏母女是病秧子,此时只能嘴硬到底了。   福晋和李氏的官司年月明看在眼中,自然也品的出其中的机锋。她本就想着该如何顺理成章的提一提二格格的事,此时福晋主动提及,刚好开口。   不过年月明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说出来。   李氏好面子,经过前面这一番唇舌之战,若是她此时当众开口,好意落在李氏眼中,怕是也成了看笑话讥讽的了。   直到出了春熙院,她才叫住李氏,试探的道:“李姐姐莫怪我多嘴。实在是我生产那日的情形可怖,如今想来还是有些后怕的。二格格临近生产,即便是身体无恙,也该让太医经常去请个平安脉。毕竟是鬼门关走一趟的事,还是要提着精神的。”   李氏见年月明面色真诚,也不好冷脸。可一想到往日里自己对四格格冷嘲热讽,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就不信了,年氏真能是好心关心二格格?   当即回道:“多谢年妹妹提醒。二格格不同于年妹妹。她是我生的,自幼就身子壮,不像妹妹这般弱不禁风。”   年月明被李氏讥讽一通,却也顾不得生气,连忙道:“我知道李姐姐不信我是出于真心。当然我也并非没有私心。算起来二格格生产预期和四格格生辰也差不了几日,我也是想四格格生辰前后,能够快快乐乐的度过。”   李氏这才明了,撇了撇嘴,“我已经禀了四爷,说二格格身体无恙。这转头又让他去请太医,岂不是成了我故意骗他了。”   年月明不曾想她已经报了平安,想了想,“二格格是四爷的掌上明珠,最重要的还是她的身体。若她真的身体不适,现在李姐姐说了,还有补救的机会,四爷即便是恼了,也只是一时的。若真是瞒出了事……”   李氏上下打量她两眼,冷嘲道:“年妹妹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红口白牙的一说,我就得相信?还得为着这莫须有的猜测,大过年的上赶着去触霉头?万一惹恼了四爷,弘时……”   年前几个王爷都上折子请立世子了,四爷虽然还没动静,可应当也不会太晚。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以节外生枝。   那话李氏虽还未说完,但年月明却已经明白了。   李氏三子只剩弘时一个,偏爱些也无可厚非。可年月明却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心能偏成这样。   李氏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嘲弄,愈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的女儿,我自然知道轻重,就不劳烦别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说完扬长而去。   年月明心知李氏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也只能先回清辉院了。   *   今日天色正好,初升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窗前,逗着金鱼玩的小人儿身上,画面美好的如梦如幻,恍若隔世。   年月明心中软成一团,将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走了过去,“满满这是怎么了?”   原是福满刚坐在老地方,白青就端了水来准备给鱼缸添水。不过有福满在这守着,白青注定和昨日一样败笔而归。   白青愁眉苦脸,福满同样也是愁眉苦脸。   虽然她这两日都将人拦住了,但日后呢?她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吧。   正当她想着怎么保住这株小白莲时,只听白青憾憾的和白芷嘀咕,“是我大意了,应该在四格格没醒的时候浇的!”   福满:“……”   据她所知,清朝时期养花技术已经颇为成熟了吧?怎么这个白青姐姐像是没经过上岗培训似的?   福满无奈的叹了口气,直到听见年月明的声音,这才收起了情绪,拉着她的手坐在旁边看花和鱼。   年月明不明所以,看向了旁边的白芷。   白芷忙笑着解释道:“年前包嬷嬷老家有事,走的匆忙了些。临走前把照顾并蒂莲的活计交代给了白青。那丫头只跟着她学过半月,半知半解,越养这花越没精神了。四格格喜欢这盆里的鱼,所以拦着不让白青浇水。”   小孩子哪里懂鱼儿最离不开水啊,只知道喜欢的东西不想被人碰呗。   若是换了旁的倒也无妨,只是这株并蒂莲特殊在是王爷送的。   之前主子从年熙少爷那借了纳兰大人的亲笔词集,读到兴起便抄了下来。其中一篇便是咏并蒂莲的。   王爷看见便将那张字帖收走了,过了几日便命人送来了这株并蒂莲。   年月明顺着白芷的话看向了鱼缸。前世这株并蒂莲,也随着满满的夭折而枯萎了。她那时只当是天意如此。   这辈子她将心思多放在福满身上,自然更没心情关注这花了。   如今瞧着它垂着头蔫巴巴的无精打采,死了着实有些可惜。   “你去前院问问还有没有养花精细的婆子。”她又想起福满不让人碰这鱼缸,便低头与她商量道:“额娘让人把你的小金鱼,先移出来好不好?满满放心,不会伤害它们的。”   福满忙赶紧点头。   虽然被误会成护鱼达人,但也算达到护花目的啦~ 第11章 四四的画   白芷奉命去了前院。其实这等养花活计平日里是直接问花房的,但这株并蒂莲和包嬷嬷都是前院直接送来的,不归花房管。   自然该去找正主的。   年月明得宠,白芷刚到,人精苏培盛就迎了过来。   待听清来意不禁有些无奈。   他还以为年侧福晋是让人请王爷过去呢,却不曾想竟是为了一株并蒂莲。   行吧,那并蒂莲也是王爷花心思重金寻来的。   就是不知道这并蒂莲养殖方式,和普通莲花有没有区别了。如果差别极大,那一时半会还真不怎么好寻到人。   万一养死了,这罪过就大了。   不过即便是这差事看样子不怎么好办,苏培盛还是笑着应下了。   不等白芷道谢,却听屋里四爷喊了一声苏培盛。他连忙止住白芷的话,先进屋去了。白芷话还未说完,不好直接走人,只能在屋外先等着。   屋内,不等四爷多问,苏培盛就贴心的把清辉院来人的事说了。   四爷卷起桌上的画,让人传了白芷进来。   “你主子担心了?”   其实……也没有。   不过王爷这么问了,白芷再傻也知道不能照实了说,连忙点了点头,“主子心疼极了。”   反正四格格也是主子,反正四格格确实心疼了。   只不过四格格心疼的是她的金鱼而已。   四爷心中熨帖,他就知道月儿喜欢。   不过再喜欢也不值得伤心。   四爷想去后院看看,可惜他今日还有事要出门,只能压下心中牵挂叮嘱道:“告诉你主子,不过是一株花,不值当她牵肠挂肚。她若是喜欢,爷再寻更好的给她。”   说着让苏培盛把桌上的卷轴交给白芷,然后让她回去了。   等白芷回到清辉院的时候,年月明母女俩已经用完早膳了。   年月明正低头给福满擦手,而福满见白芷抱了卷轴回来,大眼睛盯着那卷轴,不禁想便宜爹良心发现把她的画还回来了?   瞧着四格格好奇的目光,白芷立马笑着解释道:“这是王爷让奴婢带回来的。”   白芷说着扯了卷轴将那幅画展开了。   显然福满高估了她爹的觉悟了。   画中河灯闪烁,花影缤纷,一片火树银花。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酒楼茶肆张灯结彩,生意红火。正当人感叹这河清海晏、一片祥和的景象之时,临窗的明楼上的美人映入了眼帘。   似是察觉到对面的注视,美人迎着视线望了过来,月白斗篷上的毛边儿映着一张巴掌大莹白如玉的脸儿,眸光似水,眉目如画,侧首回眸间,嘴角还噙着没来得及收回的浅浅的笑意……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1]   “我想起来了,这是那年上元节!”白芷惊喜的说完,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老爷明明年前就给小姐报了病,说明年不参加选秀了。当时佐领还答应的好好的。结果过了个年的功夫就反悔了。原来这中间竟是王爷在搞鬼。”   “胡说什么。”白术轻轻敲了一记她的脑袋,眼神警告。虽然她也是刚看了这画才反应过来,心中暗道王爷不地道,但到底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   别说她俩了,便是年月明活了两辈子,也是此刻才算明了。   前世他倒是问起过,她知不知道他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她道是圣旨赐婚后在定慧寺匆匆见过。他却卖关子笑而不语,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被一些事打断了,之后就没再提起。   不曾想这段孽缘竟是开始的更早。   母亲直到三十多岁才生下她,又因为孕中怀相不好,所以她自娘胎中便带了不足之症。   父亲母亲自然不想让她进这深宫高门里去,所以早早便想好了假托病重,先应付过去选秀,等拖上几年,岁数大了,或招婿或选个家世低些的上进举子。   如果没有那年上元节的事,她是不是不会进宫,也不会嫁他,更不会像前世那般郁郁而终。   为什么这一世让她回来的这么晚呢?   若是再早点,再早点……   年月明低头瞥见正盯着画看的福满,心底的不甘散去了几分。   罢了,人总要知足的。   等福满对那幅画失去了兴趣之后,年月明才吩咐人收了起来。   她又想起早晨的事,李氏那边行不通,只能从他那下手了,于是问道:“四爷可还在府中?”   “奴婢回来的时候听王爷吩咐人备车,好像马上要出门了。”   年月明颔首,离二格格生产还有段时间,倒也不急于一时,想了想叮嘱白芷道:“你再去前院一趟,就说四爷傍晚回来,请他来一趟,我有事和他说。”   之后年月明便坐在画架旁继续作画,她早晨许诺给福满的要画更好的送她。昨日院里赏灯画的极好,可惜已经画过一次了,再画便没了新鲜感。   她正想着画什么之际,窗子下逗金鱼玩的小姑娘忽然冲她笑了笑,顿时福灵心至,提笔印在了画卷上。   年月明画的沉浸,福满走到她身旁她都没发觉。   这幅画已经画到了尾声,画的正是她时常坐在鱼缸前的画面。   对比昨日的赏灯画,这幅的整体构图和元素布局都算不得那么出彩。可是也许是画画的人倾注的情感更多,如此日常的场景竟是有了独特的灵魂。   这次没用白术和福满劝,年月明也把她加了进去。母女俩一个逗鱼玩儿,一个倚在榻上看书,虽是画上没什么交集,但任谁都瞧的出画面温馨至极。   “满满喜欢吗?”年月明坐了下来,手温柔的揉了揉福满的头发。   相比于昨日的赏灯图,福满其实更喜欢这幅。福满点头,指了指画,又指了指自己。   年月明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道:“额娘现在就让人裱上,挂到满满屋里去。这次谁都抢不走。”   后面这句纯属是新仇加旧怨了,福满也跟着点头,显然母女俩对于某人抢画的行为颇为记恨。   *   李氏回到丹枫院,怒气还未消散,“好个年氏,平日里闷葫芦似的,不爱吭声。原来是咬人的狗不叫,一张嘴就会诅咒人。”   玉壶忙不迭上前为她解下披风,附和道:“主子说得是。您和她平日里素无往来,她今日突然关心起咱们二格格来了,奴婢瞧着就觉得古怪。想来正是像您说的,她就是巴不得您不好,才故意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来触霉头的。”   这话正戳中李氏心窝,“定是如此。我往日是说过她和她那个病怏怏的四格格,她这是记恨上了,变着法儿咒二格格,想看我的笑话!”   流云正捧着新沏的茶进来,听到二人对话,眉头蹙了一下。她将茶盏放在李氏手边,温声道:“主子消消气,先用口茶润润嗓子吧。”   转头又对着仍欲开口的玉壶道:“我方才见外头小炉子上炖着主子的燕窝,火候怕是要到了,玉壶你心思细,去瞧瞧,别熬过了。”   玉壶话头被截,有些不甘,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流云。流云是主子从娘家带来的,和主子自小一起长大,年岁大了也没出去嫁人,最得主子信任。   玉壶到底不敢争辩,只得悻悻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待门帘落下,流云才开口道:“主子且消消气。二格格是王爷的掌上明珠,年氏纵然有心看笑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况且奴婢瞧着年氏不像是不知分寸的人,她方才的眼神里……不像是幸灾乐祸,反倒有几分担忧。”   李氏却不信年月明真能这般好心,冷哼一声,“难不成她真是菩萨心肠,普度众生来了?不过是比别人会装罢了。”   流云观察着她的神色,迎合道:“主子说的是,可奴婢想着她那话也不无道理。主子,要不还是让人再去给王爷说声吧。万一……”   流云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氏决绝打断了,“没有万一!二格格不过是有些头晕目眩、腿脚抽搐罢了,怀孕不都那样嘛。那孩子从小就会耍小心思,不过是想让我多关心她几分罢了……”   李氏抚了抚心口自言自语的说着,越说脸上越是信服。   二格格那孩子打小就小心眼儿,明明是姐姐却一点都不知道让着弟弟。   她三个儿子只剩下弘时一个,自然多上心了几分。那孩子看在眼里更是嫉妒,愈发会使小动作争宠。那封信里的话和往日里与她讨糕点,和衣服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能有什么大事呢?   流云知道主子的性子,凡是主子认定了的事,怎么劝都没用,况且这事还事关弘时阿哥,那就更不可能让步了。   自二格格怀孕后,主子为了讨王爷欢心就一直说二格格身体康健怀相很好。果然王爷听后心情大好,连带着对弘时阿哥都耐心了几分。   如今正是请立世子的关键时刻,主子怎么愿意冒一点风险?   “并非我狠心,而是四爷如今眼中,只看得见年氏那个狐媚子。等她日后再有了儿子。我们母子就更入不得四爷的眼了……我今日若是去告诉了四爷,他自然会去给二格格请太医。可我之前和他说的话,就成了骗他的了。他本就觉得我偏心弘时,苛待了二格格。经过这件事,他日后怎么还会信我。那我的弘时可怎么办?四爷本就嫌他不聪明……在弘时世子之位没定下来前,咱们不能出一点差错。”   二格格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再得四爷喜欢,也比不过弘时。弘时才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只有弘时成为世子,他们母子才算是苦尽甘来。   流云见主子脸色愈发坚定,也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是啊,若是没有年侧福晋该有多好。   福晋无子,弘历、弘昼两位阿哥生母身份低,这世子之位摆明了就是弘时阿哥的啊。   可年侧福晋偏偏进府了。   自她进府便得了王爷独宠,她生了个哑巴女儿王爷都能奉若珍宝。   若将来生个阿哥,那这世子之位备不住就给了他呢? 第12章 年年劝人   傍晚四爷回府不等问起府中事,就听张起麟回话说清辉院请他过去。   四爷一听,嘴角带笑,换了常服,抬腿便朝着清辉院去了。   清辉院里,自用完晚膳之后,福满便拉着年月明在屋内溜达消食。   福满估摸着她美人娘这副身子,除了本身病弱之外,还有长期不锻炼的缘故。索性每日用完晚膳拉着她在屋里溜达溜达。   年月明宠她,什么都依着她,二人就这么足足转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福满小身子,实在累的走不动了才停下来。   福满想如果有微信,她俩的步数估计都能上万了。   这屋里温暖如春,转了半个时辰母女俩都热的出了一身汗。福满是小孩子直接脱了外褂,穿着粉色中衣。年月明守着规矩,只解了里面对襟颈子处的盘扣透透气。   四爷进门就见母女俩,都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小的四仰八叉的躺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大的守着规矩半坐半倚在罗汉床上,娇喘微微。   美人什么时候都是美人,即便出了汗也是香汗淋漓,娇躯颤颤,别有媚弱之态。   不等年月明起身,他就径直走了过来,坐到她旁边,有些纳罕的问道:“这是做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   “用膳后在屋里溜达了一阵儿。”年月明未曾想到他来的这般早,见他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的直盯着她颈子看,脸颊本就没褪下的热意又涌了上来,“爷先坐会儿,妾身去去换衣服。”   四爷按住想要起身的人,似是意有所指,“天都黑了,还更衣作什么。”   反正一会都是要脱的。   “您浑说什么。”年月明快速的看了一眼福满,见她没注意,这才羞恼的瞪了他一眼,侧过身子就要将那盘扣再系上。   刚系了一颗就被他拦住了,“这屋里本来就热,你还出了汗,别闷着了。爷不看就是了。”   后面这句说的好像平白委屈了他似的。   年月明气他没脸没皮,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便先忍下了。   她心中酝酿着如何开口。   四爷只当她害臊,俩人默契的都没开口。   “乖乖,喜不喜欢阿玛送你的衣裳和灯?”忽然凑近的大脸将福满的瞌睡瞬间赶走了,不禁默默的往后退了退。   来了这么多天,福满依旧不太习惯她这便宜爹的赤诚热情。   说好了的冷酷无情,喜怒不定呢?   这屋里几个人,论情感充沛,他绝对是能排第一的选手。   这罗汉床就那么大点的地方,任福满躲到哪里去,都逃不过魔爪。果然下一秒她就被一双胳膊捞了过去,被抱着举上举下,一副她不理人就不停下的架势。   福满倒是不害怕,但是看着对方兴致正浓,还不知道玩到啥时候去,连忙抱住他的胳膊,小鸡啄米般点头。   说实话,这身衣裳福满还是很喜欢的。   四爷瞧着闺女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喜欢的神采,也跟着笑了,又想起那副被自己收走的赏灯画里,母女俩身着相同衣裳的画面,转头看了一眼年月明。   闺女倒是还穿着,她额娘却换上了旗装。   虽说美人儿穿什么都是美人,但汉装确实更衬她的气质。   “早上去春熙院请安了?看你心神不宁的,福晋说你了?”   年月明想着事情,不曾想他问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四爷眉间一蹙,“她说你什么了?”   两句话在年月明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知道他问了什么,当即摇了摇头,“妾身刚刚没听清您说什么。福晋贤良宽容,哪里会说我。”   不过既然他提及请安,倒是先替她开了个口,索性接着他的话道:“是因为早上听福晋提起二格格临近生产的事。妾身不由得想起了当时生满满的场景了。这都一天了,还有些缓不过神呢。”   年月明声音低低的,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ˣ⁷   四爷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其实他想起那日也是有些后怕的。   他一个大男人旁观者都尚且如此,她这个亲身经历的人,肯定会更害怕。   四爷叹了口气,将福满重新放到床上,揽住了她的肩柔声安抚,“都过去了,别想那些事了。你和满满现在都好好的,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年月明心有余悸般点点头,想了想,盈盈水眸看着他又道:“女人生子不亚于在鬼门关走一圈。妾身虽与二格格没什么交集,可是以己度人也是忍不住为她担忧。况且她是爷唯一长成的女儿,自是该更加仔细着才是。”   四爷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喜欢她不单单是为了她的美貌和才情,还有这份单纯和善良。她与二格格都没见过几面,但却因为他的缘故多有挂念,实在是个好的。   “难为你挂念着二格格。你放心,等二格格快到日子的时候,爷让太医每日去纳喇府守着。”   到时候就晚了。   可他既然认定了二格格身体康健,自然不会怀疑她现在身子有什么不适。   年月明这个与二格格毫无交集的庶母,提及一两句还算人之常情,但若贸然要求让他去请太医理由何在?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四爷看着那双蒙了层忧虑的美目,有些无奈。   她这种书读的多的女子最是聪慧,但也许正因为这份聪慧,就容易想的有些多,有时候会思虑过重。   四爷想不通,索性直接问了。   “妾身怀着四格格的时候,有时会眩晕、腿脚时常抽搐。有一次差点晕倒,所以请了刘太医来诊脉。刘太医说有妊娠风痉的迹象,好在还不严重,吃些药调理调理也就过来了。”   四爷听罢,紧张的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爷随着皇上去了木兰秋狝。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妾身和您说了,也是给您徒增烦扰。这病好了,更没说的必要了。”   年月明确实得过妊娠风痉,但那是在前世怀福沛的时候。不过刘太医和年家有些渊源,她这般说,即便是四爷去问刘太医也问不出什么。   “当然有必要。以后你的脉案不能隐藏半分,都要如实告诉爷。”   年月明目的不在此,顺从的点了点头后又说道:“妾身后来看医书才知道,这种病极为骇人。前期症状不明显,所以不易诊出。到了后期发现的时候就晚了,头晕目眩,身体抽搐,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四爷听她这么一说,皱紧了眉头,“你是担心二格格会得这种病?”   年月明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妾身并非诅咒二格格。妾身只是今日听了二格格的消息,忽然就想起了这一档子事。当然二格格身体强键,非妾身所能比,应当不会如此。可当心着些总是没错的呀。”   四爷确实脸色不好看,倒不是他对年月明说的话不喜,而是觉得有些奇怪。   瞧月儿这态度,怎么有种笃定了的感觉呢?   “你说的有道理,爷知道了。从年前到现在,我确实有些忙,听李氏说二格格身子大安,就没再多问。明天爷让人请刘太医过去瞧瞧。”   四爷说罢,将她身子转了过来,愈发温柔的对她道:“月儿你有什么话就坦白了和我说,不需要这般斟酌小心。”   年月明笑着嗔他,“妾身与二格格没什么交集,说多了怕您心中怕是会生猜疑。”   “猜疑你什么?说的再多,这事对二格格,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爷还得谢谢月儿这么关心她呢。”   目的达到年月明便放心了,至于他的话……   她与他在一起生活过多年,自认为算是了解他的性子。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喜欢之时随心所欲,恨不能将人捧到天上去。厌恶的时候,便如秋风扫落叶,片叶不留。   她前世也许是去得早,没来得及体会他的厌恶。   总之谨慎些没坏处。   不过他既然说了,年月明也不会去反驳他。只将脸蛋埋进他怀中装作温顺羞涩的模样。   却不想真实神色竟是被那小人儿瞧了去。   母女俩大眼对小眼,竟都有几分心虚。   如果福满没记错,历史上雍正好像没有活到他登基的女儿。   刚刚听了美人娘拐弯抹角的这一串话,再结合关于她重生的猜疑,福满大抵猜出,她难道是在想救二格格?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她与二格格并无交集,而且她还和李氏不对付,忽然这么关心二格格,任谁看都有些莫名其妙吧?   即便是心中怜惜二格格,提点一二句便是了,没必要这么上赶着吧?   要知道雍正可是出了名的迷信,脑回路清奇,如果她好心提醒,反而被人家认为是诅咒二格格怎么办?   夜里四爷留宿,福满再次被送了出去。   四爷更衣沐浴之时,年月明将她抱了回去,轻拍着哄她入睡。   正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只听一道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次额娘一定会让你的生辰,快快乐乐的度过。”   福满心中一惊,睫毛颤了颤,眼睛却是没有睁开。   等年月明回去了,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那道离开的纤细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她有种直觉,美人娘做这些事,好像是为了她? 第13章 二格格   早晨四爷从清辉院走了,年月明又让白芷去了前院。   半晌后白芷带了个嬷嬷来。苏培盛是个机灵的人,年月明得宠,差事自然是紧着清辉院办,不过一日的功夫就寻来了个可靠的来。   这嬷嬷姓陈,听说母家祖父大有来历。   年月明有话等着问白芷,见了见人没多说,就让白青带她去瞧并蒂莲了。   福满却是对这位陈嬷嬷产生了几分好奇。她当年刚上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看过一本叫《花镜》的书,就是这位陈嬷嬷的祖上写的。那书与各种以粮食作物、蔬菜为主的历代农书不同,书里仅限于花卉和树木的培育种植,里面有很多对先人经验的总结,和以及写书之人自己的精辟见解。   据说这位老爷子不愿为官,退守田园,率领家人种植花草并设文园馆课,召集生徒,以授课为业。   此时见到他的后人,福满确实有些好奇。   福满守在并蒂莲旁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陈嬷嬷动作。   只见她先围着那花观察了一会子,然后卷起袖子伸手探了探缸底。   嗯,首先手法确实比白青专业。   过了会儿,陈嬷嬷起来接过白青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听白青迫不及待的问原因,便笑着回道:“姑娘这水浇的有些多了,再加上换水不勤,下面根有些腐烂了。不过不用太担心,还好姑娘发现的早,精心养着,过段时间就能恢复的。”   白青恍然大悟,想到前段时间日日浇水,便觉得有些脸热。看着旁边的福满,“哪里是我发现的,是我们四格格机警。”   若不是四格格拦着,这花可能早被她浇死了。   陈嬷嬷低头看和水缸差不多高的小女娃,虽是小脸瘦巴巴的,瞧着有些不足之症,但一双眼睛清凌凌的,透着一股子灵巧狡黠。   她自来是个圆滑之人,顺着白青的话夸起了福满来。   福满被夸的脸热,于是转过身去逗她的鱼玩。   昨日年月明让人将鱼和并蒂莲分开了,从库房里寻了个半人高的透明磨花玻璃缸装她那些小金鱼。   一群各色金鱼游在其中,水底还缀着一层精致小巧的鹅卵石,以及一颗红珊瑚、水草装饰,日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极为赏心悦目。   福满一靠近,和她相熟的那条鹤顶红小金鱼就游了过来,然后一个摆尾跳了起来,又打了福满一脸水。   “四格格果然是有福之人,那红头鱼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四格格一靠近就出来了。”   福满:“……”   谁说白青姐姐憨厚老实的。   福满脸皮薄,当真招架不住这左一句右一句的夸赞,索性转身去了里间找年月明。   里间,年月明得了白芷的准话才算放下心来。   她倒是不怀疑四爷对二格格的疼爱,她只是有些担心他不相信自己的话,耽误了时间。   见那小人儿晃晃悠悠的进来,年月明沉思的脸上,立刻挂上了柔和的笑容,“在外面玩够了?”   福满点头,还是美人娘身边安静。   年月明摸了摸她的头,“用完早膳,额娘再教你认字好不好?”   由于福满经常在年月明看书的时候,凑过去跟着看。年月明见她不仅不吵不闹,还乖乖的坐着,看的津津有味,索性拿了本三字经,亲自给她启蒙了。   福满闲的无聊,有事情做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母女俩一个教,一个学已经进行了五日了。   年月明一边给福满指着书上的句子,一边重复般的在她耳边念,再用通俗易懂的话将里面的典故讲给她。   福满作为一个成年人内芯,自然是早就懂了这其中的道理。可是耳边听着柔和又耐心的话语,她愿意重新认真再学一遍。   第一日学了的内容,第二日自然是要检查的。   可是福满不会说话,自然无法将它们背出来。而且她现在还不会写字,更不能默写出来。   年月明想了两日,终于想出了个法子。   她将学过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抄到厚实的藏经纸上,然后命人裁成一个个小块,第二日检查功课之时,让福满将头一日学过的东西拼凑起来。   若不是福满知道年月明是重生古代土著人,看到那一碟子小卡片摆在自己面前之时,定然会怀疑她也是穿越的。   这是古代版识字卡?   果然古人的智慧,并不比现代人少啊。   就这么学了几天,年月明发现她的满满,不仅不是那些人背后议论的傻子,相反聪慧异常,她仅仅教了一两遍就通通能记住了!   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后,年月明忽然有了种为人师的欣慰和快乐,愈发爱教她了……   *   那边张起麟一大早拿了雍王府的牌子,进宫去请妇科圣手刘明仪,可是却跑了个空。   皇帝的庶妃张氏有了身孕。   老来得子,皇上十分重视,直接拨了刘太医给张庶妃安胎。   近来张庶妃身子不太舒坦,皇帝又命了太医院太医轮番值守。刘太医刚去上值了。   好在正巧遇到下值回来的徐太医,他和刘太医是师兄弟,医术仅次于刘太医。   张起麟见了来人,丧气的脸上顿时亮了起来,说了一连串的好话求人。   即便是徐太医夜里没睡困了半宿,此时听了这许多奉承话,也不好意思推拒,只能随着人出宫去了。   纳喇府里,身怀六甲的女子正在床上小憩,虽然睡着,可小腿却会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丫鬟彩环轻轻地给她揉按着小腿,看着主子睡梦中仍是带着愁绪的面容,摇了摇头。   二格格前段时间时不时的就会头晕。请了两次太医来,也没查不出什么问题,近日又添了腿脚抽搐的毛病。   二格格心中担忧,于是写了封信送去了王府,想让王爷出面去请医科圣手刘太医来瞧瞧。   哪知李侧福晋竟是真没当回事,信中关怀了几句后,又说近来王爷有请立世子的意思,不可节外生枝。   这不用想也知道,指定是李主子为了能哄王爷高兴,没少说二格格身体很好怀相很好,试图让王爷爱屋及乌顾念三阿哥。   若换了平常,为了这棵摇钱树能长久,李主子或许还愿意表现表现慈母心肠。   可偏偏正撞上王爷要上书请立世子,那只能委屈二格格忍一忍了。   偏偏二格格最听李主子的话,明明身子不舒服,也不敢写信去求王爷了。   彩环怒其不争,却又实在心疼她,在劝过多次无果之后也不再开口,只默默的为她捏捏腿,缓解些疼痛。   正在彩环叹息之时,额附星德正带着来人来到了门外。彩环闻声往外间望去,额附身后之人竟是王爷身边伺候的太监和徐太医!   彩环大喜立马唤醒了二格格,服侍她收拾的略齐整了些,才让徐太医进来诊脉。   那徐太医医术虽是不如刘太医,却也差不了太多。旁的太医瞧不出来的毛病,他只搭了搭脉,又问了问二格格近来身子症状,就心里有数了。   这是妊娠风痉啊。   这病若是前期仔细调理便无大碍,可难就难在前期不易诊出。二格格这都到了后期了,一个不当心就是两条人命啊!   “郡主身子如何?”额附纳喇星德见徐太医久久不语,心中也跟着焦灼了起来。   郡主是雍亲王爱女,若是有个好歹,自己可如何跟雍亲王交代。   徐太医虽是心中百感交集,但当着病人的面却不好表现出来,反而笑着宽慰道:“郡主和额附不必担忧。这只是孕期常见症状,只要开几服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纳喇星德和二格格这才松了口气。   徐太医开了方子后,又仔细叮嘱了一番。   他心中藏着事,婉拒了纳喇府的热情款待,一脸肃穆的跟着张起麟去雍王府回话了。   四爷今日不用外出,在书房见了两个属人,直到张起麟回话,才打发了他们回去,传了徐太医进来。   瞧着徐太医一脸凝重,四爷也跟着拧起了眉。   难道二格格身子真的有些不好?   他心中一紧,连忙张口问道:“郡主身子如何?”   徐太医这一路子斟酌了一套话术,此时四爷问起来便如实相告了。   四爷听后一时怔住,不敢置信的问道:“郡主平日里身子健壮,为什么会患这种病?”   徐太医摇头,叹气道:“妊娠风痉和身子强弱无关。若是在前期有此倾向之时,就加予干涉,便无大碍。可如今二格格身孕已经八个月了,已经过了最佳医治期。微臣医术浅薄,实在不敢担保,还请王爷早日另请高明。”   整个太医院妇科医术,比这徐太医高的也只有那位刘太医了。可张庶妃身子弱又加之临近生产,刘太医主担责任,就怕出了茬子,都恨不得日日守着了,哪里有功夫再照看一个王府郡主呢。   四爷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可是二格格是他的女儿,他如何能眼睁睁的看她出意外。   徐太医告辞后,他在屋内焦灼的转了几圈,终于下定了决心,让人备车马进宫了。   可还没等他和皇上提及此事,太医院就来人回禀说刘太医昏了过去…… 第14章 李氏认错   四爷到的时候,皇帝正召了太医问庶妃张氏的近况。还不等四爷开口就听张太医说,刘太医这段时日连日守在钟粹宫,午时头发昏一起身竟是晕了过去。   皇帝叹了口气,也知道刘明仪本就身子骨不硬朗,这些日子也确实尽力了,“让他先休养两日吧。”   “怎么了,老四?”皇帝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四爷问道。   四爷:“……”   四爷实在未曾想事情会这般巧,如今刘明仪都病了。他也不能强逼着人家,拖着病体去瞧病吧。   不过既然皇帝问起了,他还是将斟酌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四爷面上有些愧疚,“……都是儿臣平日里疏忽了二格格,本来想请刘太医去瞧瞧,没想到现下刘太医也病倒了。”   皇帝看了四爷这幅模样也觉得无奈。   老四自来没什么女儿缘分,唯一养大了一个女儿,自然是捧在手心里。   如果这刘明仪是个身子强健的,让他去照拂着些也无妨。可他照顾一个张氏都费劲,哪还有心神去照顾别人。   “这个刘明仪还不如他爹身子骨硬朗。罢了,刘明仪醒了让他去瞧瞧。平日里让徐宁多往那边跑跑。”   四爷虽是心中犯愁,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谢恩后出宫去了……   *   四爷给二格格请太医的事,没刻意让人隐瞒。   李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一阵惊慌,就怕真瞧出什么病来四爷找她算账。   她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了半日,仍是没想出来什么好的说辞应对。   流云提议道:“主子先去前院问问二格格情况吧。”   李氏攥着帕子摇头,“四爷还没找我,我竟先去问他。这不是上赶着让他记起我。”   看出她的困惑,流云连忙解释道:“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您就是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吗?主子爷如今着急二格格,心思不在问责您。您现在先去,还能占些先机。即便是他现在问您,您就咬死了说不知情。主子爷最疼爱二格格,您再跟着作出伤心牵挂的模样。主子爷定是不会过多苛责的。这事也就大事化小了。”   李氏停下脚步,坐下仔细思索了一遍流云的话也觉得有理。   她咬死了不知情,四爷还能审她不成?   况且此时二格格身子不适,四爷即便是为了稳住二格格,也不会此时罚她的!   李氏想明白这个道理,命流云拿了脂粉给她扑脸。看着镜中自己憔悴不已的模样才算满意,带着流云就去了前院。   四爷刚回来就听人传话说李氏来了。   “给四爷请安。”李氏眼圈红红的,瞧着仿佛伤心至极痛哭过一场。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的算计和虚伪怎么都藏不住。   四爷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李氏还未说话,一行泪就从通红的眼眶中流了出来,“妾身听说爷请了太医去纳喇府上,心中实在担心二格格身子。那孩子最是乖巧孝顺,妾身又是糊涂蠢笨之人,往日里竟是完全信了那孩子报平安的安慰话……都是妾身的错,妾身宁愿受罚。只求爷能告诉妾身二格格到底怎么了?”   李氏这态度,怎么也像是笃定了二格格得了病?   四爷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爷只是让太医去给二格格请了个平安脉。二格格身子没什么事。”   李氏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爷怎么瞧你像是有些庆幸?”   李氏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二格格平安康健,妾身自然觉得庆幸。”   四爷觉得不像是这个,“年前二格格送来的家书呢?去取来,爷瞧瞧。”   李氏一惊,忙道:“二格格信里说了许多女儿家的事,爷瞧怕是不大方便……”   四爷往日里就是顾忌这个,才没看二格格送来的信件。   “无妨。”   “这……”   李氏一时说不出来,四爷只觉有种冰冷的感觉蜿蜒心上,带着怒意吼道:“快去!”   “主子爷恕罪,二格格送来的家书,奴婢不小心弄丢了。”流云连忙跪下认错,可这反倒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只是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若真是拿来二格格的信,就彻底坐实了。   李氏连忙认了这个说法。   “弄丢了?好,好,随意弄丢主子信件,拉出去,重则二十板子。”   很快就进来了两个太监,将流云拉了出去。   李氏见四爷真怒了,也不敢多说,吓得在一旁瑟瑟发抖。   四爷却不肯放过她,“李氏,你早知道二格格身子不适了吧。”   李氏似乎被这话吓了一跳,“妾……妾身实在不知道啊!二格格是妾身的女儿,她若是身体不适,妾身为什么要瞒着不报呢?”   “为什么?无非是为了弘时。”   四爷想起除夕夜之时,李氏撺掇额娘为弘时说好话,算计世子之位,“你想让弘时被立为世子。李氏,你做梦!”   李氏听到这话,真的吓软了腿,跪在地上拼命摇头,“不,不,这不关弘时的事,弘时是爷的长子,世子之位……”   若是方才四爷还有些试探的意思,现在看到李氏这幅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顿时怒不可遏,“二格格得的是妊娠风痉,稍有不慎就会一尸两命!她是你的亲女儿,你就这么作践她?”   李氏不敢置信,“这……怎么会这么严重?”   “滚回去,你最好日日祈求二格格平安无事,否则……”   四爷阴冷的目光望过来,李氏心中猛地一缩。   这么多年了,她都快忘记了四爷的脾性,顿时连装都不敢装了,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   四爷在屋里待了半晌,心情才好转了些。   晚间苏培盛脚步轻慢的进来,小心的放下茶水,正想退下却听四爷问道:“清辉院今天做什么了?”   苏培盛松了口气,按照往日的习惯捡详细的说,“清晨年主子身边的人又来问了养花嬷嬷的事。奴才昨天让人去寻,真请来一个像样的人物。据说祖辈都是侍弄花草的。听说四格格瞧着人很是喜欢,将人留下来了。”   那点小人能懂什么好不好的。   可一想起那孩子一双清凌凌透着机灵的眼睛,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紧接着四爷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当真是糊涂了,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再聪明还能成精了不成。   这么想着,他忽然站了起来,抬腿就出了门去。   清辉院,成了精的四格格正在被美人娘亲手喂饭,一排小米牙慢悠悠咀嚼着嘴里的美味佳肴。   成人胃疾还能用药调理,可偏偏福满人小又身子虚,自然受不住猛药补身。   太医开了药膳慢慢滋补,虽是成效甚微,但好歹能吃下些东西了。   年月明于是让人换着法子研制膳食,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四爷进来就见母女俩一大一小两张脸,一个面色柔和喂着饭,一个乖乖的张嘴被投喂。   画面非常很温馨。   四爷焦灼烦闷了一日,终于有了一个地方,能让他喘口气了。   他走了过去,止住欲要起身行礼的年月明,从乳母怀中接过福满,示意她继续喂。   福满被他抱在怀中,虽是背对着看不清便宜爹的脸,可是那种燥郁愁闷的气息却很明显。   自她来的这段时间来看,每次见他都是神情温和心情不错的样子。今日这般心情郁郁的模样,别说是年月明了,就是福满都有些不适应。   年月明见他这幅模样,心中大抵猜出了个大概。   前世后来她怀着福沛的时候身体浮肿,时常感觉眩晕。刘太医诊脉说有妊娠风痉的倾向。   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直接让刘太医备了催产药。   她的福沛刚生下来就夭折了。   她刚开始也怨过他,直到后来才听他提起,二格格就是因为妊娠风痉,才导致一尸两命。   难道二格格还是晚了吗?   年月明也不由得有些担忧,喂了福满最后一口汤羹,放下了碗筷,柔声问道:“妾身和四格格刚开始用膳,不如添双筷子,爷多少也用些?”   四爷心中熨帖了些,“爷没什么胃口,你先用膳。”   说完抱着吃饱的福满,去了旁边的罗汉床上坐着。往日福满用完晚膳都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走动消食,今日瞧着他心绪不佳,索性乖乖的任他抱着。   四爷瞧她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把玩这腰间的小荷包,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就出神起来。   那枚小荷包是福满一直挂在腰间的,荷包是美人娘绣了给她的,里面装的是那枚罗汉钱。   他的这份压岁钱以及父爱,虽是送给那个夭折的可怜小女孩的,可真收到这份礼物的却是她。   福满虽是性子有些孤僻,但也算知恩图报。   这般想着,她往他那边靠了靠,小手揉了揉他蹙起的眉。   四爷看着眼前小女娃的动作,虽然有些懵但也没阻止。直到小女娃粉嫩嫩的小脸对他露出一个可爱乖巧的笑容,才算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看出来他心中烦闷,安慰他呢?   四爷有些惊喜,揉着她的脑袋问,“乖孩子,这是心疼阿玛了?”   福满愣了愣,但看着他眼底的期待,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四爷笑着将她举了起来,掂了掂之后,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   福满虽是不习惯,但到底忍着没躲开。   “阿玛的四格格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阿玛没事,不用担心。”   没事就好。   福满看着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也跟着松了口气。   年月明命人将鸽子汤端来的时候,父女俩正摆弄着那厚厚的一叠卡片。   四爷心情变好,逗着福满玩,又见罗汉床一边摆着一个书匣,打开见里面放了一本《三字经》还有一叠卡片,瞧着那上面的字迹正是出自年月明之手。   他正瞧着好奇之时,福满从他手中接过卡片,从一堆卡片中找出来几张,然后熟练的将今日学的内容摆给他看。   四爷既震惊于年月明给孩子开蒙的过早,又震惊于福满过于聪慧。   最终在看到那句‘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的时候,所有的情绪化作了苦笑…… 第15章 赛神仙   四爷在看到那句‘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的时候,所有的情绪化作了无奈的苦笑。   堂堂王府郡主竟是被养成了那样的性子,说到底这里面确实有他的责任在。   “爷这是怎么了?”年月明命人将端来的鸽子粥放下,扫了一眼摆着卡片上的一行字,有些明白了。   福满迎着美人娘望过来的目光,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她倒真不是故意为了讽刺他,摆出来之后,想了想才觉得不对劲。   现在看人家脸上露出自嘲愧疚的神色,福满也有些不好意思。   年月明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让乳母将她抱了下去。   “满满还没过三岁生辰,你这个当额娘的倒是着急了。”   他本来想着按照月儿对满满的宠溺看,定然是不舍得让孩子吃苦。本来还想过有她这个慈母在,等之后孩子启蒙之时,他定要拿起严父的姿态来,两厢配合着才好。   不成想她竟是早早的,拿起了《三字经》给孩子启蒙了。   年月明笑着道:“妾身瞧着满满看着书的时候,倒是安静乖巧,索性就提前给她启蒙了。您不知道,满满可聪明了,那三字经我教她一两遍,她就记住了。”   提起这个,年月明面也上浮现出几分骄傲。学生聪慧,她这个当老师的也算与有荣焉!   四爷见此也跟着笑了,由衷的夸赞道:“满满确实是个聪慧的好孩子。”   “爷,不用膳对身子不好,好歹用些吧。”年月明将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四爷虽是没什么胃口,但她亲手端来的也不忍辜负,到底多少用了些。   等他用完之后,年月明才斟酌着开口问道:“爷有心事?若是爷信得过妾身,不如说与妾身听听?”   四爷用完膳后那炕桌便被撤了下去。他见年月明眉眼柔和很是关心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爷没事,说起来二格格这事,爷还得多谢你提醒。若不是你提醒,我以后可能悔之莫及。”   至于年月明是如何知道的,四爷自动归为是李氏院里走漏了消息。   “二格格如何了?”   四爷叹气,“徐宁说二格格得的是妊娠风痉,他也不能完全确保二格格平安。爷今天进宫想着去请刘明仪,没成想刘明仪病倒了。”   “刘太医又病倒了?”年月明皱眉,“妾身曾听父亲说起过,刘太医确实从小就身子骨弱。可惜是自娘胎里带的弱症,只能调养无法根治。”   年家与刘家确实有些渊源,论起来年月明该唤刘太医一声‘世兄’的。   当年,年月明的祖父年仲隆,外放江南任和州知州,正逢康熙元年韩世琦抚吴,为朝廷敛财,促使江南官员,向江南士民追索屯田银米。   年家本是明朝指挥使出身,清兵入关被迫沦为包衣奴籍。   后来靠着年仲隆在顺治年间中了进士,才得以出包衣。   年仲隆为了生计做了满人的官,但到底不忍心将刀刃对准无辜汉人百姓。不仅拒绝配合横征暴敛,还暗中救了不少流民。   刘太医的父亲便是年仲隆从流民之中救下的。刘家被清缴一空,父母接连去世,只剩下他一个跟着流民逃难去了。   年仲隆见他实在可怜,将其认作义子带回了家中。未曾想这孩子竟是在医术上颇有见解,后来宫中考核招募太医,竟是真被招了进去。   想到这位伯父,年月明忽然福灵心至。   没进府之前,刘伯父倒是给她瞧过几次病。后来她入府了,刘伯父岁数也大了,便不好再去折腾人家。前世她怀福沛的时候,听刘明仪提过一嘴说刘伯父早就过世三年了。   只是不知现在身子骨如何?   “妾身在闺阁之时,见过刘伯父几面。虽已年过六十了,但精神矍铄,倒是比刘太医瞧着还硬朗些。”   四爷一听,若有所思。   孝康章皇后当年病重,皇阿玛广招天下名医为其诊治。刘沧湄便是当时招募进宫的一批太医。   相比于各地名医,刘沧湄一个还未及冠的年轻人,显然人微言轻。   可没多久这个年轻人,就将各地名医都比了下去,就此刘沧湄成功的留在宫内留了下来,几十年下来上到孝庄文皇后,下到各宫妃嫔都曾被其诊治过,人送外号‘赛神仙’。   只是这位老爷子自乞休归家后,过的犹如闲云野鹤般,时常外出采药、编纂医书、教授弟子,倒是甚少听闻出山为人治病了。   莫说是他,便是皇阿玛都因着其照顾过孝庄文皇后和孝康章皇后,都不曾将人强行召回……   年月明没有打断四爷沉思,悄悄叮嘱白术去库房寻一样东西。   一会后白术抱回一个盒子,年月明亲手打了开。那梳子放的时间久了,可凑近一闻,还能闻到一股子清新的桃木味。梳子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赠侄女小月儿’。   听母亲说她小时候,时常夜半哭闹不止,身子弱还用不得药,又怕哭坏了嗓子,为了治她这哭闹症,倒是废了不少心思。   那位远在京城的伯父,收到信后让人送了一把桃木梳,以及一张穴位按摩图,让按着他标注的穴位每日按摩,她自此倒是断了夜半哭闹的习惯。   年月明将梳子拿给了四爷,“妾身明日让人去刘府拜访问候。若是伯父身子还硬朗,便将这梳子拿给他看。”   刘沧湄深受年家祖父养育之恩,年家人开口,无论如何,他大抵都会出山,尽力相救。   昨日她劝自己给二格格请太医,今日又走动年家关系请刘沧湄。   她与二格格既无血缘又无交情,这般费尽心思无非是因为他。   四爷只觉手中的桃木梳仿佛能灼人似的。   年月明见他出神,睨了他一眼,故意笑着激他,“怎么,爷是怕人知道了,背后嚼舌根,说您堂堂亲王要靠走裙带关系?”   “你明明知道爷是什么心思。”   他只觉愧对与她,长得跟个仙女似的,有才情,家世还好,嫁给谁都该是正室嫡妻,恣意自在的过活,嫁了他却只能委屈做侧室。   可他不后悔,就算重来他也还会那样做。   她是仙娥,那他就做仙娥最忠诚的信徒,自愿臣服于她。   这般想着凑近她耳边念道:“月儿厚爱,爷却之不恭。”   亏她刚刚瞧他郁郁的模样,还有些担忧,转头就又被他拿话调戏了一番。   年月明面颊微红,暗暗啐了他一口。   四爷瞧着美人儿含羞带臊的模样,一颗心就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沉一浮,温柔荡漾。   *   四爷为二格格请了刘沧湄的事,没过两日就在府中传了个遍。   原因是这位‘赛神仙’大名在外,有的说他炼药求丹早已成仙,有的说他缠绵病榻早就起不来床了。   反正各种说法都有,直到他出现在雍王府的那一刻,众人才算真真开了眼。   那老者瞧着不过刚六十多点的年纪,身子瘦弱但背挺直不驼,眉毛很长延至鬓角,胡子花白,身穿一件鸦青色的缎面暗纹袍子。   虽已过七旬,但并未拄拐也不需要人扶,走起路来脚下生风,精神气神极好,确有几分仙风鹤骨的味道。   书房中,刘沧湄不等行礼问安就被四爷免了。   “多年未见老太医,瞧您这身子骨依然硬朗。”   若是不看脸上衰老的痕迹,真不像快七十的人。倒是真对得住那‘赛神仙’的外号。   若非时机不对,四爷倒想跟他讨教讨教养生之法。   四爷打量刘沧湄之时,人家也在打量他。   刘沧湄在太医院多年,自然是见过这位四爷很多面的,当年种痘还是他去看的。   平心而论这位爷,也算是个稳重有成算的。尤其是这些年皇帝年岁大了,对成年儿子愈发忌惮,太子二次被废,大阿哥被圈禁。八阿哥、十三阿哥先后被嫌恶,能在老皇帝手下不被猜忌确实不易。   只是这是看皇子阿哥的角度,不是看女婿的。   小月儿那孩子生来就有些弱症。   三弟怕她嫁出去受委屈,都考虑过招赘。谁知最后不仅嫁出门了,还进了这等深宅之中。他在宫中待过那么些年,这里面日子如何艰难他一清二楚。   只是木已成舟,三弟那个当爹的都无可奈何,他一个当伯父的也只能在心里叹息。   不过小月儿那孩子心性,他多少也了解一些,能将那把梳子拿出来走动关系,怕是对这位爷也有几分心思。   “多谢雍亲王挂念,托您的福,老朽还算硬朗。”   等人坐下后四爷又客气的道:“老太医致仕多年,本不该再扰您清静。只是徐太医年轻,小刘太医又病倒了,所以只能去请您了。”   这俩一个他徒弟一个他儿子,没一个立得住的。   一提起来,刘沧湄就觉得丢人,“那俩小子一个比一个没出息。一个见事就躲,一个身子单薄的风吹吹就倒了。王爷放心,既然王爷信得过老朽。老朽定然会尽力而为。”   四爷颔首,“不知二格格身子到底如何?”   刘沧湄已经去了一趟纳喇府上,来雍王府就是给四爷汇报病情的。   此时听四爷问起,抚了抚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王爷莫怪,老朽实话实说。若是再早些发现,用药流了腹中孩子完全能保二格格平安无忧。只是如今二格格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腹中胎儿已经成型,药流不仅流不干净,还极容易伤身子。现在只能试着用药物和针灸之法先控制着。至于最终结果,老朽也不敢完全保证。”   四爷听了这话心中虽不好受,但这两日也算慢慢接受了这个结果。   二人沉默了一会,一时间心情都有些沉重。   平复了会子心情才听刘沧湄问道:“多年未见年侧福晋了。她自小就有些先天不足,前些年我给她瞧过病,开过几服药,也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提起年月明,四爷脸上才算柔和了点,“她平日里正是用着您的药方,再有刘太医时常来请平安脉,身子倒无大碍。”   刘沧湄却是瞧不上自家儿子,轻哼一声,“他那手医术不够看的。若是今日有功夫,不如王爷请年侧福晋来一趟?”   四爷欣然同意,并叮嘱人一并将四格格也抱了来…… 第16章 母女看病   清辉院   白术、白芷是跟着年月明从年府陪嫁来的,自然见过不少次这‘赛神仙’真容。白芷性子跳脱爱显摆,一群小丫鬟围着她追问。   她跟说书似的都快把刘沧湄说成活神仙了,等正主真来了雍王府,一群小丫鬟都恨不得能去瞧上一眼。   可惜后院的丫鬟不能随便去前院,只有那大胆的隔着垂花门往外望上一眼。   所以不用年月明打听,就从一群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得知了刘伯父来了府上的消息。   正当年月明想着,要不要打发人去问个安的时候,前院就来人就来请她了。   母女俩于是换了衣裳就去了前院。   年月明进来,刘沧湄起身欲行礼,被她及时拦住,“伯父快免礼。”   坐下之后,刘沧湄才细细打量了她几眼,“侧福晋这些年身子可还好?心疾好些了吗?”   “吃了伯父开的药,调理的好多了,许多年没犯过病了。”   刘沧湄瞧她气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的目光,随之又看向了,抬着头看他的小女娃。   刘沧湄就刘御医一个儿子,小辈里只有俩孙子,一个性子沉稳天天板着个脸,一个嘴贫的烦的他耳朵疼。   哪有这乖巧机灵玉雪可爱的小女娃招人疼呢。   刘沧湄的脸顿时笑成一朵菊花,“这是四格格吧?”   年月明笑着点头,低头和福满介绍,“这是你外伯公。”   福满不会说话,迎着老者善意的眼神,回了一个乖巧的露齿笑。   刘沧湄慈爱的看着她,渐渐的却是发现了点问题,又想起刚才四格格进来时,对雍亲王也只是笑了笑,并未喊人。   刘沧湄想起外面传闻,面色有些复杂,“这……”   他隐约听闻过四格格是哑巴或者傻子的传闻。   只是家里那小子,时常来雍王府请平安脉也未曾透露过,他只当是谣传。   不等年月明说话,就听四爷道:“这孩子说话晚。”   刘沧湄拿住福满手腕诊了诊脉,又看了看她的喉咙,也确实没发现嗓子有什么问题。   这个结果年月明和四爷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在此之前刘明仪和不少大夫都给福满诊过脉,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他们也只当她说话慢。   况且这孩子先天不足身子太差,四爷最大的期望是她能好生活下来,会不会说话以后再说。   正如四爷所想,刘沧湄也忍不住心中叹气。这四格格观面相不是长命之相,脉相细弱,血亏气若,比小月儿当年身子还差。   若不是生下来就是金尊玉贵王府格格,绝对活不到如今这个年岁的。   之后刘沧湄又给年月明诊了脉,却是叹息道:“忧思过度,郁结于心。”   此话一出,屋里这几个人都面色紧张了起来,看看刘沧湄,又看向了年月明。   年月明心中也是一惊,她本以为自己心事藏得好,却不想着脉象竟是暴露的彻底。   与四爷担忧的目光相遇,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还好四爷急着问病,暂且压下了心中疑惑,连忙问刘沧湄,“有什么好法子调理吗?”   “可以用药调理,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主要还是得侧福晋自己能解开心结才是。”刘沧湄回了四爷,转头又看向年月明劝慰。   他刚才观之这孩子气色不错,还以为身子有所好转,未曾想心里竟也是这么苦。   他在宫里待过多年,这种病看过很多。   伴君如伴虎,整日提心吊胆,处处小心,实在耗费心神,再加上孩子生来病弱,这心情怎么能好的起来。   福满又何尝不知道这里面有她的因素。   她本来不确定这副身子,到底什么时候夭折,但是刚才瞧着这位外伯公给她诊脉时的脸色,心中就有点数了。   虽然她有点不舍美人娘,但与那点不舍相比,她还是更想回到现代。   她越是心里坚持,越是觉得愧疚,鼻间顿时酸的不行,一下竟是流出了眼泪。   年月明慌忙将她抱起,拿着帕子给她擦泪,“乖乖,额娘没事。不哭不哭。”   刘沧湄瞧见这一幕,也跟着心疼,“老朽前些年偶得了一株药草,制成了两颗药丸。虽不是救命仙药,但可以救急。要紧之时能护住心脉。初次见四格格没备什么见面礼,还望王爷和侧福晋勿要嫌弃。”   说着就让人将锦盒拿了出来。   谁会出门天天身上带着锦盒呢,这分明是刘沧湄借着今日,故意送给她们母女的。四爷心中感激,说话也更亲近了几分。   年月明接过锦盒闻着那熟悉的药味,便知道了这药的珍贵。   这药她前世吃过。   前世二哥出事,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恰好圆明园刚修缮好,四爷带了她去圆明园养病。   远离了京城,朝中风声都被阻挡在了圆明园之外,再也进不了她的耳中。   雍正三年十一月,皇帝离开圆明园去景陵祭祀。她无意间从宫人口中得知年家也有连坐之嫌,焦灼之下犯了心疾。彼时刘太医奉命守在圆明园为她治病,情急之下拿出了这药,拖住了她几日性命。   “这药难得,我留一颗,剩下的伯父收回去吧。”   上一世这药帮了年月明多活了几日,为年家争取了些生机。这一世她能重新来过,二哥她是管不了的,但是年家她会尽力保全。   福满还没度过前世的劫难,这药年月明又不能完全不收。所以反复思量后涎着脸求一颗就是了。   刘沧湄哪肯再收回去,直接塞到了福满手中,“药草虽是难得,但也不是绝迹了。日后若是能寻到再配就是了。再说这是给四格格的见面礼,不是给你的。月儿既然把我当长辈,就不要再推辞了。你额娘不收,四格格你收着。”说着颇为慈爱的摸了摸福满的脑袋。   福满手中拿着那锦盒,带着水光的眼睛乞求的看向年月明。她自然希望美人娘不再像历史上那样早逝。   虽是不知这药是不是有那么神奇,可既然有这个可能总要试试才是。   那样她走的也可以安心了。   年月明摸了摸她的头,不等说话却听四爷直接命令,“你替你额娘收着。”   刘沧湄医术超群,真能配出来救命药也不是不可能。若真能保住她母女的命,这份恩情他记住了。   四爷想到此又安抚年月明,“爷派人去寻那草药,寻到之后再还与老太医就是了。”   如此年月明只好才让人收下了。   “伯父虽是身子骨硬朗,但到底年岁大了。日后采药这等事,还是别亲自去了。”   前世满满夭折后,她身心俱疲甚少和外面联系。直到后来才偶然从刘太医口中得知,刘伯父采药时,遇到山洪意外去世了。   这话刘沧湄从儿子刘明仪口中听过多次,每次听都没当回事,反而觉得这小子说他老了,一听就是一顿骂。但看着侄女担忧挂怀的模样,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到底是女孩子贴心,会关心人。   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侧福晋不必挂念。”   之后几人又说了会子话,刘沧湄就告辞了。   等人走后,四爷让人先抱走了福满,才坐到她身边问道:“月儿,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为何不和爷说?”   往日里他只当她这种书读的多的女子惯来多思,却未曾想到竟是严重到了郁结于心的程度。若不是今日被刘沧湄诊了出来,她竟还是想瞒着他?   年月明迎着他焦灼的目光,本能的回避躲开了,有些生硬地解释着,“爷不必担心,是妾身平日里想的有些多,时间久了压在心里,可能才这样吧。”   年月明心中也无奈,她的满满一日未度过前世劫难,她又如何能解开心结呢。   四爷显然不信,迫使她看向自己。   年月明到底拗不过他的手劲,终是被扳了过来,两人面对面,只听四爷又道:“爷知道你担忧满满。可也要先以你自己的身子为重啊。你身子弱,若是满满有个不好,如何承受得住?”   那孩子先天就有不足之症,若真是……   年月明一听他这话,便知他所思所想,一股火止不住的涌上来,“能有什么不好?”   她一双美目直直的看着他,其间恼意和冷淡,令四爷心中一慌。   他怔了怔,连忙解释道:“是爷说错话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爷只是担心你身子弱经不住。有什么话,你说出来,咱们也好一起承担解决啊。这不比你闷在心里好?”   年月明心中冷嘲。   说出来他会如何解决?他只会把她强行带走,迫使她与自己的骨肉分离。   快刀斩乱麻,冷酷残忍。   所以和他说了有什么用呢。   年月明微微转开脸敷衍道:“四爷,我真的没事。”   四爷又如何瞧不出她根本不愿和他说,满腔热情,顿时被冷水浇灭了一半。   自她入府之后,他把她当心上人,当知己,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她。可如今想来,他在她心里算什么?她连句心里话,都不愿与他说。   “月儿,爷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说不说?”四爷眉头皱了起来,手握得紧了些。年月明肩头略微吃痛,看他一眼,说话也带了刺,“您想让妾身说什么?我说了没什么事,你又不信,我还能再说什么?”   年月明不再挣脱他的束缚,只是看着逼近了自己,不过半肘距离的男人,只见他眉间已经聚了丝若有似无的戾气。   他是觉得委屈或者觉得真心被辜负?   当真可笑。   什么专房之宠,什么皇贵妃,她都可以不要!   她只希望她的孩子,能健康平安的活下来。可是他不懂,他总是按照他的想法强加给她所谓的最好的。   “好,你去吧!”半晌,肩上一轻,他终于放开了手,下了逐客令。   年月明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17章 一只小狗   春熙院   那拉氏刚从宫里回来。近来德妃身子不大舒服,她身为德妃的儿媳自是该进宫侍疾。   这几日她每日进宫,早出晚归,倒是忽略了府中的事宜。   哪成想今日刚回府,就见前院的张起麟,捧了对牌钥匙和账本过来。她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几天前四爷因为二格格的事,发了好一通脾气,不仅将李氏骂了一顿,还直接将她手里的管家权也收回来了。   晚上珍珠一边给那拉氏捏腿放松,一边喜气洋洋的道:“那年,福晋您大病了一场,无力打理府中庶务,这才将部分管家权分了出去。这些年丹枫院那位仗着这个,可是没少捞好处。现在被收回来了,看她往后怎么得意。”   那拉氏也笑了,自听了这个消息,她只觉得这几日身体疲乏通通消失了。   “李氏敢对四爷瞒着二格格的病情,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那天李氏不知死活戳她伤疤,她被逼急了才提了一嘴二格格,没想到这事竟然是真的。   珍珠哼笑一声,“那二格格也是个白眼狼,当年您那么疼她,她却只认李氏。现在被她这亲额娘坑了,也算是现世报了。”   当年弘晖阿哥离开,福晋终日郁郁寡欢,主子爷便让李氏将二格格送来了正院。   看着二格格,福晋心中多少有了些寄托,所以对她极好。   可没过多久,二格格却病了,身上还起了许多红疹,不吃不喝闹着要找李氏。   福晋怎么哄逗哄不住,倒好像是苛待了她似的。   主子爷看着到底心疼,还是让她回李氏那里去了。   那拉氏也似乎想到了往事,嗤笑了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再提了。”   翡翠给那拉氏端了杯茶,换了个话题,“奴婢从前听说过这个‘赛神仙’。据说孝庄文皇后在世的时候,还曾赐过他‘第一圣手’的金匾额。不是说他自归家后,就很少给人看病了吗?主子爷是怎么请了他出山的?”   珍珠神秘的笑着,“你入府晚,不知道里面的关系。这人八成不是咱们主子爷请来的。”   “不是主子爷请来的?那还能是谁请来的?”   珍珠也没故意吊她胃口,“宫中刘太医很少给宗室们瞧病,清辉院那位每次去请,每次都能请来,这里头除了主子爷的缘故,还因为年家。年家和刘家关系匪浅,那刘老太医八成是清辉院那位请来的。”   翡翠更不解了,“可是……年侧福晋和李侧福晋向来不对付啊,她怎么会主动搭人情,为二格格请大夫呢?”   二格格是主子爷唯一长成的女儿,自小便十分得宠。   李侧福晋也因着这个女儿沾了不少光。   年侧福晋虽然进府晚,却绝对不是个傻的。平日里瞧着李侧福晋经常显摆二格格那个得意劲儿,也该明白她在主子爷心中的地位才是。   “要不说年侧福晋是个妙人呢。奴婢之前还奇怪,怎么主子爷会突然请了太医去纳喇府呢。现在想来怕是那日请安之时,福晋提了一句二格格被她听进去了,回头私下和主子爷告了状。她也不怕这事是假的?反过来被主子爷猜疑厌弃?”   要知道主子爷最厌恶后宅女眷,将心思打到小主子们身上去了。   那拉氏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地笑笑,“咱们能打听到的事,年氏自然也能打听到,或许比咱们知道的还多些呢。说起来我倒是要谢谢年氏,若没有她,这管家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呢。”   珍珠捂嘴笑,“年侧福晋既然做了这好事,也该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才是。”   那拉氏笑着点了点头,“做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主子爷发现。”   *   自那日年月明从书房回来,四爷已经好几日没来清辉院了。虽然那日福满被抱走了,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她有种感觉,这事应该还是和她有关。   福满跟着担忧了两日,后来瞧着年月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平和,也随之放下心了。   母女俩每日在院里吃喝玩乐,好不自在。   没过几日,苏培盛就开始每日来给福满送些七巧板、九连环之类的小玩具。   这日福满百无聊赖的拆着九连环,就见苏公公又上门来了。   与之前的贵重的死物不同,这次竟是带来了一直活生生的小奶狗。   福满蹲在笼子前,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之间那小奶狗长了一身长长的毛,圆圆的黑黢黢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水,黑色的小鼻子下面的嘴巴微微张开,吐出粉嫩的小舌头,就跟笑了似的。   许是察觉到福满善意的目光,那小奶狗还极为通人性的朝她示好,小声的汪汪叫了两声。   福满瞬间被萌到了。   苏培盛见状,连忙脸上堆着笑解释,“主子爷前段时间去别人家做客,见杂耍班子训狗热场子,其中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腿被打断了,主子爷瞧不过去,就让人抱了回来好好养着。这狗性子最是柔顺乖巧,主子爷说四格格天天在屋里怪闷的,让这狗给她解闷玩……”   苏培盛边说边打量着年侧福晋的神色,对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美丽眼睛,颇有些不自在。   也不知道这两位主子,到底怄的什么气。   自那天年侧福晋走后,主子爷就在屋里枯坐了半天。   之后的两天一直沉着个脸。   到了第三天就让他来清辉院送礼物,还千叮咛万嘱咐是送给四格格的。   这礼物连着送了几日,也不见年主子有啥表示,眼见着主子爷脸更黑了……   年月明点头,让白芷接过来那狗笼子。   白芷将笼子打开,只见那小奶狗欢快的奔向了福满,围着她转了一圈,停下来之后还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裙子。   福满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小奶狗被揉的舒服哼哼唧唧的蹭着她的手。   “满满喜欢吗?”   福满听年月明问话,忙把小手从小奶狗的脑袋上收了回来。小奶狗被她揉的正舒服,一见她收了手哪肯罢休,两条短短的小后腿蹬在地上,两条小前腿扒住她的裙子不放。似是怕被福满抛弃,还仰着小脑袋冲她叫了两声,那模样既可爱又可怜。   福满安抚的拍了拍它,转头冲年月明笑着点头。   她欢喜,年月明也跟着欢喜,随即命人重赏苏培盛。   不想历来见财眼开的苏公公,却说什么都不肯接那赏钱,甚至还带了几分讨好说道:“年主子,您瞧主子爷这几日实在太忙了,没腾出工夫,来后院看您和四格格。您也知道主子爷有眼疾,这一忙起来眼睛又不舒服了,您要不要去前院探望探望?”   苏培盛真不明白,这么个柔柔弱弱的美人,怎么胆子大成这样。主子爷都先低头了,还不见人家让一步呢。真把主子爷惹急了,受罪的不还是自己嘛。   苏培盛是真没招了,为了能少挨点骂,就是让他跪下来求这位祖宗他都愿意。   年月明哪里看不出苏培盛的心思,听他这般说也没急着说话,而是目光柔柔的看了一眼,旁边逗小狗玩的福满。   前世他也送过福慧一只小狗,却是一条细犬。   比不得这个讨女孩子欢心。   算他这礼物用些心了。   “四爷忙起来就忘了身体,有劳苏公公平日里多劝着些。去年入冬前我让人采了一些甘菊,前端时间刚做了甘菊露。苏公公让人兑了水,时常拿给四爷喝,可以清心明目。”   年月明说话之际,白蔻已经去了里间,取了两个手掌大的密封玻璃瓶,交给了苏培盛。   虽没请动这尊大佛去书房一趟,但也算有了交差之物。   苏培盛这才笑容满面的告辞离开了,不想刚出清辉院的门,拐了个弯儿,就见李氏朝着边过来。   她似是算准了时间,见他出门来,还步子快了几步。   苏培盛不好躲开,笑着迎面打了个千儿请安。   李氏扶了扶摇晃的耳饰,笑的阴阳怪气,“苏公公可真是大忙人呐,我使了人去找你,都见不到人。”   “李主子说笑了,您找奴才什么事?”   李氏看了一眼玉壶,玉壶会意,连忙从袖子里拿出提前备好的礼,塞给苏培盛,笑着道:“主子找您自然是要给您送些好东西。这茶壶是翠玉的,苏公公快收好。”   苏培盛在四爷身边待了这些年,可没少见过好东西,打眼一瞧那成色就估摸出了价格,笑着推拒了几下,就顺势收在了袖子里。   “主子爷可消气了?”   见李氏出了血,苏培盛才肯透个实话了,“李主子,二格格那边一日好不了,主子爷这气就一日消不下去。您今个儿走这一遭,回去后就待在院里好生歇着吧。”   李氏搭进去一只玉壶,就得了这么一个消息,心中气急,却又不敢得罪苏培盛,还得客客气气的道:“王爷那里还得有劳苏公公为我美言几句了。”   “李主子放心。主子爷那儿奴才一定尽力。”   得了他一句准话,李氏才算有了个笑脸,‘嗯’了一声放他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李氏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继续朝清辉院走去。   那守门的小太监见人快到了门口,忙进去通传。   年月明听到禀报,皱眉的功夫,便明白了李氏的来意。   也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是她命人请的刘伯父,来给二格格医治。不出几日的时间,这事竟是在这府中快传了个遍。层层舆论之下李氏只能‘忍辱负重’走这一遭了。   年月明吩咐人备好茶水糕点,又让白青出门迎人…… 第18章 李氏道谢   自李氏进了清辉院,就开始用眼睛审视着,这院内的每一处。   她与年氏不对付,算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清辉院。   年氏进府前,四爷让人将西边的院子重修了一遍,又在外面修了个花园,动静整的不小。   她自然也听下人说起过,这院子修的有多精巧美丽。   她当时只觉嗤之以鼻,修的再好也是在西边,从位置上就不如自己住的东院尊贵。   只是如今亲眼所见,才觉得一双眼睛,就仿佛被针刺了似的难受。   这院子很宽阔,只比正院小一点,可精致程度却远超正院。   中间一条青砖地面将院子隔成东西两部分。西侧用形状各异石头垒了一座假山,周围挖了个半弧状池塘,从外面引的活水,灌入墙内,春夏秋便能瞧见假山流水。东侧劈出一处小花园,如今冬日里只余几株腊梅绽放。据说后边还种了一片紫竹林,建了一座‘望舒亭’。春日赏花,夏日乘凉,秋日望月,冬日观雪,不难想象是何等的风雅……   李氏出神的望着,手指不自觉的掐着玉壶的手,掐的玉壶生疼却也不敢表露出分毫,直到白青请安声入耳,她的手才算被解救出来。   李氏淡淡的‘嗯’了一声,藏起眸中的惊讶和嫉妒,扶着玉壶继续往里走。   福满正和白芷几个蹲在地上逗翩翩玩。   这名是刚才年月明起的,因为狗狗的毛发轻盈柔顺,跑起来长毛像是在翩翩起舞一般。   白芷几个见李氏过来,忙起身行礼。   福满上次被李氏阴阳怪气的讥讽,心里还记着仇呢,只当做没看见她,继续蹲在地上逗翩翩。   这时李氏忽然转了方向,朝她们这边走了来,不等福满起身,就见一双花盆底立在了眼前。   福满抬头望去,李氏也低着头俯视着她。   二人对视的一瞬,福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厌恶。   这时翩翩也凑了过来,热情的用小脑袋,蹭了蹭来人的小腿。   这是它表达善意的方式。   可下一瞬那双脚却踩在了翩翩身上。   翩翩被踩疼了,喉中呜咽着,却也不敢咬人,只会睁着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看福满。   福满反应过来,顿时急了,一把猛地推开了那双脚,将翩翩捞了起来,摸着它的小脑袋轻轻安抚。   “这小畜生真没规矩。”   李氏骂的是狗,眼睛却是看向了福满。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白芷怕她伤害福满,连忙将福满护在身后,和李氏解释道:“这狗是主子爷今日刚命人送来的,若有得罪李侧福晋之处,还望侧福晋恕罪。”   李氏因为年月明‘告状’一事,被四爷夺了管家权,不仅不能流露出怨恨,还得上门来给年月明道谢,心里本来就气愤,来了这清辉院,又被那与众不同的景致晃了眼,更是恨极了。   四格格那死丫头她奈何不得,这贱婢她还不能收拾了?   “好奴才,学会拿主子爷压我了。”   白芷连忙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罚你……”   不等李氏说完,就听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屋里传来,“我这丫头犯了什么错,惹李侧福晋生这么大的气?”   话音刚落,年月明扶着白术出来了。   李氏见她出来,忙换了一副嘴脸,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教导道:“年妹妹纵的院里的奴才忒没规矩了些,竟然拿主子爷压我。若不好生管教管教,日后定然奴大欺主。”   李氏耍威风耍到她院里来了,任年月明再好的教养,心里也有些不喜了,“白芷是我的家生丫头,我二人一起长大,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若是犯了什么错,也该由我管教,就不牢李姐姐操心了。”   李氏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我也是怕年妹妹年轻面皮薄,被下面奴才欺负了,情急之下才想帮年妹妹管教管教。”   年月明没搭理她,眸光看向站在一边的福满。只见福满和翩翩,一人一狗,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年月明登时便心疼了起来,柔声唤道:“满满来额娘这儿。”   福满看到年月明,没来由感觉到心安,就像有了依靠一样,此时听到她唤自己,连忙抱着翩翩跑了过去。   年月明怜爱的摸着福满的小脑袋,“怎么瞧着有些不高兴了?”   福满一个成年人芯子倒也不是害怕李氏。只是刚才那一幕,让她想起了曾经上学的时候被霸凌的事,一时间有点ptsd了,如今被美人娘温柔的抚摸着,缓解了许多,听她问话,连忙伸手指了指李氏和翩翩,还用脚做了个踢的动作。   白芷怕年月明看不懂,主动解释道:“方才四格格逗着翩翩玩,李侧福晋走过来,翩翩蹭了蹭李侧福晋,被李侧福晋踢了一脚。”   年月明听罢,笑着看向李氏,“李侧福晋都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会做这种打狗撵鸡的事呢?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李氏听出年月明这是在拐着弯骂她呢,但此时理智稍稍恢复了些,知道今天不能和她吵起来,便笑着解释道:“年妹妹说的是,我有些怕狗,这狗一过来蹭我,把我吓了一跳,这才踢了它一下。”   怕狗还凑上来,糊弄鬼呢。   年月明似笑非笑的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李姐姐回去后,还是请大夫瞧瞧吧,免得被翩翩吓出个好歹来,那它罪过就大了。”   李氏脸色讪讪的点了点头。   李氏到底是侧福晋,还是来拜访的客人,年月明也不好追着不放,便点到为止了。   进屋后用了盏茶,年月明便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李姐姐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李氏招了招手让人,将几个锦盒放在了桌上,“多谢年妹妹给二格格请了刘老太医。区区薄礼,还望年妹妹笑纳。”   年月明不愿收,摇了摇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李姐姐不必见外,心意我收下了,礼物李姐姐收回去吧。”   “既然已经送出,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年妹妹不收,莫不是嫌弃我礼备的薄了?”   李氏一进门就将这屋内陈设也大致扫了一遍。   年家自前朝就是官宦人家,几代人累积下来家底颇丰。年氏的陪嫁只比那拉氏少了八抬。虽说明面上少了八抬,那箱笼中却塞的满满当当的。当时年家送来嫁妆之时,抬杆都压断了两根。再加之年氏入府后极得四爷宠爱,他私库内源源不断的好东西,都涌入了清辉院。   这屋里的摆设竟是无一不精致。   李氏爱面子,这般想着更觉得年月明是嫌她这礼轻了,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年月明瞧她这反应,大致猜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李姐姐多虑了。李姐姐的礼物都是名贵珍品,我断然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年月明确实有保住二格格的心思,但不可否认出发点,也有福满的原因。更何况她做了这事,也不是为了得到李氏的道谢。   李氏轻哼了一声,“有没有愧那是年妹妹自己的事。既然年妹妹做了这人尽皆知的好人,那我就不得不要来道谢了。不然后面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呢。”   年月明哪里愿意听她这劳什子猜忌,索性直接将话摊开了,当即便道:“李姐姐以为是我,将给二格格请刘老太医的事,传扬出去的?”   这事也不算什么机密,只要有人用心打听打听就能猜到。   她需要巴巴的去传扬吗?   李氏不想她问的这般直白,怔了怔,脸上露出了个讥讽的笑容,“难道不是吗?况且是与不是,结果不都一样吗?我不都得来给年妹妹道谢了?”   她很想看李氏来给她道谢吗?   年月明心里无语,坦然道:“不管李姐姐信与不信,反正不是我让人散布的消息。我也不稀罕你来给我道谢。”   李氏瞧着她眼底的并没有获胜的喜悦和得意,却没觉得释然,反倒像是被针刺了一般难受。   她因为年氏不仅丢了管家权,还要低三下四来给年氏道谢,她丢了这么大的人,年氏凭什么一副假清高不在意的样子?   “好,即便散布消息的人不是你,那擅自插手二格格之事的人,总该是你了吧。若不是你撺掇着四爷给二格格请太医,我又怎会被他斥责,还丢了管家权!”   尤其是李氏想起那日四爷的话,心里更恨她多管闲事了。万一四爷不是气话,那弘时的世子之位岂不是真的没了。   年月明愕然,好一会子没说出话来。   二格格的情况,四爷既然告诉了她,也应该告知了李氏。   二格格患的是妊娠风痉,稍有不慎就会一尸两命。   李氏还怪她将此事告诉了四爷?   自己女儿的性命还比不过管家权重要吗?   年月明实在理解不了她的心思,也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   “既然李姐姐诚心谢我,那这礼我就收下了。”她说着脸上露出些疲倦之色,直接送客道:“我就不留李姐姐多坐了。”   李氏本就不想多待,目的既然达到了,起身扭头走了…… 第19章 和好(入v三合一)   苏培盛从清辉院回来之时,四爷正和旗下属人说话。他是汉军镶白旗旗主,平日里旗中有什么事,自然要来回禀他这个主子的。今日这几人来便是禀报关于旗地分配的问题。   四爷问清了情况就让人退下了。   待人走后,他又考量起了旁的。   旗地划分本不是什么大事,可透过此事,反映出来的问题却不容小觑。   旗人相比于普通平民,享有更多的特权和待遇,所以这些年来入旗的平民越来越多。长年累月下来,朝廷每年补贴的银两,便不是一笔小数目了。若不加以干涉,迟早有财政亏损严重、旗地不够分的那日。   四爷还在沉思,忽然一股子沁人心脾的香气沁入鼻间。   “这是甘菊露?”他说着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一缕清幽的菊香随之被吸入肺腑,让人觉得胸中郁懑都散了大半。   苏培盛打量着四爷的脸色,见他多日来终于眼神柔和了许多。这才笑着解释道:“是甘菊露,奴才今天去给四格格送东西,年主子给的。年主子说主子爷忙久了政务,眼睛容易不舒服,常喝这东西可以明目。所以她去年入冬前儿亲自摘的甘菊,制了这甘菊露。”   后宅主子们送来汤汤水水糕点什么的,都喜欢说自己做的,其实不过是动动嘴吩咐人罢了。但主子爷想听什么话,他们便说什么话。   “她就是爱操心,这东西爷柜子里多的是,哪里用她送呢。”   苏培盛看着他勾起的嘴角,只当不明白,笑着道:“年主子这是关心您呢。”   四爷饮了一口茶水,瞬间甘菊的清香充斥着味蕾,不由得心情舒畅,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四格格做什么呢?”   苏培盛人精,哪里不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谁,笑着回道:“年主子和四格格都很喜欢主子爷送的狗,奴才回来的时候正逗着它玩呢。那狗亲人,四格格和年主子经常闷在屋子里,有这么个小东西陪着,也能解解闷。”   四爷想着,心里也跟着熨帖了不少,“爷去瞧瞧。”   刚起身,却听苏培盛道:“奴才来时瞧见李主子去了年主子那儿。”   四爷皱眉,步子却是停了下来,又听苏培盛试探般的道:“奴才瞧着李主子命人带了许多礼,想来是诚心要和年主子道谢。这一时半会怕是说不完话……”   “掌嘴。”   四爷冷冷的道。   这狗奴才收了李氏什么好处,能这般为李氏说话。   往日里一些小事可以不计较,但这次却事关二格格性命,李氏胆敢瞒着他,他没重罚李氏都算轻的了。她不好生反思自己的过错,还到处汲汲营营。   苏培盛最会看四爷脸色,见他是真的恼了,手上的巴掌实打实的打在脸上,等四爷让他滚出去的时候,那张脸已经红肿了起来。   ……   用完晚膳后,年月明靠在罗汉床上看书。   福满则是和几个丫鬟围在一起逗弄翩翩。翩翩是从杂耍班子里抱回来的,虽是一只小奶狗模样,可却被调.教出了一身的才艺,像什么转圈,握手,丢手绢,找帕子,跳绳都会。   这不,扯了白芷手上的手帕,跑到别的地方藏起来,又乐颠颠的跑回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示意她们去找。   它生的憨态可掬,几个人稀罕的不行,乐的陪着它玩儿。福满也当饭后消食,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找手绢。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身后,福满一个转身差点被撞倒。   她伸手摸了摸鼻子,抬头望去就见一张笑的慈爱的脸。   下一刻她就被一双胳膊捞了起来。   “满满想不想阿玛?”   其实没有。   不过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福满想到这些日子,她来来回回收了人家那么多礼物,尤其是想到可爱的翩翩,福满这才很给面子的给了他一个笑脸。   四爷难得从这张小脸上,看到这么热情的笑容,既激动又有些愧疚,“乖乖,阿玛这段时间有些忙,所以没来瞧你和你额娘。”   他说着,眼神飘向了莲步轻移过来的美人儿。   福满随之望去。   ……忽然觉得被人利用了。   福满看着她那便宜爹,这幅眼睛恨不得黏人家身上的模样,索性帮人帮到底,不当电灯泡了。   福满踢了踢腿直接示意四爷把她放下来,继续找被翩翩藏起来的手绢去了。   “你……”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四爷牵住她的手,一边往罗汉床那边走一边问她,“月儿想说什么?”   年月明刚刚听着他别别扭扭的解释,又听他主动开口,心里那点的不自在也消失了。   这般想着年月明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轻声道:“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你不希望爷来?”四爷望着眼前这张芙蓉面,只觉多日来心中的想念终于落地了。   “妾身只是觉得今个儿是初一,瞧见您有些诧异。”年月明是真的没想到他今日来。虽说往日里初一十五,他也不一定去正院。可福晋这段时日经常进宫,在德妃娘娘身边尽孝道,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这么打福晋脸的。   不是不想他来就好,四爷放下心,眼神揶揄的道:“爷来看看满满就走,又没说要留宿。”   她很想让他留宿吗?   年月明嗔了他一眼,从白术手中接过茶水,奉给他,大有堵住他的嘴的意思。   “爷尝尝妾身命人新制的茶水。”   四爷看破不点破,笑着接了过来,嗅了一口甘菊的香气,却转手将茶水放到了炕桌上,牵住她的手握在手心细细观察。   年月明这副身子是用金子堆起来的,除了吃药以及各种珍品补身子之外,这从头到脚的肌肤以及发丝也都是精心养着的。   她爱美,连洗手的水都命人,提前加了配置好的养肤药粉。   皓腕纤细嫩红,十指纤纤如葱白。   四爷摩挲着手中温玉,“爷听说是你亲手摘的甘菊?”   年月明不用多想就知道,这话指定是苏培盛学的。   她确实亲口吩咐人制了,但啥时候亲手摘甘菊了。   不过他既然认定了,年月明便识趣的点了点头,下一刻就听他半是怨怪半是心疼的道:“这种事哪里需要你亲自做,要那些奴才做什么。”   四爷说着面色严肃的审视了几眼,旁边低着头,当柱子的白术,斥道:“你主子身子弱,你们平日里也不知道劝着她些。”   白术顿时吓得立马跪了下来。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拿她的丫头出气?   年月明睨了他一眼,“妾身喜欢做这些事,您怪她们做什么。您怎么一来就挑我丫头的不是。我看您不是对她们有气,分明是对我有气。”   四爷见美人生气了,哪里还记得旁的,连忙将人搂进怀里柔声哄道:“胡说,爷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你有气呢。爷只是怕累到你。”   年月明娇哼一声,转过脸去,也不理他。   四爷见伺候的丫鬟们都机灵的退了出去,哄起人来更没顾忌了。甜言蜜语说了一堆,才将美人哄笑了。   四爷看着心中爱怜至极,低头在她光洁白皙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好好的,生什么气呢。以后不准再和爷怄气了。”   他显然指的当然不是刚才。   年月明冤枉极了,撇嘴道:“妾身哪有和您怄气呀。”   “爷让人给四格格送礼物,你怎么不搭茬呢?”   年月明奇怪的看他,“您是四格格的阿玛,让人给她送些礼物不应该吗?”   应该是应该,但她这样敏感的心思,就猜不透他的意思吗?   四爷见她装糊涂,简直又气又爱,将那张厉害的小嘴狠狠亲了一通,直亲的她娇喘微微才肯放开。   “月儿这些天想爷了吗?”   年月明喘息着,见他跃跃欲试的架势,忙点了点头。   “那爷今夜不走了。”他这话带了几分戏谑的味道,可眼底的神色却有几分认真。   年月明一愣,劝道:“爷莫和说我这种玩笑话,妾身不是不知礼数之人。德妃娘娘身体虽是渐渐康复了,但爷的孝心妾身明白。若不是您不便日日侍奉身前,定然不会让福晋代为侍奉。这段时日爷忙着正事,未能亲自从福晋口中问疾。现在怕是心中担忧不已,想早些得知情况了。”   四爷微微挑眉,看着她脸上严肃又紧张的神情,又好笑又无奈。这丫头精得很,倒是学会用孝道压他了。偏偏他还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四爷“唔”了一声,却没顺着她的话点头或者否认,而是反过来凑到她耳边和她提条件,“那你亲亲爷。”   年月明脸颊泛红,忍着羞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还不等她离开,又被他按住了头吻住了。   他多日的想念喷涌而出,缠着她亲近了好一会,直到天色不早了,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   春熙院,那拉氏从宫内回来,就听翡翠回了府中的事。看到翡翠绘声绘色的学着,李氏黑着脸从清辉院出来,劳累了一日的身心终于舒畅了许多。   洗漱后,早早命人准备好了四爷换洗衣物。然后坐在暖炕上做着女红,等着他来。   没成想乐极生悲,针一个不小心竟是刺入了手中。   她口中嘶的一声,手上已经凝出了血滴。吓得珍珠赶紧上前用手帕先给她止住血,又唤翡翠去里间柜子里拿药包扎。   两个人忙活了一阵,刚涂完药,四爷就进了门来。   那拉氏一惊,刚想起身行礼就被四爷拦住了。   四爷眼神扫过那拉氏手上的包扎的痕迹,关心道:“福晋手怎么了?”   那拉氏许久不曾听到,他用这种关心的语气同自己说话,不由一愣,“四爷不用担心,妾身没事。刚才做针线不小心扎到手了,好在血没染在这卧兔儿。”   “这些针线活交给针织房做就是了。”   那拉氏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容,“额娘近来身子渐好,半晌的时候趁着太阳正好出来散散步。二月里容易有倒春寒,妾身想着做个卧兔儿给她老人家。”   四爷目光扫过旁边的绣筐,上好的紫貂鼠皮子,是额娘会喜欢的样式。   “福晋用心了。”四爷称赞道。福晋虽说人不甚灵光,但对长辈确实敬重孝顺。冲这点,福晋私下做的一些事,他就不予追究了。   那拉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妾身身为娘娘的儿媳,自该如此。”   四爷点头,又问了几句德妃的病情,听那拉氏仔细说过才算放下心来。   他刚端起茶水呷了一口,就听那拉氏又道:“今日额娘问起乌雅妹妹了。”   见四爷有些不解,那拉氏紧跟着又解释了一句,“除夕夜四爷吃酒吃醉了,怕是有些记不清了。当日额娘赏了乌雅氏和张氏进府,后来您将人安排去了清音阁。”   四爷这才想起这档子事。   “额娘问起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乌雅妹妹近来可好,入府后可还习惯之类的。妾身说一切都好。”   四爷不在意的点头,福晋侍奉额娘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清楚的。   “只是……”福晋看了看他,似是要说的话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   “额娘说清音阁虽是清静,但到底不如年妹妹的清辉院,所以还是想让乌雅妹妹去年妹妹的清辉院。”   四爷闻言手中的茶丢在了桌上,直接道:“年氏那有四格格在,那孩子身子弱睡得轻,经不住人吵闹。”   额娘什么心思他清楚。可他自幼在孝懿皇后膝下长大,等到回到生母身边之时,已经到了快要娶亲的年纪了,自然不可能像十四那样事事依着额娘。   额娘多他这一个儿子不多,少他这一个不少。这些年来母子关系不尴不尬的处着。   额娘想通过女人掌控他的后院,那是不可能的。   他也不可能为了讨好额娘,就委屈自己喜欢的女人。   那拉氏瞧他皱起的眉头,心中暗嘲,他到底是怕吵到四格格,还是怕年氏伤心呢。   “妾身也是这般回的。况且年妹妹身子弱,也该静养才是。额娘瞧着还是有些担心,不如让乌雅妹妹来妾身这吧?”   “既然早就安排妥当了,无需再来回搬了,就让她在清音阁待着吧。”   “妾身知道了。”那拉氏听四爷这般说气闷才算消了些。   四爷专宠年氏,平日里初一十五,还算顾着规矩来正院过夜。德妃想她抬举乌雅氏,甚至还想着把他儿子的心,从年氏那拽回来。   先不说四爷这人由不由得了她摆布,只说那乌雅氏性子轻浮,若是捧起来,日后怕就是第二个李氏了。   她又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只是德妃的意思她不好当面拒绝。此时先与四爷透个话,明日请安之时德妃再说起此事,他自己推拒便不关她的事了。   果然第二日四爷去了永和宫给德妃请安,母子寒暄了一番,就听德妃提起了乌雅氏。   四爷安静地听着德妃说话,等提到昨日福晋说的两点之时,便按照那番说辞拒绝了。   他虽是态度恭敬,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德妃慈和的脸顿时僵住了,似是感慨的念叨,“年氏多日不曾进宫请安了,本宫都有些想她了。”   “多谢额娘挂念,年氏身子弱,自年前大病了一场之后,就一直没好利索。等她身子彻底大好了,儿子一定让她进宫来给额娘请安。”   德妃听到这话,心中冷笑。到底是年氏真的病的起不来床,还是她这个好儿子,怕她磋磨了年氏呢。   那拉氏在一旁看着,眼见母子俩脸一个比一个黑,忙笑着打了个圆场,“四爷是怕年妹妹身子抱恙,过了病气给额娘。”   德妃对这个尽心伺候她的儿媳,还算喜欢,此时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该让年氏好生静养才是。你子嗣本就不丰,这几年只添了个四格格,额娘都替你心急。”   “儿子心中有数。”   德妃看到他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就心里来气。   十四就从来不会为了个女人,顶撞自己。后院什么事都是由着她做主。   母子俩都绷着张脸,氛围有些凝重尴尬。那拉氏也不敢再多嘴了。   过了一会,德妃抚了抚额,脸上露出点疲倦的神色,不用多说四爷便懂了,直接起身行礼告辞。   等他二人离开后,金嬷嬷扶着德妃去了里间小榻上,躺着小憩,指法轻巧熟练的为她按摩着太阳穴。   金嬷嬷在德妃身边服侍多年,对于这对母子之间的龃龉一清二楚。   早年万岁爷子嗣夭折的多,所以对阿哥们格外看重,再加上宫中皇子换着养的规矩,德妃娘娘刚生下的孩子仅仅看了两眼,就被抱去了孝懿皇后那儿。孝懿皇后没有亲生子嗣,对养在膝下的四阿哥倒也疼爱。   小孩子有奶便是娘,即便是后来知道了德妃娘娘是自己生母,但情分到底比不上日日相处的养母。   德妃伤心了一段时间又有了身孕,便将一腔母爱全部转移到了腹中孩子身上。后来五公主被抱去太后身边养,六阿哥、七公主都夭折了。   德妃娘娘悲痛欲绝之时,终于又有了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虽然也不是德妃娘娘养大,但也不是别的娘娘养大,而是养在了兆祥所。没有养母,自然更亲近生母。而当时娘娘已经荣升妃位,也能多照顾他几分。   时间久了,德妃娘娘自然更偏心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儿子。   巧合的是没多久孝懿皇后因病去世了。   四阿哥和德妃娘娘本就没多少母子情分在,再加上旁边有个宝贝弟弟对比着,如何看不懂生母和自己之间有一层隔膜呢。   此后母子俩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相处着。   ……   “钮祜禄氏貌陋,他看不上,琪儿貌美他还是看不上。本宫看他分明是心中对我这个生母有怨,所以才连带着看不上我安排的人。”   “娘娘您想多了。四阿哥对您孝顺至极,怎么会心中有怨呢。奴婢瞧着今日阿哥带的礼,一应皆是按照您往日里喜好备的。前段时日您无意间提了一嘴红珊瑚,今日四阿哥就送来了这上好的红珊瑚盆景,供您解闷。”   德妃顺着金嬷嬷的话朝着窗边望去,只见那红珊瑚色泽喜人,映着从窗子里透出来的日光,质地更加莹润。   红珊瑚数量稀少,自来得之不易,尤其是这株红珊瑚还足足有二尺之高,定然是花费了许多精力物力才寻得的。   金嬷嬷见德妃望着红珊瑚出神,又出言劝慰,“钮祜禄格格样貌平庸,若非是您指给四阿哥的,怎么会得了个弘历阿哥。乌雅格格是生的貌美,但正赶上年侧福晋病了,四阿哥难免多怜惜些,一时有些顾不上乌雅格格。”   听金嬷嬷这般说,德妃心中才舒坦了些,只是听到她提及年氏,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年氏家世不错,父亲从二品湖广巡抚致休,兄长又是皇上亲手提拔上来的得用之人,前途不可限量。当年她想着若是将年氏指婚给十四做个侧福晋,日后定然对十四大有裨益。   谁知想皇上将年家划给老四不算完,还将年氏一并都给了他。   自年氏进府之后,她那个冷心的儿子像是被勾了魂似的,甚至还为了那年氏屡屡顶撞她。   金嬷嬷哪里瞧不出来德妃心思。   说起来那年侧福晋不仅生了一幅绝色的容貌,就连性子也是温柔可亲,四阿哥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可这做媳妇的大抵是越讨丈夫喜欢,越不得婆婆待见。   她从前受过年侧福晋礼遇,便猜度着德妃的心思,说道:“娘娘何必烦心呢。花无百日红,如今阿哥在兴头上,自然多偏爱几分。等再些日子兴致淡了也就放开手了。那李侧福晋当年也是个得意人,如今不也成了昨日黄花。再说了,无论阿哥喜欢谁,您这个额娘都是他最重要的呢。”   德妃白了她一眼,哼笑一声,“你这老货当我和小辈争风吃醋呢?”   “奴婢这是说实话呢。奴婢跟在您身边多年,一直是将四阿哥对您的孝心的瞧在眼中的。只是他嘴上说不出来罢了。”   “十四就不像他,事事都要我这个额娘做决定。”   老四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多是尊敬和沉默。她的十四尽是对额娘的亲近和依赖。两个儿子一对比,谁亲谁近一目了然。   “您这就是自个儿走进死胡同了。四阿哥是您的长子,自是该成熟稳重些的。十四阿哥是幼子,自小性子又活泼些,所以爱和主子您撒娇。依着奴婢看这两个阿哥性子虽然不同,但对您的孝心都没的说。”   德妃笑了笑,这话听着确实心里舒坦。   金嬷嬷见她脸上有了笑容,试探的道:“当年四格格满月的时候,您遣了奴婢出宫去送贺礼。奴婢瞧着那小格格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仔细瞧着还有几分像您呢。”   “生的像我?”德妃倒是有些诧异。   老四女儿活下来的少,这四格格自小生下来就身体孱弱,所以她就免了年氏将人带进宫折腾了。说起来四格格都三岁了,她倒是真没见过这个孙女呢。   不过串起金嬷嬷的话来,德妃笑骂道:“哦……本宫明白了。你这老货收了年氏多少好处,这般替她说话。”   金嬷嬷撇撇嘴,脸上有些委屈,“娘娘这可冤了奴婢了,那小格格下半张脸生的着实像您。您若是不信,待过些日子等天气暖和些了,让年侧福晋将人抱进宫来,像与不像您自己瞧瞧就是了。”   德妃听金嬷嬷说的具体,倒不像是故意奉承,心中倒是真对这个未见面的小孙女有了几分好奇。   温宪的下半张脸就很像她呢。   雍王府里,四格格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念上了。   她正看着便宜爹让人送来的一套极品文房四宝发呆。   古代人都这么鸡娃吗?   据苏培盛所说,这其中的每一样都是难得的珍品。尤其是那块看着碧莹莹的砚台,石质温润通透如绿色翠玉。即便福满不太懂,也能肉眼瞧出这方砚台的与众不同。   “自主子爷知道年主子给四格格启蒙之后,就让人寻了这方老坑洮砚。”苏培盛见福满摸着上面雕刻的画,又解释道:“主子爷说怕四格格觉得闷,让人雕了这小儿戏莲图。”   福满凑近一瞧,只见那砚台一侧映着那水绿颜色,雕刻了一湖绿波,接天莲叶,小儿摇船泛舟,卧剥莲蓬。   确实雅致又有趣。   不过她这幅小身子虚岁才三岁,现在学字是不是过早了呢?   看来古今父母都是一样的鸡娃啊。   年月明见福满喜欢,转头吩咐白芷给苏培盛打赏,又瞧着他脸上还未消下去的巴掌印,私下命人送去一罐活血化瘀的膏子。   下午半晌四爷归家。   换衣服之际照例问起清辉院,苏培盛将今日之事仔仔细细的回了。说完后见四爷面色温和,才将那一小瓷罐拿了出来,“年主子赏了奴才一罐活血化瘀的膏子。”   四爷瞧他垂着头恭敬的模样,没好气的斥了一嘴,“你倒是学乖觉了。”   苏培盛如往日般,露出个殷勤谄媚的笑容,“奴才哪敢跟主子爷耍心眼。”   “你年主子既然赏了你,就用着吧。”   苏培盛这才心中松了口气,手中捏着那小瓷罐连忙应是。他心中暗道一场风波终于是过去了,往后更需打起精神来,仔细着伺候了。   四爷换好衣服直接去了清辉院。   如今时间尚早,年月明正握着福满的小手写字。福满人小够不着桌子,所以脚下踩了一个凳子。年月明坐在她身后的圈椅上,用胳膊环着她,一笔一笔的教她写字。   福满虽说没学过毛笔字,但到底里子是个成年人,拿笔的姿势不用多教多指正,看两遍就会了。   被年月明握着手腕写出来的字还算板正,一松开手她自己写就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   写完两个歪斜的‘大’字后,福满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副小身子虚弱,手腕也没什么力气。稍微一停顿,要么纸上印出了一个黑黑的墨迹,要么就缺乏力度软趴趴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足以令年月明十分欣喜了。   要知道当年她教妹妹月华写字之时,刚开始那小丫头时常将墨水印的到处都是,一下笔就糊成一团都看不出来字形。   想到此,年月明摸了摸福满苦巴巴的小脸,笑着宽慰道:“满满写的真好,真厉害!”   福满蹙着小眉头,只当美人娘是在安慰自己,捡起了笔,还想再练会儿,却被年月明拦住了。   她不解的抬头,迎着美人娘骄傲赞扬的笑容,心里说不出来滋味。   好像没有人真心为她骄傲过。   尤其是她做的不够不好的时候。   奶奶有时候会十分骄傲的提起她去世了的爸爸,但看向她的时候,就只剩下叹气和怜悯了。   因为她是个哑巴。   年月明看着福满沮丧的神情,心疼又无奈。这孩子早慧敏感,比之六十更甚。六十早慧,但多少还有几分小孩子的淘气稚气。   年月明怜爱的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道:“额娘觉得满满已经写的很好了。额娘偷偷告诉你,额娘当年刚学字的时候,还不如满满呢。手上经常沾了墨汁,一时半会洗不掉,搓的黑一块红一块的。”   “满满勤奋,额娘很骄傲。但用功不急于一时半会,你今日已经写的很多了。该歇息歇息了。”   福满小脸上的疑惑和沮丧消散,心里就像被春风拂过,又暖又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抓着她的手,露出个又乖又甜的笑容。   有人心疼,真好呀。   四爷从进了来,他到的时候正听着她们母女俩说话,怕搅了人便止住了丫鬟请安通传,在门口听了一会。   “这是练字呢?”   “爷怎么回来这么早?”   四爷走近止住年月明起身,“没什么差事就回来了。”   他一边回答,一边拿了桌上一叠福满写的字,挨个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点评道:“挺认真的,刚开始学写成这样很不错了。”   “阿玛小时候刚练字,还没你练的好呢。你皇玛法看不过去了,拿了字帖给我练,才慢慢练的能看了。”   福满:“……”   这难道是父母眼中自带的滤镜?   四爷看出来她小脸上的疑惑,“是真的。阿玛让人给你送些好的字帖来。”   他伸手将福满抱了起,怜爱的道:“不过不着急,满满还小,身子弱,慢慢练。”   福满看着眼前放大的一张脸,眼底是尽是慈爱。   不管后世中的雍正形象如何冷酷,也许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父亲吧。   福满本是有些挫败和沮丧,倒惹得这对父母心疼内疚,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   难道进入这副小身体久了,自己也变得幼稚了?   福满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既早慧又孝顺,如果能平安长成该有多好。四爷心中念了句‘阿弥陀佛’,“等你身子大好了,阿玛亲自教你。”   福满心中一涩,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她虽然不知道历史上这位四格格是什么时候夭折的,但凭着她对这幅身子的感知,怕是挨不过一年的。   她改变不了,也不怎么想改变注定夭折的结局,既然这样那就在最后这段时日让他们开心点吧。   人生得意须尽欢。   福满瞧着这对父母眸中的期待和怜爱,难得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对父母哪里知道自家闺女脑海中千思百转,只当小孩子一会哭一会笑没什么定性。   傍晚三人一起用了晚膳之后,福满牵着翩翩在屋内溜达,一边消食一边遛狗。   翩翩精力比普通狗狗要旺盛。喂养的人看着它时不时挠墙挠笼子欢实的不行,所以白日都会牵着出去溜一圈。   它精力被满足的差不多了,此时慢悠悠的跟着福满转悠十分乖巧。   溜达累了父女俩聚在一起撸狗,然后没多久就沾了一身狗毛。   福满&四爷:“……”   翩翩确实可爱,但也有一个毛病就是掉毛很严重。   年月明看着一大一小两张脸上,略带嫌弃的神色有些忍俊不禁。   这时自鸣钟响了几下,已经到了九点钟。   年月明让人备了水给福满洗了一下,送去睡下了……   *   正房内,一时鸳鸯绣被翻红浪,半个时辰多后才停了下来。二人洗漱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年月明昏昏欲睡,四爷却睡不着,一边轻轻地抚着她光滑细腻的后背,一边感慨般的说着,“月儿是个好母亲。”   四爷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今日那么美好的场景。美丽的女人耐心的握着女童的小手,一点点的教她写字。母女俩周身仿佛蒙了一层温柔慈和的光晕,美好的如梦如幻,让人不敢靠近更不舍得搅扰。   皇家亲情淡薄,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皇子公主生下来,多半要从生母身边抱走。等长大了明白了生母和养母了,心中难免多少有些隔阂。   就像他自己。   小时候他可能在意过,但成家立业之后倒是释怀了。   四爷又想起了刘沧湄近日的回话。   二格格那孩子从小就心思敏感,对李氏存着心结,长大后也不曾释怀。堂堂王府郡主,但凡能想开点何至于被养成这样呢。   年月明听他莫名夸赞,正等着他的下文。听他叹了口气,疑惑的转过身来,就见四爷神色有些落寞。   “爷这是怎么了?”   “爷没事。月儿,以后咱们有了别的孩子,你会不会不偏不倚,对他们一样好?”四爷问出这话就有些后悔,可是又隐隐想知道她的回答。   “当然。”年月明想也不想的回答。   见他眼神戚戚,年月明心想,对于德妃娘娘,也许他心中并不像表现的那般不在意吧。   她想了想又轻声道:“其实不止妾身会如此,大多数母亲天性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只是后面种种原因不能做到毫无偏私。妾身无法左右别人,但会尽可能的让自己公正些。”   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珍宝,但是她却留不住他们。   年月明想起那一张张小脸,鼻尖就忍不住酸涩。   四爷见她眉头笼起一层忧愁悲伤,连忙抱着人安抚道:“别乱想,咱们满满一定会无灾无难平安长成。”   “对,一定会的。”   “那孩子透着一股机灵劲,早慧又勤奋,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为才女呢。咱们做阿玛额娘的也脸上有光不是。”   年月明听他贫嘴逗人,不由得跟着笑了。   等她平复了会心情,又听四爷问道:“月儿,如果只有一块糕点,两个孩子都抢着要呢?”   年月明和他相处多年,怎么会听不懂。这人虽比她年龄大不少,但有时候却有些幼稚,爱钻牛角尖。   或者换句话说,这时候需要人哄。   “咱们家会穷到只剩一块糕点吗?”   四爷见她笑的打趣,目光幽幽,示意她老实回话。   “那……我就自己吃掉。”   四爷哼笑,拍了拍她的后背,“爷刚夸了月儿是慈母,怎么和小孩子抢糕点呢。”想了想又道:“糕点也可以换成珍宝,也可以换成任何东西,你知道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本来您这例子举的就不恰当。”   “那如果他们势必要争一争呢?”   “那就争吧。”   四爷不曾想年月明回的如此干脆。一时间不知道她是没听懂弦外之音呢,还是故意敷衍他呢,又试探的问道:“月儿不怕他们为了得到这块糕点打的头破血流,伤了兄弟情分吗?”   “那能怎么办呢?一昧的劝着大的让着小的,或者劝着小的尊着大的?他们明面上敬着我这个额娘,嘴上或许应着,可心中怎么会没有怨怪。一碗水端不平,掺和的越多,日子久了,反而容易搅出来更多是非。况且那样对其中一个也不公平。”   子女不和,多是父母偏私。   年月明换位思考,也许德妃娘娘一开始,也是希望四爷和十四爷能够兄友弟恭。但因为更喜欢小儿子,又觉得四爷比十四爷年长许多,所以就想着让这个哥哥多照顾着些弟弟。   可是他们都长大了,哪里会任由母亲摆布呢。   长此以往,只会加深彼此的怨怪。   “月儿能想的通透,旁人未必会这般。”四爷轻轻摇了摇头。   李氏就不用说了,为了弘时能被立为世子,不惜瞒着二格格病情。   额娘嘛……额娘每每见他,必要提一提要他看顾着些十四这个亲弟弟。可十四也没拿他当亲哥哥看啊。老八出事,他不顾死活的护在前头,如果换了他这个亲哥,他能同样对待吗?   也许额娘心中是有他这个儿子的,但分量却远远比不得十四。   年月明想起前世这母子仨人的恩怨,也跟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德妃去世前,他们母子关系紧张。   德妃去世后他又怀念后悔了,命人在养心殿供奉起了生母画像。   想到此,年月明似感叹似提醒般道:“我不反对他们竞争,但是我希望他们无论最终谁胜谁败,都能念着我这个额娘,以及兄弟情分,对对方好一些。我想这也是大多数母亲的期许。”   四爷听她这般说,沉默了一会没有回应。过了会见她美目含忧,这才半认真半玩笑的道:“多谢月儿指点迷津。”   年月明笑了笑,也知他多年的心结,不可能一时半会解开。   不过若是能早日解开些,也能减少些前世的遗憾。   子欲养而亲不待。   “别多想,早些睡吧。爷明日还得去纳喇府探病。”四爷给她掖了掖被子,轻拍着人安抚。   倒是他的错,无故提起那些烦心事,惹得她也跟着担心了。   “爷要去瞧二格格?”   “对。”   年月明没再追问。   不久后听着四爷呼吸沉稳之后,她也没再睡着…… 第20章 探病前   年月明自从听四爷说了要去纳喇府,探望二格格,她心中就开始千思百转,半夜没睡着觉,等到了寅时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四爷按照每日时间点醒来,见她抱着自己,睡的正沉也没着急起身。   他今日就只去纳喇府探病,半晌去也不着急,索性抱着她又睡了过去。直到天色大亮醒来,担心年月明误了早膳,这才将人唤醒了。   年月明迷迷糊糊的醒来,由着人侍奉梳洗穿衣,直到用完早膳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莫说是四爷了,便是福满都发现了。她正思索缘由之际,就听四爷问道:“怎么这一大早上心神不宁的?”   “妾身没事。”年月明轻轻摇头,转头吩咐白术,“去把里间碧玉柜子收着的那个锦盒取来。”   四爷不知道年月明要做什么,福满却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那碧玉柜子有半人高,由上好的和田玉制成,是年月明的嫁妆。   那柜子平日里上了锁,里面放的都是些贵重的东西。如果福满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那位外伯公送的药丸就收在里面了吧。   果然她皱眉思索的功夫,白术已经取了那锦盒来。   正是刘沧湄送的那个!   年月明接过,心下定了定,将那锦盒递给四爷,“伯父赠的两颗丹药,妾身留了一颗,以备不时之需。这一颗,爷拿给二格格吧。”   年月明与二格格没什么交情,甚至没见过几次面。   之所以费心思想救二格格,抛却福满的缘故,她也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就那么没了。   纠结了半夜,她到底还是将其中一颗丹药拿了出来。   既然是刘沧湄送出的,那定然是能在紧要关头救命的药。   四爷目光定定的望着年月明手中的锦盒,挣扎了一会,却摇头拒绝了,“这药难得,是刘老太医送你和四格格的。爷不能收。”   这药如果是他的,他自然会拿给二格格。可这是她们母女保命的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如何能收下呢。   “这药其实留着也是放着,不如先给二格格用了。之后再寻了药草制药就是了。”   那药草哪里是那么好寻的。   四爷心知肚明,强势的将那锦盒塞给了她,“月儿你听话,好好收着。二格格那里有刘沧湄守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四爷不肯收,年月明只得又吩咐人收了回去。   不过他去探病,自己如果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自然要备份礼的。   年月明凭着经验让人备礼。   “爷早就吩咐人备完礼了,你别跟着忙活了。”   “二格格既然唤妾身一声额娘,我也该尽些心意的。”   四爷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再拦着,在一旁看她指挥人,竟是从怀孕到生产、坐月子,要用到的东西都备了一份,所思所想比他这个亲爹都细腻周到。   四爷一时间有些自残形愧,心中动容,握着她的手感叹,“你如果是二格格的亲额娘,爷也就放心了。”   年月明睨了他一眼,“爷又胡说。妾身怎么能生的出来二格格这么大的女儿?”   四爷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你知道爷又不是这个意思。”   人就怕对比。   李氏但凡对二格格有这么用心,那孩子也不至于一直存着心结了。   如今怀着身孕,还整日心情郁郁,吃不下睡不着,面容憔悴。   所以他才临时定了去纳喇家探病,只是有些话他这个当阿玛的不好张嘴。李氏不争气,说话没个轻重。福晋今日还得进宫。   想到这,四爷忽然看向年月明,“月儿,你要不跟爷去一趟纳喇府上?”   “我?”年月明有些诧异。   “福晋进宫了,你陪爷去吧。”   即便是福晋要进宫,那还有李氏这个亲额娘在呢。她非嫡额娘非亲额娘,也不是看着二格格长大的,跟着去也不大合适吧。   偏偏四爷脑回路清奇,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越想越觉得合适,“你搭人情给她请了刘老太医,她自然该亲自谢谢你的。有些话爷不好张嘴,月儿你劝劝她。”   你这个阿玛都不好说的话,我怎么好说呢。   年月明心中腹诽,和他提议道:“爷不如和李姐姐一起去。”   虽然年月明进府的晚,不太清楚二格格和李氏之间有什么心结。可是之前在满满周岁的时候,她记得二格格看向满满的眼神是有些艳羡的。   四爷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在吃穿用度上绝对不会亏待了她。   那能让她羡慕的怕是只有父母的疼爱了。   四爷皱眉,“让李氏拿立世子的事去烦二格格吗?”   “以己度人妾身当时怀着满满的时候,也特别想念母亲。见了母亲之后心里会踏实很多,对于生产的害怕也淡了许多。要不这样,妾身跟着李姐姐一起去?”   四爷听她这般说,皱了皱眉,没拒绝也没应下,好像在思索。   年月明看眼色也没再劝,恰好下人们备好了礼,白术将单子送了来给她。   她正看着那单子,只听四爷吩咐苏培盛,“去丹枫院和李氏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巳时去纳喇府上探望二格格。”   年月明看完单子,还给了白术,算是满意了。   她畏寒冬天很少出门,在清辉院都是家常打扮。如今既然要出去,自然是要重新换衣服打扮的。   年月明去了里间换衣服,福满和四爷父女俩在外间大眼瞪小眼。   “满满听话,要乖乖的哦。阿玛和额娘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四爷摸了摸福满的小脸,也没指望她能听懂,纯粹是自说自话。   未曾想福满却看着他摇了摇头。   四爷诧异,笑着问她,“满满听得懂阿玛在说什么?”   福满点头。   四爷喜欢她这股子机灵劲,将人抱在怀里哄道:“乖孩子,阿玛和额娘去看你二姐姐,你乖乖留在家里好不好。”   福满还是摇头,给他比划了个出去的手势。   四爷看懂了,“满满也想去?”   福满点头。   她来了这么长时间,在屋里已经呆的时间够多了,难得有出门透透气的条件,自然是想出去的。   四爷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外面太冷了。阿玛怕你吹了冷风着凉了。等暖和了再带你出去玩。”   冷可以多穿衣服啊,而且出门就上马车,又不是一直在外面吹冷风。   福满露出了一个笑容给他,抱着他的胳膊不松开。   四爷这段时间和她相处的多了,大致也能猜出这小丫头的心思来了。   倒是难得和他撒娇。   他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应,“再对阿玛笑一个。”   福满又咧着小嘴对他笑。一排小牙都露了出来,一左一右两个小梨涡陷进脸颊里,着实玉雪可爱。   四爷忍不住捏了捏闺女的小脸儿。福满‘有求于人’,难得没有扒拉他。   四爷逗弄了一会儿闺女,心满意足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满满乖,阿玛让人给你送些新玩具来解闷。”   所以还是不带她咯。   也许是进入这幅小身子久了,人也跟着情绪化了。目的没达到,还白被揉搓了一番,福满凝视着人,小手啪的一下,将摸着她脑袋的大手打掉了。   四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丫头在发脾气,笑着道:“这小性子跟你额娘真像。”   福满看着他再次伸出来的魔爪,不肯让他揉搓了,哼了一声就想从榻上下去。可惜她人小腿短,还没下去就被四爷又捞了回来。   “这么点的小人儿还学会耍脾气了。这是要去里屋找你额娘告状?”   福满偏头不理他。   早知道他说话不算数,还不如求美人娘呢。   四爷看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着气愤的神采,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好好,阿玛错了。不准和你额娘告状。”   虽说这点小东西不会说话,但是人却机灵的很。四爷丝毫不怀疑她只要干嚎两声,月儿指定心疼的要化了。   福满撇嘴,显然并不接受他的话。   四爷又哄了一会,反正就是不想带她出门。   结果父女俩拉扯一阵,还没谈拢,年月明倒是先从里间出来了。   她平日里不出清辉院,一般穿的都是燕居汉服,此时要出门了才换成旗装。   明绿色缎绣金丝松枝纹样的氅衣,领口和袖口处从里面露出一圈灰狐毛,那风毛出得很是细腻,绒绒地拂着,愈发衬得她肌肤温润的如一块美玉。平日里带了些病气的面颊,薄薄扑了一层胭脂,上了个淡妆,登时就变得容光焕发,当真是清丽绝伦。   “这颜色好看,很衬你。”   他眼中毫不掩饰惊艳,瞧的年月明都有些脸热了。   这衣服本来是做了准备着上元节进宫请安穿的,上元节那日下了一天的雪,四爷没让她进宫,这衣裳就搁置了。今天白术一说她才想起来,索性拿出来穿了。   年月明笑着嗔了他,“这料子还是爷送的。”   四爷倒是有些印象,好像是江宁织造府进贡的,瞧着轻薄,但保暖性不错。   “爷再让人给你做几身。”   “妾身衣裳够多了,也不怎么出门,没必要再做的。”年月明知道他不是空口许诺,赶紧拦下了。她衣裳确实够多了,还有好几身新做的都没着身呢,做了也是压着。   “再过一个月就是四格格生辰了,自然有你穿的时候。”   放着也是放着,她穿着好看索性都给她制成衣裳。   当然四爷也没忘了闹脾气的闺女,“给你和满满都做几身春衫。”   但显然亲爹这么主动讨好,也没让人家消气。福满小手一伸朝着年月明张开,小嘴撇着,显然有些不高兴。   年月明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满满这是怎么了?”   福满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蹭了蹭,反正她打定了主意,就这么抱着人不松手了。   四爷大致将刚才的事说给她,当然选择性的忽略了自己逗弄人的环节。   “外面太冷了,爷怕她着凉了。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气上了,这小脾气……”   真像你啊。   他后半句话虽未明说,但眼神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下母女俩都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年月明也是哄了福满一阵。   虽然现在已经进了二月了,但外面还是冒着冷气的。年月明也怕她出门染了风寒。   与四爷带着逗弄的神情不同,年月明温柔哄人的话一说出来,福满想出门的心思就消了一半。   古代医疗水平有限,小孩子身子又弱,一场风寒足以致命了。   福满是不在乎啥时候夭折,得过且过混日子,但她知道美人娘在乎。虽然她不能决定这孩子夭折,但是如果能活着的时候,能让她娘开心点安心点,那不出门就不出门吧。   想通之后福满轻轻点了点头。   年月明瞧着她眼底的失落,心中也是不落忍。这孩子自生下来就大多数时间都闷在屋子里。她一个大人在屋里闷久了还觉得无聊呢,更何况是个爱哭爱闹的小孩子。   年月明心里叹了口气,轻声哄道:“等天气暖和点,额娘带你出去放风筝。”   福满感知到她的愧疚,立马露出个笑脸。   放风筝也挺好的,她喜欢。   四爷在一边看着这母女俩依依不舍,“让满满跟着去吧。给她多穿些衣裳,在马车里放个熏笼,应该没事。”   福满闻言眼睛一亮,不过瞧美人娘还在犹豫,又懂事的摇了摇头。   年月明却最受不得她这幅模样,索性咬牙点头应了。让人拿了小袄以及小狐裘披风,亲自给福满裹的严严实实的。   刚收拾完,丫鬟就通报说李氏到了。时间也快到巳时了,不等年月明吩咐请人进来,四爷就抱着福满率先出门去了。   年月明穿上披风随后也跟着出去了。   外面四爷已经抱着福满上了暖轿,李氏在外面攥着帕子,神色气愤。   年月明一看外面只剩了一顶暖轿,心中多半有数了。   偏偏这时那小太监还过来请她上轿了…… 第21章 探病中   年月明出来,见李氏面色难看,又见旁边只停了一顶暖轿,心中多半有数了。   偏偏那暖轿小,坐不下两个人,眼见着李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年月明笑着开口道:“多日未见李姐姐了,不如咱们走着说会话?”   李氏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好啊。”   苏培盛终于松了口气,感激的冲年月明点了点头。   他一个不留神,下面这群蠢货办个事,就被人算计了一番。他发现后立马让人再去要一顶暖轿来,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前一后两位主子,谁先上轿被记恨的都是他,好在年主子及时解围,才免了他一顿板子。   四爷往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让人先起轿走了。   这边,虽然年月明借口说想和李氏说说话,但她不算善谈之人,也和李氏不常往来,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正想着找个话题之时,却听李氏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年妹妹当真是春风得意,这府中人处处捧着敬着。”   年月明愣了一下,不咸不淡的回道:“下人们也不过是忙中出错,并非有意为之,李姐姐且消消气吧。”   李氏冷笑,“拜高踩低罢了。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年妹妹也别高兴的太早。”   她高兴什么了?简直莫名其妙。   “那多谢李姐姐劝告。”   她一句话堵的李氏又气,又说不出话。   二人又走了一会儿,年月明想着今日去的目的,出言劝道:“四爷听刘老太医说二格格孕期心情不佳,郁郁寡欢。所以刚过了二月二就赶着去纳喇府上探病。女人孕期比平日里心思重些,李姐姐今日还是好生安慰安慰二格格吧。”   李氏嘲讽的看了她一眼,“多谢年妹妹提醒。不过年妹妹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二格格的亲额娘。”   年月明也知道自己多嘴多舌,被李氏讽刺也不恼,“自然,李姐姐心中明白这个理是最好的。”   俩人话不投机半句多,默默的各自走各自的路。   很快,两顶轿子终于抬了过来,二人分别上轿,暂且不提。   而那边四爷抱着福满先进了马车。亲王的马车比一般规制要大上不少,四爷让人提前放了熏笼,进来之后暖融融的还没有炭火味。中间放了一个小茶桌,上面摆了茶果点心。   四爷怕福满闹,拿了块点心给她。福满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用小手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还没看到美人娘的身影。   福满又伸头往周边看了看。   后世的雍和宫是后面扩建的,把八王府的一部分占地给划进去了,如今的雍王府规模远不如后世大。   福满正想着,忽然帘子就被合上了。   “满满乖,你额娘一会就来了。”四爷一边哄着人,一边想着方才的事。   若这事是奴才们办事不利倒也罢了,若是有人故意使绊子那就是真的丢人了。   四爷想到此,转头吩咐人,“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多久年月明和李氏就出了门来。   四爷早就吩咐了苏培盛,将年月明迎到前面的马车上来。   年月明也不爱听李氏阴阳怪气,不坐一个马车倒是清静,和李氏点了点头告辞就上了前面的马车。   刚坐稳,就听四爷关心道:“冷着了吧?”   四爷倒了杯热茶让她暖暖身子。   年月明笑着摇头,“就走了一小段路,哪有那么夸张。”   除了风大点,吹的脸有些不舒服。   “自个儿身子不好,还为别人解围。”四爷攥住她还带着些凉气的手暖着。   今日之事若是李氏和她换一下,李氏早就上了暖轿了。   也就是她是个傻的,在这大冷风里吹了一回,回头再染了风寒。   四爷有些后悔今早自己的决定了,何必折腾她这一趟呢。   “爷不用担心,妾身真的没事。”   又见旁边坐着的小的也跟着紧张。   年月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福满的脑袋,“额娘没事。”   福满感觉印在自己脑袋上的那只手,还带着凉意,也学着四爷攥着她的手为她驱寒。   年月明两只手一左一右被这父女俩攥着,虽然觉得好笑,但心中暖融融的。   她虽然身子骨没那么硬朗,但真不至于吹吹冷风就病了。在这爷俩眼里她仿佛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琉璃似的。   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纳喇府众人早已在外迎接了。   福满被白术抱着,用狐裘裹着只剩半张小脸露在外面。这一群人中并未看到有孕妇身影,想来应当是二格格月份大了,所以没折腾人来迎接。   她正想着,只听那个长相端正的年轻男人,近前回话道:“郡主听闻王爷要驾临府上,昨晚高兴的半夜没睡着觉,直到今个儿天明才睡下。奴才见郡主睡的安稳,所以没让人唤醒,还望王爷恕罪。”   四爷本来也不是讲究排场的人,更何况二格格还怀着身孕呢。如今听了纳喇星德的解释,心中更是满意,不吝称赞道:“你做得不错。”   纳喇家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家中子嗣也不是有大才之辈,但胜在还算踏实可靠。   他当时给二格格选夫婿,便是瞧中了这纳喇星德这点,如今瞧着倒是没看错人。   四爷之前听刘沧湄回话,二格格孕中失眠,如今二格格睡着便没让人去惊扰。   男女分开,年月明她们随着纳喇夫人去了小花厅说话。   纳喇夫人是个温和圆滑的性子,并未因着李氏是二格格生母,就与年月明区别对待。   她和李氏详细说了二格格近况之后,又夸福满生的玉雪可爱,盼着二格格也生个好看的孙女云云。   李氏本就嫌年月明母女抢她风头,又见自己这闺女婆婆,胳膊肘往外拐奉承年氏母女,心中自然气闷。   “二格格随我,肚子争气,你想要孙女可得等着了。依我看啊,这女孩生的再好,也是不抵男孩的。”   纳喇夫人向来圆滑的人,脸上也不禁有些尴尬,正想说些话缓解尴尬之际,却听年月明淡笑着道:“生儿生女自有定数,纳喇夫人也不必着急。不过李姐姐这话说的有失偏颇了。我倒觉得还是女儿好。你瞧王爷对格格看重并不比哪个阿哥少呢。二格格身体不适,他就巴巴的来探病了。”   年月明是不在乎生男生女,只是她听不得李氏讽刺福满。   她李氏讽刺女儿不如男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自己凭着二格格这个唯一的女儿,沾了多少光了。   不等李氏说话,纳喇夫人立刻道:“是了,是了。雍亲王对郡主最是疼爱挂念,自郡主怀孕以来,就不知送来了多少珍品了。无论郡主生男生女都是纳喇府的宝贝呢。”   李氏爱听人吹捧,捧二格格就是捧她这个额娘。听了纳喇夫人的话,虽是不满年月明牙尖嘴利,也只能讪讪的道:“二格格自小就是四爷捧在手心长大的。”   李氏说着眼神撇过福满。   福满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没事老攀扯她做什么。   到底是在外面,说多了平白惹人笑话,年月明笑着不搭茬。她伸手摸了摸福满的脑袋安抚,轻轻在她耳边道:“额娘最爱满满。”   福满喜欢这句话,蹭了蹭那柔软的手掌,笑的乖巧可爱。   纳喇夫人见这两位侧福晋终于不再唇枪舌剑,也暗暗松了口气。一个说不定是未来世子的亲额娘,一个是雍亲王的心尖尖。   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正在纳喇夫人想着开口缓解一下氛围的时候,外面丫鬟进来通传说郡主已经醒了。   四爷没让人传二格格来前面,于是几人随着纳喇夫人去了后院,半路遇上他和纳喇星德,便一起去了二格格处。   大臣家尚了皇家公主郡主,哪怕是做面子都会捧着供着。二格格的住处便是纳喇府最好的院子,进了垂花门,穿过穿堂,又走了一段路才进了一处大院落。   院内一身怀六甲的女子被丫鬟扶着,不错眼的望着院门。一行人刚露面,那女子就快步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停住,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不孝女淑仪给阿玛、额娘请安。”   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哭腔,便是旁观者都忍不住动容。   四爷往前几步迎了上去,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快起来。”   “阿玛……”二格格起身,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瞬间眼圈便红了,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好,好,先进屋去。”四爷看着眼前的女儿,也是鼻尖一酸。   只是到底顾忌着男女大防,亲手扶起人之后又松开了。   纳喇夫人和李氏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半扶着人。   进了屋,刚坐下,二格格便扑到李氏怀中,再是忍不住的哭出了声。母女俩抱作一团,哭的令人也跟着心酸。   哭了一阵,众人才算劝住渐渐息了哭泣,二格格倚在李氏身上。   纳喇夫人拿了帕子,亲自伺候二格格擦了擦脸,劝道:“雍亲王和侧福晋都来看郡主了,这大喜的日子,郡主莫要再伤心了,一家人坐着说些话才好。”   她将人引了来,不好多待,十分有眼色的去前边备膳去了。   等屋内人退出去大半,只余雍王府几人和额附纳喇星德。   二格格愧疚道:“女儿不孝,年后本该回家看望阿玛额娘的。奈何身子不争气,连日身上不好,久久未归家,反倒让阿玛额娘心中挂怀。这大冷天的顶着寒风来看望我……”   二格格眼神在众人脸上划过,落在年月明和福满母女身上之时诧异又感慨。   “还有年侧福晋和四妹妹。四妹妹这么小的人儿都随着来了……”   福满从进了这门就看着一屋子人哭来哭去,沉浸其中也跟着略有伤感。   此时对上名义上的姐姐和善温柔的目光,给她回了个笑容。   “你妹妹听了我们要来看你,就抱着人不肯松手,非要跟着来。当着你妹妹的面,可不能再哭了。”   四爷笑着打趣,二格格也跟着笑了,顿时气氛缓和了不少,“女儿知道了。”   四爷又问了几句二格格身体,听她一一答后,才点点头。   他心中有话想亲自私下和二格格说,所以先让李氏和年月明去了外面正厅。顾着男女大防,便留下了福满陪着。   等人出去后,四爷直接开口问道:“刘老太医说你近来夜不能寐、胸有郁气,得靠着安神香才能睡下。淑仪,你心中到底有什么忧思无法排遣?”   二格格听到四爷问话,瞬间鼻尖一酸,眼中便蓄满了泪水。她低着头,不一会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啪嗒的砸在了手上。   四爷见状心中又着急又心疼,拿出来帕子却顾忌着规矩不好上前。刚想命丫鬟给二格格擦脸,便被福满扯了过去。   福满瞧出四爷的顾忌,心中感叹古代规矩着实压抑人性。索性充当传信鸽,代他送了帕子。   二格格低着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忽然一只攥着素帕的小手递到自己面前。   二格格赶紧接过福满手中的帕子,对她笑了笑,“姐姐吓到你了。”   福满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给她看。   二格格笑了,按照她的意思擦了擦眼泪。   福满达到目的,又跑回了便宜爹身边,安静的听着他们谈话。   “你妹妹心疼你,别哭了。你心里有什么话,今日大可以说给阿玛听听。”   “阿玛,我没事的。您不用担心。”二格格眼神由福满看向四爷。她虽说着无事,但眼底的神色,四爷又怎么看不明白。   “你额娘自来是个糊涂人,所以瞧见你的书信便没当回事。事后她得知你身体有恙,后悔不已,日夜担心。一听阿玛要来纳喇府上探望你,苦苦相求要跟着一起来。”   二格格忽的抬起头来,神色略有所动。   四爷悠悠道:“刚才你也看到了,你额娘看你这样,心中也是难受的。”   二格格想到刚才额娘搂着自己痛哭的模样,心头别有一番滋味,不禁对四爷的话信了几分。   四爷见状心中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既然走不出来,那就先瞒着吧。   四爷又说了些宽慰的话,不管二格格到底听没听进去,但脸色比之前却是好看了许多。   父女二人到底不好多待,四爷说出来心里的话,又叮嘱道:“你如今还怀着身孕,切莫多思。有什么事,遣人直接回阿玛,不要闷在心里委屈自己。阿玛先出去了。”   二格格忍着泪,点点头,“阿玛,我想和年侧福晋说几句话。”   四爷没犹豫直接点了头。他这闺女是什么性子他清楚,断然说不出冒犯月儿的话的。   “满满跟阿玛出去吗?”   福满摇头,她要等美人娘来。四爷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出了偏厅……   年月明进来的时候,二格格正命人给福满拿糕点吃。   对于这个小她许多又生的乖巧好看的妹妹,二格格倒有些喜欢。   年月明落座,先给沾了糕点碎渣渣的福满擦了擦嘴角,才笑着问,“郡主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虽说年月明和二格格岁数差不多,但她多活了一世,自认心理年龄要成熟许多。所以此时面对着人,倒是少了前世初见二格格的别扭尴尬。   二格格见她没有了之前的不自在,也跟着放松了些。   她笑了笑,说道:“年额娘为我请了老太医,我该亲自登门道谢才是。还劳烦年额娘来看我,着实失礼。”   二格格说着欲要起身行礼,年月明赶紧拦住,“郡主既然唤我一声‘额娘’,那我们就是一家人,无需这么客气。”   二格格又坐了回去,摆了摆手,两个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她解释道:“我闲暇的时候做了些女红,还望年额娘不要嫌弃。”   年月明望向那两个托盘一个放的是小孩子的衣物,小袜子小肚兜之类的。   另一个托盘上则是一幅万福绣屏。   年月明叹道:“郡主如今还在孕期,何必如此操劳。”   她自己怀过身孕,孕期是何滋味一清二楚。   偶尔做做女工打发时间倒还好,真费功夫那就是负担了。   二格格笑着摇头,“年额娘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虽说刘老太医未在她面前透露过多她的身体状况,但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段日子以来用了刘太医配的药配合着针灸,手脚抽搐已经好了不少。   她自然应该好好感谢年侧福晋的。   年月明只能命人收下,然后招招手唤过福满,“姐姐给你做了新衣裳,快去谢谢姐姐。”   二格格虽是李氏所生,但却不像李氏那么讨人厌,反而温柔可亲。   福满并不排斥。   她乖乖的走到二格格身前,精致的小脸上挂着笑容,就像画中的玉娃娃一般。   二格格记得当初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妹妹,是在她洗三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被放在盆里,像只小病猫般没个精神,被嬷嬷拍了拍才呜咽了几声。   后来抓周的时候也是病恹恹的,极为瘦弱,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养大的。   不曾想养了两年,竟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瞧着比小时候可是好多了,一双眼睛亮晶晶,还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就是可惜是个哑巴。   二格格心生怜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四妹妹如果喜欢,以后姐姐再给你做。”   福满轻轻点头,对她扬起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自己腰间,从那个红色的小荷包里,拿出了那枚罗汉钱。   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塞到了二格格手中。   额娘想让二姐姐活下来。二姐姐怀着身孕还给她做了衣物。福满也希望她能活下来。   这枚压岁钱如果能带来福运,那就送给现在最需要的人吧。   二格格有些疑惑,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却听年月明笑着解释道:“这是你阿玛送她的压岁钱,说是能带来福运。”   没有人比年月明更清楚福满有多喜欢那枚罗汉钱,在她拿出来送给二格格的那一瞬间,年月明觉得心口,仿佛有团绚丽的烟火炸开了似的。   她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目光落到那小小的人儿身上,尽是怜爱和骄傲。   即便是年月明没怎么强调这枚罗汉钱的特殊性,但从刚才福满一闪而过的纠结中二格格也猜了个大概。   二格格忙握住福满的手,柔声道:“姐姐心领了。既然是阿玛送你的压岁钱,四妹妹还是好生收着吧。”   福满摇摇头,见二格格还是不好意思手,摆摆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肚子。   二格格琢磨了一下,试探的问福满,“四妹妹是要送给她?”   福满点头。   “四妹妹真是冰雪聪明。”这么点小人儿不仅听得懂她的话,还能迅速想到别的。   不等她再婉拒,便听年月明道:“二格格就收下吧。她收了你做的衣裳,也该送份回礼的。”   二格格这才不再推辞,她摸了摸福满的小脸,道谢:“那就谢谢四妹妹了。”   福满有些羞赧,跑回了年月明身边。   年月明看了白术一眼,白术立马上前,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锦盒放在二格格旁边桌上。   “我前些日子两颗丹药。虽不是灵丹妙药,但紧急之时服下能拖延一段时间。”她出门之际到底还是吩咐白术取了这药。   若说之前年月明还有几分纠结和不舍,如今瞧了二格格亲手给福满做的小衣裳,那份纠结也消散了。   现在正好将这药送给二格格。   二格格怔了怔,震惊于这药的神奇,反应过来后,立马道:“年额娘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药如此珍贵,我实在受之有愧。”   紧急之时能延长时间拯救,那就是救命药。   她与这位年侧福晋并无什么交集,之前她为自己请了刘老太医已经是欠了一份人情了,现在如何还能收下这样的重礼。   年月明目光落到她鼓起的小腹上,“二格格先别急着拒绝。二格格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了腹中的孩子想想。这药是珍贵,但并非不可再得。二格格若觉得过意不去,等生产之后再寻了,还我便是。”   二格格随着她的话,轻轻抚了抚高高的肚子,而那孩子仿佛与她有了心灵感应似的,忽的踢了她一下。   她顿时鼻间一酸,心中纵有万般滋味,都统统化作了一腔母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年额娘大恩,我记住了。”   同为女子,年月明也曾这样期盼,又担忧过她的每一个孩子。现在瞧着二格格的神情,也忍不住心头酸涩。   她缓了一会,想起四爷让她劝劝二格格的心思,这才换了话题,“二格格瞧着你四妹妹如何?”   “四妹妹冰雪聪明,乖巧机灵。”   年月明看了一眼,脸蛋红了一半的福满,笑着道:“那是在外面。她啊,在家里天天板着张小脸儿。一个水灵灵的女娃娃,总像个小老太太似的。我还纳闷了许久,这怎么长成这样的。后知后觉这终究还要怪到我头上来了呢。二格格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二格格瞧了一眼红着脸,低着头转自己小荷包的福满,又瞧着年月明不自觉间眼神里便流露出柔和慈爱。   这自然不可能是因为苛待造成的。   二格格笑着轻轻摇头,“年额娘快说。”ˣⁱᙀ⁷ⁱй   年月明叹了一口气,“原是我怀她的时候,每天愁眉苦脸郁郁寡欢。她这点小人儿,大抵在我肚子里就跟着学会了。”说着抿嘴而笑。   二格格也噗嗤笑了出来。   她方才还有些紧张,是不是孕期误食了什么东西呢,没曾想温柔端庄的年侧福晋,也有促狭的时候。   笑过之后,又恍然发觉这其中深意,不禁脸红了红,嗫嚅道:“多谢年额娘好意,我明白了。”   年月明见她眼神清明柔和,想来是将众人的劝慰听了进去。   “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二格格与李姐姐好生说说话吧,我就先出去了。”年月明说着起了身,与二格格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便牵着福满出去了。   而外间四爷出去后与李氏说话的功夫,纳喇星德极有眼色的退出了门外。   也不知四爷说了什么,反正年月明出来的时候李氏神色,既恐慌又害怕,垂着头不吭声。等进去偏厅的时候,脸上尽是换成了慈爱。   直到里间传来母女俩哭泣声,以及李氏哄人的声音,四爷脸上松快了些。   纳喇夫人是个圆滑处世精明的人。之前迎接的时候四爷夸了纳喇星德做事不错,便猜度着将午膳女眷宴席,设在了二格格的锦绣院。   这样既不用折腾二格格再去别处,也能省下时间让她们母女多说会话。   显然四爷对于这个安排很满意。   外席上,男人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后,还特意问起了纳喇星德的差事。   纳喇星德老实但不愚笨,听他问话,当即仔仔细细的报了一遍。四爷听了既没有夸赞也没有责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凭心而论,纳喇星德算不上多有才干,差事也仅仅是不出错而已,没有什么很出彩的地方。四爷对人要求又高,自然是说不出什么夸赞的话来。不过能办成差事也不算个蠢材,之后若有机会动一动也是可行的。   当然这还要看这个女婿是不是待二格格好。   显然纳喇星德心中有数,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明面上都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用过午膳,四爷与纳喇父子去了书房说话,女眷还在二格格那里。纳喇夫人让人收拾了东厢房,给年月明母女午睡歇脚。二格格则是和李氏躺在一张床上小睡。   半晌后起来又吃了会茶。   等过了申时,纳喇星德和四爷又回了一趟二格格这儿,这便是要回去了。   二格格攥着李氏的手,满脸泪水,很是不舍的唤了声,“额娘……”   李氏摸了摸她被泪水打湿的细发,也是带了哭腔,“好格格,等你生产后,额娘再来看你。”说着母女俩又哭作一团。   四爷听着里间的哭声,心中做好了决定。   待二格格出来相送的时候,四爷直接和她道:“让你额娘留下陪你吧。”   二格格大喜,刚想谢阿玛,却听李氏有些着急的道:“王爷,那弘时怎么办?”   四爷瞧着二格格顿住的笑容,心中气恼,却又得压着火和李氏道:“弘时自然有人照顾。他一个半大小子,本来就不需要额娘看着了。”   李氏被他冰冷的目光看的瑟缩了下,再不敢多言,只能留在纳喇府上陪着二格格了…… 第22章 探病下   回去的时候,四爷心情复杂,面色也淡淡的。年月明只当他是为了二格格忧心,怕扰了他想事情,打算福满去另一辆马车。   刚往后面走了几步,便被他拦住了,到底还是上了来时的车子。   马车上,福满脑袋埋在年月明怀里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虽然纳喇夫人让人给备了歇脚的地方,但福满认床怎么都睡不着。在马车里,一晃一晃的倒是有了睡意。   正当她快睡着之时,四爷忽然打破了寂静,小声问道:“月儿,可是纳喇府给你委屈受了?”   年月明怔了怔,顿时惊道:“爷为何这样问?”   她不懂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出来她受了委屈这个结论。   她有时候确实很是不理解这人的脑回路。   四爷有些不信,“那你怎么不高兴?还要带着满满去后面的马车。”   她不高兴?他怎么瞧出来的?   年月明无奈解释,“妾身没有不高兴。只是瞧着您好像在琢磨事情,怕扰了您。”   是这样吗?四爷有些怀疑。不过瞧着年月明又懵又呆的神情,便也信了。   他确实心中气李氏愚蠢,也气自己没私下安排好。临走前李氏焦急之下喊了那一声‘弘时’,他分明看到了二格格眼中的失落。   可怜那孩子刚刚心里舒服了点,这还没半日怕是又会多想了。他现在只希望李氏能懂事点,就算哄着骗着二格格,也拖到她顺利生产。   除此之外还有年月明送的药。   四爷想到二格格的话,心中又怜又愧,不禁靠近了些攥住了她的手道:“爷都说了让你收好那药,你却是个傻的,竟然还带了来。”   四爷今日亲眼瞧见二格格憔悴的面容,浮肿的像是被气吹起来一般的身体,在看到年月明送的药之时,他到底沉默了。   “爷一定加倍还你。”   年月明和他相处多年,此时听着他保证的话,自然能猜出他的大半心思。   她沉默着,没急着回应。   她给二格格那颗丹药,也有自己的考量。   若二格格真的活了下来,四爷心中绝对觉得欠她一份人情。   她希望这份人情能用到该用的地方。   虽然前世她临死前听他在耳边说让她安心,年家是她的娘家,他不会因为二哥的事连坐年家其余人。   可她死了,年家到底会如何她不清楚。   “我不要丹药。”   “你想要什么,爷都给你。”   年月明笑着摇头,“如果爷真的觉得亏欠我,那就当欠我一份人情吧。”   四爷刚开始还以为她在故意推说,可见她面色不似说笑,这才放心,“好,是我欠月儿的。”   年月明目的达到,笑着点头,那眉眼盈盈的样子看的人心中荡漾。   四爷搂着人快速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等年月明将他推开时,却发现旁边原本迷迷糊糊的小丫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二人。   虽然年月明觉得这点小人儿不能懂什么,但被自家闺女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顿时觉得羞耻极了。   福满:“……”   福满很无辜的眨巴眨巴大眼睛,她都快睡着了。   偏偏听见他二人说话,就闷头听了一会,然后睡意就没了,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该看的。   四爷就坦然多了,轻咳了一声,将福满抱了过来哄道:“乖孩子,才这点小人儿就这么机灵懂事了。压岁钱给了你姐姐,之后阿玛再寻更好的给你。”   皇阿玛六十岁诞辰的时候命人铸的那批罗汉钱,取的便是大吉大利福寿双全之意。   六十一甲子,他当时便想,也不指望这孩子能长命百岁,能活一个甲子便好。所以才舔着脸和汗阿玛讨了两枚给她们母女,只希望能跟着沾沾福气。   这孩子倒是大方,转头送给二格格了。   福满虽也有些不舍那枚罗汉钱,但想着等她夭折的时候也带不走,倒不如送给二格格发挥最大的价值呢。   况且这也是美人娘的愿望呢。   不过现在瞧着她爹满面愧疚,便轻轻点了点头。   反正他钱多,爱送就送吧。   马车一晃一晃,随着轻缓的摇晃以及规律的拍抚,福满睡意又回来了,安心的睡了过去。   等到了雍王府下了马车又换回了软轿,福满整个人被裹在四爷的披风里,睡的香甜。直到用晚膳的时候才将将醒来……   *   那边四爷回了府,先亲自抱着福满送她娘俩回了清辉院,然后才回的前院书房处理事。   王府长史早已等候在正院回话,见了四爷之后从头到尾将此事说了一遍。   “内务府新拨来的小太监?”四爷嗤笑,嘲讽的眼神从回话的长史脸上划过。   屋内的人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这事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若真的问出是下人疏忽,四爷也不会上心,罚一顿也就罢了。   偏偏这里面有人自作聪明,竟然拿个新来的顶缸。   “当值的上峰是谁?”   “是乌希哈。”显然四爷想听的不仅仅是个名字,只是长史抬头看了一眼四爷,有些不敢说。   四爷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事,直接命令,“如实说来。”   “乌希哈的祖父是钮祜禄凌柱。”长史说完暗中觑了一眼四爷神色,然后又赶紧的低下了头。   他说完后,四爷眉头越蹙越紧。   钮祜禄氏是德妃指给他的。   虽然样貌丑陋,但性情还算敦厚。康熙四十九年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钮祜禄氏日夜悉心照料。   等他好了之后,要给钮祜禄氏赏赐,她却想要一个孩子,所以他给了钮祜禄一个孩子。等弘历出生之后,又看着弘历的面子抬举了钮祜禄凌柱。这些年凌柱也算老老实实的当差,没出过什么乱子。   今日这种小把戏,不像是凌柱的手笔。   至于这个乌希哈……   四爷想了想又问,“乌希哈和四阿哥平日里有过接触吗?”   “乌希哈时常从外面给四阿哥带些东西。”   那就是关系亲近了。   到此四爷已经心中已经有了眉目。   弘历弘昼没出生之前,弘时多年都是府中幼子,难免娇惯了些。尤其是后来弘昀夭折后,李氏只剩弘时这一个儿子,更是当眼珠子一般宠溺娇纵。   他也因着孩子夭折过多,不忍苛责。等后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孩子的性子已经有些荒唐跋扈了。不仅功课不行,还时常和弘历弘昼发生口角,没有一点长兄的姿态。   上次功课考核不如弘历弘昼,他说了几句,这孩子就记了仇,之后还将弘历打了一顿……   四爷沉默了会,忽道:“过几日寻个由头,将这个乌希哈打发出去。”   四爷嫌丢人,这事不好闹大,只能另寻由头打发人了。   *   纳喇府   自二格格月份大了之后,就主动要和额附分房了。只是这段时日,她愈发睡不安稳了,所以纳喇星德又搬了回来。   不过怕晚上扰了二格格,所以在东次间另设了一张小塌,等二格格睡着了才去歇下。   李氏留下陪着二格格,为了方便母女俩相处,纳喇星德又搬回了书房。   用完晚膳后,李氏和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二格格在屋内散了会步。   刚坐下,彩霞递了两张礼单给二格格过目。   年月明那张单子便是李氏看了,都挑不出什么错来,只能心里暗道她为了讨好四爷和二格格装模作样。   二格格则是心中更念着年月明的好,“把年侧福晋送的丹药也添上去。然后把东西都收到库房里。”   李氏这话,撇了撇嘴,问道:“她送的那颗丹药有那么贵重吗?”   二格格知道额娘心中嫉恨年侧福晋得宠。可是没有年侧福晋也会有别人。阿玛虽不是风流人,但哪里会少了女人呢。   她能理解额娘的心思,却不会一同记恨年侧福晋。   不过二格格到底不愿惹得李氏生气,所以斟酌道:“阿玛说是刘老太医偶得的药草,炼制而成。那药草难得,所以格外贵重。”   李氏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反驳。   晚上母女俩躺在同一张床上,褪去厚重的衣裳后,二格格瘦弱的身躯,愈发衬得那高高肚子可怖。   李氏摸了摸她的肚子,喜声道:“你这肚子又鼓又尖,和额娘怀你弟弟的时候一样。”说着又将二格格打量了一番,“额娘看你脸上长斑了,这孩子指定是个小阿哥。”   二格格哪里懂这些事,“怎么长斑就是阿哥呢?”   “民间有种说法,如果怀的是男孩,气色不好还容易长斑。可若是怀的是女孩不仅不会变丑,还会愈发光彩照人。额娘保证你这一胎指定是个男孩。”   二格格听着李氏侃侃而谈,轻声道:“额娘,我不在意男孩、女孩的。只要孩子健康平安的生下就好。”   李氏看着二格格的这双眼睛,就知道这孩子又在心里怪她了。   二格格处处和弘时几个对比,却不想想若没有弘时他们,她如何能成为的侧福晋呢,又如何在王府站稳脚跟呢。   手指尚且有长有短,自己自然不可能对每个孩子都能做到关怀备至。这孩子又是姐姐,包容着些弟弟们怎么了。   可这话四爷不让她说,她也只能憋在心里。   李氏微微一笑,为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头发,“你是王府郡主,生男生女都是纳喇家的福气。”   二格格挨着额娘的温暖的手掌,说着心里话,“额娘,我害怕。我每天睡觉都怕压到了肚子。她踢我的时候,我总担心会不会把肚皮踢破了。我害怕生孩子的时候。那么大的一个小人儿,怎么能生出来的。生完之后涨的那么大的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还有脸上这些斑点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如果消不下去该怎么办……我有时候想起这些事情我就睡不安稳。额娘,你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李氏听着二格格略显单纯憨傻的话,心酸的同时又忍不住感叹,“额娘怀你的时候,哪里有这样的待遇。那时候一堆人窝在一处院里。对面说句话仔细听听都能听的清楚。即便是害怕也得忍着憋着。”   女人怀孕之时的心思大抵都是一样的,会担心身段会不会走样,容貌什么时候恢复,害怕生产的时候。   屋内静静的,只有床边挂着的华贵琉璃灯盏发出朦胧流光。李氏望着锦缎帐顶微微出神,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事情:   她和宋氏是最早跟着四爷的侍妾。他重规矩,在嫡福晋进府前很少碰她们。后来那拉氏进门后,她们才陆续有了身孕。   宋氏是最早怀孕的。   她和那拉氏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宋氏的肚子。如果宋氏生了个阿哥,那就是四爷的长子。   那拉氏怕,她也怕。   还好宋氏没福气,不仅生了个格格,还没多久就夭折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也怀孕了。她不像宋氏那个蠢货,仗着有了身孕就装病,不去给那拉氏请安行礼。相反她比没怀孕前对那拉氏更加恭敬了,果然那拉氏满意,四爷也满意。   她咬着牙憋着气,想着这孩子如果是个阿哥,那她日后就不用再这么委屈了。她盼啊盼啊,终于盼到了生产那日。   可惜,是个格格。   那拉氏松了口气,她也不得不继续装下去。   还好,四爷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连带着对她也多了几分喜欢。后来她又有了弘盼弘昀,才算不用再对那拉氏卑躬屈膝了……   二格格看着额娘有了皱纹的眼角,劝道:“额娘,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如今是王府侧福晋,谁都不会轻看了你去。你何必与年侧福晋针锋相对呢。女儿能看出来,她不像什么恶毒之人,何必弄得都是仇家……”   李氏轻哼一声,一双眼睛直直的看向她。二格格立刻低下头,吓的不敢再说下去。   李氏盯了一会儿,才转开眼睛,缓缓的道:“我的二格格啊。你投了个好胎,这些顾虑都不需要考量。你阿玛是雍亲王,即便你样貌平平,纳喇星德也不敢纳妾。即便你嫁过来五年了,才有身孕,纳喇家也得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害怕,额娘就能在这里陪着你,这是多少人修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啊。”   李氏目光幽幽,“至于年氏,有的人就是那么讨人厌。从投胎就比别人会投,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用争不用抢就能轻轻松松拥有令人嫉妒的家世、美貌。最重要的是她还年轻,迟早会生下儿子的。你阿玛这人自来偏心。年氏生的小哑巴丫头片子他都能捧在手心。将来年氏生下儿子,他难保不会有别的心思。你就剩下弘时这一个弟弟了,额娘自然是要给他争来他该得的。”   “额娘,阿玛不是受制于妇人的糊涂人。这世子之位,他心中自有考量。”   不是她贬低自己的亲弟弟,弘时那么大的人了,连四书都没读完。阿玛那么高的眼光,怎么能看得上呢。与其搞这些歪门邪道,还不如压着弘时多读读书呢。   但显然少有父母,能客观评论自己的孩子,李氏更是如此。   李氏睨了她一眼,“弘时是长子,身份自然比四阿哥五阿哥尊贵。即便你阿玛有考量,也会优先考量弘时。你大了,都快是当额娘的人了,也该懂事了。弘时能成为世子,不仅是我这个额娘荣耀,你这个亲姐姐也能跟着沾光。你阿玛喜欢你,以后见了他,多为自己兄弟说说话。只有你兄弟立起来,你才永远不会受委屈。”   二格格苦笑,阿玛是对她多怜爱几分。那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儿且自来懂事孝顺,若是不知分寸插手这立世子之事,阿玛又会容忍到几时呢。   不过母女俩好不容易相聚,她不愿拂了额娘的意思,只能敷衍的点点头。   李氏声音这才放柔了不少,哄道:“你别怪额娘。你和弘时都是额娘的心头肉,哪个额娘都疼的。你忘了你小的时候额娘亲手给你做糕点,亲手教你女红刺绣。额娘私心还是更疼你的,只不过因为你弟弟是个男孩,他是额娘以后的依靠啊。”   她没忘。   二格格将脸埋进李氏的怀里,闷闷的‘嗯’了一声。   “这才是额娘的好女儿。好孩子,等你弟弟被立了世子,额娘也能安心了。额娘也能分出更多心思疼你啊。”李氏笑意温柔,轻轻抚着二格格的后背。   二格格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应声。   李氏也只当她心中感动。   只有二格格自己知道,她曾怀念过无数次的额娘的怀抱,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温暖…… 第23章 福满病了   几天一晃而过。这日休沐,长史博敦让人备了份礼去了钮祜禄府拜访。到了门口之时,前边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没有挂牌,看不出身份。   博敦遣人递了牌子进去,掀开车帘子一角,打量着凌柱前两年刚搬来的新宅子。   二进院虽是不大,但胜在地段好。一个从四品王府典仪能在地价贵、权贵云集的京城里,置办一套二进宅子,无非是借了雍亲王府的裙带关系。   可偏偏凌柱是个圆滑谨慎的人,这些年还真没出过大错。这次暖轿的事终于让王爷注意到了,可却是乌希哈做下的,和凌柱没什么牵扯,又因着四阿哥的关系在,王爷也并未一同牵连凌柱。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过两年,他这个长史都得给人家腾位置。   即便他心中忌惮凌柱,却又不得不提着礼品上门拜访。免得日后人家真的得势了,再反过来报复他。   博敦想的正出神,便有小厮回话钮祜禄府来人相迎。   博敦下了马车,随着小厮进门,凌柱已经在门口迎接了。   “下官不知长史前来有失远迎。”   博敦亲自扶住他,谦和的笑着道:“都下值了,凌大人就别按上值的时候称呼了。如果凌大人不嫌弃就称呼我博兄如何。”   凌柱见他这态度,也跟着笑了,“那愚弟就冒犯了。博兄快快上坐。”   博敦入座,招了招手让小厮拿了礼品来,“贸然登门,备了一份薄礼给凌兄弟,凌兄弟莫要嫌弃。”   这上好的西湖龙井,是过年的时候女婿送的礼。博敦还没尝过,转头就送人了,让人备礼的时候他还真有些不舍,此时瞧了这钮祜禄府上的富贵,倒是有些庆幸带了这茶来。   凌柱忙客气的推辞,“博兄瞧得起我,来寒舍一叙。您既是我上锋,还是兄长。这带了贵重礼品来,不是臊我吗?”   博敦道:“我粗人一个,不爱汉人这些煮茶风雅事。我那也没什么客人,这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凌兄弟这时常有客人来,留着待客也好。”   凌柱尴尬一笑,忙解释说,“旧友多日未见,今日休沐,所以邀了人吃了顿便饭。”   博敦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凌柱不好再拒绝,只能再次道谢,然后让人收下了。   “不知博兄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凌柱觑着他的神色,小心试探。   博敦却笑着摇头,“都说了是下值了,凌兄弟何必紧张呢。我来不过是和凌兄弟叙叙旧说说话罢了。”   凌柱心里还是不大安定,他二人往日里并无什么私交,只觉得今日长史登门拜访怎么看怎么奇怪。   随后博敦说话,凌柱都小心应付。俩人有来有回说了阵子话,忽的听博敦换了话题道:“前阵子,四阿哥跟前侍奉笔墨的书童达哈苏,打碎了一方上好的砚台。然后被遣出了书房侍奉。这事凌兄弟是否有耳闻?”   凌柱皱了皱眉,回想了一阵,似是不知这达哈苏是谁,“还望博兄提点。”   “这个达哈苏的阿玛是雍王府随侍处的侍从,叫布鲁堪。”   凌柱听闻这个名字心中一跳,却极快的压了下去,“还望博兄明示。”   “这个达哈苏被赶了出来之后,私下曾抱怨不满。无意间吐露了一些事被有心人报了上去。凌兄弟可知这达哈苏是走的什么路子,才能去侍奉四阿哥的?”   博敦说完,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凌柱。   凌柱顿时惊起,作揖恭声道:“长史明鉴。下官承认曾经这个布鲁堪求到过下官名下,试图让下官从中说和,但此事下官并未应下。”   博敦站起,亲手扶起凌柱,又按着他重新坐了回去,“凌兄弟紧张什么。我都说了今日是咱们私下说话,什么长史、下官的身份先放到一边,以兄弟之称便是了。”   凌柱见他并非假意客气,忙换回称呼道:“博兄,此事真的与我无关呐。”   “我如果觉得此事和凌兄弟有关,今日就不会上门拜访了。”   凌柱听他这话才用袖子擦了擦冷汗,“那博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此事说与凌兄弟无关我是深信不疑的。不过,凌兄弟没做,不排除有人借着凌兄弟的名头做了。”   “这,这……”凌柱想反驳,脑中及时的闪回了孙子乌希哈的脸。这孩子平日里和四阿哥走的近,难道是那布鲁堪求到他那里去了?   凌柱又想起前段时日自己过寿,乌希哈送的松鹤延年玉盏。那玉是上好的和田玉,刻纹也是精细无比……   “实话说与凌兄弟,我既然来了便是拿了证据的。那达哈苏已经被审了出来,口供我都可以让凌兄弟过目。”博敦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画押的口供,拿给凌柱看。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的‘乌希哈’三个大字看的凌柱心头一颤,在看到那‘两千两银子’之时已经面色如土了。   博敦收回口供,不紧不慢的道:“不过凌兄弟也不用怕。既然与凌兄弟无关,自然不会牵连到你。”   凌柱眸中这才有了些神采,却心中还牵挂着孙子,试探的张口问,“那敢问博兄,我家那孽障……”   “私下说句亲近的话,凌兄弟和雍王府那是亲戚关系。雍亲王什么性子,你自然是心中有数的。王爷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突然命人着手查这些事,无非是近几年来,不少人私下愈发猖狂,贪权窃柄,一层一层的都有走了路子进来的。真正干实事的倒成了难能可贵的了。长期这样下去,岂不是从咱们内部就开始乱了。”   凌柱点头,身处其中他确实也有耳闻。   “所以这次必然是要重重处罚的。”   实犯二千两即被视为枉法赃,这样的情况足以处以死刑。   不等凌柱说话,博敦又道:“不过王爷定了规矩,按照“完赃减等”的原则,即在规定的期限内,贪污所得可以完全退还,是可以减轻处罚的。我之所以今日前来,是这份口供还未示众。旁人还不知道下一步的大动作。若此时凌兄弟能大义灭亲主动认错,还有四阿哥这层关系在,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凌柱听后大喜,连忙起身对博敦再拜,“愚弟多谢博兄登门相告。博兄大恩,愚弟日后定然永生不忘。”   博敦捻了捻胡子,也跟着起身,“我都说了,凌兄弟无需这般客气。今日来就是咱们兄弟之间说说话。如今话说完了,我该回去了。”   “博兄对我家有大恩,怎么也得留下来用顿便饭才是。”   “我不好久留。等日后定要让凌兄弟请我去食鼎楼吃顿好酒。”   凌柱连连应是,不再留人,亲自将他送出了大门外。   再回到书房,心口憋着的怒火才涌上来,下人传了乌希哈来时,一个茶盏正正砸了过去。   乌希哈顿时大惊,跪地道:“玛法,孙儿不知犯了什么错,还望玛法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体。”   孙子辈里,往日凌柱最疼他,却不想将人养的蠢笨不堪。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大骂道:“你这个孽障,都是你干的好事。”   乌希哈咬死不知,直到凌柱将那事抖露出来,他才慌了起来,跪走着到凌柱腿前求道:“玛法,孙儿知错了。求玛法救救孙儿……”   凌柱将人踢开,他又反复跪过来。几次下来,狼狈不已。   到底是疼了那么多年的孙子,此时看着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凌柱气愤过后到底心疼了。   “起来吧。你今日将这事原原本本的和我说一遍。如果有做了别的事也都一道说出来,再瞒我,谁也救不了你。”凌柱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乌希哈哪敢再做隐瞒。将此事一同别的事都说了出来,连和他相好的厨子婆娘是谁都说了出来。   “不过孙儿有些疑惑。达哈苏的事就是四阿哥都未曾多计较。这事过去了半年了,怎么突然现在被翻了出来?”   凌柱到底不傻,刚才被博敦吓得忘了思索着其中的关系。如今被人一提醒也发现了疑点,示意乌希哈继续说。   “孙儿怀疑这事和三阿哥有关。”   “怎么说?”   “孙儿思来想去,这事怕是被人故意翻出来的。正是因为三阿哥想要报复孙儿。”   乌希哈将那日暖轿的事说了出来。   原是弘时与弘历时常发生口角争端,乌希哈身为弘历的表哥,早就对弘时心怀怨怼。那日正好他当值,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兴起故意捉弄了李氏。事后推到内务府新拨来的小太监头上,任谁都会觉得新来的办差不行。   哪曾想,竟是被翻出来他曾经受贿的事来了。   凌柱听后,把案几拍的啪啪作响,很铁不成刚的道:“你糊涂啊。这种小孩子把戏,真有人想查会查不出来?人家知道是你捣鬼,即便没证据拿你,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了。偏你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一查一个准。”   乌希哈连声认错,“孙儿知错了,以后做事前一定仔细想清楚。”   “行了。这事我心里清楚了。博敦既然说了是受贿的事,那咱就按受贿的事办。这件事就别提了。等上值的时候,我亲自去雍亲王那里认错,凭着我这张老脸,王爷多半会从轻发落。”凌柱摆摆手让人退下,然后在书房坐了好一会,终于该说该认错的话都记了下来。   可惜他细心准备的这番话到底没在四爷面前说出来。   因为福满生病了。   福满在某一日突然病了。   说起来她这病来的莫名其妙,即便是请了刘沧湄来瞧,也只是说先天弱,稍稍有些不注意就染了风寒。   也亏的是离那日出门隔了好多天才生的病,要不然年月明和四爷绝对愧疚自责。   即便是这样,他们二人也是心疼又着急。   只要四爷在府就去清辉院守着,对于乌希哈那事就让人全权办理了,最终以乌希哈被解职结局。   那日,福满迷迷糊糊的被嘴里的苦味硬生生苦醒了。她睁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子,映入的是年月明那张焦急担忧的美人面。她手中拿着药盏,见福满醒来,顿时喜极而泣,喃喃道:“终于醒了……”   她睡了很久吗?   哦对,她生病了。   白术给她擦了擦泪,同样欣喜,“刘太医开的药果然见效,四格格昏昏沉沉了快一天了,这才用了两口就醒了。”   哪里是药管用啊,她是被药苦醒的好吧。   “对,对,再喝点病就都好了。”年月明连连点头,用勺子搅了搅药盏。   福满看着美人娘手上端着的药盏中,黑黢黢冒着植物苦涩的味道的液体,那小脸上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抗拒意味十分明显。   福满可是个连感冒灵这种冲剂喝的都犯呕的人。还好她现代的身体除了先天不能说话之外,还是很是健康的,别说大病了,就是感冒发烧都不常有。   不想换了这副小身子,竟是要喝升级版的‘冲剂’了!   “满满乖,你生病了,喝了药才会好。来,额娘喂你。”   福满小身子拼命往后躲,只是刚蹭了两下就被人抓了回来。   抬头就见便宜爹一张放大的故作严肃的脸。   福满:“……”   他咋突然冒出来了。   “爷抱着满满,月儿你喂。”四爷言简意赅的吩咐,一只胳膊箍着福满的小身子,一只手轻轻捏开她的小脸。   以前这小娃儿精得很,丫鬟乳母喂药死活不肯张嘴。那些人怕伤了主子身体,也不敢强行喂下。即便喂了,也是喝一口倒要吐一半多。所以一喂药就换了年月明来,多少才能喂下去点。   年月明点了点头,舀了勺药汤就送进了福满嘴里。   瞬间她那小身子抖的就像风中柳絮,不等她吐出来,被掰开的小嘴又被强行闭上了。   一勺一勺的这样循环下来,福满整个人都萎靡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歪在四爷怀里。直到一颗颗去了核被腌渍的酸甜梅子塞进她嘴里,才觉得味觉在慢慢恢复。   年月明将药盏递给白术,从四爷怀里将福满接过来,美目中的泪水顿时滴答滴答落个不停。   福满当即从要死不活的状态回神,有些无奈。   被这药苦的嘴巴发麻的她都没哭啊。   “是额娘不好,额娘没照顾好你,还强灌你药。”   俗话说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强行喂福满,年月明心里也不好受。因着要喂药,只能咬着牙忍了。现在抱着福满,又自责又心疼。   哪里是她没照顾好啊。   福满身处这副小身子里,比谁都清楚其中乾坤。这小姑娘的身子想要变好,怕是得需要大罗仙丹吧。   福满伸着小手轻轻给她抹着眼泪,甚至还试着她往日里安慰自己的方式,轻轻的亲了亲她的脸颊。   四爷净手回来,见娘俩一大一小抱作一团。大的眼泪汪汪,小的伸着小手抹泪。   四爷从后面轻抚着年月明消瘦的肩,“怎么哭了?”   年月明转过脸去抹了抹泪,“妾身没事。”   自福满生病以来,年月明就天天提着一颗心,睡也睡不踏实,吃也吃不好。四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有空就留在清辉院,有他在,她还能心安些。   现在福满好转了些,四爷终于忍不住劝道:“月儿,你再这样下去。等满满好了,你就该累倒了。你听我的,满满睡着了,就让丫鬟乳母守着,醒了让人再来禀报。这样你也能睡的好些。”   他从没见过像月儿这么傻的额娘。明明自己身子也不好,却时刻恨不得守在孩子身边。哪怕是夜里睡下了,半夜醒来也会去瞧上一瞧。   有一次四爷夜半醒来身边的人却不见了,等了一会还不见人回来。他起身随着灯光一路寻过去,就见年月明望着床上的福满出神。那双美丽的眸子中有担心、焦躁、恐惧、绝望等等,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仿佛那小人儿就是她的全部,那种执念执着是四爷看不懂却又害怕的。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若是那小人儿有个好歹,她都可能跟着一起去了。   想到这个念头,他心里就害怕。所以从那以后睡觉的时候他就强行抱着她睡,她身子一动弹,他也能有所察觉。   “妾身知道了。”   “爷让人算过,咱们四格格五行缺金。所以爷让人制了个物件。”四爷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着巴掌大的东西,递给年月明。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啊。”   这人确实有些迷信,也不知这次又被人怎么忽悠的呢。年月明半信半疑的打开帕子,一只赤金小羊平躺在她手上。年月明赶紧翻过来一看,背面正刻着——“无病无灾,增福添寿”八个字。   年月明登时鼻尖泛酸。   满满属羊,前世他也送过一只这样的小羊。可是那时满满已经夭折了。   四爷怜爱的摸了摸福满的脑袋叮嘱,“好孩子,阿玛谢谢你想着你姐姐。你把阿玛送你的罗汉钱给她了,这个小羊是阿玛专门让人给你做的,要好好收着,可不能再送给别人了。”   年月明忙将那个小羊交到福满手中,“对,这是你阿玛送你的。满满要好好收着。”   真好,这辈子满满能自己收着了。   福满两只小手抱着沉甸甸的小羊,心里也跟着沉甸甸了起来。   这对父母望着她的两双眼睛里,有让她渴望向往的,也有让她本能回避的。   她能感知到也许那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了,可越快到来她的心越焦灼,就好像是被两股神秘的力量左右牵扯。   不,她不属于这里,她想念手机,想念网络,想念现代的种种。   福满低下了头,自欺的想,失去了她,他们以后还有别的孩子的。即便是伤心,也就是伤心一阵子。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额外的心神去窥伺旁人。   一时间屋内寂静下来,只余地上的紫檀香炉缓缓的吐着轻烟。   过了会儿,白芷通报那拉氏让人来请年月明去正院,有要事相商。   前日是十五,年月明起了个大早准备去给福晋请安,还没出门就被四爷拦下了。因着福满的这场风寒,让他更加笃定了这娘俩是琉璃做的。近日倒春寒,还是少出门去,免得小的还没好,大的再病了。年月明劝了会子,他却直接让苏培盛去正院告假了。   今日那拉氏让人来请,不等他张口问话,年月明就直接应了人。   “妾身穿着厚实些,冻不着的。”说着让人去取了披风,然后又对着四爷柔声交代,“爷陪着满满玩会。”   四爷知道她心中对福晋歉然,只能无奈的点点头,“好,早去早回。”   爷俩从玻璃窗子里,望着纤细窈窕的背影出了院,才收回了视线。   四爷看着摩挲着小羊出神的福满,摸着她的头似是自言自语道:“好孩子,一定要好好的活下来。你有个好歹,你额娘受不住的……”   福满手中动作一顿,心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   那边,年月明到春熙院的时候,那拉氏正看着账本。   忽然门帘子被丫鬟掀起,她随着光亮望去,只见年氏款款行来。   四格格生病,按说她这个嫡额娘本该去关心探望的。只是她这段时间经常进宫,还没抽出时间来,就听人说四爷不让人去打扰四格格养病。她也不自讨没趣,让人送了些补药去就没再多问。   算起来她也多日未曾见年氏了。   四格格生病,年氏应是焦急心疼的,所以身形比往日更加消瘦了些,眼下微微发青,面色泛白。   可凭良心讲,即便是有些憔悴的年氏也是貌美如仙,甚至因着这份愁绪惹得眉间微蹙,愈发楚楚动人了。真让人恨不得什么都想捧到她面前来,只为哄美人儿一笑。   也难怪四爷一早就交代了要大办四格格生辰宴。   “多日未见年妹妹,一时忘了叫起了。快起来吧。”   年月明起身,忙道:“福晋折煞妾身了。妾身还要多谢福晋厚爱与宽容,不与妾身计较往日偷懒耍滑。”   她谦和的态度,捧的那拉氏心里熨帖舒坦了不少,笑着关心道:“四格格如何了?四爷怕人扰了四格格养病,免了人探望。我这个嫡额娘进不去,心里却也是牵挂的紧。”   “多谢福晋关心,四格格已经好些了。”   那拉氏颔首,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这才讲到今日的主题。   她让人将一份初拟的礼单拿给年月明,笑着道:“四格格是咱们府唯一的小格格,自然是金尊玉贵的。四爷早就交代了,生辰宴要好好办,可不能委屈了她。”   年月明拿过那张礼单粗粗一扫,就提起了心来。这段日子福满病了,她整日里晕头转向,倒是将生辰这事给忘到一边了。   上一世福满的生辰宴也是大办了的,而作为这场寿宴的主人公,福满自然是要出席见礼的。哪怕她年岁小,也得由乳母婆子抱着出席。这样一折腾,到了晚上又烧了起来。   这一世,自年月明重生后,就格外精心的照顾福满,所以在福满这次生病前,要比前世情况好上许多。   年月明也只当和前世有了转变,所以在四爷提起给福满办生辰宴之时,她也没拦着。谁知这刚过二月十五没多久,福满竟是莫名其妙病了。   如今好像又回到了前世的路岔口,年月明如何还敢再继续按照前世的路子走。   那拉氏见年月明蹙眉,只当她不满意。   一个侧室所出的格格,生辰宴办的比阿哥都体面,年氏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拉氏心里不满,脸上却不显,笑着问,“年妹妹可是觉得哪里不妥?这礼单上可有什么需要再加的东西吗?”   年月明放下礼单,起身福了福身子,“福晋准备的很好,妾身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只是如今四格格生着病,妾身实在怕生辰宴那日有什么差错。这生辰宴可否能不办了?”   “不办了?”那拉氏惊住,打量了几眼年月明,“年妹妹怕不是说笑呢。这礼单拟好了,传下去就能让人着手准备了。现在突然说不办,这不是委屈了四格格嘛。再说四爷那里也不会同意吧?”   年月明也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些无理取闹,诚恳的和那拉氏道歉:“四格格一病,妾身迷迷瞪瞪的,竟是忘了生辰宴这档子事,都是妾身的错,辜负了福晋和四爷的心意。”   年月明姿态放的极低,那拉氏即便是不满,也不好说重话,只叹了口气道:“年妹妹要不要再考量考量。我这份礼单也就是动动嘴的事,四爷那儿如何交代呢?”   生辰宴突然不办了,他再以为她这个嫡妻苛待他的心肝呢。   年月明明白她的意思,立马道:“福晋慈爱,天地可鉴。四爷那边妾身去说。”   那拉氏这才满意。   年氏如何说服四爷就不关她的事了,能说服了,不办了,那她还省事了。说服不了,四爷嫌恶的也是年氏。   那拉氏这么想着,笑着对年月明道:“我总觉得这样委屈了四格格。不过年妹妹考虑的也在理。将来四格格病彻底好了再补给她吧。”   年月明连忙应了。   那拉氏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让年月明回去了…… 第24章 夜话   年月明回到清辉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内已经点上了灯。   四爷、福满、翩翩,俩人一狗都挤在一张罗汉床上。四爷拿了本《农政全书》在读。   他让人在圆明园留了十几亩良田,准备来年亲自种种水稻。所以闲暇时候就找了农业相关的书读读。   福满凑在一旁跟着他一起看。四爷多次见她凑在年月明旁边,娘俩一起看书。那么点的小人儿肯定是看不懂的,但是光是不哭不闹这一点,就比绝大部分孩子要好了。   四爷很欣慰自家闺女如此乖巧,一边看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话,把书里的东西翻译给她听。   虽然在他看来即便是这样这小娃也听不懂。   父女俩看会书,撸撸狗,倒是很和谐。   年月明回来,四爷才从书中移开视线,“福晋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年月明这一路上揣度着这事,现在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经历过前世福满生辰宴的年月明,比谁都清楚他对于这场生辰宴的用心。现在如果她突然说不办了,必须得先想好说服他的理由才是。   四爷明显不信,年月明也只推说先用晚膳。   随后让人传了膳,等用完晚膳后,哄睡了福满,回房后四爷又问了起来。   “福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和爷说说?”如果说之前四爷只是随口一问,那被年月明这一晚心不在焉的状态,也勾起了几分好奇。   年月明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还好她打了一晚上的腹稿,索性开口道:“福晋按您的意思,备了满满生辰宴的礼单。今日拿给妾身看了。”   “福晋准备的不好?”   准备的不好再加就是了,也值当的她一晚上神不属思?   年月明不等他多想立马解释,“福晋准备的很好。”   “那你这是怎么了?”   年月明轻叹,“我就是觉得满满现在这个样子,等生辰宴的时候再出去折腾一趟,怕病情更严重了。”   四爷还当怎么了,闻言摸了摸她的脸颊宽慰道:“离满满生辰还有半个多月呢,到时候指定都大好了。你呀,就是这段时日被满满生病吓到了。”   年月明心头陡然一紧,他前世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还是出了事了。   “妾身就是觉得小心些总是没错的。爷,今年这生辰宴能不能不办了?”   四爷顿时皱起了眉,目光看向怀里的女人,有些不解,“你之前不是还说,让爷不要忘了满满生辰吗?怎么一转头又不让办生辰了?满满这病来的莫名其妙,爷瞧借着这次生辰宴冲冲喜也挺好啊。”   年月明顿时有些头疼,她倒是忘了这人迷信了。   “妾身是说过希望爷不要忘记满满生辰。可妾身也说了这不是排面的问题……”   四爷更是不解了,“爷明白你的意思,可光是口头记得就足够了吗?爷有能力给你们母女体面,为什么不给?我心里记得,也要让所有人都祝贺咱们的四格格。这才是喜欢,是爷看重你们母女。”   他说的她都懂。 祁 音 好 帅   他这人在外人看来多是重规矩,其实他干的出格的事也不少。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喜欢他会什么都舍得给,给不了的也得想着法补偿。比如前世他搞出来什么贵妃和皇后一同接受命妇行礼。   满人入关前虽说也有公主命妇给宸妃、大贵妃等四妃集体行礼。可当时尚有一部分多妻制遗存。   两宫大福晋和二侧福晋四妃,是相当于较国君福晋稍低的平妻。在满人入关后,汉化后这礼就没人提了。他那时搞得这一出,无非是想给她体面。   年月明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些东西,却也知道他的心意。   年月明坐起身,执起他的手,轻声道:“爷,胤禛……我知道你想给我们母女最好的。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满满是你我的孩子,她又生的体弱多病……我想把什么好的都给她。”   年月明声音渐低。   她的满满虽是王府格格,身份尊贵,可自娘胎里就带了病气,自会吃奶就吃上了药。前世才三岁就夭折了,这一世也是体弱多病。   四爷想起福满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曾经那么期待的孩子,生来就小小的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很孱弱。他想毫无保留的疼爱这个孩子,却在每次看到那张过分苍白,没什么生气的小脸,既心疼又心里堵得慌。   直到这段时间,这孩子突然机灵活泼了起来,不似之前脆弱到时刻让人心疼忧虑。他才敢更加亲近和疼爱这个孩子。可这几日这孩子又病了。   比没存过希望更打击人的是,有过希望之后又被无情的剥夺了。   四爷深知失子的滋味,他一个大男人一开始都接受不了。何况月儿一个本就体弱的女人呢。   四爷想劝年月明降低些期待,可看着她那双执拗又悲伤的美丽眼睛,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二人沉默了一会,又听年月明柔声道:“我之前恨不得把什么好的都给满满,生怕别人看低了她。可是自她这次生病以来,我想通了。胤禛,我真的害怕。我现在不敢让满满冒任何风险。”   四爷最受不得她泪眼朦胧的模样,连忙应道:“好,好,都依你。爷就是觉得,这样有些委屈咱们四格格。”   年月明轻轻摇头,“那些排面都是虚的,那些人冲着你的面子来了,明面上自然是和乐融融,可有几个会是真心祝贺呢。构千楹而招来宾客,不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咱们不如把给满满办生辰的银钱,换作粮食用来布施。如果能救助几个百姓,也算是为满满积德了。天上的佛祖菩萨看到我们为人父母的苦心,想来会怜悯一二。”   四爷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们就这么办!”   年月明见他应下这才放下心来,依偎在他怀里闷声说,“爷送给满满的小羊真好。她就是属羊的。无病无灾,增福添寿。真好。”   她连用两个‘真好’,四爷既无奈又怜爱,无声吻了吻她的脸颊。   真是个傻的,这些小东西就心满意足了。   生辰宴今年不办就不办了,满满病了确实不好再折腾。以后再补回来就是了。   月儿不在乎这些东西,但他不能不给。   身在皇家,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表面的东西有多重要。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重视她们母女,这样别人才不敢看低了她们。   “不过你要答应爷一件事。”   年月明抬起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爷派人请了谢嬷嬷来。谢嬷嬷是皇额娘亲自给爷选的奶娘。”   年月明怔了怔。谢嬷嬷这一世来的这么早吗?前世是她怀六十的时候,四爷跟着去塞外,怕她留在京城出事,所以才请了谢嬷嬷来照顾她。后来六十出生后,谢嬷嬷就去照顾六十了。   四爷见她出神,解释道:“之前你刚进府的时候,爷怕在你身边放个体面的嬷嬷,你会觉得不自在,才没让嬷嬷来。自从福满病了之后,爷瞧着你就失去了主心骨。你担心满满,却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谢嬷嬷最会照顾孩子,她来了你也能安心些。而且谢嬷嬷还会调理丫头,你身边这几个丫鬟没一个能主事的,让她给你调.教调.教。”   谢嬷嬷确实挺会照顾小孩,六十也是她所有孩子中唯一活了下来的。这里面未尝没有谢嬷嬷的功劳在。年月明自然不会拒绝,欢喜应下。   四爷这才满意,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许久之后听着怀里的女人呼吸渐渐平缓了,才慢慢停下了手中动作,也跟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年月明命人从库房选了些礼物,送去了正院。   那拉氏早晨刚听苏培盛传了话说,四爷不让办生辰宴了。   虽说不办生辰宴,她还能轻快轻快,但心里到底有些不舒坦,不免抱怨道:“四爷那人性子执拗,决定了的事,极少有人能改变。年氏好本事,竟然能左右他的想法。也就是咱们大清不允许休妻,不然我这嫡福晋的位置,趁早给年氏腾出来吧。”   珍珠连忙劝道:“福晋您可是孝懿皇后亲自选中的儿媳,便是主子爷都对您颇为敬重,这后院女人哪个能越得过您去。”   那拉氏苦笑不语,年氏没进府之前,她也这么想的。   可偏偏年氏是个例外。   她准备了半个月的生辰宴,年氏一张嘴就说不办了,四爷也由着她胡闹。   这时候,外面丫鬟进来通传说清辉院的人求见。   那拉氏也没什么事,就让人进来了,见白术身后的小丫鬟捧着东西,便问道:“年妹妹让你来可有什么事?”   白术笑着回话,“我们主子前些日子刚得了一套头面和几匹蜀锦,想着拿来孝敬福晋。主子说她本该亲自过来的,只是四格格病着,她走不开,所以才让奴婢来了。”   珍珠接过去匣子打开,呈给那拉氏看,是一套牡丹样式的累丝点翠头面,做工十分精细,上面的点翠也是难得的鲜亮翠丽。   那拉氏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心中的憋闷一点点被抚平了,笑着和白术道:“这么好的东西,年妹妹留着自己戴就是了,拿来送我真是可惜了。”   “能讨了福晋欢心,就是这物件最大的价值。”   谁都喜欢听好话,那拉氏也不例外,“年妹妹真会调理人,瞧你这张小嘴真会说话。”   随后让人给白术打赏。   等白术一行人走了,那拉氏拿出来那首饰细看,越看越喜欢,也不再计较那些事了……   *   这日下学,弘历脸色阴沉,疾步走在弘昼前面,任他如何在后面喊都没能让他走慢点。   跟了多半路,弘昼圆滚滚的身体实在跑不动了,停住大口大口喘着气。   贴身太监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劝道:“我的阿哥爷啊,您就消停会吧。三阿哥和四阿哥吵架,关您什么事啊。白白挨了一顿排揎不说,四阿哥还不一定领您的情。”   “四哥为什么生气?”   他舅舅也是被免职,现在赋闲在家啊。他为了宽慰四哥就提了舅舅的例子,可弘历哥却更气了。   弘昼机灵劲其实不比弘历差。只是他自小活的简单,不爱动脑子,对这些弯弯绕的事也不怎么上心,所以一时想不明白。   “这事儿您就别提了。您舅舅被免职,天高皇帝远,您不说出来谁知道呢。四阿哥的表哥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事能瞒得住吗?四阿哥又惯来心气儿高,要面子,听了三阿哥嘲讽能不生气嘛。”   “那四哥生我气了?”   “他倒不是对您生气,就是……”   就是被戳到伤疤了。   弘昼气的哼了一声,“三哥真讨厌。”   这话小太监哪敢应,只赔笑道:“哎呦,我的爷,您别说了。您想想咱们耿主子教您的话。”   耿氏是个聪明人,三阿哥的额娘是侧福晋,四阿哥的额娘有满人血统。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早就认清了以后得路,也交代儿子平日里吃好喝好,装傻充愣,谁也不得罪。   弘昼敷衍的摆摆手,显然没往心里去。小太监叹了口气,又不敢多劝,只能回去后跟耿氏汇报了一遍。   那边弘历气冲冲回了晚香院,彼时钮祜禄氏正在小佛堂礼佛。守着门的丫鬟心怡来拦弘历,被他怒气之下踢了一脚。   他人小,但力气倒是不小,一脚下去踢得心怡疼的直皱眉,却不敢呼疼,还得连连劝道:“主子在礼佛,阿哥先在外面等等吧。”   “滚开。”弘历见她还敢拦,又要再踢,心怡捂着伤处不敢再拦。   弘历推门而入。钮祜禄氏虔诚的背影晃了晃,念了句‘阿弥陀佛’,站起了身,走近弘历问道:“怎么气成这样了?”   “额娘,表哥为什么会被免职?”   钮祜禄氏拉着弘历去旁边坐下,“他被免职自然是他做错事了。你跟着气什么?”   钮祜禄氏想起阿玛让人偷摸捎来的信,叹了口气。乌希哈那孩子实在没心眼,早些被免职也好,免得日后惹出来更大的乱子,反而连累了她和弘历。   “乌希哈做的事儿子都知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子都没怎么计较。怎么过了快半年的时间了,又被翻出来了?”   钮祜禄氏听着他分析,目光欣慰。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聪慧,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这事别多问了。以后对三阿哥小心着些就是了。”   “是弘时?”弘历抓住字眼,脑子里回想着今日弘时的话,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弘时。”   钮祜禄氏无声肯定。   弘历却气愤道:“都是阿玛的儿子,我凭什么要对他赔小心,就因为他额娘是侧福晋吗?”   弘历想到弘时那张得意洋洋嘲讽的嘴脸,就觉得无边怒火和不忿涌上心头。就因为弘时的额娘是侧福晋,所以即便他蠢笨又张狂,也能成为世子吗?   明明他事事优于弘时,就因为出身就要对弘时低头吗?   钮祜禄氏面色有些难看,却也只能安慰弘历好好念书。   明明她才是后院除了福晋之外,血统最尊贵的。偏偏主子爷最不看重血统,就连耿氏还要比她得脸些,更别说那两个侧福晋了。   弘历想和往日一样点头,却发觉头沉的很。   即便弘时功课学问不好,也比他更加可能成为世子不是吗?如果他的额娘是嫡额娘,如果他的额娘像年侧福晋那样得宠,弘时还敢欺负他吗?   弘历烦闷的回了房,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尤其是弘时可恶的嘴脸时不时在脑中闪回,不知不觉,他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没有弘时就好了…… 第25章 骑射比赛   半个月一晃而过,进了三月,春风送暖之际,福满的病也基本好了。   再不康复,还没等到夭折,她就要先被那黑黢黢的药汤给苦死了。   福满忧愁的想,夭折之前能不能不吃药啊?   正想着,一勺苦的令人作呕的药又灌进了她的嘴里。   不等她皱起小脸,一瓣缓解的蜜桔又塞了进来,一瓣接着一瓣喂进她嘴里,直到苦味终于没了才止住。   四爷捏了捏她苦巴巴的小脸,笑着哄道:“今个儿天气不错,外面暖和了。阿玛带你去演武场,看你哥哥们练习骑射好不好?”   福满眼睛一亮。以往虽然美人娘不让她在外面多待,但每日还能在门外放放风。自她这次生病后,就从此失去了出屋权。   她在现代虽然爱宅着,但现代有很多娱乐项目,就算不玩手机,也还有书能看啊。   在古代她只能偶尔蹭着书看,大多数时候就是发发呆,撸撸狗,看看鱼。   饶是福满再宅,都忍不住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   但年月明这次却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病吓到了,想都没想便道:“虽说今日天暖了些,但还有些风……”   “月儿,刘明仪也说了要让满满晒晒太阳的。”   年月明也想起了这话,却还是有些犹豫。   四爷笑着道:“她在屋里憋了半个月,都快把翩翩身上的毛,撸掉了大半了。再这么下去,爷看不久就得让她撸光了。”   年月明听他这话,噗嗤笑了出来。翩翩精力旺盛,每天必须得有人带它出去溜达一圈,才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内,不然就开始到处拆东西。   福满被关了半个多月,这几天看到翩翩出门,甚至都带了羡慕的眼神了。看翩翩撒完欢回来,那小眼神甚至都有些哀怨了。   于是……含泪撸了半月的狗。   正赶上翩翩掉毛期,不用人专门打理,都快让福满给薅完了。   一人一狗日渐都有些抑郁。   年月明看着闺女小脸上的表情,嗔了那人一眼。   有这么说自家闺女的嘛。   不过经他这么一番打趣,年月明到底松口了。转头吩咐白芷取了小袄来给福满穿上,又让人包了三份甘草枇杷糖带着。那软糖用糖纸单独包裹着,取带都十分方便。   年月明往福满口袋里也装了几颗,和四爷笑着解释道:“几个阿哥出汗多。如今虽是入了春,但风还是凉的。出了汗风一吹,容易嗓子不舒服。这甘草枇杷糖有润嗓止咳的功效,就是当零嘴吃也合适。”   四爷笑着点头,只那双眼中的打趣,看到年月明悄悄转过脸去。   福满每日吃药的模样,其实就是她小时候的翻版。   小时候吃药哭着要糖吃,长大了吃药也要备好各式糖果点心。   之前年月明怀福满的时候,年夫人来府中陪她,打趣她幼时囧事,偏偏被四爷听了进去。   年月明有些脸红,“爷想带满满去,就赶紧去吧。午后外面正暖和呢。再过会儿天就凉了。”   这样,父女俩才算出了门去。   四爷亲自抱着福满走着去了西北角的演武场。一路上福满一双眼睛左瞧右瞧东瞧西瞧。说起来她来这么长时间,也就去了一趟春熙院请安,出了一趟门,其余时间也就在清辉院里溜达溜达,还真没逛一遍雍王府。   而现在入目之景,和后世的雍和宫确实有不小的改动了。   四爷见她小脑袋像条活鱼似的摆过来摆过去,觉得好笑的同时又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的。整日闷在屋里,即便是个金屋子也待够了。   他想着日后像这样天色好之时,该多带她出来溜达溜达才是。   福满自是不知自己的出门权,无意间被亲爹放宽了。   又走了一刻钟才到了演武场。   而演武场内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比赛前骑射谙达规定了比赛规则:步射九矢,中五为合。马射二回六矢,中三为合。先步射,合格者进入马射。不合格者则无晋级资格。   一轮比赛下来,弘时九矢中六,弘昼中五,而弘历中四。   弘时笑的得意,弘昼暗暗侥幸,弘历闷头不语。   当真是人类的悲欢各不相通。   弘时读书不如他二人,能在骑射上出口气如何不自得。弘昼则是觉得超长发挥,竟然晋级成功,甚是开心。   至于弘历,虽和平日神色有些不同,但众人也只当他心气高。   “四弟啊,别气馁。拿出来你往日念书的劲头来,早晚能晋级的。”弘时拍了拍弘历肩膀,眉眼间尽是挑衅得意。   弘历一直垂头不语,闻言才抬起头,笑着捧道:“三哥骑射远超我与弘昼。我二人要赶上三哥,还要费些时日。”   弘时大笑,“四弟妄自菲薄了。”   等弘时走了,弘昼才凑上来安慰弘历,“四哥,我今日也是侥幸才晋级。你明明是昨日练字练的手腕疼,为什么不和谙达解释呢?”   弘历对弘昼投以无奈一笑,再看向不远处摸着马儿,似是每个毛孔都透着得意的弘时之时,眼中凌厉一闪而过。   众人请安声传来,兄弟仨赶紧迎上来请安。   四爷走过来,三人高高低低排成一排,一个个垂着头恭敬老实的很,哪还有刚才的隐隐战火。   福满被四爷抱着,比他们站的高些。低头一瞅,面目看不太清,只看到三颗光溜溜的脑袋。   谙达们行礼后将刚刚比赛成绩报与四爷。他今日是起兴而来,尤其怀里还抱着个小娃娃,倒是放下了往日的严厉,没拿架子训话。对取胜的弘时难得夸了几句,对弘历弘昼则是鼓励为主。   弘时平日里被四爷骂的多,见了他就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接了几句话就住嘴了。   弘历则是被阿玛鼓励安慰的话说的心中一动,抬头眸中尽是孺慕之情。只是在看到他怀中抱着的福满之后,又垂下了脑袋。   三兄弟里弘昼年岁最小,平日里淘气些,对比两个哥哥倒是更像这个年岁的小孩。   他笑着应了四爷的话,看到福满还顺带着喊了声妹妹。   四爷招呼他近前来,然后将福满放了下来,问他,“弘昼认识妹妹吗?”   弘昼点头,圆滚滚的小脸上的肉,也似乎跟着颤了颤,“认识。妹妹好看!”   四爷无奈的笑了。   福满呆了。   古代小孩子这么会说话吗?   她正疑惑,一只小胖手伸过来,摸了摸她头上扎起的小揪揪,许是觉得好玩,又摸了摸右边的小揪揪。   满人无论男女小时候都是要剃头的,发型也都差不多。入关后虽是一部分观念汉化了,但不少满人还是保存着这个习惯。   年月明着实欣赏不来,特意没让人动福满的头发。福满不到两岁,又因着身体不好,营养摄入不足,头发也才刚刚到脖子。   这点的头发自然是盘不成小髻的,索性一左一右扎了小揪揪,又在小揪揪外,围了一圈绢纱制成的嫩黄迎春花,看着特别清新可爱,也不怪弘昼觉得有趣。   他摸完头发还不算完,伸手又捏了捏福满的脸,感叹道:“妹妹像大阿福。”说完又摇摇头,“妹妹没大阿福胖。”   福满壳子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在这小身子里被大人揉捏实属无奈。但此时被一个小孩子捏了又捏,着实郁闷,身子往后退回四爷旁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不想弘昼愈发觉得她可爱的紧,还想再上前一步追着她逗弄。   “弘昼,妹妹认生,你会吓到她的。”弘历及时拉住弘昼,然后对福满安抚的笑了笑。   福满也回了微笑,心中暗道这幼年乾隆帝,还是个温和的小孩嘛。   经过这个小插曲,四爷顿时想起自家闺女,不爱被人摩挲的习惯来,赞扬的看了弘历一眼,又和弘昼解释,“你妹妹年岁小,还不认得你,别乱摸她。”   弘昼虽是点头,可眼角眉梢却流露着失望。难得出现一个比他小的娃娃,可不是觉得新鲜嘛。   福满看弘昼意犹未尽的模样,生怕他再打自己主意,连忙扯了扯傻站着的白青。   白青本分老实,心里记着主子叮嘱的话,却奈何寻不到机会说。现在四格格扯她,才算给了她台阶。   她赶忙招了招手,换出来后面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将装好的三份甘草枇杷糖,转交给仨人的贴身太监,又将年月明的话复述了给他们听。   三个阿哥无论是真的领情,还是假意装腔,面上都是真诚谢过年月明的好意。   之后便是回归今日正题,继续比赛。   弘时、弘昼随着谙达进了场,福满他们则是上了不远处的观武台。   那观武台前设有木桩围栏,福满身量小垫着脚尖都够呛能看到。四爷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她才算将场内场景纳入眼底。   弘时、弘昼年龄相差一半,体量自然也无法相比,所以二人比赛的标准略有差距。弘昼的靶子相较于弘时则是大上一圈多,射程也近些。   场中二人热身,四爷忽然问旁边的弘历,“你来猜猜,弘时弘昼能中几矢?”   弘历被问道,心里蓦的一慌,想了想,才回道:“三哥骑射功夫好,弘昼近来练习刻苦练习。儿子希望他二人皆能中三矢或者更多。”   好家伙,一个六岁的小孩,这水端的那叫一个平哦,怪不得人家是未来皇帝呢。   福满不禁暗暗咂舌。   四爷闻言则是看了弘历一眼,没反驳,却也没兴趣再问了。   三人默默看向场内,热身已经结束,弘时和弘昼都上了马,一扬马鞭,奔跑了出去。   弘时的马跑的有些慢,他便愈发急速的挥舞着马鞭。胯下的马受疼,凭着本能牟足力,再加上体内一股子躁动,急速的飞奔了出去。   而此时弘时已控制不住它,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马扬起,只听的尖叫一声…… 第26章 弘时坠马   观武台上的三人,自弘时弘昼上马之后,就将心神都凝聚在了他二人身上。   然而没过多久,只见那高头大马迅速的冲了出去,弘时急急的勒住手下的缰绳,却仍是止不住。胯.下的马反而因为他的动作,愈发暴躁了,忽的扬起了身子,短短的一瞬间,马上的人就被直直的甩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快的众人都未发觉,待反应过来之时,弘时已经蜷缩在地上不动了。   四爷大喊了一声‘弘时’,起身就要奔过去,却发现怀里的福满已经吓得呆住了,小身子直打着寒颤。   旁边的弘历也是目露怯意和焦急。   四爷冷静下来,快速吩咐人,“把四格格送回去。弘历也跟着去,别在这守着。”   白青反应过来,忙从四爷怀里接过来福满。弘历还想说话,刚喊了一句‘阿玛’,四爷已经走远了。   “四阿哥,王爷让您一块回去,跟奴婢走吧。”白青让那两个小丫鬟扯着弘历,她抱着福满,几个人匆匆的从演武场出来,才缓下来脚步。   福满毕竟不是小孩子,此时慢慢缓了过来一些。她见抱着自己的白青姐姐脸色苍白,知道她是被吓到了。   十六七的女孩子,在现代还在读高中。亲眼所见那种骇人的场面,心里肯定是怕的。   福满蹬了蹬腿,示意白青把她放下。   白青不肯,福满却坚持要求。她正为难,只听弘历问道:“我牵着四妹妹可好?”   福满点头,白青这才把她放了下来。   弘历牵住福满,他弯着腰,僵着的小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妹妹是被吓到了吧。别怕,三哥一定会没事的。”   弘历背对着白青几人,低垂着脑袋看向福满。   福满微微抬头,却见在他喊三哥之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中,克制不住的紧张和隐隐的兴奋,即便那眼睛的主人,用悲伤和害怕等情绪压制,仍是压制不住。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福满没来由的感到有些不舒服。   电光火石间弘时坠马前的场景,迅速地在福满脑海中过了一遍。   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弘时身上,福满从右边口袋里掏了块糖的功夫,一转脸正瞧见弘历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和兴奋。   顿时福满身上惊起一层鸡皮疙瘩……   弘历只当她被吓傻了,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一边牵着她的手往清辉院走。   还未到清辉院,远远的就见年月明迎了过来。   他们走的慢,白青遣了人先快步回去报了消息。年月明迎上来,福满看见来人,就挣开了弘历的手,小身子直直的朝她扑了过去。   年月明直接她抱了起来,一瞬间声音都有些颤抖,“满满,是不是吓到了?快让额娘看看。”   福满赶紧摇头。   年月明还不放心,眼睛焦灼的在福满身上看了又看,见她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并无别的异样,才松了口气。   福满这一阵子被吓了两次,心慌的厉害,直到被年月明拥进怀中,才觉得安稳安全了。   她把小脸儿埋进年月明的颈窝里,短短的小胳膊环着她的脖子,姿态无比依赖。   年月明感知到她的恐惧,连忙将她抱的更紧了些,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额娘在,不怕,不怕。额娘保护满满。”   福满吸了吸鼻子,蹭了蹭她纤长的脖颈回应。   “弘历给年额娘请安。”   年月明这才看到旁边的弘历,刚才她只顾得满满将人忽视了,不禁有些歉然,连忙道:“四阿哥快起来。”   她抱着福满不方便弯腰,白术极有眼色的上前扶起弘历。   “四阿哥也吓到了吧。”年月明已经从小丫鬟口中得知了演武场的事,她听得都胆战心惊,这俩孩子亲眼见到怕是都吓坏了。   弘历低着头声音有些低,“年额娘不必担心,弘历不怕的。”   怜惜弱小是人的本能,尤其是一个故作坚强的弱小。   年月明对他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道:“我命人做了些茶点,四阿哥跟我回去,吃些糕点压压惊可好?”   弘历抬头看向她美丽温柔的脸庞,忍不住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往清辉院走去。   年月明体弱,自她进府四爷就交代了府中人,少来搅扰她养病。整个清辉院,仿佛是雍王府闹中取静辟出来的一处桃花源。   这是弘历第一次进入清辉院。   无论是院内还是屋内都和别处不同。   屋内温暖如春,满室馨香,弘历缓缓的放松着面部神情,一边吃着香软的糕点,一边无声的打量着这屋内的陈设,躁动紧张的心忽的被抚平了许多。   福满整个人蔫哒哒的,年月明看出她状态不对,以为她受了惊,一边心疼的抱在怀里哄着,一边让人去请太医。   福满窝在年月明温暖的怀中,脑海中对比弘历柔顺和之前的可怖,心中久久不平静。   她这是无意间窥破了未来乾隆帝的阴暗面了吗?   不论是不是她想多了,反正此时福满不想再和弘历待在一处了。她小手指着里屋和年月明示意。年月明只当她犯了困意,叮嘱了白芷照拂弘历,然后就抱着福满去了里屋。   年月明怕钮祜禄氏担心,一早就派人去晚香院报了消息。   等钮祜禄氏匆匆赶来清辉院的时候,弘时坠马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弘昼虽无大碍但却被吓得不轻,被送回了耿氏院里,一直哭个不停。   钮祜禄氏虽得了年月明传话,但直到看见弘历安安静静的吃着糕点,才算放下心来。   随即拉着弘历和年月明道谢。   年月明见钮祜禄氏担心不已,深有感触,温声安慰道:“钮格格不必担心。四阿哥虽是受了惊,但瞧着无大碍。我让人去请了太医,过会儿,让太医也去给四阿哥五阿哥瞧瞧,吃一副安神汤,睡一觉歇一歇就好了。”   说着让人从库房取了些上好的人参、百合以及弘历爱吃的糕点一并交给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刚开始还不好意思收下,被年月明劝了几句也就不再推辞了。   她虽然生的其貌不扬,但却不是个蠢的,知道年月明牵挂着里间的福满,又关心了几句就带着弘历告辞了。   等钮祜禄母子走后,年月明又吩咐人取了相同的物件,送到栖云院耿氏和弘时院里。   到了晚间四爷没再来,不过却派了苏培盛来回话。只说他今晚不过来了,让她不要担心。   “三阿哥怎么样了?”   年月明想起来前世弘时也坠过马,不过时间却是往后了点。   当时福满夭折后,她整日心情郁郁,对府中事也不怎么留心。府里的人也不敢来打扰她。   直到几日后她才听说弘时坠马的事。等他醒了后,命人送了份礼问候了一番,也就没太在意了。   “三阿哥还在昏迷。不过年主子不必担心。徐太医说应当没有性命无碍,过几日便能醒过来。”当时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了,便是谙达都没及时反应过来。也多亏了三阿哥有些造化,从马上摔下来没当场送了命。   年月明点头,她知道最终结果倒是不怎么担心。只叮嘱苏培盛让他劝着点四爷,又想起那人一忙起来便用不下饭,今日这种情况怕是滴水未沾,于是问道:“四爷用膳了吗?”   苏培盛暗道主子爷料事如神。   换了往日后院的主子们问起这话,即便是主子爷用了膳,他也得说几句用得不香。   可今日他来前就被主子爷叮嘱了,不能让年主子担心,他也只能扯谎说用了。   年月明不信,却也没再问。   “小厨房刚做了一些糕点,劳烦苏公公拿去给四爷尝尝。”   前院书房,待徐太医来瞧过之后,四爷得知弘时没生命危险就先回了书房处理事情。派了人留在弘时那里盯着,人醒了随时来报。   弘时骑的那匹马是蒙古献上的上等马。   虽性子烈,但不至于无缘无故狂躁。   弘时脱离危险之后,四爷腾出了心神,就吩咐人去查了马匹。   这一查果然发现了问题。   “蟾酥?”四爷眸中冷光骇人。   如果他没记错,月儿的那副调理心疾的方子里,就有这味药。   果然只听府医解释道:“蟾酥,味辛气温有毒,多则能使毒人。多用于外治取效,少入药能止心衰,有强心之效。近来只有年主子院里在药房取过这药。”   等府医退下后,又传了粘杆处头领佳珲来。   “去查查谁最近靠近过弘时骑的那匹马。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等佳珲走后,四爷陷入了沉思。   在四爷听到‘蟾酥’二字之时,顿时就想起了刘沧湄给年月明开的那个调理心疾的方子。   四爷看过一些医书,也看过年月明的药方。   蟾酥有毒,入药需严格控制剂量,也就刘沧湄敢加进药方里去。   而害弘时的人偏偏用了蟾酥。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弘时坠马的事,和年月明联系起来。   这个人会是谁呢?   四爷想的出神,一盘枣泥山药糕,被苏培盛放在了眼前。   这枣泥山药糕易于消化,又味道清甜,年月明常命小厨房做来用。四爷大多数时间都在清辉院,自然是对她饮食习惯有所了解。   此时瞧见这糕点,如何不明白是从哪里来的。   四爷皱眉,“又和你年主子浑说什么了?”   苏培盛连忙笑着讨饶,“主子爷恕罪。年主子关心您,倒是问了您。可是您吩咐的话,奴才哪敢多嘴啊。年主子只说新做的糕点,请您尝尝。”   四爷捻起一块糕点吃了一口,香甜如旧。   她心细,定然是猜出了他没用膳,却不好让苏培盛难做,所以才送了糕点。   “四格格怎么样了?”四爷想起了福满那张吓得苍白的小脸,不免有些愧疚。   都怪他,没事带着那孩子去演武场做什么,平白吓了她一场。   这半日下来他一刻没停下,也没顾上去清辉院看看她。   苏培盛奉上茶水,“太医瞧过后,吃了安神汤就睡下了。年主子让您放心。”   四爷看了一眼自鸣钟,如今时辰不早了,再去清辉院又怕再惊了福满,心中想着等她明日睡醒了再去。   然而第二日四爷醒来,却听清辉院的人回话说,“四格格发了高热,现在还未醒来。我们主子求主子爷派人去请太医。”   四爷匆匆穿上衣服赶去了清辉院,正见年月明守在那黄花梨木小床,亲自拿了沾了温水的帕子,一点点给福满擦拭着小身子降温。   他止住人请安,悄悄走了过去。福满闭着眼睛,小嘴里哼哼唧唧的,时不时咳上一声,小脸烧的通红,胳膊腿儿被丫鬟乳母按住,方便年月明动作。   四爷接过丫鬟递上来的帕子,又和年月明手中用过的替换。   年月明回头瞧见了他,二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配合着继续给福满擦拭。   待擦拭完一轮后,年月明才和他去了罗汉床上,坐着说话。   四爷见她乌发松散着未梳起,眼圈发红,便知她是刚醒来还未来得及梳洗便去照顾福满了。   他心疼,揽着她的肩安慰,“月儿,我在,别怕别怕,咱们满满会平安的。”   年月明绷了一大早的神经,这才有了一刻舒缓,一串串清泪夺眶而出,脸颊埋在他怀里哭道:“先前的病刚要好了,又发了高热……”   四爷闻言,内疚至极,“都是爷的错。如果不是我带福满出门,也不会害她生这一场病了。”   年月明没说话,她确实是怨他的。   虽然她理智上知道这人是为了满满好,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在看到自己孩子痛苦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她修长的手指攥成拳头轻捶着人出气。   四爷又爱又怜,一边由着她发泄出气,一边轻哄着让她注意自己的身子。   过了一会,年月明才停了哭声。   白术见状从外面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细心的把帕子浸湿后绞干。四爷从她手中接过热帕子,细细给年月明擦了擦脸,动作温柔细腻。   待人退下后,四爷才柔声问她,“心里好受些了?”   年月明轻轻点头,她不是不知好歹,出过气之后便理智了些。   这事真要怪也怪不着他,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出那等乱子。   尤其是前院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弘时,他也是心力交瘁,实在不好闹脾气。   “让爷担心了。”   “刚刚还是个泼辣的。现在作这委屈巴巴的模样,倒像是爷欺了你似的。”四爷搂着人揶揄,见她登时嗔怒含羞,才算松了口气。   拉住羞恼欲走的美人,哄道:“好月儿,别恼了。爷昨晚没用晚膳,今早也没来得及。你陪爷用些早膳。”   年月明知道他这是为着自己,轻轻点头。随后吩咐了人简单备了几样饭菜,俩人多少用了些。   早膳过后没多久,刘明仪就被请来了。他昨日值了夜,今早刚下值回了太医院,就见雍王府的人来请太医。刘明仪一听是四格格发了高热,直接就来了。   现下他把过脉、又掰开福满的嘴看了看,沉吟了一会才道:“四格格受了些惊才引起的高热。又因着正气不足、气血亏虚引起了肺热……”   刘明仪自己说完,心里都忍不住一叹。   这小格格分明是先天不足身体亏虚,才稍微受点风受点惊就病了。昨个儿添了这个病,明个儿又添了那个病,久病未愈又添新疾,这是早夭之兆啊。   不过瞧着雍亲王和侧福晋的脸色,刘明仪还是出言安慰了几句。   随后开了一幅药,又去前院黑昏迷的弘时诊了脉,才告辞回府了。   刘明仪走了,四爷又回了清辉院。刚到没多久,前院的人就来回话说昨夜他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年月明见他从屋外进来就神不属思的,主动开口道:“爷前院有事就先去忙吧。”   四爷不在意的摇头,“没什么大事,等满满吃了药爷再去。”   至于昨日的四爷并不打算告诉年月明。她心思敏感,知道昨日的事怕会多思。   年月明见他面色没有勉强之意,也不强劝他。   福满许是对那苦的不行的药汤有了身体记忆,即便是昏迷着,也不肯老老实实的由着喂药。年月明和四爷二人合力将药灌进了她嘴里去。   这府上还有一摊子事要他处理,四爷虽是想留在这陪着她们母女,却也不得不离开了。   走之前还和年月明叮嘱,“满满醒了派人来前院传个话。别怕,一切都有爷在呢。”   年月明柔顺的点头。   前世的她在福满生病的时候只有担忧和害怕,现在的她比之当年却多了几分刚强。   她知道只有自己变的坚强起来,变成一道墙,一把刀,才能成为她女儿的后盾。   “我知道了,爷不必担心。”   四爷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前院佳珲压了当日马房喂马的小厮回话。   那小厮本就被审的胆战心惊,现在见了四爷更是吓得直打哆嗦。   佳珲踢了他一脚,才听他磕磕巴巴的回道:“主,主子爷恕罪。那日奴才、奴才偷懒,晚上值夜的喝了点酒就睡了过去。夜班醒来出去撒尿,迷迷糊糊瞧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奴才一惊喊了一声,那身影就逃了。奴才跟了上去发现了这个荷包。当时瞧着马槽里的马没什么事,就没声张。主子爷恕罪,主子爷恕罪。”   四爷摆手让人将他压下去。等人出去之后佳珲才将那荷包呈上,锦缎的料子,上面绣了竹纹样式,不像是普通小厮能用得起的。   “查出来了?”   佳珲摇头,“奴才问了府上针线房,不是里面绣娘做的。不过这布料是江宁织造进贡的缎子。”   王府针线房是公共使用的,一般四爷和后院得宠的主子们身边养着专门的绣娘,基本是用不到针线房的。这缎子又是江宁织造进贡的,那就排除了来自府外的可能性。   这么说这荷包是出自后院?   “这缎子都给了谁?”   “奴才查了库房档案,过年的时候王爷赏了福晋和年侧福晋。上个月又赏了四阿哥。”   四爷冷冷的看着手中荷包,想了一会,吩咐人道:“去后院每个院里寻几件绣活来。问起来就说爷要选几个针线活不错的绣娘,给皇阿玛准备万寿节的寿礼。”   苏培盛应下,赶紧出门去办差。   不到一个时辰,苏培盛就拿了几个院的绣活来。四爷传了个前院的绣娘,让她一一比对。半晌后终于在一堆绣品中有了新的发现。   那绣娘指着那张帕子和荷包说道:“这帕子和荷包上的竹子所用的丝线配色和粗壮程度都是一样的。竹子针法使用均匀,细节处理都是一样。包括竹子骨节处线条的流畅度、颜色过渡的自然度都是一样的。奴婢可以断定这是出自一人之手。”   “哪个院的?” 第27章 顶罪   绣娘退下,四爷方才冷冷问道:“哪个院的?”   “这包裹上的标记是晚香院。”   听到这个答案,四爷说不上多震惊。   在佳珲报出来这布料赏了谁的时候,他心里就隐约猜出来了。   四爷拿起案桌上的两件绣样出神了一阵。   之后让人拿着绣样去晚香院传了人来。   那绣样拿去了晚香院,绣娘们一听说是为万岁爷绣寿礼,都欢欢喜喜的出来认绣样。   很快便找到了绣娘。   将人带到前院书房之时,拿出了那荷包让她相认,那绣娘只当主子爷满意自己的手艺,直接便将那荷包认了下来。   直到四爷命人将其关起来之时,绣娘才反应过来祸到临头。   随后四爷又让人寻了个由头,将弘历身边的贴身太监拿了来去问话。   再说晚香院,从四爷让人请走绣娘之时,小太监李高就一直心跳个不停。   在弘历喊了他第三声的时候才听到。   “你今天怎么了?”弘历皱着眉问。   昨日弘时坠马,弘历和弘昼受了惊,今日四爷就免了二人去学堂。   李高心里乱成一团,听到弘历问话,再也忍不住跪了下来,“阿哥爷,您救救奴才吧。主子爷将咱们院里的绣娘叫走,大概是去认荷包的。您之前赏了奴才的荷包让奴才给弄丢了。怕不是丢在了……”   “什么?”弘历大惊,不曾想这奴才竟是蠢到这个地步,那样关乎身份的物件怎么能弄丢呢。   “那马房值夜班的小厮起夜一叫,吓得奴才赶紧跑了。当时一慌,许是将荷包掉在了那里。求阿哥救救奴才吧……”   李高不住的哭求声,烦的弘历头疼,冷冷斥道:“闭嘴。”   李高看他年幼的小脸上变的阴冷,吓得不敢再说话,哆哆嗦嗦的瘫在一旁。   这时钮祜禄氏推门进来,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   弘历见额娘来了,才找回了些主心骨。毕竟才是个六岁大的孩子,即便比同龄人心智成熟,遇到了大事心里也是怕的。   弘历主动将那事来龙去脉,和钮祜禄氏交代了一遍。   钮祜禄氏听完胆战心惊,未曾想到这孩子竟有如此天胆,竟是瞒着她私下惹出这么大乱子来。   “糊涂!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你阿玛就查不出来了?即便有没有那个荷包,他想查也费不了多大的功夫。人是怎么进去的,从哪里得的钥匙。还有那药难道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不成?你能从外面弄进来,他就不能挨个的药房查卖了谁?从哪里来,过了谁的手,一查便知……”   无论用了什么药都能查到来处,这明摆着是给人留下把柄的。   弘历没想这么多,这时听额娘说完,惊起一身冷汗,低着头道:“额娘,我知道错了。现在该怎么办,阿玛已经叫了绣娘去。怕是不久就会找到我这里了。”   到底是自己生的孩子,钮祜禄氏叹了口气,板着脸道:“以后做什么事前先和额娘商量商量。”   弘历瞧着她的神色,便知此事还有余地,点头如捣蒜,“额娘,你是不是有法子?”   钮祜禄氏点头。   这孩子还不算太傻,没直接让人去药铺买药,而是转了个弯找了乌希哈。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查到了乌希哈头上,也可以把弘历摘出来。   现在只是掉了个荷包,不是被人当场抓住,甚至都没看到脸,这事还是有回旋的余地的。   “不要先自乱阵脚。那荷包何时丢的,丢了之后也可能是被人捡到用来诬陷。”   钮祜禄氏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李高,笑着问道:“你跟着弘历多久了?”   李高忙回,“奴才跟着阿哥爷四年了。”   “往日里弘历待你如何?”   “阿哥爷待奴才很好。”   钮祜禄氏满意的点头,“旁人问起你,你该如何说?”   能得到弘历的信任,这李高也不是个愚笨的。刚刚听了钮祜禄氏的一番话,立马道:“那荷包半个月前就丢了。奴才还找了许久,不想竟是出现在马场。这定然是被人捡了去,故意用来打掩护掩盖真凶。”   弘历却有些顾虑,“可前院的人审讯手段高超。若是问不出话来,会上刑吧。严刑之下,李高能承受住吗?”   钮祜禄氏又看向李高,“去年你老家发大水,房屋被冲走,田地被淹。你娘带着你一家五口来京城寻亲,被我安置在了京城外的庄子上。”   “主子大恩大德,奴才从不敢忘记。”李高急急应着,抬头却见钮主子宽厚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顿时后背发寒,连连叩头,“奴才一定听主子的话!主子让奴才怎么说,奴才就怎么说。绝不说一句有的没的。求主子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钮祜禄氏亲自将李高扶了起来,“你放心,你做好了事,你家人自然平安无事,不要辜负我们娘俩的期许。”   李高连连应是,红润的脸上已经没了一丝血色。   弘历经过钮祜禄氏的一番安慰,早就没了先前的恐慌和紧张,苏培盛来带走李高之时也没流露出异样来……   *   四爷在书房坐了半晌,直到清辉院的人来报说四格格醒了,他才起身又去了清辉院。   话说福满恍恍惚惚醒来,看着入目古色古香的环境,恨不得再睡回去。   这趟古代穿越之旅,让福满在昨天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摧残。   吓到她的不是弘时坠马,毕竟她作为一个成年现代人,也看过不少恐怖大片,更血腥的场景也不是没看过。   吓到她的是弘时坠马背后,一些细思极恐的东西。   福满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真实性,意识到了清辉院这个桃花源之外的明枪暗箭。   她心情郁郁,更加没了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本以为这次病了之后,就能回到现代了,不曾想睁开眼还是在这里……   年月明哪里知道她复杂的心情,见人醒来了,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身上温度已经降了下去,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差点喜极而泣。   福满看着她这样,心里很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很卑鄙,她贪婪的享受着一个母亲的爱意,却不想顺着她的心意活下来。   过了一会儿,四爷也到了。他从年月明怀中接过福满,同样是细细检查了一番,望着自家闺女,清凌凌如点漆般的纯真眸子,自责道:“好孩子,这次是阿玛对不住你。”   子不教父之过,说到底这一切和他都脱不了干系。   “爷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有些不高兴。”福满醒了过来,年月明才有心思注意他。   明明早晨走的时候还瞧着好好的,这怎么一个上午整个人透着一个股子沧桑来。   四爷叹了口气,摸了摸福满的脑袋,只说没事。   弘时坠马的事,四爷原本就是命人私下调查的。   如今查了个大概竟是查到另一个儿子身上去了,这种丢人的事,他没那个脸和任何人开口诉说。   尤其是他心爱女人。   年月明只当他担心弘时,安慰道:“三阿哥一定会平安醒来的,爷放宽心。”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完全是废话。满满昏睡的时候她的心,就像被油煎似的,这不是旁人劝两句就能宽慰的。   四爷见她黛眉微蹙,跟着自己忧心的模样,心中不忍,对她笑了笑,“爷没事。昨晚没歇息好,有些累。回头睡一觉就好了,不用担心。”   这也不算胡诌,他眼底发青,确实像半夜没睡的样子。年月明柔声道:“那爷用完午膳,在我这歇会吧。”   “好。”四爷应了一声,继续抱着福满出神。   父女俩心情都有些郁闷,各自想各自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年月明去吩咐人准备午膳。他们二人早膳是凑合着用了几口,午膳便不能再对付着用了。四爷心情不好,年月明叮嘱小厨房多准备了几道他爱吃的饭菜。   一桌子菜,半桌都是按他的喜好备的。即便是四爷心中压着事,也不忍辜负年月明的心意,好歹用了顿饱饭。   午膳后,年月明将福满哄睡,又压着四爷去午睡。   几重帘子放下,帐子内视线昏黄,十分适合睡觉。年月明今日没什么睡意,怕扰了他歇息,给他掖好了锦被就想离开,却被他拉住了。   “你陪爷一块睡。”四爷声音有些闷,眼睛直盯着年月明,大有不同意就闹腾的味道。   说起来他年龄虽比她大上许多,但稳重却不迂腐,甚至有时候有些幼稚。   年月明觉得有些好笑,去了外衣躺在他旁边。   四爷将她抱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听他感慨般的说,“爷只有在你这儿,心里才能轻松点。”   “那爷就多来。”   四爷轻笑,“不继续问爷到底怎么了?”   年月明看着他,“我问,爷就会说吗?”   四爷怔了怔,摇了摇头。这事太骇人,也太丢人了。   “我问,爷又不说,我又何必多嘴多舌讨您的嫌呢。”   四爷瞧她故作委屈的模样,“尽装傻,爷怎么会嫌弃你呢。” 祁 音 好 帅   “我是真傻。”   上午前院命人在各院取了绣样,虽名头是为皇帝准备寿礼挑选绣娘,但凭着她对四爷的了解,这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方才他又问起,年月明才将这两件事联想到这一茬来。怕这事才是真正令他心烦的原因。   “好,好,傻点也好。太聪明了反而招人烦。”四爷眼神晦涩。   推出个太监定罪,咬死了那荷包早就丢了,实在不关己事。   钮祜禄氏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年月明知道他意有所指,却不接这话。   过了一会又听他说,“月儿,给爷生个小阿哥吧。爷一定给他最好的。”   年月明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间想到这上面去了。   她的孩子都是苦命之人,生下来就病怏怏的。她不求什么最好的,只求他们能平安长大就好。   她只当听不懂,嗔道:“亏爷平日还说我们四格格是心肝宝贝。现在倒是说了实话,还得是阿哥才是您心头肉呢。”   四爷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胡搅蛮缠。你知道爷是什么意思。咱们四格格是最好的,可她早晚是要嫁人。爷比你年长许多,日后爷没了,四格格还能带你去婆家?有个儿子,你以后也能有个依靠。爷绝对不会委屈你们。”   年月明和他相处多年,知道他这人迷信,平日里最忌讳生死之事。今日能这么推心置腹的和她说出这些话,说不动容是假的。   她用脸蹭了蹭他胸膛,“我盼着爷长命百岁,那才是我的依靠。”   四爷轻笑,将她柔软的身子搂的更紧了些,“好,爷护着你。”   经过年月明这一番插科打诨,他心中郁气着实消了许多。俩人相拥,四爷也确实累了,不久就睡了过去。年月明本来没睡意,但被他睡意传染下,也睡了一觉…… 第28章 处理结果   四爷昨夜忙到半夜,再加上心里烦闷,确实没睡好。如今温香软玉在怀,睡的很是安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年月明早就醒了,醒来后见四爷睡的沉,所以垫着脚悄悄出去了。   四爷从里间出来之时,她正靠在窗边罗汉床做着绣活。   年月明之前许诺了福满,送小肚兜给她当生辰礼。这段时间福满一直生病,年月明便没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眼瞅着快到生辰了,这小肚兜还没着手呢。所以今日腾出来时间便老老实实做起了绣活。   福满喝了药昏昏欲睡,年月明将她又抱回了小床上。   她心中戚戚,蔫哒哒的抱着九连环发呆。   四爷走出来,拿着旁边的小老虎,逗弄她玩了会。   准确来说是福满陪他玩了会这幼稚的游戏。这趟穿越过了那么多天乌托邦生活,都是出于这对父母的爱女之心。既然他心情不好,那她就多笑笑吧。   果然四爷瞧着闺女玉雪可爱的小脸上露出笑容,觉得心灵都被净化了。   只是还没一刻钟,苏培盛又来报说佳珲侍卫求见。   于是他又折回了前院。   佳珲跪着请罪,“奴才无能,实在问不出别的来了。”   无论他使了什么手段,那太监来来回回咬着一句话,荷包早就弄丢了。   听到这个结果,四爷都气笑了,伸手摸了桌上的杯盏摔了出去。   好,好。   他这后院真真是卧虎藏龙,这等拿捏人心的本事学的十成十。   许久后才听他冷冷的道:“将那个太监秘密处死,此事不要再提了。”   佳珲一怔,略微思索便明白了。   一方面这件事牵扯众多,甚至还涉及到了王爷宠爱的年侧福晋。李高咬死了不招,光凭着一个荷包无法确定最终凶手。而从那匹马的肠胃中却查出来了蟾酥,府中只有年侧福晋用它入药。   纵使王爷相信这事和年侧福晋没有半分关系,可传出去旁人却不一定会相信。   另一方面,四阿哥身边的人暗中谋害其兄长,这事露了出去,四阿哥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况且按照三阿哥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这事,怕是如何都不肯放过四阿哥。   当然就算是没有此事,往后争夺世子之位,两人怕也不会关系好到哪里去。但王爷这个当阿玛的,却不会那么想,怕事心里还期望着二人兄友弟恭呢。   再者这事漏了出去,王爷也面上无光。   多重考量之下,王爷不仅不能将这事公之于众,还得给幕后真凶擦屁股。   佳珲连忙应是,又听四爷吩咐道:“随后寻个由头把三个阿哥身边的人都换了。”   佳珲点头,却也纳闷,王爷这是为了保护几个阿哥,还是要把他们全部掌握在自己手心里?   不过无论是何原因,这些阿哥多年培养的心腹,一遭出事就被王爷通通换了。   想要逃脱王爷的牢牢把控,那得等日后分府别住了。   这样也好,省心了。   四爷平息了一阵怒火,就去了后院瞧弘昼了。   弘时坠马的时候,弘昼也在马上。当时听到突然而来的惊呼声,心中惊骇,也有些约束不住身下的马。   不过他人小,刚学会骑马不久,旁边有谙达时刻护着。再加上他骑的马匹最是温顺,到底没将人摔下来。   只是他到底在现场,听的看的比在观武台上的人要仔细些,从马上下来之后就被吓得一直哭个不停。后来终于停下,也无精打采的。   四爷从昨天忙到现在,才算有空来看弘昼了。然而他到的时候弘昼已经用了安神汤,睡过去了。   四爷悄悄进屋瞧了瞧,见他没事,就出来了。   耿氏性子豁达。虽然刚开始也被弘昼吓到了,后来见他除了蔫吧点,倒是没受啥伤,也就放宽心了。   此时还能微笑着安慰四爷,“主子爷不必担心,府医下午又来了一次,只说让弘昼多休息。没什么大碍。”   四爷很满意她的懂事,“照顾好弘昼,需要什么,让人去和福晋说。”   “奴婢明白。福晋和年侧福晋都让人送了好些人参补品、药材来,没什么短缺的。”   四爷点头,抬脚出了院。   耿氏的栖云院和钮祜禄氏的晚香院挨着。四爷看完了弘昼,自然也要去看弘历。   钮祜禄氏在礼佛,听人禀报主子爷朝这边来了,忙从佛堂出了来迎接,行了个万福礼,叫起后就站在一边也不多话,低眉顺眼的,十分恭敬。   四爷看也没看,直接去了东厢房看弘历。   “给阿玛请安。”   四爷见他从桌案后走来,桌上铺了一层宣纸,问道:“在练字?”   弘历忙点头应是。   四爷让苏培盛去桌上取了练字帖来瞧,一张张看过之后,也不说话,眼神定定的看着弘历。   弘历被阿玛那似是审视的目光,看的有些紧张,低着头不敢作声。   过了会儿,四爷摆了摆手,苏培盛会意立马带着人出了门去,屋里只剩下了他父子二人。   “傅敏从前说你字写的不好,命你每日练几张字。前些日子刚夸了你有所长进,怎么今日这字写得还是如此潦草?”   弘历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了头,“儿子愚笨,辜负了阿玛和傅先生的苦心。”   “笔画断断续续,字形歪曲不规整。弘历,你不是愚笨,你是分心了。”四爷随意的翻着,语意若有所指。   弘历顿时心中猛跳,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只听四爷又道:“被你三哥坠马吓到了?”   弘历赶紧点头,还不忘关心弘时一句。   四爷淡淡的笑着,“弘时性子霸道,平日里待你和弘昼丝毫没有兄长之风。如今他出事,难为你还牵挂着他。”   弘历立刻冷汗就下来了,忙道:“平日里儿子和弘昼做事也有不对的地方,三哥身为长兄多加管束些也是应当的。况且血浓于水、手足之情是如何都不能割断。”   四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好,弘历,记住你这句话。”   “儿子一定铭记于心。”   四爷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就出了门。   不过他却没直接走,而是进了晚香院正屋。钮祜禄氏拿不准他的心思,只能吩咐人上茶,亲自端过去后,沉默的站在一旁。   四爷坐下,一边拨弄着茶杯,一边沉着脸打量了几眼钮祜禄氏。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钮祜禄氏是个老实的,现在看起来竟是他往日眼拙了。   “你可认得这个荷包?”四爷说着将荷包丢到旁边桌上,钮祜禄氏依言拿起瞧了瞧,“奴婢不认得。”   四爷本就没指望她能认下,直言道:“这荷包是有人在马房外捡到的。爷让人查了,是弘历身边太监的。那太监已经招了罪行,下毒谋害弘时。”   此话一出,钮祜禄氏似是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马跪下道:“奴婢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竟不知出了这等乱子。那太监平日里瞧着是个好的,怎么会做下如此恶事?”   若说对着弘历,四爷还有几分耐心和顾忌。那此时对着钮祜禄氏,他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直接问道:“这事你不知道?”   “奴婢实在不知。”   四爷看着她,眼神冷的令人通体发寒,“你不知?那就是弘历了。”   钮祜禄氏大惊,“王爷明鉴,弘历才六岁,他怎么能做得出来这等事!”   “爷也觉得不是弘历做的。”   就算抛开亲情滤镜,四爷也不信一个六岁的小孩能做的这么面面俱到,先是用蟾酥,将这事往年月明身上引导,败露后还能拿捏住奴才顶罪。   不等钮祜禄氏松口气,就听四爷命令道:“你就继续病着吧。弘历就搬去前院。”   钮祜禄氏心头咯噔一声,立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顿时脸色煞白,连连叩头,“不,不,主子爷,弘历才六岁啊。他还小,离不开额娘的。求主子爷开恩。”   “你连个奴才都约束不好,能教好爷的儿子吗?念着当初你侍疾有功,爷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就将此事就公之于众。要么你病了,没办法照顾弘历了,让弘历搬去前院。”   钮祜禄氏原本以为,四爷能看在她当初尽心尽力为他侍疾的份上,能听她辩解一二。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了,四爷来这一趟根本不是来听她辩解的。无论她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此时已经由不得她选择了。   选了第一个她和弘历就彻底完了。弘历落下个谋害兄长之嫌,以后前程就别想了。   选了第二个,她的儿子就要离开她了。   ……   四爷从晚香院出来,只觉身心俱疲。本想去清辉院舒舒心,又不想年月明跟着担心,就回了前院。   他在书房坐了会静了静心,又去了前边苍松院瞧弘时。   苍松院屋内,或坐或站了好些人,里屋弘时平躺在床上,双目阖着,若非额头以及胳膊上缠着的棉布,真就如睡着了一般。   四爷摆手让人都去了外间,只留了父子二人在里间。他坐在床边圈椅上,看着昏迷的弘时出神。今日天气不错,丫鬟将窗子开了一半通风。三月的春风飘入屋内,四爷竟是觉得有些凉意。   正如佳珲所想,四爷心里是愧疚弘时的。   如果站在判官角度,不偏不倚,他该给弘时一个公平。   可是他不是包青天,相反他有自己的私心。他能将此事查的一清二楚,却不能将结果公之于众。   他是弘时的阿玛,同样也是弘历的阿玛。弘历还只是个六岁大的孩子,身边的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谋害兄长,一旦传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甚至这里面还牵扯到了月儿,他也不会让心爱的人受人非议。所以和一个公平公正相比,他更在乎利益最大化。   而这个结果委屈只能弘时…… 第29章 李氏回府   纳喇府   李氏的大丫鬟流云穿过角门,面上瞧着有些心神不属。玉柳迎面走过来,见她这样,有些纳罕的问,“姑姑这是怎么了?”   流云平日里最是沉稳,今日竟是如此失魂落魄,任谁看了都觉得可疑。   流云却没和她说实话,只推说昨日没睡好,有些晃神。   玉柳识趣儿,没再继续追问,关心道:“姑姑瞧着脸色有些不好,现在进去侍奉,怕是会冲撞了主子。不如先坐这儿歇会再进去吧。”   流云叹气,做人奴婢的,主子不发话哪有去偷懒歇着的道理。   尤其是今日主子还等着她回话呢。不过略坐会,想想如何和主子回话也好。   流云才坐了半刻钟,就有个小丫鬟跑了过来,“流云姑姑,可算找着您了。李主子正叫你呢。”   流云听罢,也不敢耽搁,起身回了锦绣院。   刚进屋就听李氏骂道:“你死哪里去了?我让你去打听打听府里的消息,去了就不见人影了。”   原来是李氏在纳喇府上带着,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弘时,所以命流云回去打听消息了。   “主子息怒,奴婢听传话的人多说了几句,耽搁了会功夫。”   李氏一听这话,忙问,“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流云上前扶着李氏坐下,“是出了些事,主子先别急。”   李氏瞧着流云神情有些严肃,心里一个咯噔,“是弘时出事了?是被四爷责罚了?还是生病了?”   “三阿哥确实生了点病。不过主子别担心,太医说没大碍,歇息一段时间就好了。”流云斟酌着回话。她深知弘时阿哥是主子的命根子,这事不可能瞒着,所以只捡了轻的说。   李氏哪里会安心,抓着她焦灼的问,“弘时到底生的什么病?不许瞒我一点,仔仔细细的说给我听。”   流云无奈,只能如实交代,“弘时阿哥从马上跌了下去。昏迷了三日了,不过太医说性命无碍,过几日便能醒来。”   李氏大惊,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不敢置信的道:“你说什么!”   流云只能又说了一遍。   “好端端的,弘时怎么会坠马呢?这都昏迷了,怎么会没什么事呢!你们都骗我是不是?不行,我要回府,我要见弘时……”   李氏顿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蹭得就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就要往外面去。   流云赶忙死死的拉住她,提醒道:“主子,您忘了主子爷叮嘱的话了。您现在走了,二格格怎么办?二格格马上就要生了。”   李氏却是顾不得这些了,“二格格这里有那个赛神仙守着,能有什么事。弘时坠马了,他会没命的,我要去救他,救我的弘时……”   “您就算现在回去也没什么法子救弘时阿哥的。不如耐心等上几天,弘时阿哥有佛祖庇佑,一定会平安醒来的。”   李氏急道:“那个刘沧湄他不是赛神仙吗?让他去,让他去给弘时看病!”   “那刘老太医是妇科圣手,还是专门请来照看二格格的。怕是救不了弘时阿哥。”   “他不是能炼出来丹药吗?二格格还说那可是救命药呢!让他再给弘时炼几颗不就好了。”   说到这里,李氏空洞的眼神,顿时有了一瞬光彩,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想法涌入脑海。   不用流云再劝,李氏突然停住了脚步,缓了一会,吩咐道:“我去和二格格告个别,安抚安抚她。你去收拾行李,准备马车。咱们过会就回府。”   流云不放心的叮嘱,“您和二格格好好说,别让她心里难受。日后就算主子爷那边问起来,二格格也能为您多说句好话。”   李氏点头,捋了捋拽皱了的袖口就出了门去。   正屋里,丫鬟彩霞说二格格出门散步了。二格格怀的是头胎,临近生产,接生姥姥便让她多下床溜达溜达,说这样有利于生产。自那之后,二格格每日都去院外的小花园散散步赏赏花。   李氏点头,吩咐彩霞等几个丫鬟道:“今个儿天色不错,把被褥拿出去晒晒,让二格格睡着也舒服些。”   “昨日刚晒了……”   彩霞还未说完,便被李氏不耐烦的打断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主子让你做事就去做。往日里都是二格格惯着你们,竟是学会和主子顶嘴了。”   彩霞听她发火了,哪里还敢多嘴,连忙招呼人干活。   半刻钟后,二格格回来,见李氏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有些不解,“那些丫头们呢?怎么如此怠慢额娘,留额娘一个人在屋里?”   李氏扶着二格格坐下,“额娘吩咐她们晒被褥去了。晒的勤快,你睡的也舒坦些。”   二格格抱住李氏的胳膊撒娇,“还是额娘想的周到。”   李氏笑了笑,斟酌了片刻,才和二格格开口,“刚才王府的人回话说你弟弟摔下马来,已经昏迷了三日了……”   李氏说着带了哭音,她只剩下弘时这一个儿子。若是再没了,后半生指望谁去呢。   二格格听了也焦急不已。   她虽然往日里因着额娘向着弘时,心里有些吃味。但弘时到底是她的亲弟弟,此时听了他出事,她心里也很是担心,连忙问道:“弘时怎么样了?”   “你别担心,传话的人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昏迷着还没醒过来。”李氏说着,握住二格格的手哄道:“你这里有刘老太医和接生姥姥守着,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弟弟那儿,额娘实在放心不下,想回去瞧瞧。好格格,事关你弟弟的性命,你别怪额娘。”   二格格不是不明事理,胡乱吃醋的人,当即点头,“我知道,额娘快回去吧。等弘时醒了,额娘让人来回个话。”随后又吩咐刚回来的彩霞,去库房取来许多补品带给弘时。   李氏心急如焚,只想快点飞回去,哪里还在乎这些东西,只说府里都有,让她怀着孕就别跟着操心了,说完便匆匆走了。   她走后,彩环扶着二格格去里屋歇息。   二格格如今月份大了,散了会步,腰就有些酸,窝在炕上,后面要垫着个大迎枕倚着,才算舒服了些。   彩环去妆台上取了木梳,想给二格格通通头发,却见妆台旁的匣子移了点位置。   这多宝匣是二格格最珍爱的物件,屋里的丫头们就算有手贱的,也不敢动主子的心爱之物。   可若是没人碰,早上还紧贴着妆台,怎么现在莫名移了些位置呢?   “彩环,你找什么呢?”   彩环听二格格唤她,也不再多想,急忙关上了匣子过去了。   只当屋里刚进来的两个小丫鬟不守规矩,之后赶了出去,换两个好的来……   李氏一行人赶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饶是李氏再迫切的想去瞧弘时,也不得不先去了福晋处请安。   那拉氏可没忘当年她的弘晖夭折之时,李氏明面上宽慰她,实则看笑话的嘴脸。   此时看着李氏心急火燎,只道是报应不爽,不慌不忙的拉着李氏好生说了好一通话。   李氏心中焦急,但那拉氏句句都说的是宽慰的话,偏她还不能拒绝,只能憋着气坐着听完。从天色微暗到了夜色漆黑,那拉氏才放李氏离开了。   四爷今日有事出门了,到了现在还没回来。李氏这才急匆匆去了弘时的苍松院。   弘时还没醒过来,李氏刚进门登时眼泪便落了下来,快步跑到床前抱着弘时嚎啕大哭。   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府医劝她,说弘时身上有伤,这么抱着怕是会弄到伤口,李氏才算放开了人。   李氏抹了抹泪,平息了一会,又细细的问了府医弘时的情况。   每个母亲看到自己孩子昏睡着不醒,都很难理智下来。即便府医已经多次宽慰,李氏仍然忧心不已。   四爷回来,见李氏眼圈哭的红肿,责问的心思也淡了。   李氏瞧他脸色,略略一忖,连忙解释道:“二格格听了弘时坠马的事,也很是担心,便催着妾身回来瞧瞧。”   四爷点头,吩咐苏培盛明日去给二格格报个信,让她安心待产。   看过弘时之后,四爷便要回书房了。   李氏却跟了出来,福了福身子,试探的问道:“妾身这段日子不在府里,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弘时骑射一向不错,怎么会坠马呢?”   李氏不是个傻的,尤其是在弘时的事上便格外上心。之前心里牵挂着弘时便没有多想,此时想来却觉得这并非意外,一定是有人要害她的弘时!   “弘时是马术不错,但那日他骑的马出了些状况。马房喂马的小厮怕被责罚就瞒着没上报。”   李氏自然不信,“怎么偏偏就弘时的马出了问题?”   “这事是马房的人玩忽职守。爷已经让人处罚了。”   四爷给这事定了结果,李氏即便是心中不信,却也不敢明着质疑他,只能攥紧手心应是。   四爷走后,李氏待了一会也回去了,召了院里的人先问了具体情况。可这事四爷有心瞒着,后院的丫鬟们哪里能知道消息呢。李氏又命人传弘时身边的太监,却被告知四爷将几个阿哥身边的人,都换了个遍。   这落到李氏眼中,便彻底坐实了有人谋害弘时!   可四爷一碗水端的平稳,几个阿哥没有任何特殊的都换了个遍。李氏疑心都找不着人猜疑。   她在屋里像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一肚子火气却不知道冲谁发去。   “主子先莫急,等弘时阿哥醒了之后,先问问他怎么回事。”   听流云这般说,李氏才算停下来,一边狠狠咒骂害她儿子的人不得好死,一边乞求着佛祖保佑弘时快些醒来。   倒是没辜负李氏的期望,第二日天刚亮,李氏刚起来就听苍松院的丫鬟来报弘时醒了过来…… 第30章 弘时醒来   这边年月明也听到了弘时醒了的消息。   白芷性子跳脱,擅长交际,消息很是灵通,不用年月明主动过问,就将这事禀了上来。   据说一大早府中就忙起来了,先是李氏急匆匆去了苍松院,然后福晋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亲自去探视了一趟。后院女眷不能亲自去探望的,也派人送了补品去。   年月明一听,也让人去库房,选了上好的补品,让白芷亲自送了去。   半个时辰后,白芷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回来了。   白术纳罕,问她,她还卖起了关子,“姐姐先猜猜怎么回事,我再说。”   白术倒也有些好奇了,却是懒得猜,催她快点说。   白芷偏要卖关子,气的白术掐她脸。   人类的共同乐趣就是听八卦。   饶是看着金鱼出神,百无聊赖的福满,都被勾起了一些兴趣。   原来是白芷去的时候,正赶上太医来给弘时诊脉。   李氏坐在一旁,直盯着徐太医诊脉,不时的抹着眼泪。   等了好一会,才见徐太医缓缓收起右手四指,惊奇道:“三阿哥坠马,脑部受伤,导致气血逆乱,上冲于脑,脑中有血液积压。还好出血少,药物配合着针灸,倒是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脑中淤血最短也得过七日才能散开。不知是用了什么神丹妙药,这淤血竟在五日之内散开了!”   话音刚落,四爷就从外面进了来。   “什么神丹妙药?”   徐太医见四爷进来,刚要张嘴,就听李氏讪讪的笑道:“徐太医真会开玩笑,哪有什么神丹妙药。不过是弘时年轻,身体好,恢复的比别人快些罢了。”   说着又连忙对四爷说弘时醒了。   四爷这几日还挺忙,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刚回府就听说弘时醒了,衣服还没换就过来了。   此时哪里还有功夫搭理徐太医,抬脚就走到床边去看弘时了。   而徐太医虽然问不出来是用了什么药,但也能理解人家不愿意声张,便也没再提这茬事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主子,你说李侧福晋真有那灵丹妙药吗?”白芷有些好奇,随后又撇了撇嘴,“不过李侧福晋管着府内开支这几年,有些好东西也不足为奇。”   白术瞧着年月明在想事情,连忙拉着白芷去了一旁,“李侧福晋有没有灵丹妙药,咱们主子上哪里知道。不过我瞧着,你这丫头嘴里越发没个规矩了。这话可不能和外面的丫头们胡说去!”   “我这不是好奇嘛。”白芷有些心虚,连连保证,“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在外面乱说话的。”   白术盯了她一会,虽没有再念叨,但心里打定了主意,日后要好生管管这丫头的嘴!   年月明反应过来,也瞪了她一眼,“鬼丫头,连主子都敢打趣。”   白芷垂首而立,乖乖认错,“奴婢知错,再也不敢胡说了。”   到底是跟了她多年的丫头,年月明哪里舍得真罚,“罚你去给四格格做碟子菱角糕来。”   白芷这丫头性子跳脱,但生了双巧手。在年府的时候,跟着厨房的糕点师傅学过几手,那味道比不少糕点铺子做的都好。   福满吃过几次,很想让她研究研究现代的奶油小蛋糕。   白芷闻言吐吐舌,连忙笑着应是,欢欢喜喜的出门去了。   白术无奈的摇摇头,又寻了个理由把伺候的人打发出去,才走过去和年月明试探的说,“神丹妙药?奴婢怎么听着像刘太医送您的那药?”   白术说的自然不是年月明剩下的那一颗,而是她送给二格格的那一颗。李侧福晋刚回来弘时阿哥就醒了,徐太医还说什么神丹妙药……真的会这么巧吗?   年月明摇摇头。   方才听白芷说的时候,她也有过一瞬间的怀疑。   但想到前世弘时也平安醒过来了,应当和那药没什么关系。况且二格格瞧着也不是真傻的,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大可能将这药相让。   “手心手背都是肉。退一万步说,那药对于二格格可能是救命药,对于三阿哥也就是能恢复的快一些。谁都知道怎么选吧?许是三阿哥有神佛庇佑才醒的早了些。”   白术点头,这话倒也没错。   福满却暗自撇了撇嘴,就李氏那张口儿子闭嘴儿子的人,真让她选,她怕是会毫不犹豫选择弘时。   倒不是她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而是重男轻女这种事,到了现代也不罕见。   就像《唐山大地震》电影里,如果说两个孩子同时遇难,选择救哪一个的问题,是世界难题。   那西红柿呢?   一个西红柿,两个小孩都想吃。明明可以分成两半,一人一半,却要求姐姐让着弟弟。而且弟弟刚刚已经吃过一个了。   在小事上都不会选择你的人,大事上也一定会放弃你。   不过二格格应该比方登幸运一些,生来身份尊贵,夫家依仗着雍亲王,把她当祖宗供着。只要她自己能想开些,以后绝对过得很好……   *   话说那边弘时醒了之后,李氏激动过后,就问起了当日他坠马的事。但弘时像是被吓怕了,一想到那日的事,头就疼的更狠了。   太医说弘时这是还没恢复好,尽量少让他回想当时的事情,会刺激脑子。   李氏心疼的不行,哪里还敢再刺激他,   只是心里到底气不过被人算计了这一场。   玉壶看得出主子的心思,便提议道:“当时主子不在,三阿哥又在前院。咱们院的消息自然是不够灵通。四阿哥和五阿哥还在自己额娘那儿住着。栖云院和晚香院的人,知道的大抵比咱们多些。主子之前在这两个院里安排了人,不妨让人去套套话。”   李氏一听有道理赶紧吩咐人去问。   到了晚上,玉壶带了个丫头,从角门悄悄进了来。   “给李主子请安。”   她是晚香院的二等丫头翠云。之前李氏管着府中一部分庶务,趁着便利安排了人探听消息。   李氏叫起,打量着她,有些纳闷,“有什么话,非得见了我才能说?”   李氏本来派了玉壶去问话,谁知翠云却拿乔不愿开口,非说有些话必须得亲自见了李氏才能说。   翠云不急不慢的笑着道:“奴婢自进了晚香院,还没能来给主子请安,趁着这个机会也给主子磕个头。”   能得到消息,李氏也愿意露出个笑脸,顺着话夸了她几句。   那翠云得了夸赞,却又凄凄切切的道:“说起来奴婢是和玉壶一道进府的,哎……还是玉壶有福气,能进丹枫院伺候李主子您。不像奴婢,进不来这里,在那晚香院的坐冷板凳。如今钮主子病了,晚香院更是冷清了。”   这是指着李氏给她调进丹枫院呢。   李氏端起茶碗不接口。   只得流云见状出言安抚,“咱们主子最是仁慈,你为咱们主子做事,还能少了好处。等日后人员调动,主子再给你调个好去处就是了。”   翠云却盯着流云手腕上,水色极好的玉镯子看了几眼。话锋一转,继续奉承李氏道:“可不是,李主子对下人最是大方。瞧流云姑姑这一身多体面啊。”   李氏这才看出她的真实意图,一斜脸,给玉壶打了眼色,玉壶明白,立刻进了里屋去,一会儿取了一包碎银子加一个玉镯子,直接塞到了她手上。   翠云推了推,玉壶又塞了塞。几下推拉之后,翠云才‘勉为其难’的收了下来,又说了好一番奉承话后,才进入了话题,“那日钮主子将丫头们撵了出来,只留了信得住的心怡在屋内,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奴婢当时就觉得奇怪,就多留了个心眼儿,偷听了一嘴。”   “李主子您怕是不知道,这钮主子和咱府上的大夫,有些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这事李氏确实不知道,倒是有些信了。   “那大夫虽是得了主子爷的叮嘱,不敢到处说去。但他早年受过钮主子的恩惠,所以钮主子问起来不敢随意糊弄,只能说了实话。”   “原来三阿哥骑的那马是中了毒。主子爷命人查了一遭,查出来这药名叫什么‘蟾酥’,说是能入药治疗心疾……”   翠云咬紧了‘心疾’二字,李氏和流云立即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   果然只听翠云嘀咕,“说起来也巧,咱这王府里用这药的只有清辉院的那位……”   不等李氏说话,流云当即沉着脸怒斥,“混账东西,你可知道随意诬陷主子是什么罪!就凭你今日这话,咱们主子把你交到福晋那儿,就能将你打几十板子发卖了!”   翠云被她一吓,有些慌,却咬紧了牙,“李主子饶命。这都是奴婢从钮主子那听来的。万万不敢胡乱欺瞒了您啊。”   李氏和流云瞧着她的神色,对视了一眼,已是信了七八分了。   流云又诈了她几回,那翠云也没露出丝毫破绽来,她二人也就信了十分了。   随后又叮嘱了流云几句,让玉壶将她从后门送了出去了。   晚香院,钮祜禄氏生了病。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松散了许多。有的出去串门子了,有的窝在一处吃酒打牌。翠云悄悄回来,旁人也只当她出去找小姐妹说话去了。   见她回来了,暗处一道影子也悄悄离开了,去了正屋回话。   “主子放心,事都办妥了。”   卧病在床的人,那张没有病气的脸上,缓缓露出个笑容来。   愚蠢的人自然有蠢的妙用…… 第31章 年二来信   自送了翠云出了门,李氏的怒火便忍不住的喷发了出来,摸了手边的茶盅便摔了出去,怒声骂道:“我就说那个惯来装清高的贱人,怎么平白无故大献殷勤,又是给二格格请太医,又是撺掇着四爷去探病。原来这贱人绕这么一大圈,竟是为了害我的弘时,唱了一出调虎离山计。当真是好手腕好算计!”   流云诈了翠云半天,确实没瞧出什么破绽来,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扶着李氏坐下,劝道:“主子您先别急,这事若说是清辉院那位做的,却也有些说不过去。年氏现在膝下又没个阿哥,害了三阿哥,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李氏闻言,却是冷哼一声,“她现在膝下是没个阿哥,又不是以后不能生了。只要她还能生出来个阿哥,那我的弘时就是她的眼中钉。弘时是四爷的长子,已经到了能娶媳妇的年纪了。年前诚亲王几个都上折子请立了世子,咱们府里大抵也是快了。一旦弘时被立为世子,她就算再生出个金蛋来也晚了。”   流云一怔,这话也不无道理。   万一世子之位定了下来,年氏便是再受宠都晚了。   她未必没有早早防范的心思。   可流云还是觉得有些怪,“若真是她谋害的三阿哥,那主子爷又怎么会维护着她呢?”   主子爷那性子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何况这还涉及到他的子嗣。   即便再宠爱年氏,也不可能当没发生过吧。   “年氏那贱人不仅伶牙俐齿,还惯会装模作样。四爷已经被她迷的晕头转向了,哪里舍得怪她。可怜我的弘时,若不是福大命大,得佛祖庇佑,捡回了一条命,怕是早就被她活活害死了。”李氏哀怨说着,想起弘时那一身的伤,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痛,一转身伏在椅子上凄凄切切的哭起来。   流云心里一叹,若这事真是像主子说的那样,可就真的没法子了。   主子往日里之所以在府中过得体面些,无非是伺候了主子爷多年。即便如今年岁大了,恩宠断了,但到底有些情分在。   说到底一切的底气都来源于主子爷。   如今他护着年氏,她们又能如何呢?   待李氏哭着发泄了会儿,流云才让人端了温水来,亲自绞了帕子为她擦了擦脸。   等人退下之后才劝道:“主子今日知道了真相,也算是得了个明白,没白白的被人算计了去。只是这事主子爷有心压了下去,断没有再翻案的可能。”   李氏恨恨的道:“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贱人。她害了我的弘时,我却不能为我儿讨个公道。当真可恨!”   流云知道主子心里恨极,却也得劝她忍下,“您现在若是忍不住气,彻底惹恼了主子爷,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爷可不止三阿哥这一个儿子。您就甘心属于三阿哥的世子之位,白白让给了四阿哥和五阿哥?甚至是遂了年氏的愿。”   李氏听着最后一句,气的喝骂,“呸!她想的美!”   流云一边为她抚着胸口,一边轻声说,“既然这事已经发生了,主子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抓住主子爷最后的愧疚,把三阿哥的世子之位定下来。等日后三阿哥承袭了爵位,您还怕没有机会收拾年氏吗?”   李氏哭过一场,也算冷静了下来。即便心中万般不愿,却也知道自己从谁手下讨生活。   她就算豁出去,得罪爷给弘时讨个公道,一番孤勇之后她们母子要如何过活?   李氏皱着眉,忿忿道:“可恨爷一直护着那贱人。清辉院也被围的铁桶一般,连个人都暗插不进去。”   这些年她打理府中庶务,就连那拉氏院里也能安插进去眼线。偏偏年氏那儿是个例外。年氏院里的人要么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要么是四爷直接拨过去的。   “以后会有的是机会,您先暂且忍下这一遭。”流云想起一事,“其实清辉院也不是牢不可破。下午的时候玉柳回我,瞧见年氏身边的白蔻出去办事,路上和下面的小丫头抱不平,话里话外说年氏偏袒家生的两个丫头。白蔻这丫头是个心气儿高的,怕是心中早就对年氏有怨了。若是好生筹谋一番,未尝不能为主子所用。”   李氏这才心头略略安慰些,抚掌道:“好。让人盯着那丫头些。最好是能彻底断了那贱人的指望才好!”   流云应下,又好生劝了李氏许久,才算堪堪压下李氏心头怒火……   *   又过了两日,待弘时恢复了些,四爷才放心的忙起了别的事。   钮祜禄氏染了病,无法照顾弘历。   四爷命人收拾出来苍松院旁边的院子,提前让弘历住到前院来了。   这日四爷忙完府中的事,刚想去清辉院看年月明母女,就听人回话说四川巡抚年羹尧派人上门拜见。   四爷闻言却是皱起了眉头。   当年皇阿玛为了拆解八党势力,将年家划给他当属人。后来月儿又嫁给了他,年家算是彻底和他绑定了。   但其实他和年羹尧并没有多少交情。   年羹尧虽有才能,却为人轻狂,恃才傲物。私下游走于多个阿哥之间掺和夺嫡,却唯独对他这个主子不怎么亲近。   如今不年不节的,年羹尧突然派人来请安,实在奇怪。   不过人已经到了门口了,四爷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苏培盛已经将年羹尧派来的人迎了进来,来人乃是年羹尧身边长随。他见四爷,立即恭恭敬敬行礼问安,“奴才代主子请雍亲王安。”   四爷叫起后,长随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张礼单交给苏培盛,“二爷说他在外,不能亲自来给雍亲王请安,还望您勿怪。”   四爷点点头,接过信,打开大概看了一遍,却是挑了挑眉。   年羹尧这封信一改往日疏离的态度,难得还自称起‘奴才’来了。   前半篇信洋洋洒洒,言辞之间恭敬却不失亲近。   后半篇则是想起问月儿母女了,说是往日里忙着差事,忽视了家人。前些日子梦见老父慈母兄长以及妹子,恍然间才察觉从前的错处来。   所以此次将三个年满十岁的儿子送回京城,代为侍奉父母。   又说他妹子自幼体弱,他寻了两个民间名医看看是否有用云云。相比于前半篇,这后半篇倒是感情真挚,有点当哥的样子了。   四爷有些欣慰,收起信叮嘱道:“回去告诉你家二爷,让他不必牵挂侧福晋和四格格。好生为皇上办差,就是对我这个主子尽忠了。”   长随退下后,四爷望着卸了一院子的箱子有些无奈。   年家富裕,对年月明这个自幼体弱的女儿,更加怜惜疼爱,银钱上从不委屈。   这出嫁了还隔三差五的派人送东西来。   搞得他堂堂亲王,像是会委屈自己喜欢的女人似的。   “箱子都抬去清辉院。那两个民间大夫好生招待着。”   虽然人是年羹尧送来的,但四爷却是没完全信任,打算先观察观察。   安排好这些事,又听门房的人回话说傅鼐求见。   四爷传了人进来,也不客套直接问他,“你这个时辰来,有什么急事?”   太阳都快西下了,着实不是拜访时机。   傅鼐忙拱手请罪。   四爷不在乎的摆摆手,等着他的下文。   傅鼐笑着打趣道:“奴才瞧着主子这儿,还怪热闹的。看来有急事的不止奴才一个。”   他之前陪着四爷读书,关系亲近,私下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只是不知道刚才走的那位是哪家的?   四爷也不瞒他,“年羹尧派人给侧福晋和四格格送了些补品。”   傅鼐眼睛一亮,“年大人这是想通了。”   四爷却不以为然。他宁愿相信年羹尧那封信的后半篇,起码瞧着情感还算真挚。   傅鼐瞧着他的脸色也不好再多说。年羹尧确实是个人物,二十一岁进士及第,才三十就升了四川巡抚,深受皇帝看重。ˣⁱᙀ⁷ⁱй   按常理他妹子嫁了雍亲王,他既是四爷的属人,又和四爷是郎舅关系,自然该站队四爷才是。   但旗人之间互相通婚,年羹尧第一任妻子就是纳兰明珠的孙女,第二任妻子也和八爷党关系匪浅。   真算起来,人家和年侧福晋这个年岁相差许多,且还是同父异母的妹子,真不一定有和妻子那边关系亲近。   “你到底为着什么事?”四爷见他出神,提醒道。   傅鼐正了正神色,“奴才得知一个消息,三爷府上那个叫孟光祖的门人,私自出京了。在京外到处拉拢官员,肆意接受贿赂。这事主子怎么看?咱们要不要出手?”   皇帝老了,最是忌惮儿子结党营私。三爷自太子倒了之后,就备受皇帝宠爱。他又是长子,未尝没有那个可能,不得不防啊。   四爷之前听傅鼐说过这个事,只是不成想那孟光祖还出了京去。   四爷想了想,还是决定按兵不动,“不可轻举妄动。皇阿玛惯来看重三哥,一个孟光祖根本撼动不了他。皇阿玛若是知道是我出手,反倒会觉得我们兄弟不睦互相算计。再说那孟光祖到处招摇撞骗,越闹越大,早晚会有人收拾他,不急于一时。”   他那几个兄弟也不会啥省油的灯,怕是早就盯着老三呢。   他不信老八老九那边没动作。   傅鼐颔首,也觉得自己有些心急了。   不过想起外面那几十口箱子,好意提醒道:“孟光祖瞧着是要入川了。您要不要去封信提醒提醒年大人?”   四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这狗东西脸上的打趣,都藏不住了。   “没事了?滚吧。”   傅鼐被骂却也不恼,笑呵呵的起身告辞了。   等四爷忙完了这些事,再踏进清辉院大门的时候,竟有种如隔三秋之感……   屋内年月明坐在窗边罗汉床上做针线。   年家相较于传统士大夫家族开明不少。   对女儿们的女红没什么要求,凑合着能看就成了,反正有现成的绣娘,必要时让她们做了大半,自己再绣上几针,表表心意也就是了。   所以年月明独独面对这女红头疼,一个小儿肚兜硬生生做了六七日了。眼瞧着福满生辰就在眼前了,白术多次想出手帮衬,被年月明十分有原则的拒绝了!   今日眼瞧着即将完工,福满看着美人娘手上的被扎的两三个针眼,大为感动。   主动投怀送抱,然后被揉搓了好一会。   福满揉着小脸,水润润的大眼睛有些郁闷的看向窗外。   忽然前院的张起麟进了门来,后面紧跟着俩太监,抬着一个箱子进门。   一个箱子进门,后面紧跟着又抬进来一个。   福满挨个的数着箱子,刚数到第五个,就见白术进来奉给年月明一张礼单,回道:“张公公说这些箱子,都是从四川运回来的,是二爷送来给主子和四格格的补品,以及一些当地特产。”   四川?二爷?   年羹尧!   福满箱子数到第八个,脑子里突然涌出了这个名字。   她也不知道为啥会激动,也许是在现代听了太多这位便宜舅舅,各种作大死的事迹。   传说中嚣张跋扈到可以让雍正为国做鸭的宠妹狂魔?   当然,让中央集权达到顶峰的实权皇帝,为国做鸭那是不可能滴。   不过这一院子的箱子,好像还真有点宠妹的架势?   年月明听了白术的话也是有些恍惚。   将手上的礼单大致扫了几眼,确实都是些人参、冬虫夏草各种补品,以及几匹各色花样的蜀锦,和一些字画古书,小孩子的玩具之类的。   “你带人清点一番,先登记入库。”年月明将礼单还给白术,兀自思索了起来。   她不记得前世二哥有送过这些东西来。   虽说四爷这个时间段,不怎么待见二哥,但这都是些补品缎子之类的东西,若二哥前世真的送了来,四爷也没理由藏着掖着不告诉她。   再说这又不是逢年过节,二哥怎么突然给她送这么多东西?   二哥这人,心中最重的便是仕途经济,做什么事都是有意图的。   他瞧不上四爷,自然对她这个妹子,也没什么特别的。   说起来前世四爷没登基之前,他们兄妹二人并无多少往来。即便是他从外面让人带来了礼品,也是以年家的名头送来。   现在他突然以自己的名义送这么多礼,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二哥该是心知肚明的。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爷悄悄进来,见这娘俩一个静坐着出神,一个趴着窗子往外看,他都走到身边了都没发觉。   “想什么呢?”   年月明这才回过神来。   四爷坐在她旁边,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怎么又消瘦了些?”   弘时还昏迷不醒,偏偏他这几日差事又忙,每日回来都到了半夜了,怕折腾醒了她们母女,这几日就没过来。   听苏培盛回话说,一切安好才算放心。   现在一看,哪里安好了。这才几日啊,她这下巴都尖了许多,让人看着心疼。   福满生病,年月明也跟着忧心,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四爷在的时候,还有人监督着她多用些。四爷不在,她也就少吃几口。五六日下来确实清减了不少。   年月明看着他责备的神色,想到这人的唠叨,顿时有些头皮发麻。不等他开口,年月明就转了话题,“爷,那些箱子如何归置呢?”   四爷哪里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变本加厉的唠叨了一遍,跟和尚念经似的,连福满都跟着掏了掏耳朵。   待得到年月明连连保证之后,四爷才想起她的问话来,浑不在意的道:“难得年羹尧有个当哥的样,巴巴的备了礼让人送来。你就留着用。”   年月明见他毫无芥蒂,心里也有些摸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世二哥在夺嫡这事上左右逢源,一边和八爷党来往密切,一边还讨好着三爷那边,后来还和十四爷关系不错。   唯独和四爷,这个有郎舅关系的主子,不怎么往来。   四爷原本也没当回事,后来被九爷十爷讥讽了几次,才气的写信骂了二哥,还命他送了几个儿子进京侍奉爹娘。   这事之后,二哥才算懂得收敛了些。   算起来这个时候,四爷对二哥该是没什么好感才是。   四爷瞧着年月明神色,就知道她才想些什么,又怕她多思伤身,索性从衣袖里取了信给她看。   不曾想年月明看过那信,心中更是疑惑了起来。   二哥这信上的话,若是自己没有前世的经历,看了怕是会颇为感动。   可她经历过前世,心知肚明二哥为人,又怎么会被几句轻飘飘的话打动。   年月明苦笑,在二哥心中为了功名利禄,都可以不顾在京老父。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又算得了什么?   “月儿,你不要想那么多。爷和年羹尧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他永远是你二哥,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血缘亲情最难割舍,爷不需要你做什么表态。”四爷执着她的手安抚。   他是有些厌恶年羹尧的行事作风的。   不过他既然主动让人来拜访他这个主子,念着主仆关系以及月儿的份上,孟光祖的事给他提个醒还是可以的。   年月明抬头望他,如今他眸中的情绪,和多年后别无二致。   那时二哥已经出了事,宫中流言四起,无数的眼睛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索性称病不见。   他却不管那些,真有那些不长眼的前脚说了闲话,后脚就被他或当众打板子或禁了足。   之后他更是直接带了她去圆明园养病。   他说他和二哥的事和她无关,让她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养病……   “别怕,一切都有爷在。”   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   她其实怕的是变数,二哥忽然的这一动作,让她心里一时有些没底。   此时听着他的宽慰,心中舒服了许多。   随后二人又说起了别的话,这一茬算是过去了。   福满方才一边看着外面丫鬟们清点物件,一边放了个耳朵听着他二人谈话。   这一听也跟着放下心了。   无他,拜各路清朝宫廷剧所赐,现代人对于雍正和年羹尧,这对君臣多有耳闻。   连带着对小年糕也有种种猜测,不少人都觉得她受兄长连累,被雍正厌恶凄凄惨惨死去。   虽说按照她这段日子的观察,那种概率不太大。但是考虑到雍正心眼不大,她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直到今日听到这话,福满的小心脏终于踏实了。   介于便宜爹说的那番话,深得四格格的心,用完晚膳后被抱着喂药都格外乖巧。   年月明将最后一口药送进她口中,嗔笑道:“没良心的小丫头,这么点小人儿就会看人下菜碟了。你阿玛在,这药吃的都是甜的吧。”   那倒没有,还是苦的。   福满小脸皱成一团,很是迫切的伸出白嫩嫩的手指,指着白术手里端着的蜜饯。   直到一枚蜜饯被投喂进嘴里,她哀怨的小眼神才消停了。   便宜爹被捧的很是受用,深觉自己的分量甚重,简直是必不可少啊。直到好大女睡着了,还乐颠颠的呢。   “这孩子真招人疼。”   “那今晚让她留这睡吧。”   他不在,年月明已经搂着福满睡了好几夜了。这孩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年月明实在喜欢,现在抱走,还真有点不舍了。   “不行……”四爷脱口而出,之后又觉得自己好像太急切了,还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爷是说小孩子难带,晚上渴了饿了或者起夜,折腾的你也跟着睡不好。”   年月明张口就想反驳,但看他那眼神颇为意味深长,登时脸颊就热了起来。   呸!分明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安好心,还有脸拿满满说事。   年月明白了他一眼,不过碍于某人淫威,到底让乳母将福满抱了出去。   待洗漱完后,那人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她进了帐子,还颇为嫌弃年月明故意磨蹭,“爷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月儿竟然不理解爷的心情。”   他惯来爱说这种羞人的话,还非得逼着人回答。   年月明如果应是,定是要被他调笑打趣一番。她索性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理他。   那宽大的手掌来回抚着她的细腰。   “确实清减了许多。你这屋里的丫头当真没用,也不知道劝着主子些。”   他虽是爱极了她的细腰,却不想她清减饿坏了身子。   “妾身本来就这样,不关她们的事。”是她自己吃不下,管丫头们什么事。年月明怕他迁怒,连忙张口护着。   那着急的语气听的四爷心中又怜又气。   她对谁都心软的很,唯独对他就不会心疼几分!   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浮了,“好,爷不罚她们。你转来,看着我。”   年月明脸颊羞红,自然不肯顺着他的话来。于是那人愈发起了捉弄的心思,反手剪了她的一双胳膊,扣住在身下,牢牢压住……   直到年月明支撑不住,连连求饶,仍是没得到那人发善心,最终昏睡了过去。   等她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肇事者”早就出了门去,年月明腰酸的不行,空对着那银红色绣了百子千孙石榴纹的帐子,又想起那人无赖孟浪的种种,赌气道:“赶紧让人换了!” 第32章 四格格生辰   转眼就到了三月十二,这日是福满的生辰。   虽说四爷听了年月明的建议,没大操大办生辰宴。但到底怕委屈了她们母女,所以让人在府中摆了几桌席面,便是连清辉院伺候的人也赏了两桌。   福满悠悠的睁开眼睛,只见一片鲜艳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   过生日嘛,就要喜气洋洋的呀。   年月明在床边已经坐了一会了。这几日四爷忙的不行,每日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昨天早早让人传话说晚上就不过来了,让她早些歇息。   越靠近这一日,年月明心中就越期待,同时又有种莫名的紧张和焦躁。昨夜她半夜没睡着,索性起来坐在小书房抄起了佛经。不知不觉天破晓了,索性让人端水进来,穿衣洗漱了。   她虽然没怎么睡,看着精气神差了点,但上了妆,便也盖了个七七八八。瞧着面若桃花,眸漾春水,笑盈盈的十分好看。   福满迎着那温柔的笑容伸了伸手,下一刻就被抱进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   “宝贝,生辰快乐。”好听的声音念着祝福,福满心中暖融融的,主动亲了亲她的脸颊。   那件红色小肚兜,昨日已经穿在身上了,福满很喜欢很开心。   在现代的时候,她没怎么过过生日。   儿子儿媳的双双离世,带走了奶奶的半条命,剩下的半条命将她养大了。但奶奶从没有一天快乐过,活的像行尸肉走一般,自然也想不起来给她过生日。   福满看着别人过生日,也曾羡慕过,期盼过。在渐渐懂了自己家和别人的不同之后,就将那份渴望埋进了心底。   过生日,是很快乐的吧。   年月明亲自给福满穿着衣服,这是一身大红色缂丝穿花戏蝶小旗装,好看还很有童趣。   她及肩的头发一左一右盘成两个小花苞,用几朵小巧的珠花点缀其间。年月明兴起,让人用朱砂在福满额头上,点了一颗红痣,实在玉雪可爱,竟像是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女似的。   福满看着镜子里的小脸,说起来她现代的脸,和这张脸长得其实很像,而且名字也一样。   竟然这么巧合吗?   正在她疑惑之时,前院来人了。   张起麟进来,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后面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一人抱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雕花盒子。   “这是主子爷送给四格格的生辰礼。”   他说着,那个抱着稍微小点盒子的太监,已经跪着将盒子捧在了福满面前。   福满带着好奇看了过去,只见一张古琴呈现在眼前。那古琴比之年月明的那张小巧很多,应该是专门给小孩子做的微型古琴。   另一个太监也上前将盒子捧在了年月明身前。年月明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同样是一张古琴。只不过形状看着比福满的要大上许多。   张起麟见母女俩眼睛都盯着那盒子出神,忙笑着解释道:“主子爷说四格格生辰,也是年主子的受难日。所以花了好大的功夫寻了一块好料子,早早的就让人做了一大一小两张古琴。年主子您瞧这上面雕刻的花纹都是主子爷亲自吩咐的。”   福满仔细一瞧,那张小琴上果真雕了一只小鹿。   而年月明那张琴上面则是一只体型稍大些的母鹿。   两张琴一左一右摆在一起,小鹿扭着头往后看,满眼孺慕。那母鹿也在看着前面的小鹿,说不尽的温柔慈爱。   年月明轻抚着那上面的纹路,前世这张琴随着满满夭折,彻底被压到了箱底。   已经很久了。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了她。   福满感知着她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沉痛和孤独弥漫开来,也不由得跟着心中难受。   她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特殊的存在。而这份特殊,如果被人知道或许会被当成怪物吧。所以她们只能将心事埋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时间久了,心就像水中浮萍一样没着没落的。   年月明摸了摸她的脑袋,心中的钝痛一点点的被拂去。   “……本来主子爷想亲自给四格格送来的,但这段时间主子爷太忙了,一大早的天还没亮就又出门了。”张起麟见她母女二人相视一笑,这才敢张嘴说话。   虽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年主子摩挲着那两只鹿的眼神,不像是高兴啊。   “我和四格格都很喜欢,难为四爷费心思了。”年月明笑着说着,握住福满的小手带着她拨弄了几下弦,细细听来,低音浑厚、高音具有金石之声,声音松透圆润,没有杂音。   琴声重在直透人心,一把好琴,音质要求自然是极高。   这琴虽不及‘九霄环佩’那般九德兼优,却也是一张难得的好琴。   “好琴。”   张起麟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继续道:“主子爷出门前叮嘱过,咱府里摆的宴席,也没客人。今个儿天冷,宴席那边年主子您去露个面就成,四格格身子还没好利索,就不用折腾了。主子爷还怕四格格闷得慌,所以提前让梨院戏子新排的灯影戏。那玩意新鲜,还不怎么闹腾……”   年月明微笑着听他介绍完,又让人赏了银子,才送走了。   张起麟一走,梨院的班主就带着几个小戏子求见。那灯影戏布置简单,只需要一张白布,一盏灯,不用现成搭戏台子。   昨日清辉院的花厅已经收拾出来了。   年月明让人引了他们去花厅,半个时辰后她才带了福满过去。   班主递了一张戏单给年月明,“主子爷让人排了一出《跃仙门》给四格格庆生。主子们除此之外还想看些什么?”   年月明瞧了一眼,又拿给福满,哄着让她选。   福满扫了一遍戏单,装作不经意随手点了出《大闹天空》。   她现在还是个‘文盲’,这上面画的猴子还挺热闹。   所以就这个吧。   选好了戏,没多久,弦乐声起,白幕上出现了一位衣袖飘飘的美人,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唱道:“……我女生来体弱多病,求佛祖保佑她福寿绵长。信女愿此生行善积德、铺桥修路、施粥济民,即便散尽家财也甘之如饴……”   此情此景感天动地,一道金光闪过,寺庙外出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高僧。   “施主留步。此女乃是观世音座下童女转世,乃是这世间顶顶有福气之人。只是肉体凡胎压不住这顶天的福气,所以生来就体弱多病。施主若要她长命百岁,日后定要行善积德,以此女的福气渡世间苦难之人。”   那美人连忙应是。一个眨眼,高僧便没了踪迹。   美人顿悟这是上天指引,遂按照仙人之言行善积德。此后果然女儿身体好转,再之后康健如常人。最后母女二人身死,但魂魄去了九重天位列仙班。   ……   这出戏不长,一个时辰就唱完了。直到人物退场,只剩下一张白幕,年月明和福满才反映了过来。   “赏。”年月明抹了抹脸上的泪,似是受了点拨一般,美目中升起灼灼光芒,行善积德就能留住她的女儿吗?   *   四爷最近有些忙。三月皇帝驾临畅春园,按说四爷搬去圆明园也能便利些。但是自进了三月他这府上就没太平过,再折腾搬家又恐徒生事端,索性就暂且没搬。   于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起的更加早了。   一轮议政结束,皇帝下令休息片刻。   喝了盏茶的功夫,一抬头看着儿子眼下那俩非常醒目,乌青乌青的黑眼圈,皱起了眉,“老四啊,你这段时间做什么了?这眼睛怎么了?”   四爷还没回话,只听一声尖酸的声音嗤笑了一下,“四哥怕不是新得了什么爱宠,累的几夜没合眼吧。”老九脸上露出一抹‘大家都懂’的笑容。原本肥胖的脸就将眼睛挤的只剩一半,现在只剩下一条缝了。   皇帝看了一眼挤眉弄眼形容猥琐的九儿子,又看了一眼虽然疲惫但眉目清朗的四儿子。   有了对比,看四爷更顺眼了。   “多谢皇阿玛关心,儿臣只是最近起的早了些。”   皇帝点头,甚是欣慰,“勤勉是好事,但还是要顾忌着身子。”   其实……他时间多半用在了赶路上了。   不过看着亲爹颇为满意的神情,四爷很识趣的沉默了。   歇息片刻之后,继续议政。   不久皇帝摔了手上的奏折,冷哼,“朕曾下令大学士、学士、九卿等、总督、巡抚、提督、总兵官、皆可越级上奏,不想还是会出现这等事。昨日朕收到一份加急密奏,诚亲王允祉门人孟光祖打着诚亲王旗号,巡视五省招摇撞骗,诸位爱卿如何看?”   此言一出,下面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这个孟光祖他们确实有些耳闻,甚至他们其中的人都有被其勒索过。   皇帝一拍桌子,怒骂,“朕竟不知一个小小的孟光祖,能让诸位默不作声?”   皇帝一怒,众人立马跪地请罪。   区区一个孟光祖他们自然不会放在眼中。但孟光祖背后之人可是诚亲王。诚亲王近些年来深受皇帝宠爱。如今爆了个孟光祖出来,没弄明白皇帝意思之前,他们不好贸然开口啊。   只是不知谁又那么大胆子,直接捅到皇帝面前去了?   皇帝也没想瞒着他们,直接道:“四川巡抚年羹尧奏闻孟光祖之事,并将其缉拏锁拿。不日便押送回京。朕只是想知道诸位爱卿的看法,如实说来便是。”   年羹尧?   众人脑子一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雍亲王。   哦~   嗯?   四爷听到这个人名也有些惊讶。   按照年羹尧那个性格,这孟光祖打着老三的旗号出场,他不给人家送点好处,联络联络感情就算好的了,还主动报给皇阿玛,甚至还将人锁拿归京了?   是,他是看着月儿的份上,让人给他传了句话,让他留意着点这个孟光祖,但年羹尧啥时候这么听他这个主子的话了?再说他也没说让他做这个出头鸟吧?   皇帝锐利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看到四爷懵逼的神色,升起的一丝疑心也褪下了。   虽说他将年家一家拨给了老四,还牵了红线促成了年羹尧和老四的郎舅关系,但他可不想自己亲手竖起的刀,提前为旁人所用。   年羹尧折子中虽参奏这个孟光祖罪大恶极,但也指明了此人构陷诚亲王,诚亲王被其蒙蔽何其无辜。   若真是老四授意,就算不主动攀扯老三,也不可能主动撇开老三。   皇帝见众人不敢开口,随即点了隆科多发言。   “孟光祖此人胆大包天,假借诚亲王名义在民间肆意敛财。不仅对诚亲王名誉有损,亦对朝廷名声有损。此等罪人,皇上该重重处置!”   隆科多之言掷地有声。诸位大臣心中也算有数了。这朝中之人若说最懂这位万岁爷的,隆科多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此事皇帝心中怕是早就有了答案,今日一问不过是走一遍流程。   如此在皇帝再点到他们的时候也纷纷表示:孟光祖该死,诚亲王无辜!   皇帝满意的点头,最后总结:“诸位爱卿所言甚是。诚亲王得知此事,已向朕负荆请罪,说明自己未约束好门人,深感愧于天下百姓。朕知道诚亲王乃是忠厚之人,一时被奸人蒙蔽也是无辜。况且还有文学侍魏廷珍上奏诚亲王专心修书,也佐证了诚亲王被蒙蔽之事……”   ……   今日议政结束的早,四爷出来门看着天色,想着今日是福满生辰,赶回去正好一起吃个晚膳。   “还是四哥命好啊,不仅得了个又貌美又有钱的侧福晋,还得了年羹尧这么有本事的助力。”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从后面传来,四爷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换了往日四爷还有那个闲工夫和他掰扯两句,今日还等着赶回去给福满过生辰,听罢,点点头,“九弟说的是。”   胤禟未曾想他是这个反应,被话一噎,一时有些顿住。   四爷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抬腿就走。   刚走了两步后面又传来了呼喊声,“雍亲王,停一停。”   李德全上前,旁边的小太监捧着一个礼盒跟了上来。   “万岁爷听说今日是小格格的生辰,特意赏赐了生辰礼。”李德全笑着解释。皇帝大概是看了自己几个儿子背后的小动作,对比之下雍亲王还算老实,看着确实顺眼了不少。   又加之年羹尧一封奏折,正是写到皇上心坎上了。   所以皇上得知那小格格是年侧福晋所出,当即就命人挑选了生辰礼。   四爷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礼盒,又和李德全寒暄了两句才离开了。   而目睹这一切的胤禟,在他离开后,又拉着李德全说了阵话。   “我听说四哥家的这个小格格生来体弱多病。一个丫头还体弱多病,四哥莫不是爱屋及乌才对年氏母女多有怜爱?”   李德全又不是傻子,哪里不明白他这话,暗指雍亲王和年羹尧牵扯甚密。   只是皇帝更不是傻子,能让人赏赐这份生辰礼就说明了问题。   李德全露出个一个标准的笑容,“九爷,您这不是难为奴才嘛。雍亲王家里的事,奴才哪里知道啊。”   胤禟见他打哈哈,心中怒骂老阉狗。不过到底不好得罪了人,强笑着分别了。   那边天色擦黑,四爷刚进门,却见张起麟哭丧着脸迎了上来…… 第33章 难产   四爷刚进府,就见张起麟哭丧着脸,小跑着过来迎接。   四爷心里一紧,今日是满满的生辰,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府里出了什么事?”   “不好了主子爷,纳喇府派人送来了消息,说二格格没了……”   ……   自李氏听说弘时坠马之后,二格格也跟着担忧了许久。   直到王府传话来说弘时无碍,才算放下心来。只是自那以后她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一方面她想如果她也和弘时那样受伤了,额娘会不会也吓得六神无主。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很卑劣,弘时都受伤了,自己这个当姐姐的还在内心暗暗比较。   这两种感情牵扯着她,再加上产期焦躁,就有些郁郁寡欢。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散步溜达,忽然肚子一疼,腿上有温热的液体留下。   “快,快回去,我要生了……”   彩环强行稳住心神,先扶着二格格去了西厢房布置好的产房,又吩咐人去客院通知接生姥姥,准备生产的东西,然后让人去外面二门上找小厮去刘府请刘老太医。   她有条不紊的安排完这些事,接生姥姥就已经到了。屋内一切早就已经备好了,只等着二格格生产了。只是她宫口开的慢,无论接生姥姥用什么法子,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也只开了三指。   刘沧湄一路疾驰而来,被马车晃得七荤八素之后,又换了软轿。   即便他身子骨向来硬朗,也不禁有些头晕脑胀。   可他此刻也顾不上这些,步步生风般紧跟着丫鬟进了屋内。   内室里,二格格一张异常苍白的脸被汗水浸透了,纳喇星德守在旁边,一会安抚妻子,一会站起来焦虑的走动。直到刘沧湄进来,不待他行礼就被纳喇星德拉到了床前,“快,快,刘太医,快给郡主诊诊脉。”   刘沧湄顾不得说话,搭着二格格的手腕号了号,转头问接生姥姥,“郡主发动多长时间了?”   “快两个时辰了,宫口才开了三指。”接生姥姥说着擦了擦额头冷汗,这长时间宫口不开,再拖下去怕是要难产啊。   刘沧湄凝思了一下,让人拿了纸笔来,写了个温和的催产方子,然后让人赶紧抓药熬药来。然后又吩咐接生姥姥给郡主按摩合谷穴、三阴交穴。   女子生产,男子到底不太方便在里面。按摩的时候,刘沧湄和纳喇星德就去了外面,静静等待。   半个时辰后,催产药煮好了送了进去给二格格服下。 朽 好 帅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宫口总算开到六指。   这时,接生姥姥喊了一声,“郡主腿又开始抽搐了!”   这是痫症犯了!   刘沧湄顾不得男女大防,进了里屋,取了银针,依次刺进二格格的人中、合谷、太冲、涌泉等穴位。   “将羚角钩藤汤给郡主喂下,随后取了手帕塞到郡主口中。”   这些都做好之后,二格格抽搐总算缓解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宫口终于开到了七指,但抽搐却比之前更加严重了。   刘沧湄继续施针,效果也只是微乎其微。   顿时屋里的人都焦灼到了极点。   彩环也急的团团转,慌乱间忽然想起年侧福经送的那颗保命丸药来,急急问道:“年侧福晋送的丸药有用吗?”   刘沧湄想了想,“快去拿。”   彩霞闻言立马去寻了,过了一会匆匆来报,“不好了,姐姐,那药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就在妆台旁的黄檀木匣子底下!”   “我找了,都找了,没有……”   “你仔细找找。这屋内又没外人来,怎么会不见了。再去找一遍!”彩环说完也不放心,索性自己去了。   两个人快步去了正屋的妆台旁。将那多宝阁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瞧见那药啊!   “遭了遭了。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是郡主的救命药啊!到底是让哪个小蹄子拿了去啊。”   彩环眼前一黑,差点没摔倒,扶着妆台站稳,又忙让彩霞将屋里侍奉的几个丫鬟都叫来问了个遍,但都说没见过药。   “这半个月来虽有接生姥姥来过这个屋子,但每次都有我们在屋里守着。绝不可能有人接近这多宝匣。咱们都没动过,难不成它还能自己飞了不成?”彩霞攥着手绢,急的直跺脚。   “你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真的没让人靠近过吗?事关郡主的命,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彩环每日要扶着二格格出门散步,这屋内的情况她的真的不知,生怕彩霞一个大意遗漏了什么细节。   彩霞呼了口气,又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前些日子,李主子指使我们出门去了,自己在屋内待过一段时间……”   “你是说李主子回去的那日?”   听她这么一说,彩环猛然间想起了那日移动了的多宝匣。   彩环彩霞跟着二格格一起长大,对视了一眼,登时恍如雷劈了一般。   “完了。李主子肯定拿走了!当时三阿哥昏迷不醒……姐姐,可怎么办啊,那可是郡主的救命药啊!”   彩环见她越说声音越大,紧急之下逼着自己镇定了下来,忙扯住彩环的手叮嘱道:“今日之事不能让郡主知道。郡主如今正是生产的关节,那可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的事。可不能刺激了她。你去寻一颗无碍的药来,给郡主服下,先稳住郡主的心神。”   然后又看向几个小丫鬟,严厉的威慑,“不准去外面胡乱说去,若是今日被郡主听了去,一并打板子发卖了出去。”   丫鬟们立马赌咒发誓。   等彩霞寻了一颗人参炼制的药丸交于彩环,“姐姐,这能行吗?”   不行还有别的法子嘛。   郡主若是知道了李主子将那药拿走了,只会当场伤心的昏过去。   彩环拿了药进了屋内,握住二格格的手哄道:“格格,这是年主子送来的丹药。吃了就好了,吃了您和小主子都能平安,”   二格格昏昏沉沉间,张了张嘴,由着她将药送入口中。   这药虽然无碍,却也没什么效果。   吃了后,二格格仍是抽搐不止,甚至已经有了血崩的迹象。   可二格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着床单,拼命挣扎着,而宫口也很快开了八指。   ……   半个时辰后,终于伴随着下体一道被撕碎的剧烈疼痛,二格格早已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一道凄厉的声音,同时接生姥姥抱出了一个砖头大的孩子,轻拍了两下,只听发出细弱的两声哭声。   “恭喜郡主,是个小格格。”   屋内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刘沧湄隔着帐子给二格格诊了诊脉,“郡主可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我很好,辛苦老太医了。”   刘沧湄到底是男人,不方便直接检查。只能叮嘱道:“郡主产后虚弱,失血过多,日后要按方子好好调养。”   二格格应下,等人都出去后,她才将彩环唤到身边,“把……把孩子抱给我。”   “主子,您先休息会。等恢复恢复力气再抱小格格吧。”彩环忙将她按回被子里。   二格格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执拗的道:“给我。”   彩环终究拗不过她,让人将刚出声的小娃娃放到床上。   小小的孩子,跟快砖头似的。一双眼睛还未睁开,哼唧唧的扭着小身子。   二格格紧紧盯着她,想将这张皱巴巴的小脸永远印在脑海中,想摸摸她,却又觉得手上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彩环看的心里难受,主动牵着小孩子的手给她。   “好孩子。真好啊。真好。”二格格包住她小小的软软的手,喜极而泣。   彩环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泪,“好了好了,郡主,刚生完孩子不能流泪的。您先歇息歇息恢复恢复力气。小格格也饿了,先让乳母喂喂她好嘛。”   “让我和她再待会儿。”无论彩环怎么劝,二格格也不愿放开手。   彩环又怕她刚生产完情绪激动伤了身子,只能由着她了。   这是她的孩子啊,她生的。这么点的小人儿,二格格却觉得自己空落落的心慢慢的被填满了。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舍得对她不好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二格格低头吻了吻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眼睛不自觉的涌上了万千柔情,只觉怎么都爱不够。   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低低的哭出声来。   直到那小娃娃扯着嗓子也跟着哭了起来,二格格才让彩环将人抱走。   她单独留了彩环在屋内,撑着最后的力气交代道:“彩环,你自幼跟着我。我走后,小格格就交给你了。我让额附给你抬成姨娘。”   彩环惊住,“主子,您怎么说这种胡话呢。小格格都生出来了,您只是一时疲累,休息会就能恢复的。”   二格格泛白的唇角勾起,苦笑的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去叫额附来吧。”   彩环靠近她,只觉一阵阵血腥味愈发浓重。她颤着手掀了掀被子,只见鲜红的血已经洇透了她身下的锦被……   “我去叫老太医回来!”彩环撑起软作一团的两条腿,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回来!去唤额附来。快去!”   彩环大哭着出门,赶紧让人唤了额附来。   纳喇星德听了传话,不敢有丝毫耽搁,直接进了来。   一刻钟后,二格格躺回了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中回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真让人忍不住疼爱啊。   她想到年侧福晋看向四妹妹的眼神,是那样发自内心的喜爱和骄傲。   可是额娘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啊。   二格格的记忆被拉回很久很久以前。   额娘怀孕了,日日盼夜夜盼终于得了个儿子。额娘那段时间很是意气风发,整个人走路都像是飘着的。只是得意之后又有些遗憾,额娘说如果她是儿子,那就是阿玛的长子了。   即便是庶长子,也是有荣光在的。   可惜让福晋先一步生下了嫡长子,白白被压了一头。   弘盼夭折了,不过还好额娘又生下了弘昀。   又是个儿子。   额娘也成了侧福晋。   额娘有些变了。她不再柔顺,起码阿玛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不怎么来丹枫院了。   额娘让人和阿玛说‘二格格病了’,然后她就真病了,而且越病越久,越病越频繁。   有时是染了风寒,有时是着凉了,有时是练字手腕疼。   太多太多病了,多到有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阿玛一开始还会相信,后来就不信了,让她搬去了嫡额娘院里。   嫡额娘待她很好,额娘却怕了。   额娘哭着说以后天天给她做糕点,一定对她比对弟弟还好,让她和阿玛说想回去。   她看着额娘哭的可怜,还是同意了。   ……   额娘啊,生养之恩,女儿还尽了。 第34章 年年求佛   清辉院母女俩看了多半晌的戏,到了天色微暗之时,福满这幅小身子今日的精力早就消耗殆尽了,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强撑着不肯睡去。   年月明看着心怜不已,抱着她柔声哄着,“满满喜欢,以后额娘再陪你看好不好。”   福满其实不怎么喜欢听戏,但她喜欢过生日。   下一个生日她还能等到吗?   年月明又乖乖宝贝的哄了她一会儿,才算将福满心中的遗憾散了去。   天色越来越暗,福满也越来越累了。   年月明打发人去了前院问了问,仍不见四爷回来,顾忌着福满现下空腹睡了对肠胃不好。所以命小厨房先给她单独做了饭用下,又喂了药才哄着她睡下了。   早晨张起麟送生辰礼来的时候说好了的,他今日会早些回来。   如今天色都暗了下来也不见个人影,饶是年月明再通情达理,心里也不免生出些怨气来。   满满虽然不会说话,但时不时隔着窗子往外瞅瞅,累的不行了还不舍得合眼,也是在等他这个阿玛。   年月明正想着,张起麟进了门来。   他走近回话道:“年主子,纳喇府来人报丧了,说是郡主没了。主子爷刚进府就赶去纳喇府了。主子爷说让您和四格格先别等他了,早些用了膳歇下吧。”   年月明脚下一软,急声的问道:“郡主没了?”   “是。主子爷说让您别跟着担心。”张起麟也跟着叹了口气。   主子爷刚进府听到这个消息,脚下一踉跄,差点没摔了。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规矩体统了,立马让人备马,赶去了纳喇府。   “我知道了。”   送走了张起麟,年月明坐在榻上,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二格格还是死了?   怎么会这样啊。   年月明想起上次见到的二格格,憔悴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泛着些光彩。尤其是在提及腹中孩子之时,身上的忧伤沉郁一扫而光。   那是对新生命降生的希望和期待。   转眼间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   有刘伯父在那守着,还有那颗药,怎么也比前世情况好吧,人怎么还是没了呢?   前世二格格的死讯在中午传到的,顿时热热闹闹的喜宴笼上了一层阴霾,不到半个时辰就提前散了。   一时间红绸换素布,笑声变作哭声。   今日太太平平的过了那个时间段,年月明当时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连连念了好几声‘佛祖保佑’。   不曾想竟是换了个时辰。   惊吓痛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是不是她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呢?是不是她做什么都不可能保住她的女儿?   年月明觉得她仿佛置身于重重迷雾中,忽然寻到了一条路,欣喜若狂的奔了过去,却发现自己看到的那条路,忽然消失在了迷雾中……   四爷拖着疲倦的躯体从纳喇府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了。   张起麟看着他如冷霜般的脸色,小心地将府里的事一一汇报。   福晋纵使和李氏之间素有恩怨,但在二格格的丧事上却不敢有任何私心,安排的极为妥帖。   “清辉院那边,奴才去的时候,四格格已经累的睡下了。年主子听了这个消息,也是悲痛万分……”   四爷这才想起,今日,不昨日是福满的生辰。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年月明有多重视这个事。   四爷起身就往清辉院去了。   年月明自听到二格格去了的消息后,心里便久久不能平复。   睡也睡不下去,想起白天听的那出戏,便去了小佛堂礼佛。   她虔诚的望着上面慈悲的佛像,就像是抓住一颗救命稻草一般,一遍遍的求着,“求佛祖保佑我女长命百岁。信女愿此生尽己所能多做好事……”   佛祖永远那么慈悲的笑着,望着她,却不肯给她一个答复。   ……   “信女愿意代她承受所有的病痛,愿意把所剩寿命分她一半。”   四爷在门外,听着佛堂内年月明带着哭声一遍遍的乞求声,又想到难产去世的二格格不禁鼻间一酸,落下泪来。   直到听到她要将所剩寿命折半分与福满,直接推门而入,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怒声质问,“月儿,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许那样的愿?”   四爷气的握住了年月明的胳膊,脸色是她极少看到的阴沉,细瞧那眼神中还带了几分恐惧。   年月明一边流泪一边道,“我只想让满满活下来,什么代价我都愿意的。我没能给她一副好身子,是我对不住她。若早知我这身子会连累她,一生下来就没个好底子,我何必生她这一遭呢……”   四爷有些被吓到,“月儿你在胡说什么?是你给了福满生命,她该感谢你这个额娘才对。”   “不,不是的。我不该离开她,不该让她在去世前,都见不到额娘最后一面……”   “月儿你在说什么?”   年月明望着他疑惑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满满夭折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一直哭着找额娘……”   两世了,命运竟然又回到了前世的轨迹了。   那她重生这一遭是为的什么啊?是再体会几次失子之痛吗?   四爷在旁边看着又着急又无奈,只当她是被二格格离世的消息吓到了。   “月儿,你听爷说。二格格……”四爷提起二格格心中一痛。饶是他早就已经体会到了失子之痛,在听了二格格离世的消息,心中也像针扎似的疼。   四爷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楚,“二格格是难产,拼尽了力气生下孩子后,血崩没的,和福满不一样。满满她还小,咱们请最好的大夫给她好好瞧瞧,调理调理就能好转的。你不要先想的那么可怕。你小时候也是体弱多病,这不也长成了。”   “二格格生下了孩子?”   四爷点点头。这个孩子的到来本该是喜事,但这样的喜事却是用他女儿的性命换来的。   四爷心情极其复杂,一时说不出话来。   年月明错愕了一会,恍惚的神情终于凝起了一丝希望。   二格格这个孩子前世并没有生下来,一尸两命。   这和前世还是有些不同的吧?   她望向身后的佛龛,佛祖仍是慈悲的看向世人。   佛祖给了她这样的奇遇,一定不会看着她重蹈覆辙的对吗?   四爷见她望向佛像,也虔诚的拜了拜,许了个愿。   弟子胤禛求佛祖保佑,一愿二女淑仪早登极乐,二愿四女福满平安健康。   随后二人离开了佛堂。   年月明看着他疲惫憔悴的面容,有些心疼。   二格格是他唯一长成的女儿,如今难产离世,他心中一定是很悲痛。   年月明抚了抚他发红的眼眶,柔声道:“爷,人死不能复生。二格格孝顺,一定不想看你过于伤心的。”   “爷没事。”四爷心如刀割,握着她的手,将人抱进怀中。只有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昭示了内心的波涛汹涌。   房内静静的,二人相拥着,都识趣的没有再说话。   有些痛苦不是旁人劝就能消解的,默默地陪在身边就好。   半晌后,只见苏培盛在外屋唤了一声主子爷,年月明才推开他坐在一旁。   苏培盛进来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四爷,就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四爷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串项链来塞到年月明手上。   那项链中间镶嵌了一颗红宝石,周遭围了一圈珍珠,下方缀着一颗琥珀色的石头。   年月明望着那项链出神,四爷只当她疑惑,于是解释道:“这是崇福寺高僧圆寂之时化成的舍利。皇额娘年幼时大病过一场,佟家就求了这枚舍利来做成了项链,给皇额娘佩戴。没过多久,皇额娘就病愈了。这项链也被她视作是大吉之物。后来爷被养在皇额娘膝下,皇额娘就将这项链给了我。也许是托了这物件的福气,爷才没像前面那几个哥哥一样夭折。若不是今日听你那一通胡话,爷还忘了这个物件了。”   皇帝虽子嗣不少,但早年的孩子生一个夭折一个。算上那些未序齿的皇子,四爷都排行十一了。皇帝为了养住儿子,所以把大阿哥和三阿哥被养在了宫外。皇帝亲自养着太子,刚生下来的四阿哥则是抱去了贵妃膝下。   四爷也就成了除了太子之外,第一个在宫内养大的皇子。   年月明摩挲着手中的项链。前世福慧抓周的时候,他亲手将这物件放了上去。她虽看不出这东西的珍贵,可是瞧着福晋和李氏有些难看的脸色,也能猜度出此物不凡来。   等到晚上一问他,才知道这其中的故事。   也许真的是托了这项链的福,福慧也是她所有孩子中唯一保住的。   “爷留着这物件也就是留个念想,给咱们满满戴着吧。皇额娘在天之灵也会庇佑她的。”四爷神色悲痛的望着那项链。   上天已经夺走了他的一个女儿,一定不忍再夺走他的另一个女儿了吧。   年月明点点头,与他道了谢收下了。   既然能保佑她的福慧,也一定能保佑满满吧。   这时,苏培盛进来回话说,李氏昏了过去。   年月明让人请了玉壶进来。   她请完安后,哭道:“主子爷,我们主子听说二格格去了的消息,一时急的昏了过去,求主子爷去瞧瞧吧。”   四爷冷哼一声,不为所动,“病了就去请大夫,我又不会看病。”   提起李氏,他就抑制不住的厌恶和怨恨。   刘沧湄时常来回话说明二格格的身体状况。自李氏离开后,二格格愈发心情郁郁,临死前都还在喊着额娘。   他女儿缘分淡薄,宋氏生的两个女儿一生下来就夭折了。只有二格格保住了。这孩子从小就十分乖巧懂事。所以李氏借着二格格生病请他去看,他也去了。   小小的二格格乖巧怯弱的说阿玛来了,额娘会欢喜很多,也会给她做好吃的糕点。为着这个女儿即便是李氏后来轻狂了不少,他能忍的也是忍了。   后来二格格长大后,他亲自选了合适的人家。纳喇星德虽没什么大出息,但还算温厚知礼,一定会好好待她。   二格格成婚后纳喇家也算敬着她。   若是那孩子能想开些,也不至于早早地去了。   或者说李氏如果能对二格格好一些,她也不至于整日心情郁郁。   再或者说如果他当初能心狠些,让二格格一直养在福晋膝下,也好过现在吧。   “快滚。”四爷见她还在那杵着,气的怒斥。   玉壶还想再求,却见四爷脸色愈发阴沉,动了动嘴到底不敢多说。   年月明摆摆手,玉壶只能不情不愿的退下了。   待玉壶走后,年月明亲自奉上茶水,清新淡雅的茶香气飘入鼻间,四爷心中的火气才慢慢的消了些。   年月明观察着他的神色,柔声劝道:“爷去丹枫院瞧瞧吧。”   年月明虽然不太能接受李氏的一些想法,但同为女人,这种失子之痛她心知肚明。   四爷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闷闷的道:“不去。”   年月明拉住他的手,声音愈发轻柔,“我知道二格格离世,爷心中难过。李侧福晋是二格格生母,心中痛苦怕也不亚于您。况且二格格还留下一个小格格……她到底是亲外祖母。”   四爷嗤笑,他想说二格格还是李氏亲女儿呢,也不见她多疼爱几分。   不过这话不便说出来,只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将人搂住,“让爷抱会。”   年月明见劝他不听,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心中烦闷,她也不再多嘴,由着他抱着……   第二日年月明醒来的时候四爷早就离开了。   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没有梳洗。早晨醒来命人烧了水,梳洗过后便去瞧了福满。   福满近来睡的愈发久了,这都快十点了,才悠悠转醒。   见美人娘冲自己笑,也对她还了个露齿笑。   年月明从白术手中接过项链,那项链已被她用手暖的温热。年月明亲自给福满挂在脖颈上,温柔的说道:“你阿玛说这是件有灵性的宝贝,合该我的满满是个有福气的,往年收了起来倒是忘了这一茬了。昨日是你的生辰,他才想了起来。”   福满顺着她的话,摸了摸颈上挂的东西。只见那红宝石压了许多年仍是熠熠生辉,旁边的一圈珍珠也是颗颗饱满圆润有光泽。   确实看着挺像个宝贝的。   福满咧着小嘴笑,表示她很喜欢这宝贝。   之后穿了衣,洗漱后,母女俩一道用了些早膳。   等半晌福满听到府中哭声的时候,才从丫鬟口中无意间得知二格格没了的消息。   她想起上次见到的温柔姐姐,也跟着难受了好一会…… 第35章 谢嬷嬷   那边玉壶回了丹枫院。李氏见她并未将四爷请来,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爷还在忙?”   玉壶摇了摇头,掂量着将自己先去了前院,又拐去了清辉院的事说给李氏。   李氏听后大怒,伸手摸了手边的的枕头扔了出去。   流云将玉壶打发了出去,走上前好声好气的劝道:“二格格突然离世,主子爷必然心中悲痛。您擅自从纳喇府上归家,虽然是事出有因,可是主子爷心中未必会这样想。只有让他知道您也痛不欲生。他或许才肯消些怨气,不至于牵连您。况且您忘了,还有彩环那小蹄子呢。她若是在主子爷面前多嘴一句,咱们怕是都要跟着吃瓜落了……”   李氏听她这话心中一阵阵发紧。她当时听说弘时昏迷不醒吓得哪里还有理智呢。所以情急之下才取了那颗丹药来。谁知道二格格竟是真的有用上的机会呢。   彩环那小蹄子是早年四爷选给二格格的,自来对二格格忠心的很。为了二格格这个主子,即便是对她这个二格格的亲额娘,也是防着的。如今二格格没了,那小蹄子未尝没有那个胆子,敢在四爷面前多嘴。   李氏慌张骂道:“那刘沧湄不是号称赛神仙嘛。怎么有他在,二格格还是难产了?莫不是故意害我儿,所以才致使我儿离世。”   流云一听也觉得有理,与李氏道:“那刘沧湄在宫内为贵人治病多年。以往没出什么事,怎么偏偏到了咱们二格格这里就出事了?他又和年家带了亲,主子怀疑倒也不无道理。”   李氏冷笑,“分明就是如此。你仔细想想当日年氏与我说,让我和四爷说给二格格请太医,当时她用的是什么借口?”   流云一思索,“她说是为了四格格生辰前后太平安乐。”   “是了。她为了四格格这生辰宴忙前忙后,废了那一阵功夫,还让我给二格格请太医,见我不应,又主动和四爷提了。她还搭人情请了刘沧湄出来。按理说来该是十分在乎这生辰宴。既然她那么在乎这生辰宴,为何又主动提出不办了呢?”   流云顺着李氏的话琢磨了一番,“主子的意思是,年氏调虎离山在前,螳螂捕蝉在后。先把您留在纳喇府上,暗中谋害弘时阿哥。她笃定了您爱极弘时阿哥,听到阿哥出事必定会六神无主,急匆匆从纳喇府回来。二格格身边无人,那刘沧湄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让二格格死的合理。”   李氏暗恨,气的捶床,“可恨我手上没有证据,白白被那狠心的贱人算计这一遭。”   越推测越觉得合理,流云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不过到底存了些许疑惑,“那她怎么还送二格格丹药呢?”   提起那药李氏心中一虚,却也咬口道:“那丹药多半也是假的。我儿是吉人自有天相,佛祖庇佑才得以保全性命,关那丹药什么事。反正那丹药是真是假也没人去考证什么。她拿了假的出来,谁也不知道。即便是真的,功效如何还无从知晓呢。拿我女儿试试疗效,还能博得个贤良的美名。”   “主子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主子手中没有直接证据,咱们就算认定了是年氏所为,也无可奈何。只能咬碎了牙咽下。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咱们再好好算算这笔账。主子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住彩环小蹄子那张嘴。”   后日是小格格洗三礼。虽说生母离世排场会缩减,但到底是纳喇府小辈里头一个孩子,生母又是王府郡主,必然也不会缺人的。   她原本和流云商定的,请了四爷来,等到小格格洗三那日去纳喇府上走这一遭。到时借着探望小格格的机会,与彩环紧紧嘴,免得她胡说。   “可四爷被那贱人哄住,根本不往这边来。我要如何说呢?”李氏急道。   流云慢声细语的道:“您使人去和弘时阿哥说上一声。让他明个儿在主子爷面前哭上一哭。主子爷念着弘时阿哥有伤在身,定不会拂了他的意。再加上二格格刚去,主子爷多少得看她些情面,不会真恼了去。”   李氏只能依着她的话,让玉壶使人去前边给弘时送了信。   到了第二日弘时依着额娘的话,大哭不止,只说昨日睡着梦见姐姐未出阁之时的光景。如今姐姐去了,他还受着伤动弹不得,不能送姐姐一程。   一番话说的懂事又乖巧,四爷心中酸涩不已,眼眶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洗三那日到底让那拉氏和李氏一同去了。   因着其生母难产去了,府上喜事丧事赶在一起。到底死者为大,这小格格的洗三礼办的缩减了许多。只请了紧要的一些人来,走个过场也就是了。   有那拉氏和李氏在,年月明不便去,遂命人从库房里,取了一对福寿康宁累丝金手镯,和一个缀了金镶玉长命锁的金项圈,给小格格添彩。   四爷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只见那纳喇府门上红白相撞,看得人心里堵的难受。   纳喇父子亲自迎了他伺候左右。纳喇星德面容憔悴,立在那里和上次模样大不相同,竟有些弱不胜衣。   四爷知道他对二格格用了心,也没给他使脸色。   洗三礼开始,那瘦弱的小格格被抱了出来。小小的脸还没长开,但也能看出几分二格格的模样。小手上握着一枚罗汉钱,竟是那日福满送给二格格的那枚。   原是二格格闭眼前塞到她手心的,这孩子竟是握住不放了。   四爷鼻间酸软,原本对这孩子复杂的情绪,通通化作了怜惜。洗三过后,和纳喇父子说话期间,问了好些小格格的事,生怕纳喇家怠慢了这孩子。   那边那拉氏和李氏与纳喇夫人说会子话。纳喇夫人虽没多长了个耳朵,却也知这雍王府女眷之间有些嫌隙。   那年侧福晋是雍亲王心尖子,但相处下来却是谦和有礼,上次和李侧福晋一起来也不主动夺她风头。   四福晋却不一样。   人家是嫡福晋,拿着身份,处处压着李侧福晋。   纳喇夫人饶是八面玲珑的圆滑人,应付了一段时间也有些汗涔涔的。   直到李氏提出要去后面瞧瞧小格格,纳喇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让身边一个体面婆子亲自引了去。   二格格临死前和纳喇星德说了要给彩环提作姨娘。往后小格格养在纳喇夫人膝下,彩环也能照看着些。即便以后纳喇星德再娶了填房,有了旁的孩子,也不敢怠慢了小格格。   只是现在小格格太小,不便移动,等过了满月再搬去纳喇夫人房中。如今还是在二格格的锦绣院中养着。   那婆子送了李氏进了锦绣院,就被打发走了。   李氏留了玉壶在外面守着望风,带了流云进了屋内。   小格格自洗三结束就哭个不停,抱回来后由着奶娘喂了奶这才睡下了。   李氏进来,坐在床前的彩环忙起身行礼。李氏叫她起来,走近床前,看了一眼睡着的小格格。那睡着的模样更加像二格格了。   遥想不久前,她母女二人还曾躺在一张床上说着闲话。如今已是阴阳两隔,李氏心中也忍不住发酸,眼中一热,一行清泪顺着脸庞缓缓留下。   二格格即便是个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何能不心疼呢。   看过小格格后,李氏留了乳母看着她,唤了彩环来问话。   李氏转着手指上的珐琅戒指,徐徐问道:“你主子临去前嘱咐了你什么话?”   “主子说让奴婢照顾好小格格。”   李氏点头,“你自小陪着郡主长大。她往日待你如亲姊妹一般,去世前又给你抬了姨娘。往后可不要忘了她的恩情。”   彩环是外面买来的丫头。五岁的时候家中兄长要成亲,十两银子卖了她凑的彩礼钱。二格格出阁时,开恩放过一些丫鬟回家。彩环不愿回去,自愿跟着二格格出嫁了。   一个主子没了无甚根基的丫鬟,被家中那群虎狼讨回去,无外乎再卖上一次。   二格格去世之前,还想着安排好彩环等人之后的去路,确实是情谊深厚了。   彩环跪着,郑重的道:“奴婢永世不忘主子恩情。”   郡主亲自开口抬的姨娘,还奉命照顾着小格格。即便是日后额附再续弦,新太太进了门来也不敢整治她。   李氏也抽泣了两声,随口吩咐流云,“你扶彩环起来说话。”   彩环哪敢让流云真扶,自己爬了起来,还对流云谦卑的点了点头。   李氏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眸光一转,有些悲戚伤怀的看着彩环问道:“二格格临去前可还说过什么话?可有提起我这个额娘?”   李氏说着,又掩面哭出声来,“我可怜的二格格,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丢下额娘去了呢……”   彩环听着耳边的哭声,不由得想起二格格临去前的憔悴到了极致的脸。一时间也有些眼热,默默地垂起泪来。   过了一会,李氏才停了哭声,将彩环唤到身边,“你是个有良心的,将小格格照顾的很好。二格格在天上瞧着你这般,也会欣慰的。”   彩环热泪盈眶,“奴婢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与郡主的恩情相比,不值一提。”ˣⁱᙀ⁷ⁱй   “好孩子。”李氏赞道,抓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你虽是王爷送给二格格的丫头。但这些年来我和郡主对你如何,你心里想必也是清楚的。”   彩环点了点头。   “你也知二格格这孩子最是孝顺懂事。她这一去想必最放不下的除了小格格,就是我们母子俩了。”   彩环仍是点头。   李氏目光一转,打量着彩环道:“王爷虽是疼爱二格格,但也疼爱别的格格阿哥。弘时才是二格格的亲兄弟,是小格格的亲舅舅。以后就是小格格的依靠。他好了,咱们才能好。说到底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王爷面前该如何回话,彩环你可明白?”   彩环猛地抬头,只见李主子眼中尽是警告。   她怔了片刻,心中渐渐的有些明白了。   李主子今日见她怕是为了那颗药。   彩环心中一片悲戚。   她本以为郡主没了,李主子是真的知道悲痛伤心了。   不曾想她竟未有丝毫愧疚自责,反而怕她和王爷告密,率先来敲打一遍。   郡主啊,你到死都念着的额娘,在你死了想的竟然是先处理把柄。   不对,那事郡主应该是听到了吧,所以才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小格格生了下来。   直到现在彩环才算彻底想明白了,最后郡主决绝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想明白了又能如何呢。   她就算拼着口气跑去王爷那说了这事,王爷还能打杀了李主子吗?不会的,到最后只会是不了了之。   况且李主子说的也确实不错,就算弘时阿哥再不争气,有他在,小格格还有个舅舅。他若是成了世子,日后也是小格格的倚仗。   纳喇府才不敢怠慢小格格。   彩环沉默了一会,到底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李氏见她不似作假,这才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等时辰不早了才带着人离开了……   宴席过后,四爷果然让人请了彩环去问话。彩环将当日的场景如实说了。   四爷其实已经从刘沧湄口中得知了当日的事情,不过他到底是个男人,屋内具体事宜不甚清楚。   “四个接生姥姥都是夫人亲自挑选的,都是身家清白之人。屋内侍奉的丫鬟也都是郡主身边伺候惯了的,也是信得过的。主子是最后生完之后才出现的血崩。刘老太医到底不便查看,等奴婢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四爷锐利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彩环心中一凛,却只能硬着头皮由着四爷审视。   四爷见她没有任何慌乱,不似说谎,这才摆摆手,让人下去了。   “往后照顾好小格格。”   彩环应下,恭敬地退了出去……   *   半个多月一晃而过,经过这半个月的时间,四爷也渐渐调整好了心态,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是要过日子的。   这日谢嬷嬷终于到了。   二格格没了,皇帝体谅四爷失女之痛,差事派的少了许多。   谢嬷嬷到的时候,四爷正在家中,听到下人回话,忙让人请来了前院。   谢嬷嬷刚进屋还未下拜,就被四爷迎上来扶住了。   苏培盛赶忙接过来,将人扶到椅子旁坐下。   坐下后,四爷才将人打量了一遍,目中带了几分亲切,“嬷嬷这些年瞧着一点都没变。”   四爷记得印象里的谢嬷嬷,长了一张团团的圆脸,看着很和气,话不多,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很温柔慈和。   这十年吃的胖了些,眼睛依然是慈爱的,可见家中和乐,子女孝顺。   “阿哥这些年也没变。”四爷打量她的时候,谢嬷嬷也在慈爱的看他。自己奶大的孩子,说句托大的话,在自己心里比亲儿子都亲。   若不是前些年老家出了事,接了她归家,她又怎么舍得离开呢。   “嬷嬷这些年过得可好?老家的人还好吗?”   “好,好,都好着呢。多亏阿哥从中照拂,嬷嬷那不争气的儿子还能太太平平的,有个官做。”   这些年她虽不在阿哥身边,但阿哥也没忘了她。逢年过节时常派人赏下节礼来,书信往来也是没断了。她那儿子性子弱,耳根子软。那官场哪里是好混的呢,若不是有阿哥护着,怕是早就被人算计了去。   四爷微笑,“嬷嬷实在客气,这都是应该的。我还要谢谢嬷嬷呢。嬷嬷这么大岁数了,还来折腾嬷嬷。实在是我想了一圈,到底是嬷嬷最合适。”   谢嬷嬷笑的慈爱,“阿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直说就是了。”   “前两年我得了一女,小字福满,生母是侧福晋年氏。这孩子生下来就病弱。年氏年轻,身子又弱,经不住事。四格格一病,她也跟着心焦。我平日里差事多,无法时时照看着,所以请了嬷嬷来。”   “阿哥信得过嬷嬷,就是我的福气。我这把骨头还算硬朗,阿哥放心,嬷嬷一定会照顾好小格格。”   四爷颔首,又和谢嬷嬷说了会话叙旧。直到外面小太监传话说傅大人求见,才让苏培盛亲自将谢嬷嬷送去后院。   谢嬷嬷先去了春熙院给那拉氏请安。那拉氏不喜四爷对年月明母女这么上心,但到底顾忌着谢嬷嬷身份,不敢使脸色,客客气气的陪着说了一会子话,才亲自将人送出廊外。   从春熙院出来,苏培盛又亲自引着她去清辉院。   清辉院在雍王府西侧,出门走一段路就是小花园。   四爷把西边最靠近前院书房的院子给了年月明,又在前院和清辉院中间留了一道门,修了一条小路。他不用绕东边走花园过来了,直接走近路,从书房走小路进清辉院。   因为外面是小花园,所以后面的院子里的人往前面清辉院来,也得先出门绕过花园往西走,平日里只要不是有事情,非得往清辉院来,年月明这一块就很清静。   隐蔽清幽,着实是个好地方。   年月明进府的时候,谢嬷嬷已经归家了。如今瞧着这西院布局改动,倒是有些诧异。   苏培盛一边走一边笑着和她解释,“嬷嬷不知,这年主子是个喜欢清净的性子。所以主子爷就将西院改了,让年主子也能住的舒服点。”   谢嬷嬷点头。   她照顾阿哥那么多年,还是了解他的性子的,能让他费这么大波折将自己请来,就代表这年侧福晋母女地位之重。   “年主子性子好,待下人最是宽和。您又是主子爷的奶嬷嬷,年主子一定待您极好。”这些话四爷肯定不能说出来的,苏培盛只能私下和谢嬷嬷透个话。   谢嬷嬷含笑道:“阿哥喜欢的人,定然是极好的。”   能够得宠的主子,自然是有独特之处。比如当年的李侧福晋,做事伶俐,又有二格格傍身,也算得宠。   现在这年侧福晋,比之当年李侧福晋宠爱更甚,能得苏培盛这小子一句性子好,应当是差不了。   他二人继续往前走,刚过小花园,就有两个丫鬟来迎。   等进了院,年月明已经在院里等着了,四爷都没让谢嬷嬷行礼,年月明自然也及时免了。   年月明看着眼前的谢嬷嬷,便想起了前世她对六十的疼爱,心中更加亲近了几分,亲自扶着她往屋里去,“自从四爷说了要请嬷嬷来,我就一直盼着这一日呢。总算是将嬷嬷盼来了,嬷嬷快请,里面坐。”   虽然谢嬷嬷已经从众人口中知道了,这位主子是个温和的性子,但还是被她这么热情的态度,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多谢侧福晋挂念。”   年月明见她笑的拘谨,也察觉出自己好像过于热情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一直听四爷说,嬷嬷是个极好的人。一见面觉得果然如此,忍不住就想亲近几分。怕是吓到嬷嬷了。”   “没有,没有。侧福晋很好。”   谢嬷嬷现在瞧她那张似白芍药一般清丽的脸上,染上一点点羞红,方才心中的拘谨猜疑也散了。   这位主子倒是个单纯的性子。   年月明见她疑惑消解,笑吟吟的问道:“嬷嬷这一路上可还好?”   “都好呢。这一路上走的慢,不算累。”   年月明笑着点头,唤了两个丫鬟过来,“四爷说您腰有旧疾,这两个丫头学过些按摩手法,以后就让她们跟着嬷嬷,经常给嬷嬷按一按腰。”   两个丫头走上前来,屈膝给谢嬷嬷行礼。   谢嬷嬷赶忙拦着,“侧福晋这怎么使得,我这都是些小毛病,哪里就要两个姑娘专门伺候了。”   “嬷嬷别跟我客气。您是四爷的乳母,也算是我的长辈。您身子好好的,我和四爷才能放心。”   这番话说的谢嬷嬷心里很是感动。她虽是阿哥的乳母,这些主子们明面上也只敬着她些,哪里会这么费心思。   “那就多谢侧福晋了。”   福满醒来,就见身边多了个亲切慈爱的嬷嬷。   从美人娘口中得知了经过,不由得感叹,她这便宜爹也是玩上退休人员再返聘了啦。   好在福利待遇挺好,不然就是折磨老人啊。   谢嬷嬷心里将四爷看做亲儿子,自然对他的孩子也是喜欢的。尤其福满还不哭不闹,乖巧可爱,自然更讨人喜欢。   仅半天的时间就四格格长四格格短了。   晚膳的时候,年月明专门让人按照谢嬷嬷的口味,做了许多谢嬷嬷爱吃的菜。用过晚膳,年月明考量着她这一日疲累,让她去休息,“小厨房烧了热水,嬷嬷累了一路了,洗漱后,就早些歇着去吧。紫兰、连翘,好生伺候伺候嬷嬷。”   晚上四爷来了,他这半月偶尔会来清辉院看看年月明母女,但基本都是歇在前院。   今日谢嬷嬷来了,他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忙完后,就想着来瞧瞧。   年月明哄睡了福满,见他这个时候来了,还有些诧异。   一边走上前迎接,一边笑着问道:“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想来看看你们。”   四爷看着她下巴尖尖的,有些心疼,责怪道:“爷不在这几日,你又不好好用膳。如今嬷嬷来了,看来爷还得告诉嬷嬷一声,往后让嬷嬷顺道盯着你一些。”   年月明见他似是认真的,连忙道:“妾身这么大的人了,还让人盯着用膳,传出去羞也羞死了。再说嬷嬷照顾满满就够累的了,爷别再麻烦嬷嬷了。”   四爷见她面露赦色,疼惜的笑着,“那你就多吃些。你瞧你都消瘦成什么样子了,再这么下去,就该伤身子了。”   二格格离世后,他心中难过,却还惦记着她,年月明不是不感动,听话的点了点头。   四爷这个时候来,自然也没打算回前院歇着了。   洗漱后,二人相拥着躺在床上说话。   年月明摸着他瘦了的身子,埋怨道:“爷还说妾身不好好用膳,您自己不也这样嘛。”   四爷长叹了口气,将她抱紧了几分。   年月明感受着他的疲倦和伤怀,有心劝他,可她自己心里都过不去那道坎,怎么能做到真情实感的去劝别人呢。只能默默的用力抱着他,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温暖他。   四爷看得出她的担忧,温柔的抚着她的后背,“别担心,爷没事。都过去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除了能为他们尽一份哀思,也只能好好活着,让他们安心了。”   这倒也是,时间是抚平伤痛的最好良药。   二人沉默了一会,就听四爷道:“说点别的吧,和谢嬷嬷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嬷嬷是个和善的人,对满满很疼爱,还说要给满满做百家衣穿。嬷嬷说按照民间的说法穿了百家衣,就能得百家之福。”   四爷的旧物里就有一件小时候穿过的百家衣,正是谢嬷嬷做的,“看来嬷嬷是真的很喜欢满满了。”   年月明笑着点头,“妾身瞧着嬷嬷外边衣裳料子还算新,可一卷袖子才发现里边已经有些磨毛了。所以让人从库房里取了几匹,深色的妆花缎,明日命人量了尺寸,给嬷嬷做几身衣裳穿。”   谢嬷嬷是四爷的奶嬷嬷,情分深厚。年月明对谢嬷嬷好,他心里也是感动,亲了亲她的耳朵,“好,爷替嬷嬷谢谢月儿。”   二人又说了会话,便相拥着睡下了…… 第36章 福满病重   三月里,随着二格格的亡故,四爷伤心不已,整个雍王府的上空也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情况不仅不见好转,相反更加紧绷了。   因为福满再次病了,这次比从前更重了。   前两次生病,或受凉或惊吓的,起码还有个缘故。这次却是没有任何征兆,晚上还好好的,吃了药睡下,到了半夜就突然发起了高热。   刚开始温度还不高。   四爷今晚歇在清辉院,近来他心情不好,乳母不敢去正屋打扰,只取了些温水来先给福满降温。   没成想温度却是越来越高了。   乳母又慌又惊,手上一个不当心打翻了铜盆,惊醒了歇在隔壁的谢嬷嬷。   谢嬷嬷醒来看着福满烧的通红的小脸,气的不行,当机立断直接让人去通报。   年月明睡的浅,一听动静立马起了来,急的穿着寝衣就出了门,连件披风都没来得及披。   四爷赶忙从白青手中接过衣服,跟了过去。   年月明一把拨开乳母,坐在床前,看着福满烧红的脸,顿时就急了。   四爷跟过来将衣服给她披上,见福满这样也跟着心疼担忧,厉声道:“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来。”   苏培盛不敢耽搁,立马跑了出去。   年月明坐在床前,或口中轻喃着唤着福满,或默默垂泪,或接过温热的帕子亲自为她降温。无论四爷怎么劝,她都亲力亲为不肯假借旁人之手。直到两刻钟后,府医来到,四爷才将衣衫不整的她强行抱回了里间。   “嬷嬷你留这看着侧福晋。”四爷交代完就走了。年月明焦灼,却也不得不在屋内等着。   那边四爷看着府医脸色变化,却迟迟不张嘴回话,急的直问,“四格格到底怎么了?”   府医起身,顶着四爷骇人的眼神磕磕绊绊的回道:“这,奴才愚笨。四格格这次高热,没看出什么缘由。大抵是四格格身子骨实在弱,所以才牵扯出来的别的病。”   四爷早有预料,望着小床上烧的迷糊的福满,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奴才现在只能先帮着四格格降温。”   四爷连忙应允。   那府医先开了药让人抓了去煎,又取了银针出来针灸了一阵。   等药煎好了又让乳母强行给福满灌了下去,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之久,这高烧才算渐渐有退了的迹象。   府医刚出了门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觉已经汗水浸湿了里衣,风一吹,后背仿佛冒着寒气。   四格格虽然是退了高热了,但摸着这脉象细弱的不行,怕是没多少日头啊。   府医离开后,年月明又过来了。   四爷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柔声劝道:“月儿,你别着急。大夫说满满没事的。满满现在高热已经退下了,现在睡得昏沉,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你先回去睡一觉。等明日醒了,满满就好了。”   “爷去歇着吧。我在这守着。满满醒了,看不到我会害怕的。”年月明目光黏在床上那小小孩儿身上,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四爷实在担心她身子,强硬的道:“这一夜还早着呢,你身子受不住的。月儿,你听话,先回去睡一觉。”   年月明摇了摇头,“爷我没事,你去歇着吧。”   这些日子年月明被折腾的心神交瘁。尤其是今夜一遭,更是将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她就怕她一个不留神,她的女儿又离她而去了。所以如何肯离开呢。   四爷急的不行,却又不能对她发作,还是谢嬷嬷在一旁看着不对,上前打了个圆场,“阿哥说的不错。四格格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您在这守着也是白折腾自己身子。您先去歇着,养养精气神,之后也能更好的照顾四格格。这里嬷嬷我守着,等四格格一睁眼,我就去喊您如何?”   年月明一向敬重谢嬷嬷。虽不愿离开,可听着嬷嬷连连相劝,也只能点了头,跟着四爷回去了。   二人躺在床上,年月明呆呆的盯着床帐。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静静的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枕上。忽然一双有力的胳膊将她搂进了怀里,“月儿。咱们满满一定很快就好了。你别这样,你有什么话和我说说,别闷在心里。”   提前窥探了天机,就要承受旁人无法理解的痛楚。   年月明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他们的女儿正在一步步的远离他们。   年月明曾以为上天给了她再生的机会,也一定会庇佑她的孩子们平安健康。   所以在看到福满精气神变的比前世要好的时候,她心中燃起了无限的希望。   可是自三月开始,福满的病情一路急转直下。   上天仿佛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在充满希望之后,又残忍的一点点的将希望剥夺。   她当初有多么欢喜激动,多么充满希望,现在就有多无助和绝望。   年月明望着他焦急担忧的面容,仿佛找到了短暂的依靠。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衫,那双美目中是无尽的恐惧和无助,“胤禛,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到……梦到满满离开我们了。”   四爷想起二格格没了的那天,听她说起过,当时他以为她被二格格离世的消息吓到了,在说胡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醒了之后,我发现满满还在我身边。我惊吓过后,就渐渐忘了那个可怕的梦。可是,近来满满身子愈发不好了,一切都在按照那个梦进行。”   “我有时候在想,我现在的一切是我真的,还是……这又是一个梦。也许我的女儿早就……”话未说完,年月明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   四爷心疼的不行,一点点的将她脸上的泪珠拭去,柔声安慰道:“月儿,你在说什么?咱们满满只是病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年月明摇头,“也许她早就离开我了。也许我现在就在一个梦里,你们都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个……”   “这怎么会是一个梦呢?”   忽然她纤细的胳膊一疼,年月明皱了皱眉,不解的看他。   “是不是觉得疼?”   她微微点头。   四爷怜爱抚了抚她的后背,“所以你怎么是在梦中呢?你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爷会永远陪着你,还有咱们的满满,咱们以后别的孩子。我们都会陪着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让年月明惴惴不安的心,稍稍得了一丝抚慰。   “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也许是折腾了半夜实在累了,也许是他的安抚确实有效,不久后年月明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四爷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睡了过去。   只是等他睡醒了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不见了。旁边的温度已经凉了,显然已经离开了多时。不用多想也知道她去了哪里。   四爷起身后赶去西梢间。果然见年月明正坐在床沿,一边轻轻拍抚着床榻上昏睡的福满,一边柔声为她哼唱着童谣。   初升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渡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那么美好的画面,却看的四爷没来由感觉到一阵心惊和恐慌。   四爷想到了二格格。   他的女儿为了那个孩子献出了生命。   那还只是个未降生的孩子,就让一个母亲那么痴狂。   满满两岁了,会笑会闹,乖巧可爱。   万一,万一满满真的夭折了。   月儿她会疯掉吧。   耳畔是轻柔醉人的楚地童谣,可四爷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他急忙走过去,“月儿,别唱了!”   “爷,你醒了。”年月明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转过头冲他笑了笑,见他焦灼的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心虚。   四爷看她闪躲的神色,又无奈又心疼,“爷不是让你多睡会吗?怎么起来那么早?”   “我……我梦到满满醒了。我听到她在喊额娘。”年月明半夜虽是睡了过去,但没多久就被梦魇住了。   好不容易从梦中醒来,便迫不及待的来了西梢间看看福满。   福满还在昏睡着,时不时蹙起的眉头,瞧的出睡的很不安稳。谢嬷嬷和乳母交替着轻轻拍抚着,才让她能舒服些。   谢嬷嬷年岁不小了,年月明自然不忍她受累,劝说着她先去歇一歇,自己替换了她。   “真是个傻的。满满还不会说话你忘了?大清早的也不披件衣裳就出来了,受了寒可怎么办?”   三月开始的倒春寒,如今进了四月清早晚上也是有些凉的。   四爷拉住她的手摸了摸,果然是凉的。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暖了一会,才道:“你先回去梳洗,爷让人去请太医来。”   年月明这才听话回去了。   她出去后,四爷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也学着她的动作轻轻拍抚着。   他的目光落在仍是昏睡着的福满身上。她的脖颈中还戴着他送的那串舍利子红宝石项链。   四爷想,那串项链曾经保佑过皇额娘,也保佑过他。   这次也一定能保佑他的女儿吧?   上天难道真的要一次夺走他的两个女儿吗? 第37章 四格格醒了   福满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她梦到自己出车祸之后,身体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抢救。   最终身体陷入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她看着病床上昏睡的自己,意识也渐渐的消失了。   等再次有感知的时候在一个狭小黑暗的密闭空间内,仿佛是被温泉水包裹着一般,很舒服很温暖。   她想起大学体育课上第一次接触游泳,身体被水托着,就像一条鱼一样,遨游在其中很自由很快乐。   忽然,一道轻柔的女声惊喜的说,“动了,她动了……”   然后一只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墙,抚摸着她的脑袋,男声似激动似骄傲,“爷就说咱们的孩儿肯定会健健康康的,以前只是有点疲懒而已。哪有月儿你想的那么严重了。”   他说着牵了女人的手一同感受,“是不是知道阿玛回来了,所以才动了。还没出来就是个小机灵鬼。”   “爷去了这几个月,可是给宝宝拟好名字了?”   “拟了好几个,之后你挑挑。”   女声浅笑,颇为俏皮,“还不如等她出来后自己抓阄呢。她自己挑中的,以后大了不喜欢,可怨不着我们呢。”   “都要当额娘了,还这么淘气。”   ……   原来她在一位孕妈妈的肚子里。   她这是出车祸死了,又重新投胎了?   可是投胎了为什么还会有记忆呢?   之后的日子里,外面的人时常会和她柔声说话,会轻轻的隔着肚皮抚摸她,还会经常弹奏的古琴给她听。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感受到了光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一张美丽疲惫的面容。   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完全落在自己身上,脸上泛着柔和的笑意。   她心中的恐慌和无力,瞬间被拂去了。   “月儿,你怎么样了?身子还好嘛?”   是那个男声。   那美丽的女人手指爱怜的点了点她的小脸,笑着解释,“我没事。宝宝,这是阿玛哦……”   她最终没能自己选名字。   那男人抱了抱她,直接定了名字‘福满’。   他说他的四格格一定会福气圆满,长寿安宁。   嗯,寓意挺好,但实际嘛……   她出生后十天一小病,一月一大病。从刚会喝奶,就开始喝药。   她喝不下去那苦的不行的汤药,美人娘一边急的团团转,一边亲自喂她。   她被病痛折磨的哭,美人娘就抱着她安抚,口中唱着好听的童谣。   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美人娘开始恐惧,变的如同惊弓之鸟……   原来她早就来了这里,只不过因为这幅身子弱,昏睡的时间比较多。再加上自己车祸后,可能得了应激创伤,自动屏蔽了这个世界。   耳边又是一阵阵轻柔的童谣,福满用尽力气撑起疲惫的眼皮,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见她醒来,原本失神的美目,瞬时有了光彩。   “额娘的乖乖……”年月明连忙将她抱进怀里,声音激动的都有些颤抖了。   福满忆起往事,亦是心中激动不已,动了动嘴,一声‘娘’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她到底克制着咽了回去。   她到底是要走的,现在喊了人,不过是徒增日后伤悲。   母女俩相拥,心中都有说不出的酸楚。   “好孩子,真乖,终于是醒了。”四爷从外面进来,见福满醒了,两步并做一步上前。   福满也冲他露出个笑容。   四爷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和年月明道:“刘老太医到了,让他给满满瞧瞧。”   年月明连忙点头,把福满又放回了床榻上。   这个月刘沧湄已经来过一次了。这一次却是连他也神色凝重了不少。   好在他路上已经听过四爷叮嘱,凝重过后若无其事的和年月明说,“侧福晋放心,四格格没什么大碍。日后多调养多休息就好。”   随后刘沧湄又改了之前给福满开的方子。如今这四格格身子越来越弱,那虎狼之势的药自然不能再继续用了。   他琢磨了好一会,才将一味急性的药换的温和了,还尽量保证药效。   之后刘沧湄告辞,四爷亲自将他送出来。两人私下说话,四爷才又问了他,却也只得了一句六字箴言‘尽人事,听天命’。   四爷心中一疼,缓了好一会,才面色如常的回了清辉院。   屋内谢嬷嬷端了一碗鹌鹑火腿粥,年月明执着勺子亲自喂福满。她那张美丽的面容温柔的仿佛能溢出来水,和之前福满昏睡之时,略有些痴狂的神态简直是大庭相径。   四爷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能让月儿日日将心神都凝在福满身上。   只是如何转移呢?   年月明喂完福满,见四爷似是心中有事,也知这两日因着她们母女,耽搁了他外面的事。随即款款走过去,柔声道:“爷前院有事就先去忙吧。满满已经醒了,之后妾身喂她吃了药,就没什么大碍了。爷不用挂心。”   四爷牵住她的手,神色有些郑重,“月儿,爷想和你说会话。”   年月明不明就里的点点头,随着他去了里间。   俩人略坐了一会了,也不见四爷张嘴,年月明索性主动问道:“爷想和我说什么?”   “爷方才去了一趟前院。恰巧碰到弘历弘昼来书房请安。爷瞧着弘历精神有些不济,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衣裳逗有些不合身了。”四爷说着脸色有些沉。这事确实不是他胡诌的,只不过发生在前两日。   年月明听的直皱眉,“怎么会这样?是伺候的人不尽心?”   不应该吧。   四爷子嗣少,对每个孩子都算疼爱,下人们怎么敢苛待他呢?   “这只是一方面,但其实更重要的是弘历离不开额娘。”   这倒也是。下人们伺候的再好,也需要额娘啊。   年月明想到了她的六十,也是早早的失去了额娘,便不由得对弘历多了几分怜爱,柔声道:“妾身这儿有几匹料子还不错,颜色也适合。明个儿让人送去给四阿哥做几件合身的衣裳穿吧。”   “爷知道你心疼弘历。只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几件衣裳。”   望着四爷意有所指的目光,年月明这才反应了过来。   钮祜禄氏生了场病,听太医说是肺病,还会传染。四爷怕她过了病气给弘历,就让他先提前搬去了前院。可弘历还小,离开额娘到底有些不大适应。所以四爷想给他找个暂时抚养的额娘。   若不是年月明经历了前世,怕也不会多想。   前世满满离开后,他看她一直闷在屋内,郁郁寡欢,也提出过让她养着弘历。   他希望她能将感情倾注在别的孩子身上,能够忘却满满带给她的痛,早日走出来。   可是他不明白,有些事情并不会忘却,也不会转移。   所以她拒绝了。   这次也不例外,年月明开口道:“爷不如让福晋抚养四阿哥一段时间。福晋是嫡母,又惯来宽和慈爱,肯定能照顾好四阿哥。”   四爷摇头,“福晋要料理府中庶务,还要时常进宫侍奉额娘,哪有时间照顾弘历。况且福晋虽是性子宽和,却有些木讷迂腐、不通文墨。弘历如今正是求学的年纪。虽有师傅日日盯着功课,但那到底是外人,不如自家人上心。爷思来想去,只有你最适合。”   月儿做事最是尽责,若是弘历养在她身边,她必然会分不少的精力照料。如此一来,即便满满有个好歹,她起码还有个心里安慰。   年月明轻轻摇头,“妾身身子弱,还要照顾满满,怕是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照顾四阿哥。”   四爷安慰地抚着她的肩,“弘历懂事,不用你时时刻刻盯着。爷主要想着让他留在你身边,陪你解解闷。”   他果然目的在此。   他昨天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满满会没事的嘛,那现在是在做什么?在考量后事是吗?   年月明明白他的心意,可望着他的目光却一点点变的冷了起来,“爷是真的想给弘历阿哥找个关心他的额娘,还是为的别的?你也不相信满满会平安的是吗?”   四爷察觉出她的变化,连忙解释道:“爷当然相信。但是咱们也不得不接受最坏的结果不是吗?你养着弘历,弘历也能多个照顾他的人,你也能有个情感寄托。这样不好吗?”   年月明拨开他的手,“不好!妾身是一个自私的人,妾身做不到将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更做不到把对一个孩子的爱,转移到另一个身上。”   哪怕她有过四个孩子,可是她分的清楚每一个。   四爷一时有些无法反驳,呐呐的道:“你不喜欢弘历?那弘昼也行。”   年月明实在不理解他的想法,“妾身没有不喜欢弘历阿哥。钮格格是染了病,所以弘历阿哥不得不离开生母。耿格格身子康健,为何要让他们母子分离呢?妾身也是当额娘的人,将心比心,若是有人要将满满抱走,妾身一定会痛不欲生。”   四爷却不以为意,“宫中规定便是如此。之前让她们自己养本身就不合规矩了。”   年月明无力的道:“妾身实在分身乏术。爷如果想给弘历阿哥找个养母。宋格格也是个好的,或者让耿格格一同照顾着也可以。弘历弘昼两位阿哥自小一块长大,情分深厚,放一起养着也好。”   四爷没说话。   年月明也没心情和他再多说什么,借着给福满喂药,离开了…… 第38章 年年打人   又过了几日。这日皇帝传了几个阿哥来畅春园。   四爷来的时候,皇帝还在和大臣商议政事。他来的早,候着偏殿喝了会茶,皇帝才召了他进去。   等四爷走近,皇帝这才发觉老四这脸色着实憔悴。   前些日子礼部上奏雍亲王家二格格去了。   当年温宪没了,他也着实难受了一阵子。老四就这一个养大的女儿,心中怕是更不好受。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四格格也病了。听说还惊动了刘沧湄,可见情况不太好。   皇帝难免生了怜悯之心,关心道:“老四啊,这些日子心里不好受吧。”   “多谢皇阿玛挂念,儿臣已经好多了。”   逝者已逝,再多感伤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多照顾着活着的人。他给小格格起名内勒贺。内勒贺在满语中是‘安康’之意,这两个字应该也是二格格对那孩子的期盼吧。   他命纳喇府照顾好小格格,想来他们不敢怠慢。等日后小格格长大些,接来王府常住也就是了。   他现在更怕的是万一福满保不住,月儿可怎么办。   他前几日提过让她养弘历的事无果后,再进清辉院明显察觉她在躲着自己。   他知道月儿在怪他,怪他前脚说了福满会平安无事,后脚就考量好了别的路子。   四爷心中幽幽叹息,却听皇帝又说,“朕几日后启程去塞外,你也收拾收拾随驾吧。”   瞧老四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几个月的时间,再回来伤痛也冲淡的差不多了。   四爷心中一沉,这本是恩宠,换了往日他定然心中欢喜,只是福满病重,月儿那副状态,他哪里离得开。   四爷刚想婉言拒绝,张嘴之际,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他可以带着月儿一起去啊。   清辉院有谢嬷嬷在,月儿即便离开,照看满满的人也不敢怠慢。   若那孩子真的挺不住去了,塞外几个月的时间,月儿也能冷静下来了。   四爷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连忙谢恩。   之后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子话。自二次废太子之后,皇帝其实对成年的儿子多了几分防备心的。只是老四还算老实孝顺,他也乐的做个慈父。   又过了会。别的阿哥也到了,皇帝点了他们随驾塞外。   中午皇帝留了几人用了膳,便去忙政事了。   众人各自回家不提。   这边四爷回到王府,换了常服后直接去了清辉院。皇帝命人赏了好些补品,他也一并让人都送来了清辉院。   西梢间里福满在睡觉。她这段时间以来,身体机能下降,昏睡的时间日渐增多。   谢嬷嬷在外间坐着绣活。这些事本不该由她来做,只是谢嬷嬷闲着无事便摸起了针线。   她手巧,之前刚给福满做了一件百家衣,现在做的是一双虎头鞋。   那巴掌大的小鞋已经有了雏形。杏黄色锦缎做的鞋面,鞋口、虎耳处包裹了一圈兔毛,眼睛处镶了两颗海外进贡的黑珍珠。不难想象做完之后那兔毛随风飘动,虎头会何等精致灵动。   四爷看了福满之后出来,谢嬷嬷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着唤了四爷近前。   四爷坐下,拿过绣筐里的小鞋看了看叮嘱道:“嬷嬷现在年纪大了,做这东西费心神,交给绣娘吧。”   谢嬷嬷笑意不减,“阿哥瞧瞧,嬷嬷的针线和当年比如何?”   “嬷嬷手艺没变,还是那样好。”四爷倒不是随口一说,他小时候的贴身衣衫不少出自谢嬷嬷之手。仔细瞧着这小鞋一些记忆涌入脑海。   “民间有种说法穿上这虎头鞋可以给孩子壮胆、避邪,保佑孩子长命百岁。再有一日的功夫,就能给四格格穿上了。”   四爷有些动容,忙道:“辛苦嬷嬷了。”   他的四格格都两岁了,他的亲额娘只在她出生的时候,派人送了礼来,其余时间鲜少问及。   他的乳母却是实打实想着他,顺道爱屋及乌也关心怜爱他的女儿。   “阿哥跟嬷嬷客气什么。小格格乖巧可爱,眉眼瞧着有股子机灵劲,实在让人喜欢。”   四爷心中一疼,那孩子清凌凌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瞧着实在聪明机灵。   可惜这样好的孩子,却养不大。   “阿哥小时候养在孝懿皇后宫里。当时德妃娘娘在宫中日子过的小心。她心中牵挂着您,却又怕日日去瞧您,惹了孝懿皇后厌烦,再连累了您。只得借着有时候请安偷偷瞧上几眼。”   四爷知道。   只是后来额娘又有了别的孩子,就不怎么关注他了。   谢嬷嬷观察着四爷的眼神劝道:“没有当娘的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四格格生病,侧福晋难免跟着焦心。可能有时候说话做事怠慢了您。阿哥别往心里去。”   她来的这些日子是看出来,阿哥是真心喜欢年侧福晋的。   只是最近不知为什么,她瞧着这俩主子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四爷不由得苦笑,哪里是他往心里去啊。   是她在躲着他。   自那日之后他一来,她虽然面上极尽礼仪,但眼神总是不冷不热的。   不过这话他不好和谢嬷嬷说。   四爷点头道:“嬷嬷放心。侧福晋呢?”   “昨夜侧福晋犯了梦魇,醒了之后就来了看四格格。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了。下午的时候等四格格睡下,实在身子撑不住,这才回去歇息了。”   四爷一听,眉间顿时拧成一团,“不是让太医给她开了安神药,怎么还是惊醒?”   谢嬷嬷也是跟着叹息,“侧福晋到底还是年轻,怕是被吓到了。您还不在身边,她心里更是不安稳。”   四爷听了这话,心中既愧疚又怜爱,急忙忙起身朝着东梢间去了。   年月明刚刚醒来,身子懒懒的没什么力气。刚想摇铃唤白术进来,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她只当是白术,吩咐道:“把帐子收起来吧。”   那人脚步顿了顿,依言将帐子收了起来。   年月明这才看清来人,唤了一声‘爷’,就要起身。   四爷赶紧扶着她的胳膊将人按了回去,顺势坐在床边,“脸色怎么这么差?不是让太医给你开了安神药了,怎么夜里还会惊醒?”   越靠近前世福满夭折的那一日,年月明的心就越发焦灼恐惧。即便是日日用了安神汤,仍是会陷入无尽梦魇,然后被惊醒。   年月明看清他眼底的心疼,轻声道:“爷不必担忧的,妾身身子很好。”   四爷哪里相信,将她打量了个遍。她刚睡醒,身上穿的是舒适单薄的寝衣。原本这寝衣穿着是正合身的,而现在瞧着却是宽松了不少。   他凝神片刻,忧然叹了口气,柔声哄道:“月儿,满满身边不缺照顾的人。况且还有谢嬷嬷在,你有什么放下不下的?你如果觉得满满身边伺候的人不够,爷可以再拨人过来。你就听爷的好不好。你又是夜里惊醒,又是在床边坐了半夜,身子如何经受得住这样折腾?”   “昨晚只是凑巧了……”年月明被他那双眼睛看着,两下里相触一闪,随即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解释道:“满满身边侍奉的人是很多。可她们侍奉的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额娘。满满自娘胎里就带了弱症。母体病弱,也连累她出生就没个健康的身体。这是妾身欠她的。妾身只想尽作为母亲的一份责任,想好好的弥补她。”   四爷不止是第一次听到她这番话了,再听一遍仍是觉得震惊与无奈。   他从未见过像月儿这么痴的额娘。   这般想着,他也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便是要照顾满满,也要先照顾好自己才是。你若是再这样不顾忌自己身子,爷就让人将满满抱去前院养。”   “不,不要。爷,不要抱走满满。”年月明顿时吓得脸儿一白,柳眉蹙起,美目中已经泛了一层清雾。   四爷心中有些不忍,却也还是板着脸,“宫中规定,本来就不许生母养育自己的孩子。爷往日是怕你伤心才不忍你们骨肉分离。可是你现在都不顾自己身子了,爷也就顾不得旁的了。”   年月明急忙道:“妾身身子真的无碍。爷若是不信,可以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爷可以不让人抱走满满,但是月儿你得答应爷一些事。”   年月明知道他的意思,忙不迭的保证,“妾身之后一定好好注意自己的身子。”   四爷点点头,轻轻“嗯”一声,却又道:“这只是其中一件。爷刚从畅春园回来。皇阿玛过段日子要启程去塞外巡视,让爷跟着去。月儿,你陪爷一起去吧。”   年月明顿时神色大变,那张美丽的面颊上,如同蒙了一层白蒙蒙的寒霜,又凉又冷。   她木然的看向他,“爷非要逼我做个选择吗?”   “月儿你说我逼你?”   四爷皱眉看她,胸腔震动显然被她这话气到了。   他都是为了谁啊?   这丫头平日里性子还算柔顺,但有时候那小嘴就像利剑似的,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年月明苦笑着问道:“是与不是,爷不都是那个意思吗?”   四爷气结,扶着她的肩膀道:“满满也是我的女儿。爷如何不疼爱她?她病着我也跟着心焦。可是生死自有定数,月儿你明白吗?”   年月明轻轻的拨开了他的手。   他今生和前世对满满的态度确实有变化。   前世他虽然也关心满满,却总是有种抗拒和躲避。也许他早就知道满满的身子弱,养不大,所以不敢过于亲近。   而这一世,他明显更疼爱满满了。时常会抱着满满和她说话,陪她玩。   她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可是到头来他还是做了和前世一样的决定,强迫她们母女分离。   他还是他,那个内心凉薄,喜欢快刀斩乱麻的他。   不过是因为这一世,他看到了满满对于她的重要程度,所以他才愈发爱屋及乌。现在满满病情越来越重,眼瞧着就要……所以他又变回了前世那个霸道强势的样子。   年月明脸上悲伤之色愈浓,“妾身知道您是担心万一满满有个好歹,我承受不住。可我不在乎,我宁愿清醒着痛苦,宁愿……”   宁愿什么?   她虽然没有说完,但那神情已经不言而喻了。   四爷震惊的听着她的话,呐呐的道:“月儿你疯了!”   年月明哂笑的望着他,美目中留下一行盈盈珠泪,伴随着那个笑容,确有几分疯狂和痴意。   “我疯了,我早就疯了。”   在我的女儿夭折的时候我就疯了。   只是为了活着的人,我得装得像个正常人。   前世有无数次我都想问问你,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狠心让我们母女分离?为什么在满满夭折后,你可以那么快的走出伤痛?   我想问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四格格?你追封怀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夭折的女儿?   可是我看着你登基后一日日愈发疲惫不堪的面容,看着你对福慧疼爱至极,我想问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直到我死了的那一刻,才算真正解脱。   如今我的女儿再次要离我而去,你还想亲自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你何其心狠!   四爷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握住她的肩郑重的道:“月儿,你别这样。咱们还会有别的孩子的。咱们别的孩子一定会比满满身体更好,更讨你喜欢,更……”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第39章 妥协   四爷话还没说完,只听清脆的一声,一个巴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又听年月明恨声道:“胤禛,你为什么总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着比剜我的心还痛的事。”   任谁平白挨了一巴掌都得心中愤恨,更何况他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莫说是女人了,便是皇帝亲爹都没打过他一巴掌。   四爷脸色沉的难看,“我想让你活着,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有错吗?”   前尘往事纷纷涌入脑海,年月明早已失了平日的温顺和理智。   她红了眼眶,泪水潸潸而落,“那是我们的孩子!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从得知了她的存在,我就关注着她的成长。她每长大一点点,我就多一分期盼。她开心,我比她更开心。她生病,我恨不得替她受过……可是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想着逃避,甚至你不允许我去面对。胤禛,你怎么能这么心狠!”   四爷听着她的呢喃,也不禁被带回那段时光。   他们盼了许久终于盼到了这个孩子。   从刚诊出来喜脉之时的欣喜若狂,到发现胎像不稳伤心担忧,再到平安生产后悲喜交加。   他也那么热切的期盼过啊。   可是他自己最清楚失子之痛是什么滋味。他一个大男人都险些受不住,何况她这么个弱女子。   “我……我怕你受不住。”   “你想着我有心疾,怕我亲眼看着满满离世,经受不住也跟着去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强迫我们母女分开,满满若是真有个好歹,我会生不如死的……”   年月明越想越是气得浑身发颤,只觉心口一阵阵疼的抽搐,苍白的面颊上涌上痛意,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四爷哪里还顾不得上生气了,连忙将人抱住,一只手为她抚着心口,一只手快速从枕头边取了救心丸喂她服下。   “月儿,你别着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好不好……”   男人焦急担忧的呼唤声在耳边萦绕,年月明却已是听不进半分。她蜷缩着身子,手指紧紧攥着心口处,疼的美目中泛起点点泪光。   ……   许久之后,直到那颗丸药在口中渐渐化开,苦味弥漫至心肺,才堪堪压过心口的痛意。   “心口好些了吗?”   年月明泛白的唇瓣微微颤抖,轻轻‘嗯’了一声。   四爷紧攥的心这才稍稍松快了一些,从白术手中接过花蜜水,一点点喂给她。   花的香气加上蜂蜜甜滋滋味道,将药的苦涩盖住,年月明才觉得心口舒服了一些。   她就着那只手又饮了几口,忽然见他另一只手上,印着一个显眼的牙印。   是她刚才咬的。   方才应当是她咬着唇瓣的时候,他怕她咬到了舌头,所以情急之下将自己的手替换了下来。   年月明望着那道印子,一颗心就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被烈火炙烤,又闷又疼。一半被温水拂过,无声润泽。   她不禁鼻尖一酸,又落下泪来。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对别人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所以即便是她心中对他有怨,却也无法真的厌他恨他。   “怎么又哭了?心口还是难受?”四爷担忧的望着人,实在是悔不当初。他若是早知道那几句话会刺激到她,断然不会轻易开口。   年月明轻轻摇头,抚了抚那个牙印。   她刚才咬的重,那印子上都洇出了血迹。   四爷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在意笑了笑,“爷没事的。”   “上些药吧。”这印子若是不上药,少说也得几日才能消下去,一伸手被人瞧见了,怪难为情的。   这么想着,年月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他的脸。   当时她被他的话刺激的忆起前世种种,一时间又气又恨,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现下他一边脸上还印着一个巴掌印。   “主子爷,四格格醒了,哭着要见侧福晋。”   年月明一听急的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爷按住她的肩,“让人将满满抱来就是了。你好生躺着。”   话落,乳母便抱着福满进了来。   后面还跟着谢嬷嬷。   谢嬷嬷来了这些日子,没少受年月明照拂。她心中感激的同时也瞧得出,这二位主子心中都有彼此。实在没必要因着些小事,心中有了隔阂,这才出言劝慰。   她本是好心,不成想又出了乱子。   自阿哥进去之后,过了会子屋内,竟是传出了争执声。她心中一惊,连忙进了正屋,却被拦在外面进不去。   只听着屋内好像传出一记耳光声,然后阿哥焦急的不行,传话让人去请府医。   难不成是他一怒之下打了侧福晋?   这,不应该吧。   阿哥应当不会对女人动手吧?   谢嬷嬷又是担心又是焦急,在外屋转来转去。直到丫鬟说四格格醒了,谢嬷嬷这才咬了咬牙,命人将四格格抱了过来。   福满刚醒就被乳母,用厚厚的毯子裹着来了东梢间。   谢嬷嬷摸了摸她懵懂的小脸,小声哄道:“好格格,是不是要找侧福晋?”   福满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谢嬷嬷很是疼她,急忙忙让人抱了她来,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了。   是额娘出事了吗?   福满清凌凌的眼睛中,瞬间涌上几分担忧。   等里面传唤了,几人匆匆进去。   福满看见年月明就急急伸出小手要找她。   乳母见状走上前,将她放到床榻上。   福满离近了将年月明打量了一遍,见她除了面色苍白点,再无旁的不适,这才稍稍放心,小手抱着人,将脸埋在她胸口蹭了蹭。   春江水暖鸭先知。自己的身子,自己心中是最有数的。福满能感觉到这副小身子,正在日渐枯竭,这也昭示着她离开的时间快要到了。   和最初的欣喜不同,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她心中也非常难受和不舍。   所以福满病了的这段时间,越发黏着年月明了。方才谢嬷嬷情急之下想的对策,却也不是胡诌。   “额娘在,额娘在……”年月明轻轻的拍着福满的后背。   这么乖这么可怜的孩子,他怎么忍心让人抱走的?   当真是个狠心的阿玛。   年月明又想起方才的事,哀怨的白了那人一眼。   四爷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有些讪讪的笑了笑。   那是他心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孩子啊,他怎么会不疼爱呢。   可是和一个注定要夭折的孩子相比,他更不想失去她。   心狠吗?也许吧。   只是四爷又想起方才年月明话来,他仅仅是想让人抱走满满,就已经惹得她犯了心疾。若是真的亲眼见了满满有个好歹,岂不是真的像她没说完的那句话?   妾身宁愿……   不过经过这一遭,他哪敢再提那件事。   谢嬷嬷进来瞧着屋内不像是吵架的氛围,刚松了口气,又见阿哥脸上赫然夺目的巴掌印,有些不敢置信。   这,这,方才那巴掌是年主子打的?   饶是谢嬷嬷活了半辈子,也未曾想到这层来。   她那儿子就算性子还算好些,可若是和媳妇闹些口角,也是动辄斥责。   平民百姓之家也多是男人为尊。只有少数那等极泼辣的女人,才敢和自家爷们争上一争。   四阿哥从小就不是温和的好性子。远的不说,便是福晋面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别说动手了,顶嘴都是少有的。   这年主子平日里瞧着也是极温柔的,可谁知道这么个柔柔弱弱,长得跟朵花似的美人,竟然有这胆量呢。   谢嬷嬷震惊的同时,心中想着日后可得劝一劝年主子。   如今阿哥宠她,打一巴掌或许没什么大事。但若是日后没那么宠了,吃亏的还是她自己啊。   谢嬷嬷悄声吩咐人去取来养容膏,为四爷上药。这时四爷才觉脸上的巴掌印愈发烧了起来。   丫鬟们自然不敢抬头看他,但谢嬷嬷和福满俩人一老一小,那两双眼睛就在他脸上徘徊。尤其是那小的,和她额娘一样的眉眼,自带一股子灵气。   小丫头窝在她额娘怀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仿佛带了几分笑意,怎么瞧怎么像是在看他这个阿玛的热闹。   四爷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颇有些脸热。   “嬷嬷,我自己来。”他正要从谢嬷嬷手中接过药,却被谢嬷嬷按回了椅子上。   谢嬷嬷到底还是心疼的。这俩主子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阿哥别动,这药得揉开了效用才最好。”   四爷这才由着她动作。脸上摸完药,顺道连手上的牙印也一块涂了。   谢嬷嬷也知他脸上不自在,涂完药后,索性就抱着福满出去了。   等人都出去后,四爷缓了缓才说道:“你离不开满满。爷可以让满满留在你身边。”   年月明轻轻点头,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   前世的时候,他提出让她跟着去塞外,她虽也不愿,但到底顾念着情分,顾念着年家,不敢和他这么豁出去闹上一次。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随着他去了塞外。   等圣驾回銮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她的女儿连百日都过了,早就被埋了。   她怨恨他心狠的同时,也厌弃自己懦弱胆怯。   所以今世在他再次提起那这件事的时候,她心中的怨意怎么也遏制不住了。   没想到这么闹了一场,竟是阴差阳错的将她的女儿留在了身边。   年月明不禁想倘若前世她再勇敢些,是不是就能见到她的女儿最后一面?   “不过,爷之前和你说的让弘历住进来的事。爷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   四爷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法子好。上次和她说,她虽是不高兴,却也不至于那么生气,也就是还有转圜的机会。   年月明苦笑,“妾身要照顾满满,就怕没时间照顾弘历阿哥。”   四爷眼中一亮,忙道:“他们身边都有乳母照顾,月儿你只要闲暇时看顾着些就好。”   “那就只能委屈阿哥住在东厢房了。”   “弘历都六岁了,等他们到了岁数还得搬去前院,也就是住一年的光景,不妨事。”   年月明只得无奈的点头,随即吩咐白术让人将东厢房腾出来。   等之后屋里腾出来之后,她还去转了一圈,又让人从库房取了好些东西,添做摆设。虽说她之前不愿养别人的孩子,但到底答应养了,不该怠慢了人……   *********   四爷之前原本是打算让弘历去清辉院的。   如今弘历虽是搬来了前院,但到底还是个刚六岁的孩子,还是需要一个额娘在身边照顾着些。   弘历需要一个额娘,年月明需要一个情感寄托,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只是四爷细思过后,却也发现了一些不妥之处。   这日下学后命人将弘历弘昼传来了书房。   那边弘历弘昼刚刚下学。身边的小太监正为他们收拾着书袋。   这时张起麟进来,行礼后禀了来意。   弘昼小脸一苦,上前小心的试探,“张公公,阿玛喊我和四哥过去做什么?”   他想起上次的一顿手板,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这才三天啊,阿玛又要问功课了吗?   “奴才不知。”张起麟笑眯眯的摇头,“主子爷等着呢。两位阿哥随奴才去一趟吧。”   弘历弘昼点头,随着张起麟走在后面。   拐弯的时候弘昼停下来,和身侧的太监叮嘱,“阿玛若是今日罚了我,回去你给我抄。”   小太监小声回话,“奴才的字迹和阿哥不同。主子爷会认出来的。”   弘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原本的小钱子被阿玛换走了。如今身边这个又笨又老实,连字体都不会比着自己的写。   弘昼气的不行,快步追上前面的弘历,闷闷的问道:“四哥,阿玛罚我怎么办?我上次被罚的还没抄完呢。”   “放心,阿玛应当不是问功课。”   “不问功课?那阿玛叫我们过去做什么?”   弘历没有回,低着头继续走路。   那日阿玛瞧见他衣服不合身,私下派人去问了他身边的人。第二日就发落了一批奴才。   今日传他和弘昼去,应当还是为了这事吧。   自他搬来前院,刚开始的时候还算安静。只是后来弘时能起床了之后,就时常来他院中串门。   弘时那个蠢货,经过一次坠马脑子竟然学的聪明了几分。   阿玛往日里嫌恶他对幼弟们不友,毫无兄长之风。   现在他面上,竟也稍稍收起了往日里那副嚣张的模样,这令阿玛十分满意。   他二人院子相邻,近日来弘时愈发来的勤快了。   只是他总觉得弘时那不达眼底的笑容,盯着他的时候总是阴沉沉的,就好像一只刚过完冬的饿狼,时刻准备着将猎物吞食进腹。   他担忧着弘时暗中对他下毒手,所以在衣食住行方面更加小心了。   如此一来,自然消瘦了许多。   不想阴差阳错之下,阿玛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这样他就能远离弘时,回到额娘身边了吧?   弘历弘昼各自揣着心事,一路默默走到西书房。进了门去,四爷正在等着他们。   二人行礼起身后,乖巧的站在一旁等着四爷说话。   他手里拿着他二人近日写的字帖。弘历弘昼还不到六岁,但启蒙的早些。如今已是学完了《三字经》、《千字文》。   弘历的字练了多日,相比于之前已经有些起色了。   弘昼嘛……   “从今日开始,弘昼每日一张大字一张小字。写完让人送来书房!”   弘昼猛地抬头,看着阿玛阴沉的脸,又乖乖低了下去。   “是,儿子知道了。”   傅敏师傅好糊弄,从前小钱子比着他的笔迹写,就能交差。   如今小钱子被阿玛打发走了,他以后就得自己动手写了,而且还得是交给比傅敏师傅难糊弄的阿玛……弘昼瞬间小脸就皱成了一团。   之后四爷又问了二人今日课上学的东西。   弘历答的利索。弘昼虽是磕磕绊绊,但也勉强答了出来。   四爷还算满意,命他二人坐了下来。   小太监端了六道点心来,摆在桌上。蜂蜜和牛奶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就飘入了鼻间,饿了一下午的两个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这是你们年额娘命人备下的。她说你俩念书辛苦,闲暇之时用些可口的糕点也能缓解心情。尝尝吧。”   弘昼的眼睛早就黏在了那几碟子糕点上了。他这两年颇有胖成球的趋势。耿氏让他减重,索性命人将糕点糖果尽数停了。弘昼多日不曾吃到香软的糕点,此时听到四爷发话,立时伸手就拿了块荷花状的松子百合酥,塞到了嘴里。   弘历倒是还矜持着道了谢,才拿了块红糖姜汁软糕。   如今虽是进了四月,但前些日子一场倒春寒,身子里难免会有些寒气。这软糕中掺了姜汁,用来驱寒补血不错。   “年额娘院里的糕点都好吃!”弘昼又拿了块八珍糕,由衷的赞叹。   “弘昼喜欢吃?回头让你年额娘经常给你做。”   月儿各方面都十分讲究,吃食方面更是精致。   这几碟子糕点虽然味道很好,但少糖少油,还有些养生功效。弘昼便是要减重用些也无妨。   话说到这里,四爷看着弘昼单纯的小脸,试探道:“弘昼喜欢你年额娘吗?”   “喜欢。年额娘好看,糕点也好吃。”弘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妹妹也好看!就是不爱出门玩儿。”   四爷有些无奈,这孩子打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不过到底是引出话来了,四爷继续哄道:“那你愿不愿意去你年额娘院里住?那样就能天天陪你福满妹妹玩了,也能天天吃你喜欢的糕点。”   弘昼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懵懂,“为什么必须得住到年额娘院里,才能和妹妹玩呢?妹妹为什么不能出来玩呢?”   童言童语正戳中四爷的心事,他轻叹了一声,“你妹妹生病了。她得在屋里休息。”   弘昼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额娘说过妹妹天天生病,活不长。   弘昼想起妹妹那张比年画娃娃还好看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难过,连糕点都觉得不香了。   “福满妹妹一定能逢凶化吉,阿玛不必忧心。”沉默的弘历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糕点,关心的说着。   四爷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比之弘昼,弘历确实更为懂事机敏,说话做事也妥帖。若是有个这样的孩子在身边,月儿也会欣慰许多吧?   只是……   四爷又问弘昼,“你不是喜欢妹妹嘛。如今你妹妹生病了,如果有人陪她玩,她的病会好的更快些。弘昼不愿意陪妹妹玩吗?”   “我愿意。可是,弘昼去了年额娘院里,就见不到额娘了……弘昼也想要额娘……”弘昼虽然单纯,但不笨,懵懵懂懂的也能察觉出阿玛的意思来。   他有些怯怯的看着四爷,他虽然喜欢年额娘和妹妹,但是他也不想离开额娘啊。   四爷沉默了一会,摸了摸他的脑袋,“阿玛知道了。”   随即命人包了些弘昼爱吃的糕点,先让他回去了。   弘历被留下来,微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他的视线落在袖口精致的竹纹上。   这是额娘亲手绣的。   额娘虽也是出身钮祜禄氏,但却不是出自十六房遏必隆一脉。所以钮祜禄氏一族的荣耀和他外祖家没有半分关系。   额娘从小就要做绣活补贴家用,所以女红比许多绣娘都好。   额娘身上最尊贵的就是满洲血统和这个姓氏。可是阿玛并没有多在意血统。在阿玛眼里,他和弘昼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弘昼活泼些,更得阿玛喜欢。   所以这件事明明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阿玛却偏偏先问了弘昼。   弘历攥紧拳头,心中涌起阵阵不甘。明明他比弘时弘昼都聪明的,就因为阿玛不喜欢额娘,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他吗?   “方才阿玛问弘昼的事,你怎么看?”   “弘历愿意陪着年额娘,照顾妹妹。”弘历认真的答着。   他想起了那个清香雅致的房间,想起了那个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女人。   她生的女儿只是个病秧子,阿玛都能悉心疼爱。   若是他成为了她的孩子,阿玛应该更喜欢他吧?   四爷看着弘历眼底一闪而过的渴望,有些疑惑,“哦?你不想回晚香院?不想你额娘吗?”   弘历似是有些伤心,眼睛有些湿湿的,“额娘病了,弘历也想亲自照顾额娘。可是阿玛不让弘历去……”   四爷安抚的对他笑了笑,“知道为什么阿玛不让你去吗?”   “阿玛是为了我好。额娘得了肺病,阿玛怕我被额娘传了病气。”   “好孩子。”四爷赞叹了一声,颇为欣慰的道:“你明白阿玛的用意就好。”   弘历仰着天真的小脸,“之前三哥坠马之后,我和弘昼都有些怕。年额娘命人送了好些补品来,还有安神的方子,可口的糕点……年额娘对弘历的好,弘历都记着,弘历会好好孝敬年额娘的。”   四爷闻言大笑,连声赞道:“好,好。你年额娘性子好,她也一定会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弘历乖乖点头,攥着的手心终于松开了。   他赌对了。   “弘历,你知道蟾酥吗?” 第40章 四爷请辞   弘历刚舒了口气,却听一道声音幽幽的道:“弘历,你知道蟾酥吗?”   他抬眸只见阿玛漫不经心的眼神中冒着几分寒气。   弘历摇了摇头,眼神懵懂,“是什么糕点吗?”   四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出来,“你说的对,就是糕点。阿玛记错名字了。你年额娘院里这道糕点做的好。”   弘历点头,见阿玛不再问旁的,又捡了块八珍糕吃。   蟾酥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四爷没从弘历脸上瞧出什么异样来,已是信了他与弘时坠马之事没多少牵扯。再者弘历身边的太监是他的人,便是弘历日后真有什么心思,也做不成的。   四爷放下心来,随即召来苏培盛,让他去清辉院瞧瞧。   年月明已经吩咐人将清辉院东厢房收拾了出来,又让人去打听了弘历的喜好,从库房里取了合心意的摆件一一归置妥帖。   那东厢瞧着和福满的屋内的规格却也不差什么了。   苏培盛瞧着屋子已经收拾了出来,便回了前院回禀。   四爷的事也忙完了,听苏培盛回完话就带着弘历朝清辉院去了。   前院弘历住处的东西命人先收拾了近日用到的,旁的东西日后再搬就是。   父子二人一块走路,弘历性子不如弘昼跳脱,沉默着跟在四爷身侧。   四爷看着瘦了一圈的儿子,再心智早熟也到底是个孩子,温声叮嘱道:“你年额娘人很好,若是住不惯、吃不惯只管和她说,别闷在心里。”   “儿子知道了。”弘历点头,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院落,既憧憬又期待。上一次来这里他只匆匆看过几眼,只觉得和府中别的地方都大不相同,样样都是那么雅致。   不想没过多久,他就能住进这里面去了。   西书房离清辉院近,年月明进府之后,四爷让人从西书房的西边修了条小路。不用向东去绕一圈小花园,很是方便。   四爷交代几句话的功夫,父子二人就已经到了院门口。   年月明猜度着他会带弘历来,派人在门口瞧着。等人通报过后,亲自出门迎人。   她刚行礼,就被四爷牵住手扶了起来。年月明垂着的目光扫过牵着她的手,那手掌上的牙印还余下一些浅浅的粉痕。   她下意识往那张脸上瞄了一眼,巴掌印和红痕已经消下去了。   那是年月明第一次打人,还是她的夫主,未来的皇帝。冷静下来之后年月明除了紧张之外还有些羞臊。   自那日被她打过之后,这还是四爷第一次见她。   第一次被人打脸,还是个比他小许多的女人。他震惊过后,倒是没怎么生气,更多的是心里别扭和难为情。   又加上脸上巴掌印和红痕消不下去,所以一连两日没有出门。   过后想想,自己的女人打一下怎么了,有什么难为情的。自己比她大那么多,让着她点怎么了?   况且退一步说自己就没错吗?   四爷看着垂眸的美人儿,如白芍药一般清丽的面容上,泛着浅浅的红晕。   这是知道害羞了?   四爷觉得被她当时打过的脸上有些麻酥酥。   “弘历给年额娘请安。”一声请安,打破了俩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   年月明从那双温热的大掌中抽回了手指,亲手将旁边的弘历扶了起来。   这一看倒是有些惊讶,“四阿哥怎么瘦了这么多?”   弘时坠马那次,她虽是因为担心满满,没仔细瞧这孩子,但大抵也是记得没这般憔悴无神呐。   弘历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头,“是我最近胃口不佳,让年额娘担心了。”   还不到六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偏偏钮格格得了那样的病,只能迁去前院。   年月明作为一个母亲,哪怕眼前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在瞧着他憔悴的小脸时,心下也多了几分怜爱。   她温柔的笑道:“往后在年额娘这里,你喜欢吃什么,就和我说。”   弘历轻轻点头,神色似乎还有些怯怯的。   “进屋吧。”   四爷观察着年月明的神色,稍稍放心了。月儿心地善良,即便是不愿意养别的孩子,但真的养了就会尽力尽责。   只要她不日日把全部心思放在满满身上就好。   四爷和年月明并排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问着福满今日如何。   弘历沉默的跟在身后。   他不会忘记那一日傍晚,斜阳余晖洒在她绝美的面容上,仿佛覆了一层最柔软的云纱。而她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只会望向他的阿玛。   四爷两三日没来清辉院,心中也是记挂着闺女。听年月明一一答过后,四爷又去西梢间瞧了瞧。   年月明看到弘历怯怯的站在一旁,对他笑了笑,“四阿哥晚膳想用些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弘历忽然被点名,蓦然抬头,只见那张极美丽的面容带着善意看着自己。他被那双眸子带着,不由自主的道:“年额娘做的糕点好吃。”   年月明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糕点毕竟不是正经膳食。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还是要以膳食为主。不过你若是喜欢,年额娘命人做了,你明日去学堂的时候带着些。,晌饿了垫一垫可好?”   “好。”弘历乖巧的应了,想了想才报了两道菜名。   倒也不是什么难做的,年月明听罢,又让人按照他的口味,额外加了两道别的。   晚膳摆满桌子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三人用过膳之后,四爷还有政事,去了小书房写折子。年月明和弘历说了会话,然后带他去了东厢。那东厢基本是按照他在前院的厢房布置的。年月明又命人从厢房取了不少摆件装饰,比之前院的厢房更华丽雅致。   年月明瞧着他目光环视,默不作声,这才出言关心道:“四阿哥瞧瞧,可还有什么想加的物件?”   弘历连忙摇头,“多谢年额娘,我很喜欢。”他想了想,露出个羞涩的笑容,“年额娘唤我弘历吧。”   年月明笑着点头。   先生还布置了功课,年月明也不打扰他,转身回了正屋。   四爷还在小书房没出来。年月明想起他过两日就要随着皇帝去塞外,之后要去木兰秋狝,大致到了九月里皇太后身子不大好了,圣驾才回銮。   这一去好几个月,塞外条件自是不如京中。他那人倒不至于奢靡无度,但吃穿用度上也是讲究的很。   年月明想了想,吩咐白芷道:“让人去把四爷春夏两季常穿的衣裳多备几身。塞外冷,早上晚上会冷,也准备两三身厚实些的衣裳。那每件衣裳的佩戴也别弄乱了。还有前些日子制的水莲花熏香也让人装着些……”   他基本无事就来清辉院,所以吃穿住行方面年月明最是清楚。   随即一件件的吩咐下去,挨个瞧了,才让人装进箱子里去。   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算将行李收拾了差不多。   四爷从书房出来瞧着两口箱子摆着,有些疑惑,“月儿晚上收拾什么东西?”   年月明将一份单子递给他,“爷那日说要随着圣上巡视塞外,妾身命人备了行李。爷瞧瞧,可还有什么要添的东西?”   一行行秀气清隽的小字,加上那字里行间的句句叮嘱,四爷心中涌上一股子暖意。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此时完全坚定了下来。   “辛苦月儿准备这些了,爷不去了。”   年月明惊讶,“您不去了?怎么就不去了呢?皇上那边如何交代呢?”   “爷明日去畅春园和皇阿玛请罪。”他方才去小书房就是为的这事。   年月明虽不知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变故,让他生了请留的心思。不过他留下,倒也真是好事。他们前世未尽下做父母的责任,今世能陪在满满身边,也算弥补一二了。   只是皇上那边不好交代吧。   四爷见她目含忧色,伸手将她搂进怀中,认真的道:“你想陪着满满,爷陪你一起。你说的对,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无论是什么结果,咱们做阿玛额娘的,一起面对就是了。”   年月明眼眶一酸,轻轻点头。   “不过月儿你要答应爷,如果……如果满满真的不好了,你不能做傻事。”四爷握着她瘦弱的肩膀。她原本虽然身姿纤细,但不至于这般瘦弱。   这般让他如何放心舍下她一人留在京中呢。   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情意和担忧,令年月明有些手足无措。   她敛着眸子,没有正面回应,只含糊的嗯了一声。   四爷只当她应下了,欢喜的抱住她亲了亲。   年月明回应着他,将脸颊柔顺的埋在他的心口。   她其实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自己到底能不能忍得住。不过如果这个答案能让他安心些,那就这样吧。   之后二人洗漱后相拥着睡下。   年月明顾忌着弘历住了进来,第二日天还未亮就与四爷一同起来了。   用膳之时,四爷瞧着她面容上带了几分倦色,哪舍得这样折腾她,直接决定,“就按你往日的时间来,早晨请安让弘历在外面磕个头就好。”   年月明羞赧,“弘历一个小孩子都起来了。妾身一个大人,哪有闷头睡觉的道理。”   “你听话,你身子弱。晚上本来就睡的浅,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再日日早起,身子迟早受不住。”   不等年月明再推辞,闷头用膳的弘历也乖巧的表示让她注意休息。   年月明冲他笑了笑,转头和四爷道:“那早晨就别让弘历来请安了。”   四爷知道她心软,不想折腾弘历,随即点了点头。   用完膳后,四爷换了衣服就出门去了畅春园。   他到的时候皇帝正好有空,听了太监回话,直接让人将四爷传了进来。   四爷进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被皇帝叫了平身之后才抬起头来。   皇帝正在赏画。那画极长,由五个太监举着才算铺陈开来。   四爷离的远,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画,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正揣度着,只听皇帝招手唤道:“老四,来瞧瞧这画。”   四爷这才走上前去,这一瞧不禁诧异道:“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皇帝抚着胡须,笑着点头,“你瞧瞧这可是真迹?”   虽然四爷知道没人敢给皇帝送赝品,不过既然皇帝询问,那自然要认真回话的。   他凑近细细观察那画,越看心中越感叹这真迹的精妙绝伦。   他之前见过许多赝品,其中也有仿的颇为逼真的。可若是将那赝品拿到这真迹面前,就知仿的再好也不敌真迹的十分之一来。   “张择端于大观四年前后创作首卷本《清明上河图》,据说上面有宋徽宗瘦金体御题,之后流入民间,不知所踪。后来张择端随着随帝虏至金国,在金国以教或以画谋生,期间又创作了次卷本和谋生本。另外民间还有传说,真迹曾于元代由赵子昂“掉包”并仿著。”   “儿臣曾有幸听见过的人说起过这“掉包本”,说是上面有金朝燕山张著题跋,并有赵子昂的落款,但并无徽宗瘦金体御题。”   皇帝暗暗点头,他也曾听人说过这“掉包本”。   四爷走到画尾,仔细观摩了一下上面题字,过了一阵后惊喜道:“这上面的字迹无疑正是宋徽宗的瘦金体。儿臣之前偶得过一本宋徽宗的《千字文》,和这上面的字迹也能对的上。恭喜皇阿玛,这幅画竟是最难得的首卷本。”   这种千古名画,几经流转早就落入了民间。既然被人收藏了起来,再寻到就得大费波折了。   能得到次卷本甚至是掉包本都已经是幸运了。   这首卷本何其珍贵啊。   皇帝听后大笑,夸赞道:“老四你这些年鉴画的本事倒是增进不少,依朕看也不比老三差什么了。”   “儿臣不过说些皮毛,自是比不得三哥的。”   莫非这画是老三送的?   四爷暗自皱了皱眉,自二废太子之后皇阿玛再没了立太子的意思。还曾发了上逾说,诸皇子中如有谋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所不宥。   所以自此无论他们私下动什么脑筋,明面上都得摆出来兄友弟恭、淡泊名利之势。   这些年来,他和老三年岁最大,且还算孝顺恭敬,所以还算得皇阿玛青眼。   尤其是老三。上次孟光祖之事,皇阿玛亲自出言撇清老三的关系。其中信任和恩宠可见一斑。   如今老三再献上这千古名画……   “将朕新得的鲥鱼送一半去八贝勒府上。再取两条,午膳命膳房做了。”皇帝欣赏了一会子画,越看越喜欢,赏起人来也格外大方,“老四你倒是会来,午膳陪朕用些吧。”   四爷将皇帝的话从脑海中过了一遍,大致猜出了这送画之人。   原是这鲥鱼本是南方贡品,从前朝之时就备受宫廷喜欢。   按照制度,前朝一年中的五次常规的太庙祭祀,即春夏秋冬四享和“除日祭祀”。这五祭中,“夏享”就必须要有鲥鱼供奉列祖列宗。   只是这鲥鱼生来金贵,出水即死,保存和运输都是极难做到的。   《明英宗实录》中还曾记载:“四月进鲥鱼,须用冰辟热,然鲥鱼厂临江,而取冰于内府不便,请置冰窖于厂后。从之。”   康熙二十二年,山东按察使张能鳞就壮着胆子,上了一个奏折请求朝廷免贡鲥鱼,皇帝阅后也认为有道理,下令取消了鲥鱼进贡。   由此可见这鲥鱼的何等贵重了。   自毙鹰事件之后,老八被汗阿玛厌弃,宠爱大不如前。如今能得到这般贵重的赏赐,想必是因着这画的功劳。   几瞬之间四爷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原本提起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又听了皇帝恩赏一同进膳,连忙道谢。   皇帝招手让人将画仔细收好,这才想起问四爷,“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四爷打起精神来,从衣袖里取了个折子奉上,“每到七月下旬八月上旬之间,京中降雨最多。这几年尤甚,有一两年还因雨水过多导致土地被淹,庄稼尽毁。百姓屋舍被冲垮,流离失所。事后皇阿玛花费了很多心思,拨款救灾才不至于造成大的损害。”   皇帝听罢,不由得点头。这种天灾半点都由不得人,即便有钦天监夜观天象,也不过窥伺一二,还是无法完全规避。   “儿臣根据这几年受灾情况,以及事后救灾弥补方案整理了一个折子,还请皇阿玛过目。”   皇帝打开那折子大致看了一遍。从降雨前的防护措施,到降雨之时的巡视值守,再到受灾后的应急措施,都写的清清楚楚。   “好,老四你这折子朕收下了,之后命人抄了,安排下去。”   老四倒是谦虚,这折子上哪里只是总结经验呢。   皇帝心情不错,玩笑道:“你倒是不白吃朕的鲥鱼。”   四爷跪地,“皇阿玛心系天下万民。每逢遇灾都茶饭不思,担忧不已。儿臣身为子臣,自是不忍阿玛伤身伤心,只望能尽一份孝心,为阿玛分忧。”   不谈国家大事,只提父子之情,又加之他往日里一直克勤克俭,在皇帝心中人品贵重。   果然此话一出,皇帝直道:“吾儿孝顺。”   说着招手让李德全上前扶他起身,四爷却没起来。   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老四,你还有什么事?”   怕是真正目的在后面这事。   皇帝笑容完全消失,混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跪的端正的儿子,大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四爷似是神色纠结了一会,在皇帝耐心快消失殆尽的时候,及时开口,“皇阿玛看重儿臣,命儿臣随着一同巡视塞外。只是儿臣府中实在有事离不得,求皇阿玛原谅,允儿臣留京吧。”   皇帝内心闪过各种想法,却不想竟是这事。   就这事也值当老四战战兢兢为难的不行?   皇帝不解的同时也有些好奇,“哦?你留京做什么?”   四爷面上掠过沉痛,“儿臣府中的小格格身子有些不好。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皇帝知道这事。这段时间雍王府请太医的次数不少,基本都是为的这个小格格。   老四刚没了个闺女,眼瞧着这个小的也要不好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有意带老四出去散散心。   当日老四也应下了。若是有顾及当日就该提出来了。   这实在不像老四的行事作风。   皇帝皱眉问道:“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四爷脸上有些为难,似有些难以启齿。   皇帝看着他这么为难,愈发好奇了。   四爷只得如实道:“年氏素来病弱,儿臣担心小格格若是有个好歹,儿臣不在她身边,她受不住。”   皇帝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朕倒不知你还是个痴情的种子。那年氏就那么好,让你心智迷失至此。”   到底是为了年氏,还是为了笼络年氏一族?   皇帝又想起了前段时日年羹尧上奏孟光祖之事,那事和老四真的无关吗?   皇帝刚想扔了手边的茶盏,却见他一脸防备,扭捏着道:“年氏虽然生的不丑,但只是蒲柳之姿,不及众位额娘风华绝代。”   皇帝皱眉,看着老四那张发红的脸愣了会,升起来的震怒被按了下去,紧接着又被气笑了。   皇帝骂道:“混账!”   这狗东西,他什么意思,质疑他对自己的儿媳有什么企图?   他当时为了拆老八那边的势力,在选秀之前就已经打算赐婚了。所以那年氏长啥模样,他真的不知道。   不过年遐龄年轻时就素有‘美丰仪’之称。年羹尧兄弟俩也都是生的好样貌。那年氏大概也是个美人。   但即便年氏是个仙女,也已经成了儿媳了。他一个富有四海的帝王,会缺一个女人?他又不是唐明皇!   皇帝到底忍着没将手边的茶盏扔出去,却指着四爷骂道:“身为皇子岂可如此看重儿女私情!”   四爷脸上的红晕渐消,抬眼正色道:“也不全是因为年氏。”   “还能因为什么?”   四爷顶着皇帝幽幽的眼神回道:“儿臣看着年氏抱着小格格的样子,想起了皇额娘。”   他口中的皇额娘指的是孝懿皇后。   皇帝未曾想他会主动提起表妹,一时间神情有些复杂。   “儿臣想起八妹夭折的时候,皇额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抱着八妹不松手。无论谁来皇额娘都不开门,最后还是皇阿玛亲自来了让人把门撞开的。最后也是皇阿玛亲自把八妹抱出来的……”   伴着四爷的话,皇帝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一些东西。   那个孩子不仅生的病弱,还有些残疾。按照皇室规定,这孩子本不该活在这世上。偏偏表妹不舍得,还亲自照顾。月子还没做完,那孩子就已经不好了。他怕那孩子去了之后,表妹再受刺激。所以在孩子没夭折之前,命人抱走。   可表妹死活抱着不肯松手。他将人抱走的时候,表妹还在撕心裂肺的呼喊……   许久之后才听他声音有些干涩的问道:“你皇额娘临终前和你交代了什么?”   他怕表妹会怨他恨他,所以这么多年他没主动问过。   “皇额娘说她想八妹了,她要去找八妹了。她还说让儿臣好生孝顺皇阿玛。”   “她不怪朕?”皇帝脱口而出,似是有些迷茫。   怪吗?会怪的吧。   四爷不禁想起那日年月明发怒的样子。他还第一次见月儿那样生气。只是因为他就提了一嘴带她离开,她就那样生气。如果他真的强制性的将她带走,她会怪他会怨他吧。   想到这四爷心中竟是有些庆幸。   “大概会怪吧。”   皇帝气笑了一下,“你倒是个实诚的。”   “年氏有心疾。儿臣之前怕小格格万一真的不好了,她也跟着……所以皇阿玛要带儿臣出巡塞外的时候,儿臣想着带着年氏一起走也好。但年氏说她宁愿清醒着痛苦,不然她会生不如死,心里对小格格永远愧疚。”   永远愧疚。皇帝想起之后几年,表妹虽然明面和往常别无二致,但是私下有时候会拿着那孩子的小肚兜抹泪。   甚至到了临死前都在想着念着。   “不过儿臣了解年氏。她虽然会一时怨怪儿臣,但是却不忍一直怨怪。皇额娘临终前还叮嘱儿臣要好生孝顺阿玛,想来心思和年氏是一样的。”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了悟,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外面太监进来传话,鲥鱼宴已经做好。   皇帝命人传膳,又命四爷起身,“行了,起来吧。你做事向来谨慎仔细,留在京城帮朕处理政务也罢。正好你献上的那个防洪的折子,若京中真有水灾发生,你在也能妥当安排。”   四爷连忙谢恩。   父子俩用过午膳后,皇帝还有政事处理,命四爷跪安退下了…… 第41章 福满夭折?   四爷跪安后,皇帝在桌前出神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了会儿,他才从桌案旁的紫檀柜子里取出一幅画像。那卷轴已经有些泛黄了,可见时日已久。   皇帝将画像,铺在了桌子上。   那上面的女子轻嗅牡丹,嫣然浅笑,娴静美好,旁边还题了一首诗: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1】   “表妹已经许久不曾入朕的梦了。”皇帝幽幽的说着。   这宫内有两位佟佳氏娘娘,但能让皇帝称一句表妹的,只有去了的孝懿皇后。   李德全自然明白这个理,连忙道:“前些年,您每次梦到孝懿皇后,醒来必定怅然若失,好几日郁郁寡欢。奴才觉得娘娘定是知道了,她心疼您,怕您梦醒之后徒增伤心,才不肯入您的梦了。”   皇帝闻言笑骂,“跟着你四爷学的嘴贫了。”   李德全哎呦了一声,“万岁爷,奴才该骂。但是奴才瞧着四爷是个端正孝顺的人,哪里嘴贫呢。”   “你倒是护着他。”   皇帝冷哼,但显然没有生气的意思。   李德全看的清楚,笑呵呵的道:“奴才说的都是大实话。”   “老四是个孝顺的。”皇帝望着画像。表妹之前命人将小八的牌位供奉在寺庙中。表妹去了这么多年,便是佟家人都懈怠了。老四却没忘记过,甚至每逢小八生辰和忌日还让人去添些香油钱。   也不枉表妹把他当亲儿子养了多年,临终前还放心不下。   这时,外面太监传话,八贝勒求见。   皇帝将画轴卷起,放回了原处,命人传八贝勒进来。   一会儿胤禩跟着太监进了门,“儿臣请皇阿玛安,皇阿玛万安。”   “起来吧。”   等胤禩起身之后,皇帝又命人赐了座。   “朕不是说了不用折腾一趟来谢恩。”那赏赐刚送去,老八这个时候就来了,为的指定是谢恩的事。   “皇阿玛赏赐,儿臣自该来谢恩的。”   皇帝抬眼看了看老八。   他记得早些年的老八很是意气风发。自复立太子之事后,这几年下来眼神晦涩了不少,人也变的畏缩消沉了。   这是皇帝希望看到的。   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皇帝看到他这样,有过一瞬的心软。   但想起那副首卷本的《清明上河图》,以及官员密中奉上的奏折,刚软下来的心又变硬了。   为了一幅画,害的人家家破人亡。他的好儿子们,确实本事不小啊。   偏偏这画到了他手上,是他儿子孝顺他这个老子的礼物。   皇帝心中复杂,也没心情和老八多说什么,过了会儿就打发他回去了。   ……   八贝勒府   八福晋刚和九福晋、十福晋说了一会子话。八贝勒上午刚得了皇帝赏的鲥鱼,那鲥鱼贵重,所以八福晋命人请了两位来说话,顺道分了两条给她们。   按说雍王府和八贝勒府相邻,两家来往才该更亲近才是。但可惜自二废太子之后,四爷和八爷关系疏远许多。所以即便相邻,两家福晋如今也甚少往来了。   倒是八贝勒和九、十、十四三位阿哥关系不错,几家的福晋们也私下常往来。   胤禩回来,面上如沐春风,听八福晋说老九老十在书房等他,抬腿便去了。   十福晋是蒙古格格,自来性子豪爽。胤禩刚走,她就笑着打趣八福晋,“八哥这是捡着金元宝了,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八福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值得自家爷那么高兴。不过八爷高兴,她就跟着高兴,笑着嗔了十福晋一眼,“你八哥真捡了金元宝,也不能忘了你们。”   九福晋笑着应了,“那感情好。”   自复立太子之后,八哥被汗阿玛冷落,到如今已经好几年了。他们两家都没变过心思,为的不就是这从龙之功,以后多分些这金元宝嘛。   三人继续凑趣说话。   书房内   “皇阿玛真带八哥你去塞外?”胤誐大喜,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不怪他这么激动,而是经过皇帝的冷落,这几年下来他们心里都有些打鼓。   如今皇阿玛要带八哥巡幸塞外,这也就意味着当年那事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八哥还有望皇位。他们的投资也不会打水漂。   胤禩点了点头。他虽然高兴,却也没像这两个弟弟似的那么高兴。   他也说不上来,总觉得皇阿玛这次的恩赏和以往不一样。   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胤禩苦笑,也许是他这些年被皇阿玛冷待,有些疑神疑鬼了吧。   胤禟得意的笑着,脸上的横肉颤了颤,“老爷子喜欢汉人的东西。那幅《清明上河图》送出去,他自然会对八哥另眼相看。”   那礼物送的有用,也不枉费他辛苦筹划了一场。   说起这个,倒是令胤禩不由得想起,皇阿玛那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来,试探的问道:“那画名贵,可遇而不可求,九弟废了好大功夫才得来的吧。”   胤禟目光微闪,“我从一个富商手中买来的,可是花了上万两银子呢。”   说着还啧啧了两声,一幅肉疼的模样。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自然不算什么大事。   胤禩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道:“之后我让人把银子,送去你府上。”   “八哥这不是存心臊我呢。不过是几个银子的事,八哥客气什么。”   胤禟坚持,胤禩也就不再客气了,“那就多谢九弟了。”   他要随着皇帝出行,他不在还是有几句话要交代的两个弟弟,“九弟、十弟留京一定要当心,若是有什么大事一定让人通知我,咱们现在不比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胤禟虽然觉得八哥被皇阿玛吓破胆子了,但看着他郑重的神色,也只能乖乖应下了。   ……   这边四爷回了府,也同样记着那副《清明上河图》,让人传来了粘杆处头领佳珲,“去查查八贝勒从哪弄来的那幅画。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佳珲领命退下,不到半月时间,就将这画的来历详细的呈了上来。   彼时四爷正和幕僚赵坦探讨着防御水灾的事。   他给皇帝的那个折子写了大致方向,具体条例没补充完整。   这个赵坦老家就在水灾高发区。赵坦从小耳濡目染,对治水方面略有心得,将四爷的那个折子上,比较细节的东西补充完备了。   四爷一目十行看完佳珲送上的折子,眉头越皱越紧,“老九也太目无王法了。”   那画本是收藏在一个士绅手中。老九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设了个赌局做千,将画骗了过来。那士绅一家察觉被骗,还没来得及报官,家中唯一的儿子就气死了。   夫妻俩百发人送黑发人,一个疯了,一个承受不住也随着去了。   赵坦看过折子,同样也皱起了眉。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大了说是目无王法、滋扰地方,往小了说就是一场意外。   重要的是皇帝未必不知道这事,而皇帝知道却无甚反应,别人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像孟光祖之事一样。   赵坦冷静下来,“八贝勒献画,皇上大加赏赐,之后更是恩赐八贝勒陪驾巡视塞外。如今正出风头之际,四爷不宜插手。此事不涉及您,您大可静观其变。”   这个道理赵坦懂,四爷也懂。   即便四爷心中气愤,也只能忍下。   又过了半月。   如今已经入了五月,暮春时节,天高气爽。往年每至这个时间段,府中女眷大多会游园赏花,处处尽是欢声笑语。   然而今年自三月里二格格去了之后,主子爷心中悲痛,谁也不敢触霉头。   又加上四格格病重,太医自府中进进出出,仍不见四格格有丝毫好转。   主子爷心情愈发烦躁,府中众人更不敢高声说话了。   五月十二,这日皇帝自塞外传了信来。四爷不得不去去户部处理政务。   年月明枯坐在床前,面容苍白憔悴,瘦弱的身子单薄的像一张宣纸,仿佛下一刻就能被风吹走了。   她无助的看着刘明仪面色愈来愈差,眸中神采一点点的消失殆尽。   福满已经昏睡了三日了。   刘沧湄送的那颗丹药已经给她服了下去,可惜也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随着时间推移,那呼吸开始变的细若游丝,好像随时会断了似的。   刘明仪松开手,抬头瞧着她失魂落魄的神色,劝道:“侧福晋,保重身体啊。”   “刘太医,我的四格格还能再醒过来是不是?”   年月明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明明心中知道那个结果,却不肯相信,也不愿意接受。   刘明仪暗叹一声。   他爹这个‘赛神仙’都办不到的事情,他如何能做到啊。   刘明仪有些不忍直视,缓缓垂下了头,“微臣无能。”   短短的四个字,仿佛一道闪电迅速飞过,紧接着一道惊雷将她从头到脚劈开。   年月明此时已经顾不得外男还在,顿时泪珠滚滚而下,伏在榻上,失声痛哭。   刘明仪看着不忍,却也无法,垂着头无措的立在一旁。   过了一会,白芷亲自将他送出门外。宫中庶妃还未生产,他不能在这里守着。刘明仪刚出了门才想起忘了些事。   他从药箱中取了一瓶药丸交于白芷,那是他爹给侧福晋配的护心丸。   就怕四格格有个好歹,侧福晋心脏承受不住,“姑娘多劝着些侧福晋。”   “刘太医放心。”   *   又过了一个时辰,福满呼吸更弱了些,弱到不仔细探都察觉不出了。府医和年羹尧送来的两个民间大夫守在门外,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   年月明痛哭了许久,直哭的嗓子都哑了,声音才渐渐弱了下来。   她将福满紧紧抱在怀中,任谁如何劝都不肯松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心爱的女儿。   “主子……四格格只是睡着了。过会就能醒过来。您身子受不住这样,先回去吧……”   白术劝的口舌都干了,仍然劝不动一点。   谢嬷嬷当机立断,顾不得尊卑,直接命白术上手扳年月明的胳膊。   可惜她越扯,年月明越抱越紧。   谢嬷嬷见状,命其余不敢上前的丫鬟,抱住她的身子,掰扯她的胳膊。四个人合力好不容易将福满抢了过来。   “住手……不要抱走满满……”   年月明看着被抢走的孩子,仿若疯魔了似的,那柔弱单薄的身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兀自站了起来,纤手死死的抓住抱着福满的谢嬷嬷。   “嬷嬷,不要抱走满满。她还有气,她还活着,不要抱走。”   “年主子,您这么抱着四格格不是个办法。外面太医守着呢,让他们来给四格格看看。您先休息休息。过会就将四格格抱回来。”谢嬷嬷连忙将人交给一旁的白芷,使个眼色命她将人抱走。   白芷刚接过去,还没抱稳,下一刻就被年月明抢了过去。   “你们都出去!全都出去!”年月明少有发怒的时候,此时目含厉色,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势。   是了,这位急起来可是敢打亲王脸的主儿。   谢嬷嬷也怔了怔,连忙跪了下来,“年主子息怒。”   紧跟着屋内的人都跪了下来。   年月明这才理智了一些,强撑着身子,无力的说道:“嬷嬷,让我小格格多待会。你们都下去吧。”   谢嬷嬷纠结了一会,也怕再强行将四格格抱走,年月明再犯了心疾。   见她现在神志不似方才疯狂,仿佛清醒了许多,这才犹豫的带着人出去了。   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年月明呆呆的望着,怀中已经苍白没有血色的小人儿,任她如何唤如何哄,都没有任何回应。   许久许久,年月明神色平静之中,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忽然她轻轻的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好听,可在此时,在这如同深渊般寂静的房间,听来既凄婉又疯魔。   她喃喃自语道:“满满,额娘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去了。额娘陪你……”   昏睡中的福满被那道声音,惊得心中一阵阵抽疼。   这幅小身子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了,所以她陷入了昏迷,只能通过微弱的精力感知外界。   她虽是眼皮子沉的睁不开,虽是无法亲眼看到额娘此时的神情,但她能听出那话中的绝望和决心。   福满震惊的同时,心中万分纠结复杂。   按照历史走向,皇四女注定会夭折。所以她心中也只把这次穿越,当成了一次跨时空的旅游。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从她记事起就没见过她的父母,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是母爱。   直到她出车祸之后来了古代。   那个女人明明比她现代年龄都小,身子柔弱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刮走,但却给了她从未得到过的母爱。   她肆无忌惮的享受着这份温暖,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才发觉心中是那么难受那么不舍……   这时,四爷回来了。   原来是白术她们出去后发现屋门自里面被反锁了。任她们如何唤,都不见主子将门打开。还是谢嬷嬷当机立断命人去前院找张起麟,让他去请四爷。   张起麟哪敢耽误,刚出了门,就见四爷回来了。   他今日朝中实在有事,半晌将紧要的朝政处理的差不多后,就急匆匆回来了。   四爷迎面瞧见张起麟,不等他说话,就大步朝着清辉院去了,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   等他到的时候,正屋门口几人急的团团转,却不敢直接破门而入。四爷见状直接吩咐人将门撞开了。   他大踏步进入,在小佛堂内看到了那单薄的身影。福满被她抱在怀里,小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   像是没察觉他的靠近,她身形一动不动的跪在那蒲团上,口中喃喃的念着,“生死有命,信女不敢再奢求别的。只求佛珠保佑,让我与我女黄泉路上能够相伴,来世再做母女……”   四爷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慌忙的走近,自后面轻轻探了探福满的呼吸。   呼吸好像已经没了。   他手僵在半空,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   这孩子还是没了。   四爷心痛难忍,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年月明已经转过了身来。   她苍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警惕和痴惘,将怀中的孩子抱的更紧了几分。那神色瞧着像是把他当成了抢劫的盗贼。   四爷被那目光一刺,强忍着心中悲痛镇定下来,“月儿,让我抱抱满满好不好?你累了,先歇一歇。”   “不!谁都不能夺走我的满满。”   四爷强行揽住她的肩膀,柔声笑着哄道:“傻月儿,我是她的阿玛,怎么会将她夺走呢。我……我只是想满满了,让我抱抱她好不好?”   “阿玛?胤禛你回来了?”   四爷连忙点头,“是我,月儿,我回来了。”   泪水情不自禁地自眼眶滑落,年月明悲戚的抱怨,“你怎么才回来,满满她已经走了……”   四爷连忙打断了她,温柔的说着,“满满只是睡着了。你这么抱着她,她会不舒服的。我把她放床上好不好?”   她似乎迟疑了片刻,目光看向他,带着几分打量和防备。   四爷轻爱怜地摩挲着,福满苍白还温热着的小脸,眼睛酸胀的难受,却也得强忍着露出个和煦的笑容。   年月明这才肯将福满抱的松了些。   四爷立即伸手从她怀中接过人来。   两岁大的孩子本该有些重量了,而这孩子却轻飘飘的如几片羽毛。四爷背过脸去,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满满,好孩子,阿玛抱你去睡觉。”   他刚一动作,就被拽住了袍子,只得轻声解释,“月儿,爷不是夺走满满。她睡着了,爷把她放床上去。”   年月明紧盯着他怀中的福满,不肯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连忙道:“我也要去。”   四爷本就是要将福满和她分开,哪肯让她跟着。只能一边哄她,一边喊着外面的人。   苏培盛似一股轻烟飘了进来,刚从四爷手中接过福满,就被年月明喝住了,“住手!”   她如同察觉幼崽被猛兽叼走的母狼一般,凶狠的扑过去想把幼崽夺回。   只是还不等她动作,就被四爷死死的按在了怀里。他紧跟着命令,“快将四格格抱走。”   年月明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他,发出一声凄婉悲凉的质问,“你为什么要将满满交给别人?你是不是要把满满抢走?”   四爷揽着她落泪,“月儿,满满已经去了。你这样一直抱着她,也会让她走的不安生的。”   年月明置若罔闻,奋力的挣扎着,“不要,不要。你把满满还给我。她那么黏着我,离开我会害怕的……”   四爷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是万分心痛。   他脑海中回想着那小女娃的一点一滴,从刚出生的模样,到虚弱的哭声,再到可爱的笑脸,一时间眼泪无声的汹涌而出。   屋内二人哭了许久。年月明强撑的身子,彻底软了下去。那双美丽的眼睛只剩下麻木和诡异的平静。平静让人不由得发寒,仿佛成了一具坠入深渊的枯骨,不挣扎,也不求救,只是任由深渊将其一点点的吞噬。   四爷心中莫名害怕,双臂用力将她抱紧,“月儿,咱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可是她不想要了。   四爷心中的那股子不安和恐慌更加强烈了。他捧着她消瘦的脸颊,那张面容依旧美丽的让人心醉,但却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他近乎哀求,“月儿,你别这样,你从前不是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吗?你不要我了吗?”   年月明已经无法听进去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胤禛,你还记得当初答应过我的事吗?你说你欠我一份人情。”   四爷连忙应下,“是,我欠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以后年家还望你能多照拂着些。我二哥恃才傲物,你不要一直纵着他,该罚就罚,该打就打。我爹娘年岁大了,那些荣华都是身外之物,让他们安度晚年就好。”   四爷听着她这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话术,心头猛地一震,怒声道:“你自己的家人,你自己照顾。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你答应我好不好,就当看着我们的情分上。”   四爷看着她乞求般的神色,酸楚难忍,哽咽的道:“月儿,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已经死了,活着也不过是一句行尸走肉。   年月明没说话,留恋而悲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原来再活一世,他们之间的结局并不会有任何改变。既然如此,那就由她亲手打破这个虚幻而又真实的梦境吧。   忽然外面一阵嘈杂,苏培盛不顾规矩的闯了进来,脸上似乎还带着强烈的喜悦…… 第42章 福满醒了   忽然外面一阵嘈杂,苏培盛不顾规矩的闯了进来,脸上似乎还带着强烈的喜悦。   “主、主子爷,四格格醒了!”   年月明万念俱灰之时,只觉一阵佛音入耳。   “你说四格格醒了?”   “是!四格格醒了!”   年月明急忙折挣扎着起来。只是方才哭的痛不欲生,身上的力气早就没了,一个起身差点没晕了过去。   四爷及时将人扶住,急忙吩咐道:“快将四格格抱来!”   苏培盛不敢耽误,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再说福满,被苏培盛抱走之后,她仿佛进入了一个极度安静的环境中,这世间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   她想,她这是要死了吧。   能回到属于她的世界,她应该开心的,可此刻她觉得自己难受痛苦极了。   心底里好像有一道声音一直在问她,最后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再之后,沉重的仿佛压了一座山似的眼皮竟然睁开了,身体也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和能量,原本的疲惫和乏力竟是都消失了。   整个人就像枯木逢春一般。   福满正震惊于身体的变化之时,苏培盛进来抱起她就狂奔着出了门,还好他步子稳,虽然跑的快,倒也不颠。   屋内年月明被四爷抱到床上,她一双红肿的眼睛痴痴的盯着门口,若不是四爷挡在床边,怕是要奔出门去了。   直到看到福满的那一刻,眉目间泛起一抹亮色,急急的唤道:“满满……”   福满抬起头来,几乎想要溺毙在那双慈爱的眼眸之下。   下一刻她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一刻福满心底所有的不安定,所有的忐忑统统都消散了。   她忽然有些感悟了上天给予她的这番奇遇。   福满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就被略带激动的男声打断了,“快去请太医。”   四爷在旁边盯着福满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年月明也压着狂喜吩咐,“对对,快让大夫给满满看看。”   虽然年月明心中隐隐觉得她的满满是真的活了过来,但心里总有些不敢置信。   她迫不及待想得到一个确切的诊断。   太医来的慢,先命外面守着的大夫进来诊脉。   几个人一一诊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也不敢贸然下定论。   等刘明仪来了,检查过一遍,也惊了,“这……四格格脉象虽还弱些,但对比之前已经平稳有力多了。”   哪还有一个时辰之前油尽灯枯的迹象?   莫非是回光返照?   刘明仪秉着严谨的态度,又细细的检查了一边,震惊之后惊喜道:“恭喜王爷和福晋,四格格身子确实好转了许多!”   此话一出,年月明和四爷二人险些又喜极而泣。   四爷一颗心终于放回了原地,连声念了两句‘佛祖保佑’。他心中喜悦,命人重赏刘明仪,连带着清辉院伺候的人也多赏了一个月的月钱。   刘明仪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难道真的是佛祖保佑?这实在太奇怪,短短一个多时辰,就由药石无灵突然枯木逢春了?   可若说不是佛祖保佑,还真是他从医多年闻所未闻的奇迹。   不过无论如何,这小格格能活下来就好。他爹也能安心躺床上养病了,他也能少折腾几次……   *   年月明好几天不错眼的瞧着福满,看着她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好,这才相信自己的女儿是真的活下来了。   一晃半月过去了,福满都能起来走路了,除了瞧着瘦点,和正常孩子却也没什么区别了。   自四格格生病以来,整个雍王府的上空都像笼着一层阴霾。而如今福满身体好转,雍王府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自福晋亲自来了清辉院探望之后,府中大多女眷也都三三两两的来了。   即便是李氏心中恨极了年月明,也听了流云的劝,不情不愿的来清辉院走了一趟。   就连前些日子刚进府的张氏也来了。   年月明今天见了不少人,有些乏累了。听了丫鬟通报又有人来拜访,本不想见了。   只是想到之前乌雅氏的事连累了张氏,有些对不住她,便让人将张氏请了进来。   张氏本来在外面站了一会子了。从进入这个新奇的院落,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忙不过来了。   只觉得每一处都是那么精致好看。   院里丫鬟穿梭往来规矩体面。   那两个大丫鬟穿着打扮瞧着都快赶上自己了。   人和人真不能比啊。   她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呢。   张氏想的出神,直到被请进了屋里还有些恍惚。   方才走的高格格不是说年侧福晋身体乏了吗?   张氏想起进府第二日的请安,因为无形中得罪了年侧福晋,就被丢到了最偏僻的院落,心头有些发憷。   “奴婢听闻四格格身子康复了,恭喜侧福晋。”   她进府这三个月,多少也知道些王府的事。   这年侧福晋身子病怏怏的,生了个四格格也是个小病秧子。   本来都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还真挺过来了。   这样的大喜事,年侧福晋今日心情应该不错,不会刁难她吧。   “奴婢给四格格做了两双袜子,还望侧福晋不要嫌弃。”   她说着将丫鬟手中拿着的盒子递给了白术。   年月明看了一眼,让人收了起来,笑着道:“你有心了。这段日子我院里事比较多,也没抽出时间招待招待你们。院里奴才们伺候的可还尽心?若是缺了什么,可以让人去求福晋,或者来找我也可以。”   年月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下首的张氏。他对张氏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四爷没登基前好像就病逝了。如今瞧着她有些坐立难安,想来性子应该有些怯弱吧。   那日请安她看到乌雅氏想起了往事,一时间有些激动,倒是牵连了张氏,和乌雅氏一起被四爷发落去了最偏僻的东北角。   四爷为着她罚的,年月明也不好单独为张氏求情,听到这个事后,只能让人私下多照顾着些张氏。   张氏受宠若惊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时有些分不清年侧福晋说的,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   府里人不都说,年侧福晋性子高傲,谁都瞧不上嘛。   提到难处,张氏动了动嘴,还不等说话,就听外面丫鬟进来通传说‘乌雅格格求见’。   张氏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年月明哪里看不明白,摆手让丫鬟下去了。   乌雅氏前世仗着和德妃同出一族,性子有些跋扈。   如今张氏和乌雅氏住在一个院中,即便她让人私下护着些,张氏应该也没少受其白眼。   “主子爷和福晋都是公道宽和之人。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大可以说出来。”   张氏心中一动,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乌雅氏怎么说也和德妃娘娘有亲戚关系,哪里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侍妾能撼动的。   就算年侧福晋帮了她这一回,还能次次都帮她吗?   再说,乌雅氏其实也没真怎么她,就是平日里喜欢阴阳怪气。   张氏垂着头道谢,“多谢侧福晋挂念。奴婢一切都好。”   年月明看出她的纠结,也不戳破,又说了几句话就让人送客了。   至于乌雅氏,她自然是不想见的,直接让丫鬟带话说身体乏了,打发了。   乌雅氏本是有备而来,还以为能在这偶遇四爷呢,不想竟是连屋门都没进去。   半路瞧见从清辉院出来的张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年侧福晋就是嫉妒她年轻貌美,还有姨母撑腰,所以处处针对她!   她如今奈何不了年氏,还拿捏不住张氏这个小贱人嘛。   乌雅氏快步拦住张氏,上下打量了几眼有些微缩害怕的张氏,噗嗤笑出了声,“张格格这么寒酸,怕是送的礼也寒酸至极吧。”想起前两日瞧见张氏在门口做女红,“拿着那不值钱的东西去巴结讨好年侧福晋,我都替你臊得慌。”   乌雅氏这话说的就差直接打张氏的脸了,张氏脸上红成一片,再是泥性子都有了两分气性,“你……年侧福晋才不会嫌弃,还夸我了。”   “人家说几句客气话,你还真当真了。当心溜须拍马拍到马腿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给两位格格请安。”张氏被乌雅氏羞辱的垂着头,忽然听到请安声,这才抬起头来。   原来是白芷带着两个丫鬟跟了来。   “原来是白芷姑娘啊,不知侧福晋有什么吩咐?”乌雅氏热情的凑了上去,与方才狰狞的面容大相径庭。   只是她方才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被白芷听了去。   白芷又是个直性子,此时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回乌雅格格的话,我们主子说张格格送的礼很好,她很喜欢。方才张格格走的匆忙,没带上回礼。所以特意让奴婢送来了。”   说着,身后的丫鬟将手上的礼盒递了过去。   乌雅氏脸上讪讪,拂袖而去。   等她走了,张氏这才敢和白芷道谢。   “格格性子也太好了,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张氏抿嘴笑着摇头,那胆小怯弱的模样,看的白芷暗暗叹气,想着年月明的吩咐,低声道:“奴婢听说原本郭格格进府的时候,在李侧福晋那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染了一场风寒,怕传给李侧福晋,所以禀报了福晋,从丹枫院搬了出去。”   张氏眼睛一亮,呐呐的张嘴,“这,这是真的吗?真的能搬出去吗?”   年侧福晋这是要帮她吗?   白芷笑了笑,“当然了,咱们府里主子们最是宽和。奴婢还有差事,先回去了。”   等白芷回了清辉院却发现院里乱做了一团。   只听四格格哭个不停!   话说福满被一屋子各式各样的脂粉香,呛得鼻子有点不舒服。   恰好弘历、弘昼来探望福满,年月明索性让他们去院里玩了。   前院人来人往,乳母怕人冲撞了小主子们,就带着兄妹仨来了后院。   一进后院,果真是一处清静悠闲的好去处。   清辉院占地大,穿过五间上房,往后去是后罩房。   说是后罩房,但比别的后罩房要宽阔些。   西边院落偏小,年月明进府前,四爷命人将两处院子并做一处,后面的用作后罩房。   后罩房和前面上房之间的院落,比别的院更大一些,仅次于正院。   从五间上房旁的耳房穿过,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甬路,曲折蜿蜒。   石子路旁边栽种了千百竿紫竹。也不知从哪引的清泉,作了个池塘。如今五月,那池塘中的芙蕖,还是如少女般含羞般含苞待放。各类金鱼儿游弋其中,十分自在。池塘上建一石亭,名曰‘望舒’。周围池塘、竹林簇拥着石亭,遮阴避日。夏日的时候坐在望舒亭中品一杯清茶,看看书,是一件极雅的事。   福满作为一个成年人,自然喜欢这样清幽的地方。   弘历喜静,也能体会其中几分意境。   弘昼刚开始还觉得新鲜,看了一会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性子跳脱,又正是好动的年岁。这雅致的景色,还没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妹妹,让他觉得有趣。   前几日弘昼就听说福满好转的消息。本想着下学后就来看看的,但被耿氏拦住了。   直到那拉氏和后院女眷都来探望了之后,才许他来了。   按说他和福满这种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没什么好玩的,但弘昼有个毛病——看脸。   看着水灵灵白嫩嫩的妹妹,伸手就想抱她想捏捏脸蛋。   福满如果壳子里真是个小孩子,被揉捏就算不舒服,也不至于那么排斥。   可这壳子里的她是个成年人,被个小屁孩揉捏来揉捏去,实在也太丢人了。   所以在弘昼扑上来之际,福满一弯腰,瘦小的身子从他胳膊下窜了出去。弘昼双臂抱在一起,扑了个空。   福满趁机灵活的跑到一边甩开了人,终于呼了口气。不过眨眼的功夫弘昼就又追了过来。   他以为福满是跟他玩游戏,圆乎乎的脸上比方才更兴奋了。   福满小脸一苦,接着躲到站在一旁的乳母身后。那乳母是新换了不久的,之前福满半夜发热,当值的两个乳母竟敢瞒着不报,之后便被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这乳母进来的时候福满正生着病,对她的一些喜好还不甚清楚。   现在也和弘昼似的,以为这是在玩游戏呢。   弘昼追了过来抓福满,乳母笑着作势帮着拦住。   仨人就这么你追我拦的玩了起来。   弘昼一个侧身从旁边欲要越过乳母要去后面捉她。乳母顺势转了身子,福满也跟着挪了位置。就这么玩了一阵子,弘昼终于累了,停了下来。   福满也累了,从乳母身后出了来想去亭子里坐着。   不料原本喘着气歇息的弘昼,一个转身又围了上来。   福满顿时如被踩了脚的猫儿,小短腿一个箭步往后退,虽是躲过了弘昼的魔爪,但也差点没摔在地上。   还好被一只胳膊扶住了。   弘历将人扶稳了,看着冲过来的弘昼,皱起眉教导,“弘昼,四妹妹不喜欢别人揉捏。”   弘昼一双眼睛兴奋的不行,显然并不死心,“我不揉她,我就是想和妹妹玩。”   弘历看向福满,福满立马摇头,一丝犹豫也没。   她倒不是讨厌弘昼,只是这孩子见了她就动手动脚的。   “姐姐去小厨房端些糕点来吧。”弘历转头吩咐白青。弘昼重口腹之欲,但这些日子耿氏要他减重,糕点自然是少有入口。   如今能有机会大快朵颐,弘昼立马眼睛亮晶晶的。   白青福了福身子,带着一个丫鬟去了前边。   弘历今日似乎心情不好,弘昼也不大敢惹他。他方才绕来绕去累的满头是汗,难得老老实实坐在亭子里了。   过了一会,白青被绊在前边回不来,命小丫鬟提了个食盒来。   这两日后院的女眷大都来了清辉院探望,屋里屋外的丫鬟们招待人忙的团团转。福满年岁还小,身边侍奉的丫鬟和年月明是共用的。   一忙起来,福满身边伺候的人倒是少了一半。不过有谢嬷嬷和乳母守着,倒也没什么影响。   只是前些日子谢嬷嬷家人来了京城,福满身子又恢复了许多,年月明便让她回家和亲人团聚几天。   如今只剩乳母并两个小丫鬟守着。   糕点一叠叠端了出来,甜香扑鼻,弘昼眼神放光。福满也有些饿了,拿了一块自己爱吃的花折鹅糕。   而弘历在其中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目光凝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弘昼见福满只盯着花折鹅糕吃,也来了兴趣。他拿了一块,入口一尝,很是惊喜,“怪不得四妹妹盯着这个吃了,确实好吃。”说着拿了一块递给,旁边不知想些什么的弘历,“弘历哥,你愣着做什么。快尝尝啊。这里面是鹅肉的,好吃。”   弘历接过糕点,纳入口中。鹅肉的咸香在口中弥漫,确实很好吃。   但是他不喜欢。   他喜欢八珍宝。他进了清辉院之后,年额娘专门问了他,时常命人做给他。   福满再次推开弘昼跃跃欲试投喂的手。   她发现弘昼这娃儿是把她当成新鲜的玩具了,时不时想逗弄一番。   福满百无聊赖的往四处看来看去,忽然发现竹林的一边架了一座秋千。她眼睛一亮,终于找到躲弘昼的好去处了。   弘昼还没吃够糕点,自然舍不得追着她去。等他吃完了,估计额娘那边也忙完了。   福满这么想着,从小亭子里出去了。   果然弘昼想追,又舍不得糕点。   那边福满被乳母推着玩了会秋千,嗅着竹子的清香,心情都好了许多。   忽的乳母腹中有些疼痛,刚要和福满请罪,就被弘历摆了摆手替换了下来。   “四妹妹,我来推你好不好?”   弘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福满扭头看他,只见他笑的温和。   福满因为之前弘时坠马的事,有些怕弘历,但扪心自问他到底没对她做过什么。   反而她病重的时候,弘历还曾安慰体贴过额娘。   福满想也许之前的事是她想多了吧。   想通了之后,福满冲弘历点头,转过身去抓着绳子,由着他推自己。   弘历望着转过去的脑袋,眸光微闪。   他这个四妹妹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年额娘,又不像。   年额娘望着人的时候是极温柔的,如春水一般,温润而包容。   而四妹妹那双眼睛却清凌凌的,澄澈而冷淡,照的人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   弘历从小就知道,自己在阿玛心里比不得弘时,甚至也比不过弘昼。   弘时是长子,额娘还是侧福晋。身份比他和弘昼更高些。所以即便弘时不争气,阿玛也从没想过放弃他。而弘昼或许是因为性格活泼,也更讨阿玛欢心。   可明明他额娘才是正儿八经的满洲大姓出身,明明他一出生就该是备受瞩目的。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他的额娘是嫡额娘或者是年额娘,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他见过阿玛把病弱的四妹妹抱在怀里哄,那种温柔慈爱的语气是他从未听到过的。四妹妹不过是个格格,还是个病秧子,能得到阿玛喜欢无非是因为她生母是年额娘。   后来四妹妹病重,阿玛要从他和弘昼之间选一个,养在清辉院为年额娘解闷。   他心里的隐秘期望终于实现了。即便是年额娘体贴他,特意交代了不用每日早起来请安,但他也会时常关心她的身体。   他如愿得到年额娘的喜欢。清辉院的稀罕玩意,年额娘也会让人给他备一份。奴才们也对他很是恭敬。   可他还没欢喜多久,她的目光就全部被那个病弱的四妹妹吸引了。   他知道年额娘对他好,更多是因她本身就很善良,责任感强。   他之前觉得只要她喜欢自己就好,只要这份喜欢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就好。可是人都是怕对比的。她看自己的目光更多是客气,而看四妹妹的眼神才是满满的爱怜。   终于四妹妹病的越来越重,他心里忍不住升起一缕诡异的欣喜。   如果四妹妹夭折了,年额娘悲痛之余,会把所有的爱意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吧。阿玛也会更看重他吧。   可是后来上天好像给他开了个玩笑,四妹妹的病突然好了,身体也越来越健康了……   弘历想起了这几日弘时私下讥讽他的话,脸色愈发难看。   四妹妹醒了,他对年额娘就失去了价值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被赶回前院了吧。   到那时,弘时就该变本加厉的对付他了……   为什么他们都没事呢?   ……   弘历失神般推着秋千,那秋千被他越推越高。   福满有些惊慌,想让他轻一点,但一回头,正撞见那双眼睛里盛着熟悉的神采。   她又想起了那日弘时坠马时的情景,恐慌感再次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43章 浴室谈话   年月明听到屋外的哭声,心中一惊,快步出了门去。   只见福满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脸皱成一团,哭个不停,旁边弘历弘昼二人着急的看着她。   年月明急忙从乳母怀里接过福满,柔声哄着,“不哭不哭,满满,额娘在呢……”   福满哭的那么大声,除了被那个眼神吓到之外,还有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打算。如今听着额娘一声声温柔的安抚,心中的恐惧渐渐淡去,哭声也停了下来。   年月明再三确认福满没事后,才算分散出心思打量着下面几人。   她平日里性子最是温和,但只要涉及孩子,就不是那么好打发了。   乳母见她沉了脸,及时将后院的事禀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擅自离开,让小主子们受惊了。”   刚说完,弘历就跪了下来,“年额娘,都是我的错。”   年月明即便心中有些怨弘历差点摔了福满,此时看着他主动认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弘历你起来吧。”   年月明说完,白术连忙上前亲自扶他。   只是弘历却摇了摇头,跪着不肯起,“是我差点害四妹妹摔了,请年额娘责罚。”   福满窝在额娘怀里,安全感渐渐回归。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去打量垂着脑袋乖巧认罚的弘历。   若非她两次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此时定然会相信,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果然,不知底细的年月明听了他这话,心里的怨怪也去了。   刚要再劝他起来,却听门口脚步声响起,四爷进了门来。   年月明起身抱着福满迎了上去,不等行礼就被他免了。   四爷顺手接过福满,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有些心疼。   “这是怎么了?阿玛的小格格怎么哭了?”   清辉院离前院很近,福满刚才哭的撕心裂肺。四爷自然是听的清楚,所以急匆匆的抬腿就来了。   屋内的人自然不敢接这个话,年月明叹气回道:“这孩子玩秋千吓到了。”   “玩秋千吓到了?”四爷皱着眉,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下面乳母和弘历还跪着,弘昼站在一边,脸上的肉簇成一团,似是在犹豫到底该陪着四哥跪着,还是继续站着。   乳母顶着四爷冰冷的目光,战战兢兢的又将方才的话学了一遍。   四爷听完,斥道:“伺候四格格如此不尽心,这样无用的奴才,要来何用,杖责二十,撵出去。”   苏培盛见状招手让人将乳母拉出去,还不等触碰到人,就听她哭着求道:“奴婢知错了,求主子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四爷虽是压抑着,但沉默的怒火还是让人觉得难以招架。   她求的自然是年月明。   年月明平日里待下人最为宽和,但这事涉及福满,也不再心软,扭过头去,默许了四爷的惩罚。   发落完乳母,四爷的视线,在跪的板正的弘历身上停留了几瞬。   弘历似乎若有所感,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正巧跟四爷对视。   弘历一怔,随即深深低下头,急忙再次请罪,“儿子知道错了,请阿玛责罚。”   “吓到了你妹妹,自然该罚……”   四爷还没说完,就被怀里的闺女扯了扯衣服。   福满此时也冷静了下来。她看向了地上的弘历,忽然意识到他是未来的乾隆皇帝。   如果得罪了他,以后会被报复吧?   福满想到坠马的弘时,只能暂时将告状的心思压了下去,对着她爹轻轻地摇了摇头。   “满满不想让阿玛罚你四哥?”   福满点头。   人在屋檐下,这样憋屈的事,却也不得不低头。   四爷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真是个好孩子。”   他可以不罚弘历,但有些话,四爷却想问问他,“弘历,你自来稳重,少有出错。今日是怎么回事?”   四爷想起了弘时坠马的事,望向弘历的眸中带了几分寒意。   福满年岁小,身子弱,若是真从秋千上跌落,不亚于弘时坠马。   经过弘时坠马一事,四爷很难不将今日之事,和弘历联系在了一起。   弘历却低着头不肯说话。   年月明不知四爷在想什么,见福满拦着不让罚弘历,又见弘历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样子,到底有些不忍,便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这事也怪妾身。满满生病的这些日子,妾身没心思管着院子。如今一忙起来,乱糟糟的,便出事了。”   说着给白芷使了个颜色,白芷会意,将弘历弘昼二人送了出去。   四爷望着弘历的背影,目光幽幽。   弘历性子沉闷敏感,但颇有志向。   他倒是不排斥自己儿子有那个心思。不过欲承其冠,必承其重。所以相比于弘昼,他对弘历要求确实更严一些。   不曾想这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歪了。   他确实算不上一个好阿玛,这几个孩子竟是一个都没管教好。   年月明看出他心情不好,轻轻的为他揉了揉眉。   四爷攥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握了一会。   他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过了会儿就好了,随即郑重的交代年月明,“日后让人跟紧了满满。”   年月明点点头,“从前满满身边除了乳母,都是妾身的人。这一忙起来,就有些顾不过来了……妾身打算给满满选几个人,不光能照顾她,也能陪满满玩。”   “算了,你这里缺人手。满满身边的人,爷让人选。”   四爷想着选个会功夫的,人也机灵的丫头,跟着福满。   年月明自然不会拒绝,笑着点头道谢。   四爷本就是听到福满哭声,急匆匆丢下幕僚来瞧瞧。现在瞧着福满没什么事,他自然是要回前院继续处理政务的。   在四爷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后,福满也累了。   她这身子虽然比之前病恹恹的状态好了许多,但比生来就健壮的孩子还是差了不少。小孩子精力有限,安静下来之后,就已经控制不住眼皮子了,一会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年月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命人传了府医来看了,开了些八宝惊风散。晚上用过膳之后,给福满服下了。没一会那八宝惊风散就起了效果,福满只觉眼皮沉的不行,没一会又睡下了。   四爷书房到现在还未熄灯,怕是不会再来后院了。年月明就没让乳母将福满抱回西梢间去。   她坐在床前轻拍着福满小身子哄睡。福满困兮兮的还不忘拉着她的胳膊要她陪着睡。   她这样撒娇的时候其实不常见,年月明心中怜爱极了,哪有不应的,于是脱了鞋子,躺在了外侧,本来想着等福满睡着了,自己再悄悄起身去洗漱。只是几日实在累了,一躺下困意就上来了,也睡了过去。   四爷一进东梢间就见母女俩搂在一起,睡的正香。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看了一会,也合衣躺在了床边。   他这些日子代理朝政也是累了,如今妻女睡在身侧,实在是心安,不久也跟着睡着了。   直到年月明睡的脖子有些僵,动了动身子,才察觉身侧躺了个人。   年月明一愣,有些费力的翻了个身,那束在她腰上的手似乎有所察觉,下意识的将她圈进了怀里。   他阖着眼睛,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   他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休息。瞧着这疲惫的模样,大概是把满满病重之时,积压的公务都一股气的处理了。   又不是年轻小伙子了,还这么不注意身体。   年月明无奈,扯了扯身上的锦被多匀给他一些。   忽然腰间一痒,她抬眸看去,那睡着的人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过来。   年月明以为自己的动作吵到了他,一时间也不敢动作了,只睁着一双美目静静出神。   过了会儿,似乎累了,又闭上了眼睛。   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她额头晕开,年月明再次看向他,那人眼中哪里有什么睡意。   怕是早在她睡醒之前就醒了,故意捉弄她来着。   亏她方才还心疼他呢。   四爷眸中含笑,小声问道:“睡醒了?”   年月明点点头,她本就是打算陪着福满躺一会,虽然累极了睡了过去,但潜意识里是记着起来洗漱的。   如今醒了,自然不想再躺着了,“您继续睡吧,妾身去洗漱。”   她都起来了,四爷哪还躺的下去,也跟着起身了。   在她睡着的时候,水房就已经烧好了热水。年月明吩咐了一句,卸了钗环的功夫,就已经备好水了。   年月明透过镜子看着他,“您先去洗漱吧……”   四爷将手中的钗环放下,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月儿不该投桃报李吗?”   年月明迎着他那眼神,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谁稀罕他帮忙了。   她脸颊泛起红晕,不过到底没拒绝。   这一洗就是半个多时辰。   半个时辰后,浴室内的动静将将停歇。年月明脸蛋酡红,无力的伏在他身上,颤抖着,平息着体内的情潮。   四爷瞧着她这幅娇弱模样,笑的不怀好意,“这么累吗?”   年月明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怎么还恼了?方才不是月儿缠着……”四爷还没说完,忽的腰间一疼,被掐了一把。   他垂眸只见美人儿嗔怒的瞪着人。   他如今心情大好,连忙笑着哄道:“好好,爷不提了。”   年月明这才又趴了回去。   四爷搂着人,他能感知到她方才的躁动和不安。   今日福满大哭,怕是又吓到她了,“月儿,咱们满满的福气在后头呢。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年月明轻轻点头。   从她重生以后,到福满生病,她心里就一直绷着根弦。万幸上天终究怜惜了她们母女一回,她的满满终于脱离了早夭的命数。   可一个运气一直很差的人,突然被上天眷顾了,欣喜若狂的同时,心中难免觉得有些不真实。   此时借着肉体发泄出来,疲惫之后,反而踏实了些。   四爷心中怜爱,俯首下来,低头吻上她的唇瓣。   不同于方才的急切和贪婪,此时他的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很温柔,不带有任何情欲。   年月明被他吻的迷迷糊糊的,她也仰着小脸缓慢地回应他,许久才分开。   他纤长的大手轻抚着年月明纤细光洁的后背,一寸一寸的摩挲着。那指腹上的薄茧往日里总觉带了几分粗糙,如今却仿佛带着些许安抚的作用。   年月明像只慵懒的猫儿似的,依偎在他怀中,浑身舒坦。   过了半晌,才听他开口道:“如今满满身子也慢慢变好了,明日还是让弘历回前院吧。”   年月明抬头看他,“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是因为满满哭了?”   四爷点头,“爷以前觉得弘历比弘昼懂事稳重,所以才想着将他养在你这里,平日里也能宽慰宽慰你。不成想这孩子也是个毛手毛脚的,还将满满吓哭了。”   年月明想到之前满满病重时,弘历还手抄佛经为妹妹祈福,“小孩子在一起,难免会打架斗嘴。扪心自问,身为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哭,妾身心里自然难受得很,甚至也有些迁怒弘历。可是冷静下来想想,弘历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照看满满也不是他的任务。再说事后,他也诚心认错了。”   四爷抚了抚她的肩膀。   他并非对弘历苛刻,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出有些巧合了。   不过这话他却不能说出口,只道:“你身子弱,照顾满满一个就劳心劳神了,再多一个弘历,爷怕你累到。”   年月明嗔他,“之前您让妾身养着弘历的时候,说他年岁小,身边不能没有额娘照顾。如今又说怕累到妾身。真是什么话都让您说了。”   四爷也不恼,笑着看她,“你这是养了弘历一段时间,对他有感情了,舍不得了?你喜欢弘历?”   “弘历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   “那把弘历记在你名下?”   年月明不曾想他竟会有这个想法,“爷说什么呢,钮格格给您侍疾过,也是立了功的。她如今还病了,弘历是她唯一的指望,妾身怎么能将弘历夺走呢?”   况且她也做不到把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完全当成自己的孩子。   四爷明白她的心思,笑着打趣,“小醋坛子。”   年月明撇了撇嘴,没反驳。她确实算不得什么贤惠人,过了会,她才说,“弘历早慧,性子有些敏感。今日刚出了这事,明天就让他搬出去。他心中怕是会不好受。再有那些不长眼的奴才见风使舵,私下苛待了他就不好了。”   说来这孩子来清辉院也是因为她们母女,如今满满身子好转了,就将人丢在一旁,实在不是那么回事。   四爷摸了摸她的脸颊,“罢了。等他过完生辰吧。七岁了,按着规矩也该搬去前院了。到时候让弘昼和他一起搬过去。这段时间让人紧跟着满满,不能再出现今日的事了。”   年月明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从现在到弘历生辰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他白日要去学堂,晚上回来还要做功课,和满满少有见面的时候。   等弘历搬去前院之后,她再让人好生打点照顾着,也算全了这段时日的情分了。   他二人说了会子话,水早就凉了,又叫了水洗了洗身子,就睡下了。   一家三口难得躺在一张床上,倒是温馨,不久就睡了过去。   福满昨天早早就睡了,又加上惊风散的作用,这一觉睡的又香又沉,一个梦都没做。   她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身旁的四爷和年月明还没有醒来。   福满也不闹,就这么盯着他二人看来看去。   说起来也是巧了。她前世那张脸竟是能从他二人脸上找出影子来。如今这张脸虽然还小,但也不难看出以后的模样,和她前世一般无二。   她的眉眼是像了额娘,柳叶眉、丹凤眼。   下半张脸则是像了她这个阿玛。额娘的鼻子更秀气精致,嘴巴是樱桃小嘴,而她的嘴唇偏薄。   福满眼睛在两个人脸上一点点对比着,忽然旁边的人动了动。   父女俩四目相对:“……”   福满是光明正大打量人被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囧。   四爷则是没想到这孩子醒的怪早的。   又怕她闹起来吵醒了年月明,所以悄悄起身,长臂一捞把她抱出了帐子。   福满一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小腿直蹬着拒绝。   “满满乖,额娘还没醒……”   好吧。   四爷昨日将积压的公文看完了,今日倒是没那么忙,也不急着回前院。他见白术拿了衣衫来要给福满换,心血来潮的从她手中接了过来小衣裳,打算亲自给她穿上。   他哪里做的惯这伺候人的功夫。 X I U   小孩子那衣裳上的盘扣,做的格外精致小巧,他扣起来实在费劲。   白术在一旁看的直胆战心惊。   好在福满不是小孩子,不闹腾也不心急,就这么看着未来皇帝给自己穿衣服。   嗯,她还是无法把眼前眉目慈爱的男人,和历史上的雍正帝联系起来。   正想着,最后一颗扣子终于系上了。   她那个爹,眼睛里竟然有些得意和满足。   福满:“……”   穿完衣裳,白术实在怕主子爷,再心血来潮给四格格梳头,连忙把福满抱走了。这小孩子娇气,掉根头发都疼。主子爷这手没轻没重的,再给弄哭了就不好了。   福满也跟着松了口气,毕竟穿衣服就是慢点耽误点时间。   但是她可不想秃头呢。   虽说她头发多,但不能白被薅了不是。   不过瞧着她那爹的眼神,怎么还有些遗憾呢? 第44章 年熙来了   白术手巧,很快把福满垂肩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小花苞。   在旁边认真看着的四爷,还给福满选了好看的配饰。两串粉色碧玺珠子绕着花苞头,两支金丝蝴蝶簪伏在一旁,随着动作翅膀微微扇动,展翅欲飞,着实灵巧。   再搭配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一整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   福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一脸满意的亲爹有些无奈。   她现代的时候,好像没怎么穿过这么粉嫩嫩的衣服呢。   不过还挺好看的,以后可以尝试尝试。   过了一会,弘历来请安。四爷在明间里见了他。四爷倒是面色如常,弘历却瞧着有些胆怯,尤其是看向福满的时候,眼神便化作了自责和愧疚。   福满也不知道他是真愧疚还是假愧疚。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反正经过这两次事情之后,她也该对他有几分戒备之心了。   往后若是他真对自己生出魔爪,那她也不会再退让了。   不过这个人心思重,她还不想自己的想法那么快的暴露。这时候趴在她脚边的翩翩蹭了蹭她的腿。   福满就摸着它的脑袋玩。   这狗也是个机灵通人性的,自她病了之后,它也跟着蔫巴巴没什么精神。   福满摸着它厚厚毛发之下瘦下来的身子,打算用膳的时候让小厨房给它加块肉。   弘历走后不久,内室就摇了铃。几个丫鬟进去侍奉,半个时辰后,年月明收拾妥当出来了。   父女俩一个坐榻上看书,一个蹲地上逗狗玩。   “爷今日无事吗?”年月明有些纳罕,以前这个时辰,他大多已经去前院忙了。   “今日不忙,陪你们用早膳。”四爷放下书,拉着她坐在身旁,目光打量着她眉眼间透着的淡淡倦意,有些心疼。   “累着你了,怎么不多睡会呢。”   年月明飞快的瞥了一眼地上的福满,雪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小声道:“都什么时辰了还睡,满满都醒了。”   被提及的福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西洋钟,这时候已经是八点半多了。   晚倒是不晚,但也不早了。   不过额娘和她比倒是不必。她昨天下午睡了很久,晚上睡的又早又香,醒的自然也早。   福满心里嘀咕的时候,年月明已经吩咐人上早膳了。   “满满饿不饿?”年月明说着有些埋怨的看了一眼那当阿玛的人。他自己不饿,也不问问闺女。这么点小人儿昨天睡的又早,哪里经得住饿呢。   四爷还真忘了这回事,被她看的有些心虚。   其实福满觉得还好,现代时候为了多睡会赶早八也不常吃早饭。   也只有娘才会关心孩子饿不饿。   福满心里比糖水还甜,抱着年月明蹭了蹭。   小厨房的膳食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主子们吩咐了。说话的功夫,膳食就已经布好了。   福满先用了一碗额娘亲自盛的党参鹌鹑汤。这是刘沧湄给的药膳方子里的,有健脾益胃的功效。   福满之前这幅小身子脾胃不行,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也只有过过眼瘾的份。   经过那一场生死之后,她这身子竟然如枯木逢春,奇迹般的健康了不少。   来了古代这几个月,四格格终于大快朵颐了一顿!   然后……吃多了。   膳后,福满囧囧由着额娘给自己轻柔的揉肚子。   真没出息啊。   四爷虽说今日不忙,但前院也是有些事情要处理的,用过膳后就回书房了。   只是刚走了半个时辰,又折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   这时候四格格正带着翩翩在院子里玩。白芷拿了毽子丢出去,翩翩竟是身子一跃将那毽子叼进了嘴里。   之后又叼着毽子送到福满手边。   一人一狗就这么玩了多半晌。   福满接过翩翩叼过来的毽子,目光看向她爹身后的少年。   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熟悉呢?   “请四格格安。”那少年作揖拜礼。   许是看她小脸上有些疑惑,四爷笑着解释,“这是你额娘的侄儿,你年熙表哥。”   四爷语气亲切,那少年面上仍是恭敬规矩,“主子抬举,奴才愧不敢当。”   “行了。这里也没外人,没那么多规矩。私下就按亲戚称呼便是。”   少年这才应了声是。   四爷瞧着福满出了一脑门细汗,取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见立在旁边的白芷,斥责道:“四格格年幼,玩起来没个顾忌。出了一头的汗,风一吹,就该受凉了,也不知道拦着点。”   白芷哪敢分辨,吓得急忙跪地。   福满赶紧拽了拽四爷的袖子,摇了摇头。   她这身子比之前确实健康了许多,但比起正常人来还是弱的。   所以能运动自然要多运动的。   若不是她现在身子还不允许,她还想练练骑射嘞。   四爷点了点她的脑袋,倒是没罚白芷。不过心里想着得趁早给福满找个稳重体贴的丫鬟了。   年月明在屋内看账本,听到外面动静,隔着窗子就见四爷又折了回来,后面跟着的竟是年熙。   年月明大喜,整理了一下仪容,就急忙出去了。   她压住心中的喜悦,先给四爷请了安,这才看向了他身边的少年。   年熙沉稳的面容上,也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欣喜。   “姑姑。”   “快起来。”   他们姑侄二人只相差两岁,说起来年月明和这个侄儿的感情,倒是比和二哥年羹尧还深些。   年月明出生在湖广,彼时其父年遐龄外放任湖广巡抚,在湖广一待就是十多年,而年羹尧却是留在京城准备科举。   直到他娶亲之时,年月明才跟随母亲回了一次京城。   婚事结束,又回湖广去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年遐龄乞休之后了。   湖广环境宜人,年遐龄本来打算多待几年,等到女儿选秀之时再回京。   奈何儿媳纳兰氏病逝,年遐龄担心京中年幼的孙儿,这才回京了。   年熙年幼丧母,年羹尧又忙着朝政,甚少有时间关心他。   年遐龄便把孙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年月明自小也是由父亲启蒙,归京后和这个侄儿经常一块念书,所以感情很是亲厚。   年熙前世病逝的时候,她还伤心了好一阵呢。   所以此时看到还算健康的年熙,年月明欣喜的同时也有些庆幸。   刘伯父还在,趁早给这孩子瞧瞧病,应当能避免前世的路吧?   “进屋里说话吧。”四爷瞧着她眉目间情绪波动,难掩喜色,也跟着心情舒畅。   他想着她牵挂家人,以后倒可以让她经常见一见。   几个人进了屋,落座后闲聊,年月明问道:“之前听母亲说你出门游历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出去也不多带些人,外面不比家里,遇到危险怎么办。”   年熙笑了笑,“半个月前刚回京,劳姑姑挂念了。”   “身体怎么样了?瞧着是比之前身子骨健壮了些。”四爷打量了他几眼。这孩子十三岁就中举了,是个极聪慧的,就是这身子骨太弱了。   不过游历一趟回来,倒是比之前瞧着气色好些了,还长高了不少。   “比之前好些了。”   年月明想起前世,叮嘱他,“科举一事不着急,你再养两年身子。等彻底恢复了,再考也不迟。”   她记得前世年熙身子还未恢复好,就紧着准备春闱,竟是在临考前又大病了一场。   不仅没能赶上春闱,还白白糟蹋了身子,伤了根本。   往后再怎么进补,都来不及了,以至于年纪轻轻就去了。   年月想着往事,不禁怨道:“你父亲那边不必理会。他是大忙人。你小的时候,他没工夫教导你。如今你大了,他倒是有功夫管起你哪年科举了。你祖父还在呢,他想管也得过你祖父那一关。莫要怕他。”   二哥自小便是样样拔尖,心气高,要求自然也高。   年熙十三岁中举,已经是聪慧至极了。二哥却还不满意,也不管年熙身体如何,非命他尽早准备春闱。   年熙自幼母亲早逝。他这个当爹的忙着仕途经济,忙着寻花问柳,就是没工夫关心关心年熙。   若他就是这么个冷心肠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又对年富年斌几个疼的很。   年熙看在眼中,虽是不说,可心里却与这个父亲憋着一股气呢。   二哥命他准备春闱,他就真个准备,而且极为刻苦,铆足了劲要与他比一比。   这么一来,却是害了自己。   年月明想到此,不禁眼圈一红。   “瞧你,说着说着怎么还伤心起来了。”四爷见状,忙递了帕子给她。   年月明接过帕子,擦了擦泪,却是凉凉的睇了他一眼。   他也一样!   六十那么小,他就安排了谙达和师傅。   非说什么孩子聪慧,不可荒废了。   她离世后,说不定这当爹的,也成了后爹了。   四爷被她那眼神瞧的心里发毛,却顾忌着年熙在场不好直接发问。   只得顺着她的话道:“你姑姑说的对。前程重要,身体更重要。你父亲那边,我来说。”   他这话说出来,又得了美人儿一眼,却是与方才大为不同。   四爷这才舒心了。   年熙见历来好性子的姑姑带了怨气,心中很是感动,又见四爷出言,忙回道:“姑姑,我知道的。你不必担忧。也多谢王爷挂念。前些日子父亲来信也是说让我往后延几年,等身体好了再准备。”   “你父亲竟是转了心思?”   年月明有些诧异。   二哥那性子,便是父亲都难劝得动,怎么突然转了性呢?   说起来怪异之处,年月明又想起他送来的那两箱子礼物,以及那两个民间大夫。   “是。父亲命人将年富他们送回京的时候,一起送的信。”   年月明这才信了。   二哥虽然近来行事不似以往,但他能关心年熙身体,倒也是好事一桩。   “你既然不准备春闱,那日后就多来王府。我这里正好有些活交予你。”   四爷确实挺喜欢年熙,有其父的才气,却没有他的骄矜轻狂,实在是个稳重谦逊的好孩子。   年月明虽是预感年熙日后怕是没个清闲了,但也不会犯傻拒绝。   这人以后是皇帝,年熙若能在他身边多培养培养情分,对年家也是有好处的。   年熙也应是,恭敬道谢,“多谢姑父。”   年月明听着他这称呼,便知了是四爷允许过的。她看了那姑父一眼,只见他正对她挑了挑眉。   “那就劳烦爷多多栽培他了。”   四爷笑着道:“都是亲戚,客气什么。”   他本就喜欢聪明知礼的人,年熙又是她侄子,自然是该照顾的。   年月明饮了口茶,没接话。   她放下茶盏,“年熙,你今日来有事吧?”   年熙道:“祖父祖母听闻四格格身体好转,早就想来王府拜访探望。只是前两日二姑姑回了家,祖母走不开。所以遣了我来。”   年月明点了点头。她还奇怪为什么是年熙一个人来,原来是二姐回娘家了。   年熙说的委婉,但是年月明却是心中有了猜度。   她那个二姐夫,人没什么能耐本事,倒是有一堆花花肠子。   如今赋闲在家,怕是更没个顾忌了。   二姐一回家,娘怕是有的忙了。   “姑姑在家的时候,时常临摹品鉴赵子昂的书法,其中最爱的便是他的《洛神赋》。前些日子侄儿也偶得了一幅,特意拿来求姑姑鉴鉴真伪。”年熙说着从锦盒里取了长卷,亲自展开了放到她旁边。   赵子昂自幼酷爱书法,尤其学“二王”,功夫最深。尤其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和王献之的《洛神赋》。   不同于旁人以复刻追求形似成风,他则是通过临写“二王”作品,求其用笔之法、风格神韵,以炼造自己的风格。   经过长期的荟萃众长融会贯通,中晚年时终于形成了以“二王”为风范而又有自己鲜明特点的赵体。行书《洛神赋》就是他的赵体高度成熟的之后的作品。   年月明刚开始还本着鉴别的心思,但是看了一阵子之后,却是缓缓皱起了眉。   尤其是看到右下角重叠的墨迹之时,一段久远的记忆涌入脑海。   当初年熙想临摹这字帖,和她借去了两日,结果一个不小心染了一点墨迹上去。   这么巧合吗?   四爷见她久久不语,倒是有些纳罕。他之前也临摹过许多赵子昂的字画。   这《洛神赋》字体风格清俊典雅,书风清新洒脱、妙丽端庄,兼具《兰亭序》和《圣教序》的法度和神韵。   不像是赝品。   正想着,只听年熙提议道:“姑姑不如让人取了那副《洛神赋》正品来对比对比。”   年月明点点头,命白术去后罩房里一个紫檀箱子里去寻。   她说完,却发觉四爷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   年月明愣了一瞬,罕见有些心虚。   那《洛神赋》是多年前期恒哥哥送她的生辰礼。期恒哥哥与二哥交好,于她来说也算兄长。她又实在喜欢那幅字画,所以就收下了。   未出阁之时她时常临摹。   进府后,有一次四爷问起那字画是谁送的,她也没多想直接说了出去。   他好像有些不大高兴。   她已为人妇,期恒哥哥到底是外男。他送的东西确实不该出现在明面上了。   所以那幅《洛神赋》就被她压入箱底了。   多年过去了,若不是今日年熙提起,她都快忘了这一茬子了。   年月明迎着四爷凉凉的眼神,实在觉得无辜又无奈。   她和期恒哥哥又没有什么旁的心思。更何况后面男婚女嫁之后,早就没什么联系了。他自己可是妻妾一堆呢。   一百步笑五十步吗?   年月明好笑的斜了他一眼,神情悠然的喝着茶。   四爷眼底一暗,险些被气笑了。   “月儿倒是记得清楚。”   福满都三岁了,那物件少说也得压箱底五年了。   五年前的旧物,放在哪里她还能脱口而出。   可见是不曾忘怀过!   年月明:“……”   其实他真的误会了。   那字画虽是被年月明压在箱底了,但到底是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能随便一放。   她记得放在什么地方并不奇怪。   然而醋意上头的男人心中不自觉的脑补着,越想越觉得心里郁闷。   忽然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奉了盏茶近前,他朝那双手的主人望过去,只见那张绝美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那茶是陈茶,喝着口感不好。爷尝尝这个?”   四爷被那双狡黠的眼睛看的有些脸热,轻咳一声,接过了茶盏。   馨香的茶水入口,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陈茶就别喝了。爷那里有今年刚进贡的碧螺春。”   都给你。   年月明瞧着他脸上有了笑意,也笑着点了头。   他这人有时候幼稚得很,还不如满满成熟呢。今日她侄儿登门,他若是垮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年家不满呢,再传出去什么闲话就不好了。   哄哄他也无妨。   ……   福满自然不知道自己在额娘的眼里比她爹成熟。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眼睛时不时带着好奇看向对面的年熙。   她这个表哥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她额娘是个大美人,这个侄子自然也生的面如冠玉,相貌堂堂。   但是二人也就一双丹凤眼相同,别的五官倒是不大相像。   那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呢?   福满有些迷茫。   她目光太过专注,年熙本就对这个小表妹比较关注,等福满眼神再瞄过来的时候,兄妹俩正好四目相对,都有些好奇。   好在福满自认现在是小孩子,短暂的尴尬后,从容的给了他一个纯真可爱的笑容。   年熙看着那张肖似姑姑的小脸生气勃勃,也跟着心中欢喜。   他这两年在外面游历,只在四格格满月时见过一面。   那么大点的小娃娃跟小猫崽似的,连哭声都是细声细气的。任谁看都不像能长成的。   他当时还担心四格格夭折,担心姑姑身子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年熙正想着,只见白术从门外走来,却是两手空空。   “主子,奴婢没寻到那副字画。”   白术带人去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按照她的谨慎程度,怕是不光翻了那个紫檀箱子,就连整个屋子的箱子都翻了个遍。   如今听了白术回话,年月明终于确定了方才的猜想。   年熙拿来的这幅《洛神赋》就是她原本的那一幅!   这小子大概是早就知道实情。但是顾着她的面子,所以绕这一圈子提醒她呢。   年月明摆摆手让白术起来,“大概是我记错了,忘记压在哪了。”   “也不着急。我想着姑姑喜欢赵子昂的书法,所以才让人收了。这幅《洛神赋》本就是献给姑姑的。您日后记起来放在哪了再比对就是了。”   年月明也不客气,笑着让人收了起来。   既然确定了这画就是自己的那一幅画,那到底怎么出去的,年月明自然要调查清楚的。   “赵子昂的真迹难得,你从哪里收的?”   “是珍宝斋收的。赵子昂的字画要价高,掌柜的不敢贸然收了,这才报到家中。姑姑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召了徐掌柜来问上一问。”   这字画珍贵,徐掌柜收的留了个心眼,派人去年府问问。   他一看右下角那块重叠的墨迹,便断定了就是姑姑的那一幅。   只是这话他当着雍亲王的面不好直说,只含糊的一嘴带过。   年月明了然,也就不再多问了,就转移了话题。   三人又说了会话,年熙就起身告辞了。   四爷本想留他用膳,不想中途前院来人通报说有大臣求见。皇帝去了木兰秋狝,命他协理朝政。他做事惯来认真仔细,更何况如今还是夺嫡的关键时期,自然是不敢耽误。   所以就没再留他。反正日后往来的机会多的是。   等年熙走后,年月明让乳母抱走福满,温柔的面容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原本觉得自己这屋里还算稳固,不曾想她这暗中竟漏成了筛子。   一幅字画竟然无声无息的插翅飞了。若不是年熙机灵,等她以后发现的时候,怕是连踪迹都寻不到!   若只是丢了幅画,倒也不算什么。就怕今日丢的是话,明日丢的就是什么私密的东西。   年月明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怕。   “白芷,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面库房的钥匙一直是她拿着的,东西丢了,第一个要问罪的自然是她。   白芷也是着急的不行,忙不迭的发誓道:“主子明鉴,这画绝对不是奴婢偷的。如果是奴婢偷的,那就让奴婢出门被雷劈……”   “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年月明没好气的拦下,说事就说事,张口闭嘴的发誓算什么。   这丫头跟着她那么多年,可以指摘的地方有很多,但是心思单纯,绝不会做出偷盗之举。   只是这丫头一急起来就没个脑子了。   “主子是让你动脑子想想除了你,还有谁碰过这库房钥匙。”白术见年月明烦闷,连忙出言提醒白芷。   主子若是不信她,就直接让人带下去盘问了。哪里会给她机会让她亲自辩驳呢。   经白术提醒,白芷这才明白。   她仔细想了想,半天后却是苦着脸道:“这钥匙奴婢时刻带在身上啊,除了我,还能有谁拿的到呢。”   白术和白芷是年月明的陪嫁丫头,也是她最信任的人。这院里的人员安排和账本由白术掌着,钥匙则由白芷拿着。   莫说是旁人了,就是白术要钥匙,都得有年月明的命令,才能从白芷手中拿到。   这个道理三人都懂。   年月明要问的是有没有人骗走、偷走!   但白芷说了一堆人名,听的年月明直皱眉。   她摆摆手,让白芷下去仔细想想。   “去请徐掌柜来。” 第45章 人员调动   那边徐掌柜得了消息,自然不敢耽搁,唤了他媳妇一起上了雍王府的马车。   他是外男,又没四爷作陪,自然不能进内宅的。   还好他提前叮嘱了媳妇碧青,由她进去回话。   倒也是巧了,那碧青也是熟人。   她原本是年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到了年岁,主家开恩本来是可以放出去归家的。   她老子娘自然是欢天喜地,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回了家,正好嫁出去再挣一笔聘礼。   碧青自幼就被他们卖了换钱使,早就看透了那骨肉亲人的真实心肠,到了年纪之后,哪肯再回去,索性主动求了年夫人,让她给自己许了个人家。   那徐掌柜是年熙母亲纳兰氏陪房姜嬷嬷的大儿子,为人老实上进,倒是个值得托付的。 朽 & 祁 音 整 理 製 作   成亲后,夫妻俩勤勤恳恳的帮主子管着珍宝斋,倒是比旁支的主子过的还体面些。   年月明让人扶起她,又赐了座,这才闲聊道:“几年未见,碧青姐姐瞧着愈发精神了。”   碧青顿时受宠若惊,“福晋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敢当。”   姑娘未出阁的时候,她们还能舔着脸应一声姐姐。如今姑娘成了亲王侧福晋,这可是皇上的儿媳呢,哪能再和之前一样啊。   “碧青姐姐是我母亲身边伺候过的老人了,自然是当得起的。”年月明不在意的笑着说。   碧青见此也不好再多说。   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年月明这才开口的问起那《洛神赋》的事。   “半月前,有人拿了那画去珍宝斋典当。那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信誓旦旦的保证是正品,说是死当,要价极高。”   “奴婢那拙夫虽是让人鉴过是正品,但也不敢直接拿五千两银子出来。所以暂且稳住了那人,让人去府里将大公子请了来。大公子一看就收下了。”   “那卖画的人呢?大公子真给了他五千两银子?”年月明还未来得及问,就被白芷抢了话去。   她已经快恨死了那个偷她钥匙的贼了。因为她的疏忽导致主子那么贵重的字画被偷了。如果再害的主子丢了五千两银子,那她还有什么脸继续待在主子身边。   “白芷姑娘不用担心。大公子让人暗中盯着了,跑不了他。别说五千两银子了,就是一个子他也捞不着。若那画真是福晋的,回去就将他扭送进大牢了。”   “那就好,那就好。”   白芷提了一天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年月明听了也觉得舒心了些。   年熙那小子做事还算有条理,没真让人骗了钱去。   “可否问出了这画他是从谁手中拿到的?”   “问出了,问出了。这贼子刚开始还不肯说实话,说什么妹妹在王府伺候,这画是主子赏的。打了几板子,才肯老实交代。这画是被他那妹妹偷出去的。他那妹妹原名叫张玲,卖到王府后主子赐了个名叫白蔻。”   “是她!”   白芷惊呼一声。   年月明也有些诧异。   清辉院有四个大丫鬟,白术白芷是她的陪嫁丫头,自然深受信任。   但白青、白蔻两个,年月明自认也从未亏待她们。   尤其是白蔻,这丫头是外头买来的,本来是当三等丫头使的,年月明瞧着她机敏伶俐,直接将她提作了一等丫头。   在此之前,年月明还想着将她拨去照顾福满。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年月明瞧着碧青还在,便没有多说什么,又和碧青说了会话,就让她退下了。   临走时还让人赏了不少的好东西。   碧青看着两个丫鬟捧着的锦盒,颇为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年月明笑着说道:“碧青姐姐就收下吧。说起来这次的事,我还得多谢你夫妻二人处处留心,才没糊弄过去。年熙自幼丧母,纳兰嫂嫂名下产业不少。虽有母亲帮着打理,但母亲年岁大了,到底分身乏力。多亏了姜嬷嬷和你夫妻二人劳心劳力。”   通过这件事倒是能反应出来,这夫妻俩头脑灵活,还不居功自大。   这碧青原本就是个机灵的,如今比之未嫁人的时候更添了几分沉稳。   爽利不失沉稳,做事有条理,还学会了看账本拨弄算盘。   倒是把做生意的好手。   在珍宝斋给徐掌柜打下手倒是有些浪费了。   年月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陪嫁铺子,倒是起了些别的心思。   不过这事倒也不急,人不能只看一面,还得多考量考量才是。   年月明暂且按下不提,只叮嘱了她,往后可以往王府来走动走动。   等碧青走后,年月明才让人压了白蔻进来。   年熙和碧青来的时候,屋内没留那么多人伺候。白蔻虽是看到白术带人去了后罩房找东西,却也不知寻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天生的直觉,还是让她内心产生了一丝恐慌。   “白蔻,你可知错?”年月明坐在上首,目光平静的望着白蔻。证据确凿的事情,年月明本可以直接将白蔻拉出去打板子示众,然后打发人牙子发卖了就是了。   只是她到底顾忌着旧情,还是给了白蔻一次分辨的机会。   “主子恕罪,奴婢不明白到底犯了什么错。”   白蔻即便是心中慌作一团,也强行装作镇定。她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若不是年月明手中证据确凿,也难保不被骗了。   “白芷,你来说。”   白芷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此时被点名,立马怒声道:“你偷了主子的字画,就是那副《洛神赋》,还把字画拿出去让人贩卖。今天大公子送来的字画,就是被你偷走的那副。”   白蔻一脸无辜,“白芷姐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主子的字画,我怎么偷的呢?库房的钥匙在姐姐你手上,我怎么越过你拿到的钥匙,开的库房呢?”   白芷被反咬一口,气的打颤,索性也不留情面了,直接盯着白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你偷了我的钥匙!钥匙我一直不离身的,只有两个多月前那次,我过生辰,咱们几个私下聚在一块吃了顿酒。当时我醉的不省人事,这才忘了钥匙的事。”   这事过去的久了,所以白芷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直到碧青提起那典当之人的身份,她才倒果为因想起来了。   “咱们当时一起吃酒,除了白术姐姐不在,你我,白青,还有几个丫头也在。我酒量不好,吃了两杯就睡过去了,这是大家都看到的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装醉,趁我们喝醉了,再将钥匙偷走呢。”   白蔻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白芷姐姐说这话有证据吗?”   “你……往日里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装呢!”   ……   年月明皱着眉看着她二人争辩。   她本来是念着往日的情分,让白蔻自己主动陈情。   不想这丫头拿准了白芷的性格,有理有据的沉着应对。   但不得不说光是这份冷静,就比白芷强了不知多少。   她有些可惜的看了白蔻一眼,懒得和她废话,直接让白术来。   白术会意,将年熙来的目的,以及碧青带的话,以及她那哥哥的口供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白蔻听完,身子如同寒风中瑟瑟坠落的秋叶,倒在了地上。   白芷顿时觉得胸口的气顺了些,“呸!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还牙尖嘴利的。”   白蔻没有理她,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年月明。   年主子是府上心肠最好的人,一定会原谅她的,一定会的。   “主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是故意偷盗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奴婢那个哥哥是个烂赌鬼,前些日子欠了一堆债。他又借了印子钱,那些人说了还不上就打死他。奴婢的老子娘去世的早,是哥哥把我养大的。奴婢实在无法看着哥哥去死啊……”   白蔻一边哭诉着,一边拼了命地磕头,额头上很快就红肿成一片,眼泪如决堤的河水般涌出,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泪痕。   她倒是没有说谎。   方才碧青来的时候,已经将那人的情况说了一遍。   血缘亲情是最无法割舍的东西,就像她和二哥,她即便知道二哥犯了错,即便心中怨恨二哥牵连年家,可想到他的结局心里还是会有些难受。   年月明叹了口气,似有所感的道:“白蔻,你跟了我四年了。我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应该清楚。你家中若是真有难处,可以直接和我说的。只是救急不救穷,更救不了无底洞。”   “来人。”   两个守门的丫头应声而入。   “白蔻偷盗主家财物,按规矩,找人牙子来发卖了吧。”   偷盗主子财物被发卖,这谁敢再买她呢。那么等着她的只有最低贱的一条路了。   “求主子开恩,不要把奴婢卖了……”   白蔻哭的更厉害了,被拉出去的时候还在求饶。   年月明心中有些不忍,但到底没有更改决定。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这院子里也该借机好好立立规矩了。   只是不到一盏茶时间,就有丫头急匆匆来报,“不好了主子,白蔻撞墙了……”   屋内年月明端着茶水的手一晃,差点没洒了。   等她反应过来,立马吩咐人去请大夫。   那丫头一愣,“可是主子,白蔻已经是个罪人了……”   签了死契的丫头,敢偷盗主子财物,就算打死也不足为惜。   “人命关天,快去。”年月明严声道。   她本就没想要白蔻的命。只是不曾想到那丫头竟是个烈性子的,就这么撞墙了。   小丫头是外面伺候的,出去之后不一定说得上话。年月明又遣了白青一起去了。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大夫才来回话。   “禀主子的话,诊治的及时,那姑娘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生将养。”   徐大夫是年羹尧送来的民间大夫。四格格生病之时也伺候过一段时间,医术不错,所以被四爷留在了府上。   王府不同于民间,能请大夫看诊的除了主子们,便是主子身边又体面的丫鬟婆子。   白蔻的事才刚发生不久,徐大夫并不知道情况,只能猜度着回话。   年月明轻轻点头,命他给白蔻开了药。   等人退下之后,白青也回来了。她将白蔻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大致和徐大夫说的相似。   只是说完却神色有些犹豫的说,“白蔻,白蔻昏昏沉沉的,一直口中喊着,求主子不要将她发卖了……主子,奴婢仔细看了白蔻的伤口,绝非是苦肉计。她是真的存了一头撞死的心思。”   白青和白蔻同一天进的清辉院,相比于白术、白芷二人,和白蔻自然更熟悉一些。   在一块又相处了四年,自然是有些感情的。看着白蔻撞墙,她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谁让她先偷东西的,这么有出息,当初何必做贼呢?”   “你少说两句。”   白术扯住白芷,方才听到白蔻撞墙了,这丫头还攥紧了帕子担忧呢,听到人没有性命之忧了,又开始逞口舌之快了。   白芷讪讪的闭了嘴,眼巴巴的看了上首的年月明一眼,到底是不忍心。   年月明想了想,吩咐道:“等她醒了,让她去针线房吧。”   白蔻撞墙大家都不是没有触动。但一码归一码,白蔻偷盗在先,年月明自然是不会再让她留在清辉院的。   不过这个结果也是不错了。   白蔻手巧,针线活做的很不错,去了针线房也能靠着手艺生活。   白青喜滋滋的连忙代替白蔻谢恩。她刚想退下告诉白蔻这个喜事,却被年月明拦下了,“白青,你进我这院里好几年了。平日里也是个极为稳妥的。如今,白蔻走了,你有什么思量?”   白青听到主子夸赞自己,自然是心中欢喜。但是听到后面,却有些不解了。   她抬头看了主子一眼,见主子并无别的意思。   这才放下心来。   论稳妥可靠她不如白术姐姐,论嘴甜手巧不如白芷。论头脑灵活不如白蔻。她不算出彩,平日里也就是做完了主子吩咐的差事,出错少些罢了。   她腼腆的说,“奴婢蠢笨,没什么思量。只想着尽心尽力做好主子吩咐的事就是了。”   “你倒是个自谦的。”年月明笑了笑,“四格格身边缺个稳妥伺候的人,我看你不错,你以后就跟着四格格吧。”   四格格还小,一直住在主子身边,所以就没专门安排伺候的人。   四格格很好伺候,白青自然是愿意的,只是那日……   想到那天四格格大哭,她就有些犹豫和茫然,她真的能照顾好四格格吗?   年月明看着她这神态,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昨天她还觉得白蔻比白青更适合,没想到今天就出了这事。   现在想想白青虽不如白蔻灵活,却是个老实谦虚的。   年月明笑着道:“你做事细心周到,最重要的是你是个忠心的。只是有些实心眼,侍奉谁,眼里便只有谁。往后跟着四格格,专心伺候她就是了。过两日谢嬷嬷回来,你跟着她多学学,以后用处可大着呢。”   白青有些惊讶,主子的话,应该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四格格和乳母并不亲近,四个乳母日后能留下一个就不错了。主子是让她和白术姐姐似的,以后帮着四格格料理身边的事?   即便是抛却这些,去四格格身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这段时间经常伺候四格格。四格格人小,但是不难伺候。乖乖巧巧的,不哭也不闹腾,还会自己玩。   而且去了四格格身边月钱也能涨呢。   白青抬起头,眼中已有几分坚定,“奴婢遵命,主子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四格格。”   年月明点点头,又看向白术:“白蔻带的青葙也伺候了两年了,瞧着办事也算稳妥,先让她顶了白蔻的差事。还有白青手下的蜀葵,你多提点着些。”   白术应了一声。   等福满午睡醒来,迷迷瞪瞪的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寸步不离的白青姐姐。   似是见她小脸上有些疑惑,白青一边伺候她穿衣服,一边将发生的事解释了一遍。   当然怕吓到福满,把白蔻撞墙的一茬给省去了。   福满只当是人员调动,听了就撂在脑后了。   她没生病前练了一段时间的毛笔字,生病后就没再动过。   现在身体好些了,又重新捡起来了。   等年月明忙完,福满已经练了两张大字了。   “真是个勤奋的好孩子。”年月明摸着她的小脑袋不由得感叹。她虽也算不得懒惰之人,但也没有这么积极。   这孩子就跟上瘾似的。   “写的越来越好了。”   年月明瞧着闺女那纤细的小胳膊,既欣慰她这份勤奋刻苦之心,又心疼她的身体。晚上命小厨房好生备了滋补的膳食,   还好福满如今胃口好多了,吃了个圆鼓鼓的肚子才停下。   吃饱了,才能长身体嘛。   *   晚上四爷回来,福满已经睡下了。年月明洗漱后窝在软塌上看书,见他来了,起身服侍他更衣。   刚解开他衣上盘扣,就被他攥住了手指,“月儿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年月明笑着睨了他一眼,“妾身以前很懒吗?”   明明平日是他不让自己服侍的,现在倒成了她懒惰了。   可见男人挑刺的时候是不讲理的。   王府里没什么秘密可言,更何况是撞墙这么大的事,早就传遍了。   “你平日里对这些奴才们太宽和了,惯的她们偷东西,还以死威胁。”   年月明为他换上寝衣,叹道:“她本性并不坏,只是遇到了难处才走了弯路。”   四爷见她这般说,也不再多过问。   “那副《洛神赋》呢?”   年月明看他净着手,似是不经意提起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感情在这等着呢。   年月明递过去手帕,不在意的道:“爷喜欢?那不如妾身将它转送给您?”   四爷擦拭的动作一顿,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月儿心里舍得?”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若不是年熙送来,她都忘了。   他倒是记得清楚。   年月明撩眼看他,心中难得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故意道:“那旧物也跟了我多年,确实有些舍不得。不过若是爷喜欢,妾身愿意相让。”   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对面男人眉头渐渐皱紧了。   “下去吧。”   待丫鬟都退下之后,才听那人语气幽幽的道:“旧物?舍不得?”   四爷胸口憋着气,挺拔的身躯往前边挪了挪,几乎是欺身而上,双手一拽将她拽近,鼻息近在咫尺。   他自己一堆妻妾,哪来那么大脸,吃些莫名其妙的陈年旧醋呢。   真是乌鸦看不到自己黑!   年月明偏要气他,“妾身不是说了,爷若是喜欢,妾身愿意忍痛割爱。”   刚说完,那纤细的的腰肢就被他钳住了。   年月明猝不及防,扯了扯他的手,怎么都挣脱不开。   “再胡说。”   年月明抬头,与他视线相交。   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眼眸,罕见带了几分幼稚和胜负欲。   她笑了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您非要提。妾身顺着您的话说,您怎么还不乐意了?”   她明知道他想听什么!   四爷见她装作不知的模样,憋着气将人拉进了帐子。   一个时辰后,云雨初歇。   年月明面色酡红,浑身汗津津地瘫在床上,无力的喘息着。   脑海里的那些羞人的画面不住的涌出,越想越气,气哼哼的瞪着那始作俑者。   那人得意的笑着,哪里还有之前的郁闷。他一点点抚顺了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月儿早点说些中听的话,不就没事了。”   年月明:“……” 第46章 年年犯病   六月,京城的天儿愈发热了。   雍王府众人换了往年早就去圆明园避暑了。只是今年因为福满的事耽搁了些时日。再加上四爷要留在京中处理政务,就没搬过去。   福满听说后,还遗憾了一阵。   那可是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呐,谁不想亲眼看看呢。   但可惜她爹她娘不去,她也只能干眼热。   到了六月底,热浪笼罩之下,连人带狗都蔫哒哒的,没什么精神。   福满身子还未完全恢复,自然不能一直用冰。   她又不抗热,安静坐着都能出一身汗。年月明怕她热病了,命人将后面的房子收拾了出来。   那后院种满了竹子,凉爽却不寒身,倒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自搬去了后边,果然暑热消减了许多。   竹林夏日蚊虫多,年月明命人在亭子的周遭挂了珠帘,又放了驱虫的香包,蚊虫便不敢靠近了。   如此,这小亭子倒是母女俩每日常待的地方了。   年月明今日兴致不错,净手焚香后,命人取了琴来,抚了一曲。   香雾氤氲中,葱白似的玉指拨动着琴弦,清妙悦耳的琴音随之泄出,恰似一股看不见的清凉泉流,缓缓地冲破层层热浪,渗透、弥散开来。   酷暑之中,那仿佛带了凉气的琴音,无形的浸润着听者燥闷的心田,令人随之心境清爽悠然。   福满沉醉其中,悠哉悠哉的逗弄着池塘里的锦鲤,一拳头鱼食撒进去,一条条鱼儿露出水面抢食。   等它们吃饱了,琴声也缓缓停下了。   “满满过来。”   福满走到她身边,年月明拿着帕子为她擦了擦手。   她方才想起来了,四爷送福满的那张小琴,“额娘教你抚琴的指法好不好?”   福满自然没有不应的,刚把头点了点,却听外面的丫头来报,“主子,宋格格来了。”   年月明便直接吩咐人请宋氏来后院。   年月明喜静,与后院女眷交往不多。   与宋氏相交,是因为以前她偶然帮助过宋氏几次。   宋氏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投桃报李经常做些绣品送她。   一来二去,交集便多了些。   宋氏性子温和,话不多,倒也算合年月明脾性。   所以她二人相处,比和旁人亲近些。   听说来人是宋氏,年月明便是只着了件薄纱长衫,未施粉黛,也没再在意待客之礼,折腾着再去换衣服。   只是今日宋氏面色却瞧着有些不大好,远远的就见她脚步匆匆的赶来。   “给侧福晋请安。”   “宋姐姐快起来。怎么瞧着行色匆匆的?”年月明连忙叫起。白芷见宋氏额头汗水淋漓,端了被茶给宋氏。   宋氏坐在一旁,接过茶水,一口一口慢慢的饮着,面上似有些焦灼和不安定。   年月明有些纳罕。   宋氏这些年一直吃斋念佛,性子愈发平淡,少有这般心神不宁。   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劳侧福晋挂念,午后日头太大了,方才走的快了些。”   年月明见她额头上浮了一层细汗,便让白英给她打着扇,“怎么没让人撑着伞遮遮阳?”   “出来的急,忘了这一茬。”   宋氏回着话,眼睛打量着这四周环境。   她也是第一次来清辉院后院,以前只知道这后边种了一片竹林修了一座亭子,却不想是这样精巧雅致的存在。   翠竹林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即便是无风,心中也觉得清凉舒服。   “侧福晋这儿,怕是府里最清爽雅致的地儿了。”   即便是福晋院里也不见得这般自在。   年月明含笑,“太医交代了,我和四格格不能多用冰。今年圆明园又去不成了,这个夏天全指着这片竹林纳凉了。”   宋氏苦笑,这后院的女人多的是想用冰还用不上的,到了年侧福晋这里倒是嫌冰寒人了。   换了旁人,用不得,那就热着不用,顶多让丫鬟打扇勤快些罢了。   就是有心种这一片竹林,可要去哪里寻空闲的地界呢。   更何况这竹林还是主子爷亲自命人种下的。   整个王府也只有这年侧福晋处处与众不同。   人和人真的没法比啊。   不过这样也好,年侧福晋在主子爷心里越重要,那东西才越可能发挥效用。   年月明见宋氏这般神情,笑吟吟的道:“我这里用不上多少冰,份例里还有余下的。宋姐姐那里的冰可还够用?若是不够,只管让人来取就是。”   年月明出手阔绰,宋氏早就知道。   但每次还是很感激,“侧福晋前日派人送的还没用完,份例也没少,往后两个月倒是足够了。”   她与李氏有些恩怨。自李氏得了管家权后,克扣份例是常有的事。   那拉氏心里也怨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的奴才得了令就更是猖狂了。   直到年侧福晋进府,帮过她几次,份例这才渐渐正常了。   加之她平日里还常让人送些东西来,这些年来自己的吃穿用度倒是宽裕了许多。   宋氏想着,对年月明的态度愈发恭敬了。   年月明察觉到了她的转变。宋氏比她年长许多,这般谦卑,让她心里有些不大自在,不禁主动开口问道:“宋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若是方便,不如说与我听听。”   “奴婢确实有一事想与侧福晋说。只是事关重大……”宋氏说着看了几眼四周,目光在刚上岗的大丫鬟青葙和蜀葵脸上定格了几瞬。   年月明虽不知她到底想说什么,不过瞧着宋氏面色郑重,便依着她的话摆了摆手,叮嘱道:“我与宋格格有话说,你们下去吧。看着点,别让人靠近亭子。”   众人应声退下,亭子里只余下白术和宋氏身边的春桃,以及年月明母女。四处静悄悄的,时不时能听到竹林传出几声鸟叫。   宋氏这才松了口气,琢磨着怎么张口说这个话。   年月明沉得住气,福满却被这神秘兮兮的氛围勾起了好奇心。   糕点也不吃了,香薷饮也不喝了,乖乖的倚在年月明身边,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八卦。   不想宋氏竟是忽然跪了下去。   年月明一惊,连忙起身上前扶她,“宋姐姐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跪下了,有什么话快起来说。”   宋氏不愿起,“奴婢接下来说的事,还请侧福晋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   年月明拉不起来她,心中不忍,却是无奈的说,“宋姐姐先起来吧。我清楚宋姐姐的为人,你并非信口雌黄搬弄是非之辈。宋姐姐知道我的性子。你便是要让我相信,也得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才是。”   宋氏面上犹豫,仍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番举动,倒让年月明面上有些不自在。   宋氏虽比她身份低,可这么一直跪着算怎么回事,倒像她折辱人家似的。   “是啊,宋格格。这地上咯人,您快些起来吧。您便是有什么难处,也要先将话和我们主子说出来啊。”白术见状上前拉住了宋氏。她手劲大,强行将宋氏搀了起来,摁到绣凳上坐稳。   宋氏见年月明不应,心中忐忑,手上的帕子拧作一团。   若是年侧福晋不信她,那她今日要做的事,不仅帮不了她的小格格报仇,怕是还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她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的机会啊。   若是错过了,她有生之年还能再等到吗?   宋氏看着依偎在年月明身边的四格格。她似是担忧年侧福晋,又似乎被自己方才的举动吓到了,目光中带了几分防备和警惕。   才三岁的小娃娃啊,就知道护着额娘了。   真是个好孩子啊。   宋氏想起了她的大格格。那么多年过去了,其实大格格长什么模样,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是即便模样记不得了,大格格夭折时的痛苦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她是主子爷妻妾里第一个怀了身孕的。那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肚子,包括福晋。   那些打量的眼神让她恐惧害怕,所以日日殚精竭虑不得安生。   她以为她的大格格是因为受了影响,一出生就有不足之症。   所以不足月就去了。   直到后面她整理旧物,偶然间翻出怀孕之时用过的眉粉。那粉盒搁置的久了,摔在地上竟是摔裂了。打开一瞧,却发现下面有一道夹层,那里面竟是藏了麝香粉末。   每日梳妆之时,香粉夹杂着麝香粉敷在脸上,即便身体健壮的妇人,都抵不过的。   那眉粉是内务府送来的。她废了许多功夫才派人查到当时负责采买的人手,竟是李氏的亲哥哥。   是巧合吗?她不信。   可是主子爷信。   那时距离她的大格格夭折已经过去了三年。李氏的二格格弥补了她的大格格给主子爷带来的心痛,爱屋及乌,他自然不想再提当年的事。   所以她提起香粉中掺了麝香的事,主子爷也只当她疯了……   宋氏咬了咬牙,终究打算赌一赌。   她招了招手,身后捧着匣子的春桃走上前来。   原本年月明还以为那匣子里是宋氏做的绣活。如今见她这般举动,也知并非如此。   宋氏从春桃手中接过捧到年月明眼前,亲手打开了那个匣子。   年月明凑近一看,里面竟是一大一小两个布人偶。那人偶上面还糊了一层泥,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   年月明眉头紧皱,“这是什么?”   “侧福晋拿出来瞧瞧。”   年月明顺着宋氏的话,伸手将那个大的人偶拿了出来。   反过来一看,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年月明’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竟是她的生辰八字!   年月明顿时心如擂鼓,一个不好的念头涌进脑海,急忙又将另一个小的拿了出来。   反过来一看,不出意外,果然是福满。   年月明整个人都在发抖,顿时心口疼痛难忍,心脏仿佛下一刻就要跳了出来。只一瞬功夫,那娇弱的身子犹如林中坠落的竹叶一般,轻飘飘的倒了下去。   “侧福晋……”   “额娘……”   年月明见那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偶,背后分别贴着她与福满的名字,以及生辰八字,腹部还刺了许多绣花针。   可见这幕后之人恨意何等的强烈。   巫蛊之术!   这个四个字在她脑海中不断涌现,她仿佛真成了那个被刺入无数绣花针的偶人,心脏疼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白术眼疾手快,扶住人坐下,迅速的从口袋里取了小瓷瓶出来,倒了两颗药喂进了她的口中,又极为熟练的为她抚着心口顺气。   年月明蜷缩着身子,凭着意识含住了药,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唇舌之间化开。   许久之后,直到那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   这时她才听见一道稚嫩的童音在唤她额娘,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是她的满满吗?   “额娘……”柔软的小手握住了她,温热的触感不像假的。   年月明忍着疼转过脸去,只见那小人儿吓得脸色苍白,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抽抽噎噎哭的快要背过去气去了。   “满满,额娘没事,乖乖。是额娘吓到你了,不哭了……”年月明一把将福满搂进了怀里,眼泪也啪嗒啪嗒的夺眶而出。   “乖乖,额娘没事了。”   年月明看着怀里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的女儿,心口的撕扯疼痛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激动和不敢置信。   她的满满会说话了?会喊额娘了?   年月明按下心中激动,小心翼翼的试探,“满满,你刚才喊我什么?”   “额娘。”   那稚嫩的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的满满真的会说话了!   年月明咽下喉头的哽咽,手指颤抖着抚摸她的脑袋,“乖乖,你终于愿意说话了。”   她的女儿聪慧过人,无论是写字还是念书都堪称过目不忘。口舌又没有什么毛病,怎么可能不会说话呢?   大抵是她不愿意说话。   以前年月明只想要福满平平安安长成,会不会说话她没那么在意。   福满不想说话,她也不戳破。   今日听到福满愿意说话了,年月明如何不激动呢。   福满抽了抽鼻子,白嫩小手搂住年月明,将脸埋进了她怀里。   在之前她只把自己当成来自异世的灵魂,等着这幅身体到了尽头之后,她也要回现代了。   既然早晚都是要死的,她又何必让额娘有更多的期待,白白惹她伤怀呢。   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夭折了也许会少伤心些吧。   决定留下来之后,她也想过早点说话。   只是她前世就是个小哑巴。她曾经也特别渴望过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聊天。   但到了真的能说话的时候,那种未知的恐惧席卷而来。所以每每话到了嘴边,她就退缩了。   刚才那一幕,让她再一次真切的感觉到了,亲人生病的担忧和恐惧,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容易了。   “额娘。”福满试探的又喊了一声。   年月明喜极而泣,连连应着,眉眼间皆是快要溢出来的盈盈怜爱和欣喜。   福满心中那点别扭和恐惧也散去了。她既然选择留在了这里,就该做出些改变不是吗?而且这样的改变对她也好,也能让爱她的人开心。   母女俩相拥着平息了一会心情,年月明才想起方才的事。   她坐正了身子,目光看向宋氏。   宋氏似是也被方才她的样子吓到了。   “侧福晋,身子可好些了?”宋氏满面愧疚。她也没想到年侧福晋对这东西反应这么大。   虽说反应越发,越能达到目的。   但年侧福晋若是有个好歹,主子爷也不会轻饶了她。ˣⁱᙀ⁷ⁱй   年月明搂着福满,眸中慈爱渐渐变冷,“我该感谢宋姐姐知会我一声才是。我竟不知有人这么厌恨我们母女,竟然用这种见不得光的阴司手段。”   她声音都在打颤,可见是真的气得很了。   宋氏忙道:“侧福晋听没听说前段时间李侧福晋梦魇的事。自二格格离世后,李侧福晋就一直心神不安,据说夜夜惊醒。太医只道是二格格去世,李侧福晋受了刺激,才引起的心病。”   年月明点头,这事她也有所耳闻。   “过了几日李侧福晋梦魇好转,奴婢还道是二格格在天有灵,知道心疼额娘。”   “直到丹枫院的婆子找到奴婢,说看到李侧福晋身边的丫头玉壶半夜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那婆子大半夜趁着没人,将这东西挖了出来。不想李侧福晋竟是用了这等阴司法术。”   宋氏在府上地位不高,但到底是府里的老人了。经营多年,私下也有几个可用之人。   自她知道了大格格的事和李氏脱不了关系后,就在李氏院里埋过几个暗线。   可惜大多数都被李氏清理出去了,只剩下一个粗使婆子。   宋氏早年救过那婆子一命,前些年即便缩衣节食,也没断过她的银钱。所以李氏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婆子便能多少送出些消息来。   以前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就算她攥着不放,捅了出去也伤不了李氏根本。   而这件事则不同,事关年侧福晋和四格格,主子爷心尖尖上的人,不怕李氏栽不了跟头。   宋氏说完生怕年月明不信,忙郑重道:“奴婢用自己这条命起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欺骗侧福晋。”   年月明冷声道:“我说过我相信宋姐姐为人。只是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痛恨我们母女?二格格离世她固然心痛,可那关旁人什么事?又不是我和四格格害的。”   年月明扪心自问,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李氏母女的事。   她给二格格请太医,送二格格那颗丹药也并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   尽管最后仍然没能保住二格格的性命,但那也并非她的过错吧。   李氏凭什么恨她!   一想到那两个人偶,饶是年月明再温和的性子,都止不住气的浑身发抖。   若是换了以前,这种装神弄鬼的行为,年月明还没那么在意。可她是重生的人,举头三尺有神明,谁知这阴司东西会不会起效呢?   宋氏扯了扯嘴角,讥讽的笑了,“疯子咬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她的二格格没了,而四格格的身体却越来越好。这足以让李氏疯狂了。二格格活着的时候,她偏疼弘时。如今二格格死了,她心中知道愧疚了。可她那个性子怎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呢。所以就会想着法子找理由攀扯别人,以减轻自己的愧疚。她明面上又奈何不得您,只能背地里用些阴司手段。”   年月明理解不了李氏脑子里怎么想的。   “这事多谢宋姐姐。只是巫蛊之术,放到历朝历代都不是什么小事。万万不可露出去一星半点。否则于你于我于整个雍王府都是灾祸。”   当年直郡王就是私下用巫蛊之术诅咒二阿哥,才被皇帝圈禁。   有这个前车之鉴在,雍王府若是传出什么巫蛊之术出去,必会有人拿着大做文章。   即便年月明知道四爷以后会登基,可她也不确定这其中会不会产生什么变故。   所以即便现在她心中厌恨极了李氏,也不能让这消息张扬出去。   宋氏听到这话,只觉后背一凉,忙不迭的保证。   万幸她拿到这东西之后没有告诉更多人。   “让人去前院瞧瞧,主子爷若是在,请他来一趟。”年月明吩咐完,看向宋氏,“宋姐姐可敢将刚才说的话,再说与主子爷听听。”   宋氏攥着帕子,有些怕。   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她不露面,主子爷就查不到是她捅出来的吗?   宋氏沈默了一会,迟疑着点了头。   年月明见她忧心忡忡,郑重保证道:“宋姐姐想着我与四格格。我自然也不会害你。无论今日之事结果如何,只要宋姐姐所言属实,我保证不会牵连你分毫。”   年侧福晋虽然不怎么问府里的事,但按照她在主子爷心中的分量。既然她开了这个口,就没有弃她不顾的道理。   宋氏这么一想,神色振作了几分。   “我也相信侧福晋。”   那边四爷也正想往清辉院来。   四爷这段时间很忙。皇帝留他在京,除了让他代理朝政之外,还交给他一个防洪的任务。   他之前按照那个折子将差事分派了下去。   如今到了六月底,正是到了多雨之际。   尤其是去年,降雨频繁,京中低洼之处多被洪水席卷了。   今年四爷刚接手,自然要处处留心,便时常出府去周边亲自视察。   他又是不耐热的体质,顶着大太阳出去半个多月,成功得了热病,身上还起了痱疮。   他怕染给年月明母女,所以好几日没去清辉院了。   今日身上红疹刚消下去,正打算去瞧瞧,就听清辉院来人请他了。   四爷笑了笑,刚抬腿,想起来今日内务府送来了鲜荔枝。   转头吩咐苏培盛将荔枝分了。   恰好他要去清辉院,顺便让人拿着一起去了…… 第47章 巫蛊之术   经过方才的事,年月明和福满身上都出了一身冷汗。衣服上沾了汗,黏答答的贴在身上不舒坦,先去里屋梳洗更衣了一番,出来后又拿了湿帕子亲自给福满擦拭脸蛋。   那两个诅咒人偶带来的怒意和恐惧,被福满会说话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年月明一边给她擦着脸蛋,一边教她说话。   福满刚会说话,那嗓子嫩生生软糯糯的,像只新生的黄鹂鸟似的。   宋氏坐在在一旁帮着递帕子,瞧着她们母女一问一答,也跟着凑趣,“奴婢之前就听说贵人语迟,瞧着咱们四格格果然是这样。这刚会说话,就能说的这么好,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以后必定贵不可言,侧福晋福气可是大着呢。”   福满眨了眨眼。贵不可言,大概算吧。她爹以后是皇帝,她怎么也得是个公主吧。   年月明将手中的帕子递给白术,又从白芷手中接过衣裳给福满穿着,听到宋氏说着吉祥话,笑着道:“贵不可言那可不敢当。福气嘛……那就借你宋额娘吉言了。”   不想宋氏听到那句‘宋额娘’,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侧福晋,这可唤不得。奴婢当不起的。”   她虽说是伺候主子爷的老人了,但也只是个格格侍妾。除了自己亲生的孩子能喊她一声额娘,旁人哪个舍得委屈自己的孩子呢。   年月明知她为人谨慎规矩,“宋姐姐经常给她做衣服,私下喊喊也没什么的。”   “不过是件衣裳,哪里值得侧福晋这样记着。”宋氏的目光在福满身上流转。   小姑娘穿着新做好的衣裳。她耐不住热,那上裳面料用的是嫩绿色薄纱,上面绣着精致的莲花纹样。下裙裙摆处用银丝绣成连绵的水波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水波粼粼。   这衣裳无论是做工还是面料都是极难得的。   她即便女红不错,但年侧福晋这里哪里缺好绣娘。   侧福晋这么说不过是宽慰她罢了。   宋氏凝望着福满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又想她喊着额娘的样子。   她比不得年侧福晋的福气啊。   年月明瞧着宋氏眼中的伤怀,知道她想起来夭折的两个小格格了,心中也不免叹息。   这种感受她清楚。   前世她的四个孩子,只剩下六十一个。   可是这种伤痛,旁人偏偏还劝不得,提不得。   年月明只做不知,拍了拍宋氏的胳膊,“你也别日日闷在屋里,多出来走动走动。在屋里闷得久了,人瞧着都快没精气神了。”   宋氏明白她的意思,不禁鼻头一酸,心中滋味难以言说,“叫侧福晋见笑了。”   忽然只见一只小手伸到了自己面前,那小小的手掌举着一颗水灵灵的桃子。ˣ⁷   宋氏朝着那小手的主人看去,有些不知所措。   “宋额娘……”福满张了张嘴,唤了一声。   她原本心中是不怎么情愿的。倒不是福满对宋氏有什么想法,而是作为现代成年人,她实在做不到随便叫人娘。   和年月明也是相处多日,以及母女之间天然的骨血羁绊才能喊的出来。   只是她瞧着宋氏眼中的伤心和期待,到底有些不忍心。   算了,她就当成是亲近的阿姨吧。   年月明望着福满,眉间染上几分骄傲,又见宋氏有些发怔,笑着打趣,“宋姐姐快接着吧,再过会我们四格格的小手都要举酸了。”   宋氏反应过来,忙接了过来,嗓音有些哽咽,“好格格,真是个好孩子。”   她一时激动,伸手将福满揽进了怀中。   福满不喜欢和外人这般亲近,但感受到宋氏胸腔的震动,到底没有挣开。   过了会儿,宋氏恢复过来,才松开了福满。   她便跑回了年月明身边,看着额娘眉目间涌动的赞许和骄傲,心中就像长了颗小树般,伴着春风晃动着树叶。   年月明为福满理着衣领,见宋氏擦拭着眼角,便想到前世宋氏生了眼疾的事。   据说是日日闷在屋里,哭瞎了眼睛。   年月明前世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什么心思了解旁人。听说后也只是派人送去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   想到此,她笑着说,“我前些日子给四格格做个了肚兜。从开工到结束做了大半个月之久,紧赶慢赶才卡着四格格生辰做了出来。宋姐姐女红好,以后若得闲了,也常来院里指点指点我。”   宋氏哪里不明白年月明的心意,很是感激,“侧福晋不嫌烦,奴婢往后就常来打扰。”   “宋姐姐年长许多,我知你性子谨慎。只是私下,就别奴婢来,奴婢去的了。”   宋氏刚点了头,就听一道男声传来,“说什么呢?”   四爷听着屋里有说话声,也没让人通传,直接进去了。   宋氏听见他的声音,条件反射般起身恭敬行礼。   “妾身方才说宋姐姐女红极好,请她有空了多来清辉院指点指点妾身。”年月明也随之起身行礼。   四爷打趣的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了下来,“起来吧。”ˣ⁷   月儿那双手,琴棋书画都能信手拈来,偏偏一手女红做的实在称不上好。   不过人各有所长,倒也没必要尽善尽美。   况且他又不是养不起绣娘,哪里就真舍得她动手裁衣呢。   平日里当个趣儿,做个香袋扇坠也就是了。   “做女红得下苦功夫,大夫让你精心休养。”   年月明本就是找的借口,见此笑了笑,“妾身明白。”   他点头,冲福满招了招手,等小姑娘走到身旁,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花苞。   小姑娘长得好看,还乖乖巧巧的,看得人心都软了,四爷也不例外,“阿玛的小格格真漂亮。这些天没见阿玛,想不想阿玛?”   福满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满是慈爱,忽然想起三天前,前院送来的玉席。   那玉席竟然真的是用玉石编织而成!   即便福满已经过了几个月锦衣玉食的生活,仍是觉得震惊。   苏培盛好似看出她的惊讶,连忙解释,“主子爷说四格格身子还未完全恢复,用不得冰,怕四格格热病了,所以专门吩咐人做的。这寻遍京城一时间怕是都难寻到第二个了。”   福满不知道苏培盛的话是不是夸大,不过那玉席摸上去确实凉而不冰。自铺上之后,福满睡眠质量都好了许多。   “快告诉你阿玛。”年月明看着他们父女互动,心中不觉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   之前满满不会说话的时候,不见他露出丝毫不满和担忧。   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她说满满只是说话晚。退一步说,即便不会说话,这么聪明乖巧的孩子,能平安的活下来,那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恩赐,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她突然想如果他听到满满会说话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不会和她一样。   四爷见福满眨着眼睛不说话,又见年月明神色莫名,倒是勾起了几分好奇,笑着诱哄,“阿玛新得了一桶荔枝。满满想不想吃?”   福满点头。   古代荔枝好像还挺稀罕的。   “那告诉阿玛,想不想阿玛?”   “想阿玛。”   四爷笑容顿住,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惊愕,紧跟着拉住福满急切的问道:“满满,你说什么?”   “想阿玛。”   “好好,好孩子。再喊一声阿玛。”四爷试探了好几遍,听到小姑娘稚嫩的声音一遍遍的喊着‘阿玛’。饶是他见惯了风风雨雨,仍是忍不住鼻间一酸。   缓了缓情绪,又拉着福满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关心的话。   “外面日头小了。维夏,带四格格去外面遛遛翩翩。你们也下去吧。”   一个颇为健壮的丫鬟走了出来。   谢嬷嬷家的儿媳怀相不好,如今快临盆了,身边缺不得人。四爷准她先在家待些日子。   这维夏也是四爷让人选的,会些拳脚功夫,贴身保护福满正合适。   四爷刚还沉浸在闺女会说话的喜悦中,此时见年月明粉面沉着,像是有什么话说,摆了摆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怎么了?”四爷有些纳罕出了什么事。   年月明招了招手,白术将宋氏拿来的匣子递了过来。   她亲自捧着那匣子呈到他眼前,“爷瞧瞧这是什么。”   四爷打开一瞧,舒朗的眉目瞬间敷上一层冷霜。   他几乎瞬时就想到了巫蛊之术!   这事或许年月明需要思考思考,毕竟她也只是道听途说。   而四爷却是亲眼见过!   当年他亲眼看着御前的人从直郡王府搜出巫蛊人偶。然后亲眼看着直郡王被圈禁,太子复立。   从此所有人都对巫蛊之术噤若寒蝉。   未曾想,才过去了区区几年,这东西竟然出现在了他的府中!   他从盒子中拿了人偶在手中,凝着人偶身后年月明和福满的生辰八字,眸中怒意更盛,“这是从哪来的?”   年月明看着他说道:“是从丹枫院挖出来的。”   “丹枫院。”四爷喃喃了一声,不由得想起前段时间李氏疯疯癫癫的样子。   年月明又将之前宋氏说的话一字一句学了个遍。   话还未说完,四爷就气急摔了手中的人偶。   二格格离世伤痛所致?   好!真是好啊!   “宋氏,你今日说的话最好是没说半句谎话。”四爷冷峭的目光如一把利斧劈了过来。   宋氏被那目光吓了个激灵,身子一软从凳子上滑落,顺势跪了下来,“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主子爷,主子爷大可以让人拿了……李侧福晋身边的玉壶和张婆子去审问审问。”   四爷正有此打算。   只是此事无论是真是假,宋氏都始终是个隐患。   他那些兄弟没一个善茬,这东西若是透露出去一星半点,一定会大做文章。届时就不只是王府女眷相争了……   年月明也跪了下来,求道:“爷,宋姐姐为人谨慎。今日之事必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到外面多嘴一句。”   宋氏也紧跟着连连保证。   “最好如此。”他将视线终于从宋氏身上移开,冲外面唤了一声,苏培盛快步进了来。   屋内一片死寂,氛围着实奇怪。主子爷将侧福晋半搀半扶了起来。宋格格像是吓傻了似的跪坐在地上,直到丫鬟扶她才有动作。   地上还滚着两个人偶。   待他瞧清了那人偶后,顿时头皮发麻。   “装进匣子里,收好。”   苏培盛不敢多看,麻利的将那两个人偶收进匣子里,揣了起来。   “爷还有事处理。你身体……”四爷有些担心。他方才怒意上头,一时间忘了她有心疾的事了。   他看到那两个人偶都那么生气,月儿只会更甚。   年月明摇了摇头,“妾身没事,爷去忙吧。”   她现在更想知道他会怎么处理。年月明目光复杂的望着他。   他这人说无情也无情,说有情也有情。   前世李氏纵容弘时身边的太监去宫外勒索。他知道后,也只是下令将李氏禁足,之后更加严格管教弘时而已。   人心说不准呢。   四爷察觉她目光有异,随即握住了她的手,“月儿,爷一定给你和满满一个交代。”   年月明嗯了一声,“爷去吧。”   四爷到底放心不下,吩咐苏培盛,“去让人传刘太医来,给侧福晋还有四格格瞧瞧。”   宫中庶妃又被诊出喜脉,刘明仪留在宫中安胎,没有跟着皇帝去木兰秋狝。   年月明本就想找大夫来给福满检查检查。刘太医更好,听了四爷安排,随即点头应下。   如此他才走了。   待他离开,年月明才回头去看宋氏。   宋氏一把握住她的手,双目无神,身子不停地颤抖。   “宋姐姐,没事了。”年月明有些愧疚。她将宋氏留下来一是怕走漏了消息,免得再生事端。二则是为了让她作证。   这样一来却是吓到她了。   宋氏忘不了刚才主子爷的目光。事关雍王府,以及他的前程,那一瞬她怀疑他真的起过杀心。   宋氏被吓到了,好一阵子都没缓过神来。   缓过来之后神色也是有些发怔。   等刘太医来了,年月明让他给宋氏诊了脉,又开了些安神药才算松了口气……   *   那边四爷回了书房,先是亲眼看着那两个人偶娃娃丢进火盆里化作灰烬,才命苏培盛去丹枫院将玉壶拿来。   自二格格没了,丹枫院一直闭门谢客。   往日里李氏最喜热闹。她早年得宠,还掌着府中一部分中馈。   后院女眷往来不断,倒也热闹。   如今丹枫院大白天都关着门,都说二格格离世,李侧福晋痛彻心扉,生了场大病。   苏培盛命人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子才见有个小太监打着哈欠将门打开了。   那小太监一见来者,吓得立马困意消散,“苏公公饶命,奴才不是故意偷懒的。”   苏培盛在外面等的脸色阴沉,到底忙着正事,踹了他一脚就进门去了。   一进院却发现院里静悄悄的,做活的丫鬟仆妇都不见身影。只有门口立着一个守门丫鬟。   流云从屋内出来,笑容中带了几分歉意,“苏公公勿怪,我们主子近来身子不适。晚上经常睡不着。即便睡下,也时常半夜时常惊醒。日夜有些颠倒,现下还睡着呢。”   苏培盛本来也不是找李氏,她睡着反倒省事了。   “让李侧福晋好生休养。我不找侧福晋,是主子爷有话问玉壶。”   流云心中一个咯噔,“玉壶?苏公公,不知主子爷找玉壶问什么?”   苏培盛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主子爷问话,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哪能知道呢。”   “是,苏公公说的是。奴婢是想着,玉壶那丫头是个蠢的,这几天还得了热病。奴婢怕她笨嘴拙舌,说不明白,再误了主子爷的事。”   流云反应的快,又从荷包里摸了块银两塞给苏培盛。   他面色才算和善了些,提醒她,“主子们吩咐的事,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   主子爷拿人,李氏醒着,还凑合能拦一拦。   流云再得李氏看重,也只是个奴才。   只能让人去传了玉壶出来。   玉壶这个时辰不当班,正在下房里和几个丫头玩牌。被传过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知道听说是前院的人找她问话,才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   流云见她神色瑟缩,只能忍着胆怯和怒气,上前安慰,“你这丫头惯来是个胆小的,一听主子爷问话倒是先怯了。你放心,主子爷和咱们主子都是公平公正的人,你只要没做什么亏心事,哪里就会冤了你。”   玉壶猛地抬头看她,却见流云笑的亲和。   不等玉壶说话,就被苏培盛打断了,“行了,劳烦流云姑娘了。咱们也该走了。”   等人走了,流云匆匆进了屋里,李氏已经悠悠转醒。   “外面方才吵什么呢?”自那日梦到二格格之后,李氏就精神异常衰微,耳力比之前还灵敏了些,稍稍有些动静就醒了。   她有时候梦魇还说些见不得光的话。   所以屋里屋外伺候的人都被缩减了不少。   “主子爷让人来拿玉壶,说是有话要问一问。”   李氏脸上顿时灰白一片,“完了,完了,主子爷一定知道了!”   她说着忽的从床上坐起,神色激动的吩咐,“快,快去西南角把那东西挖出来烧了。”   流云顺势扶住她,又拿了个大迎枕为她垫在身后,劝道:“主子,如今天还没黑。外面到处都是眼睛,现在去挖那东西,这是摆明了给主子爷送证据!”   “那怎么办!玉壶被带走了。她如果供出来了,主子爷很快就能找出来的。”   李氏慌了。   如果被主子爷知道那两个人偶,岂会轻饶了她!   流云摁着她宽慰,“方才奴婢已经和玉壶说了。她老子娘和兄弟都在您手上,她不敢胡说的。”   “好丫头。”李氏眸色一亮,握住流云的手,沈沈吐了一口浊气。   只是她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李氏靠在迎枕上,又想起了近来一直做的那个梦,一直缠着她的梦。   梦里二格格一身的血,声泪俱下的控诉她为什么要偷走丹药?为什么这么对她?   她和二格格解释额娘不是故意的,你就剩下弘时这一个弟弟了,额娘不能失去依靠啊。   二格格听后大笑,如鬼影一般到了她的身前。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地将那匕首捅进了她的心里。   她狞笑着问她,额娘疼吗?   李氏被吓醒了,满脑子里都是二格格那张狞笑的脸。   她惊恐自己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儿,竟然有朝一日会做出那大逆不道的行为,也惊恐于那梦过于真实。   醒来后,她的心口竟然真的像是被刀刺过般。可偏偏太医却诊不出任何病症来。   玉壶告诉她这是二格格死不瞑目,魂魄不愿入轮回。   她小时候听说过一个秘法,请人做个法,用巫蛊人偶牵引着魂魄。   那魂魄便会乖乖的去找那人去复仇……   “你说主子爷知不知道二格格……”李氏忽然开口,语气有些飘忽。   “二格格是难产离世。这和主子您有什么关系!”   是啊,二格格是难产死的。   她在亦不在,二格格都会难产。为什么二格格要怪她呢?   明明是年氏!是她!   她既然能给二格格一颗丹药,那必然还会有第二颗。做善事为什么不能做到底呢?   如果年氏多给二格格几颗,那不就没事了!   流云见她心神不宁,仔细叮嘱,“主子,无论发生什么,这话您都不能透露一星半点。只要这事不漏出来,那人偶的事只是小事。二格格刚离世不就,您也病了,主子爷怎么也不会动真格的。切记,切记。”   巫蛊的事流云一直不赞同。   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侧福晋偏偏信了玉壶那小蹄子的话。   任她怎么劝,侧福晋都不信,甚至还有些怨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分明是给别人手里送把柄。   只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只能默默祈祷主子爷能念着往日的情分,以及弘时阿哥的份上从轻处置。   夜半,屋外漆黑如墨。一道人影从屋内悄悄走出,默默融入黑夜之中。   一刻钟后,那人影从西南角抱了个匣子折回屋内。   李氏接过匣子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然而她亲手放入里面的那两个人偶竟然不翼而飞了! 第48章 窗前谈心   夜半书房仍是灯火通明。   四爷写完最后一个字,又将写好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放下笔。   前些日子皇帝传信来说,目前铜料稀缺,钱局为收购废铜,导致很多百姓将流通的制钱熔毁,当作铜料售卖。命朝中大臣集思广益,共同商议策略。   这事发展至今,其实已经有好些年了。   先帝之时下过禁令,严禁民间百姓私自毁坏制钱。   大臣也曾纷纷上奏过严禁百姓中毁坏小额铜币,熔化作铜料变卖的行为。   但户部铸钱需要源源不断的铜料。而铜料又实在稀缺,且价格高昂,官府也是犯难。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百姓中出现熔钱之人也不计其数。   法不责众,实在不好惩治。   皇帝在位五十多年,多次根据民生实际情况调整钱法,所以即便是大臣上奏也没有严令禁止熔钱的行为,甚至还多次宽宥这等行径。   只是如今这种行径日渐泛滥,竟是陷入了两难之间……   四爷将白日大臣送来的方案,整理后写了折子。   这么写完已经到了深夜了。   苏培盛见他收起了笔,忙回道:“主子爷,佳珲侍卫已经在外面等了多时了。”   四爷这才想起审讯的事来。   “都交代了?”   “是,这是玉壶认的口供。”佳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前呈给四爷。   四爷接过口供,大致扫了几眼,却看的眉头只皱。   “不知所谓!”   一声怒喝,不知道是骂谁,但屋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李氏疯了。   二格格是难产,与月儿母女有什么关系?况且月儿前前后后忙活,还搭了年家人情请出刘沧湄。   最后不仅不落好,反被李氏认定是加害二格格的凶手。   李氏不怪自己平日里疏忽二格格,反倒将过错都推到旁人头上,甚至还生了那等阴毒下作的法子诅咒她们。   真真是愚蠢至极。   “那个丫鬟处死。李氏染了病,明日移去京城外庄子里养病。让人看住她,不准她随意走动,传出什么疯话来,乱棍打死。”   苏培盛连忙应是,心里一时有些唏嘘。   这去庄子上养病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高门大院里只有那犯了大错的妇人,才会被赶到庄子上。养病只是委婉的说法。雍王府可没有这等先例啊。   这一去,可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这李侧福晋就这么完了?   巫蛊之术虽说不算什么小事,但李侧福晋也只是用于妾室相争,并未涉及朝政啊。   主子爷值当发这么大火吗?竟是连三阿哥的颜面都不顾了。   想到那两个人偶后面的名字,苏培盛心中对年月明愈发敬重了些。   果然,年侧福晋才是主子爷的心尖尖啊。   不止苏培盛这样想,第二天清晨李氏得知这个结果后,也是难以置信。   自昨晚发现那匣子里放的东西不翼而飞之后,李氏就陷入了恐慌。   她知道那东西大概已经落入主子爷手中了。   可是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也没想到竟是将她赶去了庄子上。   李氏自然不从,闹腾不休。   她命人赶紧去传弘时来,同时吵着要见四爷。   四爷得知后,冷笑了一声,他倒也有话想亲自问问李氏呢。   他带着气大步去了丹枫院,到的时候,弘时正抱着李氏哭。   休养了几个月,弘时的胳膊和腿刚恢复,此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阿玛,我额娘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让她去庄子上?”   自坠马之事后,四爷对弘时一直有些愧疚,此时压着怒火,“弘时你起来。”   “阿玛,二姐姐刚离世,额娘还大病了一场。为什么这个时候让她去庄子上养病?庄子上又没有太医。额娘去了庄子上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舍不得额娘。”   他是真不懂,为什么二姐姐去世后,额娘就像变了个人?也不懂为什么额娘就突然要去庄子上养病?   四爷看着他懵懂的脸,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儿子没长歪,还是该嫌弃这孩子实在蠢笨。   “你额娘的病需要静养。你如今大了,过两年就该娶妻了,不应该成日里缠着额娘了。”   弘时似是被说的有些动摇,他看了看四爷,又看了看李氏。   “将三阿哥送去先生那儿。”两个太监上前来扶起弘时。   李氏却焦急大喊,“不,不,弘时,不要带走弘时……”   然而两个太监已经将弘时扭送出了门。   伺候的人也自觉都退了出去。   “爷,妾身知道错了,是妾身对不住年妹妹和四格格。我去给她们赔不是。妾身不想去庄子上……妾身不想死……”   李氏痛哭流涕。此时她已顾不得颜面形象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去庄子上!   她幼时见过府中犯了错的姨娘被关进庄子里,才半年的时间,就从庄子上传来消息说人没了。   人没了。   她不想死。她的弘时还小,还没有娶妻生子。   她不能死啊。   “爷,那都是玉壶那小蹄子做的,和妾身无关,是玉壶说巫……”   “玉壶什么都没说!”   李氏被那道冰冷的声音打断,愣了一愣,抬头却被他满目的戾气吓了个半死。   “你可知直郡王为何被圈禁?”   李氏反应了一会,才恍然发觉。   可直郡王是诅咒废太子,她只是用来诅咒年氏和四格格。   “愚不可及!”   四爷面色阴沈如铁,“李氏你记住,这事传出去一星半点,你就不用活了。”   “妾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李氏虽不懂为什么,但见一听这话也察觉了那东西的厉害之处,吓得捂着嘴摇头。   “二格格是怎么死的?”   大抵这才是他会特意来一趟的原因。   李氏惊吓中听到这句话,心快要跳了出来。不过好在昨日流云已经细细的交代过,此时她倒是从惊吓中分出了一些理智,“爷忘了二格格是难产去的啊。”   “月儿赠给二格格那颗丹药,是刘沧湄亲手炼制的。二格格用了,为何去的那么快?”   之前四爷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过他当时也不知那药效果如何,只当自己想多了。   直到满满病重,将剩下的那颗丹药用了。   那么孱弱的身子都能拖了许久。   “爷,虎毒不食子。二格格她是我生的我养的,妾身还能盼着自己闺女去死吗?”   她只是,只是没想到二格格真的会难产啊。   “女人生产的事怎么能和别的病相提并论。那个彩环跟在二格格身边多年,平日一直护着二格格,连妾身都不曾放在眼里。爷如果不信我,大可以拿了她去问。”   四爷确实不敢断定,所以才来逼问李氏。   “淑仪,我的女儿啊……”   李氏掩面痛哭,实在不像作假。   四爷冷冷的出着神,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会儿拂袖而去。   也许是他想多了   *   自将那东西交给四爷之后,年月明就没再问过一句。   就像从未发生,从来不知道一样。   昨日刘太医来了给福满细细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他捋了捋胡须,露出笑容,“四格格口舌、咽喉都与常人无异。往日里倒有些舌质淡白,乃是血气虚弱所致。如今瞧着舌苔也调理正常了。侧福晋实在不必担心。”   这确实是喜事一桩。   刘太医也跟着高兴。之前父亲为四格格诊脉后,便琢磨着治疗哑疾的法子。   只是四格格这情况实在特殊,鼻喉唇舌都没什么问题,偏偏就是不会说话。   大致是侧福晋体弱,所以导致胎元不足,所以才出现语迟之症。   急是急不得,只能慢慢调理。   之后的一天里年月明就一直引着福满多说话练习。   屋里的丫头们也跟着高兴,凑趣儿逗她。就连翩翩也仿佛通晓人意般,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绕着福满汪汪的叫着转圈圈。   福满虽说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说那么多话,但是看着每一张充满善意的笑脸,也跟着心里暖融融的。   从刚开始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到后面一句话说的很流利,只用了一天多时间。   年月明高兴坏了,搂着福满亲了几口,“额娘的乖乖,怎么这么聪明呢。”   不是年月明自夸,她也见过不少聪明伶俐的孩子,但是还是觉得自己家孩子最好。   作为一个成年灵魂,面对额娘这么热情的夸赞,福满小脸羞的红彤彤的,可心里的小树却是止不住的摇啊摇。   “格格的脸红红的,像桃子。”   四格格从小就脸皮薄,爱羞不禁夸。   身边的人觉得好笑可爱,但都是看破不说破。谁知维夏性子直率,大大咧咧的说了出来,福满脸上更红了些。   丫头们都捧腹笑了起来,稳重如白术都有些忍俊不禁。   这丫头哪哪都好,就是嘴有些馋。   看着前院送来的贡桃,直咽口水。主子见她馋,就多赏了她一些。   这丫头方才啃着桃子,插话也不忘了桃子。   白术笑着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颊,“你呀,就一个吃的心思。”   “白术姐姐,我是不是说错了。”   “别怕,你没说错,再多赏你几个桃子。”年月明目光温柔笑着。十二岁的小姑娘,饶是平日里小大人的模样,放松下来也是有些小孩心性。   维夏被那个温柔好看的笑容晃花了眼,圆润的脸蛋也红了起来,“谢年主子赏。”   一时间大家又笑了起来。   四爷进门就见屋里丫鬟们笑的前仰后合,那当主子的也没了平日里的端庄。   紫檀满工锦地纹宫灯发出莹润的光,柔柔的将她笼在其中。脂粉未施的面颊分外明净白皙,眉眼盈盈带着笑意,美好的像一幅画。   看着屋内妻女的笑容,四爷的脚步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他进去丫鬟们才止住玩笑,一个个规矩的不行。   年月明好笑的看着一群丫头悄悄散去,有些无奈。他这人规矩大,威仪重,就连她刚开始也有些怕他。   “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现下已经亥时过半了,若不是这两日情况特殊,年月明已经睡下了。   “想满满了。”四爷揉着福满的脑袋,眼睛却凝着她,不言而喻。   年月明笑着嗔他,还算他知道要脸,没当着满满的面说出来。   “好孩子,喊阿玛。”   昨天事情多,四爷回了书房,就忙个没完,实在没抽出空来问上一问。   现在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他竟有些恍然如梦。   直到听到小姑娘声音软糯的喊了阿玛,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了。   年月明瞧他激动的傻样,随即将今日福满说话的情况与他说了。   四爷喜不自禁,哄着福满多说话。   一开始福满还乖乖巧巧的配合着。   后来四爷越来越过分,什么“阿玛最好,最爱阿玛,满满想阿玛了”之类的肉麻话都出来了,听的福满直起鸡皮疙瘩。   福满烦了,撅着小嘴不想理他了,“累!”   额娘就不会逼她说这种肉麻话!   年月明见他眼神中仍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再哄,忙笑着推他,“时辰不早了,爷快去洗漱吧。”   四爷虽然没如愿从好闺女口中听到想听的,但被那美人娇嗔,瞧的心中麻酥酥的,笑着去了耳房洗漱。   昨日福满是跟着年月明睡的,今日四爷留宿她自然不能留下。   母女俩早就洗漱完了,年月明将她送回西梢间,哄她睡下才打算离开。   “额娘,我……我最爱你~”   小姑娘声音细弱蚊蝇,说完就害羞的将小脑袋缩回了锦被里。   年月明愣了一愣,那一瞬心中就像有一阵暖流涌过。她反应过来,不觉眼角有些湿润,缓了一会儿也学着她语调回,“额娘也最爱满满~”   被子里的小人儿动了动,年月明不用掀开看也知道,小姑娘肯定在偷着笑。   “乖乖,快睡吧。”年月明将被角拉开了个缝隙,免得小姑娘被闷坏了。   一边轻拍着她,一边用轻柔的嗓音哼唱着摇篮曲。   福满病重的时候,时常听到。那时身体很难受,还要喝下苦的要命的汤药。每每这时,那首轻柔的摇篮曲就会伴着她陷入昏睡。   福满悄悄的从被子里露了脑袋出来,伴着额娘温柔的曲调闭上了眼睛。   小孩子精力到底有限,一会儿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年月明坐在床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四爷刚洗漱完,穿着寝衣从耳房出来。   “满满睡下了?”   “刚睡下。她今天累了,睡的很快。”   他牵着她走到窗边。这后院种了一院子的竹子,中间还修了一条小池,入了夜屋外比屋内凉爽。   年月明命人在窗外廊庑上摆了一圈驱赶蚊虫的香草,又在窗框上糊了一层极为薄透的窗纱。即便窗子开着,也不怕蚊虫进入。   凉风习习,清爽宜人。   四爷在床边紫檀躺椅上坐在,拉了她也一起。   那躺椅是福满常坐的。天冷的时候她喜欢坐在窗边看小金鱼,年月明就命人在那里放了个躺椅。   夏天住进后院,也顺道把它搬了来。   只是那躺椅小巧,他一个人躺着正好,年月明只能靠在他身上。   寝衣薄透,他身上的温度和洗漱后皂角的清香传来,年月明觉得有些脸热。   她想起来,偏腰间横了一双有力的胳膊。   四爷似是察觉到她的别扭,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发,“别动,陪爷躺会儿。”   年月明早就看出他今天情绪不高,闻言,默默的躺了回去。   窗外蝉鸣比白日低了些,伴着细微的竹叶籁籁声,听着竟是难得悦耳。   “月儿就不好奇那件事的结果?”   “爷想说自然就会说。爷不想说,我问了不是平白招人烦嘛。”年月明阖着眼睛,“再说了,您不是说会给妾身和满满一个交代嘛。妾身相信您。”   屋内烛火熄了一半,昏黄朦胧的光晕为夜色赋了一层淡淡的温柔,让人心也跟着变得柔软了许多。   四爷看着她面容柔和淡然,忍不住有些心疼。   他想起进屋的时候,想起她眉眼弯弯的笑着,和他说满满会说话之时的欢喜。   那双美丽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能感受到那时候的她是真的高兴。   “月儿,是爷对不住你。”   年月明被他这话说的一时有些语塞。   难不成他不舍得处理李氏?   她支起身子,美目似笑非笑的睨着他,“爷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来了?难不成爷是瞒着妾身做了什么事,现在心虚了?”   四爷被她娇蛮的样子惹笑了,抬手捏了捏她一合一起的红唇,“胡说什么。还能和爷逗趣儿,看来是心情不错。”   年月明重新躺了回去,语气慵懒,“是啊。这么美的夜色,心情自然是好的。”   “爷觉得对不住你是因为二格格的事。”提起离世的二格格,四爷声音有些低落,“你跟着忙前忙后,不仅不落好,还经受无妄之灾。”   年月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谁说不落好的,爷这不是在为妾身抱屈嘛。”   年月明厌恨李氏对她和福满用那种阴司手段。她也不理解李氏对她们母女,莫名奇妙的恨意。   可也并不至于后悔给二格格请太医。   她给二格格请太医又不为了李氏。   二格格是个好的。   二格格若是不好,她也不舍得将那颗丹药拿出来。   再说那颗丹药好像起的作用也不大,二格格最终还是没了。   年月明每每想起,也是觉得有些伤怀。   “爷别说这个了。您若是觉得妾身委屈,记得欠过妾身一个人情就是了。”   四爷想起之前福满病重之时,她万念俱灰,让自己答应的事。   “一码归一码。年家是你娘家,爷自然该照看。至于你二哥……他若是认我这个主子,爷自然会管着他。他不认……”   他也不会上赶着和一个奴才攀交情。   年月明想起前世她弥留之际,他也说让她放心,年家是她的娘家,他会帮她照顾的。   她不知道前世她去世后,年家到底如何。   不过听他现在也这么说。   也许,也许他真的能做到吧。   至于二哥……   二哥得康熙爷看重提拔,他也始终只认康熙爷这一个主子。   即便四爷登基,他心中也没多少敬意和信服,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主子。   就像九阿哥那件事。   他若是真的把四爷当主子,也不至于对四爷吩咐的事,那般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放纵九阿哥在西北经商,暗中诋毁四爷名声。   “妾身长在湖广。父亲乞休之后,才随着回京。我和二哥年岁相差许多,他又忙着仕途经济,算不上多熟悉。从前只听父亲常说起二哥虽有几分才学,却是有些恃才傲物。”   四爷点头,年羹尧这人确实有些本事,但意气颇盛,眼睛长在了头顶上。   年月明决定给他经常提提醒,免得日后头脑一热,再纵的二哥不知天高地厚。   她继续道:“我父亲常说,二哥是属孔雀的。不用别人夸,他就自己就会开屏了。这要是时时夸他,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得时不时紧紧鞭子,他才能保持清醒。”   四爷听她这调侃,不禁笑了出来,“亮工是得罪过你吗?爷怎么听着你怨念这么深呢。”   年月明笑而不语。   这是从康熙爷和四爷身上总结出来的。   二哥犯错,无论大小,康熙爷都是当头棒喝,给他长长记性。   但四爷不同。   他登基前和二哥关系并不怎么好,属于互相看不顺眼的程度。   后来他登基,二哥投诚,牵制住了十四阿哥,夺回了大将军印。   四爷才对他另眼相待。   他又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看一个人好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任是有点差错,也不忍斥责。   慢慢的小缺点变成大缺点,等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最后才会闹的那么难看。   年月明不否认,四爷只当年羹尧真的得罪过她,笑着揶揄,“爷还当月儿是宽宏大度的人,没想到也这么记仇。你这张小嘴呀……亮工都送礼给你赔罪了,还没消气吗?自家哥哥也这般挖苦取笑。”   四爷竟有一瞬同情年羹尧,也难为他备了两箱子的礼,看得出来样样都是精挑细选的,竟还讨不了一句好来。   “你二哥有本事,也是你的依仗呀。”   哪个女子不想娘家强盛呢。福晋那个弟弟都糊涂成什么样子了,福晋还常常盼着他升迁呢。   年月明轻哼,伏在他耳边说,“哥哥有本事那是年家之幸,能关乎妾身多少?妾身还不如盼着爷有本事呢。”   亲王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口中的这个“有本事”,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本该斥责才对。可是望着她那张清丽绝美的面容,以及清澈明亮的眸中的信任和期待,他只觉得心口一股豪情壮志破土而出。   “盼着爷有本事?”   他俯身凑近,在她耳边呢喃。   她身上那股子清香的气息,不断地飘入鼻间,让他喜欢沉迷。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带着极致的诱惑,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心情澎湃。   等他唇瓣上炽热的温度附在她身上时,年月明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玉盘斜挂小轩窗,外面竹影摇晃,窗下躺椅上亦是摇晃不休。   等狂风停罢,素来挺拔的竹子,都险些被折断了腰…… 第49章 流言蜚语   这日,那拉氏正在翻阅账本。   上次四爷命李氏交出对牌钥匙之后,又派了长史和孙嬷嬷来协助她。   说是协助,其实就是变相监视。   本来那拉氏收回管家权之后,还想着能更好的帮衬娘家。没想到这孙嬷嬷一来,处处辖制,落到她手上的银子实在不多。   她娘家乌拉那拉家原本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额娘觉罗氏还是出自宗室。   只是自父亲离世后,家中兄弟不顶用撑不起门户,才慢慢没落了。   这几年还需要她从中添补银子,才能勉强维持些许往日体面。   那拉氏想着弟弟五格托人送进来的信,侄女定了门不错的亲事。   这本是一桩好事,但嫁妆方面却是有些犯难。   她当年出嫁的时候家里还算阔绰,归置的嫁妆加上内务府置办的,也有一百二十八抬。   可如今按照她家里那个家底,别说是一百二十八抬了,就是六十四抬都凑不出来了。   那民间的富贵人家,都能凑齐“全堂”六十四抬嫁妆。   她乌拉那拉家堂堂满洲正黄旗,难不成要委屈那孩子用“半堂”三十二抬?   嫁妆就是一个女人在夫家的底气。   那年氏就是最好的例子,足足一百二十抬的嫁妆,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光是吃嫁妆都能舒舒服服的过几辈子了。   也难怪年氏平日里能那般阔绰了。   那拉氏正想着怎么支些银子出来,就听珠帘打的噼啪响,小郑子急匆匆进了门来。   珍珠眉毛一竖,责问,“慌慌张张的就往里面闯,也不怕冲撞了主子。”   小郑子顾不得请罪,脱口而出,“主子,出大事了!”   “听前院的苏公公说,李侧福晋病情加重,主子爷说府上不适合养病。所以专门派了人护送她去郊外庄子上养病。”   那拉氏忙问,“你可打听清楚了?是真的?”   小郑子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今天就要去了。”   李氏离府养病?   那拉氏听完,眉头紧皱,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四爷这是什么意思。   珍珠分析道:“那庄子上也就是环境清幽点,条件可算不得好。李侧福晋如果真的病重了,去庄子上养病不是更……若说李侧福晋得罪了主子爷,那何必那么重视,还让侍卫护送着去?”   “正是这个道理。”   李氏去庄子上养病,这事怎么瞧怎么都有些不对劲。   小郑子忽然道:“不过,奴才之前隐隐听说李侧福晋遇见鬼了。所以精神有些不正常。也许主子爷是怕她在府上疯疯癫癫的,传出去不好听?”   珍珠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   那拉氏却摇了摇头。旁人不懂四爷,她却知他对二格格这个唯一长成的女儿有多重视。   “二格格刚离世,四爷心中伤怀,少不得要对李氏母子多看顾几分。即便是李氏病的重了,疯疯癫癫的,让人看住在府上禁足就是了。”   “李氏一定惹了四爷厌弃。”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立得住。   至于原因嘛……   “小郑子,再去打探打探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郑子不敢耽误,又匆匆离开了。   等他出了门,才听珍珠轻声道:“李侧福晋风光了这些年,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落到这个地步。若真的像主子您想的那样,这次咱们可不能手软。免得日后主子爷念起往日情分,或者三阿哥将来出息了,再让她起来了。”   那拉氏深以为然。   饶是小郑子磨破了嘴皮子,打探了一日,也只打听到一些皮毛消息。   “……听说昨日主子爷去了一趟丹枫院,还命人将三阿哥带走了。之后又将人都赶了出去,屋里没有人伺候,至于说的什么,奴才没打听出来。后来有人见主子爷面色不善的离开,只听到李侧福晋痛哭不止……”   看来她猜的不错,四爷是真的动气了。   “没别的了?”   小郑子摇头。   丹枫院的人嘴这次很严,任他给了不少好处也没撬出来多少有用的消息。   “不过奴才打探了这几日主子爷的行踪。主子爷很忙,除了接见大臣幕僚,就是抽空去了一趟年侧福晋那儿。”   那拉氏惊诧,“难不成这事还和年氏有关?”   “真备不住。如果是年侧福晋挑拨,那就说的通了。”   四爷如今眼里心里就只有年氏一个。偏年氏还对李氏母女有恩,若真是年氏挑拨,四爷难免会听上几句。   至于年氏为什么和李氏过不去,无外乎子嗣、宠爱罢了。   她如今虽没有亲生的儿子,但也抚养了弘历。   弘时年岁大了,过两年就该娶妻生子了。说不定成亲的时候,四爷就给他请立世子了。现在将李氏和弘时分隔开,逐一击破。当真是好手段!   珍珠也想到了,撇了撇嘴,“主子您之前就该把四阿哥、五阿哥都放在自己膝下养才是。年侧福晋不就寻到了好出路。自己生不出来,就要来一个。”   那拉氏冷笑,“这算什么好出路。我是他们的嫡母,就算不亲自抚养他们,只要将来世子不是弘时,他们为了一个‘孝’字,也不敢怠慢我半分。况且他们年岁都大了,记事了。还有生母在,心里会亲近一个半路的养母?”   当年她已经在二格格的事上吃了一次亏了。   “瞧着吧,年氏落不到好的。”如果将来年氏有了亲生的阿哥,那就更热闹了。   珍珠一想也是这个理,就不再劝了。   “那咱们可要对李氏……”   “等等吧。若真是年氏布的局,肯定还有后手。咱们先看着。”   小郑子拿了赏钱退了出来。他这事办的不错,那拉氏高兴,难得给了一锭银子。   徒弟小秦子凑了过来,目中艳羡,“师父这差事办的真好,奴才什么时候才能有师父这么能干呢。”   小郑子刚得了赏银,心中高兴,笑骂道:“你小子整天窜的没影,这怎么为主子办好差?”   小秦子挠了挠头,憨憨的笑了。他和小郑子是老乡,能进春熙院也是小郑子挑选的。   小郑子瞧着他年岁小,人还老实,也愿意指点几句,“眼里要有活,哪能让活去找你呢。”   小秦子笑呵呵的应下,又奉承了几句,才好奇的问道:“师父,您这是办的什么差事呢?怎么能拿这么多的赏钱。”   这事那拉氏本来叮嘱了不让往外说。不过小秦子惯来憨厚老实,小郑子心中得意,一时就显摆了几句。   “您是说李侧福晋得罪了年侧福晋?”   小郑子打了个哈欠。他办了一天的差事,早就困的不行了,和小秦子显摆几句满足满足虚荣心也就罢了,见他还兴致勃勃的打听,摆了摆手撵人,“行了,去干活吧。别出去乱说。以后有好差事,师父忘不了你的。”   小秦子连连保证,退了出去。   待到了没人的地方,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   九贝子府   皇帝去了木兰围场之后,留在京城的阿哥们也轻快了许多。   十阿哥胤䄉闲来无事,溜溜达达的来了九贝子府,找胤禟吃酒。   兄弟二人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愈发关不住了。   胤禟忽的叹了口气,气道:“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咱们兄弟闲的很。人家雍王府可是门槛快被踏破了。”   胤䄉饮了一杯,“那群墙头草就会见风使舵。之前八哥受重视,他们也没少奉承。前段时间三哥门人孟光祖那事,他们也为三哥脱罪。如今捧着四哥也正常。”   毕竟人家现在代理朝政呗。   “那群墙头草倒也罢了,也没什么大能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那年羹尧却是个可用之才。本来是咱们这边的,皇阿玛硬生生塞给老四了。老四白捡了个美娇娘不说,还得了个有能耐的小舅子。”   “那年氏外家祖上还是徽商,银钱无数。年氏出嫁的时候,嫁妆可是排了一条长街呢,也都便宜老四了!”   胤禟越说越愤懑,他得不到这些好处也就罢了,都让老四占去了他就难受!   “以往那年羹尧倒也算个聪明的,对老四那边不热络,对咱们也不冷着。现在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我让他行个方便,在四川牵个线做点生意,这狗奴才竟还敷衍我!”   胤䄉知道九哥与四哥恩怨颇深,刚想劝慰几句,就见九哥身边的大太监苗立进了门来。   他见胤䄉在,欲要附耳说话,被胤禟打了个嘴巴子,“当着你十爷的面,有什么话说不得的。”   苗立哪还敢故弄玄虚,直接将收到的消息说了。   胤禟听罢,抚掌大笑,“好好,真是没想到啊。咱那个好四哥惯是个会装的,没想到这后院也是热闹极了。”   胤䄉也随着大笑,“朝堂春风得意,后院失火妾室相争。之前皇阿玛没少夸四哥治家严谨,这要是传出去可就有好戏看了。”   “说的对,说的对。咱们好好得给四哥找点乐子。”胤禟眼珠一转,已有了一条妙计,“几个月前,年氏所出的小格格过生辰,老爷子还赏了份生辰礼。真是好大的脸面。”   老爷子孙辈里关注最多的就是废太子家的弘皙,一个三岁小格格过生辰能让老爷子记在心里,不就是因着年羹尧这个好舅舅嘛。   胤䄉闻言酒醒了几分,“九哥你想做什么?八哥离京的时候叮嘱了咱们,可不能轻举妄动啊。死个小格格事小,搭进去咱们就不值得了!”   胤禟眯眼一笑,“瞧你,急什么。八哥那是吓怕了,你也吓怕了不成?再说了,能杀人的又不是只有硬刀子。四哥不是整日信佛信道的嘛。你说这一个女儿克死了另一个女儿,他信不信?”   “信不信管咱们什么事?”   “他信也好,不信也罢。信,那他心里对年氏就有膈应。不信,传言也流出去了。这小格格命硬克人的名声可就传开了。能同时看四哥和年家的乐子,这不是好事嘛。”   胤䄉这才恍然大悟,九哥这还是记着年羹尧的仇呢。也是,年羹尧不愿牵线搭桥,断了九哥财路就相当于断了命脉,记恨他也是应该的。   兄弟俩哈哈大笑,继续喝起酒来……   外面的传言传到年月明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天之后了。   这日四爷从外面回来,没换衣裳就急匆匆去了清辉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低低的啜泣声传出,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不等太监通传,就大步进了门去。   刚进门,一只茶碗扔了出来,啪的一声,那茶碗碎在了他身前。   伺候的人看清主子爷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吓得齐刷刷跪在了地上,连喘息都差点吓停了。   那扔茶碗的正主,雾蒙蒙的美目看了一眼来人,错愕了仅仅一瞬,直接扭了身子朝里侧坐着。   她纤瘦的身影背对着门,背脊微弯,双肩不住颤抖着。   屋内倏地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那轻柔的啜泣声。   四爷被甩了脸子,脸色更加难堪,却又舍不得对着那冲他摔碗砸盆的活祖宗生气,指着跪在地上的白术骂道:“不中用的东西,你主子气成这样,也不知道劝着点。”   白术哪敢分辩,急忙磕头认错。   “爷拿她出什么气?碗是妾身摔的,爷气不过拿我问罪就是了。”她纤细的身子转了过来,婆娑的泪眼睨着他。   别说问罪了,四爷就是说句重话也是舍不得。   他眉心跳了跳,“滚出去。”   丫鬟们得了令哪敢耽搁,连忙退了出门,还顺道把门关上了。   四爷走过去,从后面揽住了人,“这是怎么了?”   年月明拨开他,冷笑道:“怎么了?您自己不清楚吗?”   前脚李氏用了那等阴司手段诅咒她们母女,后脚就传出四格格命硬,克姐姐的传闻。这不用想也知是从什么地方传出去的。   真不知道他怎么办的事。   而且这人明显在瞒着她,到了今天她才从碧青送的信里得知了。   四爷有些心虚,“爷怕你知道了,急火攻心气到自己。”   那个巫蛊的事就气了她一场。   “那爷就打算一直瞒着妾身?就这么让别人看妾身笑话?”年月明想着那些难听的传言,眼泪又扑簌簌砸了下来。   “自然不是……”   四爷确实前几天就听说这些传言了。   他听后勃然大怒,命人将传言的来龙去脉查了个遍。   这事查了两天,没想到查来查去这传言的根源,竟是和福晋院里的人有关。   甚至那太监竟然还是老九安排进来的探子!   想起这个,四爷就一肚子火。   那拉氏竟还把探子当成心腹了。若不是这次出了事,他都不知他这王府都快漏成筛子了。   年月明见他不语,眸中划过一抹失望。   他这人迷信,还偏心。   二格格是他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备不住还真就信了呢。   她不由得苦笑道:“还是说,爷也觉得外面,传的那些话有道理。”   四爷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月儿你说什么?满满她也是我的亲女儿!别人说那些丧良心的话埋汰她。你竟然觉得我会相信?爷恨不得将那些人都碎尸万段了去!”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顿时怒上心头。   他不是没脾气,也不是闲的没事干,天天围着女人转。   他忙了一日回府,听人说年府送了信进来,他怕她知道外面的传言,再气的难受,所以连衣裳都没换就急匆匆来瞧她。   他堂堂王爷被她丢了茶碗摔打,不仅不忍心怪她,还低三下四的哄她。   这世上就没第二个女人让他能这般纵着让着。   可她心里竟是这样想他!这样戳他的心窝!   四爷越想越气,起身就走。   年月明意识到自己一时想茬了,说的那话实在伤人心。   她有些自悔莽撞,却又拉不下脸去留他。   一时又愧又气,低着头默默垂泪。   四爷脚下生风,刚去了外面明间,就见苏培盛推门进了来,“主子爷,福晋求见。”   “让她进来。”   四爷兀自走到明间主位坐下,里面年月明听说福晋来了,只得抹了抹眼泪走了出来。   她红着眼眶往主位上瞧,他却转开了脸,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年月明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就听那拉氏进了门。   她顾不得和他说话,迎了上去,福身行礼。   那拉氏进来,不曾想屋里气氛怪的很。   年氏眼眶泛红,美丽的面容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刚哭过。   四爷冷着脸坐在主位上。隔了层珠帘的里间地上还隐隐可见摔碎的瓷碗。   那拉氏揪起的心,忽的松快了些。   妾室到底是妾室。年氏平日里再受宠,四爷心里有气,想骂就骂了。   “年妹妹快起来。”   那拉氏走过去行礼,起身后却不见四爷赐座,只能站在一旁。   “福晋有事?”   见他心情不好,那拉氏斟酌回道:“清晨张起麟拿了妾身院里的小郑子和小秦子问话,不知他们犯了什么事?”   那拉氏身为主子,两个奴才本不必使得她走一趟。只是那小郑子跟着她时日不短了,给她办过不少差事。   万一说出什么话来,她这个主子面上也无光。   所以纠结了半晌,那拉氏决定去求求四爷。她是四爷的嫡妻,只要小郑子没犯什么大错,不过是个奴才,四爷应当会给她这个脸面。   “福晋来的倒是及时,爷正想去问你。”   四爷气笑了,到了现在,那拉氏还没意识到,她身边的人到底犯了什么错。   “福晋可知你用的人是什么身份?”   那拉氏迟疑,一时间攥着帕子有些不知从何说起。那小郑子她倒是知道一些。那小秦子是小郑子挑选进来的,只说是他老乡,是个伶俐老实的孩子,其余的她还真不知道。   四爷一瞧她这表情就知晓了。   他唤了一声苏培盛,“那你好好看看,你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苏培盛立马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呈给那拉氏。   那拉氏接过来一瞧,却是吓了一跳。   “这,小秦子怎么会是别人安排进来的探子?”   “爷倒想问问你,这个家你是怎么管的!好好的一个王府都快漏成筛子了!”   那拉氏急忙解释:“妾身实在不知那小秦子的身份啊……都是那奴才包藏祸心,散播谣言。”   “你是不知道。但是王府让你这么管,迟早要出大事。今个儿胡乱编排四格格,明个儿混进来个刺客,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话一说出,那拉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了下来。   年月明也只得随着跪下。   四爷瞥了一眼地上。   她垂着头,单薄纤瘦的身子跪在地上。   虽是夏日,但这地砖到底是凉的。   “起来吧。”   他发了话,年月明这才扶着那拉氏起了来。那拉氏有些腿软,被年月明搀扶到下首坐下。   四爷看了一眼年月明。那拉氏跪下,她也跟着跪。那拉氏坐了,她还想继续站着。   这规矩柔顺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哪有半分牙尖嘴利的做派。   就会和他使性子!   偏偏他的心却不争气的软了一分。   “坐吧。”   年月明依言坐下,抬眸去看他。   他却转向了别处。   年月明:“……”   她索性继续安静的当背景板。   方才那拉氏被四爷责问了一通,此时也琢磨过来几分他的话外音。   四爷是不满意她管家的,说那话怕又是想收回去管家权。   换了往日那拉氏自然不想再交出去管家权。只是她今日刚被拿住了错处,又有那孙嬷嬷在,这管家权在她手中也落不得什么好处,便也没再求。   若是分给年氏,能趁机撵走孙嬷嬷也是好的。   反正年氏病怏怏的,八成也管不了什么事。   那拉氏想通了,看了一眼四爷,提议道:“孙嬷嬷年岁大了,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妾身想着不如将中馈分给年妹妹一半。不知爷意下如何?”   四爷没有意见。   这丫头私下有些脾气,但是真放到大事上,倒是沉着冷静。   就像那巫蛊的事,即便她心中再气,也懂得顾全大局。   她又念过书,脑子灵活,实在是个好的。   年月明看着两双眼睛都望向自己,忙道:“妾身年岁小,没什么经验,又抹不开面,哪里适合管家。”   那拉氏见她不接,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那孙嬷嬷是孝懿皇后给四爷的,饶是四爷也得敬着几分,更何况她了。   孙嬷嬷就像立在她头上的一尊佛爷,她现在就想着赶紧将这尊佛爷请走,说起话来也愈发客套,“年妹妹虽说年轻,但到底出身官宦人家。人又聪慧伶俐,御下宽和有度,料理府中之事定然也是绰绰有余,何必如此自谦呢。”   那拉氏如此捧她,年月明也不好强硬拒绝,只得委婉道:“妾身愚钝,实在当不得爷和福晋如此器重。况且四格格年岁还小,妾身想帮福晋分忧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那拉氏还想再劝,却听四爷直接拍板,“算了,福晋换个人选吧。她身子骨经不住折腾。”   那拉氏听罢,也只得考量起了别人。   钮祜禄氏、耿氏都有阿哥,落到她二人手中,再想完全收回来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了。   其余人身份更低些,更不合适了。   “妾身心里倒觉得有个人可能适合。”   不等那拉氏说话,却听四爷直接道:“你说。”   “妾身觉得宋姐姐合适。”   年月明想着宋氏前世,叹了口气,“两个小格格夭折后,她成日心情郁郁,闷在屋里,人都要闷坏了。若能帮着福晋处理处理事情,忙起来,应当好些。”   “宋氏身份不够。”   钮祜禄氏和耿氏起码膝下还有个阿哥。   “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妾身觉得宋姐姐为人谨慎认真,从不糊弄了事,又通些文墨,还是府里的老人了,对王府事宜也算清楚,是个不错的人选。”   那拉氏虽然从前和宋氏有些恩怨,但此时涉及管家权,也只得退一步,连忙附和。   四爷听了她二人的话,也没再反对,只是看着年月明莫名的说了句,“你倒是关心宋氏。”   年月明听出他话中嘲弄之意,垂着头并不应声。   “让孙嬷嬷先带带宋氏。”   那拉氏恨不得今天就请走佛爷,但也知那是不可能的。   能走就好。   自然没有异议。   等那拉氏告辞离开。   四爷也起身要走,只是不等他出门,就被唤住了…… 第50章 去上香   “爷,别走。”   四爷心里憋着气,本想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但脚却没志气的停住了。   忽的腰间一紧,一双纤细的胳膊自后面拥住了他。 朽 & 祁 音 整 理 製 作   他身上穿的还是厚重的四团龙补服,可还是能清晰的感知到后背被一团柔软贴着。   任他掰也掰不开。   偏她像是哑了似的,也不说下文,就这么干抱着。   四爷心里闷着一股气,此时还莫名多了几分委屈。   刚才那张小嘴还能帮着那拉氏解围,还能关心宋氏,怎么现在像是被黏住了,连说句软话都不肯。   分明是她心里根本就没他这个人。   “松开。”   “是妾身一时失言,说了那等混账话,让您伤心了。”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   “有话说话,你哭什么?”   她以为她哭一哭,他就会心软了。以前是他糊涂,这次不会了。   “爷可还记得满满生病的时候,妾身说过做过一个梦。梦到满满夭折了。其实那个梦还有后半段。”   四爷动作顿了顿,“后半段是什么?”   “满满没了之后。你们都忘了她。你记得二格格,却不记得我的满满……你连提她,都没再提起过。”   “不可能!”四爷决然否认。他转过身去,却见她那双泪目中含了几分埋怨和伤心。   竟不像作假。   难道她真的做了那样的梦?所以才觉得他不够喜欢满满?   四爷心中不由得一疼,郁气登时散了一半,不禁放柔了声音,“月儿,那只是一个梦。你怎么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梦就猜疑我?”   可那不是梦。   四爷看清她眼底的执拗,耐着性子解释,“满满是咱们的女儿,就算……真的夭折了,也抹不去的。爷怎么可能忘了她?不在你面前提起并不代表就忘记了。”   他夭折的子女不少,若说都能记住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福满不同。   哪个孩子都没有这个,让他注入的期待,以及花费的功夫多。   年月明凝望着他,他面上神色坚定认真,慢慢的她心里的那个结在松动。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她也不会,也不能完全告诉他。   她与他说再说,也无异于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说到底那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现在不是很好嘛。她的满满度过了前世的死劫,身体在慢慢变的健康,还会说话了。   够了。   为什么还要沉浸在前世的情感漩涡里出不来呢?   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年月明想通之后,那个心结仿佛倏然间消失了。   “也许爷说是对的。”   四爷不知她放在在想什么,可是瞧着那氤氲在她眉间的愁绪和执拗一点点散去。   他心中温软了几分。   不过想起她那些话,又板起脸,“本来就是。以后不准再说那种话了!”   “那爷还生气吗?”   她这话问的其实有些心虚,纤长的鸦睫不觉颤了颤。   果然立马被四爷抓住,他语调幽幽,“当然。”   “那你怎么才不生气?”   夏日衣衫单薄。她今日没出门,只着了家常穿着衫子,更是单薄的很。如今他胸膛的温度,如同火炉一般炙烤着她。   一切都不言而喻。   登时年月明的脸颊爬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四爷好整以暇的盯着她看,一副‘我不满意,哄到我满意’的架势。   终于让他抓住一回理,不好好讨些利息如何肯罢休。   年月明心知,不由得暗暗啐他。可人是她主动抱住的,此时再退缩好像来不及了。   年月明少见的放下了身段,软声哄道:“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美人吐气如兰,娇滴滴的嗓音听的人心里麻酥酥的。不知无意还是有意的,那柔软纤细的身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蹭得人心火越烧越高。   四爷喘息重了几分,“这是你惹我的,过后别恼!”   上次明明是她妖妖娆娆的招惹他,过后却羞恼的命人,将窗前的摇椅丢了。   待等到美人羞答答点了头,不等他进一步,就听屋外翩翩的叫声响起——福满遛狗回来了!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暂时将夏日的热气一股脑的压了下去。今天天气格外凉爽宜人。   一直蔫哒哒的翩翩都来了精神,一个劲的要往外面窜。   傍晚等着积水耗尽了,福满就带着它出去溜了一圈。   本想着就在清辉院外的小花园遛遛,没想到翩翩今日精力十分充沛。一溜烟哒哒的朝着演武场跑去了,福满无法只能跟上去,正遇到弘历弘昼两个在练习射箭。   他二人见福满过来,想到上次演武场出的事,赶紧将弓箭收了起来,迎了过去。   弘昼一见福满,就引着她喊哥哥。   福满会说话的事在府里传遍了,弘昼也听说了。但近来课业被四爷盯得紧,实在苦不堪言,自然没时间亲自验证这茬。   现在见了福满十分热衷于逗福满说话。   福满刚开始还觉得喊一个小屁孩哥哥有些难为情,但看着弘昼跃跃欲试,往她脑袋上摩挲的小胖手,人在屋檐下,只能乖乖的喊了哥哥。   不想弘昼越发来了兴致,就跟翩翩似的,一直缠着她转来转去,缠着她喊哥哥。   弘历看出福满脸上的无奈,立即拦住,“弘昼,四妹妹刚会说话,喊的累了。你让她歇歇。”   福满赶紧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五哥,累。”   弘昼这才老实了,眼底的失落藏不住。   直到临走前还恋恋不舍的看着福满。   小朋友喜欢谁是藏不住的。福满看的清楚,冲着他露出个可爱的笑脸道别,“五哥,再见。”   “妹妹要多吃饭,吃饱了就不累了……”   他小嘴巴巴的说了一堆关心的话,说着连自己都快感动了,被肉肉挤成的豆豆眼里还含了一汪泪。   回去后还郁郁寡欢,张口就和耿氏说要把四妹妹接到她们院里住。耿氏不同意,他还闹了两顿绝食。最后耿氏忍无可忍朝着他身上肉最多的地方拍了两巴掌,弘昼才算含泪结束了这场胡闹。   且说福满看着弘昼一番离别演出,差点笑了出来,但到底憋住了。   据说历史上弘昼喜欢给自己办丧,这表演天赋怕不是天生的吧。   终于等太监哄走弘昼,她脸上才露出笑容。   “四妹妹很高兴。”弘历在一旁忽然开口。   福满顿了一顿,笑着回道:“五哥很有趣。”   自经过上次荡秋千的事情之后,福满对弘历就保持着敬而远之的状态。   好在他课业忙,二人虽住在一个院里,但相处的机会倒也不多,倒是明面上瞧不出来。   不过有人天生敏锐度极高,弘历就是此中之最。   “四妹妹怕我。”   福满不料他问的这么直白,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却见他稚嫩的脸上毫不掩饰的疑惑和少许委屈。   福满心底的恐惧慢慢消减了些,就算他以后是乾隆皇帝,现在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孩。   况且她身边还有会功夫的维夏在。福满看了一眼维夏,身高体壮的姑娘似乎有所感应,立马挺了挺胸.脯。   她为什么要害怕呢?   福满勇气足了,指了指他的脸,有些怯生生的说,“四哥不爱笑。”   弘历从那张粉团似的小脸上,没看出什么异样,多日的疑惑这才烟消云散。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塞到福满手中,“以后四哥对你多笑笑。”   福满点点头,随手将糖装进口袋,“天快黑了,要找额娘。”   弘历要牵她的手,福满躲不过只能任他牵着。   一路上弘历问,福满答,不问就默默走路。抛除之前那些不好的印象,倒也算和谐。   等回了院,福满挣开他,像只蝴蝶般飞也似的跑向正屋。   可惜到了门前,就被苏培盛笑眯眯的拦住了。   “格格,主子爷在和侧福晋说话呢。”   天都黑了,外面烛火通明,屋内却是黑漆漆的。   福满隐约懂了,翩翩却不懂啊。   它在外面可劲的撒欢了一场,大抵是饿了,见苏培盛拦着不让进,冲着他汪汪的叫了两声。   苏培盛恨不得捂住它的嘴,好在福满拍了拍它的脑袋,这才不叫了,趴在地上委屈的小声呜咽。   福满正想着让人给它找点吃的,只听屋内男声传出,“进来。”   屋门被小太监打开,伺候的人鱼贯而入,点灯,端茶送水,打扫,井然有序。   待烛光照清楚脸,福满才看到她额娘眼尾泛红,“额娘,你哭了。”   这时,青葙将碎掉的瓷碗收拾了出来。   四爷从里屋出来,身上换成了家常服。对比年月明一看就哭过的眼睛,他倒是神情恣意的很。   “阿玛,你是不是欺负我额娘了!”福满小胳膊一挡一把护住年月明,指责的看着他。   四爷大笑,弯腰将她捞了起来,戳了戳她那鼓鼓的小脸,“鬼丫头,这么小的人儿就学会偏心眼了。怎么不是你额娘欺负我呢?”   “额娘好,不欺负人!”小姑娘斩钉截铁的反驳。她额娘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人呢。   “哦?是吗?”四爷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他闺女嘴里温柔的女人。   “当然。”   “那你问问你额娘?阿玛欺负她了吗?”   年月明听他‘欺负’二字咬的有些重,暗中瞪了他一眼。χÏÜÝĪñ   这才温声细语的和福满解释,“额娘没事。就是眼睛有些累,揉了揉,才红了。”   “那茶杯呢?”   “额娘手滑了,不小心打翻的。”   福满自然不信,不过瞧着他二人这样子倒不像真吵架生气了,也就没再多问。   这时弘历自前边换好了衣裳,来后边请安。   后院比之前院还是空间较小,又分出了两间做了库房,所以弘历就没有搬过来。   他身体壮,倒是不怕用冰,也省的跟年月明母女受这份暑热。   他今日下学早了些,正好一起用了顿晚膳。   用完膳后,又说了会话,等四爷考教了他近日的功课,才让他回去歇了。   等两个孩子都下去了,傍晚没做完的事也要继续了。   四爷去沐浴,年月明跟着进去服侍。   一个时辰后,纤弱的美人儿从浴室被抱了出来,塞进了锦被里。   那温热的呼吸再次欺了上来,却被她拨开了。   情潮褪去,忧思涌上,年月明没心情再和他温存,“外面那些流言怎么办?”   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年月明一想到,那些人在背后嚼福满的舌根子,她心里就难受的很。   被‘欺负’了的四爷,晚上狠狠的‘欺负’了过来。   他心里的郁闷都消解殆尽,此时抚着她光滑细腻的后背安慰,“爷打算给满满补办生辰宴。”   那些人就是想看雍王府热闹,想看她们母女的热闹。   看热闹也要先过他这一关。   他看重的人,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人,那些人凭什么作践!   “至于老九……”   那副《清明上河图》是怎么来的,相信汗阿玛不久就会知道了。   年月明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这法子他大概今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想到此年月明心中有些不自在,白日里是她有些过了。   “谢谢你,胤禛。”她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唇。   他眼神一下子暗了一下,按住她欲要逃的身子,回吻了过去……   ************   福满坐在马车上,听着车厢外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以及种种的嘈杂声,悄悄地挑起帘子一角探头探脑往外看。   年月明知道她人小坐不住,心中怜惜,即便不合规矩,也没拦着。反而时不时在一旁和她解释一二。   只见眼前景象热闹非凡。几丈宽的街道两侧,各式各样的商铺和摊子鳞次栉比,一应俱全。   中元节将近,不少摊子前摆了好些莲花灯、纸钱售卖。   年月明望着那花灯,思绪飘到了很远。   她前日梦到了福沛。她怀着那孩子的时候得了妊娠风痉,不过发现的要比二格格早一些。刘太医说这病危险,再晚一些说不准就要一尸两命。现在孩子还小,生下来起码大人能保住。   四爷直接让人给她用了催产的药。   虽然保住了她一命,可那孩子却生下来就夭折了。   他怕她伤心,只让她看了那孩子一眼,就急匆匆抱走埋了。   她只记得那小小的一团,浑身是血,憋的小脸发紫,连五官都瞧不清楚。   前晚她梦到他,差点都没认出来。   还是他喊她额娘,自己说的是福沛,她才认出来……   年月明从前在佛前许过愿,若是福满平安活下来,她便去大觉寺添香油钱。如今福满平安度过了前世死劫,又正逢中元节,所以年月明打算去一趟大觉寺,一为还愿,二为福沛祈福。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年月明思绪慢慢收拢。   只听外面太监回话,“主子,有人拦住了路。纳兰府上的格格求见,说是去大觉寺祈福,走到半路马车坏了,求问主子可否方便捎其一程。”   年熙母亲倒是纳兰氏出身。只是京中纳兰一姓族人不少,年月明也不敢肯定来人是谁,便问了一嘴。   那女声急忙回,“福晋,我姑姑是您嫂嫂,我在年府见过您的。”   纳兰嫂嫂的侄女,这倒还真是亲戚了。   年月明便没让人将她请到后面丫鬟的马车,直接上了自己这辆。   这辆马车大,足以容纳好几人。   纳兰妙锦上来后,先是跪地的请罪,“小女子斗胆拦车,扰了福晋清安了。”   “快起来吧。”   这姑娘生的面容白皙圆润,瞧着倒是个爽利的性子。年月明又见她眉宇间和年熙有几分肖似,倒是平白生了几分好感,见她有些拘谨,便笑着开口问道:“你说在年府见过我?”   纳兰妙锦点头,“您出嫁的时候,我跟着家里人去过年府添妆。”   年月明是圣旨赐婚,嫁的又是亲王。虽说是侧福晋,但是到底是嫁给皇家,礼仪相较于普通人家到底有些不同。   出嫁那日她被内务府派来的几个喜嬷嬷围着,别说是这些送嫁的人了,就连她娘年夫人都不让随便进,等到出门前才匆匆拜别。   “你怎知这马车中坐的人就是我?”   纳兰妙锦娇憨一笑,“我瞧见这马车上挂了雍王府的牌子,又从帘子里瞧见了小格格,便猜着是您,所以想着试一试。”   马车坏在这半路上,她实在无法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好在还真碰对了。   纳兰妙锦望向福满,笑着又和她道了谢。   福满说了声不客气,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好奇的看着纳兰妙锦。   年月明摸着她的脑袋,笑的宠溺,“她出来一趟就跟关着的鸟儿,放风了似的,探头探脑往外瞧。没成想倒是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事。”   纳兰妙锦也跟着笑。   “你和年熙相差几岁?”   “表哥比我大五岁。”   年月明颔首。她记得当年纳兰夫人生过一对龙凤胎,这姑娘应当是其中一个。只是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了。   不过想到纳兰夫人已经去世,这话年月明就没再问。   纳兰妙锦性子活泼爽利,还有点自来熟,说了会话,就主动问道:“福晋也是去求性音大师福签的吗?”   “什么福签?”   性音大师她倒是知道。民间盛传当年顺治帝在五台山出家。后来康熙帝曾多次去五台山拜佛,与性音有些交情。   所以前世性音大师来京城之后,不少阿哥为了讨好皇帝,主动与其接触相交。   当然这其中也有四爷。   不过他确实在佛学方面有所钻研,倒是和性音大师性情相投。   只是这福签是什么?   “性音大师三个月前进京,先是于京西大千佛寺弘法,没多久迁去了大觉寺。除了弘法之外,竟还设了个谶语于签上,让世人抽取。大家虽不知那谶语是什么,但都说抽中了就是有大福之人。这就是抽福签。”   年月明点头,“性音大师与佛法有缘,能得他一句谶语,也确实是大福了。”   “福晋说的是。所以这三个月来,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井小民,闻信都纷纷来求。但是竟无一人抽中。”纳兰妙锦叹了口气。她也来了许多次了,每次都空手而归。也不知这次结果如何呢。   年月明见此笑着安慰,“纳兰姑娘瞧着是个有福相之人,那福签求来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纳兰妙锦苦笑不语。   过了会就到了大觉寺。   一下车就见正如纳兰妙锦所说的那般。   一辆辆马车在山道旁排出一条长龙,来来往往行人如织。   往里走,快到大雄宝殿之时更是挤满了人。   好在福满被人抱着,不然丢到人群里真够呛能找得到。   年月明来上香没提前让人清场。她未曾想到会这般热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发懵。   纳兰妙锦为的就是求福签,此时和年月明提议道:“福晋,里面挤的很,此时怕是进不去。不如先让人排着号,等排到了您再去上香。来都来了,不如求福签试试。”   年月明也有此意,也随着去了求福签的队伍。   那队伍也排起了长龙。心诚则灵,这种求神拜佛之事。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是自己站队抽签,不假借他人之手。   年月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便自己站在了队伍里。   纳兰妙锦看着前面一位位香客从期待变作叹息,也跟着心中没底。   等到她的时候,手都有些颤,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才从密密麻麻的选了一支。   那上面写道:“欲求此卦好非常,争奈姻亲日暂忙。毕竟到头成尘箭,贵人指引贵人乡。”   旁边僧人接过,笑着解道:“恭喜施主,此乃上上签。”   纳兰妙锦一喜,忙问,“是福签吗?”   僧人摇头,“不是福签。但施主必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所求皆所愿。”   得了这番安慰,纳兰妙锦这才没有太失落,喜滋滋的和僧人道了个谢。   到年月明的时候,受纳兰妙锦影响,她也有些紧张。   不过结果也不错,是一支上吉签。   那僧人还专门恭贺她,“凡事先凶后吉,如今时来运转,祸去福来,日后必定事事顺遂。”   年月明想到前世,再想想现在,倒也对得上‘祸去福来’四字。因此虔诚谢过。   福满也跟着高兴,先不说准不准的,听个吉利话也算求个心里安慰了。   这五百钱的香火钱也没白花不是。   正想着,纳兰妙锦却拉了她近前,“小格格来都来了,也抽一签吧。”   前段时间京城传言,纳兰妙锦也听说过一嘴。   那话不堪入耳的很。   什么恶鬼转世啊,天煞孤星,克人,这么好看的女娃娃是观音座下的童女下凡还差不多。   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若能得了个上上签也能堵一堵那些人的嘴。   年月明也想到了这个,笑着鼓励道:“满满也去抽一支可好?”   福满瞧见她眼底的期待,依言上前,从那一筒签子中随手抽了一个出来,低头一看却是个空签。   福满:……   一连好几个人抽中的不是上上签就是上吉签,怎么到了她就成了空的了?   她这运气还真是衰啊。   福满无奈的将签子递给僧人,瞧着额娘眼底闪过的心疼和失落,刚想开头说抽的不准,却听那僧人惊叫一声,“中了中了!”   “中什么了?”周遭人也跟着纳闷。   “是福签!”   瞬间人声鼎沸,蜂拥而上争相求看福签。   还好王府侍卫急忙过来拦着,才堪堪将围上来的人群挡在三尺之外。   “不是传说性音大师在福签上设了谶语。这福签怎么是空的,该不是你们搞错了吧?”   “是啊,什么都没有写这算什么福签。”   ……   这群香客里有不少人来了许多次,自然不敢轻易相信,这福签有朝一日竟然被这么轻易的抽了出来。   甚至有人还说出弄虚作假的酸话来。   人群中再次鼎沸,议论纷纷。   若不是顾忌着那带着刀的侍卫,怕是要将那福签抢来也未可知。   纳兰妙锦性子直爽,叉腰骂道:“好没道理的话,你们抽中了就是佛祖庇佑,别人抽中就成了弄虚作假。佛祖脚下,诸位说话也不怕得罪神灵。”   此话一出,人群中有愈发气急败坏的,也有羞愧脸红的。   她这话说的冲,但后面一句却是不无道理。   佛祖脚下,万不可得罪神灵。   如此倒也闭了嘴。   这时,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走了过来。他先是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才笑着解释,“这千千万万的签中仅有这一支没有写明的,就是性音师叔亲手放进去的。至于谶语,那也是性音师叔亲自说与这位有缘人。”   僧人说完,转头看向被年月明抱在怀中的福满,“小施主,如果方便,请跟贫僧走一趟吧。” 第51章 一串佛珠   福满跟着那僧人走进禅房的时候,脑子还有些发懵。   大抵是倒霉惯了,突然被这种好事砸中,一时间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禅房内性音大师正背对着房门,面朝着佛像打坐。   那僧人将抽中福签之事悄声汇报了,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已经年岁很大了,纤长的胡须和眉毛都已经花白,看着颇为慈眉善目,倒有几分肖似身后佛像。   福满心中不禁涌出几分敬意。   性音瞧见她也有几分惊讶,不过他到底阅人无数,惊讶过后便欣然接受了。   “普静,退下吧。”   那僧人应是,从禅房退了出去,还将房门关上了。   “小施主,请坐。”   福满依言坐在性音对面。   “小施主可知自己的生辰八字?”   拜那个巫蛊人偶所赐,福满倒还真记住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遂报给了性音。   那性音听后,手指掐了掐,口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福满听不懂的话后,又道:“老衲设那道谶语寻的正是小施主,”   福满懵了,“寻我?寻我做什么?”   这难道就是穿越女自带的幸运加成吗?   “天机不可泄露。小施主切记,老衲与小施主所说的话,万万不能告知第三人。老衲大限将至,这串佛珠跟随老衲多年,大概对小施主有些用处,就赠予小施主吧。”   福满接过那串佛珠,仔细观察了一番,就是一串由无患子制成的手串。   若说有什么独特之处,大概是被盘的久了,看着比较有光泽?   福满想到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福签,想到看过的很多穿越文设定,激动的问道:“这手串是不是能给人带来好运?”   性音摸了摸花白的胡子,高深莫测的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福满:“……”   似乎看出了她小脸上的无语,性音大师叮嘱道:“小施主只要记住尽己所能,多行善事即可。”   说完,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福满这次懂了,这是送客了。   “多谢大师。”   福满抱着佛珠手串出来,就见额娘焦急的迎了上来,上上下下给她检查了一遍,才开口问道:“怎么进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吓到了?”   若不是年月明知道这性音品行,哪里敢让福满这么小的娃娃单独跟着去。   可即便是知道性音并非坏人,福满进去了这么久,她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   福满知道她担心,乖巧的笑着,“额娘我没事,我不害怕。”   年月明这才放心了,“性音大师和你说什么了?”   福满是真没听懂,只能按自己理解总结道:“大师说我抽中了福签,很幸运,所以还送了我佛珠手串,让我以后多做好事。”   她说着将那串佛珠拿给年月明。   年月明看了两眼,就还给她了,笑着道:“大师给你的,你自己收着吧。”   这时纳兰妙锦走了上来,有些激动的看着福满手中的佛珠,“福晋,可否让我瞧瞧这佛珠?”   “这是四格格的东西,你问她吧。”   不等纳兰妙锦再问,福满就将佛珠拿给了她。   纳兰妙锦将那佛珠细细观摩了一番,大赞,“不愧是性音大师的佛珠,和普通的佛珠子就是不一样,一看就沾了些佛性。瞧着比迦南进贡的宝珠都要珍贵。”   “纳兰姐姐,我怎么没看出来?”   纳兰妙锦闻言,愣是把那佛珠从质地到色泽夸了一通。   福满一脸黑线,这难道就是大师滤镜?   纳兰妙锦恋恋不舍的将佛珠还了回来。   恰好大雄宝殿那边人也少了些,她们一行人就去了前边。   年月明捐了两千两香油钱,交代了僧人在中元节的时候办一场超度法事。   等这一切都办完了,也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了。   寺庙中的膳食自然不比王府,不过清粥小菜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寺里安排了歇脚的禅房给她们。年月明香油钱捐的多,这禅房也比较大,是个独立的小院。   三间禅房足以够她们一行人用完午膳后小憩一会了。   年月明有午睡的习惯,用过膳就带着福满去了东间,西间则留给了纳兰妙锦。   母女俩刚要躺下,白术进来说纳兰妙锦求见。   用膳的时候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年月明看出来了,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家不说自己也不好问。   这姑娘是个直爽讨喜的性子,虽是刚认识不久,但年月明还挺喜欢。   闻言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纳兰妙锦藏不住事,刚进门一张脸就皱成了一团。   她脸上种种情绪不加掩饰的闪过,给年月明看的有些忍俊不禁,温柔的笑着安抚,“纳兰姑娘不必紧张,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纳兰妙锦猛地点头,然后又摇头,忽然跪了下来,咬了咬牙求道:“福晋能不能将那佛珠借我几日。”   年月明愣了一瞬,先让人将她扶了起来,既没说借也没说不借,“纳兰姑娘要这佛珠有急用?”   纳兰妙锦摇头,“也不算是急用。只是……”   她有些话难以说出口。不过借人东西,不将原因标明,倒也不好。   纳兰妙锦还是说了,“福晋不知。我不是为了自己求的,是为了我那个弟弟。他与我是双生子。我生来就健壮,他生来却是体弱。大家都说我在母体之时抢夺了他的营养,才致使他先天不足。偏他幼时还得了高僧批命说活不过二十,即便勉强活过了二十,也不宜科举、不宜婚配、不宜子嗣。”   纳兰妙锦说着快要哭了。父亲母亲去世的早,弟弟就是这世上她仅剩的血亲了。   偏偏上天这么爱捉弄人,给了他这样的命数。   年月明愕然,这倒是一桩秘辛了。   纳兰妙锦抹了抹泪,又道:“我求这佛珠就是想让他也沾沾福气,即便不能成家立业,能多活几天也是好的。”   年月明看她哭成这样,心中也生了几分怜惜。但佛珠是大师送给福满的,年月明不知借给了别人会不会有什么忌讳,会不会对满满不好,便没张口应下。   福满却是没想那么多,直接拿出了手串,递给纳兰妙锦,“我借你。”   “真的吗?小格格,您真的借我吗?”   福满点头。   “我一个月,不半个月,就还给您。”纳兰妙锦接过佛珠,急忙保证。   “好。”   大师说让她‘尽己所能,多行善事’。   这应该算是做善事了吧。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佛珠是不是真的那么神,但心里安慰也是一种治愈吧。   希望能给这个纳兰‘三不宜’公子带来好运吧。   纳兰妙锦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性子爽朗的姑娘,极少哭哭啼啼的,可见是真的兴奋激动了。   等她离开后,福满才看向年月明解释,“额娘,纳兰姐姐是个好人,我想帮她。”   外面谣言福满还是知道了。   她自己倒是还好,这种谣言她听过很多。小时候听到的时候很愤怒,也和那些人打过架。她前世那副身子,瘦弱但力气大。小时候被欺负狠了,连比她大个两三岁小孩都能打的有来有回。打过一次狠得,后来就没人敢惹她了。   顶多背后说说,但传不到她耳朵里她就当没听见。   可是额娘很生气很心疼。   今天这个福签和佛珠也许能洗刷她的坏名声。   可是却被她借出去了。   年月明看着小姑娘眉眼的不安,心中很是疼惜,“额娘知道,满满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额娘很骄傲。”   “谢谢额娘。”   小姑娘眉眼顿时变的亮晶晶的。   被人心疼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啊。   年月明将她拢进怀里,只觉怎么都疼不够。   母女俩小憩了小半个时辰,醒来后就打道回府了。   晚上四爷回来,听说福满抽中福签之事,高兴的抱着她举高,“阿玛的小格格真厉害!逢凶化吉,咱们就是福星才对!阿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满满是福星。”   四爷本来就打算给福满补办生辰宴,压一压那些流言蜚语。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福满还抽中了福签了。   这可真的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四爷岂能不高兴。   到了灭了灯,钻进被窝,他兴致还颇高,抱着那纤细柔软的美人儿好好亲近了一番。   事后,年月明拍开他炽热的手掌,哑着嗓子问他,“满满抽中福签这事是大喜事。不过皇上会不会猜疑你?”   皇帝和性音是故交,闲时经常召他进宫探讨佛法。   夺嫡的这些阿哥们便投其所好,与性音频频往来。   起初倒也没发生什么。   只是后来发生过一件事。宫里的娘娘给大觉寺捐了一万两香油钱,被皇帝斥责了一通。   皇帝多疑,经过二废太子之事后,对这些成年皇子愈发防范。   今日之事,难说不会怀疑四爷。   四爷笑这点头,打趣道:“爷看月儿该是女师爷才对。”   年月明瞪他,“你讨厌,人家和你说正经话呢。”   四爷伏到她耳边,“猜疑肯定会猜疑的。但我若是事事不犯错,皇阿玛就更该猜疑了。”   “这么说满满还真是爷的福星!”   “是,是。”   他应着将美人儿又抱回了怀中……   *********   热河行宫   屋内气氛降到了最低点,明明是炎炎夏日,明明太阳高悬,可偏偏让人不禁冷汗直流。   皇帝坐在上首,望向恭敬跪在地上穿着官袍的男人,眸中不时闪烁着精光。   熟悉皇帝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心中猜疑加重了。   伴君如伴虎,皇帝一念之间决定着生死荣辱,任谁都心慌。   然而地上跪着的人却背脊挺直如松柏,即便被打量着也不见丝毫慌乱。   皇帝心中的猜疑慢慢消了,却仍是不动声色的威慑,“年羹尧,你知道误报军情是什么后果吗?”   自康熙二十一年至今,西藏政权就不稳定。可虽私下暗流涌动,明面上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前些年皇帝忙着征讨噶尔丹,没腾出来功夫整顿西藏。   西藏几方势力相互钳制,也无力反抗朝廷,倒是为皇帝征讨噶尔丹省了后顾之忧。   准噶尔部的策妄阿拉布坦,跟随皇帝从征噶尔丹有功,收复了不少噶尔丹的部众。   他继任大汗之后,率领准噶尔部众休养生息,   如今准噶尔部已经发展为西域大部落,且对西藏垂涎欲滴。   五十四年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就已经犯掠过哈密,企图由新疆东部经青海入藏。还好皇帝派兵拦截的及时,西路军正面压迫准噶尔使其不能进军青海。   如今年羹尧所奏策妄阿拉布坦,竟是挑选精锐,选了条最险峻隐秘的道路,暗中从天山以北的伊犁出发,翻越天山山脉,绕过了一大圈杀入西藏腹地。   这若是真的,西藏怕是要落入准噶尔之手了。   而西藏一旦图谋成功,下一步朝廷面对的将会是西北、西南两个方向的夹击!   “微臣知道。这消息是密探潜伏多日才探到,后又拼死送出来的。微臣敢保证所报句句属实。皇上可以再派密探去验证。”   “朕自会派人去考证。若是假的,朕绝不轻饶了你!”   年羹尧声音坚定,“微臣若有半分虚言,甘愿以死谢罪。”   皇帝心中已经信了多半,放松下来后脸上也有了笑容,“你起来吧。之前孟光祖之事,亏你及时报给朕。这次的事若也是真的,倒是不负朕对你的看重。”   年羹尧听罢,恭声道:“微臣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自当一心一意为皇上办好差事。”   皇帝最忌大臣与皇子勾结,站队夺嫡。尤其年羹尧还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更看重他的忠心与否。   虽说他当初为了拆解老八一党势力,将年家拨给了老四。   可这不代表他愿意看到年羹尧背后效忠老四,起码不是现在。   皇帝满意,抚掌大笑,“你倒是个实诚的。”   年羹尧跟随皇帝多年,也算了解这位主子,也跟着笑了,“万岁爷,您准奴才几天假呗。”   这个年羹尧夸他两句就顺杆爬,皇帝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奴才多年没回家了。过几天就是我爹寿辰了,您开恩容奴才回京祝个寿,再回四川呗。”   “你爹过寿?”   年遐龄这得古稀之年了吧。年羹尧自去了四川,确实还没回过家。   这么大年纪还得骨肉分离,倒也有些可怜。   皇帝老了,对天伦之乐倒是多了几分向往。   此时大方摆了摆手,“也罢,你回去一趟吧。”   说完皇帝又唤来李德全,“赏赐给年遐龄一柄玉如意。”   皇帝刚吩咐完,又想起京城来的信,“赏雍亲王四格格一盘珊瑚朝珠,金黄色绦。”   四格格是雍亲王之女,虽然年岁小,但长大了也会加封郡主。珊瑚朝珠倒也说的过去。   只是这金黄色绦却是越级了。   要知道黄色使用可是分等级的。金黄色虽不是明黄,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   只有皇子、亲王、亲王世子、郡王,才能用这金黄绦。   年羹尧心中暗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仿佛与自己无关似的。   果然皇帝更满意了。   等年羹尧谢恩退下之后,皇帝将京城送来的秘折收了起来。   老四这些年实在低调。这次搞这么大阵仗给小格格补办生辰宴,也是老九太过了。   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孩子,合该是天上的童子童女托生才是。   老九蠢笨,命人传播谣言。   老四这个哥哥颜面扫地,他这个当弟弟的就脸上有光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   “传额伦特、色楞觐见。” 第52章 生辰宴 上   这日,雍王府自天还未亮就热闹了起来。待天大明后,宾客纷纷而来,门外马车停了足足有一条街长,足以见排场之大。   四爷很少讲究排场,就连自己生辰都没这么隆重过。他这几年又得皇上器重,收到请柬的自然焉有荣焉上门造访,没收到请柬的也有的不请自来凑凑热闹。只要是笑着上门送祝福的,雍王府自然都是周到款待。   福满作为生辰宴的正主,今日自然也是睡不得懒觉了。一大早的被乳母唤了起来,梳妆打扮,收拾好的时候,年月明那边也收拾妥当了。   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缎绣百花纹衬衣。那颜色鲜亮,衬得她那张清丽出尘的粉面多了几分媚意。   “额娘好看!”   年月明温柔含笑,揉了揉她的小脑嗲。   福满头发长了不少,梳成两个小圆髻,上面簪了两朵精致的绢花,饱满的额头上还点了一颗红痣,实在俏皮可爱。   “满满也好看。”   福满很开心。上次过生日的时候,她虽然也是很开心,但身体不舒服,没什么精神。   现在身体好了,做什么都开心,额娘一夸更开心,羞答答的抿着嘴笑。   那小模样讨喜的很,若不是年月明唇上涂了口脂,真恨不得在那小脸上亲两口。   母女俩到花厅的时候,那拉氏已经在招待先来的福晋夫人了。   福满被乳母带着上前行礼,即便不习惯,也不得不按着规矩唤了一声嫡额娘。   那拉氏即便不满四爷抬举年月明母女,也得做足了嫡母的风范,笑着将福满招来身前亲切地嘘寒问暖。   那些福晋们也都围了上来瞧看。   福满以前不会说话,身体还差,所以极少露面。   如今会说话了,那群福晋们就逗着她说话。   谁都喜欢漂亮的孩子。   她本就生的粉雕玉琢。偏偏还乖乖巧巧的,任谁逗弄都不哭不闹,喜的那些贵妇人们好话不断。   一时间福满被团团围住了。   而年月明这个亲额娘倒像是被遗忘了似的。   她挤也挤不过去,索性静坐在外间招待客人。   十三阿哥胤祥和四爷交好,十三福晋兆佳氏早早的就来了。这些年十三阿哥失宠,家中日子不大好过。四爷没少暗中照拂,兆佳氏记着雍王府的情,来了也没把自己当客人,跟着一起忙里忙外。   此时瞧着年月明这个四格格的亲生额娘被冷落了,兆佳氏忙上前笑着与她说话。   “小四嫂。”   年月明起身回了个平礼,“十三弟妹。”   太子被废,十三阿哥作为太子党,也跟着受了牵连。   这些年十三阿哥被皇上冷落,前途无望。   兆佳氏在这群嫡福晋里,自然也说不上什么话。一来二去和年月明这些侧室倒是相熟些,说话也更亲近。   “多日未见小四嫂了。瞧着精气神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她说着还上下打量了年月明几眼,笑吟吟打趣,“比之前更美了。”   这年氏长得跟个仙女似的,也难怪四哥那么喜欢了。   年月明香腮染红,笑着瞪她,“你这气色差了不成?一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会发光似的。你再多笑笑,你们家晚上都不用点灯了。”   十三福晋被她调侃的噗嗤笑出了声,倒也没否认。   自她家爷不得皇上欢心之后,那群嫡福晋们不免轻瞧她几眼。   但她却觉得如今的日子,比之前有滋味多了。   这几年十三爷,留在府上的时间多了。他们夫妻俩日日相对,倒是比之前感情深厚了许多。   这几年他连别人那里都不怎么去了。   她如今有丈夫的爱重,有儿有女。   自然事事顺心。   若说有什么烦心事嘛……兆佳氏目光,在年月明窈窕婀娜的身段上,停留了几眼。   旗装宽大,却仍旧瞧得出,身段婀娜窈窕。   自她生了小格格之后,身段日益发福,腰身比以往粗了许多。   瞧着年月明不禁艳羡道:“小四嫂生了四格格之后,倒是没什么变化。”   年氏貌美。除了样貌好,这保养怕也是顶尖的。   想到之前她赠自己的头油。她头发不好,生养之后脱发就更频繁了。她和年氏抱怨了两句,过了一日年氏就派人给她送了两瓶桂花头油。   也是奇了,用了那头油之后,她头发倒是长出来不少。   想到此,她原本随口一说,现在倒是存了讨教的心思,“小四嫂莫非有什么保养的方子?”   年月明确实深谙保养之道,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她爱美,就连平日里净手的水,都浸了柔滑亮白的药粉。   此时听兆佳氏问起,倒也不藏私,笑着道:“你若是想要,我之后命人抄一份食谱给你。不过我瞧着你现在身段正好,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实在用不着减重。”   兆佳氏羡慕年月明的身材纤瘦,年月明也羡慕她匀称康健。   有时候身上长些肉,也能少生些病。   兆佳氏眼睛一亮,连忙道谢:“那敢情好!多谢小四嫂了。”   女为悦己者容。   十三爷虽没说看不出来,她却觉得不自在。   年月明怕她走火入魔,又劝了几句,“我也不知道那方子通不通用。用了没效果倒是小事,就怕对身体有伤害。关乎身体的事,定然要仔细小心着些。你如果真要用,用之前先找太医瞧瞧,看有没有和你身子相冲之处。”   兆佳氏听她如此设身处地为自己考量,心中大为感动,说起话来更是亲近。   她思及今日之事,小声劝道:“四嫂真心喜欢四格格,一时间想多亲近亲近。小四嫂莫要多心。”   满人不同于汉人。侧福晋也是聘娶而来,上了玉牒的。   虽说入关后多妻制有所消减,但也并不能将其简单归为妾室之流。   况且年氏出身高,家中父兄都任过封疆大吏。   这在侧福晋里头可是独一份的家世。   她还是皇上指婚侧福晋,比之格格使女之流,提拔上来的侧福晋,身份更贵重。   今日雍亲王专门给四格格补办的生辰宴,她作为四格格的亲额娘原本该露脸的。   谁知四嫂……   虽说年氏瞧着面上没有怨气,但难保心中委屈难受。   年月明笑了笑,“福晋慈爱,是四格格的福气。我哪有多心的道理。”   坦言道年月明方才心中确实有些不大舒坦。   不过看着自己女儿被大家喜欢夸赞,她心里那点不舒坦也渐渐散了。   只是这事关雍王府颜面,她心理这番变化却不好为外人道来。即便对面的人是交好的十三福晋。   兆佳氏见她没有丝毫勉强之意,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转了话题,又聊起了别的。过了会,恒亲王、淳郡王府上的人来了。   恒亲王府上的侧福晋瓜尔佳氏也加入了进来。   三人说的正起兴,这时候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十三弟妹怎么在这呢,刚才四弟妹还问你去哪了,怎么在这呢……”   是三福晋过来了。   三人行礼后起身,十三福晋笑着回道:“里面有些闷,我在外面和小四嫂说说话。四嫂问我什么了?”   三福晋径直走了过去,握住了十三福晋的手。   她态度如此亲热,倒是让十三福晋颇为受宠若惊。   四福晋此时哪里想得起来她啊。三福晋不过随口一说,被十三福晋问起,只能简单搪塞了几句,“咱们都等你说话呢。你倒是跑出来。”   她说着目光触及瓜尔佳氏和年月明,颇为语重心长的道:“十三弟妹,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瞧瞧你都和什么人交往啊。”   说话的是恒亲王的侧福晋瓜尔佳氏,恒亲王是个老实敦厚的,瓜尔佳氏却是个性子刚强的。   年月明皱眉之际,她就已经冷笑着开口质问了,“三福晋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说我们是什么人?”   三福晋从头到脚将她二人打量了一遍,笑吟吟的摇头,“你们是什么人自己心里不清楚?也真是没规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和本福晋叫嚣了。”   她这话说的难听,直接打了在场几个侧福晋的脸。   雍王府设宴,断没有让客人受辱的道理。   年月明拦住瓜尔佳氏,不卑不亢的说道:“我们自然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三福晋若是不清楚,可以等万岁爷回来,进宫问问,万岁爷圣旨指婚的侧福晋,算不算您口中的阿猫阿狗。”   “你!我这个嫡福晋说话,哪有你一个侧室回话的余地。你们雍王府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三福晋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之处,可以之后告知我们福晋或者王爷。今日是府上设宴,三福晋也不想大家都不愉快吧。”   年月明说完,又朝着看热闹的贵妇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若是有招待不周之处,怠慢了诸位,还望诸位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贵妇人们是来贺喜的,也不是来结仇的,又见她说话落落大方,谦和有礼,连忙道:“年侧福晋客气了,府上招待的很好……”   可惜年月明想息事宁人,三福晋却不愿意。   三月里年羹尧向皇上参奏孟光祖一事。虽说皇上并未因此厌弃三爷,但私下也警告过他要管束门人,不可仗着皇子身份敛财。   这算是间接断了他们诚亲王府的财路。   本来三福晋就对年月明怀恨于心,现在更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三福晋上前几步,望着年月明那张笑意盈盈的俏脸,眼睛几乎喷火。   “本福晋竟不知雍王府是一个侧福晋做主了。说起侧福晋,本福晋还记得你们府还有个李侧福晋吧。她倒是个伶俐人,怎么今日没出席呢?”   此话一出,周围一圈窃窃私语。   京中谁人不知前段时间雍王府传言。   这事无论真假,三福晋当着人家的面提及,就已经是不讲礼数了。   年月明笑容如常,“李侧福晋生病了,去庄子上养病了。”   “这李侧福晋真是个可怜人。本来日子过得安稳,谁知二格格竟是去世了。那孩子是个乖巧伶俐的。偏偏命苦,去的早。刚过世几个月,这边就大办起宴席了……”   八福晋走了过来,说到动情处还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大抵能引起几分触动。但从八福晋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京城中谁人不知,八福晋是出了名的厌弃妾室一流。   今日为李氏流泪,无非是为了膈应这年氏罢了。   年月明又岂会不知,刚想张嘴,却听一道童音传来,“八婶,你别哭了。”   福满在屋里被那群福晋贵妇人们围着,根本出不来。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就看到额娘被刁难,飞也似的跑过来站在了年月明身前。   年月明怕吓到她,忙拉她到身后。   福满却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年月明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由着她了。   只是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做好保护的姿态。   八福晋看着福满单纯的小脸,心中乐开了花,“你还小,你不知道那李侧福晋命苦啊。你二姐姐刚去,她偏偏还病了。”   “原来八婶和李侧福晋关系这么好呀。”   福满说完还颇为乖觉的看着八福晋,那天真的模样和八福晋僵在脸上的表情,在场的人都憋不住笑了。   八福晋顿时恼羞成怒,“笑什么笑!本福晋和李侧福晋私下关系好不行吗?”   福满点头,认真的提议,“八婶和李侧福晋关系好,不如去庄子上探望探望她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大夫说李侧福晋不能见人,不然见她的人也会得病。八婶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   难道李氏得的是传染病,八福晋顿时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咬牙道:“谁……谁说要去探望李氏了!让她好好在庄子上静养吧。”   前段时间热河传来旨意,命九弟禁足,罚奉一年。   八爷秘密送来信说他们献上的那副《清明上河图》来路不正,被人一纸状书告上了官府,之后七拐八折的递到了皇上手中。   八爷说这事和雍亲王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方才拿了京中传闻膈应年氏,哪里真想拿自己的身体冒险呢。   她才不去呢!   “你们这边怪热闹的,说什么呢?”那拉氏从里屋出了来。   “四弟妹,你们这王府还真是风水好,养的一个个伶牙俐齿的很。”   那拉氏方才已经听了人禀报这边的事。三福晋是出了名的难缠,年氏偏偏还和她对上了。   这不是给她找事嘛。   “年氏年岁小,不懂事。若是说话得罪了你,还请三嫂勿怪。”   三福晋轻哼,“你就是性子太好了,才让这妾室这么风光体面。”   那拉氏顿时头大了一圈,看向年月明,“年妹妹,快和三福晋赔个不是。”   “四嫂,小四嫂她……”   “年妹妹,今天是四格格生辰宴,你也不想大家都不愉快吧。”那拉氏直接打断了十三福晋,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额娘没错,为什么要赔不是?”不等年月明说话,福满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那拉氏一听,更是生气,沉着脸责备,“四格格,长辈说话没有小辈插嘴的道理。”   福满自然知道这个。但是让她眼看着自己额娘明明是受委屈的,却要道歉。她实在做不到。   年月明看着福晋的脸色,怕吓到她,赶紧将她拉到身后。   “四格格童言无忌,并非有意顶撞福晋,还望福晋宽恕。”   正在此时,一道请安声打破了传来,“奴才给各位福晋请安。”   苏培盛走近打了个千儿。   “苏公公起来吧。”那拉氏叫起后,瞥见旁边小太监手里拿着的匣子,“主子爷让你送什么来了?”   “哎呦,福晋,这可不是主子爷让送的,是皇上命人送给四格格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惊诧。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是皇室宗亲的家眷。   莫说这孙辈了,就是她们爷,那些皇子阿哥们,不受宠的过生辰,皇上也记不住啊。   四格格一个侧福晋所出的格格,何德何能?   八福晋显然不信,“皇上日理万机,还在千里之外的热河,怎么想得起来赏赐一个小格格了?”   这是在说雍王府假传圣旨了。   苏培盛吓得急道:“八福晋,谎称圣意那可是大罪啊!奴才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呐。”   他说着赶紧使眼色,让小太监上前将匣子打开。   “福晋,您看。”   那是一盘朝珠。   相比于福满从性音手中得来的那串平平无奇的佛珠,这盘朝珠看着可是华丽精致多了。   那一百零八颗的珊瑚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每隔二十七颗珠子夹入一颗琥珀色的大珠子加以间隔。那颗大的珠子与其余小珠子,无论是色泽还是材质都更为突出。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用丝线编织成的绦,竟然是金黄色的!   八福晋彻底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她自己的朝珠上的绦还是石青绦呢!   “皇上说咱们家小格格那可是性音大师认定的福星。四格格,快戴上吧。主子爷说了让你去前面走一趟呢。”   男女分席,小格格生辰宴见的也是女客。   四爷唤四格格去前面,这是拿着小格格和阿哥一样看待。   那拉氏脸色僵硬了一下,心中只道是四爷听说女眷这边的事了,故意给年氏母女长脸呢。   她心中憋闷,面上却不得不保持着慈母面容,“好孩子,快去吧。”   福满由着苏培盛亲自为她戴上那串朝珠。   原本这朝珠该是搭配吉服穿的。不过福满这串是特殊赏赐,意义倒是大过了物件本身。   现在佩戴正正合适。   抽中了性音大师福签,还得了皇上金口玉言认可的福星,谁还再敢传那些谣言?   年月明心情大好,柔声叮嘱,“乖乖,跟着苏公公去吧。别怕,你阿玛在呢。”   临去前,福满大眼睛望着年月明,还有些担忧。   她去了,额娘不会又要和那个什么三福晋赔不是吧?   年月明心中一暖,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了片刻。   福满这才跟着苏培盛离开了。   经过方才一事,饶是三福晋也不敢再提赔不是的事了。   她脸色憋的难看,也只能悻悻的走开了。   花厅里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这次众人才似乎想起年月明这个亲额娘。   大家都不是傻子,相反一个个的脑子比谁转的都快。方才都捧着四福晋,无非是瞧着年月明是侧室,且性子好。现在瞧着雍亲王这么给她们母女体面,哪里还敢无视。   一场宴席下来,年月明笑的脸都快僵了。 第53章 生辰宴 下   那边,福满跟着苏培盛去了前面银安殿。   不同于女眷那边,这边已经落座吃起了酒。   福满一进门,就被那酒气熏的小眉头皱了皱。   女眷那边是脂粉香味,混在一起虽然算不上好闻,但对比这满天酒气可舒服多了。   屋内一道道视线就随之望了过来。   四爷见她这小表情,还以为她有些怕人,忙笑着招手,“满满,来阿玛这儿。”   福满径直走了过去,嗯,酒味更重了。   伺候的人眼尖在四爷旁边加了个座。她一过去,就被她那热情的阿玛抱到了椅子上。   “阿玛在,别怕。”   直到四爷看到她皱着的鼻子,才反应过来,感情这丫头不是怕,是嫌弃呢!   四爷又气又觉得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福满将他面前的酒壶拿到自己这边,小声说道:“额娘也不喜欢,阿玛不准再喝了。”   “鬼丫头。”   四爷笑骂了一句,想起娘俩相同的表情,到底吩咐苏培盛将桌上的酒换成了茶。   “四哥,小侄女真好看。”   福满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正太。   “这是你二十叔。”四爷顺便给福满介绍了几个兄弟。   福满乖乖的叫着人,喊到最后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朋友胤禧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胤禧好奇的盯着她看了半天,惊讶的出声,“四哥,小侄女还是和你有些像的。”   胤祎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大事,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废话,四哥的女儿,不像四哥像谁。”   “二十哥,你才废话,还有小四嫂呢。”   这哥俩说着眼睛还在福满和四爷脸上看来看去,半晌得出来一句总结。   “四哥,小侄女眼睛大,像小四嫂吧,长得聪明又好看。”   “二十叔,我阿玛长得不聪明吗?”   弘昼刚过来,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玉佩送给福满。   此话一出,胤祎和胤禧顿时哈哈大笑。就连几个年长些的阿哥们也被逗笑了。   胤禄偷看着四哥无奈的脸,朝着这小哥俩的脑袋一人拍了一巴掌,“你们两个闭嘴吧。再多嘴,下次别想出来了。”   这哥俩还小,能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一听这话,齐刷刷捂住了嘴。   偏偏弘昼皮厚人胆大,小眼神煞有其事的盯着四爷看了几眼。   阿玛看着也挺聪明啊,只是没年额娘好看。   他这话没说出口,但小孩子就像一张白纸,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现出来了。   四爷再次被气笑了。   样貌是父母给的,这小子还搁这对比上了。   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   闺女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大胖儿子就没这顾忌了。   下一瞬弘昼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你也闭嘴,回去坐好。都吃成什么样了,把桌上的糕点撤了。”   弘昼委屈巴巴的捂着脑袋,争辩也不敢争辩,只能眼看着自己桌上的糕点被太监撤走了。   福满投过去一记同情的眼神,小胖子心里才得到了一点安慰,撇着小嘴回去了。   过了一会,弘历也过来了。   “四妹妹,生辰快乐。”   他亲手写了一幅字。   福满打开一看,这字比她现在写的好多了。   “谢谢四哥。”   连四爷也夸了他一句,最近练字有长进。   这个小插曲过后,殿内又热闹了起来。   四爷怕福满无聊,招待客人的之际,时不时和福满聊会天。   正在他和一个上前敬酒的大臣交谈之际,一个小太监悄悄走了过来。将两个锦盒交给了福满。   她打开一瞧,一个是巴掌大的木雕小人。   那木雕刀法熟练流畅,线条清晰明快,仔细瞧着模样还有几分像她。   福满很喜欢,又打开了另一个锦盒,里面竟是性音大师送她的那串佛珠!   “格格,年公子吩咐的,将锦盒交给您。”   木雕小人是年熙表哥送的,但这佛珠怎么也在他手里?   福满顺着小太监过来的方向望去,可惜隔着一圈的人,她个子小,也瞧不清楚。   “阿玛,我要去找年熙表哥。”   四爷和那大臣谈起了朝政,回头叮嘱了福满一句,“别乱跑,玩会就回来。”   福满跟着那小太监走了过去。   银安殿正殿坐的是宗室子,两边侧殿坐的才是大臣、亲戚之流。   尤其是西边,坐的是一些身份低些的大臣,或者年轻的八旗子弟。   按说年家的坐席该在东侧。只是年遐龄大寿将近,年家忙的不行,年遐龄夫妇收到了请帖也没工夫来。   恰好年熙在家,他就拿了请帖来了。   福满人小,但身份高,一过去,在座的人连忙起身行礼。   等众人起身后,福满才瞧清年熙以及他身边那个少年。   他和年熙长得有六七分相像,十二三的年纪,身姿挺拔,生的俊眼修眉。   福满看到那张脸,顿时明白了她第一次看到年熙的时候,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前世福满上学的时候被人资助过。那年她上了大学,第一次拿了奖学金后就想着偿还一部分。   她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写了道谢信,并在信封里放了五千块现金。   不想一个月后竟然收到了回信,以及那原封不动的五千块。   对方说感谢他收到了,钱就不收了。   如果她心存感恩,可以将这钱捐赠给更需要的人。   后来,她终于见到了资助过她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亲口说声感谢,就出了车祸来到了清朝。   神奇的是她竟然在三百多年前的清朝,见到了和他长相极为相似的人……   “四格格?”   福满从回忆中抽离,看着年熙问道:“表哥,他是谁?”   不等年熙张嘴,那少年就作揖行礼,“奴才纳兰瞻岱给格格请安。”   “纳兰瞻岱?”   福满忽然想起自己那串佛珠来。妙锦姐姐借佛珠是为了那个‘三不宜’弟弟。   这个纳兰瞻岱就是吧。   难怪与年熙表哥长得相像了。   “佛珠是你还回来的?”   “是,家姐有事,不能前来。多谢四格格施恩。”   福满望着那张相似的脸,说着感激的话,一时间心中有些复杂。   “不过举手之劳,纳兰公子不必客气。”和纳兰瞻岱短暂交谈了几句,就没再多问。   她看向年熙,“表哥,那个木雕是你送我的吧。”   “是。做的不太好,四格格若是喜欢,改日送你个更好的。”   福满有些吃惊,“那是你自己雕的?”   年熙笑着点头,“之前在外游历,跟着民间木雕艺人学了一点。格格不嫌弃就好。”   那木雕小巧精致,怎么都不像是学了一点的样子。   “那个就很好。谢谢表哥。”   二人又说了会话。今天来客多,男女分席。年熙去不了后院,就问了福满几句关于年月明的事,又主动说了祖父母身体安好,让姑姑不必担心云云。   那纳兰瞻岱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兄妹俩说话,眉目疏朗,气度从容。   不止长得像,气质也像。   这真的是巧合吗?   福满心中刚涌起这个疑问,就被苏培盛叫走了。   回去后,经过一番插科打诨,倒是将这茬放到脑后了……   宴席过后还安排了戏班子。王府养的戏班子,排了许多新戏。   好几场戏听下来,也到了送客的时辰了。   宾主尽欢而散。   年月明帮着福晋送完客回到清辉院,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   歇了会,泡了个澡,身子才算舒坦了不少。   她刚洗漱完,福满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个小太监抱了一箱子生辰礼。   年月明命人给了赏银打发了小太监离开,这才牵着福满去了内室。   一边接过锦帕给她擦手,一边温柔的问她,“满满今天开心吗?”   福满笑着点头,将前边的点点滴滴和年月明说了一遍。   小姑娘平日里话说的不多,今天小嘴巴却是没停下来。   还将年熙说的话完整的学了一遍。   年月明叹了口气。一入宫门深似海,这王府还不是宫门呢,出趟门也是不容易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热河。父亲过寿,她也赶不回来。   后来回京,又因为满满夭折,她一直郁郁寡欢,也只是让人补了份礼送回年家。   父亲母亲年岁大了,她这个当女儿的不能在身边尽孝,这种特殊的日子合该回去一趟的。   福满看出了她的心思,“额娘,外祖父过寿,咱们去吧。我去和阿玛说,他肯定会同意的。”   年月明听的心中感动,却笑着摇头,“额娘自己说。”   这孩子聪明懂事的让人心疼。   年月明想起福满今日在众多女眷面前,护着她的样子,不禁鼻尖一酸,“满满不需要管这些。一切都有额娘呢。额娘只想你一直开心快乐。”   “我也想让额娘开心快乐。”福满想起今日那群女人刁难额娘,就很难受,“额娘,如果没有这串朝珠,你是不是就要给那个三福晋赔不是了?嫡额娘为什么要让你赔不是,明明额娘没错!明明是三福晋的错!”   丫鬟进去禀报福晋的时候,福满就已经听了经过。   她都懂的道理,福晋不可能不懂。   年月明望着小姑娘那双单纯干净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才呐呐道:“你还小,有些事太复杂了,未必听的懂。这世上不只有对错,还有尊卑之分。”   虽说侧福晋不像普通妾室,能由着正室打骂,但到底位居人下。   大庭广众之下福晋开口了,即便她没错,也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况且今日又是她女儿的生辰宴,闹大了也是扫自己的兴。   福满知道额娘有为了自己忍让的心思,心疼的道:“额娘受欺负,委屈自己,就算今天宴席办的再好,我也不开心。”   这话实在不像是三岁小孩能说出来的。   年月明听的又震惊又感动,“好乖乖,额娘不委屈的。”   更多是像在看跳梁小丑蹦跶,觉得滑稽又可笑。   “满满说的对!你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给她赔不是。”   四爷从外间走了进来,听这话是在外面听了有一会了。   年月明笑着嗔他,“您什么时候学会听墙角了。”   四爷并不反驳。   年月明道:“咱们家设宴。她是请来的客人,还是诚亲王福晋,身份贵重。真的吵起来,实在不好看。”   “胡说。咱家设宴,你这个主子被人欺负了,那才是丢脸呢。福晋糊涂,你也糊涂不成?”   那拉氏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命她道歉。偏她是个傻的,事事维护那拉氏的颜面。   四爷摸了摸福满的脑袋,鼓励道:“咱们四格格做的对!以后谁再欺负你额娘,就这么说她们!”   福满点头。   她不太懂妻妾之间的微妙关系,她也不在乎嫡母颜面不颜面,她只想自己的额娘能够过得开心。   所以即便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   年月明看着父女俩一脸严肃,有些哭笑不得,“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   眼瞧着父女俩还要再张嘴,年月明忙笑着道:“好,好。再有下次,妾身一定挺起腰杆来,绝不退让。”   四爷轻哼,“就该这样。”   这时,白芷回话说膳食已经备好了。   年月明赶紧转移话题,让人传膳。   今日那宴席上膳食都是提前备好的,虽说是山珍海味,瞧着也是精致,但用起来却是没那么美味。   他们又是主家,第一要务便是招待客人,自己是否吃好吃饱倒是没那么重要了。   年月明回来就命小厨房做了几道小菜。   她这小厨房可比大厨房要精致多了。   厨娘还额外多做了一道莲房鱼包。   年月明之前看《山家清供》发现的这道菜,出于好奇命人研制了一番。   七月的莲蓬正是新鲜清甜。在莲蓬底部开个口,将里面掏空了,取出莲子。又以新鲜鳜鱼切丁塞入其中。放入蒸笼蒸熟,再以莲叶和莲花装点。   鱼肉的鲜香中夹杂着莲蓬的清新。   瞧着雅致又美味。   四爷和福满都盯着这道菜,尝过之后果然欢喜。   四爷满意,还让人给厨娘加了赏钱。   府上宴席散的晚,现下用过晚膳,时间已经不早了。   福满人小,到底精力有限,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了。   等年月明哄了她睡下,四爷已经斜靠在床上看书了。   年月明走过来,见里间烛火熄了一半,便道:“爷怎么不让人多点盏灯?眼睛本来就容易不舒服,这么看下去,明日又要眼疼了。”   四爷听她念叨,不仅不觉得烦,心里还甜滋滋的,伸手牵着她上来,揽住她的肩,“等你呢,就随便翻了翻。”   他确实没说谎,那书是她随手放在枕边的。   年月明盯着他的眼睛,里面已经有些红了,抿着小嘴道:“那也不成。您这眼睛大概就是这么慢慢熬坏的。”   后面他登基后,通宵达旦的批折子,视线也开始渐渐变的模糊。后面还命人做了西洋眼镜。   虽说能看的更清楚了些,但眼睛还是经常不舒服。   本来注意些就能少受些罪,偏偏他这人实在主意大,每次她劝了,他就老实几次。过后几天又恢复了原样,再好的性子,看着都窝火。   四爷见她恼了,不禁有些心虚,搂着人好声好气的哄了一会儿,才见美人又给了他一个笑脸。   “妾身记得之前看书籍中有写‘枸杞子榨油,点灯观书,能益目力。’。明日让人做了,爷以后看书的时候,就命人点着可好?”   那枸杞子明目怡神,灯油烟不会熏的眼睛干涩疼痛,反而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前世她提起后,他就让人将养心殿的灯油都换了下来。   只是那时候他眼睛已经模糊了,这法子也只能让眼睛舒服些罢了。   如今还到那个地步,及时防护着应该还来的及吧。   “好,爷都听你的。”四爷看着她那张美丽的面容,为自己染上忧虑,心中就止不住的欢喜。哪有不应的道理。   他低头吻住那张嫣红的樱桃小口,从浅尝辄止到气息变重还不放过。   夏天火气重,二人又这般肉贴肉,不一会儿就生出了高涨的欲.望。   忽的年月明却将人推开了。   他正是兴起,哪里舍得轻易将人放了去,那目光如狼似虎,手上不住的摩挲着那截细软的腰肢。   “怎么了?”   年月明轻轻摇头,她这个月的月事迟了几日。   前世她心里怨他,就一直躲着他,又赶上太后国丧,所以少有同房。   福宜是两年后怀上的。   这些日子时常放纵,倒是忘了这茬了。   虽说她月事不怎么准,可当心些总是没错的。   她想着事,一只手悄然钻了进了罗裙。   年月明急忙去拦他,“妾身……今日累了。”   她情动了,哪里能骗过他。   他捻了一下,年月明只觉得瞬间一股酥麻的滋味席卷全身,咬着唇瓣颤叫了声,一双美目被逼得情潮涌动。   “真的累了?”   年月明羞的不行。   四爷无声笑了一下,“那好吧。”   只是他嘴上说着好,转头却去了下边。   年月明眉心一跳,颤抖着出声,“你,你要做什么?”   四爷没回答她,手指捻住一颗殷红的珠子,一会儿手心淋了一股水腻。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当初新婚时与她一起看过的那些闲书,忽然低下头去……   外面雷声渐起,很快,淋淋漓漓的小雨,转成倾盆大雨。   直到半个时辰后大雨才停下。   年月明将粉颈儿转向一边,脸颊埋进软枕里,羞的不行。   她意识还有些涣散,浑身都在颤抖。   起初年月明还挣扎着不肯,可论力气,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比的过他一个男人呢。她就像一条被捕捞上岸的鱼,随着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没了活力,由着人搓圆揉按。   四爷就坦然多了,怕她闷坏了,将闷着的小脸从软枕里挖了出来。   看着她清丽绝伦的面容一点点染上情.欲,他不禁喉结滚动,伸手揽住她光洁的肩膀,作出哄人的姿势,“羞什么?咱们是夫妻,天经地义的。这样也累吗?”   他是没进去,也没让她累,但比那般还羞人。   年月明羞愤的瞪着他,“你捉弄人。”   四爷哼笑,“有那样捉弄人的?”   年月明闷着头不说话。   即便她多活了一世,她仍然做不到像他这么脸皮厚。   俩人都没说话,过了会子,待情潮慢慢褪去,才听他轻叹了一声,“今日是爷让你受委屈了。”   他想给她们母女最好的,没想到中间还是出了岔子。   她实在懂事的让人心疼,自己受委屈还得顾着他的颜面,顾着雍王府的颜面。   年月明不知他怎么又提起了这茬。不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觉得你委屈的时候,恨不能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你面前来。   年月明抿嘴轻笑,“你给我们母女颜面,特意给满满大办了生辰宴。今日除了那点不愉快的事,别的都已经很好了。况且能看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福晋,给妾身表演小丑跳梁,也是值了。”   高高在上?   四爷心里忽然闷的有些难受。   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却要被她们这么羞辱。   是因为他身份还不够高。   他目光幽幽,难得说了句赌气话,“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他要让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在她面前低下头颅,恭恭敬敬的弯下去膝盖。   年月明明白他的心意,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   前世他登基后,幼稚的让命妇和公主给她行跪拜礼。曾经对她或鄙夷或不屑一顾的人,却也不得不跪在她脚下谄媚。   她见过那群人前倨后恭的姿态,所以今日更多的是觉得可笑滑稽。   “我相信爷。爷做的已经很好了,皇上那串朝珠赏赐下来,往后咱们的小格格就是天下皆知的福星了。”   那些人说的不错,皇上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住一个侧福晋所出的小格格生辰?这无非是他求的。   四爷却明白是怎么回事,如实说道:“爷占一半功吧。这里面应该有你二哥的原因。不过今日这事多半也是他引起的,就算他功过相抵吧。”   这怎么还扯到二哥了?   年月明有些不解。   她这几个月好像听到二哥好几次了。   这是前世没有的。   之前年月明被福满身体牵着心,也没那个精力和心思去考量年羹尧的事。   如今福满身体好转,她也腾出来功夫了,却发现年羹尧那边有了变动。   这样的变动,让她有些无措有些茫然。   四爷抚平她蹙起的柳眉,“是你二哥去热河了。皇阿玛看重他,准了他回京探亲几日。别多想,有爷在呢。”   年月明记得二哥前世直到康熙六十年才回京了一趟。   “爷怎么说今日的事是因为我二哥才起的?”   四爷将之前孟光祖的事和她简短了说了一遍。   年月明心中却是觉得更加怪异了。   前世孟光祖一案闹得有些大。年月明即便是后宅女眷也有所耳闻,更何况这其中还涉及到了年家,她便多留意了几分。   前世的时候二哥暗中巴结孟光祖,送了他许多金银财宝和一匹神驹。   孟光祖被人举告之后,也牵扯出了二哥。   皇上知道后大怒,直接给他革职了。直到后面他在驱准保藏之役中立了功才又恢复了职位。   二哥自来便是左右逢源,上赶着巴结孟光祖讨好诚亲王还来不及呢。   怎么会主动和上奏检举?   年月明奇怪于年羹尧和前世的异常之处,却又不好对身旁人多说。   恰逢父亲寿宴在即,二哥既然回京了,她正好回去瞧瞧。   “父亲寿宴将近,等那日妾身能不能回一趟年家?”   “爷陪你回去。”四爷想了想,他虽然有些忙,但陪她回趟娘家的功夫应该还是有的。   不料年月明看了他一眼,“您还是别去了。”   四爷没好气的捏了捏她的脸,“爷去年家,还给你丢人了?”   以前福晋阿玛过寿他都没亲自去过。   她还嫌弃上了!   年月明笑着拨开他的手,打趣道:“您是主子,我们家庙小,容不下您。”   父亲一把年纪了过个寿,本该开开心心的。   他一去,还得给他下跪行礼。   忒不自在了。   “什么你们家,这里才是你家。”纠正完她话中的错误,四爷又道:“你父亲过寿,自然是寿星为大。再说了,爷是以女婿的身份去的,让他们不必拘礼。”   年月明脸上一热,嗔他,“您又胡说。什么女婿啊,我们年家哪里配呢。”   福晋娘家都不能称他为女婿,她年家又哪里敢。   四爷见她脸色绯红,实在可爱,情难自禁的将人吻了个遍,这才不以为意的说道:“怎么是胡说?配不配,爷说了才算。”   年月明喘息着,懒得和他争辩。   随后二人睡下,暂且不提…… 第54章 年家众生相   这日,正阳门西江米巷年家张灯结彩,天还未亮就已经敲锣打鼓,热闹非常。   年家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可也是自前朝起就已经在朝为官了。到了本朝年遐龄和年羹尧父子二人,更是先后做到了封疆大吏,这些年积累的人脉不容小觑。   年遐龄即便早已致仕多年,这一过寿,来客不减反增。   真真是宝马香车,络绎不绝。   年熙和几个兄弟在门外迎客,远远的瞧见一辆六匹马拉的车子拐过弯来。   亲王出行,才会有如此阵仗。   年熙反应过来,立即吩咐人,“快去里面通传祖父、父亲,雍亲王府来人了。”   不过即便是小厮飞也似的跑去通报,也已经来不及了。   年熙只得理了理衣裳,先行迎接,免得失了礼数。   年富往日里性子不羁,现在却有些紧张,难得安静了下来。   年斌见此,倒是不紧张了,笑嘻嘻的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哥,你害怕啊。”   年富被吓了一跳,伸手照他脑袋上拍了过去。   他二人是双生子,自幼就是打着长大,一个比一个胆子肥。   眼瞧着那马车越来越近,这俩还打闹起来了。   堂兄年裕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开,急的团团转。   年熙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二人一眼,“别闹了,站好。”   他俩在四川长大,和年熙这个长兄感情并不深。   这个长兄虽然面容温和,但那个气势和眼神与祖父一模一样。他们这几个月被祖父年遐龄摁着念书,见了祖父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果然年熙一开口,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不情不愿的住了手。   马车走近,停了下来。   小太监上前摆放好脚蹬,四爷先下了来,随即将福满抱下后,又亲自将年月明扶了下来。   外面年熙几个已经跪了下来。   四爷叫起后,年熙恭敬的赔礼,“王爷和福晋赏脸前来,未曾远迎,望王爷宽恕。”   “本来也没让人提前通知,不必多礼。”   年月明目光由年熙转向他身旁的几个人。年裕是大哥的次子,她见过。   最小的那个是二哥家的年兴。   那一对双生子应该是年富年斌。   这俩孩子小时候她倒是见过,跟着二哥入川后,再回来就没怎么见过了。   前世他们回京的时候,已经到了快娶亲的年纪了,听说性子和二哥如出一辙,闯了不少祸,父亲那时再管教已经晚了。   如今瞧着还有几分少年的活泼和意气,及时管教应该还来得及。   年熙见她盯着年富年斌看,还以为他二人小动作露了丑,又见年富领子因为刚才打闹还歪了,忙笑着解释,“姑姑,他俩还小,还有些淘气……”   年月明冲他笑了笑,上前将年富歪了的领子理正了,“你是年富?那你是年斌?”   年富更紧张了,磕磕绊绊的应道:“是,福……福晋。”   “福,姑姑,我是年斌。”年斌笑呵呵的抢着回答,说完还欠欠的看了自己哥哥一眼,见他紧张的很,然后更开心了。   “听你哥哥说,你二人近来念书颇有长进。”   这个哥哥自然指的是年熙。   年斌有些惊讶的看着年熙,难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祖父教的好。”   年富似也有惊讶,却不似年斌那般外露,眼睛有些波动却最终没说什么。   年月明倒是能理解这孩子的别扭。   他离京的时候还小,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哥哥,所以一直觉得自己是长子。   二哥又自来惯着他,惯成了霸王的性子。   回京后却发现还有个压在头上,样样优秀的大哥,自然是别扭的很。   所以暗中隐隐和年熙较着劲。   兄弟阋墙乃是败家的根本。   不过心结并非一日能解开,瞧着这孩子的反应,应该还有和解的余地。   随后四爷叫了赏,不偏不倚每人一套文房四宝,便是年岁更小的年秀、年寿几个也没落下。   众人进了门去,年遐龄并两个儿子才迎出来了。   不等年遐龄下跪行礼就被四爷扶住了,“老大人今日过寿,就不必多礼了。”紧接着又叫众人都起身了。   年月明上前福身行礼,“父亲,女儿回来了。愿父亲长寿无极。”   无论经历再多,心智再成熟,到了父母身边,终究还有些小女儿情态的,眸中孺慕之情令人动容。   年暇龄亦是难掩激动。   父女不同于母女。闺女大了,出嫁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尤其是进了那深宅大院,能回家一趟都成恩赐了。   如今望着已为人母的女儿,年遐龄如何不激动,往日里在官场上说惯了场面话漂亮话,此时却只会笨嘴拙舌的念叨着,“好孩子,回来就好。”   年月明听着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父亲年岁大了,前世二哥惹出那一摊子事,家里人肯定跟着提心吊胆。后面她又走在了父母前面,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受得住呢。   “老大人今日过寿,乃是大喜,你可不能落泪。”   四爷带着笑意声音响起,才算将她的泪意压了下去,“是妾身糊涂了。”   “福晋自小就是至情至性之人。”   年月明听着大哥年希尧打趣的话,不免有些脸红,“大哥取笑我。”   他兄妹二人虽年龄相差许多,但却志趣相投,因此格外亲近。   年希尧也笑了,拱手给妹妹赔不是,“哪敢哪敢。”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三妹妹……”   年月明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二哥也正看着她。   仅仅一瞬,年月明就发现二哥的目光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高兴、心疼、愧疚、自责等等,恍如隔世。   年月明微微怔住。   成年后他们兄妹二人见面次数少之又少。   前世她出嫁后第一次见到二哥,是在四爷登基后,那时康熙皇帝驾崩,他回来奔丧。   彼时,时隔多年,再相见也不过是多了些短暂的欢喜,绝没有这般复杂的眼神。   “三妹如今身体可还好?心疾是否还时常发作?”   年月明见他眸中关切之深,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劳二哥挂念了,我一切都好。多年未见,二哥可还好?”   年羹尧望着她那双略带了些探究的眼睛,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一时间有些羞愧难当,说不出话来。   旁边年希尧赶紧接话,“王爷和福晋来了,喜上加喜,一高兴倒是忘了还在外面呢,快进屋去吧。王爷请……”   众人这才往屋内走去。   大厅里有外客,所以直接去了前院年暇龄的书房,父女俩也能说会话。   年熙几个年岁还小,招待不过来大厅里的客人。年希尧兄弟二人须得有一个去外面待客的。   年希尧如今在安徽任布察使,离京城近,有功夫还能回来一趟,便想将这团聚说话的机会留给弟弟。   不想年羹尧却拱了拱手,沉默的出去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年遐龄才缓过劲来。他看向乖巧的待在年月明身边的福满,慈爱的笑着,“这是四格格吧。”   福满本来就话不多,尤其是到了外面陌生的环境。自一下车就安静的待在额娘身边,悄无声息的观察着众人。   忽的被年遐龄点名,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年遐龄虽七十有余,但精神矍铄,瞧着不过六十出头。气质温文尔雅,颇有几分文人风骨。尤其是那双和年月明一般无二的丹凤眼,藏着岁月沉淀出的睿智和慈祥。   福满迎着外祖父的期待的眼神,走了过去,唤道:“外祖父。”   年遐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直到福满走近了,才看清了她的长相,喜爱溢于言表。   不禁赞叹道:“这孩子长得真好。”   年暇龄恍惚看到多年前,自己抱着还没桌子高的粉团子念书的场景。   三岁的小女娃,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盯着书看。   四格格这气度实在是像极了月儿。   年遐龄越看越是欢喜,引着福满说了一会子话,还将京郊的一处温泉庄子送了福满当见面礼。   直到后院遣人来问了好几次,母女俩才从前院书房离开,去了后院花厅。   年夫人自听了前院小厮来报说三姑娘回府了,就一直抻长了脖子盼着了。   不想久等不至。   若非因为前院男客多,女眷不便前往,她都想亲自去要人了。   最后实在憋不住了,还是遣人去了前院。   年月明一进门,就瞧见年夫人等人立在门口迎她,脚下立刻如一只蝴蝶般飞也似的扑了过去。   若说面对年遐龄这个父亲,年月明还存了几分女儿的端庄克制,那么面对年夫人就彻底没了顾忌。   她扑进年夫人怀中,眼泪扑簌簌的滑落,抽噎的唤着娘。   只有窝在母亲怀里,她才像是有了依靠,有了支撑,可以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小女孩。   年月明此刻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这么将内心的想念,就这么宣泄出来。   年夫人亦是酸楚难忍,抱着女儿不住的哭泣。   还是大奶奶周氏,和二奶奶觉罗氏劝了哄了好一会儿,才算将这母女俩劝开了。   周氏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亲自服侍着婆母擦拭。   觉罗氏在一旁,笑盈盈的劝着,“福晋身子弱,这么哭下去会哭坏身子的。太太往日里时时刻刻记挂着人,如今骨肉团聚了,好好坐在一起说说话才是正理儿。”   她虽是年羹尧续弦,却是辅国公苏燕之女,倒是比大嫂周氏更为落落大方。   周氏也随之跟着附和。   这妯娌二人都是极有眼色的,年月明好不容易归家一趟,自然是要留出时间,让这母女俩私下多相处。   所以劝好之后,便主动请辞去外面招待女眷了,将空间留给了她们母女。   大太太周氏和二太太觉罗氏退下后,母女俩也松快了不少。   年夫人将年月明搂在怀里,宠溺的将她哭散的碎发抚平,“多大人了,还哭的跟小猫似的,四格格都要笑你了。”   “才不会。满满最乖了。”年月明说着还小孩似的看向福满,似是要从小格格口中得到肯定。   被额娘点名的四格格,配合的点头。   她的额娘也是个小女孩。   年夫人乐不可支,亲亲热热的扯着福满,“好乖乖,真聪明。”   不同于年暇龄第一次见这个外孙女,年夫人可是亲眼见过这孩子,病恹恹没有生机的样子。   她还担心了很长时间,没少求神拜佛,积德行善为这母女俩积福。   如今看着这孩子气色这么好,还极为聪明伶俐,如何能不欢喜。   长辈的喜欢总是那么朴实无华。   年夫人随即命人去里屋,将一个紫檀木匣子取了来,一打开年月明和福满都惊到了。   一叠是‘一百两’字样的银票,少说得有几十张。   一叠是地契和铺子。   福满看最上面的那几张,竟然是盐场、染厂和茶厂!   难怪她额娘那么阔气,这是祖传的富婆啊!   年月明再次红了眼眶,“这是外祖给您的嫁妆。我嫁人的时候,您已经拿出来很多了。这是给您养老的,我不要!”   “傻孩子,这才多少啊。娘还有养老的呢。”   年夫人娘家在徽州一代,是当地有名的巨贾。   她又是独生的女儿,虽过继了个弟弟支撑家业,可出嫁时娘家也陪送了大半的产业,确实家财万贯。   年月明也知道她娘不缺钱。   可自己那些嫁妆以及这些年的供给,怕是已经占了不少了。小妹月华还未定亲,将来出嫁,她娘自然还要再拿出一部分。   最后她娘手里就算有剩的,还能有多少?   年月明哪里忍心收着。   年夫人笑着道:“你嫁去了王府,那种地方做什么都是要用银子的。这东西傍身,日子过得才踏实。”   哪怕日后雍亲王有了新宠,也无需委屈自己讨生活。   年月明哪里不知母亲所想,感动之余却道:“那民间还说‘嫁汉,穿衣吃饭。’呢。他堂堂亲王还养不起家吗?咱家嫁女儿,还得倒贴他不成?”   四爷虽不是奢靡之人,却也从未亏待了她,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   何况按她对那人的了解,即便以后他有了新宠,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不主动惹事,他也不至于苛待她。   再说了,她那些嫁妆,真的够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年夫人笑着嗔了她一眼,“什么倒贴,这话到外面可不能说。王爷疼你,那是好事。但你自己手中有银子,那是底气。谁嫌银子多了烫手呢。娘就生了你和华儿两个,自然要为你们姐妹考量,快拿着。”   她是继室,小年遐龄许多,又自幼体弱。成婚多年,夫妻二人感情甚好,但却无所出。   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有子女缘了。   不想年近四十,上天垂怜赐了她这个宝贝,自然是千娇百宠着长大,恨不得把心肝都掏给她。这点银钱算得了什么。   年月明拒绝不了,索性拿出小时候的招数耍赖撒娇,“娘,我不要,我不要……”   年夫人无奈,戳了戳她的脸颊,“不给你,给四格格。”   福满连忙摇头,“阿玛有钱,外祖母留着养老。”   雍正可是搞钱小能手。当然朝廷收上来的钱,绝大部分是要进国库的,与皇帝私生活花费没太大关系。   但国库充裕,皇帝本人怎么可能穷呢。   “这是外祖母的心意,给你买花戴买新衣服穿的。别学你额娘。你不收着,外祖母伤心了。”   年夫人说着,还装作伤心的抹了抹眼角。   福满:“……”   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向自己额娘求助。   年月明无奈,只得让她收下了。   福满抱着沉甸甸的匣子,她知道那是老人对她的一份爱。   福满真诚的道谢,“谢谢外祖母。”   “乖乖,真懂事。”年夫人喜欢的不行,抱着福满亲了好几口。   这时一个少女快步进了门,还未走近就听她笑着抱怨,“娘,姐姐回来你都不让人去找我。若不是二嫂身边的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年夫人还真忘了她了。   不过瞧着她的衣裳,忍不住念叨,“你又跑哪里疯去了?怎么还沾了一身土?”   年月华一屁股坐在年月明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有些心虚的说,“我和盈姐儿钓鱼来着。”   年夫人没好气的瞪她,“你一个当姑姑的,也不教侄女点好的。天天带着盈姐儿疯。”   她怀这孩子的时候,都已经四十多了,忍着众人打趣的眼神生下来个小魔王。   天天就会气她。   年月明拦住年夫人指责,笑着求情,“娘,月华还小呢。”   她自小性子安静,加上身体不好就更不爱动弹了。   妹妹月华性子活泼,天天欢欢喜喜的,让人瞧着就跟着高兴。   年月明在家的时候就很护着这个妹妹,自然不忍心看着被训。   年月华立刻有恃无恐的,抱着姐姐的胳膊撒娇。   年夫人瞪了她一眼,和年月明抱怨道:“还小呢,她都快及笄了,还没个姑娘样呢。自从年富几个回来之后,她可算找到玩伴了,整天不是钓鱼就是打鸟。我一个盯不住,人就溜了。人家年富年斌几个这些天长进了许多,也坐得住念书了。她还天天疯呢。”   不等年月明接话,就听年月华笑嘻嘻的哄道:“及笄怎么了?及笄了就不是娘的女儿了吗?在娘身边,人家永远是小孩子。”   年夫人往日里没少抱怨年遐龄,这个当爹的不舍得管。其实她这个当娘的又哪里舍得了。   哪次不是被她这张小嘴哄上一哄就熄火了。   果然,年夫人收了火,笑骂道:“没个规矩。一身的土,都蹭到你姐身上去了。”   “姐又不嫌我。”   年月华上次见姐姐还是在两年前,才不舍得松开呢。   她亲亲热热的抱着年月明说了会话,才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撒开年月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福满,“呀,小格格都长这么大了。”   在福满惊讶之中,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叫小姨。”   福满乖乖的喊人,然后从小姨那儿收获了几颗糖果。   终于不再是吓人的银票地契了,福满踏实的塞了块糖进嘴。   年夫人毕竟是主母。今日年遐龄过寿,她是不能缺席的。   所以母女三人说了会话,就出去待客了。   年月明如今是亲王侧妃,身份贵重,一露面就被女眷们围着说话。   年夫人也没少被这群夫人们夸命好。   亲闺女嫁了王爷。虽说是侧室,但能让雍亲王陪着回娘家,可见分量之重。   上面两个继子也都是有本事的,而且还孝顺。   可不是命好嘛。   年夫人笑着回夸了过去,倒也算宾主尽欢。   *   女客这边气氛还算自在,男客那边却有些拘谨规矩。   即便是四爷说了他是客人,让大家不必拘礼,也不大管用,就连年家父子都陪着小心。   年羹尧往日里最会交际,今日却像锯了嘴的葫芦,安静的都有些沉默了。   倒是年希尧这个有些木讷老实的人,倒是和四爷聊的正欢。   四爷听年月明私下说过年大的品性。宴席上无聊,便与他谈起了琴道。   他和年羹尧早年拜入广陵琴派。年月明后来学琴,也受过他的影响,足以见得对琴道颇有研究。   其实年希尧木讷,是不怎么习惯官场应酬。但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那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与四爷倒也算相谈甚欢。   宴席过后,这时沉默的年羹尧张口了,“奴才听闻主子对棋艺颇深,不知可否得主子指点一二。”   四爷倒是不曾见过年羹尧如此谦逊,“亮工过奖了。”   午后倒也无事,二人便去了书房对弈。   半个时辰后,书房中,宁静的氛围之下,似乎隐藏着看不见的硝烟。   紫檀木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交织,布出层层迷雾,使得执棋双方愈发认真了起来。   四爷往日与人对弈,除了亲近之人,少有将自己的真实水准露于人前。   无他,棋局最能暴露自己的心思和城府。   只是对面年羹尧步步紧逼,他自然也不会再相让。   引着一颗颗白子渐渐入了圈,那散落的黑棋竟然是将白棋反包围住了。   四爷落下一颗黑子,目光望向棋盘,计算着对方的落子。   若是对方落在虎口之间,那白子便是自投死路。   若不落在虎口之间,后面死的只会更多。   年羹尧亦是在思考。   可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那白子被黑色长龙围住,落在何处都是死路一条。   只不过是时间快慢罢了。   棋局如人生,可笑的是他之前还瞧不上对方,竟是两次都成了手下败将。   苟延残喘,实非大丈夫。   年羹尧落下白子,“是奴才输了。”   四爷瞧着他眉目懊恼,笑着宽慰,“亮工棋艺不错。我虽然赢了,也实在不易。”   四爷说的倒是实话。   年羹尧年纪轻轻就成了封疆大吏,抛却皇阿玛看重,他本人也确实颇有才干和智慧。   以往四爷厌他性子狂妄,今日对弈一场后,倒是觉得他确实有些狂傲的资格。   年羹尧望见他脸上不加掩饰的欣赏,渐渐垂下眼睛。   他前段时间做过一个梦。   说是梦,但那梦真实到令他犯过好几次心疾。   梦里最终登基的是雍亲王。他帮雍正开疆拓土,最后不过落的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此时面对着梦中手刃自己的人,年羹尧既痛恨又不由自主的惧怕,极力压制着,才没露出异样来。   二人各自捡着棋子,只余棋子碰撞的声响。   忽然年羹尧张嘴打破了沉默,“王爷,策妄阿拉布坦进犯西藏,用不了多久,就要起战事了。”   四爷抬头,盯着对面的人,眉间渐渐蹙起。   他内心千思百转,最终从最初的惊愕变为审视,“年羹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四川与西藏接壤,年羹尧得知西藏动静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消息是军事机密,年羹尧却报与皇帝之外的人。   “奴才知道,奴才之前信中说过定然不负王爷。”   “放肆!”   年羹尧不想他竟是这个反应,瞧着他眼中寒光森森,一阵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他心中不由得一颤,起身跪了下去。   四爷怒声斥道:“年羹尧,本王还以为你这些年颇有长进。尤其是前些日子孟光祖一事,及时报与皇上,没犯糊涂。没成想你还是狂妄至此、不知所谓。”   “奴才知罪。”   “知罪?你倒是说说你犯的什么罪?”   年羹尧的心不由得一沉,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口。   四爷冷笑,“你可知道你今日所说的话,若是传了出去,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年家,亦或是对本王,都是灭顶之灾!”   年羹尧不禁一怔,忙道:“奴才不敢……”   “你已经敢了。既然你称我一声主子,那爷今日就该教会你一个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深受皇恩,此时却背弃皇阿玛,朝三暮四,左右逢源。”   四爷的话入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年羹尧脑海中闪过。   他临死都没想明白的道理,此时有了一丝的清晰。   明明论功绩论实干,他都高于张廷玉、鄂尔泰,为什么他却走到了那一步。   之前他只以为是皇帝觉得自己功高震主,借机除掉罢了。   此时想来却也有自己站队的问题。   “若非因着我们是亲戚,本王合该报与皇阿玛才是!年羹尧,本王最后提醒你一句,你最好闭紧了你的嘴,少到处胡说八道。今日之事本王就当从未听到。”   “多谢主子教导,奴才领教了。”   年羹尧头磕在地上,倒是比方才真诚了几分。   忽然外面脚步声靠近,二人内心一紧。   却听外面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二哥,我能进来吗?” 第55章 兄妹谈话   忽然门外脚步声靠近,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二哥,我能进来吗?”   是年月明。   原本宴席过后,年府还安排了听戏消遣。   这戏班子在京城极为出名,一折《麻姑献寿》听的人如痴如醉。   年月明往日里倒也喜欢听戏,只是今日她回家除了见见父母,还想探听探听二哥的事,自然没了消遣的心思。   她私下和年夫人打听年羹尧的事。   年夫人捡着重点与她说了。   比如年羹尧回京后,推了朝中大臣以及亲友的邀约,闭门谢客。这三日竟是一直待在家中,或是问问儿女功课,或是与年遐龄一道说说话,下下棋。   年夫人不由得感叹,“在外面待了这些年,性子倒是收敛了不少。你父亲也能跟着省省心了。”   年月明听罢,若有所思。   年夫人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叹一声,“娘没本事,没能给你生个亲兄弟帮衬你……若是羹尧的性子和你大哥一样,娘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为你说上一说。你二哥……就是你父亲都管不住他。”   年夫人委婉提醒她,“月儿,这都是他们男人的事,你就别过问了,横竖你父亲还没老糊涂呢。”   她瞧着按照雍亲王对月儿的态度,就算羹尧不为他所用,他大抵也不能牵连月儿。   这孩子又何苦跟着掺和呢。   年月明知道她娘误会了,忙解释道:“娘,我不是要为四爷劝说二哥,是我觉得二哥有些奇怪。他之前命人送了许多东西给我,今日见我还分外关心……”   年夫人一琢磨,却是笑道:“再怎么说,你也是他亲妹妹。他在外面待久了,大抵是想念京中亲人了。你若是受之不安,娘私下替你将东西,补给你二嫂就是了。”   “您都说了,我是他亲妹妹。怎么会受之不安呢?”年月明笑着摇头,“我还是亲自去和二哥道声谢吧。”   顺道探探二哥口风。   于是趁着午后众人听戏之际,年月明便出了来。   原本苏培盛在院外守着,见她来了,也没通报,直接就放她进去了。   谁知她和福满刚靠近年羹尧书房,就听见四爷发火的声音。   因着康熙爷的一句‘为人轻率’的评价,这些年四爷一直戒骄戒躁,极少大发雷霆。   尤其是在年月明身边,说话声音大一点都怕吓到她。   不过年月明前世听过他斥责大臣,此时倒是不怎么害怕。只是心中疑惑二哥怎么惹到他了。   福满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段时间她都快习惯了,这个堪称‘慈父’的阿玛。   如今听着那冷冰冰的声音,才堪堪将他与历史上那个喜怒不定、铁血手腕的雍正帝联系起来。   “满满害怕了?额娘送你回去好不好?”年月明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方才她要出来找二哥,这孩子非要跟着来。   二哥送来的那两个民间大夫,在福满生病之时,实在是尽心尽力。   年月明想着这茬,就带了福满来,亲自和他这个舅舅道声谢。   不想竟是吓到了她。   “额娘我不怕。”   现在怕了,以后的路还怎么走下去。   福满定了定心神,握住了年月明的手。   额娘是重生的,她是穿越的。她们俩人就算再菜,结局也不过是重复老路。   年羹尧从里面打开了门,看见她们母女,躬身行礼,“三妹妹,进来吧。”   年月明回了个礼,唤了声二哥,牵着福满进了门。   四爷脸上的怒火已经不见了,带着温和的笑意望着她们母女,“怎么没在后面听戏?”   年月明笑着看他,“爷不是也没去听戏嘛。”   “和你二哥下盘棋。”四爷揉了揉福满的脑袋,也不知道他们母女俩来了多久了,有没有被他吓到。   苏培盛端了茶水进来,被四爷凉凉的看了一眼。   这狗奴才该有眼色的时候,不长眼睛。不该有眼色的时候,尽会卖乖。   “妾身来这儿,想和二哥说会话。”   这是赶他了。   四爷方才刚骂了年羹尧,当着年月明的面自然是不好沉着脸,听她提出要和年羹尧说话,便顺道说,“你们兄妹多年未见,是该叙叙旧。爷也正好有话和老大人说。”   他起身还问福满要不要跟他走。   福满摇头,“我要跟着额娘。”   四爷只好自己离开了。   他走后,兄妹俩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方才的四爷发火的事。   四目相对,一时间,倒是不知道从什么说起了。   年羹尧望着对面的妹妹,恍惚间思绪又被拉回了那个梦里。   那时他已经被皇帝下旨押解回京,打入大牢了。   但是他心里并没有很慌张。   战事未平,岳钟琪等人难堪大任,皇帝一时半会寻不出来能替代他的人。   即便是心中厌他,也不得不用他,折腾这一圈,为的不过是敲打敲打他罢了。   所以即便身在牢狱,他仍是泰然自若。   忽然有一日哀乐奏响,阵仗之大,即便在牢房里也听的清楚。   又过了半个月,终于有人来了。   却不是放他出去的,而是皇帝命他自尽的谕旨。   他自然是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   他要求见皇帝一面。   皇帝不肯见他,而是派了人来斥他。   蔡珽大摇大摆的进了门,往日里围着他谄媚的人,此时换了另一幅嘴脸。   “怎么是你?”   蔡珽哂笑,“大将军还想见谁?现下还有谁肯见你?”   “蔡珽,我往日待你不薄。你帮我给皇上传个话,我定然永不忘你的恩情……”   蔡珽打断了他,“不用了。皇上让我告诉你,尽快上路吧。念着君臣一场的份上,他给你留个全尸。”   到了此时他才相信,皇帝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他原本以为皇帝只是敲打他,肯定不会动他,自然也不会动年家。   他死了,那些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那年家怎么办?父亲怎么办?   不,他不能死!   蔡珽似是看出了他的恐慌,大笑了起来,“年大将军风光了一辈子,临了临了竟是吓成这样子。堂堂英雄变狗熊。不过你可以放心,皇上说了年老大人年事已高,年希尧为人老实,都不曾参与。而你不听父兄教诲,有今日都是你一人的错,不关他们的事。”   按照朝廷给他定的九十二条大罪,父亲定然也会被连坐。   皇帝又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怎么会轻飘飘放下呢?   他有些不信,只当蔡挺骗他。   “你可有听到丧乐?倒是和大将军相关呐。”   宫中丧乐,若是和他相关,那是……   “是谁死了!到底是谁死了!”   他的心快速跳了起来,那是心疾发作的预兆。   他一遍遍的问着蔡珽,直到他满意了,也不再卖关子,“你在朝中树敌颇多,大家都盼着你早点死呢。八月里,你就被皇上撤去了所有官职。你以为皇上迟迟没给你定罪,是念你往日功劳,亦或是才华?”   “其实不过是因为敦肃皇贵妃病重了而已。”   “往日里心高气傲的大将军,竟有一日也要靠裙带关系擦屁股,真是时也命也。”   “我不信!”   蔡珽往日与他交好,自然知他最厌恶旁人提及这层裙带关系。   杀人诛心。   此时提及,不过是想羞辱他罢了。   可是那一声声哀乐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我是想和二哥道声谢。前些日子四格格生病,多亏了二哥寻来的民间大夫照料。”   年羹尧回神,目光复杂的望向她,“三妹妹……我们兄妹之间不必那么客套。”   那梦里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功劳惠及了妹妹,所以在别人提及他是国舅外戚,所以才深受皇上信任爱重之时,他觉得很憋闷甚至有些排斥。   明明他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依靠裙带关系呢?   这对于素来骄傲的他来说,是一种羞辱。   所以时间久了,他心中连带着对这个妹妹,都有些怨怪。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关头,竟然是他素来看不上的弱质女流,为他保全了整个年家。   他感激于她保下年家,却也羞愧的无地自容。   他年羹尧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他欠了妹妹一条命,合该赔偿她才是。   所以他醒来,就让人在民间寻了名医进京。本来为的是她的身子,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四格格。   年羹尧目光望向福满。   那梦中妹妹所生孩子不少,却只养大了福慧阿哥一个。   这孩子能活下来,对妹妹来说也能是个安慰吧。χÏᵁÝⁱñ   福满自进屋,也一直暗暗打量着,她这个颇有名气的舅舅。   他生的不同于父兄那般斯文俊秀,眉眼深邃,鼻子挺直,看着比较硬朗。   也许是仕途太过顺遂,眉目间还带了几分志得意满。   此时对上他的视线,也随之道了声谢,“多谢二舅舅。”   年羹尧一把将她捞了过来,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福满脸上扫视,最后得出个结论,“还好更像你额娘一些。”   像你爹就讨人厌了。   福满:“……”   她怎么听着这话隐隐有股火药味?   而年月明想着二哥那个复杂的眼神,脑中飞速运转着。   之前在门口二哥便这样看她。   当时在外面不好说话,她虽是疑惑,也没当回事。   可是短短的时间内,这样的目光出现了两次,还是出自她那骄傲狂妄的二哥。   怎么想怎么不对。   二哥为什么会对她有愧疚?   想到此,年月明笑着道:“自二哥入川之后,我们兄妹就好些年没见了。如今瞧着二哥倒是变了许多,是因为你信中说的那个梦吗?”   “是。那个梦里二哥做了很多糊涂事,等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年羹尧苦笑。   这话在旁人听来,大概不会入心。   可年月明是重生之人,这话在她听来无异于是惊涛骇浪。   二哥怕不是做了梦,而是和她一样,是重生了!   年月明呼吸一滞,极力稳住快速跳起的心脏,又状似关心般试探,“晚了?那梦里二哥怎么样了?”   年羹尧看着她面露忧色,连忙宽慰,“没事,就是一场梦而已,不用担心。”   年月明听罢不禁鼻间一酸,心中百感交集。   她其实知道二哥最后的结局。   即便在她去世前,那人迟迟没有给二哥定罪。   可她了解他,二哥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诚然二哥所做之事,便是死也没冤了他。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年字,她与二哥到底是骨肉血亲,理解归理解,她心中却也是有些难受的。   年月明试探防备的心思淡了几分,劝道:“佛门有云:‘法不孤起,仗境万生’。人不会无缘无故做梦的,这未尝不是上天在指引你。二哥,既然你也知道,那梦中自己做的事糊涂,便改一改吧。”   “你放心,二哥心中有数。”   年羹尧答的倒是快。但年月明深知他的本性,这样反倒有些半信半疑。   “三妹,若是在王府有人敢给你委屈受,可以写信告诉我。二哥会让他们老实的。”   他做不到因为亏欠妹妹,就对那个杀过自己的人消除怨恨。   可若是有人敢欺负他的妹妹,他不介意给他们找点麻烦。   这话若是前世的年月明听来,可能会感动感激。可重活一世,她更多觉得恐慌。   她急忙道:“二哥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王爷和福晋都待我亲厚,其余人更是尊我敬我。况且雍王府家事,二哥还想越过王爷,插手不成?”   二哥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越权。   皇帝欢喜的时候,自然没有不应的。   但只要皇帝稍稍不喜,这就成了僭越。   选官本是吏部职责,四爷刚登基时,身边没有太多信任之人,二哥又立了大功,正得帝心,所以四爷有时选官会问一问二哥的意思。   之后他坐稳了皇位,身边可用之人多了,便不需要别人插手了。偏偏二哥看不明白,或者不愿明白,多次越过吏部举荐大臣,竟还搞出了年选。   “是这样吗?”   年羹尧之前倒是真没怎么关注过,雍亲王府的事。他这样说,也是因为那梦中妹妹的孩子,只有福慧阿哥养住了。所以便猜测是不是雍亲王府女眷私下谋害。   年月明点头,“二哥,我很好。你若是挂念我,就安生做官吧。父母年事已高,我们做子女的,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省些心,让他们安度晚年。”   年羹尧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忧虑,微微怔住。   梦中他从京中返回西安之时,也曾与妹妹见过一面。   她当时也是有些愁绪,劝说他要恭谨谦和,还送了他一幅卫大将军画像用以警示。   可惜他当时已经听不进去别人劝告了,甚至还觉得她大惊小怪。   如今想来,若是当时幡然醒悟,可能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他还不如三妹妹一个弱女子瞧的清楚。   “多谢三妹妹提醒。你二哥我惯来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仔细一想,确实有不对之处。三妹妹今日的话我一定牢记于心。”   年月明这才稍稍放心。她今日劝说的话已经说的够多了,再说下去恐适得其反,惹得他怀疑,索性暂且先撂下这茬,说起了别的。   她想起年熙的事,此时便开口道:“熙儿在外游历了几年,我瞧着他精气神好了许多。他还小,等他养几年身子,再准备科举也来得及。二哥没必要太心急。”   说起这个长子,年羹尧既骄傲又别扭。   他与发妻纳兰氏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   发妻体弱,偏偏生年熙的时候难产,落了一身的病,没过几年就去了。   发妻刚去的那两年,他每每看着年熙那张和发妻相似的脸,就止不住心中发堵。再加上公务繁忙,难免疏忽了他。   渐渐的,儿子也不再与他亲近,甚至心里还隐隐较着一股劲。   后来他外放四川,父亲将年熙留了下来。   这些年,他们父子俩也只是在书信上问句安。   年羹尧想起那梦里长子早逝,也是心疼。   “我从四川为他寻了个武学师傅。他身子骨弱,以后每日跟着师傅练练武,强身健体。至于科举……以后再说吧。”   年月明见他这么说,才算放下心,又与他聊了会,就告辞离开了。   出了门,一阵子没开口说话的福满才张嘴,“额娘,二舅舅会听话吗?”   年月明知道自己的女儿极为聪明,倒是不奇怪她能听懂。   她摇了摇头,“额娘也不知道。你二舅舅一直不是个听人劝的。”   而她能做的也只有劝。   至于二哥听不听,听多少她是真的不知道。   福满也跟着叹气。   她以前不懂年少气盛。   如今看到年羹尧大致明白了。   这样的人,如果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移了性情,那就怪了。   不过瞧着他今日的态度,劝说应该还是有点用的。   以后可以加强洗脑。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忽然福满又道:“额娘,我也想练武。”   她既然打算在古代活下去了,那么有一副健康的好身体,还是很有必要的。   练武可以强身健体,她也想学。   年月明停下,看了看她的小身板,笑着宽慰道:“你现在还小,不着急。”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但是这孩子现在才三岁,骨头还没长结实,能练武吗?别伤了身子。   “额娘,要从娃娃抓起。”   年月明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这新鲜词,不过看着她小脸上兴致勃勃,志气满满,也不觉莞尔。   她笑着道:“好,额娘回去就和你阿玛说,咱们四格格也要练武,让他去请最好的师傅教你。”   母女俩回到后边,正遇上觉罗氏和二姐坐在游廊上说话。   见年月明过来,年二姐急忙抹了抹泪,与觉罗氏起身行礼。   年月明扶住她,瞧着她红通通的眼角,问道:“二姐这是怎么了?”   年二姐摇头不肯说。   今日是父亲过寿,她也不愿将家里那些腌臜事拿出来,既丢了面子,又坏人心情。   是以年夫人问她之时,她也咬牙没透露分毫。   她听戏听的心口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不想被弟媳觉罗氏瞧在眼里,跟了出来。   私下二人说起话来,她被问起,没忍住才与觉罗氏说了。   不过这事实在丢人,当着三妹妹的面,她实在难以启齿,索性敷衍说没事。   年月明瞧着她憔悴的面容,哪里会相信。   她虽与大姐、二姐年龄相差许多,回京之时她们已经出嫁了,一直往来不多。   但到底是一家人,若是能帮得上的,年月明也不会袖手旁观。   觉罗氏见状,拉住二姐,和年月明说了。   年羹尧和二姐是一母所出,觉罗氏自然说起话来也放得开,所以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个遍。   原来是二姐夫胡凤翚惹得风流事。   年月明前世也曾听说过,这个胡凤翚是个风流种子。   二姐又是个面团性子,这些年没少为他纳了妾。   偏偏他还不知足,还要去外面偷着吃。   这次便是对一个青楼女子上了心,将人赎出来之后养在了外面。   只要他不提纳来家中,二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谁知前段时间,他竟是说那女子已经有了身孕。   胡凤翚虽然风流,但只有二姐生了个儿子,其余妾室都没有过消息。   如今那外室怀了身子,胡凤翚可是高兴极了,直言要将人迎进家来。   这些年二姐也差不多死心了,反正她有儿子,有娘家,日子怎么都是能过的。   直到听了这个消息,往日里惯来软和的人,也难得急了一次。   她年家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那胡凤翚竟是让她和那妓子称姐道妹,实在是羞辱人!   她受些委屈还能忍着,可她儿子不能被这么作践。   他胡凤翚不要脸,她儿子还要呢。   这事传了出去,孩子的前途也会受影响。   偏那黑心的爹,像是鬼迷心窍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年月明听罢,也气的啐了一口。   那胡凤翚也太欺负人了!   觉罗氏愤愤道:“二姐,这事你做得对,就该和他闹。这些年忍了又忍,他还真当咱们年家是好欺负的不成!正好二爷回家了,等过去老爷寿宴,让他去找那胡凤翚好生理论理论!”   二姐擦着泪,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拦着了。   年月明却皱眉问道:“那女子真的怀孕了?”   前世二姐家就只有外甥胡式瑗这一个孩子,也正因为二姐就这一根独苗,所以二哥里里外外没少帮衬。   没听说过又添了个孩子啊。   胡凤翚多年来就只有一个孩子,突然间有人怀孕了,这事怎么瞧怎么奇怪。   尤其是那女子还出自花街柳巷,身份有些瓜田李下。   年二姐点点头,“我问了他身边的小厮,肚子已经鼓起来了。”   “那二姐可清楚那女子的具体消息?”   年月明这话倒是把年二姐问住了。   她想了想,摇头,“他身边的小厮,嘴严的很。我让人问他们,他们却不肯多说。我囫囵知道是个青楼女子,别的就不太清楚了。”   “三妹妹,管她什么消息呢。咱们家都不怕这些。你二哥若是连自家姐姐妹妹都护不住,也不必做个官了。”   觉罗氏性子惯来爽快,这点和年羹尧倒是有些相像。   年月明虽是喜欢二嫂爽利,有时候却也不免有些头疼。   二哥上门去,做得出来将那胡凤翚痛打一顿的事。   当然打一顿也不足以解气,但二姐瞧着并无和离的意思,往后还是要过日子,若是完全撕破了脸,二姐日后在胡家也难做。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估摸着父亲过完寿,二哥就得急着回四川了。况且朝中官员每逢三年就要考核一次。二哥今年正赶上考核,若是出了什么事,被人抓着不放,倒有些得不偿失了。”   觉罗氏一听,这才意识到其中利害关系。   年家虽入了旗,但到底是汉人。二爷越是深受皇上器重,朝中大臣就越是嫉他恨他。   可不正等着抓他的错处呢。   但这都被人欺上门了,还要忍着吗?   觉罗氏气的都想自己上门给那胡凤翚打一顿了。   “这事我和王爷说说吧,让他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觉罗氏一听,抚掌大笑,“好,好。这个主意好。那胡凤翚还能在雍亲王面前耍混不成!”   二姐听了,却有些犹豫,这事羹尧闹一闹,还是家事。若是雍亲王插手,那便是闹到外面去了。   “这……会不会麻烦王爷了。”   年月明看出她的意思,笑着道:“二姐放心。胡家是他属人,他也有管教之责。”   反正前世四爷就敲打过胡凤翚,今生再敲打敲打也无不可。   觉罗氏和二姐这才放下心来…… 第56章 福满进宫   宴席散去,他们也要回王府了。   年月明临走又红了眼睛,望着父母年迈的身影,险些落下泪来。   她余光瞥向旁边的年羹尧,只望她劝说的话,二哥能听进去几分。   别再让她年迈的父母跟着折腾了。   四爷只当她不舍的分别,安慰她以后想回家的时候,就回来瞧瞧。   他既然承诺了,年月明自然连忙应下来。   哪个出嫁了的女子,不想时常回娘家看看呢。   等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了。   折腾了这一天,三人都也有些乏了。   年月明让小厨房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用过之后,洗漱歇下了。   只是她脑子里想着二哥也重生了的消息,越想心中越是恐慌,睡意也淡了。   二哥性子有些眦睚必报。   就像孟光祖一事。   之前年月明还在疑惑,二哥那么左右逢源的人,为什么会对孟光祖主动出手。   如今看来,大概是因为报复。   前世他讨好孟光祖,被人举报揭发后,差点丢了官。   所以他就要报复回来。   那他若是知道自己前世被四爷所杀……   按照她对二哥的了解,他绝对不会轻易罢休,甚至还会暗中给四爷下绊子。   如今他得罪了三爷那边,八爷又彻底被皇上断了希望。   那么二哥接下来极有可能与十四爷联手。   年月明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好像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许多。   “月儿回了年家一趟,不开心了?以后爷还怎么放心让你回去。”   四爷心中叹气,瞧着她翻来覆去神不属思的样子,也不知道让她回年家到底对不对。   “才不是呢。”年月明急忙道,生怕他将许诺再收回去。   “那你这是怎么了?”   四爷斜眼看她,俨然是不要拿‘没事’哄我的意思。   年月明:“……”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要让四爷知道一些事情。   如今已是康熙五十六年已经过半了,最迟半年的时间,就要起战火了。   也就意味着十四爷开始崛起了。   她赌不起若是登基的是十四爷,雍王府会是什么下场。   她也赌不起,年家的下场。   四爷登基,起码年家,他不会牵连。   她凑近四爷耳边轻声道:“二哥说很快就要起战事了,万岁爷属意十四爷领兵挂帅。”   四爷听罢,气的一下子坐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和年月明在一起的时候发火。   便是惯来稳重的白术,听着里面传出的怒声,都吓得不行,忍着惧怕进了来,刚走近,就被四爷喝住,“滚出去。”   白术正犹豫,只听年月明吩咐,“这里没事,你去睡吧,不用守夜了。”   她声音有些颤,可见也是有些怕的。   四爷听出来,强忍住怒气,揽住她安慰,“爷不是冲你。爷是气年羹尧。”   年月明知道他大抵不是针对自己,但看他突然发火,心里却有些发懵。   “妾身敢保证,这消息确实是真的。”   四爷当然知道。   年羹尧说的时候,他心中确实在犯嘀咕。   毕竟年羹尧往日里对他不亲近,倒是对他那些兄弟很是热衷。   突然间给他递消息,这实在让人怀疑。   他当时心中也拿不准他的意图,便借了别的由头骂了他一顿。   当然他骂年羹尧的也确实是实话。   他若能听进去最好,也省的天天上蹿下跳,再牵连了年家。   没曾想这个混账,竟是借着月儿再次给他递了消息。   他这妹子长了颗什么心肝他不清楚?   怪不得这一晚上,都有些忧心忡忡的,脑子里怕是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她身子弱,偏偏思虑又多,年羹尧那混账东西还敢拿这些事扰她。   “今日午后爷就是因为这个骂的他。没想到爷骂他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往心里进!非但不改,还牵扯上你了。”   “二哥和您说了?”   四爷点头。   年月明有些诧异。   她本来想借着二哥的幌子,将这事先告知四爷。   反正四爷也不会去找二哥对质,所以她说的没甚心理负担。   哪成想二哥竟然已经告知他了!   不过二哥既然选择和四爷透这个话,说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起码没有她方才预想的那般不可挽回。   她讪讪的笑着,“二哥……他可能是怕您不信吧。所以借了妾身的口传话。妾身也是想着为您分忧,所以才将这话说了出来。”   四爷抚着她的肩,叮嘱道:“管他什么心思。你别跟着忧思就成。外面那些事,都是男人的事,爷自有考量。你好生养着身子,就算为爷分忧了。”   年月明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待她确实算得上真心。   这也是她即便猜出二哥的结局,也恨不起来他的原因。   四爷看她撒娇,心里也松快了许多。   年月明心事暂且压了下去,也是舒了口气。   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   自那日年月明和四爷说了年二姐家事,仅仅两日的功夫,他就将这事来龙去脉查清楚了。   原本年月明只是瞧着这事奇怪,没曾想查出来竟然还真和她怀疑的大差不差!   原来那女子在跟胡凤翚之前,还有个相好。   这孩子正是那相好的。   相好的一听她有了身孕,莫说是给她赎身了,竟是吓得连夜跑了。   没成想这女子怀孕的事,竟是被胡凤翚知道了。他多年未有子嗣,如今蹦出来个孩子,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认下了。   孩子亲爹跑了,那女子见胡凤翚肯认,便咬牙说孩子是他的。   四爷难得八卦,惊愕之余还跟年月明打听,“月儿是怎么猜出那女子有问题?”   年月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要怎么和四爷说,胡凤翚纳了一堆妾,这么多年就没一个女人怀孕,以至于她怀疑他身体有疾,不宜让女人怀孕?   她越不说,四爷越好奇,逼得她最后只得扭捏着说了句,“我二姐说他身体有病。”   四爷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皱眉道:“你二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以后少听这些污言秽语,免得脏了你的耳朵。”   年月明眨了眨眼睛,很乖觉的应下。   四爷这才满意了。   那胡凤翚人到中年才得第二子,对这个孩子期待自然很深。   若是知道了那女子是撒谎骗他,怕是不会将人轻饶了去。   年月明想到那女子还怀着身孕,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那女子也是个可怜人,小小年纪被卖进了那种地方。现在又怀了身孕,即便有错,却也是为了生存。再说最终也没得逞,就留她一条生路吧。”   被骗的又不是四爷,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年月明张口了,他自然没有不应的。   第二天命人将胡凤翚传了来,劈头盖脸的将人骂了一顿。   这个胡凤翚是他的属人,还与他有姻亲。往日里瞧着这层关系,他便照顾着几分。   不想这人没多少本事,还实在糊涂。   做官糊涂不说,还被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实在蠢。   胡凤翚胆子小,被骂了一通,早就吓得瘫在了地上。   四爷说什么,他自然没有不应的。   饶是心中气愤被那女子蒙骗差点喜当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也不得不忍着气,将人赶了出去。   年二姐知道这事这般轻易的解决了,大松了一口气,还备了礼亲自来王府来谢年月明。   这是她第一次来雍王府,从进门开始,引路的太监、婆子一听她的身份,就肉眼可见的客气恭敬了起来。   老实规矩如年二姐,心中也生出几分世故来,心中想着以后可以和这个妹妹多多往来。   “三妹妹,这事多亏了你和王爷,才能这般轻巧的了却。父亲年岁大了,听了这事定要气昏过去。希尧性子软和,羹尧又太冲。这事要么拖着难决断,要么最后覆水难收……”   年月明听她说完,才意识到一件事。   她前世这时还在热河,还沉浸在女儿夭折的悲痛之中,自然是不清楚这些事情的。   前世二哥也不在京城,自然也不可能处理这事。   那前世这事最后又是怎么解决的?   当然这也只是她心中的一点点疑惑,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咱们是一家人,守望相助是应该的,二姐不必跟我客气。”   有她这句话,年二姐说起话来也愈发亲近了几分。   直到太阳西斜,年二姐才回去了。   下午四爷有时间见了来接母亲的胡式瑗。   回来和年月明说,“比他父亲倒是稳重些。”   倒不是四爷不爱夸人,是这孩子没啥太大优点。   尤其是和年熙、年富几个相比,愈发觉得普通了。   “好在人还算谦和,日后多用些功夫念书,未尝没有出头之日。”   年月明听着他念叨,也不反驳。   前世二哥对这个外甥颇为照顾,有这么个舅舅,若是个有才华的,也不至于一直碌碌无为。   她想起了那个疑惑,“我若是没和爷说这事,爷若是知道了,会敲打胡凤翚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有这种猜想。   四爷想也没想的嗯了一声,“他是爷的属人,还和爷是联襟,爷若是知道,自然不会看着他胡来。”   他知道她对年家感情很深。   那是她的娘家,若是能帮衬,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年月明本来是随口一问,问出后还觉得自己想多了。   此时从他口中得到肯定回答,倒有些愣住了。   前世因着满满的事,他们二人之间产生了些隔阂。尤其满满刚夭折的那两年,她久久走不出来,与外面少有联系。   她还以为家人事事如意,却不想他也出了力。   二姐这事不是第一桩,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桩。   年月明心中有些复杂,缓了缓,真诚的和他道了声谢,“爷,谢谢你。”   “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吗?”   年月明心中有些感动,却是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只笑着亲了亲他的脸。   四爷顿时喜的将人抱住了……   *******   自那日从年家回来,福满便缠着年月明要学武术。年月明事事依着她,自然没有不应的,当即便和四爷说了。   到了八月,四爷终于为福满请了个武学师傅来。   值得称奇的是这个武学师傅竟是个女子。   这女先生姓盘,老家远在福州。福州靠海,以前时常有倭寇作祟。那里的百姓深受倭寇侵扰,渐渐的也学了些防身功夫,便是女子也不例外。   她们头上簪的三条簪就是以刀为簪,既能用来防身又能用来劳动。   女先生自幼就跟着家中学武,还自创过一套拳法,有一次福州动乱,她还救过不少百姓。   武艺教习福满绰绰有余。   福满对这个女先生很是钦佩,跟着她练习,很是勤奋。   细皮嫩肉的小人儿,磕磕碰碰的造了一身青紫,愣是没哭一声。   倒是年月明这个当额娘的,给她揉着膏子,心疼的眼睛直发酸。   四爷来了,看着睡着的闺女一身青紫,也是心疼。   他有些犹豫,“要不别让满满学了……”   年月明却摇了摇头,“不,满满喜欢的。”   她只是有些心疼,但满满喜欢,她也不会干涉。   四爷叹了口气,揽着她的肩,无声安抚。之后让人送来了进贡的,能止疼化淤的冰玉散。   其实福满算不上特别疼,累倒是真的。小孩的身体太娇嫩,稍微磕了碰了就是一大块青紫,所以看起来有些吓人。   福满身上的青紫刚消去,宫里就传出来一个消息——德妃要见她。   年月明听了这个消息,有些摸不着头脑。   德妃娘娘如果真的想见这个孙女,早在之前就想着见了。如今福满都三岁了,德妃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年月明哪里知道,之前金嬷嬷随口在德妃面前,说了句福满长得有些像她,那时德妃就生了几分好奇。   这段时间她虽然在塞外伴驾,却也听说一些京城的事。   尤其是福满得了性音大师所批“福星”谶语这事,可是惹得宜妃冒了不少句酸话。   要知道之前宜妃大方的给大觉寺,捐了一万两银子的香火钱,都没能得见性音一面。   出于种种原因,德妃心里对这个未见面的孙女,确实产生了好奇。   圣驾回銮之后,她就让人来雍王府传了个话。   年月明奇怪归奇怪,也只得让人准备进宫事宜。 朽 & 祁 音 整 理 製 作   以前圣驾回京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十月了,今年太后病了,便提前回来了。太后以往身体还算硬朗,古稀之年忽然病重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四爷说皇帝因为太后病情忧虑烦心,宫里众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皇上烦心,气氛着实沉闷。   年月明听罢,特意吩咐人,将衣服首饰都换成素雅大方的款式。   也给福满寻了一身粉色小旗装,头发梳成双丫髻,其上簪了几朵粉绒花,简单不失童趣,很是可爱。   年月明看了看,将她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取了下来。   这是福满生辰的时候,四爷送的那串。   自四爷送来,年月明就给福满戴在了脖子上。平日里只当护身符佩戴着,很少取下来。   只是这项链原是孝懿皇后送给四爷的,今日进宫见德妃娘娘,戴着怕是会让德妃娘娘多想。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年月明命人重新选了个吉祥如意项圈给福满戴上。   德妃回宫了,那拉氏也是要进宫侍奉,便一道去了。   路上年月明教了福满一些称呼和吉祥话。   德妃通知的急,年月明也没来得及教她,还好福满里子是成年人,很快就记住了。   年月明还考了考她,见她记得牢靠,喜的亲了亲她白嫩可爱的脸蛋。   原本福满还怕被当做怪物,所以打算守拙来着。可慢慢的发现她额娘和阿玛,好像对她远超过三岁小孩的聪明,更多是报以喜悦和欣慰,她也就没再装笨。   福满摸了摸被额娘亲过的脸蛋,还心情颇好的想,还好额娘嘴上口红不掉色呢。   可惜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下了车,四爷接过来福满,吩咐,“你们去永和宫见娘娘,爷先带四格格去给皇阿玛请安。”   父女俩往乾清宫去,半路正好遇到,从乾清宫方向出来的老八、老九。   四爷本来想着打声招呼,就带着福满离开。   不曾想老九却拦在了前面。   他皮笑肉不笑的道:“四哥,咱们兄弟好久没见面了,走这么快做什么?莫不是四哥私下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了弟弟们心虚?”   胤禟之前被皇帝罚了禁足,如今能出来是因为宜妃病了,一直念叨着想老九了。   她到底是多年的宠妃,在皇帝心中分量不低。   皇帝瞧着她面带病容,到底解了老九的禁足。   老九刚出来,便去了乾清宫和皇帝请罪谢恩了。   如今遇到害他禁足的罪魁祸首,恨的牙根痒痒,不禁想阴阳怪气几句出出气。   四爷看了他一眼,“九弟想说什么?”   “皇阿玛为什么令我禁足,四哥不清楚?”   “为的什么?”   那戴铎是他属人,若无他的指令,一个小小的知府,怎么敢为了那点小事检举他!   四爷存心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四两拨千斤的模样,愈发气的胤禟咬牙切齿。   胤禩生怕他说出来,忙拦了下来,“九弟,四哥在京城,哪里知道塞外的事。”   胤禟撇过脸去,冷哼一声。虽是压不下心口的怒气,但到底给八哥面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见乖乖待在四爷身边的福满,更是觉得烦闷。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老四捡了去?   “这是你家四格格?不是说会说话了,这怎么也不唤人呢?还是说外面传言都是假的不成?”   福满没喊人是她还没来得及,胤禟就火急火燎的开口了。   四爷更是没有那个自觉。   自家闺女就算再聪明,也是个三岁孩子,况且这才刚会说话,不知道喊什么再正常不过了。   如今听老九编排,他更是没有让福满开口的意思了。   “九弟今年几岁了?”   “你!”   “四哥,你快带小侄女去吧。皇阿玛现在正好有空。”老八再次及时拦住。他以前和四哥私交不错。虽然如今政治立场不同,但到底没多少私人恩怨,也犯不上和小孩似的吵嘴。   四爷冲他点点头,抱起来福满就走了。   还未走远,只听童音传来,“阿玛,刚才除了你和八叔,还有人在说话吗?”   四爷一个不妨被她说的笑出了声。   这孩子这张嘴啊,还真是不吃亏。   别说,这点和他小时候还真像。   四爷想到此,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斥责,“调皮。”   福满轻哼了一声。   她的素质取决于对方的态度和行为。   四爷想起方才老九的话,倒是想起教她来了,“一会见了皇上要喊‘皇玛法’,见了德妃娘娘要喊‘玛嬷’。”   虽说不会喊人,他们也犯不上怪罪。   但会喊人,更好。   “我知道,额娘教了。”   四爷倒是没想到,又见福满脖子上,那串一直带着的项链已经被替换了下来,不由得感慨,“你额娘想的周全。”   “那当然。”   福满也颇为焉有荣焉。   “小丫头,听懂阿玛说什么了,就乐了?”   “阿玛夸额娘。”   “鬼机灵。”   四爷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只觉得民间俗称女儿是贴心小棉袄,确实有道理。   那边,胤禟被胤禩强拉着走开了。   待出了宫,他才得以甩开胤禩的手。   “八哥,你拉我做什么?你也听清楚那丫头说的什么话了!”   胤禩有些无奈,但他素来脾气好,还能带着笑哄他,“小孩子哪里知道自己说什么。九弟和她计较什么。快消消气吧。”   “她就是故意骂我呢!这丫头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是个鬼心眼多的。尤其是那张嘴,和老四一样毒。”   这倒是。   四哥以前确实嘴上从不吃亏。后来被皇阿玛评了‘为人轻率’,才开始戒骄戒躁了。   他那时还有些沾沾自喜,在皇阿玛面前愈发恭敬谦卑了起来。   没想到后来皇阿玛骂他骂的更狠。   胤禩心中有些郁郁,劝道:“九弟,皇阿玛老了。最想看到咱们兄弟之间互敬互爱,兄友弟恭。你便是心中对四哥有怨,面上也好歹顾忌着些。”   老九被禁足的事,皇阿玛给的理由是滋扰百姓,但转头就越过规格给四哥家的格格赏了朝珠。   到底因着什么,不言而喻。   平心静气之时胤禟还能听得进去劝。现在一肚子气,哪里愿意忍。他嗤笑一声,“八哥,你这般畏首畏尾,是为了大事考量,还是真的怕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咱们都走这条路了,即便留着兄弟情面,日后还能真的当兄弟不成?”   前些年八哥倒还算有些志气,如今愈发志短了。   胤禩叹气,“九弟说什么呢。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我只是……”   只是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只要是个男人,没有人不想争一争。更何况他们先天就注定了离着那个位置更近,那种心情自然更强烈。   尤其是额娘去世后,他愈发没了顾忌。   但是有时候他也在想,他想要的到底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还是为了争口气。   他也不知道。   也许只有真的登上那个位置,他才能想明白吧。他的额娘才能含笑九泉,他心里那口气也能顺了。   “九弟说的对。不过以后还是小心着些为好,咱们不做那些事,他们便是想构陷也抓不住证据。”   胤禟知道他说的是抢画一事。他不以为然的敷衍着道:“八哥,你是干大事的人。钱财上就别跟着操心了。”   那画如果买,得花多少银子啊。一万两估摸着都拿不下来。更何况,就算拿出一万两,也没人卖啊。   不过几条贱命,没了又怎样。   大不了下次他做的干净些就是了。 第57章 万人迷   这边,父女俩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乾清宫。ˣ⁷   太监远远见他来了,就进门通报了,他们到了就直接进去了。   皇帝在看折子。   他刚收到西陲探子密信,年羹尧所报无误,准噶尔军队确实已经到了藏地附近。   只是皇帝有些拿不准,到底是策妄阿拉布坦进军西藏,还是与拉藏汗勾结,意图进犯青海。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直到四爷请安声音响起,皇帝才将眼睛从折子上移开。   “起来吧。”   “老四,你有事?”   “前些日子儿臣给四格格补办生辰,皇阿玛赏了她一串朝珠。当时皇阿玛在塞外,无法亲自谢恩,就想着等您回来后,带她来给您问个安。”   老四子嗣夭折的多,女儿更是只剩这一个。   皇帝倒是愿意给几分体面。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掀起了眼睛,朝着福满看了过来,“走近来,让玛法瞧瞧。”   皇帝年岁大了,离的远,只隐隐看清一个大致轮廓。   等福满走近了,才瞧清楚了。   他御极六十多年,积威已久。无论是妃嫔还是儿子们,亦或是大臣奴才们,看着他的时候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而这三四岁左右的女娃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只有清澈和好奇。   皇帝笑了,他很少看见这么干净纯真的眼睛了。   “倒是个有胆量的。”   福满只是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不想竟被瞧了出来,厚着脸皮喊了声皇玛法。   “皇玛法送你的朝珠喜欢吗?”   “喜欢,谢谢皇玛法。”   口齿清晰,声音清脆,倒是不像刚会说话的。   皇帝想起性音留下的那个‘福星’的谶语。本来他想着等回京后,将性音传来皇宫问上一问,哪成想才不过两个月左右的时间,那和尚竟然又跑了。   想到那串佛珠,皇帝张口逗弄道:“那你是更喜欢老和尚送你的那串,还是皇玛法送你的那串?”   “我都喜欢。”   皇帝却不满意,继续问她,“为什么呢?皇玛法送的可是这天底下最贵重的。”   福满望向皇帝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有些分辨不清,他是故意逗自己,还是另有深意。   四爷张了张嘴想替她说,却被皇帝拦了下来。   福满见状,想了想,装作纯真的抿了抿嘴,有些为难的道:“孙女知道。但是额娘说别人用心送的礼物,这叫羽毛轻……心重。我如果只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礼物也会不高兴。”   未经修饰的童言童语,自然比不上奉承话让人心里舒坦。   但皇帝身处高位多年,听惯了吹捧之言,此时听着小孩的真心话,倒是觉得难得纯真可爱。   皇帝笑着道:“那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你那串佛珠既然这么好,那能不能让皇玛法也开开眼,瞧瞧你那串佛珠?”   “好啊。”   那佛珠被纳兰瞻岱还回来之后,就被福满放到了匣子里。   福满有点点洁癖,那佛珠被一个陌生人盘了多年,即便可能有好运buff,她也没贴身戴着。   四爷连忙说让人回王府取来。   皇帝见父女俩这态度更满意了。   虽说这事大概率并非老四谋划来的,但这些年他被这群儿子烦的,已经有些杯弓蛇影了。   能了解清楚,自然更好。   这时,宁寿宫太监进来回话说太后醒了。   皇帝大喜,打算亲自去宁寿宫给太后喂药。   他目光不经意间看向福满,顿了一顿,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这孩子下半张脸,长得倒是有些像德妃……”   像德妃就意味着像温宪。   皇帝试图回忆女儿小时候的模样,越想越是觉得有些像。   太后自病了之后就时常念着温宪,有时候睡着的时候还偶而唤一句‘小五’。   “走,皇玛法带你去见老祖宗。”   额娘教过她,这指的是太后。   “老四也跟着去吧。”   父女俩哪里敢拒绝,就这样跟这皇帝去了宁寿宫。   宁寿宫里,恒亲王胤祺坐在床前和太后说着话。   他自幼由太后抚养长大,与太后的情分自然也非别的阿哥可比拟的.   自太后病重以来,就经常守在塌前侍奉。   现在太后醒来,看着他消瘦了许多的面容,也是心疼,一直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胤祺哪里肯,只随口敷衍道:“等您睡下了,我再回去。”   他从宫女手中接过药来,想亲手喂给太后。   太后却摆了摆手,“这些天一直喝这些药,苦的嘴里都没别的味了。先放那吧,咱们祖孙俩说说话。”   胤祺要劝,太后却像小孩似的耍起了脾气。   胤祺只能将药放在了一旁,笑着哄她,“玛嬷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果然太后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玛嬷做了个梦。梦到了很多人,有我的阿布、额吉,额格其,还有太后,先帝爷,还有小五……那孩子还是那么淘气,蹦蹦跳跳的跑过来问我,她的花开没开呀,小马喂没喂呀……”   胤祺知道太后口中的“小五”指的是温宪公主。   他与五妹妹自小就养在太后膝下,淘气的时候太后总会说两个小五,都是小讨债鬼。   胤祺回想起来,心里也有些闷闷的。   “玛嬷……”   “胤祺,别难受。玛嬷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就什么也不怕了。”   胤祺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玛嬷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笑的释然。   她这一辈子也算幸运。   虽然早早守寡,也没有个亲生孩子,但养子待她极为孝顺,孙子孙女都爱重她。   活到古稀之年,享尽了世间富贵,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唯一有些放不下的,也就是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了。   今日她精气神难得好,心智也还清醒,便不禁叮嘱道:“你九弟小时候病怏怏的,你额娘舍不得管他,这些年惯的他愈发不成体统了。玛嬷知道你是个好哥哥,不忍心看着他被罚。小错上你能替他求求情,你阿玛看着你们手足情深也是欣慰,能免就免了。若是大错上你再替他求情,那就是在害你自己了。”   皇帝作为父亲,自然希望自己儿子们兄弟情深。   可下一任帝王,却不见得兄弟们,感情深厚到违抗自己。   “玛嬷在,能护你。玛嬷没了,谁能一直护着你呢。”   胤祺点头应下,“玛嬷,我知道了。我都听玛嬷的。”   太后这才满意了。   人都是偏心的。   她自然也偏心自己亲手养大这个。   什么手足情深,她只希望她的胤祺能平平安安的。   外面传来请安声,祖孙俩这才停下了。   皇帝脚步匆匆的进来,见太后身子靠在大迎枕上,气色瞧着不错,这才松了口气。   “皇额娘。”   “快坐下歇歇,擦擦汗。”   皇帝匆匆赶来,脸上出了一层的汗。   不是自己亲儿子,但这份孝心比之亲生的,也不差什么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太后瞧着怎么不动容。   皇帝擦了擦汗,笑着道:“听到皇额娘醒了,就一时忘了。”   “你也不年轻,也不知道注意点身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皇帝自然连连答应。   太后这才看到了一旁安静的四爷和福满。   她目光定在福满那张脸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皇帝连忙唤福满走近些。   福满依言上前,越走近床榻,太后的神色越复杂。   福满唤了声‘老祖宗’,才让她回过神来。   “这孩子是……”   “这是老四家的四格格。瞧着是个聪明伶俐的,带来给皇额娘瞧瞧。”   “老四家的,也难怪……好孩子,来老祖宗这儿。”   福满坐了过去,任由她打量自己。   太后在越过她,看另一个人。   这种目光,福满并不陌生。以前奶奶也会透过她,看自己的儿子。   对老人来说,这也许是一种安慰,寄托和延续吧。   太后慈爱的拉着福满的小手,和她说了好些话。   有福满听得懂的,也有她听不懂的。   “……你的小马,玛嬷让人天天喂,饿不着它。花也天天浇水,过两天就能开花了。”   握着她的那双枯瘦泛着乌青的手,昭示着这个老人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福满知道,这个时候的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奶奶当时就是这样。   想到奶奶,福满对眼前这个老人,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感和亲近。   她回应道:“谢谢您。”   太后笑着点她的脑袋,说她学会乖了。   这时,嬷嬷又催她用药,太后仍是推辞。   福满小嘴一劝,她才喝下了。   直到太后再次歇下,他们才从慈宁宫出来。   皇帝想着方才的情景,直接下令,“四格格就留在宁寿宫吧。”   父女俩一惊。   四爷连忙请罪,“四格格一直养在生母身边,她还年幼,离了年氏,怕是会不习惯……”   皇帝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行了老四,朕又不是抢你的女儿。太后上了年纪,有些讳疾忌医。别人劝也劝不来,朕瞧着四格格说话,太后还愿意听。就让她在宫里待一段时间,太后病好转了再回去。”   儿子心里想什么,他这个当爹的自然瞧的一清二楚。   小孩子养在生母膝下不假,但都是乳母带的。所以到底是小孩子离不了生母,还是生母离不开孩子?   他记得,老四上次请求留在京中也是因为这个年氏。   没出息。   四爷摸了摸鼻子,虽然闺女留在宫里是定下了,但不是一直留在宫里就好。   这时,太监回话说大臣到了,皇帝急匆匆又回了乾清宫。   父女俩也往永和宫去了……   *********   永和宫   德妃自早晨去宁寿宫请安回宫后,就没再出去。   期间配殿的庶妃来请安,说了会话,就被她打发走了。   虽说对于金嬷嬷说福满像她的话,德妃并未全信,但到底还是多了几分期待。   终于等到四福晋和年月明进了门,却没看见小孩子的身影。   那拉氏请安后,忙上前和德妃解释,“四爷先带四格格去乾清宫给万岁爷请安了。”   德妃点点头,难免有些失落。   那拉氏瞥见,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从前德妃与四爷心中有些隔阂,自然对他的孩子也算不上多亲近。她的弘晖还是嫡子呢,也没见德妃这么欢喜过。   她往对面那边一看,果然见德妃连带着对年氏也和气了不少。   “病了这么长时间,身体都恢复好了?”   “谢额娘挂念,妾身都好全了。”   德妃点头,又在年月明脸上打量了几眼。   她那个儿子死心眼,如今心思光长在了年氏身上。这年氏偏偏是个美人灯,经不住折腾。进府这些年了,也才生了个格格,属实是中看不中用。   “那就好。养好身子也能给你们爷多生几个小阿哥、小格格。”   年月明听罢,手下意识摸了摸小腹。她月事已经推迟半月了,应该是有了。   只是如今月份太浅,诊脉是诊不准的。   这事没确定之前,她连四爷都瞒着呢,此时自然不会拿来说,只轻轻应了声是。   德妃也只当她脸皮薄,便换了话题。   “难为你们还记挂着本宫身子,想着法子尽孝心。”   那拉氏送她的抹额,针脚细腻,还是她自己做的,可见用心。   年氏送的虫草,品质瞧着比青海进贡的都好。   一个舍得用心,一个舍得出钱,德妃自然开心,也颇为大方的说道:“本宫刚得了几匹缎子,那颜色太亮了。本宫老了,穿着有些不合适。你们挑挑,若是喜欢,就拿去做几身衣裳穿吧。”   那拉氏笑着应下,凑趣道:“额娘可不老,妾身瞧着,您穿着这身衣裳真好看,顶多也就四十出头。”   谁都喜欢听好话,德妃也不例外,笑着嗔了一眼,“你这个老实人也学着不老实了。你家爷都多大了,本宫若是瞧着刚四十出头,那不成了老妖精了。”   “这都是妾身心里话。年妹妹说是不是?”   年月明抬眸看向德妃。   德妃不愧多年盛宠不衰,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即便年岁大了,岁月也没亏待她,面容瞧着比之同龄人确实要年轻许多。   只是也许是年龄的缘故,德妃平日里穿的颜色都偏深。虽说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不难看。但那颜色看着老气,灰扑扑的衬得人没什么精气神。   “福晋说的是。额娘皮肤白,穿这身孔雀蓝衣裳最是好看,特别高贵典雅。”   德妃听她这话,不免有些诧异。   年氏这人明面上虽然瞧着知书达理,但其实骨子里却是有些酸文人的傲气。   平日里这种奉承话,很难得从她口中听到。   可越是说的少,越显得真诚,越是让人听的心里舒服。   德妃眉眼笑意更浓了,打趣道:“你怎么也学的不老实了。”   年月明笑了笑,如实道:“妾身说的是实话。”   这时金嬷嬷让人取了缎子来,听到也跟着应和,“奴婢作证,两位福晋说的都是实话。”   德妃心中喜不自胜,嘴上却笑骂,“你们这一个个的,今天嘴上都抹了蜜不成。那就留下那两匹孔雀蓝缎子吧,再给本宫做件衣裳。就是本宫多留两匹,得委屈你们少得两匹了。”   金嬷嬷忙应下。   那拉氏笑着道:“本来就是额娘疼我们才赏的。莫说是两匹,就是都留下给您做衣裳才好呢。”   “那粉的红的,哪里是本宫这个年纪能穿的。那匹藕荷色,天青色,水红色就给年氏吧。你身上这身衣裳颜色太素净了……不过这绣花样子画的倒是颇有些灵气。”   年月明今日穿了一身水墨色旗装,上面绣了一簇墨竹一块秀石,与水墨底色交融,浓淡相宜,似一幅萧疏清逸的山水画。   德妃不禁多看了几眼,想起了前两日针线房送来的几副绣样。她原本打算今年亲手做一身衣裳给太后做寿,所以命针线房的绣娘绘制了几副吉祥绣样。   奈何针线房绣娘绣工一流,画技却是平平。   一幅松鹤延年图,画的呆板俗气,缺乏韵味。   那拉氏见德妃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年月明那身衣裳,笑着应承,“额娘若是喜欢这绣样,就让年氏院里的绣娘为您做几身衣裳。年妹妹你看如何?”   德妃确实喜欢这绣样,闻言也张口问道:“这绣样是谁绘的?”   被她二人盯着,年月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是妾身闲来无事随手画的。额娘若是不嫌弃我笔拙,妾身回去为额娘绘制一幅?”   德妃知道年家是书香门第,年氏平日里也爱舞文弄墨,倒是不奇怪她会作画,只是没想到水平还真不错。   “你倒是谦虚。本宫不懂画,不过之前万岁爷赏过我一幅墨竹图,说是前朝大家所作。本宫瞧着你这画有几分那位大家的气韵。你可还会画别的花样?”   年月明不敢一口应下,谨慎的问道:“额娘喜欢什么样式,我看看我会不会画。”   德妃便把寿礼那事说了,“样式什么的不拘,喜庆寓意好就是了,最主要是那份灵气和气韵。”   年月明想了想,笑着回话,“那妾身就斗胆一试。”   德妃瞧她谨慎谦逊的态度,更是满意了。   几个人又说了会话,德妃见去乾清宫请安的父女俩,还没见个身影呢,心中记挂着,遣了人去前面瞧瞧。   那小太监刚出门的功夫,就又转了回来。后面还跟着的抱着福满进来的四爷。   “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   德妃径直的看向福满,眼睛里涌上几分激动。   福满瞧着那相似的目光,不用大人教,就上前喊了声玛嬷。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德妃有些激动,搂住了她,愈发仔细的打量着。   她的几个孩子里,生的最像她的其实是老四。   其次就是温宪。   那孩子下半张脸尤其像她。   “四格格起了名?”   四爷点头,回道:“是,唤作福满。”   德妃口中念了一遍,半是感慨半是赞叹,“这名字好,什么都没有这福气重要啊。”   除了进府晚,一头雾水的年月明,这屋里的人基本都明白德妃在说什么。   这是德妃的伤疤,谁也不敢轻易提起,也不敢多劝。   德妃也知道,便开口让人去端糕点糖果来,还问福满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   那慈爱和蔼的面容,看的年月明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她看了四爷一眼,他则是投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又过了一阵,门外太监通传御前的李德全来了。   德妃哪敢耽搁,忙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李德全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几个抱着东西的小太监。   他上前打了个千儿,主动和德妃笑着解释,“万岁爷说年侧福晋将四格格教养的很好,是个有功的。合该赏赐才是。”   年月明只得起身谢恩。   正在她觉得有些懵的时候,李德全又道:“万岁爷说太后喜欢四格格,如今太后病着,就让四格格在宫里多待些日子。等太后病好了,再回府去。年侧福晋回府后将四格格的乳母,以及伺候的人送进宫来吧。”   年月明这才明白了皇帝赏赐的意图。   只是满满才三岁,也从未离开过她,能在宫里待得住吗?   福满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额娘,你让维夏也来。还有我的那个手串,在我床边的柜子里,让她拿给我,我给皇玛法看。”   “好,额娘知道了。”年月明见她没有什么害怕,这才点头应下。   李德全赏赐送到,顺道将话递到便回去了。   等人走后,德妃才安慰道:“太后对小辈最是宽和,四格格在宁寿宫待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说本宫还在宫里呢,也能照顾着些,年氏你就放心吧。”   老四和温宪刚被抱走的时候,她也是整日魂不守舍。   “多谢娘娘。”   年月明想着方才德妃对福满的喜爱,心里也算是有些安慰。   德妃留了他们在宫内用午膳。   午后,德妃让人收拾了个房间给四格格午休。年月明哄她入睡之时,还仔细的问了她这事。   福满虽是被强行留下来的,但她知道事情已经定了下来了,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多说白白让额娘担忧。   只说太后对她很好,一直拉着她说话,她也很喜欢太后云云。   年月明这才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她好些话,才哄她睡了。   半个时辰后,福满刚睡醒,太后宫里的冯嬷嬷就来了,“太后刚才睡醒了,又念起了四格格。”   其实太后一直念的是温宪公主。她病重了,神志时而清晰时而迷糊,把四格格当成温宪公主了。   当然这话冯嬷嬷自然不能说出来。   但她不说,德妃心里也明白。   温宪是太后养大的,感情不比她浅。   这些日子太后病重,口中还时不时的唤起温宪的名字。她经常在太后身边侍疾,也是听到过的。   德妃叹了口气,让人给冯嬷嬷倒茶坐会,又让人去里间给福满梳洗。   收拾了一通之后,才出了来。   临去前,她还抱了抱年月明,“额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年月明摸着她的小脑袋,既欣慰又心酸,“额娘相信你。”   她去了之后,没过多久,年月明她们也起身告辞了。   回府后,年月明吩咐人将福满平时用的,穿的,吃的都收拾了起来。   若不是白术拦着,大有将屋子都一道搬走的架势。   但即便这样也足足收拾了一辆马车,收拾完之后西梢间都空了不少。   年月明看着空了不少的屋子,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在西梢间静静的坐了好一会。   直到四爷来,她也没察觉。   那当爹的还没心没肺的笑她,“咱们四格格就是进宫住一段时间,月儿怎么还难过上了?” 第58章 宫里宫外   这西梢间尽是福满生活过的痕迹,四爷怕年月明继续触景生情,连忙拥着人去了东梢间,见她仍是有些闷闷不乐,不禁打趣,“咱们四格格就是进宫住一段时间,月儿怎么还难过上了?”   年月明拨开了他的手,睨了他一眼,“爷这个当阿玛的可真心狠。”   自她回来后,满满就没离开过她,这刚离开,她自然不舍的啊。   孩子不是他生的,他自然不理解。   “是,爷是心狠的阿玛,只有月儿是慈母。”四爷随口应着,重新将人揽进怀里,“宫中规矩生母多半不能抚育自己的孩子。太后太妃们抚养孙辈的不少。今日皇阿玛提起的时候,爷也害怕咱们四格格要永远留在宫里了。还好……”   年月明偎在他怀中,听着他声音中染上一丝低沉,便已明白他心中所想。   “妾身今日方才明白骨肉分离是何等痛心。正如爷所说,咱们四格格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可即便这样,妾身就已经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当年,爷被抱走,德妃娘娘心痛应该比之妾身更甚。”   她往日觉得德妃娘娘待四爷和十四爷有些不同。   尤其是前世,四爷登基后,德妃娘娘还因为十四爷屡屡怨怪他。   她只当这对母子之间恩怨颇深。   只是今日瞧了她对满满那般喜欢,心中不免有些转变。   “也许吧。”   年月明抬起脸,美目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嘴唇,“满满的鼻子和嘴唇生的像你。德妃娘娘那般喜欢她,应当是想起了爷小时候。”   四爷攥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额娘的几个孩子里。我生的最像她,其次就是温宪。满满与其说生的像我,不如说像温宪。”   想到这个妹妹,四爷不免叹息。   “额娘的三个女儿,只有温宪长成了,又自小养在太后膝下,最得宠爱。长大后,莫说皇阿玛,便是太后都不舍得将她嫁去蒙古。仔仔细细的选了好人家,本以为嫁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也能一生安稳了。不想噩耗来的那么快。那年京中极热,太后心疼温宪,特意带了她一道去热河避暑。路上太后倒是无恙,温宪竟是中了暑热,没多久就去了……”   太后大病了一场,往后每每提及温宪总是带了愧疚。   年月明倒是知道四爷有这么一个妹妹,但她进府的时候温宪公主早就离世了,又因为这是太后和德妃都不愿提及的伤心事,所以她对温宪公主所知甚少,更不知她长什么模样了。   她只当德妃是因为四爷才对福满另眼相待,却不想竟是这层缘故。   这也难怪太后同样也喜欢满满了。   年月明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难怪他瞧着德妃今日的失态,面上毫无波澜,是因为他大概早就知道了。   四爷牵着她的手,“不管如何,对满满来说都是好的。额娘最疼温宪。满满生的有几分像她,额娘必然会爱屋及乌。这样满满在宫里,咱们也能放心些。”   太后年岁大了,如今又在病中,时常昏昏沉沉的,难免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德妃协理六宫,她喜欢福满,伺候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了去。   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脸颊蹭了蹭他的心口。   四爷瞧着她这幅作态,心中止不住的发软,那点点的郁气也散了。   他低头亲吻着她的脸颊,有些不怀好意的笑着,“额娘今日和你说什么来着?”   他呼吸贴近自己,鼻息能灼人似的,年月明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推了推他,故作不知,“娘娘说的话多了。”   她那点力气,哪里能将人推开,跟欲拒还迎似的,反倒惹得他兴起,“月儿跟爷装糊涂?”   这都快一个月了,每每他想亲近她,她总要推开。   四爷想自己应该没招惹人,所以愈发理直气壮了。   年月明被他缠的也有些情动,眼瞅着他更加得寸进尺,只得急忙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月事迟了半个多月了……”   四爷的热情被她一句话打断了,脑子里将她这话过了一遍,顿时莫大的喜悦涌入心田,“真的?那就是有喜了?”   年月明也不敢肯定,“妾身以往也有月事不准的时候。”   “让府医来瞧瞧。”   他说着就要唤苏培盛去请府医,却被年月明拦下了,“爷是高兴糊涂了。这还不到两个月,即便是怀了,也诊不出呀。万一是假的,不是让人看笑话嘛。”   被她一提醒,四爷才罢休了。   他坐回去,大手抚着她平坦的小腹,止不住的欢喜,“难怪你这段时间推三阻四,不让爷碰,原来竟然有这好事瞒着爷。”   年月明笑着嗔他。   月份还未稳下来,她哪里敢和他胡闹呢。   “这是件大喜事,本该好好庆贺热闹一番。可惜如今太后病重,不好张灯结彩……”   自年月明怀福满到如今已有四年多了,再度遇喜,四爷自然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却偏偏赶上太后生病。   年月明知道他有分寸,却也又提醒了他几句:“民间说女子怀孕未满三个月,不让往外说,免得惊扰了胎神。再说如今太后还在病中,咱们做小辈的,自然该极尽孝道,哪里能张灯结彩呢。”   “月儿说的是。等咱们孩儿出来的时候,爷再好生补偿他。那时太后身体也应该康复了。”   年月明偎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   福满虽然并非自愿留在宫中,但到底不是真小孩,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了然于心。   又加之看见太后卧病在床,令她不禁想起奶奶去世前的场景,不由得生了几分真情实感。   太后迷糊的时候喊她‘小五’,她便乖巧的扮好‘小五’,每日哄着太后按时吃饭吃药休息。   短短几天下来,宁寿宫的人倒是都很喜欢她。   这一日清晨,福满刚活动完身子骨,太后就醒了。   她不等人唤,就赶紧去了东梢间。   太后一招手,她就熟练的坐了过去,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您今日醒的早,正好赶上早膳的时间。我瞧着御膳房刚送来早膳,都是您爱吃的,您今日可要多用些。”   太后久病在床,吃喝都没什么胃口,下意识的摇摇头。   “您不吃,就得我一个人吃。我自己吃,怎么都吃不香的。您瞧这才几天,我都饿瘦了。您就当疼我,陪我用些可好。”福满拉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冯嬷嬷私下和她说了一些,关于她的姑姑温宪公主的事情。   温宪嘴甜,性子活泼,最爱和太后撒娇。她一撒娇哄人,太后就会事事顺着她宠着她。   福满虽不是这样的性格,但瞧着太后形容枯槁,心中实在不忍,也就学着撒娇卖乖哄人。   果然太后一听就笑了,摸了摸她的小脸,“是太瘦了。”   冯嬷嬷也跟着劝,“您不用膳,格格心中牵挂也跟着吃不下,可不是瘦了嘛。奴婢让人将膳食摆到里屋来,您多少用些,她也能吃的安心。”   不等太后说话,冯嬷嬷就招呼人架了炕桌来,将膳食摆了一桌子。   太后无奈,只得笑着点了头。   冯嬷嬷赶忙夹了些好克化的菜,亲手喂她。   太后用了几口,摆摆手,已不愿再吃。   福满见状,端了一碗冰糖燕窝凑近,“这个好吃,您再尝尝可好?”   小小的女娃,星子般的眼睛看着人心里发软,太后哪里舍得拒绝,只得让冯嬷嬷接过来,又喝了小半碗才算结束了早膳。   待膳食撤下去之后,福满坐在床边陪着太后说话。   只听太后忽然开口道:“好孩子,你叫福满是吧。”   福满愣了一下,见她眼睛中有了一丝清明。   这是清醒的时候。   有的人在病逝前,有时候脑子糊涂记不得人,有时候却又神志清醒。   福满没有惊诧,轻轻点点头,“是的,老祖宗。”   “你是个好孩子,性子好,长得好,这名字起的也好。福满……福满……”   “我记得,那年我过寿,皇帝亲自设计了一款怀表,送我做寿礼。背面还有皇帝亲题的‘福’字,取的便是‘福满乾坤’之意。”   太后说着,吩咐冯嬷嬷去将那块怀表找出来。   冯嬷嬷也不敢耽搁,赶紧让人去库房找。   好在宁寿宫的东西进出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万岁爷送的珍贵物件,都专门记载了一个册子上。   不大会的功夫,宫女就呈上来一个锦盒。   冯嬷嬷接过,取了里面的东西拿给太后。   那是一块由金玉铸成,刻有龙凤呈祥花纹的金表,只有核桃大小,涵阴阳五行。   太后摩挲了几下表面,就要将那表亲自给福满戴在了脖子上。   福满看得出这是太后爱物,且珍贵异常,哪里好意思收下。她握住太后的手,轻轻摇头,“这是皇玛法送给老祖宗的,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呢?你皇玛法的心意,我收下了。这物件老祖宗留着也是压箱底,又正合了你的名字,老祖宗就送给你了。”   福满还想拒绝,太后笑着指了指手上的佛串。   那是性音送给福满的那一串。她让维夏带进了宫,拿给了康熙看。   过了半天的时间,又被康熙送了回来。   福满想着性音的叮嘱,便将这佛串拿给太后戴着了。   “礼尚往来,不然这手串就还你吧,哀家不戴了。”   说着就要将那手串摘下来。   福满只得按下她的手,点了点头,由着她给自己戴在了脖子上。   “谢谢老祖宗。”   她刚道了谢,只听外面太监通传皇帝驾到。   皇帝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德、宜二妃。   皇帝刚下了早朝,就来寿康宫请安了。正好路上遇到来请安的德妃宜妃,就一道来了。   太后今日精气神不错,也难得清醒,唤了皇帝近前来说话,又命人给二妃赐了座。   “皇帝用完早膳了?”太后瞧着他身上龙袍未换下,便知他是急匆匆来的,不免有些心疼。   皇帝呵呵笑着,“儿臣想着来皇额娘宫里陪您用膳,皇额娘今日用的倒是早。”   “我今日醒的早,四格格这孩子孝顺,怕我饿坏了身子,就陪着我用膳了。”太后拍了拍福满的小手,转头吩咐冯嬷嬷,“让小厨房做几道皇帝爱吃的菜。”   “你在宁寿宫用了膳再回乾清宫,免得你回去忙起来又忘了用膳。”   皇帝连忙应下。   “这孩子倒是乖巧孝顺,儿臣瞧着这些日子,皇额娘心情都变好了。不如将她养在皇额娘身边吧。”   皇帝的眼睛打量着福满,一眼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的那块怀表。   那东西是他参与设计的,他自然能认得出。   他记得这物件太后很是喜欢,老五家的孩子讨,太后都没搭话。如今给了四格格,可见是真的喜欢这孩子。   太后喜欢,以后让这孩子留在宁寿宫也可以。   太后却是摇了摇头。   若是换了以往,将这孩子留下也无不可。   只是这孩子张口就是额娘长、额娘短的,可见和生母感情实在深。   “哀家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只是人老了就喜欢清静,分不出那么多心神教养孩子了。”   皇帝了然,往后再不提这事了。   旁边的宜妃笑盈盈的开口,“太后说的是,上次老九家的进宫还说富灵阿想您了。她年岁小,老九家的怕扰了您休养,就没将人带进宫来。”   富灵阿是老九家的小格格,出生的时候宜妃求了太后赐名,比别的孙辈倒是亲近几分。ˣⁱᙀ⁷ⁱй   太后听了笑着道:“哀家这都好,让她别挂心。”   宜妃点头,又道:“万岁爷您也真是的,四格格再懂事,也是个三岁小孩。太后怕是还要分出精神来照顾她。”   “瞧宜妃妹妹这话说的,万岁爷也是怕太后养病闷的慌,才留下这丫头给太后解闷。况且太后身边的嬷嬷、姑姑们都是一等一的伶俐勤快人儿,还能看不住个小丫头吗?”   德妃自进门后就保持沉默微笑,一张嘴却是堵的宜妃心中一梗。   皇帝看得出二妃之间的龃龉。   只是德妃鲜少与人争辩。此时听她反驳宜妃,有些诧异,“德妃说的是。朕可是听太医说了,四格格一直哄着太后按时吃药。朕还要赏她呢。”   皇帝说着吩咐李德全,将西洋进贡的八音盒和望远镜取来给福满。   等那物件拿来的时候,宜妃一瞧,心中更是拧成了一团。   皇帝孝顺,什么好东西都先可着宁寿宫。太后这些年手中可是积累了一大笔金银财宝。   即便百年之后,皇帝也不能收回去。   温宪没了,这些东西都是她的老五的。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长得像温宪不说,还会哄人。   这才几天啊,就哄的太后将不少好东西赏了她。   每赏一件,宜妃的心就在滴血啊。   这不是抢她儿子的嘛。   但即便她心中呕成一团,也只能和方才那样不软不硬的上上眼药。   偏偏太后和皇上都不接话。   竟是又赏了这丫头。   德妃赶紧带着福满谢恩。   没多久,小厨房就烧好了菜。太后赶紧催着皇帝去用膳。   皇帝只得去外间用膳,还传了德妃侍膳。   宜妃待着没趣,和太后说了会话就告退了。   外间   德妃熟练的为皇帝挟着菜。   皇帝妃嫔不少,受宠的妃子也不少。   可能一直盛宠不衰的,倒是不多。   德妃就是其中翘楚,这份温柔体贴功不可没。   “你也坐吧。”   德妃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   后妃侍膳是恩宠,都是站着的,哪有坐着的规矩。   正当她有些无措之时,已有眼神灵活的奴才为她添了座。   她只得应了声‘是’,坐了下来。   皇帝见她有些拘谨,笑着道:“你还没用早膳吧,陪朕用些。”   德妃到底受宠多年,很快就坦然如常了,这才拿起筷子,安静的用着膳。   皇帝年岁大了,许多规矩私下能免则免了,此时一边用膳,一边和德妃闲聊,“你喜欢那孩子。”   这自然指的是福满。   德妃点头,“是。”   “那孩子也确实是个好的。”皇帝想起福满乖乖的坐在太后身边,也不哭也不闹,还会看眼色讨太后高兴,也是有些感慨。   虽说皇家的孩子都早熟,但这么小能这么懂事的,也是不多。   “只是朕瞧着除了老十四家的弘春弘明,再没有别的孙辈能让你这么喜欢的了。”   弘春弘明生的像老十四,而老四家的这个福满生的却像温宪。   温宪去世后,他也一度陷入自责愧疚。   若那孩子留在京中,怕也不会那么早的就去了。德妃那么疼温宪,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不好过。   所以瞧见这孩子才会爱屋及乌。   德妃手上的筷子顿住,心中五味杂陈,却又得顾着皇帝心情,不能露出伤心之色。   她缓了缓,主动转移话题,嗔道:“皇上这是说臣妾对小辈厚此薄彼了?”   皇帝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十个手指头尚且有长有短,人心不可能没有偏颇。老四自小没养在她膝下,母子俩有些隔阂,感情淡些也正常。但他了解德妃的品性,她总不至于怠慢老四就是了。   德妃攥着的心松了一些。   她就怕这些闲言碎语传进皇上耳朵里去了,就怕他也相信了。   德妃想到此,大着胆子问道:“皇上真这么想吗?”   她甚少这样歪缠着人问话,皇帝觉得诧异。   皇帝望着她看了一会。她的面容已不再年轻鲜嫩,但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往年那般温柔。   “你是朕亲自封的德妃,你什么品性朕最清楚。”   德妃攥着的心这才都松开了,嘴角不觉露出个笑容来。   美人就算年岁大了,笑起来也是赏心悦目。   皇帝不由得赞道:“这衣裳倒是极衬你。”   也是孩子们都大了,这几年她穿衣愈发老气了。   皇帝承认他不喜欢。   他年轻的时候还不觉得那酱色、褐色刺眼,现在一瞧就觉得自己也老了,不仅刺眼还让人觉得恐惧。   他也愈发不愿意去看这些老人的脸了。   如今瞧着德妃这般打扮,也是欢喜,“这颜色选的不错,样式也好看朕让人再挑几匹好看的布料给你。”   德妃穿的孔雀蓝旗装,正是那日被四福晋和年月明夸过的那身。   此时又被皇帝夸了,饶是她年纪不小了,脸上也不禁晕开一片红霞来。   她连忙谢恩,却听皇帝又道:“朕记得你喜欢八音盒。朕让人给你留着了。”   一顿早膳用完,已经快到巳时了。   皇帝到底朝政繁忙,又陪太后说了会话,就回了乾清宫。   太后精力有限,用过药之后不久,又昏昏沉沉的睡下了。   德妃怕扰了她休息,就带着福满出来了。   正如四爷所想的那般,福满在宫中的这段日子,德妃没少照顾她。   不是让人送来好吃的,就是命人送来好玩的。   一来二去,祖孙俩倒是亲近了很多。   德妃今日照旧叮嘱关心完,却见福满将皇帝赏赐的八音盒,往德妃那边推了推。   德妃有些不解,笑着问她,“这是让玛嬷瞧瞧?”   “送给玛嬷。”   德妃惊诧,这点小孩正是看什么都稀罕的年纪。莫说是这样稀罕的东西了,便是一个寻常玩具都不能这么大方吧。   “玛嬷喜欢,送给玛嬷。”福满见德妃没反应过来,又重新解释了一遍。   刚才这东西被拿来的时候,她看到德妃眼睛一亮,应该是喜欢的吧。   福满受了她不少照顾,便想着趁机投桃报李。   德妃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心里不由得软成一团。   她将福满招到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真是个好孩子。玛嬷有,你自己留着。”   “玛嬷真的有吗?”   不是跟她客气吧?   德妃想到皇帝的话,笑着点头,“玛嬷有的。”   福满见她不像是客气,这才放下心。   这孩子就算生的不像她的温宪,也是个好的,才这么小就心细孝顺。   德妃越看越是觉得喜欢,“玛嬷那有御膳房刚送来的月饼,还有新做的桂花栗子糕,待会儿让人给你送来些。”   德妃娘家人在御膳房当差,这宫中除了宁寿宫和乾清宫,旁的宫里膳食还真比不过永和宫。   而太后正病着,御膳房本着不出错的心思,也不敢送来花样的膳食。   所以德妃才想着给福满送一份来。   “谢谢玛嬷。”   福满听到月饼,心中有些失落。   要到中秋了呀,也快到她额娘的生辰了。太后现在这个情况,等额娘生辰的时候,她大概还是回不了家…… 第59章 生辰礼   雍王府,年月明也在准备生辰礼,却是给弘历的。   说来也是巧,他是八月十三的生辰,正好和年月明差了三天。   四爷不怎么大张旗鼓过生辰,其余人自然也不会大办。   但总归会在府里摆几桌子宴席,叫戏子唱几出戏贺一贺。   只是如今太后病重,皇帝心情不好,人人都屏息敛气,自然不好再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只准备到了那日,在清辉院摆桌席面,私下用顿膳。   这日,弘历下学,请安过后,年月明将他留了下来,笑着问他,“快到你生辰了,有什么想要的?可以与年额娘说说。”   年月明奇珍异宝不少,但送人生辰礼,还是了解的清楚些才好。   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直接张口问弘历了。   起初弘历还有些扭捏,客气的推辞,年月明耐心的问了两三次,他才支支吾吾的开口,“年额娘,我想学琴。”   年月明笑着赞道:“这是好事。抚琴最能养性。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实在难得。”   弘历迎着她温柔如水,满是赞赏的眼睛,羞的低下了头。   他并不懂养性不养性的,他只是看到过年额娘将四妹妹揽在怀里,手把手教她抚琴。   四妹妹可以学,他也要学。   年月明只当他年纪小,脸皮薄,也没再多话。与他一道用了晚膳后,就让他回去了。   晚上吩咐白术开了库房,取了一张琴来。   她大哥年希尧是个琴痴,早年曾拜入广陵琴派,平日里最爱收集古琴。   年月明当年学琴的时候,年希尧便送了她这张前朝大家做的琴。   后来年月明入府,四爷为她寻了宋朝的‘鸣凤’。这张琴便被她收进了库房。   “四阿哥才刚学琴,用不出个好坏来。主子何必送这么贵重的琴呢。给咱们四格格留着多好。”白芷忍不住嘟囔道。   大爷最爱淘弄那些古玩,随便拿出来一件,那都是极其贵重的。   更何况还是送给自家妹子的,那肯定更贵了。   白芷有些心疼。   白术点了点她脑袋,“咱们四格格有主子爷送的特制小琴,还和主子的是母女琴呢。过两年四格格大些了,主子肯定寻更好的给她。”   年月明点头,“白术说的对。这琴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给了弘历也好。”   这孩子是因为她们母女来的清辉院,平日里又颇为乖巧懂事,她合该对人家好些。   年月明手指抚了抚琴弦,将盒子盖上了,“送去保养保养。”   等到了弘历生辰那天,年月明让人将保养好的琴,拿给弘历时,就连四爷都有些吃惊。   年月明不等他开口,反笑着打趣他,“妾身送了弘历琴,爷这个做阿玛的该给他,寻个好的师父才对。”   四爷心中感动,哪有不应的。   弘历虽不知这琴的来历,可自小生在这富贵之地里,也是看得出这琴的古朴质感,又加之观察到阿玛神色变化,便猜到了琴的贵重来,心中也是欣喜感动。   这琴应该不亚于四妹妹的那张。   *   早在之前,弘昼就和四爷撒娇闹着出府玩,弘历虽然没说,但眼里也是向往的。今日他生辰,四爷便准了他们出门玩一日。   兄弟俩在外面玩的乐不思蜀,直到很晚了才回来。   弘历走在路上,路过小花园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窜了出来。   太监曹集连忙挡在了弘历身边,正要大喊召唤侍卫过来,就听那黑影开口道:“四阿哥,是奴婢。奴婢是钮主子身边的心怡。”   曹集将人拿了过来,一看果然是心怡。   自弘时坠马之后,钮祜禄氏就病了,太医说是得了会传染的病。为了防止病气传出,钮祜禄氏就被禁在了院里养病。   门口还有婆子守着,晚香居的人轻易不许进出。   今日是弘历过生辰,心怡使了些银子,守门婆子才稍稍松了些。   弘历瞧着她似乎有话要和自己说,就让曹集走开了些。   “你说吧。”   “今天是您的生辰,这是钮主子亲手做的,给您的生辰礼。”   心怡从袖中取了个东西递给弘历。   那是一双鞋垫,左脚比右脚厚一些。   他走路左脚更用力些,一样高的鞋子总感觉左脚矮一些。   额娘生了个法子,用鞋垫稍稍将左脚垫高一些。   弘历摸着那双鞋垫,沉默不语。他心中忽然很难受,一股莫大的愧疚翻涌着。   他知道额娘不是病了。   而是替他顶了罪。   他刚猜出来这个可能的时候,心中反而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庆幸。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该去向阿玛主动承认错误,求他放过额娘。可是他知道,如果他承认了那件事,他就完了。别说是压过弘时了,就是弘昼他都不如了。   所以他沉默了。   心怡瞧着他的神色,趁机求道:“阿哥救救钮主子吧。这些日子,晚香院的日子不好过,主子夜夜抹泪。现在只有阿哥能救主子了。”   “是有人为难额娘?”   心怡一撇嘴,恨恨的骂着,“那些贱婢,坏心眼最多了。明面上自是不敢克扣主子。但平日里让她们做些事,推三阻四的,难请的很。我往日里不过说了她们几句,如今她们倒是敢给我使脸色了,实在可恨……”   弘历听心怡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通,暗暗皱起了眉。   额娘身边的这个心怡,虽还算对额娘忠心,但实在蛮横粗鄙。往日里仗着是额娘身边伺候的老人,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没少刁难人。   如今额娘虽是在‘养病’,那群奴才却也不敢欺负。   可对心怡却没以前那么毕恭毕敬了。   既然额娘没受委屈,弘历便松了口气,只面上安慰道:“辛苦心怡姐姐了。等额娘病好解禁了,心怡姐姐便是大功臣。”   心怡被他抬得有些轻飘,沾沾自喜了一会,再次提出,“求阿哥求求主子爷,早些让主子解禁吧。这日子实在难捱。”   心怡想到那群小贱人的嘴脸就气的心肝疼。主子解禁后,看她不好好收拾收拾她们,一个个的都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弘历皱眉,“额娘生病了,阿玛是不会允许额娘出来的。”   “可主子没……”   “闭嘴!”   弘历不等她说完,就急急的打断了。   心怡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了嘴。可到底心中不忿,小声嘟囔道:“阿哥不愿意求情,莫不是忘了钮主子了。”   她们主子被禁足,倒是便宜了年氏。   方才那太监手中提的东西,尽是些女人喜欢的。   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弘历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可想着这个心怡对额娘还算有用,便没有发作,“我自然没忘记额娘。”   心怡这才满意了些,却还是叮嘱道:“那年侧福晋即便对阿哥好,也不过是因为膝下无子。人心隔肚皮,阿哥莫要被她骗了去……”   弘历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当即变了脸色,怒声斥道:“年额娘很好,她不是这种人!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人打你板子!”   心怡还要再辩,这时忽然脚步声响起,只听四爷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炸开,“拉下去,杖毙。”   心怡和弘历都惊了。   反应过来,心怡早就没了方才的鄙夷之色,吓得惊慌不已,连连叩首,“求主子爷饶命!求主子爷饶命……”   她磕头的功夫,小太监已经奉命去拉她。她哪里肯由着他们拉扯,一只手死死拉着弘历,哭着求道:“求阿哥救救奴婢吧。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口出狂言了。”   弘历心中有些为难。   心怡死不足惜,可额娘如今被禁足,身边可用之人不多。   弘历想着,到底跪求道:“求阿玛饶她一命。这奴婢侮辱年额娘死不足惜,可她毕竟伺候额娘多年。如今额娘还病着,身边离不得她……”   四爷听到这奴婢挑拨的话,只觉怒火上涌。   此时听着弘历苦苦哀求,有些不忍。   这孩子方才听到那些话时,第一反应便是维护月儿。今日又是他的生辰,见血到底有些不好,便改了主意,“拉下去,重责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虽然重,但应该不至于丧命。弘历心中松了口气,连忙谢恩。   四爷将他扶了起来,带着他往清辉院去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弘历一直没回来,年月明都有些担心了。刚想派人去前院问问,就见他二人进了门。   父子俩瞧着都不大高兴。   等打发弘历离开了,她才问起四爷。   四爷只推脱政事烦闷。年月明见他不愿意说,也识趣的没继续问下去。   二人洗漱睡下,第二日听说他下了个令,以后奴才们胆敢议论主子,重责三十板子,决不轻饶……   ***   临近年月明生辰,福满出不去宫,便想着给额娘准备了生日礼物,让人捎出去。   要说礼物,倒是好寻,她这些日子收了一堆珍宝,借花献佛送给额娘就是了。   只是她总觉得这其中少了些她自己的心意。   思来想去,福满决定再加点别的。   那日德妃命人送了月饼和糕点给福满之后,她又便主动和德妃求了一套笔墨纸砚。   德妃自然不信她一个三岁多大的小娃娃会写字,不过福满张嘴了,她哪里舍得拒绝。   回去就让人从库房里找了一套最好的送来了。   这两日,太后睡着的时候,福满便回自己屋里练字。   她倒是勤奋,只是刚学毛笔字没多久,再加上手上力气不够,废了不少纸,还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终于写了张凑合能看出来的,忽然一声皇上驾到,笔尖一颤,功夫又白费了。   饶是再好的心态,都不免挫败的叹了口气。   皇帝到了,福满只得放下笔出去。   明间,皇帝正听冯嬷嬷回禀着太后今日的情况。   他今日朝政繁忙,晚上来请安就完了时辰,太后都已经睡下了。   得知太后今日精气神不错,还坐起来说了会子话,皇帝才稍稍放心了些。   仍是照常叮嘱了一句,“劳烦姑姑费心了。太后若有任何不适,还望姑姑及时派人去唤朕。”   冯嬷嬷连忙应下。   这时福满从西梢间出来了。   她走过去请安,被皇帝唤到了身前,“这么晚了,还没睡下?”   其实也算不上晚,按照现代时间这时候也才九点多点。只是古人没什么娱乐活动,习惯于日落而息。   福满摇头,“还没有呢。”   烛影打在她身上,袖口的墨迹清晰可见。   皇帝望见,和蔼的脸色凝住。   福满人小力气小,握笔的时候难免会弄到衣服上。刚才她出来的急,也没注意袖口。现在反应过来,瞧着皇帝的脸色,立马解释道:“皇玛法,我刚才在练字呢。”   皇帝本还以为是宁寿宫伺候的人怠慢了她,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他‘哦’了一声,显然是惊讶的。   这么点的小娃娃,笔都握不住吧。   皇帝见这小人儿脸上不像撒谎的模样,不免被勾起了好奇心,“去取两张四格格练的字来,朕瞧瞧。”   等小太监将那一叠,被福满涂的黑黢黢的纸奉上,皇帝没忍住笑了。   翻完了,还笑着打趣,“你这是写字,还是画画?”   本来被人拿出来看就够丢人的了,被人看了笑出来那就更丢人了   这话一出,福满脸都红了。   还好皇帝良心未泯,抚了抚胡子,不惜拿自己好大儿做个例子,“朕记得你阿玛当年学字的时候,写的也是跟小鸡抓过一样。后来用功练了几年,如今写的越发好了。”   “阿玛也说过。”   皇帝倒是没想到自己那四儿子,还能在小辈面前自贬。   “哦?你阿玛还说啥了?”   “阿玛说他小时候贪玩,功课做的不认真。写字也静不下心来,写的很难看。是皇玛法亲手教过他,他才觉得很好,才下定决心练字的。”   福满既然决定在这个时空活下来了,自然要为以后考量。   虽然将来她爹会夺嫡成功,但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个过程并没有那么容易。   康熙晚年对这些成年儿子,忌惮和防范心理很重,老实装乖以及孝道表演才能使他放松些戒备。   福满仗着自己是小孩子,生了一张单纯无辜的脸,若有若无的帮她爹刷好感度。   果然康熙一听她这话,也想起了这么回事。   他这个四儿子,一向把他的话奉为圭臬。   小时候学字是这样。长大后,让他戒骄戒躁也认真去做了。   有孝心有能力,还不爱拉帮结派结交大臣,实在不错。   “你阿玛是个好的。”皇帝感慨了一句,“你也是个好的。不错,你这字,再练个几年就成规模了。”   福满知道她这字的水平差得远呢,真等练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只是额娘生日快到了,她想送给额娘点自己的东西。   皇帝看了一会,从那黑黢黢的一团字上,看出了点门道,“生辰快乐?谁过生辰?”   “是我额娘。”   皇帝点了点头。他记得之前听老四说起四格格病重,年氏悲痛欲绝一事。倒也难怪四格格这般惦念着她了。   也许是实在欣赏不来福满这糊成一团的墨水,也许是被今夜福满刷的孝心值触动,皇帝十分大方的表示,“孝心可嘉。朕替你赏年氏就是了。你这字啊,再练两年吧。”   “谢谢皇玛法,但那是皇玛法赏的,不是我送额娘的。我过生辰的时候,额娘也送我她亲手做的衣裳呢。我也要送额娘。”   额娘应该不会嫌弃吧?   皇帝听着她的话,不由得想起一些往事。   他依稀记得许多年前,他的额娘也会为他亲手缝制衣衫。哪怕他成了天下之主,哪怕他的龙袍多到穿不完,额娘也会乐此不疲的一件接着一件的做。   等他长大了,能为额娘做些事了,额娘却没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后来他每每回想起额娘,心中总是愧疚难安。   所以他变着法的补偿佟氏一族。可就算给佟家的荣耀再多,额娘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他当时如果能像这孩子,哪怕亲自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额娘也能更欢喜吧。   “朕教你写。”   福满哪里想到能到这一步,但是瞧着皇帝脸上不容拒绝的神情,只得接受了。   *   这边被四格格惦记的年月明,也在想着她。   自那日她无奈的将有孕的消息,告知四爷之后,他就变的小心翼翼、慎重其事。   所以这半个月来,年月明才没能进宫去看看福满。   本来想等着中秋节的这个契机进宫一趟呢。   谁知道皇帝下令说,今年中秋节停免筵席。   年月明本来就食欲不好,听了这个消息,愈发没什么胃口了。   饶是小厨房换着法子做菜,也没能让她多吃几口。   还是四爷亲自喂她,才哄的人多用了些。   年月明望着他若有若无打趣的眼神,脸上也有些热,摇头不肯再吃了。   “怎么了?”   “妾身饱了。”   一碗燕窝粥才喝了几口啊,这就饱了?   四爷看着她那股子矫情劲,只觉得又爱又好笑。   这丫头在外面最是端庄知礼,私下却是个缠磨人的性子。   没事就和他犯矫情。   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也乐得伏低做小哄她。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年轻的时候,性子冷硬,一句软话都不会说。老了老了,嘴都不像自己的了,以前觉得无聊的话,竟是张嘴就来。   将人哄好后,他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成就感。   四爷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再用些吧。”   年月明被他一句句软话,哄的心中郁气消散,就这他的手将剩下的粥都用了。   过了会儿,张起麟从前院来说御前的徐公公来了,还带了不少赏赐。   四爷带着疑惑,赶忙回了前院。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只见两个小太监抱了几个礼盒来。   四爷手上还拿着一个卷轴,他解了丝带亲自呈给年月明瞧。   这么一看,给年月明惊到了。   若不是下面的落款是‘福满’二字,年月明就算再觉得自己闺女聪明绝顶,都想不到。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相信,“满满字写的这么好了?”   四爷瞧了瞧那字迹,惊诧道:“这字瞧着有皇阿玛的影子。”   “皇上?”   “皇阿玛师从沈先生,沿袭的是董其昌的书法风格,笔画圆劲秀逸。”   年月明虽不曾见过皇帝笔墨,但却也临摹过董其昌的字帖。仔细一瞧,那字确有几分董其昌的神韵。   年月明惊讶过后,心中不免涌上了几分疑惑。   “满满怎么得皇上青眼了?”   能得皇帝指点字体,该是得了皇上青眼吧。   年月明虽然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被所有人喜欢。可想起那个人是能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却又不免心中戚戚。   太后、德妃心中牵挂着温宪公主。即便是满满有不当之处,便是瞧着她生的有几分像公主,多半也能体谅包容几分。   可皇帝那人连自己亲儿子都能狠下心去,何况满满这个孙女呢。   天威难测,若是哪天满满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惹了他不快,不能受罚吧?   “咱们满满是个好的。那天进宫的时候,爷带她去见皇阿玛,这孩子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竟是一点都不怕。皇阿玛还夸了小丫头胆大机灵。”四爷笑着说道,眉眼透着自豪的神色。   年月明倒是不知还有这一茬,也不由得涌上几分骄傲。   她想起前世见到皇帝的时候,是在四爷恭请他去圆明园用膳。   他当时虽然穿着普通,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多。但威仪甚重,尤其是他的眼神扫过人的时候,让人身体有些颤栗。   年月明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还觉得有点不舒服,叹道:“满满也是个胆大的。”   四爷知道她的心思,搂着她笑着安抚,“其实皇阿玛有时候还是慈爱的。爷八岁的时候生了场病,腹痛不止。当时皇阿玛在塞外巡视,收到京中消息后,连夜赶了回来。如今下面几个小的弟弟,皇阿玛也是极为疼爱的。”   就是对他们这些成年的阿哥忌惮罢了。这大概也是每个帝王的通病了。   “况且爷瞧着咱们满满,比同龄的孩子早慧稳重,能得了皇阿玛青眼也是正常的。咱们平常心对待就是了,没必要杞人忧天。”   年月明心中的担忧这才消了下去。   她瞧着那幅字,实在心中感动,恨不得马上进宫去见见福满才好。   可惜中秋停免筵席,而她如今也确实没坐稳胎,不宜折腾。   年月明心中无奈,只能看着这幅字聊表思念…… 第60章 年年生辰   往年中秋节的时候,圣驾还在热河行宫。在塞外,中秋之时皇帝会邀了蒙古王公来,每每是要大办的。   而今年太后病重,自然不同于往年。皇帝早早就下令停免筵席,大家也就在府中各过各的了。   与隔壁八王府的热闹相比,雍王府冷冷清清的就像个地窖似的。   府里众人聚在一处,用了顿席面,说了会话,也就散了。   这种特殊的日子,四爷自然该留在正院。   尤其是自那次除夕夜之后,年月明便愈发警醒了。他初一十五去清辉院,人家还不情愿呢,总要给他撵走。   四爷坐在窗前,透过窗子望着天边明亮的月盘,想着方才宴席上,年月明和宋氏她们说着话,俏脸上笑盈盈的,心情瞧着还不错的样子,连用膳也比平日多了些,这才放下心了。   过了会儿,一片黑云飘来,遮住了月光,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好好的月亮,偏偏让云遮了,真是晦气。”那拉氏脸上戚戚,起身要吩咐人将窗子关上,却被四爷拦住了。   四爷望着天边忽明忽暗,却是忽然起了作画的兴致,吩咐人将笔墨纸砚取了来。   那拉氏不懂他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画什么,劝也劝不了,说多了反而讨人嫌,便先去洗漱了。   半个时辰后,一幅拨云见月图跃然纸上。   四爷画好后,又在一旁题了一行诗,‘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之时,还道是出自春江花月夜。   后来问了一嘴才听她笑着解释道:“妾身出生于八月十六。中秋本是月圆之时,偏偏那日浮云遮月,不见月光。妾身出生的时候,恰好赶上乌云散去,明月当空。父亲大喜,只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所以才取了‘月明’二字。”   其实还有一层年月明没说明。   她母亲出嫁后多年没有子嗣,年近四十才得了一女,可不正是应了那句‘守得云开见月明’。   “拿去裱好。”   苏培盛哪敢耽搁,接过画就出去吩咐人去做了。   等到第二日四爷刚用完早膳,那画已经裱好了。   他拿着画去了清辉院,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福满回来了!   屋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已经好一会了。   这半个月的时间,年月明日日想着她。   福满又何尝不是。   用膳的时候,她会想清辉院小厨房烧的饭菜,尤其是额娘专门命小厨房研制的菜品。   练字的时候,她会想起额娘握着她的手教她,温柔骄傲的夸她。   睡觉前,她会想到额娘或是弹着琴,或是拍抚哄她入睡……   小姑娘好不容易回来了,早就把之前的矜持丢掉了,赖在额娘怀里不肯起来。   “阿玛的小格格回来了是不是?”四爷快步进屋,人还没露面,声音就传了进来。   年月明一听,将福满放了下来,“你阿玛一直想你来着。快去迎迎他。”   福满这才迎了出去,刚凑近就被亲爹抱了起来,亲了几口。   回屋后,一家三口亲热够了,才想起来问福满怎么回来的事。   原是昨日中秋太后精神气不错,由着皇帝以及四妃陪着用了个团圆饭。   太后高兴之下,顺道和皇帝说,“四格格进宫快半个月了。她虽是个乖巧孝顺的,可也是个三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想她阿玛额娘呢。正巧赶上她额娘过寿,便允她一日假,让她回府一趟吧。”   说起来还是这几日福满一直练字的缘故。太后清醒之时,听身边嬷嬷提过一嘴,便记住了。   皇帝早就知道这事了,听太后提起自然没有意见,还派了御前的人将四格格送回雍王府。   四妃见状,回去后还让人年月明备了生辰礼,一道让福满捎来了。   这时,白芷并两个小丫鬟将那些赏赐拿了过来。   大大小小的摆了一桌子。   年月明不在乎那些东西,却是对她宝贝闺女的孝心很是感动。   她知道这些赏赐,都是冲着满满赏的。   年月明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满满真厉害!额娘很喜欢。当然额娘最喜欢的还是满满写的那副字,写的真好。”   福满已经看到了自己写的那副字被额娘挂了起来。   现在又听额娘这么直白的夸赞,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爷还跟着夸道:“你额娘说的是,写的真好。阿玛还没见过,哪家和我们小格格一般大的孩子,能写字写这么好。等阿玛过生的时候,也给阿玛写一幅!让他们都瞧瞧。”   小姑娘听着阿玛额娘一句接一句的夸奖,脸蛋都红了,可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起了别的事情,“额娘,老祖宗养的花快死了。陈嬷嬷把额娘的并蒂莲救活了,让她救救老祖宗的花吧。”   自年前,负责照料并蒂莲的嬷嬷回家后,年月明那株并蒂莲就被养的烂根了,瞧着半死不活的。   后来四爷寻了这个陈嬷嬷来,照料了几个月,今年夏天还开花了呢。   四爷和年月明对视了一眼,“那花是小花园里养的牡丹?”   “是啊。皇玛法想让那个花,在老祖宗过寿的时候开花。但是那个花快死了。”   这事说来也是巧了。那日福满正在屋外溜达,听到伺候花的丫鬟唉声叹气说今年五月牡丹就没开几支。等太后生辰之时,怕是催花也催不开了。   四爷了然,和母女俩解释道:“那花是温宪的。当年皇阿玛偶得了一株孤品牡丹。温宪瞧见了很喜欢,就和皇阿玛讨要了来。她年纪小,不会照看,就由着太后代为照看着。那花也就一直养在宁寿宫里,等她出嫁都没挪走。后来……”   后来温宪就去世了。   四爷没再继续说下去,年月明也明白了。   那牡丹花太后养了二十多年,怕是感情极深。尤其是自公主离世后,太后更是将这花看的很重。每每瞧着这花,便会睹物思人,就像是瞧自己孙女似的。   “我之前听五弟说过,这花也是奇了,越是养的精细,越是慢慢的不开花了。今年太后病重,皇阿玛大抵是为了讨太后欢心,所以特意命花匠在太后圣寿节那日催花。”   福满连连点头。   花匠自然是不敢抗旨的,可那花如今的状况,却承受不住催花之术。已经有几株枯死了,剩下的几株,多半也是蔫了吧唧的,隐隐有枯死的迹象了。   催花也不是,不催花也不是,花匠们都快愁坏了。   生怕等太后生辰之时,开不出来花,或者把这园里的牡丹都养死了,他们也跟着人头落地。   无论是从让太后开心的角度,或者是帮这些花匠的角度,福满都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她前世是农学专业,多少也是了解一些植株养殖方面的相关知识。   那牡丹经过多年扦插,根部不知道积累了多少病毒了。可古人是不知道病毒概念的,更没有组培脱毒技术。多年下来,花卉种性退化,开不出来花也属于正常。   今年偏偏还赶上了蚜虫泛滥。据花匠说五月的时候,难得开的那两株牡丹,其中一株还是鬼花,叶子都是畸形的。   福满其实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   农业革命是一环扣一环的系统工程,脱离了现代搭建好的高科技环境,谁都无能为力。   不过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福满心中有些成算,可奈何自己是个小孩,不好直接说出来。   所以才拐了个弯儿,想到了给额娘照顾并蒂莲的陈嬷嬷。   那个陈嬷嬷的祖上写过《花镜》一书。福满记得那书中就有粗浅的关于蚜虫防治的法子。   她再将自己的一些想法和陈嬷嬷说了,虽然达不到现代的效果,但也能实现70%左右。   “阿玛,让陈嬷嬷去吧。皇玛法说了,就算开不了花也不会罚陈嬷嬷的。”   四爷和年月明自然没有不应的。   之后传来陈嬷嬷问了她一嘴,她也是极为乐意的。   正事说完了,一家三口又说起了旁的。   中午之时一道用了席面给年月明祝寿。   福满傍晚宫门落钥之前还要回宫,所以一下午母女俩都腻在一起不舍得分开。   年月明胎没坐稳,四爷不愿让她进宫。从前德妃交代她画的画,这次便让福满捎进宫去了。   送福满回宫时,年月明一直强撑着笑容。等人走了,才忍不住落下泪来。   四爷安慰了好一会,才算将人哄的有了笑模样。   这时他才有功夫将那幅画拿了出来。   年月明见他神秘兮兮的模样,有些纳罕,“这是什么?”   “爷送你的生辰礼,打开瞧瞧。”   其实他昨日就命人将生辰礼送来了,是赵孟頫的《白云净土词》。   这副作品笔法妍媚,纸墨保存完好,实在是一件难寻的宝贝。年月明一见就极为欢喜。   现在这又是什么?   年月明怀着好奇打开,一幅拨云见月图映入眼帘。   她瞧着那画,又见旁边题的那句诗,无需言明,便已经通晓了对方心意,不禁粉面敷上了一层胭脂色。   “喜欢吗?”   年月明轻轻点头,眼睛望着那画不舍得移开,不吝赞道:“画的极好。”   四爷被她夸的飘飘然,眉宇间也不禁有些得意,笑着问她,“那月儿是更喜欢这幅拨云见月,还是赵孟頫的《白云净土词》?”   年月明瞧他那神情,却是捂嘴笑了,故意卖了个关子,“那自然是……”   “是什么?说啊。”   年月明越是不肯说,他越是问的兴起,甚至还幼稚的抱住人,隐隐有不说就不放开的架势。   年月明被他缠的累了,才肯说了。   俩人笑闹着,倒是冲淡了福满离开的伤感……   **********   转眼到了九月尾。自四爷从年羹尧兄妹二人口中,得知了西垂动向后,便暗中开始进行部署了。   十三爷胤祥听罢,却有些顾忌,“色楞额原本是隆科多的人。他如今虽追随了四哥,可难保不会有二心。不如换成咱们自己的人吧?”   经过废太子之事后,胤祥活的愈发小心谨慎了。此时只觉得四哥这个决定,实在有些冒险。   四爷自然想过这一层,不过考量了一阵儿,还是决定用他。   “无妨,我既然决定用他了,便会信他。”   幕僚赵坦点头,和胤祥分析道:“十三爷考量的有道理。不过正是因为那色楞额的身份,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十四爷和八爷一党走的近,身边的人基本出自八党,四爷的人不好安排进去。色楞额明面上是隆大人的人。即便有人怀疑,顶多也只能查到隆大人那儿。而隆大人平日里又和八党多有往来,他的人八党不会太过防备。”   胤祥这才想明白,但却仍有不解,“入藏之战,必有一路经过四川。那年羹尧是四哥属人,还与四哥是郎舅关系,他不是更合适吗?”   以前年羹尧和八哥那边走的挺近,对四哥这边倒是不怎么亲近。可他如今能将那机密告知四哥,便是投诚的意思吧。   四哥怎么反倒舍近求远了?   四爷刚动了动嘴,不等说话,苏培盛推门进来了,走近了小声和四爷汇报,“年主子那边来人了……”   四爷这才想起自己早上说,陪年月明用午膳的事。一忙起来忘了时辰,现在午时都快过了。   “让她先用膳,别等爷了。我晚上早些回去陪她用膳。”   胤祥看着他那四哥脸上关切的神色,如何猜不出苏培盛回的谁的话,又见那赵坦装聋作哑般喝茶,也跟着喝起茶来。   等苏培盛出去后,四爷才捡起方才的话说道:“年羹尧是皇阿玛一手提拔上来的,深得皇阿玛重视。免得皇阿玛猜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他。他只要老实点,不到处瞎掺和,便是帮咱们了。”   说完这事,赵坦就有眼色的拉着胤祥走了。   他二人都还没用午膳,索性一道去外面酒楼吃酒去了。   等胤祥回到府里的时候,十三福晋兆佳氏正坐在炕上绣佛像。   太后寿辰将近,皇帝为了冲喜,命人大办寿辰。   这贺寿礼自然也就成了重点了。   胤祥府上自他被皇帝冷落之后,日子过的不甚富裕。若是再拿出大半银子准备寿礼,府中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可若是准备的寒酸了,她又怕惹得十三爷被人笑话。   就这样兆佳氏愁了好些日子了。   直到半月前她听闻年月明怀孕的消息,去雍王府贺喜串门,私下说起话来和年月明感慨了几句。   年月明笑着道:“大家都送那些名贵礼物,倒也没什么新意了。我记得幼时在湖广听说过一个当地传闻,说是一位官家夫人病重,原本都药石无灵了,可后来却奇迹般的好了。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兆佳氏摇头,催她赶紧说。   “是她女儿去佛寺中跪了三天三夜,用丹青描画了佛像,回去后又十分虔诚的将那佛像一针一线绣好,挂在母亲房中。大抵是她孝心至纯,感动了佛祖,才让那夫人病愈了。所以在湖广一代又有绣佛像祈福之意。你女红极好,十三爷丹青也不错。你二人合力完成这份寿礼,不比那贵重的死物来的至纯至孝?”   兆佳氏听了大喜,总算了了一桩心事,急匆匆回府拉着胤祥画了一幅佛像。自己随后也拿起针线绣起了佛像。   一晃半个月过去,那佛像也快要绣好了。   胤祥吃了酒,晃悠悠的走了进来,兆佳氏忙放下绣活,起身扶他去床上躺下,又吩咐丫鬟去打水服侍他洗漱,去煮醒酒汤,忙活的很。   胤祥看不过去拉着她坐下,“让丫鬟去做就是了,你歇会儿。”   兆佳氏看着他关切的眼神,以及拉着自己不放的手,不免心中泛起甜蜜,坐在床边陪他说起话来,“爷怎么这时候喝起酒来了?”   “和一个朋友聊的尽兴,就吃了几杯。”   那赵坦本是山中隐士,一身才华却不愿入仕。四哥诚心相邀了好多次,他才肯入府做了幕僚。   为人更是风趣幽默,令人一见如故。   “还顺道听了点四哥的一些风流韵事。”胤祥笑的揶揄。   自他被皇帝厌弃后,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了,难得笑的这么开怀,兆佳氏也跟着欢喜,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规矩,笑着问他,“爷听到什么了?”   胤祥也不卖关子,将今日在雍王府见到的,以及赵坦说的都与兆佳氏学了。   “我四哥性子耿直强势,心中没多少儿女情长。尤其厌恶那等骄纵霸道的女子。以前他没少骂过八哥,说他堂堂男儿被一女子拿捏在手心里,忒没出息。八哥被他说的闷头不吭声,他却是更气了,甚至还觉得是八嫂带坏了八哥。没想到啊……”   “我以前觉得他娶年氏,是为了将年羹尧收为己用。但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哈哈,也是奇了,那年氏瞧着柔柔弱弱的,最是端庄知礼,竟能将四哥拿捏的死死的,百炼钢都化作了绕指柔。”   兆佳氏想起她上次去雍王府,正碰到前院的苏培盛去年氏那送东西。   那奴才以前仗着在主子面前得宠,最是心高气傲。   没想在年氏面前却是换了一副狗腿模样,谄媚逗趣。   可见年氏有多得宠。   兆佳氏笑道:“这大概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那年氏是个妙人,不仅长得跟个仙女似的,还很是温柔聪慧。那般好的女子,我一个女人都喜欢,也难怪四哥会格外怜惜。”   “旁人如何,爷不好评价。我只觉得在我心里,静婉你最好。”   兆佳氏被他说的脸颊羞红。   胤祥想起进门时见福晋绣的认真,柔情的说道:“静婉,是我没本事……多累你了。”   兆佳氏嗔他,“爷说什么呢。咱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妾身为爷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胤祥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却十分动容……   ****   十月里,太后寿辰将近。   自八月里年月明过完生辰之后,就没再见过福满了。年月明心中既牵挂又想念,只可惜她腹中胎儿还未坐稳,不能进宫折腾。   如今满了三个月,便早早的就盼着在太后寿辰这天进宫了。χÏÜÝĪñ   谁知日子临近了,又被四爷给否了。   他明明知道她很想满满的。   年月明难得耍起了小孩脾气,气哼哼的将脸颊转向了一边。   四爷不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她拍开了。   “干嘛?”   “月儿这是生气了?”   这不是废话嘛。   年月明撇了撇嘴,抱怨道:“我是有孕了,又不是腿断了,怎么就不能进宫了?”   四爷揽住人,“胡说八道。你如今怀孕了。宫里规矩多,进了宫就得到处磕头行礼,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宫宴更是繁琐,进宫这一遭,必然是一顿折腾。   年月明也知道这个道理。   若是换了往日不用他解释,她自己便冷静了下来。   但她实在担心宫里的福满,再加上这段时间被他管东管西的,实在烦了。此时只觉得委屈的不行,鼻尖一酸,一会的功夫那眼泪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四爷见她哭了,急忙忙将人搂住,熟练的陪着小心,“怎么还哭了,都是爷不好,爷给你赔不是。别哭了,哭多了伤身子……”   年月明哭着道:“我想满满了。她还是个三岁孩子,平日里就没离开过我。现在进宫那么长时间了,我怎么能不担心怎么不想她呢……之前你不让我进宫,说什么胎没坐稳。现在都三个月了,还不让我去……我昨天还梦到满满哭,说害怕,说想我呢……”   四爷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情。莫说是她了,就是他也是牵挂的很。   不过他能进宫,去太后宫里请安,倒是见过那孩子几次。   四爷叹气,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哄也哄不好,只得点头应下了。   不过想到一些痛苦的记忆,他又神色严肃的叮嘱了一遍,“爷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若是身体不舒服,就及时和额娘说请太医来瞧瞧,不能强撑着。”   年月明望着他的面色,知道他是想到了二格格。   这份伤痛他已经慢慢在消化了,但是每次想起还是不免心有余悸。   所以自他听了她有孕的消息之后,就开始变的有些草木皆兵了。   年月明牵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那里现在还是平坦的很,但却渐渐的驱散了他的恐惧。   年月明轻声道:“妾身现在觉得身子没有任何不舒服。爷放心,妾身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咱们的孩子。”   四爷这才放心了些…… 第61章 太后过寿   等到了太后生辰那天,年月明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收拾了。   进宫贺寿这等大日子,自然是要穿吉服的。一整套衣服穿上,足足有好几斤重,确实累人。   但年月明一想到能见到宝贝女儿,便觉得这点重量也没什么了。   进宫后,她们先去了德妃宫里。   彼时德妃十三福晋兆佳氏,和十四福晋完颜氏已经到了。   也许是年月明怀着身孕,也许是德妃看着四格格的面上爱屋及乌,对年月明倒是亲切了不少,还关心的问她身体有没有不适,若是身体不舒服就说出来之类的话。   年月明自然柔顺的应了。   完颜氏之前最得德妃欢心,此时瞧着德妃对年月明另眼相待,不禁和那拉氏酸道:“四嫂,瞧年氏多会生,偏偏那四格格就像了温宪公主了。真是好福气呢。”   那拉氏却是不接茬,笑着打哈哈,“十四弟妹说笑了,额娘最是慈爱,孙辈里哪个不心疼呢。”   她又不是傻的。虽然她也不喜德妃看重年氏,但却是没道理和完颜氏这个外人讲究自己府里的人,更没道理被她当枪使。   完颜氏撇撇嘴,“四嫂当真是一等一的贤惠人。”   那拉氏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等人都到齐了,便一同去了贵妃宫里请安。随后再由贵妃领着一众妃嫔宗室福晋们,去宁寿宫给太后祝寿。   太后还在病中,没有去大殿,便也没有穿吉服,身上着了件灵仙祝寿纹样的常服,恰好是年月明画了图,德妃命人做的那身。   也许是冲喜真有些用,今日太后精气神倒是不错,病容上也添了几分光泽,受完礼后还和几个妃子说了会话。   年月明站在人群中,目光往太后身边瞧了几眼,却没发现福满的身影,即便心中牵挂,却也得收回了视线,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当柱子。   过了一会,皇帝带着一众阿哥并几个皇孙也来了。   “子臣祝愿皇额娘凤体康泰、圣寿无疆。”   皇帝一拜三叩,极尽孝子之仪。   太后连忙让人搀起他来,慈爱的笑着,“皇帝有心了,快坐吧。”   母子俩坐下说了会话,皇帝才吩咐人将皇子们的寿礼呈上来。   “皇额娘瞧瞧他们可还算尽孝心了。”   一个个太监捧着寿礼从外面进来,跪在太后面前展示。成了家的阿哥们自然不惜金银。小的几个阿哥拿不出很多银子,也尽心抄了佛经、写了万福字帖。   太后连连赞叹,尤其夸了胤禛送的十二扇青玉万寿纹屏风,胤祺送的仙桃福寿如意,以及胤祥送的佛祖绣像挂屏。   阿哥们的寿礼献完之后,皇帝又道:“皇额娘也瞧瞧子臣送您的寿礼。”   话落,只见打扮的很是喜庆的四格格自门口进来,手中还捧着一盆牡丹花。她后面紧跟着几个宫女,也各自抱着一盆牡丹花。几人走近,立在四格格身后。   待四格格喊道:“祝老祖宗万寿无疆。”   几个宫女也随之跪了下来,齐声祝寿。   太后目光从四格格那张脸上,和她手中的牡丹上流连,眼神触动,差点喜极而泣。   “好孩子,老祖宗看到了,快起来吧。”   她说今天怎么一直没看到这孩子身影呢,还以为是出去玩了,没成想是去跟着准备祝寿了。   “皇额娘,今天是您的寿辰,可不能流泪。”   “皇玛法说的是。达妈妈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四格格在太后身边待了两个月,每日想着法子哄着她开心。果然此话一出,太后立马被逗笑了。   搂着她笑骂了句小滑头。   皇帝和贵妃几人也跟着附和,被这么插科打诨一番,太后感伤顿时去了大半,看着一簇簇盛开的牡丹,叹道:“没想到这花今年还能重开。也是难为那些花匠们了,重重有赏。”   皇帝笑着看了一眼,依偎在太后怀里的福满,打趣道:“皇额娘可不能只赏花匠和宫女。”   太后却故意撇嘴,“这丫头光是张嘴说句吉祥话,还想讨赏吗?”   四格格立马摇头,“不敢不敢。福满只求老祖宗能听个开心就是。”   太后笑着点她额头,“冲你这张小嘴,哀家不赏你倒是不好了。将进贡给哀家的一壶东珠赏四格格。”   东珠倒是不稀罕,凡是宗室有品阶的大都能佩戴。但使用的数量、大小都有严格的规定。   太后的东珠,自然是最好的。   即便是四妃神色都有些惊诧。   皇帝知道太后喜欢四格格,便想着抬举她让太后高兴,“这丫头可不止一张嘴会哄人。这牡丹能开花,多亏了她的举荐。”   太后倒是不知道这一层。   皇帝将四格格举荐一事顺道说了,还大手一挥极为大方的道:“今年进贡的马,你喜欢哪个朕赏你哪个。”   皇帝记得之前这丫头说过想骑马的事。   福满连忙谢恩,“谢老祖宗和皇玛法赏赐。”   之后皇帝和妃嫔又陪着太后说了会话。临近午时,皇帝和四妃留在宁寿宫陪太后用膳。   其余人离开去别处赴宴。   太后寿辰,四格格大出风头,作为她亲生额娘的年月明,也不免被人称赞羡慕了一番。   年月明微笑从容的应对着,心中跟着骄傲的同时,却也有些复杂。   她的满满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啊,实在懂事乖巧的让人心疼。   但是不过不管怎么说,知道女儿过得挺好,年月明心里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宴席散去,众人又回了各自娘娘那处说话。   皇帝到底顾忌太后身子,宁寿宫宴席散的更早。等她们到了永和宫的时候,德妃已经在坐着喝茶了。   “年氏,太后要见你。”   太后哪里会想起她一个亲王侧福晋呢,只准是为了四格格罢了。   年月明本来不指望,今日能和福满私下见一面了,如今听到这话如何不欣喜。   德妃哪里瞧不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提点了她两句就放她去了。   宁寿宫里,太后已经卸了钗环,半躺在床上了。   这一上午高兴是高兴,但到底还是累的。   福满坐在一旁,小手轻轻的为她捶着腿。   太后见了,不免笑着打趣她几句。   福满笑呵呵认了。   她一看到太后,就不由得想起奶奶。   前世她与奶奶虽然相依为命,但因为种种,并不是十分亲近。   奶奶活着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奶奶没了,她才开始后悔。   只是后悔也晚了。   她只能对着奶奶的照片和墓碑哭泣。   到了清朝,面对着疼她,且同样病重的太后,她便将对奶奶的那份遗憾,弥补在了这位老人身上。   太后喜欢活泼嘴甜的孩子,那她就学着嘴甜些。   她没办法让太后多活几年,但若是能让老人家在有生之年,能够开心点也是好的。   年月明到的时候,就见这其乐融融的场景。   行礼后,太后目光看过来,慈和地落在她身上,“老四家的,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宫女搬了个绣凳来,放到床榻旁。   年月明坐在那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任太后打量。   太后细细端详过后,不禁赞道:“真真是个美人儿,长得俊,这通身气派也好。难怪四格格这双眼睛生的漂亮,原来是随了你。”   “太后谬赞了。妾身微末之姿,实在当不得太后如此夸赞。”   太后笑着打趣,“看来啊,四格格这张嘴也随你。”   年月明颊边不禁泛起红晕。   此时福满却接过话道:“我当老祖宗这是夸我呢。”   “是是,夸你呢。”   大家都随之笑了起来。   “我听德妃说,这衣裳上的纹样是你画的?这衣裳好看,我很喜欢,早就让人赏了德妃,却还没来得及没赏你。你说说想要什么,我今日赏你。”   年月明没想到德妃将这也和太后说了,听了太后说要赏她,便连忙道:“能为太后尽孝是妾身的福分,岂敢居功。况且这身衣裳能做的这样好,多赖于德妃娘娘指导,以及绣娘技艺精湛。”   太后听了更加满意了,笑着称赞道:“不仅长得好,还谦逊知礼,实在是个好的。你放心,德妃和绣娘哀家都赏了。你既然不好意思张口,那哀家就看着赏赐吧。”   随后和冯嬷嬷念了一连串的赏赐,又看了看年月明还没显怀的小腹,又吩咐将高丽进贡的红参和金丝燕窝赏赏赐给她,甚至还赏赐了一对小儿的长命锁。   “哀家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这小儿生下,先提前赏了你吧。”   年月明是重生之人,自然知道太后此时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看着老人眼中的慈爱,不由得心中涩然,出言宽慰道:“今日是太后您的寿辰,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宫中太医医术高超,太后又是福泽深厚之人,身子肯定能很快康复……”   福满也连忙哄道:“额娘说的对。我看老祖宗今天气色特别好,一定能长命百岁的。老祖宗再说这种话,我就哭给您看。”   太后看她撅起了小嘴,一副生气想哭的模样,心中怜爱,也不再说丧气话了。   几人又说了会话,年月明话不多,但也不是木讷之人,太后问起话来,她回答也很是从容稳妥。   过了会儿,太后称身体乏累要休息会,让她们母女去侧间说话去了。   西侧间,侍奉的嬷嬷宫女上了茶之后,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给她们母女二人留下独处的时间。   没有了外人在,年月明也不用顾着规矩,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紧紧搂入怀中,细细端详,“让额娘好好看看……在太后宫里可还习惯?睡得可好?吃得香不香?”   “额娘,我都好的。你看我还胖了呢。”福满笑着揉了揉自己的小脸。   年月明一瞧她小脸圆润润,确实比之前长了些肉。   “我每天陪太后用膳,老祖宗看着我用得香甜,也能增加些食欲。所以我就多吃点。”   年月明摸着她的小脑袋,“满满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过多吃点也好,你以前吃的太少了……”   她们母女今日能见一面,已经是太后开恩了,自然是待不久的。   年月明心知如此,抓紧了时间叮嘱福满。   福满依偎在额娘怀里,听着她叮嘱念叨,心中安稳极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小手缓缓的抚上了,额娘还未显怀的小腹,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怔忡和忧虑。   年月明察觉到,心下微微一涩。   这个孩子来的很突然很意外。她只当她的福宜,会在康熙五十九年才会来到,所以也没做什么防备。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了。   她再次有孕,满满会心中不安吧。   年月明想起,她第一次知道母亲怀了妹妹的时候,心中也是有些别扭。   “满满……”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在摸额娘的肚子吗?额娘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福满轻轻点了点头,“上次阿玛来给太后请安时,我听阿玛说了。”   自从她听说过这个事后,就想到了历史上她的弟弟们,好像都是早夭的命运。   大概也是因为孩子一个个的夭折,她额娘也跟着心情郁郁。   若是这个孩子保不住,额娘会不会像她当初夭折时,那么痛不欲生?   年月明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怜爱更甚,将她搂得更紧:“额娘的宝贝,别怕别怕。无论以后额娘有几个孩子,你永远是额娘的第一个孩子,是额娘心里最珍贵、最疼爱的宝贝。谁也比不了。”   年月明心中百感交集。   每一个夭折的孩儿都是她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能重来一世,如果可以,她自然希望能够将他们平安健康的带到这世上来。   每一个孩子她都爱,可满满是她两世的执念,注定占据最特殊的那一处柔软。   福满愣愣地听着年月明说话,眼圈渐渐红了。   她壳子里是一个成熟的灵魂,倒是不至于和一个还没出世的小娃娃争风吃醋。   她只是害怕若是这个孩子夭折了,额娘会再次伤心。   但此刻听到额娘毫不迟疑的、近乎誓言般的保证,还是感到巨大的安心和感动。   她的额娘是最好的额娘。   福满将小脸埋进她怀里,声音有些哽咽,“额娘,我不害怕。我相信你。我爱额娘,也会爱他们。”   年月明感受着怀中福满的情绪,眼眶也跟着湿润了,只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的安抚道:“嗯,额娘知道,额娘也相信满满……”   过了会儿,果然德妃那边的人就来了。   年月明不好再待了,又叮嘱了福满几句,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第62章 格格学骑马   太后寿辰过去后,日子又平淡了下来。   这日,太后用了药睡下后,福满闲来无事,忽然想起太后寿辰那日皇帝的赏赐来了,便兴致勃勃的带着人去了上驷院。   上驷院占地小,刚进朱红大门便能听见马儿的嘶鸣和蹄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牲畜特有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区别于沉闷单调红墙金砖的生机勃勃。   皇帝金口玉言,今年新进贡的御马,由四格格第一个挑选。这份殊荣,可是满宫里的小辈里的独一份儿。   她刚到门口,就有候着的太监迎了上来。   这太监叫徐春,是个嘴甜的,“奴才自得了圣谕,便盼着格格早日来呢。格格放心,您没选之前,那马儿奴才都没让别人看过。就连今早二十一阿哥来了,转了好几圈,奴才都没让他选呢。”   福满这些日子也学了些待人接物,和白青使了个眼色,递给了他一锭银子。   徐春更是欢喜了,嘴巴不停地和福满挨个介绍着御马情况。   他说的正起劲,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福满侄女!真的是你。”   只见刚才徐春口中的二十一阿哥胤禧,面带笑容的跑了过来。   走到近前,似乎怕福满不认得他,还主动解释道:“我是你二十一叔啊。你不记得了吗?上次四哥给你办生辰宴,我还去了呢。”   福满自然记得,毕竟对着一个五六岁小孩喊叔叔也是头一遭呢。   她上前行了礼,唤了声,“二十一叔。”   胤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快起来,皇阿玛说了,让你来挑御马对不对?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刚都瞧了一圈了,有几匹性子好、模样也精神的小马驹,准保你喜欢!”   他倒是自来熟,不由分说就拉起福满的手腕往马厩那边走。   福满抵挡不住热情,只得跟着他往里边去。   一边走,一边听他絮絮叨叨,“……二十哥嫌我小,天天下学就钻屋里做功课。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可是天天跟在十七哥后面转悠呢。二十哥讨厌,十七哥说不定也嫌他小呢。胤祜身子弱,阿玛让他过几年再学骑马……就剩我一个,天天自个儿在这儿玩儿,都没人陪我。现在可好了,你来了,以后我们就能一起骑马了!你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就和我说,我教你……”   他脸上洋溢着纯真真诚的笑容,可见是真的很喜欢有这么个玩伴。   福满听着,因为身份称呼带来的一点的尴尬,也渐渐散了。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唇角也漾开一点点笑意。   到了马厩旁,胤禧又拉着她去看了几匹小马驹,叽叽喳喳的和她介绍。徐春跟在旁边见缝插针的做补充。   在他二人的参考下,福满最终选中了一匹通体白色的母马。鬃毛偏灰白色,大眼睛湿漉漉的,既精神又温顺。   胤禧还鼓励她骑上马试试,但福满考虑着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估摸着太后也快醒了,便打算回去。   她要走,胤禧也觉得兴致缺缺,便决定和她一块会宁寿宫。   “我也去宁寿宫给皇玛嬷请安。”   于是二人一道往宁寿宫去了,路上说着话,倒也不无聊。   就在经过一处宫殿转角时,福满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深秋的宫苑,下午的阳光洒了下来,在甬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前方不远,朱红宫墙的阴影下,立着一个侍卫打扮的少年。   那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宫廷侍卫服,腰佩长刀,正目不斜视地值守着。   他看起来约莫十三岁左右,面容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轮廓清晰,俊眼修眉,尤其眼神中透着一股超过这个年龄的沉静。   是纳兰瞻岱。   虽然已经见过一次,但这张脸还是让福满有些失神。   福满忽然想到,她能穿越,别人也可以吧。   那这个人会不会也是穿越的呢?   “福满你看什么呢?怎么不走了?”   胤禧都走出去好几步了,见身边人没了,又退了回来,见她有些怔怔的望着前方,有些纳罕的也望了过去,“那是御前侍卫。皇阿玛在里面呢,你要过去吗?”   福满回过神,对于他的提议,倒是有些心动,刚想点头,却听胤禧有些为难的说,“福满,咱们别去了吧,皇阿玛见了我肯定要问功课的……”   福满看着胤禧皱成一团的小脸,有些想笑。   这个小叔叔和五哥弘昼倒是有点像。   “好,不去了,咱们回宁寿宫吧,老祖宗快醒了。”   胤禧小脸瞬间就展开了,拉着福满就窜了。   那架势好像生怕皇帝从里面出来抓他似的。   二人跑开,这边也轮到侍卫换班了。   那值守的少年望向远处小小的身影,好看的眸子里涌上几分疑惑。   纳兰瞻岱自幼习武,五感还算敏锐。即便方才没专门去看,也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是雍亲王家的四格格。   之前姐姐拿来一串佛珠,兴致勃勃的说这佛珠有驱邪增福的效用,让他戴着沾沾福气。   后来他才知道那佛珠,是从雍王府四格格的手中借来的。   他之前听表哥年熙说起过这个小格格,说生来病弱,实在可怜。   为此他那不信神佛的表哥,还专门虔诚的抄了几卷佛经,为那小格格祈福。   那日生辰宴,他见到了那位四格格。   她看向自己时,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仿佛在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纳兰瞻岱,看什么呢?走了。”同伴将他从遐想中唤了出来,纳兰瞻岱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   这边福满和胤禧回到宁寿宫,太后正好醒了。   天色已近暮晚,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祖孙三人一道用了晚膳。太后看着俩小孩大快朵颐,也跟着增长食欲,由着嬷嬷喂了一碗好克化的粥,又被福满和胤禧哄着用了药。   直到天色晚了,胤禧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对比天天忙着功课的二十哥,和经常卧病在床的胤祜,他倒是很喜欢和福满这个小侄女做玩伴。临走还和福满约定一起骑马时间……   *********   翌日,福满又来了上驷院。她刚踏入朱红宫门,听见的便是刺耳的鞭挞声以及刻意压抑着的闷哼。   福满抬眼望去,只见她那九叔胤禟满面怒容的拿着马鞭,狠狠地鞭打着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正是昨日为她引路选马的徐春。   他跪伏在地上,那鞭子一下一下的落在他的背上,旧灰的太监服已渗出几道血痕。   胤禧在一旁连连求情,都没换的胤禟动容,反而让一个小太监将他拦住,不让他多管闲事。   胤禧见福满来了,连忙挣脱那太监,小步跑了过来,拦住了她急忙解释道:“福满,你来了……九哥他、他正为马的事动气呢。富灵阿看中了你的小白,那太监不肯让,九哥就恼了,抽出马鞭子就打人。你别和九哥吵架,他会打你的。咱们之后去找皇阿玛告状……”   福满目光一扫,果然看见她那堂姐富灵阿也站在旁边,眼睛红红地瞪着被打的徐春,口中还怒骂着狗奴才之类的话术。   即便这小太监不是因为她被打了,福满看着都会心存不忍,更何况这事还是因她而起,福满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二十一叔,我明白的。但是如今走开了,徐春会被打死的。”   她说着走上前去,胤禧急的团团转,也只得跟在后面。   “福满给九叔请安。”   胤禟许是见福满来了,许是打累了,冷哼一声,总算住了手,将那染血的马鞭随手扔给了随身太监。   那太监接过还要再打,却被福满喝住了,“住手!你再敢打他,就先打我!”   她人虽小,瞪起人来,那气势却瞧着比胤禧还强些。   那太监听了这话,犹豫着看向了胤禟。   不等胤禟说话,只听福满道:“九叔,再这么打下去,他会没命的,求九叔饶过他吧。”   胤禟却不肯放过,“他言语冒犯本王在先,一条贱命而已,死就死了。”   “他们虽然是太监,但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皇玛法崇尚仁政,轻易不肯打死人的。九叔是要闹到皇玛法面前去吗?”   胤禧紧跟着附和,“是啊九哥,上次御前的人失手打碎了茶碗,差点烫到皇阿玛。皇阿玛也不过是斥责了几句,连板子都没打。九哥,这人你打也打了,总该出气了吧,就饶了他一命吧。”   被两个小孩搬出皇帝教训,胤禟自然心中生恼。换作往日说不定连他二人一同责罚了,但想到那日太后寿辰,老爷子和太后都惯着这死丫头,又想到这死丫头牙尖嘴利的,和老四一个德性,真干的出来和老爷子告状的事。   胤禟只能将这口气压了回去。   他摆摆手,那压着徐春的两个太监才肯放开。   瞬间徐春几乎瘫软在地,福满赶忙吩咐不敢上前的太监们,将他扶下去,又吩咐白青去太医院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瞧。   “好侄女,你还真是好眼光,这马确实是一匹好马,神骏非凡,百里挑一。”   福满不知他突如其来的夸赞是何意,只装作天真的道谢:“多谢九叔夸赞。皇玛法恩赏,福满只得精心挑选一匹好的,方不负皇玛法厚爱。”   胤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虚假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淬着寒意。   他向前踱了半步,语气似是关切般叮嘱,“只是再好的马,也不过是个畜生。好侄女,初学骑马,最要紧的是当心。你九叔我可是见过不少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轻则断手断脚,落个终身残疾;重则……”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当场摔断了脖子,去见阎王的,也不是没有。”   胤禟故意吓唬人,若福满真是个三岁小孩,说不定就被吓到了。   可她不是个孩子,此时听了却依旧笑的天真无邪,毫无怯意的迎上他的目光,“九叔挂念,福满心领了。皇玛法慈爱,为我挑选的谙达都是经验丰富,身手了得的人。有他们教我,我一定会用心学习,不辜负了皇玛法和九叔的期望。”   她一口一个“皇玛法”,轻轻巧巧便将皇帝这尊大佛请了出来,堵得胤禟哑口无言。   胤禟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冷笑道:“呵,好,好,真有志气。那你……就好好学吧。”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带着一脸不甘不舍的福灵阿,大步离开了。   “九哥是吓唬你的。哪有他说的那么吓人啊。照他这么说,大家都别学了,那才安全呢。放心,我都学了一段时间了,也没见受伤啊。”胤禧见她神不属思,连忙宽慰。   福满点头,和他道谢,“谢谢二十一叔帮我。”   胤禧挠了挠脑袋,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让她别客气。   随后他二人去看了被扶下去的徐春,又赏了一锭银子给他,才   才开始了马术学习。   福满和胤禟说的那番话,倒也不是吹嘘。   她学起东西来确实仔细认真,加上胆子大,半天下来就敢骑在马上坐稳,由着马慢走了。   要知道不少小孩子一天的功夫连上马都害怕呢。   随后半个月的时间,福满和胤禧便在上驷院练习控马慢走。等终于敢独立控马后,皇帝便准了他们去北海更大的场地练慢跑了。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那边胤禟憋着一肚子火,一路沉着脸回到了他额娘宜妃所居的翊坤宫。   一进门,福灵阿立刻扑到了宜妃怀里。小孩子也会看眉眼高低,一路上阿玛气冲冲的,她自然不敢多嘴。如今面对着素来疼爱自己的玛嬷,自然没个顾忌了,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放声大哭起来。   宜妃素来最疼爱这个活泼伶俐的孙女儿,见她哭得如此伤心,连忙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哄了起来。   她哄了好半晌,福灵阿才算停下了哭声,抽抽噎噎的由着玛嬷擦眼泪。   “哎呦,本宫的心肝儿,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快告诉玛嬷,玛嬷替你罚他!”   福灵阿只顾着抽噎,说不出个话来。   宜妃抬眼看向面色铁青的儿子,问道:“老九啊,到底怎么回事?福灵阿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胤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梨木椅上,狠狠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还不是老四家那个死丫头!”   “那丫头不是在宁寿宫待着吗?你们不是去了上驷院选马了,怎么遇到她了?”   “额娘忘了老爷子让她选马的事?”   经他一提醒,德妃也想起了那日太后生辰,福满大出风头的事了。   胤禟冷哼,添油加醋地将上驷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不过一匹马罢了!福灵阿喜欢,她让一让又如何?竟如此不识抬举!还动不动拿老爷子来堵我的嘴!真是反了她了!”   胤禟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宜妃听完,也是生气,却是先搂着福灵阿哄道:“那匹马是你皇玛法赏的,她不愿意让也正常。玛嬷改日让人给你寻一匹更好的。”   那福灵阿往日最得宜妃宠爱,什么好东西看中了,就没有讨不到的。   此时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瞬间又眼泪汪汪了起来,“玛嬷,我就想要那匹马……”   宜妃也渐渐哄不住了,被她吵得头疼,只得敷衍的应下,赶紧让嬷嬷将她带下去了。   等人走后,胤禟才烦闷的怨道:“这丫头也是个倔的,不就是匹马嘛。看她折腾的,又哭又闹。”   宜妃却瞪了他一眼,“福灵阿性子随我,好强。别人有的,她没有,她能愿意吗?你啊,还不如个孩子有志气,天天跟老八后面捡人家剩的。”   胤禟面色讪讪,“额娘,这怎么还拐到我身上来了。”   那个位置谁都想要,但老爷子不正眼看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宜妃以前没少说他,现在也懒得说了。   她这俩儿子,老五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是断了希望了。   老九小时候身体弱,养的娇了些,散懒惯了,净想着挣钱做生意去了,根本不在大事上上进。   “我是没那个命的。你别让我老了老了,还给永和宫的那个下跪就成。”   “额娘放心。八哥生母没了,以后八哥荣登大位,绝对尊您为皇贵太妃。”   宜妃笑骂道:“你就会嘴贫。”   她又想起那匹马的事,吩咐胤禟,“那马到底是万岁爷赏赐的,不好强夺。你去寻一匹差不多的来给福灵阿。小孩子忘性快,记不清的。”   胤禟点头,“儿子知道了。”   “也是我当初不舍得让福灵阿受苦,不然养在太后膝下,现在还有那丫头什么事啊。如今太后糊涂了,看着她那张脸就想到温宪。本来温宪没了,太后的体己那都是留给你五哥的,将来你们兄弟对半分。现在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不仅长得像温宪,还把太后哄开心了,连带着皇上也对她多了几分看重。你瞧着吧,太后那里的好东西怎么也得分她一半。”   一想到太后那丰厚的私库和体己分给别人,宜妃就觉得在割自己的肉。   胤禟也一样。那东西到了五哥手里,他或许还能分些来。   到了老四手里,比他得不到都难受。   胤禟神情有些若有所思,“额娘,难道就任由那丫头骑到我们头上来?”   宜妃瞧见,连忙拦住他,“你可别胡来。上次你做的那事,被你皇阿玛罚了禁足,你忘了?”   胤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忽然,胤禟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狠毒的光芒。他凑近宜妃,压低声音道:“额娘,那丫头不是要学骑马吗?马场之上,磕了碰了,那可是常事……方才我还‘提醒’她,当心摔下来呢。”   宜妃猛地抬眼,看向儿子。   胤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若是她……一不小心,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或者只是摔断了腿,破了相,不能再在太后跟前伺候……您说,太后和皇阿玛,还会如此看重她吗?那些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不就稳妥了?”   宜妃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在宫里,处处都是眼线。哪里由得你胡来!出了事,咱们都得吃瓜落。不过是些黄白之物,给了她也就给了。”   胤禟听了这话,却更是不愿了,“额娘说的轻巧。那哪里是一些黄白之物啊。皇玛嬷的私库好东西多了去了。额娘放心,上驷院太小,跑不开马。过两天,那丫头就得出宫去。到时候……”   这次宜妃没有出声斥责,沉思了片刻,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第63章 惊马   那边雍王府,自九月中旬,年月明诊出来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后,雍王府女眷沉寂了几年的心,忽然又活络了起来。   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清辉院祝贺,眼神左顾右盼,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偏偏年月明自诊出来怀孕后,就开始害喜了,闻到掺杂在一起的脂粉香就犯恶心。   如此害喜更是严重了。   四爷于是下令不准府上众人搅扰她养胎。   直到年月明坐稳了胎,宋氏才敢来串门,顺道告诉她了一个秘闻,李氏中毒了!   彼时,年月明正坐在窗前插花,忽然听了这个消息,插着花的手一晃,差点将手边的蓝釉花觚拨倒。   自李氏去了庄子上,年月明就没再关注过那边的消息。   “人怎么样了?”   宋氏撇了撇嘴,憾憾的道:“她倒是命大,没被毒死。”   年月明觉得有些奇怪,“这可不是小事。李氏再怎么说也是侧福晋,即便犯了事,却也是三阿哥生母。若真中毒了,为什么一风声也没听到呢?”   “这事本来也是隐秘,主子爷瞒着没让传出来。侧福晋前段时间还害喜严重,主子爷更是不可能让您知道这等闲事了。”   这倒也是。   “那宋姐姐从哪里得知的?”   年月明看向宋氏,难道这毒是她下的?   年月明想着宋氏帮过她们母女,若是真是宋氏下的毒,她怎么也得保住宋氏。   不想却见宋氏得意一笑,“奴婢也是偶然才得知的。那日我盘点账本,发现药房中好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对不上账。本来还以为是下面的奴才从中使坏,偷出去倒卖了。仔细一查却发现那药材,连同府医一同去了郊外庄子上。我还听说三阿哥前两日去了主子爷书房外跪着哭。这么去了两日,主子爷直接让人把他架走了。”   弘时去跪着的事,年月明倒是听说了,她只当弘时是为了求四爷让李氏回来。   “这么看李氏中毒一事确实八九不离十。那这毒会是谁下的呢?”   宋氏原本还以为是她私下命人下的毒,现在瞧着倒是不像了,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管是谁下的毒呢。也许是老天爷开眼了,要收了她哩。总之那贱人不好过,我心里就舒坦!”   她每每想起她那可怜的女儿,就恨不得吃那贱人的肉喝她的血!   如今她只觉得心中无比痛快。   年月明也觉得痛快。她重活一世,比别人更相信因果循环,李氏不值得她自损阴德去下毒。   但李氏倒霉,她心里确实痛快。   只是痛快过后,她却隐隐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看着宋氏一脸幸灾乐祸,出言提醒道:“这事宋姐姐不要再和别人提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乱子来。”   宋氏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顿住,她不是个蠢的,立即警觉了起来,“侧福晋是怕会有人嫁祸咱们?”   年月明颔首,“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咱们什么都没做,倒也不必紧张。”   宋氏长呼了口气,“侧福晋说的是。说心里话,我以前动过心思……哪怕一命换一命也值了。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   一则她确实没那个胆量。   二则她与侧福晋在外人眼中是一条船上的。若她真的做了那事,暴露出来,必然会对侧福晋有影响。侧福晋对她有恩,她不能辜负她,更不能连累她。   所以想想也就算了。   年月明递了帕子给她,轻声安慰,“宋姐姐能走出来也是好的。”   宋氏擦了擦眼泪,笑了笑,“说起来还要多谢侧福晋。多出来走动走动,让自己忙起来,那些伤心事想的就少了,日子也好过多了。”   年月明瞧着宋氏的精气神,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也不由得为她高兴。   过了会儿,宋氏又说起了李氏中毒一事,“李氏之前协理府中庶务,私下没少克扣东西。府中厌烦她的人不少,但大都不至于下毒。若说真恨她自此的,除了我,那便是福晋了。”   年月明进府晚,对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不甚清楚。   宋氏却是一清二楚,便和年月明解释道:“不提那些小事,只说那一桩事,就足以让福晋恨毒了李氏。原本咱们府里的阿哥格格们,是没有养在各自生母膝下的。二格格、大阿哥、二阿哥都是一道由乳母养在西配殿。那时四爷还未出宫开府,大家都住在一起,所以消息也更灵通些。李氏的二阿哥夭折的时候,一些线索竟然指向了福晋。”   年月明一惊,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不免有些好奇,“真是福晋做的?”   年月明和那拉氏虽不算太亲近,但也共事多年,自认还算了解那拉氏秉性,她虽不如外面说的那般贤惠好性,却也不是恶毒之人,应当做不出伤害无辜稚子的事吧?   “那婆子确实是福晋安排过去的人,但福晋却死活不认是她害了二阿哥,反口说是李氏贼喊捉贼。两方各说各有理,最后这事也没个定论。”   “其实二阿哥身子骨不好,不像能养大的。而福晋的大阿哥却瞧着很健康,福晋确实没道理害他。四爷虽然也不信是福晋害了二阿哥,却也因着那些证据犯了嘀咕,和福晋生了嫌隙。后来福晋的大阿哥夭折,李氏私下没少说风凉话。两个人的梁子便彻底结下了。”   年月明恍然,也难怪福晋和李氏一直不对付。   她想了想,和宋氏道:“这事四爷既然瞒的严实,咱们也就当不知道。”   宋氏点头。   二人又说了会话,宋氏也就告辞了。   晚上四爷回来,二人说起话来,年月明见他没有提起李氏中毒的意思,也没有问。   反正这事和她一个孕妇也什么关系,她安心养胎就是了。   ****   半个月一晃而过,福满已能稳稳坐在马背上小跑。   只是上驷院地方太小,跑不起来马,于是皇帝便准了他们去北海练习。   北海离皇宫很近,等太后吃下药后他们就能去,跑完马回来还能陪太后用午膳晚膳呢。   皇帝大手一挥,还派了一队侍卫保护他们二人。   倒也是巧了,这里面竟有纳兰瞻岱。   还好胤禧忘性大,没提起那日的事。   这日,福满依旧来北海练马。   北海的天地广阔,大片大片的阳光撒下来,可比皇宫里有朝气多了。   跑了三四圈,福满才意犹未尽地勒住马歇息。这时,远处一骑飞奔而来,正是迟来的胤禧。   到了近前胤禧地翻身下马,有些不好意思的和福满解释道:“……张师傅今日突然检查功课,背不出《论语》不让走人。”   胤禧是老来子,皇帝年岁大了,对小儿子们要求倒是比前面的宽松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也是吩咐了师傅时不时抽查功课。   胤禧拖到昨天才开始背书,今早磕磕绊绊的废了好些功夫,才算应付过去检查。χÏᵁÝⁱñ   当然在大侄女面前,这些话他是断段不肯说的,他这个叔叔也是要面子滴。   福满正要答话,忽然瞥见胤禧的马似乎不安地跺着蹄子,鼻息也有些粗重。她下意识拉着胤禧微微后退了几步,“你的马怎么了?”   胤禧不以为意的道:“不知道,刚才跑来时就有些躁,可能——”   话未说完,那匹枣红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前蹄立了起来。   胤禧正背着那马站着,还没反应过来。福满眼尖,反应极快的推了胤禧一把,正正躲过那落下的马蹄。   马蹄几乎擦着福满的衣角落下,扬起一片尘土,紧接着却冲着福满来了!   “追风!停下!”胤禧从地上爬起,焦急地喊着。   但那马却像疯了一般,死死追着福满不放。而且像是被激怒了般,速度更快,势头更猛,福满腿短步子小,眼瞧着就要被那马蹄踩到了。   这时福满的贴身侍女维夏冲了过来,从马蹄下抢过了福满,抱着她滚到一边。   那马蹄又落了个空。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疯马又调转方向,又朝两个女孩冲了过去。   维夏抱起福满疾奔,但那疯马的速度更快,眼看又要追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马的脖子。只听那马嘶鸣一声,刚才还在奔跑的前蹄一软,轰然倒在了地上,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死了。   维夏和福满二人惊魂未定,也跟着软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平复着。   一片寂静中,胤禧快步走了过来,“福满,你没事吧!那马被侍卫射死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怕……”   福满从维夏怀中抬起头,小脸吓得苍白,声音有些颤抖的回道:“二十一叔,我……我没事……”   她堪堪回神,意识到自己还压在维夏身上,赶紧借着胤禧的力气起身,又将维夏搀扶了起来。   “维夏,你怎么样?”福满想起刚才维夏冲过来护住自己,此时看着她虚弱的样子都急的哭出来了。   维夏是四爷从暗卫里为福满挑选的,胆量和能力都是极佳的。除了刚刚脱险后有些惊魂未定,现在已经恢复大半了。   此时还有心情笑着安慰福满,“格格,我没事,你看这不都好好的……”   她甩了甩胳膊,晃了晃腿,顿时疼的有些龇牙咧嘴。   这应该是刚才抱着福满躲马的时候,摔断胳膊了。   福满连忙阻止她,“你别乱动,我们现在就回宫,让太医给你治病。”   “快,回宫。”   众人刚才离的有些距离,那一幕出现的又快又急,反应过来的时候四格格的侍女已经将人救下了。   慌乱之下,难免乱了手脚,还是纳兰瞻岱当机立断,箭法了得,一箭射杀了那疯马。   他们被万岁爷派来保护二位主子,没护住主子,此时哪里敢再耽搁半分,赶来马车,急忙护着人回宫了。   方才福满有些吓住,再加上注意力都集中在维夏身上,倒是没瞧见人群中拿着弓箭,神情有些若有所思的纳兰瞻岱……   *********   永和宫内,德妃正在小佛堂内为太后念经祈福,听宫女闯了进来禀报说四格格骑马回来了,似是受了惊吓。   德妃哪还有方才静心养性的模样,吓得急急忙忙的扶着宫女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福满被宫女抱了进来,脸色有些苍白,发髻微乱,裙角还沾了些尘土。   而她身后,贴身侍女维夏也被人扶着,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呼痛。   “福满!”德妃心口一揪,忙将孙女拉到身边上下打量,“让玛嬷看看,伤着哪儿了?!”   “玛嬷别担心,维夏救了我,我哪里都没受伤。”福满先宽慰了德妃两句,然后急忙吩咐人将维夏扶去侧殿休息,又让人快去请太医来。   德妃放心不下福满,让人将她带去里屋里,脱了衣衫细细查看了一番,见福满身上没有伤处,才略松了口气。   很快太医便到了,不等行礼便被德妃免了,急急命令道:“快给四格格瞧瞧。”   太医不敢耽误,赶紧上前搭了搭脉,“格格脉象略浮,是受了些惊吓,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汤药便无大碍。娘娘放心。不过格格既然是摔了,还要麻烦娘娘,细细为格格检查检查身上,看看是不是有外伤。”   刚才德妃已经亲自检查过了,忙道:“没有外伤。腿上胳膊上有些清淤。”   “那微臣再给格格开点活血化瘀的药膏。每日早晚按揉开来,十天半月便能恢复了。”   德妃这才松了口气,又命他给维夏瞧瞧。   维夏右臂骨折,需要正骨。德妃又命人请了太医院里正骨科的张太医来。   张太医接骨多年,手法娴熟,为维夏接骨固定后,又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嘱咐务必静养百日,不可挪动。   德妃虽未亲自去瞧那接骨场景,但听着时不时从屋内传出的闷哼声,也跟着揪心。   若非这丫头挺身相救,换作福满怕是不止伤了胳膊那么简单了。   德妃越想心中越是惊恐,当即命人重赏维夏,又拨了一个细心的小宫女专门照料。   等药煎好了,德妃又亲自喂了福满喝下。   她到底是小孩子身体,从马蹄下捡回一条命来,身体早就虚脱了。   喝了那安神汤后,不久渐渐睡了过去。   那边太医刚为维夏接完骨,皇帝就来了。   皇帝眉头微蹙,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忙完政务,听完侍卫统领回了话,马上就过来了。   德妃忙起身相迎,“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抬手虚扶,“免礼。朕刚听了侍卫长的禀报,说是马惊了?四格格怎么样了?”   德妃回道:“太医刚瞧了,这丫头福大命大,被侍女救了,倒是没什么大碍。臣妾喂她用了药,如今已经睡下了。”   皇帝闻言,脸色稍霁,看向德妃,“侍女呢?可安置好了?”   “已经让太医诊治过了,接了骨,需好生静养。臣妾已赏了她,安排了人伺候。”   皇帝点头:“忠仆救主,该赏。传朕的旨意,再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让她好生养着。”   随后皇帝又进去瞧了福满,见她闭眼沉睡,确实没甚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李德全回话说陈庶妃以及侍卫统领在外求见。   “传。”   那陈庶妃乃是二十一阿哥的生母,性子单纯柔弱,此刻已是眼圈通红,一进来便先行礼告罪,“皇上,德妃娘娘,嫔妾听闻四格格和二十一阿哥在北海惊了马,心中实在不安……所以特来探望请罪,不知四格格可好些了?”   她说着便欲跪下,因怀着身孕,动作略显笨拙。   皇帝见状,命人赐座。   德妃想起是二十一阿哥的马发疯,差点伤了自己孙女,心中不免迁怒,面上便淡淡的,只皮笑肉不笑地说,“四格格的丫头替她挡了一劫,她不过是受了点惊。也难为妹妹你跑这一趟,妹妹有了身子,且安心坐着吧。”   陈庶妃不敢说话,暗中瞧瞧皇帝,再瞧瞧德妃,有些无措的坐在下首。   侍卫统领跪地禀报:“启禀万岁爷、娘娘,奴才等已仔细查验那匹疯马及马厩一应物品,并未发现下药或人为痕迹。那匹马正值壮年,近日天气燥热,据驯马太监所言,其近期确有躁动迹象,似是……发情期所致。惊了四格格,恐属意外。”   “意外?”德妃柳眉倒竖,声音陡然带上了泣音。   方才她心思都在福满身上,哪里有空想这些弯弯绕。   如今听了这话,又哪里肯相信。   “皇上,臣妾不信。哪有这般巧的意外?四格格平日去骑马都无事,偏偏今日就……”   德妃鲜少在人前这般失态,可想到方才维夏接骨时的场景,若是换到福满身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觉哭了出来。   这个结果,皇帝也是不信的。   他脑中想着事,一时没有说话。而那陈庶妃在一旁听着,误以为德妃暗指自己儿子心存歹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跪倒,泣声道:“万岁爷明鉴,德妃姐姐明鉴。二十一阿哥才六岁,怎么会生出害人的心思呢?况且他还很是喜欢福满格格……”   德妃心中虽未怀疑二十一阿哥,但一口气堵着,不愿搭理她,只别过脸去。   皇帝见殿内哭哭啼啼,陈庶妃又怀着身孕,便挥挥手让人将她搀扶回去,转而安抚德妃:“德妃你稍安勿躁,朕既要查,必然会查个清楚明白!”   就在这时,李德全再次入内禀报:“皇上,纳兰侍卫求见,说是有要禀报四格格惊马一事。”   皇帝想起之前听人汇报说纳兰瞻岱一箭射杀疯马。   此时他求见,难不成是有什么发现?   皇帝眸光一凝,“快传!”   “奴才纳兰瞻岱,叩见皇上,德妃娘娘。”   “你有何事要报?”   纳兰瞻岱深吸一口气,清晰禀道:“回皇上,奴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或许和四格格惊马一事有关。今日格格前往北海练马。途中曾被一端着水的小太监不慎冲撞,木盆中的水泼撒而出,溅湿了格格的裙摆袖口。北海到底在宫外,且格格衣衫仅裙摆处微湿,并不碍事。格格心慈,未加追究,亦未回宫更换。奴才当时亦以为孩童无心,未作深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直到方才侍卫处查出二十一阿哥的马有发情迹象。奴才忽然想起射杀那疯马后,在血腥气中隐约嗅到四格格身上,有一丝极淡的腥臊气。”   “奴才斗胆推测,早前四格格身上沾染的水,绝非寻常清水,恐是掺了处于发情期母马体液,或其他强烈引诱之物。那马突然发狂,直冲四格格,大抵并非因其自身躁动,极大可能是被格格身上沾染的气味所刺激引诱所致。皇上可以让人查验一番格格的衣物,看看是否像奴才猜测的那般。”   皇帝听罢,立马吩咐人去取了福满今日所穿的衣服来。   又传太医查验确认,直到太医盖棺定论,整个过程,殿内一片死寂。   原来根本不是意外。   霎时,德妃猛地攥紧了帕子,脸上血色尽褪。   皇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风暴骤聚。   “若是这计策真的得逞,那马踩踏后血液沾染了衣裳,血腥气压过那气味,任谁也不会注意,当真好谋算!”   德妃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声音哀凄欲绝,“皇上,这哪里是什么意外。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福满的性命啊。那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就是长得有几分像我的温宪,得了您和太后娘娘的几分疼爱,就有人这般容不下她,巴巴地要算计她……”   皇帝心中本就对早逝的温宪有所愧。   往日里德妃怕他伤心,从不主动提起。此时声声哭泣,都像是在戳皇帝肺管子。   他心中愧疚与怒火交织翻涌,揽住德妃颤抖的肩,声音坚定的承诺,“朕一定会给你和四格格一个交代!此事,绝不善罢甘休!”   皇帝有心追查,此事到了傍晚就已经有了结果。   皇帝看着呈上来的口供,气的狠狠摔在了桌上。   “这个逆子!”   皇帝既气恼这口供中牵扯出来的人,又恼恨自己许诺出去的话,怕是无法兑现了。   太后因为抚养五阿哥,平日里爱屋及乌对宜妃母子多有偏爱。   而太后如今病重,知道了此事,必然也会跟着心忧。   况且这其中还涉及四格格,两边都是太后所喜欢的人,便更难抉择了。   “传朕旨意,涉及凡涉及此事的奴才乱棍打死。对外只说是意外。另外,赏赐四格格一处温泉庄子。”   永和宫里,福满醒来就从白青口中听说了后续的事。   她按照纳兰瞻岱所说的一想,心中大致已经有了人选。   毕竟她那好九叔不是给她提过醒嘛。   随后听了太监来传达圣意,心中只觉讽刺。   她一个小孩能猜出的人,皇帝能查不到? 第64章 格格送药   那边,雍王府,年月明自上午便觉心神不宁,眼皮跳得厉害,渐渐的心口也莫名有些发慌。   白术以为她心疾犯了,吓得急忙找了安心丸出来。   年月明笑着安慰她们,“我没事,不是心疾发作。只是心口有些闷得慌,你们别怕。”   谢嬷嬷端了蜜饯青梅进来,听了这话忙劝道:“要不请太医来瞧瞧吧。侧福晋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万事都得当心才好。”   之前四爷接了谢嬷嬷来京照顾四格格,顺道也将谢嬷嬷的儿子调任来京了。   四格格身体好了后,她儿子也进京任职了。正巧她儿媳临近生产,胎位有些不正,四爷准了她在家照顾儿媳。   如今儿媳平安生产坐完月子,她听说年月明怀孕了,便又回雍王府了。   “嬷嬷不必担心,我真的没事。”年月明捻了一颗梅子吃下,酸甜的滋味瞬间刺激了味蕾,心口也觉得舒爽了些。   她不禁笑着打趣,“请太医来,动不动就是开一堆药。一天到晚吃不完的药,我这嘴里都是苦味。到头来还没嬷嬷你这梅子管用呢。”   谢嬷嬷见她不似故作轻松,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道:“侧福晋喜欢,就多吃些。我秋日的时候腌的多,还有足足两坛子呢。”   年月明自害喜后,便吐得厉害。本来食欲就不佳,如此一来更是吃不下什么了。   谢嬷嬷有一次让人取了她腌好的青梅来,年月明只闻着那味,就来了食欲。   她自然是不缺蜜饯的,只是宫中和外面买的蜜饯多半是甜的发腻,年月明往常是不爱吃的。   赵嬷嬷亲手腌的酸的很,四爷吃了一口就酸的倒牙,却正合了年月明怀孕后变得奇怪的味蕾。   自此后便当做零嘴吃了。   下午,她抚了会琴,心中渐渐平静了下来。等晚上四爷回来,便没有再提及此事。   二人洗漱后相拥而眠,不想到了半夜,年月明却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了。   “满满!”年月明猛地惊醒,心口怦怦狂跳。   身边的四爷也随之醒了过来。他睡眠素浅,尤其是在年月明有孕后,夜里翻个身都能让他瞬间清醒。   此时醒来看到她泪眼朦胧,四爷的心立刻就揪紧了。   “月儿?怎么了?”他便将她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却发觉她的后背隐隐泛着潮意,不由得更是担忧心疼。   年月明白皙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愈发哭的梨花带雨,“胤禛……我、我梦见满满了。她摔倒了,哭得很厉害……周围好黑,我叫她,她不应我。我想去扶她,也找不到她……满满是不是出事了……”   她本就是心思敏感之人,有孕后便更加强烈了。尤其是想到养在宫里的福满,总是牵挂着担忧着。   做了那样的梦,可不是吓哭了。   四爷闻言,心下明了。   他收拢手臂,将人完全圈进自己怀中,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的后背,动作十分轻柔。   “别怕,那只是个梦,当不得真的。满满在太后宫里,那么多宫人嬷嬷精心伺候着,谁敢怠慢她分毫?一定是你太过想她了,日有所思,夜里才会做梦魇的。”   沉香的气息混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热,慢慢驱散了年月明梦中的寒意,可仍是有些心有余悸,“可我听见她哭得那样伤心,我就害怕,哪怕是个梦。”   “月儿,梦都是反的。这说明咱们满满必定平安无事。我上次进宫去,瞧见她在学骑马。小丫头那么点人,骑在马背上,一点都不怕,还敢控着马慢跑呢。这孩子既聪明又肯下功夫,还是个胆大的。爷瞧着,再学段时间,指定超过小二十一。那小子都学骑马大半年了,还不敢出去跑呢。”   这话他早和年月明说过很多次了。可无论听多少遍,年月明都不觉得腻。相反她心中的担忧和不安还悄悄地被抚平了。   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那卷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透泪珠子,嘴角却染上了笑意,“哪有您这样的,夸自己女儿,还要贬低自己弟弟。”   四爷笑着点头,“是,月儿教训的是。又哭又笑的,跟个小孩似的,现在能睡下了吧?”   被他这么一揶揄,年月明自己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脸颊泛红,背对着他躺了回去。   过了会,又小心转过身来,小声央求:“爷明日进宫一趟,去瞧瞧满满吧。我就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安好……”   “好,好。明日一早爷就进宫去给太后请安,定然亲眼看看咱们满满,回来一字不落地告诉你。睡吧,一切有我呢。”他的声音在这黑夜里显得极为低沉柔和,令人安心。   年月明得到了承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四爷仔细掖好被角,将她拢在怀中,也随着睡了过去……   *****   昨日福满受惊了,皇帝也不好强制她回宁寿宫去,德妃就更不会主动提起了。   宁寿宫内,皇帝晚上召了大臣议政,命人来和太后身边的人过个话。   太后还在病中,四格格惊马这事自然不能让她知道。特意和冯嬷嬷交代了好生管着下面奴才,不能让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   冯嬷嬷自然没有不应的,李德全走后就叫了屋里几个伺候的宫人交代了一番。   “冯春……”忽然太后浑浊的声音响起,冯嬷嬷摆了摆书让众人各忙各的。亲自端了温蜜水进去。   太后每每睡醒,必定用上一盏温蜜水润嗓子。   今日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些久睡后的沙哑,“先放那吧。”   冯嬷嬷张嘴要哄,太后仍是不肯喝,才无奈放到了一边。   “四丫头呢?”   冯嬷嬷脸上挤出个自然的笑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道:“回太后,四格格有些想生母了,想回王府待些日子。皇上念着她年岁小,便许了,让人将她送了回去。”   “方才皇帝的人来,说的就是这个了?”   冯嬷嬷心里一个咯噔,不知太后听到了多少,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锦帐内又是一阵沉默,静得让冯嬷嬷心头有些发慌。   过了会儿,只听太后忽然开口说道:“是四丫头出事了吧。”   太后语气笃定,并非反问,显然已经洞悉了真相。   嬷嬷喉头一哽,“老祖宗您真是的……四格格好着呢,哪能是出事了。”   “我老了,病得沉,可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这宫墙里头,有什么事能真瞒得过我?说吧,到了这会儿了,还不跟哀家说实话吗?”   冯嬷嬷张了张嘴,却是不敢张嘴。   “你若是不说,就把皇帝叫来,哀家亲自问他!”   太后忽然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引得一阵咳嗽,枯瘦的手猛地拍在床沿上。   她鲜少动这么大的气,一时间冯嬷嬷急的“噗通”一声跪在床边,“老祖宗……您、您千万别多想,万岁爷就是怕您忧心,伤了身体,才瞒着您的。四格格只是意外受了点惊吓,并没伤着,吃两副安神药,休息休息就好了。您别动怒,放宽心,好好保重自己身子最要紧。”   皇帝命李德全来传话,中途有事耽搁了,就命他徒弟来传了话。   那小子年轻,办事不牢,瞧着太后睡着,也不借一步说话,就大喇喇的冯嬷嬷说起了这事。   冯嬷嬷听了两句急急忙忙拉了他出去,没想到还是被太后听了去。   “呵,意外受了点惊吓?这是都把哀家……当老糊涂……糊弄是吗?”   太后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咳得厉害,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撅了过去。   冯嬷嬷忙为她顺着气,好一会才算平复了些。   “老祖宗息怒,保重凤体啊!御医说了,您不能再动气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瞒着您。”   “我不是生你的气。你起来。”她浑浊的眼珠里迸出骇人的厉光,“我是气……气那些黑了心肝的东西!”   太后的声音嘶哑的骂道:“我不过多疼了四丫头几分,他们便眼也红,心也恨,竟生出这等恶毒心思。他们就这么容不下四丫头吗?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吗?”   “不是的太后,皇上那边的人说了,是意外。并不是有人故意害四格格。”   太后眸中盛着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嘲讽。   “我在这宫里活了一辈子,什么魑魅魍魉、什么手段看不明白?”她喃喃着,字字清晰,“不过都是为了一个‘利’字,为了那富贵荣华罢了。可恨我老了,不中用了,谁都敢骑到我头上来了……四丫头再留在这吃人的地方,今日是受惊,明日又会是什么?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不会的,老祖宗。您保重身体,早日好起来,才能更好的护着四格格。”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如今已是到了尽头,如何能护得住那丫头。   太后闭上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的小五没了,四丫头得好好活着。明日告诉皇帝,让四丫头回去吧……”   冯嬷嬷哪敢再说别的,只能点头应下……   *********   翌日清晨,福满很早就醒了。   她睡前喝了一碗安神汤,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心里惶惶的感觉也没了。   起床后,她先去看了维夏,见她好多了,又去和德妃请了个安,就想回宁寿宫了。   德妃不放心,命人再请太医来给四格格瞧瞧,却被福满拦下了,“玛嬷,我好了,我真的不难受了。老祖宗看不到我,一定会担心的。”   德妃摸了摸她的小脸,“你这孩子就是孝顺。去吧,星回,你送四格格回去。”   星回领命,护着福满出门了。   德妃直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出了门,才收回了视线。   她的温宪也是这样孝顺。   太后生病,温宪就一直守在床边,哄太后吃药,陪太后聊天。多年来一直如此。   德妃想起往事,不由得有些难受,又想起昨日的事情,怎么会不担心,吩咐金嬷嬷道:“让星回去照顾四格格。那丫头是个稳妥的,会照顾人。”   这边福满和星回出了永和宫往宁寿宫去。   一大早,甬道上来往的宫人不多。   行至宫墙拐角一处僻静的杂物房后,福满忽然停下脚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了角落。   一个身着侍卫服的少年正坐在石阶上,背对着这边,微微弓着身,侧着头,正费力地用嘴咬开一个白色小瓷瓶的塞子,有些笨拙地将里面的药粉往左臂后侧撒去。   扭身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伤处,使得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素来略显稳重冷峻的侧脸瞬间皱了起来。   福满转了方向,轻轻走了过去。   “很疼吗?为什么不请太医看看伤?”   也许是疼痛使得他警惕性下降,直到福满走近了,声音响起,那少年才身形猛地一僵,快速转过身。   待看清来人后,他立刻将衣服穿好,起身行礼,“奴才纳兰瞻岱见过四格格。”   “不必多礼。”福满伸出手按住了他,目光落在他刚刚匆忙遮掩住手臂。   她伸手轻轻地将那片盖住伤口的衣服掀开了,只见那里一片青紫淤痕,还带着些擦伤的血迹。   “你胳膊上的伤,是昨天救我伤的吗?”   “回四格格,不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奴才自己不小心擦伤的。”   他这伤确实不是昨日救福满伤的。   可却也有些关系。   昨晚纳兰瞻岱下值归家,走在暗巷忽然冲出来几个蒙面人袭击他。   好在纳兰瞻岱自幼学武,只受了点皮外伤。   福满看出他不愿多说,也识趣的不再追问,只仰着小脸认真道:“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你身上的伤,我给你请太医看看吧。”   福满昨日确实有些受惊,注意力基本放在维夏身上,倒是没来得及亲自和纳兰瞻岱道声谢。   从纳兰瞻岱第一次见这个四格格,就知道她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里面盛着不同于同龄人的冷静和复杂。   此时被那双眼睛望着,纳兰瞻岱觉得有些心虚和愧疚。   昨晚他回到家,被二叔叫到了书房。   对于他身上受了伤,二叔仿佛并不奇怪,语重心长的叮嘱他要安分当差,莫要多事,更不要惹不该惹的人。   他那时只当二叔听说了今日皇宫里的事。   直到回去后,听姐姐说下午西府的二叔永福命人将自家二叔请了去。二叔回来后,脸色一直不好看。   自玛法离世后,东府渐渐没落。后来阿玛也亡故了,东府门庭全靠二叔一人支撑。而西府荣华一如往昔,渐渐地与东府便少有往来了。   今日忽然命人将二叔叫了去,纳兰瞻岱不得不多想。   尤其是那西府的二叔永福,还是九阿哥胤禟的女婿……   想到这里,面对这双真诚道谢的眸子,他喉头有些发紧,有种说不出口的愧疚。   知而不言,实非君子。   “谢格格关怀,真的不用。”   他态度坚定,福满却也不好勉强。   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自福满跟着师傅学着强身健体之后,经常弄得身上青紫一片。   四爷便命人为她专门配了跌打损伤的膏子。   “这个给你,”福满伸出小手,将那瓷瓶递到他面前,“这是我阿玛给我找来的药膏,抹上就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纳兰瞻岱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瓷瓶,又看看小女孩真诚无比的眼睛,一时怔住。迟疑片刻,终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他握紧药盒,抱拳行礼,“奴才谢格格赏赐。”   福满回了一礼,“不客气,希望纳兰侍卫早日恢复。”   眼看到了太后吃药的时辰了,福满不好耽搁,便和星回走了。   纳兰瞻岱依旧保持着抱拳微躬的姿势,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将那瓷瓶收了起来,回去当差了……   *   这边福满回了宁寿宫,正遇到刘嬷嬷端了药进来。   “格格回来了!”   昨晚太后发了火,她们守在门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却也跟着心神惶惶。   一大早冯嬷嬷就去了乾清宫。冯嬷嬷不在,四格格也不在,就怕太后不肯用药。   她正愁着呢,四格格就回来了,如何不惊喜。   “嬷嬷,老祖宗怎么样?”   “老祖宗想您了,格格快进去吧。”   她二人进了门去,太后已经醒了,见到福满同样也是惊喜。   拉着福满看了又看,见她小脸上气色不错,才算放下心来。   用了药后,拉着福满说话,“四丫头,进宫这些日子了,是不是想你额娘了?”   福满确实想额娘了。   尤其是昨天受了惊吓,虽然有玛嬷在,但她还是想额娘。   她想依偎在额娘的怀里,被额娘温柔的拍哄着,听额娘唱摇篮曲。   被太后问起,便诚实的回道:“有点想。”   太后慈爱的笑着,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老祖宗让你回家好不好?”   福满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   她想额娘,可和额娘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相聚。   而太后……   她知道大致历史,根据太后病情推断,这个老人怕是大限将至了。   生老病死,这非她所能强求。可她想力所能及的为太后做些什么,就像奶奶离世前,那样陪着她走完最后一段时光。   太后笑着问她,“怎么了?不是想你额娘了吗?怎么不想回家去呢?”   福满露出个可爱的笑容,乖巧的回道:“我要陪着老祖宗。等老祖宗身子好了,我再回去。”   太后眼眶一酸,握着她的手到:“傻孩子,老祖宗这就好了。回去吧,你进宫这些日子了,你额娘也想你了。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进一趟宫属实折腾。”   福满仍是摇头。   她有些奇怪,太后为什么今日非要她回去呢?   难道是知道了昨天的事?可为了防止太后担心,这事应该瞒着她吧?   她应该不知道啊。   这时冯嬷嬷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来进宫请安的四爷。   昨晚年月明梦魇,缠着他第二日进宫瞧瞧福满。   他见年月明如此焦虑担心,一早便入了宫。恰逢在乾清宫遇到冯嬷嬷,便一起来了宁寿宫。   路上冯嬷嬷将昨日的事说给四爷听了。   他想到上次弘时坠马的情景,吓得两步并一步急急赶来了。   此时见了福满平平安安,样子一如往昔,才信了只是受了点惊吓的话术。   四爷行礼后也被太后叫到了床前。   太后今日精神气似乎很好,也和四爷说了一阵子话,还问起了年月明身子如何,胎稳不稳。   四爷一一答过。   太后还笑着打趣,“老四啊,你和年氏将来有了别的孩子,也不能偏心小的,忽视了四丫头。我们四丫头是个好孩子,最孝顺乖巧,你们要多疼她些。”   四爷自然连声保证。   福满鼻尖忽的一酸,望着床上太后憔悴的面容,瞬间湿了眼眶。   她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太后这是在交代后事。   果然下一刻便听太后说,“你带四格格回家去吧,我有些乏了,想睡会。”   福满扑到太后怀中,抱着她哭了起来。   太后摸着她的脑袋,忍着泪安慰她,“好孩子,好孩子……别哭了。我身子彻底大好了,就命人将你接来。到那时,你想住多久,老祖宗就留你住多久……”   福满知道没有将来了,哭的更是难受。   四爷瞧着也是心中不忍,但看到太后给他使眼色,忙上前抱回来了福满,哄道:“听老祖宗的话,别哭了。你一哭,老祖宗心里难受。”   好一会才将她哄的停住了哭声。   福满此时大抵明白了。太后怕是知道了昨日的事情,所以才会非要她出宫去。   如今太后心意已决,福满知道再留下来反倒惹得太后担心。   她梳理好情绪后,从阿玛怀里起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给太后磕了个头。   “福满祝愿老祖宗早日康复,福寿绵长。”   “去吧。”   为了防止她再哭起来,四爷忙起身行礼,将福满带了出去。   父女俩随后去了德妃宫里。   德妃听了太后的意思,也叹了口气,“太后想的周到。”   出了那事,她心里也是担心着,就怕再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宫里人多眼杂,防不胜防。   出了宫去,远离是非之地,倒是安全些。   德妃将星回送给了福满,又命人从库房里收拾了许多贵重的玩意给她压惊。   随后皇帝也派人送了赏赐来。   太后紧随其后,更是夸张,送了两马车的好东西。   父女俩出宫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三两马车才装赏赐,实在罕见…… 第65章 居家趣事   福满受惊这事,皇帝定下了是意外的结论。也许是出于补偿心态,皇帝对于受害者福满下令重赏。   父女俩出宫的时候带了足足三辆马车的赏赐。   从珠宝首饰到古玩字画再到杭绸蜀锦,还有小孩子爱玩的玉雕九连环、珐琅小香炉……林林总总,足足装满了三辆马车。   若是旁的孩子见了,早该欢喜得跳起来。   可福满只是默默地看着,小嘴抿成一条直线。   她倒也不是不喜欢这些漂亮贵重的东西,只是心里堵得有些难受。   她知道这次大概是见太后的最后一面了。   这样的感受,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奶奶生病的时候,心里更加难受了。   四爷坐在一旁,看到自家闺女这么闷闷不乐也是心疼。   这孩子早慧敏感,还是个重情重义的,突然离开,心里怕是有些不舍得太后吧。   四爷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哄道:“满满得了这么多好东西,怎么还不高兴了?瞧瞧,那匣子里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阿玛看着都眼热。要是满满不喜欢,那阿玛就替你收进库房里了?”   福满转过脸去看他,男人的面容上皆是慈爱和打趣,宽大温暖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这辈子她有更多的家人,更多爱她的人。   福满心中的孤寂被满满抚平,“……喜欢的。”   四爷笑着摸她的脑袋,“喜欢就高兴点。阿玛回头让人把那东珠给你和你额娘做成首饰。我们小格格生的好看,戴上漂亮的东珠坠子,肯定更好看。”   “好。”   四爷见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只得搬出年月明来,带着哄劝和嘱托道:“满满乖,阿玛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祖宗疼你,你也喜欢老祖宗。现在刚离开,肯定不舍得。阿玛保证,以后再带你进宫去见老祖宗。你额娘在家日日想你,昨晚做梦还梦到你了。”   “我也想额娘,很想。”   她也会梦到额娘,可大多不是什么美梦,每次醒来都给她吓得够呛。福满想这可能就是关心则乱吧。   四爷又继续道:“你额娘现在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她身子重,最怕受惊受累。你昨日受惊那事,满满把它当成一个小秘密,好不好?牢牢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尤其不能告诉你额娘。不然她一定会吓得睡不着觉。”   福满受惊这事疑点重重,四爷自然是不信所谓意外的。但皇帝定下了这个结论,他明面上只得接受。若真是被他查到有人搞鬼,他也不会就这么忍下。   不过此事他却不想让年月明知道。   四爷不说,福满也是这样打算的。此时立刻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保证,“阿玛放心,我知道的,不告诉额娘。”   她额娘知道了,怕是又会胆战心惊好多天。福满虽然喜欢额娘紧张关心自己,却不想让她害怕担忧。   “真是好孩子。”四爷心中慰帖,低头亲了亲福满的小脸蛋,又絮絮叨叨的和她说了许多近日府里的事。   回到雍王府的时候,福满的心情已经好多了,脸上也瞧不出伤感之色了。   清辉院,年月明靠在榻上看书,谢嬷嬷坐在窗边明亮处做着绣活。   她年岁大了,年月明不愿她操劳,还专门派了两个小丫头照顾她。可谢嬷嬷却说干了一辈子的活,哪里歇的下来。手上不忙,倒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待的怪闷得慌。冬日里无事,就摸起来针线绣几针。   如今手上做的是一双粉色软缎小鞋,是给福满做的。   年月明躺累了,起身走走,过来一瞧,不禁赞道:“嬷嬷做的真好。这是猫头鞋吗?”   之前谢嬷嬷给福满做过一双虎头鞋,虎头绣的健壮威武,瞧着虎虎生威。   这一双粉色的小鞋子,前面还没做完,但比虎瞧着更可爱秀气。   谢嬷嬷还用了不同颜色的线来绣出眼睛鼻子和嘴巴,非常精致。   谢嬷嬷笑着道:“侧福晋好眼力,是猫。民间除了给孩子穿虎头鞋,也会穿猫头鞋,都是讨个好意头。”   “这鞋子做的好是好,可也太费工夫了。嬷嬷年岁大了,可得仔细着眼睛。”   她记得前世谢嬷嬷后面眼睛就有些模糊了。四爷配西洋眼镜的时候,还命人给嬷嬷配了一幅,但嬷嬷好像嫌不舒服不爱戴。   “侧福晋不用担心,我这老眼还能用呢。”   年月明见她不以为意,只得搬出来四爷,“嬷嬷可别不当心。四爷之前就没怎么注意,夜里爱躺在床上看书,现在眼睛经常干涩不舒服。太医说,再过度用眼,以后看东西就得模糊了。”   这确实是真的,不过是他登基后的事情了。   但年月明知道谢嬷嬷不会去问四爷,谎话说的毫无负担。   果然谢嬷嬷一听,忙问,“阿哥眼睛真那么严重?”   年月明点头,“人之五官,眼睛尤为重要。若是瞧不清了,岂不是遗憾。嬷嬷还说要看着四格格长大,更得注意眼睛了。”   谢嬷嬷这才当回事了。   年月明想着太医来请平安脉时,给谢嬷嬷抓点明目的药,每日熏熏眼睛,应当能好很多。   她正想着,忽然门口一道稚嫩欢喜的声音传来,是福满。   年月明急忙转过身去,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小跑了进来。   “额娘,我回来了。”   她那美人额娘穿着一身宽松的藕荷色衣裙,冬日里衣服厚实,肚子还看不太出来。若说变化,大概是那张绝美面容减去了几分忧愁,看着愈发温柔了。此时她正站在不远处,脸上笑意盈盈的,温柔似水,美好的像一幅画。   这个画面,福满梦到过很多次,但大多下一秒额娘就会消失了,或者受伤了。   此刻她竟也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直到被额娘抱进怀里,那种不真实感才一扫而空。   年月明也是这样的感觉。她几乎是踉跄着将女儿整个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不见。   尤其是想起昨夜的噩梦,赶紧将福满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真的完完整整、毫发无伤,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了,脸上也绽放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四爷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相拥的画面,心中也觉得温情。   到底怕年月明弯着腰累到了,上前将她扶住,笑着打趣,“好了,满满回来了,这下能放心了吧?你身子重,快起来,进去说话。”   进去里间坐着,年月明才想起来问福满怎么回来了。   “老祖宗说额娘怀孕了,很想我,就让我回来陪您。”   四爷赞赏的看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撒谎的闺女,笑着补充,“爷一去太后就问是不是想四格格了。我就说你昨晚梦魇了,都吓坏了。太后一听就说孕期最忌忧思过重。然后就让四格格回来了。”   年月明面颊一热,嗔他,“爷真是的,那点小事怎么还到处说呢。而且太后还病着呢。”   四爷撇嘴,“这哪里是小事,爷看啊,四格格再不回来,你心都要跟着飞进宫里去了。”   年月明不爱理他,又搂着福满说起了话。   过了会儿,谢嬷嬷命人端了小孩子爱吃的糕点进来。   福满的病刚好,谢嬷嬷就回家去了,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福满说话,高兴地不行,嘴里一直念着阿弥陀佛。   年月明想着她对福满尽心,便笑着和福满介绍,“满满,这是嬷嬷。你之前生病,嬷嬷还照顾你呢,要记着嬷嬷的好。”   福满起身和谢嬷嬷行了个礼,“我记得嬷嬷。嬷嬷还给我做鞋呢,很好看。”   谢嬷嬷急忙拦住她,“格格,使不得,使不得。那都是我该做的。”   年月明笑着道:“嬷嬷是长辈,还那么亲力亲为的照顾她。她给嬷嬷行个礼也是应该的。”   四爷也跟着点头。   谢嬷嬷这才接受了,自此后对福满更是多了几分亲近。   午膳时,年月明命小厨房做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大多是福满平日爱吃的。一家子欢欢喜喜的用着午膳。   阳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子里,投下温暖的光斑。福满小口小口吃着额娘夹来的菜,看着父母温柔带笑的脸庞,听着他们关切的低语,离开皇宫的那点离愁和孤寂,终于被这熟悉而安稳的家常温馨一点点熨平了。   她满足地嚼着软糯的红烧狮子头,觉得还是家里最好,额娘的身边最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福满每日都赖在年月明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干坐着看看鱼,都觉得幸福。   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的金鱼里又增加了新成员。   四爷知道她喜欢金鱼,专门命人去寻了更多的品种。   废了许多功夫才搜罗来这些。   年月明更是个宠孩子的,专门命人给这些小金鱼重新做了鱼缸,还亲自为这鱼缸造景。   亭台楼阁,水榭小舟,假山瀑布,水植绿林。   金鱼也是体验上豪华大别墅了。   年月明还拨了个丫鬟专门照顾这一缸金鱼,每日一喂食,七天一换水。   她之前的丹顶红金鱼,一群小鱼仔已经长大了许多,抛却没成活的,还剩下十条。   福满想起之前和胤禧提起这一缸金鱼,他好像还挺感兴趣的,想着来年春天可以送他几条,希望他不会养死吧……   **********   京城的十一月,天上渐渐落起了雪。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映着红墙碧瓦的古建筑,十分唯美。   福满正趴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   几个穿着厚实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小丫鬟、小太监正在院中团雪球,堆雪人,笑声隔着窗子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   翩翩更是兴奋的不行,吐着粉色的舌头,在雪地里窜来跳去,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爪印,还时不时的去扑咬小丫鬟们堆的雪人,惹得他们笑声连连。   福满看得入神,小脸上尽是向往。   只可惜她身子弱,不能出去玩。   即便是度过了前世的死劫,年月明也不放心她大冬天出去乱窜。   福满到底不是个小孩子,她虽是向往,但能明白额娘的良苦用心,倒是不至于非出去不可。   看久了,院中的热闹似乎也成了模糊的背景,她渐渐觉得有些无趣,小腿一蹬,滑下榻来,趿着软底绣花鞋,去东次间地跑去找年月明去了。   年月明正坐在东次间的塌上,刚听着管事嬷嬷回完话。   听到屋外小丫鬟嬉闹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转头便吩咐身边白芷道:“去让小厨房多煮些姜汤,煮的浓些,再兑上些红糖,给下面的人都分上一碗驱驱寒。”   白芷抿嘴一笑,一边干脆地应了声“是”,一边却忍不住道:“主子您就是心太善了。纵着那群丫头小子在外面玩,还要给他们熬姜汤喝。他们在外面玩儿,又不是当值干活,受了冻,也值当您特意操心这个?您当心,把他们都惯坏了。”   年月明闻言,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她们有分寸。当值的时候,也没贪玩误事。如今大冬天的,没多少活要做。玩会就玩会吧。我也爱看她们热热闹闹的。”   白芷心下熨帖,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她嘴上虽是那般打趣,可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哪个不盼着遇上个宽厚仁善的主子呢。   年月明想了想又吩咐她,“你再去让人瞧瞧各处当值的。若身子受不住的,也别硬扛着。咱们院里的炭火够用,不必省着。”   白芷点头,忙道:“入冬前儿,您赏下去的新棉袄,厚实得紧,他们穿着只怕正热乎着呢。”   府里下人们的衣服是统一做的,自然不可能厚此薄彼。年月明瞧着冬日里下人们在外面干活冻的瑟缩,心中也是可怜,便私下自己贴补命人单独又做了一批。   见主子没再吩咐别的,白芷福了一礼,转身出去安排了。   这时,福满跑了进来,依着年月明坐下。   年月明摸了摸她的小手,温温的,才放下心,又见女儿有些不开心,也是心疼。   这种感觉她最清楚。小时候丫鬟在外面对雪人,团雪球,她只能在屋里看。当时她也想出去玩,但娘说她身体弱,出去待一会肯定要染风寒的。   心中理解归理解,可难免有些失落。   年月明忙伸手将福满揽住,柔声哄道:“外面太冷了,出去玩,若是发了热,可要吃药的,满满不是最不爱喝药的吗?”   被额娘一提醒,福满下意识的咂了咂小嘴,那泛着苦味的药汤子就像重新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赶紧摇头,“不要生病!”   年月明被她这可爱的小表情逗的笑了,从旁边盘子里捻了一颗梅子喂她。   没想到吃进嘴里,福满小嘴更是咧开了,酸的一张小脸都扭曲了。   年月明忘了这一茬,慌忙去用手接,偏她还硬着头皮吃下去了。   白术赶紧倒了杯奶茶来喂她,一杯奶茶漱口,福满才算恢复了过来。   年月明好笑又无奈,拿着帕子给她擦嘴巴,“你这孩子,不喜欢吃赶紧吐了啊,还非得咽下去。”   “没有不喜欢,就是有点酸。”   是很酸!   不过看着额娘心疼的表情,懂事的四格格还是说的委婉了点。ˣ⁷   年月明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心中怜爱至极,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额娘,我该送给五哥什么生辰礼?”   福满想了两天确实没想好。   弘历过生辰的时候,福满在宫里,回来后补给弘历一套文房四宝。   经过那两件事之后,她有意和弘历保持距离,并不如和弘昼亲近。再加上弘历也确实喜欢那些东西,所以福满直接吩咐人选好的、贵的送去就是了。   可弘昼对她不错。她过生辰的时候,弘昼送给她的生辰礼也是用了心的。   所以给弘昼挑选生辰礼,福满才拿不定主意。   年月明知道她和弘昼亲近,便没一口揽下帮她准备,笑着提点道:“你想想你五哥平日里喜欢什么呢?”   她这个五哥,文房四宝不爱,字画古玩也不爱,吃喝玩乐倒是挺喜欢。但吃的喝的不好直接送人,小孩子喜欢的九连环小玩具啥的,他也有,也不觉得稀罕。   福满闷头思考,年月明也不打扰她,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   这时候,翩翩在外面玩够了,溜达着跑进了来。它是长毛犬,身上的毛发平日里都蓬松的很。如今在外面雪地里玩了一阵子,身上沾了雪,一进屋化成了水,毛发被打湿变成一撮一撮的。   年月明招了招手将它唤了过来,从青葙手里接过来帕子,轻轻为它擦拭着毛发。   翩翩性子活泼,被她擦拭的舒服,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福满被它打断思考,伸出手撸了撸它的脑袋。   翩翩以为福满是和它玩,咧着个嘴,露出来小舌头,像是在微笑。   福满忽然想到之前五哥说起想养只鸟,然后被阿玛骂了的事。   “五哥喜欢鸟,那种会说话的鸟。但阿玛好像不允许他养。”   年月明道:“那是鹦鹉吧。为什么不让他养?”   福满撇撇嘴,把弘昼倒了一堆的苦水,总结为,“阿玛说他不务正业,这么小就想着提笼架鸟了。以后还了得。”   四爷倒也不是不允许孩子有小爱好。但弘昼张嘴就是要提笼架鸟,吓得四爷赶紧给他进行思想教育了一番。   弘昼只说了一句,就被念叨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连提都不敢提了。   年月明捂嘴笑了。他那人确实有点爱小题大做,有时候想法还和别人不一样,十分清奇。   弘昼年纪还小,爱玩爱闹也是正常,偏他觉得那孩子是因为抓周的时候,抓成了脂粉和酒壶,所以才变得淘气爱玩。   后来六十快周岁的时候,他可是警醒了,提前一两个月训练六十抓周。最后六十抓了毛笔和印章,他才满意了。   “你阿玛想的有点多。弘昼才几岁呀,哪里想的了那么多的事。可能就是看到别人有,他也想要。”   福满深以为是,她这个爹啊,如果生活在现代大抵干的出来,举报动画片教坏小孩子的事。   福满把小脸贴在额娘的衣袖上,“额娘,你晚上和阿玛说说呗。额娘说话肯定好使。”   她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弘昼想要的,实在懒得再动脑子了。   年月明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好,额娘问问。”   倒是没撑到晚上,下午四爷就回来了。   彼时年月明正教福满念书。   福满能说话之后,学习速度愈发快了。   《三字经》已经学完了,接上之前的进度已经开始学《千字文》了。   年月明拿出来《三字经》检查,时隔三个多月,仍是背诵流畅,对答如流。   四爷回来的时候,听到屋里的背书声,便没忍心让人通传,直接进去了。   母女俩都挺专注投入,直到一篇《三字经》背完了,才发现他。   “阿玛。”   “爷怎么没让人通传?”   站在那儿,也不说话,怪吓人的。   四爷笑着走过来,打趣她,“是你这个老师做的认真,才没发现爷。”   年月明抿嘴笑,学生聪慧至极,还态度认真端正,无论哪个做老师都会教的更认真。   “我们满满真聪明。”四爷将女儿搂进怀里,心中也觉得骄傲。   他大手抚过福满的脑袋,对年月明温声关怀,“爷之前说过亲自教四格格。今日正好有空,我来教她。教了这半晌,你也歇一歇,快去喝口茶润润喉。”   年月明哪里猜不透他的心思。这怕是他心里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想过过当老师的瘾呢。   他乐得教,她还乐得清闲呢。   年月明笑着也不点破他的那点小心思,扶着白术的手去了东梢间躺着了。   四爷捡起《千字文》按照之前学的进度,一句句的教福满。   他念一句,福满跟着念一句。两三遍过后,福满便能跟着流畅地背出来了,竟是一字不差。四爷又惊又喜,拿了旁边放着的诗经,连着教了她一首简单的诗,也就是念了两三遍的功夫,便背了出来。   “阿玛的乖乖,当真是个小福星转世,这脑袋就是聪明。”   福满这近一年的时间已经习惯了,自己爹有时候比较感性的事,这个时候只要保持乖巧的抿嘴笑就好了。   他自己会慢慢消化的,消化不了就去找她娘念叨念叨。   果然四爷教完了新课,便让她将每日的字帖练了,然后拿着那本《诗经》迫不及待的去和年月明分享了…… 第66章 福宜名字   窗外又飘起细雪,屋内却暖意融融。炭盆中红罗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案几上摆着一只白玉香炉,袅袅升起一线青烟,与旁边新采的腊梅气味交织在一起,满室馨香。   门被轻轻推开,四爷悄无声息地进来。   他一眼就望见榻上的侧卧着的年月明,身上盖着锦被,眼眸轻合,似是睡着了。原本用簪子轻轻挽起乌黑的长发,此时铺散在枕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温润。怀孕后,脸颊比往日丰润了些,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当真是面如桃花。   四爷心中的激动,被这静谧美好的一幕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打扰她休息,可看着那恬静的睡颜,心里就软成了一片,只想过去亲她一下。他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到榻边,俯身低头,极温柔地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不料这一吻刚落,年月明便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看着他放大的脸,惊吓了一瞬后面上慢慢浮起一抹绯红。   “爷不是在教满满念书吗?怎么过来了?”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微微沙哑,很好听。   四爷在榻边坐下,手指轻抚过她鬓角,“满满在练字,我过来看看你。怎么睡着了?很累吗?”   “有一点。”   她肚子虽不怎么显,可也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近来容易有些疲倦。她本想只是躺一躺歇歇,谁知屋内暖意熏人,眼皮渐渐沉重,竟险些睡了过去。   “再睡会吧,爷看着你睡。”   年月明笑着嗔他,“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目光温存,一字一句道,“怎么都好看。”   年月明脸上红晕刚消下去,又红了。   这人青天白日的竟说些羞人的话,也不怕被丫头们听去了笑话。   被他这么一搅,她睡意也去了大半,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四爷忙伸手扶她,又拿过一旁的穿花戏蝶纹样的大迎枕垫在她腰后。   年月明瞥见他手中还拿着书卷,便岔开话题打趣,“爷这个老师做得可过瘾啊?”   提起闺女,四爷眼中顿时亮起光彩,握住年月明的手,语气有些激动,“咱们满满真是聪明!今日教她《千字文》,不过念了两遍,她竟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堪称过目不忘!”   年月明抿唇笑起来,眉眼弯弯,“爷之前不是知道吗?怎么突然这么惊讶?”   “那不一样,”四爷摇头,声音里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之前只是听说,没亲自教过。今日爷亲眼见了,才知咱们满满何等聪慧。”   年月明倚在迎枕上,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   四爷原本打算等福满五岁的时候才正式入学。她前面的几个哥哥也是这样。   可想到闺女这般聪慧,他觉得该早日准备起来了。来年春天就打算让她入学了。若是满满不喜欢那些师傅,就再另聘请几个闺塾师。   四爷刚和年月明说了自己的想法。   忽然听她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年月明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孩子似乎也听得高兴呢,方才动了一下。”   “按说得接近五月的时候,才能明显感觉到胎动。”   四爷掌心感受着的动静,也是惊喜。   “爷记得,满满那时候还晚些,都五个多月了。你那时候还害怕呢。”   年月明点头,她记得自己当时很担心,满满动了之后,才放下心来。   “爷和你说个让你高兴的。”   他指尖轻柔地抚着年月明的腹部,“这孩子的名,爷想好了。”   提到这孩子的名字,年月明有一瞬间愣住。其实自怀孕后,她心里一直有个心结。   她一直以为她的福宜会在五十九年到来,所以同房的时候就没多想。   怀孕了后,她有时候会想这个孩子会是福宜吗?   如果不是,那她的福宜还会回来吗?   她知道自己该满足了的,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还让她的满满活了下来,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可每每想到福宜去的时候,哭着找她的样子,她心中总是闷闷的疼。   所以这几个月来,四爷不提名字,她也不问,龟缩着不去多想。   四爷见她愣住,便问道:“月儿?你是起好了吗?”   年月明摇头。   “那你先听听爷起的,你肯定喜欢。爷本来拿不定主意,刚才抚着它,仿佛福灵心至,一下子就想好了。”四爷得意的笑着,念道:“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这个孩子就叫福宜可好?”   “福宜?”年月明呐呐的唤了一声。   四爷握住她的手,眸中情意更盛,“是啊。你懂我的……而且这名字也是随着满满,一听就是亲姐弟、亲姐妹。”   年月明自然懂他。   前世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又羞又喜,立马就定下来了。   可此时心中却有些复杂。若这孩子是她的福宜,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是福宜,那是不是就代表福宜就不会回来了?   “你不喜欢吗?”四爷见她神色怔怔,有些失落。   “我自然是喜欢的。”   “爷就知道你会喜欢。”   “只是……若这孩子是个小格格,自然是任凭爷起名的。可若是个小阿哥,名字该由内务府定或者万岁爷赐名吧。”   年月明不忍拂他的心意,只得拿这话搪塞。   四爷一想,也想到了这茬,只道:“咱们先定个小名,大名以后再说。”   前世内务府呈上来的大名,他看不上,只说先叫着福宜,以后若有好的再定下。后来福宜还没来得及起大名,就夭折了。   再后来他登基,觉得自己起的这个名字不错,也就当大名上玉谍了。   他倒是爱折腾福慧的名字,信什么改名改运一说。那孩子病一次,他就改一次名字,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觉得‘福慧’好,又改了回去。   年月明想到他的执着,顿时觉得头疼。   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福满过来了。   她练完一篇大字,拿来给阿玛额娘过目。   刚走近床榻,就被四爷捞了起来,抱在腿上,兴冲冲的和她道:“满满想不想知道弟弟妹妹的名字?”   福满配合的应了一声。   只听四爷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只当自己闺女还是个孩子,听不懂那一层意思,看了一眼年月明,有种隐秘的得意。再看看怀中玉雪可爱的闺女,又觉得有些遗憾,“是阿玛不好,当时一看到你,怎么没想起来这名字呢。”   大可不必,婉拒了哈。   “……我觉得我这个名字就挺好的。”   这又是鸳鸯,又是成双的,秀到没边了。   福满很想告诉她爹,其实您老起的这个‘福宜’,在现代有个更通俗的叫法——金爱年。   但看他眉眼得意的模样,到底忍住了。   不过福满想到自己逃过了成为秀恩爱的一环,顿时感到有点庆幸,同时对额娘肚子里的娃娃升起一丝同情。   可惜金爱年小朋友,现在还只是个初具人形的胎儿,自然听不懂她姐的心声。   年月明也觉得无奈,四爷已经说出去了,也只能这样了。   她接过福满手中的字帖看了几眼,每次都在进步,年月明很欣慰。   又见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天,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必要那么纠结焦虑。   这一世比之上一世已经好很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   冬天天短,三人用过晚膳,很早就歇下了。   年月明畏寒,还睡不惯炕。冬日里即便碳火烧的再足,身上也是觉得寒浸浸的。所以四爷在,年月明总喜欢依偎着他睡。   他二人感情好,干柴烈火的,抱在一起,自然会擦枪走火。   她怀孕后,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可他不愿分床睡,挨在一起,难免会动情。   察觉出来他身上变化,年月明不着痕迹的往里面躲了躲,想到白日里答应福满的事,转移话题道:“五阿哥的生辰快到了,爷打算怎么办?”   四爷也跟着往里挪了挪,非得自虐似的将人又抱紧了。听她问话,随口道:“私下吃顿饭得了。”   太后病重,这个时候大办宴席,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落人话柄。   “那爷打算送他什么生辰礼?”   四爷道:“下面人会置办。嗯,弘昼那小子嘴馋,让厨房多做点他喜欢吃的。”   别人不敢送吃食怕被动手脚,四爷自然没这个顾忌。谁耍心思也不敢耍到他头上去。   年月明笑着试探,“满满今日还问妾身,要给她五哥送什么生辰礼呢。妾身听她说,弘昼喜欢鸟?”   经过她一提醒,四爷想起来了这一茬,顿时大倒苦水,“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做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唯独对吃喝玩乐上心。才六岁,就想着提笼架鸟了,以后还了得!”   四爷想到自己儿子长成个纨绔子弟,就觉得脑袋疼。   他本来就子嗣少,再养坏一个,就真成乐子了。   “爷想多了,他才多大啊。爷怎么还想到玩物丧志上去了。”   四爷轻哼,“这要是弘历,养也就养了。那孩子就算喜欢,也不会耽于享乐。弘昼这小子平日里就够让爷头疼的,再给他养只鸟,他能功课再往下落一等。”   年月明笑着嗔他,“爷就这么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妾身觉得弘昼挺好的,是个大智若愚的。”   年月明觉得耿氏和弘昼是个有智慧的。   前世四爷登基,生过阿哥的李氏和钮祜禄氏都封了妃。   耿氏却只得了个嫔位。换了别人心中难免会有些失衡,耿氏却仍是不怎么上心,该吃吃该喝喝。   弘昼是装的纨绔也好,真的对皇位不上心也罢,反正和谁关系都不错。将来无论是谁登基,都能宽厚待他。   若是平常人离着那个位子远,自然可以说一句做个清闲王爷,享一世富贵也挺好。   可若都是皇帝的儿子,哪有那么轻易愿意放弃。   四爷自己不也不甘心嘛。   可见弘昼这孩子确实是个大智若愚的。   四爷笑她,“你对这小子评价倒是高。”   “爷一味限制着他,如今他小还能管得住。日后他长大了,自己可以独立了,想起了小时候的遗憾,更疯狂的补偿自己可怎么办?常言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引。爷不如和他做个约定,若是想养鸟,就必须好好念书。若是考核下滑了,爷就狠下心收回来。”   四爷仔细琢磨了一遍她这话,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禁打趣她,“爷看月儿才是个有大智慧的。你跟爷绕了一圈,是四格格想送弘昼鸟?”   年月明笑着点头,“爷觉得行吗?”   美人儿眉眼盈盈,娇滴滴的问他,谁能狠得下心来拒绝。   “行啊。”他说着手上不老实了起来,“月儿说堵不如疏?爷觉得很对。”   年月明的一双纤纤玉手被他牵着抚上了一处,箍着她不准移开。   她脸上红成一片,羞的啐了他一口。   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像是脏了! 第67章 挑鸟   经过年月明的一夜疏导,福满的送鸟计划终于顺利达成。   第二日,年月明就命人将京城几家花鸟铺子的掌柜请来了。那些掌柜们一听是做王府生意,都纷纷将自家最好的鸟儿带着登门了。   清辉院,小太监们从各家掌柜手中接过鸟笼,进了清辉院,再转交给小丫鬟,由着她们将鸟笼提到主子面前,挨个挑选。   这阵仗,饶是福满已经过了一年的富贵日子,也不禁感慨。这一层一层的人力啊,不用出门就实现了逛花鸟市场。   笼子一一揭开,里面是各色羽毛鲜亮、鸣声悦耳的珍禽……还有几只羽色极其罕见的异域小鸟,看得人眼花缭乱。   福满选不出来,索性拉着年月明求建议,“额娘,我选择困难症犯了,你觉得哪只好?”   年月明经常被她口中冒出来奇奇怪怪的话逗笑,试图理解了一下这个词,笑着道:“满满是挑花眼了吧。”   福满点头。   她兴致勃勃的看了一会,就开始眼花缭乱了,忽然觉得这群鸟既不像又像。   选择困难症就是这样的,哪个都觉得不错,纠结到后面,选不出来,更难受了,瞬间不想买了。   年月明也不懂怎么挑鸟,不过既然送到王府来的,大抵是没有以次充好瞎糊弄的。她想了想,问道:“哪个会说话?”   张起麟机灵,一听忙笑着回话,“年主子,在外面呢。奴才让他们先进来。”   他一招手,又进来了两个小丫鬟。   一个提着一只红嘴巴,绿色毛的。张起麟介绍道:“这只叫红嘴绿鹦哥,宫里的主子们也有养的,年主子和格格可能见过。”   他说着逗了逗那鸟,只听那鸟尖着嗓子喊了声,“给您请安,您吉祥~”   怪声怪气的叫声,将一屋子的小丫鬟逗得笑了起来。   另一只是彩色的鹦鹉,身上的蓝绿色的羽毛和孔雀颜色相近。   “这一只就更有趣了。这是海外贩进来的,洋人叫它皮卡可。您说这洋人起名真奇怪,这名和鹦鹉有什么关系吗?”   年月明想了想,问道:“是peacok吗?”   “对对,就是这个音调,年主子您听说过?”   莫说是张起麟了,就是福满听她娘忽然冒出句英文都愣住了。   虽说这并非多难的词汇,但从三四百年的大清人口中听到,颇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不过想到她额娘那颇有中西方结合画风的画,大抵明白了。   年月明笑着解释,“peacok是孔雀的意思。这鹦鹉确实有几分肖似孔雀,倒是挺符合这个名字的。”   张起麟恍然大悟,嘴甜地奉承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多谢年主子教诲,奴才想了大半天都没想明白这名字和这鸟有什么关系。主子您当真博学多识。”   那倒也不是。   她大哥对西洋文化比较感兴趣,平日里和不少传教士交往甚密。年月明有段时间挺喜欢西洋画,年希尧就她请了个西洋画师,为了交流方便,所以年月明特意学了一段时间英语。虽不至于精通,但也能听懂一些对话,能日常交流。   提着孔雀鹦鹉笼子的太监,教了它一句吉祥话,只听那鸟张口便学道:“年主子吉祥,四格格吉祥~”   她们倒是见过会说话的鹦鹉,这么聪明教一遍就学会的,倒是不常见。   这下也不用挑了,直接就定下来了。   年月明见福满只给别人挑,自己却不说要,便问道:“满满喜欢鸟吗?你也挑挑自己喜欢的。”   被点名的福满,有点不知道怎么说,“额娘,我……我还是不要了。”   其实福满对很多东西都淡淡的,有也行,没有也行,并不会产生一些想要拥有的念头。   如果不是四爷强行把翩翩送来,她可能也不会有想养狗的想法。   年月明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叮嘱她,“有什么想要的,就和额娘说,别闷在心里委屈自己。”   福满笑着点头,“额娘喜欢鸟吗?”   年月明笑着摇头,“额娘以前养过一只猫,后来猫死了,就不想再养动物了。”   四爷送给过她一对兔子,也是养在了圆明园里。   接下来两日,福满经常去看太监教这鹦鹉学吉祥话。   福满看了两天,发现一个问题。   这鹦鹉聪明是聪明,就是有点懒,学两句就不爱配合了。   得跟哄祖宗似的,哄着才肯张开金口唤两声。   福满:“……”   幸好不是她养,太累了。   四爷却不知道他闺女内心吐槽,私下还和年月明酸了两句,“这丫头……对弘昼倒是用心得很。爷寿辰也没见她这么用心。”   年月明闻言,笑的揶揄,“您也喜欢鹦鹉了?”   那倒不是。   年月明为闺女抱屈道:“您过生辰的时候,满满还在宫里呢。是您之前说的,要一幅和妾身那个一样的字,所以满满才送您的。她人那么小,才刚学写字,能写成那样可见私下练了很长时间。”   她可是记得,那字送到他手上,他回来就欢喜的当即让人裱起来挂在书房了。   现在这是吃味,不喜欢了?   四爷被她一提醒,心里总算没了酸溜溜的感觉,笑着道:“那幅字自然是极好的。爷当然喜欢!”   *   弘昼生日那日四爷吩咐做了三桌席面,设在花厅里,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边赏花边用膳。   上次弘历生辰,他二人要出去玩,所以便没有在花厅设席,只私下用了顿膳。   这次倒是设了三桌席面,弘昼却觉得没意思,一堆不太熟的人聚一块客套,还不如出去玩一趟痛快呢。   但他也知道眉眼高低,在四爷面前,还是表现的十分乖巧。   看过一堆贵而无趣的礼物,弘昼胖乎乎的脸都快笑僵了。   直到福满命人将自己的礼物拿过来。她还在那笼子上面蒙了一层红布,搞得有些神神秘秘的。   弘昼伸手要去掀开,被福满拦住了。   这小子之前爱捉弄她,现在福满也难得小孩子性子上来,故意逗他,“五哥猜猜这是什么?猜中了才准掀开。”   弘昼一连猜了好几次都没猜对。刚想让福满别卖关子了,忽然听到那红布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弘昼忽然想起前两日听说年额娘院里,买了只鹦鹉的事,难道……   “是鹦鹉!”   福满说到做到,扯下了红布,露出一只精巧的鸟笼,里面栖着一只羽色亮丽、眼神灵动的鹦鹉,正不安分地在栖杆上跳了两下,歪头看着他。   弘昼眼睛立马亮了,又惊又喜地接过,“是鹦鹉,真的是鹦鹉!”   福满笑着点头,顺手抓了几颗坚果,放到笼子里,只听那鸟儿清晰的唱道:“祝五哥生辰快乐……”   弘昼顿时喜得眉眼弯弯,激动地几乎要手舞足蹈,也跟着投喂了几颗坚果,那鹦鹉喊了两声,就懒得张嘴了。   但这也足够令弘昼欣喜了。   “好妹妹,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福满看了一眼她爹的脸色,她总不能告诉弘昼,是你某次和我倒苦水的时候,我记住了呢,索性笑而不语。   弘昼之前看到五叔家的堂兄养了一只鹦鹉,能学人说话,所以回来后和阿玛提了一句。然后就被阿玛骂了一顿,之后就再也没敢提过。   阿玛自己能养狗,不让他养鸟。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弘昼甚至赌气的想过,以后他长大了,一定养许多许多鸟,挨个给自己唱歌。   四爷咳了一声,兄妹俩老老实实的看了过去。   四爷还没开口,弘昼就下意识抱住了鸟笼子,“阿玛,这是妹妹送我的生辰礼物。您不能抢走吧?”   四爷听了年月明劝导,既然答应了弘昼养鸟,就不会再反悔。   不过瞧着这小子为了只鸟,又蹦又跳,言行无状,还是打算敲打几句。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面容虽带笑意,眼神却依旧保持着威严,“既然是你妹妹的一番心意,这鸟便破例允你养着了。不过你先别高兴,是有条件的。”   “啊?养鸟还要条件啊?”   四爷似笑非笑,“你不同意?那就让你妹妹收回去吧。”   “我……我,阿玛说吧。”   “这鸟,你如果想长久养着,须得拿出真本事来。下次学业考核,你若能考取甲等,往后它便是你的了。但若下了乙等……”四爷目光扫过那鸟笼,语气不容置疑,“那就收走,不得再养,能做到吗?”   弘昼脸上的灿烂笑容顿时僵住了,不禁哀声道:“阿玛……甲等?我又不是四哥。我下次先考个乙等行不行?”   四爷眉头微蹙,半骂半激励道:“你四哥能考甲等,你考不了?你比他差在哪儿?你妹妹现在都能将千字文快背下来了。明年你妹妹入学,你这个当哥哥的若是比她考的还低,就真丢人了。”   弘昼不说话。   学习好累啊,为什么非要学习呢?   如果比吃东西,他绝对能拿甲等!   “这么看来你也并非真心实意想要。也罢,将这鸟儿拿下去吧,免得耽误你功课。”   四爷下了最后通牒,弘昼立马慌了,忙道:“别!阿玛。我要养的!”说完咬牙咬牙保证,“甲等就甲等。儿子定然考个甲等回来!这鸟我必须养!”   四爷这才满意,趁着兄妹几人逗鸟的空档,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温柔浅笑的年月明,似是在问她可还满意。   年月明被他看的不得劲,总能想到他那些不要脸的行径,索性转过脸去和耿氏说话。   耿氏早被儿子念叨过想要养鸟,但四爷不允许的事,她哪敢多嘴。只得哄着弘昼,劝着弘昼,实在不行就打两下,总能老实。   如今四格格帮着他愿望达成,耿氏如何不感激。   她是个性子豪爽的,酒量很不错,倒了满满的一杯酒,就要敬年月明,“侧福晋,我敬您。”   说完不等年月明拦住,就一饮而尽了。   年月明怀着身孕,无法饮酒,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心意,以茶代酒也喝了一杯。   之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花厅内的气氛愈加热络了。   半个时辰后,四爷喝酒喝的差不多了,想着年月明还怀孕,怕她累到,起身便要送她回去。   他非要坚持,这大庭广众之下年月明,也无法和他争辩,只得起身随着他离开了。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的雪,地上已经悄然积了一层了。   年月明饶是没穿花盆底,也是有些怕雪天出门,脚下的步子走的愈发小心。   四爷原本是扶着她,二人慢慢的走。走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忽然抽什么风,停下来弯下腰,将年月明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大雪天的,年月明被他抱着,也不敢挣扎,生怕一个不小心,俩人都摔了。   但在外面,这么被他抱着,到底难为情,小声怨道:“你别这样……你放我下来啊。”   “不放。”   她越是这样,四爷反倒越是起劲,闷笑着将人抱的更紧了。   就这么心惊胆战了一路,好歹有惊无险的回到了清辉院。   年月明想生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情意,哪里还生的起来…… 第68章 太后薨逝   弘昼过完七岁生辰,之前四爷说的让他和弘历搬去前院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十二月里,选了个吉日,就开始搬了。   弘时住在前面青松院,原本弘历跟他一起住,后来搬去了清辉院。   如今弘时也快到了娶亲的年纪,省的以后搬来搬去的麻烦,四爷索性又让人在青松院旁边,重新收拾了个院子出来,让弘历弘昼二人同住。   临近搬走,弘历小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   年月明看在眼里,也有些不忍。   凭心而论,弘历这孩子实在是个好的。聪明还肯努力,很是懂事,在她院里住了半年多,也没闹过脾气、添过麻烦。   谁都喜欢乖巧的孩子,年月明也不例外。   可就算她不知道原因,也能敏锐的察觉出福满不大喜欢弘历,甚至有时候和弘历相处还有些胆怯闪躲。   年月明心软不假,可还分得清亲女儿和别人。所以即便心中不忍,也没对四爷的决定提出异议。   不过她到底念着情分,弘历搬走前,还专门设了桌席面宽慰他,到了搬走的时候,又让人置办了不少弘历喜欢的东西送去,也算全了这份情意了。   忙活了三天,终于消停了下来。   这日黄昏,四爷回来,一家三口正要用膳,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沉重的钟声。   一声接一声的敲着,众人的脸色倏地变了。   之前宫里只有一位主子病重,这钟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太后薨了。”   年月明听出四爷声音中的感伤,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无声安慰。   四爷勉强笑了笑,“爷没事。”   太后薨逝,他此时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自然顾不上一直难受。   福满却是没那么多想法,她心里只想着太后没了的消息,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福满离宫的时候,已经知道那大概是见太后的最后一面了。   可她没想到那一日,会来的那么快。   越想,眼泪越是止不住的流出来。   年月明心下一疼,将她揽进怀里。   过了会儿,四爷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年月明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既心疼又愧疚,“月儿,你这身子可受得住?”   年月明自发现有孕后,她就预料到了这一日。太后缠绵病榻已久,随时可能薨逝,到时候免不了参加丧礼。   国丧没有不参加一说,莫说是五个月身孕,就算快生产了,也得去。χÏÜÝĪñ   “我近来身子好多了,应当无碍的。爷不用挂心。”她轻声宽慰。   事实上,她现在的状况确实比前世好。   前世她接连生了福宜福慧,又经过福宜夭折,身心俱疲。   怀上福沛是意外,直到大行皇帝丧礼结束,才诊出来。   重重原因之下才导致福沛早产。   如今福满活了下来,年月明最大的心病去了,身子自生了福满后又休养了两年,倒不至于那么羸弱。   四爷叹气,“你和满满先用晚膳,一会换上素服。我得去前院安排,半个时辰后,咱们得进宫。”   他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年月明和福满也没心情用膳了,不过她想着接下来繁杂的流程,还是劝着福满一起用了些饽饽垫肚子。   吃完后,换好素服,母女俩便去了福晋院里。   随后便坐上马车进宫去了。   宫内已经挂好了白幡,往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此时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花,寒风、飞雪卷着白幡猎猎作响,像是一声声的告别。   灵堂设于宁寿宫正殿,太后的梓宫安放在正中,四周点着长明灯,香烟缭绕。皇帝、宗亲、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跪拜,哭声此起彼伏。   不管是真难受,还是做样子,反正每个人面上都是极尽悲痛。   年月明跪在女眷行列中,这样的场景她前世已经经历过了,倒不至于慌乱出错,只要规规矩矩的随着众人哭泣行礼就是了。   福满跪在额娘身旁。离宫前太后慈爱的笑脸,并着前世奶奶去世时的场景,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仪式漫长而繁琐,等梓宫安设完毕,已是深夜了。回到府中时,福满早已在年月明怀中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四爷回府还有事情要忙,今夜指定是不能回去了。   下车后,他专门和年月明叮嘱,“明日起,你随身带着林氏,她会医术,能照顾你。若是身子还是不舒服,就让人直接去请太医。”   林氏是年月明怀孕后,四爷请来为她安胎养身子的女医者。她是童养媳,夫家三代单传,自小也跟着学医。丈夫早逝,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女子还不被允许开设医馆,治病行医,她只能靠着以前结交的人脉,偶尔介绍病人来。   女医者不多,她医术确实不错,四爷听人引荐,就直接聘了她来。   年月明点头,“爷放心,妾身都明白的。”   母女俩回去后,简单洗漱后就睡下了。   第二日天未亮,他们就又匆匆起身,准备入宫。   只是不同于昨日,今日还多了一个人。   李氏被丫鬟流云扶着,上前恭敬的给四爷、福晋行礼。去庄子上待了几个月,李氏脸上憔悴的像老了十岁,锐气似乎被消减了大半了,甚至还给年月明行了一礼。   年月明想起那巫蛊的事,心里就恨极了李氏,当做没看见。   李氏转头看向四爷,似是想说什么。   那拉氏见状,在她没来得及开口前,和四爷道:“爷,快到时辰了,该进宫了。”   四爷点头,几人各自上车,向着皇宫驶去。   国丧期间,一日三次齐集哭灵,礼仪繁重。年月明小心护着腹部,一连三日下来,虽有些疲惫,身子却没有觉得不适。   这日,上午齐集过后,便不必非得挤在屋里守着了。   年月明在屋里待的有些闷,带了福满出去透透气。   御花园里的积雪被宫人扫至小径两侧,堆成一道道白色矮墙。年月明牵着福满的手,沿着清扫出的小径缓缓行走。连续五日的齐集,长时间闷在屋里,总觉得一股怪味,呼吸都觉得憋闷,寒风中透口气反而觉得舒爽些了。   她和福满身上穿的厚实,倒是不着急回去,正打算进亭子坐一坐歇歇脚,却见亭子里已经有人了。看她身上丧服样式,应是皇帝的妃嫔。   正想着,那女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年月明无意过去打扰,遥遥行了一礼,打算离开。   不想刚转过身走了两步,就被一个宫女唤住了。   那宫女上前行礼,笑着道:“您是雍亲王侧福晋吧?我们主子想请您和四格格过去说会话。”   年月明温声问道:“敢问姑姑的主子是哪位娘娘?”   “我们主子是钟粹宫陈庶妃。”   年月明记得皇帝年轻妃嫔里,好像有两三位陈氏呢。她不常进宫,倒是有些不大清楚是哪位。   福满却是知道,立马道:“额娘,陈庶妃是二十一叔的额娘。”   她虽然没见过这位陈庶妃,但听二十一叔说起过几次,大抵是个温柔和善的性子。   那宫女也随着补充,“我们主子没别的意思,就是瞧见您和四格格,想和您说说话。”   既然知道了底细,年月明心中也去了些顾虑,和福满随着那宫女去了亭子里。   走近了,不等她行礼,就被陈庶妃出言免了,“你刚才离的远,身上衣服又宽大,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的肚子。快别行礼了,坐吧。”   亭中早已铺了锦垫,炭盆也烧得正旺,显然是陈庶妃早已命人准备的。年月明心下稍安,笑着道了谢,扶着腰小心坐下。   那陈庶妃是个自来熟的,瞧见年月明怀着身孕,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问年月明,“你怀孕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我六个多月了。”陈庶妃笑着说着,又问年月明,“这几日齐集,你身子可还撑得住?我每日回去都腰酸腿疼,实在是难受得紧。”   年月明观察着她,觉得她性子单纯,便轻声道:“妾身觉得身子还好。娘娘若是腰疼,回去后可以让人做个布包,里面包裹着炒热的盐,放在腰上来回敷一敷。再让人时常按一按腰,这样可以减轻些。”   陈庶妃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回去我试试。”   她的目光又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福满,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激,“说起来那日惊马,真是多亏了四格格。胤禧事后说,危急时刻还是格格推了他一把,他才没被马踩到。倒是连累了格格,这么小的人儿,可吓坏了吧?现在可好些了?”   年月明听着,心顿时砰砰跳了起来,立刻转头看向福满,有些焦急的问到:“这是怎么回事?”   福满急忙握住她娘的手,“……额娘,我没事,你看我现在多好,多健康啊。”   甚至还怕她刺激到,赶紧起来蹦跳了几下证明。   年月明揽住她,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陈庶妃见状,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她好像无意间说错了什么话。   她身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打了个圆场,“主子,咱们出来有些时候了,该回去了,不然主位娘娘该担心了。”   陈庶妃起身,面露歉意地看着年月明,“年侧福晋莫怪,我不知这事……”话没说完,她就顿住了,说下去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与娘娘无关,多谢娘娘告知我。”   陈庶妃实在觉得尴尬,临走前还叮嘱年月明,“咱们都怀着身孕,如今国丧期间诸多不便,你若需要什么,尽管派人去我那里取便是。”   她匆匆带着侍女快步离去,留下心绪不宁的年月明和手足无措的福满,坐在亭中。   福满将脑袋靠进额娘怀里,小声道:“额娘,你别生气,你肚子里还有弟弟妹妹呢。我怕你害怕,就没说。其实真的没事。维夏和纳兰侍卫救了我,维夏受伤了,我被她护着,没受伤。”   年月明想到之前他们父女俩一块撒谎瞒着她,说维夏家里有事,先回去一段时间。   她当时便没有多想,此时想来句句是漏洞。   年月明很生气。   即便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她好,还是生气。   可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神色,生气不到一会,又心软了。她轻轻捏了捏福满的小脸,严肃的和她道:“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额娘。额娘没那么脆弱,什么承受不住。”   福满自然连忙应是。   母女俩又在外面坐了一会才回去……   **   陈庶妃回去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又想到四格格救了胤禧的恩情,便想着做点什么补偿她们母女。   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个方式。   第二日午膳之时,昨日陈常在身边的宫女芸香,拎着两个食盒来了永和宫。   那芸香原本是御前的人,面对德妃这种高位妃嫔,也不胆怯,三两句话就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年月明面对着这样的热情,有些无措。德妃倒没什么顾忌,说了句客气话,直接命人收下了。   德妃宫里也有小厨房,但基本是烧水煮茶用的,最多能开火热一热菜。   陈庶妃小厨房里却有专门的厨子做饭。   皇帝年岁大了,对陈庶妃这一胎很是重视。陈常在是江南人,孕中想念家乡吃食,皇帝就拨了个厨子去专门伺候陈庶妃饮食。   而宫里一到逢年过节,大型活动的时候,膳食都是提前准备好,等开宴前热上一热。   别的季节倒还好,冬天就惨了。饭菜端上来,热菜都凉了,荤菜上甚至还浮着一层油,对这群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贵人来说,实在难以下咽。   年月明吃食上挑剔,就更没什么胃口了。   因为要齐集,这才硬着头皮吃。   此时既然经过了德妃许可,她也不再推辞了。   饭菜的香味令这群食不下咽的福晋们,顿时胃口大开,时隔几日,中午终于用了顿热乎饭。   之后几日中午一直如此。   也因此众人对年月明倒是客气了几分。   十四福晋完颜氏见状,心里有些不舒服,阴阳怪气的说,“咱们这些人都是托了年侧福晋的福,才有口热乎饭吃。这年侧福晋面子当真大,额娘之后可得好好赏赐她。”   这是说德妃这个娘娘还不如年月明有本事。   换了以往,儿媳间说说酸话这种事,德妃是不管的,甚至还会暗暗偏袒完颜氏。   现在德妃也不想搭话。   她不在意年月明委不委屈,可瞧着四格格小脸上不高兴,她便心疼。   随即瞥了完颜氏一眼,斥道:“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国丧期间,谁敢多嘴生事,本宫绝不轻饶。”   德妃板着脸,完颜氏哪敢分辩,只得随着众人应是。   这日年月明又带着福满出来透气,远远看到陈庶妃坐在凉亭里,便打算过去亲自道声谢。   走近了却发现陈庶妃靠在芸香身上,面色苍白如纸,手紧紧捂着隆起的腹部,好像很不舒服。   年月明忙上前行礼,关心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陈庶妃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没事,刚才脚下滑了一下,幸好小太监挡住了,没摔下去。”   她身旁的丫鬟秀珠却急得快哭出来,“主子虽然没摔倒,可还是惊着了,这会儿肚子有些疼。主子偏还不让去请太医。”   年月明皱眉,劝道:“您的身子重要,还是让人去请太医吧。”   陈庶妃急忙摆手,“不可不可……国丧期间,正是繁忙之时,万岁爷心力交瘁,我岂可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我歇歇就好了,不妨事的。”   年月明看着陈庶妃痛苦的模样,忽然想到前世,陈庶妃这个孩子似乎未能保住。   八月早产生下来当日就夭折了。   可能也有耽误医治的原因吧。   宫中是非多,年月明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可想起这几日陈庶妃命人送来的饭食,想到同样出生就夭折的福沛,她实在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我身边的姑姑懂些医理,让她给娘娘瞧瞧可好?”年月明轻声道,“只是诊个脉,不惊动旁人。”   陈庶妃点头应允后,林姑姑上前仔细诊脉,面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   片刻后,她退至一旁,面上有些犹豫,不知该说不该说。   陈庶妃此时才有些怕了,命她如实道来。   “陈娘娘您确实动了胎气,脉象浮滑不稳,若不好生静养调理,恐怕……有滑胎之险。”   陈庶妃听罢大骇,她确实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顿时面色更加苍白了。   年月明忙问,“可有治疗之法?”   “陈娘娘此时需用药调理,太医随时守着观察,还要好生休养。”   这就不止要请太医了,连每日齐集跪灵都不能参加了。   陈庶妃咬着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她何尝不担心腹中孩儿,只是想起皇上近日因太后薨逝而性情大变,实在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娘娘,您就让人去和万岁爷说一声吧。皇嗣要紧。”   年月明也柔声劝着,“娘娘,皇嗣安危事关重大。若是此刻不请太医,将来真有闪失,皇上怪罪下来,反倒更加难以承受。”   陈常在终于点了点头,芸香立刻起身,匆匆去御前回话。   太后薨逝,皇帝于苍震门内设立帷幄,以居衣不解带。   芸香到的时候,皇帝正召了大学士商议太后徽号。   她是从御前出去的宫女,李德全自然认的,一露面就知道是陈庶妃那边出事了。   过了会儿,等大臣退了出来,立马引着芸香进去了。   皇帝听了汇报,连忙让人去传太医。   等太医诊脉后,来御前回话,所言和林姑姑别无二致。   皇帝听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彼时一众成年皇子正守在皇帝身边伺候,也跟着听了这消息,心中揣摩着皇帝心思。   果然没一会,皇帝便张口问他们怎么看。   九阿哥胤禟率先开口道:“皇阿玛,国丧期间,若因有孕便停免齐集守灵,恐被朝臣议论对太后不孝。况且皇阿玛足疾加重,都坚持步行亲往太后梓宫前行礼。皇阿玛身为皇帝尚且如此,旁人如何能免除。”   胤禩被老九抢了先,听了他的话,却和自己的意见相左,一时有些踌躇,便没有开口。   胤祉猜度着皇帝心思,反驳道:“九弟此言差矣。皇阿玛推崇仁政,特殊情况当特殊对待。况且若是太后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皇孙有失。”   五阿哥胤祺也说,“三哥说的对,皇玛嬷最心慈了。”   一边支持陈庶妃停免跪灵,一边反对。   几位阿哥各执一词,争执不下。χÏÜÝĪñ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苍老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底下争论不休的儿子们。   一直沉默的四爷忽然开口,“皇阿玛,儿臣平日诵读佛经,曾见记载:民间若有孝子贤孙因故不能守灵,可抄写佛经,交由僧人做法事,为逝者祈福,助其早登极乐。”   他说着顶着皇帝的目光跪了下来,“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准许宗室中有孕女子皆去抄经,既全了孝道,又保全皇嗣。”   皇帝听罢,没有立即说话。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后张口夸赞道:“你平日里念经拜佛,朕只当你消磨时光,没成想倒真学进去点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准奏。传朕旨意,宗室中有孕女子皆免跪灵,改去偏殿抄写佛经,为太后祈福。”χÏᵁÝⁱñ   旨意很快传遍宫廷。   年月明得知时,便知道是四爷的主意。   前世德妃娘娘去世的时候,正赶上她坐月子。   他便用了这个抄佛经的理由命她留宫。   抄写佛经,比起跪灵要轻巧很多。   抄经处设在宁寿宫西偏殿,这里比灵堂暖和许多,还特意多置了几个炭盆。七八个有孕的宗室女子安静地坐在案前,铺纸磨墨,开始抄写《地藏经》。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又要进宫了。年月明牵着尚带睡意的福满出来,就被四爷命人请去了前面的马车。   正好福满困的睁不开眼,留在后面车里睡觉。   年月明过去后,刚要问四爷唤她来有什么事,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   年月明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卷抄写工整的佛经,墨迹犹新,显然是昨夜才完成的。   她略略一看,正是她们昨日在宫中抄写的《地藏经》第一卷,字迹也和她的相像。   “这……”年月明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要她将这卷经文交上去,免她今日抄经之劳。   年月明忽然想起小时候被先生罚了抄写,娘偷偷帮她造假,之后被先生发现了的事。她永远记得那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   以后再也没耍过小聪明。   他的这份心意令年月明心中一暖,可她实在过不去心里这关。   她将匣子推了回去,轻声道:“爷的心意妾身明白,可抄经是为太后祈福,岂能作假?”   四爷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还被拒绝了,心里觉得不得劲,嘴上却理直气壮,“这不是作假。这是爷亲手抄写的。咱们是夫妻,夫妻本就是同心同德,孝心自然也是一样的。太后在天有灵,不会怪罪,反而会欣慰。”   年月明仍是推辞,“爷不用担心,我身体并无不适,抄经已经比跪灵轻省多了。皇上并未限定抄写多少,我们也不是一刻不停地抄,累了便可休息片刻。”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不禁道:“倒是您,白日要齐集跪灵,昨夜回来还抄写经书。”   四爷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爷一个大男人,什么受不住。”   年月明柔声劝他,“丧仪还有十多日呢,爷若不好生保重身体,如何撑得下去?”   她说着将木匣轻轻塞回四爷手中,“这经书爷收回去吧,我自会慢慢抄写。离宫里还有段路程,爷靠着我歇会儿吧。”   四爷望着她眼神里的坚定,知道她外表柔和,内里却自有原则,只得将木匣收回。他轻轻靠在年月明肩头,闭目养神。马车平缓前行,车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轧过积雪的吱呀声。   抄经的第三日,陈庶妃来了。   她被发现的及时,服下太医开的保胎药,又躺了两日,肚子已经不难受了。   她坐在年月明里侧,抄了会经书后,二人停下说话。   陈庶妃满是感激,“多亏了侧福晋让人给我瞧瞧,才能及时发现,不然这孩子怕是已经没了。”   年月明轻轻摇头,“娘娘快别这么说,是您吉人自有天相。腹中皇子也是有福气之人,才能逢凶化吉。”   陈庶妃心性单纯,经此一事和年月明倒成了朋友。   二十七日一晃而过,服满之时已近新年。   这一年因大行皇太后梓宫在殡,从除夕夜到上元节,皇帝都命停止朝贺筵宴。   康熙五十七年的新年,禁燃禁乐,注定是在一片寂静中度过…… 第69章 觉醒异能?   因为太后的离世,康熙五十七年的春节,注定要笼罩在肃穆悲戚之中度过。   上元节过后,也就意味着新年彻底过去了。   这日午后,年月明午睡刚醒来,便听前院的张起麟来传话说,宫里来人了,是太后身边的冯嬷嬷,说是要见她和四格格。   冯嬷嬷是太后生前最为信赖倚重的老人。如今太后去了,也没人敢怠慢她。此次来雍王府,四爷不在家,苏培盛便亲自引着她来了清辉院。   年月明也是急忙忙梳整了妆发,出门相迎,“嬷嬷快免礼,外面冷,快进屋说话。”   福满正在书房中练字,听到外面的动静,便搁下笔起身出来了。   只见冯嬷嬷穿着一身素服,端肃的面容上憔悴了许多。   冯嬷嬷伺候了太后多年,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太后离世,她心中自然难受。   “格格。”   “嬷嬷。”   福满上前拦住欲要起身的冯嬷嬷。她在宁寿宫待过一段时间,和冯嬷嬷倒也熟悉,便关心道:“天还这样冷,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奴婢是奉太后娘娘遗旨,特来将老人家嘱咐下的几样东西,交予格格。”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动作极其轻柔地打开,只见盒内静静躺着一串光泽温润的佛珠。   正是福满送给太后的那串佛珠。   “这串佛珠是您献给太后的,说是祈求佛祖保佑太后身体康泰。娘娘她一直戴在腕上,从未离身,直至、直至最后……才将它取了下来。娘娘一直记得,这串佛珠是性音大师所赠,于格格很重要。特意叮嘱奴婢要归还格格。”   冯嬷嬷想起最后太后离世的场景,就有些哽咽难言,将那木盒双手奉至福满面前。   福满接过,也想起了在宁寿宫的场景,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的打在了那佛珠上。   年月明知道福满心里难受,哭出来也好,便没有多劝,在一旁拿着帕子为她默默擦泪。   福满哭了一会,心情平复了些,听冯嬷嬷道:“格格别伤心,太后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了,让您别难受。她说她这是要去见亲人们去了,这是好事。”   福满想到太后病重念的最多的就是过世的额吉、阿玛以及温宪公主,如今去了天上能和他们团聚也算得偿所愿吧。   福满闷闷的嗯了一声。   “外面那四个梨花木箱子的东西,都是太后体己,娘娘分了一半给恒亲王,这些是给格格的。还有这三盆牡丹。她老人家去前特意吩咐,待过了年,天气稍暖,定要送来给您。娘娘说……她以后看不到开花了,往后岁岁年年,让您替她看着。”   福满看向地上的三盆三株牡丹,花已经开败了,只有深绿的叶子支棱着,透着一股沉寂的生命力。   那牡丹正是太后寿辰那日催开花的,八盆花如今只剩下三盆了。   当日寿辰欢快热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人没了,花也败了。   莫说是福满了,便是年月明也不忍感叹一声物是人非。   “嬷嬷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些花的。”   冯嬷嬷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却更显苍凉,这些东西交给格格后,奴婢也能放心了。万岁爷恩赐我出宫养老,格格日后保重。”   “嬷嬷以后如何打算?”   皇帝开口恩赐出宫荣养,都是赏了宅子和地的。不过福满记得冯嬷嬷好像并无亲人了,如今年岁大了,怕是没有人照顾吧。   “劳格格挂心了。太后娘娘仁厚,去前早已为奴婢等几个老家伙安排了出路。奴婢老家还有个侄儿,这些年一直盼着我回去呢。我今日来,也是来向格格辞行来的。”   福满这才放心了,上前抱了抱她,“嬷嬷也保重。”   年月明忙吩咐人去里间取了两张银票给冯嬷嬷。   冯嬷嬷不肯收,却被年月明硬塞到了手里,“嬷嬷没少照顾四格格,这点心意,不值什么。银钱俗气,却是路上必需,还请嬷嬷收下吧。此去山高水长,您老要保重身子。”   冯嬷嬷看着手中的东西,嘴唇哆嗦着,终究没能再说出推辞的话,“谢谢侧福晋和格格。”   冯嬷嬷还要回宫和皇帝回话,交代完这些事后便告辞了。   等人走了,福满看着三盆花心里发堵。   年月明看在眼里,搂着她安慰,“满满放心,额娘让人好好照料这花。”   福满应了一声,将脑袋埋在额娘怀里。   还好,这一世她还有额娘。   福满一天情绪都不太高,晚上用过膳之后,早早睡下了。   因为睡的早,第二日很早就醒了。福满揉着额角坐起身,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刚想唤人进来倒水,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感到右手掌心一阵奇异的清凉。   福满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只见一滴晶莹的水珠正从她掌心缓缓渗出,在她掌心里微微晃动。   她擦了擦手,又凭空冒了一滴出来。   反复几次后,福满残余的睡意瞬间没了。   “这是什么情况?”   福满喃喃的道。   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心脏忽然砰砰的跳了起来,“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灵泉吧?”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她可太熟悉这种设定了。   于是想着看过的穿越小说里的操作,集中精神默念出水。   果然,掌心又渗出了清澈的水珠,随后聚集成一小汪清水。   福满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小心翼翼地将掌心凑近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无色无味,与寻常清水并无区别。   她不甘心,又连喝几口,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福满想或许需要时间才能见效。   一整天,福满都在偷偷试验,发现只要心念一动,掌心就能渗出清水,水量不大,但足以装满一个小茶杯。她期待着身体出现洗经伐髓的变化,或是排出什么污垢,然而……一天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清晨,她偷偷将几滴掌心水混入白青的茶水中,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几次之后,福满失望了。   “果然,小说就是小说。”福满苦笑一声,看着杯中剩余的水,一股脑倒进了窗边那盆墨兰里。   接下来的几天,福满几乎忘了这件事。她开始接受了自己的这个“金手指”,只是个便携式自来水水龙头。   不,还是限制版本的,每天只能出来几滴,渴的时候都解不了渴。   实在没什么用处。   这天,年月明修剪花草,忽然发现那盆蔫巴巴的墨兰,叶子竟是变的挺拔油绿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活力一般。   这花年月明已经养了好几年了,前些年倒是年年开花,自从去年开始叶子就开始变的枯黄,用了好些法子,都不见好转。   年月明还曾遗憾今年大抵是看不上开花了。   此时看到这花似枯木逢春,如何不惊喜,忙命人唤了侍养花草的夏竹来,赏了她一小锭银子。   “你这孩子侍弄的倒是尽心,这几天给它施了什么肥吗?”   夏竹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自去年屋里丫鬟们变动后,她便被调进了屋里伺候,专门侍弄主子那几盆名贵花草。   得了这份好差事,她做事都是按照嬷嬷教的那般,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哪敢擅自做主啊。   此刻老老实实的道:“回主子的话,奴婢都是按着嬷嬷教的正常浇水得。”   “那倒是奇了。”   这时福满走了过来,看到那盆墨兰也愣住了。   她想起半月前自己随手倒掉的那杯水,心跳骤然加速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   待晚上丫鬟们大多退下后,福满走到那盆墨兰前,凝神聚意,将渗出的水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叶片。   只见那墨兰的叶子姿态微微舒展了,像是有生命般轻轻的蹭了蹭她的手心。   “原来不是没用……”福满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可能对人无效,对植物有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福满偷偷进行了更多实验。   她将水分成几份,分别滴在书房里的文竹以及那三盆牡丹上,发现每一株植物在接触到水后,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状态改善。   更令她惊讶的是,她似乎能与这些植物建立一种微妙的联系。当她靠近被灵泉滋养过的植物时,能隐约感知到它们的“情绪”。   福满捻着性音送的那串佛珠,若有所思地想着那个梦。   既然这水能让花草改善状态,那是不是说明也能让庄稼改善?   除了能改变状态,是不是还能降低死亡率,提高粮食产量?   古代没有现代的育种环境,想提高粮食产量实在不易。   如果这水真的那么神奇,说不定能培育出高产或抗病的农作物,或许能造福更多人。   福满越想越是兴奋,连年月明走到身边都没发觉。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年月明将她按了回了床上,将被子重新掖好。   冬天就算屋里有地热,身子也不能这么大喇喇的露在外面啊。   “额娘,我在想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福满心中激动难以抑制,差点将实话说出来。这事实在怪异,而且性音大师也交代了天机不可泄露,她只得讪讪的笑着和额娘撒娇,“没什么,没什么。”   年月明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既然没什么,就早些睡。过两天咱们该去圆明园了,明天收拾东西,你瞧瞧你屋里的东西要带些什么过去。”   “去圆明园啊……”   那可是圆明园啊。   她来了这里一年多了,还没见过呢。   福满怀着期待,在额娘温柔的哄睡中,渐渐睡了过去…… 第70章 田园乐   阳春三月,风和日暖,官道两旁的垂柳已悄悄抽出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几辆车马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圆明园方向行进。   去年因福满病重,加上诸事缠身,没去成圆明园。今年倒没什么事,刚进二月便开始打点行装,待到了三月初,便动身去往圆明园了。   年月明怀着身孕,四爷本不愿她路途劳顿,今年依旧不打算去园子的。但年月明思忖着,自己生产与坐月子的时候正赶上酷暑。京城炎热,她又用不得冰,到了夏日只怕是难熬,便一再劝说四爷,终于还是来了。   园中山水相映,景致清幽,自是比京城里舒爽得多。   四爷担心马车颠簸,特意嘱咐下人放缓车速,宁可慢些,也务求平稳。   马车缓缓前行着,车厢内,福满悄悄掀开帘子往外看。   如今已是三月了,猫了一冬天的百姓开始下地做农活了。   说起来,自福满知道了自己那个金手指后,还没机会拿到庄稼上试一试呢。   此时看着地里的麦苗,便想着怎么才能找机会接近庄稼呢。   年月明看过来,瞧着这么大点小人,托着腮作出一幅深思的模样,不觉莞尔。   随即放下手中的书,笑着问道:“满满想什么呢?”   “额娘他们在种地。”她指了指外面,年月明顺着望过去,正瞧见不远处农田里百姓耕作的身影。   “满满怎么知道他们在种地?”   福满看着额娘惊讶的眼睛,讪讪的笑了笑,她忘了她现在是个小孩,且是个不事生产的格格。   “我听陈嬷嬷说起过。”   陈嬷嬷懂得养花,应该也懂种地吧。   “额娘种过田吗?”   不管陈嬷嬷懂不懂,反正年月明是不懂。不疑有他,只觉女儿聪明伶俐还善于观察,愈发欣慰。   “额娘没种过,你阿玛种过。”   年月明想起,每年四爷都会在圆明园预留一块田,亲自下地耕作。前世的时候还命人作过耕织图。   福满也想起来,之前好像她爹确实看过农业相关的书籍,顿时心里有了主意。   她拽着额娘的袖子,撒娇道:“额娘,我们把阿玛喊来吧,我想听他说。”   年月明自然没有不应的,吩咐了人去外面传话。   外面四爷和弘时几个慢悠悠的骑着马,也是看到了百姓耕作,便张口考教了他们几句。   太后丧礼齐集后,李氏立马就被送回了庄子上,连过年都没在府里过。   弘时再傻也知道了额娘惹了大事,也跟着学乖了不少。   此时听着阿玛问起话,答的虽不出彩却也不出错。   两个小的磕磕绊绊的也能说出来个大概。   四爷倒是还算满意,刚夸了他们两句,就听苏培盛说年月明请他过去,便下马去了后边。   他弯腰进来,还以为是年月明身子不舒服呢,忙问道:“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若觉得累,我们就再歇一歇。让府医来瞧瞧。”   那语气里的温柔的与方才板着脸训儿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年月明忙摇头道,“爷不用担心,您安排得极妥帖,妾身没觉得不舒服。”   四爷这才放心了,挨着她坐下,刚想和她说些悄悄话,看到旁边睁着两只大眼睛盯着他的闺女,只得咽了回去。   “阿玛,额娘刚才夸你来着。”   四爷一听这话,转头打趣的看了看年月明,又看了看自己闺女,问道:“你额娘夸阿玛什么?”   “额娘说阿玛会种田,种的可好了。”   年月明确实说过他会种田,但种的好这话却没说。不过她倒是不舍得揭自己闺女的短,笑着解释,“方才这丫头看外面百姓耕作,对这些事倒是感兴趣。妾身不懂这些,爷和她说说吧。”   “哈哈,好!阿玛的四格格果然聪慧!”四爷惊喜后,极力夸赞,忍不住将闺女揽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拉踩道:“比你五哥强多了!他像你这么大时,看到阿玛在园子里插秧,还跑来问在土里刨什么,傻气得很。”   福满选择性忽略了她爹的拉踩,笑着问道:“阿玛今年还会种田吗?”   四爷点头。以前皇阿玛经常亲自带着他们亲自耕作,后来他有了园子之后,便也学着皇阿玛那般。   “那我能去看吗?我也想跟着阿玛学种田。”   四爷只当她是小孩心性,看了外面百姓耕作觉得新奇,只笑着应下了。   “好,阿玛教你。”   他瞧着福满感兴趣,还给她讲解了一些基本常识。   福满是个好学生,不仅记的快,还知道捧着她爹两句。   这一路上,四爷都被捧的都快有些飘飘然了。   马车走的慢,等到了圆明园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了。   福满下车后,瞪大眼睛看了自己盼了好一阵子的圆明园,有一点点失望。   倒也不是不美,而是这座后世称作万园之园的园林,现在应该还没怎么修缮,就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大,风景挺美的园林而已。   大抵是园子都长得差不多,福满看了一阵后就没那么大兴趣了,跟着额娘回了住处。   年月明住葡萄院,福晋带着其余女眷住天地一家春。   葡萄院就在九州清晏建筑群内,因为种了不少葡萄,所以命名为葡萄院。   一进去便瞧见一排排盘旋在架子上的葡萄藤,冒出了细嫩的叶子,福满估摸着今年夏天肯定不少结果。   年月明看着眼前的院子,亦是感慨。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去世的,如今再次回到这里,心里如何没有波澜呢。   圆明园中早就备下了膳食,母女俩刚歇息了会儿,便有宫人来询问是否传膳。   等年月明点头后,不一会儿热乎的膳食便布满了桌子。   主子们难得来园子,下面的人自然想讨个好,这膳食上用足了心思,一桌子菜肴做的实在是色香味俱全,让人不禁大快朵颐。   福满胃口极好,带动着年月明也多吃了些。   其中两道菜,蘑菇人参炖豆腐,鲜虾丸子,得到母女俩一致好评。   吃的满意,还让人额外打赏了厨子。   *   园子里的日子,确实比在王府舒坦。空气清新,活动范围变大了,就连翩翩都很兴奋,整日围着院子里养的一窝兔子转。   那兔子是年月明刚进府那年四爷送的。如今几年过去了,原本的两只兔子,已经发展成了一群。   一会是狗追着兔子跑,一会是兔子围着狗转,实在生趣盎然。   年月明看着院里热闹场景,来了兴致,命人取来笔墨纸砚,要作一幅狗兔嬉戏图。   她月份大了,挺着个肚子作画,看的谢嬷嬷心惊胆战,连连劝她歇会。   年月明是个识劝的,画一阵就歇半日,一幅画画了快十日才算完。   她这边刚做完画,那边四爷已经在种田了。   福满听说后,便缠着年月明过去看看。   福满要去,年月明便带女儿去。   她如今肚子已有八个多月了,太医叮嘱平日里要适当走动走动,等生产的时候容易些。后面跟着轿撵,走累了就坐着轿子。从九州清晏一路到澹泊宁静,倒没任何不适。   澹泊宁静,四爷在这里留了许多地,三月种花生红薯,四五月种水稻,再晚些日子种玉米。九月十月种麦子。   今日正是在种红薯。不仅四爷在,本该在学堂念书的弘时几个,也被叫来了。   弘昼本来还为了不上学欢呼,下地干活都兴致勃勃。直到亲自栽了一阵红薯后,已经开始磨蹭偷懒起来了。   眼瞧着和两个哥哥差了一截,正愁如何不被阿玛骂的时候,正瞧见不远处年额娘牵着四妹妹来了。   弘昼顿时眼冒精光,“阿玛,年额娘和四妹妹来了,我去接接她们。”   还没说完就跑开了,四爷直起身来一看,果然见到年月明母女已经到了地头上了。   也放下了手中的铁锹,吩咐众人歇一歇,抬腿也过去了。   弘昼见他过来,赶忙拉着福满往地里跑。   四爷:“……”   脸瞬间黑了。   他有这么可怕吗?   年月明觉得有趣,不觉莞尔,打趣他,“爷瞧见妾身,怎么就脸黑了?”   四爷立马转笑,“别人都是捡笑脸的,月儿怎么还上赶着捡黑脸?”   比贫嘴,年月明自然比不过他,笑着嗔了他一眼,又见他衣服上沾了泥,便伸手给他拍了拍。   他要在地里干活,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短衫长裤,干活方便。   天气还冷,歇下来便随手在外面套了一件褂子,他过来的着急,衣服皱巴巴的都没捋顺。   这身打扮,倒真像个庄稼汉子。   他平日里虽不至于爱俏,但也是穿着讲究。难得见到这样打扮。   年月明想到此,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   年月明不肯说,一双美目打量着他,笑意愈发深了。   四爷瞧着她笑,哪里不明白她的,也跟着笑着打趣,“爷打扮像农夫。月儿遍身绮罗,像天上的仙女。离爷远点,再弄脏你衣裳。”   美人儿做什么都是美的,笑起来就更美了。她遍身绮罗,梨涡浅笑,光艳动人,与这乡间之景实在格格不入。   年月明被他打趣的俏脸泛红,嗔了他一眼,“那妾身换下来衣服,来陪您干活?”   他还不知道她,最是身娇肉贵,莫说怀着身孕呢,便是没有身孕,她都够呛愿意来地里。   大抵是满满闹着要来,她才带着人来了。   但他还就喜欢她这股矫情劲。   “爷可舍不得。”   年月明撇了撇嘴,将他身上的印子轻轻理平。   “一会干活还得脱下来,别弄了。”四爷攥住她的手,扶着她去一旁凉亭里坐下说话。   年月明来时,命人准备了许多茶水点心,留了一食盒给四爷,其余的吩咐人拿过去给大家分一分。   ******   那边福满被弘昼拉到地里,倒是正合她心意。   刚到地里,弘昼就和她显摆自己刚栽好的红薯苗,还从旁边放着的水桶里舀了一勺水,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瞧好了,五哥教你浇水。”   说罢,他便将一瓢水,高高举起就要往垄上泼去。一瓢水浇下去,大半都顺着垄流走了。弘昼作势还要再去舀水,被福满一把拦住了,“五哥,不是这样浇的。这样水都跑掉了。”   若是水源充足,倒也无妨,大不了多浇几遍。古代水源不便,最难得的是用最少的水,达到最好的效果。   福满拿过旁边的小铁锹,在那栽好的红薯苗左右挖了两个洞,紧接着取了一瓢水倒在了洞里。   那水便一点也没往外流,慢慢的耗了下去。   弘昼看着水缓缓渗入土壤,没有像之前那样四处流淌,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真的没流走……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福满:“……”   小胖子不好骗了。   福满讪讪的笑了笑,瞥见远处的弘历,立马改口,“我看见老师傅就是这么教四哥的。”   弘昼不做深思,乐呵呵的捏了捏她头上两个揪揪,“阿玛一直夸妹妹聪明,看来是真的。”   福满拨开他脏兮兮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五哥,你都快差三哥四哥一截了。阿玛过来肯定会说你的。”   瞬间弘昼笑容可掬的脸上就变了,哀嚎道:“阿玛真是的,他愿意干活,他自己干呗,为什么要我们也干活啊?”   福满善意的提醒他,“你这话被阿玛听到,就不止一顿骂了。想想你的小孔雀。”   这孩子挨的骂,基本都是因为这张管不住的嘴啊,偏偏还不长记性。   被她一提醒,弘昼立马往不远处凉亭里看了两眼,还好阿玛还在和年额娘说话。   哀怨归哀怨,想到他那只小孔雀,弘昼只得老实的干活了。   他栽苗埋土,福满就给苗浇水,浇水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出灵泉里的水掺在其中。   弘历过来,见福满在帮着弘昼干活,当即便皱了眉,“弘昼,你偷懒也不能让四妹妹帮你干活啊。四妹妹,地里脏,我送你去凉亭里找年额娘。”   福满正想着研究成果呢,哪里愿意回去,笑着解释,“四哥,是我要帮五哥种地。好玩。”   弘历还想说什么,却反被福满问道:“阿玛是给了你们一人一块地吗?”   弘历点头。   “是啊,阿玛还不让人帮我们。种地有什么好的。”弘昼看着自己这一块地,苦哈哈的学着大人叹气。   种地自然是很辛苦的,汗珠子落在地上摔八瓣,都不一定有个好收成。   可若是有选择,谁愿意这么累呢。   当然这话和一个自小就锦衣玉食的小孩说,无异于对牛弹琴。   福满只道:“五哥,咱们每日吃的喝的,都是地里种出来的。”   弘昼想了想,仍是撇嘴,“那也不用咱们种啊。我以前每种,也没饿着啊。阿玛有钱,咱们直接买不好吗?”   福满:“……”   福满懒得讲些大道理反驳。   这时弘时也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了弘昼脑袋上,“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阿玛让咱们种就种呗。”   说着看向福满,“四妹妹你快回去吧。你是女孩子,不用种地,在屋里学学绣花就行了。”   福满望向弘时,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轻视。   这份轻视也许不是有意的,也许不是针对她的,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就像她阿玛,虽然很疼她,虽然答应了她教她种田,但却只带了他们三个来。   福满忽然升起一种无力感,“三哥,我能学绣花,不耽误我也可以学种田,”   弘时看着福满认真的小脸,不以为意,只当她在说大话,脑子一转故意吓她说,“四妹妹,土里还有虫子哦,这么长一条,就喜欢咬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我不怕虫子。”   弘昼立马作证,“对,四妹妹不怕虫子,刚才一个蚂蚱蹦过来,妹妹还和它玩呢。”   弘时见吓不到她,觉得没意思,‘嘁’了一声走开了。   弘昼顿时哈哈大笑。   “阿玛看过来了。”   弘历一个提醒,弘昼立马老实的低下了头,为了避免自己被罚,还让福满放下了手上的瓢。   福满再在这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将灵泉水不着痕迹的滴到了水桶里,便跟着弘历去了凉亭里。   凉亭里,四爷和年月明还在说着话。刚才金爱年小朋友,也许是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活泼的抻了抻胳膊腿。   四爷欣喜之下,也不管还在外面,就将手放到了年月明的肚子上,和肚子里的小娃娃打招呼。   自那日他兴起定下了‘福宜’的名字,私下就叫上了。   年月明无奈,被他喊的倒是渐渐脱敏了。   瞧着弘历福满往这边走来,忙推开了他的手,身子坐板正了。   俩人过来行礼,年月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福满情绪有些不对,关心道:“满满玩的不开心吗?”   之前不还心心念念要来的吗?   “开心啊。”   年月明半信半疑,旁边的弘历见状解释道:“刚才三哥和四妹妹开了个玩笑,四妹妹可能吓到了。”   四爷一听,问道:“你三哥说什么了?”   弘历将刚才弘时吓唬福满的话学了一遍。   四爷听了,只觉得小孩子拌嘴好笑。不过到底怕福满真吓到了,笑着安慰她,“别听你三哥胡说,他懂什么。哪有什么咬人的虫子。阿玛就没遇到过。满满不怕。”   “额娘也没见过。”   “我不怕。阿玛,我也要种地!”福满本来还想着怎么要到一块地的,现在经过这个插曲,索性理直气壮的张嘴了。   问就是大家都有,我也想要。   “阿玛答应我的,要教我种田的。你带哥哥们来,都不喊我!”   被闺女指责的四爷很无奈。他本来还以为福满是说着玩的,就随口答应了,没想到这丫头是认真的。   四爷将闺女抱过来,“田里脏,满满还小,等你长大了,阿玛就教你。”   “不要。”福满躲开她爹的手,撇嘴委屈道:“哥哥们都有,就我没有。阿玛偏心眼!”   这么大喇喇的指责他偏心的话,四爷是第一次听到。不仅不恼,还觉得有意思,笑着逗她,“满满还知道偏心眼是什么意思呢,谁教你的?”   说着还笑着瞥了年月明一眼。   年月明:“……”   又不是我教的!   本来年月明没想掺和他们父女俩之间的事,现在也开始为闺女抱屈,“爷自己答应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四爷笑着打趣,“看来今天不给四格格地,爷就真成偏心眼了。”   母女俩虽没说话,但一大一小两张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四爷想了想,与闺女平视,认真的问道:“满满真的想要自己的地?”   福满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好,你问问你四哥,阿玛和他们说了什么。”   福满看向弘历,只听弘历道:“阿玛说自己地里的活,要自己做。师傅们可以教,但不可以帮着做。两天内如果做不完,会有惩罚。做的好,也会有奖赏。”   “满满还想要吗?”   “我要!”   四爷目含赞赏,摸摸她的头,“那好,阿玛给你一块最好的地,不过你得答应阿玛,不能半途而废,要好好照顾它。”   他让那哥仨下地种田,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民生之艰辛。   闺女还小,说深了,也许听不懂,只能换作她能听懂的话。   福满连忙点头。   他们父女说着种田的事,年月明不感兴趣,见弘历看她,便问起他这段时间如何。   自从弘历搬去前院后,年月明虽时常派人去前院瞧瞧,但确实没怎么见过他。   现在看他气色不错,还长高了些,也就放心了。   弘历谨慎的搭着话,低垂的目光瞥见她隆起的小腹,眼神中多了两分晦涩。   自从她听说年额娘有了身孕后,心里就开始忐忑。他总觉得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被从清辉院赶出去了。果然等弘昼过完生辰后,他们就搬去了前院。   其实搬去前院后,年额娘也时常派人去给他送些东西。也正是因为她的照顾,前院的人不再像上次那样,在阿玛看不见的地方轻视他。   可他有时候会想,若是年额娘没有这个孩子,会对他更好吧?   福满既然应下了四爷定的规则,年月明也不好干涉。   反正这也是他闺女,真累到了,他也不舍得。   这么想着年月明一点担忧也没了,过了会等他们又去地里干活之后,就坐轿回去了。   福满那块地和弘历弘昼的一般大,老老实实干活,两天就能干完。福满累了就歇会,歇会再继续干。   原本四爷还担心这丫头累到,过了一会就问问她,没想到人家这么会安排,也就放心了。   这一小块地,两天时间就被福满栽上苗了。   她还做了记号,有的苗用加了灵泉液的水浇的,而这里面的浓度也各有不同。   有的则是只用水浇的。   接下来的日子,福满便经常来这里观察苗的生长情况。   苗还没什么变化,她的生日倒是先到了。   如今在国丧里,莫说别人,就是福满都没心情吃席。   况且这日也是她那二姐姐的忌日,她爹心里怕是不好受。   年月明也知道这个,自然不会有什么埋怨,可心里到底觉得有些委屈福满。   福满知道额娘的心意,主动亲了亲她的脸,“额娘,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额娘和阿玛陪我吃顿饭,我就很开心了。”   年月明看着闺女认真的小脸,见她没有丝毫勉强,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怜爱。   等到了福满生日那天,年月明命人做了一大桌子福满爱吃的菜,三口人坐在一起边聊天边吃饭,倒是比大办宴席来的温馨…… 第71章 年年留京   半个多月一晃而过,福满的红薯苗全部成活,叶子支棱着,长势很好。   经过福满的初步测试,更加断定了她这个金手指的鸡肋。   她将同样剂量的灵泉液加进不同量的水里,一桶大约三十升的水就差不多将灵泉液稀释的和普通水差不多了。   不过这也只是初步测试,可能存在很大的误差。   而且红薯本身就是成活率比较高的作物,弘时几个种的没加灵泉液的苗,也大多成活了。   福满一边出神的想着,一边沉浸在额娘的温柔的按摩中。   年月明将蔷薇水、面脂、玉容散一层层的,涂到福满有些晒黑的小脸上,并辅以轻柔的按摩帮助皮肤更好的吸收。   她看着福满对种地的热乎劲,也是觉得无奈。   这孩子对什么都淡淡的,偏偏爱种田。   别说还真种的像模像样的,四爷私下没少夸她,也愈发爱教了,大有教徒弟的架势。   年月明不理解这对父女对种地的这股热情劲,但还算尊重福满的兴趣爱好,没有出言阻止。   她喜欢就由着她去了。   只能命人研制些护肤品给她保养保养,免得这张小脸真的被晒伤了。   “好了。”   睡前按摩做完,四爷就开始轰人了,“带四格格下去吧。满满早些睡,明天还要早起。”   四月里,太后梓宫要奉安于新陵地宫。皇帝本意是想亲自为太后送葬,奈何大臣和阿哥们接连上奏请求皇帝留京。   再加上正赶上殿试,需要皇帝亲览,皇帝也就留了下来,遣了四爷读文告祭。   也是托了陈庶妃的福,年月明和一众有身孕的皇室女眷,仍是留在畅春园内念经祈福。   明日福满和四爷都要去遵化了。   这一去大抵得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即便一群人跟着伺候,还有四爷这个亲爹在,年月明也跟着担忧。   年月明早就吩咐人备好了一堆行李,现在又亲自叮嘱了福满一遍,才算满意。   等福满走后,年月明由着白术,取了一瓶接一瓶的东西往脸上抹。   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安安静静的坐着对镜护肤,对看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视觉享受。   四爷凑了过来,终于问出来了一直疑惑的事情,“这些瓶瓶罐罐真有用吗?”   年月明不仅是个美人,还是个爱美的美人。   这点四爷很早就知道了。   只是看到她这一妆台的瓶瓶罐罐,仍是有些惊讶。   “当然有用。”   年月明自幼病怏怏的,再是天生丽质,久病气色也不好看。年夫人就让人给她经常做药膳食补,以及研制些护肤膏子护肤,双管齐下才能保住这雪肤花貌。   无论哪朝哪代,想当美女哪有那么容易。   天生的美貌和后天的保养缺一不可。   年月明招手让白术下去,从桌上另取了一个青白釉瓜式小盖盒,一边将额头指给四爷看,一边和他解释,“这是苦参甘草膏,你看我脸上要包了,这个能压下去。”   四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她额头上哪里有变化。   “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要长包了?”   年月明牵了他的手放到额头上,“是不是有些硬?”   “确实有点硬。”   年月明叹气,取了一点膏子涂上。   许是到了换季,再加上孕期,她脸上零星就长个包。   这么想着又取了黑漆螺钿小圆盒,“这是玉容散,祛风润肤用的。”   檀香膏,滋养皮肤的,玉女桃花粉,泽面润色的……   一连介绍了几瓶,被四爷赶紧拦住了。   年月明看着他一幅头疼的表情,被逗笑了,“是您自己要问的,怎么才听了这点就烦了。”   四爷摇头,“胡说,哪有烦。”   他只是听的头都快大了,实在不明白都是美白的膏子,到底有啥区别,怎么还用好几种呢?   还分早上用的,晚上用的。   甚至涂多长时间都有区别。   年月明也不为难他了,不过瞧着他也有些晒黑的脸,笑着问他,“妾身也给您涂点膏子?爷都晒黑了。”   四爷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揶揄道:“爷又不是女人,脸涂那么白做什么。”   年月明拍开他的手,摇头道:“谁说的女人才可以白,才可以美呢。妾身瞧男人也一样。普通人吃酒吃醉了,形容举止乱摇乱晃。嵇叔夜醉了,却是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可见世人对于美人总是偏爱几分,无论男女。”   年月明想醉鬼大抵都是一样的,但长得好看的醉鬼却可以被戏称作‘玉山将崩’。   四爷笑道:“这算什么歪理。爷瞧着长得好看,惹的麻烦也不少。你二哥当年出使高丽,被人围的水泄不通,着实误事。”   年家一家子人都是好样貌。年羹尧也不例外。   偏他年少时生性风流,秦楼楚馆里多红粉知己。早年京中传的沸沸扬扬,不少雅妓为他绣过小荷包。   只是这话四爷怕说出来污了年月明耳朵,就没再提。   年月明没成想吃瓜吃到自己家,想到她二哥处处留情,惹的那些风流事,忽然觉得丑点如果能老实也行。   等她涂抹完,二人就去床上躺着了。   年月明想到他明日要走了,也有些不舍,抱着他情绪有些不高。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怀着身孕吧,所以愈发依赖他了。   四爷倒是乐得她这般痴缠自己,宽厚手掌抚着她的后背,笑着哄了好一会,才将人哄睡了。   第二日很早就起来了,众人穿戴整齐后去往畅春园。   临行前年月明将福满交给那拉氏,恭恭敬敬的给她行了个万福礼,“路上就有劳福晋多多照看四格格了。”   那拉氏扶了她一把,笑着说,“年妹妹这么客气做什么,我是四格格的嫡额娘,自然会好生照拂她。”   年氏这女人实在会做人,之前就派人送来了一座描金大螺钿大理石屏风。   那屏风足有三尺宽、五尺高,着实精美。   今日又这般恭敬行礼,很识趣。   那拉氏很是满意。   有她这句话,年月明也很满意。   分别后,她便去了恩慕寺。   皇帝在此处设了水陆道场,命上千僧众为太后念经祈福。   年月明这些怀有身孕的皇室女眷,也被安排在了恩慕寺的偏殿内念经。   之前齐集期间,大家就一起抄过佛经,如今又在一起念经,也算是‘共患难’了,见面时倒是其乐融融,互相见礼问候。   陈庶妃快临盆了,来的有些晚,是被轿子抬着进来的。她肚子比之别人格外的大,下轿后,被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行走。   年月明看着她肚子,也觉得心惊。   不过看到陈庶妃脸上的笑容又觉得有些庆幸。   这孩子前世八个月出生,当天就夭折了。   如今还好好的待在母体里,应当能顺利成活吧。   念了一天经后,年月明撑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圆明园时,太阳已经西斜。   她扶着白术的手回到葡萄院,还没进屋,就听有人唤她姐姐。   年月明慕婉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院子西边一角荡起的秋千上立着一个穿着杏粉色春衫的姑娘。   秋千还未停稳,她就从上面跳了下来,像只雀儿似的朝这边飞了过来。   正是她妹妹月华。   年月明又惊又喜,急忙叮嘱,“你慢点跑,别摔了。”   刚说完,人就已经跑到她身边来了。   大抵是注意到了她的肚子,便没有正面抱她,而是抱住她胳膊,笑嘻嘻的撒娇,“姐,我都在外面等你好长时间了。”   “你那是等你姐吗?你那是看到秋千了!”年夫人从屋里出来,直接无情的将她拆穿了。   “娘!”   年月明回头看到母亲,更是惊喜,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脚步略显急促地奔上前,如同倦鸟归林般,只想投入母亲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年夫人忙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母女俩这才抱在一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年月华也凑了过来,却是笑盈盈的说道:“娘和姐姐这么伤感做什么。咱们现在都在京城,姐姐如果想娘了,就让人去咱家请就是了。”   虽然都在京城,可出嫁的女儿哪能那么自由呢。况且朝中夺嫡风起云涌,皇帝不愿意看到成年儿子们和朝臣往来,四爷平日里也有意和大臣保持距离。   年月明即便心中想念家人,也不好和娘家有太多牵扯。   年夫人也明白这点,但不好说明,只转头笑骂道:“没心没肺的丫头,你这是还没嫁人呢,等来日你嫁人了,可别想我!”   年月华扶住姐姐另一边胳膊,故意气娘,“不想您,我想爹和姐姐。”   年夫人每日被她这张厉害的小嘴气,早就没什么脾气了,哼了一声,搀扶着年月明往屋里去。   年月华则是得意的和年月明扬了扬眉。   年月明被妹妹逗笑了,伤感顿时去了大半,打趣道:“月华和娘说笑呢。我记得她五岁那年,娘回了趟徽州,连去带回一个半月,月华可是跟着哭了一个半月。就连我哄哄都哄不好。”   年月明很喜欢这个妹妹,同样年月明也很爱黏着她这个姐姐。   年月明都哄不好,可见是真的伤心了。   年夫人看着小女儿红成猴屁股的脸,笑出了声,“也就你姐治得了你这个皮猴子!”   这次换成年月华嘟着嘴不说话了。   进屋坐下,年月明才想起来问,“娘,你们怎么来了?”   年夫人惊讶道:“王爷没和你说?”   年月明摇摇头,听年夫人解释说,“三日前王爷身边的张公公去过咱家,说王爷和四格格出京了,怕你自己在园子里闷得慌,请娘来照顾你。今日王爷走了,又接了我们来。”   三日的时间,给了她留了交代家里事的功夫,实在细心。   年月明这才想起昨晚上他说的惊喜。当时她困的很,迷迷瞪瞪的随意嗯了一声,醒了后也就忘了。   年月明的心像是被温泉水浸过,他那样一个人,外面说他冷硬,喜怒不定。可私下里对她,却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   她如何不动容。   年月明欢喜的抱着娘的胳膊,撒娇道:“那娘晚上和我一起睡。”   还不等年夫人点头,年月华也凑过来,“我也要和姐姐睡。”   “哪都有你。你毛手毛脚的,踢到你姐怎么办?”   年月华不依,“我睡的可老实了。”   年月明哪有不应的。   刚想让人去收拾后院,只听白芷笑嘻嘻的回话,“主子放心,后院早就收拾好了。前几日您让人给王爷和四格格收拾行李的时候,咱们就私下收拾出来了。”   年月明这才全明白了,“好啊,你们就瞒我一个。”   亏她刚才还想他体贴入微呢,竟故意戏弄她。   “王爷也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啊。”   年月明笑着轻哼,想着等他回来再和他算账。   天色不早了,膳房早就备好了晚膳,用过晚膳,母女三人简单洗漱了,便又坐在一起说话。   年月华一边剥橘子,一边笑着说,“爹见我们能来,羡慕极了。来的时候,还眼巴巴的瞅着呢。”   “是啊,你爹也想你呢。”   年月明自然也想她爹。这些年她娘还能见上一见,她爹就见的少了。   “爹身体怎么样了?”   年夫人宽慰道:“你放心,你爹身体很硬朗。要么邀几个老友品茶鉴画,要么盯着年熙他们几个念书,自在的很。”   “爹还有力气打年斌手板呢。”   年月华将剥好的橘子塞给年月明,又拿了一个剥了起来。   白芷要给她剥,偏她坐不住,非得手里摆弄点东西。   “年斌那孩子像你二哥,爱折腾。你爹当年没工夫管你二哥,好在他是个有本事的,胡闹了几天就知道上进了。如今你爹有功夫管孙子了,那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这几个都管的老老实实的。年富倒是懂事些,可就是隐隐和年熙较着劲……”   这几个都不是她亲孙子,她明面上也不方便多说。   只是人都是偏心的,她看着年熙长大,那孩子对她也很是孝顺,所以难免对年熙多怜惜几分。ˣ⁷   年月明也是更心疼年熙。   “娘放心,爹最会教人了,有他及时引导,年富学不歪的。年熙身体怎么样了?”   “你二哥给他请了个武学师傅,这些日子跟着学些拳脚功夫,瞧着精气神很不错。前段时间,你爹和你刘伯父在一起喝茶,他给年熙瞧了瞧,也说问题不大,仔细调理着就是了。”   年月明点了点头,这才放心。   母女三人又说了会别的,便歇下了……   ******   与此同时,年家   年夫人带着年月华去了圆明园,年遐龄的时间就更宽裕了,检查了孙子的功课后,不满意的就打回去,让他们重新写。   年斌还想着回去找年富的抄抄,明天再交给祖父看。   没成想祖父竟然留下来亲自盯着他写。   年斌:“……”   看着祖父手里拿着的木棍,年斌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年富递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正要离开,只听祖父吩咐道:“把这个拿去给你大哥。”   年富不敢拒绝,应了声是,从祖父手里接过来一个瓷瓶,便出去了。   出了门,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一时好奇,将那瓷瓶上的塞子拔了下来,瞧了瞧。   这味道年富没少闻,是活血化瘀的膏子。   他自幼习武,磕了碰了是常事,身上还会随时带着一瓶。   年富不懂祖父让自己送来是什么意思?以彰显他对他那个大哥的关心?   他想不通,索性不再想了,大步去了年熙的甘棠院。   刚进院,就发现他那病秧子大哥正在练习弓箭。   他也不着急上前,躲在暗处看。   只见他那事事优秀无所不能的大哥,拉开那张弓都废了好大的力气,更别说将箭精准射到靶子上了。   他无声嗤笑,再然后忽然发现,他心中堵着的那口气好像出来了。   他那个十三岁中举的大哥,原来也是个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缺点。   不过很快年富发现,他确实有自己不如的地方。   若是自己,几次没射到靶子,怕是早就气的摔了弓箭,不肯练了。   而他那病秧子大哥,只是皱了皱眉,一次接着一次的重复着失败。   就这样练了快半个时辰。   年富被下人发现的时候,腿站的都快麻了。   年熙走过来,像是不知道自己被弟弟看了笑话,温声道:“来了怎么不说声,站了多长时间了?”   年富见他神色如常,便将瓷瓶递给了他,“这个是祖父给你的。”   “多谢。进屋喝杯茶吧。”   “不了,还有功课。”   年熙也不强留,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年富刚走了两步,鬼使神差的又转了回去,从口袋里取了个瓷瓶,塞给年熙,“这个比祖父那个好用。”   说完,直接大步离开了,都没给年熙一个道谢的机会。   年熙看着手里的两瓶药,挑眉笑了。   祖父实在用心良苦。   那边年富回到自己院子,年斌也刚回来,不出意外被打了手板。   “祖父为什么只盯着我,不盯着你?”   年富看他一边上药一边哀嚎,凉凉的提醒他,“我功课能按时做完,你能吗?”   年斌面色讪讪,“小爷那是不愿意做。”   年富嗤笑一声,懒得理他,转身进了书房。   年斌追过来,见他主动拿了书看,大跌眼睛,“你脑子不正常了,祖父又没让看这些东西。”   “我爱看,你管得着吗?”   年斌觉得他今天脑子有点不正常,啧啧两声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年斌才真是被吓到了。   往日年富虽说不至于完不成功课,但也不会主动去做,每次都是快到祖父检查的时候,才开始写。   可从那日后,他竟是抱了本朱夫子的《四书章句集注》看。后面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本不知名八股范文手札。   年斌实在好奇那手札是哪来的,就随口问了一句,更让他震惊的是,他那素来骄傲的同胞哥哥,别扭了一下,竟然说是大哥给的。   年斌呆愣愣的看了他一会,“你不是看不上他吗?”   年富轻咳了一声,嘴硬,“我……我看不上他,不代表我不能用他东西!”   “那你这是要做什么?你不会要考科举吧?”   年富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考科举很难的。”   年富还是嗯。   “你该不会是和大哥较真才要考的吧。”   年富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试试。   年斌念叨了半天,都没得到他一个眼神,啧啧了两声又走了。   几天下来,他看着年富在旁边学习,自己身上就跟长了跳蚤似的,浑身不舒服。尤其是被祖父留下来一对一的时候,祖孙俩大眼瞪小眼实在太难受了。   在年斌怎么都觉得不得劲后,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也要考科举!”   年富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先把功课写完。”   兄弟俩从小谁也不服气谁,被他这么一激,年斌也难得认真了起来。   在加了几天班后,终于年遐龄可以早下会班了。   后来等年斌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做的那个决定的时候,看着亲哥那鄙夷的眼神,想到祖父的一对一补习,就直打哆嗦,只能哀嚎着继续背书……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   第二日年月明起来,照旧乘着车去畅春园。   一连五日下来,倒也没觉得太累。   第六日到那刚念了半日的经,就听旁边的陈庶妃哎呦了一声。   年月明转过头去,只见陈庶妃身子已经歪在了椅子上。   她忙声询问怎么了。   那陈庶妃已经生过一个孩子了,自然了解一些生育常识,感觉到两腿间有滑腻液体流出,抓住年月明的手道:“我可能要生了。”   太医算着陈庶妃分娩的时间,该是在半月后的。   如今突然要生了,便是她身边的人都吓到了。   年月明忙唤林姑姑给陈庶妃诊脉,确实是要生了。   大宫女芸香顿时急的团团转。   陈庶妃疼的说不出话来,也没什么主意。除了她,这屋里属年月明身份最高。   屋内其余女眷,几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看向了年月明。   性命攸关,年月明见状冷静了下来,和芸香道:“姐姐别慌。先听林姑姑怎么说。”   “陈主子羊水破了。姑娘先让人扶着陈主子躺下,拿个东西垫在她腰下面,将臀抬高。姑娘先别慌,陈主子羊水刚破,离分娩还有些时间呢。”   秀珠秀云二人忙按照林姑姑指挥的做。   芸香将年月明拉到了一边,回道:“侧福晋,今日是殿试,万岁爷亲自盯着呢。御前那边怕是送不进去信。这边……若是没有万岁爷许可……”   年月明想了想,拿定主意后和芸香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命关天,耽误不得。若是等那边殿试结束了,这边怕是……姐姐先让人去抬轿子来,记得让人抬了软床来,先将娘娘送回住处。直接请太医去院里。御前……也派人去送个信。接生嬷嬷们什么的可安排好了?”   芸香闻言立马有了主心骨,忙点头,“这个提前安排好了。”   年月明又问了几件生产用到的,见都已经准备齐全了才放了芸香去。   随后芸香便出去了,按照年月明说的有条不紊的安排。   年月明见其余妇人还盯着陈庶妃看,既怕她们吓到,又怕陈庶妃紧张,便笑着道:“大家快去念经吧。”   很快,便有两个太监抬了软床来,将陈庶妃抬走了。   其余人依旧留在屋里念经。   年月明纵然担心,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求佛珠保佑。   直到傍晚时分,她正要回圆明园,被陈庶妃身边的秀珠拦住了,“侧福晋,芸香姐姐派我来给您传个话,您不用担心了。我们主子生了,是个健康的小阿哥呢。如今母子平安,万岁爷也过去了。”   年月明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出来。她心中念了声‘佛祖保佑’,和秀珠道了喜后,便带着人回圆明园去了。   直到水陆法会七日结束,都没听说陈庶妃生的小阿哥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年月明想这是应该度过前世的劫难了。   法会结束,她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随后几日,年月明便窝在葡萄院里,白日在院里和母亲散散步,看妹妹打秋千逗翩翩玩。日子过的实在舒服温馨。   年夫人这些日子,看着闺女什么都安排的有条不紊,既心疼又欣慰。   这孩子明明可以嫁个普通人家的青年才俊,也不用这么累。   可命运就是那么巧,偏偏正赶上那样的风口浪尖,万岁爷金口一开,便将她千娇万宠长大的女儿抢了去。   好在雍亲王待她还算不错,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娘想什么呢?”   年夫人笑着道:“娘在想,你午膳想吃什么?”   年月明想了想,带了几分撒娇,“我想喝娘炖的莲藕排骨汤。他们炖的都没娘炖的好喝。”   年夫人哪有不应的,吩咐人先去准备食材。   年夫人叹道:“可惜京城的藕没南边的好吃。脆生生的一点都不面,炖出来的莲藕汤,藕是藕,肉是肉,一点都不浸味。湖广的藕,粉糯绵软,煮的久了吸收了排骨的肉汁,醇香无比,入口即化。那才是莲藕排骨汤呢。”   年月明被她说的也想念起来了。他们家在武昌府置办了一个庄子,里面挖了个湖,种满了荷花。一到夏天,娘就带着她和妹妹去庄子里避暑。   她喜欢在亭子里赏花抚琴,作画煮茶,便只是静坐半日,都觉得是人生乐事。   等到九月时,新鲜莲藕便能吃了。   挖出来粉白粉白的,软糯香甜。   这时候,娘就会亲自下厨给他们做莲藕汤。   “娘说的我都馋了。”妹妹凑过来,逮着机会告状,“姐出嫁后,娘就很少做排骨汤了。娘说京城的藕炖不出来那个味,白白浪费她厨艺。还是姐你面子大。”   年夫人嗔她一眼,“说的就跟我苛待你似的。给你炖了,你挑三挑四的,还说我厨艺不如从前了。”   “就是没以前好喝嘛。”   年月明笑着打趣她,“月华这么想念这菜,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十五岁的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单纯的很。   “那你就嫁回去吧。”   “姐,你说什么呢,不和你说了。”年月华脸上羞红,瞪了她一眼跑开了。   年月明笑了出来,忽然觉得自己学坏了。   年夫人也跟着笑。笑过了之后,才琢磨着问年月明,“月儿这么说,是不是王爷那边对月华婚事有考量?”   雍亲王是自家主子,若他真要插手月华婚事,却也不好置之不理。   年月明忙解释,“哪有,娘,我逗她玩,胡说的。娘别担心,王爷不会插手的。”   他插手了她的婚事还不够嘛,还想管她妹妹的?   想得美。   年夫人这才放心,“那就好。娘就你们姐俩,你进了王府,娘半年见不到一回。你妹妹可不能再嫁那么远了。”   年月明点头。   她记得前世妹妹嫁了两广总督之子杨宴。那杨宴虽没出众才能,却也是个老实本分的。   前世四爷登基对他们倒也多有照拂。后来她病重,他还调了外放的杨宴回京,让月华能时常来圆明园陪她。   想到前世,年月明抱住了娘,这一世她要守护好她的家人……   *****   又过了几日,去往新陵送葬的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年月明听了人禀报,便让人备了礼,带着年夫人和年妹妹去了天地一家春给那拉氏请安了。   她娘家来了人,那拉氏回来,自然该去拜访的。   况且她心中实在惦记四格格。   年月明来的巧,那拉氏刚梳洗收拾完,听人回了话,就让她们进来了。   一进门瞧着她挺着的肚子,赶紧道:“年妹妹身子重,快别多礼了。”   年月明还是行了个万福礼。   年夫人和年月华也紧随着行礼。   那拉氏赶紧命丫鬟去将人扶起来,赐座后,才笑着说,“我前些日子不在府里,夫人吃住可好?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夫人勿怪。”   年夫人忙道:“福晋实在客气,府中处处照顾周全。倒是我们,本该等福晋休整之后,再来拜见。现在来叨扰福晋,实在有失礼仪。”   “夫人切莫这么说,夫人是客人,什么时候来都合适。”福晋说着眼睛看向旁边的年月华,笑着问,“这是侧福晋的妹妹吧?”   年月明应了一声,“月华,上前去拜见福晋。”   年月华平日里在家人面前跳脱了些,但对外的规矩还是有的。   听了姐姐的话,大大方方的上前行了个礼。   那拉氏仔细打量了几眼,暗道这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长相气质都是相差甚远。这年月华自然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但却是娇憨可爱,透着一股孩子般的单纯稚气,不似年氏那般柔柔弱弱楚楚动人,让男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疼。   若当年进府的是她,自己倒是省事了。   那拉氏攥着她的手称赞,“真真是个好孩子,这样貌气派都是极好的。珍珠,去将娘娘赏的那对翠玉镯子拿来,给年姑娘。”   年月明连忙拦道:“娘娘赏的镯子贵重,福晋赏她一个小孩,实在使不得。”   “瞧年妹妹说的,再好的东西,也是给人戴的,如何使不得。”   如此,年月明也不好再拒绝,便让年月华和那拉氏行了个礼道谢。   本以为到此便结束了,不曾想那拉氏下一句却道:“年姑娘可有许配人家?”   年月明一愣,不知道那拉氏是何意思,“福晋说笑了,在旗女孩子未经过选秀,哪敢私自许配人家。”   虽说上次选秀年月华称病拖了过去,但未经过选秀,到底还是秀女。   “是我糊涂了,倒忘了这一茬了。我见到这年姑娘,就觉得喜欢。年姑娘几岁了?”   “她今年十七了。”   那拉氏笑意更深了,“倒是巧了,我家侄儿今年也正好十七。”   年月明这才明白那拉氏的意思。   这都差辈了吧。   就算不论辈分问题,年月明也不想妹妹嫁进那种满洲大家族里去。   生活习惯不同不说,那婆媳妯娌关系一层套一层的,实在繁琐。   年夫人也是这么想的,笑着回道:“多谢福晋厚爱,这孩子被臣妇宠坏了。臣妇实在怕她嫁出去丢人,想留在身边再调教几年。”   那拉氏听她这么说,也识趣的点了点头。   本来她看着年家这些年还算争气,便想着抛个橄榄枝。   谁曾想人家张口就拒了。   不识抬举。   年月明见状打了个圆场,“妾身瞧着福晋消瘦了些。您往年春季易咳喘。春季气候多变,本该多多滋补。妾身前些日子刚得了些虫草,福晋一路舟车劳顿,正好用来补补身子。”   她说着,白芷便上前将手上的锦盒递给珍珠。   那拉氏笑了笑,“都是老毛病了,还值得年妹妹惦记着,巴巴的送这些补品来。”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对福晋身子有益才算物尽其用。”   那拉氏对年月明的恭维倒是受用,笑着道:“瞧年妹妹这张巧嘴,实在讨人喜欢。”   她知道年氏这是为了四格格的事谢她,也不客气,示意让珍珠接过。   “年妹妹想四格格了吧。你放心,四格格一切都好。额娘喜欢她,先带她回畅春园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让福晋见笑了。”   那拉氏说着打量着年月明。年氏是个命好的,得宠不说,生的女儿也是乖巧伶俐,深得德妃喜欢。这一路上德妃直接将四格格带在身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就连老十四家的弘暟都比不得。   完颜氏吃味,没少说了酸话,还暗中撺掇她将四格格从年氏膝下抢来。   说实话,她倒也喜欢四格格那孩子。   只可惜四爷早就敲打过她。况且四格格年岁大了,眼里心里就只有年氏这一个额娘。要过来,也养不熟了,她何必白费功夫。   几人又说了会话,年月明便起身告辞了。   等到了晚上用过膳,福满才从畅春园回来。她走了半个多月,也是想额娘了,还没进屋,便喊起了额娘。   年月明刚坐稳,听到女儿声音便急着要起来,被年夫人一把按住了。   年月华却是没什么顾忌,直接冲了出去。   福满迈着小腿蹬蹬蹬的往屋里跑,迎面也冲过来一个身影,下一秒福满就双腿腾空被她抱了起来,转了两圈。   福满脑袋快晕了,才缓冲下来。   年月华看着她可爱的小脸上懵懵的,觉得好玩极了。   “小姨,放我下来,累。”   “小姨有的是力气,再转两圈?”   福满见她跃跃欲试的表情,吓得连连拒绝,“不,不,头晕。”   年月华这才抱着她进了屋。   “小格格还记得小姨呢,不错不错。”   “记得。”   “还记得外祖母吗?”   福满点头,“记得。外祖母好。”   这一声‘外祖母好’喜的年夫人将她搂在怀里,亲热了好一会。   好在福满已经慢慢的适应了和别人亲近,乖巧的和外祖母说着话。   “依我看,再没有第二个比咱们小格格更聪明乖巧的孩子了。这孩子招人喜欢。”   年月明一双眼睛将女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见她没有一处不好的,这才安心。   听了自己娘这么夸,笑着打趣,“娘这是看自己家孩子,怎么看都好。”   年月华不依,“娘这是说实话。这都大半年的时间了,小格格还记得我呢,记性多好,多聪明啊。大哥家的年旸比小格格还大两岁呢,一年不见连喊声姑姑都得大嫂现教。”   年月明嗔她,“这话以后少说,最好不说。免得哪天你这嘴不经意说了出去,大嫂就是再好的性子,都得恼你。”   年月华不以为意,“姐,我又不是傻子。你放心,我连爹面前都没说过呢。”   年夫人也说,“你姐说的是,这话以后不能说了。”   年月华这才应了。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吃饭,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才用完。   用完膳后,又说了好一阵的话。   四爷在九州清晏等了许久,估摸着时间来葡萄院,刚到门口还是听到里面聊天声。   他本想离开,等明天再来看她,但守门的丫鬟已经眼尖的进去通报了。   四爷只得往里面去,刚进屋,就见年夫人和年月华迎了出来,欲要行礼。   不等人弯下腰去,四爷忙快走两步虚扶了一把,“夫人不必多礼,快起来。”   “多谢王爷。”   “夫人莫要客气,若说谢,是我该谢夫人这些日子照顾月儿才是。”四爷语气诚恳问候,“夫人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就是。”   “王爷言重了。府上一切都好,倒是王爷一路奔波,实在辛苦。王爷快进去吧。臣妇先告退了。”   年夫人望着四爷真诚的目光,倒是对这个身份贵重的‘女婿’多了几分好感。   人家是堂堂王爷之尊,对真丈母娘也就这样了。现在愿意放下身份对她客气关怀,无非是因为真心疼爱她的女儿。   这样就够了。   年夫人侧身让开路,唇边浮起真切的笑意,带着年月华,以及有些不舍得离开的四格格离开了。   四爷微微俯身还礼后,才进去了。   年月明在里屋没出来,可光听着也能想象的到。   听着他对自己娘客气关怀,心里如何不开心,扶着白术起身迎他,“爷,你回来了。”   四爷听了这娇滴滴的声音,心中受用极了,两步并作一步走过来,代替白术扶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故意板着脸责问,“不是不让你起来行礼吗?怎么不听呢。”想起来她上午还去福晋那了一趟,更是心疼了。   年月明笑着看他,“妾身想迎迎您。”   这么甜甜蜜蜜的一句话,就让他故意板起来的脸,软了下来,“这是想爷了?”   他这人惯来这样,私下说话直白的很。   年月明嫌他直白,却又不忍拂他心意,只轻轻点了点头。   四爷笑的开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想你,时时刻刻都想。让爷瞧瞧,脸上的包长出来了吗?”   年月明一听,俏脸顿时红了起来。   他之前派人送来一封信,本来是报平安的,结尾却话锋一转,做了一首诗打趣她。   翠鬟梳就频临镜,只觉红颜减旧时。   年月明拨开他的手,转移了话题。   二人多日未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按下不提…… 第72章 年年生产   四月末,皇帝启程去热河行宫,四爷今年仍是被留下来监国。   年月明临近生产,他一有时间便会待在葡萄院陪她。   有时候遇到年夫人和年月华,也是客气有礼,从不摆王爷架子。   几日的功夫,年夫人就对这位王爷“女婿”改观了许多,私下还和年月明夸他呢。   “那年你怀小格格的时候,你爹那个老东西光会添乱,今天不是病了,明天就喊浑身不舒服。娘没能常去王府陪你,自然也不清楚这王爷什么脾性,如今接触这几次,娘瞧着他倒是个细心的,对你也是体贴关怀。”   年月明含羞点头,“娘放心吧,王爷对我还不错。”   即便是前世,他那么小心眼的人,心中对二哥厌恨极了,却也没对她有过任何怨怼。   “对你好就行。”   只有一件事,年夫人一直提心吊胆,终于还是厚着脸皮委婉劝年月明,“月儿,你肚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王爷同床共枕呢?”   光她知道的,就已经留宿好几次了。   女人怀孕了,尤其是月份大了,肯定是要和丈夫分房睡的。   这一男一女,感情还好,万一情难自禁,这不是伤身子嘛。   年夫人越想越心疼自己闺女,对四爷刚升起的几分好感也没了,气道:“真不行,你就把这俩丫头给他吧。”   还没来得及解释的年月明:“……”   被夫人吓道的白术、白芷两个,连忙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快起来,别怕,夫人和你们说着玩呢。你俩先下去吧。”   等她二人出去后,年月明才和年夫人说,“娘,你就别吓她们了。”   “这怎么是吓呢。咱们又不是那等苛待下人的,还能亏待了她们不成。徐姨娘就是前头夫人的陪嫁丫头,后面生了你二哥二姐。活着的时候穿金戴银,人没了也每日有香火供奉。”   “娘,他不喜欢。再说了白术白芷也害怕他。”   她其实心里也会别扭。当然这话年月明不好意思说。   年夫人惊诧,这王爷眼光还挺高。这俩丫头虽说比不得月儿,却也是俩清秀佳人。这还不满意。   “那就再找两个。总不能让你这样了,还去伺候他吧。”   年月明看她娘这架势,只得忍着羞,小声解释道:“我和王爷没有那样……他也不是非要那样,这些日子晚上就只是睡觉。”   之前月份小的时候,偶尔还会那样。后面月份大了,他顶多不要脸的攥着她的手不放开……   当然这话,年月明还是不好和年夫人说。   这下,年夫人更惊讶了。   男人白天是要去处理公务的,孕妇晚上起夜多,折腾来折腾去,睡不了个好觉,时间长了肯定受不住的。   当年她怀月儿姐妹俩的时候,刚开始也是和丈夫同床共枕,后面她瞧着丈夫眼圈发青,就劝他分房睡了。   一开始丈夫还坚持,后面府衙公务多了起来,实在熬不住了,就睡前面书房了。   “他没让我伺候,有时候夜里我想喝水,他还会起来帮我倒茶。”   “王爷还给你倒茶?”   年月明轻轻点头。   年夫人闻言,方才降下去的好感度立马又回来了。   四爷来了,敏锐的发现,年夫人看自己的眼神,比之前好像更和蔼可亲了?   他扶着年月明散步的时候,还琢磨着问年月明,“爷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年月明打量了他几眼,像模像样的点评,“爷今天穿的宝蓝色衣裳,身板挺直,看着很精神。”   谁都喜欢被夸,四爷立马嘴角上扬,“是吗?”   年月明点头。   四爷琢磨了一下,却是摇头,“不对,爷昨天也是穿的这身。”   “怎么了?”   四爷如实道:“年夫人刚刚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年月明看着他纳闷的眼神,笑出了声。   四爷怕她笑的肚子疼,忙扶着她去亭子里坐下。等她笑过了之后,才问道:“你笑什么,如实说来。”   年月明望着他,摇头,“妾身不敢说。”   她越是不说,四爷越是纳闷,半哄半威胁,“你怕什么,快说。”   年月明这才笑吟吟的和他说,“民间有句俗语,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我娘大概是瞧着您对我好,看您越来越顺眼了。”   四爷也跟着笑了,学着她以前的语气,打趣道:“月儿之前不还说什么,我们年家哪敢跟您攀亲戚呢~如今你们年家倒是肯认爷这个女婿了?”   年月明被他打趣的脸红,“妾身就不该和您说,让你纳闷去吧。”   四爷笑着戳她的脸,“打趣你两句,就生气了,小心眼。”   年月明嗔了他一眼,不说话。   偏偏他就喜欢她使小性子,惹恼了,又想哄哄,乐此不疲。   他正想张嘴哄人,只听年月明哎呦了一声,原来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捣蛋踢了她一下。   四爷立马紧张了起来,张嘴就要人去请太医。   年月明拦住他,“爷别担心,现在没事了。应该是妾身刚才笑的狠了。”   “真的吗?”   年月明刚点了点头,就感觉两腿之间有液体流出。   裙摆迅速洇开一片湿痕。   “我要生了。”   四爷脸色骤变,立马吩咐人,“快传太医,接生嬷嬷来!”   说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早就布置好了,四爷小心翼翼将她放在铺了软褥的床上,紧紧攥着她的手,“别怕,我在。爷陪着你。”   感觉他手发抖的年月明:“……”   接生嬷嬷、林姑姑都在圆明园,很快就集齐了。太医也在半个时辰之内请来了。   谢嬷嬷见四爷还没有出去的意思,委婉的提醒了他,也只得了个等会的答复。   年月明被他握的手都出汗了,推了推他:“爷出去等吧。”   “爷就在这儿陪你。”   又过了一阵,年月明阵痛加重,想到福满,立马坚定的道:“满满快回来了……她如果听见动静,肯定会害怕的。我娘在这陪我,爷去外面陪满满。”   四爷倒是忘了这一茬了。看着年月明坚定的目光,知道她担心福满,终于妥协了。   他在门外廊下来回踱步,听着里面年月明的叫声,只觉得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过了会,果然就见福满回来了。   前段时间年月华自己待着无聊极了,如今福满回来了,她总算找到了玩伴,每日都拉着福满逛园子。   福满一进院门,见院里人形色紧张,又听到屋里的动静,立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步跑了过来,被四爷拦住抱起,安慰道:“满满,别怕别哭,你额娘在给你生小弟弟小妹妹。”   “我不哭。”福满眼神望着里面,镇定的说着。   她知道如果她大哭大闹吵着要额娘,额娘肯定会分心,会担心的。   她替额娘分担不了痛苦,却可以让她少操心一点。   四爷心中稍稍宽慰,亲了亲她的小脸,“乖孩子。”   听着里面额娘声音愈发尖锐,福满小身子发抖都没哭一声。   四爷看着实在心疼,“去跟小姨出去玩会。”   福满摇头,抱着他的脖子不撒开,“我不怕,我要在这等着额娘。阿玛不要把我送走。”   四爷叹气,也不强求,轻拍着她的后背,父女俩继续等着。   随着里面动静变大,福满被她爹搂的紧,索性挣脱着下来了。   父女俩还有年月华,仨人来回踱步,那一块的地都快被他仨的鞋子磨亮了。   屋里年月明疼的几近昏厥,后面已经没力气喊了。年夫人心疼的不行,恨不得代她受过。   好在这孩子还算懂事,折腾了一个时辰,终于要出来了。   “月儿,快好了,再坚持坚持……”   又过了一阵子,年月明发觉身下剧烈的疼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隐约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这时屋外的父女俩再也忍不住了,一前一后闯进了门,直奔床前而去。   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年月明疲惫地躺在浸汗的枕上,一双眼睛阖着,脸色苍白的吓人。   四爷先一步来到床前,着急的握着她的手问道:“月儿,你怎么样?”   林姑姑刚为年月明诊过脉,忙解释道:“侧福晋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累了。”   四爷这才放心,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小脸。   似是感觉到了他的抚摸,年月明睁开了眼睛,对他笑了笑,那笑容看着虚弱却也明亮。她目光看到福满时,费力地抬起手,福满立刻抓住额娘的手,小脸贴上去蹭着,眼泪瞬间就控制不住的掉了下来。   年月明顿时心如刀绞,扯着沙哑的嗓子就要说话。四爷赶紧止住她,“你额娘没事,满满别怕,别哭。”   福满赶忙抹了抹泪,扯出个笑脸,“额娘,你别说话,我不怕的。”   年月明心中酸软,强忍着泪意轻轻眨了眨眼睛。   林姑姑见状赶忙轰人,“侧福晋需要好生歇息,王爷和格格先出来吧。”   父女俩才乖乖听话的去了一边。这时谢嬷嬷将襁褓抱来了,笑着道喜,“恭喜阿哥,是位小阿哥呢。瞧这眉眼和阿哥小时候可真像,阿哥快抱抱。”   四爷这才想起来这个小东西来,他小心翼翼地从谢嬷嬷手里接过来。只见那小娃娃生了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脸蛋,跟个小猴子似的。   他是没看出来哪里像他。   “小福宜,我是阿玛。”   四爷逗弄着,忽然想起自己闺女,忙将小娃娃抱到闺女身边,让她也能看清,“这是姐姐哦。”   这时,那襁褓中的小娃娃忽然睁开眼睛,望向泪痕未干的姐姐,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福满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涩涩的,暖暖的,软乎乎的,很复杂。   她对于额娘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一直没有一种真实感,此刻那种感情忽然落地了。   在这个世上,她又多了个亲人。   “我是姐姐。”   金爱年小朋友,欢迎你来到这个世上。   **   那拉氏带着一众女眷来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   想到那边年月明生四格格的情景,那拉氏原本以为得折腾到半夜,所以便没着急来。   不想来到的时候,已经生下来了。   进门后,只见屋内已经收拾干净了,正中的香炉里点着熏香,将生产的血腥气遮了七七八八。大抵年氏还在休息,所以屋内做事的丫鬟们动作都极轻。四爷坐在隔间的榻上,面色慈爱的抱着襁褓里的娃娃逗弄,任谁看了都觉得其乐融融。可偏偏对她们来说却是刺眼堵心的很。   “小福宜,再笑笑。刚刚对姐姐笑,怎么不对阿玛笑……”   小娃娃似乎被逗烦了,下一刻,四爷就觉得身上湿湿热热的,低头一看衣服已经洇湿了。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小的很快就累了,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四爷:“……”   乳母赶紧将小阿哥接了过去。   那拉氏进来,连忙吩咐,“苏培盛,快去取主子爷的衣裳来。”   四爷怕他去前边,耽误时间,叮嘱道:“你年主子的东梢间柜子里有,去那儿取。”   说完又想着一众女眷聚在这西厢,怕是会打扰年月明休息,便和众人道:“去堂屋吧。”   那拉氏脸色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请安,就带着一众女眷跟着去了堂屋。   四爷去东梢间换衣服,女眷们在外面等着。   那拉氏既是来道贺关怀妾室的,即便见不到正主,也得将流程走完,叫了白术来问话,“你主子怎么样了?”   “回福晋的话,主子很好,生了小阿哥之后累的睡下了。”   那拉氏点点头,“你主子生了小阿哥有功,你们要好生伺候着。若让我和四爷发现你们怠慢了,仔细着你们的皮。”   白术立马应是。   这时,四爷出来了,众人欲起身行礼,被四爷摆手免了。   “福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来了,打扰到他了?   当然这话那拉氏是不敢说的,还得带着笑容回道:“大家听说年妹妹生了,所以都想来瞧瞧她。不知年妹妹身子如何了?”   提到年月明,四爷眼神不自觉的温柔了许多,“福晋来的不巧,她累了,在休息。”   那拉氏关心道:“妾身听白术说爷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年妹妹刚生产,这里乱糟糟的,怕是会怠慢了爷。爷不如先去妾身那用些晚膳?”   “不用了。爷还不饿。”   饭菜早就准备好了,但四爷没什么胃口,就没去用膳。只让年夫人将福满带走用膳去了。   “那小阿哥洗三,爷想怎么办?”   国丧期间,就是宫里二十五阿哥洗三,满月都是简办。   四爷想了想,“爷明日让苏培盛拟了单子,送去给福晋瞧。”   那拉氏点头应了声是。   他心里有章程,她就放心了。免得她办的简单了,他再觉得她苛待了他娇妾爱子。   “天色不早了,都回去吧。”   四爷下了逐客令,众人只得起身应是,跟随那拉氏又回去了。   她们刚走,白芷便来回话,年月明醒了,四爷连忙去了西厢。   年月明刚生完的时候,累极了,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模样,便昏睡了过去。   如今醒了,乳母很自觉的将小福宜抱了来给她瞧。   刚换了一身大红衣服的小娃娃,被乳母放到额娘身边,由着额娘打量。   是她的福宜。   “福宜,额娘在,额娘在……”   年月明看着这张小脸,与前世夭折时哭喊‘额娘’的福宜重合,眼泪扑簌簌的夺眶而出。   父女俩进来就见她抱着襁褓哭的梨花带雨,旁边乳母急的不行,但到底不敢张嘴说话。   四爷大步过来,急道:“这是怎么了?刚醒怎么还哭了?”   年月明哭的一时说不完整话,索性摇了摇头。   “是她们没照顾好小阿哥?便是没照顾好,再换人就是了。也值当你哭?”   这话一出口,吓得乳母顿时跪了下来。   年月明怕他罚人,只得张口解释,“不管她们的事,是我,是妾身方才梦魇了。”   四爷叹了口气,“傻月儿,都是当额娘的人了,梦里现实还分不清。可不能再哭了,这个时候流泪,会伤身子的。”   年月明赶紧点头,摆手让乳母先出去了。   这时,她怀里的小娃娃忽然笑了。   四爷看着儿子天真的笑脸,不禁笑骂,“这小东西又笑了。刚才对着姐姐笑,现在对着额娘笑,就是不对阿玛笑,小混蛋。”   年月明不想还有这事,逗弄着儿子问道:“福宜是不是喜欢姐姐?”   四爷酸酸的撇嘴,“那当然,他对满满笑的可开心了。不仅不对他老子笑,还尿了一身。”   年月明看了他一眼,果然见他之前穿的那身宝蓝色衣裳,换成了玄色,顿时破涕为笑,“调皮,怎么能尿在阿玛身上呢。”   小娃娃哪里知道能不能啊,小脑袋直往额娘胸前蹭,蹭了半天,年月明隐约觉得胸前湿乎乎的,低头一看竟是洇湿了一片。   年月明之前生养过,自然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当年福满是哪个乳母的奶都不愿喝,一连换了三四拨人,她都不愿张嘴。   年月明无法,亲自试了试,那小丫头才肯张嘴了。   就这样年月明亲自喂养一段时间。   后面找到合适的乳母才算罢了。   当年那是不得已,如今年月明是不打算亲自喂养的。   这时小娃娃似乎见吃不到饭,小嘴一撇委屈的哭了。   四爷看她脸颊泛红,反倒笑了,连忙从她怀里接过来儿子,“小家伙,这是饿了吧。”   随即唤了乳母进来将小阿哥抱走喂奶。   “白芷,取件中衣来。”年月明吩咐完,见那人还没有出去的打算,只得张口赶人,“爷先去外面喝杯茶吧。”   四爷被他害羞的样子逗笑了,不禁笑着打趣,“孩子都生俩了,还害羞什么?”   他哪处没看过呢?   不过到底还是怕她恼,起身去了外间,等年月明换好衣裳才进来,“饿了吧?”   年月明点头,她怀疑自己醒这么快,就是饿醒的。   刚才看着福宜一时激动倒是忘了,现在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传膳。”   膳食早就备好了,很快就端了上来。   年月明如今做月子,自然是要忌口的,白术端了碗海参羊肉汤喂她。那汤里没放佐料和盐,即便年月明平日里喜好清淡饮食,都险些咽不下去。   四爷不好口舌之欲,从前出去办差,路上赶路,再难吃的都吃过,倒是不挑食,吃起来连眉毛都不带皱一下,实在令年月明佩服。   俩人刚用完膳,福满就来了。   “满满,来额娘这儿。”   她进来,见额娘温柔的笑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气神很好。   福满心是放下了,但眼睛却有些酸酸的,坐在床边,顺势依偎在额娘怀里,小声的喊着额娘。   年月明知道今天的阵仗是吓到她了,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乖乖,额娘好好的在这呢,别怕别怕。”   四爷在一边看着,和年月明夸赞道:“咱们满满今天很勇敢,爷让她去玩会,她都不肯去,说要守着额娘。”   年月明一听更是感动,摸着她的脑袋叹气,“真是个傻孩子。”   “额娘,你还疼吗?”   这话问出来,福满顿时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疼啊。但额娘很开心。”   福满也叹气,她额娘是重生的,前世孩子一个个的夭折,她大抵心中有些执念吧。所以这一世想尽可能的,将那些孩子都平安带到这个世上,并将他们健康养大。   “满满放心,额娘现在已经好多了。”   福满点头,她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额娘肯定挂心,所以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年月明到底还是担心她,又拉着她温柔说了好些话。   四爷坐在一边,时不时插插话,倒也温馨。   过了会儿,时间不早了,四爷便让人将福满送去后院,找年夫人了。   等福满走后,屋内剩下他二人,才有时间单独说话了。   他心中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真到了嘴边,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句,“月儿,辛苦你了。”   年月明望着他的眼睛,里面似有万丈柔情。   她心里莫名觉得又软又酸,还有些委屈。   “胤禛……”   四爷听着她声音中又带了哭腔,既无奈又心疼。   这一日,在年夫人身边,在孩子身边,她即便再怕再疼也得忍着。   她得做好孝顺的女儿,温柔的额娘。   因为母亲年纪大了,满满还小,她不能让她们牵肠挂肚。   也只有在他面前,才能撒撒娇委屈两声。   他这么想着一颗心早就化成了水,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我在我在……”   年月明伸手抱住他,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觉得安心极了。   “抱着爷可以,只是不准再哭了。”   年月明闷闷的嗯了一声。   二人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过了会儿,四爷见人还是闷闷不乐,笑着哄道:“等你出月子,就到了六月了,到时候爷带你去福海,泛舟湖上,好不好?”   “好。”   “月儿不是最喜欢看荷花吗?可惜那并蒂莲实在少,不然爷就让人种一福海的并蒂莲。不分季节的开给你看……”   “那得花多少银子呢?爷舍得吗?”   “怎么不舍得,若能博得美人一笑,花再多银子都是值得的。”   年月明笑着嗔他,“您惯会哄人。”   但不得不说,这哄人的话,确实听的人心里像吃了蜜……   ***   三日转眼而过,福宜洗三,因为在国丧期间只能简办。   四爷觉得委屈年月明母子,而年月明倒是十分通情达理,好生安慰了他一通。   到了洗三那日,穿着喜庆的福宜乐呵呵的被乳母抱了出去,不久,就哭着被抱了回来。   年月明从乳母怀中接过嚎啕大哭的儿子,轻轻拍抚着哄他。   说来也是神奇,原本哭闹不停的小娃娃,到了她怀里哭声就弱了下来,过了会儿就停下了哭闹。   “额娘的小福宜受委屈了?”   小娃娃撇着小嘴,委屈的将小脸埋在额娘怀里。   洗三之时,婴儿啼哭被视为吉兆。人们认为哭声越响亮,意味着孩子越健康,甚至带有“驱邪”的意味。   可福宜自出生后就极少哭闹,今日哭出来想必是用了法子吧?   年月明看向乳母,只听乳母解释道:“小阿哥好胆量,今天被抱出去后,无论谁抱谁逗弄都是好奇的很,根本不哭。洗三的时候,王爷见小阿哥怎么都不哭,就拍了拍小阿哥的屁股。”   这是被打了?   年月明掀开襁褓一看,果然见小娃娃屁股上红了一片。   年月明既心疼又无奈,这人也真是的。怪不得福宜哭的那么厉害了,都被拍红了。   “阿玛真讨厌。”   小娃娃似是和额娘心有灵犀般,顺着额娘的话抽噎的两下,顿时将年月明逗笑了。   晚上四爷回来,想到洗三的时候将儿子拍哭了,也是心疼的,想着抱着哄哄人。   没想到刚抱到怀里,小娃娃看了他一眼,撇嘴就开始干嚎了。   年月明伸手接过了来,小娃娃立马不嚎了。   四爷:“……”   见年月明似笑非笑的看他,有些心虚,笑骂道:“这小东西还学会记仇了。”   记仇的小娃娃被额娘抱着,被姐姐手里的布老虎逗得眼珠转啊转,就是不看他爹一眼。   接下来一段时间,四爷经常凑儿子身边,想弥补一下。可这小娃娃仿佛真记得似的,四爷一抱他,虽然不再干嚎了,但也没啥笑脸。   这小娃娃灵性的,就连福满都怀疑他是不是也是穿越的了。   试探了几天发现,纯属是她想多了。   可能她这弟弟就是单纯爱记仇吧。   四爷倒是承认,这点确实像他。   五月里,年月明坐月子,有林姑姑这个女大夫在,月子里的种种不适都能第一时间诊治,可比男大夫方便多了。   除此之外年月明还惊喜的发现,林姑姑在妇人产后恢复保养上也颇有心得。   原本生完孩子后,喝下回奶药,也得慢慢起效。这期间胸部胀痛不止,实在折磨人。   之前年月明喂了福满一段时间,戒奶的时候,硬生生疼了一个月。偏她那两处长的丰盈,平日里束着,虽不舒服,但不至于疼。戒断之时,别说是束着了,就是稍微一碰都疼的不行。   经过那一次之后,年月明是怎么都不愿意再喂养了。   这次生下福宜后,就早早喝下了回奶汤。   只是这药温和,见效也慢,都六七日了,胸还是隐隐作痛。   林姑姑见她实在不舒服,想到之前看过的医书中有针灸的法子,可以疏肝理气、通络止痛,便施针试了一试。   这么针灸了两天,年月明不仅胸前不疼了,身体也觉得舒服了很多。   “侧福晋身子恢复的很快。出月子的时候就可以完全恢复了。”林姑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边的银针收起。   “多谢姑姑,若不是有姑姑在,我这身子怕是得休养两个多月,才能完全恢复。”   要知道年月明当年生了福满后,即便出了月子,也是觉得浑身乏力,休养了两个多月才算舒服些。   想到此,她不由的感叹,“妇人之病,自古难医。难处未必在病症本身,而是医者多为男子。困囿于男女大防,病人常常羞于启齿,医者更是隔帐诊脉。连望、闻、问、切这四样根本,都难免束手束脚,难以施展。如何能药到病除?”   林姑姑深以为然,“侧福晋说的是,妾身这两年来,也看过几个妇人病。其实大多并非什么重症,只是病处隐秘,不便示人,所以病人才拖了又拖。最后请了大夫来诊脉,开了药也多半是不对症。即便当时有所缓解,过后也是反反复复。”   年月明点头,“小病一直反复也是够折腾人的。如果这世上能多些,像姑姑这样医术精湛的女大夫就好了,我们这些妇人也能少受些折磨。”   医者仁心,林姑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   可是……   林夫人叹道:“妾身夫家三代行医,家中父母还算开明,允了妾身和夫君一起学医。我小时候便想着学成医术之后,也像夫君一般开个医馆,坐诊行医,悬壶济世。可慢慢长大,却发现女子抛头露面都会被指指点点,更别提光明正大行医问诊了。能得王爷和您赏识,实乃妾身之幸。”   年月明听罢,心中更添敬意,“姑姑想过开设医馆?”   “是。”想起幼时志向,如今只剩下一声苦笑,“那不过是年少时不切实际的志向罢了,让您见笑了。”   年月明摇头,“哪里是见笑。我幼时看古人游记,还立过行走四方的志向呢。况且姑姑有如此志向,胜过无数世间男儿。”   林姑姑望着她真诚的眼睛,一时间倒有些羞赦了。   “姑姑可否听说过江夏白家?”   林姑姑想了想,回道:“是出过三代御医的白家?”   年月明点头。   “听说过。白老太爷在前朝之名,不落于本朝致仕的刘老太医,还著过一本《验方辑录》。妾身曾有幸拜读过。”   “那姑姑可否知道这位白老太爷的后人中,有女子开设医馆的?”   林夫人摇头,眸中涌过一道光彩,迫不及待的道:“还请侧福晋明示。”   年月明想到之前的见闻,说道:“这位白娘子也是自幼学医,刚开始也是只敢在闺阁行医,慢慢积攒出一定名气后,才开设的医馆。”   “官府虽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女子开设医馆,可是抛头露面时间久了,总归于名声有碍。我自己名声倒是可以不在乎,可家人和病人的声誉……”   “所以她开的是妇儿医馆。无论是医者,还是抓药的药童,里里外外都是女子。病人也只接待妇人和孩童。而且是以‘闺中善举’、奉养寡母寡嫂两位节妇为由开设的。有时还会义诊,为看不起病的病人施药。”   林姑姑听着不禁抚掌大赞,“好,好啊。真好。既能行医问诊,又能避开男女大防,还能被世道接纳。一举三得,这白娘子不仅医术过人,还聪慧过人。”   年月明感受着林姑姑的激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憧憬着做个游侠的自己。   可是她的那个愿望这两世大概都实现不了。   “姑姑如今还想开医馆吗?”   林姑姑面色顿了一下,摇头道:“这世上有几个白娘子呢。我,我不行的。”   “姑姑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你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这两年在闺阁内也有一定名气。而且你家里三代行医,平日里多行义举,有一定声望。若你缺银钱,我可以出资。”   林夫人一时间怔住了,“多谢福晋看重,可是……妾身如何担得起?还请福晋收回成命吧。”   年月明笑着看她,“你别紧张,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合伙。”   “合作?”   “我也并非完全是帮你。”年月明想到之前她在佛前许下的愿,声音轻了下来,“之前四格格生了一场重病,我在佛前许过愿,若是佛祖保佑她平安健康,从此之后我愿多多积德行善。”   她看向林姑姑,目光恳切,“百姓看病难,看大夫贵,药材也贵。若是每个人都赠送药材,我也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有花空的一日。但我们可以开个医馆,看得起病的收银子,看不起病的免费,也许这可以是一个一举多得的事情。”   林夫人心中震撼,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只听年月明继续道:“我嫁妆里有几间铺面闲置,位置尚可。正好可以用来开设医馆。另外我再给姑姑两千两银子作为购置药材,布置铺面的本金。若是能挣银子,我与姑姑对半分。我的那部分可以用作义诊,施药的花费。”   林姑姑听年月明说完,心中有些退缩,“我,我行吗?若是我有负福晋的期望,将这些钱都赔了进去……”   “做生意嘛,总得有投入。赚钱和赔钱都是常事。若是赔了,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两千两银子。若是挣了钱,就能帮助很多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人,也算行善积德了。”   林姑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撩起衣摆跪了下来,郑重的保证道:“福晋仁心。妾身愿倾力一试,争取不负福晋的期望。”   随后年月明又将自己的想法说与林夫人听,二人逐步补充完善着计划。   福满回来的时候,还听着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妇儿医馆。   这简直是妇幼保健医院的前身啊!   福满心中不由得再次感慨,她这个穿越的,好像还不如她额娘这个土著有理想有干劲! 第73章 月子   年月明资助林姑姑开设妇儿医馆的事,并没有瞒着四爷。   四爷听说后,沉默了一会没说话。   年月明倒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只当他是怕这事露出去,会被人做文章,“爷放心,妾身只是给林姑姑提供了银钱和铺子,并不会出面,应当不会牵连爷。”   四爷听罢,挑眉看她,“爷在月儿心里就是那么不通情理之人?”   “那您方才……”   四爷叹了口气,揽住她,解释道:“爷想起当年的一些事了。当年皇额娘生下八妹后,得了下红之症,身子一直调理不好……太医都是男人,总归是不方便的,时间长了,病情都耽搁了。”   年月明倒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事。久病成医,年月明自己也看过医书,自然知道下红之症是什么意思。   下面淋淋漓漓不间断的出血,得了那病便极难治愈。   她也跟着叹气,“妾身今日还和林夫人说,若是这世上能多些女大夫就好了,妇人看病也不用顾着男女大防了。”   “傻月儿,哪有那么容易。”   年月明自然知道有种种束缚。可想到这人以后会登基,那些束缚好像也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吧。   尤其是看他这态度,好像并不反对女大夫的存在。   不过离他登基还有好几年呢,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别忧心,你们做的这些事,爷觉得挺好的。爷让苏培盛给你支两千两银子,就当为你和咱们满满集福吧。”   “谢谢爷。”他这么支持,年月明自然欢喜,笑着亲了亲他的脸。   她这般热情,直将四爷惹出了一身火气。他鼻子贴上她的后颈,呼吸炽热的都快将人灼烧了。   年月明羞的推他,却被他箍着腰肢死死的不肯松开。   自她月份大了后,他们便没有过那事了。   他其实有时候也是难受的,要么是强忍着,等着那处自己消下去。要么就去冲个冷水澡。   年月明不是不感动,可惜她如今还没出月子,实在无何奈何。   她白皙纤长的双手抚着他,柔声撒娇,“你再忍忍好不好,等人家出月子……”   听着那娇滴滴的嗓音,他只觉得身子愈发难受了,重重的吸了口气,终于将人松开了,转身去了耳房,喊苏培盛备水。   *   上次四爷带着几个娃种完红薯,回去后挨个考教了功课,发觉他们都有所成长,自此便定下了每年每季耕作的规矩。   等到五月下旬,秧田里培育的水稻苗长到了一尺高,四爷又带着他们下地插秧了。   在亲自教会好大女插秧后,四爷就满心欣慰的回去处理政务了。   年月华在葡萄院待的无聊,也跟着福满来玩了。   她不能下水,就坐在地头上撸狗玩。   福满还怕她待的无聊,正想让她先回去,抬头却见弘时凑了过去,和她小姨有说有笑。   福满没谈过恋爱,却也遇到过不少追求者。   此时看着弘时的眼神,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年姑娘一直在这待着,不觉得无聊吗?”   年月华道:“在屋里待着不是更无聊吗?”   起码在外面还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年姑娘见过龙舟赛吗?往年畅春园那边到了端午时分,还有龙舟赛,那才热闹有趣。”   这个年月华还真看过。   她出生在湖广,汨罗江正是屈夫子殉国之地,所以每年民间都会举办龙舟赛。   娘有时也会带她和姐姐去看。   当然这话年月华自然不会和一个陌生人说的,只客气的笑着点了点头。   她随了年夫人,生了一张圆圆的眼睛,即便是疏离客气的笑着,也是眉眼亲和,配着粉颊上隐现的梨涡,十分娇憨。   弘时去年就有了两个通房,早就知道了男女之事。可那两个通房规矩的很,看到他就战战兢兢的,连多说句话都不敢,哪里会对他这么笑。   他心里一动,笑着道:“不过就算没有龙舟赛,也有别的好玩的。年姑娘去福海那边玩过吗?”   “三哥,你那么大一块地,都插完秧了吗?张公公刚才还问我你来这边做什么呢。”   四爷去处理政务了,留了张起麟在这监督他们。   弘时一听这话,赶紧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张起麟往这边瞧。   “……三哥过来看看你会不会插秧,不会的话,三哥教你。”说着低头看了看福满插好的秧苗。   比他的还好……   “不错,四妹妹继续插秧,我先回去了。”   等他走了之后,福满才试探的问年月华,“小姨,刚才三哥和你说什么了?”   年月华拿了帕子给福满擦着汗,听她问起来,也没打算瞒她,将刚才和弘时说的话都告诉了她。   福满见小姨好像没什么心思,也不打算多嘴了,笑着道:“小姨如果无聊就先回去吧,别等我了,我这还得很长时间呢。”   年月华撇嘴,“回去做什么。你外祖母又得念叨我。王爷也真是的,还不让人帮你们。要不小姨就帮你干了。你累不累?”   “不累的。”   福满自跟着盘师父学武后,每天早晨起来打一遍拳。虽然还是看着瘦弱,但身子骨已经好多了。   插了一趟秧苗,根本没觉得累。   “我跟翩翩玩,你去吧。”   本来这事福满以为就过去了,没想到接下来几天弘时,一有空就过来和年月华说话。   终于熬过了耕作,福满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弘时随着弘历弘昼来了葡萄院。   福满:“……”   四爷对于几个孩子耕作完成度挺满意,看着每个人平均晒黑了一个度的小脸,终于放了他们一日假歇息。   弘历弘昼二人要来葡萄院看小宝宝,路上遇到了弘时,他一听就跟着来了。   福满领着仨人进了西厢去看福宜。   年月明在里间坐月子,弘时年纪大了,不好一直待在西厢。看了福宜后,就出去了。   本来打算要走的,但脚步一转去了后边,正瞧见年月华在廊檐下和小丫鬟玩花绳,俩人都吓了一跳。   青葙忙道:“三阿哥,您是不是走错了。小阿哥在前边呢,奴婢带您去前边吧。”   弘时没理她,而是看向年月华,笑着问她,“年姑娘,怎么不见你出去玩。”   年月华就是再傻,也隐约猜到他的心思了,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尴尬极了,“三阿哥,您快去前面吧。”   “年姑娘……”   “三哥,我是出来送你的,都没看到你人,还以为你走了呢。”   弘时一看福满来了,尴尬的笑了笑,“正要走。四妹妹不必送了。”   这死丫头机灵的很,别过后在阿玛面前告状,想到这,弘时赶紧转头走了。   福满倒是没告状,但四爷还是知道了。   准确来说,在地里的那几天,四爷就听张起麟说了这事。   但因为没出什么事,怕戳破了反倒尴尬,所以就没提。   今天听说弘时跟着弘昼他们去了葡萄院,就皱起了眉。   到了晚上,让人将他叫来了九州清晏。   弘时平时就怕四爷,今天做错了事,就更怕了。四爷还没张口问话,他就有些战战兢兢了。   四爷一看他这模样就来气。   好歹也是个王府阿哥,有时候轻狂,有时候战战兢兢,还没那仨个小的大方呢。   他心里有气,语气愈发冷了,“你今日去葡萄院了?”   弘时心里一跳,哆哆嗦嗦的回道:“儿子和四弟、五弟一起去的。儿子不是……不是故意去后边的,是,是走错路了!”   “你还去后边了?”   弘时愣住了,看着阿玛严厉的脸,再次低下了脑袋。   “走错路了?”   四爷差点被气笑了,以为他是傻子吗?   “你看上年家姑娘了。”   弘时想到年月华娇俏的面容,大着胆子点了点头。   “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她,她是年侧福晋的妹妹。”   “知道她是你年额娘的妹妹,你还起了轻薄她的心思!”   “可咱们满人不同于汉人……太宗还曾娶了孝庄文太后姑侄……”   弘时话还没说完,四爷手边的茶盏就丢了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弘时的肩上。弘时被砸的闷哼了一声,硬生生的受了,不敢呼疼。   “混账!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太宗岂是你能对比的!”   大清未入关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如今入关多年,再和以前那般行蛮夷之事,便是惹人耻笑。   更何况太宗是皇帝,他算什么东西?   弘时敢说这话,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当阿玛的难辞其咎!   弘时被四爷呵斥,顿时吓软了腿,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扎了一手碎瓷片。   “儿子知错了,求阿玛恕罪……”   “你从明天开始,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里好好学规矩,一步不准出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最好长些记性。”   “是,是。”   四爷看着他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又见他手上鲜血之流,心中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弘时啊,明年出了孝,阿玛求你皇玛法给你选个合适的福晋。年家姑娘你就别惦记了。”   被阿玛骂了一顿,弘时哪里还敢再惦记年月华,连忙应是。   等他走后,四爷又让府医去给他瞧瞧伤口……   而那边,年夫人也听说了下午的事,直接找来年月华详细的问了一通,知道没出什么事后,才松了口气。   看着闺女花朵一样的脸,又气又急,“这么大的姑娘了,天天窜出去玩,差点惹出事来。明天你就收拾东西回家吧。”   她之前倒是怕雍亲王起什么心思,王爷回来那天,她就想让月华回家了。后来瞧着王爷规矩有礼,都没正眼看过这丫头一眼,这才没送人回去。   没曾想这小的倒是起心思了。   年月华心里委屈,憋着泪,哼了一声,“回去就回去。”   年月明连忙将妹妹搂到怀里,“娘,你骂华儿做什么。她又没做错事。”   听着姐姐喊自己小名,年月华这才没忍住抽噎了起来。   年月明从小就疼妹妹,看着她这样,很是心疼,“别哭,华儿。娘不是故意骂你的。娘是担心你,怕传出去什么不好的话,对你名声不好。”   年夫人看着闺女哭,如何不心疼,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四爷在外面听到屋里母女三人哭作一团,就知道出事了。   走了怕年月明心里会不舒服,不走却也不好直接进去。   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在外面直等着里面哭声停了,才厚着脸皮进门了。   四爷进去的时候,年夫人和年月华已经在年月明的调解下和好了。   年夫人看到四爷进来,连忙拉着女儿起身行礼。   四爷赶紧将人扶住,看着年夫人哭红的眼睛,赔礼道:“夫人不必多礼。是我该和夫人赔礼,是我教子无方。”   纵使年夫人心中有怨,但面对四爷的道歉,却是不敢应的,“王爷言重了。臣妇愧不敢当。”   “夫人放心,我已经罚了弘时,以后他再不敢有任何出格行径。今日之事,也不会传出去任何不好的话。”   “多谢王爷。”   年夫人道谢完,很有眼色的拉着女儿退出去了。   等人走后,四爷才进了里间。   若说面对年夫人他还能仗着身份,礼貌的赔个礼就是了。   面对年月明,他却多了几分羞愧。   “月儿,别哭了。这事是爷没教好弘时,是爷对不住你家人。爷已经罚弘时回去闭门思过了。”   弘时做出那等事,就只罚了闭门思过?   今日之事,若不是满满机灵,跟了上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传出去一星半点,华儿的名声就毁了。   年月明往日里倒不是小心眼的人,一些事上委屈些也就委屈些了。   可她想到娘和妹妹哭红的眼睛,心里就难受,也跟着红了眼眶,泪珠一串串的从脸颊滑落,“我们年家小门小户的,哪里受得住王爷赔礼。妾身命苦,这辈子与人为妾,伏低做小,被别人轻贱也就轻贱了。可我妹妹是个清清白白女儿家,由不得别人轻贱。”   四爷听了更是心疼了,搂住人,为她抹着泪,“你别这么说,爷心疼。谁敢轻贱你,爷第一个不饶他。”   年月明推他推不开,冷哼道:“养不教,父之过。第一个不该饶了的确实是爷。”   这个四爷倒是认的,“爷是有错。之前惯着弘时,还给他请了个不着调的师傅,把他教坏了。方才我将他唤到前边问话,看他那瑟瑟缩缩的样子,实在上不得台面。听了这事后,气的摔了茶碗,正丢到他身上……”   年月明吓了一跳,“这……您也不能拿茶碗丢人啊。”   还丢到了身上。   “人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就是手被碎瓷片扎出血了。我也没想到丢的那么准……他也不敢躲开。”   四爷便是有心罚弘时,看着他满手都是血,也是不忍心了。   年月明倒也不是狠心的人,听到弘时受了伤,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四爷见状,继续哄道:“爷给你赔礼,还请月儿原谅。”   年月明轻哼,不愿理他。   被美人哼,四爷也觉得心里美滋滋的,摸着她散在背后的发丝,柔声说,“以后不准再说那种轻视自己的话,爷听着心里难受。”   年月明嘴角微微一勾,总算是扯出了几许笑意,“您就会哄人,还心里难受,看不见摸不着的,谁知道真的假的啊。”   四爷呵呵笑着,拉着她的小手放到自己心口,“那你摸一摸,是真的还是假的。”   年月明抽也抽不回,嗔他,“妾身若有戏本里妖怪的本事,真该把爷的心挖出来瞧瞧,一定是花的,五颜六色的。”   这话将四爷逗笑了,在她清丽绝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月儿扒开看看,是不是五颜六色的。”   说着抓着她的手就往衣服里伸,待触到他温热的身子,直羞的年月明捶他。偏他硬是不舍得松开,由着那粉拳轻捶。   年月明看着他那含笑戏谑的眸子,粉面一红,嗔了他一眼,“爷真讨厌了!”   那一眼,媚意横生,看的人心里一荡。   不知不觉间,那双小手被攥着又换了位置……   *   转眼就到了福宜的满月。年月明在林夫人的精心调理下,身子也恢复好了,出了月子。   这日,她早早的便起来了,穿着一身浅绛色纱绣缠枝莲纹旗装,随着四福晋一起笑着迎人。   和上次洗三一样,这次的满月宴也是一切从简。只邀了在京的几个兄弟办了个家宴。   女眷这边的席面设在牡丹台西侧,临水的花厅里。   六月里,湖中芙蕖开的极好。   花厅四面的冰绡纱帷幔尽数卷起,一湖亭亭玉立的荷花映入眼帘。微风袭来,伴着荷香飘入厅中,沁人心脾。   四角摆放着的青瓷冰鉴里,冰块正缓缓融化,凉意丝丝缕缕地驱散着六月的热意。   最雅致的莫过于仿着古画中‘曲水流觞’而设的席面。   “之”字形的沟渠中,引了一脉活水潺潺流动。侍女们捧着食案悄步而来,将装了各色精致菜品的银质荷叶盘轻轻地放在水上,再轻轻一拨,那盘子便顺着蜿蜒水流,缓缓漂荡至宾客面前。   围着沟渠分开设了矮桌,宾客面朝沟渠席地而坐,若是想吃哪道菜,便吩咐侍女取来呈至桌上。   流水潺潺,听着极为悦耳,连丝竹管弦也免了。   大家见惯了以堂会、说书、百戏为主的热闹宴席,这么风雅的倒是见得少。   一时间倒是觉得极为新奇,赞叹声不绝于耳。   十三福晋兆佳氏来的有些晚,原本还担心席面寒酸,年月明再心里头委屈。没想到进来一瞧,这宴席布置的,竟是处处精致,跟画里画的一样。   不禁笑着小声打趣年月明,“小四嫂,好风雅啊。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四哥的主意?”   四嫂可不待见汉人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年月明笑着道:“是主子爷和福晋惯着我。但仓促之间,也只学了古人的一点皮毛,怠慢你们,还请多多包涵了。”   倒不是年月明故作风雅,实在是国丧期间敲不了罗、听不得戏,也看不了杂耍。   满月宴又是大日子,四爷愁了好久,就怕委屈了福宜。   年月明想起以前向往古人‘曲水流觞’,便趁机和他提了一嘴。   四爷听了也很喜欢,第二日就找人挖了这“之”字形沟渠,引了活水进来。   年月明今日看到,也被惊艳了。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席,光用眼睛看就看饱了,哪里还用得着吃席啊。”   十六福晋郭络罗氏一听这话,笑嘻嘻的凑趣,“那十三嫂就光看着吧。这些美味佳肴都留给我们吃,我们多吃点。”   兆佳氏当即摇头,“那可不行,我可是空着腹来的,就等着吃席呢。我得多吃点。”   她二人说笑并未避人,大家听了都跟着笑了,席间气氛倒是活跃了起来。   这时福满姐弟从男席那边过来了。   原本福满是要跟着额娘来女席这边的,临走前逗了逗金爱年,被他小手攥住不肯放了。   福满不想惹了他哭,就陪他去前边走了一遭。   姐弟俩穿着相似的蝙蝠纹样的衣裳,这是年月明专门让人做的。其实她这衣服上也有蝙蝠纹,只不过不太引人注目。   四爷看了她们三个衣服相似,还酸了一阵呢。年月明答应他专门给他做一身才算将人哄好。   姐弟俩长得好,一露面就被女眷拉到身边,堆着好话的夸。   福宜胆子大,生下来就不爱哭,现在被一群女眷抱来抱去,也只睁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人。   小模样真是招人稀罕。   十三福晋抱了好一会,笑着道:“这小阿哥长得好,天庭饱满,眼睛真有神采。生的像四哥,长大了肯定是个有出息的。”   十六福晋也跟着逗弄,转头笑着问年月明,“小四嫂,这孩子叫什么名啊?”   “叫福宜。”   “福宜……福满,顺着四格格起的吧。这名字好,既好听,寓意还好。大名呢?”   “大名还没定下呢。”   前几日内务府送来了几个字,四爷还是和前世一样,一个都没看不上。   年月明想到那些名字,上一世被别人用过,心里觉得不得劲,也没选。   所以就没先定下来。   十六福晋是个伶俐的,一听这话,紧跟着道:“大名是该选的仔细些,是不是啊小宝贝~”   她怀里的小娃娃似是听懂了,咿咿呀呀的回应了两声,逗得俩人都笑了。   一场宴席,客尽主欢。   中途福宜困了,被乳母抱了回葡萄院睡下了。   年月明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醒了,趴在乳母怀里刚刚吃完饭,似乎瞥见额娘和姐姐来了,还打了个饱嗝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额娘,福宜像只小猪。”   那可爱的小模样,看的福满手都痒了。   满月了的金爱年小朋友,褪去了像猴子屁股似的皱巴巴红皮肤,变的白嫩嫩,实在可爱。   她实在没忍住,对着他肉乎乎的脸蛋子伸出了魔爪。   金爱年小朋友已经习惯了,还以为姐姐在和他玩,每每都伸出来小手抓她。   年月明看着姐弟俩玩耍,眼神怜爱,“睡饱了吃,吃饱了睡,是像小猪。”   母女俩陪着小娃娃玩了会,等他困了睡下,又去了后边。   年月明出了月子,明天年夫人和年月华就要回家了。   年月明从好几天前心里就开始不舍了,此时心里更是空落落的,吩咐人准备了一堆的东西,从绫罗绸缎到珠宝首饰,再到各种补品,以及给年遐龄和几个侄子侄女带的礼物,足足准备了有一马车…… 第74章 出月子   年月明和娘还有妹妹说了大半夜的话,回去的时候,四爷都洗漱完了,正窝在榻上看书。   一瞧见她,书就放下了。   年月明走近一闻,只闻到皂角的香气,一点酒味都没闻到。   “爷知道你不喜欢酒味,早就饮了醒酒汤,是不是没有酒味。”   年月明看着他眼底的暧昧和热切,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   不过想着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年月明倒也不再扭捏,红着脸道:“……您再看会书,妾身去洗漱。”   耳房里热水已经备好了,年月明泡在浴桶里,一边由着丫头为她拆着头发,一边由着人为她清洗着身子,不禁舒服的呼了口气。   坐月子自然是不能洗澡的,偏偏现在还到了夏天,即便日日用温水擦身子,年月明也觉得浑身难受。   如今下了水,犹如一条快要干涸的鱼儿,恨不得在里面待的越久越好。   渐渐的,为她清洗身子的手变糙了,力道也变重了。   年月明美目半睁,透过层层雾气,只见一双幽深的眼睛放肆的盯着她,而屋里伺候的丫头们都不见了身影。   “月儿好生享受。”   四爷在外面等着人,等了两刻种多,也不见人出来,索性丢下书就进来瞧瞧,却见她差点睡着了。   年月明被热气熏的昏昏沉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爷怎么进来了?你快出去,我马上就好了。”   四爷冷笑,“这样挺好。”   ……   一个时辰后,云雨初歇,一双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年月明光滑的脊背,“一会哭一会笑的,现在又出神想什么呢?”   年月明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不舍,“明天我娘就要回去了。”   年夫人在这待着,四爷心里总有点忐忑和不自在,回去也好。不过这话他自然不能当着年月明的面说,“以后和年夫人能见面的机会多着呢,难受什么。”   年月明叹了一声,“每次见了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分开了。妾身有些不知足了。之前一年能见到家人一面就已经很难得了。这段时间和娘待的久了,像是回到了未出嫁的时候,心里便想着如果一直能和娘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四爷听她难得说这般幼稚话,心中爱怜极了,吻了吻她的额发笑着道:“净说傻话,姑娘大了哪里能一直待在父母身边的。等下次月儿再有孕,爷请年夫人早点来陪你。”   提起这个,年月明想起了林姑姑的话,斟酌着和他说道:“林姑姑说我这次生福宜,虽然没伤到身子,但到底折损了些元气。身子还需仔细调养,若要再孕育子嗣,至少得缓个两三年,方为稳妥。”   前世年月明生福宜三个的时间凑的太紧了,再加上丧子之痛,大伤元气。   自她知道了福宜回来了,便去了个心结。   反正她的孩子早晚会来,她也不用执着于一时半会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那你身子没事吧?”   年月明瞧着他紧张的神情,忙道:“身子没什么事,以后仔细调养就是了。”   四爷拍了拍她的身子,“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要紧。爷明天请刘太医来,再给你仔细瞧瞧。你只管好好养着,什么都不必多想。反正有满满和福宜姐弟俩了,咱们不心急。”   听着他话里的关怀,年月明心里甜丝丝的,“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怀里。ˣⁱᙀ⁷ⁱй   四爷感受到她的依赖,低低笑了,大手在她纤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原本是安抚,没一会又变了味了。   年月明察觉他身子的变化,就要推他。   四爷想起刚才关键之时她的话,当她是担心怀孕,便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那也不行。   “累……”   虽然这事年月明也觉得快乐,但折腾的多了,腰却酸的很。   从耳房,到床上,他就不累吗?   年月明心里好奇,嘴上就问出来了,“爷都快不惑之年了,不累吗?”   四爷抚着她腰的手顿了顿,随即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不惑之年怎么了?嫌爷老了?”   年月明抬起眼,看着他认真的脸,觉得有些好笑。他这人有时候心里挺幼稚的。   年月明故意逗他,“爷本来就比妾身老啊。”   话音刚落,她纤细的身子就被翻了个面,男人蓬勃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只听他咬牙切齿的道:“小东西,故意气我是吧。”   再之后,帐子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第二日年月明强撑着身子,去送娘和妹妹,一走路只觉得腰像断了似的,心里将始作俑者骂了好多遍的同时,也暗恨自己口无遮拦。   一连好几日,某个被伤了自尊的老男人就跟憋着一口气似的,翻来覆去的折腾她。   最后年月明实在没办法了,温声软语的哄了他好长时间,才算将人哄开心,饶了她……   ********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日年月明正哄着福满睡觉。   其实自福满恢复了意识之后,她就不会再和小孩子一样哭闹,需要额娘弹琴或者轻拍着才能入睡。   但年月明还是时常等她睡下了才离开。   尤其是自福宜出生后,年月明心里总怕福满受委屈,愈发想加倍的对福满好。   说起来,她前世虽然生了四个孩子,但真没有两个孩子同时存在过。   如今真有了两个孩子,还真有点怕端水端不平。   尤其有四爷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年月明就更小心了。   福满到底不是个真小孩,额娘的一些情绪变化她很快察觉出了。   这段时间额娘对她好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了。福满猜想大概是额娘怕她会因为福宜的到来,心里没有安全感吧。   她不想额娘这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伸出小手抱住了她。   “额娘……”   年月明揽住她的小身子,低头柔声问着,“怎么了乖乖?”   福满摇头,在她怀里蹭着。她的额娘天生多忧思,如果她不将话说明白,额娘可能会一直这样。   年月明当她在撒娇,心中愈发柔软。   “额娘,我长大了。其实您不用每天再哄着我睡了。”   年月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她的脑袋,“还没长到额娘腰呢,怎么就长大了呢。”   “额娘,我的心长大了。”   年月明时不时的被女儿童言童语逗笑,“那让额娘看看,满满的心长多大了。”   福满见状用胳膊划出个很大的圈,“很大,所以我知道很多事情,额娘不说的我也知道。”   年月明望着她可爱的模样,笑着回应她,“那满满都知道什么?说来额娘听听。”   “我知道额娘因为有了福宜,怕我不高兴,就想对我更好。”   年月明脸上的笑容怔住,“满满,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额娘,我都说了是我自己知道的了。”   “满满……” 年月明瞬间鼻尖一酸,望着福满的眼睛,既震惊于女儿的敏锐,小小年纪就能洞察人心,又心疼她过于早慧懂事,小小年纪就藏起来了孩童该有的天真。   福满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学着她安抚自己的那样,轻轻抚着,“额娘,我没有不高兴。我也相信额娘,不会因为有了福宜,就不喜欢我了。额娘已经是最好的额娘了,不用更好了。”   福满壳子里是一个成年人,还犯不上和一个奶娃娃吃醋。而且前世还是六亲缘浅,她渴望母爱的同时,也渴望着亲情。福宜的到来,对她来说不是来和她竞争母爱的,而是她的亲人。   最重要的事额娘也并没有因为福宜,就对她不好了。   现在没有,她相信将来也不会有。   年月明强忍着泪意,拥住她,“傻孩子,额娘疼你,哪有那么多的理由。你只要明白额娘是爱你的就好了。不许想那么多,额娘想要你天天无忧无虑的。”   “我知道额娘爱我。我也爱额娘,爱福宜,爱阿玛。”   “好,好。”   福满睡着了,年月明回去还在回想福满的话。   四爷看着她回来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便有些好奇,将书放下问道:“这是怎么了?”   年月明便将方才的事都和他说了。   四爷听了,也有些感慨,“小孩子其实很敏锐的。”   他还不知道德妃娘娘是他亲额娘的时候,便能从她眼睛里看到不同于其他妃母的爱怜。只是后来那份爱怜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的越来越少了。   年月明感受到他的变化,拉住了他的手无声安抚。   四爷将她拥住,笑着道:“你呀,就是心里想的太多。满满和爷不一样,她自小跟着你长大。你又那么疼她,她心里便没那么多想法。”   年月明偎在他怀里,“……我现在理解我娘了。娘总觉得是她怀我的时候早产,所以才连累我没个好身子。一直对我有愧疚。哪怕后来娘又生了华儿,还是多偏疼我几分。可是我看到娘有时候小心翼翼的,我心里也不好受,有种负罪感。”   “既然满满现在和你说了,那以后你还和以前那样对她就是了。”   年月明轻轻地应了一声。   经过他一番开导,她心里好受多了,随后相拥着睡下不提……   ********   七月里四爷忙着政务,福满忙着做功课。   福宜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经常哭闹。请了刘明仪来看,也没检查出来什么病症,只说可能是精力旺盛,建议适当的带他出去接触接触新鲜事物。   这日,福满正练着字,福宜又开始闹腾了。年月明怕他打扰福满,就带了他去花园玩。   由于福满经常控住不住伸出的魔爪,陪着金爱年小朋友玩抓抢的小游戏,以致于他现在很爱抓东西。   到了花园里,看见正开着的花,就伸出手要去抓。   乳母见花朵上有蜜蜂,怕他被蛰到,抱着他离远了。   他抓不到还不开心,伸着小胳膊,咿咿呀呀的叫着。   宋氏从天地一家春出来,路过花园,听到小孩的声音,就凑了过来。   正瞧见年月明摘了朵花逗孩子玩。   “一听就是侧福晋带着小阿哥在这边。”宋氏走过来,笑着福了福身子。   年月明笑着道:“今个儿天好,带他出来晒晒太阳。”   “小孩就得出来见见阳光,瞧小阿哥多开心啊……是不是啊,小阿哥。”宋氏见福宜好奇的看她,顺手采了朵花拿给他。结果下一刻那花就被一双小手蹂躏了。   蹂躏完一朵花还咿咿呀呀的再要一朵。   宋氏又摘给他了几回花,那花到了他手里回回都逃不过被蹂躏的命运。   眼见福宜越玩越开心了,宋氏还要再给他摘,却被年月明赶紧拦住了,“宋姐姐别给他摘了。这才多大的功夫,都弄了一地花了。”   说着将手上刚才摘了逗他的那朵花,递给白芷,“逗他玩,别再给他抓了。”   等乳母和白芷将福宜抱到一边去了,宋氏才笑着打趣,“侧福晋真是有规矩,这花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小阿哥喜欢,就让他玩呗。”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好好的花,被糟蹋了怪可惜的。”年月明笑着道,见宋氏身边跟着的丫鬟手里抱着个匣子,“宋姐姐这是从福晋那出来?”   “是啊。侧福晋还不知道吧,二福晋没了。主子爷不在家,方才前边的张起麟来奏了福晋,问给多少礼金呢。这不,福晋让我去跑一趟腿。”   二福晋,也就是废太子的福晋石氏。听说是个极贤良的人,太子被废,连累了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想到此,年月明问道:“福晋给了多少礼金?”   “给了五十两。”   年月明眉间微蹙,“五十两?”   亲王福晋去世赠银二百两,郡王一百五十两,贝勒一百两。五十两便是按照光头阿哥给的。   太子被废,囚在咸安宫内,身上并无爵位,那拉氏按照光头阿哥给礼金,也无不可。   只是规矩之外还有情分。   况且年月明依稀记得,皇帝听说了丧礼办的寒酸后,还特意命人增加了规格。   五十两有些少了。   “这事着急吗?宋姐姐可否等上一会?”   宋氏不知道年月明想做什么,不过自己有今日都是人家帮的,自然不会拒绝,连忙道:“不急,傍晚之前送过去就是了。”   “那宋姐姐先去喝杯茶歇歇脚,我去给福晋请个安。”   年月明说完,便带了福宜去了天地一家春。   进屋后,那拉氏瞧见乳母怀里探头探脑的福宜,便道:“快将小阿哥抱过来给我瞧瞧。”   福宜不认生,被乳母放到那拉氏怀里,便乖乖的由着她抱着。在那拉氏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伸到他眼前之时,小手一下子抓住了。   那拉氏只当小娃娃亲近她,逗了好一会才让乳母抱下去。   “年妹妹今日来是有事吧?”   年氏性子孤僻,除了请安之外,很少出来串门。她也懒得看年氏那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样子,所以不常往来。   那拉氏问的直白,年月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笑着道:“妾身半路遇到宋姐姐,多嘴问了一句,听说二阿哥福晋殁了?”   这事不是什么机密,那拉氏点头,“是,上午刚送来的信儿。”   “妾身进府晚,没见过这位福晋。但以前听人说起过,说是个贤良和善之人,以往还被皇上称赞过。”   那拉氏叹气,“是啊,二福晋是个好的。只可惜……”   以前她刚嫁给四爷的时候,心里还曾羡慕过石氏。明面上大家是妯娌,可实际上人家是太子妃,未来的主子娘娘,她们这些阿哥福晋见人家得行礼问安。   如今自己是亲王福晋,石氏死了竟是连个诰命都没有。   真是世事无常。   “福晋打算给多少礼金呢?”   那拉氏深深看了她一眼,既然年氏从宋氏口中知道了这事,难道宋氏就没将礼金数告诉她?   不过年氏装作不知,她也不揭穿,“太子被废,身上没有爵位,只得按照光头阿哥福晋给礼金。年妹妹是觉得这事不妥吗?”   后面这句的语气便是质问了。   年月明知道自己干涉那拉氏已经定下来的事,是为逾矩。只是这事,事关雍王府,四爷不在,她只能和那拉氏说。   想到此,年月明笑着奉承道:“妾身不敢。福晋考量的极是。二阿哥如今身份尴尬,二福晋殁了,大家难免有些不知所措,拿不准按照什么规格办事。福晋这样做是最保险的法子。”   见她姿态放的极低,那拉氏脸上这才好看了些。   “妾身记得四爷常说以前二阿哥对他多有照顾。当年一废太子之时,四爷还曾维护过二阿哥。皇上也因此对四爷多有赞赏,称他人品贵重。”   那拉氏点头,“是有这事。”   不过多有照顾就算了,废太子当年还踢过四爷呢。   年氏此时提起此事,想说什么?   那拉氏皱眉,“年妹妹想说什么,不妨直接说吧。”   年月明继续说,“四爷既然在皇上面前得了个‘人品贵重’的好名声,那咱们就得帮他将这名声维持下去。就算二阿哥如今被圈禁,却也是他的兄弟。规矩之外,还有兄弟情分在。”   换句话说,别人可以不把废太子当回事。   但维护过废太子,还被皇帝称赞过的四爷不可以。   哪怕如今废太子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他登基后对二阿哥那边也是礼遇有加。不仅封了弘晳为理郡王,后面二阿哥去世,还按照高规格下葬。   年月明不知道前世这事,他是怎么处理的,但大抵不能是按照最低礼金给的。   “但如今二阿哥被皇阿玛厌弃,咱们如果表现的过于亲近,皇阿玛怕是会不高兴吧。”   疼了几十年的儿子,说厌弃就真的厌弃了?   与其说厌弃,不如说废太子威胁到那个位置了,让皇帝感到恐惧了,不得不除掉。   “皇上对二阿哥也不是全无情意。弘皙阿哥是孙辈里最受皇上宠爱的,妾身瞧着这里面多半是爱屋及乌。况且四爷平日里,在别的大事上唯皇父之命是从。这种小事上,即便有些不合规矩,也是无伤大雅,只会让人觉得他爱护手足。”   年月明说的在理,便是那拉氏心里有些厌烦她越俎代庖,也不得不承认。事关四爷和雍王府,那拉氏不敢置气,让人取了一百五十两,连着已经给宋氏的五十两,一共二百两。算是按照亲王福晋之例,一起拿去给宋氏了。   “这事还要多谢年妹妹来告知我一声,我之后和四爷说说,一定给年妹妹记一功。”   年月明可不敢揽功劳,连忙笑着道:“福晋不嫌弃妾身愚见,是福晋从善如流。”   那拉氏心里这才舒服了。   年氏这人有一点好,就是懂得礼仪谦卑。   过了会,福宜打了个哈欠,年月明就借机告退了。   等晚上四爷回来,刚换好衣服,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听福晋身边的人来请他去用晚膳,说有事回禀。   四爷便先去了天地一家春。   他刚到,屋里就布置好膳食了,四爷打眼一瞧,都是合他口味的。   “福晋用心了,坐吧。”   四爷出去巡查周遭水库,做了防洪安排,在外面已经待了四日了。吃喝住宿都和下面人一起。到底从小锦衣玉食供着,即便他不怎么挑食,吃的也不尽如意。   此时面对着一桌美味佳肴,胃口大开。   那拉氏一边为他布菜,一边捡着这几日的事和他汇报,尤其是二福晋殁了的事,“妾身想着当年您在皇阿玛面前,极力为二阿哥求情,皇阿玛还对您大加赞赏。即便如今二阿哥处境尴尬,即便别人可能有所轻视怠慢,但咱们却不能。所以便多给了些礼金。”   四爷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福晋往日里做事循规蹈矩,这事办的不像是她的风格。   不过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事办的都不错,四爷不禁颔首称赞,“福晋这事办得很好。”   这话是真心的。   他这个福晋,平日里算不得聪明,但却算个贤内助,事事为他考量。不像郭络罗氏那样横行霸道,牵连自家爷被皇阿玛指责。   横向对比一下,他便是心中对福晋没什么男女之情,却也愿意给她一份体面。   晚上四爷留宿,二人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是没什么话说。   那拉氏睡不着,主动开启话头,“额娘腰不好,妾身前些日子跟着嬷嬷学了按摩,想着下次去畅春园为她按一按。”   “福晋孝心可嘉,只是按摩辛苦,交给嬷嬷去做就是了。”   那拉氏心中一暖,听他语气柔和了不少,笑着道:“爷在外奔波劳绿,身子疲乏。不如妾身先为您按按?”   说着手朝着他腰间伸了过来。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福晋早些睡吧。”四爷说着朝里翻了个身。   他明白福晋是什么意思,但两个没什么感情的人,白日里还能凑合着装一装相敬如宾。到了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身体和精神最放松的时候,再装着就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他能给她的只有体面…… 第75章 做梦了   几日后,塞外传来旨意,皇帝称赞二福晋秉资淑孝、赋性宽和,命翰林院、撰成祭文、交与礼部俟秋后致祭,并将祭仪酌行。丧礼规格按和硕福晋行。   旨意下达后,原本敷衍怠慢的丧礼,立马被重视了起来。   年月明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热闹场景,也不由得感叹世态炎凉。   前两日推脱不来齐集的八福晋,也拖着“病体”来了。   八福晋心中不忿,见了四福晋和年月明懒懒散散的行了个礼,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四嫂可真是一等一的贤惠人儿,什么事都抢在最前面,为四哥争面子,衬着我们这些懒骨头都没脸了。”   四福晋心情不错,笑眯眯的回她,“瞧八弟妹说的这话,京中人谁不知道八弟才是‘贤王’。八弟妹代八弟迎来送往,怎么就不是贤惠人呢。”   前几日,八福晋刚邀了几个大臣的妻子进园子赏花。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什么病了,不过是瞧着二阿哥被圈禁,于皇位再无指望,料定了二福晋丧礼肯定也不被重视,所以故意拖着不来罢了。   八福晋脸上有些不自在,“四嫂说笑了,我家爷一个贝勒,哪里敢应什么贤王不贤王的。”   说完带着九福晋和一众女眷就去一边了。   她们刚走开,十六福晋就到了,舒宜尔哈看到年月明身边的福满,先额娘几步跑了过来,匆匆行了礼,便开始拉着福满问,“福满,你怎么不去我家找我玩。我等了你好长时间呢。”   上次福宜满月,舒宜尔哈随了十六福晋去做客。小姑娘性格特别活泼开朗,一见到福满就自来熟的,和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于是俩人就成了朋友。   福满原本还以为是小朋友随口一说,她也就随口应了一句,没想到人家还真当真了。   看着舒宜尔哈认真的小脸,福满顿时有种负罪感,“姐姐,对不起,我忘了。”   小孩子不记仇,舒宜尔哈听着她道歉,立马就笑了,“好吧,我原谅你了。那你之后要记得找我玩去。”   “我有时间了就去找姐姐玩。”这次福满回的谨慎。   几个大人听着这小大人似的回答,都觉得好笑。   十六福晋郭络罗氏笑着打趣,“呦,我们小格格还是个大忙人呢,和婶婶说说这些日子都忙什么了?”   那拉氏在一旁看着,见状和十六福晋说道:“四爷前段时间给她请了几位闺塾师。她这些天儿,光顾着念书了。”   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四爷竟比对几个阿哥还重视,刚启蒙的阶段,就大费周章的请什么闺塾师了。   那拉氏心里不痛快,逮着机会便念叨两句。   年月明装作没听见,面带微笑的立在一旁。   郭络罗氏倒是听说过这事。   她是个伶俐的人,猜度着这里面的官司,便笑着打圆场,“四哥和四嫂们都是会教孩子的,福满这才几岁啊,就开蒙念书了。哪像我们家这丫头,比福满还大一岁呢,就是个疯丫头,天天光知道玩儿。”   那拉氏这才好受些,看着舒宜尔哈,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舒宜尔哈也来吧,你们姐妹俩一起学,还能有个伴。”   此话一出,郭络罗氏又惊又喜。   她可是听说雍王府请了,京城闺秀圈里擅长书画的蒋夫人。   “这……我听说那蒋夫人不易收徒吧。我们舒宜尔哈没一点作画功底,怕是入不了蒋夫人青眼吧。”   那拉氏不以为意,“那有什么,不过是教小孩罢了。她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就不是教了?”   听了这话,郭络罗氏不仅没放宽心,反倒有些不敢信了。   四嫂对汉人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可能不知道这蒋夫人的名气。   这位蒋夫人是内阁学士蒋廷锡之女蒋淑。此女和姑姑蒋季锡并为“蒋氏双姝”,在京城闺秀圈颇有才名。   要知道京城里不少闺秀都想拜她为师,大多被拒之门外了。   若是像四嫂说的这么轻巧,怕是早就桃李满天下了吧。   郭络罗氏心里半信半疑,但还是先和那拉氏道了谢。   等齐集之后,私下才哄着福满打听,“好格格,和婶婶说说,你蒋师父怎么收下你的?”   福满对上郭络罗氏期待的眼睛,她该怎么和十六婶解释,她穿越前大学选修过水彩课的事呢。   还好她额娘下一刻就开口道:“十六弟妹若真想舒宜尔哈拜蒋夫人为师,可以过两日带舒宜尔哈来见见她。”   郭络罗氏听着年月明这语气,便琢磨着问道:“小四嫂和蒋夫人相熟?”   年月明点了点头。   难怪能请得动这尊大佛。   郭络罗氏眼睛一亮,“那这蒋夫人有没有什么喜好?怎么收徒的?”   “你不必紧张,她虽然不轻易收徒,却也并非是要求严苛。她这个人比较随性,不爱拘束,随缘所处。”   郭络罗氏看了一眼,只知道拉着福满问小金鱼的闺女,不禁反问自己,这资质能好吗?   不过她也就是一时心血来潮,倒也并非一定要舒宜尔哈拜师,很快就平衡好心态了。   几日后,二福晋丧礼结束后,年月明问过蒋淑的意愿,邀了郭络罗氏和舒宜尔哈来圆明园。   郭络罗氏虽然抱着试试的态度来的,但还很有诚意的备了不少重礼,只可惜蒋淑淡淡的扫了一眼,便婉拒了。   她看向站在额娘身边一脸懵懂的孩子,显然是被大人强推着来的。   这样的情况蒋淑见过不少,要么过两日就不来了,要么学的很是痛苦。久而久之,她就很少收徒了。   不过人家既然求到年师妹这里来了,她也不好直接拒绝,“格格若是愿意来,可以和四格格一同听讲。只是……若资质不合,亦或心性不坚,便请恕我不留情面了。”   郭络罗氏早就将期望降到了最低,此时听了这话,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这是自然,多谢夫人成全。”   蒋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舒宜尔哈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上学了,但乐得可以经常出府玩,也是欢欢喜喜。   等十六福晋母女离开后,年月明从白芷手中接过茶,亲手奉给蒋淑,“多谢师姐。”   她这个师姐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最是不爱拘束。   这次愿意见郭络罗氏,无非是不想让她在中间难做人。   蒋淑接过茶,脸上多了几分亲昵,“师妹既然要谢我,可不能只是轻飘飘一句话打发我。”   “师姐爱茶,我前些日子刚得了些龙井茶,早就让人给师姐包好了。”   蒋淑拨着茶盏,嗅着那茶碗间飘出来的清香,却道:“我也得过一些龙井茶,虽是贵重却也不稀罕。我倒是觉得这茶不错。花香和茶香刚刚好,花香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年月明笑着道:“我就知道师姐会喜欢,才让人专门换了这新制的花茶。”   在士人心里,花茶属于不入流的茶,难登大雅之堂,属于“茶渣子”。刚才郭络罗氏在的时候,年月明待客用的是上好的六安瓜茶。   蒋淑不以为意,“是真名士自风流。喝个茶还分个三六九等,岂不是太无趣了。好闻好喝,我喝的开心,那就是好茶。他们说我是俗人,我还觉得他们附庸风雅呢。”   年月明笑着赞道:“师姐性子没变过。这茶你若是喜欢,我也让人一道给你包了起来。”   蒋淑也笑道:“这个好,我喜欢。”   “我给师父准备了些礼物,师姐帮我带给她老人家吧。”   蒋淑闻言便道:“倒是巧了,前两天姑姑还提起你了呢。”   “她老人家说我什么了?”   年月明想起前世四爷登基后,再见到她老人家之时的场景,心里有些讪讪。   果然下一刻就听蒋淑笑着打趣道:“姑姑听说我来教四格格画画,幽幽的叹了口气,说‘当年跑去学什么西洋绘画,现在连个孩子都教不了’。”   年月明脸颊绯红,小声抱怨,“她老人家还没忘了这事呢。”   “那可忘不了。收了个有天赋的弟子,学到中途,跑了。别说是姑姑那个性子了,就是我,我也郁闷。”蒋淑说着看了一眼,乖巧的坐在一旁的福满。   这孩子和年师妹小时候长得像,小小年纪对于色彩就有不俗的见解,也是个有些天赋的。   福满:“……”   她应该跑不了吧。   “这俩孩子还要多麻烦师姐了。”   “好说好说,师妹客气。”   二人吃了会茶点,叙了会旧,等太阳西沉之时,蒋淑才回去了。   晚上四爷回来,听说了白日的事,却有些担心,“舒宜尔哈那孩子淘气,能沉下心来学画吗?别再耽误了满满。”   年月明好笑的看他,“瞧爷说的,俩小孩,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她姐俩一起学,也算有个伴。满满自己,妾身还怕她无聊呢。”   四爷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多问了。   ********   临近中秋,一连几日阴雨绵绵,看的人心中都有些郁郁。   葡萄院的葡萄熟了。年月明怕留在架子上,被雨水冲坏了,便让人都摘了,整整摘了六筐。   夏日不易储存,刨除自己吃的,以及分给府里主子们的,剩下的两筐,年月明便赏了下面的丫鬟太监。   刚吃完葡萄,畅春园传来消息,德妃病了。   德妃这病生的又急又重,据说早晨去给贵妃请了个安,回来就病了。太医说是雨天湿邪入体,而引起的湿症。   年月明她们得到消息,去探望的时候,德妃的病已经快好了。   彼时四爷坐在病床前,正给德妃喂了药。   德妃看见进屋的一行人,眼睛率先落到,年月明身边的福满身上,急道:“年氏,别让四格格靠近。本宫病着,别过了病气给她。”   不等年月明拦住,福满就先一步去了床前,“玛嬷,我最近跟着师傅练武了,身体变强壮了,不会生病的。”   德妃待福满很好,福满也喜欢这个玛嬷。德妃生病,她也是担心的。   德妃一听便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四爷忙为她顺着背,缓了会才停下来。   “满满乖,玛嬷身体不舒服,不准逗玛嬷笑了。”   四爷刚说完,就被德妃嗔了一眼,“福满还是个小孩子,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都像你一样当个哑巴才好吗?”   说着拍了拍福满的手,“别听你阿玛的,玛嬷喜欢听四格格说话。”   被训了的四爷将位置腾了出来,自动走到一边去了。   那拉氏和年月明这才走到床前关怀。   德妃见她们皆是面露担忧,便出声宽慰道:“人老了,总会生病的,没什么大碍,你们也不用担心。”   那拉氏急道:“额娘生病,怎么不让人去唤我为您侍疾?”   德妃知道她对自己孝顺,拍了拍她的手,“也不是什么大病,我躺了两天都好的差不多了,这天还下着雨,折腾你做什么。”   那拉氏又详细的问了德妃身边伺候的人,才算放心。   德妃瞧了一眼旁边安静的年月明问道:“六阿哥那孩子怎么样了?那孩子满月,本宫想去瞧瞧的,奈何那段时间贵妃病了一场,本宫不得闲,就没去成。”   “多谢娘娘挂念。六阿哥一切都好。能吃能睡,不怎么爱哭闹,两个月长胖了不少,小胳膊长的跟藕节似的。”年月明本不是多话的人,但瞧着德妃脸上兴冲冲的,便顺着她的心思多说了几句。   老人们大抵都是希望儿孙满堂。果然德妃听了后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小孩胖点好,不爱生病。本宫记得老四小时候也能吃能睡,身子骨就比别的孩子健壮些。”   老六就不行,生下来就有不足之症。哪怕万岁爷对他期望颇深,也还是夭折了。   年月明笑着点头。   又说了会话,德妃药劲上来,便有些发困,摆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老四也不用再日日来了,你皇阿玛对你多有看重,你办好差事,就是对本宫尽孝了。”   出了德妃住处,外面雨下的更急了。   四爷抱着福满走在前面,年月明和那拉氏走在后面,一行人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四爷本来是骑马来的,他来的时候还没下雨,现在下着雨自然骑不了马了。他抱着福满直接上了年月明来时坐的马车。   年月明看着那拉氏的脸色有些落寞,便随着她上了前面马车。   等回到圆明园,福满在车上睡着了,四爷又将她抱回了葡萄院。   雨下的大,四爷护着福满,福满身上倒是没沾上雨水,他身上湿了一片。   年月明让人取了衣裳来,服侍他换衣的时候,这才发觉他瘦了一圈,衣服都有些宽松了。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府巡查京城附近水道,忙着防洪一事,几乎半个月的时间没进后院了。   年月明一边为他束着腰带,一边叹道:“爷就是再忙也得注意身子啊,这都瘦了一圈了。”   四爷也想歇着,但皇帝离京前专门吩咐了他关于防洪之事,眼瞅着这雨一直停不下来,他如何能心安。   听着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四爷不由得叹道:“这雨如果能停下,爷就是再瘦两圈都成。”   年月明的手被他攥着,清楚的感受着他的焦躁烦闷。   可刮风下雨这事是上天决定的,他就算瘦三圈都没用啊。   “爷本来就瘦,再瘦上两圈,岂不是瘦脱了相了。”   四爷知道她在宽慰自己,闻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爷就算瘦脱相,好好补补,过段时间就恢复了。可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地里的庄稼都得烂地里。半年的收成都毁了。”   这可不只是庄稼的事啊。   年月明依稀记得这场雨大抵下了快一个月,起初雨下的小,就算像现在这般下的大点,也是阵雨,过会就转了小雨。而越往后,雨越下越大,越持久。后面永定河决堤,山洪泛滥,百姓流离失所。   严重的地区甚至造成了不少百姓伤亡。   前世他随着圣驾去了塞外,这事自然与他无关。如今皇上将防洪的差事交给他,若是百姓出了事,第一个被骂的就是他。   于公于私,年月明都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或者说提醒了他,他会相信吗?   年月明正想着要怎么开这个口,苏培盛便进来通传幕僚们求见。   “你别担心,爷心里有数,会注意身子的。”四爷见她神不属思,只当她关心自己,柔声道:“爷要和幕僚商议政事,先去前边了。”   年月明忽然扯住他要离去的衣角。   四爷停住脚步,不解的看她,“怎么了?”   年月明动了动嘴角,又摇了摇头,“爷议完事,还要出府吗?”   美人娇娇怯怯,欲语还休,任谁看了都不禁心生摇曳。   四爷笑了,攥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月儿这是想爷了?”   年月明倒是没有否认,“妾身有话想和爷说。你若是不出去,晚上就回来吧。”   哪怕会被他猜疑,年月明也想试一试。   否则她心中难安。   只是如何开口,她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四爷哪有不应的,连连保证,“好,若是没什么大事,爷一定来。”   年月明点头,目送他离开。一整个下午都在思索着这个事情。   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四爷来了葡萄院,她才有了主意。   年月明早就命人烧了他喜欢的菜品,原本还想着让人送去前院。既然来了,索性就一道用了。   有年月明在一旁看着,他这半月以来终于用了个饱饭。   饭后教福满练了会字,又逗了会福宜,心情好多了。   晚上洗漱后,将那纤细的美人揽进怀里,刚想一亲芳泽,却被她推开了。   求.欢被拒,四爷不解,“月儿不是想爷了?”   这半个月的时间,忙起来倒还好。现在抱着人,闻着她的气息,四爷才发觉自己也很想她。   年月明盘算着计划,哪有心思和他做这一档子事。况且做完这事后,她又累又困的,哪里还有精力把这出戏唱下去。   只得红着脸哄他,“妾身下午发现月事来了。”   反正她月事也就在这几天了。   四爷幽幽的叹了口气,只得作罢。缓了缓,等那处消了下去,才抱着人睡下了。   夜半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瞬间将漆黑的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年月明被惊醒,坐起了身子,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恐。   四爷也随之醒了。   见年月明惊魂未定的样子,便知道她被噩梦惊醒了。   四爷将她发抖的身子抱进怀里,柔声安慰着,“别怕,别怕月儿,刚才是打雷了。爷在这。”   年月明抓着他的胳膊,惊恐的喃喃自语,“洪水……全都是洪水,全都淹了……”   “月儿你在说什么?”   年月明回想着前世的天灾,恐惧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泪水早就布满了脸颊,“永定河决堤了,就在石景山……洪水滔天,淹没了城外的村子,百姓们都哭喊着逃命,哀嚎遍野……水里漂浮着牲畜还有人的尸体……”   四爷看着她似是梦魇般的说着胡话,可每一句都是真切到仿佛真的见过一般,一时间不由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眉头微蹙,“月儿你冷静点。那不过是梦罢了。永定河河堤前些年重新加固过,不至于如此不堪。况且爷昨日刚听下面人汇报了,永定河河堤情况,一切安好。”   年月明连连摇头,眼中水光潋滟,“不,不……就在石景山。”   “雨已经下了七日,现在又在下了……大雨,洪水……”   也许年月明眼中的恐惧太过真实,不似作伪,也许是她将地点也说的如此精确,四爷心中开始有些动摇了。   是啊,这雨已经下了七日了,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后面会不会越下越大?   年月明缠着他哀求,“爷明日再命人去查一查吧,顶多费些功夫。皇上器重您,才将这差事交给您。若是出事了,那可是无数条生命啊……”   她说的没错,若是出了事,皇阿玛绝对第一个问责他。   四爷沉默片刻,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你确定是石景山附近?”   年月明坚定地说,“是,梦中清清楚楚,就是石景山。洪水就是从那里决口的!”   四爷抚了抚她湿透的发丝,宽慰道:“好,明日爷带人亲自去石景山巡查。别担心了,快睡吧。”   年月明知道自己终于说动了他,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重新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第76章 修河堤   次日清晨,雨势稍减,但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四爷很早就回了九州清晏书房,命人召来负责石景山巡查河堤的两个通判,提出要再次巡查的河堤之事。   徐、张两位通判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官袍下摆被雨水湿了一片,一听四爷这话,哪还顾得上衣服湿不湿的,忙道:“王爷,下官与张大人三日前才亲自带人巡查过,各处堤坝牢固,不会出任何事的。如今还下着雨,再巡查一遍,怕是……”   张通判接过话头,亦是劝道:“王爷关心百姓,下官明白。只是这冒雨巡查,下面的人难免抱怨。不如等雨停下了,再做打算。”   四爷也理解下面的人辛劳,可这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自然不肯罢休,只道:“正是因为一直下雨,本王才放心不下。现在大家辛苦些,等过后平安无事了,本王上报皇阿玛,按功行赏就是了。”   四爷都这么说了,二位通判也不好再劝了。   四爷走到案前,取过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字,盖上自己的印信,递给了张通判。   “这是手令,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备轿,不,备马,即刻出发。”   两位通判一听这话吓了一跳。   徐通判忙道:“王爷,外面雨势正大,您万金之躯,何必亲往?不如由下官二人前去,一定仔细巡查,明日一早便来禀报。”   四爷哪肯,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蓑衣,利落地系上了带子,率先推门而出,两位通判无法,只得匆忙跟上。院中早有侍卫备好了马匹,一行人冒着瓢泼大雨,向石景山方向疾驰而去。   四爷命人检查的仔细,从天蒙蒙亮,到午时才查到庞村附近。   一个上午,雨水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些官员哪里受过这等苦,一时间不由得心生怨气。但看着亲自下马查看的金贵王爷,到了嘴边的叹息只能咽回去。   一行人沿着堤坝继续缓缓前行,风雨越来越大。   忽然,前面的汛官停了下来,很快领着一个河夫来报,“回各位官爷,前面河堤下面,河水撞击河堤的声音有问题。”   水声有问题,说明河堤出了问题。   张通判忙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四爷,“王爷,下官过去看看。这里危险,请王爷先回去吧。”   身旁几位官员也跟着劝。   河堤出事他们固然有责,可若是这位爷出了事,他们才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皇阿玛信任本王,才将这差事交于我,我自当与诸位臣公同甘共苦。若此时退缩,便是有负皇命。诸位不必再劝。”四爷不容置疑的说着,又命那河夫带他过去瞧。   众人见他神情无畏,也仿佛被激起了些斗志,又加之先前巡查不仔细,此时恨不能戴罪立功,一个个积极的冲在前面。   河夫带他们过去,那河堤附近已有十多个河夫或拿着长竿,或拿着铁钎往下探查,众人屏息,不多时,一名河夫高呼:“在这里!”   众人围拢过去,仔细观察,只见堤坝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正有细细的水流打着小小的旋钻了进去,还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咕噜”声。   张通判在一旁解释,“这河堤当年修筑之时,用了竹笼装石之法,大抵时间久了,竹笼腐烂,才导致河堤出现裂缝。”   徐通判顿时慌了神,上次石景山一带的河堤就是他负责巡查的,可什么都没发现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呢?”   四爷怒道:“还等什么?立刻调集民夫,准备沙袋、石块!徐大人,你去组织人手。张大人,你去疏散下游附近村庄的百姓,以防万一。”   雨一直在下,水位也在上涨,此时无法根治,只能勉强治标。   两位通判此刻再无半点怨言,领命而去。   四爷又命下面的官员继续往下游巡查,务必和前面一样仔细,若有问题马上汇报。   出了这种事,各位大臣也不敢再打马虎眼,仔仔细细的巡查河堤。   好在只有石景山这一处有问题。   等这处暂时修补好,已经是七日后了。   自那日四爷走了之后,年月明心里也一直牵挂着那边的情况,派人去前边打听,得知四爷回来一趟,写了一道公文后,就匆匆离开了。年月明便猜想着石景山河堤出事了。   她牵肠挂肚了多日,今日刚洗漱睡下,听到四爷回来了,也不管已经到了半夜了,直接来了九州清晏。   彼时四爷刚回来,正在看木兰围场送来的圣旨。皇帝对于他先斩后奏,命人及时修补河堤一事表示赞扬。又说今年降雨多,便是永定河不决堤,也得防备着水灾。   四爷不敢耽搁,看完圣旨,来不及洗漱换衣服,就伏案提笔写起了折子。   年月明进来,见他胡子拉碴,浑身脏兮兮的样子,着实有些吃惊。   四爷一抬头,看到她进来,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形象,难得有些不自在,“你先回去,爷一会就去葡萄院。”   年月明直接走了过来,让苏培盛先下去,自己接过墨锭,轻轻研磨着。   四爷见此,继续伏案写了起来。   一刻钟后终于将奏折写好了,又唤了苏培盛进来,命人将奏折快马加鞭送到塞外。   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他才握着年月明的手关怀道:“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担心了?”   年月明点头,近看他的脸,又瘦了一圈,不禁道:“您怎么又瘦了?”   之前脸上还不显,现在近看脸颊都有些凹陷了。   四爷拍拍她的手,“一时半会说不清,爷之后再和你说。时辰不早了,你先去里面睡吧。爷去洗漱。”   年月明来都来了,自然想早些知道,“妾身服侍您吧。”   四爷最受不了她这个热情劲儿,自己心里也是想她,便拉着她一起进了耳房。   热水早就备好了,苏培盛已经让太监安排好了水,见年月明跟了进来,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四爷这几日时刻盯着河堤抢修,一睁眼就是忙,闭上眼只想睡觉,哪里有时间和心思打扮。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是今天刚换的,但夏天汗多,夹杂着潮湿泥土的土腥气,一靠近实在有些不好闻。   他知道年月明对气味敏感,也不用她动手,自己就将衣服扒了下来。   搓了一遍身子,换了一遍水之后,才由她服侍。   方才四爷已经简单的和她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年月明得知了河堤暂且修好了,这才放心了些,一边为他洗着头发,一边笑着打趣,“爷还懂怎么修河堤呢?”   “爷之前看过靳老大人的手札《治河方略》,对这些事略知一二。具体怎么做还要靠下面经验丰富的官员河工们。爷只管监督验收,不至于被人糊弄就是了。”   “术业有专攻,爷能稳定住那么多人,做好监督,也很厉害。”   四爷笑着握住她的手,不由得感叹道:“月儿,你真是爷的福星。若不是你做的那个梦,河堤缺口也不会发现的那么及时。再过几日,万亩良田,恐怕都要化作一片汪洋了。百姓多半也难逃一劫。到那时……我这个负责人轻则被皇阿玛斥骂,重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疲惫和后怕。   年月明知道他的意思。皇帝将这差事交给他,本身也有考教的心思。做的好,便多一分看重。做不好,便是前功尽弃。   她柔声道:“爷别想了,河堤现在已经修好了,一定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四爷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蒸腾的白雾,看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张清丽绝美的面容上,仿佛蒙了一层无形的面纱,神秘而怪异,让他有些看不懂。   她有心事,却不愿意宣之于口。   四爷还是问了出来,“月儿,你怎么忽然做了那样的梦?”   年月明知道他在试探自己。   一个深闺女子,无缘无故做了一个那样的梦,任谁都会怀疑吧?   何况她的演技并不算优秀,他能察觉出异样来也正常。   何况他本身就掌控欲强,疑心病重。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响。   年月明语气听不出波澜,“爷说笑了,做什么梦还能控制吗?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不忍见爷您因此受责,所以才借妾身这场梦示警一下罢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妾身不会骗您的。”   毕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四爷察觉出来她情绪变化,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水汽的烫意,不容置疑地收紧。   “不准多想,也不准怕我。我只是有些好奇,并不是疑心你什么。”他眼睛强势的凝着她,“只要你说的,爷就信。”   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   他手掌攥的紧,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仿佛怕手中的稀世珍宝溜走消失。   年月明与他多年相伴,也算了解他的脾性。他不问出来,她反而有些不放心。他直白的问了出来,她心里反倒落地了。   “妾身明白。时辰不早了,爷洗好了就出来吧。”   她说着,去拿了帕子,要给他擦身子,却被他抱住了。   湿漉漉的身子,水都蹭她衣裳上了。   年月明推他却也推不开,好脾气也忍不了了,“你松开。”   “不松开。”   “你无赖!”   他就当无赖了,“你不生气,爷才松开。”   她是个闷性子,很多事都喜欢闷在心里,回回都是被他逼着激着,才肯说出来。这次也不例外。   年月明瞪他,“妾身如果猜疑爷,您心里会舒服吗?”   四爷摇头,“不舒服。但是爷说了那不是猜疑。还有……”   “还有什么?”   四爷笑着凑她耳边说道:“你如果那样哄哄我,我就不气了。”   他说的‘那样’,年月明知道是哪样。   她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不正经了。   顿时年月明脸颊迅速飞红,又气又羞,“你真是个无赖。”   随后无赖就做了更无赖的事……   年月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摸过来怀表一看,指针已经指向九了。   她身旁的人还睡着,难得她比他早醒,年月明也不急着起来了,撑着脸居高临下的打量他。   昨晚他二人荒唐完,累极了,简单擦洗后,便睡下了。   年月明身上还穿着件肚兜亵裤,四爷身上就什么都没穿。   夏日天热,薄薄的锦被只盖住了他一半身子,精壮的胸膛暴露在视线里,上面还印着几道新鲜的抓痕。   年月明看了一眼自己刚涂了水红蔻丹的纤长指甲,有些不自在,将薄被拉上来给他盖上了。   活该,谁让他那么无赖呢。   她都说了,他胡子扎人,他还没完没了的缠着,还一直往下去,说什么给她赔礼。   谁稀罕呢,他指不定就是故意的,故意扎她。   年月明想,拿把刀给他都剃光了才好。   可想到好像只有太监到了这个年岁才不蓄胡,再想他下巴光溜溜的样子,不由得捂嘴笑了。 朽 & 祁 音 整 理 製 作   将下面的坏东西一起剃了才好。   “背着爷偷乐什么呢?”   四爷睁开眼,就看到美人明眸流转,笑靥如花,心情也跟着变得极好。   年月明见他眼睛中并无睡意,哪里不明白他是早就醒了,哼道:“你讨厌,醒了,还装睡骗人。”   四爷笑着将人搂住,喊冤道:“爷刚醒,真没骗你。刚才看着我笑什么呢?”   年月明哪里敢说自己刚才想的,只笑着道:“我在想爷没胡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倒是看过他十几二十岁的画像,可到底没见过当时的他。   “月儿这是又嫌爷老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年月明立马警觉了,“爷这么敏感做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到了而已。”   不是他敏感,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   四爷叹了一声,抚着她滑腻的香肩,幽幽的道:“我生卿未生,卿生我已老。若爷能早个十几年和你相遇就好了……”   年月明想了想,却摇头道:“妾身觉得不好。”   四爷奇怪,“怎么不好?”   年月明睨着他,娥眉微扬,笑着说,“佛经有云,诸法因缘而生,诸法因缘而灭。和谁相遇,什么时候相遇,这些都是命中因果。也许十几年前,年少的你,并不是妾身的良配呢。”   四爷望着她,眸中笑意正浓,“胡说,咱们什么时候都是良配。”说完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你如果见到十几年前的我,可能会害怕。我那时候……脾气不好,所有人都畏我怕我。后来皇阿玛让我戒急用忍,才慢慢的改了。”   四爷也不确定如果年少的时候遇到她,会不会像现在这般温柔体贴。毕竟如今这样的他,有时候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想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她,自己总会忍不住多几分耐心和温柔的。   年月明伏在他的胸前,纤细的手指感受着他皮肉之下,强劲的心跳,柔声道:“所以妾身并不觉得遗憾,没有参与过您的年少时光。我喜欢的是已经成熟稳重的你,是待我温柔包容,会哄着我的你。”   她这话听的四爷心中像是忽有一团烟花炸开,连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迫不及待的问道:“月儿真的喜欢这样的我?”   喜欢的吧。   凭心而论,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对她而言,他都算的上一个好情人,成熟却不古板,温柔而浪漫。   他会不吝啬称赞她的容貌,会为她执笔描眉、作画,会记得她喜欢的东西,会陪她穿汉家衣衫,会和她谈论汉家诗词,会欣赏她的琴声她的字画……   这些都满足了年月明少女怀春之时,对所谓爱情想象。   所以她并没有怎么注意到和他之间的年龄差距。   ……   男人的感动和女人的感动有些不同。   四爷望着她眉眼中的倾慕,心花怒放的同时,身体也很快发生了变化。   这样的时刻,也许该温情脉脉的相望,互诉情意。   可是他却控制不住的想将她吞.吃.入.腹。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苏培盛刚将门开了个缝,想进来问问情况,听到屋里的动静,又赶紧退了出去,将围着门口,等着伺候梳洗的几个小太监轰走了。   年月明哪里知道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对他无异于催.情药。   等她再次清醒了之后,已经快到午时了。   洗漱时看着自己身上红痕,年月明觉得羞耻的同时内心坚定了一个事,他再胡子拉碴的靠近她,她就真给他全剃了!   四爷见她羞恼的样子,洗漱过后,也不让张起麟伺候,直接递了一把刀子给她,将脸凑了过去,笑着道:“月儿给爷剃,随你心意。”   年月明看他得意的样子,真接过了刀子,“我手笨,给您弄伤了,您就不能见人了。”   “那爷就在屋里陪你。”   谁要他陪。   年月明也不和他废话,拿着刀子刮了起来,一口气真都给剃了,一点都没留。   她忽然想起刚醒的时候,心里想的事,又捂嘴笑了,“妾身瞧这样好,看着年轻。”   四爷哪里不明白她这幅偷笑的样子,肯定是在心里笑话捉弄他呢。   不过看她开心,也跟着笑,“好,都随你。”   这时,白芷将年月明的衣裳取了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福满。   年月明进了里间换衣服,留他们父女在外面说话。   四爷好几天没看见闺女了,胳膊一捞将人抱了起来,笑眯眯的问道:“满满想不想阿玛?”   福满嗯了一声,看着眼前他放大的脸,也有些惊讶,“阿玛怎么瘦了?”   听着闺女关心自己,四爷心中觉得温暖又骄傲,用光滑的下巴蹭了蹭小姑娘嫩生生的小脸蛋,“乖乖,阿玛没事,多吃点好的就长回来了。”   福满点着脑袋,想着要说的事,便主动提及,“阿玛是修河堤累的吗?”   还不及他腰高的小人儿还知道河堤呢,四爷笑着道:“满满还知道河堤呢。”   “知道,额娘教我了,河堤就是河两边挡水的东西。”   四爷欣慰点头,“你额娘教的不错。”   “那河堤修好了吗?”   “暂时修好了。”   如今还在涨水期,肯定是没法大修的,只能暂且先用石头沙块垫一垫,等枯水期再具体修补。   “阿玛,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四爷瞧着她小脸上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只觉得好笑。   正巧此时年月明换好衣服出来了,他看了一眼小的,又看了一眼大的,不禁笑着打趣,“嗯,你额娘也爱做梦。”   年月明脸上一红,走过来,笑着问福满,“满满做了什么梦,说给额娘听听。”   “也说给阿玛听听。”   福满被两双带着爱意的眼神鼓舞着,按照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装作孩童般稚气天真的语气说,“我梦见仙女了,仙女很厉害,会仙法。仙女还和我说了话呢。”   年月明见闺女小脸上一副‘快问我’的表情,很配合的问道:“那仙女和满满说了什么?”   “仙女说她在天上看到阿玛带人修河堤了……但是她说那样还是不稳,还是同意被水冲开。她说她不想看着百姓受难,就教了我一个固堤的办法,让我转告给阿玛。”   四爷听到这里,神色瞬间凝重了起来,试探的问道:“她说了什么办法?”   “她说要用石灰,还有……黏土,按照三比一的配比,放在一起烧,烧成一种灰色的粉末。仙女说,把这灰粉末和沙子、石子混在一起,加水搅拌,倒在模具里,几天之后就会变得比石头还硬,洪水冲不垮……”   福满很清楚在这个没有水泥的时代,仅靠夯土砌石的堤坝,在汹涌的洪水面前是何等的脆弱。   她想起史书上动辄就是“河水泛滥,浮尸千里”的记载,纠结了好几天,还是打算将水泥制作和使用方法说了出来。   虽然古代的技术可能达不到现代的水准,但肯定比古代的三合土抗压强度高,耐水性好。   只是看着她爹凝重沉默的脸色,福满有些不知所措。   她记得雍正比较迷信,所以才假借仙女传话之名转述。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怪物。   年月明虽然也觉得震惊,但她才不管那么多,见福满脸上有些怯生生的,连忙将她抱到怀里,“乖乖,额娘相信你,不怕。”   福满将脸埋进额娘的怀里,女人温软的怀抱和让人依赖的香气,驱散了她心中的胆怯不确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开口了,务必要让他们相信。   福满小嘴一扁,有些委屈的道:“额娘,我是不是说错了?可是仙女真的是这样和我说的,他还说这是一件好事,让阿玛一定要试试。不然、不然洪水来了,好多人会死的……”   年月明心疼的不行,轻拍着她的后背哄道:“额娘相信,我们满满可是大师说的福星呢。梦到仙女有什么稀奇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年月明自己就是重生之人,自然接受度良好。   四爷倒也不是不信,只是这话从一个四岁小孩嘴里说出来,他总得需要时间缓一缓。尤其是福满说的这些东西,实在闻所未闻。   听到闺女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也是心疼,“阿玛也相信满满。”   四爷知道三合土,将石灰和黏土、砂子混合搅拌。   四爷也知道用黏土烧制瓷器。   “只是这石灰与黏土二者同烧,阿玛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真的如满满所说,能抵御洪水,那就说明能防水能抗冲击。   那用处可就不止是修永定河河堤了。   小到房屋建设,大到黄河水利、边防城墙炮台……   四爷脑子里飞速运转,越想脸上的表情越是凝重。   年月明看着,出言劝道:“妾身觉得满满所言不无道理。她一个四岁孩子,就算胡编乱造,也说不出来这些东西的。如果真的能抵御洪水,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功一件。爷不妨命人试一试。”   四爷激动的说,“要试,一定要试。”   他是个行动派,说着起身就去了里边书房,将福满说的抄在了一张纸上,随后命苏培盛去找烧窑的匠人来。   安排好了这些,看着抱在一块说话的母女俩,他的心瞬间就被填满了。   四爷走过来,既激动又兴奋的说道:“满满是福星,月儿你也是福星,都是我的福星。”   至此,小福星福满才算安心了。 第77章 水灾   随后半月,四爷又消失了。   这半个月雨下的越发大了,今日更是惊人,说是天河倒倾也不为过。   大雨哗啦啦毫无节制地泼将下来,砸在房屋上噼啪作响。视线所及,远处的飞檐翘角、近处桂花树、葡萄架,都渐渐的模糊了,最后消融在这铺天盖地的水幕之中。   年月明立在窗前看了一会,默默叹了一声。   虽说这一世永定河修缮了,应当不会再决堤了。   只是这么大的雨,便是没有永定河决堤,怕也会造成水灾。   这时年月明的思绪,被里屋婴儿的哭声拉了回来。   早晨的时候乳母将福宜抱来了,小家伙和姐姐玩了会,就困了。睡了半晌,现在才睡醒。   年月明走进去,乳母已经将人抱起来喂奶了。   这么大点的小娃娃,耳朵尖的跟什么似的,听见动静,奶也不喝了,小脑袋拧着往外看,看到额娘进来,沾了奶.渍的小嘴咧着啊啊的叫着,似是在和额娘打招呼。   年月明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嘴,笑着逗他,“才一会没看到额娘,就想额娘了?”   小家伙继续啊啊的叫着。   年月明心中怜爱,陪他玩了会。   福满从书房出来,她刚讲今日的字帖练完,拿了来递给额娘查看,也逗弄起了福宜。   金爱年小朋友透过玻璃窗子看着外面,和姐姐啊啊的交流着。   福满虽是听不懂小孩国语言,但她了解金爱年小朋友的喜好。   “外面下着雨呢,不能出去。”   前段时间,福宜天天闹腾,太医说他精力旺盛,让人经常待他出去透透气,之后年月明和福满会带着他出去溜达,他就喜欢上了。   这些天一直下雨,出不去,小家伙有时候就闹情绪。   不过对付他,福满还是有心得的,拿了榻上的布老虎,在他眼前晃了晃,在他要抓到的时候,扔到了一边。果然金爱年小朋友也不往外看了,吭哧吭哧的伸着胳膊要去捡布老虎了。   年月明看了福满的字,将她写的不太好的地方标注了出来,喊了她过来,握着她的小手一点点的纠正。   “这个长横,左上逆锋起笔,然后行笔,向右下倾斜,转笔身回笔。由粗变细再变粗……”   年月明握着她的手写了几遍,又让她自己试一试。   福满练了几遍,才慢慢的领悟了其中关窍。   年月明欣慰的摸了摸她认真的小脑袋,“宝贝好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歇一歇。”   福满应了一声,将字帖和笔交给了白青姐姐。   那边福宜终于捡到了布老虎,兴奋的咿咿呀呀的叫。   福满有些诧异,“你自己捡回来的?”   她刚才将那个布老虎扔到了塌的一边。   那布老虎离他大约有半米多,要知道金爱年小朋友还是个四个多月大的宝宝,还不会爬呢。   乳母在一旁笑着回话,“是小阿哥自己捡回来的。小身子一点点的往前蹭。奴婢想帮小阿哥拿回来,他还不让呢,非得要自己拿回来。”   福满不禁咂舌,这小屁孩还怪犟的。   年月明也没想到是他自己捡回来的,笑着夸道:“福宜真厉害。”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大家的夸赞,小手一伸,就要额娘抱抱。   三人玩了会,就到了中午了。   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年月明胃口也有些不佳,荤菜更是吃不进去。厨娘便做了几道酸辣开胃的素菜献上,其中一道鸡油酸笋还算可口,惹得年月明多夹了几筷子。   用了午膳后,母女俩一块睡了午觉。   一直到下午两点,年月明才养足了精神。   她见福满还睡着,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掩上了帐子让她继续睡。   白术守在外面,见年月明醒了,进来伺候她梳洗,回道:“庄子上的王嬷嬷和她儿媳来了,白芷陪着在外面说话呢。主子要见一见吗?”   王嬷嬷是白芷的娘。年月明出嫁,年夫人就将她一家拨给年月明了。   这夫妻俩是踏实做事的人,儿女也都有些本事。   得了年月明看重,就让他们一家去帮她管庄子了。   每个月,都来送些新鲜瓜果,汇报汇报庄子收支状况。   年月明今个儿正好有空,便打算见上一见。   白术为她重新理了妆发,又在她挽好发髻上簪了一支累丝金凤钗,一对点翠花钿,素净却不失贵气。   年月明扶着白术的手出去,正见白芷那丫头坐在王嬷嬷和一个年轻妇人身边,小嘴撅着都能挂油壶了。   那年轻妇人眼尖,看到年月明从里屋出来,连忙拉了婆母起身行礼,“给福晋请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   落座之后,年月明才笑着道:“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嬷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王嬷嬷笑的憨厚,“劳福晋您挂念,咱们乡下人皮糙肉厚,风里来雨里去早就习惯了。”   她身边的那个年轻妇人,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婆母的衣角,王嬷嬷却像是没明白什么意思。   年月明注意到看那妇人的动作,见她眉清目秀,带着一股子聪明劲,便笑着问道:“这位是?”   那妇人不似婆母那般憨厚,机灵的上前磕了个头,“草民王刘氏请福晋安。今日随婆母拜见福晋,未曾提前禀明,实在冒犯,还望福晋宽恕。”   “快将你嫂嫂扶起来。”   年月明吩咐白芷将人扶起,将人仔细打量了几眼,取了手上的玉镯子赏了她。   刘氏推诿不敢接,王嬷嬷也连连拒绝。   年月明笑着道:“你谈吐不俗,我喜欢。初次来给我见礼,合该赏赐。快收着吧。”   刘氏这才接了过来。   王嬷嬷脸上有些难为情,“我老婆子嘴笨,怕有些话说不清这才叫了她一起来。哪成想还让福晋搭了东西赏我们。”   年月明知道她不是那等耍滑之人,“嬷嬷一家为我管着庄子,这些年来一直本本分分,尽职尽责,我都看在眼里。”   王嬷嬷这才安心了,想起今日来的目的,便试探的道:“奴婢一家有负福晋看重。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如前两年……”   她说着,儿媳刘氏将账本呈了上来,将账本翻至后面一页,上面字迹板正的书写着田亩受损的情况。   刘氏代婆母回话,“这场雨下了快一个月了,地里的庄稼毁了大半。尤其是西边柳庄,那边低洼,地里全都淹了。剩下的地,即便能收,恐怕……恐怕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庄子上几百户人家,眼巴巴地指望这点收成过日子。若是再交了租子,只怕连粮种就留不下了。奴婢们今日前来,便是想厚着脸皮求福晋开恩,今年的租子能否……能否再减免一些,或者……容我们缓到明年再补上?”   一般主家会抽五成,和佃户对半分。对佃户好些的主家,抽四成也就是了。   她们庄子上,那地大多数都是好地,这年福晋只收三成。柳庄那十几晌地有些低洼,收的租子就更低了,只要两成。   刘氏也有些难为情,庄子上的租子,已经比大多数地方低了两三成了。   如果不是今年实在日子难过,也不至于冒着得罪主家的风险来这一趟了。   年月明将账本翻了翻,让人还给了刘氏,“天灾人祸,这是难免的事情,也怪不到你们头上,不必紧张。靠天吃饭不容易。回去告诉庄子上的人,今年的租子就先免了吧。”   庄子上的不少佃户是以前荒灾年,年夫人陆续救下的。   年夫人出嫁时,娘家在京城外给她置办了好几处庄子。   庄子上的地很多,有人种着,既能让地不空着,还能让灾民吃饱饭,算是一举两得。   年月明出嫁后,这其中五个庄子就到了她的手上。   她嫁妆多,又得宠,也不指着这点租子过活,抽成便比别人低上一成。   以前是这样,如今荒年更是没道理非收不可。   刘氏不想她答应的如此利索,一时惊住,缓过神带着泪意跪了下去,“多谢福晋,奴婢代庄子上众人叩谢福晋大恩。”   这小小的举动,对于贵人而言,自然不值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却是能救命的,刘氏如何不激动。   年月明让人扶她起来,温声宽慰,“让大家宽心就是了。灾后好生照料田地,处理水患,修补屋舍。若是有日子过不下去,先从账上支了粮食和银子给他们。日子总要过下去,只要人安好,比什么都强。”   刘氏摸了摸泪,“福晋心善,往年收的租子少,大家手头的余粮还够撑上半载。至于房舍修补,若是有花费,奴婢一定在账本上记得清楚。”   年月明点头,想起了那账本上的字,之前账本上的字可没有今日的板正,“我瞧那账本上的字写的不错,是你写的?”   刘氏有些羞赧,“是奴婢写的,让福晋见笑了。”   那字写的板正,笔锋锋利。人说见字如见人,观之这妇人谈吐,聪慧伶俐却不藏奸,确实字如其人。这品行不像王家一干老实人,倒是有些像白芷那丫头。   年月明想着笑了,“你性子不错,还是个识文断字的。你公婆年岁大了,日后你帮衬着些,也好为他们减轻些负担。”   刘氏知道这是认可她的话,心中不免激动,“多谢福晋夸赞。”   公婆有四子一女。她男人上头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个弟弟、妹妹。   公婆虽不至于太偏心,但有时候也免不了有偏向。   她家在中间,男人又老实,难免受些委屈。   好在她嫁人前,跟着做账房的爹学过写字算数记账。公婆管着庄子,遇到问题,便会问问她。   这次的事,公婆更是越过大嫂二嫂,直接点名让她跟着来王府拜见。   现在她得了年福晋夸赞,回去后她的分量便更重了几分。   又说了会话,外面的雨终于消了些,婆媳二人怕再下大了,便赶紧告辞了……   ****   年月明体谅白芷,让她送了娘和嫂子出去,回头见旁边似是出神的白术,以为她是瞧着白芷和家人相见,心中挂念起了远方的亲人。   年月明不免怜惜道:“好丫头,你跟我离开武昌府来到京这些年,一次都没提过老家的人,心里就不想他们吗?若是想他们了,我便许你两月探亲假,回去瞧瞧他们。”   当年年月明离开武昌府的时候,便想放白术回家去。她却摇头不肯,跟着她背井离乡来了京城。   白术看到她眸中的心疼,鼻尖不禁酸软,“自然是想过的。奴婢经常想他们怎么那么狠,把我卖了还不算完,还为了多收点银子,想将我卖到那种腌臜的地方去。若不是主子救下我,我早就没命了。每每想起来,我就恨他们。奴婢的娘没了,奴婢就没有家了。那些人不过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年月明知道白术的心事,所以这些年来她不提家人,自己也不去主动揭人伤疤。今天瞧着她情绪有些不对,才张口问了一嘴。   看着她抹泪,年月明也是心疼,轻拍着她的肩宽慰,“那些痛苦都过去了,别再日日想了。你不想见他们,咱们就不见。”   这时白芷回来了,撅着个嘴都能挂油壶了,不像是不舍,倒像是谁欠她银子了似的。   年月明和白术一瞧,顿时伤感去了大半,打趣道:“怎么让你送个人,还送出来不是了?”   白芷憋不住话,当即便张嘴抱怨,“都怪我娘,见一次面竟说些讨厌的话。”   年月明随口问道:“你娘说什么了?”   “她呀,成天想把我嫁出去。奴婢在您身边伺候,还挣工钱呢,又没在家白吃她的饭,她天天嫌我。”   白芷今年二十。不同于白术自幼被家里卖了,她老子娘都是疼人的。去年的时候年月明就说过放她回去。   王嬷嬷自从得了这个恩典,就开始给她寻摸婆家了。   年月明笑道:“王嬷嬷哪里是嫌你,分明是疼你,想给你说个好婆家。”   “哪里是什么好人家呢。上次给奴婢说的是大爷身边林管事家的儿子,说是这些年出息了。跟着府里的老爷学了本事,出去做了些小生意。”   白术纳闷,“这不好吗?”   白芷撇嘴道:“姐姐别慌啊。我还没说完呢。我小时候和这小子经常在一块玩。我记得他都十岁了还尿炕呢,一到半夜就哭,哭了就尿炕,准时的跟早上打鸣的公鸡似的,所以大家都喊他夜哭郎,尿裤裆。娶个媳妇懒又囊,不做饭不叠床,哭的更比从前狂……”   年月明和白术顿时被逗笑了。   白术笑的直不起来腰,“你是怕嫁了他,别人喊你懒婆娘?”   白芷气的直打她。   “主子您说这样的人,能本事成什么样呢?反正不管他多有本事,我就只记得他哭的直流鼻涕的样子。这样的人,让我和他过一辈子,也太没劲了。今天说的这个倒是好,是跟着大公子念过书的徐家小子,听说还中了秀才呢。可我哪里配得上人家啊。”   年月明笑了一会才缓过来,依稀记得年熙身边有这么个书童。   “跟着年熙念过书,还中了秀才?这说的是纳兰嫂嫂陪房姜嬷嬷的小儿子吧。姜嬷嬷一家早就脱了奴籍,家里人少,大儿子老实勤恳,小儿子又争气考中了秀才。这亲事还不错。”   白芷连忙摇头,噘嘴道:“不行不行,人家是秀才公,以后可是要当举人老爷的。我,我哪里配得上。”   年月明是过来人,一瞧白芷这含羞的模样,就知这丫头是动了点心思了。   年月明心里替她高兴,便鼓励道:“怎么就配不上呢?咱们白芷姑娘差在哪儿?模样长得俊俏,还伶俐手巧。到时候出嫁,我再给你陪送些嫁妆。新郎官就偷着乐吧。”   白芷脸蛋被羞的通红,说了句‘哪有您这样的主子。’就跑开了。   年月明笑着摇头,“看来我真该给她准备嫁妆了。”   白术也跟着笑。   “你呢?白芷有人操心,我就不跟着掺和了。你岁数比她大,早两年我让四爷给你寻个家境不错、有前程的青年。你只说再过几年。如今白芷亲事有了门路,你就别再往后推了。”   年月明前世也给白术说过亲事,可她总是推辞。   也不知道这一世这丫头怎么想的。   白术直直的跪了下来,“奴婢现在还不想嫁人,求主子不要把我嫁出去。”   “好好的跪下做什么,快起来。我知道你怕遇到不好的人家。你放心,王爷身边的侍卫、属人家境都还不错,再挑挑人品,总能挑到好的。”   白术知道主子为了自己好,可她还是不愿,“主子,我以后如果想嫁人,我一定找您说。现在,我真的不想。求您了。”   年月明哪里舍得逼她,连连答应,“好好,快起来吧。”   *   晚上四爷回来了。这半月以来,雨下的大,低洼的地方积水已经过腰了。再这么下上几天,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这半月便忙着,将低洼地方的百姓暂时迁移出来,安置妥当。   除此之外,他还亲自去看了福满说的水泥制作。   晚上二人躺在床上,搂在一起说话。他听年月明说起庄子上,房屋都被冲垮之事,便激动的和她说,“满满说的那个法子,还真有用。爷让人试了很多次,虽说效果还达不到满满说的那样,但比三合土可强多了。爷让人再多试段时日,看看效果还能不能更好。这东西如果能研制出来,用在盖房子上,光是每年百姓受灾后,房屋修建费用都能省一大半。”   年月明听了也有些激动,“妾身今天还想到这个来着。既然那东西能抵御住洪水,想必也能抗得过大雨的侵蚀。若用那东西盖房子,肯定牢固。”   四爷笑着点头。   随后年月明又问了他灾民安置情况。   “低洼处的百姓暂且迁出来了,挤在几处高地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人挨着人,勉强有个遮顶。”说起这个,四爷不禁叹了口气,“就是这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时间一长,这也不是个办法。”   这雨从八月上旬就开始下,如今都九月了,一点都没有停的迹象,也不怪四爷杞人忧天。   不过年月明知道这雨下不了几天了,出言安慰道:“爷放宽心,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会看着人走投无路的。百姓迁出来就好,人还在,就有希望。”   “希望?”四爷苦笑,反手握住她手指,“这段时间老九暗中鼓动京中商人粮食涨价,府库与官仓的屯粮有限,还得分出来一部分用于稳定物价,用于赈灾的粮食便会减少。这雨若再这样下个一个月,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也只能按最严苛的标准发放粮食,确保灾民不饿死罢了。”   粮食涨价?   年月明叹了口气,这位九爷为了挣钱向来不择手段。   此番趁着天灾,操纵粮价,中饱私囊,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是皇子阿哥,母妃还是宠妃,京中商贾自然不敢得罪他,随之涨价也是可能的。   “每逢灾情,除了朝廷赈灾之外,多半还有地方乡绅出钱施粥。这些人图名也好图利也罢,都能暂时帮着一起渡难关。爷不若派人去动员动员。”   四爷点头,“今日是有几个乡绅在城外设了粥棚。爷打算将这些积极赈灾的乡绅、商人名单回禀给皇阿玛。”   “妾身也想去施粥。”   年月明声音柔和却坚定,“去年满满病得那般凶险,妾身在佛前立了誓,若佛祖保佑满满好转,我日后一定多多行善,积福报恩。如今城外这般光景,妾身也想着尽一份力。”   四爷虽然不喜后院女眷抛头露面,但也知她心善,抚着她的肩,终是点了头,“好。但要多带些侍卫,一刻也不许离身。灾民聚集之地,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爷绝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年月明温顺应下。“妾身都听爷的。”   第二日四爷又走了。   年月明命人请来了她陪嫁粮铺的掌柜问话。   李管事得了传,也不敢耽搁,步履匆匆的就来了。请过安后便听年月明问道:“李掌柜,不必多礼。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如今我们粮铺里,还有多少屯粮?”   李管事一听,有些自得。去年是个丰收年,他便做主多囤了些粮食,如今便派上用场了,“回福晋的话,您放心,咱们号里屯粮充足,库房堆的满。就算这雨再下半年,也够咱们支撑的。只是……只是眼下京中粮价飞涨,前两天上头传了话,让各家一起把价钱往上抬一抬。”   这上头是九爷吧?   果然听李管事叹道:“那位九爷府里的人来递出来的话。那位爷尤其爱做生意,便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大家一同发财。咱们若是不跟,恐怕……”   年月明也明白这个道理。   别家都随着涨,她铺子若是坚决不涨,便是公然叫板。   九阿哥那人最是小心眼,定会招来记恨与报复,届时明枪暗箭,怕是会牵连四爷。   可若是让她挣这个黑心钱,她却也做不到。   “李掌柜,传我的话,丰济号从明日起,关门歇业。”   李管事一愣,“关门?福晋,这……这现成的银子,哪有不挣的道理。”   “这种黑心的钱,不挣也罢。对外就说连降暴雨,仓廪受潮,余粮霉变,已无粮可售。”   年月明语气不容置疑,“九爷那边,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你把铺子关了,人也暂时疏散,避避风头。”   “是,小人明白了。”   “另外你暗中从我们的私仓里,调拨一批粮食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运到西边庄子上。我要去施粥。”   李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匆匆离去了…… 第78章 施粥   等万事俱备后,倾盆大雨,也转为了淋漓细雨,年月明便准备着去施粥了。   福满一听这话,也要缠着去。   年月明最受不住她撒娇卖痴,最后只得应了下来。   母女俩出去前,先去那拉氏那里请示了一下。   那拉氏听了倒是不在乎她出去施粥这事,只是……   “年妹妹可准备好粮食了?”   做好事可是需要银子的。   雍王府虽不至于缺银子,但也没道理由着她打水漂玩。   年月明早有准备,便笑着回道:“妾身陪嫁庄子上还有些余粮,”   四爷虽说了让她找长史拿银子,但年月明知道他夺嫡,银子用处多,便没有应。   人家自己准备好了,那拉氏便不再拦着了,笑着叮嘱,“年妹妹心善,早去早回。”   马车在泥泞不堪的路上艰难前行,最终在临时划出的安置区边缘停下。年月明牵着福满的手走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让母女二人都怔住了。   目光所及是一片乌压压的人群。临时搭建的窝棚低矮潮湿,挤挤挨挨的。许多人就那样或坐或卧在湿漉漉的地上,衣衫褴褛,难以蔽体,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眼窝深陷,面黄肌瘦,充斥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福满下意识地攥紧了额娘的手,这是她来古代这么久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苦难。   从前书本上看到的“饿殍遍野”四个字,此刻化作了具象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画面,冲击着她的心灵。那一张张的脸庞,看得她心里堵得难受。   她们到来时,年月明派来的人已经在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滚开的热水包裹着米粒,虽开未煮好,但那升腾的热气和隐约的米香,已经像磁石般吸引了所有灾民的目光。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几口锅上,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渴求,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年月明透过帷帽,酸楚与怜悯交织的同时也意识到一个事情。   她连忙吩咐旁边穿着便服的侍卫首领佳珲,“佳珲侍卫,你带一半人,去维持秩序。用木杆或者绳子简单隔出几条通道,让百姓排队,老弱妇孺排在前面。务必看好,绝不能发生混乱。”   佳珲被四爷留下给年月明用,自然唯她命是从,立刻带着几名精干的侍卫行动起来,开始引导混乱的人群。   安排妥当后,锅里的粥也煮好了。   年月明看着一双双翘首以盼的眼睛,人手不够,她便敛起裙摆,挽起袖子,亲自走到一口大锅旁,拿起了长柄木勺,亲自施粥。   她动作轻柔,每一勺都盛得满满的,遇到带着幼童的妇人,还会特意多给半勺。   福满安静地站到一旁,目光依旧有些发直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就在她脑子懵作一团之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打满补丁旧衣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挪到福满身边。她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很大很亮。   福满不解的看她,只见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只用草茎编成的蚂蚱,虽然粗糙,却形态可辨。   “这个给……给你。”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羞涩,“谢谢你娘,给我们粥喝。”   福满接过草蚂蚱,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很好看,谢谢你。”   “我编的没有我姐姐编的好看。我姐姐还会编蝴蝶呢。和你头上那个一样,很好看。等我学会了,给你编个更好的。”   福满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绿色的草蚂蚱,又看向小姑娘清澈如一汪清水的眼睛中映着感激与羡慕,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撞了一下。这份最质朴的感激,让她眼眶湿润的同时,忽然打开了她的一扇心门。   福满好像渐渐的找到了一点,她留在这个世界的一点点价值。   吃饱饭,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一点,农学出身的福满是最清楚的。   尤其是在这个没有高产粮,却有着各种天灾的清朝,能吃顿饱饭,便是四万万百姓的心愿吧。   上天给了她那个之前被她吐槽鸡肋的金手指,也许是给了她脱离了现代农业之后的另一种可能。   福满从头上将那只她说好看的蝴蝶摘了下来,塞到了她手中,“这个给你。”   今天出门前,白青在福满小髻上簪了一对精致的赤金点翠蝴蝶钗,那蝴蝶翅膀轻薄,随着动作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那小姑娘即便年幼,也知道这东西肯定很贵重,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连连摇头:“不……我不要,这个太贵重了。”   福满却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挣脱,小脸上满是认真,“你送了我蚂蚱,我送你蝴蝶,我们交换。你要是不收,那……那我也不能要你的蚂蚱了。”说着,作势要把草蚂蚱递回去。   小姑娘看着她坚定真诚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掌心里那枚金光闪闪、精致无比的蝴蝶。   哪有小姑娘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呢。   她怯生生的接过来,感激又腼腆的笑着,“谢谢你。”   福满也对她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不客气。”   这时人群里,她姐姐似是喊了她一声,她匆匆说了句再见,就飞快的跑回去了。   此后几日,年月明都带着福满来到这片安置区施粥。   也许是朝廷的动员起了作用,前来施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姑姑也带了人来义诊。大家虽对于女子光明正大行医有些诧异,但听说人家是义诊,还为伤者赠送药材,都是大为感激。   年月明看在眼里,也为林姑姑高兴,只是顾着身份,不便上前。   粥棚前的秩序一天好过一天,灾民们脸上虽然依旧愁苦,但至少眼中少了几分狂躁,多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这日,一阵不甚协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安置区外围的土坡上,马背上坐着两名华服青年,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九哥,来这破地方做什么?脏兮兮臭烘烘的,平白污了衣裳。”胤誐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挥开空气中的异味。   胤禟扫过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来看老四的笑话啊。老爷子让他监国,这才几天啊,就闹出这么大的水患,灾民遍地。等老爷子回銮,看他如何交代。”   胤誐却不这么认为,“九哥,也不能这么说,天灾人祸,这事也怪不到四哥头上啊。说不定他这事办的好,老爷子还得赏他呢。”   “你哪一伙的啊,怎么长他人志气呢。”   胤誐见他不愉,笑着打哈哈,“九哥别气,弟弟错了,错了。”   胤禟这才不言语了,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定格在了一处,眼中闪过惊艳与贪婪,“啧,没想到难民堆里,还藏着这等佳人。”   胤誐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是惊艳了。   只见那女子虽是穿着普通布衣、戴着帷帽,但难掩其超凡脱俗之姿。   尤其是在这片灰败绝望的背景中,更是宛如误入凡尘的仙女,瞬间攫住了人的心神。   “瞧这打扮,这身段,准是汉女。去问问那是哪家的女眷?”胤誐刚吩咐完,视线一转,便看到刚跑到那女子身边的小女孩。   胤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这不是老四家那死丫头吗?”   胤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了出来,讶然,“那施粥的女人是年羹尧妹子?”   倒是听说过年氏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即便年节的时候进宫,也是男女分开,说起来他们还真没怎么注意。   胤誐打量着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即便隔着帷帽和一定距离,看不清容貌,但只瞧那份独特的风姿,也足以令人心中暗叹。   胤誐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意,“皇阿玛对四哥真好。不仅把年家拨给了他,还白送了个美人给他。”   还有无数家私。   胤禟心中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疯长,越想越是不忿。他盯着粥棚,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压低声音对胤誐道:“老十,你说……要是这施粥的地方,突然死了人,闹出民乱,老四这差事,是不是就更难交代了?”   胤誐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九哥,你可不能胡闹。此事非同小可,若真闹出人命,皇阿玛必定严查。到时候查到你头上,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八哥随驾前千叮万嘱,让我们稳住,不可擅自行动,免得被老四那边抓住把柄!”   胤禟也知道轻重,被弟弟一劝,那股邪火勉强压了下去,但依旧愤愤不平,“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老四在这里收买人心?”   胤誐知道九哥心中不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笑道:“九哥何必动怒。他们施粥,咱们也可以施嘛。”   “施粥?”胤禟嗤笑一声,还以为他想出来什么好主意呢,满脸不屑,“我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用在朝中那些大爷身上还能听个响,砸在这些贱民身上,连打水漂都不如。”   “九哥,话不能这么说。这叫收买人心。咱们把旗号打得响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八爷党,体恤灾民。他们得了实惠,自然对咱们感恩戴德。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银子还管用。”   胤禟依旧皱着眉头,显然不愿意花这笔冤枉钱。   胤誐见状,神秘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九哥,你放心,这银子,弟弟我能帮你挣回来,说不定,还能让你有额外的收获。”   “哦?”胤禟挑眉,来了点兴致,“你素来不爱经商,有什么挣钱的法子?”   胤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如果没记错,年羹尧还有个未婚配的妹妹呢。年家富庶,年氏嫁妆多这事咱们都知道。那个小年氏和这个年氏一母同胞,能差哪去?等来年选秀,九哥只需去求宜额娘,请一道圣旨,将这小年氏指给你。到时候,岂不是美人连同万贯家财,一并到手了?若是这门亲事结成,咱们和年羹尧也能更亲近些。”   胤禟琢磨了一番,却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如果老爷子能同意,当初何必搞那一番动作,又是将年家划给老四,又是亲手牵了红线。”   胤誐冷笑,“九哥,你怎么傻了呢,明的不行,咱们就来阴的呗。石头碰鸡蛋,谁怕谁啊。”   胤禟先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抚掌低笑:“妙啊,妙啊。”   胤禟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美人与金银尽入囊中的场景,方才心中升起的嫉恨也暂时被冲淡了些。   最后贪婪地瞥了一眼粥棚方向那抹窈窕的身影,冷哼一声,调转马头:“走,回府详谈。”   马蹄声再次响起,又渐渐远去,而年月明母女对此一无所知。   年月明依旧在粥棚前忙碌,连日的施粥让她纤细的手臂有些发酸,正当她微微直起腰,想悄悄活动一下手腕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沉甸甸的木勺。   年月明讶然回头,隔着帷帽的薄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四爷不知何时来了,他也换下了一身亲王常服,穿着与她身上料子相似的普通青色布衣。   “累了吧,去旁边歇歇,这里交给我。”   年月明看清他眼底的疼惜,也不多话,应了一声,就将勺子交到了他手上。   四爷虽是皇子,自幼养尊处优,但早年也曾奉旨巡查河工,与民工同吃同住,甚至亲自下地体验过农桑,做起这施粥的活计并不生疏。他动作或许不如年月明那般轻柔细腻,却稳当有力,一勺勺粥舀得实实在在,没有丝毫敷衍。   待到所有粥食分发完毕,天色已然擦黑。四爷净了手,看向不远处等待的年月明和福满。   母女俩安静的依偎在一起。福满小脑袋依着额娘的膝盖,年月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她的脑袋,二人时不时说上两句话。   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显得那么温情。   那一瞬四爷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普通农夫,天黑劳作回来,妻女都在家门口安静的等着他。   这么一想,他心里也跟着热乎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抱起了乖巧的闺女,笑着对年月明道:“忙了一天,饿了吧?走吧,咱们去吃饭。”   三人上了马车。四爷想着年月明难得出来一趟,便问她,“月儿想去哪里?醉仙楼?会仙楼?”   四爷记得之前,年月明好像夸过一嘴醉仙楼的蟹酿橙。会仙楼的湖广菜做的不错。   年月明低头看了看三人身上普通的布衣,忍不住抿唇一笑,“平日里穿着锦衣华服出来,去什么地方都不方便。今天衣服都换好了,再去这楼那馆的不是可惜了?”   四爷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看着她有些狡黠活泼的眼神,哪里舍得不应。   “那月儿想去什么地方。你是功臣,都听你的。”   年月明早就有了主意,对外面的人说了个地点。   很快马车就到了人声鼎沸的街市。   城外出了水灾,城内却没丝毫影响,仍然热闹喧哗。夜里商贩行人很多,马车不便行走,他们便下了来。   年月明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父女俩来到一个馄饨摊前。   摊子不大,几张简陋的桌子却都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满是烟火气。他们运气不错,刚走到,角落一桌客人用完后,便起身离开了。   跑堂的将桌子很快擦拭干净,招呼他们坐下。   四爷坐在年月明对面,瞧着她熟练的吩咐跑堂的,有些诧异,“瞧月儿这架势,以前经常来?”   不是他大惊小怪,是他深知年月明的讲究,用他内心话来说就是有点矫情,跟画上的仙女似的,爱端着。   这是仙女下凡了?   年月明看着他的神情,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俏脸顿时有些羞红,嗔道:“以前赶庙会和年熙一道来过。”   “说起来年熙,他最近做什么呢?怎么没见他?”   年月明笑他,“您是大忙人一个,上哪去见他呀。听我娘说,二哥给他请了个武师傅,他跟着学功夫呢。”   四爷想起之前自己许诺栽培人家的话,忙起来还真忘了这一茬了。   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孩子学问好,就是身子骨弱些。若是身子骨能养好,以后前途绝对不比你二哥差。过些日子,爷忙完了这阵儿,叫他来府里。”   “那就承您吉言了。”   馄饨还没上来,四爷又注意到闺女发间,别着的那个精巧的草编蝴蝶,不再是往日那些金玉珠翠,觉得有趣,便笑着逗她,“哟,咱们小格格这是金蝴蝶戴厌了,换新花样了?”   福满摸了摸头上的青草编的蝴蝶,“这是别人送我的,好看吧。”   那天福满送了那个小姑娘一对蝴蝶,第二天小姑娘的姐姐来了,要将蝴蝶还给她。福满不收,年月明也肯收,那蝴蝶最后又到了那个小姑娘手上了。   这几日她每天和姐姐来领粥,都会和福满说会话,给福满带草编的蝴蝶、蚂蚱。   熟悉了之后,福满也知道了她姓杜,名字叫四丫,家住在大树湾,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家里还养了一条老黄狗。可惜出来的时候,老黄狗走丢了。四丫还哭了很长时间……   四爷仔细看了看,那蝴蝶编得确实灵动,赞许地点点头,“嗯,这手艺真不错,栩栩如生。”   这时,摊主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年月明想喂福满,却被四爷接了过去,另一碗让她先吃。   他将馄饨轻轻吹凉,喂到福满嘴边。一边喂,一边笑着打趣,“咱们爷俩今天也尝尝,让你额娘念念不忘的馄饨。”   福满一口咬下去,点头,“好吃。”   这馄饨皮薄肉多,肉馅鲜美,确实好吃。   说话间,福满又吞了一个进肚。   四爷看她吃的香甜,笑着问,“真这么好吃?” 朽 & 祁 音 整 理 製 作   “您尝尝就知道了。这条街上,就属他家的馄饨最好吃。”   “能让你这张挑剔又刁钻的小嘴说一句‘好吃’,那必定是错不了。爷我尝尝。”四爷很自然地探过身,那意思很明显。   年月明脸颊微热,好在夜色与灯火掩映下并不明显,嗔了他一眼,还是拿起自己的勺子,舀起一颗馄饨,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   四爷张口吃了,细细品味,馄饨皮滑馅嫩,汤头清鲜,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烟火香气,确实鲜美。   四爷诚心赞道:“味道确实不错。高手在民间啊。这点小店面,做的比酒楼名厨都好。”   很快又上了一碗馄饨。   福满也不要他喂了,自己拿着小勺舀着吃。   忙了一天,三人都饿了,专心吃起馄饨来了。   吃完出来,夜色已浓,但街上夜市正热闹。四爷今天兴致颇高,倒是不急着回去,“既然出来了,便逛逛再回去。”   年月明也很久没逛过集市了,笑着应道:“好。”   福满就更高兴了。   她在现代也去过逛过一些商业街,第一次逛觉得特别有意思。   但逛得地方多了,就发现全国的夜市好像都长一个样,千篇一律的长沙臭豆腐,印着地名的竹筒奶茶,还有超长的僵尸肉肉串。   现在这夜市自然比不得现代繁荣,但看着却有些新鲜。   福满被四爷抱起,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糖人、面人、各色花灯,眼中充满了新奇。年月明见她喜欢,便想付钱,福满却是拦着她,“额娘,我只是看看,不要的。”   福满到底不是真小孩,很多东西看个新鲜也就够了,买了丢在一旁也是浪费。   虽然说她现在不缺钱,但也没必要浪费。   年月明自然什么都依着她。   走到一处杂耍前,只见两个身怀武艺的姑娘正在舞剑。母女二人被吸引到了,停下了脚步,紧盯着看。   使长剑的那位姑娘,身着月白箭袖,身段挺拔如青竹,手中那柄三尺青锋使得端稳凝重,一招一式,法度严谨。   使短剑的那位姑娘,身着水绿衫子,身形灵动如初春的乳燕,手中握着一对二尺不到的鸳鸯短剑,剑柄上鲜红的穗子随着她的腾挪跳跃,潇洒灵动。   一长一短,一刚一柔,相辅相成。   一场舞剑结束,满场喝彩。   老板捧了个托盘出来,“雕虫小技,博诸位一笑。若有看得过眼的,赏几个铜板。”   大家看的尽兴,也愿意掏钱,纷纷掏了铜板碎银子扔到托盘里。   年月明直接扔了一小锭银子过去。   喜的那老板直道:“谢您的赏。”   ……   回到园子的时候,已经到了巳时了。   年月明洗漱完,伏在榻上,由着白芷为她轻轻揉按着身子。   累了一整天,那舒缓的指法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本是闭目养神,不想竟差点睡着了。   四爷洗漱出来,见她闭着眼睛,似是睡了过去,不由得放轻脚步,挥退丫鬟,俯身将她轻轻打横抱起。   身体悬空,年月明才惊醒过来,迷迷糊糊的道:“爷?我差点睡着了。”   四爷将她安置在床榻里侧,拉过锦被盖好,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这么累,明日就别去了。”   年月明这会倒是睡意去了一半,摇了摇头,“不行,妾身在佛前许下的愿,哪有不还完,就半途而废的道理?那不是对佛祖撒谎嘛。”   四爷知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只是爱怜地低头,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轻柔的吻着。   过了会儿,他似是想起一事,忽然下了床去。   正当年月明纳闷他要去做什么之时,他拿了一支并莲花样式的玉簪,递到了她眼前。   年月明惊喜地接过来,就着床头的灯火细细打量,“爷什么时候买的?”   四爷看着她眉眼弯弯,便知道她是真的喜欢,“今天在街上买的。”   “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他什么时候买的?   四爷笑着解释,“你和满满看杂耍的时候。你们娘俩一个比一个看的入迷,让人拐走了都不知道。”   四爷当时站在她们身侧,扫过旁边一个卖首饰的小摊,琳琅满目中,一眼便瞧见了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刻了并蒂莲。玉质算不得上乘,但样式别致,线条流畅,很是清雅。   他知道年月明素来喜欢并蒂莲,便不动声色的买了下来。   四爷躺到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些许歉然,“爷前段时日忙着修河堤,连你生辰都未能赶回来。这簪子不值什么钱,只是样子还算精致。你先带着玩,待我清闲了,再寻一份更好的生辰礼补给你。”   年月明不想他这段时间忙成这样,还能记得她的生辰,心中不由得一暖。   她将那簪子握在手心,依偎进他怀里,白玉似的面容泛起一丝红晕,“妾身觉得这个就很好,很喜欢。”   四爷眸中柔情更甚,低头寻到她的唇瓣,吻了上去…… 第79章 出事了   年月明第二日就听说九贝子府的人来施粥了。   倒不是她专门去打听的,实在是他们动静大,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年月明虽然不信一个水灾期间,上赶着将粮食涨价的人,能免费施粥。不过如果真能让灾民吃顿饱饭,也算他们积德行善了。   年月明继续施粥,福满则是一如往日般,要么在一旁帮着递东西,要么坐在一旁想事情。   忽然,一个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拥挤的窝棚区跑了出来,径直冲向小满,正是四丫。   她跑到福满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小手紧紧抓住福满的衣角,泣不成声,“小姐,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吧,求求你了……”   福满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只见四丫头发散乱,满脸泪痕,额头上还有一个格外刺眼红肿的大包。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经过这几日的接触,福满对四丫也算了解一些。这孩子再饿再冷都很少哭,现在这般模样,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四丫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姐姐被抓去九贝子那边的营帐了。姐姐不愿意去,他们还打姐姐,姐姐都流血了。求求您救救姐姐吧,姐姐会被他们打死的……”她越说越怕,小小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姐姐?”   “他们说要姐姐陪他们快活。快活什么?姐姐一点都不快活,姐姐一直哭……”   四丫年纪小,并不完全懂得这俩字背后的龌龊,但那几个男人脸上淫邪的笑容和姐姐惊恐的挣扎,让她本能地感到巨大的恐惧和不安。   福满却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强奸啊。这是犯法的,赶紧报案啊。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里是三百年前的大清啊。   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王子真犯法,有谁敢治他们的罪?   福满想她或许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可让她眼睁睁看着四丫的姐姐被强暴被打死,她实在做不到。   她想了想,朝着粥棚那边喊了一声。年月明闻声看来,见福满拉着一个哭成泪人、额头带伤的小姑娘,心中一惊,将手中的木勺交给一边维护秩序的侍卫,快步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她柔声问着,目光落在四丫脑袋上,也多了几分怜惜。她对这对姐妹有些印象,姐姐总是默默护着妹妹,妹妹也乖巧懂事。   福满快速将四丫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年月明听着,顿时眉头紧皱,那孩子看着才十一二岁啊!   “这帮畜生。”   “额娘,咱们救救四丫的姐姐吧。”   年月明也正有此意,立即吩咐白术,“你带上四个侍卫,跟着这孩子去那边看看。”   白术心领神会,她方才听闻那姑娘的遭遇,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当即带着人,跟着四丫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   一行人步履匆匆,越过九阿哥粥棚,径直朝着旁边的几顶临时营帐而去。刚靠近其中一顶较大的营帐,就听见里面传来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其中还夹杂着女孩子孱弱的哭泣声和绝望的求饶声。   白术气得浑身发抖,对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侍卫们得了年月明的命令,此刻无需她再多言,直接抬脚踹门而入。   白术和四丫紧跟着冲了进去。   原本逞恶的五个畜生,被他们忽然闯入或是吓得连滚带骂,或是破口大骂。几个侍卫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上手将人提起丢到了外面。   原本被他们压在身下的两个女孩子得了机会,慌着捡了衣服裹在身上,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而另一个女孩,她身上几乎赤裸,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抽打的红印,眼神空洞的躺在床上。这人正是三丫。   白术慌的捂住了四丫的眼睛,可已经晚了,那孩子一眼就看到姐姐的惨状,尖叫着拼命挣开白术,朝着三丫扑了过去,抱着姐姐的身体嚎啕大哭。   “姐,你醒醒……”   三丫似乎被妹妹的哭声唤醒了些许神智,空洞的眼神动了动,忍着浑身的剧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姐姐没事,四丫别看……别哭……”   姐妹俩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哭声令人心碎。   白术看着这一幕,眼圈都红了,走上前去,一边帮三丫穿衣服,一边宽慰她们,“大家别怕,他们再也不能欺负你们了。快穿好衣服,我带你们离开。”   三个姑娘哭着道谢,待她们穿好衣服,一走路却差点没摔倒。   三个人身上都有伤,另外两个年纪稍大些的,相互搀扶着走路。   三丫伤得不轻,几乎无法站立。白术亲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移动。   几人刚走出营帐之时,那为首的男人,还在叫嚣,“你们他妈的是谁?长了狗胆了。也不去打听打听爷们是谁,我们可是九爷的人。识相的赶紧放了我们!”   白术想到刚才的场景,不禁想到多年前的自己,气极反笑,停下脚步,冷笑道:“光天化日,强掳良家女子,行此禽兽不如之事,九爷就是你们的免罪金牌吗?”   那男人见吓不住她,反而更加嚣张,“你们等着,等九爷知道了,把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贱民统统弄死!”   白术懒得再跟这畜生废话,直接对侍卫道:“把他们嘴堵上,带走!”   一行人回到粥棚之时,年月明和福满正翘首以盼。   母女二人看着眼前三个瑟瑟发抖,眼神惊恐的少女,既怜惜又气愤。   年月明听了白术汇报,更是气的脸都白了,恨不得直接将人扭送大牢。可想到这几人的身份,却只得冷静几分,“将这五人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人跑了。”   随后又温声安抚了几句那三个少女,待她们稍微稳定写了再让人送她们回去。   其中两个还未等着送,家里就上门了,千恩万谢了一遍,将人接走了。   三丫四丫却有些不同。年月明刚想让人将这姐俩送回去的时候,她们的娘就来了。   三丫的父亲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之前三丫被强掳走,他一声不敢吭。四丫要来求人救三丫,他也拦着不让,还将四丫打了一顿。   最终还是四丫偷跑着出来的。   三丫被救出来了,他又嫌被人糟蹋了,名声不好,人家笑话,不肯让闺女回去。   三丫娘看着闺女,心疼的直哭。   母女三人抱作一团,大哭了一场,刚停住,三丫娘就跪了下来,“感谢贵人您大恩大德,将三丫从那贼窝子里救了出来。”   “不必客气,快起来。”   三丫娘哭着磕头,“不,民妇求您将这俩丫头收下吧。您是庙里的菩萨转世的,心肠善良。让她们给您当牛做马,给她们一口吃的喝的就成。求求您了……”   “娘,你不要我和姐姐了吗?”   四丫一句话将她娘问的又哭了起来,“四丫乖,跟着这位贵人,你们以后就能吃饱饭了。吃饱饭还不好吗?你不是经常说这位贵人和小姐是最好的人嘛。”   四丫脸上懵懵懂懂,吃饱饭当然好了,但为什么不能回家了?   年月明本来想着她们日子艰难,她可以先送她们一些银子。可听到后面却也猜出来这里面的难言之隐。   她看着三丫四丫那可怜的模样,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快起来吧。你们如果愿意,可以让三丫四丫留下。”   三丫娘听罢,又磕了三个头才肯起来。   “好好听贵人的话,抢着干活勤快点。娘走了。”她说完就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好似生怕再晚一步就不舍得了。   三丫四丫看着娘离开又哭了起来……   傍晚,四爷忙完公务,又来接年月明母女回府。年月明还没来得及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他,就见九阿哥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   “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府上的人今天不由分说打了我的人不说,还将他们绑走了。”   四爷眉头紧皱,“老九,你急赤白脸的跑来,为的什么?说清楚了。”   老九嗤笑一声,绿豆眼扫向了一旁的年月明,“为的什么?四哥何必装糊涂,你问问小四嫂不就一清二楚了?”   那轻佻的目光让瞬间四爷火起,一把将年月明拉到身后,厉声喝道:“老九,你放肆!”   年月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福了一礼,神色平静的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妾身见情势危急,恐那三位姑娘遭了毒手,不得不擅自做主,命人救人拿贼。没想到还是……未曾及时请示四爷,擅自处置,还请爷恕罪。”   四爷听完,伸手扶起她,温声道:“事急从权,你何错之有?”   他转向胤禟,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老九,你今日过来,就是来向我问罪的?你府上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行那等禽兽不如的勾当,证据确凿,你反倒觉得委屈了?还是说……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无法无天,是得了九弟你的默许?”   胤禟被他目光所慑,心下先是一虚,厉声否认,“他们做什么事,我怎么知道。我手底下人多了,我还能一个个盯着不成?但就算他们犯了错,也该由我这个主子来管教处罚,何须四哥你越俎代庖,多管闲事!四哥快快将他们放了,和我赔个不是,我就不计较了。”   “哦?”四爷挑眉,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原来九弟不知啊。”   “自然!”胤禟又不傻,这事可大可小,若非因着那胡管事还有些用处,他才不会来要人。   “九弟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御下不严,才致使手下人冒犯了九弟,确实是为兄的过错。”   胤禟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下一刻却听四爷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如此,我回去便写个请罪的折子,将那五人如何借着九弟之名欺男霸女、滋扰地方百姓的恶行,一五一十禀明皇阿玛,还九弟一个清白。届时我也一定好好给九弟赔个不是。”   一听要捅到皇帝那里,胤禟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四……四哥,何必闹到皇阿玛哪里去呢。”他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语气软了下来,“皇阿玛日理万机,何必拿这等小事去劳烦他老人家……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下人胡闹,四哥你将人放出来,我带回府去重重责罚他们。以后保准他们再也不敢了。”   四爷眼神一冷,“小事?奸.淫妇女,在你眼里是小事?皇阿玛时常教导我们,要体恤民情,爱惜百姓。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此事,不知该何等心痛。”   胤禟见他态度坚决,心知那几人是讨不回来了,又怕再纠缠下去引火烧身。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道:“四哥教训的是。这几个畜生胆大包天,竟敢背着我做下此等恶事!四哥依法处置便是,弟弟绝无二话。”   说完,骑马就走了。   看着胤禟仓皇离去的背影,四爷冷哼一声,转身揽住年月明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温和,“没事了,吓着了吧?”   年月明摇摇头,轻声道:“爷不怪妾身给您惹了麻烦?”   今日之事虽然平息,但年月明知道,九阿哥是个眦睚必报之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不敢明着来,可背不住会来阴的。   “爷和他们之间又不差这一桩。再说了,这事本来就是他们作孽,就算闹到皇阿玛面前,被罚的也只会是老九。你没见他刚才跑的比兔子还快吗?”   四爷心里明白,只要走上夺嫡之路,就不可能再有回头路。明枪暗箭,只管来就是了。   年月明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不再多说……   三丫的伤有些隐秘,年月明提前让人请了林姑姑来园子。   等她们回去,林姑姑已经在等着了。   她仔细为三丫查看了伤势。除了那私密处撕扯坏了之外,还有些受惊过度。   林姑姑为她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又嘱咐需静养些时日。   年月明听着林姑姑的叙述,心中也很不是滋味,用完晚膳后又交代了白术了几句,“那两个孩子可怜见的,又经历了这等事,心里不知道有多怕,你们平日里多上点心,照顾着些。还有,那孩子的事管住嘴,别往外说了。”   三丫是明明是受害者,可那事若是传出去,反倒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白术心里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几个大丫头虽然不知道实情,可看那姐妹俩瘦瘦弱弱,还一身伤,心下皆是不忍,见她们还没有换洗衣物,便纷纷找了自己的干净衣服给她们。   福满也拿了自己的衣服给四丫穿。   四丫虽然七岁了,但常年吃不饱营养不良,身量瘦小,只比福满高了半个头,穿福满的衣服倒也合适。   白术亲自帮着三丫梳洗,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尤其是那些隐秘处的青紫,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她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曾险些遭了毒手,幸得主子及时救下,才有了今日。   可三丫……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好孩子,别怕了,”白术声音放得极柔,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三丫的手臂,“咱们主子是个顶好的人,以后你们就留在府里,再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三丫这一天经历了大起大落,身心俱疲,此刻在氤氲的热气和百合温柔的安抚下,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哑:“谢谢白术姐姐,也谢谢主子的救命之恩……”   白术见她这般乖巧懂事,更是心疼,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快别这么说,以后你们有什么需要的,缺什么短什么,或是谁给你们脸色看,只管来找我。”   三丫用力点了点头。   洗漱后,白术又帮她擦了药。   四丫洗好了澡,换上了一件粉青色裤褂。福满衣服多,不少衣服做了都没穿过,如今找了出来都给四丫了。   这件衣裳虽然袖口短了些,但如今天热倒也无碍。   她跑到姐姐身边,欢喜的让姐姐看。   白术知道姐妹俩必有体己话要说,见状便体贴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想着这么小的孩子受了那样的罪,怕她想不开,又柔声叮嘱她,“主子救了你的命,你就得好好活着。从今往后把那些不好的都忘掉,重新开始。”   三丫聪明,知道她的意思,含泪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小孩子忘性大,暂时将白日的惊恐抛在了脑后。   四丫叽叽喳喳地将今日进园子后看到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还有那些穿着漂亮衣裳的姐姐们,都兴奋地描述给姐姐听。   姐妹俩依偎在一起,三丫疲惫痛苦的心才得到了一点点抚慰……   休养了几日后,三丫身体恢复了些。这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姐妹俩就醒了。姐妹俩早早就来了回廊下,安静地等着。   年月明刚梳妆完,听了丫鬟通报,便让她们进来了。   三丫低着头,拉着妹妹,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刚走近年月明,就立刻跪了下来,“奴婢给主子磕头。”   年月明让人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你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给她搬个绣墩。”   青葙搬来了凳子,三丫却不敢坐,眼圈通红的看向年月明,“奴婢谢主子救命之恩!我……奴婢什么活儿都会干,烧火做饭、洗衣缝补,求主子让我干点活吧。”   这几天她们吃得好穿得好,每日光是躺着休息,一点活都没干,还有人给她们端来饭菜,三丫心里不自在极了,总想着做点什么。   年月明看着她小脸上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心中一软。   她柔声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报答不急于这一时,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跟着白术她们慢慢学规矩、学做事也不迟。”   三丫听着这话,心头一热,泪水差点又涌出来。她连忙低下头,哽咽着应道:“是……奴婢听主子您的。”   “带她们下去用早饭吧,好好歇着。”   三丫这才拉着妹妹,又行了一礼,乖乖地退了出去。   *   半个月的大晴天,洪水渐渐蒸发消退,泥泞的地面也渐渐变得干爽起来。灾民们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只待官府做好最后的核查与安排,便可返回故里。   然而,就在这救灾事宜即将平稳收尾的当口,忽然出了乱子。   “死人了,踩死人了……”   一阵喧哗自东往西传来,引着西边的灾民都跟着引论纷纷。   年月明这儿,好在侍卫及时维持秩序,没有跟着动乱,施粥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半个时辰后,只见一行官员骑马而来,奔着粥棚东边而去。   四爷也在其中,他往年月明这边看了几眼,见秩序井然,才放心走了。   等施粥结束,年月明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是九爷那边粥棚出事了。一群人打起来了,侍卫拉都拉不开,人挤人,还发生了踩踏,甚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被活活踩死了!”   九爷的人将三丫她们打的那么狠,听说他那边出事,原本白芷心里还有些报复的快感。可想到被踩伤的百姓,她幸灾乐祸的心思瞬间没了。   白术道:“咱们都是按着官府分发给灾民的牌子施粥,就怕有浑水摸鱼的。他们那边倒好,谁来都给粥吃。城内粮食涨价,许多百姓听闻这里有免费的上等白粥,不拘身份,谁来都可以吃上一碗。可不都抢着来嘛。人一多,粥就不够分的。人家饿着肚子排了半天的队,却领不到粥吃。次数多了,心中难免有些怨气,就产生了争端。”   施粥也是讲究方式方法的。粮食有限,为了将有限的粮食分发到更需要的灾民手中,官府也想过很多方法。   比如将安置区建在城外,远离闹区。比如给灾民分发领粥的牌子,凭牌子取粥。再比如使用口感较差的陈米或者掺杂一些麸皮。   这样一来,城中的百姓不至于费一番力气,巴巴的跑到城外来,就为了吃一碗口感很差的粥。   可凑巧的是,这次九爷鼓动京中商贾粮食涨价。即便有官府粮仓平衡物价,可粮食价格比之平日仍是高出不少。   许多百姓为了吃上一碗粥,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年月明叹了一声,既惋惜伤亡的百姓,又担心负责赈灾的四爷。   他这差事办的还不错,马上就能收场了。临了临了出了这等乱子,估计少不了挨骂。   正如年月明所料。   圣驾刚刚回銮,皇帝尚未洗去风尘,乾清宫就堆满了参奏九贝子的折子,直指其两大罪状:一是在施粥过程中处置失当,酿成民乱,致无辜百姓死伤,影响极其恶劣。二是在灾情期间,其名下或关联粮铺哄抬物价,导致民怨沸腾。   皇帝览奏,气的摔了折子,盛怒之下,先是将负责赈灾的四爷斥责了,然后又将罪魁祸首胤禟狠狠骂了一通。   随后下旨,立即调回京中粮价,并对此次伤亡的百姓,加倍抚恤。九阿哥行事不端,驭下不严,致生民变,更兼约束不力,纵容名下商贾哄抬粮价,扰乱民生。罚俸一年,并关闭其名下大半京城的铺面,以示惩儆。   皇帝发完火,看到跪着的俩儿子就烦,直接让他二人滚回去反思了。   四爷知道皇阿玛责备自己,多半是一时气急,倒也没放在心上。   这一个多月以来,四爷是绷紧了神经,真是身心俱疲。如今交了差事,终于有时间休息了。   他回到葡萄院的时候,年月明和福满正在逗福宜玩。   自从福满那日发现金爱年小朋友会爬了,便经常陪他玩扔捡小游戏。   经过姐姐的多次锻炼后,金爱年小朋友爬的愈发顺畅了。   正在他终于吭哧吭哧爬过去,将要够到布老虎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出现,将布老虎抢走了。   金爱年小朋友抬头一看,一张放大的脸正对着他笑。   五个月大的金爱年小朋友,看着半个多月没见的亲爹,还没他手里的布老虎亲,眼睛光盯着他手里的布老虎转来转去,似乎想着怎么拿回来。   四爷看着和自己等比例放大的小娃娃,小脸上小表情丰富多变,心中怜爱,大手一伸将小娃娃从榻上抱了起来。   福宜被抢了布老虎,还被这个不熟的人忽然抱了起来,气的啊啊叫唤,小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四爷见状,胳膊稍稍用力将小娃娃举了起来。   他这招对嫩壳老心的福满没什么用,但真小娃娃福宜却很喜欢。   之前金爱年小朋友因着洗三被打的事,记恨了他爹好长时间。之后就是被这一招哄好了。   也许是那腾空的感觉很是熟悉,金爱年瞬间被哄好了,乐的直晃悠小腿,嘴里啊啊的叫着,示意他继续。   四爷陪着他玩了好一会,父子之情才暂且恢复了。   年月明在一旁看着,见他还有心情逗弄福宜,便知他没有被九爷那事牵连,也就放心了…… 第80章 甜甜蜜蜜   八爷胤禩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尚未回自己府邸,便听说了老九又闹出大乱子。χÏᵁÝⁱñ   等胤禟被罚过的旨意传出,胤禩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去了胤禟府上。   书房内,胤禟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正烦躁地踱步,见八哥进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的率先开口,“八哥来了。你别担心,没事。皇阿玛就是小惩大诫,关了几间铺面,让我在府里静静心而已。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老九,我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你们谨慎行事,莫要生事,你怎么就一句都听不进去?”   胤禟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勉强赔笑,“这次……是弟弟我考虑不周,连累八哥跟着操心,给您陪个不是。”   胤禩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想到自己近来在朝中越发艰难的处境和皇阿玛那难以揣摩的态度,再想到自己多年来的小心翼翼、苦心经营可能因此事付诸东流,一直压抑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第一次对着这个素来骄纵的弟弟急了眼,“就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你竟敢鼓动商贾在灾情期间涨价,如今还闹出人命,皇阿玛震怒,你可知,你这么做很可能让我……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啊!”   胤禟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见一向倚仗的八哥非但没有安慰他,反而劈头盖脸对他一顿责骂,也遏制不住了心中怒火,猛地站起身,赤红着眼睛吼道:“蝇头小利?八哥你说得轻巧!是,那是蝇头小利。可这些年,你少使这些蝇头小利了?你府里大大小小的用度,你府里养的门人,我掏钱!你召术士到府里算命,我掏钱!你维系你那‘贤王’的名声,年年送往迎来,打点各方,我掏钱!就连你师娘病故,也是我出银子送礼,遣人去祭奠!你花钱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的银子脏?如今出了事,你倒拍拍屁股,把自己摘得干净,做起好人来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向胤禩的心。   若是往常,胤禩定会按下脾气,温言安抚这个掌握着他经济命脉的弟弟。可此刻被胤禟这般指着鼻子骂,便是泥人也有了三分脾气。   胤禩既羞恼又憋闷,长久以来积压的郁气都化作了怒意,脸色铁青,也对着他吼道:“那是你自己无望皇位,才转而依靠我,是你自己愿意的,是你自己上赶着使银子的,又不是我拿刀逼着你出的!”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胤禟眼圈发红,不敢置信地瞪着胤禩,握紧的拳头迟迟挥不出去,忽的猛地一挥袖,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胤禩看着他愤怒失望的眼神,也有了一些懊悔。可话已说出了口,再难收回。况且他如今心中亦是一片混乱,再无颜面待下去,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胤禩刚走没多久,十阿哥胤誐便急急忙忙赶了来。   一进书房,看到满地瓷片碎屑,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问道:“九哥!你和八哥……打起来了?我来时在门口撞见八哥,他脸色难看得很。”   胤禟闻言冷笑一声,“没打起来,就是吵了一架。呵,咱们这位好哥哥,如今是越来越瞧不上咱们这些只会钻营,给他丢人现眼的兄弟了!”   胤誐刚才虽然没在场,可大抵也能猜出二人怎么争执起来了,便出言劝道:“九哥,你这话从何说起?咱们兄弟一起长大,八哥以前对你我如何,不用我多说吧?他即便是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也指定是气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胤禟发了一通疯,此刻也冷静了些。他也知道八哥往日待他们确实不薄,自己那些话确实有些过分。   只是八哥说的话也却是伤到了他,不禁和胤禟抱怨,“咱们兄弟这些年全力支持他,出钱又出力。我是一时不慎出了点岔子。可我想的不也是为他在民间赚个好名声嘛。他反倒还埋怨起我来了。说我贪图蝇头小利,耽误了他的大业。”   胤誐听着,替他倒了杯茶,“九哥,你消消气。自从出了毙鹰那档子事,八哥被皇阿玛重罚后,他就变得越发谨慎小心了。这两年好不容易才重新得了皇阿玛些许青眼,这次咱们惹的麻烦不小,八哥也是着急了。”   胤禟沉默地喝着茶,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语气有些古怪说,“老十啊……你不觉得,八哥这两年,越发没了心气,没了志气了吗?”   胤誐被他问得一怔,迟疑道:“八哥……他也是被皇阿玛吓怕了,谨慎些也正常。”   胤禟却不以为然,“我看八哥不是谨慎小心,他是有些像惊弓之鸟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胆战心惊,如何能成事?”   胤誐想到以前八哥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沉默了。   胤禟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他,“老十,你说如果八哥真的没了那个可能了,眼下看来,最有可能的人会是谁呢?”   胤誐心头猛地一跳,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九哥,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胤禟见他这般反应,扯了扯嘴角,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没事,我就随口一说。心烦胡思乱想罢了。”   胤誐见他情绪似乎平稳了些,又劝慰了几句,“九哥你这些日子安心在府里冷静冷静。我再去八哥府里劝劝。”   待胤誐也离开后,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胤禟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变幻不定。   他沉吟良久,最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书案前写了一封信。随后唤来太监,低声吩咐,“将这封信秘密送去西北,再准备两万两白银,挑些库房里贵重的古董玉器,暗中送到十四爷府上。”   *****   而另一边,胤禩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将自己关在了书房,即便胤誐来了也被拒之门外了。   八福晋郭络罗氏实在放心不下,便命太监强行将门撞开了。   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借着门口洒入的月光,隐约瞧见小塌上坐着一个身影,弓着腰垂着脑袋。   冯豫点上灯,就悄悄的退了出去。   郭络罗氏亲自端了鸡汤走近,柔声劝道:“爷,用些膳吧。一日都没进水米,会饿坏身子的。”   “爷不饿。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胤禩仍是没动,   郭络罗氏既着急又心疼,哪肯回去,放下碗,坐了下来,“爷这是怎么了?您有什么话和妾身说啊,闷在心里多伤身子。”   胤禩不肯说,也没有脸和她说。   “刚才十弟说老九不懂事和爷吵了一架,可是因为这件事?”   胤禩没说话,郭络罗氏便明白了。   她这人脾气冲,心中又爱极了胤禩,看到胤禩被气成这样,哪里管孰对孰错,只管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胤禟身上,嘴上骂道:“老九那人眼睛长在脑门上,最是轻狂。也就爷看得起他,把他当兄弟,不然谁搭理他呢……他媳妇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咱们风光的时候,她对我一口一个八嫂叫的亲热极了,时不时送些珠宝首饰来。我不收,都恨不得求我收下。现在咱们不如以前了,老十四得宠,她又巴结那完颜氏去了,跟个哈巴狗似的,真丢人……爷和这种人计较什么。”   胤禩最爱她这么向着自己,换了以前听了这话,也觉得解气。只是今日他本就因为老九那话伤怀,心口堵的难受,此时听了福晋的话,更觉得悲凉,忽然嘴中一阵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他们都知道我无望那个位置了……罢了,罢了,都走吧……”   “爷……你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郭络罗氏吓了一跳,一边用手去给他擦血,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胤禩拦住她,颇有些自怨自弃的道:“算了,我……没事,不看了,早些去下面见额娘也好。”   郭络罗氏却是已经急的哭出了声,“爷胡说什么,您有个好歹,妾身怎么办?”   她素来强势,坚决让人去请太医来。胤禩拦不住,索性顺了她的心思。   很快太医来了,诊脉后却叹道:“八贝勒这是肝火犯肺,灼伤了肺络则咳出了血,再加上长期忧思伤脾,脾肺皆有所伤。”   郭络罗氏不曾想会是这般严重,“那,那这病可有大碍?”   “日后多多休养就是了,切忌切忌,少忧思,少动怒。”   送走了太医,郭络罗氏抹着泪怨道:“爷有什么为难的事,不能和我说说吗?非得闷在心里。如今闷出病来了,伤了身子,这不是在剜妾身的心嘛。”   胤禩拍了拍她的手,“爷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习惯了这样。”   郭络罗氏知道他从前不受宠,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心疼极了,强势道:“爷以后说给我听,不准再瞒着我了。”   胤禩点了点头,“我刚才又想起来额娘了。在大家眼里额娘一直是个怯弱胆小的人,被人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忍着。”   郭络罗氏是个像一团火的人,刚嫁给胤禩的时候,心中对这个婆母,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后来知道她日子过的不易,便不忍苛责什么了,反而因着胤禩爱屋及乌,对其颇为孝顺。   “额娘那样的性子,为了我却是能豁出命去。”   往日他鲜少在她面前提及幼时的事,也许如今破罐子破摔,也许是闷在心里太久了,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我和四哥不同,四哥八岁的时候不过吃坏了东西,拉了几天肚子。皇阿玛就巴巴的从塞外赶了回来。直到四哥病愈,皇阿玛才安心返回。我不如四哥受宠,惠额娘膝下养育的孩子多,实在看顾不过来。我那场风寒治了半个多月,不仅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了……额娘看着我烧的糊涂,便去了乾清宫求见皇阿玛。当时正值秋收,却大雨连绵,皇阿玛正愁着民间秋收之事,不肯见她。她就在雨中跪着……跪了半日,跪晕了过去。后来,也许皇阿玛有些愧疚,便将我从惠额娘宫里挪去了景仁宫和四哥同住……”   郭络罗氏嫁给胤禩的时候,他已经凭借才学得了皇帝青眼。她即便知道他幼时日子不怎么好过,却也不知道是这般光景。   “爷别难受,那些事都过去了。”   “皇阿玛不喜欢额娘,也许又因为额娘跪着逼迫他,惹了他烦心。没过多久,他就要将额娘送人……”   郭络罗氏一惊,皇帝以前也曾将后妃送过人,可那些妃子大多没生育过,或者只生过一个公主。   “我多次跪着求情,他才没有将额娘送出去。从那之后,我就暗暗发誓,我要保护额娘。我以为只要我能成为太子,就没有人再能欺负我和额娘了。可皇上竟然骂额娘……”   胤禩泣不成声,又咳了起来。   “明明是我连累了额娘,额娘却以为是她连累了我。为了不再拖累我,她病中不肯服药,没多久就去了……是我无能,我不仅保护不了额娘,还害她走的凄凉。如今我与大位无望,连死后哀荣都无法给她……”   郭络罗氏看他哭的伤心,也跟着难受,一边为他擦着泪,一边劝道:“额娘不在乎这些东西,她只想让爷好好的活着。额娘如果知道爷为了争这些,伤了身子,一定会心疼的。谁爱争谁去争吧,咱们不争了。”   胤禩惊愕的看着她,“你不是最不愿仰人鼻息吗?若将来是十四弟,倒还好说,他待我极好。若是别人……”   郭络罗氏摇头苦笑,“说句难听的,爷命都要没了,妾身还要那些虚荣做什么?妾身此生所求,爷从来是第一位。”   胤禩听了这话,心中大为感动,“阿娜日……”   “爷答应我以后好好休养,少闷着气,少动怒。”   胤禩哪有不应的。二人紧紧相拥着,话说开了,倒比往日更亲近了。   胤禩与胤禟这番争吵,即便过后在老十的斡旋下,两人又重归于好了,可那番诛心的话,已然深深烙印在了彼此心中。   有些人,有些事,不知不觉间,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   年月明坐月子的时候,四爷便许诺过她,等她出了月子,就带她去福海泛舟。   只可惜从她出了月子,四爷一直在忙,如今终于闲下来了,却已经到了十月了,福海的荷花早已经开败了。   可这却并没有妨碍他的兴致。   这日年月明午睡刚醒来,就被他拉来了福海。   她上了船,瞧着画舫内布置的清雅非常,便知他废了一番心思,眸中不禁染了几分情意,“妾身还以为您忘了呢。”   他这人对别人好的时候,最是用心。上次的青莲簪子是这样,这次游湖也是如此。   四爷划着船桨,回头看她,“爷应了你的事,哪里敢忘。只可惜,当初答应你六月游湖,却拖到如今,连最后一茬荷花都谢了。”   深秋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玻璃镜子,映着天光云影,澄澈明净。画舫缓缓行过,拨开层层涟漪,惊起几只白鹭。它们振翅掠过水面,最终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丛中,画面别有生趣,可却独独少了她喜欢的荷花。   年月明听出他话中的遗憾和愧疚,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妾身觉得如今就很好。夏日虽然有接天莲叶的盛景,可那时天也热,蚊虫也多。如今秋高气爽,没有蚊虫扰人,正适合游湖。这疏朗明媚的秋景,也别有一番趣味。”   “况且……”   “况且什么?”   年月明看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况且您今日甘做一船夫,为妾身撑船,妾身如何不知足呢?”   四爷也笑了,带了几分疼惜与宠溺,“是,我给月儿当船夫。”   他知道她用意,心头那点愧疚被这暖意渐渐熨平了,“明年夏天,爷一定带你来看荷花。”   “好呀。”年月明笑着应了,目光忽然被远处吸引,“您瞧那边。”   四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太监正驾着小舟在残荷间穿梭,弯腰从淤泥中采撷藕节。   年月明今日兴致不错,见状笑着问他,“爷尝过南边的莲藕吗?”   “以前随着皇阿玛南巡,在钱塘尝过藕羹。”   “那你觉得南藕比之北方的藕有什么不同?”   四爷笑着摇头,“时间太久了,早就忘了。不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想来藕也是如此。”   “爷说得是。北方的藕脆甜,适合凉拌。而南方的藕粉糯,最宜煨汤。”年月明想起之前怀孕之时,和额娘说起来湖广旧事,声音不觉柔和下来,“从前在湖广,每到这个时节,我娘就经常煨莲藕排骨汤。那藕煨好了之后,用筷子一夹,还能拉出来丝线,真就是藕断丝连。软绵的藕吸收了肉汁,醇香无比。”   四爷听罢,轻笑,“原来月儿是嘴馋了。这有何难,命人将南藕快马送来京成便是。”   “哪有这般容易?”年月明嗔怪地看他一眼,“湖广距京城山高路远,鲜藕娇嫩,待送到京城早就腐坏了。”   这事年月明以前也想过,但也只限于想想。她虽然不缺银子,却也不至于那么浪费。   “事在人为。荔枝难运,不也能每年运到京城嘛。湖广的藕还能比荔枝难运?”   年月明听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道:“妾身只是看到他们采摘莲藕,有些触景生情,随口一提罢了。如果您为了满足妾身的口腹之欲,兴师动众,劳民伤财,那妾身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四爷不想她反应这么大,揽住她安抚,“瞧你吓成这样,爷方才没过脑子随口一说。”   年月明轻轻摇头,“您以后不要那样说了,妾身承受不起。”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虽本意讽刺的是明皇,可世人却多责杨妃媚君。   年月明倒也并非立志成为贤妃,可却也不想落下骂名。   “好,好,是爷一时失言。你知道我本意的,让你吃上一口鲜藕,不至于动用权势,多使些银子就是了。”   他还不至于穷得让自己女人吃些鲜藕,都得动用手中权势。   “那也不行。爷如今正是用钱之际,该花在刀刃上。”   四爷听罢,不禁笑着揶揄,“月儿贤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年月明倚在他肩头,脸颊微热,“其实相比于那一口汤,妾身更想念在湖广的那段少年时光,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四爷看着她眼中的向往,心生怜意,柔声道:“那以后爷陪你回湖广看看,咱们到当地去喝莲藕排骨汤。”   他如今忙着夺嫡,登基后忙着朝政,就没闲着的时候。   指望他陪自己回去,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呢。   年月明才不信,笑着嗔了他一眼,“爷是大忙人,您先做到明年陪我泛舟赏莲吧。”   四爷哪有不应的,心中暗暗记下,以后找个机会陪她回一趟湖广…… 第81章 回娘家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三丫身上的伤已然大好,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   这一个月每日吃喝躺着,还不用干活。可以说是她姐妹来这辈子,过的最轻松的日子了。可越是这样,三丫心里越是不安稳。   她心中感激主子救自己脱离苦海,却也时时惶恐,生怕自己无用,会被再次抛弃。   于是她多次恳求白术,希望能给她安排些活计。   白术见她见她气色红润了许多,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惊惶,便带她去见了年月明。   “求主子让奴婢做点活吧,奴婢身体全都好了。”   年月明望着她眼神里的乞求,哪里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这姑娘受了那样的伤害,还被父母丢了,此时心里怕是极度不踏实。   她心里一软,柔声道:“我正想着给你安排点什么活好呢。既然这样,你就跟着白术吧,先给她打打下手,慢慢的学着做事。”   三丫连忙谢恩,“奴婢一定跟着白术姐姐好好学。”   年月明又和白术交代了几句,转过脸来的时候,见三丫似是想说什么,便主动问道:“还有什么事要说吗?一起说了吧。”   三丫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再次鼓起了勇气,恳求道:“求……求主子给奴婢赐个名字吧。”   三丫是个聪明的姑娘,虽然才在园子里待了一月的时间,但也能察觉到很多东西。   名字就是其中一样。   她知道院子里很多姐姐的名字都是相近的,她顶着三丫的名字,十分格格不入,她不想成为一个异类。   年月明想了想,“我院里的丫头都是用草药取名,你姓杜,那就唤作杜衡吧。”   杜衡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道暖阳,驱散了她心中些许阴影,让她终于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被接纳了,有了生存的根基。   杜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奴婢谢主子赐名。”   四丫年纪小,也做不了什么活,年月明便让她跟着福满了。   福满毕竟是现代人穿越,对于平时伺候她的白青姐姐,心里都有些不自在。对于年纪小的四丫,更是多了几分怜惜与照顾。   平日里也用不着她伺候,只当个玩伴就是了。   四丫见姐姐得了个好听的名字,羡慕之余,拉着福满的衣袖,仰着小脸央求,“格格,你也给我取个新名字吧?”   福满听着这个请求,却有些不知所措。   在她的认知里,名字是极富个人意义的东西,应该出生时由父母长辈赐予,或者等长大了,有了自主意识,自己去更改。   让她给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姑娘改名,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福满看向四丫眼里的渴望,想了想,认真地对她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你现在跟我一起念书,等你认识更多的字,懂得更多的道理,你可以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好不好?”   四丫听的似懂非懂,但见福满说得郑重,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听格格的,我自己取。”   福满以为这个小插曲应该过去了,没成想到了晚上,四丫忽然问她,“姐姐叫杜衡,那我叫杜若可以吗?”   福满愣一瞬,惊讶的道:“你怎么知道杜若的?”   这娃看着不像穿越者啊。   四丫笑嘻嘻的说,“我知道主子给姐姐起的名字也是草药,还有白术姐姐,白芷姐姐……”   四丫一连报了好几个名字,让福满再次惊讶了。   “四丫,你真厉害,认识这么多药材!”   四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以前……常和姐姐去山里挖野菜,也顺便采些药材,拿到镇上的药铺能换几个铜板。”   采药?   其实这一个月相处下来,福满也发现了,四丫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记性好,而且对气味格外敏感,有时园子里有什么花草开了,或是小厨房里做了什么菜品,她隔着很远就能闻出来。   既聪明,还对气味敏感,认识一些草药,这娃是先天的学中医圣体啊。   福满心中一动。   她还记得她额娘和林姑姑畅想的妇幼保健医院前身。   如果想做大做强,必须要传承人吧?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福满脑中闪现,她立刻拉着四丫去找了年月明,将刚才的发生的事和她说了一遍。   年月明听后,将四丫唤到身前,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在四丫一一答出后,年月明也惊到了。   母女俩十分同步的想到了一起。   “杜若你想不想正经地学医术,将来做个女大夫?”   杜若眨着眼睛,之前姐姐伤重,主子请了一个女大夫来给姐姐看病。姐姐私下里还念叨过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想到这里她稚声问道:“学了医术,以后我们自己生病了,是不是就不用花银子请大夫了?”   年月明被她这朴实的念头逗笑了,耐心解释,“是,不仅能给自己和亲人看病省下银钱,学成了,还能悬壶济世,挣钱养活自己,帮助更多生病却看不起大夫的人。”   杜若小孩子心性,一听既能省钱又能挣钱,还能帮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学。主子,我想学医。”   年月明见她小脸上神采,心中更是怜爱。   次日,她便命人去请了林姑姑过府一叙。   林姑姑收到年月明的邀请,却有些腾不开功夫。等她忙完,去到园子之时,年月明午睡刚醒。   林姑姑面上不禁有些歉意,“今日医馆有些忙,民妇来迟了,耽误福晋时间,还望福晋宽恕。”   年月明派人去的时候,便交代人不必催促,现在又哪里会怪罪她,笑着道:“姑姑医者仁心,何错之有。这么看医馆如今生意还不错?”   提起来这事,林姑姑脸上笑意渐深,“托您的福,现在生意还过的去。刚开始一直往里搭钱,我真怕辜负福晋的信任。”   原本济芳堂刚开张的时候,没有什么生意。   一是大家对于女子行医坐诊这事有些偏见,二是如今女子对于妇科疾病并不是很重视。   所以刚开始两个月还赔进去不少银子。   正在林姑姑灰心之际,城南董家夫人生产状况不好,来请了她。   林姑姑去了一趟,将那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自此她的名头才渐渐在民间传开了,生意才慢慢做了起来。   这次灾情,她也去义诊,免费施药,还救了不少灾民呢。   四爷命人将救助灾民的人士记录下来,上表皇帝。林姑姑就在其中。年月明多了分私心,让四爷上书的时候多夸赞几句。   本来想着能得到皇帝几句夸赞也是好的。没成想皇帝看了之后龙颜大悦,大手一挥,直接赏了个‘济芳堂’牌匾下来。   有百姓的宣传,再加上皇帝背书,济芳堂的名声也是打响了。   如今虽还不至于挣大钱,却也不至于再亏损就是了。   “俗语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姑姑医术好,不过是缺个机会。如今名声大噪,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二人又说了会医馆相关的话,年月明便叫了杜若到身前来,将昨日之事和林姑姑说了一遍,“姑姑看看这孩子,是否有学医的资质?”   林姑姑见这孩子生的有几分灵秀,便有些喜欢,又听闻她小小年纪竟认识不少草药,更添了两分欣赏。   “你叫杜若?那你可知道杜若的用处?”   杜若本来有些紧张,但见她面容可亲,也就不怕了,想了想,答道:“杜若可以治腰疼。爹就经常腰疼,会用杜若泡酒。”   林姑姑惊喜之下,又细细问了她几个关于草药的问题,杜若虽说不出太多深奥的东西,但基础的认识是有的。   这对于一个七岁且没系统学习过医术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姑姑可有收徒的打算。”   其实不用年月明张嘴,林姑姑就已经动了收徒的心思了。   不过收徒前,她还是打算问一问杜若,“孩子,学医需要背诵无数典籍,辨识百草,更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你可真想好了?”   杜若想起昨晚年月明说的话,用力的点了点头,“我不怕吃苦。”   林姑姑见她眼神澄澈,态度坚决,心下很是满意。   于是,在众人的见证下,杜若正式向林姑姑磕头行了拜师礼。   她既然拜了师,便要跟着林姑姑离开了。   姐妹俩还没分开过,杜若抱着姐姐不肯松手,差点说出来不肯学医了。   杜衡年纪大些,她明白妹妹这是得了个前程,忍着不舍,肃然的叮嘱她,“不要哭了。以后要好好跟着林姑姑学医,万事听师父的。”   杜若看着姐姐的脸色,哪敢再哭,乖乖的应了。   年月明看着姐妹俩分别,有些不忍,想起杜衡也认识些草药,索性一并让林姑姑带去学医就是了。   杜衡却极力摇头,“奴婢不及妹妹聪明。”   年月明也就不强求了,只说了允许日后杜若可以随时来王府见她。   姐妹俩心中的不舍才稍稍缓解了……   ***   那场天灾随着灾民渐渐还家而告一段落,福满的日子表面上也重归往日的平静悠闲,但那股目睹民生多艰后沉甸甸的感觉,却一直压在福满心头,并未随着晴空万里而完全散去。   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险些被命运吞噬的杜衡杜若,还有更多她未曾知晓的、在苦难中挣扎的身影,都像无形的烙印,刻在了她的心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制度与洪流,但一些细微的、具体的事情,或许可以尝试。   经过多半月的大晴天,地里的积水渐渐耗尽了。   十月中旬便是种麦子的好时机,福满也重新做起了实验。   这次她专门问她爹要了十个太监,让他们每日盯着,将小麦每日变化记录下来。   自从上次四爷按照她说的法子制作了水泥,虽然目前成效还没那么理想,但也足以让他觉得震惊了。现在他看着福满,已经不再完全把她当成孩子一般看待了。她一提出要人盯着地里小麦变化,四爷直接就答应了。   等这些都吩咐完之后,他们也该启程回王府了。   年月明身子单薄,十月末屋里已经烧上地热了。外面骤然降温,寒风呼啸,清辉院却是温暖如春。   那黑陶描金缸里的并蒂莲不同于外边的残荷枯槁,仍然开的正盛。   四爷晚上回来,见她坐在窗前作画,又想起了那一湖开败了的荷花,不由得感叹福海的荷花也能开的这么久就好了。   年月明让人收起还未画完的画,一边为他更衣,一边笑着回他,“这花好是好,却也难伺候。只这一株并蒂莲就花费甚多,真要是养上一福海,不知浪费多少人力物力呢。况且并蒂莲可遇不可求,要去哪里寻一海呢?妾身有这一株就心满意足了。”   四爷听她这话,也跟着笑了,“月儿倒是知足常乐。”   “知足常乐不好吗?人心不足蛇吞象,许多人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多是不知足所致。”   就像二哥。他若是能知足少瞎折腾,何至于最后落的那样的下场。   “爷听你这是颇有所感?怎么了?”   年月明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不过是听了二哥升任四川总督的消息,心中有些感叹罢了。但愿二哥重活一世,能长长记性吧。   四爷见她不愿多说,也不逼问,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脸。   这时白芷捧了一个锦盒进来,报与年月明。一打开盒子,只见一尊成色极好通体雪白的白玉观音映入眼帘。   年月明仔细打量了一番,见没有什么瑕疵,又让白芷装好拿了下去。   “月儿这是要送礼?”   “母亲过寿。她老人家喜欢玉。妾身今年刚得了一块好的玉料,就让人雕了一尊观音像。”   四爷笑着看她,“年夫人过寿,月儿怎么没和爷说,你不想回去?”   年月明自然想回去,只是二哥前不久刚升任四川总督。这个节骨眼上和年家走的太近,就怕皇上会有所猜疑。   年月明不想节外生枝,索性便不准备去了,“妾身坐月子的时候,母亲刚来小住过一阵。这才过去几个月,去的太勤,怕是会落人闲话。况且今年也不是母亲整寿,明年再说吧。”   她的心思,四爷自然能看的懂。她这样懂事,这样体贴他,他却是更加怜惜心疼了,当即道:“月儿你太小心了。年家是你娘家,你想回便回,怕什么。爷陪你回去。”   他都直接拍板决定了,年月明自然不会再拒绝,欢欢喜喜的应了。   到了那日,她早早的起来好生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朱红缎绣缠枝莲纹衬衣,外面披了件白狐裘,清丽动人,气色极好。   福满自然是要跟着去的。福宜太小了,年月明怕他冻着,不打算带他。也幸好小娃娃还不知道这些事,他们一行人走的时候,人家还没睡醒呢。   马车驶出王府时,天上就飘起了细雪。到了年府之时地上已经浮了一层白霜。年月明被扶着下来,只见年府朱漆大门前冷清得很,只悬了两盏红灯笼,连个迎客的小厮都没有。   与此同时年府内,气氛比门外看上去还要凝滞。   正厅地上桌上摊着刚送来的寿礼,一对翡翠镯子,一匣子东珠,几匹进贡的绫罗绸缎,以及一些古玩字画。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年夫人看着,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这辈子就生了这两个心肝,一个两个的,都要给别人做妾室不成?”她指着那堆礼物,手指都在发抖。   年遐龄也是面色铁青,却还是强撑着哄道:“夫人先别气,月儿当初被指给雍亲王,那是圣旨赐婚,咱们没法子。可华儿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九爷胡闹,皇上也不会允的。”   当初皇上为了拆解八党势力,费了那么大功夫。   如今怎么会轻易打破制衡。   “胡闹?”年夫人红着眼眶,“他这两个月让人来了几回了?次次都带着厚礼,话里话外就是要纳华儿为侧福晋。他是皇帝的儿子,若是真胡闹了,皇上还真舍得罚他不成?”   她越说越激动,哭着道:“月儿被指给雍亲王的时候,老爷答应过我,华儿的婚事都由我做主。好不容易躲过了选秀,如今又来了个九阿哥……就算成不了,华儿的名声也被他败坏了。以后哪个敢娶她……我苦命的女儿啊……”   年遐龄何尝不愁,虽说法理在那摆着,可这群皇子皇孙有几个真按法理办事的。   他正想再宽慰夫人两句,便听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夫人,雍亲王和福晋到了,车马已到二门。”   两人俱是一惊,年遐龄顾不得别的,赶紧出门迎人了。   等年月明带着福满来后边时,年夫人已经重新梳妆过,穿着一身绛紫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母亲寿辰安康。”没有外人在,年月明直接盈盈下拜,福满也像模像样地行礼,“外祖母福寿绵长。”   “快起来快起来。”年夫人拉起女儿,又搂过福满,目光在她母女俩脸上细细端详,“气色瞧着还不错,就是比之前瘦了些,可是最近又没好好用膳?”   “哪有啊,娘上次见我的时候,我还在坐月子呢,当时还没恢复好呢,自然瞧着丰腴些。”   年月明笑着,却敏锐地察觉母亲眼底的疲倦,那层脂粉盖不住的烦闷,“娘脸色瞧着倒不大好,可是累着了?”   “这不是忙着寿辰的事嘛。”   年夫人随口应了一声,赶紧避开她的目光,转向福满,“我们小格格又长高了,让外祖母好好瞧瞧……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年月明瞧出母亲闪躲之意,再联想到进门之时看到的冷清场景,心中不免起了疑云。   “您这寿辰又没宴请宾客,忙活什么能累成这样?”   年夫人仍是扯了一堆应付着,听的年月明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这时,帘子一动,妹妹年月华走了进来。   十七岁的月华穿了一件水绿色短袄,搭着月白色长裙,漆黑油亮的头发梳成单侧蚌珠头。她近日消瘦了些,稚气退却了大半,比从前灵动俏丽了几分,颇有少女初长成的味道。   只是那眉间却掩不住愁绪。   年月明拉着她坐到身旁,“华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这么不开心?”   年月华抬眼看了看她,又看看母亲,撇了撇小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姐……九贝子想娶我做侧福晋。”   此话一出,年月明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什么?”   她不记得前世有这一档子事啊。   话既然说到这了,年夫人也不再瞒她了,叹道:“太后崩逝,万岁爷下令免了明年选秀。秀女中年满十六岁的,便可自行婚嫁了。这本是好事。娘本来想着明年为华儿选门好亲事。谁曾想,那九贝子不知怎的,就瞧上了华儿。这两个多月,九贝子府的人都来了五次了……刚才又命人送来了寿礼……”   年夫人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年月明忙的拿了帕子为她擦拭,“我们来的时候,倒是瞧见了九贝子府上的马车,我还以为是他是瞧着二哥的颜面,命人送来贺礼……”   年夫人冷哼一声,“不是你二哥还能是什么。本来我还想着,他有出息,也是你们姐妹的靠山。谁想好处咱们沾不上一点,算计倒是挨上了。”   当年若非他与八爷党走的近,她的月儿怎么会被圣旨指婚给雍亲王?如今又要来嚯嚯她的华儿吗?   年月明知道她娘是气急了说的赌气话,又怕被人听去了,私下传闲话,忙劝道:“娘别这么说。二哥高升对咱们年家是好事。况且您不是说九贝子两个月前就有这个意思嘛。二哥这才刚升了官,这事大概和他关系不大。”   年夫人冷哼一声,不再说了。   “爹怎么说?”   提起丈夫,年夫人就不再忍着了,“你爹那老东西除了说这事指定成不了,让我别气别着急,还会干什么。”   “我爹说的对,这事不可能成。”   前世月华嫁的是杨家三子杨宴。年月明记得那人虽没多少本事,却也是个温润公子,对月华也还不错。   即便她重生后,有些事情可能发生改变,但和九贝子这事不可能成,首先皇帝那一关就根本过不去。   年夫人摇头,“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昨日高夫人来咱家送寿礼,话里话外说什么他们家三小子是个拙的笨的,配不上咱们华儿。她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为了和咱们家议亲,恨不得把她儿子夸成一朵花。这才几天啊,就大变样了。不就是听了风声,怕咱们家缠着她儿子嘛。谁稀罕啊,那小子我见过,生的跟个猴崽子一样,干瘦干瘦的,我还嫌他配不上咱们华儿呢。”   年月华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被年夫人瞪了一眼才堪堪收住。   年月明却是没心情笑,皱着眉道:“这么说九贝子提亲这事,外面已经传开了?”   “可不是嘛。这也是娘最愁的。这事成了是华儿受罪,没成也是华儿受罪。”   年月明再是好教养,都忍不住骂道:“他这哪里是诚心想结亲,摆明了是耍无赖。”   “说的正是这个。九贝子那人睚眦必报,别人犯不着得罪他。以后华儿的婚事可怎么办?”   年月华见娘愁的直哭,拧着帕子道:“娘别愁了。他们不想娶我,我还不想嫁呢。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还不用伺候公婆,多好啊。”   “胡说什么。”年夫人现在最听不得这个,抹着泪怨道:“你这个混不吝的,你想气死我吗?气死我你就高兴了……”   年月华不依,张口反驳,母女俩眼见要吵起来了。   年月明连忙拦住年夫人。   福满也看的头大,赶紧拉着小姨出去了…… 第82章 过年啦   被福满拉出来的年月华也很委屈,撅着小嘴和福满吐槽。   福满听她倒苦水,深感同情。   无论现代古代,都离不开催婚这一条啊。   福满不会哄人,站在一旁颇有些手足无措。   等她倒完苦水,福满想起刚才外祖母塞给自己的糖果,拿了出来塞到年月华手中,“小姨,不气,吃糖。”   年月华接过来,剥了两颗,又塞到了福满嘴里。   “你外祖母是不是很讨厌?我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她都生气。”   小嘴里一边含着一颗外祖母送的糖的福满:“……”   她已经到了哪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年月华也没指望她能听懂,拍了拍她的脑袋,又剥了颗糖喂她。   福满嚼完之后,才仰着小脸回她,“小姨,你别怕。九叔不会得逞的。”   如今都康熙五十七年了,距离雍正登基还有四年时间。就算现在那些人迫于老九压力,不敢和年家结亲。   但等将来她爹登基后,年家一跃成为新贵,要娶她小姨的人估计都能排队到城外去。   到时候小姨也才二十一周岁,在现代结婚还早着呢。就算在古代算是晚婚,那晚结婚还能晚生育呢,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年月华看她稚嫩可爱的小脸上,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被逗笑了,蹲下身来,将刚剥好的糖又塞进了她的小嘴里,“那小姨就借你吉言了。”   年月华惯来是个不记事的性子,说出来气就消了大半了,见雪下大了,怕福满冻着,就带她回屋里去了。   半晌的时候,年二姐带着儿子胡式瑗来了。   年希尧和年羹尧都在外地任职,年大姐也随丈夫出京去了。年夫人便没让他们回来。   午膳的时候,因为有四爷这个外男在,便置办了两桌席面。男女分开坐。   年夫人经由年月明安慰了半天,心情好转了不少,今日难得用了顿饱饭。   用过午饭,母女俩又说了一阵话。年夫人瞧着外面雪下的愈发大了,便让他们早点回府了。   年月明牵挂着母亲,走前又劝了她一通。   直到上了马车,还放心不下。   四爷瞧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想问问原因,看着怀里睡的迷瞪的闺女,只得暂且忍住了。   等回了清辉院,才拉着年月明问起了缘故,“月儿怎么每回一趟年家就变的失魂落魄的?怎么了这是?和爷说说。”   四爷在年家的时候就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只是年遐龄那人是个沉得住气的,愣是没多说一句话。他也不好多问,只得装作不知道。   年月明想了想,便将那事和他说了。   四爷一听,也是动了气,骂道:“老九惯是个耍无赖的。”   兄弟里面,四爷最厌的就是老九。   无他,这人做事尽是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堂堂皇子阿哥,净做些地痞无赖的勾当。   这次的事更是连脸都不要了。   “你二哥这一升官,许多人都盯着呢。老九借机结亲,不过是要拉拢你二哥罢了。”   结不成亲,就当恶心年家了。   年月明闻言心里一跳,连忙道:“忠臣不事二主。我年家既然是您的属人,就只认您这一个主子。莫说这亲事根本成不了,便是真的嫁了个女儿过去,又待如何?”   四爷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她是多想了,忙握着她的手,柔声宽慰,“月儿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们年家怎样,爷怎么会不清楚。哪怕是你二哥,以前还好犯浑,如今瞧着也谦逊了不少。”   以前年羹尧鲜少与他往来,便是偶有交集也不肯认他这个主子。   这两年却是一改往前作风,对他敬重了许多。   四爷只当他以前年轻,既往不咎了。   年月明却是知道他的性格,即便他现在没有别的意思,可因为前世的事,她也不免长上几分教训,谨慎小心些总是好的。   不过既然他不高兴了,年月明便柔声哄道:“爷别气,是妾身想多了。妾身只是怕他们借着这事,从中挑拨。”   四爷轻哼,“爷怎么会因为外人,怀疑自己人呢?”   年月明又哄了他几句,才算将人哄好。   “老九日子太清闲了,该给他找点事干了。”   年月明听他这么说,便明白他心中是有了主意。他肯出手,那必然是能让老九吃点教训的。   她心中自然是欢喜的,不过面上还是关心的问道:“这事会对您有影响吗?”   四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不过是件小事。”   “那妾身就代年家多谢您了。”   “爷瞧你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年月明偎在他怀里,眉眼间笼着的愁绪更深了一层,叹气道:“经过九阿哥这么一折腾,我妹妹的婚事怕是要遭难了。您不知道,因为这事,之前有打算和我家结亲的人家,也不敢搭话了。我娘都愁了好些天了。”   年月明愁的和年夫人还有些不同。   她是重生之人,她知道前世妹妹嫁了杨家三子杨宴。那杨宴虽不是有才干之辈,却也是个人品端方,温润如玉的儿郎,与华儿成婚后,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可那杨家偏偏却是老十胤誐的属人,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那华儿和杨宴的亲事又当如何?   杨家会冒着得罪旗主的风险娶华儿吗?   要知道前世没有老九求娶,老十便对杨家有所压榨,直到四爷登基,将杨家抬了旗,才算解脱。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若是这桩婚事成了,按照老九那个眦睚必报的性子,只怕会变本加厉的盘剥杨家。到那时,华儿在夫家又该如何自处?   这样进退维谷的困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年月明裹缠得有些透不过气。   大事上,她知道四爷最终将登上那至高之位。   可具体到妹妹的婚事,这么一个小的变故,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怕华儿错过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更怕她嫁了后,陷入更深的泥潭……   四爷静静听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手,似在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这事也不算难办。他们怕老九报复,不敢与年家结亲。那就给你妹妹找个不怕得罪老九的夫婿就是了。”   年月明抬眸看他,“不怕九阿哥的夫婿?这不好找吧。”   九阿哥胤禟横行霸道惯了,满京城里,除了皇家子弟,谁不怕得罪他?   “说来也巧,”四爷看着她眼中浮现的疑惑,继续道:“爷倒是认识这么个人选,是武勋王扬古利之后丰盛额。”   “丰盛额?”年月明心中一动,又听四爷解释,“扬古利极为英勇,曾追随太祖太宗四处征战,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功勋卓著,死后被追封为武勋王。康熙三十七年,皇阿玛东巡盛京谒陵,曾亲自祭奠扬古利之墓。这些年来,对他的后人也是多为照拂。当初皇阿玛考核宗室和八旗子弟骑射功夫,十岁的丰盛额得了头筹,被皇阿玛赏戴花翎。如今在御前任一等侍卫,深受皇阿玛看重,老九绝对不敢放肆胡来。”   年月明听完,陷入了沉思。   这人她倒是听说过。   她记得四爷登基后整顿宫禁,力排众议,直接命丰盛额接任马武任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   这位置是真正的心腹要害之位,非能力超群、忠诚无二者不能担任。   更难得的是,这个丰盛额当时才不过二十六岁。   可是……   年月明微微蹙眉,她记得,前世的丰盛额,似乎一直未曾娶妻吧?   倒推一下,如今丰盛额也有十九岁了。   “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怎么至今未成婚呢?”   被她这么一问,四爷也有些懵,“这个爷还真不怎么清楚。以前听他阿玛说过,这孩子眼光高,性子倔,说亲的倒是不少,他一个都看不中。”   年月明满头黑线,这人什么都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媒呐。   她倒是略有耳闻。   前世丰盛额升任领侍卫内大臣后,皇后看他年少有为,便想将侄女嫁给他。这本是一桩美事,偏偏丰盛额却拒绝了。   据说他之所以不近女色,是因为似有龙阳之好……   四爷似是看出来年月明的无语,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月儿若是觉得可以,爷明日着人去打听打听。”   年月明却委婉的道:“武勋王的后人,身份高贵,前程远大,自然是极好的人选。只是我家门第低,与人家相差甚远,只怕高攀不上。况且华儿性子单纯,也未必适应得了这样的高门。”   将妹妹嫁给这样一个人,即便他有滔天的权势,能护得住妹妹不受欺辱,可若无夫妻真情,让华儿守着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那岂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年月明自然不愿。   四爷何等敏锐,立刻便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推拒之意。   他也识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不再提丰盛额,只道:“既然你觉得不妥,那便罢了。你也别愁了,京城青年才俊众多,慢慢挑选就是了。爷平日里多加留意些。”   年月明知道他不是空口一说,心下微松,低声道谢。   四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   许是忧思缠身,临近年关,年月明又病了一场。   好在因着国丧,今年宫中停免宴席,大家也不用再进宫赴宴了。不然她这身子再出去吹吹风,病情又得加重了。   但即便她日日在屋里养着,也是偶尔反复高烧,足足养了一个月之久,直到过年的时候才稍稍好转。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年月明这次病好了,人却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连带着胃口也不好。无论四爷和福满怎么哄,怎么劝,对着满桌的精致膳食,也吃不下去几口。   一个月下来,整个人瞧着都瘦了一圈。   大年三十这日午后,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冬日天短,她睡的时候服了安神汤,睡的又香又沉,一觉醒来屋内已经有些黑漆漆的了。   刚想唤人,却发现四爷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借着残阳看书。   二人似是心有灵犀,她目光望了过去,他也看了过来。   见她睡醒了,他便放下了书卷,走到床边,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见没有再烧起来,才算放心,“睡醒了?”   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爷怎么不让人掌灯?天都黑了,还在暗影里看书,多伤眼睛呀。”   四爷听着她的抱怨,只觉得心中比吃了蜜还甜,笑着打趣道:“月儿都病了,还当管家婆操心呢。”   年月明脸颊微红,“爷眼睛疼的时候,可不准跟妾身抱怨。”   “好好,爷下次一定让人早些掌灯。月儿满意了?”   年月明小声哼他,“您熬坏了眼睛,是你自己疼,我又不疼。您这话说的,倒好像我占什么便宜似的。”   心疼人的是她,嘴硬的也是她。   在外面端庄知礼的是她,私下跟他耍小性子的也是她。   偏偏他爱极了她这幅矫情模样,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张小嘴呀,有时候忒不饶人。”   年月明抿了抿小嘴,没有反驳。   两人正说着话,白术端着药碗进来。一靠近,那浓重的药味顿时就弥漫开来了。   饶是年月明自小病怏怏的,经常吃药。可这么连着吃上一个月汤药,也是厌烦。   一闻到那苦药的味,口中不自觉就泛起了苦味,摆手让白术放到一旁,“先放着吧,我过会儿喝。”   不等白术应下,四爷就接过了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着,“药凉了更苦,趁热喝了才好。”   年月明抬眼看他眼底的青影,心中一暖。自她生病以来,他就一直很担心,有时甚至夜里醒来,还想着探一探她身上的温度。   年月明心中微软,却仍小声嘀咕,“妾身现在嘴里苦,实在喝不下……”   四爷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不容拒绝地递到她唇边,“听话,把这药喝了,爷给你个惊喜,保证你嘴也不苦了,心也不苦了。”   惊喜?能有什么惊喜呢。   年月明对他哄人的本事毫不怀疑,也是好奇那惊喜是什么,乖乖的张开唇将药吃了下去。一碗药见底,四爷又从白芷手中接过蜜饯,亲自喂她含了,又递上温水让她了漱口,才对人吩咐道:“端上来吧。”   白术依言下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青瓷炖盅进来,盖子未开,已有淡淡清香飘出。   等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汤香顿时弥漫开来,竟将那满室药味都压了下去。   四爷接过白术手中的青瓷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年月明唇边。她迟疑地喝下,温热的汤汁滑入口中,莲藕的香气包裹着肉香,清甜不腻,令人不由得胃口大开。   年月明品尝着熟悉的味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这是南藕。”   四爷唇角微扬,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月儿这小嘴不止讲话厉害,尝东西也厉害的很。味道怎么样?”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年月明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汤中的莲藕炖得粉糯绵软,入口即化,与北方脆生生的藕截然不同。排骨也炖得软烂,汤色清亮,正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时隔多年,再次吃到旧时味道,她本该惊喜。   他费心思讨她欢心,她本该高兴。   可是想到这藕是千里迢迢运来的,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她心里又有点不自在。   “嗯?不好喝吗?”   厨娘是年家陪嫁来的,自小伺候月儿饮食。厨艺就算比不得年夫人,应当不至于差很多吧?   “好喝。只是……”年月明脸上一阵发烫,小声道:“妾身之前不过随口一说,这寒冬腊月的,爷真让人去湖广寻南藕,中间得废多少周折……”   “你不必管这些。”四爷又喂她喝了一勺,眼中笑意更深,“只管好不好喝便是了。”   “爷如今正是使银子的时候,方方面面都缺不得,何必浪费呢。”   四爷放下勺子,用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边的汤渍,不以为意的道:“哪里浪费,你喜欢便值得。”见她还要说什么,他温声说,“好好,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年月明见他眼中满是宠溺,心中暖意如春水般漾开,也就不再多说了。   “爷尝尝,这碗汤和之前的有什么不同。”   四爷就着她喝过的勺子尝了一口,点头道:“能让月儿这张嘴念念不忘的,果然与众不同。”看着她尖尖的下巴,又命人舀了一碗喂她,“既是为你寻来的,就多用些吧。”   也许是被他心意打动,也许是这汤确实美味,年月明总算吃了顿饱饭。   “谢谢你胤禛。”   四爷将空了的碗递给白术,“谢什么,你早日好起来,便是谢我了。”   正说着,外头珠帘一阵清脆乱响,伴随着欢快的脚步声,穿着一身红色织金小袄的福满跑了进来。   小丫头跑得快,直冲到床边才刹住脚。   年月明见她跑得这样急,心都提了一下,忙不迭的叮嘱,“满满慢着点,跑这么快当心摔了。”   福满立刻乖觉地站好,“额娘,我知道了,摔不了的。”   “摔着了就晚了,你额娘叮嘱你的话,要仔细记着。”四爷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大过年的,小丫头打扮的也喜庆,红彤彤的像个小灯笼,实在喜人。ˣ⁷   为了防止阿玛额娘念经,福满连忙应了。   她跑这么快不是为了要告诉额娘一个好消息嘛。   正想着,乳母张氏抱着福宜进来了。   金爱年小朋友今天也穿了一身大红衣裳,脑袋上戴着虎头帽,一进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转来转去的,很是神采奕奕。   乳母满脸堆笑,抱着福宜福了福身,口里说着吉祥话儿,“奴婢代小阿哥,给王爷、侧福晋贺岁。愿王爷福晋新年新禧,身体康泰,事事顺意!”   四爷伸手将儿子接了过来。   金爱年到了阿玛怀里也不认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阿玛衣襟上的盘扣。   四爷心情颇佳,对乳母并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道:“这一年,你们照顾主子们也算尽心尽力。大过年的,都沾沾喜气。苏培盛,传话下去,这屋里伺候的,这个月多加一倍的月例银子。”   丫鬟们闻言,脸上喜色更浓,齐刷刷跪下谢恩。   随后福满才神秘兮兮地对年月明说,“额娘,你看着福宜。”   福满说完凑到弟弟跟前,对着他喊了一声,“额娘。”   金爱年小朋友眨巴着眼睛,看着姐姐,小嘴巴蠕动了几下,竟真的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额……”   福满又凑近些,更清晰地喊,“额——娘——”   “额……额……”   福满教了好几次,小家伙都是一直‘额额额’的喊着。   福满:“……”   额额额,曲项向天歌。   明明刚才还会喊额娘的。   自从金爱年小朋友开始无意识的跟着人学舌后,福满就经常教他说话。刚才福满逗他玩,小家伙无意间蹦出来一句额娘,所以福满才让他来年月明面前展示展示的。   没想到关键时刻掉链子。   福满看着一脸单纯懵懂的金爱年,无奈的戳了戳他的脸蛋。   小家伙只当姐姐在和在自己玩,反而咧开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咯咯”地笑了起来。   四爷和年月明都被姐弟俩逗笑了。   年月明朝小家伙伸出手,柔声诱哄,“福宜,来额娘这,再叫一声,额——娘——”   或许是额娘的声音格外温柔有魔力,小娃娃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小嘴巴张合了几下,这次终于发出了稍显连贯的音节,“额……娘……”   虽然奶声奶气,含混不清,但确确实实是“额娘”的调子。   “哎!”年月明欢喜地应了一声,眉梢眼底都是笑意。   福满凑过去,掐了掐他的脸蛋,“好啊,刚才是不是故意骗我。”   福宜咯咯的笑着直往额娘怀里躲,那鬼机灵的模样真跟故意的一般。   福满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才算解气。χÏÜÝĪñ   四爷看着儿子会喊额娘了,很是眼馋,便张嘴教他喊阿玛。   小家伙看着阿玛近在咫尺的脸,像是觉得有趣,挥舞着小手去抓他,却不肯叫。   四爷握住他的小手,又教他喊。   四爷一连对着他喊了好多声阿玛,最多也只听到儿子‘啊啊’的回应。   母女俩在一旁看着,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年月明眉眼弯弯地打趣,“你们俩这到底是谁喊谁呀?听着倒像是您在喊他‘阿玛’呢。”   四爷闻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不再执着了。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外头天色已然黑透,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   这时,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垂手禀道:“主子爷,福晋派了人来问,花厅里宴席已经备好了,福晋和其他主子们都在花厅里候着呢,爷何时过去用膳?”   太后薨逝刚满一年,今年宫中仍然停免筵席。大家不必进宫赴宴,便在家中置办了几桌席面,大家聚一聚,好歹添些过年的喜气。   年月明这段时间病着,便告假没去。她不去,福满自然也不愿去。   四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回话过去,爷不过去了,让福晋她们开席便是。”   年月明听他这么说,忙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劝道:“爷,今日除夕,合该一家团圆。福晋操持府务辛苦,您不过去,于礼不合。我这里不打紧,有满满和福宜陪着呢。您还是过去露个面吧?”   四爷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有福晋在也是一样的。爷就留在这里陪你们用膳。”他想了想,转头对苏培盛吩咐,“去告诉福晋,给后院女眷加一个月月例,明天让人去库房再挑几匹缎子分发下去。”   过年的赏赐已经发了下去,这算是他不能过去的补偿吧。   年月明见他安排妥当,便不再多劝了。   晚膳就摆在了寝殿的外间。   这桌席面是厨娘使出浑身解数做的,菜品精致丰盛,不禁令人胃口大开。   年月明刚用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自然是吃不下多少。不过到底顾着团圆的喜气,还是略用了一些菜品的。   福满和四爷倒是大快朵颐。   福宜被放在带着护栏的小凳子上坐着,他吃不得桌上的菜,看着他们三人用膳,好奇极了。看了一会,小嘴便淌出来口水了。   年月明便时不时地拿了帕子给他擦。   一顿团圆饭,没有觥筹交错,没有丝竹管弦,却是四爷从未体验过的温馨。   以至于用过晚膳后,年月明提出让他去福晋那守岁时,他倒是有些恍惚了。   年月明到底还是知道分寸的,一起用了一顿年夜饭,她已经知足了。   这次四爷倒是没再拒绝,他正好也有点事要和福晋说,只道:“爷等你睡下再过去。”   按习俗,年月明除夕也是要守岁的。但她到底是大病初愈的人,经不住折腾,为了这些习俗折腾身子属实没必要。再说她从小到大,其实也没真严格遵循过守岁的规矩。   好在年月明吃过药,药效发散,不久就开始犯困了,等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睡熟了,四爷才起身离开…… 第83章 还是过年   花厅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厅内烛火通明,那拉氏坐在上首,身着端庄的绛紫色旗装,脸上挂着得体雍容的微笑。下首两列坐着格格侍妾,以及几位三个阿哥,不大的花厅坐得满满当当,看起来热闹得很。   满脸笑意的女眷们,待听了四爷不过来的消息,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主子爷不来,何苦办这宴席?大家在自己屋里吃,不是更暖和舒坦?   当然这话她们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便是有两个平日里嘴巴厉害的,此时看着上面那拉氏黑了的脸,也不敢多嘴了。   苏培盛何等精明,见状立刻陪着笑,将四爷的吩咐说了,“主子爷体恤各位主子,说今儿除夕,大家辛苦,这个月月例银子都加发一倍,另外,每位主子再赏上用的杭缎一匹。”   这话一出,厅内凝滞的气氛才算活络了起来,众人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自从年侧福晋进府后,就是独宠。这些年大家连主子爷的衣角都没摸到过。原本有些心气的格格,这两年也渐渐淡了。反正主子爷不爱搭理她们,见面也没什么用,还是到手的银子和缎子实在。   那拉氏强撑着笑容,端起面前的酒盏,“主子爷既然另有安排,咱们便自己乐呵,都动筷吧,尝尝今年厨房新研制的菜式。”   席面确实是精心准备的,山珍海味,时令鲜蔬,点心果子,样样精致。没了王爷在场,女眷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筷子下去,胃口开了,话也渐渐多了些,说起衣裳首饰,说起娘家趣事,倒也吃得津津有味,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宴席将散时,外头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不大功夫就为地面覆上了一层薄纱。   那拉氏本就兴致缺缺,见状直接下令,“下雪了,路上滑,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众人吃饱喝足了,闻言纷纷起身告退,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去了。   不多时,方才还衣香鬓影的花厅便空旷下来,只余杯盘狼藉,颇有种人去楼空的寂寥。   那拉氏也扶着珍珠的手,慢慢走回了春熙院。   进了屋,卸下厚重的吉服和繁复的头面,换上一身家常的缎袄坐在暖炕上,那端了一晚上的贤惠笑容,也褪得一干二净。   屋子里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可她却觉得心底某个地方空落落的,透着寒气。   她静坐着,屋子里也静悄悄的,可她耳边似乎能听到从清辉院,隐隐约约传来的欢笑声。   娇妻幼子,满室的温馨笑语,连空气都是暖甜的吧?   她想的出神,直到外头便传来小丫鬟清晰的请安声,才堪堪回神。   半旧毡帘被丫鬟打起,四爷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星子。   那拉氏赶忙将脸上那疲惫和苦涩收敛起来,重新挂上了温婉得体的笑容,扶着珍珠的手起身迎人。   “四爷来了。”那拉氏亲手帮他解下斗篷递给珍珠,又端了热茶给他,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外头雪下得正紧,爷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四爷在炕桌另一边坐下,见她忙活着伺候自己,摆摆手,“福晋也坐吧。这些事交给下人来做就是了。”   那拉氏依言坐在一旁,笑着开口,“年妹妹身子可大好了?妾身正盘算着,明日过去瞧瞧她呢。前些日子怕扰了她静养,只让人送了些药材补品,心里总惦记着。”   四爷闻言看了她一眼,“福晋有心了。她已无大碍了,静养着就是了。”   “那就好。”   四爷喝了几口茶水,暖流入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放下茶盏,想起一件事,和那拉氏道:“过了年,弘时的婚事,该上心了。你是嫡母,这事还得你多费心。”   本来弘时的婚事该由着圣旨赐婚。可皇帝免了明年选秀,若是再等上三年,弘时都十九了,有点晚了。所以四爷便想着,先在八旗闺秀里挑挑合适的,他再上个折子请皇上赐婚。   哪家有适龄的男儿,四爷还能让人问上一问。   但哪家有适龄的闺秀,这话却不该他一个男人去问。   那拉氏斟茶的手顿了一下。   四爷将这事交给她,自然是信任她。不过想到李氏,有些话她却是要提前说清楚。   她放下茶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恭谨,“爷吩咐,妾身自该尽力。只是……妾身毕竟并非三阿哥生母,也未曾抚养过他。这挑选媳妇是大事,关乎三阿哥终身,也关乎王府体面。妾身就怕……挑的人不合三阿哥心意,也有负爷的期望。”   四爷明白她的顾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他的嫡母。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定下的人选,谁敢置喙?”   听他这么说,显然是信任她这个当嫡母的立场和眼光。那拉氏方才心中升起的那点苦涩,顿时被这份信任冲淡了不少,甚至生出几分被倚重的欣喜。   嫡妻就是嫡妻,这种儿女婚嫁大事上,他还是要与她这个嫡妻商议的。   那拉氏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欠身道:“爷既如此信重妾身,妾身必定尽心竭力,仔细为弘时寻一门好亲事。”   四爷“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他这位福晋,大多数时候是识大体、懂分寸的。即便以前和李氏有些冲突,但在弘时的大事上,他相信她不会,也不敢藏奸。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不知何时,一声接一声的梆子声响起,穿透寂静的夜晚。紧接着就是鞭炮声此起彼伏,康熙五十八年到来了。   年月明吃了药,即便是后半夜鞭炮声响起,也睡的极沉。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许是病好的差不多了,也许是睡足了,精气神也好了许多。她今日便没有再躺在床上,让丫鬟们伺候着梳妆打扮了一番。   年月明病了这些时日,虽然四爷免了她往正院晨昏定省,但今日是新年头一天,到底不同。所以她便想着去正院给福晋拜年请安。   况且福满福宜作为王府格格阿哥,按规矩是要去给嫡额娘磕头拜年的。   年月明便想着不如同俩孩子一道过去,既全了礼数,也显出对福晋的敬重。   母女二人简单用过早膳,刚好福宜也醒了,乳母给他穿上衣裳,又用厚厚的狐皮大氅裹住他,跟着母女俩去了正院。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正厅里传来少年清朗的说话声,是来请安的弘时三兄弟。   这两年他们年纪渐长,为了避嫌,来那拉氏这儿请安,都是早来早回,与来请安的庶母们岔开时辰。   今日有些不同,那拉氏特意留了他们说话,便耽搁得久了些。年月明来的又早,便撞上了。   守门的丫鬟远远地见年月明一行人来了,连忙进去通传。不过片刻,那拉氏身边的大丫鬟珍珠便笑吟吟地亲自迎了出来,“侧福晋快请进,福晋正和阿哥们说话呢,听说您来了,特意让请您进去。”   年月明心念微动,面上却带着得体的浅笑,牵着福满的手走了进去。   厅内暖意融融,那拉氏端坐上首,三位阿哥按长幼立在下方,见年月明进来,三人立刻行礼请安。   年月明也领着福满给那拉氏行礼。福宜则是被乳母抱着代替行礼。   那拉氏今日穿着正红色旗装,头戴赤金点翠凤钗,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她脸上笑容和煦,受了礼后抬手虚扶,“快起来。年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本想着你需多将养,今日不必过来。”   “劳福晋挂心,已无大碍了。今日新年,理当来给福晋请安。”年月明温声答着,被丫鬟扶着落座。   那拉氏照例将福满和福宜叫到身边,悉心关爱了一番,又命人赏了压岁钱,才将目光转移到年月明清减了些的面庞上。   那拉氏想起昨夜四爷留在清辉院中用膳,心头那点郁气终究难以咽下。此刻见年月明主动前来,便存了几分要显摆自己正妻嫡母尊荣的心思。   她笑容不变,对年月明道:“三阿哥也大了,昨个儿四爷说他到了该说亲事的年纪了。你来的正好,也一块听听,帮我参详参详,省的我自个儿拿不定主意。”   年月明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道:“福晋言重了,妾身见识浅薄,只怕帮不上什么忙。福晋是嫡母,又见多识广,自然能为三阿哥选个好福晋。”   那拉氏也笑了,说了句她太过谦虚,便不再看她,转向下首的弘时,“弘时,你如今也十七了,心里可有什么大概的想头?喜欢什么样性情的姑娘?或是……可有私下里瞧着觉得合眼缘的人家?”   弘时沉默了一会,“儿子并无他想,一切但凭阿玛和嫡额娘做主。”   那拉氏又接着问了他些别的。   年月明坐在下首,安静地听着,不由得想起了妹妹月华的亲事来。   华儿的婚事因为九阿哥那混账闹出的事,好好的姻缘受阻,至今亲事也没个着落。   四爷虽应承了她会帮着留意,也提过几个人选,倒也算青年才俊,但因为种种还未定下。   那拉氏又细细问了几句,弘时的回答始终恭敬而疏离。正说着,外头传来女眷的说话声,是其他人来请安了。   那拉氏这才将他们三个打发走了。   等女眷们都进来,又是一番寒暄后,便叫散了。   年月明回到自己院中,心中仍然惦记着妹妹的事,趁着过年,想着写封家书,将这段时间四爷提及的几个青年才俊报给母亲,让她相看打听一番。   快到晌午时,四爷回来了。   他昨夜几乎未眠,清早又进宫折腾了大半日,回府后前院还有属人、管事等一波波的人来拜年,直到此刻才算消停了。   听说年月明在书房,便寻了过来。倚在门边,看她专注地在纸上勾勒着。他看了片刻,见她放下了笔,才出声打趣,“身子才好了些,就这么用功?仔细伤了神。”   年月明闻声抬头,见他回来,迎了上去,“爷回来了,怎么不说声。妾身今日觉得精气神还好,刚给家里写了信,瞧见这画放了有些时日了,便想顺手做完。”   这画是年月明生病前做的那副并蒂莲图,自听了华儿的事,她哪里还有心思作画,后来又病了一场,更没精力了。   四爷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还画画。”   “那是您手热。”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身体就这样,到了冬天手脚都是凉凉的。   “爷昨夜没睡吧?瞧着眼下都有些泛青了。快去歇一歇吧。”   “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用了膳再说吧。”   两人刚走出书房,福满就过来了,后面跟着被乳母抱着的福宜。   看到可爱的一双儿女,四爷脸上倦色稍褪,将宝贝闺女拉到身前,摸了摸她的脑袋,“满满还没给阿玛拜年呢,说句好听的,阿玛给你压岁钱。”   说着就从荷包里取了一锭核桃大的小金猪出来。   今年是猪年,四爷特意命人提前准备了些小猪样式的金子赏人用。   福满看着那黄澄澄、胖嘟嘟憨态可掬的小金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难得嘴甜的道:“女儿给阿玛额娘拜年,祝阿玛额娘新年吉祥,万事顺意,心想事成。”   四爷被闺女逗的哈哈大笑,看她那亮晶晶的小眼神,赶紧将小金猪塞给了她,连着年月明的给了双份。   “为了金锭子,小嘴像抹了蜜了。”   福满抱着小金猪心满意足,被打趣了也嘻嘻笑着。   谁能不喜欢金子呢!   逗完了闺女,四爷又拿出来一个小金猪,在懵懂的儿子眼前晃悠。   福宜哪里知道这亮晶晶的小玩意有多贵重,只是见拿着东西晃来晃去,觉得有趣极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想去抓。   四爷一边逗他,一边继续教他喊阿玛。   可惜小家伙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晃动的小金猪吸引了,只顾着抓金猪了,哪里管他爹说了啥。   任凭四爷教了多少遍“阿玛”,他就是不长嘴。   两厢比较之下,四爷不由得感慨,“儿子就是不如闺女贴心。”   闺女虽然说话晚,但一张嘴就会喊阿玛啊!   最后四爷无奈了,只得将小金猪塞进他挥舞的小手里给他玩了。   一家四口热热闹闹地用了午膳。   膳后,四爷那强撑着的倦意再也抵挡不住了,拉着年月明一道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香甜,等年月明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人了。   守在外面的白术听着动静,进来将帘子挂了起来。   “四爷什么时候走的?”   白术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答,“主子爷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前院似乎有客来拜年,苏公公来请,主子爷便过去了。”   年月明点点头,正要下床,见枕边放着两个小金猪。   年月明伸手拿起那两枚金锭,放在掌心,不知不觉地,脸上染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第84章 亲事定了   年月明的信送回年家后不久,便收到了年夫人的回信说,华儿的婚事已有了些眉目,让她别再忧心了。   年月明不知这话是真的,还是母亲宽慰她的,反正心中忧思稍稍缓解了些许。   二月里,春风捎来了暖意,吹融了檐下最后一点残冰,也吹散了年月明病后萦绕不散的恹恹之气,她身上松快了许多,不再那么畏寒乏力了,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这日,年家又送来了家书。   年月明展开一看,竟是华儿的婚事快定下来了,说的正是两广总督杨琳之子杨宴。   年月明捏着信纸,一时怔住。   怎么还是杨宴呢?   前世杨家因为是十阿哥属人,就经常被欺压索要财物,这一世又有老九作祟,年月明原以为,经过九阿哥那一闹,杨家定然唯恐避之不及的。   母亲信中没有多说,只是简短的告诉了她这个事。   年月明心中好奇,便想着回家一趟。   晚上四爷回来,年月明便提起了此事。   四爷知她一直记挂着妹妹的婚事,如今听说有了着落,自然急着回去问个究竟。   他见她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眼神清亮,便允了。   次日一早,年月明便带着福满,回了年家。   与上次回来时那股愁云惨淡光景截然不同,这次一进府门,便觉气氛轻快。   给父母请过安后,年月明便迫不及待地问起,“娘在信中说,华儿的婚事快定了,说的是杨家三公子杨宴?怎么忽然定了杨家?”   年夫人今日穿着件喜气的玫红万福纹夹袄,衬的脸上笑容愈发明亮舒展,拉着年月明的手坐下,细细说道:“说起来也是缘分。你爹早年与杨大人曾同在工部当差,算是有同僚之谊,只是后来各自调任,往来不多。过年时,杨家来拜年,来的正是这位三公子。”   她说着,眼中带了笑,瞥了一眼坐在稍远处,正低头给福满剥松子糖的年月华,“也是巧了,那日厨房送来一碟山药糕,我想着你爹爱吃,就让人送去了前院。华儿这猴儿倒是难得勤快孝顺,主动请缨去前边走了一趟。谁知就在前头书房廊下,遇着了正要告辞的杨三公子。两人打了个照面……那杨三公子也没多说什么,便告辞了。谁想过了半月,杨家便正式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了。”   “竟是这样……”   年月明沉吟着,心想这巧合的倒像是话本一样。   难道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可杨家身为十阿哥属人……就不顾忌九阿哥那边吗?”   提到这个,年夫人笑容也淡了些,“起初我们也是又惊又疑,没敢立刻应下。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杨家其实起初也并不十分情愿,是那杨三公子,铁了心要娶华儿。据说与他父母争执了几回,态度坚决得很。杨夫人最疼这小儿子,见他如此,终究是拗不过,这才点了头,请媒人来咱家提亲了。”   年月明听着,不禁想起前世妹妹提起杨宴之时,总说他是个温和孝顺的人。如今为求娶妹妹不惜顶撞父母,可见用情至深,只是……   年月明握住母亲的手,有些忧虑,“杨公子有情有义,自是华儿的福气。可过日子,终究不是只看他一个人。杨家父母不是十分情愿,儿子坚持,才勉强应了。女儿就怕他们心中会有芥蒂。华儿嫁过去,婆母若不真心相待,夫君再好,内宅的日子怕也难熬。”   这是年月明最担心的地方,夫妻感情固然重要,但婆媳关系、家族接纳,同样关乎女人的一生安乐。   年夫人闻言,收了笑容,叹道:“你的担忧,娘何尝没有?只是月儿,你也知道,被九阿哥那么一搅和,华儿的婚事有多难。莫说是和咱们家门第相当的人家,便是比咱家低些的人家,也不敢应了。你上次信里提的那几位,大多是满洲勋贵,家世自是没得说。可那样的高门大户,房头众多,规矩大,关系也复杂。华儿性子单纯,嫁过去怕是更难适应。”   四爷说过那几个人选之后,年月明迟迟拿不准,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我听说那杨夫人是个不好相与的性子?”   年月明心中回想着前世妹妹曾抱怨过,杨夫人嫌她女红不出挑,理家也算不上精明。直到后来四爷登基,对杨家屡屡加恩,杨夫人才算不敢挑剔了。   年月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其实也有这个原因。   “杨家人口简单,三个儿子都是杨夫人生的。其中杨宴最小,自小受宠。即便他们起初不情愿,但为了儿子,终究是答应了。娘以前与杨夫人打过一些交道。那人性子有些清高挑剔,说话也直,是有些不好相与。但观其行事,并非那种心肠歹毒、刻意磋磨人的恶婆婆。娘想着,她心眼不坏,又疼小儿子,便是对华儿有些不满,以后看在儿子的份上,看着与咱家的交情,总不至于磋磨华儿。”   “娘,其实您不必这么着急。咱们慢慢选,以后指定还有更好的。”   将来四爷登基,年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华儿的婚事到那时肯定有更好的选择。   “娘知道你是心疼华儿,怕她受委屈。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更疼她。可如今这是对华儿来说最好的选择了。再等等,要等到什么年岁去了?她这么大的姑娘了,越往后推,变数越多。况且……”年夫人说着瞥了一眼一旁的小女儿,伏在年月明耳边说,“咱们说再多都没用。”   年月明顺着她娘的视线望去,只见妹妹虽然低着头,耳根却悄悄红了,手中剥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显然正竖着耳朵偷听呢。   年月华一边给福满剥着糖,一边偷听姐姐和娘说话,忽然没了动静,悄悄转过头去一看,只见娘和姐姐正盯着自己看呢。   素来活泼的姑娘,难得闹了个大红脸,急急将头转了过去。   年月明走过去,挨着妹妹坐下,“华儿刚才听到我和娘说话了?”   “才没有,我给小格格剥糖来着。”年月华死不承认,还试图拉着福满作证。   被cue到的福满:“……”   小姨,说谎前,先做到面不改色哦。   不过看着她小姨都快成红成猴屁股的脸,福满还是决定救一救,“额娘,小姨确实在给我剥糖。”   至于她偷没偷听……反正福满是偷听了。   年月明摸了摸她的脑袋,到底怕妹妹面上难看,便支开了女儿,“乖乖,让白术姐姐给你剥好不好?额娘和你小姨说会话。”   年夫人见状也问福满,“外祖母带你去前边找表哥们玩好不好?”   福满知道额娘要和小姨说些私密话,乖乖的牵着外祖母的手去了外边。   等身边没人了,年月明才柔声问道:“华儿,姐姐问你,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杨三公子……你可愿意?”   她这么一问,年月华脸更是一下子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姐……我、我自然是听爹娘的。爹和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年月明是过来人,看着她这副情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丫头心中多半也是对那杨宴有好感的。   她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怜爱,忍不住轻笑出声,“还装傻呢。咱们华儿长成大姑娘了,知道害羞了。”   年月华羞得抬不起头,索性将脸埋进姐姐肩窝里,“姐姐,你笑话我!”   “姐姐哪有笑话你。姐姐是觉得华儿长成大姑娘了,姐姐高兴。”年月明摸着妹妹额前的碎发,她想是她糊涂了,她就算挑了个她以为的更好的人选,华儿不喜欢也是无用。   似是感受到了姐姐的心思,年月华探出头来,忍着羞轻声道:“姐姐,你不用担心的,他……他很好。他说让我不要怕,他娘不会难为我的。”   年月明没想到这一茬,“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他来咱们家,将这个给我的时候。”年月华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玉兔坠子,“他说他爹娘不同意这门亲事,他就终身不娶。”   年月明前世倒是见过妹妹身上戴过这枚玉坠,没想到这一世出现的更早。   她见妹妹认真的神色,有心逗逗她,半是认真半是打趣的道:“傻丫头,男人说的话,很多都是假的。他如果骗你,怎么办?”   “他不会的!”   年月明笑吟吟的看她,“怎么就不会了?”   这倒是给年月华问住了,只得硬着嘴说,“他,他就是不会。”   “呦,这还没定亲呢,华儿就知道护着人家了。”   年月华再傻,也知道姐姐故意调侃了,红着小脸瞪她,“姐姐不护着雍亲王吗?当初姐姐回门的时候,和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年月明没想到反倒被她打趣了,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戳了戳她脑门,“死丫头,没大没小的。”   年月华嘻嘻笑着往她身上蹭,撒了会娇,年月明也就不恼了。   年月华见状认真的道:“姐姐,你相信雍亲王能对你好。我也相信杨宴能对我好。姐姐,我,我想嫁给他。”   年月明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那一瞬眼睛竟有些酸楚。   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呢。   再怎么说她日后也是贵妃,哪怕死了,凭着与他往日的情分,他也能对她的亲人照顾几分吧。   “好,姐姐相信华儿的眼光。”   姐姐也会护着你。   ******   年月明听了妹妹的话,多日来多日萦绕心头的愁绪终于消散了。   中午一家人用膳,没有外人在,便撤了屏风,一家子围坐一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这股轻松愉悦一直延续到了晚上。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一场酣畅淋漓的缠.绵后,年月明累的伏在男人身上不愿动弹。   四爷见她眉眼间的妩媚慵懒,心中火起,却念着她的身子,不敢再重温快乐。   刚想摇铃叫水洗漱一番睡下,却被她拦住了。   “怎么了?”   年月明今日心情好,事后累归累,眼睛却亮晶晶的,丝毫没有睡意,“人家想和你说说话。” 朽 & 祁 音 整 理 製 作   这幅含娇带媚的样子,四爷哪舍得拒绝,搂着人亲了亲,“好,月儿说吧,爷听着呢。”   年月明便将今日的事都和他说了一遍。   “……我娘说,杨夫人并非刻薄之人,又心疼幼子,华儿嫁过去,只要杨宴护着,日子总不会太难。最主要的是华儿那丫头,提起这门亲事,嘴上说什么‘全凭爹娘做主’,脸红的却像煮熟的虾子。”她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可笑着笑着,那笑意却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四爷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大手抚着她光滑的脊背,低声问,“怎么了?刚才还说得眉开眼笑,现在怎么又叹起气了?你妹妹的婚事不是有了着落嘛,还是她自己也情愿的,月儿该开心才是啊。”   年月明在他胸膛蹭了蹭,“我就是……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   感慨什么呢?年月明心想,纵然她是重活一世的人,早知道妹妹会嫁人,会嫁给杨宴。可当亲眼看到妹妹用那样认真,那样充满憧憬的神情,说想嫁给一个人时,她心里还是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我听她那么认真地说着自己的婚事,心里是既觉得欣慰,替她高兴,可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四爷听了,促狭的笑着,“都说长姐如母,果不其然。”   年月明轻哼一声,却也没否认他话中的调侃之意,反而顺着这思绪,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里。   “我小时候三天两头地生病。娘怕我吹风受凉,加重病情,就很少让我出屋子。我知道,每次我生病,娘都很心疼愧疚,还会在背地里偷偷掉眼泪。所以我就尽量不出门,不让她担心。可是人在屋子里待久了,哪怕屋子再大,布置的再好,也会觉得无聊。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渴盼着外头的世界。”   四爷想到那么小的她就要日日忍受病痛折腾,心中更是怜惜,“等天暖了,爷陪你出去放风筝。”   他记得她以前最爱看别人放风筝的。   年月明看清他眼底的心疼,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你继续说。”   “华儿不一样。她身子骨结实,人也活泼。家里哪棵树上有鸟窝,哪间厢房的屋檐下有燕子巢,后园池塘哪块石头底下藏着最肥的泥鳅……她都知道。她怕我闷,就经常把她看到的、听到的、玩到的,一股脑儿学给我听。那会儿,我的眼睛、耳朵,好像都是借着她的。”   “娘总说她一个姑娘家,天天上蹿下跳,爬树摸鱼,没一点姑娘的样子。每次抓到她‘胡闹’,总要罚她抄书或者禁足。华儿最亲我,每到这时候,就钻到我屋里来。娘心疼我,怕我跟着着急上火,对身体不好,每次见华儿躲到我这儿,也就摇摇头,叹口气,多半就不了了之了。”   说到这里,年月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娘那时候总爱念叨,说华儿准是托生错了,该托生成只猴子才对,天天上蹿下跳,还猴精猴精的,知道找靠山……”   年月明笑着笑着,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她前世去的早,二哥还出了那样的事,也不知道华儿在杨家,会不会受委屈。   四爷察觉到胸前微微的湿意,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儿虽然嘴角还噙着笑,眼圈却已经红了。他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低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定亲是喜事啊,怎么还掉起眼泪了?你妹妹出嫁了,也还是你妹妹,还在京城里。你若是想她了,就让人将她请来王府见上一面。”   年月明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知道是喜事……我就是觉得,爹娘年纪渐渐大了。哥哥姐姐们再好,终究与我们不是一母所出,始终隔了一层。我这个亲姐姐,自然该多照顾她些,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这是应该的。”四爷毫不犹豫地应承,“你妹妹,也是爷的妹妹。月儿放心,有爷在,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去。”   年月明听到这话,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爷待我好,我心里清楚。我若是求您照顾我的家人,您多半会看着我的份上帮帮他们。那……如果妾身没了呢?爷还会爱屋及乌吗?”   四爷顿时紧张的看向她,“胡说!什么叫没了?”   年月明知道他担心自己,软声哄道:“妾身就是随口说说。”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不吉利。”   年月明连忙应下,却仍是执着方才的问题。   四爷万般不想做那样的假设,但在她柔声追问下,只得郑重的回她,“爷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若我此言不实,皇天不佑。”   这话如同最坚实的承诺,一下子驱散了年月明心头,最后一点迷茫和不安。   她抬起脸,半惊半嗔的望向他,“爷刚说了不吉利,不让说那样的话。怎么自个儿倒是先说起来了。”   “追着爷要个答案的是你,不准说的又是你。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好生不讲理。”   四爷凉凉的看了她一眼,一幅生气了的架势。   年月明没曾想他方才会那样说,惊讶过后,不免有些动容。现下见他故作生气的样子,也愿意哄哄他。   “爷生妾身气了?”她娇滴滴地问着,手指却悄悄爬上他的胸膛。   而他这时却还故作矜持起来了。   若不是某些地方有了变化,还真像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年月明瞧在眼里,不仅没退开,反而更紧密的贴了上去。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绵软的纤纤玉指如水蛇一般慢慢的游了下去。   “爷还是不肯理妾身吗?妾身好难过。”   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挠。   四爷早被她指尖作乱撩.拨得心旌摇曳,此刻被她这般明目张胆地撩.拨,哪里还忍得住?   他猛地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吐出来一句,“小狐狸精。”   年月明脸上红的发热,想起从前他们一起看的闲书,里面难免掺杂些许情爱内容。   他惯会从里面学些不三不四的话羞她。   换了往日她必定恼了他,今日难得被激起了斗志,反而仰起脸,迎着他灼热的目光,“那爷瞧清了,妾身是报恩的狐狸精,还是狐媚惑主的狐狸精?”   她年前病了一场,即便身子好了,人也是恹恹的。这两三个月来,他顾着她病体初愈,恐她承受不住,强忍着欲望。偶尔有房事,也是温柔怜惜,生怕她累着。   结果她倒是一而再的刺激他。   “爷本来还担心你身子受不住,打算今晚放你一马。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作乱……既然如此,等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年月明眼波流转,却是吐出更加挑衅的话,“那……您就瞧瞧,妾身到底求不求饶。”   这一下,如同烈火烹油。   四爷含糊地丢下一句“如你所愿。”,便不再克制,一个翻身将人牢牢的禁锢在了身下……   一连三天下来,年月明‘狐媚惑主’的斗志消失殆尽。   这种事快乐是快乐,但做多了就不快乐了。   尤其是他和之前还不太一样了。之前他都会很温柔,会问她的感受,就算多做几次,也没那么累。   这次他像是和她故意比赛一样,没完没了不说,还尽爱说些羞人的话。   年月明腰酸的不行,索性一撂挑子不干了。   但四爷难得见她那么主动,属实是尝到了甜头,到了晚上眼睛就跟狼一样,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   年月明推开他跃跃欲试的手,硬着头皮道:“爷,今晚歇歇吧。”   四爷听了这话,却是更加不肯放开了,“月儿是怕爷累着?你放心,爷不累。”   年月明听出他话里的危险,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摇头,“不,不是,是妾身累了,爷心疼心疼妾身,让我歇歇吧。”   四爷看着她推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月儿之前不是说让爷看着你到底求不求饶?想反悔了?”   年月明回想那日自己斗志上来,对于他所谓求饶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哪想他竟是牢牢记在了心里,就在这里等着她呢。   看着他眼底的嘲弄,她忽然有种被这老狐狸算计了的感觉。   “嗯?”   即便是察觉出来被算计了,她此刻也没了从前的硬气,只得软声哄着人。   最终年月明好话说尽,又说身子不舒服,才算将他火气压了下去…… 第85章 福宜哭了   这个冬天,福满心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那片试验田了。虽然有人日日照看着,还经常来给她汇报消息,但她总想亲眼看看。   在福满的多次念叨下,进了三月,天气转暖后,四爷终于下令搬去了圆明园。   到了圆明园,福满就迫不及待的去了一趟澹泊宁静。   她之前种小麦的时候,特意将她的那块地划分成了几个小块,每块畦地都筑有田埂,方便做对比观察。   此时就很直观的看出了对比,被福满加了灵泉水的小麦,明显比没加灵泉水的小麦长势要好,叶片宽厚舒展,翠绿油亮,地面覆盖率高。   当然也不是没有缺点,加了灵泉水的麦苗明显比别的要高。   此时正是返青期,麦苗长得高一些还看不出太多风险。而等到了抽穗之后,麦穗渐渐成熟,就有可能出现头重脚轻的现象。若是再遇上强对流天气,强风暴雨袭来,就极容易引发成片倒伏。   好在现在还是返青期,还有补救的机会。   福满又将原本的实验田划成了两份,一份减半肥力,减少营养供给,用来降低小麦原本的生长速度。   一份不变,用来做对照。   古代没有化学试剂,她能做出的改变非常有限,能不能对抗灵泉水的效果还不一定。   正在福满忧心小麦之时,她的生日也快到了。   去年福满生辰宴因为在国丧期间,不能大办宴席,只三口人私下用了顿膳。   四爷觉得委屈了自己闺女,今年便想着即便不请宾客,也得摆上几桌席面贺上一贺。   福满听着她爹娘在旁边谈起此事,想了想,还是张嘴拒绝了。   四爷当她不喜欢这种方式,便笑着问她,“那满满想怎么办呢?”   “我觉得去年那样就很好。”   当爹娘的觉得自己孩子委屈,但福满却不那么以为。   前年她爹给她补办生辰宴,差点请了半个贵族圈的人,排场整的挺大,也很热闹。   刚开始福满还觉得看什么都新鲜,但一整天下来,脸都快笑麻了。   太累了。   况且那一天也是她那二姐姐的忌日,她爹心里应该挺难受吧。   这么想着,福满也有些感慨。   敏锐如四爷,看她表情变化就将她心思猜出个七七八八来。他一个大男人,这一刻也不禁有些鼻尖酸软,“好孩子……”   四爷不是不难受,只是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   二格格去了,他固然悲痛,但没道理因为这个,就去委屈另一个。   他缓和了一下悲伤后,更觉得愧对福满了,“你二姐姐也是个好孩子,她不在意这些虚礼的。满满想怎么过生日,想要什么,就和阿玛说!”   福满:“……”   其实,她真的不太喜欢热闹,尤其是一堆不熟悉的人聚在一起。明明大家都不熟悉,但却得表现的像是关系很好很熟悉的样子。   累啊。   过生日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了。   看着她爹眼里的愧疚和真诚,福满有些感动的同时,是真觉得局促和无奈。   年月明见女儿一副左右为难的架势,嗔了四爷一眼,哼笑道,“瞧爷说的,那谁是在意虚礼的?”   四爷哪里不明白她的插科打诨,笑着拧了一下她的脸,没好气的说,“爷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年月明当着女儿的面,被他拧了脸,却也没恼,笑着哄道:“爷怎么里外不是人呢?妾身瞧您不仅是好人,还是个好阿玛呢。”   “是吗?”她难得这么直白哄他,四爷顿时就有些装不下去了。   福满免费吃了一顿狗粮,见她爹眼神望过来,也笑着点头认可,“额娘说的对!”   被二人哄了哄,四爷高兴了,也就不计较了。   插科打诨过后,他想了想,又提起了福满生日,“既然满满不想办,那这次就算了。阿玛希望满满快乐,不要因为那一天是你二姐姐离开的日子,就委屈自己。”   其实这句话比排面拉满的生辰宴,更让福满和年月明感动。   福满认真的点了点头。   到了生日这天,大早上原本睡的正香的福满,却被白青急匆匆地喊了起来。   白青看她睡眼惺忪,满脸疑惑,一边招呼青黛几个都来给她穿着衣裳,一边给她解释道:“格格,快起来吧,皇宫里来人了,还带着圣旨呢,主子爷让人来请您过去接旨呢。”   福满迷迷瞪瞪的被收拾打扮完,又迷迷瞪瞪被带去了前院,直到接完旨被大家围着道喜,才算清醒了过来。   她被封为郡主了!   这个消息,莫说是福满,便是年月明和四爷都很是惊讶。   要知道宗室子女,一般是到了成婚年纪,才会有恩赏加封。   福满一个小孩,就这么被封郡主了?   四爷惊讶了一会,好歹想明白了其中缘故。   年月明母女却是疑惑了一天,直到晚上才听四爷解释道:“月儿可还记得,之前满满说的仙子托梦的事。满满当时说的那个配方,爷私下命工匠研制了数月。年前将方子与首批成品,连同奏折,私下献给了皇阿玛。”   原来如此。   那水泥若是真能像满满说的那样坚不可破,推行下去,必能造福百姓。   那皇上的这份赏赐,也算合理。   年月明高兴过后,想到册封圣旨中那句含糊的‘上苍垂恩’,又问道:“您将仙子托梦之事也一并跟皇上说了?”   四爷点点头,“这无需瞒着皇阿玛。”   年月明却是有些担心,“咱们为人父母,见孩子得此机缘,自然是欣喜若狂,感念上苍。可圣人教诲,‘子不语怪力乱神’。皇上他……会不会觉得满满是个异类?”   福满听着她额娘这么说,心也跟着骤然一缩。   她额娘这话,其实也问出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四爷不以为然,笑着道:“月儿你这是关心则乱。满满三岁前不曾开口说话。三岁后不仅能说话了,还聪慧过人,这是‘大器晚成,后福无量’。性音也说她是有福之人,还相赠了佛珠。此事人人皆知。她虽年幼,却是个纯孝的孩子,忧心河工,感念百姓,故得仙子梦授良方,解朝廷之急,救万民之苦。这哪里是妖类?分明是天赐的福泽,是大清的祥瑞。”   祥瑞?   年月明听罢,心中的忧虑这才去了,抿嘴笑道:“爷说的是,皇上乃圣明之主,想法自然与常人不同。”   听到这里,福满心里一直存在的不安,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她之前假借仙子托梦一说,无非是利用雍正迷信,以及他对自己的疼爱。   虽说他也确实信了,但其实福满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定。   她也怕会被人当成一个怪物。   现在想来其实古人只是古,不是傻。   千百年来,这块大地上出过太多太多聪慧奇异之人,幼年时就展现出不凡的人,也比比皆是。   就比如那位她娘之前提过的阳明先生,据说五岁尚不能言,一朝开口,便语出惊人,日后更是历经沉浮,龙场悟道。   《史记》中不还说刘邦他妈妈“梦与神遇”,有蛟龙附体,才怀孕生下刘邦么?   这等玄幻的出身,在当时人看来,恰恰是“真龙天子”的明证。   福满想到这里,心中更加坦然了。   这些事迹,无论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后人附会的传说,都说明了一个事,大家对于这种事接受程度完全比她想的强。   随着册封圣旨下达,福满今年的生辰也过去了。   三月末,一场倒春寒来的匆忙,气温迅速降低,地上、树上都附上了一层白霜,后边澹泊宁静的小麦也没能幸免。   随后福满又去了几趟澹泊宁静,等气温回升之后,小麦的冻害情况也渐渐的显现了出来。   有些叶片变黄,直接被冻死了。   有些叶片看似正常,但穗子却被包裹在叶鞘内无法抽出。   福满剥开叶鞘一看,只见幼穗已经发白干枯了。   这是典型的“哑巴穗”。   福满加了灵泉水的小麦,抗寒性倒是不错,出现哑巴穗的情况不多。   之后可以将受害较轻的小麦单独留种,逐年选育出来更耐寒的品种。   这算是这场冻害中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   *****   四月里,杨家正式派人来年家纳采。   这日年月明也回了年家。   本来四爷想陪她来的,只可惜被皇帝派了修河堤的差事,没抽出时间来,所以只能年月明母女俩来了。   本是喜事,却办的没多少喜气。   年月明坐在母亲身边,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在目光扫过,厅内杨家人送来的纳采礼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杨家今日来的是杨宴的婶母张氏,是个会看脸色的,见状连忙赔笑道:“哎哟,亲家夫人,年福晋,实在是让您二位见笑了。我们杨家能娶到府上四姑娘,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本该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操办才是。可……可您二位也知道,咱们头上那位主子的性子……咱们也是怕触了霉头,再耽误了婚事。”   她们年家前头嫁了三个女儿。   前两个都是三书六礼齐全,无需多言。   月儿是圣旨指婚,一切事物都由内务府来操办。皇家娶侧福晋按照规矩是没有聘雁的,雍亲王看重,特意命人送了一对聘雁来,据说还是雍亲王出城打的。   杨家东西倒也是按着规矩备齐了,大雁、束帛、酒醴、粳米、玉器……样数不缺,可那成色、那分量,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仓促间准备的。   看重与敷衍,年夫人如何看不出来?   只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年家是主,人家是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年夫人不仅不能甩脸子,还得笑着为杨家遮掩,“咱们两家也是多年故交,杨家的难处,我们岂会不知?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是孩子们往后长久的日子,不在这一时半刻的虚礼上。只要孩子们好,比什么都强。”   “您说的是,礼是准备的仓促了些,可我们待四姑娘的心,那是实打实的。您放心,日后咱们杨家定然不会亏待了四姑娘。万望亲家夫人和福晋,担待一二……”   张氏是个聪明人,说着又起身福了福,姿态放得极低。   人家都这样了,年家自然也不好抓着聘礼的事不放了。   年月明在一旁看着,也只得对那张氏微微颔首,算是揭过了这一节。   又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末了,年夫人便让妯娌许氏和大奶奶周氏,请杨家人到花厅用茶点歇息了。   等到杨家人一离开,母女俩脸上那层礼貌的笑容瞬间消散了。   年月明气道:“杨家是十阿哥的属人,怕旗主怪罪,不敢大操大办,咱们也能理解。可他们也不该如此敷衍。那对聘雁,羽毛凌乱,精神萎靡,一看便是在市集上随手买来凑数的。他们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瞧准了咱们家如今处境,觉得华儿非他杨家不可,在这拿捏我们呢!”   年夫人何尝不气,“当初结亲的时候,娘想着杨家人口简单,想着咱们年家和杨家也算素有交情,那杨宴又是个有心的好孩子……没想到这刚开始纳采,他们就敢这般敷衍了。”   年月明也没想到,她当初担心的事,会发生的这么早,不由得愁道:“现在华儿还未过门,他们就敢如此轻慢。以后华儿嫁过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被拿捏呢。”   年夫人被她说得心乱如麻,正要开口,却听得门外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娘,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帘子一掀,年月华牵着福满走了进来。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新做的绯红色春衫,配着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蛋,明媚而纯真。   今日这厅堂里,发自内心欢喜的人只有她一个了。   年月明看着妹妹这副全然沉浸在待嫁喜悦中的模样,心中那团怒火和担忧,也只得化作了无奈和怜惜。   年夫人嗔怪地看了小女儿一眼,拿出帕子给福满擦了擦额头细微的汗珠,“你这丫头,怎么来这里了。杨家的人才出去,万一撞上了,像什么话。”   年月华吐了吐舌头,脸颊更红了些,“才不会呢。我远远瞧见她们往花厅去了,等她们走远了,才过来的。”说着还拉福满这个证人出来,“是不是小格格?”   福满点点头,当然她是不会说出来,小姨带她爬到歪脖子树上特意观察的。   杨家抬着东西过来的时候,就在她们旁边过去了。   其实杨家的敷衍,就连福满都看出来了。   不方便大办是一回事,但用不用心是另一回事。   福满为此还专门提醒了她小姨几句。   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是缺乏理智的。   别人越反对,他们反而会产生一种我们是真爱,你们都不懂的错觉。   福满:“……”   行吧,反正离雍正登基还有三年多时间。   等她爹登基后,只要杨家人不缺心眼,就不能欺负她小姨。   *   年月明因杨家轻慢,心中烦闷,用过宴席,又和年夫人说了会话,就早早的回去了。   母女俩刚到葡萄院门口,脚还没站稳,便隐约听见一阵幼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福宜!   年月明心头猛地一揪,先将福满交代给白术,随即快步往院里走。   刚进院门,便见几个小丫鬟慌作一团,手足无措地围在正房门口,而正房内,那哭声更为清晰。   年月明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疾步走进内室。   屋内,四爷也在。   他今日回来得早,刚回府身上还穿着朝服未换,便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直接就过来了。   此刻他正抱着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福宜,在屋内焦急地踱步。   四爷显然不习惯哄孩子,姿势僵硬,笨拙地拍抚着福宜的后背,嘴里低低哄着,可效果寥寥,小家伙在他怀里扭成了麻花,只顾挥舞着两只小胖手,哭得声嘶力竭。   年月明快步上前,年月明急忙上前,从四爷怀里将儿子接了过来。入手只觉小家伙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四爷见她焦急的不行,忙出言安慰,“福宜没什么事,月儿你别担心。”   年月明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不停轻拍着福宜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抚,“福宜乖,额娘在,不怕,不怕……”   又过了会儿,或许是闻到了额娘身上熟悉安心的馨香,或许是哭的没力气了,福宜那震天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小脑袋靠在年月明肩头,时不时的抽噎一下。   年月明这才腾出空来,抬眼看向脸色同样不好看的四爷。“爷,福宜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四爷脸色沉沉,指了指儿子支棱着的右手,“手被蜜蜂蛰了。”   年月明一惊,连忙小心地托起儿子那只小手。果然,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胖手的手背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福宜似乎又记起了这一茬,扁了扁嘴,眼眶里立刻又蓄满了泪,举着小胖手,委屈巴巴地递到年月明眼前,嘴里发出含糊的喊着,“额……额娘……”   年月明又柔声哄了一会,才算哄住,“可请大夫来看过了?”   四爷点头,“请了。大夫说只是寻常的蜜蜂,没什么大碍。刺已经挑出来了,用皂角水仔细清洗过,也敷了清热解毒的膏药。只是孩子皮肉娇嫩,肿痛难免,需小心照看,别让他抓挠,以免溃烂。”   听说处理得当,福满也放心了,看着四爷问道:“阿玛,福宜怎么会被蜜蜂蛰了?”   听了这话,年月明也警惕了起来。   蜜蜂这种昆虫,人不主动招惹它,它大概不会无故蜇人。   难不成有人故意害福宜?   一直屏息立在角落里的乳母张氏连忙解释道:“回主子的话,今日晌午过后,奴婢见外头日头好,暖融融的,就……就想着抱小阿哥去园子里透透气,晒晒太阳。小阿哥到了花园,看到花就要伸着小手要去够,奴婢一时没留意……那、那花心里竟藏了只蜜蜂,小阿哥手刚碰到花瓣,就被狠狠蜇了一下。求侧福晋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福满方才那点紧张顿时烟消云散,紧绷的心弦一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前捏了捏福宜依旧撅得能挂油瓶的小嘴,“让你手欠。这下知道厉害了吧?看你还敢不敢辣手摧花了!”   金爱年小朋友被姐姐嘲讽了一顿,哼唧两声,刚张开小嘴,再次被捏住了嘴巴。   几次之后,不再哼唧了,反倒觉得有意思,暂时忘记了疼痛。和福满玩了起来。   年月明听了这缘由,也是哭笑不得。   这孩子自打会抓东西,就落下了这个毛病,看到颜色鲜艳、模样新奇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总要伸出小胖手去抓一抓。   去年冬天在暖房里,没少祸害她精心侍弄的那几盆名品兰花。   看着瑟瑟发抖的乳母,年月明叹了口气。这张氏自福宜出生便跟着,平日里也算尽心尽力,照顾得周全。今日这事,说来是疏忽,但也并非故意,福宜活泼好动,防不胜防。   “罢了,今日这事,原也怪不得你。福宜性子的确活泼了些,日后带他出去,需得更仔细十分才是,莫要再让他抓那些花花草草的。”   张氏本以为此番就算不被撵出去,也要受些责罚,没想到主子竟然轻轻放过了,愣了愣,才如梦初醒般连连谢恩:“谢王爷和福晋恩典!奴婢一定牢记教训,日后寸步不离小阿哥。”   四爷虽对乳母的疏忽仍有不满,但见年月明已发了话,便也不再多言,只沉声对张氏道:“侧福晋仁厚,饶你这次。记住你的话,伺候六阿哥,需十二万分的小心。若再有差池,两罪并罚,绝无宽宥。”   张氏连忙赌咒发誓地保证,经此一事,日后照顾福宜果然更加认真谨慎了…… 第86章 抓周   福宜手上涂了药,又和姐姐玩了一会转移了注意力,倒是渐渐忘了被蛰了的事。到了晚上,年月明又亲自为他涂了一边药膏,看着那红肿似乎消退了些,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过去。   岂料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正房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年月明本就睡的轻,见状便坐了起来。   不等她唤人问问,白术就撩开帐子,低声道:“主子,六阿哥那边发热了,乳母不敢隐瞒,刚来报信。”   年月明闻言,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连件外衣都来不及披,穿着寝衣便急匆匆奔了出去。   进了西厢,只见乳母正用湿帕子在福宜脸上身上擦着,而福宜似乎烧的难受,不安的扭动着小身子,小嘴里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哼唧的声音,听得人揪心。   年月明上前和另一个乳母一起按住他,触手所及,只觉那小小的身子烧的滚烫。   很快,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仔细为福宜诊过脉,又查看了手背的伤处,“年主子宽心,小阿哥白日受惊,又兼蜂毒扰动,邪热内蕴,故而引发急热。好在蜂刺早除,未伤根本。奴才开一剂清热安神的方子,喂小阿哥服下,再命人用温水浸湿软巾,每隔一个时辰为小阿哥擦拭额前、颈后、腋下,辅助散热。如此调理,热度应可渐退。”   听了府医诊断,年月明的心才略略平复,忙让人跟着去抓药、煎药。   一番忙碌后,直到丑时才算将药喂下。   白术看着年月明苍白的脸色,劝道:“主子,大夫说了小阿哥无碍,这儿还有奴婢们和乳母守着,您快回去歇一歇吧。”   年月明却只是摇头,目光牢牢锁在福宜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上,一瞬也不肯离开。   前世的阴影如同鬼魅,在此刻再次悄无声息地攫住了她。   此前因为福满避开了前世的劫难,年月明心中已经将前世慢慢掀篇,开始好好生活了。   直到此时看着这样难受的福宜,她不免再次回忆起了那些伤痛。   前世福宜也是这样发热、啼哭,然后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她不敢想,更不敢离开半步,仿佛只要她一错眼,眼前的真实的生活就会化为冰冷的幻影。   “我在这儿守着,你们按大夫说的,去准备温水吧。”   主子爷政务繁忙,到了傍晚又被人请走了。谢嬷嬷又恰巧告假回家去了,怕是无人能拗得过心意已决的主子。   白术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气。   就这么,年月明衣不解带,守在床边,亲自一次次拧了温软的巾子,为福宜细心擦拭降温。听着他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她心中的恐惧与期待也不断交织。   煎熬中,时间缓慢流逝,直到天光大亮时,福宜滚烫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正常了。   恰在此时,四爷回来了。   也许是他去年防洪工作做的不错,也许是献上水泥讨了皇帝开心,今年修河堤的活计也派给他了。   这事关系重大,四爷不敢耽误,这些天经常早出晚归。昨天到了傍晚,听说河堤那边出了点事,又出去了。   今早他一进府便听闻葡萄院半夜请了大夫,心下当即一沉,连衣服都未换,便疾步赶了过来。   进屋时,正见年月明端着药碗,试图喂醒来的福宜吃药。小家伙嫌药苦,闭紧了嘴巴左右躲闪,哼哼唧唧地不肯就范。   四爷见状,大步上前,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   他动作干脆,一手稳稳抱住福宜,另一只手轻轻捏开他的小嘴,示意年月明快喂。   二人配合着,药是顺利喂了进去,但福宜不同于福满是个成人灵魂,喂药的时候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随后放声大哭起来。   年月明看着心疼,刚想哄上一哄,就见四爷站了起来,将怀里的福宜来来回回的举高高。   这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游戏,果然很快那哭声就止住了。   父子俩玩了一会,小娃娃早就忘了喝药的事了,被逗得咯咯直乐。   见儿子笑了,四爷这才将他交还给乳母,转而看向面色憔悴的年月明,不用想也知道她定是在这儿守了一夜。   “脸色都憔悴成这样,再回去歇会吧。”   年月明知道他担心自己,看着福宜确实好转,也不再坚持,顺从地点了点头。   四爷不放心,亲自半揽着她,去了正房。   折腾了一阵,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四爷又命人做了些易克化的吃食,叮嘱道:“你熬了一夜,现在睡下,醒来就该到了午时了,空着肚子伤身,先用些粥食再去睡。”   年月明见他这么细致体贴,不免动容,“爷刚从外面回来,也还未用早膳吧,咱们一起用些吧。”   四爷哪有不应的。   二人用过早膳,刚想去歇一歇。这时白芷捧了一份礼单过来,禀道:“主子之前吩咐备下的二十五阿哥周岁礼,都齐备了,这是单子,您瞧瞧还有没有需要更改的?”   年月明这才想起明日就是二十五阿哥抓周了。   皇帝老来得子,龙颜大悦,不仅直接封了陈庶妃为熙贵人,还命人大办二十五阿哥的抓周礼。   年月明之前与熙贵人有些渊源,这份贺礼她早早便让人精心准备了,倒是没有什么需要更改的。   只是想起还在病中的福宜,心中忧虑又起来了,她放下单子,对四爷道:“妾身从前受过熙贵人照拂,二十五阿哥周岁宴,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去道贺。只是……福宜如今这样,妾身实在放心不下。明日宴席,妾身恐怕去不了了。这些贺礼,烦请四爷替妾身送上吧。”   四爷知道她放心不下福宜,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贺礼的事,交给苏培盛就是,你不必操心了。宴席你不想去便不去了,安心留在府里便是,只是不许再一直忧思。大夫说了,福宜只是寻常发热,退了便好了。”   年月明点了点头,倚在他身侧,心中默默的想,是啊,她的满满平安健康地长大了,福宜也一定可以跨过这个坎儿吧?   *   二十五阿哥热热闹闹的抓周礼过后,宫里也恢复了往日的井然与沉寂。   这日午后,皇帝批阅奏折有些倦了,出来溜达了一会,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德妃住处附近,想起有些日子没见德妃了,便抬脚走了进去。   院内静悄悄的,廊下几只画眉在笼中婉转啼鸣。皇帝没让人通传,缓步进了正殿,转过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四季花鸟屏风,却见德妃坐在临窗的暖炕边,正拿着一枚赤金长命锁打量着。   “这是在忙什么?”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德妃一惊,抬眼见到是皇帝,忙放下手中的长命锁,起身行礼,“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皇帝上前一步,亲手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免了。是朕没让人通传。”   他目光落在那枚华光璀璨的长命锁上,又问了一遍,“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德妃就着他的手起身,听到皇帝问话,愣了一下。   方才看着那长命锁,她不由得想起了她的小六,只是这话若是她提起肯定惹得皇帝伤心,便道:“过几天便是老四府上的六阿哥周岁了。臣妾想着,给孩子准备个长命锁,想着请大师诵经开光,也好多添些福佑,保佑那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二十五阿哥周岁那日,年月明母女没来。德妃想念四格格,便问了那拉氏几句,才知道福宜病了。   皇帝听罢,点了点头,“朕想起来了,老四家的小六和胤禐没差几天。”   德妃笑着应道:“皇上好记性,是没差几天。”   皇帝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了叩,“朕记得去年熙贵人临产,正赶上朕主持殿试,宫人不敢去禀报,关键时候还是老四的这个侧福晋,拿定了主意,让人先将熙贵人送去了产室。年遐龄这个女儿教的不错,倒有几分决断。”   德妃当时跟着去了孝陵,事后倒是听人说过一嘴。不过此时听着皇帝提起,便谦虚的笑着道:“万岁爷谬赞了,她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有什么主意。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皇帝笑着道:“多亏了她当机立断,熙贵人和胤褑才能平安。年氏也算立了一功,小六的抓周礼朕也命人准备一份礼。”   “臣妾代老四谢您的赏赐。”   皇帝应了一声,转而问道,“小六的大名起了吗?”   “还没呢。”   “内务府没送去?”   提起名字,德妃脸上露出些无奈的笑意,“内务府倒是送去了,可老四看了,没挑中。只先起了个小名叫‘福宜’。”   “福宜?”皇帝念了一遍,眉梢微挑,“他眼光倒是高,连内务府精心挑选的字都看不上。”   德妃见皇帝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带着点调侃,便也放松下来,嗔怪地看了皇帝一眼,语气里带着些回忆的温情,“皇上还说呢,当年您给老四起名字的时候,不也看不上内务府呈上来的那几个?嫌不是过于板正,就是寓意流俗,最后还不是您自己定下的‘禛’字,说是以真受福也。”   提起往事,皇帝眉目也不由柔和下来,“这倒也是。老四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名字自然得格外用心。”   他沉吟着,又将“福宜”二字,在口中细细品咂了两遍,“福宜,福禄宜之……‘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老四这名字,起得倒有些意思。”   德妃于诗书上不算精通,一时未解其意,只疑惑地望着皇帝。   皇帝见她不解,便笑着解释道:“这是《诗经·小雅》里《鸳鸯》篇的句子。此诗以鸳鸯双飞起兴,本是祝贺新婚、颂祷多福之诗。前面‘鸳鸯于飞,毕之罗之’,描绘新婚夫妇如鸳鸯成双之美满。后面‘君子万年,福禄宜之’,便是祝福君子长寿万年,福禄安享之意。”   德妃一听这名字竟出自贺新婚的诗篇,老脸顿时一红。   既有些着恼儿子不庄重,又怕皇帝觉得他沉迷儿女私情、不够稳重,连忙找补道:“万岁爷,老四他……他可能只取了‘福禄安康’的好意头,未必知道这句诗……”   “他不知道?”   皇帝闻言,却是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德妃的手背,“朕的儿子,朕能不清楚?他十二岁便能通背四书五经。《鸳鸯》篇并非生僻,他既能用‘福宜’二字,又怎会不知出处?”   德妃察言观色,见皇帝眼底并无责怪,反而有些得意,这才放下心来,顺着他的话笑道:“听万岁爷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儿。只是……这名儿再是好意头,也不过是个小名。求万岁爷再给他配个庄重些的字,赐作大名吧。”   皇帝却摆了摆手,笑容里带上点促狭:“不必另选了。朕看‘福宜’二字就很好,直接做大名便是。”   德妃有些惊讶,“这……万岁爷,这……这如何使得?福宜听着终究是小名儿,若做了大名,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老四?”   皇帝见她着急,反而笑了起来,“他做老子的,敢给儿子起这么个名字,还怕人家叫吗?他都不怕人笑话,朕怕什么?再说了诗经雅句,寓意吉祥,有何不可?就这么定了,大名便叫福宜。朕看着挺好。”   德妃见皇帝金口已开,心意已决,也知无法再改,又想着这毕竟是皇帝亲口赐名,又是极好的寓意,便也只好按下那点无奈,起身盈盈拜谢,“臣妾代老四,谢万岁爷赐名。”   皇帝扶她起来,二人又说了会闲话,皇帝又回去处理政务了……   ****   福宜这场病来得急,去得倒也快,太医开的药对症,加上精心护理,不过四五日的功夫,人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小手手背上的红肿也消了下去,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   看着小家伙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年月明这些天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实处。   随着福宜身子大好,府里的事务也跟着来了。   这日,那拉氏特意命人将年月明请来天地一家春说话。   自过年的时候,那拉氏从四爷那得了给弘时说亲的任务,这边时间就一直忙的很。时不时邀了大臣家的女眷来府赏花游玩。   这又快到了福宜周岁宴了,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所以便将核对宴席席面的事,教给了年月明来办。   这差事虽有些琐碎,却不算难,又事关自己孩子,年月明自然尽心尽力。   忙碌了半个月,转眼间,就到了福宜周岁这日。   这天还没亮,大家已经开始忙活了起来。   年月明母女也起的很早,洗漱装扮完,天色也才刚亮起来。   开席得到大中午,年月明怕福满饿到肚子,专门让人准备鸽子粥先给她垫垫肚子。   用过早膳,母女俩就去了那拉氏那儿跟着招待客人。   今日邀请的宾客多,留在京中的阿哥们,除了被禁足的九阿哥,都携了家眷前来道贺。除此外还来了不少朝中大臣极其女眷,便是有几个福晋在一旁帮衬着,那拉氏与年月明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福满今日也领了差事。   雍王府私下相看媳妇的事,大家略有耳闻,今日来的宾客里,便有不少女眷,带了家中适龄的姑娘来,趁机让那拉氏相看相看。   姑娘们聚在一处,混在一堆妇人中间说话难免拘束,那拉氏便让十三阿哥家两位年纪稍长的格格,带着福满,招呼这些姑娘小姐们去园子里赏玩。   两个格格大方得体,负责招呼年龄大一些的闺秀。福满则是负责招呼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几个堂姐妹。   其实与其说是招呼,不如说是陪着她们一起玩。   几个小萝卜头聚一起,叽叽喳喳的聊着天,福满在一旁笑着应和几句,也算轻松。   舒宜尔哈性子活泼,玩了一会就觉得没意思了,眼睛亮晶晶和福满说,“福满,你让人把翩翩牵出来,给我们玩玩呗。它最有趣了!”   “翩翩是什么?”   舒宜尔哈和福满在一块学画,经常来找福满玩,对于翩翩倒是熟悉,见几个小姑娘面露好奇,主动和她们介绍道:“翩翩是福满养的小狗,不仅长得好看,还很聪明,会作揖,还会捡球,捡手绢呢。可好玩了。”   长得好看的小狗不稀罕,但这么好玩的小狗确实不常见。几个小姑娘听了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让福满将翩翩牵出来给大家瞧瞧。   福满刚想说话,却听十三阿哥家的小女儿布耶楚克,小声道:“我……不喜欢狗。”   其他几个女孩听了,纷纷说道:“小狗多可爱呀,毛茸茸的,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看看嘛,我们都想看呢,不能因为你一个怕狗就不让我们见吧!”   “对呀,你怕狗,你就去别的地方玩呗。”   在座的都是天潢贵胄,平日里在家里霸道惯了,都不愿相让。   布耶楚克被几张嘴说的泫然欲泣,差点哭出来。   眼瞧着几个小萝卜头就要掐起来,福满连忙打了个圆场,“翩翩今早好像有点懒洋洋的,可能是昨天玩累了,不大舒服。改天等它精神好了,我再把它牵出来和大家玩,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给舒宜尔哈使了个眼色。   舒宜尔哈虽有些失望,但见布耶楚克确实害怕,又见福满给她使眼色,也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听说有个好玩的,又被告知不能玩了,小萝卜头们都有些不太高兴。   福满见状,想了想,问道:“我们一会去看小金鱼可以吗?”   被会捡球会捡手绢的小狗晃了一下,小金鱼显然没什么吸引力了。   噶尔宾阿撇撇嘴,“那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池塘里都是。”   舒宜尔哈反驳道:“福满养的小金鱼和池塘里的绝对不一样。你见过尾巴跟裙子一样的金鱼吗?”   噶尔宾阿不服气,“尾巴怎么可能像裙子一样,你少骗人。”   “谁骗你了,那都是四伯父命人给福满寻来的,还有脑袋上长红球的金鱼呢。”   “舒宜尔哈没有骗人。我一会带你们去看。”   这群小萝卜头才算又恢复了笑容。   舒宜尔哈性子跳脱,看向一言不发的布耶楚克,促狭地问,“你总不怕鱼吧?”   布耶楚克被问得小脸微红,有些羞恼:“当然不怕!”   “那就好。”舒宜尔哈拍手笑道,“等会儿看完福宜抓周,我们就去看鱼!”   正说笑着,前头传来动静,抓周礼要开始了。   因有外男宾客在,厅堂中间立了一道水晶珠帘,影影绰绰地隔开内外。舒宜尔哈最爱热闹,哪里耐得住只隔着帘子看,拉着福满就从侧边溜了出去,到男宾那边寻了个视野好的角落站着。   年月明在帘内瞧见,有些无奈,但想着她们两个还是孩子,今日又是喜庆日子,倒也不必过于拘着,便由她们去了。   今日的主角福宜被乳母抱了进来,先是在香案前向着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听礼仪太监抑扬顿挫地念了一大篇祈福祝祷的吉祥话。   这小家伙今日格外给面子,整个过程都安安分分地窝在乳母怀里,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喜庆的布置,以及一张张带着笑容的陌生脸庞。   等太监唱喏完毕,他也打量够了,扭过身子,朝着上首主位上的四爷伸出两只小胖手,小嘴里喊着阿玛,显然是认出了四爷,要抱抱。   四爷对着小娃娃喊了两个多月的阿玛,终于教会了好大儿喊阿玛。   此时见好大儿这么亲近自己,四爷脸上笑意愈发浓了,起身走过来,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指着早已铺好的大红锦毡上琳琅满目的抓周物件,温声哄道:“福宜乖,看看,喜欢哪个,就去拿过来。”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小手挥动着,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别人听不懂的语言。   四爷笑着将他放到锦毡边缘,他倒是步履蹒跚的往里面走了几步。   得益于平日福满经常拿布老虎逗他玩,小家伙四肢非常灵活,会走路比同龄孩子要早。   周围观礼的宾客们看的津津有味,不免称赞了几句。   四爷谦虚的笑着,心里却是焉有荣焉。   但是没过多久,就发现,这小家伙光在物件中间转悠,左看看,右瞧瞧,迟迟不肯抓起一样东西。   跑过来观看的舒宜尔哈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朝他喊了一句:“福宜,快抓呀。抓那个亮的。”   福宜听见熟悉的声音,扭过小脑袋看过来,一眼就瞧见了福满,顿时乐了,转了个方向,颤颤巍巍的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眼瞧着就要出了锦毡,福满赶紧瞪了他一眼,小声警告道:“回去,抓东西。”   福宜被姐姐一瞪,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停住了,也不敢再往外去了。   这时,有经验的礼仪太监适时上前了。   小孩子抓周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他们做这一行的早就有经验了。   只见那礼仪太监用一根系着红绸的、精巧的拨浪鼓在不远处轻轻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不一会儿福宜的注意力就被成功引回了。   似乎受上次被蛰了手的教训,这次,在一众为了故意博小孩眼球,而做成五颜六色的器件中,福宜选了一杆朴实无华的毛笔和一本灰扑扑的书。   礼仪太监见状立刻高声唱和:“抓周礼成!六阿哥一手执笔,一手握书,此乃文星高照、锦绣文章之兆,将来必定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成为治世之才,博学鸿儒!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满堂宾客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吉祥话不绝于耳。   这时宫里的赏赐也到了,皇帝赐下了一对白玉骆驼,金玉如意、吉祥荷包、长命缕等一堆贺礼。   太监唱和完,笑道:“皇上还有口谕:雍亲王第六子,聪慧灵秀,朕特赐名‘福宜’,愿其多福多禄,诸事顺宜,健康成长。”   赐名“福宜”?   四爷往日虽觉得这名字起得极好,却也没敢想用作大名。所以福宜周岁前,他还特意向皇帝求过赐名。   当时皇帝笑得意味深长,只让他放心。   如今旨意下来,竟是直接用了福宜二字,此时迎着几个兄弟打趣的目光,饶是他向来沉稳,也觉得老脸发热。   可窘迫之余,心底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滋滋的味道,趁着众人欢笑恭贺的当口,目光飞快地往珠帘内扫了一眼。   珠帘内,年月明听到“福宜”二字,被正式赐为儿子大名时,脸颊也是倏地一热,颇有些不自在。   好在屋内女眷大多对汉家诗文不甚精通,只觉福宜二字听着就吉祥顺耳,是皇帝赐下的好彩头,纷纷笑着恭贺。   即便有那一两个品出了其中意味,碍于那拉氏在场,且是御赐之名,也不会不识趣地主动点破。   抓周礼成,男女两边便分开了。   女眷去了早就布置好的牡丹台游园赏花,男人们则是留在前头九州清晏吃酒说话…… 第87章 打起来了   抓周结束,男女宾客分开宴饮游赏。   女眷们被引至后边较为开阔雅致的牡丹台。   时值春末,牡丹虽已过了最盛的花期,但芍药、蔷薇开的正烂漫,团团锦簇,映着雕栏画栋,景致极佳。   四福晋忙着弘时的婚事,与五福晋、八福晋等人在临水的敞轩内,和早前看好的几个人家的夫人说话。   年月明则与十三福晋、十六福晋在外围花廊水榭间走动,招呼着其他前来贺喜的官员家眷。   正热闹着,乳母抱着今日的小寿星福宜过来了。   小家伙换了身稍轻便的红色团福纹小褂,脖子上戴着德妃赏赐的长命锁,整个人玉雪可爱,立马成了女眷们的焦点。这个摸摸小手,那个逗逗下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   福宜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们,偶尔被逗得咯咯笑,露出粉嫩的牙床,更引来一阵怜爱的笑语。   年月明一边含笑看着儿子被大家逗弄,一边不忘与身旁的几位夫人寒暄。   正说着话呢,那拉氏身边的珍珠悄悄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侧福晋,隆夫人和岳夫人在西边芍药圃吵起来了。福晋那边正陪着几位夫人说话,抽不开身,让您赶紧过去瞧瞧。”   年月明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对身旁的十三福晋交代了两句,便带着人去了。   她一路上边走,边和珍珠问清情况,“隆夫人我知道,这岳夫人是何人?这两位夫人怎会在今日这种场合吵起来了?”   珍珠脸上有些尴尬,福晋不喜这李四儿一个妾室到处招摇,嚣张跋扈,本来不想给佟家下了请帖的。   但隆科多是皇帝心腹,还需拉拢,所以思量再三,还是给佟家下了请帖。没成想李四儿这女人还真厚着脸皮来了。   如今两家闹了起来,福晋嫌丢人,只道脱不开身,让她来请年侧福晋处理。   此时年月明问起,她却也不好瞒着,“岳夫人的表姐正是隆大人前头的夫人。两家的姑娘因为一些闲言碎语,拌了几句嘴,隆夫人看不过去,也掺和进来了……”   珍珠说的含糊,年月明却大概听明白了。   这隆夫人李四儿,原是隆科多岳父的宠妾,不知怎的被隆科多看中抢了去。   原配夫人赫舍里氏在世时,两人便不睦已久。   等赫舍里氏病逝了,京中便有风言风语,暗指李四儿加害。   此事真假难辨,但随着李四儿抢了原配的诰命,那些闲话也就渐渐无人敢当面提起了。   今日看来,应是两家的女儿起了龃龉,年轻气盛口不择言,扯出了这陈年旧疤,新仇旧恨一起爆发,才闹到这步田地。   她心中有了眉目,也不再多问,快步往芍药圃去了。   年月明刚走近,便已听见女子尖利的争吵哭骂声,绕过一片茂盛的蔷薇花架,只见芍药圃旁的青石小径上,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贵妇人,圈子中间,两个钗环散乱、衣衫不整的妇人正扭作一团。   其中那位穿着绛紫色旗装,身形略显妖娆的,正是隆夫人李四儿。她此刻全然不似宴席上那般妩媚富态,一手死死揪着对面妇人的发髻,另一只手还在往对方身上捶打,口中骂道:“我李四儿杀了人?你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还敢拿这些脏话脏我女儿耳朵,再敢胡吣,我撕烂你的嘴!”   被她揪住的岳夫人,此刻发髻散乱,脸上已有几道红痕,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甘示弱,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回骂:“泼妇……毒妇……你自己做的腌臜事,还怕人说?天理昭昭,你也不怕报应。放开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一个穿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和几个丫鬟正手足无措地试图拉架。   场面混乱不堪。   年月明赶紧命人上前将她们拉开,又对围观的众人道:“诸位夫人,这边日头晒,不如先去前面花厅用些冰碗酥山,歇息片刻。”   说着又对跟着的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们立刻会意,引导围观者散去。   待人群稍散,那边厮打的二人也刚刚被拉开。   只是二人眼神仍是恨恨的盯着对方,若不是被丫鬟死死拉着,大有再厮打起来的劲头。   年月明连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劝道:“隆夫人,岳夫人,二位快请住手。今日是小儿周岁,宾客众多,万事以和为贵。若有误会,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开可好?这般动手,伤了和气不说,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去了,岂不笑话?”   她是侧福晋,又是深受雍亲王宠爱,出面调停,二人即便仍是不服不忿,也肯给她这个面子。   岳夫人冷哼一声,退后了两步,“年侧福晋,今日我就给您这个面子,不与这贱妇计较了。不然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我倒要看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话立刻又戳中了李四儿的肺管子。她原本稍息的怒火再次腾起,指着岳夫人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吠叫!还谈起王法来了。你去告啊!看看到底天理向着哪一边!”   眼瞧着二人又要骂起来,年月明赶紧让珍珠将岳夫人拉走了。   “你别走啊!不是要与我论王法嘛。就是到了金銮殿上,也有我说话的份呢!”   打发走了岳夫人,年月明这才转向叉着腰怒骂的李四儿。   四爷夺嫡离不开隆科多帮衬,今日李四儿若是回去添油加醋说上一通,怕是会生些不必要的麻烦。   年月明这么想着,便是心中有些不喜,也得温言劝道:“隆夫人你也消消气,为了小辈们几句口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今日这事,事出突然,想必双方都有误会。”   李四儿见她对自己如此客气,言语间毫无轻视鄙夷她出身的意思,心中的怒火倒也平息了不少。   她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侧福晋说的是。只是我这个人最听不得别人那般污蔑我女儿,什么事冲着我李四儿一个人来就是了。没得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混账话,脏小辈的耳朵!”   这话年月明倒是赞成,如果有人敢羞辱她的女儿,她也恨不得撕了对方的嘴。   年月明微笑着道:“今日是我们照顾不周,隆夫人多多海涵。您看您衣裳头发都乱了,不如先随丫鬟去厢房梳洗整理一番,压压惊如何?”   李四儿平日里虽是嚣张惯了,但也知今日场合不宜再闹,且年氏还亲自来安抚她了,多少要给些面子。   “既然侧福晋出面,这个面子我给了。这事就到这儿吧。”   这时,一旁怯生生哭哭啼啼的萨伊堪连忙扶住了李四儿,“额娘,您快去梳洗梳洗吧。”   李四儿顿时换成了慈母姿态,“别哭了,额娘替你报仇了。”   随后母女俩便跟着丫鬟离开了。   后面回到宴席上,李四儿也算说到做到,没再不依不饶。   一场风波,总算压了下去。   等宴席结束,送完客后,年月明累的不想动弹。   晚上四爷回来,二人躺在床上说起了今日的事。ˣⁱᙀ⁷ⁱй   他在前头,没听到这事,直到宴席结束才听苏培盛汇报了几句。   年月明便将事情经过和他说了。   四爷以前倒是听人提起过隆科多家事,也听过这个李四儿的名声,即便年月明收着说,他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她们可有对你不敬?”   年月明感受到他的气愤与心疼,连忙道:“那倒没有。我过去劝了两句,她们就松开了。”   四爷叹了一声,将她抱住,“月儿,委屈你了。”   年月明笑着摇头,“咱们王府设宴,咱们是主,她们是客。咱们理应客套些。况且爷还需要隆大人呢。”   四爷听罢,如何不感动,她私下和他使使小性子,但真到了外头,最是识大体顾大局,实能赞襄内政。   二人一番浓情蜜意,不再多提。   ***   且说胤禩出了圆明园,本打算打道回府了,却被十弟胤娥叫住了。   “八哥,今日四哥府上大喜,九哥却不能出来,咱们兄弟三个也多日未曾聚一聚了。不如咱们去看看九哥吧。”   年前老九胤禟国丧期间生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将其禁足了。如今都快半年了,还没解禁呢。   胤禩还没来得及说话,八福晋就过来了,“十弟,你别怪我这个当嫂子的说话难听。九弟如今正在禁足,你们兄弟俩若是去了,若是被人告到皇阿玛那里去了,反而是害了九弟。”   这种守规矩的话能从八福晋嘴里说出来,胤禩都险些没笑出来。   奈何胤誐到底是小叔子,到底不能问她一句,你什么时候那么听皇阿玛的话了。   “……八嫂说的是。”   八福晋又拉着胤誐一通发牢骚,简直将胤誐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胤禩及时给她使了个眼色,让丫鬟先将她拉回马车上了。   八福晋临走还不忘和胤禩叮嘱,“爷别忘了,回去还要喝药呢。那药太医说了,必须得那个点服用,早了晚了可都耽误药效。”   胤禩点了个头,等人走后才和胤禟赔礼道:“十弟啊,你八嫂说的话不中听,你别见怪。”   “八嫂也是关心八哥你。只是八哥,你真不去九哥那里吗?你是不是还在怨九哥?”   胤禩不在乎的笑着摇头,“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发生几句口角在所难免。我怎么会怨九弟呢。我只是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了。好在十四弟如今起来了,你们大家也能有个新的盼头了。”   这半年多的时间,胤禩一直在府中养病。随着十四爷胤禵节节高升,原本的八爷党,大多转头支持起了允禵。   对于这个结果,胤禩落寞之余,也隐隐有种解脱。   胤誐看他这幅似霜打了茄子般的神情,不免有些心酸心疼,“八哥。你别这么说,你肯定还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你如果去九弟府上,记得当心着些,也顺道帮我给九弟带个好。”   胤禩都这么说了,胤誐也识趣不再多劝了,和八哥告别后转身去了胤禟府上。   他倒是听了胤禩的劝告,从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门进去的,一路赶到胤禟书房,只听里头胤禟又在发火。   胤誐急忙进去,胤禟刚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老十,你,你怎么来了?”   胤誐夺过来他手里的酒壶,劝道:“九哥,你怎么又喝起来了?快别喝了,这么喝下去伤身子。”   胤禟哂笑的看着他,“你,你们能去喝酒,我出不去,还不能在自己府上喝了?”   胤誐知道胤禟指的是今日他们去四哥那的事,不由得讪笑道:“九哥,你出不去,消息倒是灵通。”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可恨啊,可恨,什么好事都让老四占尽了。”   胤誐看着胤禟又拿起酒壶狂饮一口,又想着胤禛今天春风得意,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九哥,你先忍一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十四弟登基,咱们有的是机会报复回来。”   “我才不忍呢。忍来忍去,就忍成八哥了。老十啊,你得帮哥哥我报这个仇啊。”   胤誐纳罕,“我?九哥,你想做什么?”   “我记得杨琳是你属人吧……”   ****   那边,隆科多府上。   李四儿穿了一身家常的衣衫,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云鬓微松,眼圈泛红,半委屈半撒娇的诉苦,“老爷,您没瞧见当时的情形,岳安兴家的那个泼妇,私下挑唆了小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咱们萨伊堪。咱们萨伊堪您还不知道?自小就是个绵软性子,说句重话脸都能红半天,哪里受的住这种委屈?当时就被骂得眼泪汪汪,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可怜见的……”   她说着,眼泪又似要落下,帕子掩了掩面,才继续道:“妾身这当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时气不过,才上去与她理论。谁知她非但不认错,反而变本加厉,指着妾身的鼻子骂什么牝鸡司晨,就算得了诰命,也改不了卑贱。妾身……妾身实在忍无可忍,这才……这才失态与她拉扯起来。老爷,您可得为我们母女做主啊!萨伊堪清清白白一个好姑娘,平白受了这等羞辱,日后可怎么见人?”   隆科多听着她的哭诉,气恼的将茶盏重重的摔在了桌上。四儿如果卑贱,那他这个宠着她的人又算什么?这哪里是骂四儿,分明是打他的脸!   “岂有此理!赫舍里氏已经故去了,这些年你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又为爷诞育子嗣,得了诰命乃是顺理成章。”   李四儿察言观色,见他动怒,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凄楚柔弱,泪光盈盈地看向隆科多,适时添了一把火:“老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姐姐去得急,那边有些怨气,妾身也能理解。他们要怨我、恨我,觉得是我……是我害了姐姐,冲着妾身一个人来就是了。妾身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火撒到孩子们身上,不该诋毁老爷您啊。”   果然,隆科多冷哼一声,目光锐利的道:“这哪里只是冲着你?这分明是打我的脸!觉得我好欺不成?我府中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你放心,有为夫在,断不会让外人欺辱了你们母女。”他伸手拍了拍李四儿的手背,以示安抚。   李四儿立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依赖,感动道:“有老爷这句话,妾身就什么都不怕了。”   随即又颇为懂事的道:“只是……今日妾身在雍亲王家闹了这一场,不知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失礼。都怨妾身,给您又添麻烦了。”   听了她这番话,隆科多即便原本心中有些嫌她失礼,此时也没任何怨言了,笑着宽慰道:“放心,老四被孝懿皇后抚养过。孝懿皇后那可是爷的亲姐姐,他自来是认我这个舅舅的。况且这小子但凡有那个念头,都不敢得罪我。”   李四儿忙笑着奉承,“爷是顶顶有能耐的人。”   这话隆科多听着很是受用,想了想,又问道:“雍王府的人,当时可有人出面?”   李四儿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与讥诮,“那位四福晋自来是个稳当的,端坐在里屋,陪着几位福晋夫人们说话,想是咱们这点子争执,上不得台面,也入不了她的眼吧。”   隆科多皱眉,“难道就无人劝解?任由你们撕扯?”   前朝后院一体,四福晋这么轻视他的家眷,代表老四对他也没什么敬重。   “那倒也不是,”李四儿语气缓和了些,“那位年侧福晋赶了过来。她倒是客气,先是劝开了围观的人,又温言软语地劝了妾身。说话行事,还算周到明白。”   隆科多心中猜疑这才褪去,却是有些意外,“哦?年羹尧的妹妹?年羹尧那人目下无尘,恃才傲物,没想到他这妹妹,倒是个温和懂礼数的。”   李四儿轻笑一声,倚着他道:“这有什么奇怪?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性情都未必相同呢。玉柱从小调皮捣蛋,是个一点亏不肯吃。咱们萨伊堪呢,就老实怯生生的,像只小兔子。”   也是这个道理。   提到女儿,隆科多忽然想起一事来,“前几日,讷亲倒是私下问起过萨伊堪的亲事,似有结亲之意。”   “钮祜禄家?门第倒是相当。只是钮祜禄家房头多,关系复杂。”她犹豫了一下,小心道,“老爷,咱们萨伊堪那性子太过绵软。妾身想着,往后给她寻夫婿,咱们可得睁大眼睛,千万仔细挑挑。不求多么大富大贵,首要的是门风清正,婆婆和善,郎君本人也得是个知道疼人、性子宽和的才好。若是那等规矩严苛、人事复杂,或是郎君性子急躁的人家,只怕萨伊堪嫁过去,要受委屈。”   隆科多深以为然:“夫人所言极是。反正咱们萨伊堪还小,婚事咱们慢慢相看就是了,定要为她寻个妥帖的归宿。”   李四儿这才满意了…… 第88章 生日蛋糕   福宜周岁之后,雍王府也才沉寂了下来。   转眼到了六月,四爷终于忙完了修河堤的任务,眼瞅着澹泊宁静的麦子该割了,便带着几个孩子去割麦子了。   他自三月起就忙的很,也没工夫往后边来看麦子。直到割的时候才发现出差别来。   福满那一块地上种的小麦麦穗比别人的都大。   早已认定了自己闺女是福星转世的四爷,深感惊喜之后,很快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吩咐人将福满那块地上的小麦单独存放留做种子。   福满也正有此意。   她要用加了灵泉水长出来的小麦当种子,单独种植,来验证性状是否稳定存在。   收完麦子,四爷便陪年月明去游湖了。   他去年许诺要陪年月明游湖赏荷,奈何政务缠身,一直忙到十月,荷花早就开败了,只剩下满湖的残枝败叶。今年终于有闲暇,他早早便命人备好了画舫茶具,拣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带年月明游湖赏荷去了。   画舫不大,却布置的极为精致,雕栏画窗,舱内铺着凉簟,摆着冰鉴。带着荷香的清风穿窗而过,将暑气涤荡得一干二净。舫行至湖心,满目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斗大的碧叶层层叠叠,连天铺开。   四爷倚在船舷边,望着这一派天光水色,听着悠扬婉转的琴声,不由得心旷神怡,感慨道:“难怪你总惦记着要来游湖赏荷。置身这草木清波之间,心神俱静,什么烦扰都消解的干干净净了。爷从前只顾着政务,一年到头难得有这般闲暇,如今想想,竟觉着那些年都白活了。”   一曲终了,年月明闻言看来,眸中笑意盈盈,“那爷往后就多陪妾身来。政务是忙不完的,可身子是自己的。常出来走动走动,松泛一番,再回去处理政务。”   四爷望着远处悠悠白云,轻叹一声:“偷得浮生半日闲。爷何尝不想多陪陪你。”   “您就是闲不下来的主。”   他这人天生就是爱操心的命。事无大小,都得亲自过问一遍才安心。   四爷被她这一嗔,反倒笑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含着嗔意的美人面上,温声道:“那等爷以后老了,想忙也忙不动了,天天陪着你。你想游湖便游湖,想赏花便赏花,想去哪儿爷都陪着。”χÏÜÝĪñ   年月明听着这话,心里一甜,嘴上却不饶人,轻哼一声,斜睨着他道:“等您连最喜欢的政务都忙不动了,那还有心情做别的吗?”   四爷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他笑够了,倾身向前,凑到她耳边,说道:“胡说。爷明明最喜欢的是你。”   气息拂过耳畔,年月明的脸腾地红了,抬手便往他身上捶了一下,羞恼道:“您快尝尝这茶吧,再贫嘴茶都凉了!”   四爷笑着坐了回去,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随即浅啜一口。茶汤入喉,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细细品了品,点评道:“这茶中荷花的香气与茶叶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清雅悠长,却无半分喧宾夺主。回味起来更是香韵尤绝,如何制的?”   年月明见他喜欢,心中也高兴,便将制法细细道来:“妾身前些日子闲来翻书,瞧见前朝人写的一本茶谱,里头记着个有趣的法子。在日暮时分,寻那半开半合的荷花,轻轻拨开花瓣,将茶叶放入花蕊之中,再用细绳将荷花拢住。待到第二日清早,将花采下,取出茶叶,再将茶叶用文火烘干。如此反复数次,茶叶便浸透了荷花的清气。妾身觉着有趣,便命人试着制了些。正好今日与爷游湖,便煮了一壶,想着应应景。”   四爷听得仔细,末了赞道:“好精巧的心思。此法不仅需耐心细致,更难得是这份闲情雅致。寻常人便是得了这方子,也未必有这份心,也就是你了。”   年月明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妾身闲人一个,不过是用来解闷罢了。”随即又斟了一盏茶递给他,“爷再尝尝,这第二泡风味又些有不同。”   四爷又饮了两盏茶,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年熙的婚事有着落了吗?”   年月明摇摇头,“还没有。他前些年身子骨不大硬朗,家里便一直没急着定下来,想等过几年,将身子养好了再说。”   前世这孩子身子一直不大好,自己总说怕耽误人家姑娘,便一直拖着未曾成亲。这一世,年熙的身体比前世强健了许多,婚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四爷微微颔首:“身子如今看着倒是无碍了。你二哥也不急吗?”   年月明轻哼一声,“他远在四川,又一心扑在政务上,哪有功夫管这些。”   四爷听她这般怨怪的语气,不由失笑,“你二哥为官是没得说,可当爹确实差点。”   “爷忽然提起这个,可是有什么打算?”   四爷也不瞒她,神色坦然的说道:“爷前些日子奉命修河堤,叫了年熙来帮工,发现这孩子不仅念书念的好,办起事来也是条理清晰,着实是个可造之材,便想着给他说门亲事。”   “这么说爷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是有个人选。尹泰家的三女儿,据说性子温婉,针黹女红都是极好的。”   年月明抬眸看向四爷,见他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认真。她知道,他主动开口提这门亲,定然是权衡过的。   尹泰虽任兵部尚书,却是个滑不留手的性子,这些年一直在四爷和八爷之间左右摇摆,哪边都不得罪,哪边也都不靠拢。   年月明知道他这是打算用年熙的婚事,将尹泰绑到这边来。   她略一沉吟,“妾身回头写信问问母亲和父亲的意思。年熙虽然话少,心里却是有主意的,也需问问他本人的想法。”   四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爷虽有考量,但若是你们家另有打算,也无妨,别有压力。”   年月明心中一暖,含笑点头:“妾身省得。”   其实这门亲事并不差。尹泰之子尹继善是雍正元年的进士,年少有为,此后更是深受四爷器重,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只是不知年熙会怎么想。   回去之后,年月明当晚便写了家书,命人送回了年家。   七八日后,年家的回信到了。年夫人在信中说,已将此事与年熙说了,他只稍稍愣了一下,便说了一句“全凭祖父祖母做主”,便低头不吭声了。   之后年遐龄又托人私下打听了底细,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了。   年羹尧时任四川巡抚,前途无量。年熙又是十三岁中举,声名远播。媒人上门一说,那尹夫人便立马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两家便交换了庚帖。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六月底换庚帖,七月中旬纳采问名,到了八月中旬,亲事便正式定了下来。   彼时正赶上年月明生辰,年家命人送了生辰礼来,顺道捎来了一封年熙写的信。   年月明看着那信,便想起前世那个病弱早逝侄儿,又想起这一世他日渐康健、即将娶妻,心中感慨的同时,也由衷的为他高兴。   四爷晚间回来,见她对着信出神,便问了一句。年月明将信递给他,轻声道:“年熙婚事定下来了,年前成亲。”   四爷接过信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定的这么急?也是,年熙是个好苗子。如此佳婿,尹泰夫妻自然不愿错过。”   年月明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想,这一世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华儿的婚事定了,年熙的婚事也定了,她的满满活蹦乱跳,福宜也平安度过了周岁。   那些从前世带来的隐忧,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惧,也一点点被驱散了……   *********   去年半个多月暴雨倾盆,四爷整体忙着防洪的事,连府里都没回几趟。   年月明生日自然也就草草过去了。她自己倒不甚在意,可四爷却一直记着,今年早早便吩咐下去,要好好办一场,把去年亏欠的补回来。   年月明性子沉静,不怎么喜欢应酬。四爷心里也清楚,便没有请外人来,只交代人在牡丹台摆了几桌子席面,又命府里养的戏班子按照她的心意排了几出戏祝寿。   到了那日,众人聚在牡丹台,听着戏说说话,倒也自在。   年月明虽不大喜欢交际,和府里女眷交往不多,但她性子温和,又会做人,平日里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瓜果蔬菜,铺子里送些缎子也想着份大家一份。   这虽然是些小恩小惠,大多数人却很受用。   所以即便她进府便得了四爷独宠,风光无限,也没多少人怨恨她。   今日她过生辰,众人也多是真心祝贺,送的寿礼也是尽了心的。   其中张氏送的礼格外用心。她家世低,又是个无宠的格格,手底下也没多少体己银子,却送了年月明一对成色不错的翡翠手镯。   当初她被四爷连带着发配到了偏僻的清音阁,年月明心中觉得欠了她一份人情,便吩咐人私下多照拂她几分。   等福满病好了,年月明又寻了个由头将她调了出来。如今她和宋氏住在一个院里,宋氏又得了年月明的恩情,便对她也颇为照拂。张氏如今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所以她心中感念年月明的恩情,便想着送一份贵重的贺礼。   年月明明白她的心意,笑着和她道了谢。   女眷献完礼,便轮到了小辈。   弘时因为李氏和年月华的缘故,对年月明心生怨恨,却也知道她得宠,不敢怠慢,让人准备了一对玉如意。   弘历弘昼一个送了自己画的贺寿图和一对精致的簪子,一个送了定做的大寿桃。   福宜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被乳母抱着给她行了个礼,顺手送了她一朵,再次被他手贱摧.残了的花。   年月明看着傻儿子学着他老子,想将那朵被他蹂躏了的花戴在她头上,无奈的笑了。   女眷们见小娃娃可爱逗趣,也跟着笑了。   福满是在最后出场的。   经过过去一年时间,四爷和年月明已经慢慢消化了,自己闺女是个天才的消息,今年福满终于大胆的让白芷做起了生日蛋糕。   这东西在现代再寻常不过,可放在这里,却是个新鲜玩意儿。福满凭着记忆,大体和白芷说了做法。好在白芷手巧,听福满说了个大概,研究了几日,竟真的一点点摸索了出来。   口味虽然比不上现代科技与狠活的参与,但也差不了多少。   白芷将蛋糕做好后,福满打算在上面写个生辰快乐的字样。   她这书法学了小一年了,虽然还没魂,但形上还能凑合看得过去。   二人练习了几日,终于在年月明生日前一天,将一个特别完美的奶油蛋糕做出来了。   她这几日和白芷神神秘秘的,动不动跑小厨房去了,年月明看在眼里,好奇心上来了,便张嘴问了几句。   福满却有心想给她一个惊喜,自然不肯提前告诉她,只道:“额娘明天就知道了。”   年月明明白她的心意,乖乖的不再多问。   当看到福满推了一个小车过来时,大家都不由得将目光移了过去。   “祝额娘生辰快乐,福寿绵长。”   比福满还高的九层蛋糕,就像公主的城堡一般梦幻。   年月明这些人虽然没见过这东西,但不妨碍他们能感受到那种仪式感。   她看着那从未见过的东西,又看向女儿满是期待的眼神,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便热了。   好在四爷及时笑着开口,“好了好了,别惹你额娘哭了,快过来让你额娘瞧瞧。她刚才还问你去哪了呢。”   福满连忙将小车推到年月明面前,脆生生道:“额娘,这是我送给您的生辰礼。它叫蛋糕,是我让白芷姐姐做的。额娘喜不喜欢?”   年月明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哽:“这几日你就是忙活这个?”   福满点点头,好在没白忙活,额娘好像还挺喜欢的。   年月明抚着她的脑袋,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傻孩子,你送什么,额娘都喜欢。何必费这般心思。”   “可我想给额娘做。”福满仰起小脸,认真道,“额娘平日里照顾我很辛苦。这个蛋糕,是我的一点心意。”   一旁坐着的宋氏听了这话,率先笑着开了口:“哎哟,咱们四格格可真是个孝顺孩子。人家都说闺女是娘的小棉袄,瞧瞧四格格这贴心劲儿,果然如此。”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有的夸福满聪慧,有的夸她懂事,还有的看着那蛋糕,啧啧称奇,讨论着是怎么做的。   弘昼嘴馋,早就盯着那蛋糕挪不开眼了。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拉着福满问道:“四妹妹,这东西能吃吗?闻着好香啊!”   福满笑着点头:“能吃的,不过要等一下。”   她让白芷拿来早就备好的几根细长的红色蜡烛,一一插在蛋糕上。然后对年月明道:“额娘闭上眼睛,心里许一个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这样,愿望就能实现了。”   年月明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虽不明白这古怪的规矩从何而来,却依言闭上了眼,双手合十,默默许了一个愿。片刻后,她睁开眼,俯身凑近那几簇小小的火苗,轻轻一吹,烛火应声而灭。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随后白芷接过切蛋糕的活计,将那圆形的糕点切成均匀的小块,分到各人面前的碟中。   那蛋糕做的大,连屋内伺候的丫鬟们也都没落下。   众人尝了一口,立时赞不绝口。   便是不怎么爱吃甜食的那拉氏,也不禁赞道:“这是什么做的?怎的这般松软?甜而不腻,真是个好东西。”   年月明笑着道:“福晋若是喜欢,妾身回去让人多做些给您送去。”   “那多谢年妹妹了。”   弘昼更是连吃了两盘,舔着嘴唇还想要,被耿氏瞪了两眼,好歹劝住了。   弘历也尝了一口,确实绵软香甜,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只是抬眼看向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福满,又看向年月明眼中那几乎溢出来的欢喜与骄傲,唇角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方才年额娘也夸了他送的贺礼。可那夸赞却远远比不过四妹妹。   他垂下眼,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热闹,忽然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过了会儿,他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文笑容,目光落在福满身上,轻轻开了口,“四妹妹可真聪明。”   福满正被弘昼拉着问蛋糕做法,闻言转头看向他。对上弘历的目光,她微微愣了一下,他脸上笑容温煦,眼神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意味,让她本能地多看了他一眼。   弘历却已经移开了视线,面上恢复了平日的神色,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她的错觉。   福满不在意的收回目光,一如往日般笑着回了句,“多谢四哥夸奖。”   窗外日光正好,花厅里笑语喧哗,那盘蛋糕被分食殆尽,只余空盘…… 第89章 婚事   八月底,白芷娘和嫂子来府里送租子钱,年月明刚好有空,便接见了她们。   不同于去年,今年两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进门便磕头请安。   年月明让她们起来,又命人看座。王嬷嬷不肯坐,只站着回话,先说了些吉祥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包袱,双手捧上,“福晋,这是今年的租子钱。去年庄子遭了灾,福晋心善,免了咱们一年的租子,大伙儿都记着您的好呢。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好,大伙儿手里有了余钱,便催着我们赶紧给福晋送来了。”   白芷嫂子刘氏,也一改去年的腼腆,在一旁笑着接话,“去年那场雨,把多少人家的田都冲毁了,颗粒无收的比比皆是。旁的主家哪个不是照收不误?就您免了咱们的租。今年丰收了,大伙儿都说,可不能忘本,这不,不仅把租子凑齐了,还捎带了自家地里的新鲜瓜果蔬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都是刚摘的,让福晋尝尝鲜。”   年月明听着这话,心里也熨帖。她嫁妆多,又得宠,倒也不指着这几个租子钱过日子,但底下人知恩图报,总归是让人高兴的事。   她含笑道:“你们有心了。去年刚遭了灾,今年这租子钱本也不急,晚些收上来也就是了。如今交了租子,大家手头可还有余钱过活?”   刘氏忙道:“福晋放心,大伙儿今年大丰收,手里宽裕着呢。福晋您心善仁义,可咱们老百姓也懂道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您对咱们好,咱们也不能一直占您便宜不是?”   年月明笑着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借口还有事要处理,让白芷自去招待,留她们在院子里吃了饭再走。   白芷自是欢喜,领着母亲和嫂子下去了。   等到了下午,送走了娘和嫂子,白芷才红着脸回来。   年月明正靠在窗下逗姐弟俩玩,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是怎么了?脸红成这样?莫不是婚事定下来了?”   白芷咬了咬唇,虽有些羞赧,却还是点了点头。   年月明顿时来了兴致,让姐弟俩自己玩,拉着白芷细细问了起来。   原来白芷定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年熙母亲纳兰氏陪房姜嬷嬷家的小儿子。   这小子自小跟着年熙一起念书,前两年还中了秀才呢。   白芷娘瞧着这后生有出息,便托人去说合,两家往来几次,如今总算过了明路,将亲事正式定了下来。   年月明也为白芷高兴,“我记得徐家小子也算是一表人才,如今中了秀才,也算是个有出息的,再念上几年书,中个举,比年熙也不差什么了。”   白芷羞着嘟囔,“主子您别夸他了。他哪儿比得上大公子呢。”   白术凑上来,笑着打趣,“比不上大公子,可比林管事家那个懒儿子出息吧。你现在不用怕别人喊你懒婆娘了吧。”   经过她这一提醒,年月明也想起来去年白芷说的顺口溜了,顿时乐得不可开支。   白芷羞的脸上通红,嘟着嘴骂道:“白术姐姐,你也变的不正经起来了!”   福满看她们笑,也跟着好奇,“白术姐姐,你们笑什么呢?”   上次白芷娘和嫂子来,她还在睡着午觉呢。   “你白芷姐姐得了门好亲事,不用嫁给夜哭郎了。夜哭郎,尿裤裆。娶个媳妇懒又囊,不做饭不叠床,哭的更比从前狂……你白芷姐姐可怕别人喊她懒婆娘了。”   福满也跟着笑了起来。   福宜正是学话的时候,也跟着喊了两句夜哭郎,给大家逗得更是笑的挺不住。   好一会儿年月明才缓过来,瞧着白芷的红透的脸,赶紧让人别再笑了,“好了好了,都不许笑了。嫁妆我早就给你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呢。”   白芷听了这话,眼眶不由得一热,“主子……”   “这是好事,哭什么?”年月明嗔她,拿帕子给她拭泪,“那徐家小子有出息,姜嬷嬷还是个和善的性子。碧青这个嫂子也不是多事的人,妯娌之间相处都差不了。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总算有了归宿,我也替你高兴。”   白芷吸了吸鼻子,却还是忍不住掉泪,“奴婢,奴婢舍不得您。”   年月明心里也酸了一下,却仍是笑着宽慰她,“傻丫头,舍不得我,往后想我了就来看我。”   白芷听了这话,心里才算好受些……   ****   白芷的婚期定在了过年。   年月明早早的便让她回家准备去。   她临走前一晚,几个要好的丫鬟凑了一桌席,算是给她饯行。年月明特意吩咐小厨房多加了几个菜,又给屋里几个大丫头放了一天假。那一日,几个丫头喝得尽兴,平日里最稳重的白术,也破天荒吃了个半醉。   第二日一大早,白芷换了身新衣裳,来给年月明辞行。   她眼泪一个劲的扑簌簌往下掉,“小姐……我走了。这些年,多谢小姐疼我。奴婢往后……往后一定好好过日子,不给您丢脸。”   年月明握着她的手,心里也是不舍,面上却笑着说,“到了外头,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我。徐家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出头。”   白芷又哭又笑,点头应着,又说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   白术送她出去,等人走没影了,又在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年月明瞧着她气色不大好,便知她心里也难受,又想着她昨日吃了不少酒,便柔声道:“你先回去歇歇,明日再来当值。”χÏᵁÝⁱñ   白术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奴婢没事。”   年月明抬眼看她,见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不由笑道:“昨个儿哭了一宿?”   白术脸一红,垂下眼,“奴婢和白芷相处多年,她这一走,奴婢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的。”   年月明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傻丫头,你们总要出去嫁人的。白芷走了,往后你也要走的。”   白术听到这话,也不应声,低下了头。   年月明看着她这幅模样,便道:“去把我碧玉柜子里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白术依言去了,不多时,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回来。   年月明拉着她坐下,亲手将匣子打开。   那里面有京郊五十亩良田的地契,京中一处小院的房契,还有一百两碎银子,几件金银首饰。   尤其那双金镯子,款式不花哨,却是用料很足。   白术估摸着这一匣子的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七百两银子多了。   白术愣住,有些不明所以。   年月明解释道:“你和白芷从小陪我长大,这些年对我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这些东西,你收着吧。”   白术听了这话,脸色却变了,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有些发颤的问她,“主子……您不要我了?”   年月明嗔她一眼,“胡说什么呢。白芷婚事定了,她的那份我给她了。你的这份,你也自己收着吧。等你以后嫁人的时候,我就不给了。”   白芷却不肯收,摇头道:“还是您替奴婢收着吧。”   年月明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真傻,银钱放在自己手里才安心呢。放我这里,你就不怕我昧了你的?”   白术被她逗得差点笑出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道:“这本来就是您的东西。小姐……”   她是个守规矩的,自年月明嫁人后,便改了口称呼侧福晋或者主子,现在换作以前的称呼,年月明心中一软,忙问她,“怎么了?”   “我不想嫁人。”   这话她之前说过,只是当初年月明也没当真,现在又提起了,便问道:“为什么?能出去嫁人,不比留下伺候人强?”   白术抬起眼看着她,目光中十分清醒,“奴婢伺候您,还有月钱拿。您对下人好,对我好,平日里也算不得多累。可嫁了人,当了人家的媳妇,伺候人就成理所应当的了。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公婆,伺候丈夫,他们想磋磨便磋磨了……”   年月明一怔,“你是我身边出去的人,谁敢磋磨你?”   白术苦笑一下,“主子,往日里您教奴婢识字,奴婢记得那包青天的戏文里都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当媳妇的伺候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外人也说不出什么。”   年月明听着她这话,一时倒也找不着话反驳,只嗔了她一眼,笑骂道:“往日里只见白芷那丫头嘴皮子利索,今儿个瞧你,也不差什么。”   白术被她打趣,脸上一红,低下了头去,“小姐若是怕以后我老了,无依无靠的,可以让四格格和六阿哥照看照看我。从前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苏麻喇姑,不也一辈子没嫁人吗?后来还抚养了十二阿哥呢。”   年月明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知道这丫头自来是个有主意的,便轻轻拍了拍白术的手,不再多劝了,“罢了,你既想好了,便依着你。你现在不想嫁人,我不勉强你。往后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和我说。”   白术重重点头,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模样。   “行了,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白术这次没有再推辞,双手捧起那紫檀匣子,郑重地给年月明行了个礼,“谢主子恩典。”   ****   白芷出府后,屋里的大丫头便空出了一个位置。   这日白术理完了手头的差事,便来问年月明,“主子,白芷走了,她原先那份差事,总得有人顶上。您看是提拔哪个?”   年月明靠在窗下,手里翻着一本闲书,闻言便道:“我这几日也想这个事了。白英和蜀葵年岁也快到了,过两年就该出去了,提上来也待不久。”   白术点点头,“要不让豆蔻顶上?她跟着白芷也学了两年了。”   年月明放下书,沉吟片刻,“那丫头有白芷的脾性,没白芷的伶俐。杜衡跟你学的怎么样了?”   白术笑着回道:“那丫头刚来时候瘦得皮包骨,遭了大难,人也怯生生的。如今学了一年规矩,倒是个稳妥的了。她又是个聪明伶俐的,什么事我教两遍,就记住学会了。四格格有时候教这些丫头们认字,她也跟着学,如今都能和杜若写信了。”   年月明也很喜欢这个孩子,“我瞧着这孩子不错,就让她先顶了白芷的缺吧。”   杜衡得了这个消息,愣了好一会儿,眼眶便红了。她来王府这一年,刚开始战战兢兢,生怕被赶出去,后来能近前伺候主子,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如今竟还能顶白芷姐姐的缺,成了主子身边的大丫头,这恩情,重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杜衡跪下来,郑重地给年月明磕了个头,“奴婢多谢主子提拔。奴婢往后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主子丢脸。”   年月明笑着让她起来,“快起来,往后好好当差就是了。”   杜衡用力点头,自此往后,当差果然更加用心了,事事妥帖,处处周到。   *   自打福宜周岁宴后,那拉氏便将弘时的婚事选定了下来。四爷看了没什么异议,直接上了折子,请皇上赐婚。   十月里,圣驾回銮,皇上中午便下了旨意,将吏部尚书席尔达之女,赐婚给雍亲王三子弘时,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三阿哥虽非嫡出,却是名义上的长子,又是雍王府第一个娶亲的小辈,这婚事自然要办得隆重体面。   旨意一下,整个王府便忙活起来。采买的采买,修缮的修缮,那拉氏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年月明这个素日清闲惯了的,也被派了不少差事。   日子一忙起来,就显得过得快,转眼间就忙到了十一月。   这日年月明刚核对完一批礼单,忽然想起一事,月华的亲事,四月里就定了下来,如今都入冬了,怎么半点动静也没有?   年月明越想越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便想着回年家去看看。   偏生这段时间四爷出京办差去了,不在府里。她左思右想,实在坐不住了,便去了正院。   那拉氏正在看账,听她说了来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便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初她看得起年家,才想着为她侄儿说说小年氏。奈何年家不识抬举,直接拒绝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报应嘛。   那拉氏放下账本,笑的意味深长,“年妹妹回去瞧瞧也好。我瞧着年姑娘是个好孩子,福气都在后头呢。年妹妹别着急。”   年月明听着她这话,心里便咯噔一下,心想月华的婚事看来确实出了问题。   年月明心里沉甸甸的,却也只能道了谢,匆匆出了府。   到了年家,门房见是她,忙往里通报。年月明顾不上那些规矩,径直往正房去了。   一进门,便闻见一股药味儿。   往里头走几步,绕过紫檀木嵌碧玉百花屏风,只见她娘一脸病容倚着一个大迎枕坐着。大嫂周氏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年月明心口一窒,快步上前喊道:“娘!”   年夫人见她进来,想说话,一张口却咳了起来,刚喂到嘴里药险些喷出来,脸都憋红了。   年月明忙给她抚着心口顺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年月明接过大嫂手里的药碗,亲自喂她,“娘,您先吃药,别着急说话。”   年夫人点点头,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   等喂完了药,周氏有眼色的便要退下,“三妹妹别担心,刘太医来瞧过了,太太这病吗,没什么大碍。我去让人准备午膳。你和四妹妹陪太太好好说说话。”   原本年月华和年熙的亲事都定了下来,年夫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年羹尧夫妻在四川肯定是回不来。好在年希尧任安徽布政使,离京城近些,周氏早早地就回京帮着婆母操持料理了。   年月明心里感激,拉着周氏的手道:“辛苦大嫂了。”   周氏是个老实人,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忙道:“三妹妹快别这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这都是我该做的。”   周氏出去后,屋里便只剩下母女三人。   年夫人看着林月,嘴唇抖了抖,眼泪先掉了下来。   年月明心里一酸,忙拿帕子给她擦泪,柔声劝道:“娘,您怎么病了。您别哭。出了再大的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年夫人哭着摇头,声音沙哑:“月儿,娘没事。都是娘的错。娘当初就该听你的,不那么着急把华儿的婚事定下来,慢慢相看相看,如今也不至于……不至于这样……”   年月明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忙问道:“华儿的婚事怎么了?”   年夫人听到这话,哭的愈发伤心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年月华在旁边连忙道:“姐,我退亲了。”   “退亲?”年月明愣了一下,看向了旁边的妹妹。只见她眼眶红红的,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整个人都瘦得有些脱相了。那双从前带着喜气的圆圆眼睛,也没了生气。   年月明看着妹妹那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夫人缓了缓,气的骂道:“还能是怎么回事?都是那个活祖宗十阿哥。”   原来自那日胤誐去了胤禟家后,回来便以主子的名头,三天两头让杨家孝敬。中秋的时候,让杨家拿两万两银子给他修花园。花园修好了,又说要银子添置古董。杨家本就不是什么豪富之家,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前些日子,胤誐又派了人来要银子,杨宴母亲一时想不开,竟支开下人上吊了。所幸丫鬟发现得及时,人救下来了。可人醒了之后,却是说什么也要退了这门亲事。   杨宴就算不愿意,可到底拗不过母亲不吃不喝,这么僵持了两天,还是妥协了。   年夫人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如今咱们年家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了。就算比咱们家低些的人家,见了咱们都绕道走,更别说提亲了。我的华儿啊,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年月明看着母亲这样,心里难受得紧,眼眶都红了。   年月华心里也不是滋味,却还是强撑着,哑声道:“娘,姐姐,你们别哭了。我不嫁了,我就留在您和爹爹身边,伺候你们。哥哥嫂子们都是好的,想来不会把我撵出去的。”   往日她说这种话,年夫人总要嗔她几句胡闹。可如今听着,却只觉得心疼得厉害,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哭得泣不成声。   年月华看着这一幕,也跟着落下泪来。   她拿帕子一边给娘和妹妹擦着泪,一边柔声的哄着,好一会儿,才将二人哄的不再哭了。   “华儿,你去帮大嫂张罗张罗午膳。娘这边有我照顾。”   年月华知道姐姐有话要和母亲单独说,点点头,红着眼睛出去了。   等她走了,年月明又吩咐门口的丫鬟去守着,这才坐回床边,握住年夫人的手。   “娘,您别着急。依我看,这亲事退了,也未必是坏事。”   年月明声音冷静沉着,不像是劝慰的话,年夫人听着,连忙抬起泪眼看她。   年月明轻声道:“您想想,华儿若是嫁过去了,杨家被十阿哥那般磋磨,华儿在婆家能有好日子过吗?杨宴再喜欢华儿,可看着父母日日愁苦,家里被逼得喘不过气来,还能一直对华儿好吗?那时候华儿嫁都嫁了,说什么都晚了。如今还没成亲,及时回头,也没什么不好的。”   年夫人听着,眼泪渐渐止住了,叹道:“是这个道理。娘何尝不明白。可华儿退了亲,往后说亲可就难了。”   年月明看着母亲满面愁容,纠结了一会,还是凑到了母亲耳边,压低声音道:“娘,现在难,可如果……四爷有那一天呢?”   年夫人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警告她,“月儿,这话可不能胡说!”   年月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娘放心,除了您,我谁都不多说一句。我只是想让您宽宽心才告诉您的。您别告诉别人就是了。”   年夫人怔怔地看着她,见她神色不似说笑,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咱们还怕什么劳什子九阿哥十阿哥的?”   年月明点点头,“娘说的正是。所以您也别急了,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年夫人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可华儿如今都十八了……还能再等几年呢?”   说实话年月明心里也有些没底。   前世皇帝是康熙六十一年驾崩的。可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她也不确定,还会不会按前世的轨迹发生。   可看着母亲那双满是愁苦的眼睛,她只能将那点不确定咽下去,温声道:“娘,您放心。总不会让华儿等成老姑娘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含糊,可年夫人听了,却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些。   年夫人这病是急火攻心引起的。如今心病去了大半,倒是能吃得下去饭了。   中午用膳的时候,周氏见婆母竟有了胃口,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年月明,“三妹妹莫不是带了什么灵丹妙药来?太太吃了病就好了大半了。”   年月明笑道:“哪里是我,是大嫂这些日子精心照顾,娘才好了。”   周氏老实,被她夸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用过午膳,年月明又去陪了妹妹一会儿。年月华难受的不只是退亲这事,更有与情郎被迫分开的痛苦。   这些日子因着年夫人病倒了,她也不敢流露出难过的意思,只敢半夜躲在屋子里默默哭泣。如今靠在姐姐怀里,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起来。   年月明看的难受,她能给妹妹找一门好亲事,却不一定能为她找一个她合心意的情郎……   过了几日,四爷办完差事回府。   一进门,便听张起麟说起了这事。他换了身衣裳,便急匆匆往年月明院里去了,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心疼极了,连忙道:“你放心,你妹妹的亲事,就包在爷身上了。爷一定给她找个好夫婿。”   年月明听罢,难得耍小孩脾气,缠着他问,“那如果爷选的,华儿看不上呢?”   “看不上再选更好的。快别伤心了。”   在四爷连哄再逗之下,年月明这才算有了个笑模样…… 第90章 温泉庄子   年侧福晋的妹妹被退亲一事,很快在雍王府传开了。   当然,府里的人顾忌着年月明受宠,不敢光明正大的提及,但免不了在私下议论。   那拉氏乐得看年月明的笑话,所以对府中的传言也未加管束。   年月明听说的时候,传言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甚至还传出因为年月华不检点才被杨家退亲的腌臜话。绕是年月明性子再好,也容不得别人如此污蔑她妹妹清誉。   她动了脾气,命人追查造谣生事的人。   四爷听说了,派了张起麟来帮她。   很快就查到了高格格那里。   说起来高格格和年月明之间还真有一点陈年恩怨。高格格是在年月明之前两个月进府的。她自持颇有姿色,便想着进府就能得了四爷恩宠。没曾想,进府后连四爷衣角还没摸到,年月明就进府了。自此后莫说是得宠了,四爷连正眼都没看过她。   这些年来,高格格的心气倒是不复当年了。但却也忍不下这口气,逮着机会,便想着恶心恶心年月明。   本来这事她觉得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流言四起,法不责众,便料定了年月明会忍着恶心咽下这口气。没成想年月明竟然非要追查到底。   正在高格格惴惴不安之时,张起麟来传了惩罚结果。   对于迫于主子压力,不得不传谣的下人,年月明可以网开一面,只罚了两个月的例银便算了。但对于幕后主使高格格,她没再留情面,直接按照王府规矩,张嘴五十,罚俸半年,禁足三月。   处置完了高格格,年月明仍有些心中戚戚,闷闷不乐。   这日午后,她坐在窗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   直到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她才惊觉过来。   四爷牵着她到一旁的暖榻上坐下,柔声问道:“刚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年月明不愿提,随口应付了一句,“没想什么。”   四爷笑着看她,“还没想什么呢。爷方才听你弹琴,都听出你弹错音了。”   年月明愣了一下,那曲子她弹过无数遍,早已熟极而流,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她方才不过是有些心不在焉,应该不会出错吧?   果然抬头正对上,四爷那双带了打趣的意味眼睛。   “爷尽会逗弄人。”   四爷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你是没弹错,可瞧着心思都没在琴上。”   年月明伏在他怀里,默不作声。   四爷知道她这段日子心情不好,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一边哄道:“爷刚交了差事,能歇上几日,带你去京郊庄子上泡泡温泉,散散心可好?”   能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好的。只是想到府中事宜,有些犹豫:“府里大家都忙着三阿哥的婚事呢,这时候出去,怕是不好吧?”   四爷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有内务府操持着,不必担忧。况且还有福晋呢。爷瞧她挺闲的,整日琢磨些有的没的,也该把心思放到正事上了。”   年月明知道他指的是府里谣言四起的事,如果没有那拉氏放任,高格格掀不起来这么大的风浪。   不过他前两天已经斥责了那拉氏管家不严,她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正好明日把满满从宫里接来,咱们一家子去,好好松泛几日。”   德妃从塞外回来就想将福满接进宫里住几日,奈何刚入冬皇帝染了风寒,她忙着侍疾,也只得往后拖了。直到皇帝病好了,才将福满接进宫。   年月明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犹豫也消了,偎在他怀里,懒懒地应了一声。   四爷最受不得她这副娇娇地依偎着他的样子,仿佛他就是她的全部。   他想他身为七尺男儿,身为一个汉子,合该疼她怜她。   四爷心中怜爱至极,情不自禁的低头吻住了她。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大抵如此。   *   京郊的温泉庄子位于汤泉行宫附近,是当年四爷过生辰时,皇帝赏的。庄子虽不及城里的圆明园那般修缮精致,却别有一番农家风趣。   屋舍朴素,院落开阔,不远处便可见田垄菜畦,鸡犬相闻。   最妙的是,因有温泉地热,这庄子里冬日比外面温暖许多。不仅院里栽着的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几丛不知名的花草,也顶着寒风开的正盛,倒是成了冬日里一景。   年月明来了之后,心情果然好了不少。   这日午后,她坐在窗前听福满弹琴。   福满断断续续学了两年琴。她来了这没有多少娱乐活动的古代,每日发呆也是够无聊的,也愿意学些东西打发时间。   况且教她弹琴的还是她额娘,她就学的更认真了些,短短两年的功夫,已经能弹许多曲子了。   这首《平沙落雁》练了几天便已经弹得不错了。   年月明听她弹完,笑着夸赞,“满满真厉害,这首练的可以了。额娘今日再教你一首新的。”   “好呀。”   年月明被女儿又乖又认真的小脸萌的不行,怜爱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才将曲谱拿了给福满看,又亲自弹了一遍做她示范。   琴音随之在她指尖流出,曲调由缓慢变活泼,如大地褪去了厚厚的雪衣换上了轻薄的春衫,春暖花开,充满生机。   福满听得认真,待她弹完,便自己试着弹了起来。   年月明听她练了一会儿,又纠正了她几个地方的指法,很快便渐入佳境了。   这时西厢外传来小孩的声响,显然是福宜醒了。年月明怕他过来扰了福满练琴,连忙从正屋出去了。   她还没出去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伴随着乳母紧张的呼喊,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便从转角处冲了出来,直直扑到年月明腿上。   “额娘!”福宜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自从学会走路,这孩子便不肯让人抱了。起初是迈着小短腿颤颤巍巍地走,刚走得稳了些,便开始跑,一跑起来便收不住,每次都得乳母在后头追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不小心摔了。   年月明弯腰将他抱起来,不厌其烦的叮嘱,“不准跑这么快了,摔了怎么办。”   “额娘摔不了。”   年月明被逗笑了,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额娘当然摔不了,额娘怕你摔了。”   福宜呵呵的笑着,“额娘,是福宜摔不了。”   说完又迫不及待的和年月明说,“额娘,泡温泉。”   原来是他睡觉前,年月明让人去准备泡温泉的东西,他在旁边听见了,睡了一觉醒来还记着呢。   小家伙如今正是学话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泡温泉是啥,但对于新鲜词汇和新事物总是很好奇。   “泡温泉,姐姐也去。”福宜说着看了看周围,“姐姐呢?”   年月明看他要闹着找福满,连忙抱着人往外走,“额娘带福宜出去玩。”   小家伙还小,有的玩就不闹着找姐姐了。   年月明带他到花园转了一圈,福宜起初还兴致勃勃,看了一会儿鲜亮的花朵,似乎想到某些痛苦的回忆,捂着小手,闹着要离开。   这是还记着之前被蜜蜂蛰了的事呢。   年月明失笑,连忙抱着他走了。   她估摸着这个时辰四爷应该见完客了,便抱着福宜往前院去。   前院守门的太监远远瞧见年月明抱着福宜往这边来,忙不迭进去报给苏培盛。   这年侧福晋好不容易来一趟,偏偏正遇到有客人在。   苏培盛想了想,还是进去向四爷禀报了。   屋里四爷正和丰盛额饮酒。   丰盛额今日不当值,出来跑跑马,路过这附近瞧见四爷庄子外头有客来往,便猜测是四爷来了,索性过来拜访,讨杯酒吃。   两人正喝着呢,听苏培盛说有女眷来了,丰盛额便站起身来,拱手道:“王爷既有家眷来,奴才便先告退了。”   四爷想到之前他还给年月明说起过丰盛额。只是当时年月明婉言拒绝了,四爷就没再多提。   如今年家和杨家退了亲,年月明为着妹妹的婚事犯愁,四爷都是看在心里的,便想着若是年月华能和丰盛额成了,倒也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正好今日丰盛额在这儿,四爷便想着让年月明瞧瞧。   这小子皮囊生的还算不错,言谈举止倒也大方得体,说不定月儿见了人就改变主意了呢?   四爷这么想着,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与你阿玛颇有交情,你也不算外人,何必避讳这些。正好侧福晋过来,你也见个礼。”   丰盛额只得重新坐下。   “你婚事可定下来了?”   丰盛额一愣,随即笑道:“多谢王爷关怀。还没呢。”   四爷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挑:“怎么还没定下来?你年岁也不小了。你阿玛额娘不着急?”   这事说来话长,丰盛额也不想多说,挠了挠头,只道不急。   四爷看他那副模样,还想再说两句,外头却传来脚步声,便住了口,起身迎了迎。   帘子掀开,年月明抱着福宜走了进来。   “爷。”她含笑唤了一声,四爷一伸手将福宜接了过去。她顺势福了福身,起身时目光一扫,才发现屋里还有外人,不由得一愣。   四爷观她神色,连忙笑着介绍:“这是我从前和你提过的丰盛额。今日正好路过,便来讨杯酒吃。”   丰盛额早已站起身来,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奴才丰盛额,给年福晋请安。”   年月明也想起了之前四爷的打算,笑着点了点头,“公子不必多礼。”   丰盛额起身,目光落在年月明脸上,竟是愣住了。   他眼底的惊艳显而易见,四爷看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年月明护在了身后。   丰盛额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拱手赔罪,“奴才失礼了。方才看着年福晋,觉得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两眼,冒犯了年福晋,还请王爷、福晋恕罪。”   觉得眼熟?   四爷面色稍霁,却是有些半信半疑,淡淡问道:“你觉得年福晋眼熟?从前见过她?”   丰盛额摇头,“不曾见过。只是觉得年福晋与一个人有些相似罢了。”   “年家父兄皆在朝为官,你应当见过他们,觉得眼熟也并不稀奇。”   丰盛额点头,再次请罪道:“王爷说的是,奴才方才失态,还望福晋宽恕。”   年月明笑着打了个圆场,“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并不罕见。公子不必介怀。”   几人重新落座后,四爷心里那点不悦虽未完全消散,但想着丰盛额不是个好色之人,方才或许真是无意,便也没再计较。只是原本打算牵红线的心思,这会儿却半点也没了。   年月明坐在一旁,心里却转着另一番念头。   四爷把她叫进来,还特意介绍丰盛额,她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悄悄打量起他来。   前世四爷登基后,她倒是远远见过丰盛额几面,却从未近前细看过。如今一瞧,这人虽不及杨宴那般秀气,却也是相貌端正,英武过人。举止也算规矩有礼,并不似那些轻浮浪荡子。   只可惜这样一个长相还不错,且前途无量的男儿,竟是个好男风的。   年月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看他的目光,不觉带上了一丝惋惜。   丰盛额被她看的后背发毛。他偷眼去看四爷,只见他的脸色不知何时又沉了下来。   丰盛额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有种直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就把雍亲王给得罪了。   年月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收回了目光,起身对四爷道:“福宜困了,妾身先带他回去歇息,不扰爷吃酒了。”   四爷点点头,让苏培盛给她送回去了……   *   年月明从前院回来时,福满已经练完琴了。   小姑娘正坐在窗边的炕上,一边吃着庄子上新摘的果子,一边拿着一本游记翻看,见年月明抱着福宜进来,她放下书,起身迎了过来。   “额娘你们去哪了?”   不等年月明说话,福宜就奶声奶气和福满说起来了,“找阿玛,有鹅,追福宜!”   福满听的发懵。   年月明见状笑着解释道:“我怕福宜打扰你练琴,就带他前边了。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庄子上农户喂的鹅,他非要抓鹅,还没靠近,鹅反过来给他撵了。”   福满笑着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你这是不辣手摧花了,改撵上大鹅了?”   福宜委屈巴巴的嘟着小嘴,“大鹅坏。”   年月明陪着姐弟俩玩闹了一会儿,外头天色就渐渐黑了。   冬日天短,天色刚擦黑,晚膳便摆了上来。   这庄子有汤泉,比外面温度高一些,冬天也不缺新鲜瓜果菜蔬。厨房做菜前都是现去摘的,那翠生生的青菜、水灵灵的萝卜,简单清炒一下,吃起来就格外鲜甜。年月明近来胃口一直不太好,今日也难得多吃了几口。   母子三人正用着膳呢,下面的人来回话说,汤泉那边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福宜耳朵尖,一听汤泉这俩字,又想起了那一茬,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年月明,“额娘,温泉。”   福满也来了兴致,说起来她还没泡过温泉呢。   年月明看看姐弟俩亮晶晶的两双眼睛,笑着点头,“好,用了晚膳就去。”   说着又给福满夹了筷子菜。   等吃饱喝足之后,终于来了温泉。   四爷不在,福宜年岁又小,年月明便带着姐弟俩在一个池子里泡。   这汤泉池子不大,池水却是清澈温热,氤氲着淡淡的白雾。年月明先下了水,然后伸手教福满怎么慢慢适应水温。福满听着额娘的教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一点点滑进水里,待整个人泡进去,舒服得直眯眼。   “真舒服啊……”她靠在池边,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在上面的福宜,看着额娘和姐姐都下了水,急得直跺脚,如果不是乳母拦着,他都能跳下来了。   “福宜也要下去……”   原本年月明是准备让人给他准备个澡盆,让他玩玩就得了。毕竟福宜太小,进了池子,怕出意外。可他听了一嘴,就记在心上了,哪里肯依。   好在福满提前让人用几个吹得鼓鼓的猪泡,和双层棉布圈,给他做了个简易版游泳圈,往福宜身上一套,下了水,整个人竟真的浮了起来。福宜小短腿在水里扑腾着,乐得咯咯直笑。   年月明看着,伸手摸了摸福满湿漉漉的脑门,既高兴又骄傲,“满满真聪明。这法子,额娘都没想到。”   福满被额娘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   福宜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在一旁奶声奶气学着年月明的话,“满满真聪明!”   不哭不闹的人类幼崽还是很可爱的。   福满被萌到了,忍不住伸出罪恶之手,掐了掐他肉乎乎的脸蛋,“满满是你叫的吗?”   年月明也有些忍俊不禁,“额娘是长辈,可以喊满满。你是弟弟,不能喊姐姐的名字,要尊敬姐姐,喊姐姐。”   福宜歪着脑袋想了想,呵呵笑着改了口。   姐弟俩在池子里玩闹,水花四溅,笑声不断。年月明靠在池边,看着他们,心里那点郁气,不知不觉便散了个干净。   小孩子精力有限,玩了不到半个时辰,福宜便开始打哈欠,眼睛也眯缝起来。福满也有些乏了,靠在池边昏昏欲睡。   年月明便让人将他们抱走,送回去歇息了。   过了会,年月明也泡的差不多了。丫鬟们早已备好柔软的寝衣和薄纱外衫,服侍她穿上,又扶她到池边的矮榻上躺下。她头发长,一时半会儿干不了,索性在这里躺会。   杜衡前段时间学了些按摩手法,这时候便有眼色的问道:“主子,奴婢给您按按身子?”   年月明应了一声,懒懒地趴着由着按。   杜衡虽是刚学不久,但手巧学的快,按起来力道适中,舒服得让人骨头都酥了。年月明本就有几分困意,被这么一按,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身上压了什么重物,沉甸甸的。她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原本覆在她身上那层纱衣不知何时已被褪去,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伏在她身上,带着酒气的温热唇瓣,在她肩颈间流连。   “胤禛……”   他听到也没抬起头,随口嗯了一声,继续着动作。   年月明被他捉弄的身子有些难.耐,想推他,却身子发软使不上力气,张口唤他,声音却是软绵绵的,反而听的人更想欺负她。   迷迷糊糊之间,空虚被坚.硬填满了,紧接着狂风暴雨袭来,直到半个多时辰后风雨初歇,年月明已经浑身酥软,连指尖都不想动。   四爷却还意犹未尽,抱着她起身,又进了汤泉池子。   直到温热的水包裹上来,年月明才舒服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发觉不对来,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你出去……”   四爷正享受着另一处温泉的滋润,哪肯出去,按着她的腰,不让她动,声音低沉沙哑,“别动,陪爷泡泡。”   年月明挣不开他的禁锢,又不能从他身上下来,羞得脸都红透了。   两人静静泡了一会儿,四爷才漫不经心问道:“月儿觉得丰盛额怎么样?”   年月明此时正迷糊着,闻言下意识回答,“瞧着倒是相貌堂堂,英武逼人。”   四爷眼神微微一暗,“英武逼人?”   年月应了一声:“是啊,只可惜……”   “可惜什么?”   恨不相逢未嫁时吗?   年月明还没察觉出来什么。她想着今日四爷又是让她见丰盛额,又是回来问她意见,看来是真的很看好这人。   若她不说清楚,万一他真的牵线搭桥,把丰盛额说给华儿,那就糟了。   年月明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说开,“爷上次提过这事之后,我就跟我娘说了。我娘让人私下打听了一番,却是听说了一些闲话。”   四爷倒是有些好奇,“什么闲话?”   “听说这位迟迟不成婚,是因为……好男风。”   这事四爷真不知道,闻言愣了一下,“还有这事?确定吗?”   年月明摇摇头,“虽不知真假,可这种事,事关华儿终身幸福,妾身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倒是了,别的地方再好,就这一点也不能成了。   四爷抚了抚她的后背,“你说的是。既是这样,那便罢了。往后爷再替她寻个好的。”   年月明这才放心了,仰起脸笑着道谢,“那就麻烦爷了。”   四爷看着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蛋,又想起她方才的那句话,低下头,凑到她耳边问道:“英武逼人?”   年月明这才明白他今晚为何这般折腾她。她嗔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解释,却被他一低头,堵住了唇。   池水微微荡漾,又是一室旖旎。   ***   年月明昨夜被某个吃了飞醋的男人,狠狠折腾了一通,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肢酸软的很,刚想让杜衡给她按按之时,只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起,白术进来回话道:“主子,八爷和八福晋来了。”   年月明愣了一下,想起八爷胤禩在这附近也有一处庄子。   虽说因为夺嫡党派日渐清晰,他与四爷平日里走动不算多了。但四爷来了庄子,旁人都来拜访,他这个亲弟弟如果不来,倒也不好看。   如今这庄子上只有年月明一个女主子,八福晋来了,她自然要出面招待的。   年月明吩咐道:“让人先将八福晋迎去花厅,好生招待着。”   那边花厅连着花园,还能赏赏花。   随后年月明梳妆完,换了身得体的衣裳,便出去了。   没成想刚出院子,便见八福晋带着人过来了。   两人迎面遇上,八福晋行礼后起身,看着年月明,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四嫂,你们这庄子……怎么这般简陋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里边住的是平头百姓呢。”   年月明虽是性子温和,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人家都踩到头上来了,她自然不会由着欺负。   “我觉得很好啊。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这不正是五柳先生向往的桃花源吗?弟妹饱读诗书,想来是知道的。”   八福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她自然是读过的。年氏这话明着是引用经典,暗着却是在说她有眼无珠,不识田园之趣。   她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四嫂倒是不谦虚。”   八福晋到底是客人,年月明也不想将人得罪死,只是笑了笑,“外边冷,八弟妹快进去坐。”   八福晋抬脚往里走,边走边道:“一入冬,八爷身子便不大舒坦,我们就来了庄子上养着。昨日瞧见你们这边有客来,便没来打扰。”   年月明之前倒是听说了八爷大病了一场的消息,此时听八福晋说起,便关切的问道:“八爷身子如何了?”   八福晋见年月明问得真诚,不似别人那般看热闹,对她态度也好了些,叹道:“比之前好些了,但太医说得静养,不能劳神。”   年月明她记得前世,八爷一直好好的啊,到了四爷登基时身体都很健康。   这一世怎么这般虚弱了?   “那就好好养着吧。身子要紧,旁的都不急。”   八福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紧接着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福满在前面跑,福宜在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在后面追,姐弟俩笑作一团。   福满见八福晋在,乖乖行了个礼,回道:“见过八婶。”   福宜也学着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见过八婶。”   八福晋的目光落在姐弟俩身上,笑着问,“怎么跑得这么急?”   “福宜拉我去看大鹅了,又被大鹅撵了。”   姐弟俩睡得早醒的也早。福宜睡醒后,就要来正屋找年月明,福满怕他扰了额娘休息,就带他出去玩了。   这小子现在已经不喜欢花了,开始惦记起那群鹅了,非要拉着她去看大鹅,不出意外又被大鹅撵了。   年月明闻言,忍不住笑道:“昨天不是还被大鹅追的直往我怀里钻,今天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了。”   福宜听着额娘埋怨,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仿佛被大鹅撵是什么好玩的事。   八福晋被逗笑了,冲他招了招手道:“来,让八婶瞧瞧。”   福宜也不认生,便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八福晋将他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嫁给八爷多年,一直未有身孕。如今瞧见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心里便忍不住生出几分喜爱。   八福晋忍不住摸了摸福宜的脑袋,笑道:“这孩子生得真好,虎头虎脑的,跟善财童子似的。”   福宜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善财童子,但能感觉到对方在夸他,便冲她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这一笑,更是笑到八福晋心坎里去了。   她盯着那张小脸,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多好的孩子啊……怎么不是我生的?”   年月明:“……”   福满:“……”   空气忽然安静了。   八福晋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她轻咳一声,讪讪道:“那个……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可爱,心里喜欢。没别的意思。”   年月明笑着打了个圆场,“八福晋若是喜欢他,往后常来坐坐便是。”   八福晋点点头,又摸了摸福宜的头,温声道:“去和姐姐玩去。”   姐弟俩出去后,二人聊了些家常,八福晋虽还是那副倨傲模样,言语间却比方才收敛了许多,倒也算和谐。   到了晌午,一道用了膳。   刚放下筷子,外头便有人来回话,“前院的人传话说八爷喝醉了,请福晋回去呢。”   八福晋担心八爷身子,忙起身告辞…… 第91章 年熙成婚   在庄子上住了七日后,年月明心情也好了许多。皇上又分派了差事给四爷,这里离京城远,来去不便,只能打道回府了。   临走前,庄子上的农户送了两只鹅给福满姐弟俩。这几日他俩日日去看鹅,和人家农户都混熟了。   福满知道这年头农户养些牲畜不容易,自然不肯收。福宜年纪小,抱着鹅不肯撒手。   年月明无奈,只能让人硬塞给那农户一锭银子。   很快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年熙成亲的正日子。   年熙成亲,年月明也想回娘家观礼,四爷自然是别无二话。不仅她想回去,牵了红线的四爷也想去凑凑热闹。   于是两人收拾停当,带着贺礼,一同去了年府。   年月明一下车,便见年府处处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连门房的下人们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容,尽是一派喜气洋洋。   进了二门,远远便瞧见年夫人穿着一身喜庆的绛紫色福纹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上带着笑,与来贺的夫人们寒暄,气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好。哪还有半分病中的憔悴模样。   其实自打上回经过年月明点拨之后,年夫人心病顿时去了大半,又养了些日子,身子便彻底大好了。   今日是年熙成亲的大喜日子,她人逢喜事精神爽,往那儿一站,通身的气派,倒让那些原本存了心思来看笑话的人,不由得收起了几分轻慢。   年夫人见她来了,忙迎了过来,见闺女打量着自己,便知她心中惦记,便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月儿你上次说的话,娘想通了。病都好了,你就放心吧。”   年月明笑着点头,看着她娘这副模样,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年夫人还要待客,说了两句话,便又急匆匆走开了。   年月华笑着挽着姐姐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道:“年熙成亲,娘可是成了大忙人呢。大嫂忙里忙外的,娘也不闲着,昨儿还亲自去看了新房的布置。我劝她歇歇,她还不乐意呢。”   年月明笑着道:“娘心里高兴,让她忙去便是了。”   年月华也笑着点头。   年月明见她眉眼舒展,虽比从前瘦了些,脸色却比上次好多了,眼底也有了光亮,心里也宽慰了些。   喜宴还未开,女眷们三三两两说着话。年月明身份高,一露面便有不少夫人迎上来与她说话。   这会儿女眷们都在正厅说话,年月华没心情陪着这群夫人应酬,便带着福满去人少的偏厅坐着,给她剥橘子吃。   福满吃着橘子,眼睛却一直往小姨脸上瞄。   上回年月明来年府时,福满被德妃接进宫里小住了几日,没能跟着来。今日还是她头一回直面这位失恋的小姨。   福满想着上次杨家来下聘的时候,她小姨还处处维护杨宴呢,可见心里是很喜欢他的,现在失恋了心里应该非常难受吧。   年月华被她看得不自在,笑道:“小格格,你盯着我看我做什么呢?”   福满放下橘子,认真地问,“小姨,你还喜欢他吗?”   年月华一愣,旋即笑了,又将橘子递给了她,“你一个小娃娃,你懂什么叫喜欢吗?”   “我知道啊。我喜欢额娘,喜欢阿玛,喜欢福宜,也喜欢小姨。这些都是喜欢。”   年月华笑着摇头,“那不一样。”   福满当然知道不一样。   她确实不太懂爱情的滋味。她前世忙着读书考试,还没来得及谈恋爱就穿了,可她见过别人谈恋爱。   室友小林谈过一个男朋友。男生家里条件很好,父母看不上家境普通的小林,自然也不同意二人结婚。   刚开始男生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只爱小林一个。后来家里生活费一断,信用卡一停,不到一个月,他就老老实实的和小林提分手了。   少年时的喜欢,就像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花,看着是很美好。但只要离开了温室的庇护,根本扛不住任何风雨。   福满看着年月华,认真道:“小姨,其实就算不退亲,他以后也未必会对你好。”   年月华鼻尖一酸,和福满道:“退亲的事不怪他,他做不得主。”   福满见她还护着杨宴,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别的事呢?他能做主的事,他有用心去做吗?上次他们家来下聘,我听额娘说了,那大雁都是蔫的,送的礼也不像样。他要是真的在意你,怎么会放任家里这样怠慢你吗?”   年月华沉默了好一会,没有说话。   小格格一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她如何不懂?只不过从前被那点念想迷了眼,不愿多想罢了。   她知道杨宴孝顺,她也理解杨宴为了父母不得不退亲。可他若是当真在意她,便是不敢顶撞父母,私下递句话、送个信、表个态,总能做得到吧?   可他什么都没做……   良久,年月华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福满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小姨知道了。小姨会试着不再喜欢他。”   福满接过橘子,看着她,眼里有些担忧。   话是这么说,可她真能控制的住吗?   年月华被她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小人精,别想了这些事了,小姨没事。你年熙哥哥这会儿该拜完堂了,走吧,小姨带你去看新娘子。”   年熙院里这会儿热闹得很。   新人已经拜过堂,被送来了洞房,宾客随之赶来新房观礼,直接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年月华拉着福满挤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喜嬷嬷在念祝福词。   福满踮着脚往里看,只见新郎新娘二人端坐在床沿,默默的听着喜嬷嬷唱词。新娘子头上顶着盖头看不清模样,旁边的年熙却被一身大红喜服,衬得更加面如冠玉了。   福满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那张脸和年熙有几分相似,却比年熙更冷峻一些。   自那次福满塞给纳兰瞻岱一瓶伤药后,就和他没怎么有过交集。进宫的时候偶尔在御前匆匆遇上,他也只是远远行个礼,连话都不曾多说一句。   福满想他是年熙表哥的表弟,今日也应该来的吧?   正说着,喜嬷嬷的吉利话念完了。礼毕,宾客们该离开洞房了。年月华拉着福满往外走,刚出新房,便迎面遇上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着藕荷色绣兰草的旗装,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正是纳兰妙锦。   她一见福满,便迎过来行礼,“见过小郡主。”   “纳兰姐姐快起来。”   纳兰妙锦笑着问她,“小郡主还记得我?”   “记得的。”   年月华在旁边看看福满,又看看纳兰妙锦,奇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纳兰妙锦和年月华认识,闻言笑着解释,“前年我去大觉寺上香,半路马车坏了。正好年福晋的车驾路过,我就厚着脸皮拦了马车,求福晋捎了我一程。”   至于为什么去大觉寺上香的目的,纳兰妙锦闭口不言,毕竟事关弟弟的名声,不便外传。   福满倒是记起了,当时自己给纳兰瞻岱起的那个外号,便问道:“纳兰侍卫今日来了吗?”   纳兰妙锦笑着道,“难为小郡主还记着他呢。托小郡主的福,他如今升了二等侍卫了。前两日皇上去南苑打猎,他也跟着去了,如今还没回来呢。”   那次福满差点出事,情急之下多亏了维夏和纳兰瞻岱相救。   维夏得了不少赏赐。纳兰瞻岱虽没直接被赏赐,却也因为一箭射杀疯马,露了脸,得了上锋青眼相待。这次跟随皇帝去塞外,又驯服了蒙古部落献上的御马,直接被皇帝提拔成了二等侍卫。   福满倒是听说过这事,此时听纳兰妙锦捧她,倒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该谢纳兰侍卫才是。”   年月华讶道:“我记得纳兰侍卫才十四岁吧?刚两年就升了二等侍卫,前途无量啊。”   纳兰妙锦笑容更深了些,却仍是谦虚道:“他不像表哥一样走科举,也只得卖卖力气了。”   三个姑娘聚在一块说了好一会话,等宴席开始的时候才散开。   *****   前头男宾席上,热闹正酣。   年熙是新郎官,即便有年裕这个堂兄,以及年富年斌帮忙挡着,也被灌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年熙“不胜酒力”,才被人扶去了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照,满目喜庆。新娘章佳氏端坐在床沿,正等着丈夫掀盖头。   年熙从喜嬷嬷手中接过秤杆,又听着她念完吉祥话,才拿着秤杆,轻轻挑了三次,将盖头挑了下来。   烛光下,入目的是一张美丽却格外苍白的脸庞。   章佳氏被丫鬟扶着起身,朝年熙盈盈一拜,轻声唤道:“见过夫君……”   话刚出口,她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年熙连忙又将她扶着坐下,等她止住了咳嗽,才关切问道:“夫人怎么了?身子不适吗?”   不等章佳氏回话,她的乳母刘嬷嬷便代为回道:“爷勿怪。奶奶今日起得太早,又一日不曾进水米,喉咙渴得厉害,这才咳了起来……”   年熙听了,眉头微皱,连忙吩咐丫鬟倒了一杯温水来。   等章佳氏用过,喉咙里那股痒意才慢慢压下去。   “怎么不用些饭食?”   年熙记得伯母早就命人送来了一些容易克化的膳食。   章佳氏垂着眼,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红晕,衬得那苍白的脸色好看了些,“夫君还未掀盖头,妾身不好用膳。”   年熙失笑,温声道:“不必顾忌这些虚礼。”   于是转头吩咐人将膳食热一热送来。   等章佳氏用了膳后,被丫鬟服侍着服侍她卸了钗环妆容,脂粉一去,那层掩盖下的病气便透了出来。   年熙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计较。   等屋里只剩他二人时,他只是和衣侧躺在外侧,轻声道:“夫人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章佳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虽觉得这般有些不合规矩,但见夫君如此体贴自己,便也没再坚持,也躺下睡去了。   第二日新人敬茶,章佳氏休整了一晚上,第二日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一天好了许多。但人病久了,和正常人看着是不一样的,年家又盛产病秧子,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新妇是个体弱多病的。   本来年熙也不是个身子骨硬朗的,他们年家自然没道理嫌弃人家,若是婚前说明了,年家倒也能接受。   但尹泰一家瞒着这事,从不肯说明,那性质便是不同了,年家人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   章佳氏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待众人愈发殷勤了。   年遐龄夫妇本来也不是狠心的,看着这章佳氏,又想起了年月明,对她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再观她除了体弱,样样都好,心中对尹泰一家的不满才彻底散了,从此后待章佳氏愈发好了…… 第92章 过年了   转眼间,又是一年新春。   太后过世已经两年了,今年皇帝终于吩咐下去,让宫里热热闹闹的操办宫宴。进宫赴宴规矩多,消息传到各府,众人少不得忙活着准备。   随着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德妃的口谕。   这日,德妃宫里的太监来传话,说德妃想见见福宜,让年月明进宫的时候把他也带上。   德妃今年随皇帝从塞外回来后,倒是派人接过福满进宫住过几日。福宜她倒是还真没见过呢。   年月明应下,却也不免有些担心。福宜虽说身子骨壮实些,可到底年纪小,外面又是寒冬腊月的,进宫折腾一趟怕再染了风寒。   可德妃既然专门让人来传话了,年月明也只能让人给他们姐弟俩多穿些了。   于是,到了除夕那日,年月明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企鹅进宫了。   福宜还不让乳母抱着,从车上下来,就迈着小短腿一步步的挪,看着就更滑稽了。   贵妃被萌的不行,连忙将姐弟俩叫到跟前来慈爱的问话。   她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妹,对胤禛这个自己姐姐养过的孩子,比对旁的阿哥要亲近几分,对福满福宜也是爱屋及乌,临走前还命人赏赐了不少东西。   给贵妃请了安,她们才往德妃的永和宫去。   德妃正和十四福晋完颜氏说着弘映和弘暟的婚事。这兄弟俩今年才十三岁,婚事倒也不急。但德妃怕完颜氏再给自己孙子娶个小完颜氏回来,少不得要敲打敲打。   德妃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媳脑子是怎么长的。如今十四得到了万岁爷的器重,说不得有机会登上大位。   这时候自然要给弘明,找个能对十四前途有助益的福晋才是。   完颜氏却偏偏看中了她的侄女,白白浪费了一次联姻的机会。   完颜氏从前很听婆母的话,但自从胤禵立了军功后,她日日被几个九福晋十福晋和一众贵妇捧着,心里也渐渐有了些自己的主意。   此时被德妃数落,多少有些不服气。   “额娘,星芫那孩子不错,模样长的也多好,弘明也喜欢。”   德妃听了这话,气的无语了。   长得好看的多了去了,但有几个像年氏那样的,长得好,还有个有本事的哥哥?   “你瞧瞧你四嫂给弘时选的福晋,那才是聪明的。你就算想帮衬完颜氏一族,等以后也不迟。”   后面一句德妃是压着声音说的,她惯来谨慎,能和完颜氏说出这种逾矩的话,可见是真的急了。   完颜氏见状,也不敢多嘴了,“儿媳听额娘的就是了。”   德妃这才满意了些,还想再说什么,只听守门的宫女进来禀报说四福晋和年侧福晋到了,这才住嘴了。   年月明一行人进来请过安。外面天冷,福满又身子弱,一进门,德妃就忙吩咐人,将提前备好的热奶茶端给她,让她喝下暖暖身子。   随后德妃又对着多日没见的大孙女嘘寒问暖的一会,才看到年月明身边一脸好奇的小娃娃,才想起自己之前让人,去雍王府传口谕的事了。   “这是福宜吧?过来让玛嬷瞧瞧。”   福宜听到坐在上面和蔼的奶奶唤自己的名字,又见她对自己笑,不用年月明叮嘱,就自己迈着小腿过去了。   刚走近,就被德妃拉到了怀里。   福宜被陌生人抱着,也不怕,眨着大眼睛看她。   德妃觉得有意思,就笑着逗他,“福宜知道我是谁吗?”   福宜看着她,仰着小脑袋想了想,“是玛嬷啊。”   刚才她不是说自己是玛嬷嘛?   难道不是吗?   德妃从他那张小脸上解读出了疑惑的情绪,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是,是,福宜真聪明。”   德妃又见他脖子上还戴着自己送的长命锁,更高兴了,指了指那锁问他,“那福宜知不知道这是谁送的?”   “是玛嬷送的。”   福宜记得,姐姐今天和他说了的。   想到这,福宜转头冲姐姐笑了,一副求夸夸的模样。   福满在一旁喝着奶茶暖身子,见状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之前福满进宫的时候,德妃和她问过福宜,还问了他喜欢自己送的长命锁嘛,说那是开过光的物件,一直戴着能得到佛珠保佑。   福满见德妃如此重视那个长命锁,就猜测她可能会问到,所以出门前专门叮嘱了福宜两句,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记住了。   谁都喜欢聪明小孩,德妃也不例外,将福宜抱在怀里,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只觉得越看越欢喜,“可真是个机灵鬼,这都知道。这孩子生得真好,白白胖胖的,眼睛也有神。金嬷嬷,你瞧瞧,这孩子是不是和老四小时候长得挺像?”   金嬷嬷被德妃点名,自然笑着夸道:“可不是嘛。小阿哥的眉眼和四爷像极了,就是这股机灵劲也像呢。”   德妃许是年纪大了,看到孙辈就想起了从前,回忆道:“就是老四没他这么爱笑。老四小时候那个脾气,哭起来半个紫禁城都能听见。万岁爷说他小时候喜怒不定,一点都不冤枉他。本宫记得,有一次万岁爷想他了,让人将他抱来了乾清宫。本来玩的好好的,半路来了大臣求见,万岁爷去见大臣了。回来后抱他,他却抱着马武不肯撒手了。万岁爷强行抱他,他就哭。”   金嬷嬷闻言笑着打趣,“奴婢记得,万岁爷还说四爷这点随了您,犟起来哄不住。”   那拉氏也笑着凑趣道:“金嬷嬷惯会说玩笑,额娘性子多和善啊。”   德妃赞赏的看了一眼她,笑骂道:“你听她这个老货埋汰人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   年月明不知道温宪公主是什么性子,但德妃娘娘和她这俩儿子某些方面确实一样。   四爷就不用说了。十四爷当初为了给八爷求情,还带过毒药上殿威胁皇帝。   德妃娘娘瞧着平时还算温和,但四爷登基,她却做得出拒绝当太后的事。   可见母子三人都够犟的。   她正想着,只听德妃问道:“这孩子性格怎么样?”   年月明笑着道:“福宜平时不大哭,可哭起来也是哄不住。”   上次被蜜蜂蛰了,泪都流不出来了,还干嚎呢。   德妃点点福宜的鼻尖,笑道:“这是随根了。”   自年月明一行人来了之后,完颜氏就被落在一旁了,此时听她们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心里不免有些吃味,眼珠一转,笑着挤兑年月明道:“小四嫂可真会生孩子,一个长得像五姐姐,一个像四哥,瞧瞧额娘多喜欢呢。”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明着夸年月明,暗里却是在说她会讨好婆母。   年月明只觉得好笑,长得像谁,这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啊。   那她的六十,长得还最像她呢。   年月明面上不显,含笑道:“弟妹说笑了,要论会生孩子,谁比得过弟妹呢?弘明阿哥简直跟十四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不知道娘娘最喜欢弘明阿哥。   德妃听出她二人话中的机锋,心里虽有些不喜,但大过年的,也不想生闲气。她便接过话头,笑道:“都是本宫的孙儿,哪有不喜欢的。说起弘明,本宫记得那孩子最喜欢吃宫里做的牛乳糕。今日宴席上怕是吃不好,他肠胃弱,可不能饿着。待会儿让人送些过去,先垫垫肚子。”   完颜氏一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道谢,转头还得意地瞥了年月明一眼示威。   年月明心中无语,懒得跟她计较,与那拉氏说气话来了。   众人说笑间,外头忽然喧哗了起来,接着便是砰砰几声巨响传来,这是到了放烟花的时候了。   太后去世的这两年,皇帝下旨禁止鸣放烟花爆竹,直到今年过年,才命人备了,据说还有新研制出来的花样呢。   众人忙起身往外走去看烟花。   廊下已经站了许多人,都仰头看着天上。漆黑的夜幕上,一朵朵烟花绽放,赤橙黄绿,流光溢彩,将整座紫禁城映得忽明忽暗。   年月明站在一旁,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望着天上绚烂的光彩,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康熙五十八年就这么过去了,离四爷登基又近了一年。   而明年,边境又会起战火。二哥的才能再次展现,立下功劳,于康熙六十年升任川陕总督。   二哥颇有些眦睚必报,有前世的恩怨在,他这次会心甘情愿站队四爷吗?   这时,福满扯了扯她的袖子,有些担忧的看着她,“额娘,你怎么了?”   年月明知道这孩子早慧敏锐,怕是看到她方才出神了,她心下怜爱,柔声道:“额娘没怎么,额娘在看烟花啊。”   福满看着她眼底隐去的忧虑,这才放下心,指着天上最大的一朵烟花说道:“额娘看那个烟花,好不好看?”   年月明抬起头,看着那朵金色的菊形烟花缓缓绽开,又低头看向一脸担忧看着她的福满,脸上扯出一个笑来,“好看。”   “那额娘开心些,认真看烟花。”   年月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应了一声,认真看起了烟花……   *   四川军营   奉旨入藏的大军即将开拔,又正赶上除夕,为了鼓舞士气,上面特意命人做了许多好酒好菜,让将士们吃顿年夜饭。   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火光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既有思乡思亲又有战争来临前的恐惧和激动。   大家大口吃着吃肉,大碗喝着喝酒,划拳行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年羹尧虽不用带兵入藏,可也要从中协助。   过年期间政务繁忙,年羹尧索性留在了军营里和将士们一起过年。   他从大帐出来,接过亲兵递来的酒碗,在人群中走了一圈。   年羹尧是四川总督,虽是科举出身,这两年在任上却与将士们同甘共苦,颇得人心。所到之处,将士们纷纷起身敬酒,他也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干了。   他举起酒碗,目光从每一位将士身上扫过,“诸位此去藏地,虽然山高路远,但尔等都是大清最勇猛的男儿,一定能克服重重困难,凯旋而归!等到了那日,我一定亲自出城迎接,再与诸位痛饮三日!”   “好!”   “年大人爽快!”   “干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碗碗酒仰头灌下,士气高昂得几乎要将这寒夜点燃。   年羹尧笑着又饮了几碗,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扫过。一圈下来,却发现少了个人。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正在划拳的百户,随口问道:“塞楞额将军呢?怎么不见他?”   那百户闻言嘿嘿一笑,“塞将军?嗐,大人别提了。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跟那文弱书生一个样,喝了几口就醉了,让人扶回帐里睡去了。”   话音落地,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了年羹尧。   眼前这位年大人,可不就是科举出身的“文弱书生”么?   那百户尴尬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挠着头憨笑道:“年、年大人,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嘴笨,您别往心里去。来来来,末将敬您,给您赔罪!”   他端起酒碗,一仰脖干了。   年羹尧倒是没往心里去,接过亲兵递来的酒,也一饮而尽,“无妨。你们继续喝,我回营帐歇息了。”   说罢,将空碗递给亲兵,让他也留下跟将士们吃酒,不必跟着了。   年羹尧走出人群,却没有回自己营帐,而是拐了个弯,朝塞楞额的营帐走去。   远远的只见塞楞额帐中漆黑一片,四周静悄悄的,确实像歇下了。   这时,轮班的哨兵下去换岗了。   年羹尧一个箭步进了帐子,在漆黑中摸到床前,果然见行军床上空空如也。   他心中了然,在哨兵换岗回来前,悄悄溜了出去,转身又朝后山走去。   年羹尧年轻时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脚步很轻,夜里借着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后山那处石洞靠近。   果然,他刚走近,就瞧见洞外有个人影正探头探脑地朝山下张望。   年羹尧屏息摸到他身后,猛地出手,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那人剧烈挣扎,却被年羹尧死死摁着,挣脱不开。   “别动。我问,你来答。乱叫的话,这山里摔死个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人点点头。   年羹尧扯了腰带将他绑住,这才将人扳过来。   月光映出的脸,正是塞楞额!   塞楞额看清是他,面色变了变,却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年大人这是做什么?末将何处得罪了大人?”   “这话该我问你。我听将士们说,你不胜酒力,已经回营帐睡下了。怎么又来了后山?”   塞楞额面不改色,“末将酒喝多了,出来吹吹风,顺道方便一下。”   “方便?”年羹尧笑了一下,“那好。那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半押半拽地将塞楞额拖进石洞深处,直到确定声音传不出去,才松开手。   塞楞额揉了揉脖子,想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年羹尧已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的人前段时间截获了一封信。那笔迹,我瞧着跟将军你的有些像。估摸着,今晚还能截获第二封。要不要我拿来,让营里众人都帮着辨认辨认?”   塞楞额愣了一下,却是有些不解的看向他,“年大人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信?难道是有人模仿末将的笔迹?”   “上密令抚远大将军允禵率军,由西宁移驻穆鲁乌苏,居中调度,授都统延信为平逆将军,出青海,向喀喇乌苏进兵……我想这份情报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吧。”   塞楞额这才脸色骤变,终于维持不住镇定,“年羹尧你……”   年羹尧闲闲地看着他,“塞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把这事报上去,你是什么下场。”   塞楞额额上沁出冷汗。他死死盯着年羹尧,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可年羹尧面色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半晌,塞楞额败下阵来,哑声道:“年大人想怎么样?”   “先说说,这封信是送给谁的。”   塞楞额咬紧牙关,不肯说。   年羹尧嗤笑了一声,“不说也行。我这就回营,召集众将,当场比对字迹。若是对上了,通敌叛国是要满门抄斩的。你大可以试上一试。”ˣⁱᙀ⁷ⁱй   塞楞额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年羹尧,坚声道:“不是通敌叛国!”   “那是什么?”   塞楞额又沉默了,双眼看着年羹尧,似是在思考什么。   年羹尧也不急,在一旁巨石上坐下,语重心长道:“我劝你早些想好,那边若是发现了你半夜不在营中,怕是要起疑心了。”   “好,我说,但这人也关乎年大人,年大人可要想好了,真的要将这事传出去吗?”   “你先说是谁?”   塞楞额绑着的手比了个手势。   年羹尧心头一跳,却是不慌不忙的问道:“你怎么证明?”   塞楞额是真的无法证明,每次那边传来的消息,他看后都直接烧了。   塞楞额深吸一口气,“信与不信,大人自己决定。我受主子大恩,若非考量大人与主子的关系,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将主子说出来。”   年羹尧其实早就怀疑过,塞楞额可能是四爷安插的人,在塞楞额比出那个手势的时候,他就已经信了八成了。   此时又瞧着塞楞额不似说谎,便完全信了。   只是这个消息,却反而让他心里更乱了。   康熙五十六年的时候,他命人送了信去雍王府,和三妹妹联络了一下感情,雍亲王转头命人将孟光祖一事告知了他。后来他提前将边境将起战火的事告诉了雍亲王,虽然被他当面骂了一通,但那反应,分明是信了的。   可既然信了,为何要舍近求远另外派塞楞额来?   难不成真像他说的,不想让年家受牵连?   年羹尧不信。   他忽然觉得有些后背发凉,原来雍亲王从始至终都没信任过他。   四爷不信任他,十四爷居功自傲,不将他放在眼里……   年羹尧想了一会,将塞楞额手上的束缚解了,“你那线路不安全。我能发现,别人也迟早能发现,不过是时间问题。你如果信得过我,往后这消息,我帮你送出去。”   塞楞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拱手道谢道:“多谢大人相助。”   年羹尧摆摆手,“回去吧,往后做事机灵些。”   塞楞额应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年羹尧才从洞里出来了,回到营帐后,写了封信,和刚刚截获的那封,一起让人快马加鞭传去了京城…… 第93章 年二送礼   年羹尧的信送到雍王府时,已经到了一月下旬了。   这日四爷正在书房与几个幕僚,以及十三爷胤祥议事。   苏培盛轻手轻脚的进来,将两封信和一个长长的匣子呈上。   四爷接过来信,依次看过,眉头越皱越紧。   胤祥见他神色不对,放下茶盏问道:“四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四爷将其中一封信递给了他,“你们看看这个。”   几个幕僚将那封信传看了一遍,面面相觑。   赵坦捻了捻胡须,“这消息和隆大人那边传回的一致,两方互为佐证,看来情报为真。既然如此,四爷可以早做部署了。”   四爷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胤祥却是问道:“既然这情报是真的,四哥为何方才瞧着脸色有些不太对?”   “这信是年羹尧送来的。”   年羹尧送来两封信,一封是截下的塞楞额的,一封是给四爷和年月明问安的。   方才四爷递给他们看的正是塞楞额写的那封。   几个幕僚对视一眼,神色微变。   胤祥也想明白了,紧张的问道:“塞楞额写的信,由年羹尧送了来。塞楞额可是出事了?”   四爷摇头,“年羹尧信中说,塞楞额去后山送信,险些被人发现。他恰好撞见,便帮塞楞额遮掩了过去。如今塞楞额传信的那条线路不安全了,往后由他代为传递。”   原来是虚惊一场,众人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胤祥抚掌笑道:“咱们这倒是因祸得福了。年羹尧在四川经营多年,人脉广,根基深,有他暗中协助掩护,塞楞额反倒更安全些。”   赵坦也点头,“十三爷所言正是。塞楞额毕竟是咱们安插进去的人,行事总有不便。年大人不同,他是四川总督,本就是那里的一方之主,做什么都名正言顺,有他相助,往后传递消息可就顺畅多了。”   四爷听着他们议论,目光却落在那封信上,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年羹尧会掺和进来,主动帮自己。   年羹尧这个人,行事圆滑左右逢源。   年羹尧虽是他的属人,与他还是郎舅关系。可这些年,年羹尧也没少往他那些兄弟那里走动。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份不少。   当初他不让年羹尧掺和这些事,除了怕年羹尧瞎掺和夺嫡连累年家,也因为他并非完全相信年羹尧,心中一直对他存了几分戒备。   但自他在年府敲打过年羹尧之后,年羹尧倒是收敛了许多,起码明面上没再和他那些兄弟们来往甚密了,如今又救下了塞楞额,还冒险将信送了出来,可见诚心。   晚上四爷处理完公务,拿着年羹尧写的信和那个长长的匣子,来了清辉院。   他进屋时,年月明正站在书案前,执笔在一幅刚完成的画上题诗。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只见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竟未察觉他进来。   四爷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那画上,只见画中人身穿铠甲,横刀立马于龙城下,身后是猎猎旌旗,脚下是溃败的敌兵。   年月明题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这才察觉身后有人,回头见是他,嗔道:“爷怎么神出鬼没的?”   “是你画的入神。”四爷笑着,低头去看她题的那首诗,“三面黄金甲,单于破胆还。这画的是卫青?”   年月明笑着点头,“爷觉得妾身画的怎么样?”   四爷认真看了看,点评道:“笔力遒劲,气势磅礴,画的不错。怎么忽然想起画卫青了?”   年月明的目光也落在那画上,微微出神。   怎么忽然想起来?   过年看烟花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想起二哥来了。   二哥大概也重生了,按照他的性子,知道自己是被四爷所杀,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又到了关键时刻,年月明就怕他瞎折腾,再犯了糊涂,所以便想做些什么提醒他一下。   可她一个处于后宅的女子,能做的事很少,便是写信也无法保证信息能不被第三个人看到,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   前世四爷登基后,二哥日渐居功自傲,她就画了一幅卫青的画像送给他,想提醒他恭谨谦逊。可二哥看了,也不过一笑置之,根本没往心里去。   当然这一世他也不一定听,但他若是知道她也是重生的,起码心里会有些忌惮。   总之,她得让他知道,她也记得。   年月明收回思绪,语气如常的说道:“三月初二是我二哥生辰。二哥自幼便钦佩卫大将军,所以妾身想着画一幅大将军的画像送他,也祝愿我朝将士凯旋而归。”   四爷闻言笑道:“倒是巧了,你们兄妹还真是念着对方。”   他说着将手里的信和匣子递了过来,“亮工今日派人送来的,这东西是给你的。”   年月明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手里拿着的东西,接过信来看,才看了几行,脸色微变,连忙合上信往四爷怀里塞,“这信妾身不能看。”   四爷按住她的手,笑着道:“你也太小心了,怎么就不能看?别怕,爷准许你看。”   年月明抬眸看他,见他眼神温和,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先是问了四爷和一众主子安,然后问了她与福满福宜近况。   后面则是说他救了塞楞额,那条送信的线路已经不安全,往后由他代为传递。字里行间,分明是主动向四爷投诚的意思。   年月明看完,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二哥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这一世,他明面上对四爷的态度还算恭敬。   至于往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年月明放下信,又打开那个匣子,匣子里放着一幅画轴,她将那画轴小心翼翼的展开,铺在桌子上,发现竟是《韩熙载夜宴图》!   上面甚至还有她二哥留下的题跋,以及印章。   四爷凑近一看,也有些惊讶,“这真迹竟是在亮工这儿。”说着又看到旁边的题跋,“‘韩熙载所为千古无两,大是奇事,此殆不欲素解人者欤?’,看来亮工感慨颇深啊。”   年月明看着那题跋,也蹙起了眉头。   关于《韩熙载夜宴图》的创作缘由,历来有两种不同的说法流传。   一种说法认为,韩熙载才华出众,投奔南唐后很快便官至中书侍郎。   眼见南唐国势日渐衰微,自己又无力回天,他耻于担任宰相,于是故意纵情声色,以此掩饰心志。   南唐后主李煜有意重用他,却听闻他沉溺享乐、荒废政事,便派画家顾闳中夜访韩府,暗中观察韩熙载的宴乐场景,并将其绘制成画,意在规劝他收敛放荡的生活,不要再夜夜笙歌。   另一种说法则认为,韩熙载出身北方名门,本是才识过人的官员,唐末时曾中进士。因父亲卷入政治风波,他才南逃归顺南唐,最初颇受中主李璟信任。   然而李后主即位后,一边对后周屈膝求和,一边却对来自北方的官员深怀戒心,朝中党派倾轧激烈,人人自危。   在此背景下,身居高位的韩熙载为求自保,故意装出生活奢靡、醉生梦死的样子,以打消李后主疑虑。   但无论哪一种,在二哥看来,韩熙载都是不愿让世人了解到真实的自我,所以才故意制造假象自污。   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自保。   自保。   韩熙载是如何想的,年月明不清楚,但她二哥这大概是在借古讽今,借韩熙载喻己。   可他前世做的那些事,“年选”,与皇帝政敌来往亲密,接受王公大臣跪拜之礼等等,却远远超过了自污范畴了。   “亮工对你这个妹妹,还真舍得。”   年月明回过神来,听着他的打趣,却是娇哼道:“二哥哪里是对我舍得?他分明是对爷舍得。”   四爷被她这有些怨气的语气逗笑了,“哦?月儿这话是什么道理呢?”   年月明撇撇嘴,将那画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这幅画,是纳兰嫂嫂的阿玛纳兰大人送给二哥的。二哥稀罕得不得了,当宝贝似的藏着。从前年熙跟我提起过,我想借来瞧瞧,二哥却敷衍我说,忘记放哪儿了。其实不过是怕我弄坏了他的宝贝,不愿意借我罢了。如今竟然舍得送我了,还不是看着爷的份上?”   四爷无形中被她这话捧得心里颇为舒坦,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难怪你对亮工怨念颇深,原来还有这事。”   年月明笑着轻哼了一声。   这故事虽是她编的,但本质却也没什么区别。   二哥那人,醉心仕途经济,汲汲营营。   四爷没登基前,她这个差了他快二十岁,且并非一母同胞的妹妹,在他眼里能有什么分量?   等四爷登基了,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才偶尔会在奏折中问她和福慧安。   四爷见她出神,只当她还在计较那画的事,揽着她哄道:“瞧你这小性子。依爷看,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亮工是你亲哥哥,还能不舍得一幅画?再说了,反正都是送你的,你管是因为什么呢。”   年月明这才笑着点了点头,“爷说的也是,那我就收下了。”   四爷一边搂着她往里屋去,一边大方的道:“以前还有什么想要,没得到的?都告诉爷,爷送你。”   年月明闻言,半撒娇半打趣的道:“爷这么大方?莫不是哄我吧?”   四爷见她爱娇的模样,心中爱极,宠溺的道:“爷什么时候哄过你?”   人家这么大方,她不要些好东西,倒是辜负了人家。   “妾身记得……爷有一幅宋徽宗的《溪山秋色图》?”   四爷笑了,“月儿想要?”   年月明抬眸看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撒娇的媚意,“爷舍得忍痛割爱吗?”   她那眼神,那语气,勾得四爷心里直痒,揽着她细腰的手紧了紧,“舍得,怎么不舍得。不过……”   “嗯?不过什么?”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月儿既然知道那是爷的爱物,那月儿要如何补偿我?”   年月明今日心情不错,也有兴致与他调情,便识趣的问道:“爷想要什么呢?”   四爷低低的笑,“爷教你骑马怎么样?”   年月明的脸腾地红了。   他说的这个“骑马”,却不是那个骑马。   果然,论脸皮,她远远比不过他。   去温泉庄子的时候,满满骑了她的小马去,每日出去跑跑马。她也顺道学了骑马,起初他确实认真教她骑马,可慢慢就……跑偏了。   ……   薄纱帐幔垂下,烛火照进去,隐隐约约可见床榻上摇.曳的身影。   年月明坐在上面,脑子迷迷糊糊的,却还要听他问话,“爷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她喘.息着,说不出话。   四爷却不肯放过她,“遇到山地,或者地面不平坦,马儿跑得颠簸,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那颠簸的感觉,便来了。   一阵一阵,如同策马疾行在崎岖的山路上。年月明被他带着起起伏伏,若非那双有力的手臂箍着她的腰肢,她怕是要东倒西歪了。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忙软声求他,“慢,慢点……”   四爷却不肯,反而将手臂拿开了,“马儿可不会体谅你。再颠簸些,你就该摔下去了。”   年月明感受着身下的颠簸,找不着支撑点,只能手臂往前撑着,双腿夹紧了。   他闷哼一声,停了停,像是在忍耐什么。   片刻后,他低低笑起来,声音暗哑得厉害:“月儿学得不错。”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欲.色。   年月明脸红得都要滴血…… 第94章 年年的画   二月中旬,年羹尧终于收到了京城送来的东西。   彼时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看过信,又展开了年月明的那副画,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卫青龙城大捷图。   那是前世,三妹妹曾经画过送给他的画。   如今,那幅画又出现在他面前。   年羹尧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直到窗外日光渐暗,下人进来掌灯之时,他才将那画卷起来,起身往正院去了。   正院里,觉罗氏正看着丫鬟们摆晚膳,见年羹尧进来,忙笑着迎上去,却见丈夫脸色有些不对,手里攥着个画轴,往旁边桌上一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   觉罗氏也不急着问,只摆了摆手让丫鬟们退下,自己走到他身后,默默地给他捏起肩来。   年羹尧闭着眼,任由她按着。过了许久,才按住她的手,轻声道:“坐下,陪爷说说话。”   觉罗氏依言在他身边坐下,这才开口柔声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谁惹爷生气了?”   年羹尧哼了一声,却没直接回答,只道:“京城来信了。”   觉罗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家里都好。父亲母亲身体康健,父亲还胖了些。年熙成婚后,跟在雍亲王身边历练,很得赏识。年富年斌也在准备明年科举……”   觉罗氏听着,心中的担忧隐去,纳罕的道:“这不都是好事吗?二爷怎么瞧着反倒不高兴了?”   年羹尧看向她,眼神复杂,“是好事。你可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觉罗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是咱家人?”   “是雍王府送来的。”   觉罗氏愣了一下,“难道是三妹妹?”   “是雍亲王亲笔所书。”   觉罗氏闻言脸色微变,忙道:“哎呦,我的二爷啊,你怎么又和那边联系起来了?”   觉罗氏是宗室女,自幼学过一些满语,年羹尧不通满文,有些政务信件往来难免要用到满语,便让她帮着翻译书写。一来二去,觉罗氏对朝中局势倒也知道一二,也明白丈夫心里的一些想法。   年羹尧既然信得过她,此时也不打算瞒她,将除夕夜那晚的事一五一十的和她说了。   觉罗氏听完,却是更迷惑了,“二爷从前不是打算将盈儿许给十四爷家的弘明阿哥吗?”   比起妹妹,自然是女儿更亲。   若盈儿嫁进十四爷府里,那他们一家就和十四爷拴得更牢了。二爷怎么又帮起来雍亲王了?   年羹尧闻言冷哼一声,“人家看不上咱们盈儿,去年娶了满族贵女,说如果咱们愿意,可以让盈儿做侧福晋。”   一个平头阿哥哪来的侧福晋?说直白点就是做妾。   觉罗氏性子刚烈,听罢脸色一沉,脱口骂道:“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当年三妹妹被赐婚给四爷,那也是做亲王侧福晋,比郡王嫡福晋身份都高。他算个什么东西,如今连个王都没封呢,还想着让咱们盈儿,给他儿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平头阿哥做小?”   提起这事,年羹尧也觉得屈辱。   他从前以为十四爷对他还算客气敬重,所以比之前世杀了他的四爷,他心里确实有投靠十四爷的打算。   直到涉及到儿女大事之时,他才算看清十四爷的真实面目。   人家骨子里终究瞧不起他这个汉人的。   如今还能用得着他,就敢这般羞辱他。   将来就算真登上帝位,会放心重用他吗?   要知道这些年十四爷在外带兵打仗,也培养了几个亲信将领。若他登基,必定重用旧部,他年羹尧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呢?   四爷不同。   满洲勋贵大多支持十四爷,四爷登基后,也信不大过那些曾支持过十四爷的人,转而重用汉臣。而他这个能领兵打仗,还和四爷有姻亲关系的汉人,便是最得用之人。   前世,就是最好的证明。   二人对比之下,年羹尧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觉罗氏也觉得他做的对,忙问道:“那四爷在信中……还说什么了?”   “没了。”   觉罗氏惊讶道:“没了?那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应当接受了。”   年羹想着四爷信中的话语。信中他一句政事没提,却将年家的近况详细的和他说了一遍,还说年家他会代为照拂,让他安心办差。   这么写,除了怕被人截获之外,还因为这是他表达亲近的方式。前世,四爷刚登基最信任他的时候,他在外领兵打仗,他便在奏折中与他说说家事,说说三妹妹和福慧阿哥,还命人给他父亲送过羊汤。   那时他误将这份亲近当作讨好,心中得意,甚至有些轻视。   如今想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可笑。   觉罗氏却有些担忧,“二爷这么长时间没和那边联系,雍亲王能信得过二爷吗?”   “他从前让我少掺和夺嫡,做好自己的差事。我除了私下和十四爷吃过几次酒,也没别的了。况且……还有三妹妹在呢。放心吧,没事的。”   三妹妹既然也和他一样是重生的,就算心里怨他厌他,可哪怕是为了年家,也不会看着他步前世后尘。   凭三妹妹的聪慧,于情于理,都不会让四爷猜疑他。   觉罗氏听他提起年月明,目光落在那幅被丢在桌上的画上。那画散开一半,正露出来年月明题的那句诗。   觉罗氏认的她的字迹,拿过画来,展开仔细端详,笑道:“瞧这画功,是三妹妹所画?”   年羹尧点头。   “三妹妹有心了。二爷素来钦佩卫大将军,她这是投其所好,替四爷拉拢您呢。”   年羹尧却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这丫头是敲打我呢!”   “怎么是敲打呢?”   觉罗氏不知道其中关窍,年羹尧却是明白。   这丫头画了一幅和前世一样的画送他,分明是告诉他,让他老实些,别瞎折腾。   年羹尧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和觉罗氏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你不懂。”   觉罗氏见他不悦,也不敢再问,只能劝道:“三妹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儿,哪里会敲打二爷呢。爷可能会错意了。”   “爷这个妹妹瞧着柔柔弱弱,可那份心智,不比男儿差。”   老四那人心思深沉,三妹妹不仅得了他几分真心,还能在那种情况下保全年家,聪慧足以可见。   觉罗氏听他这语气,不像是生气,反而带着几分骄傲,忍不住笑了,“二爷既然觉得三妹妹敲打你,怎么还夸她呢?”   年羹尧轻哼一声,“这才像我年羹尧的妹妹。”   觉罗氏难得听他这么评价自己的兄弟姐妹。她这丈夫有本事是有本事,却是个顶顶骄傲的人。莫说是对这些姐姐妹妹了,便是对大哥都没这么称赞过。   “那三妹妹这画……”   年羹尧想了想,“挂我书房吧。”   也能时时给他提个醒……   *   年月明还不知道,她送出去的那幅画,在千里之外的四川总督府里,已经被年羹尧挂在了书房,日日相对。   最近雍王府发生了一件事。   临近三阿哥娶亲的日子,三阿哥却病倒了。   三年前李氏用阴司手段诅咒年月明与福满,被四爷被以“养病”为名送去庄子上。后来太后去世,李氏曾被接回来参加丧礼,丧礼一结束,又被送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弘时的手,哭得肝肠寸断,让他一定要找机会替自己求情。   弘时怕四爷,一直迟迟没敢开口。   转眼三年过去了,他又临近娶妻,便想着阿玛生再大的气,也该消了,所以才去求了四爷。   若这事不涉及年月明母女,四爷看着这个长子的份上,多半会应了。可这事偏偏牵扯到她们母女了,四爷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弘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四爷不应,他便跪在书房外头不起来。   四爷见他这般,更是生气,只由着他跪。   弘时一连跪了几日,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人一倒下,半夜还发起了高热。   到底是亲儿子,四爷看着弘时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又听太医说他如今受不得刺激,终究还是心软了,松了口,准了李氏回来。   消息传到清辉院时,年月明正在教福满画画。   蒋淑布置了功课,让她们画柚子叶。   福满画了两幅,都觉得叶子没有光泽感,死板板的,跟假叶子似的。   她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明白,索性跑来问额娘。   年月明刚给她师范了一遍,这时杜蘅进来回话,将从前院打听到的消息说了。   年月明听完,只淡淡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福满在一旁却听的若有所思。   她已经好久没听到李氏的消息了,现在听到还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其实福满对于这种扎小人的事,倒是没那么在意。如果能扎小人能将人诅咒死,那就不需要动真刀真枪了。   李氏做的那些事,其实对她的实质伤害度为0。   可她额娘是古人,还是重生之人,对神灵还是很敬畏的。   当初看到那两个娃娃气的都差点晕过去,现在李氏要回来了,额娘心里应该很不舒服吧。   福满想到这里,忍不住唤道:“额娘……”   年月明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怎么了?”   福满握住了她的手,“阿玛同意李侧福晋回来,额娘心里很难受吧。”   很难受倒是不至于,但如果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如果可以,她宁愿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用那么恶毒的方式,诅咒她们母女的人。   年月明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她是三阿哥的额娘。三阿哥成亲,她该回来的。更何况三阿哥还为了给李氏求情病倒了。他也是你阿玛的孩子。”   福满还想说什么,年月明已经轻轻揽住她的肩,亲了亲她的小脸,柔声道:“满满不必担心。她回来不回来,对咱们没有半分影响。”   李氏最好这三年学聪明了点,再敢搞那些动作,她也不会手软。   福满看着额娘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才散了些。   “继续画吧。”   福满点点头,继续拿起笔在纸上勾勒起来…… 第95章 心虚   四爷从弘时院里出来的事后,弘时还昏睡着。   弘时的病来势汹汹,高烧两日才将将退下,太医说他是急火攻心,又跪了两日风寒入侵才发了高热。这场风寒虽不至于丧命,却仍需要静养,最重要的是不可再受刺激了。   四爷想到弘时昏迷还在喃喃唤着李氏,又想到他婚事将近,到底还是松了口,允了李氏回来。   四爷出了院子,走在回廊上,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年月明。   当初李氏用了那等阴司手段诅咒四格格,把她刺激的差点晕了过去。这些年月儿虽是没再提过那事,但凭她对福满的看重,怕是永远都忘怀不了。   月儿如果知道他同意李氏回来,会怨他吧?   可弘时婚事在即,又病倒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只能先稳住他。等弘时成了亲,再让李氏回庄子上去就是了。   四爷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没什么问题。   可一想到年月明,他心里就有点不自在,或者说有点……心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四爷顿时愣住了。   他是雍王府的主子爷,是堂堂七尺男儿,他有权做任何决定,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女人感到心虚呢?   他又不是老八那个畏惧悍妻的!   这么想着,他心里那股不自在才被压下去了一些。   这时,张起麟跑过来回话说,几个幕僚已经在书房等候他多时了。   四爷也没工夫多想,抬腿先回书房,处理政事去了。   议完政事,府里还有事等着他处理,下午还有属人来拜访,四爷忙得脚不沾地,等他忙完了这些琐事,来到清辉院的时候,已经到了亥时了。   屋里年月明正在誊抄一份席位名单。经过上次福宜周岁宴那档子事,那拉氏在这宾客安排上可是谨慎多了。   下面人层层筛选后,又命人将名单递到年月明这儿,经她调整了一番后,再将名单誊抄下来交给正院。   年月明想着事,写了几行,余光才瞥见研墨的手换了人,抬头一看,不是四爷还是哪个。   “四爷来了。”   她刚想起身行礼,被四爷按住了,“你写你的。”   年月明依言没动,但见他还站着为自己研墨,便道:“爷怎么能做这个,您去外边歇会吧,让白术来磨墨就是了。”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或者说心虚的人听什么都觉得刺耳。   四爷闻言轻咳了一声,脸上硬挤出一个自以为还算自然的笑容,“月儿辛苦操劳,爷为你磨个墨怎么了?”   年月明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殷勤,心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也不戳破,也不再推辞,低头继续写起来了。   四爷便站在一旁,一边安安静静地磨着墨,一边打量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汉装。乌发绾成圆髻,上面簪了几对菊花样式的缠花。耳畔垂着一对白玉耳坠,那耳坠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偶尔贴碰到那粉面细颈,衬得人温婉柔顺极了。   她明明不是郭络罗氏那种骄横跋扈的女子,却让他没由来的心里有些发慌。   四爷想如果她真的和自己哭闹一场,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他又觉得更烦躁了。   怎么像是他盼着人家和他闹脾气似的?   他一定是忙糊涂了!   ……   今天两个人晚上都格外沉默,洗漱后,躺在床上,帐子里静悄悄的,年月明睡意刚来临,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从她衣角探了进去。   年月明身子微微一僵,顿时睡意去了大半。   她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往常这时候,她也多半会依着他。可今日她心情不佳,也不想和他做那事,便按住了他的手,“妾身有些累了。”   四爷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只是累了,但四爷心里莫名有种感觉,她是在和他赌气。   他沉默着,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他应该生气的。   他是王府的主子爷,是她的丈夫,她凭什么给他脸色看?她应该体谅他的难处,应该明白他不得已的苦衷,而不是这样不冷不热地对他。   可他心里好像没那么生气。   相反,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别扭和心虚,又冒了出来,甚至比白日里更重了几分。   意识到这一点,四爷心里莫明升起一股无名火,这股火烧得他浑身躁动,躺了半夜愣是没睡着。   尤其是看着旁边已经呼吸均匀,显然进入了梦乡的年月明,他更是烦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窗外透进蒙蒙亮光,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门出去了……   *****   四爷答应了李氏回来参加弘时婚礼,但直到弘时成婚那天,都没看到李氏的人影!   那拉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李氏回不来,她就高兴。本来临近弘时成婚,她想到死去的弘晖心里就难受,听了这个消息,倒是缓解了不少。   年月明自然知道李氏没回来是怎么回事。   但与这个消息一同而来的,还有四爷半个月没进后院的消息。   以前他忙起来,半月不来后院也是有的。但他人不来,也会时常让人来后院带句话,送些小东西。这次什么都没有,连福宜都觉得奇怪了,还问她阿玛呢。   年月明想不通他怎么了,是因为她那天拒绝了他,还是说因为她不想让李氏回来,他生气了?   年月明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每日办办差事,逗逗孩子,倒也自在。   就这么到了弘时成婚那天,年月明不是弘时嫡母也不是生母,不用受新人的礼,身份又高,便和几位福晋一同在女宾席上招待客人。   年月明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色织金妆花缎旗装,头上戴着一套莲花样式的翡翠头面,碧莹莹的,衬得人愈发肤白如玉。   年月明正与十三福晋说着话,余光瞥见有人往这边来,她侧头一看,是李四儿带着她的女儿过来了。   “隆夫人过来了,可是下人招待不周?”   李四儿笑着摆手,“哪里哪里,府上样样妥帖。”说着凑近些,亲亲热热地挽住年月明的手臂朝一边走去,“我就是看年侧福晋亲近,想和您说说话。”   年月明虽然不习惯她这么自来熟,但她是主人,人家是客人,也只得笑着道:“好啊。”   李四儿说话间,目光落在她头上,笑着赞道:“侧福晋头上这套翡翠头面真好看,这莲花样式,我还没见过做的这般精巧的,是哪家店做的?回头我也做一套戴戴。”   年月明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笑着回道:“我还真不知道是哪家店做的,是别人送的。”   “是谁送的呀?”   说话不是李四儿,而是站在她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萨伊堪。小姑娘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冒失了,顿时脸涨得通红,赶紧将头低下了。   年月明笑着看了她一眼,和李四儿道:“是我娘家侄儿送的。”   李四儿闻言眼睛一亮,“你娘家侄儿?可是那个十三岁中举的?”   举人不罕见,但十三岁中举的确实不多,又有年羹尧这个出名的父亲在,年熙在京城确实有些名气。李四儿听说过倒也不奇怪。   年月明轻轻点头,“是他。”   快到福满生辰了,年熙送了生辰礼来,也顺道给年月明送了一套翡翠首饰。   哎呦!”李四儿一拍手,满脸都是赞叹,“这孩子可真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指定中状元!我们家玉柱是个笨的,一看书就犯困,这辈子连个秀才都别想了。”   年月明拿不准她的意思,笑着回赞道:“隆夫人过谦了。贵公子英武有加,年纪轻轻就成了二等侍卫,将来指定前途无量。”   李四儿被捧得心里得意,笑了会儿,试探的问道:“您那侄儿,订婚了吗?”   年月明听到这话,才隐隐明白她的意思,“年前刚成婚了。”   李四儿脸上浮起一丝失望,“都成婚了啊,那倒是不巧了。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呢?”   尹泰夫妇怕女儿病弱的消息传出去,年家悔婚,自然是希望越快成亲越好。   年月明现在想来,也是觉得年熙这桩婚事怎么瞧怎么奇怪,“亲事办得有些仓促,从定亲到成亲也就四个月,隆夫人没听说也是有的。”   虽说京城里没什么新鲜事,但两家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不知道也不奇怪。   李四儿叹了口气,坦然道:“我这人就喜欢聪明孩子。本来我还想着和文曲星结个亲呢。可惜了,我们家萨伊堪没这个福气了。”   旁边的萨伊堪听了她额娘这话,顿时羞得直扯李四儿的袖子,“额娘!你说什么呢。”   李四儿却不以为然,拍了拍女儿的手,“你这孩子,这有什么。”   这姑娘眸中的羞涩和失落年月明看的清楚,一时间有些震惊。   前世年熙被四爷过继给了隆科多,名义上算是萨伊堪的兄长。   没成想这一世,她竟是提前对年熙产生了别样的情感。   年月明心中感慨,面上依旧含笑:“是年熙没这个福气。”   正说着,外头鞭炮炸响,鼓乐声骤然拔高,是花轿到了。   年月明还有事要忙,李四儿便拉着女儿告辞。   ……   大婚的礼仪繁复,一桩桩一件件走下来,已经到了深夜。   等拜完堂后,婚宴才算开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年月明和几位福晋应酬周旋,等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已是凌晨时分。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院里之时,杜衡已经提前备好了热水,泡了个热水澡,疲惫才算消散了大半。   正当年月明泡的舒服之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杜衡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慌张:“主子,主子爷来了!” 第96章 发酒疯   正当年月明泡的舒服之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杜衡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慌张,“主子,主子爷来了!”   年月明瞬间清醒了过来,他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弘时今日大婚,明天早晨新人要去请安,他该去春熙院才是。   年月明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太监压低嗓音的劝阻声,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生怕这人闯进来,只得赶紧从浴桶里出来了,简单擦拭了一下身子,囫囵穿上寝衣,推门出去了。   年月末从屏风后转出来,就见四爷半坐半靠在外间的圈椅上。他一手撑着额头,眼睛半阖着,身上的吉服还没换下,显然连前院都没回,直接来了她这儿。   年月明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酒味直冲鼻子,连忙让人打开窗子散散味,才走近了问道:“怎么喝这么多酒?”   四爷听见她的声音,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准确地抓住了她,“月儿……”   年月明没防备,手腕被他攥住了,下一瞬整个人被拽了过去,跌进他怀里。酒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他的手臂铁箍似的圈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膝上。   年月明被那酒气熏的直皱眉头,“四爷,你放开我。”   他闻言不仅没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脸甚至还埋在年月明颈窝里。那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年月明裸露的皮肤上,烫得她微微发颤。   白术和杜衡想上前帮她,还没靠近就被他训斥了。   年月明怕他耍酒疯罚她们,摆摆手让人都下去了。   等屋里的丫头都退了出去,才听他闷声说,“月儿……别不理我。”   年月明推他的手顿了顿,“我没不理您。”   “那你躲着爷。”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控诉,“这些天,你都不正眼看我。”   年月明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来的这个结论,不是他不进后院的嘛,怎么反倒怪起她来了?   但眼瞧着她都要被他胳膊缠的窒息了,只得放软了声音哄道:“爷你先放开我。”   “不放。”他不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肩头,蹭了蹭,“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四爷不信,“撒谎。你不高兴,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年月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怨他吗?说不上。   年月明扪心自问,她刚听说李氏回来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   她理解他的难处,理解他作为阿玛的不得已,可理解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不过这件事都过去一段时间了,再说他到底也没让李氏回来,她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早就散了。   四爷没等到她的回答,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沉着冷静,此刻却露出几分少见的脆弱和害怕。   “月儿……”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是没办法。弘时他……跪了几天,人都烧糊涂了。太医说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   清醒的他或许不愿意承认,他一个大丈夫,竟然会对一个弱女子心虚,竟然像老八一样被一个妇人拿捏。所以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这些天没来看她。   喝醉的他却是顾不得那些规矩体统,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去找我?”   四爷觉得自己很委屈,他都按照她的意思让步了,这个女人竟然连主动低一次头都不肯!   年月明看着他又委屈上了,差点没笑出来,他这人内心有时候真的挺幼稚。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既然做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愿意哄哄他,于是笑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领口,“妾身没躲您,是真忙。三阿哥婚事一堆事,您也知道。”   他将她的手握住,放在掌心里揉捏,那指尖微凉,他便拢住,一点一点地暖着。   年月明感受着他的温柔,心里软了几分,柔声劝道:“您喝醉了。明天新人还要敬茶,一会儿喝了醒酒汤,就回福晋院吧。”   “我没醉。”四爷理直气壮地说,“我清醒着呢。”   醉鬼从来不说自己醉。   年月明心里腹诽,嘴上却只能顺着哄,“好好好,你没醉。那您先松手,醒酒汤该好了。”   “不松。”他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去嗅她发间的香气,声音含糊而执着,“你答应我,我就不闹了。”   年月明又好气又好笑。   堂堂王爷,喝醉了酒,竟是耍起无赖了。   “答应您什么?”   “别不理我,别躲我,”四爷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又加了一句,“别不让我碰。”   年月明的脸腾地红了。   这人醉成这样还不忘这事。   她想骂他两句,可他那个眼神,巴巴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让她骂不出口。   “知道了。”   四爷眼睛亮了,凑过来要亲她。   年月明最烦这酒味,连忙抵住他的胸膛,好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苏培盛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年主子,醒酒汤好了。”   年月明趁机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开两步,整了整凌乱的衣襟,扬声让苏培盛进来,又命两个太监给四爷喂汤。   四爷不太情愿地灌了一碗醒酒汤。汤是温的,加了甘草和葛花,入口酸甜,倒是压住了翻涌的酒意。他喝完,抹了抹嘴,目光还黏在年月明身上。   年月明赶紧吩咐苏培盛将他扶住,语气坚定的道:“爷该回去了。明日新人还要敬茶,您妾身这儿歇着,叫人看见了不好。”   他大半夜的来了她这儿,已经让福晋脸上不好看了。再住在这儿,不用等到明天,闲话怕是就传遍了王府了。   四爷清醒了些,也明白这个道理,依依不舍的看了她几眼,终于走了……   年月明忙了一天,送走醉鬼后,沾枕便睡了过去。她这一觉睡得沉,只觉得刚闭上眼,就被白术唤醒了。   “主子,该起了。今日三福晋敬茶,不能迟了。”   年月明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由着丫鬟们给她梳洗。   待梳妆完,青葙取来一身茜色缎绣海棠花纹氅衣来,要服侍她换衣,却被年月明拦住了,“取那件宝蓝色缎绣平金云鹤的氅衣来。”   取来衣裳,白术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感叹,“主子也太小心了,那件茜色的,又不是正红。”   “穿什么红,旁人心里都不舒服。我今天不过是个陪衬的,大喜的日子,何必惹得人家心里不舒坦呢。”   李氏不在,这种场合是那拉氏的主场,年月明犯不着为了一件衣服,找不自在。况且昨晚经过那个醉鬼一闹腾,那拉氏心里怕是正烦她呢,何必火上浇油呢。   她梳妆完毕,福满和福宜姐弟俩就过来了。姐弟俩今日也打扮了一番。今天他俩也要出席,好在昨晚睡的早,早晨乳母一喊就醒了。   年月明怕姐弟俩饿到,提前让人备了早膳。现在时辰还早,母子三人索性先坐下用早膳。   那南瓜饼蒸得软糯,掺了牛乳,又香又甜,福满很喜欢吃,还没吃完,年月明又夹了一个给她。   福宜不用乳母喂,自己小手拿着勺子舀着蛋羹,吃的满脸都是,一边吃一边问:“阿玛不吃吗?”   “你阿玛没来。”   福宜皱了皱小眉头,歪着头,一脸天真,“福宜听到阿玛的声音了。”   年月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福宜一个小孩子都听到了,那院里的人……   福满其实也听到了。   她睡眠浅,又住得近,在她爹刚进门喊人的时候,她就听到了。   当然看着她额娘不自在的神色,她自然不会说出来,还给福宜嘴里塞了一个南瓜饼,堵住了他的嘴,“你昨晚可能做梦了。阿玛没来,我就没听到。”   福宜虽然不知道做梦是什么,但姐姐和额娘都说阿玛不在,也就不再追问了。   福满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额娘,一会儿去正厅,三嫂给我送礼物,我要做什么呀?”   福满真的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总有种拘谨不自在的感觉。   年月明知道她性子腼腆,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宽慰,“满满别怕,给你三嫂行个礼,说声谢谢就成。”   福满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不过她这话倒是提醒了年月明,转头问白术,“给三福晋的礼物,可备好了?”   “主子放心,早备妥了。按您的吩咐,准备了一对累丝四龙戏珠金手镯。”   年月明点点头。她不是嫡母也不是生母,但也是长辈,三福晋按例也是要给她敬茶的。   作为长辈,新妇敬了茶,她总得还礼。太贵重了越矩,太寒酸了失礼,一对金手镯,不轻不重正好。   用完早膳,母子三人往正厅去,到的时候,新人还没来,但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福宜已经好些天没见四爷了,一进门,看见四爷坐在那里,立刻挣脱年月明的手,颠颠地跑了过去。   “阿玛!”   四爷见状,忙放下手上的茶盏,伸手将他捞起来。福宜身子腾空,高兴得哈哈笑,两条小短腿还在空中蹬了蹬。   “阿玛,福宜做梦了,听到阿玛说话了。”   四爷笑着逗他,“你还知道做梦呢?梦到阿玛什么了?”   福宜骄傲的扬了扬小脸,“姐姐说的。我梦到阿玛……”   不等他说出来,就被年月明打断了,“福宜,快过来,一会你三哥三嫂就来了。”   福宜看到额娘变的严肃的脸色,“哦”了一声,乖乖让四爷把他放了下来。   四爷挑了挑眉,目光越过儿子的脑袋,看了年月明一眼。   那眼神,带着几分了然和促狭。   二人目光交织,年月明只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暗暗瞪了他一眼,赶紧移开了视线,和那拉氏说话去了。   过了一会儿,弘时和三福晋董鄂氏便到了。   说来也是巧了,前世弘时在五十六年成的婚,娶的是董鄂氏。今世往后推了三年,娶的竟还是董鄂氏。   董鄂氏生了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看着就是个和气人,跟在弘时身后,虽然有些紧张,举止却是落落大方。   那拉氏和李氏素有仇怨,但在弘时婚姻大事上却不敢有小动作,给弘时挑选的这个福晋无论是家世还是品貌都不错。   四爷也很满意,接过茶,说了句佳儿佳妇,便让人赏了一对玉如意和几匹上好的云锦。   那拉氏比着四爷稍稍降了些,赏了一套赤金头面。   等那拉氏说完祝福话,董鄂氏便端着茶走到她面前。   董鄂氏抬眼见她这么年轻貌美,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喊了声年额娘,脸不由得红了大半。   年月明前世听着别人这么喊她,也觉得不大自在。如今她重活一世,心理上成熟了许多,倒是坦然了许多。   她应了一声,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便让人将准备好的礼物拿给了她。   “我的一点心意,三福晋别嫌弃。”   董鄂氏没进府的时候,家里就打听了王府的消息。她原本就听说过年月明得宠,此时又见那手镯做工精细,连忙道谢:“多谢年额娘。”   年月明点点头,又笑着说了几句祝福话。   敬完长辈,便是给弟弟妹妹们送见面礼了。这是新妇展示女红的时候,也是拉近与夫家弟妹关系的好机会。   董鄂氏让丫鬟捧出一个针线盒,先从里头拿出几双鞋子,分给他们兄妹四个,又从盒底摸出一个荷包,递给福满:“四妹妹瞧瞧可还喜欢?”   那荷包用的是粉色缎面,上头绣着一只彩蝶,绕着几朵小花,配色鲜亮,样式活泼,很有童趣。针脚比鞋袜也要更精细些,可见是额外花了心思的。   福满越看越喜欢,笑着给她行了个礼,“谢谢三嫂,我很喜欢。”   董鄂氏见众人都还算满意,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第97章 和好   新人敬茶礼毕,又说了会话便散了。   当时弘时病倒,四爷答应了弘时在他成亲时,接李氏回来。后来却没下文了,弘时就是再傻,也明白阿玛根本就没想着将额娘接回来,又跪着求起了四爷。   四爷到底准了他成婚第二日,带着媳妇去庄子上探望李氏。   于是今日二人敬茶结束,便坐着马车,去了京郊庄子上。   李氏在的这个庄子远不如年月明他们去的温泉庄子,又小又偏,弘时和董鄂氏做了一上午马车才到。   昨日王府里的人已经来交代过了,弘时和董鄂氏到的时候,庄子上的管事杨海已经在庄子外带人迎接了。   他亲自引路,一路将弘时和董鄂氏领到李氏住的小院,看着弘时阴沉的脸,心中有些瑟缩胆颤。   李氏来庄子上这事,对外统一口径是养病,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犯了大错,被撵过来的。又加之四爷派了侍卫守在庄子上,随时盯着李氏,庄子上的管事起初就算还有几分想巴结李氏的心思,也不敢了。   弘时看着眼前又破又小的三间屋,抬脚便踢了那管事一脚,“狗奴才,你们就给我额娘住这种地方?”   杨海被踢倒在地,连忙求饶,“阿哥恕罪,阿哥恕罪,这都是主子爷吩咐的,奴才都是听旨意办事啊。”   弘时一听这话,更是来气,他不敢对四爷有怨言,却是将怒火都发在了这管事身上,抬脚又朝着他脑袋和肚子踹了几脚,“狗奴才,敢拿着阿玛压我了!”   一连几脚下去,那管事疼的倒在地上,身子直抽抽。   董鄂氏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开口劝了他几句,“这么下去会出人命的,大喜的日子,爷饶他这一次吧。”   她是新妇,还得了四爷的看重,弘时便给了她这个面子,又踹了一脚便大步进了小院。   小院里,李氏已经在等着了。   在庄子上待了三年,李氏老了许多。她本就比四爷还大两岁,这三年又过得不如意,鬓边已生了白发,眼角也添了不少细纹,看到弘时,顿时扑了过来,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不止。   等二人平复下来,才轮到董鄂氏敬茶。   李氏看着跪着给自己奉茶的董鄂氏,想到她是那拉氏选的,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逮着人好生说了一通立规矩的话,才让董鄂氏起来,架子摆的比那拉氏还足。   董鄂氏心里虽不舒坦,但李氏到底是她名义上的婆母,又当着弘时的面,只得好声好气的应了。   李氏见她还算乖巧,点了点头,让人将她支了出去,自己和弘时说话。   母子俩嘀嘀咕咕在屋里说了大半天,临走前,李氏握着弘时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弘时,你可得记着,找准机会再给额娘求求情……”   弘时看着额娘哭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犹豫了一下,问道:“额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阿玛还不肯原谅您?”   若是从前,李氏早就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清楚楚了。可一想到四爷那日的话,又想到那差点要了她小命的毒药,她心里便一阵阵发寒,不肯吐露出一个字来。   此时被弘时问起,只得含含糊糊道:“都怪年氏那个贱人,是她把你阿玛迷得神魂颠倒,在你阿玛面前构陷我。这次你阿玛不准我回去,八成也是因为她!”   弘时恍然大悟,“果然是她。”   “你当年坠马,也是她做的。还有你二姐姐……”她没说下去,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弘时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起当年那场坠马,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差点废了一条腿。他一直以为是意外,没想到……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恨意,“怪不得,怪不得阿玛不让我娶年月华,指定也是她搅合的!”   李氏一愣,哭声戛然而止,“什么?你……你看上了年氏的妹妹?”   弘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别过头去,“之前的事了。已经过去了。”   李氏瞪大了眼,“是那狐狸精勾引你的对不对!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额娘,也不能这么说……”   李氏听出儿子话中的维护之意,随即气得浑身发抖。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年氏,如今听说自己儿子竟对仇人的妹妹动了心思,这比剜她的心还难受。   李氏死死攥住弘时的手,“你阿玛既然不同意,你就不能再想了。不然就是毁了你的前途啊,听见没有?”   弘时被她攥得生疼,心里虽有些不乐意,还是点了点头。他心里却想,京中都在传年月华被退了亲,婚事受阻。等过两年她嫁不出去了,他倒是可以纳她为侧福晋。   到时候,年氏一定被羞辱的抬不起头来!   李氏见儿子应下,稍稍放了心,又叮嘱道:“你那个福晋,是那拉氏选的。明面上瞧着老实,可额娘看得清楚,她心里头是没有我这个婆母的。”   弘时闻言,皱眉道:“我让她来给您赔礼。”   李氏连忙拉住他,“你别犯糊涂。你阿玛对你这个媳妇印象不错,你心里清楚就行了,明面上敬着她些。额娘给你挑的那个钟氏,是个好的,对你尽心服侍,对额娘也十分孝顺。你平时多照看她些,别让董鄂氏欺负了她。”   弘时点头应下。   天色不早了,他们还要在天黑前赶回去,外头太监又来催了一次,弘时无奈,只得和李氏告别,回去了……   ****   再说雍王府,敬完茶后,弘历弘昼两人上午还要去练骑射。弘昼见福满和福宜都在,便拉着他俩去了一起去了演武场。   上次弘时坠马的场景,多少给福满留下了点心理阴影,她是真不想来这地方。但架不住弘昼盛情邀约,以及福宜在旁边附和,她只好跟着来了。   只是来归来,她只拉着福宜在观武台上,远远的看他们骑马,绝不肯靠近半步。   演武场上,弘历和弘昼各骑着一匹马,绕着场子跑圈。福宜看着马匹飞驰而过,兴奋得直拍小手。   看了一会,小家伙就不满意了,“姐姐,骑马,福宜骑马!”   福满低头看他一眼,两岁的小屁孩,跑都跑不稳当,还想骑马呢。   “你还小,等你长大长高了再骑。”   似乎看出了姐姐眼神的取笑,福宜小嘴一噘,抱着福满的腿开始撒娇,“姐姐,福宜骑马,福宜骑马……”   福满被他磨了一会,磨得烦了,索性一个弯腰将他捞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福宜被她挟着往外走,看着远去的马,气的直蹬腿,嘴里哼哼唧唧的,但因为血脉压制,到底不敢对着姐姐大喊大叫。   姐弟俩回到清辉院的时候,年月明也刚从正院回来。   福宜一见到额娘,就立刻跑过去,一头扎进额娘怀里,仰着小脸问,“额娘,福宜什么时候长大?”   年月明见他撅着小嘴,气鼓鼓的,还以为怎么了,却不想他问出这么一句话。   年月明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福宜委屈巴巴的偷看了一眼,洗完手过来的福满,“福宜骑马,姐姐不让骑。”   福满挟着福宜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手他的口水,一回来就赶紧去洗手了。   此时听这小鬼告状,气笑了,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和额娘解释道:“见人家干啥,他就想干啥。他看四哥五哥骑马,也眼热了,想骑马。我说等他长大了才能骑,他就记住了。”   年月明也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姐姐说得对,你还小呢。摔下来,人就摔坏了。”   福宜不信,“四哥,五哥不摔。”   “三哥摔过。我亲眼看见的。”   “福宜没看见。”   “那时候还没你呢。”   “为什么没有我?”   福满:“……”   福满看着眼神清澈且愚蠢的小屁孩,懒得搭理他,再次捏了捏他的小胖脸泄愤。   年月明看着姐弟俩拌嘴,觉得好笑,“你三哥当时摔下来,胳膊摔断了,不能动,只能躺在床上。福宜还想追鹅玩吗?”   福宜想了想,才艰难的做了个选择,“福宜要追鹅。”   金爱年同学虽然艰难的做了选择,但却对长高长大却有了执念。   于是……过一会,这家伙就兴奋的过来问问自己长高了嘛。   母女俩颇有些哭笑不得。   到了晚上,用完晚膳,年月明去书房写家书了。   福宜就来烦福满了。   他站在福满面前,比了比,高兴的喊着,“福宜长高了!”   低头看到他用力踮起脚尖的福满:“……”   福满无奈的笑了,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瞬间又矮了回去。   原本还兴高采烈的金爱年同学,又噘起了小嘴。   也许是被烦够了,也许是看他失落的样子有些不忍心,福满想了想,认真的问道:“福宜啊,你真想骑马啊?”   这点小人最会看脸色了,看姐姐这样问,就知道有门,立马道:“福宜骑马!”   福满想起了在现代刷短视频看到的那种小矮马,体型跟大狗似的,矮矮的,性格很温顺。   他应该能骑吧?   “我见过一种小马,长得跟翩翩差不多大,特别小,你应该能骑那种。”   福满话音刚落,翩翩就从门外蹿了进来。似乎听到了主人唤它,所以摇着尾巴,在福满脚边转了两圈。   福宜低头看着翩翩,眼里直放光。   他蹲下来,一把抱住翩翩的脖子,腿一跨就要骑上去。翩翩性格温顺,被骑了也不恼,乖乖站着,还回头舔了舔他的手。   福满却是拦住了他,把翩翩抱起来,严肃地说,“不能骑翩翩。”   福宜不理解,眨巴眨巴眼:“为什么?”   “对狗狗的腰不好。翩翩会疼的。”   福宜也喜欢翩翩,一听它会疼,连忙摆手,“不骑翩翩。”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四爷大步走了进来。他看见姐弟俩蹲在地上说话,笑着问:“说什么呢?”   福宜看到阿玛,眼珠一转,颠颠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四爷的腿,仰着小脸撒娇喊阿玛。   福满看他这狗腿模样,默默移开视线。   四爷也被儿子这狗腿模样逗笑了,弯腰将他捞起来,掂了掂:“怎么了?又惹你额娘生气了?”   福宜爱辣手摧花,虽说遭报应之后有所收敛,但也没完全改掉这个恶习,没少嚯嚯年月明那些娇贵的花。   前阵子还差点把福满养的鱼捞出来,气得年月明罚他面壁思过。   别看年月明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真板起脸来,小家伙还真怕。   每每这时,四爷就出来充好人帮儿子说好话。   福宜听阿玛这么说,连忙摇头,“额娘不生气!福宜骑马。姐姐说翩翩像马,福宜要。”   他说话还说不太清楚,福满替他将话翻译给她爹听。   四爷挑了挑眉,“满满说的是果下马?”   福满哪里知道是什么种类啊,她就是刷视频刷到过,听她爹问起,胡诌道:“我之前挑马的时候,听宫里的谙达说起过。”   四爷笑着点了点头,“是有这种马。学骑马好啊。明天阿玛就让人给你去寻,之后再给你找个谙达教你骑马。”   福宜不明白谙达是什么,但依稀能从他爹笑着的脸上琢磨明白,自己将要拥有小马了,顿时高兴得直蹬腿,差点从四爷怀里蹿出去。   年月明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前世福慧才一岁多,他就迫不及待地给安排了谙达。如今福宜这么主动,他哪里会不应。   四爷看见年月明,就将福宜放下来,拍拍他的脑袋:“去找姐姐玩。”   小家伙得偿所愿,便不再需要爹了,屁颠屁颠找姐姐去了。   年月明走过来刚要行礼,被四爷拦住了,“在书房做什么了?”   “给家里写了封信。”   弘时大婚,也给年家去了请帖。   但年遐龄近来偶感风寒,年夫人便没有来。只让年熙给年月明传了个话,让她别担心。   年月明心里放心不下,一腾出功夫来,便写了家书问疾。   四爷见她面露忧色,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听年熙说老大人已经好多了。你若是实在担心,明个儿爷陪你回去瞧瞧可好?”   年月明自然想赶紧回家一趟,可三阿哥刚刚大婚,她便要回娘家,倒好像故意躲着似的,“谢谢爷,既然父亲没什么大碍,还是等新人回门之后再去吧。”   四爷听她这话,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愧疚。   这些日子是他糊涂了,她这样知礼,这样体贴,他竟是拿她和凶悍的郭络罗氏相比。   四爷这么想着,望着年月明的眼神愈发温柔了。   福满毕竟不是小孩,在一旁看着她爹那黏黏糊糊的眼神,都快起鸡皮疙瘩了,赶紧拉着福宜去睡觉了。   姐弟俩一走,屋里安静下来。   四爷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年月明,眼神温柔中带着几分宠溺。   年月明被他看着,想起昨日他的无赖行径,俏脸不由得升起一片红云。   比脸皮,年月明真比不过他,只好开口问道:“四爷今个儿怎么来了?”   四爷手臂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爷不能来吗?昨天不让我留下,今天还要撵我?”   年月明听着他这委屈的语气,轻哼一声,“瞧您说的,这王府是您的,妾身管得住您吗?”   四爷笑着攥住美人的手亲了亲,“管得住,怎么管不住。”   年月明被他这无赖样逗笑了,嗔了他一眼。   四爷被那眼神看的心中一荡,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年月明吓了一跳,连忙推他:“你干什么,还有人呢!”   四爷一边抱着人大步往里间去,一边和她说,“他们不敢看。”   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嘛。   年月明脸上羞红,被他放在床上解衣服的时候,还在挣扎:“真不行……”   “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四爷一边亲着人,一边控诉着。   年月明想起他昨天醉酒耍无赖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不由得生了些坏主意,慢慢的软下来身段,由着他折腾。   四爷察觉到她的变化,愈发爱拿话羞她,“月儿是不是也想爷了?”   年月明不理他,他也只当她时害羞了。   手指轻拢慢捻,一路往下探去,直到摸到一层布带,动作忽然顿住了。   “来月事了?”   年月明见他脸上露出憋闷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四爷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露出一丝狡黠,将手收了回来,恨恨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故意的?”   年月明笑得眼睛弯弯的,摇头道:“妾身都说了不行,爷怨谁呢。”   四爷看着她笑,心里那点憋闷散了大半,却不肯就这么放过,捉住她的手,慢慢往下引。   年月明摸到那滚烫的一团,脸顿时热了起来。   “月儿,我想你。”他的声音哑了,眼神幽深。   年月明听着他乞求的语气,到底有些不忍,还是依了他。   窗外月色正好,屋里只余低低的喘息声,和偶尔一两声轻呼…… 第98章 阴差阳错   等新妇回门之后,年月明和四爷才带着姐弟俩往年家去。   马车在巷口停下,年月明刚下车,便见年熙送了一对中年夫妇出来。那男子身材高大,面容端正,虽已中年,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武。   年月明不认得这个男子,却见过他身旁的妇人,那妇人正是丰盛额的额娘,英诚公夫人。   那旁边的男人自然是英诚公了。   可英诚公夫妇为什么会来年家?   正在年月明思索之际,他夫妇二人迎了过来请安。   四爷虚扶一把英诚公,二人在一旁说话。   英诚公夫人给年月明行了礼后,就直盯着福满和福宜姐弟俩看,那眼神热切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年月明看着她这样子,越发觉得奇怪了。   她知道自己家两个孩子长得招人喜欢,可像英诚公夫人这样非亲非故,第一次见面就两眼放光的,还真不多见。   直到英诚公唤她,英诚公夫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丈夫上了马车。   年月明目送他们离开,心里存了疑惑,随着年熙进去时,便顺势问道:“英诚公夫妇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年熙一边引他们往里走,一边笑着道:“来探望祖父的。”   “咱们年家好像和英诚公平日里没什么往来吧。父亲不过染了一场风寒,英诚公和夫人就巴巴的来探望了?”   年熙闻言,笑着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姑姑。英诚公夫人看中了小姑姑,已经私下来了好几次了。”   英诚公夫人怎么认识的华儿?   年月明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了四爷一眼,却见他也是一脸懵。   年月明更是疑惑了,不过年熙到底是男子,不方便多问他,便点了点头,先去看父亲了。   正屋里,年遐龄刚吃下药。   他前些日子不小心淋了雨,染了风寒,虽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到底年纪大了,病来如山倒,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   他见四爷亲自来了,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四爷一把按住了,“老大人,不必多礼。好好躺着吧。”   年月明扶着父亲躺了回去。   年遐龄却有些过意不去:“我不过是略有小恙,还劳烦王爷跑一趟……”   四爷坐在床边圈椅上,语气随意的说道:“老大人是月儿的父亲,也算我的长辈,合该来探望的。”   年遐龄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站在雍亲王身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那点不安便散了。他这一辈子功名利禄都有了,老了最担心的就是两个女儿的婚事。   如今月儿有个疼她的夫婿,华儿的婚事也有了转机,便是现在死了也能合上眼了。   四爷和年月明陪着年遐龄说了会话,等他睡下,众人便退了出来。   年熙引着四爷去书房喝茶,年月明则陪着年夫人往后边去。   母女二人一边走着路,一边说着话。   “你们府里三阿哥刚成亲,你就回娘家,还将雍亲王带来了,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年月明笑着道:“不是我要四爷来的,是他自己非要来。娘你放心吧,没事的。”   年夫人听罢,心里更满意了,感慨道:“外边都说雍亲王喜怒不定,不好相处。没成想竟是个体贴细心的,你爹生了这场病,雍亲王可没少操心,又是请太医送补品,又是命人送羊汤来。”   年月明还真没听四爷提起。   年夫人见她神色,笑道:“你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你在王爷跟前说了什么。”   年月明是真不知道,现下听母亲这样说,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阵甜意。   他那人有时候还是挺心细的。   前世他许诺帮她照顾家人,想来能做到吧。   年夫人拍拍她的手,“王爷对咱们家好,那是看重你。从前我和你爹还担心你,现在见你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年月明脸上微红,转移话题道:“我听年熙说,英诚公夫人看中华儿了?”   年夫人眉开眼笑,“可不是!别看人家是高门大户,却不是霸王风格。英诚公夫人虽然看中了华儿,但在咱们没同意前,可是没敢先让媒人来,她自己亲自来说的这事,这都来了好几次了。你爹病了,人家一家又巴巴地来探望。可见看重咱们家,看重你妹妹。”   堂堂国公夫人,能做到这种地步,确实是给足了面子。   年月明听母亲话里话外都是称赞,便知道她娘很满意。   果然,下一刻就听年夫人感慨道:“你从前和娘提起这些人家,娘心里其实是不大愿意的。这种满洲大家族,房头多,规矩大,你妹妹又是个性子单纯的,娘怕她受欺负。所以才应了杨家……反倒让人家里外里嫌弃了一通。”   年月明心中也是略有感触,但想到那丰盛额,顿时有些头疼,连忙问道:“娘应下了?”   “还没呢。”年夫人摇头,“这么大的事,哪能三两句话就定下,还得再打听打听。”   经过上一次的事,年夫人也长记性了,再好的人家也得多思量思量。   “还没应下就好。”年月明松了口气,“英诚公夫妇是不错,只是那英诚公世子……”   话没说完,门帘一掀,年月华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脸上没什么脂粉,整个人清清淡淡的走到年月明面前,叫了声姐,便在她身边坐下。   年月明见她神色平静,正要继续方才的话,年月华却先开了口:“姐,你不用说了。我嫁。”   年月明见她这么干脆,有些愣住,“华儿?”   年月华抬起头,眼睛望着姐姐,目光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英诚公家的这门亲事,我应了。”   年月明皱着眉,说道:“华儿,这个人不能嫁。他……他不喜欢女人。”   这话一出,年夫人也惊了,连忙问:“你听谁说的?莫不是别人胡说的?”   年月明神色认真,“娘别管我听谁说的了。反正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年夫人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如果这孩子真的有这毛病,那确实不能嫁。幸好娘还没答应,不然又害了华儿了。”   年月明听完姐姐和娘的话,却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平静地说:“姐,他就是不喜欢女人,我也嫁。”   年月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华儿你胡说什么?”   “姐,我没胡说。现在对我来说,嫁给谁都一样。”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年月明一下子就慌了,急急地攥住她的手,“华儿,你别胡说。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你不是心里有杨宴吗?姐姐答应你,一定让你嫁给他。”   离四爷登基还有两年时间,只要杨家能等两年。到那时,杨宴可以外放做官,离开杨夫人,便没有人再能为难华儿了。   只是这话她刚说出来,就见妹妹的眼眶红了。   年月华眼泪夺眶而出,从姐姐手里抽回了手,“姐,你别说了。我不会嫁他的!”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年月明不明所以,想要让人拦住她,却被年夫人喊住了。   “让她去吧。”年夫人叹了口气,有些疲惫,“都是造孽啊。”   年月明回头看着母亲,“怎么了?”   “过年的时候,华儿和年熙几个出去玩,遇到了杨宴和他表妹一起逛街。刚过了年,人家就定亲了。”   年月明再次愣住了。   “怎么这么快?”   年月明想起妹妹方才强撑起来的平静,心里一阵酸涩,“所以华儿是因为这个才赌气要嫁给别人?”   年夫人扶额,摆摆手,“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跟着操心了。这事娘知道了,会好好劝她的。”   年月明看着她娘疲惫的面容,只能按下不再提了。   她以为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半个月后,年家传来消息说妹妹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年月明收到家里的信时,正坐在窗前喝茶。   信是年夫人亲笔写的,厚厚一沓,字迹潦草,可见写得匆忙。她拆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月华的婚事要定下来了,定亲的对象正是英诚公世子丰盛额!   年月明放下茶盏,皱着眉从头细看。   原来是年夫人听了年月明那日的话,心里存了疑,便让人去打听了一番,确实打听到了一些传言,又见英诚公夫人这般殷勤,越发觉得不对劲。所以当英诚公夫人再次提起婚事时,年夫人便婉言拒绝了。   英诚公夫人自然不肯轻易罢休,追问道:“姐姐,您若是有顾虑,尽管直说。就算您不应,也让我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可以吗?”   年夫人犹豫再三,见她态度诚恳,便问了一句,“我听说……贵公子不喜欢女人?”   英诚公夫人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微变,“这话,姐姐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年夫人自然不肯透露实情,只含糊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英诚公夫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姐姐,按理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如今也顾不得那些了。我生丰盛额生得晚,偏偏我们公爷是嫡长子,要承袭爵位。我嫁人多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我们二房家的就起了别的心思,就连老公爷和老夫人都想着让二房家的三小子过继给我们公爷。那三小子是在老公爷身边长大的,嘴甜,会哄人,老公爷疼他跟疼眼珠子似的。”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愤懑,“如果我没个亲儿子,也就听老公爷的过继三小子了。偏偏后来我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这世子之位,自然是丰盛额的。二房的便不愿意了,明里暗里给我们大房使绊子。老公爷在世时,偏偏还护着他们,那些谣言传得满府都是,传到外面也就不稀罕了。老公爷走了,这才没人敢提了。”   年夫人不想这里面还涉及家族秘辛呢,见英诚公夫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倒也信了大半。   可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这谣言也不是不可破。你给他说门亲事,或者先纳个妾,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英诚公夫人苦笑:“我也想过给他屋里安排个人儿。姐姐猜那小子怎么说?”   年夫人摇了摇头。   她自己没儿子,嫁给丈夫的时候,两个继子年岁都不小了,她作为继母不好安排。   前两年倒是问过年熙,那孩子只推说要温习功课,不肯收。   英诚公夫人没好气地道:“那混小子说,人家认定了的事,就算怀孕了,也能说不是我的种。清者自清,不用搭理就成了。”   年夫人忍不住笑了,“倒是话糙理不糙。”   英诚公夫人却是笑不出来,“偏偏这小子还心气高,我给他说了多少次媒,他一个都看不中。”   年夫人这段时间倒也听说这事了,便顺势道:“那些高门贵女都看不中,我们家这丫头就更不行了。”   英诚公夫人连忙摆手,“老姐姐,我今天就跟您交个实底吧。我之所以两次三番来府上求亲,正是因为这小子对贵千金有那个心思。”   年夫人不解,她家华儿虽说性子跳脱了些,却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和这世子牵扯上了?   这时英诚公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了过来。   年夫人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荷包正是华儿的。   之前华儿刚学女红,这荷包是她做的第一个荷包,为此还得意了许久。   后来去了一趟定慧寺上香,逛了一次庙会,就丢了。   这丫头还想让人去找呢。   她拦着没让,在庙会上丢的,就算不是被小贼摸走了,也早被人捡走了。   没成想这荷包竟有一日被人送回来了。   英诚公夫人解释道:“这荷包是我从那小子房里找到的。我问他,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问了他身边的小厮,才说是他从小贼手里夺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还回去,人家就没影了。那日他从雍王府回来,说见到了年福晋,才知道那日丢荷包的是府上的千金。我说要来府上求亲,他这次倒是松口了。”   年夫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英诚公夫人就认准了她们家呢。   她沉吟片刻,“这倒也是有些缘分。”   英诚公夫人忙道:“是啊,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年夫人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在了明处,“妹妹,这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如果你真想求娶我们家女儿,可否……让太医给贵公子请个脉?”   英诚公夫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过了两日,等丰盛额不当差的时候,英诚公夫妇带着他来了年家。年家这边也请了刘沧湄来,一番诊脉后,刘沧湄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年遐龄和年夫人又见丰盛额生的身姿挺拔,相貌堂堂,越看越喜欢。   于是,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   荷包?   年月明忽然记起一件事来。   前世她病重的时候,四爷调了杨宴回京,让华儿时常去圆明园陪她。有一次华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当笑话讲给她听,“姐姐,你猜怎么着?我刚在御花园走着,有个宫女跑过来说捡到了我的荷包,非要还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竟是好多年前丢的那个。我正想问问她从哪里捡到的,一抬头,人不见了。”   她当时病得昏昏沉沉,身上难受得紧,心里又牵挂着家里和福慧,便没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   那个荷包,难道是丰盛额让人交给华儿的?   他捡到那个荷包,一直没找到失主。直到华儿进宫,才算见到她。只是当时华儿已经嫁人了,所以才托人将荷包还了回去?   “想什么呢?”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年月明回过神,四爷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家里来信了?”   年月明点点头,将信递给了他。   年月明将信递给他,四爷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眉梢微微扬起,“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丰盛额,倒是有缘分。”   年月明也有些感慨,当时四爷提起丰盛额的时候,她想到那些谣言便拒了。   没曾想这里面竟藏着这么大一个乌龙。   四爷放下信,看向年月明道:“爷从前觉得这小子是个老实守规矩的,所以才放心让你进来瞧瞧人。没想到他那日竟是盯着你看。原来竟有这个原因……”   年月明听他提起这个,也想到了那日他借着酒劲折腾她的事,嗔了他一眼,“都是您胡思乱想。”   四爷却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他眼里的惊艳,也是真的。”   年月明又无语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怼他,“那依爷的意思,别人都觉得妾身丑,您就乐意了?”   四爷认真想了想:“爷倒是希望这样。”   年月明白了他一眼。   谁愿意被人觉得丑?   她才不愿意呢。   她站起身,福了福身子,“妾身去洗漱了。”   四爷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生气了,笑着跟在她身后,一路跟到耳房门口,“月儿生气了?”   年月明也不回答,见他还跟着,便道:“妾身要洗漱了,您出去。”   四爷不肯,大步跨进来,理直气壮地说:“爷也要洗漱。”   年月明瞪他,他也不恼,反而带着笑意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年月明败下阵来,红着脸别过头去。   四爷轻轻环住她的腰,哄道:“别生气,爷是觉得月儿这样的美人,该是爷一个人的,只能爷一个人看才好。”   年月明撇了撇嘴,轻哼,“爷可真霸道。您自己都有三妻四妾,妾身还能拈酸吃醋不成?”   四爷听出她口不对心,心里顿时舒服了,笑着说道:“怎么不能拈酸吃醋?爷喜欢看你吃醋。”   年月明嗔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人啊,喜欢的时候,拈酸吃醋也是情趣。不喜欢了,那就成了善妒。   她才不上当呢!   “怎么这么看着我?”   年月明推他,“没有,妾身要洗漱了,您出去吧。”   “你月事不是走了?”   年月明还要说什么,直接被他打横抱去了里边…… 第99章 定亲   四月中旬,天清气朗,宜嫁娶,宜定亲。   年月明站在年家花厅的廊下,看着满院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也没想到一年的时间,她竟是参加了妹妹两次定亲礼。   只不过与杨家的敷衍不同,英诚公府的聘礼是照着最高规格备的,那念礼单的管事,嗓子都快念哑了,才将那一长串名目唱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活雁。   与先前杨家送来的那对随意买来凑数的不同,那对雁被关在竹笼里,毛色鲜亮,精神抖擞,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发出清亮的鸣叫,据说是丰盛额去野外打的。   年家虽说不缺这些东西,可透过这些物件看出来的,是主人家的重视。这份重视,令年家人满意,也令那些曾经因退亲之事暗暗看笑话的宾客们,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在看向端坐在年夫人身旁,落落大方的年月华,不由得有些惋惜。   如果没有九阿哥从中作梗,这姑娘倒不失为一个好儿媳人选。模样好,性子也好,家世也不差,偏偏被那起子混账事连累了。   高夫人坐在角落里,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当初她有意与年家结亲,年夫人却没应。后来年家出了事,年夫人倒是低了头,她却又怕被牵连,婉拒了。如今年月华定了英诚公世子,高夫人看在眼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外头一个管事婆子进来了,走到年夫人跟前,福了福身,回禀道:“夫人,杨家送了贺礼来。”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前段时间,杨宴与其表妹定了亲,许是不用再顾忌这顾忌那了,也许是故意做给主子那边看的,定亲也办的很隆重,还特意给年家送了请柬。   年家虽未派人去,却也依礼送了贺礼。如今年月华定亲,年家依礼也送了份请柬过去,杨家今日便让人来还礼了。   两家明面上礼数周全,可这来来往往之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味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   年夫人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请杨家人去偏厅吃茶,好生招待。”   婆子退下后,花厅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过来,众人又重新说笑起来。   高夫人暗暗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道自己是糊涂了,后悔什么?那英诚公府是世袭罔替的爵位,根基深厚,不惧九阿哥那边,他们这些普通人家怎么敢?   杨家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年月明自是不知道高夫人内心情感变化,她坐在一旁,与几位夫人说着话的同时,余光一直留意着妹妹。   方才那婆子进来时,年月华的脸色就有些不对。   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悄悄进来,凑到年月华耳边低语了几句。年月华微微点头,起身借口更衣,悄悄退了出去。   年月明觉得有些不对劲,也借口更衣,跟了出去。   后花园里,年月华站在一处僻静的亭子边,面前是一个穿着半旧褙子的婆子。那婆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年月华结果,展开信看了看,眼神中虽有些波动,却不似以往那般强烈了。   她唤住那婆子,让丫鬟去屋里取了一个匣子来,连同那封信,一同交给了她。   那婆子接过匣子,欲言又止,到底什么都没说,行了礼退下了。   等她走远,年月明才从廊柱后面出来。年月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她,倒是没太多惊讶,笑了一下,“姐姐都看到了?”   年月明点点头,走过去,拉着她在亭子里坐下,“那婆子是杨家的。”   年月华有些惊讶,“姐姐怎么知道的?”   年月明没回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却是笃定的说道:“信是杨宴写的。”   年月华点了点头。   年月明一点也不意外,轻轻哼了一声,“他说了什么?说他对不起你,他后悔了?说他心里还是有你?”   年月华奇道:“姐你会神机妙算啊?你怎么知道的?”   年月明轻笑,“男人不就是这样。你以为他是真觉得愧疚?真觉得对不起你?”   年月华看着姐姐眼底的嘲弄,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她也觉得怪怪的。   若是在从前,她或许会信。可那日亲眼看见杨宴与他表妹并肩逛街,言笑晏晏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念想就已经碎了。如今再看这封信,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年月明看着她,语气平静却锋利,“你今日定亲,他却偏偏送来了信。他是真的后悔了,真的觉得对不起你,还是怕你忘了他?他是能抗衡九阿哥那边的压力?还是能和他表妹退亲来娶你?他都做不到!他甚至连个承诺都给不了你。那现在送这封信来,不是平白惹你伤神吗?他但凡为你考虑过,但凡真心为了你好,都不会这样做。”   年月华怔怔地听着姐姐的话,忽然明白了那份怪异感的来源。   她此时才确信,她曾经喜欢过的那个男人,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样子。   他或许……只是一个有些自私、有些怯懦的人。   这个认知,比退亲本身更让她难受。   年月明看着她这样,心中也跟着难受,伸手将妹妹轻轻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年月华顺势靠在姐姐肩上,鼻尖酸酸的,却没有再为他落泪。   她沉默了一会儿,闷闷的说道:“姐姐,我让人把那个兔儿玉佩还他了。姐姐,我做的对吗?”   年月明知道妹妹有多喜欢那个兔儿玉佩。那是杨宴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一直贴身带着,连退亲都没舍得还回去。   如今还了,便是真的放下了。   “华儿做得很好。”年月明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是……姐姐看着你这样,有些难受。姐姐知道你心里没有丰盛额,那为什么要应下这门亲事?再等两年,未必没有更合心意的。”   年月华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姐姐,我不想再等了。爹娘年岁大了,天天因为我的事愁闷。爹前些日子病了,除了风寒,也是被杨家那张请帖气到了。我亲事一日没定下来,他们就多操一日的心。与其这样拖着,不如早些定下来,让他们安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定。年月明看着忽然长大了的妹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所以你就委屈自己?”   年月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姐,我不委屈。英诚公一家看重我,看重咱们家,这就够了。至于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姐姐没嫁给王爷之前,对他也一无所知啊。如今他对姐姐不也很好吗?”   年月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是啊,她嫁给四爷之前,何尝不是忐忑不安,何尝不是对未来一无所知。   可她当时心中并没有别人,他又待自己不错,所以她才能慢慢的接纳他。   可月华的情况与她不同。   年月明见她沉默,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的说,“姐姐,我会幸福的。”   年月明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倔强的光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仰着小脸对她说,“姐姐,我不疼。”   她将妹妹的手握紧了些,“好。姐姐信你。”   姐妹俩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体己话,才起身往回走。   刚回到花厅,一个婆子便匆匆进门禀报,“夫人,九门提督隆大人家的夫人来了。”   李四儿在贵妇圈名声不好,但因为隆科多是皇帝表弟宠臣,众人对其态度更多是敬而远之。年家往日里和佟家并无往来,虽是府上大喜,也并未给佟家送请柬。   今日李四儿却亲自登门,确实令人有些纳罕。   年月明见她娘有些紧张,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娘别担心,我与这位隆夫人打过两次交道,她虽名声在外,却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想来今日是来贺喜的。”   正如年月明所料,李四儿确实不是来添堵的,而是来贺喜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个锦盒,一看便知是备了厚礼来的。   年夫人含笑道谢,李四儿却摆摆手道:“年夫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和年福晋相熟,今日府上大喜,合该来讨杯喜酒喝的。只是年福晋也太见外了,也不给我下张请帖。”   年月明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和她相熟的,也不知道她来的目的,但人家来给她娘家捧场,她心里便领了这份情,笑着到:“怕叨扰了隆夫人,是我们失礼了。”   李四儿哈哈一笑,“嗨呀,这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我这人就是个爱热闹的。你们不给我送帖,我便自己来了,可不许嫌我脸皮厚。”   年夫人忙道:“哪里哪里,隆夫人肯赏光,是我们年家的福气。”   年夫人要招呼其他宾客,略陪了几句便告了罪,先去忙了。李四儿也不在意,拉着年月明在一旁说话。 第100章 格格吃瓜   这边女眷们说笑着,那边福宜和福满姐弟俩早就坐不住,出去溜达了。   福宜上次来年家都没来得及逛,现在满眼都是新鲜的,便缠着福满带他出来玩。姐弟俩在年家转了一圈,福宜还没玩够,死活不肯回去。   福满累了,不想动弹,让维夏带他去前面那片转转,自己在假山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息。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声。福满正闭着眼晒太阳,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睁开眼,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个姑娘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刚要起身过去看看,就听见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姑娘,你怎么了?”   福满脚步一顿,这声音正是她那光风霁月的大表哥。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出去,而是悄悄爬到假山上边,找了个缝隙往里看。   假山里,一个穿着鹅黄旗装的姑娘正对着她的方向,埋头哭泣。   她对面站着的正是年熙。   那姑娘听见问话,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这张脸福满也认识,正是李四儿的女儿萨伊堪。   去年福宜周岁宴上,她跟着两个堂姐招待来的贵女们,对这位姑娘倒是有些印象。   萨伊堪看清面前的人,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一下子亮了,“公子,是你!”   年熙微微一愣。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姑娘,但见她哭得可怜,便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姑娘认识我?”   萨伊堪接过帕子,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   假山这边,福满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脚下一滑,石头上长了青苔,她没踩稳,差点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山石,发出一声轻响。   她吓了一跳,站稳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刚才好奇心作祟,顺着石头缝往上爬了几步,现在想下去,往下一看,那高度让她有些眼晕。   福满正左右为难,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格格?”   福满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张和年熙相似的脸近在咫尺。   是纳兰瞻岱。   这条路是通往年熙甘棠院的必经之路,纳兰瞻岱是年熙表弟,今日来赴宴,路过此处,远远就看见福满趴在假山上,姿势古怪,脚下便不由自主的往这边走了过来。   福满想起自己还在偷听,立马给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纳兰瞻岱不明所以,但到底按着她的要求压低了声音,“格格要下来吗?”   他看了看假山的高度,又见她那张可爱的小脸上露出些窘迫的表情,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福满被他那笑意弄得有些恼,可眼下确实需要帮忙,便点了点头。   纳兰瞻岱没再说什么,几步攀上假山,一手扶住山石,一手稳稳地将她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福满才长长舒了口气。   纳兰瞻岱松开她,退开一步,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说话声。   萨伊堪在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青玉镯子,捧到年熙面前,“公子忘了?正月里,公子在玲珑坊买首饰。当时我看中了一套翡翠头面和这只青玉镯,却不知那原是公子让人定做的。我哥哥无礼,差点冒犯了公子。公子却不计前嫌,将这只青玉镯让给了我。”   年熙看着那只镯子,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这姑娘脸上戴着面纱,他没看清长相,只记得一双眼睛又亮又怯,像受了惊的小鹿。   年熙笑了笑,温声道:“我想起来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萨伊堪攥着那只镯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上的纹路,轻声问道:“公子买的那串红宝石项链……是送给四格格的吗?”   那套翡翠头面,她见年福晋戴过。   那串红宝石项链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心里隐隐渴望着一个答案,便咬着唇,等着他开口。   年熙微微怔了一下。   他虽然聪明,可在男女之事上到底迟钝,没看出这姑娘的心思,只觉得她问得有些奇怪。   不过他向来不擅说谎,况且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坦然道:“是送给格格的生辰礼。”   萨伊堪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   ……   原来是在偷听。   纳兰瞻岱忽然明白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点破,低头看了看福满,却见福满正盯着他的手出神。   准确来说福满是在看他手上的玉扳指。   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温润通透,上面雕着云纹。   前世那个资助过她的哥哥,手上也戴着这样一枚玉扳指。   从前福满就觉得纳兰瞻岱长得像他,可又觉得纳兰瞻岱不像是穿越者,便只当是巧合。   可这枚扳指……   纳兰瞻岱随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想起自己因为这个小姑娘得到上锋看重,又见她似乎对他的玉扳指很感兴趣,便随手摘下来,递给她,“送给格格。”   福满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年熙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了。   福满连忙将那扳指攥到了手心里。   年熙看了看福满,又看了看纳兰瞻岱,随即对表弟道:“你先去我院里,我把四格格送回去。”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纳兰瞻岱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福满手里攥着那枚扳指,想塞还给纳兰瞻岱,可年熙就在旁边,她不好动作,只能先攥在手里。   等他走了,年熙才笑着道:“格格怎么到这儿来了?昨儿下了雨,这片背阴,地上长了青苔,有些危险。格格身边伺候的人呢?”   福满看着大表哥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却是心虚得不行,“表哥,我刚到。我……我和福宜逛园子,我累了,就让维夏带着福宜去逛逛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年熙看破不说破,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先送格格先回去吧,一会儿该开席了。”   福满乖乖应了,跟着年熙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纳兰瞻岱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转过回廊,消失在春光里。   年熙将福满送回来时,年月明正与几位夫人说话。她抬眼看见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进来,笑着问道:“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福满自然不想让她额娘知道,她好奇心作祟爬到假山上,差点下不来的事,只含糊着说半路遇到的年熙。   年熙心领神会,也笑着接道:“多日没见姑姑了,想过来看看,刚好路上遇到了四格格,就一道过来了。”   年月明笑着点头,“这倒是巧了,正好姑姑也想和你说说话。”   福满正想着怎么找借口将玉扳指还给纳兰瞻岱,一听额娘这话,便说去找小姨玩,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姑侄二人,年熙给年月明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问道:“姑姑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我听说你在准备春闱,明年打算进场试试?”   年熙点头,“是想去试试。”   年月明打量了几眼他的气色,见他比从前已经好了许多,却还是不放心,“你身子现在怎么样了?能受得住吗?”   年熙望着姑姑眼底的关心,只觉心中暖融融的,笑着宽慰道:“姑姑放心。我跟着师傅学了两年拳脚,比从前是好多了。不影响身体的。”   “你既然打算下场试试,就安心准备吧。年富年斌两个,你就别管了。我让四爷给他们请个师傅。”   经过两年的刻苦读书,去年四月,兄弟俩已经过了院试,成为了秀才。   年熙作为长兄,还对这方面比较了解,自然没少提点他们。   “不用麻烦姑姑和王爷了。舅兄去年也中了秀才,尹家请了江南一代的名师,前两日传信说年富年斌可以跟着听讲。”   年熙口中的舅兄,指的正是尹继善。   尹家当初瞒着女儿的病情,等女儿嫁过来,见年家对其照顾有加,便也想着投桃报李。   年月明想到前世尹继善中了进士,也跟着点了点头,叮嘱道:“我听王爷说起过你这位舅兄,说学问不比你差多少。你告诉年富年斌,让他们两个多跟着这位舅兄学学。”   年熙自然笑着应下。   正事说完,姑侄俩便说了会家常。年月明想起方才见到的章佳氏,笑着说,“我方才瞧见你媳妇了,瞧着为人处世,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   说起来,这还是年月明第一次见到这个侄媳妇。上次年遐龄病了,她回来探病,中午用膳时下人说大奶奶病了,她便没让人折腾。   今日年家大喜,章佳氏的病也好了大半,便出来露了个面。   年熙笑了笑,“那还得多谢姑姑和姑父想着我,给我牵红线。”   他历来成熟稳重,也只有在年月明这个年岁相当,又感情深厚的姑姑面前,才肯露出几分少年意气,说些玩笑话。   年月明听着他话里的调侃,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愧疚,“那姑娘瞧着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有点弱,是姑姑没提前打听清楚。”   年月明自己身体不好,自然没道理嫌恶旁人,只是她心里到底觉得有些对不住年熙。   若不是她和四爷牵线,家里兴许能给他寻个更康健的妻子。   年熙知道她的心思,连忙道:“姑姑不必愧疚,尹家有意瞒着,这事怎么能怪姑姑呢。况且夫人贤惠知礼,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自古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本就没有多余的想法,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只要不惹是生非、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   他笑着自我调侃,“这样也好,两个药罐子,我俩谁也别嫌弃谁。”   年月明被他逗笑了,心里那点愧疚散了些。   年熙还有事,和年月明说了会话,就告辞了。   那边跑出去,正好遇到维夏领着福宜回来,她将那个扳指交给维夏,让她送还回去。   过了会维夏回来,却仍是没还回去。   “纳兰侍卫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格格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   福满拿着那枚玉扳指,站在廊下,看着阳光照在碧莹莹的玉面上,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了想,也不急着还了,等过段时日找个合适的机会,亲自问问他便是…… 第101章 去塞外   年月华订完亲后,很快就到了四月末,皇帝下旨去热河。   这三年,四爷一直留在京中,今年皇帝特意点了他随行。今年府里太平,他便没有再推辞,爽快应下了。   消息传到圆明园时,福满姐弟俩正从澹泊宁静回来。   福满将去年加了温泉水收成的小麦种子,又种了回去。   这次为了测试性状稳定性,她还让人用布袋子套住了麦穗,严格防止杂交。   姐弟俩大早上去地里转了一圈,裤脚都被晨露打湿了。   刚换完衣服,就听张起麟来传话说了这事。   张起麟的话音刚落,福满眼睛就亮了,“去塞外?草原?”   “是的,格格。”   要知道福满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也就太后下葬时,跟着去送了回葬。其余时间可都是一直待在王府和圆明园。   去年舒宜尔哈倒是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还画了一幅画送她。   一望无际的绿、成群的牛羊、夜晚漫天的星星,还有骑马、射箭、烤全羊……福满在现代的时候,就想去草原旅游,但苦于没有时间,现在终于能去了,能不激动嘛。   福宜虽然不知道草原在哪里,去做什么,但见姐姐开心,他也跟着开心,追着翩翩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还喊着,“福宜去玩去玩”。   四爷回来时,姐弟俩已经蹲在地上,热火朝天地讨论要带什么了。   福满想带的东西倒是不多。   福宜可谓是可汗大点兵,“带着翩翩,还要带小金鱼,花花,带大白,蛛蛛它们!”   他嘴里的花花是四爷前段时间送他的那匹小矮马。经过福满提醒,四爷没过几天就给福宜寻了一匹来,真比翩翩大不了多少,身上有棕色白色的斑块,金爱年同学就给它起了个通俗的名字花花。   大白是那只从庄子上带回来的大白鹅,养在了清辉院里,威风凛凛的,见谁都要伸脖子追出二里地。   蛛蛛……是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逮的两只蜘蛛,养在一个小竹篮里。   年月明听着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跟要搬家似的,忍不住笑着打断,“就四辆马车,带不了那么多东西。”   她从前跟着四爷去过热河。那次四爷只带她一个,所以两人共乘一辆,伺候的人坐一辆,剩下两辆拉行李。这次即便不带其他女眷,他们一家四口也得占两辆马车,哪里还装得下那一群动物。   正说着,四爷走了进来。   福宜立刻扑上去抱着四爷撒娇献殷勤。   四爷听年月明说了原因,也是一脸黑线,低头看了看儿子,挑了挑眉:“带大白它们?行,让大白坐车,你跑着,那就可以带。”   跑着是不可能跑着的。   福宜小嘴一噘,“福宜想坐车!”   四爷笑了,刚想说什么,见福满蹲在地上,抱着翩翩,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四爷瞧在眼里,便有些心疼了,“把翩翩带着吧。”   福满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了,“算了,马车不够,让翩翩待在家里吧。”   “再加一辆就是了。”   福宜立刻抓住机会:“那也带大白,大白和翩翩一起!”   四爷被他闹得没法子,也一并应了。   福满想了想,却还是摇头道:“还是不带翩翩了。”   四爷有些意外,“满满不是舍不得它吗?怎么又不带了?阿玛让人加一辆马车就是了。”   年月明最看不得她这么懂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阿玛说的是。”   福满知道阿玛额娘疼她,靠在额娘怀里,将担忧说了,“这只是一方面。马车太颠簸了,对翩翩的脊椎不好。它骨头脆,一路颠过去,怕是要出事。”   四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赞许。他想了想,“让人多铺几层垫子,走慢些,应该没事。”   福满这才同意了。   于是这次出塞的队伍,雍王府这边便格外热闹。除了实在难搬移的鱼缸和小金鱼,翩翩、大白都跟着来了,一路上只听犬吠和鹅叫声此起彼伏,惹得大家都不免多看了几眼。   年月明和福满还算是比较安静的性子,母女俩在马车上看看书,聊聊天,倒也觉得挺自在的。   福宜却是个精力旺盛的,坐了一天马车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一会儿掀帘子往外看,一会儿爬到年月明怀里蹭,一会儿又去闹腾福满。   年月明被他烦得没法子,实在哄不住了,就将他丢给了在外面骑马的四爷。   四爷将他揽在怀里,父子俩共乘一匹马。   小家伙第一次骑在大马上,兴奋得直叫,声音传进马车里,引得福满便掀帘子往外看。   年月明看出她眼底的向往,笑着道:“满满也出去骑会马吧。额娘有些困了,想歇息一会儿。”   这孩子懂事,为了陪她,即便带了马来,也没出去骑马。   福满知道额娘的心意,没再拒绝,也出去骑上了自己的马跟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和渐渐开阔的天际,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年月明掀开帘子看了看,见姐弟俩玩的开心,也就放心了,继续拿起一本闲书看了起来。   行至午后,德妃宫里的太监来了,接了福满和福宜过去。四爷也去了御前伴驾。   年月明一个人留在马车里,靠着软枕,听着车轮辘辘转动的声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车帘被掀开一角,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醒了?”   年月明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问道:“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前几日他基本到了晚上才回来。   四爷上了车,将马鞭搁在一旁,在她身边坐下,“皇阿玛说没什么事,让我们先回来了。左右明日才到,不必都在那儿耗着。”   年月明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他在外面骑了半日的马,脸上糊了一层细细的黄沙,跟敷了粉似的,只露出两只黑黢黢的眼睛。   她让丫鬟打了盆水来,亲自拧了湿帕子,递给他:“爷擦擦脸。”   四爷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将帕子丢回盆里。他昨晚回来得晚,今早又起得早,这会儿困意上来了,眼皮直往下坠,搂着年月明又躺了回去。   年月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也懒得动弹。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帘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正要再次睡着的时候,只听四爷问道:“月儿想不想骑马?”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两个人正抱在一起躺着,年月明脑子迷迷糊糊地,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一些画面,脸腾地变红了,又羞又气地捶了他一下,“爷胡说什么呢!”   四爷被她捶得一愣,低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颊和又羞又恼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爷说的是骑马。你想哪儿去了?”   四爷发誓,他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上午时,她掀着帘子往外看,便想着她是在车里呆够了,所以才想着带她去骑骑马。   她看着他眼底那促狭的笑意,这才明白自己想歪了,脸上更热了,羞愤难耐,扭过头去不理他,“你讨厌!”   四爷笑够了,伏在她耳边,声音又低又哑,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月儿想骑,现在也没法子。先忍忍,等到了行宫。”   她哪里想了!   年月明气得直掐他的腰,两人闹了一阵,四爷累了,搂着她闭上了眼。年月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也慢慢睡了过去。   等他们醒来,天已经快黑了。   福满和福宜都没回来。丫鬟来回话说,德妃留了他们在那边歇下了。德妃喜欢福满,平常也会接了福满进宫小住几日。福宜虽然没在德妃宫里住过,但他性子自来熟,也不爱闹。   年月明倒是不担心,姐弟俩不在,反倒清静。   用过晚膳,圣驾在驿站停下歇息。四爷半晌睡足了,精神很好,见年月明也神清气爽的,便拉着她出了驿站。   “去哪儿?”   四爷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嘴角带着笑,“骑马。这次是真骑马。”   年月明瞪了他一眼,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草原的夜,和京城完全不同。夜风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很舒服。抬起头就能看到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辰。塞外没有万家灯火的遮掩,月亮和星星都好像格外亮。远处的地平线与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四爷带着她策马跑了一阵,在一处缓坡上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揽着她坐在地上。   “好看吗?”   “好看。”   年月明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和浩瀚的星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宇宙苍穹,是那么的宏大,像是永恒不变的存在,一直挂在天边,照着天地之间的一切。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四爷笑道:“月儿颇有感触啊。可惜爷没带酒,不能陪你对酒当歌。”   年月明也笑了。   两人都很享受这样静谧的时刻,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懒洋洋的说着话,闻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听着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只觉得很舒服。   过了很久,四爷才拨转马头,慢慢往回走…… 第102章 动物园   第二天傍晚,车驾终于抵达了行宫。   热河的行宫不同于京城的巍峨森严,依山傍水而建,红墙金瓦掩映在苍翠的松林之间,少了些肃穆,多了几分疏朗开阔的意味。   四爷在行宫附近有座园子,是前些年皇帝赏的。园子没有圆明园大,却极为精致。每次随驾出塞,他都住在这里,这次也不例外。   马车从行宫侧门拐出,沿着一条幽静的石板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园子门口。管事们早就得了信,大开中门,带着奴才跪了一地迎接。   年月明扶着白术的手下了马车,晚风裹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不觉驱散了几分连日赶路的疲惫。   几个管事的嬷嬷,上前簇拥着她往里走,为首的张嬷嬷一边走一边笑的殷勤,“王爷早就命人传了话来,说一切照三年前的旧例安排。您还是和王爷住在清风苑。四格格和六阿哥则是住在旁边的兰桂轩。”   年月明点点头,命人给了她们赏钱喝茶,又吩咐人卸行李安顿。   园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位侧福晋在王爷心里的分量,伺候起来格外尽心。   正房早早收拾好了,被褥换了新的,桌上摆着新鲜瓜果,连她惯用的那套茶具都从京城带来了,摆在了多宝阁上熟悉的位置。   年月明在正房里外看了一圈,心里熨帖得很。白术领着人将箱笼归置好,又去查看厨房的备菜。   年月明刚坐了一会儿,丫鬟就进来回话,说晚膳备好了。福满和福宜姐弟俩还在德妃那儿没回来,四爷也被皇帝留下商讨政事,只剩年月明一个。晚上摆上来,她简单用了些,便让人备水洗漱了。   年月明爱洁,连日赶路,马车里空间又狭小,洗漱极不方便,只能用帕子沾了水囫囵的擦擦身子。身子虽是不脏,可总觉得不舒服。   如今到了园子里,又有现成的温泉池子,便打算好生泡一泡。   温泉池子在正房后面的暖阁里,池子是青石砌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池底铺着鹅卵石,温泉水从一只铜雕的龙嘴里汩汩流出,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年月明散了头发,褪了衣裳,慢慢走进池子里。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她舒服得长长叹了口气,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泉水一点点泡化了。她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感受着水波轻轻荡漾,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放空着。   也不知泡了多久,直到手指都有些泡皱了,她才依依不舍地从池子里出来。   回到正房时,四爷还没回来。   年月明在车上睡了一整天,这会儿精神得很,便让白术把灯拨亮些,自己坐在临窗的榻上,推开半扇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里的园子和京城的园子不一样。   京城的园子,哪怕是圆明园那样宽阔的,也层层叠叠的院落,曲曲折折的回廊。可这里的园子,依着山势而建,疏朗开阔。从窗口望出去,近处是几丛修竹、一株桂花树,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和连绵起伏的山丘。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的,像是一把撑开的伞。   年月明靠在窗边,晚风拂过她半干的头发,凉丝丝的,痒痒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她微微眯起眼,盯着那树看了片刻,想起了六年前的一些事。   这棵树是六年前移过来的。   那年她跟着四爷来塞外,住在这个园子里。有一晚做了个梦,梦见有几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在桂花树下玩耍,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醒来后觉得有趣,便当笑话讲给四爷听。   谁知四爷听完,眼睛亮了,连声说这是好兆头,是老天爷在告诉他们,将来会有许多孩子。   第二日他就命人从别处移了一棵桂花树来,栽在正房窗前,还亲自添了几锹土,又提了几桶水浇上。   她当时觉得他堂堂王爷,竟信这些,又羞又好笑。   但说来也是巧了,那棵桂花树栽下没多久,她便怀上了满满……   年月明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月儿想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年月明回过神,扭头一看,四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温柔。   “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爷在她身边坐下,“刚回来,刚才看什么呢。”   “在看外面的桂花树。”   四爷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笑了:“六年了,长高了不少。”   “是啊,都蹿到屋檐上头了。”   四爷也想到了之前的事,笑着打趣,“月儿当初梦到的事,如今是不是都应验了?当初是谁说爷迷信的?况且这怎么是迷信呢。这分明是上天示兆,爷不过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再说了,若不是爷当时坚持要种这棵树,哪有后来的事?月儿当时还说爷胡闹呢。”   感情她怀上满满,都靠这颗桂花树咯。   年月明笑着瞥了他一眼,“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梦,您就让人移了一颗树来。若是妾身梦到的是一座宫殿,您还能现盖一座出来吗?”   四爷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也未尝不可。”   年月明被他逗笑了,她今天心情不错,也愿意捧着他,便歪着头,笑盈盈地说:“是是,爷真厉害。”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听得四爷心里一荡,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还有更厉害的,月儿要不要见识见识?”   年月明被他这直白的话说得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回答,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于是洗过澡的年月明,又被迫洗了两回。   这段时间忙着赶路,白天在马车里颠簸,夜里扎营也是人挨着人,哪有时间和地方做这种事。两个人都憋了一路,如今到了园子里,环境新鲜,心情放松,便是如鱼得水,酣畅淋漓。   足足一个时辰,才算洗完澡……   第二天一早四爷又走了,年月明在园子里逛了多半天,还不见姐弟俩回来,越逛越是觉得没意思。   她有些想姐弟俩了,实在坐不住,“白术,帮我梳妆,我要去行宫给德妃娘娘请安。”   白术麻利地为她梳了个旗头,又选了两支点翠花蝶纹头花簪上。年月明又让人将那身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的旗装取来换上,这一套清清爽爽的,既不张扬,也不失礼,随后便带着人进宫了。   行宫离园子不远,坐马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年月明递了牌子进去,太监引着她往德妃的住处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年月明的脚步也不由轻快了几分,门口的宫女掀开帘子,她走进去,便见屋子里热闹得很。德妃坐在上首,熙贵人和几个小庶妃坐在一旁,几个孩子或坐或站,围在一处。   福满坐在一张绣墩上,福宜正扒着她的胳膊,噘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娃娃,白白嫩嫩的,乖乖巧巧地坐在福满腿边,手里拿着个布老虎,安安静静地玩着。那是熙贵人生的二十五阿哥胤禐。   福宜正对着门口,年月明一进来,他就看到了,立马从放开了福满的胳膊,也颠颠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年月明怀里,“额娘!福宜想你了!”   福满也走了过来,看着金爱年赖在额娘怀里撒娇,嫌弃的撇了撇嘴。   乐不思蜀说的就是他了,她可没看出来他哪里想额娘了。   年月明不知道她的想法,蹲下身,一手揽着一个,在姐弟俩脸上各亲了一口:“额娘也想你们了。”   说着又见福满下巴好像尖了些,忙道:“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福满连忙摇头,“额娘别担心,没有瘦,是长个儿了。”   年月明一看,果然见小姑娘长高了点,这才放下心,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才站起身来,走过去给德妃她们行礼。   “起来吧。赐座。”   一个宫女搬了绣凳来,年月明这才在德妃下首坐下。   德妃近日被姐弟俩哄的心情很好,对年月明也有了个笑模样,“这个时辰急吼吼的赶来,是怕本宫苛待了他们姐弟俩?”   年月明知道德妃在打趣,也笑着道:“额娘说笑了,四格格经常和妾身说玛嬷最疼她了。妾身怎么会不放心呢。”   德妃喜欢听这话,闻言笑着更开心了,“这俩孩子,我是真喜欢。福满体贴懂事,福宜活泼,有他们在我这儿,热闹多了。”   年月明笑道:“娘娘不嫌他们闹腾就好。”   德妃摆了摆手,“闹腾怕什么?年纪大了,就是喜欢热闹。”   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清净。那时候恩宠尚在,倒不觉得凄凉。如今万岁爷渐渐地不来了,有个孩子在热热闹闹的,也能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熙贵人在一旁笑着插话,“这几日胤禧天天往这儿跑,说是要找福满侄女玩。胤禐也要跟着来,见到四格格就不撒手了。”   德妃也笑,想起刚才的事,和年月明道:“福满逗了胤禐几次,福宜那小子就吃醋了,嘴噘得能挂油瓶,非说姐姐只能喜欢他一个宝宝。这性子和老四一样,霸道的很。”   年月明也听笑了,看向姐弟俩。   只见福满正被福宜缠着,还在她脸上亲了几口。福满一脸嫌弃地拿了帕子擦着脸。   年月明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满满从前不喜欢被人触碰。后来渐渐好了些,也只肯让她和几个亲近的人碰。如今福宜趴在她背上,在她脸上亲来亲去,她虽然嘴上嫌弃,却从不推开他。可见心里是纵容和欢喜的。   福满察觉到额娘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小脸不由红了。   她从金爱年的“魔爪”下挣脱出来,跑过来拉住额娘的手,“额娘,翩翩还好嘛?”   年月明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也不点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翩翩很好。额娘昨天还给它梳毛了。”   福满点了点头,靠在她身上,抿着嘴笑,不说话了。   福宜也跑过来,学着姐姐的话,仰着小脸问,“额娘,大白还好吗?福宜想花花了,还想大白。”   年月明被他这一提醒,想起园子里还有一匹小矮马和一只大白鹅等着他,忍不住笑了。刚想说话,就听一道声音传来,“就不想我吗?”   四爷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好大儿报菜名似的报了一串,唯独没有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儿子给额娘请安。”四爷刚起来,就被一团小东西抱住了腿。   “福宜想阿玛。”   四爷看着儿子狗腿的模样,才不信呢。   这小子没心没肺的,一出来就玩的啥都忘了。   看他闺女,他一进来,那眼神就看着他了,肯定是想他了。   四爷选择性遗忘了,他刚才摸他好大女的脑袋,被她习惯性的扒拉开的事。   “想大白,花花,是排在阿玛前面的吧。”   “您漏了他那两只蜘蛛了。”   福满友情提示了她爹一句。   屋里大家都笑了。   四爷撇了撇嘴,吃醋的说,“哎,我这个当阿玛的,在人家心里还比不过那些宠物。”   说的还真有点心酸了。   更心酸的是好大儿默认了。   德妃笑够了,毫不犹豫的揭了儿子老底,“你还说福宜呢。你小时候跟着万岁爷去木兰围场,哪次写信回来,不先问问你的狗。”   这下连年月明也笑了。   四爷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狡辩道:“那是因为造化生病了。”   他不说这茬,德妃还没想起来呢。   这小子听了京城传来消息说狗病了,骑马也不愿意骑了,木兰秋狝也不去了,非要闹着回来,被万岁爷骂了一顿才算消停了。   不过顾着儿子所剩不多的脸面,到底没再多说,只笑着点了点头。   四爷被额娘一个‘我懂的’眼神,看的脸上更热了,连忙道说起了别的事。   过了会儿,时间不早了,便拉着年月明起身告辞了。   德妃见姐弟俩小眼神依依不舍的,索性放他们回家了。   姐弟俩顿时欢呼起来。   德妃看在眼里心里酸溜溜的,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姐弟俩嘴甜的哄了几句,德妃脸上才又有了笑容。   她虽然不怎么待见年氏,但年氏生的这俩孩子都是好的,越看越让人喜欢。   “孙女儿过几天再来给您请安。”   “好。”   ……   一家四口出了门,由太监引着往外走。刚走了没几步,福宜忽然停住了,拉着福满的袖子说:“姐姐,小鸟还没带呢!”   刚才姐弟俩沉浸在回家的喜悦中,都忘了这一茬了。   这会子想起来,连忙让人去德妃宫里取来。   “额娘,玛嬷送了我们两只鸟,还有一对仙鹤。我们得带上。”   四爷&年月明:“……”   看着姐弟俩一脸期待的表情,俩人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于是,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不仅多了两个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孩子,还多了两只鸟和一对仙鹤。   年月明坐在马车里,听着鸟叫夹杂着鹤鸣,只觉得脑子疼。   她那园子里养了一只大白鹅,威风凛凛,见谁都要伸脖子叫两声。再加上翩翩,已经够热闹的了。如今又添了四只会叫的活物,以后就别想清静了。   偏偏她还是个惯孩子的,看着姐弟俩正蹲在鸟笼前,兴致勃勃地讨论要给小鸟起什么名字,到底没舍得开口。   回到园子里,时间已经不早了。年月明吩咐厨房给姐弟俩做了些吃的。姐弟俩在德妃那儿已经用过晚膳了,但小孩子饿得快,又吃了一碗鸭子粥,才睡了。   年月明睡觉浅,稍微传来点动静就能将她吵醒。现在半夜听着院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四爷也被折腾醒了,看着她这样,便明白了,“睡不着了?”   年月明嗯了一声,任是再好的性子,也便忍不住跟他抱怨,“这姐弟俩到底像谁?养狗养鹅养马养蜘蛛也就罢了,现在又弄来两只鸟一对仙鹤……”   四爷听了,睡意去了一半,心虚地咳了一声。   像谁?   可能……像他吧。   四爷想到他小时候养了一院子狗,各种品种都有,大的小的,黑的白的,每天傍晚放出来满院子跑,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当时他和太子还住在景仁宫,半夜狗叫,给太子吵醒了。太子忍了三天,终于忍无可忍,跑去跟皇阿玛告状。   皇阿玛把他和太子叫到跟前,听着太子一脸正气地控诉,他一脸无辜地辩解,非但不劝,反而乐得直笑。   最后太子被气跑了,搬去了毓庆宫。   于是……他又多养了两只。   当然这些幼稚的往事,四爷自然不好意思跟年月明说。   他轻咳两声,以一副稳重的姿态宽慰年月明道:“小孩子嘛,喜欢小动物是常情。明个儿让人腾出个院子来,专门养着就是了。”   年月明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睡吧。”   四爷将人搂进怀里,轻轻拍抚着,又过了会,年月明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就听白术说四爷吩咐人,把西边一个闲置的院子收拾了出来,专门养这些动物。   院子里搭了马棚,鹅圈,还挖了个小水池,给仙鹤戏水。   几天后,姐弟俩去参观,福满看着收拾出来的院子,不由得感叹,这就是动物园前身吗? 第103章 捏泥巴   姐弟俩回来后,园子里也热闹了起来。   这日天气极好。塞外的天看着像是比京城低,云也比京城白,大朵大朵地堆在天边,像刚弹好的棉花。   塞外凉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人身上不仅不热,还很舒服。   年月明坐在廊下,看着书,吹着风,偶尔看一眼院里玩耍的姐弟俩。   福满正蹲在桂花树下,给翩翩梳毛。   翩翩是长毛犬,跑起来毛发像是跳舞,特别好看。   但长毛狗不仅爱掉毛,毛还容易打结,如果不经常打理,毛发看起来就会乱糟糟的。   虽然有专门照顾它的人,但年月明和福满母女俩有时候也会帮它梳梳毛。   翩翩也很享受这一过程,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时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福宜则是蹲在另一边的泥地里,专心致志地玩泥巴。   昨天后半夜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有一些小水坑,他先是踩着水坑玩,玩够了水就开始玩泥巴了,非要用泥巴捏一个大白出来。   只是捏出来的成品,与其说是大白,不如说是一团长了腿的泥巴。   “姐姐,姐姐,你看大白!”脏兮兮的金爱年又捧着他那坨泥巴,颠颠地跑到福满面前献宝。   给翩翩梳着毛的福满百忙之中,转过去脑袋瞅了一眼,又转了回去,“很像。大白要是看到,一定很高兴。”   收到姐姐夸奖的金爱年同学非常高兴,立马表示,“我再捏个姐姐,捏个额娘!”   福满想到那一坨看不出形状的泥巴,头也不回的说道:“……不用了,你还是捏大白吧。”   福宜才不听呢,又颠颠地跑回去继续捏。   于是福满和年月明,被迫收下了两坨看不出形状的泥巴。   母女俩:“……”   似乎是看到额娘和姐姐脸上的嫌弃,金爱年同学还为自己的作品力争,“这个笑着的是额娘,好看。这个不笑的是姐姐,不……也好看。”   这家伙还是很会看脸色的,顶着姐姐投射过来的目光,立马改口了。   但还是没逃得过姐姐的一个脑瓜崩。   小家伙撇了撇嘴,刚想扑进额娘怀里求安慰,就被一双无情铁手薅住了,“你身上脏兮兮的,离额娘远点。”   他踩了半天水坑,又玩了一阵子泥,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看着跟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   福满有点轻微洁癖,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都想把他丢进池子里好好刷一刷了。   年月明很少掺和姐弟俩拌嘴打闹,只笑着拿了帕子给脏兮兮的儿子擦了擦小脸,然而泥点子有的都干了,帕子根本擦不干净。   年月明也有点洁癖,“福宜乖……去洗个澡吧。”   “福宜还要捏翩翩,花花,蛛蛛……”   他捏的那东西实在没眼看,福满见自己手脏了,索性挽起来袖子,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巴捏了起来。   她在现代的时候做过陶艺,捏起来虽不至于特别完美,但比金爱年那一坨看不出形状的泥巴,好了不知多少倍。   金爱年立马忘了刚才的一记脑瓜崩,屁颠屁颠的围着姐姐后面,一脸崇拜的问东问西。   福满话不多,也不怎么爱笑,但挺有耐心,面对金爱年小朋友叽叽喳喳的请教,句句有回应。   年月明看着姐弟俩互动,不觉莞尔。   她来了兴致,让蜀葵在院子里摆上画案,铺好宣纸,研了墨,作起了画。   她画的正是从前梦到的场景,只不过梦里看不清脸的几个胖娃娃,换成了姐弟俩在桂花树下捏泥人。   姐弟俩玩了会泥巴,见额娘作起了画,便时不时就跑过来看看画得怎么样了。   福宜个子矮,踮着脚尖,扒着画案边沿,仰着脑袋往里瞅,嘴里“哇哇”地惊叹,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懂了什么。   福满倒是认真看了一会儿,指着桂花树下初具人形的两个物体说:“额娘是画的我和福宜捏泥巴吗?”   年月明笑着点头:“满满眼尖。”   得了夸奖,福满抿着嘴笑了,也不过去玩泥巴了,洗了手,坐在旁边一边撸狗,一边看额娘画画。   福宜看了几眼就没了耐心,又跑回去玩泥巴了。   福满看了好一会儿,见额娘在她和福宜旁边,又添上了一个娃娃。   那是一个眉目极为秀气的小娃娃,脸型比她和福宜都更柔和一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虽然还没画完,但已经能看出是个长得极好看的孩子。   那这个娃娃是谁呢?   福满想到她额娘是重生的,难道是她另一个那素未蒙面的弟弟?   福满怕惹了额娘伤心到底没张嘴问。   她没问的话,四爷却是问了出来。   晚上年月明洗漱完,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画架上的画,目光落到姐弟俩旁边那个小娃娃身上,温柔爱怜的目光染上了些许伤怀。   这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手里的一片桂花叶子,像是在看叶子上的纹路。   这是她的六十。   她去世的时候,六十才四岁。   她都回来已经四年了,六十也已经八岁了。   八岁正是男孩子最淘气的年纪。   年月明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子呢?长得多高了?还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长高点就爱和四爷比一比,长到他哪了吗?   年月明想着,眼眶有些发酸。   四爷从浴室出来,就见她对着一幅画抹泪,有些紧张的问道:“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年月明回过神来,连忙眨了眨眼,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逼了回去,笑着道:“妾身没哭。”   四爷不信,盯着她看了几眼,“你方才明明哭了,眼睛都红了。”   年月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到嘴边敷衍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妾身真没有哭,就是……看画看的有些入神了,眼睛有些酸。”   四爷这才勉强信了,笑着道:“往日里经常说爷不注意眼睛,现在轮到我说你了。爷给你揉揉?”   年月明摇了摇头,想拉着他去里间,却被四爷拉住了。   “画的什么,能让你看的这么入神?”   四爷的目光落在了那幅画上。   年月明的画不同于常见的工笔画,更像是将中国工笔画和西洋画融合了,画面既有中国画的柔和晕染,又具备西洋画的立体感和真实感。色彩用的比较明亮,擅长捕捉生活中光影流转的瞬间,画面非常有生命力,有种温暖而梦幻的感觉。   四爷的视线从玩泥巴的姐弟俩,落到了旁边的孩子身上。他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几息,目光又移回年月明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这个孩子是谁?”   年月明心里微微揪了一下。她垂下眼,声音很轻的说着,“是妾身之前做的那个梦里的孩子。”   “梦里的?”四爷挑了挑眉,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孩子的长相,果然和他二人模样有些像,忽然笑了,凑近她耳边,带着几分打趣,“月儿这是……想再给爷生一个宝宝了?”   年月明没有说话。   她确实很想她的六十,也想将他生下来,但不是现在。   福宜是意外怀上的,刚好长得和前世一样。可这不代表别的孩子也会这样。她不想冒险,不想因为自己的急切,错过了六十。   不过也快了。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一月,她就会怀上六十。   年月明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嗔了四爷一眼,便将目光移回了画上。   四爷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痒痒的,也不急着追问了,低头又去看那幅画。   他端详了一会儿那个孩子,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孩子长得可真秀气,真像你。”   四爷指着画上那个孩子的眉眼,认真地说:“你看这眼睛,这小嘴,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   六十确实是她四个孩子里,长得最像她的。   满满眉眼像她,但下半张脸像四爷,小嘴偏薄,看着更冷清些。福宜简直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因为六十长得秀气,他前世带着他们母子玩奇装异服,有时候会给六十穿女装,瞧着和女孩子真没什么差别。   年月明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四爷见她笑了,心情也松快了些。他拉过一张椅子,拉着她坐了下来,“月儿梦里的这个孩子,可有名字?”   “他……叫福慧。”   年月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个名字是他起的,但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   她不知道他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会是什么感受,会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吗?   四爷听了,眼睛一亮,“竟也是福字打头,看来还真是和咱们有缘了。福慧……菩萨为行,福慧双修,智人得果,不忘其本。福德与智慧同时修养至完美境界。这个名字真不错。”   年月明笑了,他还是像前世那样,她心口忽然有种想亲他一下的冲动。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四爷被美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受宠若惊,狠狠亲了回去后,笑着问她,“月儿喜欢这个名字?”   年月明点头。   四爷大笑,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有些蠢蠢欲动的亲了亲她的耳垂,“那你就再生一个,咱们之后的孩儿,就叫这个名字。”   年月明靠在他怀里,含羞点头,“好。”   “那孩子最好也长得像这画上的一样。”   “为什么?”   “长得好看。你看看满满,像你,多好看。福宜……还是长得像你吧。”   四爷非常直白的嫌弃自己儿子。   年月明被他逗笑了,伸手捶了他一下,“爷这是夸妾身呢,还是损福宜呢?”   四爷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了揉,语气正经起来:“说真的,月儿。这个孩子,爷希望他像你。”   年月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六十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笨手笨脚的,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欢喜…… 第104章 逛街   这几日四爷被皇帝留在御前议事,早出晚归,也没功夫带年月明母女出去玩。今日难得回来的早了些,便对年月明道:“换身衣裳,爷带你和孩子们出去逛逛。”   年月明正在给福满编小辫,闻言便顺嘴问了一句,“去哪逛?”   四爷嘴角微微上扬,“这附近有个夜市,咱们上一次来,起先爷太忙了,后面还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就没带你去。”   被他这么一说,年月明也想起来了。当时去不成,他还有些遗憾呢。   福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来了这里小半个月了,还没出过园子呢,能出去逛逛自然高兴。   福宜虽然不太明白夜市是什么,但见姐姐兴奋,也跟着蹦了起来。   四爷几天前就吩咐了人准备普通的衣裳,现在刚好拿来换上。换好了衣服,一行人骑马坐车,出了园子,往行宫西北方向的夜市去了。   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   年月明刚下马车,就被街市上的热闹景象吸引了。   “怎么样?”四爷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是不是比京城有意思?”   年月明笑着点头。她在京城也逛过夜市,但塞外的夜市,和京城截然不同。   京城的夜市,多集中在几条固定的街巷。而街巷两旁的店铺则是鳞次栉比,幌子招展。卖的虽是各色货物,却总脱不开那股子天子脚下的矜持和规矩。   塞外不一样。这里的夜市没有固定的街巷,而是沿着一条宽阔的土路自然铺展开来,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有搭着布棚的,有干脆就铺一块毡子在地上的,卖什么的都有,皮货、药材、香料、银器、刀具、马具,还有各式各样的吃食和玩物。商贩们操着各种口音叫卖,有汉话,有蒙语,还有些根本听不懂的方言,此起彼伏,嘈杂却充满生气。   姐弟俩更是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福满自诩是见过世面的,可这会儿也绷不住了。福宜更是不用说,看什么都新鲜,走几步就拉不动腿,要不是福满拽着他,他能在一个杂耍的摊子前站到夜市收摊。   四爷牵着年月明的手慢悠悠的走在后面,反正有侍卫跟着,暗处还有暗卫盯着,也不担心孩子们走丢,索性放任他们随便玩。   姐弟俩逛了一会儿,被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吸引住了。   那摊子不大,却摆了各式各样的糖人,有十二生肖,有孙悟空和猪八戒,还有一些福娃和美人画。那糖人金灿灿、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嘴馋。   摊主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塞外风气比京城开放,不乏有些女人摆摊做生意。   摊主正在做糖人。只见她舀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铸、勾勒,不过片刻,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便成形了,插在摊前的草靶子上。   福宜踮着脚尖趴在摊子边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副看呆了的模样。福满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佩服这摊主的手艺。   摊主见这两个孩子衣着虽是普通,却生的粉雕玉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便笑着开口:“小公子,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糖人?尽管说,我什么都能做。”   福宜毫不犹豫,“要大白和翩翩。”   摊主一愣,有些不解,笑着问道:“小公子,大白和翩翩是什么?”   福满在旁边中译中,“一只大白鹅,一只长毛狗。”   摊主闻言,连连点头:“能做能做。这俩简单!”   福宜顿时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还要花花,还要翩翩,蛛蛛,还要两只小鸟,两只仙鹤!还要……”   福满听他可汗大点兵,听的脑仁疼,赶紧捂住他的嘴,递了二十个铜板给摊主,“先做这俩吧,其他的等一会再说。”   摊主接过钱,一边麻利地熬糖稀,一边笑呵呵自夸道:“小姐和小公子真有眼光,这整条街上,就属我做糖人做得最好。不是我吹,您二位往东走半里地,有个姓王的,做的糖人歪歪扭扭,连个猴儿都捏不像……”   “福宜也会捏!”   摊主一愣,随即笑道:“哎呦,小公子真厉害,这么小就会捏糖人了?”   福满在旁边听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几坨看不出形状的泥巴,眼皮跳了跳,默默移开了视线。   福宜浑然不觉姐姐的微妙表情,反而越说越来劲,“对啊!姐姐也会捏,姐姐和你捏的一样好!”   福满:“……”   她捏的泥巴确实比金爱年强一点,但也仅限于“能看出是个东西”的程度,被他这么一夸,小脸不禁有些红了。   很快,两个糖人就做好了。   姐弟俩接过来,吃了一口,确实又好看又好吃。   福宜又报了他那一串的宠物,福满这次倒是没拦着,直接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那竟然是一锭五两的银子。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连连道谢,“今天真是运气好,遇到小姐和小公子这样的贵人。要是日日生意都能这么好,不用两个月,我家那房子就能盖上了。”   福满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打扮,衣服虽然洗得干净,却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的草鞋也有几处断了,露出粗糙的脚趾。她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道:“银子不用找了。”   摊主又惊又喜,但随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么多银子,都够买下我这个摊子了!小姐,您这……这我不能收。这样吧,我把这些糖人都给您包上,您看行不行?不然这银子我真不能收。”   福满瞧见摊主眼里窘迫和局促,便点了点头:“好。”   摊主这才如释重负,连忙将草靶子上的糖人一个一个取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装进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   福宜趴在摊子边,歪着脑袋看摊主包糖人,张嘴问道:“你家没有房子吗?”   摊主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去年着了火,房子和家人都烧没了”   福宜还不太懂这些底层的苦难,但他听出了摊主语气里的难过,皱了皱小眉头,又问,“那你们睡在什么地方呢?”   摊主笑了笑,不在意的说着,“小公子不知道,咱们这些乡下人,皮糙肉厚的,收拾收拾在哪都能对付一夜。桥洞底下、破庙里头,铺些干草就能睡。不算什么。”   姐弟俩听了,小脸皱成了一团。   福宜想了想,拉了拉福满的衣角,仰着脸,小声说,“姐姐,你再给他们一点那个东西吧。”ˣ⁷   他虽然不知道银子是什么东西,但看到刚才摊主收到那个东西好像很开心,便想着再给她一些。   福满刚才也想给摊主一锭银子,但是想到刚才她眼底的局促不安,便没有贸然张嘴。   她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了摊主,“大娘,往后我让人每天来取二十个糖人,这是定钱,直到这锭银子用完为止。您看成吗?”   摊主愣了一下,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个女人家做生意不容易,这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抠门的,有爽快的,有挑剔的,有随和的。可像这样,给她留面子、又帮她解困的,还是头一回。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光是谢谢太轻了,最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哽,“小姐,您……您真是活菩萨。”   福满扶住了她的胳膊,“大娘你别这样,您好好做糖人就行。”   摊主抹了抹眼睛,连连点头,又说了好几遍谢谢,这才转过身去,继续熬糖稀。   这时,旁边挤过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花布小褂,扎着两个小揪揪,踮着脚尖往摊子上看。她看了一圈,发现草靶子上空空荡荡的。   小姑娘嘴一瘪,扯着母亲的衣角嗫喏着说,“我要糖人……”   那母亲是个朴素的妇人,见状蹲下来哄道:“小丫乖,明天娘早点带你来。”   小姑娘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个给你。”福满从包好的糖人中选了一个玉兔款式的,递了过去。   小姑娘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母亲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小姐您花了钱的……”   说着要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要塞给福满。   福满退后一步,摆手不肯收,“不用不用,一个糖人而已,不值什么的。”   那母亲推让了几回,见福满态度坚决,这才红着脸收了,让女儿给她道谢。小姑娘捧着糖人,破涕为笑,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姐姐,便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福宜在一旁看着,见不远处还有几个小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糖人,咽着口水,却不敢上前。   他学着姐姐的样子,从篮子里取了几个糖人,走过去要递给他们。   几个孩子接了过去,连声道谢。   这一下可开了头。周围几个一直在观望的孩子见有人带头,都怯怯地围了过来。姐弟俩你一个我一个,将篮子里的糖人分了出去。   四爷和年月明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看到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过了会儿,四爷牵着年月明的手,柔声说道:“让他俩在这儿玩吧,咱们先去逛逛。” 第105章 逛街2   四爷拉着年月明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夜市里。   街市上叫卖声、说书声、谈笑声混在一起,嘈杂却也有种让人觉得舒心的烟火气。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了一家首饰铺子。   那铺面不大,门脸却装点得十分气派,红漆柱子,雕花窗棂,檐下挂着两盏硕大的羊角灯,照得门前的石阶亮如白昼,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可见生意兴隆。   四爷脚步停下,似有感叹的道:“这家店,生意倒是越来越红火了。咱们也进去瞧瞧,给你挑几件首饰。”   年月明脚下没动,美目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四爷对这附近倒是清楚,连这首饰店生意如何,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见以前常来光顾啊。”   她这话说的酸溜溜的,四爷哪能不明白,心里顿时想吃了蜂蜜似的,甜滋滋的。   他故作心虚,眼神闪躲着说,“爷以前确实来过几次。”   年月明一看他这副神色,便断定自己猜想为真,更不愿进去逛了,只道:“妾身首饰够用了,就不进去了。”   她说着便要往前走,四爷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走。   年月明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再动了,但到底不愿进去。   四爷见她这般,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到底见不得她委屈,也不再装了,牵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住,轻轻捏了捏,有些无奈有些宠溺的说道:“小醋坛子,真爱吃醋。”   年月明没说话,却也没有再挣开。   世人都说女子要贤惠大度,不能善妒。可年月明觉得,只要心里真正装着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完全不在乎呢?   他在她进府后,确实没有再宠幸过旁人。可想到他从前,他或许也曾像现在这样,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走进这样的首饰铺子,温柔地替她挑选首饰,她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她知道自己这个这念头毫无道理。   那时她还没出现,他的过往也与她无关。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却是另一回事。   四爷笑着,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月儿猜猜,爷是和谁来的?”   年月明才不愿猜这劳什子,轻哼一声,“妾身愚笨,猜不出来。”   四爷也不再逗她,往那匾额上指了指,“你仔细看看那上面的印记。”   年月明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门上的匾额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拉丁文字。   年月明有个精通好几门语言的大哥,也跟着学过一些拉丁文,自然看得懂那匾额上的文字。   “这是九爷开的铺子?”   四爷点头,“是他开的。不过准确说起来这店,现在爷是这儿的主子。”   年月明有些诧异,他自来不爱掺和做生意的事,从前也开过铺子嘛。   四爷望着那牌子,想起了一些往事,目光幽幽的解释道:“从前老九想开铺子,手里银子不够,便从我们兄弟几个那里借了些。那时年轻,还没到如今这地步,兄弟之间还有几分情分在。爷那段时间恰好手头宽裕,就多拿了些,占了四成。后来老九缺银子,就将这店抵给我了。”   年月明听着,脸上有些发烫,方才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妾身还以为……爷从前给别人买过首饰呢。”   四爷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确实买过。”   不等年月明说话,他又补充道:“给额娘买过。额娘喜欢红珊瑚,这里珊瑚手串还不错。”   年月明不知他说的真假,但他愿意费口舌给她解释,她便愿意相信。   四爷见她总算有了笑模样,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从前念书的时候想着考核,办差了想着爵位,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想着这些风花雪月。”   四爷说的倒也是实话。他这前半生,除了小时候那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真正过得悠闲些的,也就是二废太子之后了。   皇阿玛说谁敢肖想那个位置,就是国贼禄鬼。所以不管他心里想什么,明面上都得装出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他这才有了些喘息的余地。恰好这时又遇到了她这么个知情识趣的绝代佳人。这才勾起了他从前从未有过的那点缱绻心思。   “这下,月儿肯赏脸进去瞧瞧了吗?”他稍稍弯腰,凑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   年月明羞涩地笑着,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却主动牵起他的手,往铺子里走去。   宝珍阁来往女眷比较多,所以里边的伙计也多是女子。   他们一进来,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伙计迎了上来。   四爷是便衣出行,又没怎么露过面,那女伙计自然不识得他。不过他也不打算表明身份,只当普通客人逛上一逛。   “二位客官,里面请。”她声音清脆,一边引路一边笑着寒暄,“二位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吧?咱们宝珍阁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多年了,口碑最好了,包准您能选到满意的首饰。”   她引着二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雅间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四爷和年月明在桌边坐下,便有丫鬟手脚麻利地上了茶,又端来几碟点心。   四爷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对那女伙计道:“将你们店里上好的首饰都拿来瞧瞧。”   女伙计是个伶俐人,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见他们穿着虽不张扬,可那通身的气派、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她心里有了数,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几个丫鬟捧着几个红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轻轻放在桌上。那女伙计亲自上前,将托盘上覆着的锦缎一一掀开。   “夫人请看,这几件都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寻常不拿出来,今日是看二位贵客,才特意取出来的。”   第一只托盘里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发簪、步摇、耳坠、手镯,一应俱全。   这套虽是好看,和京城的首饰倒也没多大差别。年月明看了几眼,便没了兴致,扭头去看了别的。   第二只托盘里,是一条珊瑚项链。拇指肚大的红珊瑚珠子穿成链子,正中镶嵌着一颗色泽浓郁的红宝石,两侧垂下绿松石,很有草原的特色。   年月明不免多看了几眼,伙计见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便亲自端了那托盘到她身边,让她看的更仔细些。   年月明确实有几分喜欢。   那伙计是个会看眼色的,见年月明目光柔和,便笑着夸赞道:“夫人貌若天仙,皮肤又白皙,戴什么都好看。这套红宝石头面和珊瑚项链,衬得人气色就更好了。这首饰戴在夫人身上,那真是相得益彰,锦上添花。不如我伺候夫人试一试?这头面戴上身,效果更看得出来。”   年月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试来试去太麻烦,她只是随便逛逛,未必真要买。正要开口,四爷却先说了话,“时间还早着呢,去试试吧。”   年月明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便点了点头。   那女伙计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套红宝石头面和珊瑚项链,引着年月明去了隔壁的更衣室。   伙计一边伺候年月明卸下原本的钗环,一边笑道:“夫人,我瞧您这身衣裳搭配这套头面,颜色上略素了些。不如我给您取一套蒙古袍来换上?那袍子的颜色和这红宝石最是相衬,您穿上试一试,保管好看。您放心,那袍子绝对没人试过。”   年月明想着反正都试了,也不差这一件,便点了头。   伙计随即取了一套崭新的蒙古袍来。那袍子是玉白色的,缎面光泽柔和,领口、袖口、衣襟处都镶着宽宽的金色镶边,绣着繁复的云纹和缠枝莲。腰间的束了一条金色的宽腰带,上面缀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精致却不张扬。   年月明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确实和她平时穿的衣服不太一样。χÏᵁÝⁱñ   伙计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亮了,连声夸道:“夫人穿这身可真好看!我一个女人瞧着都觉得的好看,外面那位爷瞧见,肯定更喜欢。”   年月明被夸得脸上微微泛红,心里却不免有些期待。不知他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她对着铜镜打量了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四爷正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听着下面说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竟有些看呆了。   年月明平日穿惯了汉装,宽松飘逸,走起路来裙裾摇曳,搭配着她高挑纤细的身段,颇有种弱柳扶风的味道。   蒙古袍比汉装和旗装裁剪修身,面料也更加挺阔,腰间用宽腰带紧紧束住,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纤毫毕现,长身玉立,凤眸含威,添了几分俊秀爽利,竟是与平日里的她风格迥异。   年月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不好看吗?”   四爷回过神来,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刚伸出去手又想到有外人在场,只能将手又收了回来。   “好看。月儿穿什么都好看。”   伙计在一旁看得真切,连忙笑着凑趣:“哎呀,这位爷,您可真有福气,真有眼光,娶了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夫人。”   四爷听的心里舒服,便大手一挥,“这套头面,珊瑚项链,玉镯,还有这套袍子,全要了。”   女伙计喜出望外,连忙应声。   年月明见他这豪横劲,有些无奈。她首饰很多,今日过来也不过是逛逛,真喜欢买一两件戴戴也就是了,哪里需要买这么多,随即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太多了吧……”   “不多。”四爷握住她的手,“你戴这些好看。”   伙计一边装着首饰,一边继续夸道:“夫人也太贤惠了,咱们女人哪有嫌首饰多的。我们这一行迎来送往,见得多了,遇到那抠门的夫君,便是闹上一闹,也不见给买呢。难得这位爷对您好,还舍得花钱,又有眼光,不多买几件不是可惜了。”   四爷听着,嘴角越翘越高,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看了一眼丫鬟手上端着的几套蒙古袍,忽然道:“那几套也包上吧。”   年月明:“……”   四爷理所当然的说,“难得来一趟,多带几套回去。换着穿。”   伙计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手脚麻利地将另外三套袍子也包了起来。   年月明无奈地看着他,心里却甜丝丝的,也不再拦着了…… 第106章 算命   从宝珍阁出来,夜市正热闹到最浓处,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年月明没有换下那身蒙古袍,来时脸上带着的面纱也取了下来。她本就生了一张绝美的脸,平日里穿汉装更多是温婉柔美,如今换上这身,便多了几分草原女儿般的飒爽俊秀,走在人群里,不免惹了行人多瞧上几眼。   四爷没让侍卫将人群隔开,只能一边走路,一边将她牢牢护在身旁。   路人见他气势摄人,便也不敢再直勾勾的看年月明了。   年月明刚要开口提醒他看路,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直奔他们而来,眼看就要撞上。   四爷反应极快,拉着年月明迅速往旁边躲了一躲,刚躲开,那被扔过来的人,便落到了地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七八个穿着便衣的侍卫迅速窜了过来,将四爷和年月明护在了中间。   那窜出来的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身后追来的一群人按住了。   “跑!让你跑!”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一脚踹在那倒地之人的背上,“你不是号称半仙吗?今天我就砸了你的招牌,撕了你这张嘴!”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叉着腰站在一旁,将人围住,任他想跑也是跑不出去。   周围的行人纷纷退开些,躲在一旁看热闹似的窃窃私语。   “这不是薛镖头吗?怎么了这是?”   “你还不知道?前些日子薛镖头和他娘子逛街,遇到这周半仙,非说人家夫妻俩不出半月必定和离。薛镖头当时就要揍他,被劝住了。这不,半月之期快到了,来找他算账了。”   “哎呦,那这周半仙可真是自己找不痛快。薛镖头和他娘子那是出了名的恩爱,怎么会和离?”   ……   而那被按在地上的周半仙,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找不痛快,即使被人踩着背,也咬着牙道:“半月之期还差一天,明天晚上才到!如果我说的不准,到时候任你打死我,我都不还手!”   那薛镖头一听这话,火气更旺了,一脚踹在他肩上,“明天晚上?老子今天就先打死你!让你胡说八道!让你咒老子!”   说着又是两脚。   那周半仙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旁边围观的人有人看不下去,小声劝道:“薛镖头,您消消气,他一个算命的,糊口饭吃,您跟他计较什么……”   薛镖头眼一瞪,“放屁!他说老子半个月内必和离!这不是咒老子是什么?老子今天不光要打他,还要断他一只手呢,看看他日后还敢掐指算卦么。”   说着让人摁住那周半仙,又从身后一个汉子手里接过短刀,就要朝着他手上砍去。   年月明站在四爷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到底有些不忍。   即便算错了卦,打一顿也就是了,何必做得那么残忍将人家的手废了呢。   她没忍住,轻轻拉了拉四爷的衣袖。   四爷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情形,也是皱起了眉头。先不说那算命的根本罪不至此,就算有罪,也该送去官府,当街行凶简直目无王法。   他略一颔首,身边的侍卫首领佳珲就将手中的佩刀扔了出去,只听锵的一声,那镖头手中的短刀便落到了地上。   “谁敢坏老子的事!”   薛镖头手被震的发麻,怒吼着转头打量着人。   他走南闯北多年,眼力是有的。那七八个便衣侍卫虽然都穿着普通人的衣裳,可那站姿、那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绝不是普通人。而被他们护着的一对男女,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虽然穿着寻常的玄色袍子,可那通身的气派,往那一站就让人不敢直视。女人被他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可就是那半张脸,便已经堪称绝色。   薛镖头心里一凛,知道今日遇到惹不起的人了。他见好就收,对着地上的算命先生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今日看在大家的面子上,老子就饶你一命。明天晚上,期限到了,老子就砸了你的摊子,断你一条胳膊一条腿!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群彪形大汉,呼啦啦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渐渐散开。有几个曾得了这算命先生救的路人,这才敢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一个老汉低声劝道,“周半仙,您还是快跑吧,薛镖头是出了名的不讲理,说了断你一条胳膊腿,只会重不会轻。你说你也是,好端端的说那得罪人的话做什么?”   周半仙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艰难地直起腰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我靠这一行吃饭,自然要实事求是。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不能说假话骗人。”   周半仙站定了,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四爷和年月明面前,拱手作揖,“今日多谢这位爷和姑娘救命之恩。小道无以为报,学过一些五行八卦、麻衣相术,若姑娘不嫌弃,小道愿为姑娘算上一卦,权当答谢。”   这位爷?姑娘?   四爷刚舒展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年月明自是察觉出了他的变化,连忙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不想那老汉,却热心地插嘴,“姑娘,这周半仙可不是一般的算命的。他不轻易张口,一张口就灵得很。年前我家牛丢了,他帮着算了一卦,就找回来了呢!”   四爷幽幽地接了一句,“算得那么灵,怎么还被人打了?”   那老汉讪讪地闭了嘴,挠了挠头,走了。   周半仙却不恼,反而挺直了腰背,看向四爷,目光坦然,“这位爷若是不信,明日可以来瞧瞧。薛镖头定会来给我赔礼道歉。”   四爷闻言,这才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可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清正,说话不卑不亢,倒不像是个招摇撞骗的。   四爷面色淡淡的道:“你今日若是算得不准,我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还敢不敢算?”   “自然敢。”   四爷看了一眼年月明,“好,那你给她算算婚姻大事。”   年月明听他这话,就知道他心里是计较上了。   这周半仙若是算得不准,四爷虽不至于真打断他的腿,可今日这称呼已经让他不痛快了,万一算得再不合他心意,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她主动牵起四爷的手,“我与夫君琴瑟和鸣,婚姻大事没什么可算的。”   周半仙望着她那张美的不似凡人的脸,惊讶地睁大了眼,“姑娘你嫁人了?”   这话一出,四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冷笑一声:“算卦的,也能看走眼。”   周半仙被他嘲的有些脸红,拱手道:“这位爷此言差矣。小道是算卦的,不是相面的。单看长相,自然有些偏差。夫人不如写下生辰八字,小道来为夫人细细推算。”   年月明不愿多事,便和四爷道:“妾身不想算。”   “怕什么,让他算。爷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算出咱们夫妻是否相配。”   年月明见他那股幼稚劲儿又上来了,知道拦不住,也不再拦,只好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那周半仙接过来,对着灯笼光仔细看了看,将八字在心底默念了几遍,闭目掐指。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年月明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夫人命格清贵,却体弱多病,不是长寿之相。命中子嗣不少,却多有夭折之厄。失子之痛,夫人怕是已经历过了。不过夫人不必过于伤怀,且放宽心,子息不出一年便至。”   年月明闻言,心猛地一缩。   不待多想,就在这时,两道清脆的孩童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额娘!”   福满拉着福宜,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福宜手里还举着一个糖人,脸上糊着糖渍,眼睛亮晶晶的,见了年月明就扑过来,“额娘,福宜找到你了!”   福满虽是矜持,却也蹭了蹭额娘的手。   年月明摸了摸姐弟俩的脑袋,柔声问道:“买完糖人了?”   福满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买完了,我们又逛了一圈,想来找你们,侍卫大哥说你们在这边。”   年月明笑着点头。   周半仙看着母子三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四爷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打断你一条腿不亏。”   周半仙却是没搭理他,低下头,又掐算了一遍,再算一遍,还算一遍。每一次的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周半仙实在纳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年月明问道:“夫人……可是经历过什么大的变故?”   年月明看着他,又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这道士前面算的分明是她的前世。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一些事已经变了。她的满满和福宜都平安活了下来。   只是她也不确定这是否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若说没算之前,她还有些不愿。此时听他说透了那些往事,便按耐不住想问上一问了。   年月明轻声道:“三年前十月,我得了一场重病。”   “病好的日子,夫人可还记得?”   病好的日子?   年月明想了想,提笔,写下了她归来的那日。   周半仙接过那张纸,将那个日子与她的生辰八字合在一起,细细推算。良久,才张口道:“夫人原本红颜薄命,多劫多难,福寿难全。可如今……劫难已除,命数已改。”   年月明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热,“不知……我为何会得了这样的机缘?”   这是一直压在年月明心里的一个疑问。   她回来后,虽是欣喜,却也不免有些没底。她不明白自己的机缘从何而来,也不知是否有一日会被忽然收回去。   那周半仙手指颤抖着,却道:“天机不可泄露。夫人只要知道,往后自是顺遂安乐,福泽绵长便可以了。”   年月明深吸一口气,看出他的为难,便不再问了,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双手递过去,“多谢先生。这点银子,给先生治伤吧。”   那周半仙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银子,深深作了一揖。   年月明一左一右牵着福满姐弟,对四爷道:“咱们走吧。”   四爷听了他二人打哑谜,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得了一句好话,便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她走了。   周半仙却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这世上有一种招魂秘术,能将死了不愿投胎之人的魂魄召回。   而这世上知道这秘术的,除了他早死的师父,也就只剩下他了…… 第107章 梦境   年月明听了那周半仙的话有些心事重重,又见时辰也不早了,就和四爷打道回府了。   等到园子的时候,姐弟俩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了。   等将两个孩子安顿好,洗漱完,年月明也累了,躺在床上,沉思着那周半仙说的话。   一个一直很倒霉的人,哪怕是真的得了上苍眷顾,得了改命的定论,也是不敢相信的。   她心想那人或许不是什么真的半仙,也许就是个会说吉祥话的江湖骗子。也许他那套说辞对很多人都说过,反正真假也无从考证。   四爷从净房出来,见她这副沉思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还在想那算命的说的话?一个连姑娘和夫人都分不清的江湖骗子,你信他做什么。”   年月明侧过头,撑着脑袋看他。只见他平躺着,目光若无其事的望着帐顶,似是不经意间随口一说。   年月明心底的郁气顿时被扫了个大半,没忍住笑了。   她这一笑,四爷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他侧过身,伸手在她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佯怒道:“你笑什么?莫非……你也和那江湖骗子一般,觉得爷老了?”   他承认这话他回来的时候就想问了,顾及着睡着的两个孩子,一直憋到现在。   她却还取笑他!实在可恶!   四爷这么想着,又在她几个敏感的地方挠了几下。年月明怕痒,被他捉弄的笑个不停,连连求饶。   “爷春秋正盛,龙章凤姿,哪里老了?”   四爷被她这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方才那点郁闷早已烟消云散。二人笑他眼神渐深,手上的动作也变了味道,年月明连忙将他拦了下来。   “妾身身子比不得您,今日逛了这一圈,早已累得不行了。”   她声音带着几分求饶,倒是满足了某个别扭的老男人急需的虚荣心。   “行吧,饶你一回。”他顿了顿,手掌覆上她的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可是这里酸疼?爷给你揉揉。”   年月明倒也没拒绝,翻过身去,将光洁的后背露给他。四爷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腰侧,一下一下,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酸胀。   揉了一会儿,只听他慢悠悠的道:“你和那算命的,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说的那些浑话,爷怎么瞧着你好像还挺信他的?”   年月明趴在枕上,听他这话里那股别别扭扭的味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扭头看他,带了几分促狭开口,“爷从前不是也信算命的嘛。怎么今日偏偏不信了呢?”   四爷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却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他说的不好,我为什么要信?这种江湖术士,爷见的多了。无非是先扯出些灾啊难啊的,把人吓迷糊了,然后再说能帮着除灾消难,让你出银子,或者说几句吉祥话讨个赏。这种人说的话,听听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今日还说,我日后会平安顺遂呢。”   “这话还用他说?”四爷不以为然,“有爷在,你自然平安顺遂。”   年月明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这人,说迷信吧,有时候又清醒得很。说白了,他就是只想听自己想听的。听到想听的就信,听不到想听的,说的再天花乱坠都不信。   笑过之后,她拉着他重新躺下,忍不住往他怀里窝了窝。   四爷见她这般撒娇,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怎么了?”   年月明感受着他的温柔,心中安稳了许多,这才轻声道:“爷可还记得,当初满满病重之时,妾身和您说过,我做过一个梦?”   四爷之前听她提起过几次,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之久,现在再说起,还是有些印象,便嗯了一声,只听年月明轻声说道:“我信那算命先生,是因为他今日说的,和我做的那个梦是有些吻合的。”   四爷眉头皱起,仍是有些不信,“这是巧合吧。”   “也许吧。”年月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得了那样的机缘。我心里一直没底,所以今日才会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四爷想起从前福满生病时,她曾抓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她好怕这只是一个梦,好怕有一天梦醒了,还是那样可怕的结局。当时他以为她是被吓坏了,在说胡话,却不想,她竟是真真切切地因为得了某种机缘,心中如此不安。   他心中怜意顿生,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别怕。上天既然给了月儿你这样的机缘,便是在眷顾你。你又何必在意因为什么呢。再说了,他也说了你往后必会平安顺遂,这就够了。”   她就算想知道,那算命先生一口咬死天机不可泄露,她也无从知道。   年月明点点头,“爷说的有道理。只是我无缘无故得了这样的机缘,心里欢喜,却也生出几分如履薄冰的惶恐。世间万法皆讲究个因果平衡,妾身只怕凭空得来的福报,不过是往昔因果的透支,若只知一味坐享,待到福报享尽,只怕要连本带利偿还。”   四爷也是信佛的,自然明白她的担忧,“月儿怎么知道你如今的果,不是前世种下的因呢?大概月儿前世是个积德行善的大善人,所以这辈子才能逆天改命,事事顺遂。”   年月明笑了笑,她前世虽也做过一些善事,但到底算不得什么大善人,“妾身想着每年拿出来一千两银子布施,不求功德加身,只求可以化解这份沉甸甸的业债,图个心安。”   这种一举两得的事,哪怕是多花些银子,也是值得的,四爷哪有不应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倦意渐渐袭来,便相拥着沉沉睡去。   年月明这一觉倒是睡得极为安稳,四爷却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年月明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张堪称绝色的脸还是那么美,却苍白如纸,似纸扎的绢人一般。   他心如刀绞,悲痛欲绝。   后来他亲手抚养他们的孩子,那孩子生的极为秀气,和她真像啊,他走到哪里便将那孩子带到哪儿。   紧接着梦境一转,那个孩子也在他怀中渐渐没了气息。   在他伤痛之际,她的魂魄出现在他面前。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眼底里已经没了爱意缱绻,只剩下怨恨,愤怒,以及一种透骨的疲惫和失望。   她怪他没有养好他们的孩子,还说再也不想见他了。   之后,无论他如何祈求,如何呼唤,便再也没能梦到过她。   他疯了一样命人寻找天下术士。在一群奇人异士中,他赫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昨晚见过的那个算命先生!而对方正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他……   “月儿——”   四爷猛地惊醒,额上满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他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年月明。   怀里的人被他那一声喊惊动了,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抬起头来,眸子中还染着惺忪睡意,“爷怎么了?”   四爷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伸手,指尖小心翼翼的触上她的脸颊,见是温热的,真实的,才稍稍松了口气。   “爷做了个梦。没什么,你再睡会吧。”   年月明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额上还有薄汗,便奇怪他做了什么梦吓成这样,“心跳得这么快,爷做了什么梦?”   四爷怕她担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不记得了,乱七八糟的。”   年月明见他不想说,也不再追问,重新窝进他怀里,柔声道:“那妾身给爷压压惊。睡吧。”   四爷揽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起伏的呼吸,心里的惊涛骇浪慢慢平复了一些。   可那梦里的画面,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他想起梦里年月明那双失望的眼睛。那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倒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   当初满满生病时,仅仅是因为他想将她带去塞外,就将她气的差点犯了心疾。   若是他真的没养住他们剩下的唯一剩骨血,月儿一定会恨他吧。他不敢往下想。   还有那个孩子,在月儿梦中和在他的梦中,竟是长得一个样子。   四爷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他一夜没睡,第二天醒来就命侍卫去街上寻那个周半仙。   佳珲领命而去,到了傍晚,回来复命,却没有将人带来。   “王爷,奴才找遍了整条街,又派人去城东城西打听过,那算命先生昨晚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四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若说四爷之前还对那周半仙的话半信半疑,如今他一消失,便坐实了他定然知道些什么,便愈发想问问他了。   此后半个月,四爷又派出更多人去寻找,甚至还动用了暗处的眼线,将方圆百里翻了个底朝天。   可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往北去了大漠,有人说他往东去了京城,也有人说他被薛镖头追上了,打断了腿扔在了荒郊野外喂了狼。   各种说法都有,却没有一个能证实的。   四爷心里那个疑问,只能暂且按下。   好歹那周半仙最后说了句吉祥话,即便一时寻不到人,四爷心中也能稍稍安定些…… 第108章 请皇帝吃饭   自打五月圣驾到了热河,诚亲王便三番五次地恭请皇帝入园,今日宴饮,明日赏花,后日听戏,殷勤得很。皇帝倒也乐得给他这个面子,去了两三回,每回都夸他那园子打理得好。   两家园子挨的近,四爷看在眼里,自然也不能落后。   他这园子虽不大,却也精致雅致,请皇帝来用顿膳,既是孝心,也是礼数。   那拉氏没跟着来塞外,如今园子里就只有年月明这一个女主子,张罗宴席的事,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前世四爷也曾请皇帝入园用过膳,可那时年月明怀着福慧,被四爷严令安心养胎,根本不怎么清楚宴席是怎么安排的,如今轮到她操持,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她对着管事呈上来的单子发了半日的愁,涂涂改改,总觉得有些不妥。   四爷从外头进来,见她眉头紧锁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堆纸,走过去一看,只见那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冷荤、热炒、点心、汤羹,每一道菜后面都标注了用料、做法、摆盘,甚至还有备选的替换方案,写得都快比奏折细致了。   四爷忍不住笑了,宽慰道:“不过是请皇阿玛用顿膳,一切从简,按照寻常席面安排就是了。皇阿玛什么东西没吃过?不过意思意思罢了,不必这般犯愁。”   年月明却有些不以为然,“爷说的是,皇上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便是满汉全席摆在面前,也不觉得稀罕。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敷衍。”   年月明惯来做事认真,既然她领了这差事,断然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四爷见她这般认真,也跟着认真了起来。   他将那单子拿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又根据皇帝喜好提笔添了几点建议,两人商议了许久,才将席面定了下来。   到了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四爷带着福满和福宜姐弟俩在园门口迎驾。年月明是女眷,不便露面,便在后院等着,倒也省的在外面晒着了。   要知道皇帝半晌召见了蒙古王公,四爷他们足足在外面晒了一个时辰,才看到圣驾。   好在热河比京城凉爽不少,不然非得晒中暑了不可。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两个孩子身上。福满小脸上热的汗涔涔的,便将袖口挽上去了半截,瞧着有些衣衫不整,但行礼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福宜跟在姐姐身边,也有样学样跟着行礼,只是那腰弯得过了头,差点一头栽下去,好在被福满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皇帝看清姐弟俩的小动作,笑了一声,“都起来吧。朕有些忙,你们等久了吧。”   四爷连忙回着话,姐弟俩却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   皇帝瞧见了,却是有些纳罕。前段时间德妃将人接进宫待了一段时间,他虽不常去,却也听说那边热闹的很。   皇帝微微弯腰,看向姐弟俩,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朕瞧着你们两个,在德妃宫里,话可不少。怎么到了朕面前就不吭声了?这是怕朕?”   福满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她想了想,觉得皇帝来儿子家,自然是想享受天伦之乐的,若是孙子孙女见了自己就怕得不敢说话,那还有什么趣儿,便微微弯了弯嘴角,“皇玛法和蔼可亲,孙女自然不怕。”   皇帝笑了,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倒是个嘴甜的。也难怪太后和德妃都这么疼你。”   福满被点了额头,眨了眨眼,直抿着嘴笑。   皇帝知道她是腼腆的性子,也不为难她,又将目光转向福宜,故意板起了脸逗他,“你呢?怕不怕皇玛法?”   福宜虽然不明白皇玛法怎么突然变了脸,但他素来胆子大,倒也不怕。   福宜摇了摇头,小嘴一张,刚说了不怕,似是又想起什么,说完,又赶紧把嘴捂上了,两只手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皇帝。   皇帝见他这小动作,有些不明所以,便问到:“怎么捂住嘴了?”   福宜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额娘不让福宜说话。”   皇帝皱了皱眉,“为什么?”   福宜放下手,一脸认真的学着年月明的语气道:“额娘说,‘福宜呀,今天见到皇上要规矩点,不要淘气,少说话,别烦到你皇玛法’。”   金爱年同学不仅语言天赋挺强,模仿功力也是一流,那惟妙惟肖的小模样实在有趣。   大家看着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都有些忍俊不禁。   皇帝想起之前听德妃说起过这孩子像老四小时候,话很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笑着道:“你额娘倒是了解你。这么憋着难受吗?”   福宜还捂着小嘴呢,听到这话用力点了点头。   皇帝笑得更开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慈爱,“今天皇玛法允许你多说话,说吧。”   福宜这才放下小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被关了许久的小鸟终于放出了笼子,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却被福满轻轻拉了一下衣角,才想起要先给皇玛法行礼,赶紧又退回去,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谢谢皇玛法!”   皇帝年纪大了,就喜欢活泼的孩子,牵起福宜的手,一边逛园子,一边和儿子孙子孙女说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道:“前些日子,你们给朕送了一匣子糖人。怎么想起给朕送这个?”   皇帝这话显然问的是姐弟俩,可目光却往四爷那边斜了一眼。别人给他送东西,都是挑着贵重的、稀罕的送,什么古玩字画、奇珍异宝,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   老四倒好,送了几个糖人进宫,就那么大喇喇地递到了御前,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福宜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小嘴嘚啵嘚啵地说道:“糖人是福宜和姐姐在夜市买的。买了很多很多!姐姐不让福宜多吃,说牙上会生虫子,所以福宜就把糖人送给皇玛法了!还有玛嬷,还有二十叔二十一叔……”   皇帝听着他可汗大点兵似的报了一串人,越听越觉得无奈,感情那糖人也不是专门给他买的咯?还是吃不完,才想起分给他的?   皇帝咳嗽了一声,又问,“既然吃不完,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福宜歪着脑袋想了想,可他到底才两岁多点,哪里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福满见状,轻声解释道:“那卖糖人的大娘家房子被火烧了,没有地方住,很可怜,所以孙女和福宜想帮帮她,就多买了一些糖人。”   皇帝听完赞赏的看着她,“倒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那既然觉得她可怜,为什么不直接赏她一锭银子呢?”   福满想了想,回道:“孙女本想直接赏她银子,她却不肯收。孙女想这大概就是先生教的‘贫者不食嗟来之食’,所以便换了个法子,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每日做二十个糖人,孙女派人去取,直到那锭银子用完为止。这样她有了收入,心里也踏实。”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你这法子,想得周全。既能帮人,又不伤人的体面。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么多,实在难得。”   嫩壳老心的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笑,垂下眼说了句,“皇玛法过奖”。   皇帝看着这张还带着孩子气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感慨。这孩子,才这么一点大,便能如此聪慧、仁厚,办事还这般周全。从前还得过性音批命,说她是福星降世。前段时间,还献上水泥配方,更是大功一件。   只可惜是个女孩……   福满看着皇帝眼里的遗憾,有些无语,您老想的可真多。   就算她穿成个阿哥,她也不想当皇帝啊!   皇帝感慨了一会,又继续逛起了园子。   园子不大,胜在精巧,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皇帝走了一会儿,看了几处景致,觉得和别的园子也差不多,无非是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大同小异,渐渐便有些兴致缺缺。   逛了大半个园子,皇帝有些累了,福宜却还精神得很,拉着皇帝的衣角,热情的介绍着,“皇玛法,你见过动物园吗?福宜带您去看动物园好不好。”   “动物园?”   四爷连忙上前解释,“儿臣腾了个院子出来,给这两个孩子养些小动物,他们自己管那院子叫‘动物园’。”   皇帝笑了笑,说道:“这名倒是形象。”又转头问姐弟俩,“这动物园里都有什么啊?”   福满是个话少的,听皇帝一问,便老老实实的将实情说了。   皇帝“哦”了一声,点点头,福宜已经迫不及待了,拉着皇帝的手往前边拽,“就在那边,很近的,皇玛法跟福宜来!”   皇帝被他拽着走,也不恼,笑呵呵地跟着。   福宜一边走一边张着小嘴嘚啵嘚啵的介绍着,“花花是阿玛送福宜的小马,很小的,跟翩翩一样小。翩翩是姐姐的狗,很白,毛长长的,翩翩很乖的。大白不乖,很凶的,会咬人,不咬福宜。玛嬷送给姐姐和福宜的小鸟,会说话哦。还有仙鹤,仙鹤还会跳舞呢……”   福满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金爱年同学简直就是导游圣体啊。   两岁多的年纪,像是拥有十年工龄。   皇帝听着他的介绍,也觉得有趣,直到见到了那传闻中的动物园,皇帝沉默了。   他想象中,这动物园就算比不上京城的万牲园,至少也该有些体面。可眼前这处院子,不过是个普通的小跨院,中间一块空地,旁边搭了几个棚子。一只矮脚小马在棚子里吃草,旁边蹲着的大白鹅,倒是昂首挺胸,威风凛凛。角落里还有一个浅浅的水池,两只仙鹤也像是嫌弃这水池太寒酸,宁愿在一旁站着,也不肯下水……   皇帝:“……” 第109章 皇帝的眼神   皇帝看到了被金爱年同学吹上天的动物园,颇有种被忽悠了的既视感。   四爷站在旁边,看着他爹脸上无奈的表情,自己脸上觉得有些挂不住。   他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却听皇阿玛和姐弟俩说,“好,你们这个动物园,朕喜欢。这么着,皇玛法也给你们添几只动物吧。”   皇帝大手一挥,赏赐下来一只老虎,一头狮子,一对孔雀。   福宜不懂这些是什么,四爷和福满却是清楚的很,连忙谢恩。小家伙看着阿玛和姐姐谢恩,也跟着谢恩。   逛完动物园,皇帝也累了,便去了附近的凉亭歇脚。亭子临水,四面通风,有丫鬟端上来几碟点心,配着新沏的龙井,供皇帝品尝。   其中一碟子点心,样式有些新颖。一个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糕点,金黄蓬松,上头裱了一层雪白的奶油,还点缀了几颗红莓果,看着很小巧可爱。   皇帝拿起一个,尝了一口。外皮松软绵密,奶油香甜不腻,入口即化。   皇帝吃着满意,便要赏赐,“这点心倒是新鲜,哪个做的?”   四爷顿了顿,如实道:“是年氏院里的人做的。”   从前福满让人研究过奶油小蛋糕的做法,年月明觉得新鲜,这次招待皇帝便让人做了一碟子。   皇帝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慢慢开口,“是年氏啊。前几日德妃跟朕提起过她,说她把两个孩子教养得极好。今日朕瞧着,福满那孩子聪慧仁厚,行事周全。福宜也是天真烂漫,不失礼数。能把孩子教成这样,可见是个好的。今个儿这园子里的许多布置,也是她张罗的?”   四爷垂首道:“皇阿玛圣明,园子里的事,多是年氏在操持。儿臣平日里政务繁忙,少有时间顾及这些。”   “倒真是个蕙质兰心的。说起来,年氏还是朕赐给你的。这些年了,朕还没见过她。今日也没有外人在,不必顾忌那些规矩,将她传来,一道用膳吧。”   “是,儿臣这就让人去请。”   四爷点了个头,转身对身侧的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太监小跑着往内院去了。   那边白术听到皇帝要召见年月明的消息,既惊又喜,又是让人去开箱子,将那套压箱底的吉服取出来,又是要给年月明重新梳妆。   年月明对这事,倒是没有太惊讶。   前世皇帝因弘历表现的不错,也传召过钮祜禄氏。如今这园子里就她一个女主子,今日宴席还都是她安排的,皇帝给个面子传她过去见上一面,也是正常的。   “皇上既然说是家宴,打扮得过于隆重,反倒有违圣意。”   年月明对着铜镜看了看,她今日虽不用随着四爷他们出门迎驾,却也得随时盯着园子里的动静,所以衣着妆容都是仔细收拾过的。淡青色纱绣缠枝莲纹的旗装,头发梳成小两把头,簪了几朵浅绿色莲花样式的料器花,面圣确实有些寒酸,便从妆奁里捡了支累丝银凤钗簪上了。她看了看,觉得素净不失体面,不必再添什么,便起身朝着浮香榭去了。   夏日炎热,在屋内即便用上冰,却也有些闷得慌。   年月明便让人将宴席安排在了浮香榭。   这水榭盖在湖面上,背山临水,设有雕花木窗,四面开敞,左右有曲廊蜿蜒通向岸边,走在底下晒不着太阳,比旁处清凉许多。   那湖中种满了荷花,如今六月,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节。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水面,粉的白的花朵亭亭玉立,风一吹,满湖荷香顺着窗子飘进屋内,裹着水汽,沁人心脾。   年月明还怕皇帝觉得无聊,特意安排了两个唱昆曲的伶人在不远处的另一座水亭里候着。隔着水音听曲,那曲声顺着水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些,反而显得空灵婉转,比在跟前听着更添了几分韵味。   皇帝很满意这样的安排,连连夸年月明心思巧。   年月明到的时候,皇帝正逗着姐弟俩说话。四爷时不时接上几句话,气氛倒也温情和乐。   皇帝正说着话,只见一个美人款款而来。离得远时,即便看不清楚脸,单看那纤细袅娜的身形,行走时弱柳扶风般的仪态,也是极为赏心悦目。待走得近了,瞧见那张脸,更是觉得清丽绝伦,惊为天人。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自诩见过美人无数。近些年江南的官员投其所好,送了不少汉女入宫。那些女子确实生得秀丽,温顺可人,可多半是自幼被调教着长大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讨好的意味,温顺有余,灵秀不足,看多了便觉得无趣了。   眼前女子瞧着虽也是柔柔弱弱,举手投足却是端庄贵重,有种让人不忍亵渎的气韵。   “妾身年氏,叩请皇上圣安。皇上万福金安。”   直至年月明的请安声响起,才将皇帝从失神中拉了回来。皇帝听闻她的身份,不觉皱起了眉,“你便是年氏?”   年月明一进门便察觉到了皇帝的打量,此时将头垂的更低了几分,恭顺应了声是。   皇帝眼中那点异样这才掩去了,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转眼间便已恢复了常态,“起来吧,赐座。”   年月明又恭顺的应了一声“是”,由着白术扶着站起身来。这时已经有伶俐的太监摆好了座椅和碗筷。   年月明入席,坐在姐弟俩身侧,和四爷相对着。   方才皇帝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隐隐不安,便一直垂首敛目,直至坐定,才与四爷视线交汇,见他投来一记安抚的眼神,年月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皇帝端坐在主位,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免对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有些懊恼,为了掩饰那一丝不自在,做足长辈的姿态,温声道:“朕往日只道年遐龄教子有方,将年羹尧兄弟二人都教得极好。没成想,这女儿教得也好。当时朕给你指婚,看来是指对了。”   四爷听了这话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笑着起身和皇帝道谢,“儿臣多谢皇阿玛。”   皇帝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又转向年月明,这回眼神却是带了几分慈和的笑意,“朕方才逛园子,听福满和福宜说了不少话。两个孩子教养得好,聪慧温厚,知礼数。这里头有你的一份功劳。今日这园子里的许多布置,安排的也极好。”   年月明起身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妾身多谢皇上夸奖。两个孩子多赖四爷教导,今日园子里的布置也是妾身问过四爷,按照四爷吩咐去安排的,妾身不敢居功。”   皇帝见她谦逊知礼,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你不必自谦。朕尝过那道奶油小蛋糕了,是你们府上的厨子做的?味道不错,宫里的御膳房都做不出那个味儿来。”   年月明微微一笑,“皇上喜欢,是妾身的福分。那道点心的方子,妾身回头让人抄一份送进宫里。”   “好。”皇帝颔首,还要说什么,却被福满打断了。她笑着对皇帝撒娇道:“皇玛法,孙女昨日刚学了一首诗,想背给皇玛法听。”   福满壳子里是成年人,方才皇帝打量她额娘的眼神,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暗中仔细观察了几瞬,瞧见他眼底的兴趣,便明白了,顿时惊起一层鸡皮疙瘩,忍着厌恶吸引起了皇帝注意力。   果然她此话一出,皇帝便被吸引了注意力,笑着道:“你才六岁,就学诗了?是什么诗?背来给朕听听。”   福满想了想,随口背了一首咏荷的诗,“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六岁的孩子能这般口齿清晰的将这诗背出,就已经很不错了,皇帝拍手道:“背的真好。”   福满听到夸赞,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很是好学的请教道:“师傅只教了背诗,却还没给福满讲呢。皇玛法,这诗里写的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是不是像湖中的景色一样?”   大抵长辈都喜欢聪明好学的小辈,皇帝也不例外,听到她这般好学,便主动给她讲解,“这是宋朝诗人杨万里的诗,这首诗是他从杭州西湖附近的净慈寺送别友人时作的,虽是说西湖,拿来咏咱们这荷花,倒也贴切。”   福宜也见缝插针的问皇帝,“西湖是哪里呀?”   姐弟俩左一个右一个问题,将皇帝问的好不忙活,气氛也活络了起来。   年月明望着背诗的福满,心中隐隐觉得这孩子是故意的。   这孩子性子不同于福宜,腼腆话少,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为她解围?   年月明心中感动不已。   抛却那点微末尴尬,这顿午膳倒也用得融洽。膳后,皇帝又逗弄了会儿姐弟俩,便有行宫太监前来禀报说蒙古王公求见。   皇帝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却看着福满姐弟俩道:“德妃念叨好几回了,说想他们了,朕带他们回宫里住几日。”   四爷和年月明自然没有不应的。   銮驾远去,园子里安静下来。   年月明扶着四爷往回走。他今日陪皇帝喝了几杯酒,虽没到醉的程度,脚步却有些飘。   回到正房,年月明扶他在床上躺下,放下帘子,便想着离开,让他歇一会,不想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不肯放。   “别走。陪爷躺一会儿。” 朽 & 祁 音 整 理 製 作   年月明见他执拗,也就依了他,只得脱了外衣,卸了钗环,在他身边躺下。   她刚躺下,四爷便靠了过来,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闻着她身上的清香,幽幽的道:“月儿真美。所有人都为月儿倾倒。”   四爷是男人,自然最懂男人。皇帝看年月明的眼神,他自然看的清楚。虽然他知道皇阿玛做不出强抢儿媳之事。但自己的女人被人那样审视,他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年月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心底不由得涌上一股委屈和羞愤,眼圈一红,便落下泪来,“爷是在怪妾身吗?”   四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挂在腮边的泪珠,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爷怪你做什么?你什么也没做错。要怪……”   能怪谁呢?   那人是他的君父,他能怪吗?   四爷顿了一下,喉咙微微滚动,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压抑的苦涩说道,“要怪……只能怪爷无能。”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这辈子,生在皇家,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觉得自己无能过。可今日,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若是换了旁人,谁敢多看了她一眼,他都可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并怒斥对方无礼,甚至命人杖责。   可今日那个看她的人,偏偏是他的父亲,是皇帝。他若是做了什么,不但护不住她,反而可能将她置于死地。他只能坐在那里,面上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选秀的时候,皇阿玛先看到了她,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觉得后背发凉,从心底里冒出来一股酸意和后怕。他不敢想下去,却又忍不住想,越想越觉得心口有股子气血快要喷涌而出。   他迫不及待的吻住了她,迫不及待的想拥有她。   年月明明白他的心思,看着他眼底的醉意和痴狂,慢慢的软下来了身段,柔顺的配合着他…… 第110章 古代校园霸凌   那天福满在皇帝面前背了一首诗,本来只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没想到表演的太过成功,竟是又被皇帝带进宫了。   皇帝见姐弟俩聪慧好学,回宫后直接下旨,让他俩去了上书房听课。   皇家子弟一般是六岁启蒙入学,福满今年虚岁六岁,勉强够得上年纪。福宜虚岁才三岁,离入学年龄还差了好几年呢。可皇帝开了金口,谁又敢说半个不字,于是姐弟俩便成了上书房里最年幼的两个学生。   入学第一天,姐弟俩就被围观了。   好在姐弟俩一个壳子里是成年人,一个性格活泼,对这些打量倒是颇为淡定自若。   男女分开授课,姐弟俩自然也要分开。临分开时,福满看着一脸好奇左看右看的小豆丁,有些不放心,压低声音叮嘱他:“你好好听先生的话,不许乱跑,不许捣乱,听见没有?”   金爱年同学眨巴眨巴眼,保证道:“姐姐放心,福宜最乖了。”   福满信他个鬼,刚想再叮嘱几句,便被二十一阿哥拦下了,“福满侄女放心,这边有我呢,谁要是敢欺负福宜,我第一个不答应!”   胤禧性格活泼,为人仗义,和福满玩得好。福满见他这么说了,便放下心来,谢过他,转身去了西边。   福满不放心福宜,福宜那边倒没出啥事,她却好像被隐隐孤立了。   起初的几天,一切都还好。   福满性格有点闷,话不多,且心理年龄比她们成熟的多,便没有很主动的去交朋友。不过因为她长得好看,还出手大方,经常带了好吃的糕点分给大家,因此还挺受欢迎的。   可没过几天,她敏锐地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了,之前主动找她说话的格格们,好像在躲着她。   她不怎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虽然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深究。   这天姐弟俩如往常一样来上书房,从花园分开,福宜往东走,福满往西走,路过假山,没走几步,她忽然听见假山后面隐隐传来说话声。起初她没在意,正要绕过去,却听见有人在念叨自己的名字。   “……你不和福满那死丫头玩,这串项链就是你的了。”   福满的脚步一顿,她这是遇到古代版校园霸凌了嘛。   这声音福满认得,是老九的女儿福灵阿。许是因着那次挑马的事,让她心中有些不快了,所以从此后她看福满总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福满没有动,站在那里,继续听着里边的动静。   只听福灵阿又道:“这可是迦南国进贡的,上面的红宝石,只怕你见都没见过。”   假山后面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怯意吞吞吐吐的说,“谢谢福灵阿姐姐,我……我不要。”   说话的这个是雅莉奇,性子最是温软,如今学堂里也就她还能和福满说几句话。   “这么好的东西你不要?”福灵阿的声音尖锐起来,“福满那个死丫头有什么好的?不就是给你吃了两块破糕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想吃多少,本格格明天让你吃个饱!”   雅莉奇看着对面福灵阿恶狠狠的眼神,不由得瑟瑟发抖。   她阿玛虽然也是皇帝的儿子,却因为有腿疾,不受待见。她又是不受宠王爷家不受宠妾室生的不受宠女儿。在福满来之前,这些姐姐妹妹们都不爱搭理她,甚至有时还会挖苦她,欺负她。   福满虽然不爱说话,但很懂事,看出她不开心,会喊她姐姐,还会将糕点分给她。   雅莉奇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福灵阿见她还不肯松口,便有些不耐烦了,从利诱变成了威胁,“你不搭理她了,以后我们都会和你玩的。你如果继续和她玩,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我……”   “我什么?你听到没有!”   紧接着,假山传来雅莉奇的一声轻呼。   福满实在忍不下去了,绕过假山,走了出来。   “两位姐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一出声,假山后面的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福灵阿正站在湖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脚下一滑,差点没栽进水里,好在身边的丫鬟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了。   等她站稳了,扭头看见福满,脸色变了变,质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福满没有搭理她,目光落在她后边的雅莉奇身上。只见雅莉奇摔在地上还没起来,应是刚才被推倒了。   福满上前将她拉了起来,问道:“雅莉奇姐姐,你没摔坏吧?”   雅莉奇拍了拍身上的土,冲她笑了笑,“福满,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福满见她没伤到,这才想到方才福灵阿的问话,扭过头去看着她回道:“我在刚才你不让雅莉奇姐姐和我玩的时候来的。我怎么得罪福灵阿姐姐了?姐姐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收买大家,让大家都不理我?”   在贵族圈子里,大家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哪怕心里恨得要死,面上也要笑着寒暄几句。   福满这话问得直接,福灵阿顿时被问懵了,心里一慌,脸上却还强撑着,“福满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是你听岔了!”   福满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她垂下眼,咬了咬嘴唇,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微微泛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要去告诉皇玛法,告诉德妃玛嬷,福灵阿姐姐不让大家和我玩。”   若是在从前,福灵阿根本不会把这种威胁放在眼里。   她玛嬷宜妃也是宠妃,又惯来宠她,自然会护着她。可这次玛嬷没来热河,阿玛去年又被禁足,如今刚放出来。额娘还专门叮嘱过她,不许她再惹事。   福灵阿虽然骄横,却也不是全无脑子,她知道这个时候若是闹到御前去,皇玛法定然会向着福满,而不是她。所以只能咬死了不肯认下自己方才做的事。   福满却不肯放过她,拉着雅莉奇的手,就要往假山外走,“雅莉奇姐姐可以作证。走,咱们去找德妃玛嬷。”   福灵阿的目光猛地转向雅莉奇,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你敢?你不怕回京后……”   雅莉奇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识想缩回去,可福满握着她的手,根本不让她退。   福满冷冷的瞪了过去,“她敢,她当然敢。”   雅莉奇抬起头,看着福满的侧脸。那小姑娘比她矮半个头,身量还没长开,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过却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雅莉奇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活了八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替她出过头。从前每次她被欺负了,额娘也只说咱们不比别人,忍一忍吧。她看着福满这样,心里也不禁升起几分决绝来,咬着牙跟着福满走。   福灵阿看着这两个人还要往前走,心里有些发虚了,连忙将二人拦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福满妹妹,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你别去告诉皇玛法。我知道错了,我让大家都和你玩还不行吗?”   福满却不应下,只用一双清凌凌的凤眼盯着她,直看的福灵阿心里更慌了,又说了好些好话哄她。   福满这才缓缓开口,“想让我不告诉皇玛法也行,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福灵阿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第一,你方才推了雅莉奇,要和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福灵阿不想她一开口竟是为了雅莉奇。这个要求不难,她只要开口,雅莉奇那个一棍子打不出来个闷屁的人,想来不敢不应。可想到要给往日里跟在她们身后摇尾乞怜的雅莉奇道歉,她便拉不下去这个脸。   “怎么,你不愿,那好吧。”福满说着又要去拉雅莉奇往外走。   福灵阿这才咬咬牙,和雅莉奇道:“雅莉奇妹妹,我刚才一不小心失手推了你,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她态度不情不愿,却足以让雅莉奇大跌眼睛。雅莉奇心里一会觉得害怕,一会有些快意,缓了缓,才点了点头。   福满见状,又说出了第二点,“你以后不能再欺负雅莉奇姐姐了。”   福灵阿连忙点头,心想等过去这个档口,她就算报复回去,福满这死丫头又能奈她何。   福满却将她的心思看的明白,“口说无凭,你亲自写一封保证书,签字画押,交给我保存。日后你再欺负雅莉奇姐姐,我就将这个保证书公之于众。”   福灵阿大惊,哪里肯将这罪证交出去,又被福满拿捏了一番,才心一横写了。   福满拿着那张保证书看了看,才满意了,不再提要去找皇帝了。   福灵阿松了口气,带着丫鬟赶紧跑了,心里想着若是福满那死丫头敢将这东西露出来,她就咬死了说是被仿了笔迹。   雅莉奇和福满站在那里,看着她狼狈离去的背影,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雅莉奇没想到平时看着安静乖巧的小姑娘,竟将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富灵阿吓跑了,不禁夸道:“福满,你可真厉害。你方才一点都不怕吗?”   福满一个成年人收拾一个十岁小孩,自然不觉得得意。   可看清雅莉奇眼底的怯意和羡慕,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前世她没有父母,还是个小哑巴,上学的时候也受到过一些恶意。这种恶意虽然不至于造成身体伤害,但那种冷暴力和异样的眼光真的很难受。   她现在长大了,可以说不在意了,甚至还能三两句话就解决了一个,曾经她以为是天大事的小麻烦。   可雅莉奇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福满想了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姐姐你别怕,她如果以后再敢欺负你,咱们就去告诉皇玛法。”   雅莉奇想说,皇玛法哪里会记得她这个不受宠的孙女。况且皇玛法日理万机,哪里会管这些小事。   可是看着福满眼底的坚定,她也好像多了一分底气,轻轻点了点头…… 第111章 年年骑马   再说园子里那对父母,经过那日的一场荒唐的缠绵,二人之间更添了几分温柔与依恋。   四爷这几日没什么差事要忙,福满姐弟俩也不在跟前,他们二人得了闲便待在一起。今个儿年月明弹琴,四爷在一旁听曲儿。明天年月明作画,他便在一旁帮着磨墨,日子过得如神仙眷侣般惬意。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毒辣的日头,空气中透着一丝难得的凉意。   四爷看着窗外,忽而兴起,转头对年月明道:“今日天凉,是个好日子,带你去马场跑两圈如何?”   年月明笑着应了,换了身利落的骑装,跟着他出门了。   园子里虽也有马场,但地界小,跑的不尽兴。好在园子附近便是皇家马场,那处地界大。四爷便带着年月明去了外边。   他们到的时候,远远看见马场另一头也有人。定睛一看,却是诚亲王。诚亲王似是也看见了他们,很快便遣了人过来请他们过去说话。   诚亲王也带了女眷来,按说年月明也该过去见个礼。四爷想起老三好色,想到年月明过去被人打量,脸上便有些黑了,直接对她道:“你先过去,让人把马牵来,先熟悉熟悉,爷一会儿就过来。”   年月明正好也不爱交际,听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太监往草场另一边去了。   她刚走到,张起麟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良驹。   “年主子,您瞧瞧这马好不好?”   年月明闻言,目光落在那匹白马身上,只见毛色顺滑如缎子一般,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即便她不懂马,也能看出是个好的来。   “确实不错。”   那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颇为通人性的朝着年月明低下了脑袋。   张起麟连忙解释道:“哎呦,年主子,这马是认您呢。”   年月明闻言,试探着伸出手在它脑袋上摸了摸,那马竟也不躲不闪,反而主动凑过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蹭,鼻息温温热热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料香。   年月明感受到它的欢喜和温顺,也觉得有意思。   张起麟瞧着她喜欢,便殷勤地解释道:“咱们园子里养了不少马,要么是蒙古王公进献的,要么是皇上赏下来的,虽然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但那些马多半是蒙古马,性子烈得很。年主子您刚开始学骑马,主子爷怕那些畜生不懂事伤了您,还没到热河,就特意吩咐下去,要选匹性子温顺的好马给您。这些日子,张群那小子寻了不少马来,主子爷都看不上眼。足足看了好几回,才选中了这匹。”   年月明虽知道张起麟话里多少带着些讨好与夸张,但一想到他为了给自己挑一匹好马,竟让人寻了许久,心中便如灌了蜜糖般,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又听张起麟这群人被他折腾了好些趟,便道:“也是辛苦你们了。白术,给几个公公点吃茶钱。”   白术闻言,从荷包里取了几块提前绞好的碎银子,递给了他们,又捡了块更大点的塞给了张起麟。   几个太监连声谢恩,张起麟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心道难怪府里都说年主子好,给她办差,便是累些,可好处拿的却比别处多,便是跑断了腿也值了。   他这般想着,便越发殷勤起来,想上前帮着年月明牵马,好让她走两圈熟悉熟悉,刚牵起缰绳,却见四爷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缰绳。   张起麟还想劝劝,却被苏培盛拉走了。主子爷亲自牵马,这事儿确实惊人,可主子们喜欢,这便是个情趣。   年月明也有些惊讶,笑着问道:“爷怎么回来这么快?”   四爷牵着马,语气平淡的回她,“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诚亲王唤四爷过去,就是打个招呼,但偏生多嘴问了一句年月明,即便没什么别的心思,却给四爷问毛了,心里更是想着,下次再来这马场,定要先让人清场。   年月明见他不愿多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道:“爷去歇歇吧,让太监给我牵着就好。”   四爷却不愿,笑着打趣,“他们哪有爷教你教的好。”   年月明脸颊微红,也不再多说了。   四爷之前断断续续教过年月明骑马,但多是纸上谈兵,讲讲骑术要领,即便偶尔让她上马,也只是由着人牵着慢悠悠转几圈,从未敢让她跑起来。   此刻,四爷扶着她上了马背。虽然年月明心里早已熟记了他教的口诀,可真坐在这高高的马背上,身体却本能地有些僵硬和不习惯。   四爷一手牵着缰绳,一边教她,“别怕,身子放松。腰背挺直,不要僵硬。腿要贴住马腹,脚掌踩实马镫。手不要抓得太死,缰绳是活的,去感受它的力道。眼睛看前方,不要盯着马头。”   年月明按照他的指令,慢慢调整着。她本就聪慧,加上四爷教得细致,很快便找回了些许感觉。   走了一圈后,四爷停下脚步,松开了手中的缰绳。   这时太监牵了他的马来,他翻身上马对年月明说道:“试着让它跑起来,我就在旁边护着你。”   年月明心中还是有些紧张,但却没有退缩,轻轻抽了一下马鞭。马儿顿时得了指令,便迈开四蹄小跑起来。   起初年月明还是有些怕,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剧烈晃动,两条纤弱的腿儿死死地夹着马腹,抓着缰绳,等马跑的速度缓下来,那种失控的恐惧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一圈下来,她对这匹马的脾性熟悉了许多,怯意也去了大半。   她是个聪明的,又好学肯练,跑了几圈,便已经骑的不错了。   四爷伸手扶着她下马歇息,眼中满是赞赏,笑着夸道:“月儿悟性不错,才跑了几圈就练成这样了。再练几天,就该出师了。”   年月明就着他的手下来,脚刚落地便有些发软,顺势借着他的力站稳,也笑着夸他:“都赖爷这个师傅教得好。”   四爷听她这称呼,眼睛一亮,笑着打趣道:“这个称呼不错,再喊来听听。”   年月明脸颊一热,笑着瞪了他一眼,才不肯再喊。   二人说了会话,年月明意犹未尽,还想再跑两圈,却被四爷拦了下来,“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刚开始骑马,不要贪快。明个儿爷再陪你来就是了。”   四爷记得他一个大男人,刚学骑马的时候,骑的多了,腿内侧都有些泛红。她皮子又嫩,再跑两圈,非得磨破了皮不可。   事实上,他的顾虑确实有道理。   到了晚上,脱了衣物,果然见年月明腿心处被磨红了一大片,娇嫩的肌肤上甚至隐隐有些血印子,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四爷一看,眉头瞬间皱紧,满眼都是心疼,取过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一边上药一边怨道:“磨成这样,怎么也不说一声?”   年月明虽然平日里看着柔弱娇气,却也肯吃苦用力,不然她弹琴作画也不会那样出彩了。   为了学好骑马,便一直忍了腿上的不舒服。   此时瞧着他眼底的心疼,便笑着道:“不过是看着吓人了些,没多疼的。爷别担心。”   四爷给她上好了药,才沉声叮嘱道:“下次身子不舒服,及时跟爷说。明个儿先不去了,等你腿上好了再说。”   年月明虽想着趁热打铁将骑马学熟练了,但也明白他是真的心疼自己,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窗外万籁俱寂。   人躺在床上,白日里忙着些倒还好,此刻空下来躺在床上,年月明便有些想姐弟俩了,望着床帐顶,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四爷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伸手揽过她,“怎么了?可是腿还疼?”   年月明偎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也不知满满和福宜在宫里怎么样了。福宜那小子是个没心肝的,玩心重,怕是早将咱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满满那孩子贴心,性子又有些腼腆,离了咱们这么久,肯定得想咱们。”   姐弟俩从前也进宫住过,但基本不超过七日就回来了。这次去的时间长,算算日子,都快一个月了。   换作以前,年月明便进宫去看看了。可经过上次那些事,心里总觉得膈应,怕在德妃那里遇到皇帝,再沾了什么是非,便一直没进宫去。   四爷也有些想姐弟俩,“别担心,有额娘在,宫里没人敢亏待他们,出不了什么事。你若是实在想他们了,干脆咱们明天进宫去瞧瞧。”   年月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想着有他跟着,多少好些,连忙应下。   “我前两天给满满做了个肚兜,还差几针就做好了,明个儿一道带给她,她肯定喜欢。福宜爱吃小厨房做的点心,也给他带些……”   四爷听着她念叨,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好,都依你。快睡吧。”   年月明去了心事,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112章 年年进宫   年月明心中牵挂着姐弟二人,听了四爷说要陪她进宫的消息,又兴奋又激动,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身边四爷还睡着,她却是躺不住了,便披了衣裳,悄悄溜了出去。   昨晚白术守夜,听见细微动静,揉着眼睛就进来了,却见主子披着外衣,坐在窗前罗汉床上做着针线,登时睡意去了大半,走过去关怀道:“主子,天还早呢,怎么做起针线活了?”   “醒了就睡不着了,在那躺着也是躺着。这小肚兜还差两针,我索性今个儿做完,一道给满满带着。”   白术想从她手中接过针线,却被年月明拒绝了。   她见白术还有些睡眼惺忪,便体谅道:“天儿还早,你再眯会去吧。我有事唤你。”   白术知道主子心疼她们,却是规矩的很,不肯再去睡了,将进宫要带的东西收拾进包裹里。   等年月明完工,四爷才醒过来,瞧着收拾好的两个大包裹,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   二人用过早膳,穿戴好便要出门。不想张起麟进来回话说,说郭大人来了,在外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四爷皱了皱眉,这郭大人是他的人,这个时辰来,必定是有要事,只得去见见,“月儿你先坐会儿,爷去去就来。”   年月明纵然心底里迫不及待想见到姐弟俩,但也是个通情达理知道分寸的人,点了点头,进屋先等着吃会茶。   谁知四爷这一去,竟是到了快中午才回来!   二人只得用过午膳,再进宫。   等到了行宫的时候,年月明一看怀表都下午两点了。   四爷既然进了宫,自是要先去御前请安。到了行宫门口,两人分道而行。四爷去给皇帝那边,年月明则是径直去了德妃宫里。   德妃的住处在行宫东边,年月明轻车熟路赶过去,刚进德妃住处,却发现屋外廊下站了不少宫女,屋里还有女人的说笑声传出,听着很热闹。   德妃宫里的宫女迎霜上前迎她,年月明便多问了一句,“这不年不节的,额娘这里怎么这般热闹?”   迎霜笑着含糊回道:“万岁爷刚得了一位王贵人。娘娘将人邀了来,和各位主子见见面说说话。”   年月明闻言,不免有些惊讶。   要知道皇帝对位份一直管控很严,除了早年出身高贵的几位娘娘,便是受宠如德妃也是生了四爷后,才封了贵人。而这还是满蒙出身的待遇。   晚年皇帝宠幸的汉女不少,却少有晋封。熙贵人这一世,也是平安生下了二十五阿哥,才从庶妃晋封成贵人。   这王氏初封便是贵人,可见受宠。   想到这,年月明心底那点不自在便去了,扶着白术进了门。   她给各位娘娘请完安,刚落座,一抬头却瞥见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水绿色旗装的美人,顿时愣住了。   那美人正是刚晋封的王贵人,她在看到年月明之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二人四目相对,愣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偏偏那袁贵人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目光在年月明与王贵人之间来回打转,忽然掩唇笑道:“咱们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称呼着,我今儿个瞧着,这王贵人和年侧福晋才真真像是一对姐妹。方才年侧福晋进门时,我就说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的目光纷纷在她二人之间打量着,连坐在高位上的德妃,也扫了过来。   年月明顿时如坐针毡,连忙起身福了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回道:“袁贵人快别打趣了。妾身不过是蒲柳之姿,王贵人是松柏之质。云泥之别,怎敢相提并论。”   “年侧福晋倒是谦逊。我倒是巴不得长得和王妹妹像几分呢。万岁爷瞅着高兴,早就封贵人了,还用苦熬这些年。”说话的是苏贵人,早年也得宠过,可惜没诞下子嗣,熬了快二十年了,去年皇帝大封后宫才得以晋封贵人,对着初封就和自己同品级的王贵人,便有些泛酸。   年月明顿时觉得有些头疼,她来的不是时候,好巧不巧被这些娘娘拿了做筏子,挤兑这王贵人。   可偏偏她们是长辈,年月明还不能多嘴。   又有两个小妃子阴阳怪气说了几句,德妃才终于开口了,“行了!平日里听你们拌嘴也就罢了。今个儿当着小辈的面,还说这些拈酸吃醋的话,也不怕丢了体面!”   德妃得宠多年,两个儿子又得皇帝看重。   此时她发话了,即便这些妃嫔心里仍有些不顺,也只得收敛了神色,起身齐声和德妃告罪。   熙贵人一直没敢说话,这时德妃开口了,也张嘴打了个圆场,“要我说这王贵人和年侧福晋都是美人。美人嘛,有几分相似也正常。况且细看还是不一样的。王妹妹瞧着更清冷孤傲,像雪天的梅花。年侧福晋更清丽娴雅些,像池上芙蕖。”   众人连忙附和着,不一会儿便纷纷起身告辞了。   闹剧散场后,殿内只剩下德妃与年月明二人。   德妃目光打量着年月明,久久没说话。   妃嫔大抵不知道皇帝行踪,说的那些话多半是为了挤兑王氏。可她却是知道一个月前,皇帝去了老四园子里用膳。回来后,没过几天便宠幸了王氏。   而那王氏容貌虽不及年氏,眉眼却和年氏有三分像。尤其是那股子气韵,更是如出一辙。   这一切都有些过于巧合了。   年月明知道德妃在审视她,想到那王贵人,她内心也不禁生出几分羞愤、恶心以及惧怕来。   可为了不再节外生枝,她只得强装镇定,由着德妃打量。   德妃见她神色坦然,眼底的猜疑才渐渐淡去。   年氏虽然模样和身段长得妖妖调调的,但周身气韵却没那股子狐媚,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应当不会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腌臜事。   德妃这般想着,还想在敲打她几句,却听殿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原来是福满和福宜回来了。   今日学堂休假,姐弟俩本去逗弄二十五阿哥了,方才宫女去报信说年月明来了,他们便飞奔着回来了。   “玛嬷!玛嬷!我额娘是不是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便冲了进来。福宜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年月明便猛地扑了过来。   “额娘!”   年月明被他撞得身子一晃,连忙伸手搂住了他。   福满跟在后面走进来,她性子沉稳腼腆,不像福宜那般外露,可看着年月明却也眼睛亮晶晶的,压制不住的欢喜。   “额娘。”   “额娘在。”   年月明也将她拉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打量,见姐弟俩都长高了些,小脸水灵灵的,精神头十足,看着比在园子里时还胖了一圈。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德妃虽不大待见年月明,但却喜欢这姐弟俩,当着姐弟俩的面,也不好再敲打年月明,便道:“罢了,你难得进宫,好好陪陪他们姐弟吧。本宫有些乏了,去里头小憩一会。”   年月明连忙起身扶她,德妃却摆了摆手,扶着宫女的手,慢悠悠地往里屋去了。   德妃一走,姐弟俩便拉着年月明去了他们的住处。   年月明坐在炕上,姐弟俩像两只找到了窝的小兽,一左一右地窝进她怀里。   忽然福宜仰着小脸,撅着小嘴问道:“额娘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们呀,福宜都想你了,很想很想。”   年月明被他问得心里一酸。她又如何不想这俩孩子,可这里面有些事,她根本没法和别人多说,更何况还是俩半大孩子,只得敷衍道:“园子里有许多事需要额娘做。额娘一时没腾出时间来。”   福宜年纪小,看不出来她的无奈,一旁的福满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额娘的异样。   那个王贵人来德妃这儿请安的时候,她见过一面。德妃或许不知道这其中龌龊,福满却是知道,足足恶心了好几日。   今日额娘见了,心中只怕比她更甚。   福满想着握住了年月明的手。   年月明看出她眼底的担忧,虽然不明白小姑娘为何担忧,却也心里暖融融的,笑着亲了亲她的脸蛋,“满满放心,额娘在园子里,一切都好。倒是你们,在宫里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   “额娘我们也很好。我和福宜去尚书房念书了。”   年月明倒是没想到这一茬,不过听了之后倒也没太惊讶。姐弟俩聪明,得了皇帝看重,提前入学倒也正常。   她更多担心这姐弟俩适不适应,开不开心。   福满知道额娘的心思,便详细的将这段时间的近况和她说了一遍,“……额娘我还在学堂交了很多朋友,七叔家的雅莉齐姐姐性子温和,对我很照顾。还有十二叔家的瑚图灵阿姐姐最有趣,还教我翻花绳呢。”   年月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孩子性子腼腆,在京中之时只有舒宜尔哈这一个朋友。如今进了学堂,多了些朋友倒也不错。   福宜也迫不及待的说,他也交了很多朋友,“十五叔家的哥哥还送了我两只大将军。”说着从怀里翻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竹笼,献宝似的给年月明看。   年月明往那竹笼里扫了一眼,只见竹笼里两只硕大的蝈蝈正瞪着绿豆眼瞧她。   年月明:“……”   她怎么觉得这小子有点玩物丧志的苗头了?   她的满满样样优秀,聪慧好学,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六十虽也有几分淘气,却也不像这小子这般,搞了个动物园不够,如今又养起了蝈蝈。   年月明倒不是一定要孩子瞄准了那个位置,可也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孩子长成纨绔。   年月明随即板起脸,严肃道:“你皇玛法让你去尚书房是念书的,不是让你去玩蝈蝈的。”   福宜见额娘沉了脸,极为有眼色地将竹笼往身后藏了藏,抱着年月明的胳膊撒娇:“额娘,福宜念书了,真的!”   年月明只当他在哄自己,依旧板着脸不说话。   福满见状,连忙在一旁道:“额娘,福宜确实念书了,《三字经》都已经背了一半多了。”   她这弟弟虽然爱玩,但确实挺聪明的。要知道二十五阿哥,也求了皇帝去尚书房,别说念书了,能乖乖的坐住就不错了。   年月明看了福满一眼,又看头看福宜,有些半信半疑,“真的?”   “额娘,福宜背给你听!”福宜为了证明自己,立马挺直了腰板,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小孩子声音还奶声奶气的,却已经流利的背起书。   听着儿子稚嫩却流利的背诵声,心里的那点担忧散了大半,在他背完后,重新将人拉回了怀里,笑着称赞,“福宜真厉害,背的真好。”   福宜是个猴儿性子,被夸了,便要得寸进尺,搂着年月明的脖子撒娇:“额娘也亲福宜一下!”   年月明依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头又在福满脸上亲了一口。姐弟俩都有份。   福满的小脸虽有些红,却也轻轻在额娘脸上亲了一口…… 第113章 母女谈话   母子三人在屋里说话玩闹,愉快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窗外的日头就已经渐渐偏西了。   福满看了一眼怀表,已经到了四点了,心里知道额娘快要走了。   她从额娘怀里坐了起来,想了想,对福宜说,“额娘带了桂花糕来,二十一叔喜欢吃桂花糕,你去给二十一叔送点。”   福宜还没和额娘说够话呢,赖在额娘怀里,不肯去。直到福满敲了敲他的脑袋,他才不情不愿的从额娘怀里出来,撅着嘴道:“让小梁子送,不行吗?”   小梁子是四爷安排的照顾他的太监。   年月明看出福满有话要单独和她说,笑着摸了摸福宜的脑袋,“福宜乖,你二十一叔没少照顾你,让小梁子送去不够有诚意,你亲自去送才好,顺道亲口和他说声谢谢。回来后,再和额娘聊天好不好?”   被额娘哄了哄,福宜才高兴了,“那好吧,福宜去送。”   等他出了门,福满又吩咐维夏,“维夏姐姐你在门口守着,有人靠近,立刻提醒我。”   维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母女二人,福满一时间却有些不知如何张口。   年月明看着她小脸上神色来回变化,将她又搂到了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开口,“满满是不是有话想跟额娘说?不着急,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和额娘说,额娘等着。”   福满望着额娘温柔似水的面容,忽的鼻尖一酸,将脑袋埋进了她的怀里。   皇权之大,掌权者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以让下面的人惴惴不安,辗转反侧。   更况且历史上公公抢儿媳,丈夫献妻子的例子也不少。   福满从前看到史书里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虽然觉得荒唐可悲,却总是缺乏一种真实感。可如今,当这样的事可能要发生在自己额娘身上,她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无力和恐惧。   福满想她额娘也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所以隔了这么长时间才进宫来看他们。刚才又瞧见了那个和她有些像的王贵人,此时心里一定很害怕吧。   福满心里不由得催生出一股子恨意,她恨上天瞎眼,明明她的额娘那么好,上天却要三番四次捉弄她。她恨皇帝无耻恶心,一把老骨头都快进棺材了,还对着儿媳意淫。她也恨她爹,恨她自己,弱小无能,保护不了她额娘。   福满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就是拼死,也要给老皇帝下一把毒药!   年月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心疼的不行,紧张的问道:“是不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了?”   “不,不是的,额娘。”福满抬起头,望着她额娘那双焦急的眼睛,轻声道:“我和福宜在宫里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们。额娘以后……少进宫来看我们吧。”   年月明的眼神微微一变。   只听福满继续说道:“我过段时间求求玛嬷,让她准我和福宜经常回去看阿玛和额娘。这样额娘就不用总往宫里跑了。”   年月明听着福满的话,怔怔的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她当着皇帝背诗的情形,顿时明白过来了这一切,眼眶倏地红了,“满满……你……”   你什么,年月明没有说出来,或者说她根本说不出口。   她看着自己女儿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从没有觉得像这般羞愤难堪,无地自容过。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她的女儿没有那么聪明,多么希望她看不出人心的污秽肮脏。   年月明忽然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的祈求道:“满满,不要看……也不要想!”   很快她掌心传来一股子湿热,年月明的心似被灼了一般的疼,抱着她哄道,“满满,别哭,别哭……”   福满也用力抱住了她额娘。   她看的清楚,方才额娘眸中的羞愤和难堪。   福满想即便是到了现代,一些女性被眼神性骚扰了,也不乏有人反过来指责受害者穿衣暴露,身材太好,长得太美,更甚至就连有的受害者也隐隐觉得自己也有问题。   更何况这还是在古代,那个人又是皇帝,就更无人敢指责了。   福满想她或许改变不了大环境之下很多人普遍的想法,但是她不想让她额娘内心也那么认为,那么痛苦。   她伏在年月明耳边说,“额娘,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觉得羞耻,是那个人的错,都是他的错!”   年月明眼泪夺眶而出,她以为这些天她已经把那些委屈、恐惧、羞愤都压下去了。可当福满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还是断了。   她的丈夫虽是体谅她,可也不敢说出怨怪君父的话。   她的婆婆虽没来得及说什么,可那双眼睛望着她时,分明带着审视和寒意。   唯有她的女儿,无条件的理解她,相信她,维护她。唯有她说出了她内心想说但不敢也不能说出来的委屈和愤怒!   年月明紧紧抱着福满,无声地流着眼泪。   ……   年月明哭了好一会,才将情绪发泄了出来大半,到底顾忌着在德妃宫里,擦了擦眼泪,平复了心情,才搂着福满叮嘱,“满满乖,额娘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额娘,也不要再操心这些事。额娘只要你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就好。”   福满看着额娘红红的眼眶,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乖乖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福宜回来了。他颠颠的跑着来的,脸蛋红扑扑的,连呼带喘地说:“二十一叔说糕点好吃!二十五叔也要吃,分走了一半,还缠着我要呢,额娘,还有吗?”   年月明笑着点了点头,吩咐了小梁子又给二十五阿哥送去了一包。   母子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又偏了些,年月明才起身,带着两个孩子往正殿去了。   母子三人到正殿的时候,却发现四爷也已经到了,德妃小憩也醒了。   母子俩脸上都不太好看,像是方才说过什么不太愉快的话,气氛有些微妙。   福宜多日没见四爷,进门便朝着他扑了过去,“阿玛你怎么来的,你怎么不和额娘一起来!”   四爷接住他,又摸了摸福满的脑袋,这才和姐弟俩解释道:“阿玛刚才去给你皇玛法请安了。”   福宜到底是小孩,看不出氛围不对,继续赖在四爷撒娇。   福满却是能感觉的出来,和四爷打过招呼后,从维夏手中接过一包糕点,亲手放到了德妃面前,解开了绳子,取了一块糕点递到德妃面前,笑着说,“玛嬷喜欢吃咸的糕点,额娘命人做了花折鹅糕,里边的鸭肉是咸的,很好吃的,玛嬷尝尝。”   德妃是真心喜欢这个孙女,看着她小脸上露出关心的神色,哪里舍得再板着脸,依言接过了她手上的糕点尝了一口,赞道:“嗯,味道挺不错的。”   这时,福宜才察觉出来有些不对,连忙从阿玛腿上下来,蹬蹬蹬的跑了过来,仰着小脸问德妃,“玛嬷,你怎么不高兴了?谁惹你生气了?福宜去打他!”   德妃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没人惹玛嬷生气。你们来了,玛嬷就高兴了。”   “真的吗?玛嬷没骗福宜吗?玛嬷怎么不爱说话了?”   他记得玛嬷以前挺能说呀。   德妃点了点头,给姐弟俩一人递了一块糕点,“你额娘拿来的糕点味道不错,快吃吧。”   姐弟俩接过,乖乖的吃着。   四爷放下茶盏,站起身,拱手道:“儿臣得了皇阿玛旨意,要去外面办趟差。这一去可能要些时日,路上无人伺候,儿臣想带年氏同往。福满和福宜在宫中,就有劳额娘了。”   这话一出,年月明和姐弟俩都有些惊讶,三双眼睛齐齐望向了四爷。   母女俩同一时间想到了别的事,便没有直接开口问。   福宜却是没顾及,从德妃身边又颠颠的跑到四爷跟前,问道:“阿玛要带额娘去哪?”   四爷怕说出来,他不舍得年月明,便没有直面回答,摸了摸他的脑袋叮嘱道:“福宜乖,阿玛和你额娘要去办差,你在宫里要听玛嬷和姐姐的话,不许淘气。”   福宜不好骗,他虽然还不太懂办差是什么意思,但听得出来阿玛和额娘要走,而且是去很远的地方,一时有些急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福满她正怕皇帝真的对她额娘起了什么歪心思,这时候听说这个消息,反倒松了口气。她额娘出去躲一段时间,皇帝忙起来,过段时间可能就忘了这一茬了。   福满连忙捂住了福宜的嘴,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和四爷说,“阿玛放心,我和福宜一定听玛嬷的话!”   福宜最亲近福满这个姐姐,只要福满不闹,他也会好很多,四爷明白这个理,怜爱的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满满真乖。阿玛一定给你带很多新鲜玩意来。”   福满乖乖点头。   福宜也不情不愿的说,“福宜也要。”   四爷哪有不应的。   德妃这时也淡淡地开口了,“你放心吧。他们是本宫的孙子孙女,本宫不能苛待他们。”   福满听得出德妃话中的不愉,连忙道:“是啊,阿玛放心吧。玛嬷很疼我们的。”   福宜也附和着说,“玛嬷让御膳房做姐姐和福宜爱吃的糕点,还给我们留了荔枝!弘暟哥哥没吃到,还说玛嬷坏话,弘暟哥哥坏!”   四爷听着小儿天真无邪的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给德妃磕了个头:“儿臣不在宫中,额娘费心了。”   德妃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硬邦邦的关心道:“起来吧。路上小心,办差要紧,身子也要紧。”   四爷应了,站起身来,又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要带着年月明出宫了。   年月明临走想到要离开姐弟俩一段时间,不舍的落下泪来,将姐弟俩抱进怀里亲了又亲,才告辞离开了…… 第114章 决定   马车驶出行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厚重的车帘垂下来,将外头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年月明靠在四爷肩头,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脑子里却乱得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理不出头绪。   有些话年月明在德妃宫里便想问了,顾忌着隔墙有耳,才忍了许久,直到马车拐上了通往园子的那条僻静小路,终于开口,“爷怎么突然要出去办差了?”   四爷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柔声解释道:“是皇阿玛派的差事。原本皇阿玛要派老三去的,我恰好进宫去请安,正赶上皇阿玛和大臣商议这事,皇阿玛就将这差事派给了我。”   这差事不是那么好办,原本四爷接下,心里还有些不情愿。直到出了万壑松风,瞧见被传召来的王贵人,便想着带年月明出去一段时间也好。   年月明听完四爷的解释,也就不再追着问了。   但瞧着他神色淡淡的,还是出言关心道:“爷不高兴吗?”   四爷搂着她,嗯了一声,至于因为什么不高兴却没有主动说。   年月明想起刚才他和德妃之间微妙的氛围,猜度着道:“您和德妃娘娘吵起来了?”   四爷没有否认。   果然,年月明叹道:“是因为妾身吗?”   不是年月明自恋,觉得自己多么重要。   而是四爷和德妃母子之间,可能心里算不得多亲近,但明面上多表现的母慈子孝,像今日这般吵了起来属实少见。年月明不由得想起今日的事,想到德妃看她的那个眼神,敏感如她,便下意识觉得可能和自己有些关系。   四爷拨开她黛眉间的愁云,放柔了声音说,“别乱想,这和你无关。”   四爷本来心里就不舒服,去了德妃宫里,还被她问东问西敲打了一顿。说什么年氏妖妖娇娇的不安分,让他将人看严实些,一副月儿会做什么不守妇道的事一样。   四爷心里听着不舒服,就和德妃顶了几句嘴。   当然这些话四爷是不会告诉年月明的,撒谎哄她道:“是因为老十四。”   这确实是他们母子之间的逆鳞。   年月明识趣不再多问了,将身子又贴近他了几分,无声安慰。   四爷明白她的心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发,却见她眼底还有些微红,连忙问道:“怎么哭了?”   年月明哭过后,用帕子敷了敷眼睛,已经不是很明显了,只有离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年月明被他这一问,眼眶又有些发酸。   可想起他前段时间的憋闷,今日又和德妃吵了起来,便不想再让他心烦,于是隐瞒了这一茬,有些羞涩的说,“这么长时间没见姐弟俩,刚见面没忍住就哭了。”   若是四爷没有瞧见王贵人,没有被德妃敲打,便相信了她的话。   她心思最是敏感,怕是还是为的那事。   可既然她不愿意说,四爷便没有戳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以一种让人安稳的语气宽慰道:“别怕,一切都有爷呢。”   四爷始终觉得,皇阿玛干不出抢夺儿媳这种事。   他从前听说过一桩秘事,皇玛法的宠妃董鄂氏,其实是他从一个军士手中抢来的。为了那个女人,据说皇玛法做了许多荒唐事,还曾下罪己诏痛斥自己。   孝庄文皇后对此事深恶痛绝,在世时经常耳提面命孙儿,不准学顺治爷,要行正道,做明君。皇阿玛对孝庄文皇后极为敬重,自然会记着她的谆谆教导。   况且皇阿玛是个要脸的人。如今年纪大了,经常拿着唐太宗自比,愈发想要在史书上留下个千古明君的贤名。   四爷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万一呢?   万一皇阿玛一时糊涂呢?   万一他觉得自己的功业已经足够光耀千秋,这点小事无伤大雅呢?   四爷不敢赌。   他不敢拿自己的一切,去赌皇阿玛的一个可能。   四爷想,他即便不能主动去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也该为自己留些后手,不能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马车停在园子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四爷先下了车,回身将年月明扶下来,却没想跟她一道回去。   “你先回去,爷去书房一趟,处理些事。”   年月明只当他是为着皇帝交代的差事,叮嘱了他两句早些回来,便扶着白术往后边去了。   四爷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往书房去。   书房里已经掌了灯。侍奉笔墨的太监正在里头收拾,见他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四爷让人都出去后,才在书案前坐下,想了一会子,才在宣纸上落笔。   他一气呵成,写完后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了口。   随后唤了佳珲进来,“加急,送回京城,让人亲手交给隆科多。”   佳珲双手接过,应了一声“嗻”,刚想出去,却听四爷慎重又慎重的叮嘱了一句,“让送信的人小心些,不要惊动旁人。”   佳珲心里一凛,知道这封信非同小可,不敢怠慢,连夜安排人手送出。   交代完这一切,四爷坐在书房里,没有急着回后院。   隆科多深得皇阿玛器重,只是如今皇阿玛年纪大了,他不免存了别的心思。   隆科多从前也来接触过他,有意无意地试探过他的口风。   他怕那是皇帝派来试探他的,便只敬着,不亲近,态度暧昧,从来不提夺嫡的事。   后来他暗中派人盯了隆科多许久,确认他不是皇帝派来的,却也不肯将把柄递到他手中。   可如今,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四爷睁开眼,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天边,又圆又亮,照得园子里的石板路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既是走出了那一步,心情也比来时已经松快了许多。   后院饭菜已经摆好了。   年月明见他回来了,便上前迎了迎,“爷来的倒是巧,妾身刚还想着让人去前边请您呢,您就来了。”   四爷看着她如花的面容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愈发认定了那个决定,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又吩咐苏培盛取了酒来。   等酒拿了来,四爷却没让苏培盛斟酒,“都退下吧。”   他亲自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年月明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月儿今日陪爷吃一盏。”   年月明不知道他去了书房一趟,怎么忽然变得豁然了。   她平日里极少饮酒,也不喜欢饮酒,可今看着他眼底那抹情意和隐隐的兴奋,到底不忍推拒,也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她喝的急,四爷始料不及,就这么看着她灌了下去,连忙夹了一筷子菜喂她,等她稍稍好些了,才怪道:“喝这么急做什么?再吃些菜压压。”   年月明依言,将他夹的菜都吃了干净。脸上那层红晕非但没有褪去,反而蔓延到了颈侧,在灯笼光下泛着浅浅的绯色,娇艳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爷高兴,妾身也高兴。一高兴,就喝得急了些。”   她抬眸看他,映着烛光,柔情似水。   四爷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去了大半壶。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帐幔垂下,烛火摇曳。   四爷一遍遍地亲吻她美丽的身子。   明明意乱情迷,他却觉得自己分外冷静,他想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有什么本事坐上那个位置?有什么能耐治理好这万里江山?   “别怕,我不会让你做杨贵妃的……”   他在她耳边低语承诺。   年月明迷迷糊糊中听了他这句话,烦躁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她知道他这人向来谨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换作以前是断然不肯说出口的。如今肯给她交个实底,无非是怕她惶惶不安罢了。   年月明心中明白他的情意,搂着他的脖子,没有说话,却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   十多日后,京城。   佟府,隆科多正坐在书房里翻看公文。忽的外头有人敲门,他应了一声,管家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封信:“老爷,热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隆科多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处的印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靠进椅背里,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李四儿端着一碟子糕点走了进来。她将碟子放在桌上,看隆科多一脸笑容,好奇地问道:“老爷笑什么呢?”   隆科多将信折好,放进了密匣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雍亲王来信了。”   李四儿愣了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是纳罕,“他不是要做孤臣嘛,怎么又给爷来信了?”   隆科多嗤笑一声,放下茶盏:“装不下去了。这小子谨慎得很,生怕落下什么把柄,这些年跟爷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绕来绕去,就是不往正题上靠。这回倒是老实了,知道求我了,也不知道在热河发生了什么,竟让他着急了。”   李四儿眼珠一转,笑着奉承道:“老爷管他经历了什么才想通的呢,总归是想通了就好。妾身瞧着,还是老爷有本事。不管什么猴子,都翻不过老爷的手掌心。”   隆科多被这话捧得舒坦,捋了捋胡须,接过李四儿递来的茶,又吃了一盏。   李四儿在一旁坐下,见他心情不错,便试探着问起女儿的婚事,“老爷,萨伊堪的婚事,妾身又相看了几家,那孩子都看不上。”   隆科多皱了皱眉,“那几个都看不上?我瞧着都不错啊,都是上进的好儿郎。”   李四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光上进有什么用呀?您闺女不喜欢那大老粗,喜欢斯文俊秀的。”   隆科多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难不成有看上的?”   李四儿的目光闪了闪,想起女儿看中的那个人,心里叹了口气。那孩子倒是不错,家世好,长得好,还是个有才学的,可再好都已经成亲了。   若是被老爷知道这事,以他的脾气,非得把萨伊堪训斥一顿不可。   李四儿想着,连忙道:“哪有啊,女孩家嘛,都这样,喜欢长得好看的。您那闺女,看话本子看多了,满脑子都是才子佳人。”   隆科多摇了摇头,“少让她看些汉人写的那些情情爱爱的书,一个姑娘家,看坏了性情怎么好。”   李四儿点头应下,想着日后按照那年熙的例子,给闺女挑个斯文俊秀的夫婿…… 第115章 去河南   四爷这次要去的是河南。   眼下西陲战火纷飞,粮草便成了前线的命脉。   然而陕西接连两年遭遇大旱,粮食歉收严重,各州县卫所常平仓里的存粮,光是用来赈济灾民,都已捉襟见肘了,根本抽不出多余的粮草运往前线。   皇帝无奈之下只得下令,从河南开封等府调拨现存仓粮二十万石,紧急运往西安存入粮仓备用。   谁知旨意刚下达,便有地方官员递上奏报,称河南通往陕西的水路河段无法行船,只能依靠陆路运输。   陆运的成本比水运高出数倍不止,且速度慢、损耗大。皇帝自然不愿白白多花这笔冤枉银子,便点了四爷亲自前往河南勘查河道。   亲王出行,即便刻意简装,随行的仪仗与护卫阵仗依旧不小。这一路上,各地递了牌子想见四爷请安的官员络绎不绝。   四爷本就因河道之事心烦,索性冷着脸谁也不见,直接闭门谢客。可即便如此,各地官员的热情依旧挡不住,硬是将他们的行程拖得极慢,走了十多天,堪堪才出了京城地界。   看着依旧缓慢挪动的队伍,四爷终于没了耐心,便起了脱离大队伍先行的念头。   四爷掀帘上了马车,年月明将晾凉了的茶递过去,又见他额角沁着薄汗,便顺手拿起团扇,轻轻替他扇着。四爷接过来一饮而尽,茶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驱散了几分暑气,这才将离开队伍先行的打算和年月明说了。   年月明听罢,手上扇风的速度慢了下来,抬眸看他,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笑着道:“皇上让您去勘查河道,您怎么搞得像微服私访一样?”   四爷被她这话逗得也笑了,伸手将她手中的团扇接过去,自己扇了两下,神色又渐渐认真起来,解释道:“上古时期大禹开凿三门峡,疏通河道,汉唐之时,都曾行过水运,哪里就有不能行船的道理?若真是河道堵塞、损毁严重,地方官员早该上报朝廷,请求拨款疏通了。”   若真是河道堵塞,便有现成的理由跟朝廷要钱。他们会白白放过这样的机会?   无非是因为上报了之后,朝廷会专门派钦差来调查。   年月明对政事知之甚少,却也是个聪慧的,听他这么一说,微微蹙眉道:“爷是怀疑……地方官员故意不让行船?”   四爷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让行船?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罢了。   年月明想了想,便明白了,“熙熙攘攘,皆为利往。陆运比水运成本高得多,损耗大、耗时长、需要的人手也多,一笔一笔都是银子。这其中能做的文章、能捞的好处,可多着呢。”   四爷斜倚在软枕上,听她说完,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赞道:“月儿虽在闺阁,知道的东西倒不少。”   年月明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爷忘了,妾身外祖家是做什么的了?妾身外祖家行商,家里养着商队,走南闯北的,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妾身小时候听我娘说过一些。”   四爷也来了兴趣,“哦,年夫人都和你说什么了,也说给爷听听。”   年月明笑了笑,只道:“爷也知道陆运损耗变数多,没有固定标准,下场大雨,多翻了几个山头,都可能折进去一匹马。平常底下人报账只要不是太过分,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知那管事看我娘是个妇人家,认定她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便起了欺骗的心思。有一回报账,一趟生意下来,竟是被山贼劫了五次,交了二十几回杂税,还累死了三十匹马,各种损耗报了一大串。我娘只看了一眼,便将那些虚头全指了出来,那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从那以后才算收敛了些。”   四爷听完,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神色又沉了下来,“商贾之家,为了蝇头小利,就已经存了这么多弯弯绕。给前线运粮,这么大的工程量,不知喂饱了多少蛀虫。长此以往,非把国库吃空了不可。”   年月明知道他最恨官员贪墨。前世他登基后,对这方面尤其严加管束,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又立了新的规矩,层层把关,贪墨之风才渐渐好转。   年月明见他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同样,积雪融化,也需要时间。那些根深蒂固的积弊,不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不过妾身相信您。”   四爷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纤纤玉手,心里的火气便被按下去了大半。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忍不住感慨,“知我者,月儿也。”   马车继续往前走,四爷靠回软枕上,又将先行的打算仔细和年月明说了一遍。   “爷打算带着几个侍卫,乔装打扮成商人,日夜兼程,先行赶往河南。你跟着仪仗慢慢走,再有官员递牌子求见,直接让侍卫拒绝就是,不用搭理。”   年月明没想到他竟是不打算带她,忙道:“妾身想跟着您。我会骑马了,不用坐马车了,不会耽误爷的行程的。”   “爷是怕你受罪。我提前赶过去,是要昼夜赶路的,这和游山玩水不同,很累人。你身子又弱,何必跟爷受这个罪?”   年月明虽是知道他是不舍得自己受苦,可还是不愿和她分开,“爷不在,妾身心里不安定。”   四爷看着她美目中的执拗和依赖,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还是劝道:“爷不在,还有侍卫守着呢。放心,安全无虞。”   年月明还是不愿,她是跟着他出来的,他不在身边,即便她有侍卫护着,心里却也有些不安定。   四爷又说了几句,都被她挡了回去,软言细语的,却寸步不让。四爷看着她那副依赖自己的模样,心里又爱又怜,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行吧。但你得答应我,累了就说,不许硬撑。”   年月明怕他反悔,连忙应下。   于是四爷安排了人穿着他和年月明的衣服,跟着仪仗慢行。拜前几日来请安的官员所赐,他整日待在马车里不出去,倒是不惹人怀疑。   这几日赶路,年月明有时也骑马。她学得认真,胆子也渐渐大了,几日下来,已经骑得很不错了。此番轻装简行,她便也跟着四爷骑马。   只是一行人在路边茶摊歇脚时,总有客商模样的人,眼睛不住地往她身上扫。她穿着女装,虽然蒙了面纱,可那窈窕的身形、露在外面的一双美丽眼睛,还有举手投足间那股说不出的风姿,哪里遮得住。   四爷的脸黑了一路。   进城后拉着年月明去了一家成衣铺子,挑了一套男装,让她穿上了。   但美人终究是美人,哪怕扮成男子,也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郎君。那男装穿在她身上,腰身显得更细了,整个人长身玉立,清隽疏朗。铺子里的伙计看直了眼,旁边几个挑衣裳的客人也频频侧目,尤其是望着两人的眼神越来越怪异了。   四爷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又让人去胭脂店买了一盒深色的粉,   让人将她的脸和脖子都涂了一层黑粉。   年月明原本粉白的面皮被遮成了正常的麦色,这才去了几分脂粉气,多了几分英朗。   不想四爷却还是盯着她。   年月明好脾气的由着他折腾了一通,也累了。若是他再不满意,她也没招了。   “这么一看,倒跟你大哥有几分像了。难怪爷听说允恭年轻的时候,走在街上还被人用绣球砸过。”   年月明比她大哥年希尧小了二十多岁。年希尧又待她极好,如兄如父,她心里便对这位长兄多有敬重。此时听了这话,便瞪了他一眼,“爷都是从哪里听的这些胡话?”   四爷见她不乐意了,这才收了玩笑,将那盒脂粉收好,换了个话题,“咱们二人扮做兄弟出行,你这称呼也该换一换了,喊声四哥听听。”   年月明愣了一下,她喊过他四爷,喊过夫君,也喊过他的名字,却从来没有喊过四哥,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她不肯喊,四爷却愈发觉得有意思了,催了她好几次,才见她张了张嘴,轻声喊了一句:“四哥。”   四爷听着,只觉得从耳根一直酥到了心尖上。   他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应了一声,“走吧,五弟。”   年月明上头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排行老五,称呼一句五弟倒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这称呼实在新鲜,忍不住笑了,方才那点羞涩也散了。   年月明外表柔柔弱弱,可骨子里却有股子韧劲。她心里清楚四爷急着赶路,想着早些到河南。一路上即便辛苦些,也没喊过累。   四爷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怕她为了不拖累行程,不好意思张嘴,便主动放慢了速度。每日早歇晚走,遇着好的客栈便住下,遇不着也不急着赶路,就在车上歇一歇。   半个月后,终于抵达河南。   许是因着他的体贴,年月明这一路虽消瘦了几分,却没有生病。   不想四爷刚庆幸完,第二日年月明就开始小腹坠胀,腰酸得像要断了似的。四爷瞧着她脸色苍白,心疼又担心,连忙让人将大夫请了来。   大夫很快来了,诊了脉,却说没什么大碍,“夫人癸水将至,又身子乏累,气血亏虚,好好将养几日,就好了。”   四爷这才松了口气,又追着大夫问了半日饮食忌宜,问了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问了要不要吃药、吃什么药,问得那老大夫额头都冒了汗。   年月明靠在床头,看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大夫都说了没事,您就别操心了。”   四爷没理她,将大夫送走后,又吩咐人去抓药煎药,又是让人请个厨娘来,伺候她饮食。   年月明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床上,看着他忙活。   四爷虽然有正事要办,但心中到底放心不下年月明,便先让人去探探底,自己留下陪了她一天。等第二日年月明身子好多了,他才出去办事了…… 第116章 格格打架   热河那边,年月明和四爷刚走没几天,众人便离开了行宫,往木兰围场去了。   姐弟俩的失落,很快就被大草原上的新鲜事物,冲得烟消云散了。   随后皇帝更是大手一挥,下旨免了阿哥格格们的课业。旨意一下,姐弟俩更是像出笼的鸟儿,每天不是去骑马,就是去看篝火晚会,看人摔跤射箭,玩得不亦乐乎。   福满还交了两个蒙古朋友。一个叫娜仁,八岁的的蒙古女孩,生得高挑结实,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另一个叫其其格,比福满大一岁,性子文静些。   这日,娜仁兴冲冲地跑来找福满,说围场里有骑射比赛,参赛的都是女孩子,问她想不想去看。   福满没什么事,自然应了,喊上雅莉奇跟她一道去了。   三个女孩手牵手往骑射场走,远远便听见号角声和欢呼声。场地四周围满了人,除了蒙古王公的眷属,还有不少随行的宗室女眷。   场中央,十几个女孩骑着马,绕着靶子飞驰。她们一手拉弓,一手搭箭,身姿矫健,动作行云流水,箭头破空而出,“嗖”的一声钉在靶心上,引来一阵喝彩。   福满也看得目不转睛。   娜仁见她看的入迷,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紫禁城里的格格们,不喜欢我们草原儿女打打杀杀的呢。”   福满喜欢极了,甚至产生了想学射箭的想法,“娜仁姐姐,射箭难不难学?”   娜仁见她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打量了她几眼,“射箭不难学,但首先就需要力气的。你也想学吗?可你这么瘦,能拉得开弓吗?”   娜仁倒不是小瞧福满。   她学骑射也很早,大概四五岁的年纪,但当时的她可是很强壮的,力气大到同龄的男孩都打不过她。   福满虽然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不少,但胳膊细得像根柳条,看着单薄的很,实在不像能射箭的料。   旁边的雅莉奇闻言,连忙为福满说话,“福满力气很大的。我们玩扳手腕,每次都是她赢。”   娜仁有些不信,来了兴致,“我也爱玩扳手腕,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都掰不过我。你如果能赢了我,那才能学射箭呢。咱俩比比?”   福满看了看娜仁结实有力量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细瘦的小胳膊,心里也有点没底,但她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干脆的应了,“好。”   “好,不是胆小鬼!”   娜仁很兴奋,拉着福满就要比试,正好有张木桌,两人对面坐下,各自伸出右手,掌心相贴,拇指紧扣。   随着雅莉奇喊了一声开始,福满只觉得一股很大的力气从对方手上传来,像一座小山压下来,很快就将她的手腕压了下去。   娜仁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胜出,笑着提醒道:“福满,你这力气再练两年吧。”   谁知娜仁这话一出,反倒刺激了福满,在她的手就要触到桌面时,猛地发力,将娜仁的手顶了回去一半。   娜仁愣了一下,连忙收起了轻敌之心,认真起来,手臂肌肉绷紧,又增加了些力气。   福满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一瞬都不敢移开。   娜仁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她二人就这样僵持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直到福满渐渐的体力不支,直接败下阵来,才算结束了这场比赛。   福满心甘情愿认输,“娜仁姐姐,我输了。”   娜仁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爽朗坦荡,“很少有人掰手腕能比得过我。你虽然输了,但你力气确实不小,可以学射箭!”   她说着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弓箭,递到福满面前,“这把弓是我阿爸送给我的,现在送给你了。”   福满比赛输了,而且这弓箭还是人家爹送的,她哪里好意思收,“谢谢娜仁姐姐,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这个礼物是你阿爸送你的,很珍贵,我不能收。”   娜仁不以为意,豪爽的说,“送你,你就拿着。我们草原儿女没那么多讲究,你是我的朋友,这弓箭送给你,我阿爸也会高兴的。”   福满又和她道了谢,这才将那弓箭收了起来,想着回去后挑件合适的礼物送给娜仁当回礼。   娜仁见她收下了,也很高兴,正要和她讲讲射箭的要点,忽然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四格格,不好了!福宜阿哥跟人打起来了!”   福满闻言,顿时着急了,和娜仁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跟着太监离开了,一边走一边问道:“福宜跟谁打起来了?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那太监一边喘气一边说,“福宜阿哥在摔跤场那边,跟……跟十爷家的弘晙阿哥打起来了。奴才听说是弘晙阿哥偷偷骂您,被福宜阿哥听见了,让他给您道歉,他不肯,说阿哥打赢了他,他才道歉。”   福满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所以她这是被小豆丁维护了?   福满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也没再多问,快步朝摔跤场跑去了。   福满刚进摔跤场,便听见摔跤场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走近了越过人群往里一看,只见草地上两个小孩正扭打在一起。   福宜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得歪七扭八,半边衣襟上全是草渍和泥巴。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着泪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来。他对面的人正是弘晙,他比福宜大两岁,却没比福宜高多少,俩小孩伸着小拳头,有来有回的往对方身上招呼着。   弘鼎站在旁边,有意无意地拉着偏架。福宜刚扑上去,他就伸手拽住福宜的衣领往后扯。福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弘晙趁机一个翻身将福宜压在了下面。   福满看着福宜被几个人合伙欺负,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快步走过去,一脚就踹在了拉偏架的弘鼎屁股上。   她这几年拳脚不是白练的,此时用足了力气,这一脚踹得又准又狠。弘鼎疼的龇牙咧嘴闪到了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哎呦,哎呦,哪个敢踢小爷!”   福满顾不上搭理他,伸手将缠斗在一起的两个小孩分开,抓住福宜,将他薅到自己身后。   弘晙被拉开,还没反应过来,又要往上冲。福满胳膊直接攥着他的胳膊用力一转,反剪过来,疼的弘晙直叫唤。   弘鼎此时才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福满,咬牙切齿的道:“福满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弘晙刚才在和福宜玩摔跤呢,你快放开弘晙吧,别伤了和气。”   福满扭过头看着他,天真的笑着,“哦?原来是在玩摔跤。我也想玩。我看刚才弘鼎哥哥教弘晙教得挺好的,我也想讨教讨教,请弘鼎哥哥多多指点。”   她说着,手上用力一推,弘晙被她推倒在地,摔了个屁股蹲,又疼又丢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福满妹妹……我、我一个男的,怎么能和你一个小姑娘摔跤?那不是欺负你嘛。”   福满笑容不变,“那弘鼎哥别把我当姑娘就是了,还是说……”   福满语气顿了一下,鄙夷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扫过,“弘鼎哥一个男的,害怕摔不过我一个姑娘?”   这话说出口,周围围上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哭着的弘晙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瞪着福满,对弘鼎喊道:“弘鼎哥,你快教训教训她!”   弘鼎被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一个小姑娘这样挑衅,若是退缩了,以后在围场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咬了咬牙,心想刚刚那不过是这死丫头背后偷袭,他才被踢了个正着。   自己比她大四岁,个子也比她高出一大截,再怎么也不会输给她。随即挺了挺胸,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行吧,那我就陪你玩一会儿。不过我可说好了,摔疼了可不许哭鼻子。”   福满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弘鼎也走了过来,两人在草地上相对而立。   弘鼎比福满高出一个头,双臂自然也比她长出一截,他仗着这个优势,张开双臂就扑过来想摁住福满。   结果福满侧身一闪,弘鼎顿时扑了个空,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等他稳住身形了,又扑过来,这回福满没有躲,一个抬腿,迅速的朝着弘鼎的小腹上踢了去。   弘鼎避之不及,被她踢个正着,顿时疼的弓起了身子。福满借着这个机会,又朝他屁股上补了一脚,将他踹在了地上。   弘鼎前边也疼,后边也疼,倒在地上哀嚎着。   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弘旷看着弟弟被踢成这样,也忍不下去了,窜出来伸着胳膊就冲到了福满面前。   福满连躲都没躲,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盯着他问道:“弘旷哥哥也要指点指点我吗?”   弘旷想到弘鼎的惨状,屁股都开始产生隐痛了,“好……好男不跟女斗!你等着!”   说着走过去将弘鼎扶了起来。   福满又道:“我听说两位哥哥对我有什么意见?私下说多没意思,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给我听听。”   弘鼎被她打的屁股直疼,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弘旷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死活不认,“哪有这样的事,福满妹妹听错了吧。”   这时福宜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大声道:“你们骂了!福宜听到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   福满看到他们恶狠狠的瞪着福宜,活动了一下手上关节,冷笑道:“看来两位哥哥是还想再指导指导我。”   弘鼎弘旷被她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低下头,小声的说了声对不起。   福满这才拍了拍手,拉着福宜,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摔跤场,福满一句话也没说。   她步伐很快,福宜被她拉着,小短腿倒腾着差点跟不上,偷偷抬头看她,心里有些怕怕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姐姐一瞪,又赶紧闭上了。   回到帐篷,福满扒开他衣服一看,身上已经青了好几块了。   福满又气又心疼,冷着脸翻出玉容膏,一点点的在他擦伤处轻轻涂抹。那药膏清凉,碰到破皮的地方有些刺痛,福宜吸了一口凉气,疼的龇牙咧嘴,但却不敢喊疼。   过了一会,福宜终于没忍住,小声地问,“姐姐,你生气了吗?”   福满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福宜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小脸上有些怯怯的。   福满心里一软,也冷不下去脸了。   “为什么要打架?”   福宜哼了一声,“他俩坏,骂姐姐。”   福满看着他小脸上义愤填膺的神情,说不感动是假的。这小屁孩平时虽然淘气点,但还是挺维护她的。   不过感动归感动,福满却不想这样的事再次发生,认真的叮嘱道:“福宜,你还小,你打不过他们的。下次别这样了。”   “福宜生气,福宜不怕!”   “那你来告诉我,我去打他们。你不许再自己动手了,听见没有?”   金爱年同学想到刚才姐姐将那三个家伙揍的哭,顿时高兴了,“姐姐厉害,福宜也要像姐姐一样厉害!谁敢欺负姐姐,福宜就打他们!”   福满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一直觉得金爱年同学,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屁孩,只知道吃和玩,没想到在小屁孩心里她还挺重要的。   福满有些感动,刚要说几句软话,就听他可怜兮兮的说,“姐姐,福宜屁股疼,你帮我揉揉。”   福满:“……”   感动不了两秒。   福满看着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气得想在他屁股上再补一巴掌,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是亲弟弟,才没下得去手。   这时帐帘忽然被掀开,小梁子匆匆走了进来回话,“格格,皇上身边的人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第117章 告状   姐弟俩都是聪明的,很快就猜测到了皇帝召见的原因。   福宜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福满,“姐姐,皇玛法是要罚你吗?”   福满想多半是。   不过福满敢动手,就不怕被罚,此时倒也坦然。   福宜却着急了,从榻上爬起来,“我去和皇玛法说,是他们先骂姐姐的!”   福满看他疼的龇牙咧嘴的样子,伸手把他按了回去,“你老老实实趴着吧。”   金爱年同学不服气,梗着脖子,“福宜是证人,证人得到场作证。”   福满之前给他讲的睡前小故事,他倒是记住了。   福满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   她理解他的心意,不过她一个成年人,还用不着一个小屁孩护着,随口糊弄道:“你现在不能动。你如果还能走着去皇玛法那儿,皇玛法就会觉得你伤得不重,是我把他们揍狠了。你这样,等会儿太医来了,你就学着五哥那样,一边哭一边说浑身疼,记住了吗?”   弘昼想偷懒的时候,就爱装病。姐弟俩去探望过一回,非常荣幸的见证了大型装病现场。   福宜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明白了姐姐的意思。他往榻上一倒,闭着眼,拧着眉,五官皱成一团,学着弘昼的样子哀嚎起来了。   福满看他沉浸式表演,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笑出来,轻咳了一声,叮嘱道:“对,就这样,坚持住。”   福满说着整理了一下衣衫,出了帐子。   帐子外,李德全已经在等着了,福满出来,对他笑了一下,“李公公,我们走吧。”   李德全被她可爱小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又想到在万岁爷那儿告状的三人,眼神有些复杂。   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小格格,怎么做到的把那哥俩揍的直哭的?   李德全的惊讶很快就收起来了,想到来时德妃没少打点他,让他多照看这对姐弟,便趁着引路的功夫,低声提点了福满几句,“万岁爷今日难得闲暇,召了恪靖公主说话,没过一会,富灵阿格格和弘鼎、弘晙两位阿哥来给万岁爷请安了……”   福满早就想到了这一茬,倒也没有觉得意外,轻声和李德全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李德全见她这么淡定,只当她没明白,又说的更浅显了些,“格格可能不知道这恪靖公主是谁。公主的额娘原是万岁爷的贵人,出身郭络罗氏,和宜主子是亲姐妹。弘鼎阿哥和富灵阿格格又是宜主子的亲孙子孙女……”   福满木兰围场没几天,其实已经听说了她这位姑姑的不少事迹。   恪靖公主,又被蒙古人称为“海蚌公主”。海蚌在蒙语里是参谋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位恪靖公主是实实在在可以参与政事的。据说她还曾帮部落的百姓开垦荒地,因此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福满想,这样一位有大局观的女性,应当不会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找她麻烦,起码不会像弘鼎那样拉偏架。   不过李德全好心提点,她还是领情的。她点了点头,又和李德全道了声谢。   皇帝的帐子离得不远,走了不过半刻钟便到了。   福满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动静。   一道女声悠悠地问,“你是说……你一个九岁的男孩子,被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揍的毫无还手之力?”   帐子里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弘鼎看着恪靖公主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时脸上有些难堪,没好意思说话。   富灵阿抢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姑姑,福满就是很爱欺负人,她还经常拿皇玛法和德妃玛嬷压我们!”   那女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孩子,她既然能将弘鼎揍得毫无还手之力,为什么还要跟你们动嘴?”   富灵阿没明白姑姑的意思,坚定的说,“福满真的拿皇玛法和德妃玛嬷压过我们,动不动就说要来跟皇玛法告状。”   说着好像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脸上有些红。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   福满走了进来。   皇帝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下首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面容秀丽,气质沉稳,眉眼透着一股子英气,应当就是恪靖公主。   福满想到刚才在账外听到的对话,不禁对这位姑姑多了几分好感。   “福满给皇玛法请安,给恪靖姑姑请安。”   恪靖公主的目光也移了过来,落在福满脸上,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笑了笑,和她介绍道:“这是你四哥家的。”   恪靖公主又看了福满一眼,不由得感叹道:“怪不得和……四哥有些像。”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恪靖公主没出嫁时和温宪公主关系不错,后来温宪去世,她还伤心了一阵。现在从福满脸上看到妹妹的影子,不禁有些激动的朝福满招招手,“来,过来让姑姑看看。”   福满依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那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姿态,让恪靖公主越看越喜欢,开口问道:“福满认识姑姑?”   福满点了点头,如实说道:“认识。大家都说姑姑很厉害,还叫姑姑‘海蚌公主’。福满很敬佩姑姑。”   恪靖公主闻言笑了,笑声爽朗,在帐子里回荡开来。她转头看皇帝,眼里带着几分得意:“皇阿玛,瞧瞧,我还多了个仰慕者。”   皇帝也笑了,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可不是。你这名气,再过两年就传到京城去了。”   恪靖公主只当皇帝这话是夸赞,愈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时,旁边发现自己好像被皇玛法和姑姑忽略了的富灵阿,忽然委屈巴巴的喊了一声姑姑。   恪靖公主这才想起还有一桩案子要断,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不紧不慢地开口问福满,“方才富灵阿说你经常搬出来你皇玛法和德妃玛嬷压她们,有这么回事吗?”   福满坦然的点了点头。   她承认的这么干脆,倒让恪靖公主有些意外。   富灵阿也没想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急急道:“姑姑你听,她自己都承认了!”   福满转过身,目光锐利的看向富灵阿,“富灵阿姐姐,我当初答应过你,只要你不再欺负雅莉奇姐姐,我就不把那件事说出来。可你今日恶人先告状,反过来说我欺负你,那就别怪我失信了。”   福满随后将入学后被孤立、富灵阿拿红宝石项链收买同窗、以及她如何发现、如何与富灵阿达成协议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孙女那里还有富灵阿姐姐亲手写的承诺书,皇玛法若是不信,孙女可以让人取来。”   “你胡说!那什么承诺书是你逼着我写的!”富灵阿一下子脸就涨红了,恼羞成怒,气急了就要扑上来打福满。   当然不等她够着福满衣服,就被两个太监摁住了。   不等皇帝出言,恪靖公主就抢先呵斥道:“胡闹,御前岂容你放肆!”   富灵阿被吼了一通,泪珠顿时在眼眶里蓄起来。   既然恪靖公主将人止住了,皇帝自然不好再责难,语气淡淡的问道:“富灵阿,是福满说的这样吗?若是让朕知道你说谎,朕就要罚你。”   富灵阿不怕恪靖公主,却是怕皇帝,听了皇帝这番话,想辩解,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里的泪珠瞬间就出了眼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便是默认了。   皇帝一拍桌案,斥道:“你还有脸哭?你妹妹入宫读书,你不说照顾照顾她,还挑唆别人不跟她玩。小小年纪,竟是学了一肚子坏心眼!”   富灵阿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不敢再哭了。她死死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白了,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弘鼎。   弘鼎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此时他早就后悔了。   他就不该听妹妹的话来告状。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皇帝的目光果然转向了他,冷哼一声,“你一个九岁的男孩子,被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打成这样,你还有脸来告状?滚回去,好好反思反思!”   弘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福满看着他被骂,心里虽然痛快,却觉得还不够。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心翼翼的看向皇帝,“皇玛法,孙女不是故意揍弘鼎哥哥的。孙女只是想跟着弘鼎哥哥学摔跤。福宜和弘晙弟弟摔跤,弘鼎哥哥在旁边一直指挥,弘晙弟弟一下子就变得可厉害了……”   皇帝这才听明白了。他原先只当是两个小孩摔跤玩,就没当回事。   可听福满这么一说,敢情弘鼎那小子在旁边拉偏架?俩欺负福宜一个?难怪福满气得把他一起揍了。   “弘鼎,有没有这回事?”   弘鼎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脖子都跟着红了。   皇帝指着他骂道:“滚回去,闭门思过,好好跟着师傅学学什么是兄友弟恭,再将三字经一千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弘鼎哪里敢再说什么,赶紧谢恩,拉着妹妹,低着头退了出去。   等几人走了,帐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才将目光看向福满,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小丫头,挺厉害啊。别说,还真有你恪靖姑姑当年的风采。”   福满腼腆地笑了笑,“孙女听说恪靖姑姑射箭是诸位姑姑里最好的,每次都能拔得头筹。孙女可比不了。”   恪靖公主本来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不禁笑道:“皇阿玛,你瞧瞧这丫头,嘴还挺甜。”   皇帝也笑了,“朕也是难得听这丫头这么夸人。”   这时,帐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是福宜身边的太监小梁子来了。皇帝忙让人进来了,只见他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回道:“万岁爷,四格格,六阿哥哭个不停,一直说浑身疼……”   福满:“……”   她倒是忘了,帐子里还有个戏精呢。   皇帝听了这话,却是眉头皱了起来,“这孩子不会被打坏了吧。请太医了吗?太医怎么说?”   小梁子被皇帝一问,顿时紧张的不行,“太医……太医……”   皇帝只当福宜情况不好,放下茶盏,就要亲自去看看。   福满却是知道怎么回事,连忙上前一步,“皇玛法,福宜他就是……被吓着了,没什么大事。恪靖姑姑回来一趟不容易,您和恪敬姑姑继续说话,我回去看看,一会来给您回话。”   皇帝点了点头,对福满道:“去吧。传刘太医好好给他瞧瞧,别落下什么毛病。”   福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118章 逛庙会   河南这边,四爷这一忙,便连着好几日早出晚归。近来,更是连着半个月没回来了。   好在年月明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闷。四爷走之前,又让人给她买了几本闲书。她每日看看书,累了就睡一会儿,日子倒也过得去。   他们刚到河南的时候一直阴雨绵绵,今日天空终于放晴了,伴着微风,虽是夏日,却也不算热。   年月明让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了张藤椅,垫了块软垫,捧着一本民俗杂记,懒洋洋地翻着。   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从厨房跑了过来。她有些羞涩,低着头,小手攥着拳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伸出来,将一颗糖递给年月明。   年月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糖纸是花花绿绿的,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小姑娘自己舍不得吃、藏了许久的。   年月明笑着将糖递回去,“小丫自己留着吃吧,我不吃。”   小丫摇头,把手背到身后,不肯接。   年月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想起了她的满满,她心里软了一下,剥开糖纸,将那颗糖喂进了小丫嘴里。   小丫含住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甜得咧开了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小乳牙。   小丫是厨房姜婆子的孙女。这婆子一家是这座宅子留下来看屋的仆人,四爷赁了这宅子,他们便留下来伺候了。姜婆子年轻的时候在有钱人家做过厨娘,手艺不错,做的菜合年月明的口味。四爷见他们一家为人老实忠厚,便让姜婆子专门来伺候年月明的饮食。   那日姜婆子带了小孙女来,年月明一看这孩子,便想起了福满。   离开姐弟俩这么长时间,年月明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想得厉害,见了小丫,便多了几分怜惜。平日里厨房做了糕点,她总要让人送一份去给小丫。   这时姜婆子从厨房端了一碗鲫鱼汤来。   “夫人,汤好了。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年月明接过碗,汤色奶白,飘着几粒枸杞和几片嫩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她低头喝了一口,鲜美醇厚,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小丫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汤,直舔嘴唇。   年月明看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对姜婆子道:“拿个小碗来,给小丫也盛一碗。”   姜婆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她小孩子家,哪用得着喝这个。夫人自己喝,您身子要紧。”   小丫听了这话,小嘴不自觉的撅了起来,却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年月明看着心里不忍,又道:“拿个碗来吧。这么一大碗,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倒了也是浪费。”   姜婆子是个老实的,但见孙女这样也是有些心疼,终于不再推辞,去厨房拿了个小碗来,分了一勺出来。   姜婆子蹲在旁边,一边喂孙女,一边笑着跟年月明闲聊,“夫人这么喜欢孩子,怎么没要一个呢?”   年月明愣了一下,又见姜婆子脸上和善的笑容,便如实道:“我有两个孩子了。”   姜婆子一惊,转过脸来,将年月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连声道:“哎呦,老婆子看走眼了。实在是夫人这身段、这模样,哪里像生养过的!”   若说和没生养过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大抵是看着孩子的眼神更柔和些。   被人夸了年轻总归是高兴的,年月明也不能免俗,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又听姜婆子打听道:“夫人出来,怎么没将孩子带着呢?”   年月明虽然知道她没有恶意,可出门在外,四爷又在暗中探查,她怕走漏风声,直含糊着说,“他们还在念书呢,带出来怕耽误了功课。”   姜婆子倒也是个会看脸色的,见她不愿再提,便不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喂孙女。   这院子离街上不太远,外面锣鼓喧天,院子里也能听到些。年月明听着外面热闹,不免多问了一句:“今个儿外头怎么这么热闹?”   姜婆子朝着墙的方向努了努嘴,“这附近有个庙,这两天是庙会,大家都逛庙会呢。夫人若是在家待得无聊,也可以去逛逛。晚上有舞狮子的,还有卖各种东西的,可好玩了。”   年月明听了,心里一动。   出来的时候,四爷曾承诺给姐弟俩带东西,说回去的时候给他们捎些河南的特产和小玩意儿。   这当爹的,光嘴上许了诺,转头忙得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了。   年月明想着出去逛逛,顺道给姐弟俩买点小玩意。   到了傍晚,暑热渐退,晚风裹着远处庙会的喧嚣声飘进院子里。年月明换了身简便的衣裳,带着丫鬟翠儿和两个侍卫,出了门。   庙会就在城东的关帝庙前,离宅子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姜婆子说的庙会,果然热闹。   路两旁摆满了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卖花鸟的,应有尽有。   最热闹的是戏台子那边。台上正在唱一出地方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的声音尖锐地穿透人群,直往耳朵里钻。台下挤满了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还有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黑压压一片,叫好声此起彼伏。   年月明跟着人群往前走,翠儿跟在身边,她是个活泼的,主动给年月明介绍当地的风俗,以及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小东西。   “夫人您看,这是‘泥泥狗’,用泥捏的小狗小猫小鸟,这下面还留了个口哨,泥晾干了还能吹泥。再涂上彩漆,又好看有好玩。我们小时候,庙会上总要买几个回去玩。”   年月明顺着翠儿的手指看过去,见摊主手上拿着一团泥,三捏两捏,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旁边还有买了那小玩意的孩子,用嘴去吹下面的哨子。   这小玩意倒是新鲜,年月明让人买了几个。   她们又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这摊子比热河那个还大,草靶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   年月明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糖人,不由得笑了。之前在热河时,姐弟俩买的糖人吃了半个月才吃完的事。   此后再也不提吃糖人的事了。   又往里逛了逛,见着当地新奇的小玩意儿,年月明便让人买下来。俩侍卫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的东西越来越多,都快提不了了。年月明这才算停手了。   逛了这么长时间,年月明也有些累了,便想着去对面茶楼用些茶点歇歇脚。   “去那里歇歇吧。”她指了指那茶楼,带着人走了过去。   茶楼不大,门面却收拾得干净。年月明走进去,却发现里头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佳珲侍卫上前问道:“掌柜的,还有雅间吗?”   掌柜的停下手中的算盘,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衣着,拱了拱手,陪着笑脸道:“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儿个城里的几位达官贵人为了看灯会,将楼上的雅间都包下来了……”   佳珲皱了皱眉,想与他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匀出一间来,却被年月明却摆了摆手,叫住了。   她本就是走累了,想坐下歇息片刻,况且出门在外,能低调就低调些。   那掌柜的见他们好说话,松了口气,连忙道:“多谢客官体谅。要不这样,小的在大堂角落里给您收拾个空座出来,虽不如雅间清静,倒也还算僻静。今儿个我们请了咱们这片唱的最好的戏班子唱戏,您坐在下面,反倒比上面听得清楚……”   年月明点头地应了,跟着掌柜的走到大堂角落里的一张空桌旁坐下。位置确实偏了些,好在清净,离那些喧闹的客人远,倒也不差。   不多时,茶水点心上来了。年月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长,倒是不错。   随着一阵急促清脆的梆子声响起,戏台上的角儿便登了场,唱的是一出穆桂英挂帅。   年月明也爱听戏,但听的多是昆曲,昆曲曲调柔美婉转,一唱三叹,如江南烟雨般缠绵悱恻。而这唱腔,却是高亢激越,透着一股子中原大地的豪迈。   正当年月明听得入神时,忽然有个女声传来,“年妹妹?”   年月明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站在几步开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妇人约莫二十几岁的样子,保养得宜,面容秀丽,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边坠着翡翠耳环,身上穿着藕荷色织金妆花褙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   她像是有些不确定,歪着头打量了年月明好几眼,再次问道:“年妹妹,是你吗?”说话间又往前走了两步。   佳珲上前,伸手拦住了她,“这位夫人,请留步。”   那妇人却是不让,继续朝年月明喊道:“年妹妹,你不记得我了?当年在武昌府时,我们还见过呢!”   年月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此时已经有些后悔出来闲逛了,即便被人认了出来,也只得装作不认识,硬着头皮道:“夫人认错人了。”   “这怎么会认错呢?年妹妹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当年胡家姐姐起诗社,咱们都去了啊。家父姓林,当时任武昌府知府。”   她将身份报了出来,年月明却是更不敢认了,朝着佳珲微微点头。   佳珲立马明白过来,直接挡住了她的视线,“夫人认错人了,我们夫人根本不姓年。大家都在听戏呢,夫人这样怕是会打扰大家雅兴。”   果然他这话一说出来,旁边认真听戏的人便纷纷开口了,“是啊,人家都说认错了……”   那妇人的丫鬟上前一步,想替主子辩几句,被她伸手拦住了。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被人这样当众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素抿了抿唇,又看了年月明一眼,正想说什么,外头匆匆跑来一个丫鬟,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许夫人到了。”   这许夫人是她家夫君上锋的夫人,林素不敢怠慢,只得回去,走时还疑惑的看了年月明一眼。   等她走后,年月明也赶紧带着人离开了茶楼。   他们出来时,这条街上的灯火还亮着,舞狮子的队伍正从对面走来,锣鼓喧天,人群欢呼,热闹非凡。可年月明此刻已无心观赏,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出一段路,却听佳珲压低声音道:“夫人,有人在跟着咱们。”   年月明心头一凛,脚步未停,声音也压得很低,“几个人?”   “就一个。从茶楼出来后,就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很小心。”佳珲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后方扫了一眼,“属下怀疑,是方才那位夫人派来的人。”   年月明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咱们住的地方不能暴露。”   佳珲点头:“属下明白。属下将人引开,让李成护着您先回去。”   “小心些。”年月明看着他,叮嘱道:“不要硬碰硬,把人甩掉就行了。”   佳珲应了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从容,和普通的逛街路人没什么区别。走了几步,忽然加快了速度,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三拐两拐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身后那个黑影果然跟了上去。   年月明在暗处站了片刻,等那两道身影都消失在人群里,才深吸一口气,对李成道:“走,咱们回去。”   她换了条路,绕了一大圈,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回到住处。 第119章 身份暴露   年月明回到住处,推门进来,却发现四爷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榻上睡着。   年月明那颗悬了半个晚上的心,忽然就落了回去。   她放轻脚步往里走,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但四爷睡的浅,还是醒了过来,看见是她,眉头便松开了。   年月明见他醒了,便快步走了过去,“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去睡?”   “躺着看了会书,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年月明出去没多久,四爷就已经回来了,知道她出去逛庙会了,就先洗漱了,拿了本书靠在榻上看,没想到竟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四爷拉了她坐下,见她柳眉微蹙,脸上有些忧虑,便问道:“怎么看着神色不太对?玩的不好吗?”   他问起,年月明就将茶楼遇到故知,以及被追踪的事说了。   “那位夫人,我虽然不记得她了,但听她自报家门说父亲曾任武昌府知府,我就知道自己是被认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不认识,可看她那反应,应当是没有相信。她嫁的应该也是官宦人家,若是回去一说,咱们提前到了河南的事,岂不是泄露出去了?”   说到后面,年月明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紧张和歉疚。   她今晚出去还专门画了个妆容,将脸涂的黑了许多。没成想竟是这般巧合,偏偏遇到了熟人。   也不知道今夜的事会不会耽误他办差。   四爷听完,倒是没太在意,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别担心。仪仗快到河南了,耳朵灵通的早就该知道消息了。况且这段时间能查到的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查不到的再耽误段时间也查不到,现在就算身份暴露了,也没什么。”   年月明知道他是宽慰她,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松不下来,“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派人刺杀?咱们带的人少,这几个侍卫怕是保证不了爷的安全。”   四爷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故意沉下脸,做出一副郑重的表情,“说不定。”   年月明果然紧张了起来,想了想看着四爷道:“爷刚回来,他们大概还不知道。爷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仪仗到了再公开身份。”   四爷听着她的安排,忍着笑,问她,“那你怎么办?”   “妾身留下来。这样也能迷惑他们,为爷拖延一下时间。”   四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在月儿心里,原来爷这么重要。”   那倒也不是。   年月明之所以这么想,主要是因为觉得事情是自己惹出来的,能补救补救也是好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说。她也确实担心他,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四爷笑够了,也不再装了,将她揽在怀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自信和笃定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爷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他们就不只是丢官罢职了,抄家灭族都是轻的。他们怎么敢?”   年月明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是故意看她着急的!   年月明盯着他看了几眼,懒得搭理他,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往耳房去洗漱了。   四爷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也不恼,笑着从榻上起来,跟在她身后进了耳房。   于是四爷又洗了两次澡。   两个人多日没有亲近,四爷又存了哄人的心思,年月明被他折腾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更没心思想别的了。   他既然说了没事,年月明也就放心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四爷起身时,年月明还睡得沉。她昨夜累极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四爷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去了外间。   院子里,佳珲已经在候着了,见四爷醒了,才进来回话。   “昨晚的事,说说吧。”   佳珲将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人跟了奴才一段,发现追错了人,就折回去了。奴才反跟过去,发现竟然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真是你们遇到的那个夫人派来的?”   四爷有些意外,昨晚听年月明说的时候,他就察觉出来一些不对劲。当时怕她担心,没有多说什么,只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难道是他多心了?   提起这事,佳珲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奴才追过去,被她甩掉了,没探出来是谁的人。不过这人在我们出了茶楼后,就一直跟着,应该和那位夫人脱不了干系。”   四爷倒也没怪他,只是有些惊讶,“能将你甩开,功夫看来是不错了。”   四爷越发觉得,派人追踪他们的人另有其人了。   他估摸着当地官员,应当很快就该找到这里来了……   **   事实上,派去跟踪年月明的人也确实不是林素。   林素的丈夫郑书宇,乃是专管河南运粮事宜的道台。平日里他没少受许藩台的照拂,如今朝廷又要从河南往陕西紧急调运粮草,这其中的关节还需要许藩台在中间周旋说话,因此林素这几日正忙得脚不沾地,一门心思都在怎么替丈夫上下打点关系上。   那藩台夫人是个出了名的戏迷,林素为了讨好她,特意包下了半日闲茶楼的雅间,请了当地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堂会。   林素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藩台夫人哄开心了,即便对茶楼偶遇的年月明感到几分好奇,却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派人调查。   等她忙活完这场应酬,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林素在马车里坐得腰背发酸,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一边往正院走,一边解着领口的盘扣。她刚在正厅的椅子上坐定,茶还没喝上一口,便问丫鬟芸香:“老爷回府了吗?”   芸香一边替她卸钗环,一边答道:“回夫人,老爷在书房呢。”   郑书宇在书房待着是常事,有时候作画,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她从前以为他是公务繁忙,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想回后院罢了。   “去将老爷请来,就说我有话要和他说。”   书房离正院不远,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郑书宇还没睡,正在书房里作画。听了林素找他,便搁下笔,来到了后院。   林素见他来了,站起身,含笑迎了上去,“老爷这么晚还没睡?”   郑书宇随口应了一声,“夫人找我什么事?”   二人坐定,林素一边给他斟茶,一边将今日和藩台夫人周旋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喜色:“告诉老爷一个好消息,藩台夫人终于松了口,说今年运粮商队,从孟津县到渑池县这一段路程,可以用宋家。”   为前线运粮可是个大肥差,油水极多。从孟津县到渑池县这段路程虽然不算长,但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却不少。   那宋家是郑书宇的远房亲戚,私底还给她送了两万两白银,一心想着分这一杯羹。   可郑书宇这个道台,名义上掌管河南运粮事务,手上却没有多少实权。他本就是被许藩台一手扶上去的,运粮商队的人选向来都是许藩台安排好的,郑书宇根本插不上手。   林素索性就没和他说,直接去求藩台夫人了。   如今藩台夫人松了口,许藩台那边便好说话了。   此刻听林素说了这个消息,郑书宇却皱起了眉,“你怎么掺和起来这事了?”   林素神秘一笑,“宋家私下塞给了咱们两万两银子。”   郑书宇大惊,“两万两?你可知若是事发,这两万两都能买我的命了!”   林素知道他的心思,却不以为然,“老爷怕了?老爷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您帮着许藩台做事,出了事照样跑不了。既然这样咱们还不如捞上一把,日子也能过得宽裕些。那宋家还是老爷的远房亲戚,是咱们自己人。他们得了利,还能亏了咱们?”   郑书宇知道林素说的有些道理,官场里想独善其身很难,所以有时候他才不得不昧着良心做那些脏事。更何况许藩台又对他有知遇之恩,还是他的上司,他交代的事自己也不好拒绝。   但他到底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和林素道:“你明天将银子还给宋家,再去藩台夫人那儿赔个不是,就说这差事宋家不要了。”   林素一听这话顿时着急了,连声劝道:“我的爷,宋家送来的银子我已经塞了一半给藩台夫人了,还能让人家吐出来不成?到了这个地步了,哪里是咱们能反悔的。”   “况且若是按照爷说的做,那许藩台会怎么想咱们?爷别忘了,杨大人可还盯着您这个位置呢!”   是啊,他这个位置还有人盯着呢。   这句话像是顿时抽走了郑书宇的所有   林素见他有所缓解,又柔声哄道:“妾身也是想着那宋家到底是咱们远房亲戚,才帮他们这一回。老爷放心,妾身以后再也不这种事了。”   郑书宇也没想到她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木已成舟,确实无法改变什么了,只能说了句下不为例。   林素忙不迭应下,想起藩台夫人交代给她的事,“我听着藩台夫人最近正四处寻一副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老爷平日里又好收集赵孟頫的字画,对这方面肯定懂不少,便应了下来。这事不违反老爷的原则吧。”   郑书宇闻言,却有些疑惑,“从前怎么没听说藩台夫人喜欢赵孟頫的字画?”   郑书宇在许藩台手下做事,时间久了自然就摸清了他们一家子的喜好。那藩台夫人是个满洲旗人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只爱听戏赏花打牌,怎么会忽然寻起赵孟頫的画作来了?   “她是不喜欢,但有人喜欢。我听说雍亲王的仪仗快到了。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来的,说雍亲王喜欢赵孟頫的字画,所以想寻来一副好画当作见面礼送出去。”   郑书宇闻言,目光猛地闪了闪,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雍亲王也喜欢赵孟頫的字画吗?   他压下心中的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就让人去寻。时辰不早了,夫人早些休息吧,我还有几份文书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林素没想到这么晚了,他还要回书房去。   他就这么不愿意和她同床共枕吗?她还不如他书房的那几幅画?   林素望着他,那张俊秀的脸上有体贴,有关心,却唯独没有爱意。外人都说郑书宇是个痴情种,哪怕落个怕老婆的名声,都坚持不纳妾。她曾经也以为这个男人是爱自己的,哪怕他从始至终对她都是淡淡的,她也只当他性格如此。直到几年前,她无意间从他书房暗格里翻出来几张那个女人的画像……   林素忽然想到今天在茶楼看到的那个正主,早已不复当年的荣华。   如果他看到如今这般落魄的她,还会念念不忘吗?   这个念头一起,林素的心便按捺不住,她很想问一问,也确实这么做了。   郑书宇刚要迈步出门,就被林素笑着拦了下来:“老爷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咱们说会话。你猜我今天在茶楼遇到谁了?”   郑书宇心里装着事,也不怎么感兴趣,但想到林素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坐了回去,配合地问了一句:“遇到谁了?”   林素不是看不清他眼底的敷衍,可心里更是升起一股子不甘与快意。   她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听到那个消息事的反应,随即悠悠的说道:“我遇到了曾经的武昌府手帕交。我这位手帕交,当年可是武昌府闺秀圈里有名的美人,又是巡抚家的千金,那是何等的金尊玉贵。”   郑书宇听着身子一僵。   林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疼,却又带了一股报复性的心理,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可你猜怎么着?今日一见,竟是穿的还不如个体面丫鬟,脸上肤色也变的粗糙发黑了。当年那股子傲气全没了,看着唯唯诺诺的,连我都不敢认了,这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怕是这几年过得极不如意,早已跌落尘埃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容和惋惜,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郑书宇看得分明。   郑书宇是个聪明人,听着妻子这番意有所指的话,瞬间便明白了她怕是早就知道了他书房里藏着的那个秘密。   可他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出现在这里,那雍亲王自然也到了。   看来许藩台得到的消息是真的了。   “你是说你在河南见到年姑娘了?她在哪里?”   林素见他脸色变了,心里更不是滋味,酸溜溜地问,“夫君这么激动做什么?我怎么知道她在哪。” 朽 好 帅   郑书宇顾不上掩饰,盯着她问,“你确定没有看错人?”   林素冷嘲一声,“即便是多年未见,有些眼生,可老爷画艺无双,将那人的眉眼画得入木三分,我还能认不出来?”   郑书宇的画艺确实无双,他最擅长的就是画人物。书房里那些画,她翻出来过,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女人。她怎么可能认错呢?   郑书宇见她不像说谎,拂袖而去,连夜离开了家,直奔许藩台府上。   天色虽然不早了,但许藩台却还在待客,听闻郑书宇深夜来访,让人把他请进来。   郑书宇进来,看着自己下属杨成峰也在,犹豫了一路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许藩台疑惑的看着他,“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汇报?”   “下官听内子说起藩台要寻一副赵孟頫的真迹?刚好下官的一个朋友手中有,所以想来和大人说一声。”   许藩台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这事明个儿来回也是一样。既然你来了,就一道听听吧。成峰你继续说。”   杨大人应了一声,将这几日粮食募集情况汇报了一遍。   河南往陕西运粮,许藩台打算以次充好,从中谋利。   郑书宇听了一阵,找了个机会开口劝道:“藩台既然得了消息,雍亲王已经到了河南了。现在还是避避风头,暂时停了吧。”   许藩台还没开口,杨大人却是先张嘴了,“郑大人怕什么,京城下来的官,咱们见的还少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塞点银子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郑书宇没理他,而是看向许藩台,“藩台,我听说这位爷性子冷硬,怕是不好轻易打发了。”   钱帛动人心,尤其是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许藩台怎么肯让步。   果然许藩台闻言,不以为意的道:“再不好打发的人都有弱点。他不是喜欢赵孟頫的真迹嘛,他要多少,我给他准备多少。你别管这事了,去寻字画就是了。”   郑书宇也知道劝不了他,只得作罢,应下来,转身匆匆离开了许府。   他来的匆忙,也没带随从小厮,骑着马慢悠悠的走在黑夜里,心烦如麻。   如果她知道了,她曾经资助过的学子,如今成了一个贪官,会不会鄙夷厌恶?会不会后悔曾经的善举? 第120章 格格学射箭   自福满那日看了英姿飒爽的骑射比赛后,便存了学射箭的心思。恰逢她手里收到了两张精致的弓箭,便兴致勃勃地练了起来。   娜仁是个爽朗的性子,自告奋勇认了她这个徒弟。   可没教两天,她们部落出了点事,伊达木札布郡王请旨提前回去,她自然也要跟着走了。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单纯而热烈,几个小姑娘在一块玩了几天,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娜仁临走前,福满和雅莉奇特意去给她送行,二人还给她带了分别的礼物。   雅莉奇送了一本学汉语的书。娜仁是蒙古人,汉语说得不是很好,她们在一起玩时,她时常会问雅莉奇和福满一些汉语的意思。   娜仁接过书,开心地说道:“谢谢雅莉奇,我一定好好学!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汉语一定说得很好了,就不用你们教我了。”   雅莉奇腼腆的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之前娜仁送了福满一张弓箭,福满便让人送来了她喜欢的镶了红宝石的项圈作为回礼。正巧见白青端来了一盘新做的奶油小蛋糕,便一道送来给娜仁尝尝。   娜仁尝了一块,果然喜欢得紧,每次来找福满都要小蛋糕吃。   福满今天来时,让人又做了一些,打包好让她带在路上吃。   娜仁看着那盘奶油小蛋糕,拿起一块丢进嘴里,奶油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她幸福地眯了眯眼睛,分别的失落也消散了不少。   咽下美味的蛋糕后,她轻咳了一声,故作老成地摆出夫子的姿态,对福满嘱咐道:“你要好好练射箭,不能偷懒。下次咱们见面的时候,我这个当师傅的可要检查你的功课。”   福满笑着点头保证,“娜仁姐姐放心。”   等送走了娜仁,皇帝也不知从哪听说了福满开始学射箭的事,大笔一挥,给她指了个谙达教习。   而这个谙达,竟然是纳兰瞻岱。   “奴才请四格格安。”   “起来吧。”福满看着他,有些惊讶,“怎么是你?你不是没在御前吗?”   自从上次纳兰瞻岱在年家,将那个白玉扳指送给福满之后,福满就没再见过他。   福满本想将那扳指还给他,都没找到人,问了她那未来的小姨夫丰盛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纳兰瞻岱垂眸回道:“奴才出去办差了,刚回来。”   至于出去办什么差事,属于机密,自然不能告诉她。   至于为什么是他来教……   纳兰顿了顿,想到上锋给他传的话,反问道,“格格找奴才是有什么事吗?”   福满说:“还你那枚玉扳指。可惜我不知道皇上派来的是你,如果知道是你,就将那枚玉扳指带来了。只能回热河行宫再还你了。”   她不提这事,纳兰瞻岱都快忘了,“一枚扳指而已,格格收着吧。”   “那扳指不是纳兰夫人的遗物嘛,对你的意义还是有些不同的。”   福满前段时间见过他纳兰妙锦,见她手上戴了一个同样材质的玉镯子,便问了一句,妙锦姐姐说这是他们额娘的遗物。   纳兰瞻岱想到上次小姑娘一直盯着他那枚扳指看,便道:“我额娘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东西就留给格格吧。”   福满也只能点了点头。   她想到自己曾经猜疑的事,趁此机会试探道:“纳兰侍卫,奇变偶不变,下一句是什么?”   纳兰瞻岱:“……”   “宫廷玉液酒?”   纳兰瞻岱:“……”   “大锤八十,小锤多少?”   纳兰瞻岱:“……”   他看着紧紧盯着自己的小姑娘,莫名地有些想笑,最终还是憋了回去,顶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说:“奴才不知。”   福满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是她想多了。   纳兰瞻岱见她流露出一些失望,想了想问道:“格格说的‘奇变偶不变’是算学的内容?”   福满知道他嘴里的算学,其实就是现代的数学,点了点头。   只听纳兰瞻岱说道:“奴才才疏学浅,对算学没有过多了解。”   福满摆摆手:“不怪你,我就是随口说的,可能大家都不知道。”   福满知道现在其实是有人在研究数学的。   她那个大舅舅年希尧有一个爱好就是研究数学。皇帝对数学也挺感兴趣。   她不怀疑她如果说出来具体的内容,肯定有人明白。   但这句话更像是一个梗。   福满解释不明白,“算了,你教我射箭吧。”   纳兰瞻岱收起好奇,应了一声,随即收敛心神,让她先做了个射箭的姿势。   福满前两天已经跟着娜仁练过姿势,此时姿势倒也端正。   福满保持着那个姿势半个时辰,小腿酸的都快倒下了,纳兰瞻岱才让她歇歇。   等她力气练好了,纳兰瞻岱才教她瞄准靶子和撒放箭矢。   纳兰瞻岱引她至箭靶前,将将一张特制的轻便小弓递给她。   福满初次拉弓,弓弦紧绷,咬紧了牙关,好不容易才拉开一半,等拉满的时候,小脸都涨得通红了。   这时却听纳兰瞻岱轻咳了一声,“格格,今天不用拉满。”   福满:“……”   你倒是早说啊。   若不是看他那张板着的脸,福满定然以为他故意看她龇牙咧嘴的。   纳兰瞻岱脸不红心不跳的避开了那道谴责的目光,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用一根细长的教鞭轻轻指了指她的肩膀,温声提醒:“格格,射箭讲究五平三靠。先把肩膀放松,两肩要平,别耸着。两只手肘也要端平,前手稳稳推出去心也要平,别急,慢慢来。”   见她调整好了姿势,纳兰瞻岱又让她保持了一会,等她稳定住了身姿,才将目光又落在她被箭矢磨红了的手指上,“下次戴个扳指来。”   说着将他手上的扳指褪了下来,“格格今天先用我的吧。”   再次收到扳指的福满,本不像接着,但手实在被箭矢咯的疼,只能戴上了。   “现在要找三靠。您试着把弓弦轻轻贴住脸颊,箭杆的尾端挨着嘴角,后手的大拇指扣紧食指。”   福满屏住呼吸,按照他的口令一点点的去调整。   “对,就是这样,弦、脸、箭,三者紧紧靠在一起,眼睛、箭尖和远处的靶心,自然就在一条线上了。格格很聪明。”   刚表扬完,下一刻,福满就手酸软的拉不住那箭矢了,手一松,箭飞了出去,正落在离她一米远的地上,离着靶子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纳兰瞻岱看着那小姑娘瞪大的眼睛,嘴角不自觉的勾出个弧度,见她有些失落,也跟着有些心软,“格格别急,之后勤奋练习,很快就能射到靶子的。”   福满:“……”   她很确定纳兰瞻岱这话是在安慰她,但为啥让人听着这么别扭!   福满抿直了嘴唇,“谢谢纳兰侍卫的宽慰。纳兰姐姐说的果然没错,你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纳兰瞻岱怎么会听不明白她的话外音,连忙解释道:“奴才真的觉得格格已经做的很好了。很多人学射箭,都要提前练习两个月的力气。格格不到一个月就练的不错了,已经很难得了。”   这话说的还算顺耳,福满笑了笑,“好了,我们继续练吧。”   纳兰瞻岱点了点头,又叫她重复练习之前的动作姿势。   日头渐渐西斜,纳兰瞻岱看着福满微微颤抖的手臂,终于叫停了,“格格,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您练了一天,胳膊肯定酸肿了,先休息三天,再继续练。”   福满的手臂早已酸痛难忍,此时倒也不再坚持了,和他告了个别,回去了。   晚上姐弟俩一块用膳,金爱年同学看着姐姐夹菜疼的龇牙咧嘴的样子,露出了天真的笑脸。   下一刻,一个脑瓜崩就出现在了他光溜溜的脑袋上。   “我是胳膊疼,不是胳膊断了。”   金爱年同学哀怨的看了她一眼,委屈巴巴的扒着饭。   用过膳,热水也已经烧好了,福满今天累了,便想着早点洗漱。   她来了古代这么长时间,还是不太习惯被人服侍着洗澡。往日里洗澡基本都是自己洗,今天胳膊疼的不行,才没拒绝白青帮她擦背。   白青看着她明显肿了一圈的胳膊,又心疼又着急,连忙吩咐人去请太医来。   福满将人拦下,“时辰不早了,别麻烦太医跑一趟了。”   白青被她拦着,叹道:“您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和年主子交代呢。”   福满这几年跟着盘师父练拳,也时常磕磕碰碰,倒是习惯了,宽慰她道:“白青姐姐,我没事的,就是看着吓人,涂点药消消肿就好了。”   白青无奈的点头,取了药匣子来,先用活血化瘀的药给她揉开,又涂了消肿的药。   折腾完后,福满躺在床上,想到了额娘,幸好她额娘不在,不然肯定比白青姐姐还紧张。   好想额娘啊……   这边福满想着额娘入睡了,那边纳兰瞻岱还在站岗。   阿克墩看着他冷冷淡淡的脸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都把那么好的差事让给你了,也不见你谢谢哥哥我。”   纳兰瞻岱看了他一眼,难得道了声谢。   阿克墩愣了一下,吊儿郎当的说道:“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和那小格格很熟吗?这事怎么这么积极?”   阿克墩忽然想起从前他好像还救过人家,闲得无聊,继续和纳兰瞻岱打听。   他话太密,给纳兰瞻岱问烦了,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奇变偶不变’吗?”   “鸡蛋?什么鸡蛋?”   阿克墩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什么鸡蛋…… 第121章 贿赂   三天一晃而过,仪仗已经到了城外驿站,年月明和四爷也该离开小院了。   姜婆子一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只当他们是过路商户,住一段时间就要离开了。   临走前,姜婆子还烙了厚厚一摞饼给他们路上当干粮。   她将饼用油纸仔细包好,又裹了两层布,扎得严严实实,塞给年月明,嘴上念叨着,“路上吃,别饿着。这饼耐放,放个三五日都不会坏。”   年月明接过来一看,那金黄色的饼皮上还撒了好些芝麻。   这样的饼子,对年月明来说自然不值什么,可对于姜婆子一家却是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   年月明知道他们的心意,接过那包沉甸甸的饼,笑着道了谢。   离开时,她趁着姜婆子去灶房收拾的工夫,将两锭银子,悄悄塞进炕柜的角落里,用叠好的被子盖住了。   等姜婆子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就走远了,只能将银子收下了。   城外驿站,仪仗已经列队等候。   白术和青葙早早就在驿站门口翘首以盼,远远看见马车驶来,两个丫鬟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们迎上去,一左一右地扶住年月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平安康健,这才放下心来。   白术扶着年月明往驿站里走,声音都有些发哽,“主子,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奴婢们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就怕您出什么事……”   青葙也点头,眼眶红红的。   年月明知道这俩丫头一路肯定受惊了,拍了拍她们的手,笑着道:“又不是去吃苦了,怎么哭成这样?我这不都好好的嘛。给我说说这一路,你俩怎么样?”   主仆三人进屋说话,暂且不提。   午后,仪仗队继续前行,一个时辰后到了城门口,此时城门大开,河南的官员们早已在城外候着了。   打头的是河南巡抚张大人。他已经六十多了,再过几个月就要致仕回籍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今日出城迎接四爷,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完这一遭,回去继续写他的告老折子。   他身后站着的是布政使许大人,却是目光炯炯,瞧着才像是河南官场上真正的实权人物。   再往后是道台、府台,大大小小几十号人,按品级排成几列,乌压压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王爷。”   亲王马车在队伍最前方停下来。苏培盛从车辕上跳下,掀开车帘。四爷不紧不慢地下了车,目光从前面几个官员身上扫过去,又看向不远处围着的百姓,淡淡的道:“起来吧。本王不是说了,不必兴师动众,折腾百姓。”   张抚台被搀扶起来,上前拱手和四爷笑着道:“百姓听闻您来河南,自发的来迎接您的。”   这话四爷自然不信,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只能点了点头。   许藩台察言观色,躬身上前道:“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王爷请。”   随即侧身引路,众官员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四爷翻身上马跟着进了城。   马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年月明一直在马车里,外面道路两侧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她顾着规矩自然不能掀帘子往外看。直到马车停下,有太监请她下马车,她才扶着白术的手下去了。   一下来发现他们竟是来了一处园子。   那园门不大,隐在两株老槐树之间,青砖黛瓦,不显山露水。走进去,却别有洞天。一道曲折的回廊沿着水池蜿蜒而去。   年月明一行人被引着继续往里走,穿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四下里亭台楼阁如云,假山奇石罗列,奇花异草遍布,一条曲水小溪,贴着廊下蜿蜒流转,从花木深处潺湲而出,泻入一方由奇石环绕的小池,一派华美幽静,让人恍若置身仙境。   饶是年月明这种见惯了富贵的人,也不得不感慨这园子这园子造得精巧。   可是他们不该去驿馆或者是去官邸吧?   怎么来了私人园林呢?   引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着体面,头上戴着银簪子,手上戴着玉镯子,举止进退很有分寸,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她见年月明站在回廊上出神,微微欠身,笑着问道:“贵人可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若是有尽管吩咐,奴婢这就去安排。”   年月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都很好。只是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婆子笑道:“这是我们大人自家的园子。大人说了,驿馆条件太差,怕怠慢了贵人。这园子虽小,倒也清静,贵人们住着方便。”   年月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既然四爷没有反对,那便是应下了。她安心住着就是了,旁的不用她操心。   年月明被众人簇拥着继续往里走,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住的地方,自然也是华丽精致,不再多说。   晚上,四爷要和当地官员用膳,年月明便自己在房里吃。   那菜品都是河南风味的,年月明吃着新鲜,慢慢地吃着,每样都尝了几口,吃得倒也算合口味。   与年月明这边的清静不同,前厅的宴席正是觥筹交错。   四爷坐在主位,张抚台坐在他左手边,许藩台坐在下首,其余官员按品级依次落座。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敬,张大人年纪大了,喝了几杯便有些撑不住,四爷命人将他扶了回去,其余人继续吃喝。   等宴席散后,许藩台又请四爷去吃茶。   四爷想着此行的目的,倒也没有拒绝,被许藩台引进了一处布置雅致的院落。   坐下后,许藩台亲自奉了茶,在旁边陪着说话。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许藩台拍了拍手,屏风后面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两个秀丽的女子走了出来,低眉顺眼地走到四爷面前,一个奉茶,一个焚香,动作轻缓,姿态优雅。   四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许昌言这是什么意思,他心知肚明。若是在自己府里,他早就将人打发出去了。可如今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他奉旨来查运粮的事,底还没摸清,不好一上来就给人脸色看。   只得由着那两个女子在旁边伺候着,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许藩台察言观色,见四爷没有拒绝,心里松了口气。他又拍了拍手,一个琴师走了进来,抱着琴,在角落里坐定,调了调弦,指尖轻轻一拨,琴声如山泉般流淌出来。   四爷吃了会茶,听了会曲儿,这才开口问道:“河南今年收成如何?”   许藩台精神一振,连忙放下茶盏,正色道:“回王爷,今年雨水均匀,收成尚可。只是……陕地那边旱了两三年了,存粮都散出去赈灾了,今年漕运又不太顺畅,运粮的事,下官一直悬着心。”   四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问,“漕运不畅,堵在哪儿了?”   许藩台的目光闪了闪,“孟津到太阳渡,河道淤塞多年,一直没能疏通。下官也想过上过折子,请求朝廷拨款疏浚,可户部那边……”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四爷没有追问,放下茶盏,看着许藩台道:“本王这次来,就是替皇阿玛看看这段河道。皇上对河南的漕运很挂心,几次在朝堂上提过。你是地方大员,该知道轻重。”   许藩台低下头,声音沉了下去。“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王爷,将河道的情况如实禀报。”   四爷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许藩台见他的神色缓和了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从案上取过一个锦盒,从里面取出来一副画,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四爷面前,语气谦逊的说道:“王爷,下官前几日得了一幅字画,自觉眼拙,看不出真假。听闻王爷雅好丹青,特请王爷过目,指点一二。”   四爷接过慢慢展开,只见画面上是一匹骏马,低头饮水,姿态闲适,笔触细腻,正是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   年月明喜欢收藏赵孟頫的字画,四爷没少让人去寻。   许藩台打听到这个消息倒也不难。   四爷目光微闪,悠悠的说道:“赵子昂的真迹存世不多,这幅《秋郊饮马图》更是其中的精品,本王曾在京城一位收藏家家里见过摹本,没想到真迹竟在许藩台手中。”   许藩台笑了笑,“下官听前些日子偶得了这幅字画。下官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雅之物,留在手里也是明珠暗投,还请王爷笑纳。”   四爷将画卷起来,放回锦盒里,推了回去,“许大人厚爱了,只是本王此来是为公事,怎么好收礼。”   许藩台连忙将锦盒又推回来,笑容不变,语气愈发恳切的说道:“王爷此言差矣。下官常年见不着您,这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孝敬您点小玩意,又值什么?王爷若是推辞,下官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了。”   四爷笑了一下,顺水推舟收了下来,“既然许大人这么说,那本王就收下了。”   许藩台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将卷轴双手奉上,苏培盛上前接过,退到一旁,只听四爷道:“本王对河道的事,不过是一知半解,哪有你们这些在地方的人清楚。本王这次来,就是奉旨看一看,回去如实向皇阿玛禀报。许大人不必紧张,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许藩台得了这句话,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几分。   京城人都传这位爷是个油盐不进,不留情面的。   自己也不过是存了侥幸的心思,先给他来点软的。软的不行再考量别的法子。   可见再冷情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和弱点。   许藩台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连声音都轻快了些,“王爷过谦了。王爷在朝多年,见多识广,下官不过是地方上一介俗吏,哪里敢在王爷面前卖弄?只求王爷在皇上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就感激不尽了。”   “好说,好说。”   琴声依旧潺潺地流着。屋里里的气氛松弛下来,许藩台又说了些地方上的趣闻,四爷偶尔应上一句,两人聊得倒也算融洽。   又说了会闲话,眼看天色不早,四爷起身要走。   许藩台送他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招了招手。门外候着的两个美貌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上前来,给四爷请了个安。   许藩台笑道:“这两个丫头略通琴棋书画,留在下官这里也是埋没了。王爷若不嫌弃,便带在身边,端茶磨墨,也算有个使唤的人。”   四爷想到家里还有个小醋坛子,即便是做戏,也懒得装了,直接拒绝了。   好在他已经将那副《秋郊饮马图》收下了,至于这两个女子,许藩台只当他没看上,也就不再相让了…… 第122章 生辰礼   等四爷回到住处的时候,夜色已深。   他推门进去,年月明正半躺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听见脚步声,才强撑着睁开了眼。   她见他进来,放下书,起来迎了迎,“爷回来了?”   四爷大步走了进来,听她声音还带着将睡未睡的惺忪慵懒,便知道在等自己,心中不禁爱怜,“困了就去睡。这么晚了,不用等爷回来。”   其实年月明倒也不是特意等他,就是新到一个地方,他迟迟未归,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不过看着他眼底的情意,年月明便识趣的“嗯”了一声,熟练地伸手替他宽衣。   四爷今日吃了些酒,听她承认在等自己,顿时心花怒放,一边任由她动作,一边低头调笑道:“是不是爷不陪着,你就睡不着?”   年月明懒得搭理他这种没正形的调戏,刚靠近一步,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四爷见她这反应,哪里不明白,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鼻子比翩翩都尖。这种场合他们轮番敬酒,爷推拒不得,就少饮了一些。”   年月明拨开他的手,睨了他一眼,“您只喝酒了?您自己闻闻,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四爷顺着她的话低头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脂粉香,应是方才那两个奉茶的女子靠得太近,不小心蹭上的。   这种应酬场合,是难免的。从前他根本没注意这些,可如今身边多了个醋坛子,便不一样了。   四爷嘴角微微弯起,看着她那副明明在吃醋,却强撑着不肯承认的模样,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上来,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小醋坛子。那许藩台还要送爷两个美人呢。爷如果真带回来,晚上岂不是要被醋淹了?”   年月明的脸腾地红了,瞪了他一眼,“你讨厌。”   四爷笑着抓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年月明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他抱着往净房走了。   “放我下来。”她小声挣扎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放。一起洗。”   年月明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得由着他了。   两个人都知道,刚到这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太出格。四爷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道轻重,做了一回便停了。   二人出来后,四爷拿了一个锦盒递给年月明,“打开看看。”   年月明,接过画轴,解开锦缎,慢慢展开。只见那幅《秋郊饮马图》在她眼前徐徐铺开。   年月明凑近了细看,看了一会儿,脸上满是惊叹,“赵子昂的马画的最好。他画马有两种风格,一种是效仿唐代韩干,用色华丽,马匹体态丰腴。另一种则是仿北宋李公麟的白描手法,笔墨清淡,注重线条的勾勒与质感。妾身记得他的《秋郊饮马图》就是第一种。妾身之前见过一些后人仿作的,那画中的马要么太肥,要么太瘦,缺乏一股蓄势待发的劲道。眼睛也不够灵动。即便是没见过真迹,也觉得不像出自赵子昂之手。爷这幅画倒是有几分赵子昂的风韵,骨肉停匀,既有丰腴的肌肉感,又能隐约看到皮下的骨骼,显得神骏有力。这难道是真迹?”   “月儿好眼力。”   四爷其实也没见过真迹,但他料定了许昌言绝对不敢弄副假的糊弄他。   “呀,真的是真迹呀?”   四爷看着她那副欣喜的样子,也跟着笑了,打趣道:“自然是真的,这下高兴了?不说爷讨厌了?”   年月明嗔他,却又不免好奇,“爷是从哪儿寻来的?”   赵子昂的字画不好得,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从前年月明也派人寻过,却是不了了之了。   四爷靠在榻上,也没打算瞒着她,随口道:“许藩台献上来的。爷就借花献佛,送你当生辰礼了。”   年月明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将那画又放回了锦盒里,却是想起了另一桩事。   前世她怀着福沛被四爷留在养心殿养胎,难免会听到一些朝政上的事。   她记得那年春天,四爷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河南的官员上下其手,把朝廷拨下去的治河银子贪了一大半,黄河决口,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却在岸上花天酒地。   彼时那个许藩台已经升任了巡抚,是贪墨案的主犯,被抄了家,流放去了宁古塔。   之前来河南的时候,她就想提醒他,可她一个闺阁女儿家,这种朝政大事,贸然开口只会惹人疑心。   如今正好借着这一茬,提醒四爷一句,“妾身觉得,那许藩台不像个好官。”   四爷挑了挑眉,打趣道:“月儿还懂得怎么看是不是好官呢。”   年月明也不恼,继续说道:“咱们刚到河南,他就献上这么贵重的画,又是让咱们住这园子,又是要送您美人。这分明是想贿赂您。这样的人,您可得多留个心眼。”   四爷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什么都瞒不过你。”   年月明听他这话,心里便有了数。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小声试探着问,“爷是想……将计就计?”   四爷点了点头,目光幽深,“许昌言在河南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门路广。爷虽是亲王,到了他的地盘上,也是处处掣肘。不如先让他以为爷是个好糊弄的,放松警惕,咱们再私下筹谋。”   年月明听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幅画上,“那这画……”   “你收着就是了。”四爷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收礼不办事的羞愧。   年月明眨眨眼,看着他淡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既然心里有成算,她就不必多操心了。   她将画轴放到书架最高处,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半躺在榻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像在盘算什么。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吹熄了灯,在他身边躺下,睡了过去。   第二日,四爷又被许藩台请了出去。年月明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出了,才转身回去。   她刚用了早膳,又取了那幅《秋郊饮马图》品鉴,外面人匆匆跑来,说藩台夫人带着几位官员的夫人来拜见了。   年月明喜好清静,但想着四爷的计划,便让人将她们请了进来,又去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她穿了一件月白立领长衫,头上戴了一套赤金芍药样式的头面,富贵而不张扬,倒也符合身份。   宾客们被引到花厅,年月明从屏风后转出来时,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她扶着白术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到上首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面,含笑道:“诸位夫人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按品级落座,坐在年月明下首的自然是藩台夫人。   她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位侧福晋。   她昨日听传话的周婆子来报说,雍亲王带来的这位侧福晋,生得极美,极得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雍亲王不肯收下他们老爷送的那两个美姬了。   她想着,朝着年月明露出一个热络的笑来,“早就听闻年福晋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虚。福晋这模样,说是仙女下凡也不为过。臣妇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人物。”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诸位夫人过奖了。”   年月明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哪怕是被人捧惯了,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讨好,心里也有些拘谨和不自在。   那藩台夫人却是个擅长交际的,察觉出年月明的拘谨,笑着道:“臣妇们贸然来拜访,不会打扰到福晋了吧?”   年月明笑了笑,“夫人言重了,我一个人在园子里也是闷得慌。”   藩台夫人闻言忙道:“福晋若是觉得闷得慌,随时传臣妇们过来说说话便是。臣妇平日在家也没什么事,就爱串个门子、聊个闲天。这园子虽好,一个人待久了也闷。咱们河南虽比不得京城热闹,可也有几处好景致,改日天气好了,臣妇陪福晋出去逛逛。”   年月明自然应了。   坐在藩台夫人下首的林素却是心情复杂。   那日郑书宇拂袖而去之后,就在外忙着差事,没有再回府。所以即便林素知道雍亲王一行人到了河南,知道藩台夫人要带着她们来拜见雍亲王家的女眷,也没想到竟会是年月明!   林素心中苦笑,想想也是,人家是巡抚千金,身份尊贵,哪里能嫁得差了。也是她那日在茶楼看到年月明衣着简单、面容憔悴,才想岔了,以为她过得不好。   她正恍惚间,只听藩台夫人笑着对年月明说道:“我听说福晋是在湖广长大的,倒是巧了,郑道台家的夫人也是湖广人士。你二人说不定还认识呢。”   被提到的林素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想着那日在茶馆的事,拘谨地笑了笑,“湖广地界大,福晋可能没见过臣妇。”   年月明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合。虽说现在不用顾忌身份了,却也不想承认那晚茶楼的事,作势打量了林素几眼,笑着道:“这位夫人瞧着是有几分熟悉。不过我十岁就离开武昌府了,即便是见过,时隔多年,怕也认不出了。”   藩台夫人听她这话的语气,便识趣的转了话题,她是个话多的人,随后又拉着年月明说起了家长里短来。   年月明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几位夫人起初也些拘谨,见她和气,便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众人告辞后,也快到了正午了,四爷中午不回来年月明就自己简单有了些午膳。   午后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外面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换了身衣裳,带着白术在园子里逛。园子不大,胜在精巧,一步一景,处处都有惊喜。   往后几日,便是如此,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第123章 格格救鹿   那边福满最近也在为了送年月明什么样的生辰礼发愁呢。   她一直是个送礼困难户,每次给别人准备礼物都要纠结许久,既怕送的东西没什么新意,又怕选的不合适,显得礼轻情意薄。   送她额娘的生辰礼就更谨慎了。   从前送过写的字,送过蛋糕,能想到的点子她都使过了。这回她想了好几天,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一点头绪都没有。   恰逢这日皇帝听说她射箭练得刻苦,便允她随驾行围,去围场长长见识。   其实福满心里是不太愿意来的。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她对这种原始的血腥狩猎场景,本能地有些抵触。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生灵被箭射中,她心里总有些堵得慌。但皇帝金口已开,她也只能乖乖跟上。   好在到了围场后,皇帝忙于狩猎,早就将她忘在脑后了。   福满乐得自在,带着几个侍卫,骑着马在周围随便溜达。她不打猎,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凑,专拣偏僻的小径走。   没走多远,正巧遇上了带着一队侍卫巡逻的纳兰瞻岱。   这段时间纳兰瞻岱教她射箭,二人相处的还不错,福满勒住缰绳,想着过去和这个师傅打个招呼。   她刚到了跟前还没开口,就见一个侍卫兴冲冲地拎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跑了过来,大笑着对纳兰瞻岱邀功,“纳兰大人,今晚咱们加餐,吃烤兔子!”   福满的目光落在那只兔子上。它的后腿被箭射穿了,血肉模糊。但还没有死,身体在微微抽搐,肚皮急促地起伏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痛苦。福满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的扭过了头。   那侍卫似乎发现她的存在,立马上前行礼,“奴才给格格请安。”   “起来吧。”   纳兰瞻岱看出了她的异样,吩咐几个侍卫先去前边巡逻,等人走远了,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出言问道:“格格是害怕吗?”   福满没有否认,坦白的说,“看着是有点不舒服。”   福满不是圣母,在现代甚至还吃过麻辣兔头,但当时呈到她面前的是已经处理好的食物。而这还是一只血淋淋还喘着气,挣扎着的兔子,她看着自然会有些不舒服。   纳兰瞻岱自然不知道她心里那些复杂的想法,只当她是小女孩胆子小,看见血淋淋的场面害怕了。   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从脑子里搜刮安慰人的话,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奴才刚开始打猎的时候也害怕,后来习惯了,就不怕了。”   福满听了他这独具个人风格的宽慰人的话,觉得有些好笑,“谢谢纳兰侍卫安慰,我没事。”   纳兰瞻岱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打趣,看着小姑娘那双平日比同龄人成熟的眼睛染上了笑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奴才嘴笨,不太会说话。”   福满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支箭从她身边地飞了过去。福满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纳兰瞻岱却是神色骤变,即便那箭并非冲着她而来,他还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过福满,将她护在身后。   紧接着,第二支箭紧随其后飞掠而来,直直地射入不远处的灌木丛。   只听不远处一声凄厉的呜咽传来,一只梅花鹿应声倒地,拼命地在地上挣扎抽搐。   弘鼎带着几名侍卫飞驰而来,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侍卫去将那猎中的鹿拎回来。   他扭头看到福满也在,便勒马停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的说道:“福满妹妹,进来围场怎么没去狩猎?哦,我忘了,你刚刚学射箭,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她一个学射箭才一个月左右的人,拉不开弓,不是很正常吗?   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吗?   福满压下心头的无语,挑眉笑道:“我就算不会射箭,也能和弘鼎哥哥比试摔跤啊。”   提起摔跤,弘鼎就想起了那天被她摔在地上,还被皇玛法痛骂了一顿的事,顿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着道:“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是耍赖!真比力气我哪里会输给你,分明是你仗着学过一点拳脚,耍花招使诡计,从背后算计我。”   “兵不厌诈,弘鼎哥哥没听说过吗?”   弘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反驳,这时,侍卫已经将那只鹿抬了过来。   那鹿两条后腿中了箭,没伤到要害,正呜咽着剧烈挣扎,每动一下,那伤口处便涌出一股新鲜的血液,没一会就将身子染红了。   离得近了,福满才惊觉它的肚子高高隆起。   这竟然是一只怀了崽的母鹿。   它因为剧痛浑身抽搐,却还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护住肚子,那是一个母亲本能的反应。   那只鹿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双鹿眼里满是泪水和哀求。那不是牲畜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母亲在哀求别人救救它,救救它的孩子。   福满心头一震,下意识开口道:“弘鼎哥哥,你放了它吧。”   弘鼎本就因为听她提起摔跤的事,有些下不来台,闻言更是嗤之以鼻,“放了它?放了它,我拿什么交差?皇玛法可是说了,谁狩的猎物多,可是赏花翎呢。”   说着直接挥手就要让侍卫抬走。   福满看着那只鹿,它还在剧烈的挣扎着,还在拼命护着它的肚子。   福满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看着弘鼎那张得意的脸,忽然就不想跟他讲道理了,直接威胁道:“弘鼎哥方才那箭差点就射到我了!你如果不放了它,我就去告诉皇玛法!”   弘鼎一听这话,顿时变了脸色,“死丫头,你竟然威胁我?”   他刚才确实没怎么瞄准就放箭了,那支箭也确实飞得偏了些。   可他那不是没射到嘛,谁能想到这死丫头会拿这个做文章。   弘鼎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辩解,却听福满道:“如果不是纳兰侍卫侍卫拉了我一把,我就要被你伤到了。我要告皇玛法去!纳兰侍卫也可以给我作证!”   福满说着,悄悄给纳兰瞻岱使了个眼色。   纳兰瞻岱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弘鼎看着福满不似随口一说,又见纳兰瞻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是御前侍卫,皇玛法身边的人,他说的话皇玛法指定会信。   弘鼎想起上次被皇玛法罚抄书、闭门思过的事,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那次只是小孩子打架,皇玛法都发了那么大的火,这次若是让皇玛法知道他骑射不精、差点伤到人,后果……   他好不容易才被解了禁足,才不想再进去,只能摆了摆手,让人将鹿扔下,恨恨地策马走了。   那鹿一被扔下,挣扎着就要跑,可没跑两步,腿上的箭伤牵扯剧痛,又无力地瘫倒在地。福满走过去,伸出手试探的摸了摸它颤抖的脊背。   那鹿仿佛通人性,察觉出她没有恶意,倒也没再排斥,任由她抚摸。   福满见状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将药粉撒在鹿受伤的腿上。那鹿瞬间疼得剧烈挣扎起来,好在纳兰瞻岱和两个侍卫摁着它,才没踢到福满。   福满又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裹在涂了药的伤口上。   “虽然不知道这药对动物管不管用,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纳兰瞻岱看着这一幕,皱眉道:“这山里虎狼多,它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放回去,也八成活不下来的。”   福满叹了口气,看着那只母鹿,“那怎么办?我要不把它带回去?”   纳兰瞻岱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好吧,她们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型动物园了,再加进去一只鹿好像也挺正常的。   随后,福满便吩咐两个侍卫将鹿抬了回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大半个营地,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几个太监正在架子上翻转一只全羊,羊油滴在火上,滋啦滋啦地响。   福满带着两个侍卫和一只浑身是血的鹿穿过营地,一路上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   皇帝正坐在首位和蒙古王公饮着酒。他今日猎了不少猎物,心情不错,远远看见福满骑着马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抬东西的侍卫,还以为是福满猎到了东西,惊喜的将她唤了过来。   “朕说怎么没见你,原来是猎到了鹿了。不错不错,刚学射箭就能猎到鹿,比你那些哥哥们都厉害。”   福满听他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皇玛法,这鹿不是孙女猎的。孙女看它受伤了,肚子里还有一只小鹿,就把它带回来了。”   皇帝听完,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胡子,随之又看了一眼那只鹿,见它两只前腿死死的护着肚子,也难得动了恻隐之心,“我们小格格还是个有善心的。好吧,回头让太医给它瞧瞧。入席吧。”   有了皇帝这句话,福满也放下了心,让侍卫将鹿带了回去…… 第124章 大姐来了   转眼间就到了年月明的生辰,她的生辰在中秋之后,头一天夜里,她和四爷坐在院里赏月。   年月明望着天边悬着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不由得想起了远在热河行宫的姐弟俩,心中的思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夜里辗转反侧许久才勉强睡去。   四爷知道她心里难受,这两日特意推了外面的应酬,留在园子里陪她。   夜里睡的晚,第二日二人睡到太阳当空,才悠悠转醒。   两人起身,刚洗漱完,四爷便让人取了她的衣裳来,要亲自为她挑选衣裳,一边挑着,一边还不忘指挥白术,“给你主子打扮得贵重些,戴那套牡丹点翠头面。”   年月明看着镜前忙活的一众人,有些纳闷地问他,“爷今日要带妾身出去吗?”   四爷给她挑好了衣服,笑着走到她身后,透过铜镜看她,“不出去。今日你过生辰,自然要打扮的隆重一些。”   年月明和他相处多年,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不过见他这般上心,心中动容,也就随他去了。   四爷为她挑了一件胭脂色的直径纱立领长衫。   那衣裳的料子极薄,是今年江南织造新进贡的,颜色虽然鲜艳,却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了几朵暗纹的芍药,若不凑近了看,几乎看不出来。整件衣裳线条简洁流畅,剪裁得体,上身之后不显俗气,反而透出一股子清雅的贵气。   年月明身段高挑纤细,脖颈修长,皮肤光滑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气质沉静典雅,这件胭脂色的长衫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刚出窑的胭脂红瓷瓶,温润通透,从里到外都透着光。   四爷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爷记得允恭之前送过你一对胭脂碗。”   那对碗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年月明觉得那颜色好看,便没有拿来用,一直收在柜子里。   四爷笑着打趣道:“那碗的颜色和你今日这身衣裳很像,清新雅致,看着就让人舒服。现在瞧着月儿这身打扮,回去爷跟允恭说一声,让他再烧一对胭脂色的瓷瓶送来,摆在屋里,一定好看。”   年月明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想到瓷瓶上去了,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一热,嗔了他一眼,“爷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啊。”   四爷被美人媚眼看的心尖发酥,刚想牵着她的手说些话,外头忽然传话说,“主子爷,客人到了。”   “请进来吧。”   年月明一愣,转头看向四爷,“爷请了谁?”   所以给她打扮了一番,就是要带她见客人吗?   四爷整了整衣领,卖了个关子,没有直说,只道:“客人快到了,咱们去外面迎迎。”   年月明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倒也依着他去了屋外。   刚出来,只见苏培盛引着一老一少两位妇人进了院。   年长的那位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衫,面容温婉,眉目间与年月明有几分相似。   年月明看着那位妇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走下台阶,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大姐!”   年慧芳看着她跑过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迎上去几步,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四目相对,都是激动万分。   “大姐,你怎么来了?”   年慧芳拉着她的手,笑着道:“你今日过寿,我来祝寿啊。”   她说着,将妹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比几年前气色好了许多,眼底也有光了,心里也放心了些。   在这里见到大姐,年月明心中激动不已,却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有些不解的问,“大姐怎么知道我在河南的?”   年慧芳看着她那一脸茫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这个妹妹,自来聪慧,怎么今日犯起傻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不远处的雍亲王福了福身子。年月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四爷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四爷轻咳了一声,走过来对她道:“爷去书房处理些事,你和靳夫人难得见一面,好好说会话。”   说完便带着苏培盛离开了。   年月明这才明白了,他今日请的客人是她大姐!   前段时间他们来河南的时候,她望着一河之隔的山东,和他感慨过一句,她大姐夫在山东任职,大姐也随着来了,已经有好几年没回过京城了。   她本就是随口一提,不想他竟是记住了,还在今日将她大姐请了来,让她们姐妹见上一面。   年月明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暖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却是嘴硬着嗔怪道:“不过是个生辰,还折腾大姐奔波一趟,实在不该。”   年慧芳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傻丫头,王爷对你好,我就是奔波一趟,又值什么?况且这些年我也没能回家去,心里早就想你们了,正好借着这趟机会见见你,说说话。”   “我也想大姐了。”   姐妹俩坐定,年慧芳便迫不及待的问道:“父亲母亲身子还好吗?”   年慧芳想到多年未见家人,心中不免悲从中来,湿了眼眶。   年月明见她眼眶泛红,连忙握着她的手劝道:“大姐快别哭了。父亲母亲身子硬朗着呢。父亲如今每日里莳花弄草,看着年富他们念书,偶尔再邀上几个老友坐一起吃吃茶,日子过得可清闲呢。母亲也一切都好。”   年慧芳听了,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站在年慧芳身后的年轻女子,拿了帕子为她擦拭着眼泪,也跟着笑盈盈地开口劝道:“太太自听了这个消息,就一直念着福晋。现在见了福晋,怎么还哭起来了?太太若是再哭下去,福晋该心疼了。”   年慧芳从她手里揪过来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笑骂道:“你这个猴儿,福晋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一点规矩没有。”   她嘴上骂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恼意,反而带着几分宠溺。   年月明看着这一幕,心里便有了数。她打量那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就是个聪明伶俐的。   她笑着问道:“这是外甥媳妇吧?方才就瞧着生得俊俏伶俐。”   年慧芳笑着点头,“是修远家的。伶俐倒也伶俐,就是有时候嘴贫得很,讨人嫌。”   修远是她大姐的小儿子,自小便得宠,媳妇自然而然也跟着讨婆母喜欢。   年月明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笑道:“大姐就是口是心非。您真嫌人家,会巴巴地带她出来?”   那妇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顺着年月明的话接道:“太太心里头喜欢我呢。”   说完,又上前几步,朝着年月明盈盈下拜,“妾身孔氏给福晋请安。”   她的礼数周全,姿态却不卑微,带着一种世家大族养出来的从容和气度。   年月明连忙虚扶了一下,让她快起来,又转头吩咐白术去取那套蝶恋花金绞丝头面来,赏给她做见面礼。   白术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回来。年月明接过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簪、钗、步摇、耳坠一应俱全,每一件都雕着蝶恋花的纹样,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会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年慧芳一见那套头面,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她一个小辈,哪里受得起?你留着戴吧。”   年月明将匣子合上,塞进孔氏手里,笑着和她大姐道:“且不说人家奔波一趟来为我祝寿。我这个做长辈的,第一次见小辈的面,自然要准备见面礼的。姐姐快别客气了。”   孔氏捧着匣子,看了婆母一眼,见婆母点了头,才恭恭敬敬地给年月明道了谢。   孔氏是个有眼色的,知道婆母和妹妹多年未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主动开口道:“福晋,妾身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园子,想出去逛逛,不知方不方便?”   年月明自然笑着点头,又吩咐杜衡好生伺候。   等二人走远了,年慧芳才拉着年月明的手问道:“月儿,你觉得这孔氏怎么样?”   年月明不知道姐姐想说什么,瞧着她对孔氏的态度不似不喜,便如实答道:“我瞧着是个聪慧伶俐的,虽是卖乖,却不失规矩。”   年慧芳道:“她是衍圣公家的女儿。你姐夫外放山东时间久,修远到了成亲的年纪,就娶了当地适龄的姑娘。”   年月明点头,“难怪瞧着是个有分寸有规矩的,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   “她父亲是衍圣公嫡亲弟弟。这一脉就她这一个女儿,便从衍圣公膝下过了个来继承香火。去年我过寿,孔家来送寿礼,那孩子也跟着来了,倒是个仪表堂堂的。听说学问也不错,已经中了举了,明年要参加春闱。”   年月明听了这话,心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弯,试探着问,“大姐是什么意思?”   年慧芳看着她,笑了笑,也不再绕弯子了,“前些日子,孔氏问起你二哥家的盈姐儿了。我离得远,也不知那孩子的亲事怎么样了。如果还没定下,倒是可以考量考量这边。”   年月明终于知道盈姐儿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了。   前世她出嫁后和娘家联系不多,尤其是二哥那边。只知道盈姐儿定了衍圣公家的儿郎,至于其中因果,她就不得而知了。   本以为衍圣公府是大家族,这也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直到后来二哥出事,孔家生怕沾上自家,连忙上折子退了亲。   年月明明白他们的自保之心,却也实在觉得心寒,此刻听大姐提起这门亲事,自然不肯应下这门亲事。   只是她看着大姐眼中的热情,到底斟酌着措辞回道:“大姐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但嫁女儿和娶媳妇不同。娶媳妇挑的是姑娘,姑娘人好,别的都好说。嫁女儿看的是整个家族。那衍圣公府是大家族,房头多,规矩也多。咱们家盈姐儿自小被二哥二嫂宠着,性子跳脱,是个野丫头。进了这样的人家,怕是不习惯。”   她这话说得委婉,可年慧芳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话在理。   “三妹妹说的对,是我想岔了。幸好先问了问你,不然先将信送去你二嫂那里,该是落个埋怨了。”   年月明笑了笑,端起茶壶给姐姐续了一杯茶,“大姐也是好心,二嫂怎么会埋怨你呢?”   年慧芳接过茶盏,笑而不语。二弟这个续弦,比第一任可是厉害多了。不过她这个大姑姐,自然不好在妹妹面前讲究弟妹,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这个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第125章 姐妹闲聊   姐妹二人又说起了别的。   “你这些年在王府可还好?小格格可还好?”   她这个妹妹,是个聪明通透的,性子还好,又生了一副难得的好样貌,即便进了王府,以她的能力也能将日子过好。只有一点,这身子骨太弱了。没出阁的时候三天两头生病,家里人把她当瓷瓶捧着,生怕磕了碰了。后来生了孩子,那孩子也是病怏怏的,看着不像是能养大的。   提起女儿,年月明的眉眼间瞬间浮上一层温柔的光,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她都好呢。前两年四爷给她请了个女师傅,她跟着学拳脚,现在身子骨可好了。我和四爷来河南,她姐弟俩在行宫念书呢,所以没有跟来。”   年慧芳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姐弟?你又生了个小阿哥?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的事了。”   年慧芳不禁替妹妹高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好,儿女双全了。”   “大姐这些年怎么样?”   “我都好。修文做了官,修远也娶了媳妇,红玉前年成了亲,就在我们身边,平日里也能照顾着些。对了,小妹的婚事怎么样了?”   年月明笑着回道:“那丫头今年四月刚订了亲,十一月成婚。”   “定的哪家的?”   “定的英诚公府世子丰盛额。”   年慧芳自然不知道年月华那曲折的婚事变故,听了后有些纳闷,“英诚公世子?是武勋王扬古利之后?咱们年家虽然也入了汉军旗,但儿女婚事除了你和亮工特殊些,其余的都是与汉军旗的人家结亲,怎么小妹与满军旗的定了?还是那样高的门第。”   况且她这个妹妹在家里最小,性子也单纯,能适应的了这样的人家吗?   年月明简单将这里面的曲折和大姐说了,又道:“经过这么多事后,那英诚公夫妇还能多次上门求娶月华,可见心诚。那世子我也见过,瞧着英武过人,又上进,是个好儿郎。对月华来说,也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了。”   年慧芳听了,又气又感慨,“那群畜生!佛祖保佑,好在后头有惊无险,让小妹得了门好亲事。”   年月明也感慨的点了点头。“姐姐别气,这事都过去了,以后自有找他们算账的时候。”   年慧芳叹了口气,将那股怒气慢慢压了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怀疑你大哥那事,也是他们从中搞鬼。”   年月明皱眉,连忙问道:“大哥怎么了?”   年慧芳惊讶地看着她,“你大哥被罢官了,你不知道这事吗?”   她以为三妹妹在京城,怎么知道的也该比她多。况且三妹妹还是亲王侧福晋,有雍亲王这层关系在,他兴许能在朝中帮着说上几句话。可看三妹妹这反应,分明是头一回听说。   年月明摇了摇头,“我没听说啊。”   年慧芳放下茶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年月明细细说了一遍。   “这事我也是从你姐夫口中得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田从典等人,考察审讯凤阳府颍州知州王承勋之时,那王承勋揭发控告你大哥向凤阳府知府蒋国正索取礼金,逼迫王承勋办理交接事宜,还将亏空的银两编造为百姓拖欠、冒领减免的钱粮。后来查出真相,你大哥自然没有受贿,可也因为被下属蒙蔽,没能及时查出蒋国正冒蠲钱粮之事,被革职了。你姐夫说那王承勋从前得过八爷党的提携,这么看他诬陷允恭倒是合理了。”   年月明听完后才依稀想起,前世她大哥好像确实被革职过。那个时间段,她正怀着福宜呢,自然没有人敢将这事告诉她。   直到后来四爷登基,直接将被罢官的大哥调用为广东巡抚,她才知道大哥一直赋闲在家。   只是当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又正逢喜事,她便没有多问。若不是大姐今日说起,她都忘了这一茬了。   年慧芳见妹妹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后悔自己多嘴,怕惹妹妹忧心,便道:“也是你大哥糊涂,天天净想着他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心思没用在正地方,被人算计了,也不奇怪。你也别担忧,让他在家待些日子,长长记性,以后有了空缺再补就是了。”   年月明回过神来,笑了笑。   她倒也不是担忧,反正将来四爷登基后,会重新启用大哥。况且大哥也确实志不在仕途经济,赋闲在家,能安心研究学问写书,对他而言恐怕比做官还舒心。   “大姐也别忧心,大哥的福气在后头呢。”   年慧芳笑着点了点头。   姐妹俩说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话。从京中旧事说到近况,从父母的身体说到孩子们的趣事,年月明知道大姐牵挂京中亲人,便一一答过。   午膳摆在花厅里,年月明特意吩咐厨房,按照她大姐从前的口味做了几道京城风味的菜。孔氏坐在下首,话不多,却很会看眼色,帮着夹菜盛饭什么的,一顿饭下来,满桌的人都被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年月明因前世孔家退亲之事,连带着对孔氏升起的几分不喜,也渐渐散了。   午后姐妹俩并肩小憩了一阵,醒来后便沿着园中小径边逛边聊,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   简单的用过晚膳后,年月明顾忌着姐姐赶了两日的路,怕她劳累,晚上早早地便让人送她去客房歇息了。   四爷那边,午膳是和靳修远一道用的。   因为年月明的关系,他对于她的这些亲戚向来有几分爱屋及乌,加上听说靳修远在准备科举,四爷便存了几分考校的心思,在席上问了他几篇经义。   靳修远起先还有些拘谨,答了几句便放开了,引经据典,出口成章,不但将四爷问的几篇经义讲得透彻明白,还顺带引申出几家不同的注解,言之有物。   四爷听得很满意,晚上回来还和年月明念叨:“你们年家的孩子都是好的,你这个外甥虽然不及年熙,但也不错,可见你们年家基因好。”   基因这个词,四爷还是从他好大女福满嘴里学来的。   年月明听他用这个词,也忍不住笑了。她靠在枕上,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这孩子又不只是我们年家的,人家还是靳家的呢。怎么到了爷嘴里就成了我们年家一家的功劳了?”   四爷却有自己的道理,一本正经地和她分析,“靳家那是没拖后腿,所以你这位外甥还不错。你看胡家就拖后腿了,你那个外甥就平庸些。”   四爷对于胡凤翚这个属人兼连襟是怎么都看不上,说起话来也不免贬低几分。   年月明听着他总结出来的这番道理,偏偏他脸上还是深以为然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四爷见笑成这样,也跟着笑了,伸手将她捉进怀里,质问道:“笑什么,爷说的不对?”   年月明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靠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   她想起今日他给的惊喜,只因为她随口提了一句,他就记住了。   这份心意,年月明确实受用。   她看着他凑过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微微挺起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爷真可爱。”   她难得这么热情,一下子倒给四爷亲愣住了,缓过神来,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颊,一把将人捞回来,低头朝着她那嫣红的樱唇吻了上去。   年月明今天心情好,心里高兴,难得主动,甚是热情,勾着他的脖子回应。四爷被她这罕见的热情劲搅得心猿意马,眼睛都红了,手也渐渐的不老实了起来……   荒唐过后,四爷靠在枕上,脸上的餍足和得意藏都藏不住。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年月明光裸的后背上描画着什么,看着她将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红透了的耳尖的样子,心里那点得意便化作了促狭。   四爷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气的年月明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那双美目里含着水光,又羞又恼。   四爷被她这一瞪,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畅快了。   年月明见他这副无赖样,气得又将脸埋回了枕头里,不肯再看他。   四爷连忙见好就收,免得真将人惹恼了,不肯理人了。   他伸手将她从枕头里捞出来,揽进怀里,手掌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慢慢抚着,声音放柔了,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问道:“今个儿这么高兴,和你大姐聊什么了?”   年月明见他主动转移了话题,那点羞意才慢慢消退了些。她靠在他怀里,想了想,将大姐提的那件事说了出来,“衍圣公府想与我家结亲,问我二哥家的盈姐儿定没定亲呢。”   四爷听罢,随口问道:“孔家?是孔毓珣之子?”   “是他侄子。衍圣公之子,后来出继给了衍圣公弟弟。”   四爷想了想,“也还不错,你没应下?”   提起这事,年月明心里就有些恹恹的,撇了撇嘴道:“没应。”   四爷听出她的不乐意来了,便多嘴问道:“月儿不同意,是觉得他不能袭爵?”   衍圣公府虽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可毕竟没有实权,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世袭的爵位,若是那孩子不能袭爵,不应下倒也合理。   年月明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想起孔家退亲之事,又想起那始作俑者,抬起头来,美目凝着他,幽幽的说了一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方才还嘴甜的不行,让她喊什么就喊什么。怎么没过一会,就连他一块骂上了?   四爷被她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以及那幽怨的眼神看的一下子警醒了,脑子里将自己的话过滤了一遍,愣是没想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说起这种话了?”   年月明想到了前世。二哥自恃功高,骄横跋扈,插手选官,安插亲信,那些事做得确实过了。   可二哥有错,孔家就没做错吗?当年二哥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巴巴地凑上来求亲。二哥出事之后,他们连夜上折子退亲,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还有她身边这个男人。   他们男人之间的争斗,最终累得盈姐儿被退亲。女孩子被退了亲,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年月明想着,不觉湿了眼眶。   四爷还没琢磨出来自己哪里惹到了她,就看见她眼里蓄了泪,睫毛颤了颤,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上,要掉不掉的,楚楚可怜,顿时着急了,连忙哄道:“怎么还哭上了?不同意就不同意,爷觉得你做得对,就是不能应!”   说着连忙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年月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又酸涩又甜蜜,她心中情绪复杂,一个低头抓起他还在替她擦眼泪的手,在他手腕上轻轻咬了一口。随后又在那圈被她咬出来的浅浅牙印上吹了吹,像是在替他止痛。   四爷被她这一咬一吹弄得心里又软又痒,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没好气地说,“咬了爷,这下消气了?月儿现在出息了,对着爷又抓又咬的。”   如今缓过劲来,后腰被她抓的地方还真有些疼。   年月明嗔了他一眼,难得小女儿心性发作,娇声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心里怨过他,也想过如果没嫁给他,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可每当看到他真的着急心疼她,那些怨就都散了。   四爷搂着人,听她问起这话,却是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面对她时,怎么就那么多柔情,怎么就那么想对她好。   看着她高兴,他心里也跟着高兴得意。看着她流泪,他便想哄她开心。   喜欢看她矫情,喜欢看她吃醋,就想疼着她,想纵容着她,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这些话说出来,怕是都要让人笑话。   四爷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因为什么,认命的拍了拍她的雪臀,“大抵是爷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来还债了。”   年月明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提起了她大哥的事。   “爷知不知道我大哥的事?”   四爷听她问起这事,脸上有些不自在。   年月明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爷怎么不和妾身说一声呢?”   她这一世又没怀孕,为什么要瞒着她?   为什么瞒着她?   四爷想起她方才垂泪的样子就无奈。她将年家的事看的那么重。若是她知道了年希尧出事了,心里不知道要牵挂成什么样。他索性就没和她提。   不过如今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四爷也不再瞒着了,简单地将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宽慰道:“别担心,你大哥没什么事,等过去这个风头,爷再为他寻个差事就是了。”   年月明心里有底,倒也不担心,听四爷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四爷见她这个反应,反倒有些不习惯了,笑着打趣,“怪了,月儿怎的如此淡定,怎么不哭了?”   年月明轻哼,“大哥志不在仕途,脱离官场对他也不能说是坏事。”   四爷也知道年希尧志不在仕途,却是不以为然的说,“读书不为仕途经济,不为天下苍生,还不如不读。你大哥是个有能耐的,可惜心思不放在正道上,日后爷多指点指点他,让他对差事多上上心。”   年月明想起来他前世在奏折上教他大哥怎么做官,就替他累得慌,便想着和他说清楚,“我大哥那个人,喜欢研究算学,医学,画画等等,就是不喜欢当官。如今被革了职,倒正好遂了他的心愿,可以心安理得地闭门钻研了。爷如果真想着提拔他,不如在算学馆给他谋个差事?”   皇帝对算学很感兴趣,特意在畅春园的蒙养斋设立了算学馆,还寻来许多精通算学的学者。   四爷却嫌道:“算学馆那点俸禄都不够你大哥挥霍的,怎么养得起一家老小。更何况那官职也太低了。”   年月明知道他就是操心的命,叹道:“我知道爷是为了他好,但官职再大,他做不好也是白搭。不如先让他做些他喜欢做的差事。等以后再慢慢考量。”   四爷想了想,便也点头了。   随后二人又闲聊了会儿,便睡下了…… 第126章 格格画画   热河那边,福满将那只母鹿带回来后,特意派了人悉心照料。第二天,又让人在他们帐子旁边,给它简单搭了个棚。   她之前给小鹿涂的药都是宫里最好的伤药,刘太医也来看过,虽然短时间内伤口无法完全愈合,但疼痛感减轻了不少,母鹿的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福满每天都要去棚子里看它。她不敢靠太近,怕惊着它,就蹲在棚子外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有时候她带一把草来,放在棚子门口,等她走远了,那母鹿才慢慢探过头来,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吃几口。   福宜看到母鹿也很喜欢,也经常跑过来看它。好在母鹿性子温和,似乎也知道这两人没有恶意,倒也不排斥。   过了几天的时间,母鹿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下崽了。   这日早晨,福满刚起来打了一通拳,就听照顾母鹿的人来禀报说它要生了。   在围场条件受限,自然没有专业的兽医,也没有稳婆。福满只能又让人请了刘明仪来。   好在刘明仪见多识广,平日里也看过一些兽医相关的书籍,便硬着头皮帮着母鹿接生了。   那接生的画面有些吓人,白青怕吓到姐弟俩,便将他们赶了出去。   姐弟俩在帐子外面等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才从里面才传出来好消息,母鹿顺利生下来一只小鹿。   听到里面的动静,姐弟俩连忙跑进去看。   刚进帐子,就见母鹿侧躺着,怀里蜷着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生命。   小鹿刚出生,身上的毛还没干,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皱巴巴的,丑得不忍直视,眼睛还没睁开,小小的脑袋在母鹿的怀里拱来拱去,像是在找什么。   母鹿神情安详而满足,低着脑袋,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它的毛,动作缓慢而温柔。   阳光从帐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缕,斑驳地打在它们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神圣的画面。   这一幕是那样的美好。   福满站在那里,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因为出车祸便屏蔽了前世的记忆,只凭借着小婴儿的本能依赖着亲生母亲。   王府请了许多乳母喂她,她偏偏不肯吃她们的奶。她额娘只能亲自喂她。   喂孩子是很受累的事,一天三次,有时候半夜还要醒过来喂一次。   额娘又素来病弱,半个月不到就消瘦了很多。阿玛心疼,不肯让额娘再喂养了。   额娘却怕她饿到,执意要喂。那动作和此刻母鹿舔舐小鹿的姿势何其相似……   这时母鹿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它看见帐子里忽然多了这么多人,立刻警觉起来,前腿撑地,将怀里的小鹿往自己身体的方向拢了拢,整个身子弓起来,将小鹿完全罩在身下。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直直地盯着人群,鼻息急促地喷着,随时准备冲过来。   福满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反应过来,赶紧拉住还要往里走的福宜出了帐子。   福宜不明所以的被姐姐拉了出来,还要闹着看小鹿,“姐姐,福宜要看小鹿……”   “小鹿刚生下来,还在喝奶,不让人看。你再进去,小鹿妈妈就要踢你了。”   小家伙眨眨眼,不明白的问,“小鹿为什么不让人看?小鹿妈妈为什么要踢福宜?福宜喝奶就不怕人看,乳母也不踢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随着金爱年小朋友脑子渐渐发育,逐渐朝着十万个为什么趋势发展了。   偏偏他脑子还挺好使,语言天赋还挺强,经常能举一反三。   福满想了想,和他解释道:“小鹿妈妈刚生完宝宝,很累,也很害怕,它怕陌生人伤害它的宝宝。”   “福宜不会伤害它的宝宝。”   换了往常,福满还能耐心地满足一下他嗷嗷待哺的求知欲,只是她刚刚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也没工夫搭理他,直接命令他,“你不准再去看小鹿了。”   福宜看着姐姐强硬的拳头,也只能委屈巴巴的答应了,“那等小鹿长大了,它妈妈不怕了,福宜再去看它行吗?”   福满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叮嘱小梁子看住他,便匆匆走了。   回到自己的帐子,福满立马将画具取了出来。   她来塞外的时候,蒋淑给她布置了课业,让她画一幅塞外的风光带回去。画具一直收在箱子里,还没动过。   维夏帮她将画具摆好了,又为她润了笔、研好了墨。   福满在案前坐下,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方才看到的那美好的一幕,好一会儿才提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勾画起来。   福满足足画了半个时辰,才将那幅《母鹿哺乳图》完成。   她学画画也不过两年的功夫,笔法和功力自然不算纯熟老练,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几分稚拙。但许是情之所至,笔在纸上走,像是在跟着心里的什么东西流淌出来,竟将母鹿的慈爱和小鹿对母亲的依赖与孺慕画得极好,让人观之不禁鼻尖酸软。   方才福满看着母鹿为小鹿舔毛,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要送给额娘什么生辰礼了。她好想立马将这幅画拿给她额娘看,额娘肯定会很喜欢。   可惜额娘现在不在身边。   福宜在外面玩够了,走进来看着姐姐对着一幅画发呆,上前一看,只见姐姐画了那两只鹿,便眼睛亮了,厚着脸皮问道:“姐姐是送给福宜的吗?”   福满看着他讨好的笑脸,狠心拒绝了,“这个不能给你,这是给额娘的。”   福宜“哦”了一声,倒也没闹,“那好吧,福宜不和额娘抢。”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忽然抬起头问福满,“姐姐,福宜要送额娘什么?”   去年年月明过生辰的时候,福宜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跟着姐姐磕头说了句“额娘生辰快乐”,任务就完成了。   今年他大了一岁,懂了不少事,知道过生辰要送礼物,也想像姐姐那样送一份让额娘开心的礼。   福满自己要送的礼物刚准备好,脑子里一时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你想送啥送啥吧。”   送啥额娘应该都不会嫌弃。   “福宜知道了!”   于是……第二天福满再次看到了,几坨形状不明的泥巴。   福宜小心翼翼端着他他新鲜出炉的大作,一脸认真地和姐姐讲解,“这是额娘弹琴的样子,这是额娘吃饭,这是额娘在亲福宜……”   福满看着那几坨泥巴,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扭曲的轮廓中辨认出额娘的风姿,可惜……失败了。   “姐姐,额娘会喜欢吗?”   看着金爱年小朋友那副骄傲又期待的表情,福满沉默了。   为了不吓到额娘,沉默了片刻的福满,决定帮一帮沉浸在个人艺术世界无法自拔的傻弟弟……   ****   年月明还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围场上,她的好大女福满正对着几坨奇形怪状的泥巴发愁。   她这几日过得很舒坦,每天和大姐说说话,逛逛园子,像是又回到了未出嫁的时光。   转眼五天便过去了,纵使年月明心中万般不舍,大姐也该启程回山东了。   年慧芳走的那天,年月明坐马车将人送出城。姐妹俩在城门外又说了好一会的分别的话,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都不免红了眼眶。   眼看时间不早了,年慧芳才被儿子儿媳劝着上了马车。   年月明坐在亭子里,直到看着那一行人的车马彻底消失了,才上车回去了。   回到府中,年月明还有些不适应,坐在一处静静地出神。   四爷回来,见她这般模样,便知道她心里难受,扶住她的肩,温声安抚,“以后爷找个机会,将靳长林调来京城任职,别难受了。”   年月明低低地嗯了一声,顺势依偎在他怀里。   四爷最喜欢她这般柔弱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心中怜惜,耐心地温声哄了她许久。   第二日,青葙将这几日贵妇人们送来的贺礼整理成了礼单,拿来给年月明过目。年月明过生辰并未对外刻意隐瞒,再加上年大姐特意赶来祝寿,这消息不久便在官眷圈子里传开了。   随后各家便纷纷遣人送了礼上门。   年月明本想一概不收,但四爷却大手一挥,让人尽数收下了。   年月明接过礼单简单翻看,目光却在某处停住了。林素竟送了她一幅赵子昂的《胆巴碑》。   年月明放下礼单,命人去库房将那幅《胆巴碑》取来。杜衡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年月明打开锦盒,取出那幅字,在灯下细细观瞧。   纸色微黄,墨迹如新,一笔一划间皆是赵子昂晚年炉火纯青的风骨。   她手里也有几幅赵子昂的真迹,自然知道这并非赝品。   年月明想起那日在茶楼,林素认出了她,她却没有认人家。后来藩台夫人带着众人来拜见,她怕那晚茶楼的事传出去,坏了四爷的差事,对林素虽然客气,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   谁知人家不但没有计较,还记得她的喜好,在她生辰的时候送上了这样一份厚礼。   如今看着这卷珍贵的字帖,年月明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羞愧,便想着好生谢谢她…… 第127章 飞瀑连珠   贵妇人们送了礼,年月明自然要回请。过了两日,年月明让人备了席面,又写了帖子,邀几位夫人来园子里做客。   这日花厅内暖意融融,众夫人受邀前来,依序落座。   年月明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笑意温婉地与众人寒暄,“前几日劳烦诸位费心送来厚礼,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今日略备薄酒素菜,不成敬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众人连忙堆起满脸笑意,热络地接话,“福晋这话可是折煞咱们了,能来沾沾福晋的喜气,那是我们的福分。”   其余人一阵附和说笑,气氛倒也融洽。   年月明本想趁此机会感谢一番林素,目光寻过去,却发现林素面色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年月明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寻了个话头,温声问她,“郑夫人近日可是身子不适?瞧着面色有些不大好。”   林素抬起头,对上年月明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愣了一下,心想,我过得不好,不都是因为你嘛。若不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我丈夫的心里,让他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我何至于暖不热他的心?   林素想到那份被换下来的生辰礼,更是觉得荒谬可笑,恨不得一巴掌打在那张笑脸上。   可想到她的身份,升起的怨恨也只能压回心底,垂下眼,扯出一个笑说,“昨晚睡得晚了些,妾身没什么事,劳福晋挂念了。”   年月明见她似是不愿多说,也识趣的没有再追问,吩咐人照看好她,又命人准备些上好的补品给她带回去,便转回头去继续与藩台夫人说话。   一群贵妇人们聚在一起,话题无非是衣服首饰、家长里短。聊着聊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笑着说道:“你们听说了吗?城西琴阁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架古琴,竟开价三千两银子,还有一堆冤大头抢着要花钱买呢。啧啧,这三千两银子都够在京城买一座两进的宅子了。”   刘夫人闻言笑着接过了话头,“那可是飞瀑连珠,被称作前朝第一琴,有价无市,三千两银子那也是主人愿意卖。若是主人不愿意出手,翻一番也够呛能买到。真正懂琴的人,莫说是三千两,就是三万两也肯买。”   那藩台夫人是满洲旗人,骑马射箭她在行,琴棋书画她是真不懂,哪里懂这里面的门道,听刘夫人这么说,当即撇了撇嘴,“三万两?我的乖乖,这都够买多少琴了。我是不懂这些文人,那名琴和普通琴有啥区别,不都是木头做的,有几根弦,能听个响儿不就成了?”   此话一出众人捧腹而笑。   任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和她解释道:“那区别可大了,光是材质和音色就是天差地别,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名琴自有其灵性。”   年月明听了她们闲聊,却是心中微微一动。她放下茶盏,问刘夫人,“这琴的卖家是何人?”   刘夫人摇了摇头,忙回道:“不清楚,琴是放在琴阁寄卖的,卖家从未露过面,还定下了两条规矩说买家必须亲自到场,还得懂琴,不懂琴的人,出再多银子也不肯卖。”   年月明闻言却是皱起了眉,这不像是卖琴,倒像是以琴会友。   果然别人也觉得奇怪,“这规矩倒是新鲜,卖琴还挑人呢。”   刘夫人想了想笑着道:“好琴配知音,这卖家大抵是怕这琴落在不懂琴的人手里,岂不是焚琴煮鹤,那倒还不如不卖了。”   藩台夫人心中最厌刘夫人这等说话文绉绉的汉女,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莫非还要让买家当场弹奏一曲,弹得好才肯卖?能拿得出三千两银子的人,非富即贵,要人家像那戏子一样自降身价登台表演?”   众人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儿。   任夫人笑了笑,“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到哪日去瞧瞧不就得了。”   藩台夫人撇嘴,“我是不去,白花花的银子留着做什么不好,换一堆烂木头回来。”   这群贵妇人们以她为尊,听了这话,便是相应的也不好说话了。   众人又说起了别的新鲜事。   逛园子的时候,刘夫人想起之前年月明问了一嘴,私下闲聊问道:“福晋是不是对古琴也感兴趣。”   年月明笑着点了点头,“是有点兴趣。”   年月明现在用的这把琴也不错,是四爷专门为她寻来的古琴,音色清越,弹起来很顺手,她倒是不想换。   只是她想到了福满。   福满用的是一把四爷专门让人定制的小琴,琴身比正常的小一号,弦也软一些,适合小孩子的手。   只是如今福满渐渐大了,那把琴就有些小了,再过一两年就该换琴了。   这架飞瀑连珠是难得的好琴,可遇而不可求,她便想趁着这个机会买下来。   刘夫人见她似乎感兴趣,眼睛一亮,连忙邀请她一道去凑凑热闹。   任夫人也在旁边附和,“我已经让人订好了雅间,福晋若是有空,一道去逛逛。”   年月明倒是想去,只是想到上次茶楼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就怕自己出去又惹出什么麻烦来,耽误了四爷的差事。   她想了想,只说再考量一番。   席面散了之后,年月明她心里还是惦记着那架琴,可又不敢贸然出门,纠结了许久,晚上还是跟四爷说了这事。   四爷闻言也皱起了眉。   年月明见状,还当他不同意,刚想说不去了,就听他开口道:“机会难得,你想去就去吧,不用顾忌那么多。”   年月明是个知情达理的,想着他方才皱起的眉头,便道:“妾身去不去都可以的,爷不用为难。”   四爷抚了抚她的肩,他倒也不是觉得为难。只是乍一听这个卖琴的方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想想这群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倒也有可能。   四爷想了想叮嘱道:“可惜爷那日有差事要办,不能陪你去。记得带着侍卫,不要让他们离太远,人多注意安全。”   年月明这才放下了心,眉眼弯弯地笑着说,“您是大忙人,妾身可不敢麻烦您。”   四爷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二人相拥着睡下。   三日后,便是琴阁出售古琴的日子。   琴阁为了出售这架名琴,专门包下了城内最大的酒楼。   年月明和刘夫人、任夫人到的时候,那酒楼外已经停了一长街的马车,来往穿着华服的贵人络绎不绝。   这琴享誉盛名,不止懂琴的想来瞧瞧,就是不懂琴的也想买回去撑撑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进去后发现,就连大堂里也已经坐了不少人。好在刘夫人提前命人订了雅间,她们一露面便被掌柜恭敬地请到楼上去了。   楼梯铺着红毡,两旁挂着字画,一路上去,能听见楼下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断断续续的琴声。刘夫人一边走一边笑着问掌柜的,“你们卖家不会真让我们登台表演吧?”   掌柜的知道这卖家定的这规矩,让这些贵人们心中难免有些不舒坦。但他收了人家的银子,便只能替人家赔笑,“哪能呢,夫人您说笑了。”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案上供着一盆兰花,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幽香阵阵。打开窗子,便能看见楼下大厅表演的台子。   三人临窗落了座,伙计上了茶,又端来几碟点心,便闲聊了起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琴上。   任夫人好奇地问道:“方才听福晋谈吐,对琴理颇有见地,不知福晋师从哪个琴派?是虞山派还是广陵派?”   年月明浅笑道:“我没有正式入门拜师,从前跟着一位女师傅学过一段时间虞山派,后面又随着家兄学过广陵派,都不过是只学了些皮毛,只当修身养性罢了。”   刘夫人闻言笑着赞道:“福晋过谦了。这琴之一道,最重意境,虞山清微淡远,广陵跌宕洒脱,能兼学虞山、广陵两派,已是难得,岂可用皮毛二字形容?”   任夫人也笑着应和。   年月明被她二人夸的有些脸红,笑着回道:“两位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少时师从两位先生,各学了几年,实在谈不上兼通。常言道,习琴容易入境难,我资质愚钝,至今也不过在门外徘徊罢了。”   两人见年月明虽不卖弄,但言语间对琴道理解通透,心中更是敬佩,随后说起话来也更加亲近了几分。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松快得很。刘夫人和任夫人都是汉人,说话做事也不像藩台夫人那样带着几分刻意讨好。   年月明见她二人说话极有分寸,既不刻意奉承,也不妄自菲薄,只聊些兴趣爱好,反倒比面对藩台夫人相处时自在不少。   三人说着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一名伙计推门而入,对着三人行礼回话道:“这位贵人,卖家请您过去会面。”   年月明有些诧异,疑惑道:“怎么这么快就排到我了?”   她们进来的时候前面可是已经有很多人了。   那伙计只是个传话的,闻言低头赔笑,“小的不知,卖家只说了让您过去一趟。”   年月明心中虽有疑虑,但想着有侍卫在侧,便点了点头,带着丫鬟和侍卫跟着他去了。 第128章 报答   年月明带着丫鬟和侍卫,跟着那伙计穿过酒楼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角落的一间房门外。   琴阁包下了整个酒楼,下面大堂和二楼雅间都布置得富丽堂皇,宾客盈门,怎么偏偏这一条走廊如此冷清?   年月明想着,脚步慢了下来。   这时,伙计却侧身让开,垂手躬身:“夫人,到了。”   白术和随行的侍卫见主子要进屋,下意识便想跟进去护卫,却被门外守着的小厮伸手拦了下来。   两个小厮低着头,语气虽恭敬却十分强硬:“这位大人、姑娘请留步,我家主子有规矩,只见你们主子一个人。”   年月明想起了之前那卖主定的规矩,心里想着反正有侍卫守在门口,况且大庭广众之下聊他们也不敢做出什么,便招手止住了白术和佳珲。   “你们在门外等我吧。”   年月明说着,给佳珲递了个眼色。佳珲机敏,立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年月明抬手推门而入,只见里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清俊的男人。   他见年月明进来,忙站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他的目光落在年月明脸上,只一瞬,便飞快地移开了,垂下眼,深深地弯下腰拱手行礼,“下官郑书宇,拜见福晋。”   年月明一进门,就将这屋内布置不动声色的扫了一遍,见没有琴心中便已经生了猜疑,又听到他自报家门,便知他并非什么神秘的琴主了。   来河南这些日子,四爷忙着在外面应酬,年月明也没闲着,和那些贵妇人们也在一起吃过几次茶,自然对她们的丈夫官职有所了解。林素又算是她曾经的旧相识,她便多留意了几分,对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   可她与这个郑大人素不相识,他为何要以这种方式见她?   她敛去眸底的疑惑,让他起身后,开门见山地问道:“郑大人将我请到此等偏僻之处,是为何意?”   郑书宇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听着这声质问,只觉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恭敬地又拱了拱手,额头几乎垂到了胸口,“福晋恕罪,今日之举实在冒昧。只是下官有一桩陈年旧事,想禀报福晋,还请福晋听下官说上几句话。”   年月明微微皱眉,“大人若是为的公事,该去禀报四爷。若是为的私事,我不记得和大人有什么私交。”   “是我欠福晋一份恩情。”郑书宇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她说道:“福晋可否还记得,十二年前在武昌府归元禅寺门外,您曾花重金买过几幅字画吗?”   十几年前的事,年月明哪里还能记得清楚,只得如实的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郑书宇听到她说不记得了,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说道:“那时下官家中遭逢变故,父亲病重花光了家产,无奈之下,我只能学着旁人卖画为生。只可惜我画技浅薄,卖了大半年,也只勉强够填饱肚子。直到那一日,福晋出现了。”   他本是武昌府郑家之后。   祖上在前朝做过官,虽不是显赫门第,却也有些体面,是当地的大族。   到了祖父那辈,家道中落,不负从前荣光。   到他父亲手上,更是只剩下老宅几间,薄田几亩,勉强度日。   后来父亲病重,家中把能卖的都卖了,渐渐的连饭都吃不饱了。   他自幼跟着父亲学画,工笔写意还算拿得出手,便学着别人卖画补贴家用,成效并不如意。   “福晋买下了我的字画,说我的字有赵子昂的风骨,若是肯用功,日后必定有所成就。福晋还说我念书用功,肯定能高中。没有当初福晋那一百两银子,就没有今日的我。所以我心中一直感念福晋的恩情,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报答福晋。”   巡抚夫人来上香,即便是轻衣简装,也声势不小。他没用过多打听便知晓了她的身份。   后来他进京赶考,中了进士,本想着去年家拜访谢恩,奈何当时刚刚被圣旨指婚给了雍亲王。   他便没有提起当年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今日他实在压不住内心的话了,头脑发昏了似的做出了这等出格的事。   年月明听他这么一说,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当年她随着母亲去归元禅寺上香,正值庙会,喧闹的人群中,她看到有一个书生旁若无人地捧着书卷苦读。   那份专注让她有些心生敬意,加之她祖父也是苦读数十年才中的进士,她便对这般刻苦的寒门学子,不免多了几分怜惜,便走近看了看他的字画。   那字写得确实不错,有赵子昂的风范,画也不错,虽还有些稚嫩,却能看出功底。   她那时候年纪小,对银子没什么概念,一百两,对她来说不过是少买几件首饰的事,随即吩咐丫鬟取了一百两银子,将那几幅字画都买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随手一掷,竟真的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年月明听着,心中也颇为感慨。   只是这事过去那么久了,现在面对着一个上来就要报答她的人,年月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说些场面话,“这事你不提,我都忘了。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既然你如今已经做了官,便做个好官吧,多为国效力,为民多谋福祉。”   此话说出口,年月明却是缓缓蹙起了眉。   这郑书宇是许藩台手下的道台。   既然许藩台是个贪赃枉法之徒,那他呢?   若他也与许藩台同流合污,是个贪官,那自己当年那一百两银子,又算什么呢?   资助了一个贪官,让他有了今日的权势和地位,去祸害更多的百姓?   年月明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看向郑书宇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复杂与审视。   郑书宇鼓了半天的勇气,才敢抬起眼睛看她,只见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嫌弃。他顿时浑身绷紧,心跳得厉害,像是幼时被夫子抓到不认真念书的窘迫和无地自容。   他不禁想起这些年自己昧着良心替许藩台做过多少事,经手了不知多少笔见不得光的银子。他告诉自己,这是权宜之计,是为了站稳脚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做更大的事。   可更大的事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条路上,他越走越远,远到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了。   他垂下头去,不敢看她,刚想张嘴说话,却听年月明淡淡的道:“郑道台道谢的话,本福晋收到了。若无其他事,本福晋就先回去了。”   眼看她转身欲走,郑书宇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那些在他心中犹豫了许久、挣扎了无数日夜的事,在此时忽然清晰了起来。   他几乎脱口而出,“我手中有王爷想要的东西!福晋就不想拿到吗?”   年月明的脚下忽的顿住。   她来河南后与四爷同吃同住,自然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他这段时间明面上万事不管,实则私下里一直在让人调查许藩台。按察使早就对许藩台不满,得了四爷的旨意后积极配合,倒也查出了一些证据,但始终不够致命,无法一举将许藩台拉下马。   这个郑道台既然是许藩台的心腹,手上若有许藩台的把柄,那大概会是致命的铁证。   可是,他既然是许藩台的人,为什么要背叛许藩台?就因为她曾经资助过他?   “既然是公事,郑大人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王爷禀报?”   郑书宇明白她的犹豫与警惕。   其实他也没想过特意来见她,只是方才路过这酒楼,看到了她进门的身影,便鬼使神差地一路跟了进来,又昏了头似的将她请了来,走到这一步是他也未曾料到的。   “王爷之前也找过下官,只是下官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没答应王爷。直到刚才听了福晋那番话,才彻底下定了决心。”   年月明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番劝诫,竟会有这么大的作用。不过,他既然愿意迷途知返,倒是一桩好事。   她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能助王爷除去祸害,对朝廷和百姓,也是大功一件。”   郑书宇想到许藩台的手段,又对年月明道:“许藩台若是知道我投靠了王爷,只怕会杀我灭口。我若是死了,倒也罢了。只是他手中拿捏着我一家的性命。还求福晋和王爷求个情,护住我的妻儿。”   年月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你放心,虽然四爷不在,但我可以应下你。”   郑书宇心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东西在我府中,福晋派个人跟我去拿吧。”   年月明随即唤门外的两个侍卫进来,低声吩咐他跟着郑书宇走一趟,务必将东西安全带回。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了,酒楼掌柜的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年月明深深作了个揖,一脸歉意地说道:“贵人恕罪,方才小的实在走不开,才让别人钻了空子。”   民不和官斗,那郑书宇是官,他要做的事,这掌柜的自然也奈何不得。   好在没什么事,反倒有可能阴差阳错促成一桩大事,年月明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起来吧,这次便饶了你了。”   掌柜的见这贵人发怒,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笑着回话道:“那卖家那里,下一个就轮到夫人了,夫人若是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过去。小的保证这次绝对是真的,小的亲自引您过去。”   年月明料他也不敢再欺骗她,便起身带着人跟着他去了…… 第129章 胡期恒   年月明带着白术和侍卫跟着掌柜又穿过了回廊,进了最东边的一间雅间。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桌两椅,厅中正对着屋门摆放着一架古琴,琴后放了一张凳子,显然是留给试琴人的。   琴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悬着一道薄薄的纱帘,帘子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能从那端坐的姿态中觉出几分从容,想必就是那位琴的主人。   屋里有两个侍女伺候,一个穿粉衣,一个穿绿衣,见他们进来,屈身道了个万福。   掌柜的将她送了进来,便离开了,却未将门关上。房门大开,这般坦荡光明的做派,倒让人生不出什么防备之心。   穿粉衣的侍女迎上来,引着年月明在琴案前坐下,温声细语地讲着规矩,“贵人只需在一炷香燃尽之前,弹奏完一曲,只要合了我们琴主的心意,飞瀑连珠便归您所有。曲子不限,随您选择。”   粉衣侍女说着,那绿衣侍女从桌案上取了一根香,插进了刚刚燃尽的香炉里,等待她准备好后,重新点燃。   粉衣侍女提醒道:“贵人可以在开始前,先想想要弹什么曲子。”   年月明微微颔首,在正式开始前,先拨弄了几下眼前的琴弦试了试音。音色古朴苍润,余音袅袅,是一张良琴。   这琴主倒是舍得,连试音的琴都备得这样好,倒真像是在为那把琴寻一个好主人,为自己寻一位知音。   她收回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这琴主寻的是知音,不是乐工,她不需要用多么繁复的指法去证明自己的琴技,只需将自己的心声融进琴声里,让对方听见。   她想了很久,睁开了眼,指尖落在琴弦上,一曲《高山流水》缓缓流淌而出。   这首曲子入门虽易,但想弹出神韵却也难。弹得好的,每个音都清晰如珠落玉盘,能使听者闭眼便能听出高山的层峦叠嶂与流水的形态万千,甚至能分辨出是山泉潺潺还是瀑布轰鸣,余韵中更带着浓浓的古意。   年月明抚到最后,只觉自己仿佛已置身于高山大川之间,眼前是巍峨青山与潺潺流水,耳畔是惊涛拍岸之声,天地万物皆是那么开阔苍茫。   一曲终了,她才缓缓从那种空灵的意境中抽离出来。此时,桌上香炉里的焚香也已燃到了尽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帘子后面的人影一动不动,魂像是也被那琴声带到了高山大川之间,还没回来。两个丫鬟垂手立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粉衣侍女等了一会儿,见帘子里还没有什么动静,便轻手轻脚地掀帘进去了。   年月明坐在帘外,只见里面人影晃动,却听不到他们交谈。   片刻后,粉衣侍女出来,脸上带着笑,朝年月明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地道了一声恭喜,“琴主说了,这架飞瀑连珠,归贵人您了。”   年月明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欣喜的。   只是联想到今日种种不同寻常的细节,心底总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再结合之前的猜测,她看向那绿衣侍女问道:“请问我可否见你们琴主一面?我想当面和他道声谢。”   在她之前,已有不少权贵想见琴主真容,粉衣侍女已经拒绝了多次了。此时听了她的请求,便神色平静地回道:“贵人见谅,琴主不想露面。”   年月明目光微闪,“你们琴主,是不是姓胡?”   那粉衣侍女显然不是个有城府的,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垂眸回道:“这个不便告知。”   年月明捕捉到了她的微微变化,心中已然有数。   她不再看那侍女,而是朝着帘子里的人影温声道:“期恒哥哥既然在此,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一见?”   那帘子里的人影似是轻轻晃了一晃,却始终未动。   年月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至于他为何不肯出来相见,大抵是怕给她添乱子,怕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坏了她的名声。她明白他的心意,也深知自己如今已经婚嫁,确实不该再见外男。   可想到前世二哥出事之后,朝中官员无一不盼着他死,纷纷上书参奏,甚至连往日受过二哥提携的官员都争相弹劾他,唯恐被牵连。   只有期恒哥哥从始至终都不肯诋毁二哥一句,反而将过失归于自己,因而锒铛入狱……   年月明想到前世的事,心中感念他的情义,便想着亲口和他道声谢。   粉衣侍女见她脸上情绪变化,生怕她闯进帘子,忙劝道:“贵人,您怕是认错人了。您的琴马上就取来了,不如您先去隔壁雅间坐着喝口茶水。”   年月明回过神来,见他始终不肯出来,想着他的一片苦心,便也不再强求了,忍着喉间的哽咽对粉衣侍女说道:“帮我谢谢你家琴主。”   粉衣侍女连忙应了,侧身为她引路。   年月明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几分迟疑的男声唤她,“三妹妹……”   年月明脚步一顿,连忙回过头去。   一个儒雅俊秀男人从纱帘里走了出来。   他比年月明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衣裳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这人正是胡期恒。   二人四目相对,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五味杂陈,一时默然。   胡期恒温和地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默,“三妹妹怎么猜到是我?”   年月明收回目光,平复了一下心情,二人坐下,她笑着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来,“从前胡姐姐和我写信说过,你偶得了一架前朝的好琴。我虽不知是飞瀑连珠,却也有些印象。今日见这处处不同寻常的卖琴方式,便觉得更加怪异。刚才我进来时,她们二人倒水,一个差点打翻茶壶,另一个却直接将茶壶牢牢接住,可见是学过功夫的。想来那夜在半日闲茶楼跟踪我的,便是她们其中一个。将这诸多巧合放在一起,我便想着诈上一诈。方才我问到琴的主人时,她脸上有些迟疑和紧张,想来是被我猜中了。果然是期恒哥哥。”   她说完,笑着看向胡期恒,像小时候猜字谜赢了那样,美目中带着几分得意和狡黠。   胡期恒听罢,笑着摇了摇头。   他本不想出来的。   她在帘外弹琴,他在帘内听着,隔着这一层纱,便不用顾忌着世俗的礼法和身份的鸿沟。   可听着她声音中已然带了哭音,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帘子里出来了。   “三妹妹还是那么观察入微,机敏聪慧。她们两个是江湖中人,确实会些功夫。”   年月明也笑了,“期恒哥哥还是那么思虑周到。”   胡父与年遐龄是故交,后来又同在湖广任职,两家便来往比较密切。年月明心中便拿着他当亲哥哥一般看待。   胡期恒笑而不语,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水。   二人喝了茶,年月明才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期恒哥哥怎么来河南了,不是该在四川吗?”   他从前随着二哥游学过,二人也像彼此父亲那般感情深厚。年月明记得前世二哥去了四川之后,也将他也调了去。   胡期恒轻声回道:“两年前,我母亲病重,亮工给我放了个长假,让我回湖广照顾母亲。后来母亲过世,我便留在老家丁忧。近来,期颐被调来河南,我无差事在身,便随着来了。”   年月明闻言一惊,“胡伯母过世了?”   胡期恒沉默着点了点头。   年月明记得胡伯母最是慈和。她当年去胡府找胡姐姐玩,胡伯母总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还亲自下厨给她做她喜欢的糕点吃。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斯人已逝,年月明不由得多了几分感伤,宽慰道:“期恒哥哥节哀顺变。”   已经过去了两年了,胡期恒倒也释然了,对她笑了笑,“放心,我没事。”   年月明又问,“那你接下来去哪?还是回四川吗?”   胡期恒颔首,“你二哥早就写了信让我过去,过阵子我应该会去的。”   年月明心想,二哥还算是有情有义之人。当年他出了事,府里的下人们都被他安排妥当。期恒哥哥前世那般维护他,二哥心中必然对他感激之至。   年月明欣慰地说道:“那太好了。我二哥那个人,执拗得很,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能劝动他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人。有你在他身边,也能时刻约束着他些。”   二哥从前就能听得进去一些期恒哥哥得到劝诫,如今又欠了他天大的人情,必然也更愿意信他。   胡期恒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笑着道:“其实你二哥这两年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倒是知道低调谦逊了,也知道约束身边的奴才了。从前跟着他的那个张横,被他打发回老家了。”   年月明知道这个张横,他自小跟在二哥身边侍奉,极得二哥信任看重。二哥升官,他便学着横行霸道仗势欺人。   后来二哥被弹劾,罪名里便有一条“纵容家奴,欺压官员”。   前世他还曾羞辱过咸阳知县,还是期恒哥哥看不过去,将他杖责了一顿,他才稍稍收敛。   年月明收回思绪,笑了笑,说道:“是吗?那倒是好事。只是你也知道我二哥的性子,他这时候能收敛些,过段时间可能又犯了老毛病。期恒哥哥时常在他耳边念叨着些才好。”   真不是年月明不信她二哥,而是她太了解他的性子了。按照二哥那性子,即便是有了前世的教训,也够呛能安分。   胡期恒笑着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的劝诫不过是微乎其微,能移了性情,多半是他自己的缘故。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能保守成业便是好的。”   年月明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胡期恒张了张嘴,刚想问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却听白术忽然唤了一声,“主子爷。”   下一刻,就见四爷大步走了进来。 第130章 情敌见面   屋里年月明和胡期恒听到外面白术的请安声,都有些惊诧,但来不及多想,很快四爷便大踏步进来了。   二人连忙站起了身,年月明上前迎了迎他,行礼道:“爷怎么来了?”   年月明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了,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但想到这男人心眼不大,她不免有些头疼。   她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抬眼看他,眼神里不由得带着几分祈求,希望他不要为难期恒哥哥。   四爷将她扶起来,看着她美目里的祈求,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这反而让他心中更加郁闷了。   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尤其是在那个和她青梅竹马的男人面前,四爷不仅没有冷下脸,还颇为温柔地将她扶了起来,“爷那边忙完了,过来凑凑热闹,比试怎么样了?”   年月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但看到他态度这么温和,看样子起码不会让人难堪,更不会将期恒哥哥打一顿,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和他说,“比试完了。”   四爷笑着问道:“月儿这是得了飞瀑连珠了?”   年月明笑着点头。   四爷闻言,笑容里不由得带了几分欣慰和得意,“满满那丫头若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只可惜这飞瀑连珠只有一把,他们姐弟俩不能一人一把。罢了,将来福宜学琴的时候,爷再给他寻别的就是了。”   福宜还没摸过琴呢,他想得倒是长远。   年月明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好像故意提及姐弟俩给期恒哥哥听一样。但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好反驳什么,只能配合着笑着点头。   四爷满意了,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屋里还有个人似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落在胡期恒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问年月明,“这位就是琴主?”   年月明点头应是。   胡期恒连忙上前一步,再次拱手行礼,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些,“草民胡期恒,见过雍亲王。”   四爷上下打量着他,只见此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看起来倒像个谦谦君子,便坐了下来说道:“平身吧,在外面就不用多礼了。本王从前经常听月儿提起先生。”   他这话一说出来,年月明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经常和他提胡期恒了!   她好像上次和他主动提起期恒哥哥,还是他问起那副《洛神赋》是谁送的……后面别说主动提了,就是年熙那次将正品送来,他都吃了半天莫须有的飞醋。   就他对于这态度,她能和他经常提胡期恒?   年月明正想着,只听四爷继续道:“月儿说,胡先生在她心里就像她亲哥哥一般,和允恭和亮工是一样的。”   胡期恒自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可即便知道这位王爷是故意的,他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苦涩。他何尝不知道她对自己和年家二兄弟并无分别?   又想起方才他提及的两个孩子,福宜啊……是出自诗经鸳鸯篇吗?足以可见人家夫妻感情之好。   罢了,今日之事怕是已经给她添了麻烦,又何必让他再误会下去呢。   胡期恒心中七上八下,面上却是不显,仍是谦卑地笑着说,“福晋把草民看作兄长,是草民的福气。草民斗胆,心中亦是将福晋看作亲妹妹。”   这话四爷心里自然是不信的,但对他这般识趣的姿态却是满意的,说起话来更随意了些,笑着问道:“先生如今在哪里高就?”   胡期恒平静的回话,“两年前母亲离世,草民回来丁忧,如今不过是一介闲人。”   四爷手上转动着扳指,似是认真的开口询问道:“本王记得当年皇阿玛南巡,先生曾进献诗词,得了皇阿玛他老人家看重,直接授了翰林院典籍。先生如此有才华,既然如今孝期将满,做一介闲人,岂不是浪费了人才。河南府府台任职将满,本王可以为先生举荐。”   胡期恒不知道他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但无论哪一种,作为一个男人,在自己意中人面前,被她的丈夫以施恩的语气赏赐,这种滋味属实不好受。   胡期恒虽是性情温和之人,心中却也有几分傲气。即便没有年羹尧邀约在前,他也不会应下,于是躬了躬身回道:“王爷好意,草民铭感五内。只是草民才疏学浅,恐怕会难以胜任,届时辜负了王爷器重,万死难辞其咎。”   四爷闻言又将他打量了几眼。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私心,但既然说出口,胡期恒若是应了,他也确实打算为他引荐一番。   那府台虽只是个四品官,但若这胡期恒真是个有能力的,还得了他的引荐,任期满了之后,再往上升,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四爷想,胡期恒瞧着绝非是个蠢笨之人,应当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可他却拒绝了!   这幅淡泊名利的做派,若不是他心中想着不该想的,四爷必然会高看他几分。   但正是因为有那个前提在,他越是这样,四爷越觉得心里憋得慌。   他宁愿这人是个贪慕名利之辈,当着她的面接下了高官厚禄,也好让她看个清楚。   可他进退有度,谈吐不俗,哪怕穿着一身半旧衫子,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气韵。   这样的人,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女人。   四爷像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心里怄火,淡声道:“先生倒是谦虚,也罢,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   说完,他又看向年月明,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年月明听着他俩说话,心里七上八下,正盼着赶紧走呢,闻言点了点头,和胡期恒道了一声保重,就跟着四爷离开了。   年月明和刘、任两位夫人是一道来的,但四爷亲自来接她,自然顾不得那两位了,让掌柜的去给她们捎了句话,便跟着四爷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的行走在街道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以及孩童的嬉闹声,热热闹闹的。而一帘之隔的车厢里,却是极其安静。   四爷自上马车,就端坐在一旁,沉着脸,闭着眼,似是在想事情。   年月明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哪里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她心知,这事如果不和他解释清楚,还不知他心里能怄多久的气,到时候更难解决,索性扯着他的袖子软声道:“妾身有些话想和爷说,您等会再想事情可好。”   四爷睁开眼,看着她那张美人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容,心中冷笑,她若是不心虚,至于这般谄媚?   四爷倒想听听她怎么说,“想说什么?”   年月明被他盯着,柔声问道:“爷是生气了吗?”   话问出口,年月明又想自己这不是废话嘛。   他这人心眼小,因为那副《洛神赋》,他都能怄上半天气,现在见了期恒哥哥本人,只怕心中早就快气炸了。   果然,年月明刚问出这话,四爷就冷哼了一声,“你一个妇道人家,竟然敢私见外男!爷看你买琴为假,见故人才是真的吧!”   年月明上哪提前知道去,但醋意上头的男人是不讲理的。   今日这事,年月明也确实有些理亏,闻言便乖乖和他认错道:“妾身确实不该私见外男,妾身知错,还请爷责罚。”   责罚?她就是拿准了他不舍得责罚她,才这般肆无忌惮!   四爷想今日就要让她长长记性,冷着脸说道:“爷是该罚你,女眷私见外男,按王府规定,杖责二十!”   年月明一听,似是被他这话吓到了,怯生生的看着他,说道:“爷真的要打妾身板子吗?妾身好怕啊。”   说着那柔弱无骨的身子便偎在了他身上,瞧着实在是可怜。   四爷倒是没有推开她,轻哼了一声,“怕?你还知道个怕?”   “怎么就不怕呢,那板子那么重,一板子下去,就能将人打的皮开肉绽,二十板子下去,岂不是半条命都没了?”   年月明说着,身子瑟瑟发抖了起来。   他二人挨得近,又是夏日衣裳穿的单薄,四爷自然能感知到了,心想着莫不是真的将她吓到了,见目的达到了,也就缓和了些,淡声问她,“还敢见外男吗?”   年月明低眉顺眼的摇了摇头,“妾身再也不敢了。”   四爷这才稍稍满意了些,抚了抚她颤抖的肩,说道:“念在你第一次犯,爷便先饶了你这次。”   年月明连忙娇声道:“谢谢爷。”   年月明见他面色缓和了,还以为这事就那么过去了呢。   但四爷哪里这般好糊弄,“板子可以免了,但你得和爷交代清楚今日的事。先说说,你为什么非要见胡期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幕后之人正是胡期恒,所以才想去见上一见?”   想到这里,四爷心里只觉得堵得难受。   年月明连忙喊冤,“妾身哪里提前知道幕后之人是他啊。我也是直到比试完了,才猜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见他……   胡期恒前世对她们家的情义,年月明实在无法宣之于口。   她正想着编个什么理由搪塞一下,忽然想到他在人家面前说的那番话,也明白了他在意的是什么,便依着他的话说道:“妾身当他是亲哥哥,亲哥哥就在眼前,妾身心中坦坦荡荡,便见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四爷听她这么说,心里才好受点。   他也知道她和胡期恒之间应该是清白的,可一想到她年少时便和他相识,想到胡期恒那张长得不错的皮囊,想到他还比自己年轻,想到他心里惦念着她,便理智不下来,冷哼了一声,“谁知道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期恒哥哥喊的倒是亲切。”   年月明听着他酸溜溜的语气,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轻咳了一声,故意软着嗓子,试探性的喊了他一声,“胤禛哥哥?”   四爷听了这声‘胤禛哥哥’,瞬间心里的酸味淡了几分,轻咳了一声,“瞎喊什么,哪个是你哥哥。”   年月明自认为还算懂他,又喊了几声,四爷实在没忍住,才终于勾起了嘴角…… 第131章 交代   四爷听着美人娇声娇气地喊了几声胤禛哥哥,心中得意极了,早就将那胡期恒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回院子后,四爷回味着方才那一声声软绵绵的称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还想哄着她再喊几声听听。   年月明感知到他的热情,忽然想到了另一桩事,轻轻地推开了他,“妾身还有件事想和爷说,爷肯相信妾身说的话吗?”   四爷见她神色如此认真,眼底那几分旖旎也收了收,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瞒着爷?”   刚才他在生气,年月明想开口也找不到机会。现在他倒是不气了,年月明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若说胡期恒的事,年月明还能拿着兄妹之谊搪塞他,可这郑道台的事,她要怎么说呢?   之前郑书宇说要将那东西交出来,年月明生怕后面再出什么变故,连忙派了侍卫跟着他回府去取,还应下他会护住他的家人。   这事她并没有问过四爷的意见,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手伸得太长?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郑书宇见了她一面就愿意交出证据了,莫说是四爷这么小心眼的人了,就是个正常人,能相信吗?   年月明这么想着,面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明。   四爷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免好奇起来,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带着几分打趣,“什么事难为得你这么一张厉害的小嘴,说不出来了?莫不是你还有什么别的情哥哥?”   年月明本就有些心虚,听他这么说,立马炸毛了,“爷别胡说!”   四爷好笑的看着他,“爷逗你玩呢,怎么还急了?”   因为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   年月明又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更好的法子。   因着这事至关重要,怕耽误了大事,她只能将郑书宇的那番说辞如实和四爷说了一遍。说完,她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道:“妾身和那郑道台之间清清白白,爷若是不信,妾身也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四爷倒是没有像她想象的那般生气,反而很冷静的和年月明确认了一遍,“确定是他吗?”   “自然。他也没道理骗妾身啊。”   他们若是绑架她,威胁四爷,或许还有些用。其余的还能做什么。   四爷也是这么想的,随即和年月明道:“这个郑书宇还有些良知,只是为人太过执拗,受过许昌言提拔,便对他极为忠心。爷私下派人找过他几次,他都不肯弃暗投明。若非因着月儿这层关系,他怕是要誓死效忠许昌言了。若他真能将账本送来,月儿便是立功了。”   他既然能因为许昌言提拔,而效忠许昌言,大抵也能因为受过月儿资助,献上账本。   年月明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没有讽刺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功劳不功劳的,年月明倒没那么在乎,只要他不胡搅蛮缠就行了。   四爷看她这神色,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爷在你心里就这么小心眼?”   这不是事实嘛。   “再说了,这郑书宇和胡期恒怎么能一样。”   虽然那郑书宇也没安好心,但他没怎么和月儿见过啊,更没相处过。   胡期恒可是和她年少相识,情分深厚。   当然这话四爷是不会说出来的。   年月明自然也不想再勾起他的醋意,也不会多问。   “他们去了多长时间了?”   年月明想了想说道:“爷到茶楼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了。咱们从茶楼出来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满打满算快一个时辰了。”   “从茶楼到他家最多也不过半个时辰,从他家到这园子,也不过半个时辰。现在也该回来了。   四爷朝外面喊了一句佳珲。   佳珲就在外头候着,听见传唤,几步走到门前,四爷问道:“李成和傅赫回来了吗?”   “还没有。”   四爷心中一沉,连忙吩咐道:“多带些人,去郑道台府上,务必将郑书宇一家带来!”   佳珲应了一声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廊道尽头。四爷又折回屋里,打算换身衣服出去瞧瞧。   年月明跟着他去了里间,从柜子里取出四爷的衣裳,一边替他更衣,一边说道:“爷不用这么担心,现在才刚刚一个时辰,路上耽搁些也是有可能的。况且妾身派了两个侍卫跟着他去的,郑大人安全无虞。”   年月明当时派人跟着他去,一来怕他中途反悔,二来便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危。王府侍卫的本领,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四爷微微俯身由着她为自己解衣服,和她解释道:“你不清楚这里面的事。爷这段时间调查许昌言,他那边难免有所察觉。他奈何不得我,便打算推出个替罪羊。而这郑书宇毫无根基,又帮着他做了许多脏事,正适合做那个替罪羊。如今忽然改变了主意,许昌言那边怕是会狗急跳墙,直接除掉他。”   年月明解腰带的手停了一下,惊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除掉一个当朝官员?”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傻。   这河南是他许昌言的地盘,他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但除掉个郑书宇还是有法子的。   明的不行来暗的,暗的不行来阴的。一个官员死在自己府里,可以是暴病而亡,可以是意外失火,可以是盗匪闯入,甚至可以是畏罪自尽。   这种事,年月明虽未曾亲眼见过,却也在书里读过。   “那这么说,如今他回去,只怕凶多吉少。若是他死了,线索就断了,那岂不是耽误了爷的事?”   年月明心里有些懊悔。   她当时也没想到四爷那边能这么快忙完,又怕夜长梦多,想着赶紧将那账本拿到手,便先斩后奏了。   现在想想当时合该让人去通知四爷一声的。   四爷看清她眼底的自责,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这怎么能怨你?你又不知道这里面的事,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况且,权谋场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郑书宇此前执迷不悟,不肯弃暗投明,就算活着,也不过是许昌言手里的一条狗,对我们毫无用处。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死了,也够许昌言喝一壶了。一个当朝官员,若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朝廷只会加大力度去查,许昌言想捂,也得看他捂不捂得住悠悠众口。若是他郑书宇命大,没死成,有他作证,那这桩案子便可以提前收网了。总之无论如何,月儿都是立功了。”   年月明不求立功,只求这事能赶紧结束。她低下头,继续服侍他更衣,手指比方才稳了许多。   而那边,郑书宇从酒楼出来,就带着两个侍卫坐着马车,往回家的方向走。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骑马护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街巷和行人。   这条路车夫走过无数回,哪家铺子卖什么,哪条巷子通向哪里,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日,这条路忽然变得陌生起来。街上的行人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两旁的店铺也有的关起了门。   天生的直觉,令车夫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拉了一下缰绳,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   这条路虽然颠簸,却是回府的近路。   可今日,这条窄巷显得格外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忽然,一支箭矢从墙头射下来,擦着车夫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车辕上。   车夫顿时被吓得从车上滚了下去,摔在了地上,两个侍卫也反应极快,一个连忙拔刀格挡飞来的箭矢,另一个从马上跃起,一脚踩在车辕上,拉住缰绳,稳稳地控制住了马车。   紧接着,又是嗖嗖几声,数支箭矢从两侧的墙头射下来,密密麻麻的,直奔马车而来。   箭矢有的被侍卫用刀挡下,有的钉在了车厢上。   但随着数量增多,两个侍卫也难免有些拦不住,还是让几支箭从车帘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好没有伤到郑书宇,只是从擦着他的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车壁上。   “郑大人,趴下!不要抬头!”侍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被吓到浑身颤抖的郑书宇连忙抱着头,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   驾车的侍卫明白若是停留下去,这些箭羽迟早将他们射成肉饼,也顾不得别的,即便胳膊上中了箭,也不管不顾驱使着马车,飞速的朝前行走。   等出了这条巷子,箭雨才消失了。   一路有惊无险,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郑府门口。   郑书宇下马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正要迈步,便见府里书房的方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郑书宇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里跑。等他跑到书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书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少说烧了也有一个时辰了,那大火将房梁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将半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中。   下人们端着盆,提着桶,手忙脚乱地泼水,可那点水泼上去,连个响动都没有,便被大火吞没了。   郑书宇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漫天的大火,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他想起那些账本,那些他这些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是他的保命符,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今,全在这火里了…… 第132章 回京   年月明在园子里足足等了一天,等很晚了四爷才回来。   他忙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身子虽有些疲乏,眉眼间却还是神采奕奕。   年月明一瞧便心中有数了,一边服侍着他更衣,一边和他打听事情到底处理的怎么样了。   四爷将那些事和她简单学了一遍,冷哼一声,“那许昌言真是个心肠歹毒的老狐狸。他信不过郑书宇,怕他被拉拢过来,就一直派人暗中跟着他。郑书宇回府的时候竟是遇到了刺杀。好在你派了两个侍卫跟着他去了,侍卫受了些伤,他命大倒是没什么事。好不容易回到了府里,书房竟是被烧了。好在郑书宇跟了他多年,对许昌言做下的恶事了如指掌,即便书房被毁,有些事罪证不足,却也能将许昌言下狱了。再过一段时间补足证据,就能直接定罪了。”   年月明没想到这一下午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抚了抚心口,叹道:“好在有惊无险。”   四爷看她吓了一跳,虽是知道她与郑书宇并无私情,却也心中有些酸溜溜的,“月儿这是担忧了?”   年月明知道他这是又开始了,但这事上她却是毫不心虚,轻哼道:“我也是担忧爷的差事,爷何必冤我。”   四爷见她理直气壮,心中酸涩瞬间散了。理直气壮好啊,说明心里没什么。四爷刚想笑着哄哄人。   年月明却没给他机会,扭头去了耳房洗漱。   四爷也跟了进去。   夫妻间一番亲密接触后,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二人洗漱后躺在床上说话,年月明又问道:“这案子还有多久结束?”   “半个多月吧。想回去了?”   四爷看着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是想起孩子了,随即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年月明嗯了一声,“咱们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那姐弟俩过得怎么样。”   从前姐弟俩进宫,她见不着,心里也是想着。但那好歹是在跟前,实在心里想,进宫瞧瞧就是了。   出来这趟,离得那么远,从心理上就不一样。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母还是担忧。   年月明这些日子一想到这事就心烦意乱的,“妾身有时候就想,如果有道门能直接通到姐弟俩面前就好了,咱们一开门就能看到他们了,也省的日日牵肠挂肚的了。”   四爷也想俩孩子了,但听了她这稚气话,不由得笑了,“月儿还不如说会腾云驾雾好了。爷看咱们再晚些日子回去,你就快走火入魔了。”   年月明轻哼,却也没反驳。   四爷怜爱的抚了抚她的雪肩,“好了,好了,就快回去了。时辰不早了,睡吧。”   二人这才睡下。   等第二日四爷又出去忙了。许昌言这一倒台,河南府官场也跟着动荡,牵扯到了不少官员。   有四爷这尊大佛在,自然无人明目张胆徇私,一查起来就是十几日的功夫。   年月明身在内宅,却也没能落个清净。不少官夫人前来拜访她,打听消息。   她到河南这些日子,和她们也一道吃过茶,逛过园子,倒也有些情谊在。   但公是公,私是私,年月明心里还是清清楚楚的,自然不会透露什么消息。   后面便推辞不肯见了。   很快半个月一晃而过,皇帝的旨意下达,定了许昌言三十多条罪名,流放宁古塔。   郑书宇帮助许昌言做了不少恶事,本该一道流放,但念在其及时检举揭发许昌言,将功折罪,只罢免了官职。   一道旨意下来,河南官场上上下下大换血。   运粮事宜牵扯河南陕西两省,许昌言倒台不久,陕西官场也出了问题。   运粮路线出现问题后,皇帝下令命施世纶迅速赶赴河南省,将河南府到西安的黄河挽运路径勘查清楚,随后上奏。   这些日子施世纶不仅将路径勘察清楚,还顺道揪出来了一桩大案,陕西总督鄂海与西安、凤翔两地的知府借灾情大肆贪污,导致当地仓储账目亏空严重、粮食储备空虚。   施世纶随即具疏参劾,随后年羹尧也上奏力证施世纶所言,并提供了鄂海纵容家人勒索的罪证。   年月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四爷见她归心似箭望眼欲穿的模样,怕她落下心病,就将这事和她说来解闷,“你二哥检举鄂海有功,他又将四川治理的不错,若是鄂海下来,应是由他接任川陕总督。”   这个结果年月明早就知道了。前世鄂海倒台后,接任他的职位的就是二哥。只不过时间还要再往后推一些。   这一世可能是河南先出了事,连带着陕西那边也提前了,也可能是二哥重生了,提前掌握了鄂海的贪污受贿的证据。   四爷幽幽的道:“可恨那鄂海压榨百姓,亏空那么多银子,最后竟只是从宽处理。”   年月明知道他心中最厌恨这些贪官污吏,只可惜皇帝老了,开始考量身后名了,更倾向于从宽治国,对官员往往务留颜面。这种过度宽容的态度使得反腐行动往往雷声大雨点小,许多大案要案最终只是罚酒三杯,愈发助长了贪污受贿之风蔓延。   这次河南案子,若非四爷坚持查到底,最后大概也像鄂海那样,从轻处置。   四爷心里自然不满,但这些带了些埋怨的话,他也只能私下说说。   好在快了,还有两年的时间。   年月明拍了拍他的手,二人相视,不用多说,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χÏÜÝĪñ   等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銮驾也已经从塞外回到了京城。   因着姐弟俩还在宫里念书,便还是住在德妃宫里,没有回王府。   年月明兴冲冲回去,也是扑了个空。   她歇了会,换了身衣裳,先去了春熙院给那拉氏请安,没成想正是撞见弘时福晋哭哭啼啼从正院出来。   董鄂氏见她迎面走来,只得抹了抹眼泪,上前请安,“年额娘吉祥。”   年月明见状,出言关怀道:“三福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风迷了眼睛,年额娘一路舟车劳顿,快进去吧。”   人家不肯说,年月明也识趣不再问了,笑着点了点头,便进院了。   屋里那拉氏正厉声训斥着宋氏,直到丫鬟进去通报年月明来请安了,她才停下来,将宋氏打发走了。   年月明进来请安,又让人将带来的一些地方特产呈上,那拉氏脸上才换上了笑容,关怀道:“年妹妹出去一趟,瞧着清减了些,回来可得吃些好的,补上一补。今年下边送来的鲍鱼倒还不错,正适合滋补,我让人多给年妹妹送些去。”   年月明笑着点头,“多谢福晋。”   二人说了会话,那拉氏就打发她走了。   年月明刚出来春熙院没几步,就见宋氏在前边等着她呢。   果然宋氏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给侧福晋请安。”   方才二人在那拉氏院里不好多说,宋氏可是憋了一肚子话想和年月明到倒苦水。   年月明心里清楚,笑着道:“宋姐姐快起来。去我院里坐坐吧。你惯来喜好绿茶,信阳的毛尖尝着还不错,我就给你带了些。”   宋氏忙点头应了。   二人回了清辉院,去了外面的大衣裳,坐下来刚喝了盏热茶暖身,宋氏便迫不及待开口了,“侧福晋不知道,您不在这些日子,咱们王府里可热闹呢。”   年月明看她一脸倾诉欲,也多了些兴趣,配合的问道:“都发生什么新鲜事了?”   “三阿哥院里的侍妾钟氏怀孕了。这是小辈里的头一份,本也是一桩喜事。那钟氏爱折腾些,今个儿要吃鲍鱼,明个儿要吃燕窝,份例都快赶上董鄂氏了。大家看着她肚子里那块肉的份上,倒也忍了。谁知前两天她跌了一跤,整体里疑神疑鬼的说有人要害她。福晋派人去查,也没查出来个所以然,只说是个意外。偏偏这事还传进德妃娘娘的耳朵里去了,之后叫了福晋进宫去,好一顿说。”   那拉氏大风大浪也算见过不少,这次差点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可恨钟氏怀着孕,那拉氏又不能找她算账,便拿着她和董鄂氏出气,时不时便斥上两句。   宋氏叹道:“好在钟氏肚子里那块肉没摔掉,不然可有的折腾了。”   年月明听了宋氏的话,缓缓皱起了黛眉,她记得前世钟氏从怀孕到生产都很顺利啊,也没听说有这些事发生。   “那钟氏不过是个无品级的侍妾,也敢这般折腾?还有咱们府上的事,德妃娘娘是怎么知道的?”   宋氏撇了撇嘴,笑道:“侧福晋又装糊涂,她是个没有品级的侍妾不假,可这背后有三阿哥撑腰呢。这事准是三阿哥告诉德妃娘娘的呗。”   年月明也觉得是弘时告的状,“他怀疑是福晋做的?”   宋氏点头,“我觉得不像是福晋。福晋就是再傻,也犯不着一边派人去伺候钟氏,一边又暗害她。那不是自己给别人留把柄吗?再说了,这孩子又不是嫡出,便是生下来又能怎样?”   “宋姐姐说的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弘时应该不至于想不明白。他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要去德妃娘娘那里告状,是真为了钟氏好,想给她讨个公道,还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事不是那拉氏做的。   况且出了这档子事,那拉氏往后怎样都得待钟氏更好一些,以体现自己作为嫡母的慈爱,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还得护着钟氏平安生产。   这本是因祸得福了,又何必去德妃那儿告上一状,平白得罪了那拉氏呢。   宋氏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猜度着说道:“他心里怕是因为李氏的事,对福晋生了怨恨,想趁着这个机会在德妃娘娘面前给她上上眼药。”   上次李氏中毒的事,不是她们做的,大概就是福晋做的。   年月明摇头,“他手上没有真凭实据,莫说这次钟氏没事,便是她真的小产了,又能拿福晋怎么样呢。福晋顶多也就是被德妃娘娘斥责一顿罢了。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宋氏不屑一笑,“他若是有那个脑子和耐性,也就不是弘时了。”   年月明幽幽道:“我瞧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没有那个脑子,不代表别人没有。我觉得这事还没完,以后有热闹看了。”   宋氏心里一紧,忙道:“侧福晋的意思是弘时想要害的是咱们?”   年月明才刚回来,还不知道具体事宜,不好断定,只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太清楚,不过咱们也得小心着些了,免得被沾上了。”   宋氏听了她的提醒,点了点头,想着回去好好叮嘱一下派去伺候钟氏的人…… 第133章 格格病了   那边四爷进府换了身衣裳,一刻没歇便匆匆进宫了。   他到乾清宫时,皇帝正好有空,正召了几个算学馆的学者来探讨算学。   年希尧也在其中,当话题触及几何与算术的渊源时,他方才从容出列,引经据典,将中西算理娓娓道来,言辞虽不疾不徐,却条理分明,令在场众人皆微微颔首。   皇帝听罢,倒是颇为赞许,“年希尧,朕观你于几何一道颇有见地,可有相关著书?呈上来让朕瞧瞧。”   年希尧闻言,连忙敛容躬身,谦卑的回话道:“回皇上,微臣万不敢当‘见地’二字。微臣并非专攻算学的饱学之士,于几何之理不过是管窥蠡测,略知皮毛,岂敢效仿先贤大家著书立说。”   皇帝笑道:“你倒是比你弟弟年羹尧谦逊多了。”   品性和他那个妹妹年氏有几分像,长得也有几分像。   “不过微臣近日与一位西洋画师的老友闲谈,确实偶有心得。那西洋画法讲究‘定点引线’,微臣粗浅地琢磨着,这其中的光影远近,似乎与几何之理暗合。微臣便想着将这点粗浅的见闻与几何之理相互印证,涂鸦成册,权当是记录些心得罢了。”   皇帝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几分兴味,笑道:“几何结合画画?这想法倒是新颖。你且写来,写完后呈给朕瞧瞧。”   年希尧心中一喜,再次叩首,语气愈发谦恭,“微臣遵旨。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这时外面太监进来回话说四爷到了。   皇帝多日未见儿子了,倒也有些想念了,让这群算学馆的学者退下,召了四爷进来。   一行人出去,正好遇到四爷,纷纷行礼。   四爷瞧着人群中神采奕奕的年希尧,便知他在算学馆倒是自在,笑着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皇帝今天心情不错,听四爷汇报完差事,毫不吝啬的将儿子夸赞了一番。   本来这趟河南之行,他是打算让老三去的。正巧老四进宫赶上了,就交给老四了。   现在想想,若是老三去,绝对不会像老四这样给河南官场大换血。   从前他可能会觉得老四手腕太强硬,过刚易折,并非长远之道。   可如今看来,老四可能才是最合适的那个。   他是老了,不是瞎了。   这盛世之下的弊病,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来不及去处理了,也无心去处理了,只能交给下一代。   若是换个手腕软绵的,不仅无法肃清朝野,怕是连祖宗基业都得搭进去。   “今年祭天,你代朕去吧。”   四爷心中一喜,连忙应下,又听皇帝道:“鄂海下来后,朕打算让年羹尧接任川陕总督,你怎么看?”   四爷不清楚皇帝是敲打他,还是试探他,但他心里明白,自己若是敢说假话,一定逃不过皇阿玛的眼睛。   四爷如实道:“儿臣觉得皇阿玛此举甚是英明。一来,年羹尧检举鄂海有功,确实该赏赐。二来,他也是个有才能的,这些年将四川治理的不错。他在四川任职多年,对当地情况了解颇深。如今正是和准噶尔交战的关键时期,四川是进藏的重要后勤保障,陕西则连接着中原与西北边疆,将川陕合并,由一人统一调度,能够极大地提高军需物资的调配效率,保障前线大军的后勤供给。年羹尧在保障军需方面确实表现不错,将两地交由他一人统管,也能集中力量打仗,比另外再派遣过去一个官员要合适。”   皇帝听了他条理清晰的回答,笑着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选继承人,不是选个无欲无求的佛爷,有那个念头无可厚非,但不能对他这个君王有所欺瞒。   老四这份坦诚,他很满意。   二人又说了会话,外面有大臣求见,四爷便退下去了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永和宫里,德妃正看着人给福满喂药。   这一入冬,福满清晨起来练拳出了汗,又吹了会风,一个没注意就染了风寒,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德妃都睡着了,听着宫女回话,连忙起了来,又命人去太医院请了值勤的太医来为她诊治。   随后开了药,德妃又亲自看着人喂她喝下,足足折腾了大半宿,本想回去睡了,又听昏迷着的福满嘴里喊着额娘,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了温宪小时候,无论宫女如何劝,也是不肯回去了,在塌前看了福满一夜,等天亮了福满烧退了,才回去眯了会儿。   醒了之后,又来盯着福满吃药了。   福满是最怕喝中药了。她倒也不是最怕苦,毕竟作为一个现代人为了提神,谁还没喝过各种苦咖啡呢。   中药最可怕的是,不止苦,喝下去还让人犯恶心,抑制不住想吐。   福满清楚这东西的威力,所以自她那次‘死而复生’之后,她就开始强身健体,这些年倒是少有生病,即便咳嗽几声,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反正极少喝药了。   如今看着那黑黢黢的冒着苦气的汤汁,死去的回忆又冒了出来,疯狂攻击着她的胃和味蕾。χÏÜÝĪñ   福满顿时觉得好命苦。   但看着德妃眼底的疲惫和慈爱,她还是忍着胃里的那股子恶心,一口气将那碗药灌了下去。   可惜胃不随人愿,她刚灌下去,就吐出来大半,好在德妃早有准备,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喊人拿盆来接。旁边伺候的太监手脚麻利地端了铜盆过来,福满对着盆吐了好一阵,直到吐出来的都是清水了,才瘫回枕头上。   德妃知道她喝药困难,拿了帕子给她擦嘴,索性让宫女多熬了几碗,于是刚吐完的福满,就看到宫女重新摆上一碗药。   福满:“……”   德妃看着她小脸表情变化,心里的担忧倒是去了几分,一边将解苦的梅子喂给她,一边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吃药费劲,有这么难喝吗?”   当然有!   福满苦着小脸嚼着梅子,“很难喝。”   德妃笑着道:“好喝那还能是药嘛。听话,把那碗也喝了。要不玛嬷喂你?”   德妃说着就要从白青手里接过药碗。   福满连忙道:“玛嬷我还是自己喝吧。”   一勺一勺的喂更痛苦好吧。   福满选择短痛,接过碗,屏住呼吸,又是一口灌了下去。好在这一次她死死捂着嘴,硬撑着没有吐出来,只是眼泪呛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   德妃给她拍了拍后背,欣慰的夸赞,“好孩子,今天玛嬷中午让御膳房做你喜欢的锅子。”   一入冬,福满就想念现代的火锅了,好在清朝也是吃锅子的,福满想吃,御膳房就做了,就是没有加了科技与狠活的吃着香。   不过也聊胜于无了。   福满笑着点了头,“谢谢玛嬷。”   这时四爷进来了。   祖孙俩看到他都有点惊讶,四爷快步走到床前,着急问道:“怎么病了?身体难不难受?”   福满连忙解释道:“阿玛我没事,就是有些着凉了,现在好多了。阿玛别担心。”   福满这两年强身健体,现在倒是体现出来好处了。从前她生病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现在只一天功夫,便好了大半。   烧退了,瞧着倒是和平时也没什么差别了。   四爷见她只是面色稍有些苍白,精气神却是充足的,这才稍稍放心,跪下给德妃请了个安。   德妃好几个月没见儿子了,见他平安回来,也松口气,“行了,快起来吧。这次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人瞧着都瘦了。”   这俩儿子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小的出去打仗了,虽说是万岁爷看重,但一个不留神怕是就没命了。大的虽然在后边,一出去就是好几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好在有这姐弟俩陪着她,不至于让她无聊。   四爷听着德妃话里的关心,笑着回话道:“让额娘挂心了,差事有些忙,回来晚了些。”   原本皇帝是让他去查一查,从河南到陕西的水路能不能行船,四爷查完之后,又牵扯出来了河南官场的一堆问题,便在河南多停留了两个月,等都处理了才回来。   德妃叹道:“回来了就好,姐弟俩都想你们了,好好陪陪他们吧。”   “多谢额娘照顾他们。”   德妃早就习惯了自己大儿子的这种客气疏离,闻言淡淡的道:“谢什么,他们也是我的孙子孙女。”   四爷那声谢是真心的,他看的清楚,额娘是真的挺喜欢这俩孩子的。   满满生病,额娘还哄着她吃药。   所以才有感而发,没想到竟是起了反作用。   这种没有说出口的误解,是不好解释的,四爷只能换了种方式道:“怀庆府的怀药最是滋补,儿子给额娘带了一些。宫中虽不缺名贵补药,但到底不如这怀庆府原产的道地药材养人。”   他说着,两个小太监就捧了四个紫檀匣子进来。   德妃看清儿子眼底的小心和讨好,心里升上来的火气才消下去大半,脸上也有了笑模样,“难为你有这份心了。”   说着让人接了过来。   福满见母子俩终于缓和了一些,也跟着说道:“阿玛很关心玛嬷的,玛嬷喜欢什么,阿玛都记得。”   她这个爹啊,说他嘴笨吧,对她额娘倒是嘴甜的很,特别会哄人。对着他的额娘德妃,偏偏又嘴笨的很,也懒得解释什么。   母子俩虽然没有什么仇恨,但总是有些别别扭扭的。   福满想到现代的一些传闻,想到这两位对她都挺好,倒也愿意从中调和调和。   德妃闻言,笑着戳了戳她脑门,“小机灵鬼,都病了,还跟着操心呢。行了,你们父女俩说说话,本宫让人去尚书房将福宜叫来。”   姐弟俩年龄小,还不算正式入学,先生们对他们管束也没那么严格,来去倒是方便。   德妃出去后,四爷又对着闺女一顿嘘寒问暖。那念经似的语气,若是换了平时福满准是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但到底那么长时间没见了,福满便乖乖的听着亲爹念叨了半天。   过了会儿,福满才找到机会开口,着急的问道:“我额娘呢?额娘还好吗?”   四爷知道她牵挂年月明,也就不再念叨了,“你额娘还以为你们回去了,就先回王府了。”   福满这段时间心里很想额娘,现在额娘回来了,她自是在宫里待不住了,“阿玛,我想额娘了,想回家。”   四爷也知道这段时间年月明有多想念姐弟俩,当然也想他们回去。但是看着福满刚退了烧,又怕她出去加重风寒,便没有应下。   “满满乖,明天阿玛带你额娘进宫来看你好不好?”   福满是一刻都不想等了,难得对着四爷撒娇,软磨硬泡了一会,又说,“阿玛我多穿些,反正出门就上马车,没事的。”   四爷看着她眼底的期望,哪里舍得再拒绝,也就点了头…… 第134章 母女团聚   德妃听说她要回去,也是担心,可她也知道这孩子心里想阿玛额娘了,留也留不住,便没有再拦,只她让人给福满裹了厚厚的斗篷,头上戴了风帽,裹得严严实实的,又让人拿了个手炉塞进她手里,这才满意了。   随后她又吩咐人去传暖轿,从永和宫抬出去,到宫门口换马车,到王府门口再换暖轿,一路上的轿子和马车都提前熏暖了,里头铺了厚厚的褥子,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福宜回来的时候,宫人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正等他回来呢。   他一进门,看见四爷,就像一阵风似的扑过去,抱住四爷的腿,又蹦又跳,嘴里不停地喊着阿玛。   四爷弯腰将他抱起来,他搂着四爷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口水糊了四爷一脸,热情的不行。   四爷没从闺女那得到的热情,从儿子这弥补回来了,虽然嫌弃被糊了一脸的口水,也乐呵呵的笑着。   福满在一旁看的直撇嘴。   金爱年同学是个非常活泼开朗的性格,离开了父母,起初可能还念叨两句,后面直接就像忘了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受影响。   等到再见面的时候,立马又切换成了热情模式。   福满对于他这种割裂的行为,归纳为天生的戏精。   对于姐姐内心的吐槽,金爱年同学是无从知道的,他得知额娘也回来了,也闹着要回家。   德妃见姐弟俩都兴冲冲的要回去,也没留他们用晚膳,就让他们回去了。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下午宋氏来年月明这儿,和她大倒苦水,二人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宋氏才告辞离开。   年月明送走了宋氏,又唤来杜衡和蜀葵问了问院里的事。   杜衡站在她面前,垂着手,条理分明的一一回话。   从人员调配到账目收支,从四季衣裳到人情往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年月明不在的这些日子,院里伺候的丫头有两个到了年纪的,被放出去了。年月明不在,杜衡也按着她从前的规矩,每人赏了二十两银子。   院里人情往来的支出,每一笔都记在账上,清清楚楚,什么日子,什么人,什么事,送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银子,一目了然。   年月明秋冬要穿的衣裳,她也让人提前拿出来清洗晾晒了,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只等她回来上身。   年月明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将她夸了一番。   杜衡从跟着白术学了两年了,虽然聪明,学东西很快,但到底年纪小。   年月明出去这一趟,没有带她,就是为了将她留在府里历练历练。到底怕她第一次挑大梁出乱子,年月明又请谢嬷嬷指点,还让蜀葵在一旁辅助。   如今看来,她倒是多虑了,这丫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年月明瞧着她头上戴的那朵绢花,颜色都褪了,边缘也有些卷了,便让人从妆奁里取出一对珠花,赏给了她。   年月明对身边的丫头不错,尤其是四个大丫头,穿着打扮都是极为体面的,放在外头说是小户人家的千金都不为过。   杜衡自升了大丫鬟,赏赐也拿了不少,却不见她用在自己身上过,都尽数给妹妹杜若留着,寻个机会便送了出去。   年月明心中怜惜,叮嘱她道:“杜若有林夫人那个师父疼,亏不了她的,这些东西你就留着自己戴吧。”   杜衡知道主子心疼自己,笑着点了点头,将那两朵珠花簪在了头上。   正是青春年少的姑娘,不过是多簪了两朵珠花,整个人都看着水灵了几分,别人看着也觉得心里舒服。   年月明笑了笑,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四爷在宫里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将姐弟俩带回来,若是没带回来,明天说什么她都得进宫请安去了。   年月明正想着,院里就传来了姐弟俩清脆的声音。   年月明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往日的端庄稳重,连忙朝屋外去跑去,刚出了门,正好迎上两个飞奔而来的小身影。   福宜跑在前头,一头扎进她怀里,这家伙虽然年纪小,但生的壮实,又卯足了劲儿,撞得年月明差点没站稳。   他却不管不顾的抱着额娘的腿撒娇,“额娘,福宜很想你!”   福满穿的特别厚实,跑不动,比福宜慢些,跟在后面,看到年月明也扑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喊了一声“额娘”。   她性子内敛些,不同于福宜大声表达着自己的想念,却是偷偷红了眼眶。   年月明看的心疼的不行,一手搂着一个,弯下腰,将脸贴在福宜的头顶,又侧过脸蹭了蹭福满的头发,闻着他们身上熟悉的气息,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额娘在呢,额娘在呢。”   四爷在后面大步进来,就见娘三个抱作一团又是哭又是笑,却是笑了,连忙拉开了,“外面冷,快进屋。满满还病着呢。”   年月明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刚才看到姐弟俩一时激动,倒是没怎么注意,现仔细一瞧福满脸色,果然见有些苍白,一边搂着她往屋里去,一边焦急的说道:“快进屋,让额娘看看,怎么病了呢?”   福满见额娘着急,连忙解释:“额娘,你别担心,我就是有点着凉,现在都好了。”   年月明哪里相信,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实不烫了,可她的脸色还是不好,年月明就心疼得不行,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又让人倒了热茶来,让她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她喝了热茶,年月明又絮絮叨叨地问她怎么病的,可吃了药,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福满被额娘搂着关心,心里美滋滋的,乖乖的一一回答着额娘的话。   福宜见姐姐和额娘说话,也在一旁插嘴,“姐姐发烧,喊额娘。福宜听到了。”   昨晚福满病的急,宫人不敢耽搁,大半夜请太医,动静难免闹得大了些。姐弟俩年纪不大,住的近,福宜也被吵醒了。   看着姐姐病了,没心没肺的金爱年同学还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呢。   年月明听着,鼻尖一酸,心里难受极了,将福满抱进怀里哄道:“乖乖,是额娘不好,额娘保证再也不离开你们这么久了。”   她这个额娘当的实在不好,出去那么长时间,女儿病了想她都见不到。   福满最见不得额娘自责,“额娘没有不好,额娘最好了。”   福宜也随着她喊,额娘最好了。   姐弟俩亮晶晶的两双眼睛看着她,小嘴里说着甜蜜蜜的话,年月明看着又是觉得窝心,又是觉得可爱,笑着在两张小脸上挨个亲了一口。   母子仨人正温馨着呢,福宜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   年月明笑了,忙招呼人摆膳。   小厨房早就准备好了晚膳,年月明之前心中牵挂着姐弟俩,也吃不下去,就没有让人端上来。   现在四爷和姐弟俩都回来了,正好一块用膳。   膳食都是按照年月明喜好做的,她除了吃药的时候吃些甜的,其余时候不爱吃甜食,福宜年纪小,却是爱吃甜的。   乳母喂他鸭子粥,他吃了两口不愿张嘴了,“额娘,福宜想吃甜甜的牛奶南瓜泥。”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额娘让人给你做好不好?”   “好。”   福满不怎么挑食,只闷头干饭,年月明却是怕她委屈,给她夹了一筷子糟鹅腿,柔声道:“满满还想吃锅子吗?明天额娘让人给你做,正好庄子上送来了牛肉,一块涮着吃。”   要知道在以农耕为主的古代,即便是贵族,也是不能经常吃到牛肉的。   庄子上的牛也是等到老死了,或者病残了,才敢宰杀了送来给主子们尝尝鲜。   福满虽然不是很馋牛肉,但很享受额娘疼爱自己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   一顿愉快的晚膳结束后,又到了福满最痛苦的环节,喝药!   年月明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但在吃药这事上,却是难得硬气,亲眼盯着她将药灌下去,才搂着人心肝宝贝的哄。   福满蔫哒哒的靠在额娘怀里,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也不想松开,还是四爷看不过眼了,说道:“好孩子,你病了,早些睡下吧。”   也许是因为病了,福满难得任性,小脸埋进年月明怀里,有些难为情的小声撒娇,“我想跟额娘睡。”   年月明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软,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道:“好,跟额娘睡。”   福宜见状,也闹着要跟额娘睡。   年月明也一块应下了。反正她那张床大,姐弟俩都在也能睡的开。   至于四爷嘛……   男女有别,父女也不例外。福满已经是六岁的大孩子了。她跟年月明睡,四爷自然不好留下一起睡。   正好他今天回来,按规矩该去福晋院里歇着。   这话她虽然没说出来,但四爷却看的明白,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一回到京城,看到了姐弟俩,他在她心里就排不上号了。   年月明和他在一块生活多年,他一个眼神,她便能猜出他几分想法,趁着姐弟俩洗漱去的功夫,凑过来柔声哄道:“满满和福宜离开妾身时间有些长了,妾身这刚一回来他们就爱黏着,过几天就好了。况且爷出去这段时间,福晋在府里辛苦操持忙活,还要进宫侍奉德妃娘娘,好不辛苦……”   四爷心里明白,他也确实得找个时间问问福晋府里事宜,但听了她这么贤良的话,却是撇了撇嘴,“月儿可真贤惠。”   年月明倒也不算是贤惠,她只不过不想给自己惹事,所以一些小事上能避让就避让了。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四爷会更计较。   年月明只得又哄他说自然盼着他日日来,他这才满意了,又和她温存了会儿,才带人离开了…… 第135章 母女夜话   等年月明洗漱收拾完,姐弟俩已经躺在床上等她了。   福满还病着,被白青强摁在被窝里躺着。   她刚躺下,忽然想起了给额娘准备的生辰礼,就让人帮着拿了过来,打算一会送给额娘。   福宜一看姐姐拿了出来,也想起自己的了,颠颠的跑回自己房间,亲自取了来。   由于金爱年同学那几坨泥,实在看不出人形,福满就亲自下场帮他修整了,奈何她的手艺也不到位,捏了半天看着也只是初具人形而已。   姐弟俩最后合计了一下,让人请了个泥塑师父来教他们。姐弟俩按照泥塑师父的教导,练习着捏了一个多月泥巴,才终于捏出来一个看着有几分像年月明的泥娃娃。   再后来姐弟俩精益求精了一下,又将捏好的泥巴上了色,烧成了陶塑。   现在看着成品,确实是能拿得出手了。   年月明刚过来,福宜就迫不及待的将那陶塑小人拿给她看。   “额娘,像不像你!”   年月明还不知道那是送给她的生辰礼,更不知道是姐弟俩这么用心做的,却还是欢喜着接过来,笑盈盈的看了几眼,“还真挺像的。这是送给额娘的嘛?”   福宜重重的点了点脑袋,“是福宜和姐姐做的,送给额娘!”   金爱年同学还是很有原则的,没有将姐姐功劳独占。   年月明一听,更是细细打量了几眼手上的泥塑,是她抚琴的样子,那眉那眼以及低眉的神态,都能看出来,可见何其用心,又想到姐弟俩还这么小,做成这样,不知废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又是感动,又是心疼,看着姐弟俩柔声道:“傻孩子,下次别做了。”   福宜还小,不太明白,“额娘不喜欢吗?”   福满却是明白额娘的心思,连忙说道:“额娘,我们不累的。捏泥人还挺好玩的。我和福宜都喜欢,还能送给额娘做生辰礼,”   “好玩!福宜喜欢!”   年月明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搂着姐弟俩一人亲了几口。   福满这时也将自己准备好的生辰礼拿了出来。   “额娘,这是我送您的生辰礼。”   这幅画她画好之后就让人裱了起来,年月明小心翼翼的将卷轴打开,一副舐犊情深图映入眼帘。   她目光瞬间便被那母鹿身上的圣洁的慈和,以及小鹿眸中的孺慕依恋锁住了。   母女连心,她不用多想便知道这孩子画的是什么,顿时热泪盈眶,搂着福满连连道:“满满画的真好,额娘很喜欢,明天让人挂到额娘房里,额娘要日日看着。”   福满见额娘这么喜欢,心里也很满足,可被额娘这般夸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小脸说道:“我现在画技还不成熟,等以后画的好了,再给额娘画更好的。”   年月明怜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好,怎么看怎么喜欢,“满满现在已经画的很好了。不过额娘等着你画的更好。”   福宜看到那幅画,也想起来了那两只鹿,连忙和额娘分享道:“姐姐救了一只鹿,还生了小鹿,在圆明园呢。小鹿好玩。福宜的大老虎大狮子没带来。”   福满还没来得及将这事告诉年月明,现在听福宜提起,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补充了一遍。   “……当时那头母鹿受伤了,还怀着小鹿,所以我就把它带回去了。等它生下小鹿,伤口也好了,我想把它放回去的,它们却是不肯走了。”   所以福满就把它们留了下来,回京的时候还专门带到了京城。   可惜王府地界小,只能养在圆明园了。   年月明听罢,摸着她的脑袋,既骄傲又感慨的说道:“看来那两只鹿是和满满有缘了,那就养着吧。反正圆明园地界大,专门辟一处地方养两头鹿,还是能养的开的。”   “还有福宜的大老虎和大狮子!”   虽然那两只动物太大了,一时间运不来,但金爱年却没忘记给自己的爱宠争取空间。   年月明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对动物哪来的这么兴趣,却还是好脾气的应了,“好,都养都养。”   姐弟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左一右躺在额娘怀里,你一眼我一语的和额娘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年月明温柔的看着怀里的两颗小脑袋,只是听着姐弟俩说话,闻着他们身上的气息,心就像被填满了一般,说不出的满足。   母子三人许久没见,说话说到很晚才睡下。   第二天年月明记挂着福满的病情,早早的就醒了,先摸了摸福满的脑袋,见没再烧起来,才放下了心。   她醒了,便睡不着了,却又不想起,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看着姐弟俩睡觉,等天大亮了,才将他们喊了起来,洗漱用膳。   母子三人刚用完早膳,年月明又盯着福满喝了药,才去忙别的了。   她出去这一趟,即便杜衡料理院子料理的不错,她也该看看账本,处理处理一些琐事。   昨个儿她既然知道了钟氏怀了身孕,便不能再装不知情了。小辈怀了身孕,做长辈的按照规矩是要赏赐东西下去的。   宋氏耿氏当时都派人送了东西去,年月明这个侧福晋,自然不能例外。   如今她回来了,自然也该派人去送些东西。   年月明想到宋氏说的那些话,想了想命人送库房取了两匹暗花绸以及一对玉如意来。   那布料相对轻薄柔软,最适合给小孩做衣裳。   玉如意图个吉祥意头。   两件礼物都是好东西,最重要的是钟氏那边想使绊子,也寻不到法子。   当然,年月明觉得钟氏还不敢栽赃陷害到她头上来,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福满在一旁逗着翩翩玩,见她额娘如此谨慎,也跟着放下了心。   前两天,德妃斥责那拉氏的时候,福满也在场。   德妃虽说算不上多喜欢弘时,但到底是自己孙子,他说的可怜,那钟氏又跌了一跤差点小产,德妃便有些生气,对那拉氏也有些不满,等那拉氏进宫的时候,张口便责问她怎么照顾的人。   那拉氏也就刚嫁给四爷的时候,被德妃斥责过。这些年她伺候德妃尽心尽力,在德妃这儿也有些体面,忽然被德妃责问了,涨的脸都红了。   福满在旁边看着她那嫡母脸都快涨成茄皮紫色了,想着她明面上待自己倒也不错,便张嘴替她说了几句话。   德妃消了气,也想起那拉氏这些年的好了,又听福满求情,便住了嘴,只吩咐她要将钟氏照顾好,不能再出现那样的意外了。   福满虽不知道弘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怕他因着李氏的事,记恨她额娘,便将这事一五一十的学给了年月明,让她提防着些。   年月明听完,摸了摸她的小脸,“好,额娘知道了,满满别担心,好好养你的病。”χÏᵁÝⁱñ   福满见她额娘心里有数,也就点了点头,放下心了。   半晌的时候,福晋身边的珍珠来传话,说主子爷和她回来了,晚上设宴接风洗尘,要她务必到场。   福满病了,年月明不想让她出去吹风,本来想着自己也不想去了,留下来陪她。但福晋专门派人来请她了,她也不好直接回绝,便想着亲自去一趟春熙院和她说一声。   福满却拉着她道:“额娘,嫡额娘专门派人来请你,可能有事和你说,你去就是了。我自己在院里就成。要不,我跟您一起去?”   年月明也反应过来,按说这种家宴,也没外人在场,她去不去都无伤大雅。福晋专门派人来请她,要她参加,这么郑重,倒有些不同寻常了。既然如此,她倒是不好不去了。   年月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小机灵鬼,什么都知道。病彻底好了之前,哪里都不许去。额娘让白青盯着你喝药,不准赖掉。”   福满笑着抿了抿嘴,“好,我保证喝还不行嘛。”   中午的时候,四爷没来,母子三人吃了锅子。   初冬吃上一顿火锅,发了一身汗,身上倒是觉得轻快了。   傍晚年月明梳妆打扮了一番,带着福宜去了花厅赴宴。   她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了。还未开席,女眷们聚在一块聊天,见她到了,忙起身行礼。   年月明让众人起来,落座后一边和女眷们说着话,一边扫了一眼董鄂氏旁边坐着的妇人。   那妇人面容有些憔悴,眉宇间有些怯生生的,消瘦的身材顶着一个鼓鼓的肚子,眼神警惕的看着周遭,正是钟氏。   董鄂氏见她打量,便领着钟氏走了过来,主动笑着和年月明道:“年额娘,这是我们院里的钟氏,快过来,给年额娘磕个头。”   董鄂氏说完,那钟氏便要下拜,年月明连忙出言拦住,“怀着身孕就免了吧。”   董鄂氏笑的贤惠大方,“年额娘慈爱。钟氏有了身孕,我们爷说阿玛回来了,正好趁着家宴,让她来给阿玛额娘们请个安。”   年月明笑着点头,心中大抵明白了福晋非要她来的目的了。   董鄂氏和钟氏是小辈,在一众长辈面前,自然要站着伺候。年月明不爱看她们立规矩,便将她们打发了,“你俩别在这儿站着了,过去坐吧。”   等她二人走了,宋氏才小声和年月明说道:“钟氏的身份是不够来这席面的,借了肚子里长孙的光,水涨船高了。”   年月明听出了她话里的怨气,知道她这段时间因着钟氏的事,没少被那拉氏折腾,连带着对钟氏也没什么好感,便小声回道:“这长孙的光可不好借。”   她记得前世钟氏怀孕期间,可不像现在这般憔悴,前不久还跌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产可不好说。   宋氏顺着她的话,也打量了一眼钟氏,见她怯生生的坐在那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怀孕时候了,有些复杂的说道:“当年我刚怀了大格格,福晋说要带我去给德妃娘娘磕头。我们这些侍妾平日里是没资格去见娘娘的,有这样的机会,我自然是欢欢喜喜的跟着去了。可我那时身体还不错,没有什么不适。她现在身子都这样了,该留在院里好生养胎才是。到底还是年轻,为了体面,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顾了。”   年月明想着刚才钟氏那个带着警惕的眼神,那是一位母亲对自己肚子里孩子守护,叹了口气,“也许她也不想来折腾这一趟。”   钟氏身子应该静养,弘时肯定是知道的。   他宁愿让钟氏冒着小产的风险走这一趟,为的应该不止是四爷的一点奖赏吧。年月明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冷笑了一声,她到要看看弘时有多大能耐。 第136章 宴无好宴   又过了一会儿,那拉氏和四爷一前一后来了。   那拉氏见年月明来了,提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又见福满没来,便问了一嘴,“怎么没见四格格呢?”   年月明笑着道:“她有些着凉,妾身没让她出来,等她身子大好了,妾身再让她去给福晋请安。”   那拉氏一倒不是这个意思,连忙道:“怎么着凉了?请太医瞧过了吗?”   她这关心倒是带了几分真心,上次她被德妃斥责,德妃正在气头上,她又是做儿媳的,不好为自己分辩,只能涨红了脸立着听训。   当时四格格那丫头也在,还知道为她说几句好话,求个情,那拉氏心里是有些动容的。   年月明瞧的出来她眼里的真心,“福晋不用担心,昨个儿德妃娘娘给她请太医瞧过了,太医说高烧退了,就没什么大事了。”   那拉氏点了点头,“我那有上好的血燕,一会让人给你院里送些去,好好给她补补。”   年月明不缺这些东西,但当娘的看着别人真心关心自己孩子,心里是领这个情的,笑着诚心和那拉氏道了个谢,“那就多谢姐姐了。”   这时四爷也到了。   四爷刚出差回来,上午处理了府上的一些琐事,半晌又叫来了三个儿子问了问功课和差事。   弘历弘昼两个还在念书,有师傅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弘时成婚了,也意味着长大了,不能光在学堂念书了,四爷给他找了份闲差让他练练手。   这差事没什么难度,弘时做的还算认真,倒也没出什么错。   四爷大体还算满意,夸了他两句。弘时趁着四爷心情不错,顺势提出想让钟氏在今晚的宴席上见见人的事。   四爷昨晚已经听那拉氏说了钟氏怀了身孕的事。   子孙繁衍传宗接代对于男人来说,好像种神奇的魔力,四爷也不例外。   听到自己将要有孙子了,四爷也很重视,直接无视了那拉氏上眼药,还吩咐那拉氏提一提钟氏份例,多照看着些那边。   后面听了弘时说想让钟氏来给他们磕个头,自然准许了。   四爷本想着在宴席上当众嘉奖一番钟氏,可惜他一露面,本来和弘昼说着话的金爱年,立马屁颠屁颠的迎上去撒娇。   孙子到底不如儿子亲,尤其还是自己心爱之人生的。   四爷笑呵呵的抱着福宜去主位上坐下,早就忘了孙子的事了。   他对于金爱年同学那副谄媚的嘴脸,早就熟悉了,张口便道:“说说看,这次又想要什么?”   被打断前摇的金爱年没有半点害臊,顺着自己爹的话乐呵呵的说,“阿玛,我要动物园。”   四爷故意逗他,“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在很远的地方,福宜看不到了。”见阿玛似有不答应的迹象,这家伙又机灵的搬出了年月明,“额娘也同意了的。”   小孩虽然什么都不懂,但直觉却是很准的,对于自己额娘在阿玛心里的地位,还是很笃定的。   四爷轻咳了一声,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笑骂道:“小机灵鬼。”   福宜嘿嘿一笑,继续撒娇。   四爷哪有不应的,不过却习惯性的念经道:“好,阿玛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阿玛,不能一直惦记着那些小动物,要多用心在念书上,不能玩物丧志。”   金爱年同学不一定听懂玩物丧志啥意思,但他很会看脸色呀,笑呵呵的应道:“福宜知道了。”   四爷这才满意了,夹了一筷子他喜欢的菜喂他。   父子俩的亲近劲儿谁都看得出来,下面坐着的兄弟仨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阿玛对他们素来严厉,哪里会这么温声细语的。   弘昼还好些,羡慕了一瞬,也就过去了。   弘历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敢露出分毫,只管埋头吃着菜。   弘时一直等着四爷夸赞钟氏的,此时见四爷和福宜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没完,到底忍不住了,张嘴打断了父子二人的聊天,“阿玛,儿子院里的钟氏想给您和嫡额娘磕个头。”   四爷这才想起这一茬,点了点头。   钟氏依言,站起了身,被丫鬟扶着走上前来。   四爷眼神扫过来,瞧见钟氏憔悴的脸色,皱起了眉。他昨晚倒是听那拉氏说了钟氏前段时间摔了一跤的事,但今天听弘时提起想让钟氏来磕头,他便以为钟氏身子还不错,没成想竟是如此憔悴。   “免礼吧。你的孝心,本王和福晋都看到了。身体不好,就在院里多修养吧。苏培盛,去库房挑些补品,送去三阿哥院里。”   钟氏连忙谢恩。   弘时也上前谢恩,“钟氏孕中多思,本就憔悴些,再加上身边的人伺候不周,让她摔了一跤,此后她更是惶惶不安,夜夜惊醒。太医说若是长此以往,怕是有滑胎之势。”   四爷盯着弘时,“她既然有滑胎之势,你为什么还要她来这一趟?”   弘时被这声质问,问的有些心虚,心想阿玛关心长孙,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但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儿想着让她腹中孩儿早些见见玛法玛嬷。阿玛福泽深厚,也让这未出世的孩儿沾沾光。”   四爷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倒是有孝心。”   随即又吩咐苏培盛过后给钟氏挑个细心周到的嬷嬷。   不想弘时听了,却接话道:“旁人伺候的再好,到底不如自己的亲人好。阿玛,不如……让我额娘从庄子上回来吧。”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李氏为什么去的庄子上,只有四爷,年月明和宋氏知道,便是那拉氏都没打听出来原因。后院女眷就更无从知晓了。   但是李氏这一去就是好几年,中间连三阿哥大婚都不被允许回来,众人再傻,也都知道她这是犯了大错了。   如今三阿哥这么堂而皇之的提起,怕是有好戏看了。   四爷面色冷了下来。   从方才弘时提起钟氏孕中寝食难安之时,四爷就看明白了他这点伎俩了,不过看在钟氏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四爷也就没再将话挑明了。   “胡闹,你在庄子上养病呢,如何能照顾钟氏,此事休要再提!”   “额娘大抵是因为二姐姐病逝,心痛难忍,才得了病。如今钟氏有了身孕,额娘知道了指定大喜,想来病就会慢慢好了。”   弘时说完,不等四爷说话,又朝着年月明跪了下去,“四妹妹生病了,年额娘心中一定寝食难安吧。当额娘的心中都是挂念自己的孩子的,钟氏也是如此,年额娘心善,定能理解钟氏吧。”   四爷听到弘时提起二格格,心中不免有些伤怀,还没张嘴说话,又听他已经将矛头对准了年月明,张嘴便斥道:“放肆,怎么和你年额娘说话的!”   弘时连忙辩解道:“儿子一时心急,冒犯了年额娘,还望年额娘宽恕。”   年月明也没想到弘时竟是直接将话抛给了她,又听他拿着福满做筏子,登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她是性子温和,心气又高,平日里不屑于,也懒得和别人拌嘴,可如今被人欺负到脸上了,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美目一转,笑着道:“三阿哥说的是。既然主子爷和福晋安排的人都不能伺候好钟氏,那是该做别的考量了。我看……不如让钟氏去庄子上养胎吧。庄子上空气清新,景色宜人,还有亲婆母照料着,正适合养胎。”   她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都有些愣住,一是没想到她将话说的那么锐利,二是她竟是敢将这话说的那么锐利。   要知道这钟氏肚子里怀的,好歹也是主子爷的长孙啊。   四爷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只是见她一改往日柔弱姿态,粉面含威,眉眼飞扬,倒是觉得新鲜,也不说话,就那么带着笑意的看着她。   弘时闻言也呆了,他没想到这么刻薄的话,是从素来温和的年氏口中说出来的,“这……这怎么可以!庄子上的条件哪里有府里好!”   年月明不急不忙的说道:“这倒不难,将钟氏的份例命人送了过去便是了。”   “钟氏如今还怀着身孕,路上颠簸岂可忍受!”   年月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路上颠簸,那就多铺一层垫子,再让马夫慢些便是了。况且钟氏怀着身孕怕颠簸,李侧福晋病着就不怕颠簸了?三阿哥如此有孝心的人,怎么想得出让长辈去迁就晚辈的?”   弘时会打着孝道的幌子,年月明也会。   弘时又素来不是个伶俐的,之前的那些话术也都是别人教的,现在没人在旁边教,一时被年月明问的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福宜虽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察觉出来额娘不高兴了。   额娘不高兴,福宜也皱起了小眉头,看着弘时说道:“三哥,你额娘病了,要好好休息,不能出来。姐姐病了,额娘就不让她出来。额娘说,姐姐出来,会更严重的。”   他这话虽是稚嫩,但却实在逻辑清晰,众人听了,再次惊到了。   这是三岁小孩能说出的话吗?   这也太聪明了吧!   四爷早就习以为常了,听了这话,赞赏的摸了摸福宜的脑袋,“你弟弟都明白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那拉氏在钟氏院里安排了人,早就知道了弘时的打算,偏偏四爷对这个长孙还有些期待,有些话她这个做嫡母的不好说明,所以才让人请了年氏来。   她就不信年氏愿意让李氏回来。   年氏只要开口,依着四爷对她的重视程度,弘时这一遭算是白费功夫了。   如今年氏已经张嘴了,她便趁势道:“四爷,年妹妹说的有道理,我这个嫡母无能,照顾不好小辈的,便让李妹妹这个亲婆母照料吧。”   “既然如此,那就让钟氏去庄子上养胎吧。”   弘时没想到四爷会应下这么荒谬的决定,自然不肯,只得咬牙磕个头,改口道:“求阿玛还是让钟氏在府里养胎吧。”   年月明和四爷的本意也没想着让钟氏去庄子上,不过是吓一吓弘时,此时听他连连求情,便罢了,还是准钟氏留在府里养胎了。   经过这个插曲,宴席也是没什么滋味了,众人匆匆用晚膳,便散了…… 第137章 争吵   年月明心中牵挂着福满,本就不想来这宴席,又经过弘时那么一闹,心里有些烦闷,宴席刚散,就带着福宜回院了。   福满知道额娘担心自己身体,晚上用完晚膳,吃下药,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一边撸狗一边顺手拿了年月明平日里看的闲书解闷。   她刚看了一会,就见额娘和福宜回来了。   福满有些诧异,放下书问道:“额娘怎么回来这么早?”   年月明一边由着杜衡为她解了身上的披风,一边回道:“那边散的早,就早些回来了。”   等缓了缓身上沾染的寒气,这才靠近她,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问道:“吃过药了?”   福满乖乖的点了点头,她自来对情绪感知很敏感,见她额娘似乎有些不开心,便关心道:“额娘怎么了?”   年月明知道她早慧,怕她挂心,只道:“额娘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却忽略了有个大嘴巴的福宜,张口便戳穿了她的话,“三哥和额娘吵架了,三哥坏。”   金爱年同学虽然不一定听得懂看得懂今晚的事,但他能感觉到额娘不高兴!所以自动归结为额娘是被三哥气的!   福满闻言,连忙看向年月明,“额娘他说什么了?”   她额娘也是弘时的庶母,在古代这个极重孝道的社会里,弘时怎么敢当众和她额娘吵架的?   年月明见她好奇,也不再瞒她了,索性将花厅发生的事和她简单学了一遍。   福满听了,冷哼一声说道:“他这是看着额娘善良,准备道德绑架额娘呢,还好额娘没上钩。”   “道德绑架?满满说的这个词,倒是挺贴切。”   不过弘时打错主意了。   她没那么善良,也不是圣人,触碰到她底线的事,她是一步也不肯让的。   “阿玛应该没同意让她回来吧?”   年月明摇头。   “那就好。”   既然如此福满也就放心了。   年月明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烦闷乏累,将姐弟俩哄睡,洗漱后也去床上躺着了,刚拿起本书看了几眼,四爷就来了。   年月明听到他进来,也不想搭理,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装睡。   四爷走近塌前,望着那纤细的背影,便知道她在装睡。   他们二人在一块那么多年,四爷早就把她那些小习惯摸得透透的了。   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喜欢在床前留一盏灯,但对于灯的亮度却也是有要求的,太暗了觉得闷,太亮了容易睡不着。   现在灯芯烧的正旺,将床榻间照的亮堂堂的,可见刚刚还在看书呢。   这是见他来了,不想搭理他。   四爷刚想坐过去,忽然脑子一转,喊道:“呀,怎么进来只老鼠,真吓人,又大又肥的,来人,快过来抓老鼠。”   杜衡今个儿值夜,她性子有些耿直,听到里面喊,连忙带着俩丫头进来了。   四爷见她们进来,倒也没将人轰出去,吩咐道:“快去抓老鼠,进你主子床上去了,快去看看,别让老鼠咬着她!”   三个丫头听了这话,也没时间想别的,连忙跑去了床前,刚想要查看一下老鼠在什么地方,就见睡着的主子坐起了身,“你们出去吧。”   杜衡急道:“主子,有老鼠……”   她是从市井出来的,对于蛇虫鼠蚁都不怕的,主子怕是见都没见过,别被吓到了。   年月明轻咳了一声,却也不好当众揭穿那扯谎的大爷,只能道:“没来床上,你们先下去吧。明天寻个捕鼠夹就是了。”   杜衡见主子这神态,冷静下来一想,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行了个礼带着俩丫头出去了。   等人下去后,年月明这才瞥了一眼那扯谎的人,只见人家斜倚在床边正打趣的看着她。   “月儿醒了?”   年月明被他看的脸热,斜了他一眼问道:“老鼠呢?”   “跑床上去了。月儿既然不让丫头们抓,爷来帮你抓。你这细皮嫩肉的,别让老鼠咬了。”   四爷笑着走了过来,说着就要去掀她身上盖着的大红锦被。   年月明死死拽着,不让他掀开,“我看您像那个老鼠!”   四爷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反而顺着她的话说,“老鼠最爱吃细皮嫩肉的美人。”   说着用了些力气将人摁住,在美人雪肤上狠狠亲了几口。   二人笑闹了一会,年月明睡前梳整好的头发都被他捉弄乱了,但心里的郁气却也散了不少。   年月明红着粉面被他拘在怀里,看他这没皮没脸的样子,恨不得啐上一口,“您都要有孙子了,还玩这种小孩玩的把戏呢。”   四爷不以为意,“管它什么把戏,有用就成。怎么,月儿又嫌爷老了?”   年月明哼了一声,不愿和他争辩这个。   “还生气呢?”   四爷看着她使小性子,带了些无奈和宠溺的笑道:“怎么这么爱生气?”   年月明听了这话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美眸一转,阴阳怪气的道:“这大喜的日子,妾身生的哪门子气?又哪里敢生气。爷今个儿心里高兴,何故拿我取笑。”   越说越觉得委屈,一会功夫就红了眼眶。   四爷有时候是真的佩服她的眼泪,不仅说来就来,还能既让他觉得心疼心怜,又觉得矫情可爱,哄人的话张口便说了出来,“好了好了,是爷说错了。月儿最通情达理了,才不会和小辈生气,是爷小心眼了。”   然而今个儿年月明本就心里烦闷,又听他这话,便想起来福满说的那个道德绑架的词了,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子邪火。   两次三番的提起这事,没得让人心烦,今个儿年月明心下一横,索性一股脑的将话摊开了说,“四爷,妾身今天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弘时孝顺,为了他额娘做这些事,也无可厚非。可妾身也是当额娘的,我一想到我的孩子被李氏那样诅咒,我就永远不可能原谅她。当然我原不原谅她,这个不重要。她也是你孩子的额娘,你们之间也有情分。您又是主子爷,您想将人接回来,妾身也拦不住。但是既然你儿子问起我,那我是忍不下这个恶心点头的。”   年月明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了,但素来爱哭爱流泪的她,此刻那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却是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四爷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般的哄人的话,竟是将她惹恼了,急声道:“哪个同意她回来的?”   年月明冷着一张美人脸,赌气道:“两次三番的试探,怕是也快了。何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拖拖拉拉的,索性干脆点,今个儿就将人接回来罢。”   四爷听着她那张小嘴里吐出来的话,气的心口都有些疼了,也上来了脾气,“试探?我是这个府里的主子爷,我想做的事,谁敢置喙,谁又能拦得住,用得着试探?”   她就是个没良心的。   上次弘时病成那样,他一个当阿玛的,看着自己儿子带着病痛苦苦哀求,宁愿出尔反尔,都没让李氏回来。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怕她心里不痛快。   今日弘时提起这事前,他根本不知晓!   他将她捧在手心里,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说句重话都怕吓到她。   他也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这么好过。   可她是怎么想他的?她觉得他对她试探,觉得他们父子合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觉得他对她并非真心!   是他错了,他还不如老八呢!   起码郭络罗氏那个悍妇是真的爱他,信他,将他排在第一位,而他在她心里能排第几位?   四爷越想越气,气的青筋直跳,也开始口不择言了,脱口而出,“罢,罢,你既不肯信我,那便算了!”   年月明没想到他会这般说,怔了一下,喃喃的问他,“什么是算了?”   四爷气急之下说的赌气的话,被她问起,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也隐隐不舍得说出口,心中恨极了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只能恨恨的将脸转向了一边。   年月明心中又气又委屈又难受,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一股脑的都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恨恨的道:“算了?算了好呀。”   四爷转过头来,呵道:“你住口!不准说这种话!”   年月明此时的理智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张小嘴又锋又利,“索性丢开了,不来了,往后大家都清静了!”   四爷听了这话骇住了,原来在她心里,他竟是如此可有可无!   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委屈一股脑的直冲胸口,又见她那张小嘴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气死人的话,一怒之下竟是猛地俯身咬了上去。   是真的咬!   年月明猝不及防,唇瓣被他狠狠咬住,疼得轻颤。她用力推拒他的胸膛,却被他一只大手扣住后脑,另一臂如铁箍般将她纤细的身子禁锢在怀中,纹丝不动。   他带着浓重的怒意,起先是咬,渐渐的软化开来,变成了吮咬。   烛火摇曳,映得床帐间一片暧昧的暖红,空气中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   过了会儿,年月明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围攻中,得到一丝喘息,气的瞪他,“你放开我!”   四爷虽是怒气消了些,却是不肯放,反而将她纤秾合度的身子按在了床上。   男女二人在床上吵架,吵着吵着就不对味了。   俗话说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大抵便是如此。   年月明也不知道怎么发展到后面的,两个人本来都赌着气,但等到肉贴着肉的时候,心里又都生了悔意,随后做着世间最最亲近的事,所有的烦心事都被揉碎撞没了…… 第138章 年大来了   等一切平息后,都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二人身子相拥着,平复着余韵。   四爷抚着她香汗淋漓的后背,看着她那张被情潮滋润过,美的不似凡人的脸蛋,心中又气又爱,气她口不择言,故意激怒他,却又爱到了骨子里,任她如何气他,他都舍不得打骂一句。   “小泼妇,小妖精,真是上辈子的冤孽,这辈子来气我的。”   四爷说着恨恨的在她雪肩上咬了一口,咬过还不觉得解恨,牙齿在那香肉上磨来磨去。   年月明被他磨得有些疼,娇滴滴的哼唧着喊疼,“爷是翩翩吗?”   四爷听着她拿自己比狗,又咬了一口,“就该让你疼一疼。”   不过嘴上说着狠话,心里早就软了,到底疼她,又用柔软的唇亲了亲方才咬了的地方。   年月明此时也褪去了方才的锐利,似一只餍足的猫儿,柔软而满足的伏在他怀里,渐渐地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好。   前世她虽也有些小脾气,到底不敢和他这般闹腾。这一世自从她那次打了他那一巴掌之后,就有些不受控制了。   从前谢嬷嬷劝她,现在她受宠,任性些倒也无妨,若是以后失宠了,只怕日子要不好过了。   四爷见她久久不说话,拍了拍她,问道:“想什么呢?”   年月明反思了一下,又深知他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张了张红唇,和他说了句软和话,“妾身知道错了,不该和爷说那样的话。爷别气了。”   四爷刚才是被她那张小嘴气的不行,但经过那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早就将怒气消磨的七七八八了,甚至心里还克制不住泛起点点柔情。   他心中暗骂自己真是贱骨头,却是不肯露出分毫,只板着脸放狠话,“下次再敢说那些混账话,爷还咬你。”   年月明心情好了,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几分可爱,“我知道,您是老鼠嘛,爱咬人。”   老鼠又身体力行的在她那雪肤上,咬了几口。   二人闹了会儿,四爷又想着将那件事和她说清楚,“弘时的打算,宴席之前我真不知道。他大抵是想着等到开席了,人多的时候说出来,我不好当众让他难堪拒绝。他都算计到我这个老子头上来了,也是长本事了。这法子虽然算不得多高明,却也是一环扣一环,绝非弘时那个蠢脑袋能想出来的,背后定然有人指点。他大婚第二日去了一趟庄子上,大抵是李氏教他的。宴席结束后,爷将他传到了书房,将他骂了一通。以后不准他再和庄子那边联系了。”   四爷说完看着她保证道:“月儿你放心,以后他不会再提起这事了,更不会在你面前提起了。”   年月明怎么不知道他对自己好呢,之前说他试探,也不过是赌气的话,现在又听他做到了这种程度,心里的那股子气早就没了,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爷。”   四爷哼了一声,“谢爷?你以后这张小嘴少气我就成了!”   她这张小嘴,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哄人的时候,又乖的很,让她喊什么就喊什么。   年月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蛋在他胸前蹭了蹭。   随后二人洗漱后,睡下暂且不谈。   几天一晃而过,福满强忍着翻腾的胃喝了几天中药,终于在刘太医诊过脉说过身子已经大好了之后,得了解放。   姐弟俩年纪小,还没正式入学,他俩那么长时间没见年月明,也不愿去尚书房念书了。   四爷和皇帝说了声,皇帝倒也准了,只说等年岁大点再来吧。   这几天姐弟俩围在年月明身边,叽叽喳喳说话聊天,温馨极了。   这日,前院的张起麟来报信,“年大人来了,正和主子爷还有十三爷在书房说话呢。主子爷让人中午设宴款待,还说请年主子您过去一同用膳。”   这两年,年家爷们和雍王府来往不少。祖孙三辈人的称呼自然要区分开。   上边的年遐龄则称呼为年老大人。   年熙在四爷手下做事,经常出入雍王府,前院的下人们唤他小年大人。   这中间的年大人自然指的是年希尧和年羹尧兄弟俩。   如今年羹尧不在京城,他口中的年大人自然指的是年希尧。   小吵怡情,上次年月明和四爷吵过架后,感情不减反增。   这也作用到了她的家人身上,今个儿年希尧登门拜访,四爷极为重视,不仅设宴款待,还留了十三爷胤祥作陪。   本来男人们吃酒,不该请年月明过去的,但四爷知道她心中惦记着家里人,便说是家宴,没有外人在,不拘着那些规矩。   年月明自然欢喜的应了。   姐弟俩听说了,也要跟着去凑热闹。   好在福满病彻底好了,不然年月明指定不肯放她出去。   母子仨人收拾妥当,也将近中午了,便直接去了前院。   前院,四爷,十三爷,年希尧三人正说着话。   年希尧今日休沐,上半年因着那蒋国正亏空案丢了官,后面四爷听了年月明的建议,给他在算学馆谋了个差事。   这算学馆虽算不得肥差,年希尧却很喜欢,也很适合。   四爷如今回来了,他当然要上门拜谢,顺道还将四爷让他烧的那两尊胭脂红釉瓶带了来。   那胭脂红釉颜色娇嫩,是一种半透明如胭脂般的粉红色,形状比一般瓷瓶高挑,看着十分秀气。釉面也比普通的瓷瓶要薄,对着光看,内壁上暗刻的花纹竟是能透过外面那层红釉,颇有种有薄如纸、娇如脂的质感。   这正是四爷想要的效果,不吝称赞道:“这样雅致的瓷瓶也就允恭能烧出来了。”   十三爷胤祥也是个好风雅的,见了这分外别致的瓷瓶很是惊艳,“这瓷瓶好生别致,瞧着和别的不大一样,尤其是这颜色,不似铜红釉那么浓艳,怎么烧出来的?”   年希尧解释道:“铜红釉料里一般加的是铜。奴才听西洋传教士说西方将金子融入釉内着色,觉得新鲜,便想着试一试。”   胤祥也和几个西洋传教士有些交情,“我倒是听说过,也见过那西洋传教士烧出来的,但颜色相对较为浓重,红中泛紫,远不如你这个雅致。”   年希尧笑着回道:“胭脂红釉烧制的时候,火头过高则颜色发黑或流淌,过低则颜色不显。奴才刚开始烧出来也是那种,试了许多法子,烧坏了多次,才烧出来现在的颜色。”   釉料里加了金子,又烧坏了许多次才得一两个,这一对瓷瓶的价值立马就上去了。   四爷听着也挑了挑眉,就年希尧这花钱的手笔,算学馆的薪水能养得起他才怪。   到底是自己心爱之人的哥哥,四爷想着日后寻个机会,再给他谋个油水多的差事。   胤祥本就对那对瓶儿感兴趣,又听他介绍了一通,更是多看了几眼。   若是个别的瓶儿,他真喜欢说不定四爷就送他一个了。 朽 好 帅   只是四爷想起自己当时所思所想,莫说是送了,连他多看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得劲,连忙收起来了。   胤祥和他相熟,见他这般反应,便知这里头有鬼,笑着打趣道:“四哥收的倒是快,我还没看够呢。”   四爷做鬼心虚,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说道:“你喜欢,再让允恭给你烧一对。”   说完觉得有些不对,又补了一句,“换个样式。”   胤祥愈发觉得有趣,不过既然四哥不愿意多说,也就住嘴了,和年希尧笑着道:“那就有劳允恭也为我烧一对吧,哦对,记得换个样式。”   年希尧闻言笑着道:“十三爷客气。您喜欢什么样式的?”   胤祥倒是喜欢方才那对,偏偏四爷命他换个样式,他一时心中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只道:“我瞧着你眼光不错,你看着烧制吧。”   年希尧是个极温和的性子,点头应了,“那奴才回去画了图,让人送去您府上,您若是喜欢,再让人来回我。”   胤祥自然应好。   这时,年月明母子三人到了。   年希尧和胤祥自是连忙起身行礼。胤祥目光无意间扫过款款而来的年月明,忽的想到了什么。   虽说四爷说是家宴,但到底有胤祥这个小叔子在,年月明穿着打扮便不好随意了。   针线房近日送来了刚做好的冬衣,倒也巧了,年月明正好从中挑了一件桃红色氅衣。这颜色本来有些艳丽,但却是用暗花缎做的,绣娘眼光不错,没画蛇添足另外绣花。年月明又在那氅衣外添了件白狐皮坎肩,一艳一素搭配在一起,不仅不俗,反倒衬得人风流婉转。   胤祥莫名想起了那尊胭脂红釉瓶,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倒也难怪他那四哥不肯让他多瞧几眼了,原来是存着这番闺房情趣。   他这四哥人到中年,反倒是比年轻时知情识趣了,甚至还一改往日作风,替别人谋起差事来了。   他想着,目光往主位看了一眼,只见那年氏正和四哥说着话。当着外男的面,自然是守着礼数,端庄规矩,但看向四哥时,那眼底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情意。   这样的佳人,还对其有情,怪不得四哥这般看重。   胤祥想着默默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第139章 闲谈   母子三人入座,年月明随着四爷坐在上首,姐弟俩年纪小,用一张席面,对面是胤祥,下首是年希尧。   年月明这会儿还不知道年希尧已经去了算学馆,只当他还赋闲在家,便关怀道:“大哥近来可好?”   年希尧知道她担心自己,笑着回道:“侧福晋不必挂心,我一切都好。”   年月明知道她大哥性子豁达,心中自有乾坤,也不过多伤怀,笑着点了点头。   姐弟俩坐下后,两双眼睛都带着好奇,打量着这个大舅舅。   福满年纪大,倒是还知道分寸。   福宜是第一次见年希尧,他又年龄小,好奇心重,一双眼睛直盯着年希尧看,看久了,年希尧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爷见状笑着道:“你们俩看什么呢,你大舅舅脸上有花吗?”   福宜转过头看向四爷回道:“没有花,大舅舅会造球,送给额娘了。福宜也喜欢。”   福满在旁边将他的话补充了出来,“他说的是大舅舅送给额娘的浑天仪。”   年希尧爱好很多,天文学也是其中一项。   与普通爱好者不同的是,他还喜欢动手研究。   兄弟姐妹们,甚至包括父亲年遐龄,都觉得他有些不务正业,也就年月明这个和他性情相投的妹妹,能理解几分。   所以他鼓捣出来什么东西,都喜欢送给年月明一份。   这浑天仪便是其中一项。   年月明在他的影响下,对天文学也略有涉猎,又加之是哥哥送的爱物,就摆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福满在现代倒是看过一些天文学方面的书籍,来了古代闲来无事,便私下翻年月明的书看。其中便有年希尧送的天文学相关的书,他还贴心的做了批注,福满看着解闷。   福宜自然不懂这些,他只扒拉着那浑天仪玩,觉得有趣。   姐弟俩见了正主,可不是要多看几眼。   金爱年同学惯来是个没皮没脸的,张口便道:“大舅舅,你也送我一个吧,还有姐姐。”   福满无奈扶额:“……”   谢谢你还想着我。   几人闻言都有些忍俊不禁。   年月明也不明白都是她生的,她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只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瞄了一眼那眉开眼笑的人,心里只道福宜这脸皮大抵是随了他了。   四爷却是不以为意,他自来惯着姐弟俩,这又是在私下,没有外人在,也跟着笑着打趣,“允恭,你听听外甥外甥女都发话了。”   年希尧也没想到姐弟俩能喜欢他造出来的东西,又听四爷这么说,连忙道:“小格格和小阿哥喜欢,是我的福气。我回去就做。”   福满被送了一份礼,起身给他行了个礼,“谢谢大舅舅。”   她虽然是小辈,却是王府格格,年希尧哪敢受这个礼,慌得起来扶住她,“小格格折煞我了。”   刚扶住福满,福宜也学着姐姐起身给他行礼,年希尧只得又弯腰扶他,一时间倒有些手忙脚乱。   四爷见状,笑着道:“都说了是家宴,允恭就别拘礼了。你是他们的舅舅,又送了他们礼物,受个礼是合该的。”   年希尧这才肯受了。   胤祥看着他四哥这般给人家体面,也笑着凑趣,“允恭还研究天文学呢?还真是多才多艺。”   “十三爷过奖,不过是略有涉猎。”   四爷在一旁听着,他实在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不过却是想到了一个人,“爷记得老十六也喜欢这个。你又好算学,十六也喜欢。你可以和他多来往些。算了,过段时间我请你俩吃酒。”   年希尧连忙道谢。   这时,膳食也摆了上来。因着年月明和姐弟俩在,三个男人便没有吃酒。   四爷专门让人泡了皇帝刚赏赐给他的碧螺春,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武夷岩茶虽好,喝久了,难免觉得浓烈厚重。这碧螺春最是清新鲜甜,你们尝尝,可还合口味?”   那武夷岩茶也是贡茶,但因着早在宋元两朝就已经是贡茶了,这些年产量增长,虽然名贵,却也算不得稀有。   碧螺春是皇帝南巡时,江苏巡抚献上来的,皇帝品尝后大为赞赏,不仅改了个雅名换作碧螺春,又将其列为了贡茶。   进贡年限短,又加之产量极少,是真正有价无市的珍品,便是皇子阿哥们也不能人手一份,只有几个受宠的才偶尔得了回赏赐。   四爷这次办差办的不错,皇帝便多赏赐给他了一些。年月明也喜欢绿茶,四爷便给她留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四爷连赏人都没舍得赏,打算自个儿留着喝。   今个儿倒是巧了,年希尧和胤祥都在,他便命人泡了来给二人尝尝。   年希尧端起茶碗品鉴了一番,他性子有些单纯憨直,想了到什么便说什么:“倒是巧了,那日皇上召了算学馆的人过去,便让人泡了这茶,确实入口清爽甘甜,唇齿留香。皇上高兴,便赏下来一些,梅先生嫌这茶味淡,大多给了我。我想着侧福晋喜欢绿茶,今个儿便让人带了来。”   皇上赐茶,这本是得脸的好事。   年希尧也没什么显摆卖弄的心思,只是近些年胤祥因着废太子的事,被皇帝冷落,虽是皇子阿哥,日子过得却还不如一些得脸的大臣。赏赐什么的,就更没有了。   年希尧这话一说出口,他脸上虽是没什么反应,眼神却有些黯然。   四爷反应快,笑着打了个圆场,“还是你这个哥哥疼她。我这个哥哥当的不如你。本来这茶爷想自个儿留着喝的,现在看来倒是不成了。苏培盛,将碧螺春包一些,让你十三爷带回去。”   年希尧这才察觉出来些不对劲,只是他在为人处世上惯来有些笨拙,刚想出言解释两句,就被年月明拦住了,“爷待十三爷之心,谁人不知。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心里都想着给他送一份过去,区区一点茶叶怎么会舍不得。只不过您是瞧着十三弟喜好乌龙茶,才没让人送这绿茶过去吧。”   前世四爷登基后,兄弟里头几个年长的也只有十三爷胤祥可用,便常召他来养心殿议政。   当时年月明怀着孕,被他接来养胎,离得近,多少听见过一些消息,知道胤祥喜欢乌龙茶倒也不奇怪。   四爷只当她是听十三福晋提起过,便笑着点了点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胤祥明白四哥的意思,四哥这是怕他心里难受,也怕他心里怪罪年希尧。   其实这些年他早就习惯被皇阿玛冷落的滋味了,也早就淡了自怨自艾的心思,又听年氏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儿,维护他与四哥之间的情谊,便笑着回道:“四嫂说的是。四哥待我好,我心里清楚,那就多谢四哥了。”   一顿席面倒也吃的尽兴。   姐弟俩用完了膳就犯困了,被白青和乳母带回去睡午觉了。   胤祥被四爷留下陪客,现在用过膳,也有眼色的告辞了。   他走后,年月明和年希尧说起话来也更松快了。   在河南的时候,四爷许给过年月明要给年希尧谋差事。他这事倒是办了,但忘记和年月明提了。   那日四爷去乾清宫回话,倒是碰到了年希尧,却遇上福满生病了,之后又发生了弘时那档子事,他更是将这一茬忘到脑后了。   方才席上,年月明听年希尧说起算学馆的事,才算是知道他进了算学馆,“哥哥在算学馆当差,可还适应?”   年希尧憨直,笑着道:“都好都好。我如今觉得休沐倒还不如当差。”   这话连四爷这个事业狂听着都觉得好笑。   “原来允恭不是不愿当差,只是从前的差事都不合心意。”   他这话不好答,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年月明看着她大哥为难,嗔了他一眼,“我大哥嘴笨,爷又不是不知道,就别为难他了。”   四爷撇嘴,抱屈道:“瞧瞧,到底是亲哥哥,爷说什么了,你就护上了。得了,你们兄妹说吧,爷喝茶。”   四爷说着亲自拿了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顺手想给兄妹俩斟茶。   他照顾年月明惯了,年月明倒是神色坦然,年希尧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哪里敢受,便要起来从四爷手里接过茶壶。   “你坐着吧。”   四爷发话,年希尧才战战兢兢的坐着了。   年月明看着她大哥这坐立不安的姿态,心想着,若是她二哥能有大哥的一半,她也不用操心了。   “家里怎么样了?”   她跟着四爷从河南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回年家一趟呢,心中早就记挂着了。尤其临近妹妹月华婚事,经过上次退婚的事,年月明心里都有些阴影了,就怕出什么岔子。   不过年月华这次结的亲是满洲勋贵,就算九阿哥那边再如何放肆,都不敢上赶着得罪。   倒是没听见什么不好的事情传出。   果然听年希尧回道:“三妹妹别担心,家里都好,父亲母亲身子康健,正准备小妹婚事呢。”   年月明听了这话点点头,“如今大哥在京也好,正好送小妹出嫁。”   年希尧也笑着点头。   从前年月华定了杨家的时候,他还在安徽。当时周氏回来操持,回去后还打趣他,到时候怕是赶不回去了,只得让那些堂兄弟们代替了。   现在他在京城,倒是省的麻烦别人了。   兄妹二人又说了会家常,等太阳西斜,也告辞回去了…… 第140章 备孕   年希尧告辞后,年月明也想着回后院了。   毕竟前边书房人来人往的,地界又狭小,过会儿若是来个幕僚拜访,撞见了,也不好看。   四爷拦住她,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嘴上怨道:“小没良心的,你哥哥走了,就要回去了?就不能跟爷多待会。”   自从上次他二人吵过架后,他就喊这个称呼喊的就有些上瘾了,小没良心的叫来叫去,叫的年月明脸红羞恼。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虽然这人嘴上没个正经,可到底帮大哥谋了个好差事,今日又给足了面子,她倒是不好一走了之。   年月明想着,从他腿上起来,朝他福了福身子,“妾身多谢四爷记挂着我大哥,帮他谋了个好差事。”   四爷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呢,行了个礼就想打发了人,哪有这样的好事。   四爷不满意,伸手又将她拉了回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说道:“爷缺你一个行礼的?”   他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指腹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温热,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她腰间跳动着,痒痒的。   年月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的有的没的,挣了一下,没挣开,红着脸说,“这是书房,青天白日的,外头人来人往的。”   四爷不为所动,笑她,“你怕什么,他们不敢进来。再说了爷又没做什么。”   年月明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索性不挣了,靠在他怀里,任他抱着。   他也确实没打算做什么,手从她腰间慢慢移到她小腹上,轻轻覆着,“爷问你,那药你停了?”   他语气问的随意,年月明靠在他怀里,却觉得那落在小腹上的手掌像一块温热的烙铁,烫得她浑身都热了起来。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那药指的是什么。   她素来比旁人身子单薄些,生完福宜之后,林大夫说她气血亏损,最好调养两年再生养。于是便给她开了养身子的方子,方子里加了几味避孕的药材,不伤身子,只是不容易怀上。   这两年里她一直吃着那药,又仔细算着日子,或者不让他弄进去,一直没有再怀。   上回他们二人行房的时候她没拦着他,事后也没要弄出来,他怕是那时候便察觉了。   年月明也没想瞒着他,既然他问了出来,也就点了点头。   男人,尤其是贵族男人大抵都希望多子多孙,四爷也不例外,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高兴的。   四爷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欢喜,“月儿这是想给爷再生个小阿哥小格格?”   年月明闻言,暗道什么叫给他生,她肚子里生出来的,自然是她的孩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他眼底那股藏也藏不住的得意和高兴劲儿,到底将那话咽了回去。   四爷却越说越得意了,凑近了她的耳朵,低声道:“那爷得多努力努力,不能辜负了月儿。”   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在书房,即便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年月明也是有些羞的,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四爷被她捶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畅快了。他笑够了,见她的耳根都红透了,知道再逗下去她真要恼了,便见好就收了。   只是想到她的身子,又有些担忧,“你身子现在能怀胎吗?”   这一世他们的孩子都养住了,二人也没了前世那种越是孩子夭折,越是想要再生养一个的迫切心思了。   “若是身子还没恢复好,那就再养上几年。”   年月明虽然心里想着她的福慧,但也知道顾忌自己身体,前两天传了林大夫来给她仔细瞧了瞧。   林大夫说她年轻,身子调养了两年,生福宜的那点亏损早就恢复了。现在有孕,正适合。   年月明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四爷这才放下心,揽着人说了会话,又想起一件事来,便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起身走到紫檀柜子旁边,将那对胭脂红釉的瓷瓶取了过来。   年月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捧着那对瓶儿走回来,下半晌的阳光带了几分黄昏的暖意,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瓶身上,那胭脂红的釉色便像是活了过来,泛着一层温润而柔和的光,像是美人脸上刚泛起的红晕,又像是一层薄薄的晚霞。再细看那瓶身上的缠枝莲纹和枝叶缠绕在一起,既雅致又缠绵,说不出的好看。   当时四爷由年月明起了这个想法,年月明自然也知道。他后面设计图样时,年月明也在旁边看了,虽然觉得他不正经,但瞧着他画出来的东西又觉得好看,也就没闹他。   现在瞧着这实物,年月明也被惊艳了,直说真好看。   四爷就知道她会喜欢,见她高兴,也跟着高兴,说,“分你一只,你拿回去摆在床边条案上,咱们以后日日看着。”   这话倒也没什么,但年月明听着却觉出些旖旎缠绵。   那羊脂玉一样的肌肤上,忽的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她今个儿又穿着那桃红衣裳,与这胭脂红釉瓶儿真是交相呼应。   四爷看着手痒,伸手抚了抚,忽的心念一动,想到了方才胤祥打量的眼神。   他当时没多想,如今回味起来,才明白过来十三定是猜出了什么。   这好好的闺房之乐,被人窥见了一丝痕迹,饶是四爷脸皮厚,饶是知道胤祥嘴严,不会往外胡说,也多少有些难为情……   年月明带着人抱了一只瓶儿回去的时候,姐弟俩早就睡醒了。   福宜是个精力旺盛的,在屋里待不住,闹着要出去玩。   福满病了这些日子在屋里闷坏了,也想出去溜达溜达。   于是姐弟俩牵着翩翩出去遛了。   反正有丫鬟乳母跟着,年月明也不担心他俩出什么事,又听了杜衡说姐弟俩都穿的厚实,也就不再多问了。   她想起四爷的话,到底指挥着丫鬟,将床边条案上摆着的摆件归置一下。   年月明以前经常生病,一病起来,连屋门都很少出。别的闺秀们游园赏花,有时候对她来说却像是奢望。   好在她倒也不是一个一直自怨自艾的人,屋外的繁华看不了,她就想着在屋内给自己找点乐子,可以说从出嫁前的闺房,到现在住的房子,里面每一件摆设,她都是花了心思的。   那条案上原本西边摆着一座四爷送的红木嵌螺钿喜鹊登梅小插屏,东边摆着一只青花釉缠枝莲纹瓶,中间摆了一座小型西洋钟,和她几本常读的书。   年月明也喜欢那只青花瓶,还让人用上好的娟纱堆了花插在里头,在那桌案上都摆了两三年了。   今个儿想了又想,还是让人将它替换了下来,摆了那胭脂红釉瓶上去。   白术随着她在旁边打量,笑着道:“这瓶儿清新别致,衬得这桌案一下子亮堂了。”   年月明也觉得好看,“可惜现在青黄不接,粉芍药已经开过了,白梅还没开呢。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合适的花儿配它。”   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索性就不插了。   说话间,姐弟俩已经遛狗回来了,一进门就跟那归了巢的鸟儿似的,一张嘴就是额娘呢,额娘呢,也不怪年月明这么爱他们。   她从里间出来,挨个摸了摸姐弟俩的脑袋,倒是没怎么出汗,或者丫鬟擦得及时,没让热汗凉了冷着人。   年月明笑着道:“外面天还早呢,你俩今天倒是乖觉,知道早点回来了。”   姐弟俩一进门,杜衡就让人倒了两杯热热的杏仁奶茶来。福满喜欢杏仁的香气,年月明让人磨了南杏仁粉,用煮好的奶茶冲着喝。正好也到了冬天了,喝着也能润肺止咳。   福满坐下捧着热奶茶暖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年月明说了,“额娘,英诚公家的人来送请柬了。”   英诚公是满洲勋贵,又只有丰盛额这一个独子,好不容易成亲了,自然要大办的。   四爷和英诚公有些交情,他家儿子成亲,自然要给雍王府送请柬的,更何况这里边还有年月明这层关系在呢。   只不过她不是嫡福晋,那请柬得先送到那拉氏手上。   她妹妹成亲,别人却比她先收到请柬,年月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闷。   不过这一点点的异样,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   但福满却看的清楚。   她不禁有些难受,她额娘这么好,如果不是生在古代,哪里需要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   可偏偏这就是在古代。   这偏偏是她们根本无力改变的事实。   年月明是个敏感的人,她能感受的到福满情绪的低落,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的温柔,“额娘知道了,过会儿这消息也该传到咱们院里来了。你小姨快成婚了。到那日咱们还得过去吃席呢。你和福宜过会儿试试针线房新做的冬衣,到那天穿的好看些去。”   福满听话的点了点头,“我听额娘的。”   福宜喝了一碗杏仁奶茶,也乖乖的说,“福宜也听额娘的。”   看着这乖巧懂事的姐弟俩,年月明心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随后让青葙将那日姐弟俩要穿的衣裳取了来,选了半天,才定下来…… 第141章 敲打   年月明听了福满说起英诚公府来送请柬的事,心里估摸着这消息大抵过会儿就该通知到她了。   但可惜她料错了,到了晚上快歇下的时候,那拉氏那边也没个人送信来。   年月明心里隐隐明白了,那位嫡福晋这是在敲打她。   大抵是白日她大哥来了,四爷设宴款待,比从前那拉氏兄弟来时还重视。又大抵是看到了月华定了英诚公世子,那拉氏想起了当初被拒绝的婚事。   那拉氏做不出对她喊打喊杀的事,只能端着嫡妻的架子膈应恶心她一番。   年月明想通了,心里的烦闷也散了,还有闲情逸致修剪起来窗前的两盆墨兰了。   白术一边递了剪子给她,一边抱怨道:“这算什么道理,堂堂嫡福晋净做些小家子气的事。”   年月明先将那墨兰枯叶减掉,才回她,“这样也好。人总要有个发泄口的,长期憋闷在心里,免得再生出来什么阴毒心思。到那时才是得不偿失。”   年月明说记仇也记仇,说不记仇也不记仇。   只看触没触到她的逆鳞。   李氏用了那等阴司手段诅咒福满,触到了她的逆鳞,年月明是一定要记着这个仇的。   那拉氏这样不痛不痒敲打敲打她,年月明心里烦一会也就过去了,没必要报复回去,激化矛盾。   “主子说的也是这个理儿。反正那边早晚也得送了信过来,还能拦着,不让您去?”   侧福晋又不是普通妾室,处处受她这个嫡福晋的辖制。   况且真闹开了,主子爷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那拉氏也没那个胆子敢惹主子爷。   年月明嗯了一声,“那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她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傍晚。   英诚公府来下请柬,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一天的功夫府里都传开了。   偏偏年月明这个当姐姐的,连句正经的口信都没收到。   年月明心中冷笑,那拉氏莫不是等着她上门去赔个小心,她再施恩般告诉她这个消息?   年月明到底也是年家那种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知礼归知礼,骨子里却有股读书人的傲气,也较上了劲。   就像白术说的,反正那拉氏也不敢拦着不让她去,犯不上过去赔小心,无缘无故受一顿羞辱。   前院,苏培盛也隐约闻到了空气中的一点火药味。   那天午后四爷黏黏糊糊的缠着年月明说了那些话,晚上按说该过来的。   可惜英诚公府来下请柬了。   男方那边还是丰盛额亲自来送的。   四爷和他父亲有些交情,他二人又马上成连襟了,人既然来了雍王府,自然该设宴款待的。   和中午那场宴席不同,二人吃酒吃了大半夜。丰盛额酒量极好,结束的时候,四爷早就喝的醉醺醺的了。   他知道年月明不喜酒味,也就没过去,只吩咐人去传了句话就在书房睡下了。   第二天睡醒了,又有幕僚拜访,等忙完了,又去给德妃请安了,回府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了。   苏培盛听着四爷照常问起了府里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猜测的事和四爷说了。   四爷听了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苏培盛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好,不过到底不想得罪福晋那边太狠,在末尾又添了句,“……奴才听说福晋近日身体有些不大好,可能一时间忽略了也是有的。”   四爷清楚年月明为了她妹妹这桩婚事,背地里花费了多少心思,换上衣服,一边往清辉院去,一边吩咐,“去告诉福晋,她病了就留在府里好好养病,后天英诚公府的婚宴就不必去了!”   这是打算只带年侧福晋一个去?   虽说这侧福晋身份不同于一般妾室,但这种场合,也没有只带侧福晋去的道理啊!   不过他今日已经言尽于此了,没道理再为福晋多说什么,从前因着为李氏求情,打肿了脸的事还历历在目呢。   四爷赶到清辉院的时候,年月明早就洗漱完了,正坐在床上梳头发。   她头发多,还爱保养,头发养的又黑又长,像一匹乌黑发亮的缎子。   民间有个说法说头发会和身体争养分。凡是关乎她身子的事,年夫人都会偏信几分,因此好几次都想拿剪子将她这一头秀发给剪了。   年月明爱美,护着不肯,年夫人才作罢。   这一头乌黑秀发也确实很美,四爷常常攥在手里把玩。   只是今个儿他却觉出有些不同。   她穿着一身素净单衣坐在床上,拿了一把梳子一点点的梳着头发。那又长又茂盛的头发,似一根粗壮的藤蔓缠绕着她,衬得她身形愈发的单薄纤细了。   四爷想起苏培盛回禀的话,愈发心疼怜惜了。   那拉氏心里不舒坦,不敢照着他说什么,火气尽数冲着她去了。他是主子爷,他想给谁体面,想宠着谁,还要跟她报备?她想要拿嫡妻的架子敲打他喜欢的人,也要看他愿不愿意给这个体面!   年月明不知道他这番想法,见他进了门,便要从床上下去。   “别起来了,冷。”四爷及时制止住了她。   年月明倒也听话,坐在床上笑着问他,“这么晚了,爷才回来?怎么没歇在圆明园呢?”   皇帝这几天去了畅春园泡温泉了,四爷既然去请安,自然要去畅春园。   圆明园离畅春园近,有时候四爷去畅春园请安,时辰不早了,便会在圆明园歇上一夜。   “也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四爷站在门口的熏笼前驱了驱身上的寒气,才走过去,看着她半干的头发,不免念叨,“今个儿天冷,怎么还洗头了?”   “后天就是月华成婚的日子,明天事多,容易手忙脚乱,就提前洗了头发。”   四爷从她手里接过犀角梳,替她将头发梳顺了,“你这头发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麻烦了,洗个头大半夜才睡。不如剪一段吧。”   年月明哪里舍得,扭过头就想从他手中将头发抽回来,一副防备的模样,“才不要!”   四爷看笑了,按着她消瘦的肩膀转了过去,“好好,别乱动,当心扯到了,头皮疼。”   她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梳顺了,就能睡了。   屋里点了熏笼,自然要门窗紧闭。年月明觉得有些闷,就没让丫鬟将帐子放下。   二人躺在床上,床前那盏灯照着条案,正看到那胭脂红釉瓶。   四爷想到那日自己的话,搂着人笑道:“摆上了?”   年月明嗯了一声,她既然摆上了,就不怕他取笑。   四爷倒是没打趣她,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瓶子,问道:“怎么没插上花?”   年月明懒洋洋的将那番说辞说给了他听。   四爷想了想,“爷让人在府里给你建个花房,这样冬天也能摘到花。”   “还是别了。”   年月明是喜欢花的,屋里除了养的那株并蒂莲,还养了两盆墨兰,一盆水仙。她屋里比别处都暖和,索性就养在卧房了。到底地方小,养不了太多,有个花房肯定更方便。   只是她院里已经有了个小厨房了,再加个花房又要惹人非议了。   “怕什么?爷想给你的东西,谁敢多说什么?”   年月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怪不得他大半夜的还来了她院里,原来是知道了那事。   年月明将脸埋在他的心口,闷声道:“不怕什么,就是觉得无趣。”   四爷抚着她的头发,“是挺无趣的。”   二人沉默了,时辰不早了,不过一会儿,年月明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年月明刚醒了,就听白术说那拉氏院里的珍珠来了,正在外面等着召见呢。偏偏主子爷也不搭这茬,起来后就坐在屋里看书,将人晾在外头都半个时辰了。   如今入了冬,又是大早晨寒气最重的时候,再冻会怕是要染风寒了。   年月明洗漱后,便将人传了进来,四爷在一旁倒也没说什么,由着她做事。   珍珠是那拉氏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最得脸,便是后院的格格们也多是给个面子,喊一声珍珠姑姑。ˣ⁷   她往日里也自持身份,对众人颇有些傲气在,今个儿被四爷下了面子,也知道个恭敬了,“奴婢请主子爷,年主子安。”   四爷不说话,年月明只得张嘴让她起来了。   “福晋让你来,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珍珠冻的通红的脸上带着笑容回道:“年主子大喜,前天英诚公府来咱们府上送请柬了。福晋听了这话甚是高兴,连忙吩咐人来给您送个信。只是这蠢奴才一出门子,就溜去玩了,忘了这茬事了。刚好福晋近来旧疾又犯了,就没怎么留意。今个儿福晋才听说了这茬,忙让奴婢来给年主子道个歉。顺便将这奴才带来交给年主子发落。”   这话糊弄三岁小孩都不一定好使,但那拉氏那边让珍珠亲自来赔礼,又带了那丫头来认错,便表示已经让步了。   人家到底是嫡福晋,大家平日里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年月明也不好再揪着不放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住叩头的丫头道:“你也起来吧。下次做事认真点,不然少不了一顿板子。”   那丫头闻言又磕了几个头,“谢年主子饶了奴才这一遭,谢年主子大恩。”   年月明摆摆手,又看向珍珠,“福晋身子怎么样了?”   珍珠想到苏培盛传的话,往四爷那边看了一眼,“多谢年主子挂念,福晋身子已经好多了。福晋说让您放心,不耽误后天去英诚公府的。”   年月明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了一眼四爷,四爷却还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样子,也不说话,由着她做主。   年月明也不想在自己妹妹成婚那天传出去什么流言蜚语,便道:“哪里的话,还是福晋身体重要。不过福晋既然身子无碍,还是要请福晋赏光的。”   珍珠见四爷也不驳斥,便放下了心,连忙道谢。   等人走后,年月明才忍不住问他,“您和她打什么哑谜呢?”   四爷这才张嘴了,却是不愿意多提,只道:“没打什么哑谜。饿了吗?传早膳吧。”   年月明见状也识趣不再问了。恰好这时姐弟俩也醒了,一家四口温馨的用了早膳,暂且不提…… 第142章 月华成婚   十月二十八日,黄道吉日,宜婚嫁。   英诚公世子娶妻,请了大半个贵族圈,自是热闹非凡。丰盛额又是御前侍卫,皇帝听说了这事,念着他祖辈的功劳,还专门派人送了赏赐,一时间更是风头无两。   年月明一行人到的时候,英诚公夫人还专门出来相迎了。   那拉氏将人搀起,笑着恭贺,“恭喜夫人了了一桩心愿了。赶明儿新妇过门,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你就更高兴了。”   英诚公夫人只有丰盛额这一个儿子,又盼了这么多年才盼到儿子成婚,那拉氏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上去了,看了一眼年月明和姐弟俩,笑的见牙不见眼的说道:“福晋说的是,若是这新妇能有侧福晋这样的福气,早日开枝散叶,给我家生个像小格格和小阿哥那样的仙童仙女,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这话显然是在捧年月明了,对于这个好不容易娶进门的儿媳,英诚公夫人自然是欢喜的,连带着对年月明这个姐姐,也给足了面子。   年月明忙笑着道:“大喜的日子,夫人快别说这种话。我瞧着夫人是个有福气的,肯定得偿所愿。”   无论那拉氏心中有多不快,现下也只得忍住,“是啊,我从前见过这新妇,也是个有福气的,夫人就放心吧。”   “那就借福晋和侧福晋吉言了。快进去吧。”   英诚公夫人亲自将她们引了进去,又陪着说了好一会的话,才去招待别人了。   等她走了,那拉氏的脸色也变的淡淡的了。   年月明想起刚才那拉氏刚才为她妹妹说话,诚心和她道了声谢。   那拉氏斜了她一眼,淡笑道:“年妹妹客气,我是雍王府的嫡福晋,在外自然要顾及府上的颜面。”   言外之意并非是给她这个颜面。   可无论是顾及谁的颜面,总归是对她妹妹有好处。   年月明心里有数,笑着道:“这是自然,您永远是嫡福晋。这等场合,还得您打头阵。”   那拉氏听了这话心里才算舒坦了些,“年妹妹明白就好。”   二人身份贵重,刚说了两句话,一群贵妇人就围了上来陪着说话聊天,倒也和谐。   那边姐弟俩在屋里坐了会就溜出去了。   福宜好热闹,尽拉着福满往人群里跑。   他人小,在人群里钻着空子跟玩捉迷藏似的,觉得有趣极了。福满在后头让他跑慢点,到底没拦住,他一溜烟跑远了。   今天人又多,他又风风火火的跑着,拐角处迎面出来个人影,福宜脚下没刹住,砰的一声撞到了人。   福满跟在后头,一听那声,就觉得疼,连忙走过去想要看看。   “福宜,你没事吧?”   金爱年同学到底皮厚实,撞得鼻子通红,硬是没掉下泪来,只委屈巴巴的喊,“疼……”   “活该,让你跑那么快。”   到底是自己亲弟弟,福满一边嘴硬斥责着,一边给他揉着撞得通红的鼻子。   等安抚完金爱年,福满才想起跪在地上求饶的小厮。   福宜自己到处窜着玩,实在怪不到人家,福满摆了摆手,让他起来,“是他撞的你,别怕,我不罚你,你去吧。”   那小厮闻言如蒙大赦,连忙道了谢,飞也似的跑了。   “哎呦呦,咱们小格格可真是个心善的。”   姐弟俩闻言望去,一男一女正朝着这边走来,正是纳兰妙锦和纳兰瞻岱姐弟俩。   他二人走过来行了个礼。   福满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他们,“纳兰姐姐和纳兰侍卫怎么在这儿?”   纳兰妙锦来参加宴席倒也正常,纳兰瞻岱不当值吗?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纳兰瞻岱主动解释道:“丰大人大喜,奴才调休了一日。”   纳兰妙锦听他这么硬邦邦的语气就来气,竹筒倒豆子般和福满念叨:“你还知道今个儿是丰大人大喜。格格不知道,我不拉着他,他这会儿都到家了。人家丰大人大喜,他中途回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人家不满呢,这不是上赶着得罪人吗?”   也不怪纳兰妙锦这么生气,丰盛额是他上锋,若是真的听了些闲言碎语给他穿小鞋,他也无从辩解。   福满跟着纳兰瞻岱学过一段时间射箭,对他品性多少了解一些。这人虽是性情淡漠,不爱说话,但不像是不知分寸的,便问道:“纳兰侍卫为的什么回去?莫非家中有什么重要的事?”   纳兰瞻岱被福满那双干净纯澈,却不似小孩的眼睛盯着,莫名有些不自在,垂着眼睛回道:“是有些事。”   “有什么事?不过是嫌我烦,非让他见……”   “姐,慎言。”   纳兰妙锦方才被气糊涂了,现在被他一提醒,也琢磨过来了些,却还是嘴硬道:“怕……怕什么,小格格又不会去外面多说。”   不过看着自家弟弟皱起了眉,脸色沉的可怕,也只得住嘴了。   福满也听出了这里面,怕是有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连忙道:“既然不方便透露,妙锦姐姐还是别说了。”   纳兰妙锦和她行了个礼,“是我一时糊涂了,还请小格格见谅。”   “哪里哪里。”   他们在这儿客套,福宜却是忍不了了。   他鼻子的疼痛过去了,也有心思关心别的了,看着纳兰瞻岱忽的想起他在草原的时候,纳兰瞻岱给他射鸟的事了,顿时兴冲冲的道:“纳兰侍卫,我们去射鸟吧!”   纳兰瞻岱正愁怎么躲开纳兰妙锦呢,听了这话忙不迭的应了声是。   给金爱年乐得不行,忙拉着他要走。   当然临走前,还不忘和福满报备一声,“姐姐,我们去射鸟!”   福满也看出纳兰瞻岱的窘迫了,到底算自己的半个师傅,也不拦着,只叮嘱福宜,“你老实点,听纳兰侍卫的话,不准乱跑。”   福宜乐呵呵的点了头。   “去吧去吧。”   二人走了后,纳兰妙锦笑着感慨,“还是小阿哥听话。”   那谁不听话?   福满笑了,看着人家尽心尽力教自己射箭的份上,为他说了句好话,“我瞧纳兰侍卫也听话。纳兰姐姐说不让他回去,他就真没回去。”   纳兰妙锦叹了一声,“他差得远呐。不说他了,让人生气。新娘子来了,咱们去看新娘子。”   新娘子正是她小姨。   她额娘今个儿是客人,身份又高,自然不能挤破了头去新房,但她是小孩,她可以啊。   福满和纳兰妙锦携手来到新房的时候,一对新人已经坐在新房听喜嬷嬷唱词了。   新娘子盖着盖头,自是看不到了。那新郎官坐在床上却是脸上尽是笑容,惹得屋里那些凑热闹的夫人打趣说,“看给新郎官美的,这新媳妇指定是仙女下凡咯。”   还有那跟进来闹婚房的旁支半大小子起哄,“五哥,你就给我们看看五嫂长什么样呗。看是不是仙女下凡!”   夫人们打趣也就罢了,这些半大小子跟着起哄,丰盛额却是瞪了一眼,笑着骂道:“滚滚滚,再来闹腾,吓坏了人,当心我明个儿挨个扒你们的皮。”   英诚公夫人生他生的晚,这辈子又只有他这点骨血,自然从小娇惯着长大。后来又跟着寺里的师父学了两年拳脚,更是在府里横着走,也就是这几年进宫当差了,才收敛了些性子。   但到底名声在外,那些半大小子听了这话,吓得蹿出了门,将屋里几个陪新娘子的旁支夫人都逗笑了,“瞧瞧,这才刚拜完天地,咱们世子就知道护上媳妇了。”   那丰盛额到底是第一次娶媳妇,娶的还是自己心上人,‘媳妇’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直接闹了个大红脸。   夫人们打趣声更响了。   还是族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夫人笑着打了个圆场,“你们快别打趣了,再多说,世子爷该将咱们也撵出去了。”   丰盛额倒也知道分寸,听喜嬷嬷唱完词,新房里的礼仪结束,也要出去了,临走前和各位夫人鞠了个躬,又和那老夫人说,“还请七奶奶多看顾着些。”   那老夫人忙笑着应了,“世子爷放心,少不了这新娘子一块肉,等你回来,指定看到的是全须全尾的一个美娇娘。”   丰盛额这才飞也似的逃走了。   满人和汉人婚礼有些不同,汉人更重礼,年熙成婚的时候,也有围着观礼的,却少有出言打趣的。   这群妇人闹起来洞房,自然荤素不忌,纳兰妙锦是十四五的大姑娘了,又自小定了娃娃亲,听她们说了个头,就羞的跑了出去。   福满倒是不顾忌这些,等那些礼仪结束,她就想进新房找她小姨说说话。   本来新娘旁边是不让外边的人靠近的,福满刚走近些就被英诚公府的人拦住了。   年月华身边的丫鬟忙道:“夫人,这是雍王府的小格格。”   任是什么规矩,都大不过皇家的人,那夫人不仅连忙让开了,还笑着道:“我早就听说雍王府小格格是个有大福的人,如今瞧着果真如此。咱们在外面说会话,也让新娘子沾沾小格格的福气。”   “多谢夫人。”   几个夫人忙道不敢,然后去了外间…… 第143章 洞房花烛   福满身份高,还是新妇的外甥女,她进来,屋内的一些夫人便主动出去了,腾出来地方给她们说话。   等脚步声远离后,原本端坐着一言不发的年月华才张嘴问道:“小格格,是你吗?”   福满凑近床边小声道:“是我,她们出去了。小姨你可以揭开盖头透透气。”   按照规矩新妇头上的红盖头,要顶上大半天,等着新郎招待完客人,回来后揭开。   福满却是没那么多规矩,她只觉得这么待上大半天怪累的。   年月华也自来是个不受拘束的,闻言伸手将头上的盖头揭了下来,顿时露出了一张精致的美人脸。   年月华和年月明姐妹俩是一个娘生的,容貌虽有些差别,但也不至于差上太多,除了一双眼睛,五官大多是相似的。   年月明随了父亲生了一双凤眼,不笑时显得理智冷静,甚至带有一丝疏离傲气,笑起来时眼尾微弯,又会流露出些许妩媚风情。   年月华随了母亲生了一双杏仁眼,眼睛又圆又大,看着更娇憨可人。   福满被一张美人脸惊艳了,眼睛亮晶晶的说,“小姨今天真好看!”   年月华掐了掐她的小脸,“小姨以前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小姨你饿了吗?我这有吃的。”   新妇要顶着盖头坐到晚上,中间自然是不能用膳的,福满想到这一茬,过来的时候,从外头的糕点盘子里顺来了几块糕点。   年月华虽然不太饿,但看着外甥女一片好心,便接了过来吃了,“谢谢小格格。”   福满看着她吃着糕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小姨你今天开心吗?”   年月华愣了一下。   开心吗?说不上开不开心。经过一波三折的变故,她对于婚嫁的期望早就沉下去了。这场风光大嫁让她提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爹娘和姐姐也能安心了,不用再为她提心吊胆了。   所以她应该是开心的。   年月华知道她小人精,笑了笑,“小姨开心。”   福满不是小孩子,她看的清她小姨眼底的意兴阑珊。   终究还是意难平吗?   “小姨,其实丰盛额这人还不错。在草原的时候,他还偷偷问过我小姨喜欢什么东西。他还专门打了一只红狐,给小姨做衣裳。”   年月华神色微动,想起了方才他对自己的维护。   她想如果他对自己好,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吧?就像娘和爹,姐姐和雍亲王。   年月华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我知道了。告诉你额娘,不要让她担心。”   福满点头,又陪着她待了会,才出去了。   那边丰盛额陪着几个主要客人吃了几杯酒,就有些不胜酒力了。   他是出了名的酒量好,这会弄虚作假谁都看的出来,偏偏有几个二愣子死活拦着不肯放人。   这会子调任的几个侍卫就起了作用,拉着那几个人拼起了酒,丰盛额才脱开了身。   他这么急吼吼的回来,又被那几个婶子伯母笑了一通。   将人打发走了,他拿起那秤杆倒有些手足无措了,还是喜嬷嬷提醒了一句,他才有所动作,伸手将那盖头挑了下来。   等看到一张美人脸,又愣住了。   “妾身请爷安。”   “快起来。”原本愣住的人,有了反应,快速的扶住了她,却在触及姑娘细腻光滑的手时,有些不自在的收了回去。   随后二人坐在床上,进行着剩下的礼仪。礼仪结束后,洗漱完,又坐到了床上。   屋里伺候的人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一对手足无措的新人。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映着满屋的红色,无不昭示着今天是什么日子。   年月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任是平时再活泼大胆的女孩子,到了这时也是羞的怕的。   丰盛额坐在她旁边,却也没比她强上多少,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心都是汗。   过了会儿,他才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美人,主动开口道:“你……你名字叫月华?”   年月华小声嗯了一声。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你们汉人的名字可真好听。”   年月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念过《春江花月夜》?”   丰盛额被她这么一问,倒是去了几分紧张,笑着问她,“我看着很像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吗?”   他长得虽不及杨宴清俊,却也是英武过人,相貌堂堂,这么看着人,直将年月华看的脸都红了。   “不……不是。世子爷博学。”   也许面对喜欢的女孩子,有些话不用过多思考,便张口就来了,“博学算不上,我还真没读过多少汉人的诗词,不过是订婚后看了庚帖,才去翻的书。”   这是说专门为她翻的。   年月华听出这层意思,将头垂的更低了。   “你小名叫华儿?”   年月华听着自己的小名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念出来,莫名有些脸红,又听那声华儿被他唤的带了几分小心和珍重,更是连耳根都热了。   丰盛额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嗓子有些发干,“我可以……喊你华儿吗?”   年月华又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红烛还在烧,灯花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接下来要做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华,华儿,咱们安寝吧。”   丰盛额说着转过了身,伸手去解她寝衣上的盘扣,偏偏那双拉弓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像笨的很,解了好几次都没将那盘扣解开。一时间,脸都红了,不知是急的,还是紧张的。   年月华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衣襟上笨拙地摸索着,自然也是羞的。可忽然想起之前他训斥那群闹洞房的半大小子时,那股混不吝的架势,又见他现在这副笨模样,顿时心里的紧张去了大半,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丰盛额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手也停了,“你笑什么?”   年夫人从前一直说年月华准时猴子托生的,猴精猴精的,最会察言观色,准确找到那个对自己好的人当靠山。   此时她看着面对自己手足无措的男人,顿时有了些底气,“不能笑吗?”   丰盛额抬眸看着她的脸。烛火映在她眼底,像是两颗小小的琥珀,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弯的,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娇俏,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灵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不由自主的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此话一出,二人脸上都热了起来。   随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桌上的红烛还在静静地烧着,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堆积在烛台上,帐幔落下了,将他们的影子遮在里头,只余烛火微微晃动,与那缓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宴席散了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四爷吃了不少酒。他知道年月明不喜欢酒味,从前他吃了酒大多数时候,都很自觉的不来烦人家。   今天许是看人家大婚眼热,非缠着年月明不放。   年月明无法和一个醉汉争辩,只得让苏培盛将他扶去了清辉院,又吩咐人煮了醒酒汤,给他喂下,等他睡下,才去看了姐弟俩。   福宜疯玩了一天,精力消耗完了,到了晚上,已经困得不行了在马车上就睡了过去。   福满倒是还没睡,白天圆明园的人将她种的小麦近况报了上来,她正在看记录报表。   今年雨雪较多,刚入冬就下了几场雨,那种下去的小麦,有的便出现了烂芽。   福满加了灵泉水的苗,烂芽情况好一些。令她惊喜的是她隔离种植的二代灵泉水的苗,稳定性倒还不错,和第一代有差不多的抗寒性,烂芽情况较少。   年月明进来,见她这么个小人儿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   福满见她额娘来了,便将那报表收了起来,喊了声额娘。   年月明在床边坐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额娘你去睡吧,我一会就睡了。”   年月明给她掖了掖被子,柔声道:“额娘看你睡着就回去。”   福满一时间没有睡意,就和年月明说起来白天的事,“……之前在塞外的时候,他就问过我一些关于小姨的事。今天我还亲眼看到他护着小姨,还让那些夫人们多照顾她。”   这些话本来在马车上,福满就想和她额娘说的,看着睡的正香的金爱年同学,便忍下了。   年月明倒是知道福满去新房那边玩了,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是这么有心,还去给月华送了点心,宽慰了她一番。   年月明心中软成一团,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额娘的乖乖,怎么好,真厉害!”   福满被她额娘夸的小脸红彤彤的,“所以额娘你别担心小姨了。”   年月明笑着点了点头,“好,额娘知道了。快睡吧乖乖。”   其实月华自小就是个豁达的性子,极少自怨自艾。大抵是情窦初开才对杨宴有些执念。丰盛额如果真的对她好,慢慢的她就该放下了…… 第144章 盖花房   妹妹月华成婚了,还嫁了个对她不错的人,年月明心里那根牵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日午后,年月明坐在窗下,捧着一本闲书在看,正看得入神,外头丫鬟进来通报,说前院的张公公来了。   年月明闻言,放了下书。   四爷前两日去了京郊办差,到现在还没回来,这时候张起麟过来做什么。   年月明心里纳罕,让人将张起麟请了进来。   张起麟进来,先给年月明请了安,脸上堆着笑,很是恭敬。   “张公公起来吧。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起麟笑着回道:“主子爷出门前吩咐了,等雪化了找工匠来给年主子盖花房。如今雪化光了,奴才将人招来了,年主子看什么时候开工呢?”   年月明这才想起这桩事。   前段时间四爷说了要给她盖花房的事,她当时拒绝了,这事便暂且搁置了。她还以为四爷只是随口一提,过去了就算了。   没成想他还记着呢,人不在府里,还特意吩咐张起麟来办这事。   年月明心中微动,既然他已经吩咐下去了,她自然不能再驳了他的面子,只是想起一些事,又多问了一句,“福晋那边报备过了没有。最好还是报备一声,免得福晋那边不清楚,中途再出什么乱子。”   张起麟虽不及苏培盛是个人精,却也是个有脑子的,知道她这是经过上次请柬的事后,怕福晋那边变着法的刁难,“年主子放心,都报备过了。而且这盖花房的银子,都从主子爷的私库里出。谁也说不了什么。您看还有什么吩咐的?奴才让他们去做。”   年月明这才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她想了想,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还得张公公多费费心。”   张起麟忙道:“年主子您客气了,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白术在一旁有眼色地塞了一角银子过去,张起麟乐呵呵地笑着接了,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退了出去。   清辉院要盖花房的消息,很快便在王府里传开了。   年月明院里有小厨房,本就已经是逾矩了,如今又添一座花房,实在是惹人艳羡。不过年月明受宠,倒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但难免会有一些眼红嫉妒的,会在背后嚼舌头。   高氏从前因着造谣年月华的事,被罚了禁足和月例,心里一直恨着年月明呢。   她自然不敢对年月明做什么,只在私下去那拉氏那儿串门的时候嚼嚼舌头,搬弄些是非。   这次清辉院里修建花房,更是让她找到了机会,趁着去那拉氏院里请安的功夫,东拉西扯了几句,便把话头引到了花房上。   高氏一副替那拉氏不平的模样,“……这准是她撺掇着主子爷盖的花房。这不是打您的脸,向您示威嘛。哪家侧福晋像她这样嚣张啊,您才是这王府正经的女主子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拉氏便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茶碗碰着桌子发出些许声响,高氏一听连忙住了嘴,抬眼去瞧那拉氏,却见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行了,天天听你说这些,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上次英诚公府送请柬的事,若非高氏从中挑拨,也不至于闹成那样,还连累的她被四爷敲打了一通。   那拉氏本就气不顺,想到这一茬,更是心头火气,斥道:“你有那个本事,你也让主子爷给你修个花房去。没那个本事,就闭上你那张嘴!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呢,拿我当枪使,挑唆本福晋和年氏斗起来,好解你的心头之恨是不是!”   高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想到那拉氏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吓得连忙跪下来,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替福晋鸣不平。”   那拉氏懒得搭理这蠢货,直接叫珍珠送客。   高氏被那拉氏扫地出门的消息,年月明很快就从杜衡嘴里听说了。   杜衡这丫头是个机灵的,跟在姐姐们身边学了两年规矩,不仅学了些沉稳,也跟着白芷学了打听消息的本事。消息倒也灵通,前院后院的动静,她都能探到几分。   年月明听杜衡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嘴角弯了弯,“上次的事,就是她上赶着挑拨福晋。打狗还要看主人,我就没找她算账。如今福晋都烦她了,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她既然这么闲,有功夫到处搬弄是非,那就给她找点事做吧。”   杜衡会意,笑着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年月明受宠,即便手上不管事,说话也有力度。她平日里不轻易开口刁难人,可一旦吩咐下去,底下的人便会办得妥妥帖帖。到了中午,高氏便尝到了人情冷暖。   高氏被那拉氏训斥一通回来,将屋里伺候的人挨个骂了一顿,发泄了一通,也饿了,便吩咐丫鬟去大厨房要菜,还点了名要吃木耳肉沫炒鸡蛋。   她的丫鬟木兰依言去了大厨房,还没来得及将主子的吩咐传下去,便发现今日的食盒与往日不大一样。   府里规定格格午膳是四到六道菜。既然没有具体固定下来到底是四个菜,还是六个菜。那这里面可以做的学问就多了。   生了阿哥格格的,有些体面的,大多是给六道菜,有时候厨子再孝敬孝敬些新鲜吃食,多出来一道菜也是有的。   高氏虽然没有宠,但府里人也知道她在福晋面前有些脸面。平日里给的都是五六道菜。高氏有时候还要个菜,管事也好脾气的应下。   可今日那食盒里只有四个菜,还多是素的,仅有的一个荤菜上浮着一层油,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木兰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这菜若是拿回去,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骂,便想找管事的问上一问。   谁知往日里还算好说话的管事,今日直接不露面了,只打发了一个学厨的小太监来回话,“姑娘今个儿来晚了,只剩这四道菜了”。   木兰自是不信。   她跟在高氏身边久了,多少也学了些高氏仗势欺人的习气,闻言便往那儿一坐,冷笑道:“好个奴才,别拿这些话哄我,赶紧让你们师父再炒几盘新鲜水灵的菜来,这事我就不计较了,不然咱们就没完。我们主子今个儿还要吃木耳肉末炒鸡蛋呢。”   那小太监得了管事的吩咐,自然有恃无恐,听了木兰的话,非但不慌,反而啐了一口,“大家都是奴才,您给谁充姑奶奶呢。咱们都是按照王府的规矩办事。大厨房里菜宽裕的时候,就给各位主子按高的规格做。菜不宽裕的时候,就按低的规格做。这事大家心里都明白。您就是闹到福晋那儿去,也有咱们说话的余地。还要吃木耳肉末炒鸡蛋?吃的倒是新鲜呐,格格的份例里根本就没有鸡蛋。您想吃,自个儿掏钱儿补上。如今天寒地冻的,鸡蛋都涨了价了,没让你们补回来当初吃了的,就已经给脸了。”   木兰被他这一通话骂得脸都红了,“你!你敢这么骂我,信不信我告到福晋那去!”   “您有那个本事就去告,我怕什么。不过谁不知道高格格被福晋赶出来了,在福晋面前还有说话的分量吗?”   木兰气的上前就要打他巴掌,那小太监却一个躲闪,转身跑进了厨房,还顺手将门关上了。   木兰站在厨房门口,刚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骂了几句,就被人轰了出来。   回去后将这事告诉了高氏,高氏气得脸都绿了,咬着牙说,“这群狗东西,等来日福晋消了气,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接下来半个月,高氏屋里的饭食都是按照最低标准送来。四道菜,多是素的,荤菜总是那些边角料,油汪汪的,看着就没食欲。她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自己掏银子让小厨房加菜。银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她心疼得直抽抽,却也无可奈何。   高氏这边的情况,那拉氏自然清楚,却懒得管。   珍珠收了高氏一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便找了个机会在那拉氏耳边求情,“高格格虽然蠢笨了些,但对福晋还算忠心,要不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其实奴婢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年氏院里吃穿用度,早就逾矩了。”   珍珠心中一直记得,上回去清辉院被下了面子的事。她自然不敢怪四爷,只算在了年月明头上。如今趁着这个机会便要说上几句坏话。   那拉氏看了她一眼,哪里不明白她心里那点小算盘。不过到底是服侍她多年的人,她倒也没点破,只淡淡的道:“高氏那个蠢货,办成过一件事?我帮她做什么。再说了那银子是主子爷私库出去的,都没经过长史的手,我能有什么法子。”   珍珠是那拉氏身边的大丫头,自然看的出那拉氏的不情愿。   换了往日她也就识趣不再多说了,只是这次高氏难得大出血,许给她事成之后,还要再给她一支金簪子,便又多说了几句,“高格格是有些蠢笨,但奴婢瞧着她到底对主子还算忠心。”   那拉氏放下茶盏,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冷意,“蠢笨之人的忠心,有什么用?”   珍珠心里一凛,知道福晋这是在敲打她,再也不敢多说了,退到一旁,闭上了嘴。   正说着,外头丫鬟进来通报,说苏格格来了。   那拉氏点了点头,让人将苏氏请了进来。   苏氏进来,先是请了安,然后将手里捧着的物件呈了上来。   苏氏笑着说,“奴婢听说福晋有头疾,入了冬北风吹得人头疼。奴婢就想着给您做一副抹额,也不知道福晋喜不喜欢。”   那拉氏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副抹额,宝蓝色的缎面,用金银线绣着牡丹纹,针脚细密,花样新奇,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不由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夸了句手艺见长了,便让人收了起来。   这后院的女人,也就出了年氏这一个异类,其他的还不是任她搓揉捏扁。   走了个高氏,又来了个更敬重她的苏氏,她又何必去捞高氏那个蠢货…… 第145章 打雪仗   起房子是件大事,从选定地方到算定黄道吉日,就等了十天的时间。   刚开始动工,天上又下起了雪,只能暂时叫停了。   今年冷,这场雪下了一天,积雪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   姐弟俩在玻璃窗子里看着丫鬟太监堆雪人,都坐不住了。尤其是福宜,他本来就精力旺盛,昨天下去被年月明拘在屋里一天,已经是极限了。   今天雪停了,这家伙便要闹腾着出去玩。   年月明正围着炉子做绣活。   四爷自掏腰包,花了那么多银子为她修花房,年月明心里说不动容是假的。   她这一感动,就想着做点什么回报他一下,想了想让人将库房将那件仅剩的紫貂皮取了来。   从前四爷送过她四张紫貂皮。   紫貂体型小,皮子尺寸有限。本来四爷想着给她做件围脖,年月明拦着没让。   去年让人取了三张皮子给福满做了个貂皮褂子,三张皮子正好用完,倒是没浪费料子。   剩下的这一张皮子,年月明想着给四爷做个暖帽。   她针线活一般,平日里做个荷包,绣个肚兜都要费一番功夫,做起来帽子就更是费劲了。   好在青葙的女红不错,在一旁指点着,倒也能进行下去。   “额娘,额娘,福宜要出去玩!”   年月明正做着帽子,那貂皮厚实难缝,福宜像一阵风卷进来,她一分神差点没扎到手。   年月明也知道他坐不住,放下手上的针线活,耐心哄道:“福宜乖,外面冷。等过两天,天暖和点了再出去玩好不好?”   金爱年同学到底是真小孩,不比姐姐会体谅人,闻言头顿时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福宜想出去玩!”   年月明无法,只能再次拿出来那套生病喝药的说辞吓唬他。   只可惜,对于在屋里憋了一天的金爱年同学来说,这套说辞已经不管用了。   福满进来就看到他一副不让出去就闹腾的架势,也是怕他气到额娘,也是想出去玩玩雪,便撒娇求情道:“额娘,我们就出去玩一小会。穿的厚实点,没事的。”   若说年月明对于闹腾的金爱年同学,还能狠得下心,但对于素来懂事的福满,那是真的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随即吩咐丫鬟将姐弟俩的皮子衣裳和鹿皮靴子拿来。   直到看着姐弟俩裹成了俩企鹅,才放了他们出去。   年月明待院里的奴才好,福满这个穿越的,就更没那么多规矩了。   外面堆雪人的丫鬟太监们,见姐弟俩过来,也不拘谨,围着他俩一起玩起来了。   一群人搁那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很是热闹。   众人玩的正欢,四爷回来了。   他前段时间被皇帝派了个京郊的差事,天寒地冻来去不便,这半个月就住在了圆明园。   四爷刚进院就被一个雪球砸了一下,刚想出言斥责,就见好大女尴尬的对他笑。   旁边好大儿更是呲个牙,乐的直拍手,“砸中了!砸中阿玛了!”   福满:“……”   福满也没想到自己雪球扔的那么准,正可着她爹脑袋砸了去。   “女儿给阿玛请安。”   自知理亏的福满,乖乖的走上前,去给她爹行礼请安。   四爷看闺女那心虚的小模样,稀罕的不行,弯腰将人捞了起来,笑着道:“满满扔的够准的。”   “我不知道会砸中阿玛。”   四爷乐呵呵的笑着,“是阿玛主动凑上来让你砸的。”   福满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被她爹一打趣,脸上顿时红了。   四爷也知道这丫头和她额娘一样,是个脸皮子薄的,也就不再逗她了,摸了摸她的小手,见冰凉一片,握住她的小手,一边为她暖着,一边念叨:“这么冷的天儿,还在外面玩,当心得了风寒,还要吃药!跟阿玛进屋去。”   四爷说着喊了还在堆雪人的好大儿回屋。   姐弟俩刚出来玩了一会儿,自然不想这么快回去。   福宜怕他来抓,一溜烟跑到廊檐下去了。   四爷吩咐人去将他抓回来,被福满拦住了,“我们一会回去。阿玛先进屋吧。额娘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聪明的福满将她额娘搬了出来,果然四爷一听眼睛就亮了,问她,“你额娘给阿玛准备什么了?”   “阿玛自己去看吧。”   福满说着晃着小腿要下来。   这时,年月明从屋内走了出来迎接。因着姐弟俩出来玩,她便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四爷一来,她就听到声音了,便出来迎了一迎。   四爷见她只披了件单薄的披风,也顾不得逗姐弟俩了,连忙将福满放了下来,走了过去。   不等年月明行礼,就被他扶住了,“快进屋说话。”   二人进了屋,年月明一边替他解着外面的大衣裳,一边听他念经,“外面冷,你身子又单薄,不用出来迎爷。”   年月明嘴里应着是,也关怀道:“外面刚下了雪,路上怕是不好走吧。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四爷换上了家常衣服,拉着她到软塌上坐下,望着她那张美丽的脸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爷再不回来,怕是要得了相思病。”   屋里丫头不少,年月明羞的瞪他,“爷胡说什么呢。”   四爷含情脉脉的望着人,想到自己闺女说的话,问她,“满满说你给爷准备惊喜了,是什么惊喜,快拿出来吧。”   年月明没想到这事他已经知道了,笑着道:“小丫头嘴还挺快。正好爷回来了,先试试合不合适。”   她那暖帽才做了一半,因着四爷不在,便让人取了件以前的比着做的,就怕做不准。   白术将暖帽取来,四爷一看那料子便知道是紫貂皮,想起从前要给她做个围脖,她嫌浪费料子。如今竟是舍得拿来给他做帽子,心中大为感动,嘴上却要打趣,“那紫貂皮拿来做帽子岂不是更浪费?”   年月明让他低低头,将他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闻言笑着轻哼,“不浪费,剩下的小半张皮子再给福宜做个帽子就是了。你们爷俩一人一个。”   “我们爷仨都有了,你呢?”   年月明不在意的说道:“又不是只有紫貂才能做衣裳,去年做的银狐袍还没穿呢。”   年月明一边说,一边服侍他试了试帽子,果然发现有些大了,便想着拆了再重新做。   四爷赶紧拦住她,“大点就大点吧,比小了强。爷看这就挺好了,别折腾了,拆了重做,估计得等到明年,爷才能戴上了。”   年月明听了撇了撇嘴,嗔道:“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   不过她到底也知自己女红是什么水平,也就听话不再拆了,吩咐白术拿了下去。   四爷又提起方才的话,“月儿倒是好打发,一件银狐袍就满足了。”   “瞧爷说的,好像那银狐皮是什么贱物似的。我瞧着比紫貂好,又轻又软,还暖和。”   年月明那件银狐袍是用三张银狐皮做的,那皮毛出的极好,底绒密不透风,皮板却柔软如绸缎,触感更是极其顺滑温润。   四爷笑着说,“爷想给你更好的。”   四爷说着喊了苏培盛进来,“将那两张海龙皮取来。”   海龙皮虽不比玄狐皮珍贵,但却也是极为难得,且极少数人能用。这两张海龙皮还是四爷办差办的不错,皇帝刚赏赐下来的,还没进库房呢,就先进清辉院了。   年月明自然知道这皮子的贵重,她如今虽是亲王侧福晋,却也用不上那皮子,有些犹豫的道:“这……怕是不合适吧。”   四爷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爷心里有数。给你做个暖帽,手笼。这种小东西,又不出去招摇过市,谁也说不着什么。”   四爷想到底还是他现在身份低一些,等将来他真的有那一天,他就让人给她做几身换着穿,用玄狐皮也行。   当然这种还没影的话,他是不屑说出口的。   年月明明白他的心意,也就不再推辞了。   俩人又说了会话,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年月明让人将姐弟俩薅了进来,又让人给他俩一人灌了一碗驱寒的姜汤下去,才算放心。   四爷回来了,又是冬天,晚上四口人围在一起涮锅子吃,倒也温馨。   姐弟俩下午疯玩了一阵儿,晚上很快就困了,下去歇了。   那对父母却是小别胜新婚,闹腾了半个多时辰才睡下。   又过了两天,等地上的雪化光了,清辉院的花房才开工。四爷既是回来了,年月明便将这事都交给他了,有他盯着,她也就放心了,专心给四爷做起了暖帽。   一晃一个月过去,等她那暖帽快做好的时候,花房也建好了。   冬日里在屋里养花,虽有催花的技术,但到底还是充足的光照更好。所以四爷专门让人安了玻璃窗子,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年月明很是满意,又念着天寒地冻,那群工匠也不容易,又额外让人赏了些银子下去。   正在年月明想着养些什么花的时候,便有下人急匆匆来通报说英诚公府世子夫人来了! 第146章 妹妹来了   且说那边,年月华让人递了英诚公府的牌子进来,很快就被请了进来。   她如今是英诚公府世子夫人,又是年侧福晋的亲妹妹,王府的下人们自是客客气气的迎了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年月华虽是性子跳脱了些,却也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姑娘,自是懂得礼仪的,先去了那拉氏的春熙院拜访请安。   正巧那拉氏在清点自己的嫁妆。那拉氏一族比从前风光大减,朝中也没能撑得起门户的官儿,前段时间家里走了关系给她小侄子捐了个官。手头银子不够,还是从她这儿拿了三千两去。   那拉氏膝下无儿无女,这些年没少贴补娘家,倒也习惯了。只是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到底也是心疼。   从前她就想着给那侄儿说个富裕人家的女孩,以后家中有事,有这个媳妇在,不愁没银子使。   当时她有意和年家结亲,看中的便是这点。   没成想话刚说出口就被年氏拒绝了。   那拉氏心中便有些记恨,年月华婚事受阻,她还看了一阵子笑话。   谁知人家转头就定了那英诚公府。   如今瞧着年月华那穿戴皆是富贵逼人,还带了好些东西上门,心里越发觉得可惜可恨。自然也没心情多说什么,上来茶,没说一会话就打发人走了。   年月华巴不得早些离开,出了春熙院便脚步匆匆的往清辉院去了。   年月明自妹妹递了牌子进来,就收到了小丫鬟的传话,登时喜得不行,又是梳妆打扮,又是吩咐人赶紧出门去迎,忙活的不行。   姐弟俩听了小姨来了的消息,也跟着欢喜,闹着要出来迎一迎。   年月明哪里不清楚,这俩小家伙主要想找准机会出去透透气,但还是应了,笑着叮嘱,“接着小姨就回来,不准出去疯玩。”   姐弟俩应了一声,就窜出去了,在院外花园里等了一会儿,便看到年月华匆匆而来。   姐弟俩忙跑着上前去喊小姨,年月华见了他俩也是高兴,搂着人一个小脸上亲了一口。   福满小脸微红,笑着说,“小姨,我们快回去吧。额娘听说你来,都高兴坏了。”   仨人忙回了清辉院,年月明已经梳妆完了,因着妹妹来,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待客。姐妹俩花一样的美人站在一块,实在光彩照人。   年月华三朝回门,年月明自是不能回去。过后年夫人来了封信,只说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现在见到了人,年月明忙拉着妹妹坐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满面红光,气色极好,便知她准是过得不错,这才放心。   年月华伸着脸任她看,等她看完了,笑着打趣道:“姐姐可瞧仔细了,华儿可曾少了一块肉。”   年月明伸手掐了她一把,“我瞧着华儿还胖了些。可见英诚公府的伙食不错。”   年月华笑嘻嘻的揉着脸,姐妹俩说了会话,她才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随即吩咐人将礼物拿上来,什么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小孩玩具,应有尽有,足足堆了一桌子。   尤其是送给年月明的一匣子各色的宝石,打开匣子的那一瞬间照的人简直挪不开眼。   年月明平日里花钱从不手软,但看到妹妹比自己更甚,也忍不住念叨了几句,“怎么拿这么多东西来?我这里又不缺什么。你如今嫁人了,没人管你了,花多少银子自己心里要有本帐。况且你这刚嫁人,就这么往我这儿搬东西,人家岂不笑话你。”   年月华却是不在意的笑着说,“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些东西大多是公婆准备的,花的不是我的钱。”   英诚公夫妇这么用心准备礼物,可见是对华儿这个儿媳甚是满意。   年月明点了点头,“别的倒也无妨,这一匣子宝石你收回去吧,自己留着做些首饰戴。”   年月明看得出这些宝石的珍贵,她自己倒也不缺这些,便不想让妹妹破费。   “我还有呢。他们家库房可多好东西了,据说是祖上凭军功挣来的。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给姐姐正好。”   年月明心中感动,却还是说道:“他家的好东西多,你用就是了。我知道你念着我,但你要顾忌着些别人才是。”   “哎呀姐姐,我做不得主,那他家世子爷能做主了吧。我问过他了,他说这桩婚事,你还算半个媒人呢。这匣子宝石给姐姐做谢礼,还求姐姐不要嫌弃呢。”   年月华说着拿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在她手上比了比,“这蓝的好看,正配姐姐今天的衣裳,让人做个戒指不错。”   年月明听了这话,才笑着道:“既然是谢礼,那我便收了。这么好的东西,我哪里会嫌弃。我看啊,是他觉得娶了华儿这么个宝贝娘子,送再重的礼,都嫌轻了。”   这话打趣的年月华脸上飞上一片红云,小声嘀咕道:“姐姐如今说话越发没个正行了。”   年月明闻言也笑了,心中只道自己是跟着那没正行的学坏了。   姐妹俩正说着话呢,张起麟来传了四爷的话。   原来四爷在前院听闻年月明院里有客,便没再过来。他心中清楚她对这个妹妹何等看重,也乐得给她体面,吩咐了大厨房做了桌上好的席面送去。   年月明正要让人去准备席面呢,闻言便笑着应了,随后让人送了一份菜单过去,让大厨房比着做。   大厨房得了吩咐,也不敢耽搁,早早的就备上菜了。一大桌子菜,到了点便送了来,没拖延半刻。   几人吃过午饭,姐弟俩便犯困去睡午觉了,正好留出了时间给年月明姐妹俩说话。   姐妹俩合衣躺在榻上歇脚,好比从前在闺阁时那般。   年月华笑嘻嘻的说,“姐姐如果想我,我以后就常来。反正如今比没出嫁前方便多了,姐姐可不准嫌我烦。”   没嫁人的姑娘,多半是跟着家中长辈才能出门。年夫人是个有规矩的,知道女儿到底不是正室,怕自己来的勤了,对女儿不好,便很少登雍王府的门。   年夫人不来,年月华自然也不能来。   现在出嫁了,确实方便多了。   年月明笑着点了点她,“不嫌你烦。姐姐问你,丰盛额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挺好的啊。还挺护着我。他家二房的人事可多了,有时候来府里玩儿,尽说些不中听的话。我那婆母又自来是个好性子,虽是心中烦她们,面上却不好露出来什么。那天我穿身蜀锦做的衣裳,她们也要眼气一番。正巧他回来了,听到他婶子数落我,就说,婶子这是在家没拿足了婆母的风范,来我家调理上侄媳了。他那婶子是个欺软怕硬的,知道他横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也就讪讪的住了嘴。之后他又让人封了后边的角门,不让二房随便过来了。”   年月明听了也道:“对付这种人,就得横着点,越对他们客气,他们反倒越上脸了。”   “姐姐说的是呢。昨个儿他还说他这阵子不得闲,不能送我来,又说要不让我等他得空了,他陪我来。我才不等他呢,就自个儿来了。”   年月明笑道:“他这是放心不下你。那你呢?你心里有他吗?”   虽说看妹妹的状态,也能看出来她如今过得不错。但年月明想起她心中的那个结,还是想问上一问。   这话一问出来,年月华脸上红了大半,却是扭扭捏捏不肯说了。   年月明哪里看不明白,这丫头心里准是也有人家了,不禁笑着打趣,“好,好,郎情妾意,这才不枉咱们做的这场媒呢。”   羞的年月华瞪了她一眼,“姐姐,真讨厌。咱们别说他了,怪无聊的,说些别的吧。”   年月明去了一桩心事,也就不再多问了,姐妹二人又说起了别的。   年月华是个性子活泼的,将自己嫁人这段时间的见闻,都和年月明倒了一遍。   什么二房婶子调理儿媳,那叫一个规矩大,拴着儿媳在自己跟前伺候,端茶奉水,捏腰捶腿的,竟是当丫鬟使唤。   那小儿媳娶回来两年了,和丈夫同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要是摊上这么个婆母,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那二婶子整天调三斡四的,就没人不烦她。她还想着给我婆母传授些拿捏儿媳的法子呢。”   年月明道:“我瞧着你那婆母是个明辨事理的人,应是不会随便听信她的话。”   若是杨宴母亲,年月明或许还担忧几分,但这英诚公夫人是出了名的好性,应是做不出来磋磨儿媳的事。   年月华笑道:“是呢。我婆母事后跟我说,她听的都觉得累得慌,都是爹生娘养的,磋磨人家做什么。一家子还非要分个高低贵贱,大小王,真是吃饱了撑的,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好。”   “这话说的好!”   就冲着英诚公夫人这句话,年月明大气的将一株百年人参送了她当回礼。   百年老参不好得,年月华自然不肯拿着。   年月明摁住她的手道:“人比东西贵。她真心待你,便值得。”   年月华便听话不再多说了。   冬天天短,姐妹俩又说了会子话,太阳就偏西了,年月明怕过会太阳落山了天冷,就让她先走了…… 第147章 四爷祭祖   清辉院那边姐妹俩依依惜别,这边侧门外,却是醋意横生。   丰盛额今日下值的早,他知道年月华来了雍王府,料定她定是不舍得早些回去,便也没先回家,打马来了雍王府门口瞧瞧,果然见府里的马车还在门口停着。   他还穿着侍卫服,也没带礼品,也怕直接进去接人,被雍亲王笑话,便老老实实在门外等着了。   谁想还没等到妻子,却是等到了三阿哥弘时。   既是撞见了人,丰盛额只得上前打了个千儿问安。   弘时从外头回来,本就有些气不顺,瞥见丰盛额,又见那一旁挂着英诚公府牌子的马车,便知是那年月华登门了。   他原先想着等日后,等那年月华在闺中成了老姑娘,他再大发慈悲纳了她。他既能抱的美人归,也能狠狠羞辱一番年氏。   没成想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她便嫁人了。   如今瞧着竟还琴瑟和鸣,夫妻恩爱,顿时心中妒意四起,但因着那丰盛额是御前的人,到底不好发作,只冷冷的道了声免礼,便进去了。   丰盛额见弘时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不愉,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了他,只当他是在外面受了气,自己正巧撞上了。   这时,年月华乘着小轿出了门,下了轿,正见丰盛额在门外等自己,顿时脸上多了几分热意,迎上去问道:“爷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丰盛额扶着她上马车,“贸然过来,怕扰了王爷。”   “那也该进去马车里等啊,在外面冻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丰盛额听着这关心的话,心里美滋滋的,也不去骑马了,跟着她上了马车,“哪有那么娇贵,做侍卫的,遇到寒冬下大雪也得在外头站着,早练出一身不怕冷不怕热的本事了。”   年月华哼笑,“你既然不怕冷,就出去骑马吧。”   丰盛额哪里肯去,连忙笑着说,“我若是冻坏了,岂不是让华儿心疼。”   年月华啐了他一口,嘴硬道:“谁心疼你!”   夫妻俩甜甜蜜蜜,你一句我一句的调着情,往家赶去,暂且不提。   且说弘时进了门去,远远的就瞧见一顶小轿往这边来,又见那跟着轿的正是清辉院的两个丫头,便明白了轿子里坐的是谁。   他也没急着回去,立在廊檐下瞅着那轿子出了门,又鬼使神差的折了过去,看着那马车走远了,才又回了自己院里。   一路上脑子里尽是他们夫妻恩爱的场景,醋意加怒意憋的心中难受,一时间也没注意路,没看清人,竟是一脚踢在了出来迎他的钟氏身上。   钟氏前些日子因着李氏的事,被折腾的胎相不稳,弘时这一脚虽是没踢到她肚子上,却也疼的她冷汗直流。   随后又是请了大夫,又是熏了艾草保胎,折腾了大半夜,却还是见了红,到了第二天清晨才生下来一子。   昨晚四爷在年月明这儿歇着,晚上二人睡的正香,自是不知道这事,直到早晨用膳的时候,才听报喜的太监禀了此事。   年月明记得前世钟氏这孩子是足月生的,如今才七月,便生了下来,只怕有些不好。   四爷倒是高兴,毕竟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吩咐人赏赐了东西过去。   等用过早膳后,年月明听杜衡说宋氏耿氏等已经送了东西过去祝贺,也命人从库房取了些好兆头的物件送了过去。   果然如年月明所想,杜衡回来便说那孩子,瞧着不像个长命之相。   年月明听了不免想起了她的福沛,口中念了句阿弥陀佛。   许是到了年节,府里忙的不行,也许是这孩子生下来就病怏怏的,耗光了四爷大部分喜悦,三日后的洗三以及周岁宴都是简办的。   又是一年新春,众人如往年一样进宫赴宴,一切都很顺遂。   过完年后,四爷接到了新的差事,前往盛京三陵祭祖。   皇帝今年御极六十年,年前就想着去盛京祭祖,只是皇帝已年近七旬,不能亲自拜谒,便想着找派遣阿哥代他前去祭告。   年后这旨意便下来了,四爷便在其中,其余的还有十二爷胤祹,以及诚亲王世子弘晟,过了元宵节便要走了。   前世这个时候福宜去了,年月明悲痛欲绝,哪有心情管他什么时候走。   如今姐弟俩平平安安的,她也跟着心境转变了。   自听了这消息,年月明便吩咐着人为他准备着行李。冬衣准备的比平日里穿的都厚实。靴子备了三双,一双皮的,一双棉的,还有一双鹿皮的,都是防寒的。手炉、脚炉、炭盆,虽然盛京那边多半会备好,她还是让人各自装了一套,免得临时要用时手里没有。她还特地将自己新做好的那顶暖帽装了进去,又细心叮嘱道:“盛京比京城更冷,这暖帽还得戴些时日,您可想着戴。”   四爷最喜她这么在意自己,牵着她的手去了里间,笑着打趣,“知道了,爷都听你的。月儿往日里嫌爷唠叨,如今自己反倒说起来没完了。”   年月明轻哼,“敢情妾身是招人烦了。也罢,也罢,您冻坏了,反正难受的是你自己,关我何事。”   四爷笑道:“哪里是嫌你烦,爷这一离开,就得一个多月的功夫,巴不得听你多说些话。要是能带你去就好了。”   这话四爷也就是说说,就像她说的盛京比京城都冷,她若是跟着去,怕是又要病一场,四爷哪里舍得。ˣ⁷   年月明笑他,“您是去祭祖,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妾身跟着去算什么回事?”   四爷不以为然,“你嫁了我,便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儿。爷的祖宗,不是你的祖宗?你怎么就不能去了?”   年月明被他这些歪理说的无奈,她不想离开姐弟俩,也不想大冬天出去受冻,撒娇说,“妾身不想去。”   四爷笑着亲了亲她的脸蛋,“好好,不去不去。”   二人即将分别,自是一番温存缠绵不消细说。   等到云收雨歇,年月明累的不行,手指却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目前尚还平坦的小腹。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既焦灼又期待。   前世六十就是这段时间怀上的,也不知他这一世还会不会如期而至。   四爷低头看着她,见她出神的抚摸着小腹,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这些日子总是这样,时不时走神,手无意识地摸着肚子。   四爷知道她这是心里着急了,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覆在她手背上,隔着她的掌心,那片温热也传递到她小腹上。   “月儿别担心,爷这次去盛京祭祖,也求求祖宗保佑,让咱们的孩儿早点来。”   年月明听着他话中的笑意和打趣,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有些红,嗔了他一眼,“您祖宗又不是送子观音,还管生孩子的事呢?”   她说话时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波流转之间,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情,像是刚被暖风吹皱了的一池春水。   四爷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那团刚被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意,“祖宗管不了这事,爷能管。”   年月明见他又要再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你明天还要早起呢,别胡闹了。”   四爷不肯,低头在她颈间蹭着,“生孩子的事,怎么是胡闹。”   年月明还想再推,可他抱得紧,她的力气又不够,几下便没了力气,也就由着他去了。   很快屋内又响起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两个人一个想着两个月见不着了,一个盼着孩子早点来,胡闹到了很晚,直到外头打了三更鼓,屋里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年月明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睁开眼,借着从帐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四爷已经起身了,正站在床边系着腰带。   年月明想着他今日要走了,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四爷回头看见她那副半梦半醒的模样,走过来,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又将她按回枕头上,“昨天累到你了,接着睡吧,别去了,外头冷。”   今天他离开,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门口送他,若是她不去,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昨天晚上他们做了什么。   虽说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可年月明脸皮薄,总不肯被人拿来说嘴,便非要起来。   “那怎么行,大家都去送,我不去,像什么话。”   四爷看着她那副执拗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拦着了,只叮嘱她,“送了爷回来,再多补会觉。”   年月明点了点头,唤了丫鬟进来,梳洗了一番。   时间还早,姐弟俩还没睡醒,四爷悄悄进去挨个看了两眼,又吩咐人不让吵醒他们,便和年月明一道出了门。   他们到的时候,银安殿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四爷又叮嘱了那拉氏几句,便转身上了马车。   天寒地冻的,正主都走了,女眷们也就各自回院了。   折腾了这一趟,年月明也没了睡意,觉得腹中有些饿了,便吩咐小厨房做了几道早膳。   等早膳盛了上来,姐弟俩也醒了,母子三人一道用了早膳…… 第148章 白芷上门   四爷走后,年月明也清闲了下来。每日教教福满写字弹琴,逗逗福宜,偶尔宋氏来串门,和宋氏聊聊天,日子倒也自在。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进入了二月份,天气渐渐转暖,年月明便有些嗜睡。   白术见她连着几日这般,有些担心,说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年月明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这嗜睡的征兆,和她从前怀福宜时如出一辙。   只是如今还不足月,请了太医来,八成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平白闹得阖府皆知,反倒不好。   她只说是累了,歇一歇便好。白术见她坚持,便不再劝,只私下多留意着她的饮食起居,不敢有半分大意。   这日半晌,年月明坐在窗下看书,没看多久眼皮又开始往下沉,连着打了几个哈欠,正想着去床上躺一躺,偏偏这时,外头的丫鬟进来通报说白芷姐姐求见。   年月明困意顿时一下子散了大半,坐直了身子,眼底浮起几分惊喜。   白芷嫁出去之后,因着身份不便,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时出入府中。年月明虽有时派人给她送些东西去,却也没怎么见过她了。   此时听了这个消息,年月明又是忙吩咐人去接她,又让人去备茶备点心。   白芷身份不比年月华,倒是免了再去那拉氏那里折腾一趟,只从角门被带了进来,倒也快,一盏茶的功夫,人就到了。   她嫁的是年熙的奶母姜嬷嬷家,姜家早就脱了奴籍,手上又有不少产业,日子过得很殷实。   出嫁时,年月明给了她不少陪嫁,此番上门拜访,穿戴起来竟不比一些小官夫人差,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一个小丫头在旁边听候差使,呼奴唤婢的,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滋润的。   白芷一进清辉院的门,便引得院里的小丫鬟们围上去,又是夸她嫁得好,又是凑近了去看那乳母怀里抱着的奶娃娃。   白芷也想这些姐妹了,但心里挂念着年月明,笑着和她们说了几句,便匆匆往屋里来了。   年月明在屋里已经等着了,白芷一进门便要行礼,被她拦住了,“快起来吧。”   年月明看着她那张比从前丰润了些的脸,便知她如今过得还不错,笑着道:“怎么这么早来了,路上冷不冷。”   白芷看到年月明,也是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嘴唇抖了抖,一行泪便落了下来,“主子放心,不冷的。”   旁边白术搬个了绣凳给她,一边给她擦泪,一边笑着打趣,“主子知道你来可是高兴呢,你可别惹她哭了。”   白芷闻言吸了吸鼻子,才将那点泪意压回去,“那么久没见主子,太想主子了。”   年月明待身边的丫头好,对她们这些打小就跟在身边服侍的,就更好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又这么久没见,说心里想念,却也不是夸张。   年月明心里也知道,笑着说,“从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哭,这是当了娘,眼泪也跟着多了。”   年月明说着,看向一旁乳母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问道:“那是晋哥儿吧,天儿还冷着呢,带他过来做什么。快抱过来给我瞧瞧。”   去年十月里,白芷生了个儿子。年月明听说后很为她高兴,还让杜衡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白芷一听这话,也止住了哭,忙从那乳母怀里将儿子抱过来,笑着道:“我今个儿来,正是想带他给主子磕个头呢。”   她说着用手拨了拨小娃儿的脸,“晋哥儿,快谢谢主子的赏。”   那小娃娃还不到半岁,哪里懂得这些,被娘拨了脸,只当是和他玩儿,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年月明本就喜欢小孩,又见他生的可爱,便伸手接过来抱了抱。   这孩子养得极好,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即便到了陌生人怀里,却也不怕生,盯着年月明看了一会儿,就伸出小手去抓她头上的衔珠金凤钗。   那凤钗上的珠子颤巍巍地晃着,小娃娃的眼睛也跟着晃,小手伸了好几次都没够着,急得直咂嘴。   年月明怕凤钗刮到他的手,便让人去将福宜的九连环拿来,给他玩儿。   白术很快取了来,年月明将九连环递到小娃娃手里,他立刻被那红红绿绿的小环吸引了,攥在手里摇来摇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高兴得两条小腿直蹬。   姐弟俩出去玩了一趟,回来见白芷姐姐来了,也跑了过来和她说话,又见额娘怀里抱着个小娃娃,也都凑过去,抻着脑袋看。   福满看了会儿,从旁边拿了一个拨浪鼓在他面前晃。拨浪鼓晃来晃去,还有声响,很快便吸引了小娃娃的注意力,丢开拿九连环,就要去抓那拨浪鼓。   福满刚想将拨浪鼓给他,却被福宜夺了去。   他也学着姐姐的样子,逗弄着晋哥儿,引着他来抓。晋哥儿伸手去够,好几次快抓住了,又被福宜拿远了,几次下来,性子再好也被气得瘪了嘴,眼眶都红了。   福满在一旁看不过去,抬手捶了他一下,将那拨浪鼓夺过来塞进晋哥儿手里,晋哥儿攥着拨浪鼓,立刻就笑了。   福宜被姐姐捶了,却也不生气,反而在旁边也跟着笑,“真好玩,比永坤好玩多了,永坤都不会笑。”   永坤是钟氏生的那个孩子,因着是早产,常常生病。   福宜刚开始见府里多了个比他小的奶娃娃,还有些兴趣,后来见他要么哭,要么睡,便失去了兴趣。   屋里众人都被小孩子童言童语逗笑了,又逗了会儿晋哥儿,那孩子就开始开始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年月明便让人将他抱到里间去睡一会儿,又吩咐人看好,别冻着他。   等屋里安静了些,年月明才拉着白芷的手,坐下来好好说话。白术在一旁给两人续了茶,也坐了下来,笑着打趣白芷,“白芷妹妹如今这通身的气派,竟是不输那些官太太了。不过也快了,如今都是举人娘子了,离着官太太还远么。”   白芷闻言嗔道:“姐姐要是羡慕,也赶紧嫁人,主子待姐姐这么好,还能不给姐姐找个当官的?”   白术笑着摇头,“我可找不到那知冷知热,又是文曲星下凡的举人老爷。”   白芷被她这话说的脸红了一片,伸手去捶她,笑骂道:“姐姐越发学得不正经了。”   两人闹成一团,像从前在府里时一样,没见半点生分。   年月明看着她俩拌嘴,也被逗笑了,“今年徐家哥儿可要参加春闱。”   白芷点了点头,“他说想去试试,便是中不了,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年月明笑着说,“这是个有志向的,有这个志向,怎么也不会差,早晚的事。”   白术也接了一句,“主子说的是,你呀,就安心当你的官太太吧。”   白芷笑了笑,她心里也清楚,徐清林是年家出来的,若是中了进士,年家面上也有光,到时候自然会出面替他谋份好差事。   三人又说了一些闲话。   白芷才提起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   年月明给她的嫁妆里有一处临街的小宅院,内宅连着门面。   她嫂子碧青是个有头脑的,说那门面就那么放着怪可惜的,不如做点生意。她又见白芷是个手巧的,做糕点做的极好,就想着和她合伙开个糕点铺子。   那宅子位置不错,若是能开起来,生意指定不错。   白芷也愿意做糕点,也想着挣些银钱,便同意了。   她想起当初四格格让她做的奶油小蛋糕,也想着做些来卖。但这到底是王府里的学来的,她也不敢私自做主,便想着来问问年月明的主意。   “碧青嫂子说了,那宅子是主子给的,若是能挣钱,不拘多少,孝敬主子三成,主子可别嫌弃。”   年月明听了,心里将碧青的话转了几个来回,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碧青是个精明人,主动提出给她分成,一来是想和王府扯上关系,往后若有人闹事也好有个庇佑。二则,既然她有股份,那店越是挣钱,她分得自然越多。府里在外头采买,也好照顾照顾店里的生意。   年月明倒是不讨厌这份精明,只是想到这糕点的方子是福满想出来的,便没有直接应下,而是让人去将福满喊来,问了问她的意思。   福满过来,听白芷又将事情说了一遍,倒是觉得没什么。   那方子本就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东西,如今能变成一桩营生,也算物尽其用,便也点了头,还顺道将一些现代别的点心制作方法和白芷说了,让她回去研究研究。   既然福满应了,年月明也就放心了,她想了想,对白芷说,“那铺子本是给你的陪嫁,我再往回要分成实在不该。既然你们要给我分成,那我也入一股吧。我拿二百两银子出来,算作本钱。”   白芷一听,连忙摆手,“怎么能让主子出钱呢。”   年月明只道:“既然要开铺子,前期肯定要有些投入,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个时候就别客气了,等真挣了钱,再还我就是了。”   白芷见她坚持,想了想,便应了,又郑重地道了谢。   白芷难得来一趟,中午年月明便留她用了午膳,吩咐厨房坐了一桌子菜,还放了白术和几个大丫头的假,让她们好好说说话。   到了下午,白芷也该回去了。年月明又让人从库房取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装了匣子,让白芷带回去给徐清林。   等她走了,年月明也累了,实在有些撑不住,便去床上歇了会儿…… 第149章 科场舞弊   那边四爷也在小憩。   四爷他们这趟盛京之行,原本计划得稳稳当当,半个月的路程,沿途驿站都已提前打点好了,车马、食宿、换乘,一应安排周全。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出了山关没多久,便遇上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雪下了三天,将官道埋了个严严实实,车轮陷进雪里,马也拉不动,一行人被困在驿站里,足足等了十日,才等到雪化路通。   等他们赶到盛京时,离原定的祭祖吉日只剩两天了。好在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日子。但连日奔波,加上到达后马不停蹄地准备祭祀事宜,大家这几日几乎是连轴转,片刻不得歇息。   这日,众人等着礼官念完了长长的祭文,乐声停了,也都松散了。   四爷回到下榻的馆舍,连外袍都没脱,便倒在榻上,想合眼歇一歇,等精神缓过来了,再处理后续的事。   没成想这青天白日的竟是做起了噩梦,一个激灵将他惊醒了,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竟然梦到福宜夭折了!   那梦里福满早就夭折了,他和月儿盼了许久才又得了福宜,自是当心肝宝贝似的捧着,没成想竟是有朝一日得了天花。   那小小的孩儿怎么承受得住,当夜便去了!   四爷坐在榻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明明那里面的一些细节和如今都对不上,但四爷就是觉得好像真实的发生过一般,竟是长吁短叹,难受了足足一日,到了第二日祭祀的时候,心里还念着此事,便默默祈求祖宗保佑她们母子三人平安。   许是巧合,也许是他那祖宗真的托梦了,到了这日晚上,四爷竟是又做了个梦。   这次的梦倒是比昨日那个好了些,在福宜去后,他们很快又有了个孩子。   他在梦中喊那个孩子六十,想来正是康熙六十年生下的,因此得名。   四爷一时悲喜交加,心情复杂,久久无法平息。   他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桌边,提笔给年月明写了一封信。等写完之后,折好封起来,交给亲信,命人连夜快马送回京城。   四爷信送到的时候,年月明正焦急的等着会试放榜结果呢。   那日白芷来,说起她夫君徐清林也要参加春闱的事。   等白芷走后,年月明便写了一封信送回年家,问了问家中几个侄子的情况。   年富这两年卯着劲念书,去年秋闱也中了举人,今年要和年熙一道参加会试。年斌差些,没考中,打算再读三年。   此外,大姐家的修远也要来京赶考,借住在了年家。   年家一门,加上徐清林,一共四人参加会试。年月明心里自然格外关注,今日放榜,她早早就派了小任子去贡院外头等着看榜。   她正想着,屋外丫头回话说,去外头的小任子回来了。   年月明忙让他进来回话。   那小任子进屋里来,一脸笑意,气还没喘匀,便呼哧带喘的说着吉祥话,“奴才恭喜年主子,小年大人,靳家少爷,徐家少爷三个都中了!”   四个参加,竟是中了三个!   此话一出,年月明也惊了,“你没看错?”   小任子连忙保证,“千真万确!奴才看了好几遍呢,就怕有遗漏。”   屋里的丫鬟们也纷纷道喜,齐刷刷地行礼,“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这是件大喜事,年月明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院里所有人加了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随后又命白术准备了贺礼分别送去年家,靳家,和徐家。   年家及其姻亲都中了,也算是一门三喜,一时间风头无两。   世间种种,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放榜后的几日,京城里几家酒楼茶馆里,有不少落第的士子们聚在一起喝酒,喝着喝着,便开始怨怪考试不公,说什么官官相护,科场舞弊。   起初只是一些人酒后牢骚,可渐渐地随着事情发酵,竟是也波及到了年家,甚至还有人添油加醋,说年家三人考中怕是早就得了题。   那风言风语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随后,一群落第的士子拥到会试副主考左副都御史李绂门前,喧闹着联名请求复查会试卷子,罢免舞弊之人的功名。   此事闹了几日,便惊动了监察御史舒库等人,他们连夜写了奏折,递到了御前。   皇帝闻言也觉得有些蹊跷,召了几个大臣来畅春园问话。   彼时四爷刚从盛京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府,先去圆明园沐浴更衣,就来了畅春园禀报祭祖事宜,没成想正赶上这茬事,也被皇帝叫着一块旁听了。   皇帝将礼部呈上来的会试名单看了几眼,随手摔在了桌子上,“莫说是那些落地的士子觉得有蹊跷,朕看了这名单也觉得蹊跷。那举人王兰生学问,江南人中或有胜他者,若直隶人,就比不上他了。他此次竟是也没中。以前,魏廷珍、王兰生等人在朕面前昼夜校对《周易折中》、《性理精义》、《朱子全书》,可是五年来都没有遗漏过一个字。再有满洲举人留保,学问很好,满洲、蒙古、汉军当中很少有人比得上他,即使是翰林当中像他这样的也不多。他三人这次竟是都未中。”   众大臣见皇帝越说越恼,吓得接连跪下,屏息敛气,无人敢应声。   皇帝见众人皆不肯先开口,眼神在一颗颗脑袋上飘过,“你们一个个的都哑巴了不成,来跟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绂,你来说!朕听有人参你身为主考官,却收受贿赂,泄露考题,更换试卷,你说到底有没有此事。”   李绂被皇帝点了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跪行两步,磕头喊冤到:“万岁爷明鉴,奴才冤枉啊。万岁爷如此看重奴才,奴才深受皇恩,当此大任,哪敢做这种事欺瞒万岁、欺瞒天下士子。奴才皆是秉公断卷,还望万岁爷明察,还奴才一个清白。”   皇帝看着他,只道:“朕正有此意。”   皇帝想了想,吩咐道:“命诚亲王、雍亲王二人,率大学士王顼龄、户部尚书王鸿绪、内阁学士阿克敦、蒋廷锡、庶子王图炳、顺天府府丞连肖先等复查会试中式原卷。”   众大臣没有什么异议,在场被点到名字的,也站了出来打算领命谢恩。   偏偏这时九贝子胤禟却站了出来,“皇阿玛三思啊,儿臣觉得让四哥参与复查卷子怕是有些不合适。”   皇帝拧眉问道:“怎么不合适?”   胤禟别有意味的看了一眼四爷,笑着说,“皇阿玛忘了?这次会试考中的士子,光是与年家相关的就有三个。儿臣以为,四哥作为年家姻亲,应当避嫌才是。”   十阿哥胤誐也站出来力挺胤禟。   皇帝却没看他,转头看向四爷,“老四,你怎么看?”   四爷能怎么看,他刚从盛京回来,就被拉过来旁听了,只知道大致的一些情况。   但年熙在他身边做过一年的事,他自然了解这孩子的文采,也知道按照他的心性,绝对不屑于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   那靳家的小子,在河南的时候,他也考察过学问,虽不及年熙,却也是出口成章,中了贡士也并非难事。   另一个他虽然没见过,却也听年熙提起过,从前跟在年熙身边读书,应当也能信得过。况且就算这个出了事,和年家关系也不太大。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能说出口的,只面色不变的回道:“若年家人真的参与科场舞弊,儿臣定按律执法,绝不徇私。只是如今事情还没查个水落石出,还望九弟十弟莫要再以谣传谣。”   皇帝想了想,看了看几个儿子,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知子莫若父,他这几个儿子是什么心性,他这个当老子的能不清楚。   老五老七平庸,老八如今病歪歪的。老八一倒下,老九老十便是一盘散沙,不成大器。   也就老三老四还像点样子,他交代下去的差事,还能用心去办。   皇帝点了点头,“朕相信你。此事谁还有什么异议?”   他都这么说了,胤禟胤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众人齐声道:“臣等听从万岁爷安排。”   皇帝还有别的政务处理,摆了摆手,让众人跪安了。   四爷出了门,便脚步匆匆的往回赶。   他心里清楚年家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月儿知道了肯定着急,就想着早些回到府中,宽慰宽慰她。   四爷刚出了园子,正要上马车,诚亲王胤祉就从后面赶上来,以一副好哥哥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啊,如果那年家人真有问题,你真要秉公办理?要不要哥哥卖你个人情?”   他说话时带着笑,语气像是兄弟间在开玩笑,但四爷听得出那话里的试探。   四爷皱了皱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多谢三哥好意,不需要。”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胤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气的压根痒痒,“嗨嗨,爷倒是成了自讨没趣的了!” 第150章 年年怀孕   正如四爷所料,年月明听到外面传出的风言风语,心中便有些担忧。   她记得前世,这次会试好像也不是那么顺利。   当时四爷刚从盛京祭祖回来,便被皇帝派了差事去查会试试卷,所以她多少听说过一些。   但当时并没有像现在闹得这么大,也并没有指名道姓。   所以她在听到那些士子将矛头对准了年家的时候,便怀疑可能是有人在背后使了手段。   偏偏四爷祭祖迟迟未归,年月明无奈之下,只能给家里写了封信,让年熙派人盯着那几个落榜的士子。   她心里藏着事,又因为怀孕初期反应大,身子很不舒服,一站起身,眼前便猛地一黑。那股眩晕来得又急又猛,身子一晃,膝盖发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   好在白术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杜衡见状也抢上来扶住另一边,两人一人一边,将她扶去软塌上躺着。   年月明缓了会,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觉得舒服了些。   白术脸色都白了,声音有些发紧,“主子,您这可不行,得请太医来瞧瞧。”   年月明摇了摇头,将人拦住,“别去了,我没什么事,歇会儿就好了。”   她心里清楚,她这是怀孕初期,又连着几日没睡好,加上心绪郁结,方才起身又急了些,才会眼前发黑。   若请了太医来,诊出喜脉是固然好事,可年家的事闹得纷纷扬扬,府里女眷有的是人在背后看她笑话。她又心气儿高,不肯让人看笑话,宁愿忍着这点子不适。   白术还想再劝,姐弟俩已经掀帘进来了。他俩方才在院子里逗狗玩,听见屋里动静,就跑进来了。   福满快步走到床边,仰着脸看额娘的脸色,眼底带着几分担忧,“额娘,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白?”   福宜也挤过来,扒着床沿,小脸上写满了着急,“额娘,你生病了吗?”   年月明靠在榻上,看着两张担忧的小脸,轻轻抚摸着他们的脑袋安抚,“额娘没事,你们别担心。”   福满知道额娘心里想的是什么,却是不肯像以前那样听话了,“额娘让人请太医来看看,我们才放心。”   福宜也在旁边附和。   年月明看到俩孩子这么关心自己,哪有不应的,便让人去请了太医。   那刘太医今日正好当值,听了是雍王府来请,便跟着来了。   他医术好,搭了搭脉,心里便有些数了,问道:“侧福晋近来月事可准?”   白术忙回道:“这个月推迟了有十日了。但主子月事向来不是太准,从前推迟个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刘明仪闻言,目光再次落在年月明那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见她眉宇间确有倦色,笑着道:“侧福晋如今这脉象虽不是太明显,但结合月事推迟,再加上您近日头昏脑涨、神思困乏,这皆是气血聚于胞宫养胎的孕期反应。恭喜侧福晋,这确是喜脉无疑了。”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像滚水泼进了油锅,几个丫鬟纷纷齐声道喜,“恭喜主子。”   虽说主子如今已经是儿女双全了,但孩子多了总归是好事。主子好,她们这些伺候的也跟着沾光。说不定,等主子爷回来听了这个好消息,还要赏赐她们呢。   年月明听到这个结果,也很高兴。   她的小六十还是来了。 祁 音 好 帅   福满在一旁也弯了嘴角,她其实前些日子就猜出个大概了。   她额娘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摸着肚子,和当年怀福宜时如出一辙。她虽然觉得生孩子这件事又疼又危险,可既然额娘高兴,她也高兴。   唯独金爱年同学一脸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大家在高兴什么。   “额娘,喜脉是什么?”   年月明吩咐了人将刘太医送出去,才笑着和他解释,“就是你们要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金爱年同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弟弟小妹妹在哪儿?”   福满笑着道:“在额娘肚子里。”   福宜听到这话,爬上了软塌,将小手放在额娘的肚子上摸了摸,却是皱着小眉头问道:“小娃娃在哪?福宜摸不到!”   年月明被他逗笑了,“还得等再几个月,小娃娃才会出来呢。”   福宜皱着眉问,“小娃娃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来,福宜想和小娃娃玩。”   上次白芷带了晋哥儿来,姐弟俩就跟得了新玩具似的,喜欢的不行。尤其是福宜,晋哥儿走的时候,他还舍不得呢,缠了年月明好几天说要和弟弟玩。   “小娃娃现在还没长大呀,长大了才能和福宜玩儿。以前额娘怀着福宜的时候,姐姐也是等了好长时间呢。”   金爱年同学想了想,“是吗?福宜不记得了。”   福满在一旁提醒他,“你不记得的事多了。当初额娘怀你的时候,我摸你,你还踢我呢。过来,别烦额娘了,让我捶两下。”   金爱年同学精的不行,听了这话,哪里肯,嘿嘿笑着躲进了额娘怀里。   年月明看着姐弟俩笑闹,心里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那边刘太医刚出了雍王府的门儿,就撞见四爷回来,少不得停下请安。   四爷见送他的太监是清辉院的,便提起了心,问道:“侧福晋院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明仪忙回道:“恭喜王爷,侧福晋有了身孕。只是……侧福晋近日忧思过度,身子便有些不舒坦,不过并无大碍,王爷别担心。”   四爷听了前半句顿时大喜,又听了后半句,脸上的笑容便顿住了,随口应了一声,就匆匆走了。   四爷连前院都没回,就直接去了清辉院。   一进门就见母子三个,挤在一张榻上正玩闹着。   四爷看到这一幕,提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福宜眼尖,看到四爷进门,大喊了一声阿玛。   母女俩闻言,刚回过头去,金爱年同学就已经从榻上蹦了下去,连鞋子都没穿,就颠颠的迎了过去。   好在屋子里还铺着地毯,不至于凉到。   四爷一弯腰,将扑过来的儿子捞了起来。   四爷想到之前自己做的那个梦,看着怀里叽叽喳喳的儿子,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佛祖保佑。   金爱年同学见他爹盯着他,也不说话,便不愿意了,“阿玛你怎么不说话?”   四爷一边抱着他往里走,一边笑着道:“阿玛梦到你这段时间不乖,有没有这事?”   福宜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福宜很乖!”   这话倒是不假,这段时间年月明心情不好,姐弟俩都有所察觉,想来闹腾的金爱年同学也老实多了。   当然他如果敢不老实,肯定会被亲姐捶上一通。   母女俩也坐了起来,年月明想起身,被四爷拦住了,“你好好躺着,别起来了。”   四爷又摸了摸闺女的脑袋,便坐在了榻边,目光黏着年月明不放。   福满有眼色,见状连忙拉着,还在一旁叽叽喳喳的金爱年出去了。   姐弟俩一出去,丫鬟们也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四爷就更没顾忌了,大手附上了她的小腹,激动地问道:“身子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年月明见他这个反应,便知他准是知道了。   许是孕中情绪波动大,也许是这些日子提着心,见到了靠山,心里有了底,便觉得委屈了,“难受,腿酸的很。”   四爷见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中更是爱怜,抬着她的腿放到自己身上,“爷给你揉揉。”   年月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心安理得的受着,“爷怎么回来这么晚?”   四爷一边给她揉着腿,一边回她,“关外下了场大雪,路上耽搁了许久。等的担心了吧?”   年月明点了点头,他在身边,自己遇到什么事,还能有个人说说。他不在,自己心里倒也有些没着没落的。   “爷在外头也担心你们,还做梦梦到你们了呢。”   至于梦到了什么,四爷不打算告诉她。毕竟那梦境寓意算不得好,她又素来多思,再吓到了就不好了。   随即转移话题道:“爷祭祖的时候,求过祖宗保佑咱们孩儿早些来。如今是不是都灵验了?”   年月明笑着点头,“倒是巧了。”   “你从前说,在梦里唤他福慧。当时咱们说好了,不拘男女就叫福慧了。爷想着再给他起个小名。你是今年怀的他,产期也是今年。正好今年又是皇阿玛御极六十年,钦天监说今年是个好年头,爷便想着给咱们孩儿起个小名叫六十。”   年月明听他念出这两个字,也有些惊讶。   前世他是在六十出生后,看到孱弱的小娃娃,才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六十。既因为他生在六十年,也是希望他最少能活一个甲子。   “怎么?这个小名不好?”   年月明摸着小腹,柔声道:“很好,妾身觉得很好。”   四爷也伸过手来摸了摸。   二人又说了会话,过了会儿,苏培盛近来回话说,“守门的传话来说小年大人来了,给侧福晋送了瑞庆斋的点心,和一封信。”   四爷接过来,打开一看,那信上用刚建俊秀的小楷写了八个字:“清者自清,姑姑安心。” 第151章 年熙登门   四爷和年月明刚说了一会话,屋内原本静谧温馨的气氛便被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打破。苏培盛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回禀道:“外边守门的传话来,说小年大人来了,给年主子送了瑞庆斋的点心,还有一封信。”   四爷闻言,微微颔首,示意他将东西呈上来。苏培盛双手将那封信和精致的食盒递了过去。四爷接过来,拆开信封,只见那信上用刚劲俊秀的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八个字:“清者自清,姑姑安心。”   年月明在一旁探过身子,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心中便明白了。   年熙准是怕她担忧,才亲自来了一趟,还给她带了她从前最爱吃的瑞庆斋的点心宽慰她。只是因着四爷不在府中,他到底是外男,不便进后院,只托人将东西送了进来。   年月明叹了口气,想着四爷刚回来,怕是还不清楚这里面的关窍,便将这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以及会试牵扯出的风波,简明扼要地和他说了一下。   四爷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愁眉不展的小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爷方才去了趟宫里,皇阿玛已经下旨命我和三哥带领大臣一起复查会试试卷。别担心,这事爷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年熙一个清白。”   年月明点了点头,“妾身相信爷。”   她记得前世这事进行的倒也顺利,只是因着牵扯到了年家,她才会心中有些焦灼,乱了方寸。   四爷见她神色稍缓,转头又吩咐苏培盛,“你去外头看看年熙走了吗?如果还没走,就将他带到清辉院来。”   年月明闻言忙道:“爷既然被皇上派了复查试卷的差事,这时候再见年熙,会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到时候只怕对爷名声不大好。”   四爷回来这事,年熙大概还不知道,不然按照他的行事风格,断不会在这个时候登门的。   四爷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想到按着她的性子,若是不亲眼见一见年熙,怕是心中还会牵挂着,便道:“清者自清。爷便是今日不见年熙,谣言也不会减少。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让他们说去就是了。”   倒也是这个理。   年月明也不再拦着了。   那边年熙想着姑姑大概会给他捎句话出来,就先没走。   等了会儿,大门开了,出来的竟是苏培盛。   “小年大人,主子爷说请您进去呢。快跟奴才走吧。”   如年月明所料,年熙今日登门,根本不知道四爷回来了。   他虽然还不知道四爷接了复查会试试卷的差事,却也怕会试的事牵扯到了雍王府,便想着避嫌,不肯进去,只道:“烦请苏公公转告四爷和侧福晋,等尘埃落定后,我再登门拜访。”   苏培盛闻言,不禁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见他如往日一般波澜不惊,光明磊落,实在无法让人轻视半分。   苏培盛自认还有几分看人的本事,料定了此子将来前途无量,便愈发亲近了几分,将四爷和年月明说的话,与他重复了一遍,又道:“小年大人怕是还不知道,年主子大喜,刚诊出来喜脉。只是太医说年主子最近心情不佳,怕是不利于养胎。”   年熙听罢,眉间顿时染上几分焦急,哪还推辞,跟着苏培盛脚步匆匆的去了清辉院。   等他到的时候,年月明已经从里间出来了,和四爷以及姐弟俩在外间坐着说话。   年熙进来先行了礼,才悄悄打量了几眼姑姑的气色,果然见她脸色有些苍白憔悴,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心中很是愧疚自责。   年月明了解他的性子,见他这个反应,便主动开口道:“我前两天儿还念着瑞庆斋的点心呢,刚想派人去买,今个儿你就送来了。那家店生意好,排起队来就是大半天功夫,你如今还要准备殿试,耽误了可怎么好。”   年熙闻言,紧绷着的心微微放松了些,笑着回道:“姑姑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的。”   “我还不知道你,白天耽误的功夫,晚上回去就是不睡,也是要补回来的。”   被戳破的年熙,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我听姑姑的。”   年月明嗔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年熙的优秀,除了本身天资高之外,也离不开这日复一日的勤奋刻苦。   外人都知道他十三岁中举的光彩,但却不知道他就是生着病,也雷打不动的去学堂,先生布置的功课也会按时完成,绝不肯松懈半分。   所以年月明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才会觉得荒谬可笑。   四爷也在一旁开口道:“你姑姑说的对,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准备殿试,不要分心去管别的。”   年熙明白他的话外之意,恭声应是。   “你祖父祖母怎么样了?”年月明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   她爹娘年纪大了,又素来疼年熙,传出这等谣言,怕是会跟着担忧吧。   尤其是她爹,对年熙比对俩儿子还看重呢。   年熙笑着说,“姑姑放心,这种事,祖父祖母都经历两次了。已经习惯了。”   年月明知道他说的是从前二哥科举的事。她二哥当年会试,也遇到了这种事。   当时还有人检举说他拿了一万两银子贿赂考官。   当然这都是谣言,后面二哥殿试照样很出彩。   年月明笑着瞪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呢。”   年熙也笑了,“祖父祖母都很好,知道我要来王府,还让我叮嘱姑姑几句呢。”   随之又关心年月明,“我听苏公公说,姑姑有了身孕?”   在旁边吃着糕点的金爱年同学,听到了话,忙中插嘴,和年熙解释道:“表哥,额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了。”   金爱年同学还不知道额娘肚子里孩子的性别,但是想到好玩的晋哥儿,便自动默认为弟弟了。   他又想起了这茬,拿了一块糕点,颠颠的跑到额娘身边,冲着肚子道:“弟弟吃糕点。”   说完好像也察觉到不对了,皱着小眉头,问年月明,“弟弟怎么吃糕点?弟弟没有嘴巴。”   四爷被逗的直乐,将儿子拉到怀里,笑着道:“给你额娘吃,弟弟就能吃到。”   “真的吗?”   金爱年同学不相信。   福满递了块糕点给额娘,顺嘴和金爱年解释道:“当然是真的,你在额娘肚子里的时候,你也没有嘴,你也不会吃糕点。”   “那好吧。”   年熙也在一旁跟着笑,过了会儿,又和年月明道:“姑姑如今有了身孕,更需安心调养,就别为我的事操心了。”   年月明看着他眸中的关心,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也不用挂心我。”   年熙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多留下去,也怕给四爷和姑姑添麻烦,便打算起身告辞了。   四爷刚回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便也没有留他,只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安心准备殿试,等你殿试结束,爷再请你来府上用膳。”   年熙点头应下,便随着苏培盛出去了。   ***   四爷回来了,年月明有了依靠,又见了年熙,知道他一切都好,也就安心养胎了。   四爷接了复查会试试卷的差事,还牵扯到自己和年家的声誉,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行。   他怕扰了年月明养胎,便在前院歇下了。   因为年月明怀孕,活泛了心思,打扮的光鲜亮丽来祝贺的后院女眷扑了个空,纷纷失望而归。   苏氏这段时间一直变着法子讨好那拉氏,这次倒是得了个机会,奉了那拉氏的命,去前院给四爷送点心。   苏培盛见苏氏来,本不想进去传话,但听说是福晋的意思,也只得卖个面子。   四爷听了,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却是没见苏氏的面,只让人将糕点接了过来。   没成想,随后几日前院每日都能收到些糕点汤水。   四爷被接二连三的通传搞的有些烦了,一抬头,又见苏培盛提了个食盒进来,顿时沉下了脸,“扔出去。吩咐下去,以后不准后院再送东西过来!”   苏培盛看着四爷逐渐变沉的脸色,不动声色的应道:“是,奴才这就还给杜衡姑娘去。”   四爷去清辉院勤,年月明又待身边的丫头好,他倒是对她身边的人有些印象,听到这个名字,便叫住了人,“回来,你年主子让人送来的?”   苏培盛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停住脚,解释道:“是,方才年主子身边的杜衡姑娘来了,说年主子担心主子爷太忙吃不好,特意吩咐人烧了几道主子爷爱吃的菜。”   果然四爷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阴转晴了,轻咳了一声,极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命令道:“正好爷有些饿了,摆膳吧。”   苏培盛连忙将膳食摆好,果然六道小菜都是四爷喜欢的。   四爷美滋滋的用完顿宵夜,又坐了回去处理政事。   只是这次吃饱喝足了,反而有些心不在焉了,脑海里时不时想着那道倩影,索性合上了卷宗,抬脚去了清辉院…… 第152章 尘埃落定   年月明这次怀孕,比怀姐弟俩的时候都懒怠。   今日早早就洗漱躺下了。四爷到的时候,她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软绵,“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四爷从她话中听出了几分抱怨,坐过去掐了掐她被暖意烘的红润的美人面,“还不是你那几盘菜将爷勾引来的。”   年月明被他一捉弄,睡意去了大半,笑着打趣,“爷都吃了好几天美味佳肴了,还能被妾身几盘菜勾来?”   这话说的吃醋拈酸,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四爷就觉得高兴,笑着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难怪月儿让人给爷送菜去了,原来是吃上醋了。”   年月明确实有些吃醋,但更多是想到他这么用心办差,也有益于她娘家,便也想着对他好些。   “爷已经吩咐下去了,不准后院送东西去前院。不过月儿若是送,爷就让人收下。”   年月明看着他眉眼中的得意,也笑着嗔他。   “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吗?”   这几日四爷太忙,没过来,却没少从苏培盛口中问她的消息。虽然苏培盛句句说的详细,但他还是不放心,非要听她亲口说说。   “腿不怎么酸了,就是有些懒懒散散的,提不起精神来。”   四爷记得她怀姐弟俩的时候,前两三个月都没这么大反应。   他摸着她那还平坦的小腹,话里不免有些怨怪,“这孩子看样子是个不省心的。”   年月明最受不得他说自己的孩子,将他的手轻轻拨开,替肚子里的娃娃分辨道:“他还什么都不懂呢,爷何必冤他。”   四爷知道她是个护犊子的,连忙道:“好,好,是爷说错了。咱们宝宝,小六十最乖了。”   年月明这才又肯让他摸了。   四爷看她这变脸的速度看笑了,“月儿可真是个好额娘。”   年月明听着他的调侃,却是不以为意,她的孩子,她不护着,别人就更不会护着了。   当然这话她也不会说出来,随即转移话题问道:“爷差事办的怎么样了?”   平日她不会多问四爷政事,只是这次事关年家,她心里也牵挂着。   四爷也知道,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和她说了一遍。   四爷与诚亲王奉旨复查试卷,这一查确实查出了不少问题。   学子们参加的会试,有三场考试,只有六七天时间。整个考场的试卷数量不超过三四千份,考官批阅试卷,竟然要四十多天才结束,花费的时间太多了,各种弊端都是从这里产生的。   等到三场考试结束,巡察的官员都撤离了贡院门口,名义上是封锁,然而每天都送水、送菜,拿取食物,于是导致内外消息时常相通,这便给了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可乘之机,便有了更换试卷、改动名次的情况发生。   而朝中言官也因着其中盘根错节的师生情,姻亲牵扯,怕招致日后的怨恨,多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主考官即使知道有变更调换的事,也已经是失察了,不肯承认错误,检举同僚。   明明考场内每个考房原来安排同考官两名,卷面上只有一个人的印记。   可见是众人默许之下,才会加重了这次的闹剧。   因为参与的人数之多,皇帝这些年执政手段又偏柔和,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皇阿玛下旨命人将此次的试卷重新誊抄下来,糊名批改。在此期间,那些批改试卷的官员都不准出贡院半步,还命令原来派遣的巡察左右翼都统、副都统等官员入场照常巡察。严禁任何消息外传。如今已经过去了八日,也快出结果了。”   年月明不记得前世有这么大阵仗,不过这也算是给这次参与会试的士子们一个交代了。   四爷见她出神,只当她担心年熙,搂着人宽慰,“卷子糊了名,爷不好坏了规矩去找年熙的。不过爷虽然没看到年熙的卷子,也随便抽了几份看了看。那文章水平参差不齐,便是好点的,爷觉得也不如年熙。你且放宽心吧。”   四爷这话虽是宽慰年月明,却也没夸大的成分。   他也算教养过年熙两年,自认还是有些看人的水准的。这孩子虽然年轻,文采却是极好,更难得的是出去游学了几年,见了世间疾苦民生民俗,写出的文章不仅文采斐然,还言之有物,能直剖时弊。   年月明点点头,“妾身知道了。”   二人又说了会体己话,便歇下了。   又过去了几日,正如四爷所说,试卷批阅了完了,榜单也新鲜出炉了。   榜单变动不小,有的原先中了,这次被刷下去了,有的原先没中,这次上榜了。   而年家相关的那仨,却稳稳的还在榜上待着。   甚至前二十里边,占了俩!   这日皇帝叫了几个大臣并几个儿子来园子议政。   路上兄弟几个遇到,难免要说上几句话。   十六胤禄平日里和四爷关系不错,近日也听了会试的消息,凑上来笑着祝贺。   老五胤祺,老七胤祐这些没什么夺嫡心思的,也都跟着祝贺。   四爷对于这个喜事,心中也很得意,不过听到兄弟们或祝贺或羡慕的话,却还是要笑着谦和上几句。   本来几人说说笑笑,气氛倒也不错,偏偏老九胤禟走了过来。   他过来,老十胤誐自然也跟着过来了,胤禩愣了一下,也跟了过来。   胤禟走近了笑道:“哥几个说什么呢?怎么弟弟我一过来就不说了?”   胤祺是他亲哥哥,平时对这个被宠坏了的弟弟,也是有些无奈,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没说什么,我昨个儿进宫去给额娘请安,额娘说想你了,你快去额娘宫里请安吧。”   胤禟却是素来看不上自己这个没什么志气的哥哥,自然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五哥急什么,额娘那儿过会去请安也赶得上。几位哥哥若是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何必瞒着我呢?”   胤禄撇了撇嘴,“九哥,你想多了,我们瞒你干什么。我们方才在祝贺四哥,年家出了三个进士,这样的喜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胤禟在背后出了那么大的力,才推动那群士子们大闹了起来,本是想针对年家,没成想最后还将人家排名越搞越往前了,心里又憋屈又生气。   此时听了这话,嗤笑道:“我看你们是祝贺早了。方才皇阿玛命人将那榜单前二十的卷子取来,要亲自过目。怕是皇阿玛也怀疑有人从中做鬼,到时候若是再查出些什么,可就难看咯。”   四爷皱了皱眉,还没张嘴,从旁边路过的老三胤祉就开口了,“老九你什么意思?谁从中搞鬼?你把话说清楚!”   “我又没说三哥你,你急什么?”   胤祉被他气乐了,“我急什么?你说我急什么?”   他和老四一起办这差事不假,但他作为兄长,自然是要排在老四前头的。老九这话虽然在说老四,但也拐着弯骂到他了。老四若是从中搞鬼,那他又算什么?纵容老四搞鬼?还是和老四同流合污?   胤禩自病了一场,就懒得掺和这些事了,但看到老九被说的下不来台,也只得上前笑着打了个圆场,“三哥,老九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他,自来是个有口无心的。三哥别当真。”   伸手不打笑脸人,胤祉冷哼一声,先一步走了。   胤禩又转头和四爷道:“恭喜四哥。我也听说了这次会试复核极为严格,两位公子还能进前二十,属实是个有才学之辈。我看皇阿玛让人送来前二十份卷子,也只是想看看诸位士子的才气,并非质疑什么。”   这话四爷爱听,方才被胤禟带来的不快扫去了大半,笑着道:“八弟说的有道理。”   四爷说完也和几个兄弟一道进去了。χÏÜÝĪñ   老八老九老十脚步慢,落在后面,显然是有话要说。   等人走远了,胤禟才甩开老十的钳制,看着一言不发的胤禩,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八哥,你病了,没了从前的志气,弟弟不怪你。但你怕了,我可不怕,捧别人臭脚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胤誐还算有些理智,拉着胤禟说道:“九哥你说什么呢。方才八哥也是看着三哥为难你,才替你说话的。皇阿玛惯来信他和四哥,他若是告到皇阿玛那里,咱们怕是少不得挨一顿骂。你不说谢谢八哥,怎么还反倒怪起来八哥了。”   “我不知道好歹成了吧。我也用不着别人护着我!八哥想过你的清闲日子就过去吧。我这人却是不拼个死活,是不服气的。”   胤禩听着他嘲讽的话,心中难受之余更多的是失望。   虽说他如今是没那个心思了,可这些年的兄弟情义还在,他是真的看不得老九一步步把自己害死。   可这些维护落到老九眼底,他却像是在多管闲事了。   胤禩憋闷的慌,怒急攻心,只觉一股甜腥味涌上喉咙,缓了一会,才压下去,无力的摆了摆手,自嘲道:“九弟说的是,我如今是个废人了,也管不了你的事了。人各有志,我祝九弟得偿所愿。”   老九也知道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了,但他惯来心气高,哪里肯低头,又听老八这像是道别的话,也梗上了脖子。   老十看着夹在中间,一如往常当着调和剂,劝着二人,但那两人却是清楚,曾经的兄弟情分,残存的已是不多了…… 第153章 无冕探花   年月明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她今日精气神不错,正教姐弟俩练字呢。   福满练了三年毛笔字了,已经写的有些形了,基本功算是打得不错。   年月明让人寻了赵孟頫胆巴碑拓本给她临摹,又让人将胆巴碑的真品拿了来,挂在了她的卧室内,让她日日观看。   福满对于这种名贵字画没什么兴趣,但她知道这东西值钱啊,尤其   这还是被她额娘珍藏着的爱物,生怕弄上点斑点灰尘,就不想收。   年月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这有什么,额娘的东西,不都是你的嘛。”   不是年月明偏心,在这个时代,福宜他们以后能得到的东西,本就比福满多。   年月明有心为自己女儿争取,以后也只能给她挣个固伦公主的身份。   那固伦公主虽然已经是公主的最高品阶了,但对比亲王爵位却还是差上一些。   年月明改变不了这样的规矩,却有权处理自己的嫁妆。   她的这些东西,以后肯定是都要给她的满满的。   福满虽然还不知道自己额娘内心的这些打算,却也知道额娘疼她,笑嘻嘻的撒娇,“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被弄脏弄坏了多可惜呀。”   在一旁难得安静练字的金爱年同学,听了姐姐比平时和他说话时更甜腻的嗓音,觉得有趣的很,也学着拿腔拿调的说话,“弄坏了多可惜呀~”   一边说还一边作出娇羞的样子,简直模仿的惟妙惟肖。   年月明被逗笑了,福满被无语到了,一个脑瓜崩过去,他才肯老实下来,摸着脑袋,委屈的小声说,“姐姐坏。”   福满吓唬他,作势又想弹他,吓得他蹬蹬跑到年月明身边,直往额娘怀里钻。   年月明笑着揽住他,看他小手上沾了墨水黑黢黢的,便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   金爱年同学前两天看着姐姐练字,忽然来了兴趣,非要闹着写字。   年月明闲来无事,就教了教他。   金爱年壳子里到底是个真小孩,对什么都好奇,哪里肯认真写字,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就弄了一手的墨水。   年月明用帕子给他擦不掉,又吩咐人端来了盆温水,拿了皂角来,亲自给他清洗着小手。   可惜这墨实在难以清洗,年月明让人换了几次水,都没将他小黑手彻底洗干净。   只能交代他,“别往嘴里塞手。”   福宜乖乖点头。   这时,青葙端来一碟子酸枣糕,姐弟俩写了半天字也饿了,伸手就想去拿糕点吃。   在金爱年的小黑手快要碰到糕点时,被福满提醒道,“手。”   金爱年捂着自己的小黑手,可怜兮兮的看着额娘求助。   年月明刚想拿块糕点喂他,福满便将那糕点塞到了他嘴里,“吃吧。”   金爱年同学立马把姐姐弹了他俩脑瓜崩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乐呵呵的吃着糕点。   年月明在一旁看着姐弟俩互动,嘴角也跟着上扬。   也不知等六十出生后,姐弟仨会如何相处呢。   她正想着,四爷从外边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虽然在家,但忙的不行,姐弟俩也基本没怎么见他,也有些想他。   福满还好些,福宜前两天就要闹着去前院找四爷。   年月明顾忌他差事忙,就拦着福宜没让他去。   小家伙还噘嘴生了会气呢。   四爷看着儿女眼底的想念,心花怒放,伸手将俩宝贝抱了起来,一边一个。   父子三人亲昵了一会,福满就受不了她爹的热情了,蹬着小腿要下去。   四爷也知道她性子腼腆,又在闺女脸上亲了一口就放开了。   金爱年同学也是个热情的人,举着小黑手给四爷看。   四爷故意逗他,“呦,小福宜这是去玩煤炭了?”   “才不是,福宜会写字了!”   四爷作出惊讶的模样,“福宜都会写字了,让阿玛看看写的怎么样了。”   金爱年同学虽然用墨将纸糊了一团,但也颇为自信的颠颠的跑过去,将自己的大作拿来给亲爹看。   看了金爱年的大作,四爷忽然想起三年前闺女写的字了。   对比之下,四爷实在昧不下良心去夸儿子写的不错,只委婉的道:“还得再练。不过福宜这么小,就想着练字了,还是很有上进心的。早晚能练的和姐姐一样好。”   四爷当然不忘顺道夸好大女一句。   人小就是有好处,对这种委婉的话,实在听不懂。金爱年只当亲爹在表扬自己,乐呵呵的笑了。   四爷摸了摸他的脑袋,打发他去吃糕点了,才坐下和年月明说话,“身子不难受了?怎么还教起来福宜写字了?”   年月明笑着接过茶端给他,“他看着满满写字,也非要闹着学。我就教了他一会。没什么事。”   儿子上进,四爷还是很满意的,“福宜肯学是好事,你身子不舒服,就别动弹了,改明儿爷教他。”   年月明听他这话的语气,笑着打趣,“爷是大忙人,哪有空啊。您差事办完了?”   四爷挑了挑眉,“今天会试出榜了,爷也算顺利交差了。”   “难怪爷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不对,既然会试出榜了,那他怎么不告诉她呢。   年月明急忙转头看他,就见四爷正笑着看她。   “人家都说一孕傻三年。爷瞧着月儿反应倒是快。”   年月明粉面微红,轻推了他一下,“爷快说。”   “年熙的水平你还不清楚,肯定能中。不过这次比上次排名还靠前,排在第三。”   第三!   “虽然说会试没有排名一说,但第三,那就是无冕的探花呀。”   饶是年月明对自家侄儿的文采很肯定,但山外有山的道理,她还是清楚的。   此次会试又聚集了天南海北的才子,想脱颖而出肯定是不容易的。   上次年熙能中,便是没那么靠前,年月明也是极为欣喜的。   四爷闻言,笑着打趣,“这才是无冕的探花,就让你高兴成这样。若是年熙真中个探花回来,月儿可不是要高兴坏了?”   年月明顺着他的话一想,捂嘴直笑,“年熙真能中探花?”   “爷瞧着有这个希望。”   正如胤禩所说,皇帝命人取来前二十的卷子,并非有什么质疑,而是真想看看这二十人的文采。   众人看过卷子,原先还存了些质疑的,也都住了嘴。   皇帝更是对前三名赞赏有加,只要殿试水平和会试差的不太多,前三甲大抵已经定了。   “那就借爷吉言了。修远和徐家的那个怎么样了?”   修远是她外甥,徐家哥儿是白芷的丈夫,年月明自然也盼着他们都好。   “爷就说你们年家基因不错,你那个外甥也在前二十。这次策问有一题是论治河方略,他答的是最好最详细的。瞧着有前头靳老大人的影子。徐家的那个也中了。”   若说年熙是三道策问都答的不错,优中选优才得了这无冕探花。   那靳修远就是一道策问答的最好,被选进了前二十。   那也就是说原本中的三个,这次还是在榜,甚至还往前面进了些。   那可真是大喜事一桩!   年月明自然喜不自胜。   “靳老大人在治理河道方面颇有建树,修远若是能学了他的本事,将来也能为国出上一份力。”   四爷也笑着点头,“月儿所言极是。”   这些年河道治理一直被归为大事。朝廷为了治理好河道撒下去不知多少金银。也正是因为大臣知道皇帝对这方面颇为重视,所以对靳修远的那篇策论也另眼相待,才有了进前二十的希望。   “会试耽误了些时间,马上就要到殿试了,不好耽误他们温习功课。等殿试结束,爷再请他们来府里用膳。你这个做姑姑小姨的,就安心准备贺礼吧。”   年月明笑着道:“若是我们年家真能出个探花,准备贺礼我也高兴。”   “探花是什么花?”   吃糕点吃的正香的金爱年同学,仰着好奇的小脑袋问姐姐。   “探花不是花。”   “那是什么?不是花,为什么叫探花呢?”   福满:“……”   跟一个小屁孩讲什么叫探花,她就算知道,他也不一定能听懂啊。   福满吃饱了,有点碳晕,不想说话,“你去问阿玛吧。”   对于亲姐的嫌弃,金爱年同学才不往心里去,颠颠的跑过去问四爷,“阿玛,探花为什么不是花?”   四爷也被问的一愣,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不过看着儿子可爱的小脸上满满的求知欲,四爷决定还是满足他,将儿子抱了过来,随即用通俗易懂的话给他讲了一遍。   虽然金爱年同学还是没听懂,但也明白了探花不是花,明白了中探花很厉害!   金爱年同学随即立下豪言壮志,“福宜也要中探花!”   此话一出,屋里人都笑了。   这一笑给金爱年同学笑恼了,撅着小嘴问,“笑什么!”   四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着道:“福宜不能当探花,我们福宜要当更大的官,比探花还大。”   “比探花还大的官,是什么官?”   那就多了。   四爷看着聪明且壮实的儿子,心中很满意,“我们福宜以后要当王爷当……”   后面的话四爷没说出口,但眼神却是意味深长。   福宜知道王爷,“和阿玛一样吗?”   “对,和阿玛一样。”   福宜想着阿玛威风的样子,也觉得很满意,从阿玛腿上下来,又颠颠的跑过去和姐姐分享了。   年月明在一旁听着父子俩说话,一直没开口。   现在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劝四爷道:“爷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还小,嘴上没什么把门的,万一说出去了,可怎么好。”   四爷看着她,笑的别有深意,“爷说什么了?等福宜再长大一些,爷给福宜请立世子,将来他不也是王爷嘛。”   年月明嗔他一眼,又叫来福宜,告诉他不能把这话告诉别人,不然就当不了王爷了。   福宜连忙捂住了小嘴,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   年月明这才放心了。 第154章 游园观鹿   转眼又过去了五日,四月初三这日,殿试结果也出来了。   正如四爷所料,年熙还真的中了探花!   皇帝在看会试卷子的时候,就对他的文章挺有印象。   小传胪那日,皇帝召见此次殿试前十名士子,年熙也在其中。   皇帝又见他面如冠玉,谈吐得当,是这十人中仪表气度最优的,便直接点了探花。   靳修远和徐清林也在二甲之列。   原本四爷打算请他们来府里用膳的,只可惜今日朝中有些不太平。   大学士王掞携几位大臣又联名上奏请立太子,还请求皇帝复立二阿哥,皇帝大发雷霆,大骂王掞背负鸿恩,结党营私。   随后大臣纷纷上奏指控王掞忌朝中太平,结成朋党,奸恶已极,万难姑容,请求将王掞等人革职锁拿,重重发落。   这种情况下,四爷只得闭门谢客,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   年月明虽然对自己侄子和外甥都中了进士这事,感到十分欣喜。但也明白四爷如今的难处,便只私下写了封信送去年家祝贺。   四月里,天气渐渐暖了,年月明的胎也坐稳了,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动不动就头晕恶心。四爷便让人收拾了东西,一家子搬到园子里住。   圆明园比王府宽敞,又临着水,夏天比城里凉快许多。姐弟俩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连夜收拾东西。福宜把自己那几箱子玩具翻出来,挑挑拣拣,装了满满一箱。   福满比他收敛些,却也暗自高兴。她在园子里养的两只鹿,终于又能见面了,也兀自去收拾东西了。   折腾了三日功夫,终于搬来了圆明园。   从前四爷答应了要给好大儿再修个动物园,几个月的时间也修好了。   圆明园地方大,山水湖泊应有尽有,还真挺适合做动物园。   当天金爱年同学到了园子,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姐姐去逛了一圈。看着这豪华大别野,金爱年同学又想念他远在热河的大老虎了,念叨着要让四爷将他的大老虎拉回来。   福满本的两只鹿也被迁移了过来。   当初选址的时候,四爷专门将这鹿苑选在了一片林子里。地方选得好,背风向阳,林木疏朗,地上铺着厚厚的草皮,边上还用竹篱笆围了一圈,既保证了鹿的活动空间,又不会让它们跑出去。   姐弟俩走过来的时候,两只鹿正在林子边缘吃草。鹿妈妈的身形比去年在林子里见到时更健壮了,毛色也变成了更深沉的褐色。小鹿也长大了不少,半岁多的身形已经看着比福宜还要高一些,四肢修长,身上还带着些浅色的斑点。   它正低着头啃一片嫩叶,听见脚步声,耳朵猛地竖起来,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鹿眸望过来,看清是两个陌生的身影,吓得往后一跳,躲到了鹿妈妈的身后。   鹿妈妈也察觉到了危险,将小鹿护在身后,前蹄踏了一下地,鹿眼警惕地盯着他们。   福满拦住还想靠近栅栏的福宜。   福宜被她拽住,有些不解,回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那两只鹿,忽然想起上次在围场时,鹿妈妈也是这样瞪着他们,不让靠近。   他记性好,立马明白了,有些委屈地噘起嘴,“小鹿额娘要踢福宜。为什么?”   旁边照顾鹿的太监吓得连忙跪了下来。   福满先让他起来,才和福宜解释,“它们不记得你了。”   福宜不解,“福宜还记得它们,它们为什么不记得福宜?”   小孩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福满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金爱年同学,没忍住捏了捏他的小胖脸,才和他解释道:“因为他们是动物,你是人。你记得东西比它们久。”   听到这个解释,金爱年同学才算满意,“那福宜以后天天来看它们。这样它们就记得我了。”   福满点了点头。   他们到园子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又逛了这一会,天都快黑了,就回了葡萄院。   葡萄院,年月明已经命人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好了晚膳,姐弟俩回来,母子三人就开饭了。   福宜话多,吃饭也闲不住,一边吃着饭一边和年月明说动物园的事,还提起了那两只鹿。   福满也想起自己送给额娘的那幅画。自她送给额娘后,额娘就将它挂在了卧房,日日都能看见。   福满想着额娘应该也是喜欢的,便邀请道:“额娘明天也去看看它们吧。”   年月明哪有不应的。 朽 好 帅   第二天刚用过早膳,姐弟俩便要拉着年月明去看小鹿。   年月明笑着应了。她如今已四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身子比前些日子轻快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些。她换了件宽松的藕荷色褙子,又披了那件薄披风,便跟着姐弟俩出了门。   福宜走在最前面,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雀,蹦蹦跳跳地引路。福满走在年月明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怕额娘走累了,步子放得比平时慢。   母女俩一边慢慢走,一边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鹿苑。   年月明在篱笆外站定,没有急着靠近。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它们,嘴角含着笑。那母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它的目光落在年月明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一旁的姐弟俩的身上,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低下头吃草了。   小鹿躲在母鹿身后,似乎见母鹿没有御敌的状态,也没那么怕了,又探出半个脑袋来,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福宜想上前去,被福满拦住了,“它们现在还和你不熟悉,再等两天。”   金爱年同学虽然有些不高兴,不能和小鹿近距离接触,但也听话,只将刚才在路边薅的一把草,递给照顾小鹿的太监,吩咐道:“你给它们。”   那太监依言进入栅栏,将草放到小鹿旁边。   小鹿还小看到嫩草就想入口,却被旁边的母鹿拦住了。   母鹿将鼻子放到青草上嗅了嗅,又尝了一口,似是见没有什么异常,才又转头去吃别的了。   年月明看着这一幕,想到了满满送她的那副舐犊情深图,心里觉得温暖极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福满不明所以回过头来,见额娘骄傲的看着自己,也跟着腼腆的笑了。   母子三人看了会,就从鹿苑出来了。   天光正好,出来一趟这么早回去怪可惜的,年月明索性带了姐弟俩逛逛园子。   园子里春意正浓。路边的桃树开了满枝的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太监宫女们扫着落花,见他们过来,纷纷行礼问安。   这时,宋氏带了人风风火火的朝这边来了,见年月明在这,也过来请了个安。   “宋姐姐免礼,什么事这么着急呢?”   宋氏喘了口气才和她道:“那边又不好了。”   宋氏虽未说明,但努了努嘴指向了三阿哥弘时的住处。   “永珅又病了?”   这孩子打生下来就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的,年月明这种不怎么管事的,都听说了。   宋氏点了点头,凑近了和她道:“福晋已经让准备后事了,虽然说是冲一冲,但眼瞅着也就这几日了。就是可怜了那钟氏,哭的跟个泪人似的,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   年月明想到前世自己夭折的孩子,也感叹道:“孩子是当娘的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生病,最难受的就是当娘的了。”   “可不是嘛。”   从前宋氏因着钟氏的事,没少被那拉氏折腾,心里也对她生了些怨气。现在看到钟氏被折磨成这样,就想到自己当初孩子夭折后了,不免生了几分怜悯。   “我那边还有事,改天再去侧福晋那儿说话。”   “行了,宋姐姐快去忙吧。”   听了这则消息,年月明心情也有些沉闷,也逛不下去园子了,带着姐弟俩往回走。   姐弟俩看的出来额娘心情不好,乖乖的在一旁陪着。   晚上四爷歇在葡萄院,二人刚躺下,就听外头有隐隐哭声传来,叫了守夜的丫头问话,才知道永珅没了。   四爷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也没有多意外,只说了声知道了就让丫鬟下去了。   四爷转过头见年月明神色有些恍惚,便知她心善,听了这个消息,怕是有些感伤,宽慰道:“这孩子本就不足月出生,能活这几个月也是用药吊着。活着也是受罪,没了也能早登极乐。”   原本四爷还有些期待这个长孙,但在洗三的时候见到那孩子病猫似的,也就降低了期待。   如今没了,心中也不至于特别伤感。   四爷轻抚着她的后背,“你如今身子重,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徒增烦扰。再睡会吧。”   年月明点点头,依言躺了一下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脑海里尽是前世福沛夭折的场景。   她的身子什么样,她自己心里清楚。虽然比前世要强上许多,但大抵也是经受不住接连生产的。所以生了六十之后,近两年她不打算再生孩子了。   这样,她的福沛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怨她呢…… 第155章 农耕   虽说宫里对于孩子夭折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永珅到底是雍王府小辈里有一个孩子,众人还是消沉了几日。   待到四月下旬,园子里才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四爷闭门谢客,闲来无事,又带着几个孩子去澹泊宁静农耕去了。   此时正是小麦拔节期,偏偏今年春天冷,前两天大风夹杂着大雨足足下了两天,许多小麦都被吹倒了。   这日风雨停歇了,待土壤稍微干爽后,四爷带着人来地里排水扶麦。   先用木棍将倒伏的小麦轻轻挑起、扶正,再用锄头将行间的泥土培在麦根处。这不仅能固定植株防止二次倒伏,还能保护根系,促进新根生长。   弘昼干了会活,就想偷懒,看到福满拿着纸笔站在田垄上写写画画,就溜达着来找福满,看着她没怎么倒的小麦,不禁哀嚎道:“怎么风还有偏向呢!四妹妹的小麦怎么不倒!”   福满指了指另一块地,“……也是倒了的。”   加了灵泉水的第一代小麦倒伏的状况比较轻,第二代种子自交后的小麦比第一代得倒伏情况要严重一些,而第二代种子与普通小麦杂交后的小麦倒伏情况就比较严重了,没有比普通小麦好多少。   这说明抗倒伏性状很可能由多个基因共同控制,或者由一个不完全显性的主效基因控制。这意味着,第一代小麦虽然表现优异,但它可能是一个“杂合子”,它体内关于抗倒伏的优良基因,在自交的时候发生了基因分离,并没有凑成最完美的一对。   福满的目标,就是从这个混杂的群体里,找出表现优异的植株,再让它们自交,重复几代,直到培育出来能稳定遗传的抗倒伏性状的小麦。   所以她拿了纸笔就是为了记录下来,让人多留意,准确收割,尽量保证种子纯正。   弘昼不知道她的这些计划,看了看自己那片不知道还得干多久才能干完的地,又看了看福满这片,已经开始阴谋论了,“那倒的也比我的少。你怎么种的?是不是阿玛偷偷给你好的种子了?”   弘昼记得四妹妹的种子好像和他们的不是一个人送来的,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小声抱怨道:“阿玛可真偏心眼。”   福满:“……”   她爹是有点偏心眼,但还不至于这种事上有偏向。   “我是有好种子,但不是阿玛给的。我用的是去年小麦留的种。”   只不过去年拔节期没有大风,所以加了灵泉水的小麦没太体现出倒伏优势。   弘昼倒是记得去年福满的小麦麦穗又大又好,还被阿玛表扬了。   弘昼冲着福满嘿嘿笑了笑,厚着脸皮道:“那你明年也分五哥点呗。”   “这要看我明年的种子留的多不多。我还有用呢。不过种在哪里也都差不多,五哥如果想要我的种子,那种下之后,小麦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都得按我说的才行。”   虽然说现在没有现代实验室那样的条件,做实验也不够严谨,但福满还是想尽量做到控制变量。   所以为了避免之后出什么状况,还是打算和弘昼提前打好招呼。   弘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他也听说过,他这个四妹妹对种田非常痴迷,还专门问阿玛要了不少太监照顾地,又请了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做指导,应该是要在种田上做出些文章。   不过他本来就不想种地,被阿玛要求,才过来充个数,能少操心,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连忙呵呵的笑着应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都听妹妹的吩咐。”   弘昼还想再躲会懒,偏偏四爷的目光朝着这边射来,他只得缩着脑袋回去干活了。   福满吃了块额娘让人送过来的糕点,也继续做起了记录。   今天天气不错,年月明也来了。不过她怀着身孕,也对种田不感兴趣,所以只在亭子里坐着。   金爱年同学去田里溜达了一圈,骚扰了一下姐姐,看了会四哥扶苗,听了会五哥抱怨,又去骑了会耕地的大黄牛,就对种田失去了兴趣。   四爷看他年纪还小,也不大管他,还命张起麟将他从泥地里抱了出来,送到亭子里来。   金爱年同学很有礼貌的谢过了张公公,哒哒哒的跑过来找额娘,“额娘,额娘,福宜的大老虎风筝呢,带来了吗?”   四月五月适合放风筝,从前年月明也爱放风筝,经历了重生后,心态变的更成熟更稳重了,就玩的少了。   不过福满倒是喜欢放风筝,前段时间年月明给她画了个翩翩样式的风筝,福宜看到了,也闹着要,年月明就给他画了个大老虎的。   福宜很满意,一出门就要放风筝。   “拿了,先过来喝口梨汤,再去玩儿。”   春季容易咳嗽,年月明专门让人炖了川贝雪梨汤润喉。   今天有风,年月明出来的时候,便让人捧了炖盅出来。   福宜乖乖的过去,白术已经给他盛好了,还顺手给照顾他的小梁子盛了一碗。   福宜一气儿喝完,就坐不住了。年月明给他擦了擦嘴,也不再拦着,让人将他的大老虎风筝拿了出来。   福宜年纪小,肯定放不起来那么大的风筝,便由两个小太监一个在前面跑着扯线,一个在后面拿着风筝,福宜则在旁边一边跟着跑一边指挥。   一会儿几个人就跑没影了。   年月明有孕在身,也不爱动弹,就没再管。反正有一堆伺候的人跟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今天有风,风筝很快就放起来了,金爱年同学看着飞着的大老虎,高兴的直拍小手,刚想从小梁子手里接过来,就看到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他人小但眼尖记性还好,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简单,但被众人簇拥着的老头是皇帝。   风筝也顾不上放了,小腿哒哒哒的朝着那边跑去了。   小梁子跟在福宜身边不短了,也见过皇帝,一边吩咐人去通知主子,一边紧紧跟在福宜身后。   福宜小腿虽然短,但跑的还挺快,一会的功夫就跑到皇帝身边了,呼哧带喘的笑着问,“皇玛法,你怎么来啦!”   小梁子连忙在旁边提醒,“小阿哥,快给万岁爷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招呼福宜更近些,“福宜还记得皇玛法呢?”   “福宜记得,皇玛法给福宜大老虎大狮子!”   福满里子是个成年人,自她察觉出老皇帝的龌龊心思后,明面上虽然和往常一样,但心里总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恶心。   福宜压根不知道这一茬,对皇帝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   长辈大抵都喜欢活泼热情的小孩,皇帝也是如此,摸了摸他的脑袋,“福宜还记得大老虎大狮子呢?”   “记得记得!大老虎和大狮子在热河,阿玛又给福宜修了个动物园,要把它们搬过来。”   皇帝想起去年在热河回来的时候,这小子就想将那些动物运来,因为种种,没能如愿,回来的时候还哭了一场。   不过这小子没老四小时候那么犟,哭了一场后,就没再闹腾了,还算听话懂事。   皇帝想到这儿,大手一挥,“别运了,皇玛法再赏你一只大老虎大狮子。”   金爱年同学闻言,眼睛都亮了,连忙问,“真的吗?”   皇帝笑着道:“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   “太好了!谢谢皇玛法!”   金爱年同学大喜之余,还不忘给皇帝道了个谢。   爷孙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   亭子那边年月明听了小梁子让人传话,连忙让人去通知四爷,只可惜四爷在地里,没那么快赶回来。   眼瞅着皇帝就要过来了,年月明无法只能先去迎人。   “妾身年氏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远远就见一个身着汉装的女子,从亭子那边走了过来,离近了才发现是年氏。   皇帝目光在她微微显怀的小腹上停了几瞬,“平身吧,怀着身子就不必多礼了。”   年月明应了声是,被白术扶起规矩的立在一旁,从身体到心都紧绷着。   偏偏这时,福宜跑过来抱住她,兴高采烈的道:“额娘,额娘,皇玛法又给福宜大老虎大狮子了!”   年月明闻言,拉住福宜,垂着头福身行礼,“多谢皇上赏赐。”   “朕说了,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皇帝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即便年月明面上已经在极力伪装了,皇帝也能察觉出她的紧绷和害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是皇帝也不能免俗。可他不是唐明皇,也不屑强抢有夫之妇,不过是多看了几眼罢了。   都怪李德全那个老东西,精的过了头,从老四园子里回去后,没两天就寻了王贵人来,才弄出这些事。   皇帝一生最重脸面形象,想到自己在小辈眼里的形象大打折扣,也不禁觉得有些惭愧和尴尬,只能尽量以和蔼长辈的身份道:“你身子重,先回去歇着吧。福宜,陪皇玛法去找你阿玛。”   年月明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谢了恩,又摸着福宜的脑袋叮嘱,“福宜乖,听皇玛法的话,不准胡闹。”   “福宜知道!”   这时,四爷和福满他们也都到了…… 第156章 考教功课   四爷听到传话,立马放下了农具,又招呼了福满兄妹几个过来,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叮嘱着他们礼仪规矩。   福满从前没少在德妃那里住着,经常见皇帝。她又早慧,素来懂事讨喜,四爷倒是不担心。   弘历弘昼两个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皇帝,四爷就怕皇帝问话,他俩战战兢兢畏畏缩缩,便简单的交代了几句。   好在弘历素来沉稳,弘昼胆子大,二人虽是紧张,却也算不上怕。   父子四个从地里直奔凉亭这边,一靠近就发现皇帝正在和年月明说话。   虽然二人在常人看来并未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但四爷想起从前的一些事,衣服下的拳头却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脚下步伐加快,三两步就走了过去。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儿臣不知皇阿玛驾临,有失远迎,皇阿玛恕罪。”   “起来吧。朕今天微服私访,也没让人通知,不怪你。”皇帝不在意的说着,目光打量着父子四个。   前段时间王琰撺掇着大臣又提起复立二阿哥的事,他虽大发雷霆将王琰等人处置了。但仍有不少人并未放弃,暗中打探他的真实想法。   老三这两天请他入园进膳,也话里话外讨好加试探。   倒是老四,天天闭门谢客,据说是在园子里种地。   也不知是真的种地,还是在伪装。   他今天悄悄来,就是想看个清楚,所以从入门就没让人通传。   如今看着老四一身粗布衣衫,身上还沾着泥土,和乡野村夫没甚区别,心中的猜忌便打消了大半。   看来不是装相,是真的在种田了。   “朕听说你在种田?”   四爷颔首,“是,皇阿玛赏给儿臣的园子大,还留了不少空地。儿臣闲来无事,便想着体验一番田园之乐,顺道让这几个孩子体会一下农耕的辛劳。”   皇帝对这个回答挺满意,“你这想法不错。这些孩子生养在富贵窝里,容易养的不知世事,让他们吃点苦头,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皇阿玛明鉴。”   皇帝目光随之落在几个孩子身上。福满和福宜姐弟俩他见的次数多了,弘历弘昼还是头一次单独见。   孙子孙女多了,除了经常见的,其余的皇帝是真记不住。   弘历是个有眼力见的,注意到皇玛法在打量自己,心里激动极了,连忙上前磕了个头,“孙儿弘历请皇玛法安。”   弘昼见他这般,也走上前磕了个头,“孙儿弘昼请皇玛法安。”   皇帝见他二人虽然紧张,却也落落大方,心中满意,笑着道:“起来吧。”   哪朝哪代的老人见了小辈都离不开问功课这一茬,皇帝也不例外。   皇帝前日在诚亲王府上,也叫来了几个孙儿问差事问功课,不过今个儿皇帝看着兄弟俩的打扮,便换了个问法,“你们阿玛带你们种了几天地,可悟出什么心得来?说给朕听听。”   弘历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若是能得到皇玛法的赏识,阿玛也会更看重自己,便没有冒然开口,只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组织着语言。   弘昼倒是没那么多想法,方才他还对皇玛法有些怕,现下瞧着他慈和的笑容,便大着胆子接话,“种地太累了。孙儿手都被锄头磨破皮了,刚开始疼的都写不了字,好几天才不疼了。”   皇帝从前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农活,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滋味,“手被磨破皮了,看来是没偷懒。”   弘昼心想,他倒是想偷懒,他阿玛在旁边盯着呢!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还有呢?”   弘昼想了想,想到了自己那一地还没扶起来的麦苗,叹了口气,“孙儿辛辛苦苦种下的麦子,几场风雨过后,都倒了,扶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活。”   皇帝见他胖乎乎的小脸上愁云惨淡,便笑了,“知道关心地里的庄稼了,不错。”   弘昼倒也不是很在意麦苗的死活,他只是怕被阿玛念叨。要知道去年因为他收成最差,就被阿玛批评了,说他种下了就不管了,连看都不过来看,能有好收成就奇怪了。   他又不是四妹妹,天天像长在地里似的。   弘历也想好了,“书上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从前孙儿读的时候只觉得容易得很。可等到真的弯下腰去种地了,不过半个时辰,腰就酸了,汗也淌了,才种了巴掌大一块地。百姓要从春忙到秋,要种出满仓的粮食,怕是得流更多的汗,果真是粒粒皆辛苦。”   皇帝听弘历引经据典,颇为赏识的看了他一眼,称赞道:“你小小年纪,能明白这个道理,这农耕的苦就没白受,也没辜负你阿玛的良苦用心。”   弘历心中一喜,“孙儿谢皇玛法教诲。”   皇帝问完兄弟俩,又看向了福满。   弘昼弘历是男孩子,皮肤本就没那么细腻,晒一晒倒还好。   福满是女孩子,皮肤娇嫩,在太阳底下晒了半晌,小脸上晒出了一片红云。   皇帝笑道:“呦,我们小格格也跟着种田呢?”   福满本来在一旁偷偷观察着她额娘的情绪。   方才他们过来的时候,福满也悬着心,快步走了过来,见她额娘神态放松,才稍稍放下了心。   此时听到皇帝唤她,也上前回话道:“是,孙女也在种田。”   皇帝看她板着小脸,就想逗她,“小姑娘爱美,地里太阳毒,你不怕晒黑了?”   “不怕。我想种田。”   皇帝本来还以为她只是凑数跟着玩,但听她这么说,倒也来了兴趣,问道:“为什么想种田?种田那么累,手都磨破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   福满看清皇帝眼底的探究和好奇,有些无奈。她总不能说她是一个苦命的怀揣着梦想的农学生,毕业后还没来得及为祖国人民做贡献,就魂穿到清朝了吧。   福满想了想,尽量用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思维回道:“从前孙女跟着额娘去施过粥,那些人很可怜,饿着肚子,根本吃不饱。我想让额娘多给他们粥吃,但是额娘说我们的粮食也没那么多,就是都煮了也不够分的。孙女就想着如果能多种点地,多收些粮食,就能多煮一些粥分给他们,那他们就能吃饱了。”   皇帝脸上那点逗弄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若说他方才听弘历的回答时,更多是欣赏那孩子谈吐得当,能引经据典,可此刻听了福满这番话,却是心头一震。   很难想象,这话竟是从一个六岁小孩的口中说出来的。虽然稚嫩,其中那一份仁心,却是显而易见,比什么锦绣文章都来得动人。   皇帝沉默了一瞬,目光变得柔和而郑重,伸手轻轻抚了抚福满的头顶,语气中满是感慨与慈爱:“好,好,好孩子啊。小小年纪,便能体恤百姓疾苦,心系天下苍生,这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天家气度。从前性音就说你是福星转世,朕还只当是句吉祥话,今日听你这番话,方知并非虚言。你有这份仁心,便是我大清的福气。”   福满性格有些腼腆,被皇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旁边的金爱年同学见姐姐被夸,却是开心的很,一脸骄傲的说,“姐姐特别厉害!她种的麦子,风没吹倒!五哥的就倒了好多!五哥还说,是阿玛偷偷给姐姐好种子。”   这番童言无忌的话说出来,将方才那股子严肃深沉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弘昼也没想到自己抱怨的话,被这小屁孩记住了,还当众说了出来。   刚想出言辩解两句,就听皇帝笑着问道:“哦?老四,还有这回事?”   四爷脸上有些尴尬,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弘昼偷偷瞄了一眼亲爹,不禁缩了缩脖子,如实道:“孙儿是说着玩的,请皇玛法恕罪。”   皇帝今天心情好,也就不计较了,摆了摆手让他起来,笑着看向福满,饶有兴味地问道:“福宜说的可是真的?前两日风可不小,你那麦苗当真没怎么倒?”   “回皇玛法,也是倒了一些的,只是……比旁人的倒得稍微少那么一点点。许是孙女那片地位置好,侥幸罢了。”   那么大的一场风,别人的麦子倒了大半,她的不怎么倒,这对比实在是太惊悚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选种的时候,就用了加了灵泉水的种子,之后更是悉心照料吧?   这些事情看似寻常,但随便拎出哪一样来,都不该是一个六岁的小孩能知道的。   她爹疼她,能坦然接受她这些异于常人的举动,但不代表皇帝也能接受,保险起见,福满只能真假掺半地说。   果然四爷听了这话,也道:“她那块地靠近林子,许是挡了些风。”   皇帝也只当是巧合,笑着打趣道:“好好,福星果然得上天眷顾,连种的麦子都比旁人经得住风雨。等麦子收了,可别忘了分给朕一些,让朕也沾沾福星的福气。”   父女俩闻言都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福满连忙应下。   皇帝对这趟微服私访的成果颇为满意,几个孩子的考教都合他的心意。他大手一挥,命随行的太监将早已备好的赏赐发了下去,几个孩子都欢天喜地地谢了恩。   日头渐渐西斜,四爷便恭请皇帝到牡丹台用膳。皇帝欣然应允,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说说笑笑地往牡丹台去了…… 第157章 四爷伴驾   宴席那边热热闹闹的,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了。   四爷今日喝了不少酒。皇帝兴致高,几个孩子又在跟前凑趣,他做儿子的自然得陪着,一杯接一杯,散席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年月明不喜欢酒气,他平日里喝醉了,便老老实实待在书房里歇下了。   今个儿心里到底牵挂着担心她,便洗漱换了衣裳吃了醒酒汤,待身上的酒气散的差不多了,又来了葡萄院。   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余了两盏昏昏地亮着。丫鬟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见他来了,忙要行礼通传,四爷摆了摆手,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年月明刚把姐弟俩安顿好睡下,正打算自己也歇了,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有些诧异,“爷不是让人传话说今天不过来了吗?”   四爷上前一步扶住了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肩,往里屋去,“爷想你了,过来看看。”   年月明明白他的心意,冲他柔柔地笑了笑,“妾身都好呢。”   又见他怕酒气冲到她,还特意洗了澡,换了衣裳,心里便暖融融的,也出言关心道:“爷喝了醒酒汤了吗?”   四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喝了喝了,早早地就灌了一大碗下去,你还怀着身孕呢,就别操那么多心了,爷心里有数。”   丫鬟们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铺了满室,映得他眉眼柔和极了。   二人去了衣裳,并排躺在床上,四爷侧过身来,照例伸出手去,隔着薄薄的寝衣,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和里面的小娃娃增进感情。   年月明肚子里的孩子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左右,还不会动呢,任凭他在外头怎么摸怎么唤,里面都是一片安安静静的。但四爷也许是因为那个梦,对这个孩儿莫名地有些偏爱和亲近,每天摸一摸才能安心。   “小六十,阿玛在这儿呢。”   年月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大一小两只手一同捂着她的肚子,暖意从掌心一路透到心底。   四爷忽然想起今日宴席上皇帝提起的事,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年月明的肚子说道:“阿玛过两天要去塞外了,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看不到咱们小六十了。”   皇帝过两天照例要去热河,点了四爷伴驾。   四爷听了这个消息,当时便和皇帝说了想留下来。   皇帝一看他那副欲言又止魂不守舍的模样,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当场便皱着眉训了他两句:“那么多人伺候年氏,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留下是能替她养胎,还是能替她生孩子?”   一句话把四爷噎得老脸一红,再不敢多提半个字,只能讪讪地应下了。   当然,这话四爷没好意思和年月明说。   年月明记得他前世就跟着皇帝去了,闻言也没感到意外。   “爷放心去吧,妾身会照顾好自己的。姐弟俩回来爷说了要去塞外的事。福宜那小家伙巴不得赶快走呢,一个劲地念叨他的大老虎大狮子。可惜妾身这次不能去,爷带他去吧。”   虽说皇帝又赏下来一只老虎和狮子,但金爱年同学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仍旧惦记着塞外的那两只,一听说要去塞外,眼巴巴盼着早点启程呢。   四爷闻言也笑了,摇摇头道:“这孩子,就和他那群动物亲,咱们当爹娘的得往后排。”   年月明想起德妃娘娘说他小时候和狗最亲的事,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妾身看他这是随根了。”   四爷知道她护犊子,也不再说了,笑着掐了掐她腰间的软肉。   年月明怕痒,被他轻轻一碰便笑着往后躲,又被他的手臂稳稳地捞了回来。两人闹了一小会儿,笑够了,年月明才又靠回他怀里,“满满那孩子最贴心了,说要留下陪着妾身。我让她也跟着去,她说什么都不肯。”   去年去塞外的时候,那孩子还满脸憧憬地盼着呢。年月明知道她懂事,怕她是强忍着心里的期盼来将就自己,便反反复复劝了她许久。福满一直说不想去,让年月明又心疼又心怜。   其实福满上次她满心憧憬,是因为她从没去过。   去过一次,也就有些祛魅了。   当然,塞外也确实比京城里自在有趣,可福满更想和额娘待在一起。除此之外,她也想留下来看着她的麦子。   四爷听完,点了点头,“满满留下来陪你也好,你们娘俩也有个伴。”   他想了想,又道:“爷把张起麟留下来给你使唤。你想年夫人了,就让他去年家请人来,在园子里多住一段时日。”   前段时间因为科举舞弊一案,年家无端被卷入风口浪尖,朝堂上波诡云谲,多少双眼睛盯着。年月明虽然怀着身孕思念母亲,却也知道那时候不是接人来的好时机,便一直忍着没提。   如今科举一事总算尘埃落定,风声过去了,四爷又要离京好几个月,正好趁这个机会接娘来小住几日。   年月明笑着应下,心里熨帖极了。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似粗枝大叶,可桩桩件件都替她想在了前头。   提起年家,四爷又想起一桩事来,便顺口和她说道:“年熙中了探花,进翰林院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靳修远那篇治理河道的策问被皇阿玛留意到了,估摸着也能进去。徐家的那个名次靠后些……不过既然人家求到你这里来了,咱们也不好不管不问,这事爷让人安排安排。”   四爷知道前段时间她身边的丫头来过,便以为是为的她丈夫科举之事来求她。   他知道年月明素来疼身边这几个丫头,那白芷更是从小跟着她的,情分非同一般。而徐清林这个人,他也暗中留意过,确实是个有才学的,倒也可以提携一把。   年月明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便明白他大约是误会了什么。不过误会归误会,结果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徐清林是年家出来的,又娶了白芷,她自然是盼着他好的。   她便也没有多做解释,只顺着他的话头,温温柔柔地道了谢:“多谢爷为妾身想得这么周全。”   四爷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笑了笑说:“谢什么,这不都是应该的。”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事,不过是他把她放在心上,所以才愿意为她周全罢了。   年月明心中是领他这个情的。   过了会儿,四爷又带着几分不舍叮嘱,“爷这一走好几个月,你自己当心身子,别太操劳了,有什么事就让张起麟去办。满满那孩子有主意,你也别太拘着她,田里的事她想折腾就让她折腾去。”   年月明一一应了,又反过来叮嘱他,“塞外风沙大,爷也注意些。”   四爷笑着应了,掌心又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声对着肚子里的孩子念叨,“小六十乖,等阿玛回来。”   二人又说了会话便歇下了。   四爷要伴驾去塞外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后院女眷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年侧福晋如今怀着身孕,肯定是不能同行的。   那这次主子爷出门,她们不就有机会了!   要是真能跟着出去,这几个月的时间,怎么也能怀个孩子了。有了孩子,往后在这府里的日子就有了依仗,再不用看人眼色过活。   打着这个算盘的人不在少数,一时间,往正院跑的人便愈发多了起来,一个个变着法子讨好那拉氏,只盼着能得到一个名额。   高格格这大半年日子委实不好过。自打上回,她被年月明整治了之后,她在府里的待遇便一落千丈。   膳房里送来的饭菜不是凉的就是剩的,想吃点可口的,都得额外掏银子去打点。小半年下来,从前攒的那点积蓄流水似的花了出去,妆奁匣子都空了大半。   可即便这样,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咬了咬牙,从压箱底的首饰里拣出自己最好的一支红宝石簪子,又东拼西凑了二百两银子,咬着牙给那拉氏送了过去。   那簪子是她当年进府时,娘家给置办的嫁妆里最值钱的一件,红宝石殷红如血,成色极好,她平日里都舍不得戴。可如今也顾不得心疼了,只想着能换一个伴驾的名额。   那拉氏见她这半年来也吃了苦头,学乖了点,又献上了这么重的礼,等晚上四爷来了,便在他面前提了一嘴。   “从前爷出去,有年妹妹在身边伺候着,妾身也放心。如今年妹妹有了身孕,自是不能跟着伺候了。妾身瞧着高氏和苏氏都是乖巧体贴的,不如让她们跟着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四爷其实这次没想着带女眷去,闻言便拒绝了,“不用安排人了,爷这次不带女眷去。”   那拉氏礼都收了,虽说办不成也无需退回,但到底面子有些挂不住,又劝道:“爷一去好几个月,身边到底不好没有个女眷伺候。妾身也是担心爷在塞外起居不便,身边没个贴心的人怎么行。”   四爷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爷这次带几个孩子去。弘时他们年纪大了,有女眷跟着也不方便。”   他都这么说了,那拉氏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妾身明白了。”   随后四爷又叮嘱了那拉氏几句府里的事,以及让她多照顾着些年月明,便睡下了。   第二日高氏兴冲冲的来了,话里话外打听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那拉氏事没办成,觉得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便假托身子不适,没见她,打发了珍珠去给高氏回个话。   珍珠私下也收了高氏不少东西,如今是没办成,自是不肯揽下这个责任,将高氏引到廊下的僻静处,小声道:“……我平日里在福晋面前没少为格格说好话,福晋才答应为格格在主子爷面前说句好话。昨晚主子爷来,福晋可是将格格好一番夸赞。本来主子爷都应下了,只是……”   高氏听到“应下了”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的笑还没绽开,便听珍珠话锋一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道:“只是什么?姐姐快说啊!”   珍珠脸上露出一抹为难的神色,“主子们的事,奴婢这个当丫头的不敢说。”   高氏再傻也听出来这里面有事,急得一把抓住了珍珠的手腕,连声催问道:“好姐姐,你倒是说啊,你这不是要急死我吗!”   珍珠被她摇得没法子,这才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极轻地说道:“主子爷本来都应下了,可后来想了想,想到年侧福晋如今怀着身孕,怕她心里难受,就说……就不带人了。”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高氏满腔的期盼浇了个透心凉。   又是年氏!   高氏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没怀孕前就霸着主子爷,如今怀着身孕不能伺候了,还要霸着主子爷!这贱人好生霸道!”   她声音虽然压得低,却听得珍珠都心头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急声道:“我的格格呦,您可小声点吧!奴婢也是看您平日里对奴婢好,才给您透个实话,您要是嚷嚷出去,奴婢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高氏被她这一捂,也回过神来,心虚地往四下里扫了一圈,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小丫鬟正在远远的廊下洒扫,似乎没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   高氏也怕传进年月明耳朵里,便不敢再说什么了,但新仇加旧恨叠在一起,心中却是恨极了年月明…… 第158章 哄娃   年月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记恨上了的事。   她正忙着安抚闹脾气的金爱年同学。   自打福宜听说额娘和姐姐都不去塞外之后,原本那股子恨不能当晚就收拾包袱启程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小家伙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额娘又看看姐姐,里头满是纠结和委屈,“额娘和姐姐不去,福宜也不去了。”   福满还真不习惯他这副忧郁的小模样。   金爱年同学向来是没心没肺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整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消停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出深沉忧郁的戏码,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福满笑着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胖脸蛋,那软嫩的手感让她忍不住又多捏了两下,“你不想你的大老虎大狮子了?那两只大家伙可还在塞外等着你呢,你不是天天念叨吗?”   “福宜想,福宜也想额娘。”   福满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额娘和阿玛不在的时候,你不也玩得挺开心嘛。”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上回阿玛和额娘一道去了河南,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这家伙刚开始两天还会眼巴巴地问两句“额娘什么时候回来”,后面就彻底放飞了自我,玩得不亦乐乎,压根就没怎么提过想爹娘的事。   金爱年同学被姐姐揭了老底,也不脸红,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那是有姐姐在呀!”   哎呦,这话说得福满心里怪甜的。   也不怪她疼金爱年,这小东西确实长了张招人疼的嘴,每每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冒出一句来,就能把人哄得晕头转向。   福满没忍住,捧着他的小脸蛋,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金爱年同学是个顺杆爬的选手,见姐姐亲他了,知道姐姐这是高兴了,立马笑嘻嘻地凑上去,眨巴着眼睛,满怀期待地拉着福满的袖子晃了晃:“姐姐和福宜一起去吧!”   福满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铁石心肠般吐出两个字:“……不去。”   金爱年同学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小嘴又撅了起来,这回撅得比刚才还高。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用实际行动表达对狠心姐姐的抗议。   年月明靠在榻上,从头到尾看着姐弟俩斗法,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她看福宜那副委屈巴巴又犟着不肯认输的小模样,实在是又好笑又心疼,便冲他招了招手,柔声唤道:“福宜,到额娘这儿来。”   福宜从榻上出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年月明跟前,一头扎进她怀里。   好在他还知道额娘肚子里有小弟弟,没敢真撞上去,只把脸埋在额娘的臂弯里,闷闷地不吭声。   年月明心知他是真的想去,轻轻地揽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温柔地开口道:“福宜心里舍不得额娘和姐姐,额娘知道。额娘和姐姐也舍不得福宜。但福宜是男子汉,不能一直待在额娘身边的。你看你阿玛和十四叔也没一直留在德妃玛嬷身边啊。”   福宜在她怀里动了动,没有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年月明继续哄他,“你三哥要办差,四哥五哥也都有自己的功课。你阿玛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孤单呀。福宜在阿玛身边,也能陪他说话不是?福宜不喜欢阿玛吗?”   金爱年同学悄悄抬起了小脑袋,认真思考着额娘的话。   年月明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还有你的大老虎大狮子,这一年不见,也不知道长多大了。你阿玛一个人去,怕是顾不上去看它们,它们要是等不到福宜,该多失望啊。”   这一下可戳中了金爱年的心窝子了,他一下子从额娘怀里弹了起来,小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义不容辞的表情,仿佛刚刚那个赖在额娘怀里不肯走的小孩根本不是他似的。   “那、那福宜还是去吧。阿玛一个人太可怜了,福宜去陪阿玛。”   福满暗中撇嘴,这家伙哪里是想着陪阿玛,分明是惦记着他的老虎狮子呢。   不过能哄好就是了,福满忍住没拆穿金爱年的小心思。   金爱年同学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既然决定要去了,立马就开始吩咐人收拾行李了,好一番可汗大点兵。   “小梁子,我的弹弓呢,给我装上,我要打鸟,别忘了。”   这弹弓是纳兰瞻岱送给他的。金爱年同学年纪小,还拉不开弓,但看着人家射鸟,羡慕的不行。   纳兰瞻岱就送了他一个小弹弓。   古代弹弓的弦一般用牛筋或蚕丝来做,拉力非常大,福宜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肯定拉不开。   纳兰瞻岱用又薄又窄的皮条给他做的,拉力小了很多,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把弹丸送出去。   当然这种小弹弓是根本射不到鸟的,但对于小孩来说,能将对着鸟比划比划,将弹丸顺利送出去,就很满足了。   小梁子连忙笑着回道:“奴才早就给您装好了。”   年月明想着他一个人跟着去,她也不在身边,又想着四爷也不带女眷去,马车也能空出来装行李,便没拦着他,然后金爱年同学收拾出来了一大堆行李。   四爷看着无奈又好笑,却也没说什么,只吩咐人装了车,足足装了两马车。   临行前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启程的前一天。   这日午后,年月明打发了人去请福宜的乳母张氏过来。   福宜断奶早,去年开始就已经基本不怎么吃奶了。原本伺候他的四个乳母,已经打发走了两个。   张氏伺候得力,便没有被打发走,一直跟在福宜身边伺候,福宜的饮食起居一应都是她在打理,这些年倒也尽心,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只是这一回不比往常,福宜要跟着四爷去塞外,路途遥远,又是在御前行走,半点闪失都出不得。虽说有四爷在身边,可他到底有差事在身,还要时时在皇帝跟前伴驾,难免有分身乏术的时候,真正寸步不离跟着福宜的,还是乳母和随行的小太监。   年月明放心不下,所以想着再多叮嘱乳母几句。   张氏来得很快,进屋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年月明发话。   年月明靠在软榻上,目光不疾不徐地从张氏身上扫过,“明日便要启程了,六阿哥就交给你了。”   张氏忙应道:“侧福晋放心,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六阿哥,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年月明点了点头,“你的忠心,我自然是知道的。这些年你在六阿哥身边,事事妥帖,我都看在眼里。只是这回去塞外不比在府里,山高路远的,一路上风吹日晒,到了那边又是帐篷又是草原的,条件比不得京里舒坦。六阿哥年纪小,玩心又重,一玩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你须得替我看紧了他。冷了要添衣,热了要擦汗,出汗湿了衣裳得赶紧换,别让他贪凉灌了风。稍有不对劲就立刻报给四爷。别觉得是小事,六阿哥但凡出了什么事,我也是要拿你是问的。”   年月明是性子好,但不代表她不会那些敲打人的手腕。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可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张氏听得心头一凛,也不敢糊弄,连声应是。   年月明见她神色恭谨,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听进去了,便微微放缓了脸色,语气也软和了几分,“在我身边做事,比别处是麻烦点。但是你们做的好,我也都记着呢。这趟差事办好了,回来自然有你的赏。”   张氏刚要开口谢恩,又听年月明道:“对了,我听说你老家来信了?说你娘家兄弟想托你帮忙找份差事?”   张氏不识字,信都是找别人念的,这事自然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此时听年月明提起,惊讶了一下,也就承认了,“回侧福晋的话,是有这么回事。奴婢的兄弟在老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求到奴婢跟前……”   “正好我庄子上缺个采买的差事。我瞧你在府里这些年,办事还算妥帖。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个知轻重的,想来你兄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便让他去试试吧。”   这采买的差事是个肥差,里头油水极多,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侧福晋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她那素未谋面的兄弟。   张氏闻言顿时激动的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侧福晋的大恩大德,奴婢记在心里了!侧福晋放心,这一路上奴婢就是豁出命去,也一定把六阿哥照顾得妥妥帖帖!”   年月明要的就是她这句话。她微微一笑,亲手将张氏扶了起来,语气和煦如春风,“说什么豁出命去,多不吉利。好了,快回去帮六阿哥收拾行装吧,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别落了什么东西。”   张氏连连应是,随后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转眼便是启程那日。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抹鱼肚白,园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马车在门外排成一列,随行的侍卫、太监、丫鬟们穿梭往来,搬箱笼的、牵马的、核对名册的,忙得脚不沾地。   年月明今日也起得很早,她身子渐重,本不该这么早起身劳神,可今日父子俩要远行,她也想着去送一送。   虽然经过之前年月明的安抚,福宜已经接受了跟着阿玛出行的事情,但到了临走,看着额娘还是不舍得,抱着年月明不肯松手,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额娘……福宜不想去了……福宜要额娘……”   年月明被他哭得心都揪了起来,眼圈也跟着红了,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一手摸着他的后脑勺,柔声细语地哄他。   过了会儿四爷来了,看到母子俩难舍难分,便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弯腰一把将福宜从年月明怀里捞了起来,稳稳地托在臂弯里。福宜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小腿,哭声倒是一下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四爷看着儿子脸哭成了花猫,不厚道的笑了,“咱们之前怎么说的来着?福宜可是男子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回头大家都笑话你了。别哭了,阿玛带你骑大马好不好?”   金爱年同学抽噎了两下,“好,福宜停……停不下来了……”   瞬间将众人逗笑了。   四爷哄完了小的,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大的那个身上。   年月明站在晨光里,如百合花一般清丽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可眼圈却是红红的,水眸泛着泪光,让人心疼。   四爷下意识地想抬手替她拢一拢被晨风吹散的鬓发,想揽她入怀低声哄两句,可院子里里外外全是人,几十双眼睛盯着到底不好做什么,只柔声对她说了一句,“爷会照顾好福宜的,你放心,在家好好养胎,等爷回来。”   二人四目相对,不用多说,便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情意,年月明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四爷又叮嘱了一番众人,便带着依依不舍的儿子启程了…… 第159章 妹妹来了2   四爷和福宜离开后,偌大的园子里少了那父子俩的动静,好像骤然安静了许多。   从前福宜在的时候,葡萄院都是他大呼小叫的声响,一会儿追着大鹅跑,一会儿拿着小弹弓射廊檐上的鸟,丫鬟太监们跟在后头跑得满头是汗,整天鸡飞狗跳的。   如今他这一走,院子里的鸟雀都敢大大方方地落到廊下来啄食了,却也清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年月明起初两天还有些怅然若失,几天过去倒也习惯了,又有福满陪在身边,母女俩逛逛园子,去鹿苑看看鹿,听听戏,日子过得倒也安逸自在。   五月里,在葡萄院里的葡萄架变的绿意盎然之时,年月华来了。   丰盛额是御前侍卫,皇帝去塞外,他自然要随行伴驾。   他这一走,年月华在英诚公府待的怪无聊的,就想着来园子里瞧瞧怀着身孕的姐姐。   她婆母英诚公夫人是个和善的性子,从来不在媳妇跟前摆婆婆的谱,更不要她每日晨昏定省地伺候在跟前,听说她想去园子里看望年月明,二话不说便应了,还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姐姐是个有大福气的,你去了好生陪陪她,也沾沾她的喜气,回来给咱们府上也添个大胖小子。”   年月华红着脸应了,带了大包小包的礼品来了圆明园。   年月明得了消息,早早地便在葡萄院里等着了,见妹妹被丫鬟引着进了院子,她扶着腰站起身来,喜气洋洋地迎了两步,拉着妹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我前天刚让人去了咱家,想着接娘过来住几天。娘没来,你倒先来了。”   年月华见了姐姐也是高兴,扶着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落了座,才笑着道:“我前段时间刚回了趟家。咱们家熙哥儿被授了官,娘可高兴坏了。这段时间来咱家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娘天天忙着招待客人呢。本来这就够忙的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熙哥儿媳妇又病了,娘现在自然没工夫过来。”   五月中旬的时候,皇帝下旨为一甲进士授官,状元邓锤岳为翰林院修撰,榜眼吴文焕和探花年熙皆授编修。   靳修远和徐清林二人也通过了庶吉士考核,进入了翰林院庶常馆学习。   年月明听说后,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才算有了尘埃落定的踏实与喜悦。   随后派人又分别送去了三份贺礼。   等过了这个风口,年月明才派人去年家请年夫人来。   年夫人早就听说了年月明怀孕的消息,心里自然是想来看女儿,可前段时间年家深陷科举舞弊的风波,满京城里流言蜚语不断,年夫人怕自己贸然登门会牵连了女儿,让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便一直忍着没来看年月明,只命人送过两封信及一些补品来。   如今年熙被授了官,危机总算是解除了,她倒是能来看林月了,可惜天不遂人愿,年熙的媳妇儿章佳氏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   章佳氏身子骨本来就弱,还有哮喘,春天又是哮喘容易发作的季节,偏偏今年又赶上年熙卷入科举舞弊案的风波,她日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身子便愈发亏虚了下去。等到年熙被授了官的消息传来,她绷着的那根弦猛地一松,反倒撑不住了,缠绵病榻起不来床了。   虽说章佳氏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可孙媳妇病得这样重,年夫人这个做祖母的实在不好甩手出门去女儿家做客,传出去也不像话。   年月明得知后,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又是牵挂母亲又是心疼那个病弱的侄媳妇,之后吩咐人去库房里取了一根珍藏的上好人参,又配了几味名贵的补品,足足装了一匣子,派人送去了年府。   至于接母亲来小住的事,只能等着章佳氏的身子好转些再说了。   姐妹俩提起这事,满心的感慨。   “你回去后,可去瞧熙哥儿媳妇了?”   提起这事,年月华也有些不忍,“去看了。可怜见的,瘦得皮包骨头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白得吓人,见我进去,她还想强撑着身子起来迎我,胳膊撑在床沿上直发抖,看得我心里发酸,赶紧上前把她按住了,哪里还敢让她动。说了两句话,我就让她好生歇着,自己出来了。后来我去大嫂屋里坐了一会儿,听大嫂说,请了太医来看过,太医说即便是运道好,能挺过这一遭,怕是也没有几年光景了……”   年月明听了,心里满是惋惜与不忍。   她不由得想起了当初自己和四爷牵线做媒的时候,囫囵吞枣便定下了这门亲事。如今看来不仅对不住了年熙,也委屈了章佳氏。   年月华看着姐姐沉默不语的模样,心里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她这个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忙将话题岔开了去,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凑到年月明跟前,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姐姐这次怀孕可还好?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看你这肚子比怀六阿哥的时候好像小点。”   年月明回过神来,也知道妹妹是在宽慰自己,便顺着她的话头,弯了弯唇角,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目光里满是温柔,“这孩子乖巧得很,倒是不怎么闹腾,比怀福宜那会儿省心。但也不知怎的了,我时常觉得身子有些乏。太医只说是孕期正常反应,没什么大碍。”   年月华低头看着姐姐隆起的腹部,伸出手轻轻地在上面摸了摸,笑着说:“我婆母听说姐姐又怀上了,可高兴了,天天在家念叨姐姐好福气,还说让我这回好生在姐姐这儿多住几天,多沾沾姐姐的福气,回去了也能早日添个孩子。我可是奉了婆母之命来的,就在姐姐这儿多赖几日了,姐姐可不许嫌我烦赶我走。”   年月明被她这番话逗笑了,伸手将妹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纵容和宠溺,“好好好,华儿爱住多久住多久,住到丰盛额回来接你都没问题。姐姐也巴不得你多陪陪我呢,省得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那我就待到丰盛额回来。”   年月明笑过之后,又问她,“你婆母说这话,是着急了?”   妹妹才成亲半年多一点,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月的光景,怀不上孩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做媳妇的进了婆家的门,婆家人的眼睛便时时刻刻盯着她的肚子,一日不大起来,便一日不得消停。   年月明自己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其中的滋味,听着妹妹说婆母让她来沾喜气,便知道英诚公夫人是着急了,心里便不免替她担忧起来。   年月华倒是不怎么在意,随口应道:“着急啊,她一直念叨着抱孙子呢。”   “她给你立规矩了?”   “那倒没有。我婆母性子好,着急归着急,却没苛责过我。不过我瞧着她有点快走火入魔了,竟是信起了偏方。”   年月华说到这儿,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前段时间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方子,说是照着方子喝上一个月准能怀上,就每日熬了汤药一碗一碗地往我们院子里送,说是给丰盛额补身子。大冬天的,那汤黑黢黢的,闻着就难喝死了,丰盛额硬着头皮往下灌,喝了两天就开始流鼻血,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身上热得跟个火炉子似的。”   年月明听她说这些闺阁之事,脸上有些热,笑着捶她,“什么话都说出来,也不怕人家笑话。”   “怕什么,我和姐姐私下说说,又没去外面嚷。”   年月明嗔她,又问,“她没折腾你?”   “没怎么折腾我。我婆母这人可有意思了,有点损招都用在她儿子身上了,这点就比那些只知道折腾儿媳的强多了。”   年月明点头,“这倒是。”   年月华说到这,话匣子便打开了,“她前段时间听人说过民间有个习俗,说家里养个别人家的小孩在身边,能招来自己的孩子。我婆母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说法,便动了心思。二房的婶子听说了这事,立马凑上来了,撺掇着我婆母将三爷家的凌哥儿接来。那凌哥儿生得倒是好,虎头虎脑的,白白胖胖,嘴还甜,见人就叫,会哄人。我婆母耳根子又软,叫人家几句好话一哄,差点就应了。”   年月明听的直皱眉,连忙问道:“那到底应了没有?”   “那倒没有。”   年月华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和甜蜜,“好在丰盛额听说了这件事,回来只问了我婆母一句,‘额娘想让我以后的孩儿重走我的老路吗?’”   这话一出,年月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莞尔一笑,由衷地赞叹道:“都说知子莫若母,我瞧知母也莫若子。他倒是清楚英诚公夫人的软肋在哪儿。英诚公夫人当年差点过继了二房的孩子,可是吃了多少苦头,费了多少心神才把儿子养得这般出息。”   “可不是嘛,就这一句话,我婆母立马就清醒了,再不提将凌哥儿抱来压床的事了。二房的婶子后来又来了几回,话里话外地还想再提,我婆母都直接装听不懂了。不过说来说去,我婆母最想接的还是咱们小格格和小阿哥。她有一回还念叨呢,说雍王府的小格格那才是得了大师批命的真正福星呢,保准比凌哥儿管用。可惜啊,她家还不够格,哪里请得动咱们王府金尊玉贵的小格格呢。”   她这番话自然是玩笑话,英诚公夫人就是再想抱孙子,也不至于糊涂到打雍王府孩子的主意。不过是婆媳间私下的闲话,说出来逗个乐子罢了。   姐妹俩正说着话,门帘一掀,小福星福满从外头进来了…… 第160章 虫灾   姐妹俩正说着,门帘一掀,小福星福满从外头进来了。   福满这段时间每天都要去后面田里瞧瞧。之前拔节期被风吹倒了,又被扶起的麦子多半都成活了。到了抽穗期,她又让人将她之前观察记录下来的优质植株套上了袋。   想得到能稳定遗传各种优良性状的小麦,就得要让它们重复自交。好在小麦本身就是自花授粉的植株,只需要套袋隔离,保证不被其余小麦的花粉沾染即可。   前两天小麦终于进入了灌浆期,该授粉的都授完了,福满又命人将纸袋一个一个地取了下来。   取下袋子的那一日,她站在田垄上放眼望去,那一株株穗头饱满的麦子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光泽,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可还没等福满高兴了没两天,问题便接踵而至。   福满发现,凡是沾染过灵泉水的小麦,相比于普通的麦子,更容易招来虫子!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蚜虫,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虫害。   可不过三五天的工夫,那几垄麦子上的蚜虫便像是一夜之间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密密麻麻地趴在嫩绿的麦穗和茎叶上,灰绿色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粘虫和吸浆虫也明显比往年多了许多,麦叶上布满了细密的虫眼,有些麦穗甚至已经开始干瘪发黄。   面对骤然增多的虫子,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也慌了神。   这些老农都是伺候庄稼的老人了,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眼前这光景一下子就唤醒了他们曾经的记忆了。   其中一个姓刘的老汉,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搓着手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小格格,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满正蹲在田垄上观察一株被蚜虫啃噬得最严重的麦穗,闻言抬起头来,朝他点了点头。   刘老汉得了准许,指了指那麦穗上一簇簇的小虫子,小心开口,“前两年小格格种麦子的时候,虽然也有虫子,可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多。这挨在一起的两块地,一块虫子铺天盖地,另一块却没多少。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这样蹊跷的事。这、这怕不是寻常的虫害,这是天灾啊!”   他身后的几个老农纷纷附和着点头,人群里有人说这虫子来得邪乎,有人说怕不是老天爷降灾,还有人说莫不是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东西。   一时间,田垄上人人忧心忡忡。   福满听完刘老汉的话,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慌乱。   老农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却是能估摸出几分。   那灵泉水会极大地促进小麦吸收土壤中的养分,导致植株体内的蛋白质和氨基酸含量远超普通小麦,尤其是可溶性氮的含量,几乎能翻上一倍。   而这些物质对于蚜虫、粘虫、吸浆虫来说,就像是一块滋滋流油的大肥肉,在田里散发着它们无法抗拒的诱惑气息。虫子们闻着味儿就扑过来了,赶都赶不走。   到了灌浆期的麦粒又在拼命积累糖分和淀粉,穗头散发出的甜味和特殊芳香物质挥发得比平时浓烈了好几倍,方圆数里内的害虫便一下子全都扑了上来,可不就显得虫子多得邪乎了嘛。   至于前两年为什么没出现这种情况,那也是有科学依据的。   在自然界里,一种新的优质食物源出现之后,害虫数量的增长并不是立竿见影的,而是有一个周期的变化。   第一年的时候属于试探和积累期。灵泉水浇灌的小麦对当地的害虫来说是一种全新的超级食物,只有少数嗅觉敏锐的成虫偶然间发现了这片宝地。   它们在这里饱餐了一顿,又舒舒服服地产下了后代,但那时候初始的虫口基数实在太小了,造成的危害肉眼几乎察觉不到,顶多也就是几片叶子上多几个虫眼罢了。   它们的后代在土壤里或者杂草丛中成功越冬,到了第二年春天,便以百倍的数量苏醒过来。   这一年的虫口数量已经足以造成肉眼可见的轻微危害了,但好在这个时候,害虫的天敌们也因为食物充足而开始跟随性繁殖。天敌的数量虽然落后了半拍,可好歹还能勉强维持平衡,所以虫灾仍然不明显。   可到了今年,蚜虫的种群经过了两个完整生长季的指数级增长,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扎下了根。   更关键的是,福满为了保住那些被风吹倒的麦苗,在后续的浇水里又悄悄地添了两次灵泉水。   麦苗是救回来了,可植株体内的营养物质浓度又往上窜了一大截,害虫们吃得不亦乐乎,繁殖速度远远超过了天敌的增长速度。   而天敌的数量本来就滞后,此刻更是杯水车薪,根本来不及反应。于是,在天敌被无意压制、害虫基数达到临界点的情况下,生态平衡被彻底打破,虫灾在今年集中爆发了。   当然这些道理她没办法跟老农们说,也没必要说。   福满想通了这些关窍,心里反倒踏实了,甚至有些苦中作乐的想,幸亏自己前两年没有依赖灵泉水,简单粗暴的将加了灵泉水苗直接大规模种植。   不然现在要面对的情况怕是比现在复杂千万倍。   在心里偷偷安慰了自己一番,福满也重新振作起来了,   既然虫害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及时止损,把虫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保住这一季的收成。   福满怕蚜虫飞到别的地里,命人在出现蚜虫多的田地四周,用高粱秆扎成半人高的篱笆,挡在田边。   这能降低地表风速,迫使随风飘荡的有翅蚜提前降落,从而大概率把它们拦在屏障内,减少远距离扩散。   又命人用草木灰加水浸泡澄清,用麻布蘸取轻轻淋洒在蚜虫多的麦穗上。   经过这两步已经将蚜虫杀得七七八八了,没除掉的,直接上人工手动除虫了。   众人起初还有些慌乱无措,可看着小格格这么小的人儿,站在田埂上不慌不乱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他们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了。   大家有了主心骨,便按部就班地干起了活。   今天福满去地里一看,蚜虫已经被除的差不多了。   福满又在地里观察被蚜虫啃噬的麦穗,想着选出抗倒伏和产量表现最好优良单株,明年让其继续自交,连续四年得到纯种。   再从普通苗中找到的极端抗虫单株,单独留种。等之后得到纯种后,让二者杂交,把父本的抗虫基因,引入到母本的高产抗倒伏背景中,再反复用纯种作为父本进行回交,重复几次得到稳定性状。   当然这都是福满现在设想的理想化结果,也不知后面会不会出现别的状况。   福满正想着呢,就听人汇报说她小姨来了,便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恰好听见最后那句话,也没听真切,只隐约听见了小姨提到自己,便笑着问道:“小姨要让我去哪?”   年月华一见福满进来,脸上的笑意便又盛了几分。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外甥女,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不说,又懂事又乖巧,一点也不像旁人家六岁的孩子那样闹腾,每次见了都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松开年月明的胳膊,伸手将福满揽进怀里,笑着逗她:“哎呦,我们大忙人回来啦。小姨正和你额娘说呢,想带你回去住几天,你肯不肯啊?”   满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哪里看不出小姨是在开玩笑。她大方地往小姨怀里一靠,仰着小脸,干脆利落地回道:“好啊。”   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倒是让年月华有些意外,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故意道:“答应的这么快?也不犹豫一下?不怕你额娘伤心啊。”   年月明给女儿擦完汗,听妹妹这么说,也适时地配合妹妹,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幽怨,“额娘要伤心了。”   福满虽然知道额娘和小姨都在逗自己玩,可她最看不得额娘皱眉的样子,连忙从小姨怀里出来,抱着额娘的胳膊,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解释道:“额娘,我和小姨开玩笑呢。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陪着额娘。”   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实在是招人稀罕。年月明哪里还装得下去,心里的欢喜和疼爱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实在没忍住,在她那小脸蛋上连亲了两口。   年月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里满是羡慕和眼热。   她从前被婆母念叨着生孩子,多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嘴上应着心里却并不怎么上心。总觉得孩子这事要看缘分,着急也急不来,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可这一刻,她看着姐姐怀里那个乖巧可爱的小人儿,看着母女俩亲昵的模样,她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若是有个这么乖巧漂亮的女儿,也挺好。   她伸手将福满重新揽回自己怀里,也低下头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和向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让小姨多看看咱们小格格,多看几眼,赶明儿也生个和咱们小格格一样漂亮可爱的闺女。”   被当作压床童子的福满:“……”   她有这个功效吗? 第161章 撞见   福满最近一门心思全都扑在田里的麦子上,每日天一亮就往后头跑,蹲在田垄上一待就是半天,正发愁没工夫陪额娘说话解闷呢,她小姨就来了,又听小姨说要在园子里住一段时间,也就放心忙田里的事去了。   年月华是个活泼性子,有她在,年月明也高兴,姐妹俩平日里一处说说话,赏赏花、听听戏,倒也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七月里,皇帝赏赐给金爱年同学的老虎和狮子终于被送来了。   万牲园的人办事妥帖,不仅将两只猛兽安安稳稳地运到了园子里,还一并送来了十几个专门伺候动物的太监,有驯兽的、喂食的、打扫笼舍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倒是不用雍王府自己再费力调教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拉着铁笼、抬着生肉、扛着各式器具,从侧门鱼贯而入,阵仗弄得很大。   府里的丫鬟太监哪里见过这等新鲜事,纷纷寻了由头凑过来看热闹。   等一切安顿妥当了,年月明也动了去瞧瞧的心思。   只是白日的暑气毒辣,她身子渐重,最是怕热,白日里懒洋洋地歪在凉榻上不爱动弹。一直等到太阳落了山,外头的热气降下去了些,夜风裹着草木的清凉阵阵吹来,让人觉得舒爽了,年月明才有了几分出门的兴致。   于是这日用过晚膳,姐妹俩便牵着福满,带了几个丫鬟太监,慢悠悠地往狮园虎园那边逛去了。   谁知到了地方一看,竟也是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原来后院的女眷们听说了老虎狮子的事,一个个在屋里闷得发慌,也趁着晚间凉爽出来凑凑热闹。   众人本来正有说有笑,有的指着笼子里打哈欠的狮子啧啧称奇,有的半躲在丫鬟身后又怕又忍不住探头去看,气氛自在得很。   年月明一行人过来,几个女眷连忙收敛了起来,怯生生地立到一旁陪笑说话,反倒拘谨了许多。   年月明知道她们有些怕自己,她在这儿,她们便有些不自在。   年月明又对狮子老虎没多少兴趣,索性不扰她们兴致了,对那几个女眷温和地笑了笑,又吩咐她们好生玩儿,便带着人往鹿苑那边去了。   那两头梅花鹿后院女眷们早就瞧过了,比起威风凛凛的老虎和狮子来,实在是没什么新鲜感了。所以鹿苑这边便清静了许多,除了两个照管鹿群的小太监远远地守在栅栏边上,便再没有旁人了。   晚风穿过鹿苑外的小树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叶响,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比方才那喧闹的狮园不知惬意了多少倍。   两只鹿正悠闲地在栅栏里吃着草。   年月明和福满常来看它们,来得多了,这两只鹿似乎都认得她们了。母女俩刚在栅栏边站定,那两只鹿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齐齐抬起头来,也不吃草了,迈着优雅的步子朝篱笆这边踱了过来。   福满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把鲜嫩的青草,从篱笆缝隙里递了过去。两只鹿温驯地凑过脑袋,一左一右地就着她的手吃起草来。   年月华也拿了一把青草喂它们。那母鹿起初还有些警惕,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凑过来吃了。   年月华看得有趣,笑得眉眼弯弯。   姐妹俩喂过了鹿,又在鹿苑外的小径上站了一会儿,晚风习习,吹得人浑身舒坦。   年月明正想着问她们要不要再去湖边走走,低头一看,福满正捂着小嘴偷偷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着困倦的水光,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便吩咐人往回走了。   福满这些日子确实累坏了。   前段时间正值收麦子的时节,虽然她不用亲自下地割麦子,可那些被她提前标记好的麦子每一株都要分开收割、分开晾晒、分开脱粒、分开留种,容不得半点差错。   这些活计说起来简单,可底下干活的人未必能完全领会她的用意,稍不留神就可能把不同品系的种子混作一堆,那她这一年多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她怕这些人弄混了标记牌,更怕有人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只得事事亲自过问,每日蹲在地头上盯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等麦子割完了,还要趁着日头好赶紧晾晒,晒干了再一样一样地脱粒装袋,贴上标签收进库房。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饶是福满学了这几年拳脚,身子骨结实了不少,也累得不轻。   年月明看着她黑了瘦了的小脸,心疼得不行,劝了她好几回。   福满这次却难得没听额娘的话,依旧每日往田里跑。   年月明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懂得尊重女儿的喜好。   这孩子从小便和旁的孩子不一样,对很多事都是淡淡的,没多少兴趣,唯独对种田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执拗和热爱。   做额娘的,若是打着心疼的旗号去拦着她不让她做,甚至否定她珍视的东西,那不是心疼,是折了她的羽翼。   想通了这一点,年月明也就不再劝了,只是吩咐小厨房每日变着法子地做些滋补的膳食,亲自盯着她吃完,才算安心。   一行人出了鹿苑,往葡萄院走。   来时走的是大路,平坦宽敞却要绕一圈的路。回去的时候,年月明想着福满困了,就让人抄了近路,穿过假山回去,这样能省下一半的路程,早些回到院里。   这条小路僻静得很。圆明园占地极大,如今四爷还未登基,园子里的许多地方都还没来得及修缮,有些偏僻的角落,便显得有几分荒芜。   当初四爷为了给鹿一个清静的生长环境,将这鹿苑选址放在了这片小树林里,本就远离人群,假山一带就更荒凉了些,只见那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假山石的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在夜风中簌簌地抖动着。   丫鬟们忙提着灯在前边引路,生怕从草丛里窜出来些蛇虫鼠蚁吓到主子。   走着走着,倒是没窜出来什么蛇虫鼠蚁,却是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透过假山石缝传了过来。   福满听到这哭声,原本困得迷迷糊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的睡意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年月明见她这样,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忙不迭捂住她的耳朵,将她紧紧地揽进怀里,柔声安抚,“满满不怕,额娘在,额娘在。”   福满的小脸贴在年月明柔软的胸口,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声,连忙仰起小脸对她笑了笑,“额娘我不怕,你别担心。”   福满还真不是害怕。她一个穿越的,在现代的时候也看过不少恐怖片,区区一道哭声还不至于把她吓到。   只是大半夜的,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冷不丁听见哭声,任谁都得头脑清醒了。   年月明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色,确认她是真的不怕而不是强撑着安慰自己,才稍稍安下心来,松开了捂着她耳朵的手,却仍旧将她揽在身侧,没有放开。   在年月明安抚福满的这片刻功夫里,年月华已经吩咐了人去假山里头查看。   两个小太监脚步轻捷地绕过假山石,往哭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很快,便一左一右地押着两个女人,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那两个女人被押着跪在地上,头低低地垂着,灯笼的光线昏暗摇曳,只照出她们身上素净的衣衫,和两个佝偻瑟缩的身形。   年月明看不清她们的脸,微微蹙了蹙眉,问道:“是谁在那儿哭?带过来瞧瞧。”   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将那两个女人架了起来,半推半扶地带到了年月明面前,又有两个提灯的小太监凑近了,将手中的琉璃灯高高挑起,明黄的灯光兜头照下来,才算是照清楚了那两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竟是钟氏和她的贴身丫头。   自从永珅夭折之后,钟氏就日日深居简出,年月明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如今一瞧,果真如宋氏所说,脸色苍白,消瘦的皮包骨头,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看着这样的钟氏,年月明不禁动了些恻隐之心,她放缓了声音,对着跪在地上的钟氏说道:“起来吧。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哭什么?”   钟氏跪在地上,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最先撞上的,是年月明隆起的肚子,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的孩子还平平安安的躺在她的肚子里,顿时悲从中来,嘴唇哆嗦着,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年月明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刚想着让人问问那丫头,这时,方才去假山后面查看的一个小太监走上前来,将手里捏着的一样东西双手呈给了杜衡。   杜衡低头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接过来,走到年月明身边,低声说了句话,随即展开手掌,将东西呈到了年月明面前。   年月明就着杜衡的手低头一看,只见一张还没烧完的纸钱,正静静地躺在杜衡的手心…… 第162章 月华怀孕   年月明就着杜衡的手低头一看,只见一张还没烧完的纸钱,正静静地躺在杜衡的手心。   烧纸钱。   年月明没有说话,略微思考了片刻,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永珅是四月里没的,如今是七月,今天应当是永珅的百日。   宫里对夭折的孩子是有些残忍的,按照规矩,孩子夭折之后只需用朱棺一裹,不封不树,草草了事。   丧礼都办得如此寒酸,身后的祭祀就更不用提了。   这些孩子在世上走了一遭,有的连个名字都不曾被记在族谱上,更不会有什么牌位香火供应了。   当娘的心里又怎么能接受得了。   前世年月明那三个孩子先后夭折之后,也曾私下偷偷让人祭奠过。   此刻撞见钟氏偷偷烧纸钱,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理解与不忍,便是规矩不允许,也没想着替钟氏瞒下这一遭。   年月明不动声色地捏起那张残破的纸钱,抬手将它凑近了身旁丫鬟提着的琉璃灯,将那纸钱烧成了灰,又对钟氏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今天的事谁都不准往外说半个字,不然我绝不轻饶。”   后面这话是和下人们说的。   这些人都是她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自是清楚主子的性子,连忙应是。   钟氏闻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跪下重重地给她磕了一个头,然后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离开了。   等钟氏走开了,年月华也开口道:“姐姐,咱们也走吧。这儿的蚊虫太多了,这一会的功夫,都咬了我三个包了。”   年月明低头一看,果然见妹妹白皙的小臂上鼓起了几个红红的疙瘩,瞧着怪可怜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手挽着妹妹,一手牵起女儿,柔声说道:“好,咱们也回去。我那儿有刘太医配的薄荷膏,祛红止痒最好了,回去给你抹抹,很快就消了。”   一行人提着灯笼,沿着园中的石子路缓缓往回走。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路两旁的草木上,泛着一层清冷的银光。夏虫在草丛深处低低地鸣叫着,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而钟氏没有走远。   她扶着丫鬟的手,退到了假山深处一块背光的石头后面,便再也迈不动步子了。她靠在粗糙冰凉的山石上,听着年月明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几分晦涩难明的情绪。   方才年侧福晋将那半张纸钱烧成灰烬的动作,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双手捏着纸钱凑近灯火,火光映在那张姣好而平静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斥责,甚至连一丝轻蔑都没有,只有理解和默然的庇护。   这个女人保住了她作为一个额娘最后的体面。   钟氏心里感激的同时,一股莫名的嫉恨也不由得在内心疯涨。   凭什么呢?凭什么她就能那么从容,那么高高在上地施舍怜悯她?凭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小产?   钟氏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她生永珅的那一日。   那一日,年侧福晋的妹妹来了府上。   她听说了这个消息,心里便是一沉。她是知道三阿哥从前对年侧福晋的妹妹有些心思,虽然终究没有成事,可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在这府里,她的依靠只有三阿哥那一点微薄的恩宠,她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所以她强撑着笨重的身子,想着出去迎一迎三阿哥。没成想三阿哥带了气,从外头回来,迎面就是一脚踹了过来。   那一脚虽然没踹在她的肚子上,却也致使她七月小产。   后来她私下问了三阿哥身边的人,才知道他在门口看见那小年氏和她夫婿上了马车才回府,心口憋着一股火,才踹了她。   若是没有那一脚,她的永珅是不是就不会小产?   若是永珅足月出生,是不是就不会夭折了?   都是那个女人。   若不是她的到来,三阿哥便不会动怒。若三阿哥不动怒,那一脚便不会落在她身上。她的永珅如今应该还好好地在襁褓里吃奶,而不是早早夭折了,连百日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祭奠!   她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在三阿哥眼前晃?为什么还要来打扰她的生活?   ******   年月华自然不知道钟氏所思所想。   她这个人从小就招蚊虫,旁人和她站在一起,蚊子准是只咬她一个。方才就在那假山处不过站了一会的工夫,脖子和脸上便被咬了好几个包。回来后一瞧,那被叮咬的包周围肌肤都红了,痒的她直抓。   年月明安顿福满睡下,回到自己屋里一看,妹妹正坐在镜前,对着脖子挠个不停,旁边伺候的丫鬟拦都拦不住。   年月明连忙上前,攥住了她的手,“别抓了,抓破了皮留了疤可怎么好?”   “实在太痒了,忍不住了。”   那几个蚊子包鼓得老高,周围一圈皮肤泛着刺眼的红,被她指甲刮过的地方已经浮起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年月明看着都觉得身上痒了,从白术手里接过薄荷膏,又为她涂了一遍,“别再碰了,膏子都让你碰没了,哪里还有药效。你别碰它,过会就好了。”   年月明嘴里说的过会儿,足足过了大半夜。   薄荷膏刚抹上去的时候是感觉一阵清凉,可那股凉意消散之后,痒劲反而又卷土重来了,比方才还厉害了几分。   年月华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痒得直哼哼,想着姐姐的话,也不敢再挠了,只能攥着被角硬捱。一直到了后半夜,那薄荷膏的效用才似乎慢慢透了进去,恼人的痒意终于渐渐平息,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想第二日年月明早早起身,梳洗妥当了过来看妹妹,一进门便被她脸上和脖子的模样吓了一跳。   只见昨晚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竟是连成了一片,红肿得厉害了,看着竟是有些可怖。   年月华坐在镜前,捧着脸,一脸欲哭无泪。   年月明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人去请太医。   刘太医跟着皇帝去塞外伴驾了,太医院那边另派了一位面生的太医来。   秦太医简单的看了下伤处,又让年月华伸出手腕来,凝神搭起脉来,不过一会儿,脸上却是浮起了一层喜色,“恭喜侧福晋,夫人这是有了身孕了。”   这话一出,姐妹俩都愣了一下,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盯着秦太医问道:“这是真的?”   秦太医捋了捋下颌那几缕稀疏的胡须,笑着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微臣行医这么多年,旁的脉象不敢说,这喜脉却是万万不敢诊错的。夫人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应指圆滑,正是典型的滑脉无疑。依着脉象推算,夫人这身孕已有两个多月了。”   年月华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低头去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两个多月的身孕,还没显怀,自然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心底里却是忽然多了几分将要为人母的喜悦。   年月明也是高兴,不过高兴之余,却是还关心着妹妹身子,连声问道:“她如今身子怎么样?腹中胎儿可还好?昨夜她被蚊虫咬得厉害,折腾了大半宿,可有什么妨碍?”   秦太医忙回道:“侧福晋放心,夫人身体康健,脉象强劲有力,寸关尺三部皆是沉稳和缓之象,腹中的胎儿也很好,胎元稳固,脉气充盈,微臣可以担保,母子皆安。”   年月明这才放下心来,随后又指了指妹妹脸上和脖子上的红肿,问道:“那她这被蚊虫叮咬的地方是怎么回事?我给她涂了刘太医配的薄荷膏,怎么过了一夜反倒更严重了?往常她被蚊子咬了也不至于红肿成这样。”   秦太医让人取了薄荷膏来闻了闻,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年月华脸上红肿的形态,张口问道:“夫人可是去了草木茂盛的地方?”   年月明代她答道:“对,昨个儿路过假山,那块草丛茂盛。”   秦太医心中便有了计较,拱手回禀道:“那就是了。夫人脸上的包,不是被寻常蚊虫咬的,而是被蠓虫叮咬了。这蠓虫比寻常蚊子小上许多,可它的毒性却比蚊子厉害得多。蠓虫喜栖息于水边草丛、假山石缝之类潮湿阴翳之处,昨夜夫人大约正是在那样的地方停留过,才被咬了。加之夫人被其叮咬后又用手抓挠,指甲划破了皮肤,那蠓虫的毒气便顺着伤口渗了进去,这才导致红肿连片看着有些骇人。不过并无大碍,微臣稍后开一副清热解毒、消肿止痒的方子,夫人按时服下,外敷的药膏也一并用上,两三日便能消退了。”   年月明点了点头,吩咐人笔墨伺候,请秦太医开方。   秦太医坐到桌前,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了一张内服的方子和一张外敷的方子,避开了所有对孕妇不利的药材。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双手呈上。   年月明接过来略略看过,便交给杜衡去抓药,又命人赏了秦太医银子,才将人打发走了…… 第163章 指腹为婚   太医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了姐妹俩。   年月明看着面带喜色,却又懵懵懂懂的妹妹,心里替她高兴的同时,也不免责怪道:“你也是,都多大的人了,就算不知道怀孕,那月事推迟了还不知道吗?这么久了也不当回事。万一出点什么事,看你后不后悔。”   这话一说,年月明又想起了一桩事。   前两天年月华在院子里闲得无聊,瞧见廊下的葡萄架上挂了一串一串的葡萄,一时嘴馋,便非要自己动手摘。   丫鬟搬了凳子来她嫌矮,又让人换了一把高些的椅子,自个儿提着裙子便踩了上去,踮着脚尖去够高处那串最大最紫的。   年月明如今想来,心里便是一阵后怕。两个多月的身孕,还没坐稳胎呢,万一脚下一个没踩实,磕了碰了,这孩子保不住不说,还得伤了她自个儿的身子。   想到这,年月明连带着对妹妹身边的丫头红玉,也张嘴责怪了几句,“还有你红玉,你主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你难道也不知道轻重?她月事迟迟不来,你就该早早地来回我,或者禀了你们夫人请个大夫来瞧瞧。如今倒好,两个多月了还没觉出滋味,这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担待得起吗?”   红玉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见她真的动了怒,顿时吓得脸色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敢辩驳,只是连连磕头认错,“是奴婢疏忽了,求侧福晋饶了奴婢这次吧,奴婢以后一定多多用心照顾夫人。”   年月华见红玉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拉住姐姐的袖子,笑着替她解释道:“姐姐,你可冤枉红玉了。她前几天和我说过月事的事,是我自己没放在心上。我想着从前也不大准,推迟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哪里会往那上头想。况且她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我一个刚成亲没几个月的,谁也没生过孩子,也没有什么经验呀。”   这话倒是实情。   按说姐妹俩出嫁,身边该带两个亲近的,且有经验的嬷嬷帮忙操持事,这种一般是从小照顾她们长大的乳母。   但奈何姐妹俩在湖广出生,乳母是湖广人士,等年遐龄致仕回京的时候,人家乳母不愿离开故土,便回家去了。   姐妹俩出嫁的时候,年夫人本想将自己的陪房跟着,又怕她们仗着身份托大拿乔,便没安排。   主仆俩两个大姑娘,哪里知道怀孕这些事,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年月明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红玉,语气也放软了,“罢了,这次我就饶了你了,起来吧。往后你主子若是再敢犯浑,爬高踩低、贪凉吃冰,你尽管拦着她,拦不住就来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红玉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又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   年月明这才重新转向妹妹。   年月华是第一次怀孕,不清楚孕中事宜。年月明却是有不少经验,拉着她叮嘱了许多事。   年月华虽然一气儿记不住那么多,却也安静的耐心地听着,等听完姐姐的叮嘱,她心里还有几分恍惚和不敢置信,“姐姐,你说我肚子里真的有了个娃娃吗?”   年月明看着她略带傻气的样子,好笑的道:“当然了,太医不是说了嘛,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这算起来,应是丰盛额临走前几日怀的。”   年月华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红透了,像是抹了一层厚厚的胭脂,连脖子根都泛起了绯色。   他临走前的那几天,确实是日日缠着她不放,死皮赖脸的,怎么推都推不开。   那些旖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年月华的脸便更红了。   年月明是过来人,看着妹妹这副情态,什么都明白了,笑着打趣道:“快给丰盛额写封信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只准高兴疯了。”   年月华被姐姐这么一打趣,却是别扭上了,把小脸一扭,“我才不告诉他呢。他都不给我写信,我为什么要给他写呢?”   前段时间四爷命人送了信回来报平安,年月华自然也是看到了。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也盼着丰盛额给自己送来封信的。   年月明明白妹妹的心思,笑着劝道:“他是御前侍卫,自然不能随便往京城送信。”   年月华轻哼道:“那也不告诉他。”   年月华嘴硬归嘴硬,心里却不由自主的在想,他若是知道自己当爹了,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他呆子一个,知道了怕是只会咧着个嘴傻笑吧。   年月华这么想着,唇边便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甜丝丝的笑意,方才那点没有收到信的埋怨,早已被心底漫上来的柔情蜜意冲得无影无踪。   年月明看破不说破,只笑着转了话头,“好好,不告诉他,那总得告诉你婆母一声吧。她可是眼巴巴的盼着这一天呢。”   年月明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前世华儿嫁给杨宴之后,多年没有子嗣,受尽了杨宴母亲的冷眼,若不是年家和她压着,杨家怕是早就给杨宴纳妾了。   所以年月明那日听妹妹说起英诚公夫人着急抱孙子,心里便跟着揪了起来,就怕妹妹又像前世那样因为子嗣的事被婆母刁难,白白受那些窝囊气。   如今好了,华儿嫁过去才半年多就有了身孕,英诚公夫人又是个和善的性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这个孩子,往后妹妹在婆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舒坦。年月明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年月华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咱家,给爹娘也说一声。娘这段时间一直为熙哥儿媳妇的病发愁,告诉她这个喜讯,也让她高兴高兴。”   年月明连连点头,笑着说:“对对,爹娘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得很。咱娘”   姐妹俩正说着,门帘一掀,福满从外头进来了。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去了田里。麦子已经收完了,可她的活计还没完。   收了麦子的地要翻耕,留下来的种子要分类入库,她还要趁这个空档把下一茬要种的几个品系规划好,试验田的布局图也要重新画,还得时常去地里检查检查。   进门的时候姐妹俩正说到兴头上,谁也没注意到她。福满门口,听了几句,便知道了她小姨怀了身孕的事。   虽然吧……这确实是件喜事,但对于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人,她对这个年纪怀孕这件事始终有些难以适应。   但想到她额娘怀她的年纪……   行吧,大环境就这样,她确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福满收拾好了心情,抬脚走了进去。没想到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便听到她小姨正拉着她额娘的手,兴致勃勃地说,“姐姐,你说你这胎若是生个阿哥,我这胎生个格格,那正好,咱们给他俩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多好啊!”   年月明听了这话,也有些意动,手抚着肚子,似乎在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福满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额娘,小姨,他俩不能成亲!”   姐妹俩同时转过头来,两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年月华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能呢?你额娘和小姨是亲姐妹,两个孩子是表兄妹,知根知底的,多般配呀。亲上加亲,谁家不盼着这样的姻缘?”   福满被这两双眼睛盯着,忽然有些卡壳了。   是的,在这个时代,表兄妹成婚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从皇室到民间,谁家没有几桩姑表亲、姨表亲呢。   就不说别人了,她阿玛的养母孝懿皇后和康熙就是嫡亲的表兄妹,这桩婚事当年还被称作天作之合呢。   想到这一对,福满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她小脸上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小声说道:“额娘,小姨,我之前听德妃玛嬷说起过一桩旧事。她说八姑姑生下来腿脚就有些不好。玛嬷说就是因为皇玛法和孝懿玛嬷是表兄妹,所以生的孩子才会这样。”   这话当然是福满编的,但她额娘如此谨慎的人,应当不会为了一句闲言,就去打听这些不可外传的皇室辛密。   年月明倒是知道这个八公主早夭,却不知道竟是生来有疾。德妃是宫里的老人了,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自然有可信度的。   当娘的心疼孩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姐妹俩心里有这层顾虑,顿时那点亲上加亲的火苗,便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   年月明点了点头,拉着福满的手夸赞道:“多亏满满记性好,不然额娘和你小姨差点就办了糊涂事。罢了罢了,亲上加亲虽好,可孩子的安康才是最要紧的。往后这话咱们谁也别提了。”   年月华也跟着点了点头。   福满见她们信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心里还是想着,往后家里这些事她可得盯紧些,不光是小姨这一桩,往后若是再冒出哪个亲戚想亲上加亲的,她还得想办法拦着点…… 第164章 来接人了   那边英诚公夫人得知儿媳怀孕的消息后,果然喜不自禁,也顾不得用午膳了,大中午就风风火火跑来园子接人了。   英诚公府离圆明园远,英诚公夫人赶到园子的时候,姐妹俩刚睡醒午觉,正歪在榻上懒洋洋地醒神呢。丫鬟进来禀报说英诚公夫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姐妹俩倒是想到了英诚公夫人夫人得了信必定高兴,可能尽快来接人,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   年月明一边扶着白术起身,一边笑着调侃,“你婆母准是高兴坏了。大中午的,顶着毒日头就赶过来了。可见是对咱家华儿满意呢。”   年月华嗔她一眼,也起来了。   姐妹俩匆匆梳洗了一番,理了理衣裳和鬓发,便出去了。   英诚公夫人已经在外间等着了,原本满心满怀的惊喜,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可一见到儿媳妇的面,就愣住了。   只见年月华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脸颊和脖颈处红肿了一大片,虽然已经比早上刚发作时消退了些,可看着仍旧有些触目惊心。   英诚公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也顾不得给年月明行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关怀道:“脸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年月华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里暖烘烘的,连忙握住婆母的手,笑着宽慰道:“额娘,我没事,就是在园子里头散步的时候被虫子叮了一下,姐姐已经请太医来看过了,太医说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英诚公夫人听了这话,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她的脸色,确认她精神头确实不错,悬着的心落了地。   这一松懈下来,她才猛地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一尊大佛呢,连忙转过身来,对着年月明福了福身,脸上满是歉意:“方才臣妇一时情急,失了礼数,还望福晋莫怪。”   英诚公夫人听了华儿怀了身孕的消息巴巴的赶来了,可见内心有多迫不及待,可看到华儿,却是忘了这茬,先关心起了她的脸,可见是个对媳妇不错的。   人家对自己妹妹好,年月明开心还来不及,笑着虚扶了一把,“夫人这是关心则乱,我岂有怪罪的道理。快请坐吧。”   英诚公夫人道了谢,直起身来,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年月明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儿媳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确定,呐呐地问道:“福晋让人报的信……可是真的?”   这话刚出口,英诚公夫人便懊恼得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人家堂堂王府侧福晋,大中午的派人巴巴地跑去英诚公府报信,难不成还能是逗她玩?   她赶紧便要请罪,却听年月明已经笑了起来,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带着几分理解和宽容:“自然是真的。太医说了,华儿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脉象稳固,母子都好。再过几个月,夫人就能抱上孙子孙女了。”   年月华也走上前来,挽住了英诚公夫人的胳膊,笑盈盈地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额娘,是真的。姐姐没有骗您,您真的要当祖母了。”   英诚公夫人心中的不确定感,瞬间被这句话冲得无影无踪。“好,好,真是上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随即又拉着年月华的手说,“好媳妇啊,你了了额娘一桩心事啊。”   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年月明看着情绪这般激动的英诚公夫人,连忙劝慰,“这是喜事,夫人该高兴才是,快别哭了。”   年月华也赶紧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地替婆母擦着脸上的泪,一边擦一边柔声哄着:“额娘,您看您,都高兴成这样了。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英诚公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泪。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平复了一下情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是解释,似是诉苦的说道:“让福晋笑话了。今日在福晋面前失仪,实在是不应该。只是……只是福晋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我们家那二房的,没少在背后使绊子、看热闹。我好不容易才熬到丰盛额长大了,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偏他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一根筋,死活不肯点头。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他倒好,成天就知道在御前当差,问他终身大事便跟我打马虎眼。二房那边早就眼巴巴地盯着我们这一房的爵位呢,早些年就撺掇着族里的长辈,想把孙子过继到丰盛额名下,老夫人又偏疼二房,临终前躺在床上,都已经病得说不出囫囵话了,还硬撑着逼着国公爷 赌咒发誓,若是丰盛额到了二十五岁还没有子嗣,就要过继二房的子嗣来承继香火。国公爷是个孝顺的,她又病成那样,无奈之下只能咬着牙应了。”   英诚公夫人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我是怕啊。我怕这孩子到了二十五岁真的没有子嗣,那我这一辈子就白熬了,国公爷辛辛苦苦挣下来的爵位,就要白白落到二房那些人的手里。我不甘心啊!所以小两口一成了婚我就着急,天天催着他们要孩子……”   姐妹俩不知这里头还有这一遭事呢,倒也理解了英诚公夫人的焦灼,毕竟那可是爵位,哪个甘心拱手让给旁人?   年月明心里颇为感慨,温声劝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夫人这些年受的委屈,我都听明白了。不过如今好了,华儿有了身孕,那赌约便不攻自破,往后谁也不能再拿过继的事来为难你们了。夫人是有大福气的人,这福气往后还长着呢,且放宽心吧。”   英诚公夫人将这些委屈说了出来,心里也就舒坦了,也有心应酬恭维了,“我看是福晋您有福气。我说让月华过来沾沾福气,这不就诊出喜脉了。将来再生个像小郡主小阿哥那样的仙姿玉貌的小娃娃,那就更是天大的福气了。”   谁不愿意听好话呢,更何况这话夸的还是自己孩子的。   年月明闻言便笑着对英诚公夫人说道:“夫人放心,一定会的。华儿这般好的福气,将来生的小娃娃必然也是聪明伶俐、玉雪可爱,到时候夫人天天抱在怀里,只怕是舍不得撒手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恭维吹捧了一番,气氛倒也和乐融融。   英诚公夫人今日亲自登门,自然是来接人的。虽说园子里有姐姐照应着,条件也好,可儿媳妇怀了身孕,哪有一直住在姐姐家的道理。   年月华虽然有些舍不得姐姐,却也知道这个理,便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地让红玉去收拾行装了。   趁着丫鬟们收拾东西的工夫,年月明又叮嘱了一番英诚公夫人。   那些话她方才在屋里已经和年月华说过一遍了,可妹妹那性子她清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转身就能忘掉大半。倒不如直接托付给这位看起来对儿媳真心疼爱的婆母。   “……我这个妹妹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大大咧咧的,做事全凭一时兴起,不怎么会照顾自己。如今她怀了身孕,年纪又小,怕是也不知道该如何保重身子,还望夫人多看顾着些。”   年月明倒是可以派个经验老到的嬷嬷跟着妹妹回英诚公府,可那样做总有些像是不信任英诚公府的人,觉得人家照顾不好自己儿媳妇似的,反倒容易伤了和气。倒不如当面把话说开了,既显得坦诚,又全了彼此的脸面。   英诚公夫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觉得她当真是又明事理又疼妹妹,“我就丰盛额这一个儿子,做梦都想有个闺女。福晋放心,我一定将华儿当亲闺女疼。福晋只管在园子里安心养胎,不必操心这些事了。”   年月明听她说得这般真情实意,才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   说话间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丫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年月明怀着身孕,自然不能走远,将她们送到了葡萄院外,站在门廊下,看着妹妹被英诚公夫人小心翼翼地搀上了马车,才扶着白术的手回去了。   福满傍晚回来,见小姨已经走了,也有些不舍。   不过她小姨走了,就没人陪她额娘说话聊天了,所以她便减少去田里的频率了,好在今年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只等着入冬种下就是了。   福满一闲下来,年月明看着她那张和脖子晒出分层的小脸,便给她做起了美白。   福满也是在清朝见识到涂抹版美白面膜了!   “大舅舅还真是多才多艺。”   他那个大舅舅不仅爱好天文,数学,画画,琴道,还爱好医术,写了本医书出来。   那医书上还有美容养颜的方子。   年月明一边给她涂上脸,一边解释,“我那年跟你阿玛去塞外,晒黑了些,涂了几次就白回来了。”   那好吧。   福满安心的躺在额娘腿上,享受起了spa服务…… 第165章 舅甥相见   年月华刚回去没几天,年月明就收到了塞外送来的信以及一些礼物。   这次的信比往常厚了许多,沉甸甸的一封,拿在手里颇有分量。年月明拆开一看,里面除了四爷照例写来的那封家书之外,还夹着一封福宜歪歪扭扭的亲笔信。   那礼物里有一部分,是丰盛额让四爷一起捎来的。   他是御前的人,不能随便往京城传信,但新婚的人,心里到底念着媳妇,便置办了一匣子礼物给年月华解闷。   年月明一看便笑了,想着妹妹那日的怨念与期盼,便也不耽搁,当即将那匣子,以及几盒血燕、一些上好的党参,一并送到英诚公府去。   打点完了这些事,年月明这才得空坐下来,将四爷和福宜的信展开来细细地看。   她先打开了四爷写的那封。   四爷照旧先将父子俩在塞外的事和她汇报了一遍,又问她身子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可安稳,好大女福满想没想他。   四爷私下其实比较絮叨爱操心,这么长时间见不着,心中更是牵挂,足足写了一旮纸。   年月明本来还看的暖融融的,直到看到后面一张,顿时俏脸上飞过一片红云。   她逮不着正主,只能气呼呼的将那张纸攥在了手里。   这混账走前将她身上的肚兜解走了不说,现在还厚着脸皮要再跟她讨一件!   年月明是个很讲究的人,屋里的一花一草一件摆设,她都花心思去归置了。自己每日穿的衣裳,自然就更讲究了。她穿的衣裳,包括肚兜亵裤,以及戴的首饰都是成套的,少了什么缺了什么都是一目了然。   果然那日青葙整理她的衣裳,很快便发现少了件肚兜了。   肚兜不是别的衣物,这种私密的东西传了出去,也对主子的名声不好。青葙是个有分寸的,没有将这事和别人说,而是第一时间告诉了年月明。   年月明又不能揭穿他这个偷衣贼,还得想法维护他的名声,只能忍着内心的羞耻装作淡定的样子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叮嘱青葙不要往外说。   青葙虽然脑子转的没那么快,当时反应不过来,过后也指定能琢磨过味来。   这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了,但年月明一想起来,就觉得脸热!   那混账现在还厚着脸皮给她要,说什么“思念卿卿,孤枕难眠,万望卿卿怜我,再送一件来。”之类的话术骗她心疼。   孤枕?他堂堂王爷还缺女人?说不定身边的人早就献了美人过去!   还来要她的衣裳做什么。   年月明越想越心烦,索性将他的信丢到了一边,看起了儿子的信。   前段时间年月明教过福宜练字,四爷瞧见了,说她怀着身孕还要费神教孩子写字,太劳累,便大手一挥把这事揽了过去。没等他把福宜按在书桌前练上几回,塞外之行的旨意便下来了,这教学的事便一直耽搁到了路上。   如今到了塞外,父子俩日日相处,倒是有了大把的时间,四爷又重新教他练起了字。   福宜看到四爷给年月明写信,也要给额娘写,四爷就把着他的小手写了几句。   金爱年同学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事,连笔带画的,年月明看不懂的,福满便从一旁翻译。   金爱年同学说他已经见过二舅舅了,然后紧跟着便是一句极其认真的评价二舅舅没额娘好看。   年月明看笑了,只道是一脉相承,四爷就爱评价别人的长相,福宜听了,也跟着有样学样。   其实,她这次倒是冤枉四爷了。福宜这话还真不是跟他阿玛学的,而是年羹尧自个儿先招的人家。   六月里,年羹尧从四川来了热河觐见皇帝,而四爷恰好有差事在身,需离开热河两三日。皇帝便将福宜留在了御前,又命人将二十五阿哥也抱了来,让两个孩子在御前一处玩耍。   一般大的叔侄俩一个乖巧一个活泼,两个小孩的笑声脆生生地回荡在院子里,皇帝坐在屋里批折子,听着那无忧无虑的笑闹声,眉间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没办法,人老了,就是喜欢儿孙满堂的热闹。   皇帝刚听年羹尧汇报完政事,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听门口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   叔侄俩感情一向不错,平日里同吃同玩,虽然偶尔也会为了抢一块点心、争一个玩具拌两句嘴,可还从来没有闹到哭鼻子的地步。   皇帝看着这架势倒是有些好奇了,横竖政事也处理完了,便摆了摆手,示意太监将二人放了进来。   于是叔侄俩一个伤心的在前面哭,一个无奈的在后面追,便这么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皇帝看着这一前一后、一哭一叹小小的两个人,实在没忍住,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他放下茶盏,冲两人招了招手,“你俩过来,跟朕说说,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二十五阿哥一头扎进皇帝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   他拉着皇帝的手,抽抽噎噎地往外蹦字,“不……小猪……死了。不要死,不要死小猪……”χÏÜÝĪñ   皇帝一头雾水,一边摸着他的脑袋轻轻安抚,一边看向旁边还算镇定的福宜,问道:“什么小猪死了?你们俩干啥去了,在哪看到猪死了?”   行宫里倒是有猪圈,可那在膳房后头的偏院里,离烟波致爽远着呢。这俩孩子怎么看到猪的?难不成偷偷溜出去乱跑了?   金爱年同学也很无奈,“没有去哪,皇玛法,福宜就是给二十五叔讲了个故事。二十五叔听完就哭了。”   一个故事将二十五阿哥讲哭了,皇帝也来了兴趣,“你讲了什么故事?再给朕讲一遍,朕也听听。”   福宜于是又将方才讲的故事和皇帝讲了一遍。   这故事还是福满给他讲的,他记性好,听了两遍就记住了,还能连说带比划,添油加醋的讲述出来。   讲完后,金爱年同学还总结了一下这个故事,“……前两只小猪又懒又笨,被大灰狼吃掉了。第三只小猪勤快还聪明,盖了一座结实的房子,大灰狼就进不来了,没被吃掉。”   他讲的非常满意,皇帝也听的挺满意,但又听了一次的二十五阿哥却是小嘴一撇,哭得比方才进门时还要响亮了,“胤禐不要小猪死……不要小猪被吃掉……”   福宜被他哭得手足无措,“二十五叔这是故事,不是真的。”   “可是它们死了!”二十五阿哥根本听不进去,哭得浑身都在抖,“你让它们活过来!活过来!”   皇帝听完福宜的复述,又看两个孩子,一个哭得肝肠寸断,一个急得抓耳挠腮,简直是哭笑不得。   只好先哄着二十五阿哥,用袖子替他擦着脸上的泪,柔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三只小猪没有死,那就是个故事,是福宜编出来哄你玩的。皇阿玛赏给你真的小猪,让你养着,好不好?”   二十五阿哥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皇帝,“真的小猪?”   皇帝年纪大了,对年长的儿子还防着几分,对幼子却是宠爱的很,笑的慈爱,“是真的小猪,给胤禐养在院子里好不好?”   二十五阿哥这才渐渐地止住了哭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抽噎着点了点头,“好,要三只!”   “好,好。”   哄完了儿子,皇帝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孙子,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夸赞,“你这故事讲得不错。”   金爱年同学被皇帝夸了,稍稍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被二十五叔哭得有些心虚,不太敢笑。   终于见他不哭了,才赶紧走上前去,主动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歉意:“对不起,二十五叔,我错了,是我偷偷改了故事。那两只小猪也没有死,它们其实跑得很快,在大灰狼吃掉它们之前就跑到第三只小猪的房子里去了。大灰狼进不去,从烟囱里爬进去,掉进热水锅里烫死了。猪大哥和猪二哥后来都改好了,再也不偷懒了。”   二十五阿哥听着这个全新的结局,抽噎声终于慢慢地停了下来,“那我原谅你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骗我了。”   金爱年同学想到自己差点改编的小红帽,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好,福宜知道了。”   二十五阿哥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拉钩。”金爱年同学也伸出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摇了摇。   既然约定好了,二十五阿哥颇为大方的道:“那我把皇阿玛赏我的小猪送给你一只,你要好好养它,不能让它死掉。”   白得了一只小猪,金爱年同学也很高兴,乐得呲着牙道谢:“谢谢二十五叔!”   “不客气。”二十五阿哥也挺了挺小胸脯,一脸的义气模样。   转眼间叔侄俩又和好如初了,已经凑在一起讨论小猪要取什么名字了。   皇帝端着茶盏在旁边看着,早已习惯了这俩孩子变脸的速度,倒是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年羹尧,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实在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皇帝这才想起他还站在殿里,想起他与福宜的关系,笑着唤福宜过来,指着年羹尧问道:“福宜,你知道他是谁吗?”   福宜顺着皇玛法的指引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殿里还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子。那人长了一脸胡子,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利落的官服,正对着他拱手行礼。   金爱年同学是个胆大的,在御前也从不怯场,更别说一个陌生人了。他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仰着小脸把年羹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道:“你是谁呀?”   “奴才年羹尧见过福宜阿哥。”   “你也姓年呀?我额娘也姓年呢。”   年羹尧:“……是。”   皇帝在旁边瞧着有趣,便笑着代他解释道:“他是你舅舅。”   福宜听了这话,又转过头去上上下下地看了年羹尧几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舅舅不长这样,福宜见过舅舅的。”   “你见过的是你大舅舅吧。”皇帝被他这副较真的小模样逗得眉开眼笑,“这是你二舅舅,你额娘的二哥。”   福宜又歪着头想了半天,似乎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么个人来,又问道:“那你是年熙表哥的阿玛吗?”   年羹尧仍是应是。   金爱年同学皱起了小眉头,对这个只会说是的人有些不满,“你怎么只会说是?”   年羹尧:“……”   他站在那儿,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这孩子怎么比他爹还难缠。   皇帝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难得见年羹尧这么个胆子大顺杆爬的人,被一个小孩逼得哑口无言,觉得有趣极了,只当他在御前拘谨,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舅甥俩头一回见,出去说说话吧,别在朕跟前杵着了。”   舅甥俩应了一声出去了。 第166章 舅甥拌嘴   出了殿,离了皇帝跟前,年羹尧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放慢了脚步,低头打量着身边这个小人儿,越看越觉得堵心,不觉便带了几分怨念出来,“没你姐姐长得好看,长得像你那讨厌的爹。”   他这话也就是随口一说,本以为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听不出什么来,要么就当耳旁风,要么就傻傻地问一句什么意思。   可他万万没想到,金爱年同学的脑子比他想象中转得快得多,闻言脚步一顿,小脸仰了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目光清澈又锐利,像是一面镜子,把年羹尧脸上的嫌弃照得无所遁形。   “你也没我额娘长得好看。”   年羹尧脚步一滞。   这小东西,反应还挺快。   他轻咳了一声,板着脸道:“我一个大老爷们,长那么好看干什么?男人不看脸,看本事。”   金爱年同学不甘示弱,仰着小下巴,学着他的姿态说道:“福宜也是大老爷们,长那么好看干什么?”   年羹尧一时间被他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股聪明劲倒像是我们年家人。”   金爱年同学听出了他方才话里的意思,皱着小眉头问道:“我阿玛很傻吗?”   年羹尧冷笑了一声。   你阿玛不是傻,是坏蛋。   不过这话年羹尧到底没敢说出口,敷衍道:“你阿玛不傻,他很聪明。”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阿玛讨厌?我阿玛怎么讨厌了?”   年羹尧头皮一紧,这孩子怎么记性这么好?   他方才不过是随口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怎么当回事,这小东西竟然一个字都不落地记住了。   他强撑着面不改色的表情,厚着脸皮道:“……你听岔了,二舅舅没说过这话。”   金爱年同学丝毫不吃他这套,认认真真地纠正道:“福宜没听错。二舅舅说福宜长得没有姐姐好看,像讨厌的爹。”   金爱年同学把自己二舅舅刚才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语气都学的挺像,说完还偏了偏头,似乎是等着二舅舅给个合理的解释。   年羹尧彻底无奈了,知道在这孩子面前耍花枪是耍不过去了,只好认栽,表情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和福宜商量道:“……二舅舅胡说的,那句话不算数。这事千万别告诉你阿玛,好不好?”   “可是额娘说了,背后不能说别人坏话的。”   这是不准备答应了?   年羹尧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没事胡咧咧什么!   这要是让这小子把话传到了小心眼的老四耳朵里,他还活不活了?   有了前世的教训,年羹尧这一世是真的想好好活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可亲,笑眯眯地哄道:“小阿哥乖,这话真不能告诉你阿玛。你要是告诉了你阿玛,二舅舅就要被罚了,说不定还要挨板子呢。你说,你想要什么,二舅舅都送你,好不好?”   金爱年同学的眼睛亮了一下,眨了眨,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答不答应他这个提议。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二舅舅能送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二舅舅就送你什么。”   金爱年同学又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甜甜地笑了,“那好吧。姐姐说过,要帮人保守秘密。福宜不会说出去的。”   年羹尧这才松了口气,他抬手抹了抹额角,心想这小祖宗比他爹还难对付。   舅甥俩这就算是和解了,又往前走了两步,福宜又忽然仰起头来,冲他眨了眨眼:“可是二舅舅,福宜心里想什么,阿玛都知道。阿玛可厉害了。你讨厌阿玛,小心被阿玛看出来。”   年羹尧闻言有些怔住,低头看着身边这个一脸天真无邪的小人儿,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不过这小人说出的话,倒也有些道理,他是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了……   ****   年月明自然不知道这些内情,也不知道前世嚣张跋扈的二哥,如今见了金爱年同学,差点被讹了一堆礼物。   她放下信,靠在软枕上,心里却不自觉地想起了二哥。这次二哥去热河觐见皇帝,大约是会碰见四爷吧。   前世种种,那些纠葛、那些怨恨,终究已经随着岁月翻过了页。她只盼着二哥经历过前世那一遭,能长些记性,别再像从前那样左右横跳。如今的局面得来不易,她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谁都别再折腾出什么乱子来。   年月明想着想着,眼皮子便越来越沉了,随手将信折好收进床头的小匣子里,身子往软枕上歪了歪,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吩咐白术将软枕拿开,她想躺下歇会。   白术看了看自鸣钟,再过半个时辰便该传午膳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声劝道:“主子,现在快用午膳了,您这一睡下就得一个多时辰,一准睡过了。不如先用些午膳再歇息?今儿个小厨房炖了鲫鱼汤,鲜得很,您好歹用两口再睡。”   年月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鲫鱼汤不鲫鱼汤的,摆了摆手,“太困了……满满回来让她先用膳,别等我了……”   白术见她困成这样,也不好再劝,只得小心翼翼地替她将软枕放平了,扶着她躺下,又让屋里伺候的丫头去了外间,免得扰了她歇息。年月明一沾上枕头,呼吸便绵长了起来,安安稳稳地沉入了梦乡。   福满从田里回来的时候,日头正毒。她洗了手换了衣裳,兴冲冲地跑到额娘屋里来,却见屋里安安静静的,帐子放了下来,白术守在门口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福满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隔着纱帐看了看额娘的熟睡的容颜,然后轻轻退了出来。到了外间,她才忍不住皱起了小眉头。   她额娘这次怀孕,好像特别容易困倦疲惫。前几日也是这样,说着说着话就歪在榻上睡着了,吃饭吃到一半便说没胃口,连平日里最爱吃的几道菜都提不起兴致。   孕妇嗜睡是正常现象,可额娘这困倦的程度,未免也太过了些吧?   谢嬷嬷从廊下过来,瞧见她这表情,便知道这孩子是担心了。   她将手里的绣活交给小丫头,走过来摸了摸福满的脑袋,笑着对她道:“小格格放心,你额娘如今是双身子,一个人养着两个人,气血都供着肚子里的小阿哥小格格呢。气血不足,可不是容易犯困犯累嘛。这是正常的,越到后头越是这般,等生下来就好了。快去用膳吧。”   福满听了这话,皱着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好吧,她没怀过孕,确实不懂这些。   既然太医和谢嬷嬷都说没什么大事,那大约是真的没什么大事吧。   她压下心头那点隐隐约约的疑虑和不安,冲谢嬷嬷笑了笑,便乖乖地去用膳了。   转眼间进了八月,秋意渐起,葡萄架上的葡萄紫得发黑,一串一串沉甸甸地垂下来,看得人嘴馋。   前段时间年月华在的时候,就见天的盯着这一院子的葡萄,可惜葡萄还没熟透的时候,她就回去了。   年月明命人将葡萄都摘了下来,除了自己吃的,以及分给女眷们的,悉数都送去了英诚公府。   很快英诚公府便送来了封信和一些礼物道谢,年月华孕中吐的厉害,年月明命人送去的这一筐葡萄酸甜可口,可是让妹妹开了胃了。   年月明笑了笑,命人将礼物收了起来。   眼瞧着快到中秋了,这日年家也命人送来了中秋礼,生辰礼以及一封家书。   前段时间年月华怀了身孕的消息传回年家,年遐龄和年夫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等到年熙媳妇的病情有了起色,能下床走动了,年夫人便再也按捺不住,收拾了几大箱子的东西,风风火火地去了英诚公府。   小女儿是头一回怀孕,又是那么个没心没肺的性子。虽说英诚公夫人是个和善的,不会苛待儿媳妇,可到底是别人家的婆婆,有些话做儿媳的不好说,做亲娘的却得替她想到。   年夫人到底放心不下,便在英诚公府住了下来,直到现在还没回年家,所以这封信是年遐龄写的。   父女俩很少写信,年月明倒是好奇父亲会写些什么,展开信只见父亲先是仔仔细细地问了她的身子,又问胃口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孩子踢不踢她,字里行间全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牵肠挂肚。写到后面,大约是怕她吃妹妹的醋,又特意宽慰了她一番。   年月明看完了信,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她都多大了,她爹还把她当成那个会吃妹妹醋的小丫头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信折起来,心里却是甜滋滋,想来儿女无论长到多大,在爹娘眼里,终究还是那个需要哄的小孩吧。   年月明收好了信,便让人铺纸磨墨,也给父亲写了一封回信。   她先报了平安,说她一切都好,又提起了母亲在英诚公府的事,说让母亲安心留在那儿盯着华儿就好,华儿那性子确实需要有人管着,有母亲在旁照应,她这个做姐姐的也放心。最后叮嘱父亲要注意身体,秋凉了记得添衣,家里的琐事能放就放,不必事事躬亲。   这封信送到年家的时候,年遐龄正盯着几个孙子念书。   秋日的午后,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几个孩子一人一张小桌子,面前摊着书,正在认真做着功课。年遐龄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目光如炬的盯着他们,谁偷懒他一眼便能瞧出来。   门房将信送进来,年遐龄便顺手拆开看了,在看到女儿关心自己的字字句句,眼眶忽然便有些发热,鼻头一酸,差点当着几个孙子的面老泪纵横。   年斌正写策论写的头昏脑涨,偷偷抬起头来想喘口气,却看见素来严厉祖父,如此感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正好被年遐龄抓了个正着。   “策论写完了?拿来吧。”   年斌:“……” 第167章 杜若   年月明的生辰刚过了没几日,便到了杜衡的生辰。   杜衡今年十五岁。十五及笄,是女子一生中除了出阁之外最重要的日子,便是做丫鬟的,这一日主子也愿意给些体面。   年月明又素来心疼这孩子,听白术说了,便赏了她一对成色极好的赤金镯子,和一匹杏色杭绸,让她去裁一身新衣裳穿。   葡萄院里几个丫头平日里关系便好,杜衡年纪虽不大,却是个稳重妥帖的性子,待人接物处处周到,见了谁都是笑盈盈地唤一声姐姐。   她叫得甜,大家便也真心实意地疼她,知道她快要及笄了,几个大丫头早早地便悄悄准备下了礼物。   杜衡感动得不行,到了正日子那天,便自己掏了银子,托厨房置办了一桌像样的酒席,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小坛甜甜的桂花酿,请了院里的姐妹们好好吃了一顿。   杜衡的妹妹杜若也在这日来了园子。   杜若自打跟着林夫人出去了之后,便一直跟在林夫人身边学医。   林夫人无儿无女,杜衡天赋极高,教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又乖巧懂事,林夫人便将她当成了亲女儿一般,不光教她医术,辨认药材、望闻问切这些看家的本领倾囊相授,还教她念书识字,教她待人接物的礼数规矩。   三年下来,杜若和当初福满施粥时初见时的那个瘦巴巴的黄毛丫头,已是大不相同了。   如今的杜若身量拔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却不是从前那种营养不良的干瘦,而是少女抽条时的纤细窈窕。   穿着一身干净的豆绿色布衫,头发梳成大辫子,扎着一根红头绳,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堂了,站在那里落落大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瞧着便让人喜欢。   福满看着这样的杜若,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杜若见了福满,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来,双手递到她面前。   福满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晒干的香草包,香草的味道,让人觉得很舒服。   杜若解释道:“这个香草包放在床头可以让人睡的更快一些,这样小格格就不会失眠了。多谢小格格这些年送我的东西。”   林夫人管她管得严,这三年她一门心思扑在学医上,便没怎么来园子,都是杜衡偶尔不当差的时候出府去看她。   福满隔三差五便会托杜衡给她捎些东西去,有时是两本医书,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套文房四宝。   杜若记得这份情谊,所以这次来了园子,便想着一定要亲自谢谢小格格和侧福晋。   “不客气。”   福满前段时间因为田里闹虫灾的事,睡的不安稳,和杜若写信的时候就顺嘴提了一句,这小姑娘便记住了,给她做了这个安神的香草包。   福满心中一暖,笑着接过荷包,放在鼻尖闻了闻,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这三年两个人虽然没怎么见面,书信倒是通了不少。   杜若跟着林夫人学了认字之后,便隔上一两个月给杜衡和福满写一封信,说说自己学了什么新方子、认识了多少种药材。福满回信的时候也偶尔和她说说自己的日常。   两个人算是做了三年的笔友,对彼此倒还算熟悉。   两个小姑娘坐在廊下的阴凉处,叽叽咕咕地聊了好一会儿。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白术从正屋那边过来了,笑着对福满和杜若说侧福晋醒了,二人才起身去了正屋给年月明请安。   年月明刚睡醒,正靠在软枕上醒神。她如今月份大了,身子愈发沉重,每日午后都要睡上好一阵子才能缓过劲来。   听白术说杜衡的妹妹来了,她便也想见见这个小姑娘。   杜若进了屋,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动作规矩又不拘谨,一看便是有人精心教导过的。年月明招了招手让她近前来,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脸上便露出了欣慰的笑来,“长高了,也长开了,如今是个大姑娘了。你姐姐日日念叨你,今日见了,果然没让她白夸。”   杜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大大方方地应了,“多谢福晋夸奖。”   “你师父近日可好?”   杜若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回道:“师父一切都好。我今日来,师父也想跟着一道来的呢。可惜临出门的时候,医馆来了个病人,师父实在走不开,只能让我自个儿来了。师父让我跟您带个好,说等忙过这一阵,一定来园子里看您。”   年月明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也替林夫人高兴。   起初林夫人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开医馆,自然不少人会心存质疑。后来随着林夫人的名气一点一点打了出去,治好的病人越来越多,口口相传,医馆的生意便日渐兴隆起来。   说到底,女人家的那些病,对着男大夫实在难以启齿,有些症状不好意思细说,有些部位不方便让人看,一来二去便耽误了病情。   林夫人是女子,又是专门钻研妇人病症的,病人在她面前便没那么多顾忌,该说的能说,该看的能看,治病的效果自然比在男大夫那里讳疾忌医强得多。   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光是寻常百姓家的女眷,连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也经常派了轿子来请。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林夫人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年月明虽然没亲眼看到医馆里的盛况,但每月翻看账本的时候,那入账的银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当初投的那笔银子没有打水漂,林夫人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年月明笑着点了点头,拉着杜若的手轻轻拍了拍:“好,等林夫人得空了,一定请她来坐坐。你也帮我给你师父带个好。”   杜若笑着应了。   “这三年跟你师父学得怎么样?我听你姐姐说,你如今都会给人把脉了?”   杜若嘻嘻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福晋过奖了,只学到了些皮毛,跟在师父身边能打个下手、认几味药罢了,离我师父那个水平还远着呢。”   “我看不远了。你如今都能把脉开方子,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年月明语气里满是赞赏,看着面前这个落落大方又不失谦逊的小姑娘,越看越喜欢。   小姑娘被她夸得脸红到了耳根,那害羞的模样像极了杜衡刚到她身边时的样子,可爱极了。   年月明惯来喜欢小姑娘,见杜若头上梳着一根乌溜溜的长辫子,辫梢上只系了一根半旧的红头绳,虽干净整齐,却终究素净了些,便吩咐人去将德妃前些日子赏下来的那几朵宫花取来。   青葙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便捧了个锦盒过来,盒盖一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朵做得极精致的绢纱宫花。这是宫里近期时兴的新花样,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娇艳欲滴,花心里还缀着细小的珍珠,颤巍巍的,像是真花一般。   年月明从其中一朵石榴花样式的,那石榴花红得正,花瓣饱满,衬着金线绣的花蕊,又喜庆又娇俏,正合杜若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戴。   她让杜若低下头来,亲手将那朵石榴花簪在了她的辫根上。   又取了一朵绿荷样式的,簪在了福满头上。   两个小姑娘头上戴着花,站在一块,屋子里都鲜亮了几分。   年月明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好看。小姑娘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杜若看着她温柔的面容,眼眶却忽然红了。   年月明见她这反应,有些不解,“这是怎么了?”   杜若很小就离开了爹娘,这些年跟在师父身边,师父对她自然是极好的,手把手地教她认字、教她切脉问诊,可师父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对她要求也高,平日里虽疼她,却很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杜若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来自长辈的温柔了。   “刚才福晋给我戴花,我忽然想起我娘了。”   母女俩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是不好受。   她抬起头来看着年月明,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道:“福晋,我能抱抱您吗?”   年月明心里一酸,随即张开手臂,将杜若轻轻地揽进了怀里,柔声说:“好孩子,别哭。往后想我了就来园子看我。”   杜若在年月明怀里抽噎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可就在她准备从年月明怀里退出来的时候,鼻尖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气味极淡,被衣裳上熏的荷香盖得几乎闻不出来,可她打小嗅觉就特别灵敏,又跟着师父学了三年的医,日日在药房里和药材打交道,鼻子便更加灵敏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顾不上擦脸上的泪痕,从年月明怀里抬起头来,问道:“福晋,您用的是什么香?屋里点了什么熏香吗?还是衣裳上熏了什么?”   年月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我闻着福晋身上有暗香藤的味道。” 第168章 暗香藤   “我闻着福晋身上有暗香藤的味道。”   杜若此话一出,年月明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了。   她虽然不知道这暗香藤是什么东西,却清楚自己所用的熏香里,并不含这味香料。况且杜若这孩子瞧着不像是无的放矢的,若非确确实实闻出来了,应该不会在这样的贸然开口。   福满虽然不知道额娘所用熏香的配方,但看着额娘脸上的戒备,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又升了起来,连忙问道:“暗香藤是什么?”   杜若将她所知道的尽数道来:“暗香藤是一种罕见的寄生藤蔓,多生于深山老林的阴暗潮湿处,攀附在古树上生长,寻常药铺里极难见到。它的性子阴寒而绵长,专走下焦冲任二脉。汁液若是接触了皮肤,初时如丝如缕,悄无声息地融于气血之中,不伤脏腑,不破肠胃,没有任何痛感,也看不出任何外伤,唯独循经入络,直抵胞宫。初时孕妇只觉倦怠嗜卧,腰脊微酸,只当是寻常的孕期反应,并不会往别处想。可日积月累,毒气渗透了宫胞,便可以使胎元不固,随之小产。”   年月明闻言,想到这段时间自己的状况,不由得怔住了。   她这段时间日日困得睁不开眼。   晨起不过一个时辰,眼皮便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午间若不歇上大半个时辰,整个下午连坐都坐不住。腰上也总是酸软乏力。   太医说是正常的,谢嬷嬷也说是正常的,她自己也觉得是正常的。毕竟她生育多次了,也有了些经验,没想到竟是另有原因?   年月明不敢置信,拉着杜若的手问道:“好孩子,你确定没闻错?”   杜若摇了摇头,笃定的道:“这三年,我闻过很多药草,暗香藤虽是罕见,我却也偶然见过一次,很清楚的记得它的味道。福晋身上的味道被熏香压着,气味极淡,不易察觉。也许太医顾忌着男女大防,不能近福晋的身,才没能发觉。但我确信,这就是暗香藤的味道。”   杜若本就在嗅觉上天赋异禀,徐夫人又刻意的训练她闻药草的本事,可以说她相当自信自己的判断。   年月明看着她小脸上的认真,又结合那些症状,已经是信了大半。   福满的脸色也已经变了,小手紧攥着额娘的袖子问道:“额娘你现在觉得身子怎么样?难受吗?”   她极少这样慌,此刻她的手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年月明本来被这消息刺激得心神震荡,可她低头看见福满那双盈满了恐惧和焦急的眼睛,心里的惊涛骇浪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不能慌,她若是慌了,满满吓到了怎么办,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镇定下来,才抬起手来摸了摸福满的脑袋,“额娘没事,额娘现在身子没什么不舒服的,满满别怕。”   福满也不想额娘分心担心自己,懂事的点了点头,“额娘,我不怕。”   安抚完福满,年月明抬起头来,脸上的温柔便一层一层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果决。   她先是吩咐白术立刻备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吩咐人去请林夫人火速来园子一趟,“若有人问起,只说我让你们去英诚公府送东西。林夫人来时让她乔装打扮一番,避着些人,只说是英诚公府派了人来回话。”   这事还没有查明,现在若是大张旗鼓地请了大夫来,难免引起那背后之人疑心。万一对方狗急跳墙,再做出什么更凶险的事来,她防不胜防。只能暂且委屈林夫人一下了。   随后年月明又让青葙将她柜子里时常穿的那几件衣裳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的让杜若检查。   年月明有条不紊的安排完这些,目光又缓缓地扫过屋内站着的几个人,叮嘱道:“方才杜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众人心中一凛,也知道风雨欲来,纷纷警觉了起来,齐刷刷地连声应是。   出了这种事,青葙这个掌管主子衣物的丫头,自然是头一个脱不了干系的。   她心里又急又怕,但此时却不敢有半句推脱辩解,连忙带杜若去了隔间,将年月明日近日常穿的衣裳都拿了出来,让她挨个检查。   杜若依次俯身闻过,每闻过一件,她便轻轻地摇一下头,等到全部闻完了,才直起身来,和青葙道:“这些衣裳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味道。”   既然这些衣裳都有问题,那主子沐浴之后,自然不能再往身上穿了。   青葙无法,只能又命小丫头将主子平日里不常穿的几件旗装拿了出来,让杜若继续检查。   那些旗装收在樟木箱子里,平日里难得见光,主子只在出门请安或是宫里召见时才穿上一回。   “这几件上没有味道。”   青葙松了口气。虽然主子不常穿旗装,但为了防备哪日宫里的娘娘突然来传召,这些衣裳她也时不时拿出来熨烫晾晒一番。总不至于让主子现在找不到衣裳穿。   青葙从中挑了件青莲色的旗装,又从另一个柜子里将主子的肚兜和亵裤拿了出来递给杜若。   “这上面没有。”   青葙这才让人将一套干净的衣裳送去了耳房,给年月明换上。   半个时辰后,林夫人匆匆赶来了。   她刚给一个病人看完诊,年月明派去的人便到了。听闻年月明有急事传召,林夫人自然不敢耽误,二话不说便暂时闭了医馆。后面排队的几个病人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见她谦和地连连作揖道歉,又都不是什么急症,便也摆摆手让她去了。   二人一见面也顾不上寒暄,年月明直接屏退了左右,命人在外守着,身边只留下福满、杜若和白术青葙两个心腹丫鬟,将自己的状况简单明了地和林夫人说了一遍。   林夫人搭脉细细瞧了瞧,又问了年月明近日身体状况,也道是中了暗香藤之毒。   若说方才福满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是杜若闻错了,虚惊一场,可此时听了林夫人的诊断,将她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击得粉碎。   她顾不得别的,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问道:“我额娘身子可还好?”   林夫人看着面前这个急得眼眶都红了的小格格,放缓了语气,温声回道:“小格格放心,这暗香藤的药性极为专一,不伤母体,不进脏腑,不破肠胃,而是全数被引到了胞宫之中,专门克伐腹中胎儿的生机。所以母体除了感觉疲惫倦怠、腰脊酸软之外,并无别的大碍。”   福满作为女儿,最在乎她额娘,听了这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可年月明作为母亲,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一紧,“那我腹中的孩儿可有碍?”   林夫人行医二十余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在鬼门关前打转的产妇和婴孩,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着年月明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她的心还是不由得揪了一下,斟酌再三,才缓缓道:“寻常有孕之人,脉象当如盘走珠,滑利有力。可您这脉,虽还带着滑象,却是绵软无力,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滞涩。这是胎元失养、气血受阻之兆。不过好在福晋发现得还算及时,这胎元尚未彻底断绝,生机尚存。如今必须立刻停掉那些可疑的物件,再辅以温养气血、固本安胎的汤药慢慢调理,这孩子大概能平平安安地保下来。”   大概?   年月明抚着小腹的手在颤抖,只能心口在滴血。   她的小六十啊。   前世她的四个孩子之中,只有六十陪她走到了最后,所以她这一世再次怀了他,她便放松了许多,未曾想过竟是出现如此变故。   林夫人见她如此伤心,心里也是不忍,温声宽慰道:“福晋莫要太过忧心。我方才说的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过是想让福晋心里有个底罢了。您这一胎底子打得极好。旁人中了这等阴毒之物,不到半月便能见了红,您中了这毒已有半月之久,腹中胎儿却依然稳稳当当的,这便是小阿哥自己的造化。胎元虽然受了些克伐,可根基还在,只要接下来好生调理,气血补上来,自会好转。依我这些年的经验,这一胎平平安安生产,十有八九是不成问题的。您且安心养着便是。反倒是忧思伤脾、郁怒伤肝。那才是对腹中胎儿最大的妨害。”   年月明听着她这番话,心里那股被攥紧的恐惧才稍稍松了几分。她抬起手背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林夫人说得对,她不能慌乱,更不能倒下,那个在暗处对她下手的人还没揪出来,她必须打起精神来。   年月明点点头,“我知道了,劳夫人了。”   林夫人忙道不敢,随后又提笔开了一张安胎固本的方子,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番安胎的事项,便要起身告辞了。   年月明知道医馆里还有病人在等着,她不能在此久留,也没留她。只是下毒的事还没了结,年月明还需要用到杜若,便和林夫人说想将她留在园子里住几日。   林夫人哪有不应之理,只转过身来叮嘱了杜若几句,让她莫要落下每日的功课。   杜若一一点头应了,林夫人才放心地由小太监引着出了园子。   送走林夫人,年月明重新靠回软榻上,眸子里尽是清亮而锐利的光,“去查。这半个月里,有哪些人进过内室,碰过这些衣裳,一件一件地查,一个也不能放过。” 第169章 查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年月明心知即便她吩咐人假借去英诚公府送东西的名义,又让林夫人扮做英诚公府的嬷嬷进来,也不过只能瞒上几日。   待过几日她腹中孩儿平安无事,那幕后之人便会有所察觉。   她虽心中悲愤交加,却也清楚地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伤心,而是趁那幕后之人尚未察觉她已发现端倪,速速将真凶揪出来,永绝后患。   若是打草惊蛇,让那人跑了,日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暗箭,叫她防不胜防。   于是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查找凶手之上。   青葙是掌管她衣物的大丫鬟,出了这样的事,年月明第一个要问的自然是她。   青葙心中也早有所料,见主子将目光投过来,不等主子开口,便主动跪了下来,赌咒发誓道:“奴婢没看管好主子的衣物,自知罪责深重,万死难辞。但求主子明鉴,这毒真不是奴婢下的。奴婢若是有半句谎话,便叫我不得好死,来世堕入畜生道,永不超生。”   她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紧跟着,在她手下学规矩的泽兰和佩兰也双双跪了下来,两个丫鬟年纪轻些,虽不如青葙那般镇定,却也红着眼圈,言辞恳切地保证下毒之事与她们绝无半点干系。   年月明端坐在榻上,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   她自认这些年识人无数,还算了解身边人的秉性。除了早前白蔻那遭事,她还不曾看走眼过。而即便是白蔻,当初也并非存了害她性命的心思,只是被黄白之物迷了眼,做了错事。   眼前这三个丫鬟跟在她身边日久,素来忠心勤谨,年月明倒是没有过多疑心,“你们起来吧,我信你们。只是青葙,你们三个掌管着我的衣物,里里外外都有谁经手过、接触过,总该清楚吧?”   三人依言起身,面上却现出为难之色。   青葙蹙眉细想,斟酌着回道:“回主子,能接触到您衣物的人实在太多了。浆洗、晾晒、收叠、熨烫、送取,洗衣房那边经手的人便不在少数。咱们院里,各屋洒扫的、来回传东西的、甚至别院来请安问好的,若是有心,觑个空子凑近衣物也不是全无可能……”   这范围确实太大了,她们一时半会也定不出谁才是嫌犯。   屋子里静了一瞬,年月明正思忖着该如何缩小范围,便听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福满忽然开口了,“额娘,我有些话想说。”   方才年月明怕吓着她,本想让谢嬷嬷将她带出去玩耍,但福满放心不下她,不肯出去。   年月明哪有不允的,便让她留下旁听了,也想着让她记着人心险恶,日后免得被人害了。   此刻见她小大人似的开口,年月明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满满想要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得了额娘许可,福满才将自己方才在一旁观察思索的推测,说了出来,“额娘,我觉得下毒之人,大概不是咱们院里的人,起码不是能进内室的人。方才杜若检查额娘衣物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她说额娘近期的衣物上都有暗香藤的痕迹,唯独肚兜和亵裤上干干净净。那毒既然是要通过接触皮肤才能渗入,肚兜和亵裤贴身穿、最亲肤,又穿得最久,才是最好的藏毒之处。而且内衣穿在里头,除了贴身伺候的人,外人轻易碰不着,更不容易被人发现。那害额娘的人,宁愿冒着更大的风险,费力气将毒涂抹在额娘外头穿的衣裳上,只能说明他们根本接触不到额娘的内衣。”   年月明听完女儿这番剥丝抽茧、条理分明的分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震惊骄傲于女儿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敏锐缜密的心思,又有些隐隐后怕。   若是那毒当真被抹在了贴身小衣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眼中隐有水光一闪而过,抬手将福满揽进怀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赞赏道:“额娘的满满真厉害,分析得真好。额娘也觉得很有道理。”   青葙方才一直忙着给主子挑选替换的干净衣裳,没顾上仔细听杜若查验时的禀报,此刻听福满一说,也顿时恍然大悟,连忙应道:“小格格说的是!奴婢想起来了,主子的肚兜和亵裤从来不送洗衣房,都是由泽兰和佩兰亲手清洗、专门收放的,外头的人根本沾不到边儿。”   王府主子们的衣物,按例都由府里统一的洗衣房浆洗。但年月明对贴身之物有些讲究,一则嫌洗衣房人多手杂,二则也不愿太过私密的东西过太多人的手,便没让洗衣房沾手,一直交由自己身边的丫鬟料理。   泽兰和佩兰也连忙点头,“主子的内衣都是奴婢二人单独用专门的盆和皂角洗的,晾晒也在咱们小院里,从不拿出去。收回来后直接放进内室柜中。”   年月明微微颔首,心中那条线越发清晰起来,“如此说来,问题多半就出在洗衣房了。那洗我外裳的人是谁?”   这个佩兰和泽兰倒是知道的。年月明素来得宠,又从不吝啬赏赐,出手阔绰,因此府里上下的人都上赶着想和她院中沾上半点关系,办差的差事更是抢着做。   洗衣房里丫鬟春枝的干娘赵嬷嬷是管事,因着这层关系,春枝便得了替侧福晋清洗外裳的差事。而另一个叫柳枝的丫鬟,则专门负责衣物的晾晒和收送。   “去将春枝、柳枝,连同洗衣房的管事赵嬷嬷,一并叫来。”   吩咐完,年月明想了想又叫住了佩兰,“你去了,若有人问起为何叫她们,就说我有一件极喜欢的衣裳被勾了丝,叫她们过来问话。旁的一字不要多提。”   佩兰心领神会,屈膝应是,她办事利落,不多时,便领着赵嬷嬷和春枝、柳枝三人走了进来。   既然是问责,年月明便一改方才在自己人面前的温和神色,肃着一张芙蓉美人面,端坐于上,淡淡地瞥了三人一眼。   那目光虽不凌厉,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底下三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衣裳。那件衣裳是主子爷特意命内务府的顶尖绣娘缝制的。我信得过你们,才将衣裳交给你们清洗打理。没想到,你们竟是如此不当心,将我爱物勾出了丝。”   她说着,泽兰便捧着一件华美精致的外裳走上前来,双手展开给赵嬷嬷看。   那是一件用妆花纱裁制的夏日薄衫,质地轻薄如蝉翼,微风拂过时,衣袂轻轻扬起,上面的织金花纹便随着光线流转,如湖面碎金,影影绰绰,华贵里透着说不出的空灵与清逸。   然而如此华美精致的一件衣裳,右侧腰际往下,竟赫然有几道明显的勾丝痕迹,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刮蹭过,丝线浮起,断口处毛毛糙糙,在一片平滑如水般的料子上显得格外刺目。   莫说年月明看着心疼,赵嬷嬷看着也觉得心疼,对着春枝柳枝斥道:“瞧瞧!多好的料子,宫里头都不多见的妆花纱,竟让你们给糟蹋成这个样子!侧福晋信任你们,才给了你们这个机会,你们两个是怎么办差的?”   春枝被骂得浑身一抖,抬头看了一眼那衣裳上的勾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摆手:“这……这不是奴婢弄的!侧福晋明鉴,侧福晋恕罪!真不是奴婢弄的,奴婢洗完这件衣裳,送出去的时候分明还是好好的。”   一旁的柳枝也吓得不轻,紧跟着跪下来,急声道:“奴婢晾的时候也查看了,真的没有勾丝,也没有任何损坏。”   两人说着,已是急得带了哭腔,不住地磕头。   年月明端坐在上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人的神色,见这二人只是单纯地害怕被问责,眼中满是惶恐和急切,急于自证清白,却并没有丝毫暗暗庆幸下毒之事没有暴露的闪烁和心虚,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眼风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的白术扫了一下。   白术一直侍立在旁,时刻留意着主子的细微示意,见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板着脸开口道:“你们都说不是自己,难不成这件衣裳还能是自个儿给勾坏了不成?如今衣裳毁了是事实,总得有人担责。你们再好好想想,除了你们俩,从头到尾,还有谁接触过这件衣裳?若是找不出真凶,那这个罪,就只能由你二人来背。”   春枝和柳枝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绞尽脑汁地回忆,你一言我一语,陆陆续续报出了一长串人名。   赵嬷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替二人补充着这些人的身份和所做差事。   这些人几乎全都是洗衣房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名字格外惹人注意,一个是嫡福晋那拉氏院里的二等丫鬟凌霄,另一个是三阿哥院里钟氏院里的丫鬟喜鹊。   赵嬷嬷觑着年月明的脸色,低声解释道:“回侧福晋,这凌霄和喜鹊,跟春枝是同乡,都是打一个地方出来的。平日里走得近些,偶尔会趁着不当差的空档,来洗衣房找春枝说说话,或是送点零嘴吃食什么的。不过她们来了,也只是在廊下或角房里坐坐,并不往洗衣池子那边去……”   年月明知道她是怕得罪那拉氏,若真的只是件衣物便罢了,但涉嫌谋害她腹中的孩子,年月明却是不肯想让,只淡淡的道:“嬷嬷不必担心,若真是她二人做的,我只管去福晋那儿要人便是了,不会牵连洗衣房。但若是洗衣房从中搞鬼糊弄我,那我只能请主子爷主持公道了。”   赵嬷嬷小心思被戳破,面上有些讪讪,又听年月明搬出来四爷,哪敢再多嘴,只能应是。   春枝柳枝一边回忆一边说,把能想的都想了,可实在想不出到底谁最可疑。每个人似乎都有机会接触到衣物,但每个人又都像是按部就班在做分内的事,并没有谁表现出特别的异常。   年月明静静听完,心中快速权衡。   所涉人员过多,若她此时大张旗鼓地将这一干人全都抓起来挨个审问,动静就太大了。即便四爷将张起麟留给了她,做这样的大事,也得问过那拉氏的意见。况且这些宫女,大多出身内务府包衣世家,若无真凭实据便擅自用刑逼问,传扬出去,于她名声有损,于雍王府的体面也不好看。   思及此,年月明定了主意,目光缓缓扫过赵嬷嬷三人,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行了,你们起来吧。今日的事暂且记下。这衣裳到底是谁弄坏的,眼下还没有定论,我也不冤枉了谁去。你们回去之后好好想想,好好盯着身边的人,务必要把那个真凶给我揪出来,才能洗脱你们自个儿的嫌疑。”   春枝和柳枝一听并非没有转圜余地,自己还有机会洗清嫌疑,忙不迭的应是。   年月明又道:“为了不让那人心生警觉,回去之后旁人问起你们今日来我院里做什么,你们只说是你们自个儿的错,把衣裳洗勾丝了,被我叫来训了一顿,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便是。旁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若是让我知道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不管那真凶是谁,定要先拿你们三个是问。都记住了?”   “奴婢们记住了。”   年月明这才收回目光,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淡声道:“行了,都退下吧。”   三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了出去…… 第170章 查案2   正如年月明所料,春枝和柳枝刚回到洗衣房,便被几个相熟的丫鬟围住了。   一个圆脸的丫鬟最先凑上来,挽住春枝的胳膊,眼睛里满是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侧福晋忽然叫你们过去,到底是为着什么事啊?我们方才远远瞧着你们进去,都替你们捏了一把汗。”   另一个瘦高个的丫鬟也凑过来,“是啊是啊,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大纰漏吧?”   春枝和柳枝心里都记着年月明的叮嘱,嘴巴一瘪,眼眶就红了,“别提了……我送衣服去的时候,没当心,将侧福晋最喜欢的一件衣裳给弄勾丝了。”   柳枝也在旁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接话道:“那可是主子爷专门命人给侧福晋做的,侧福晋很生气,要不是赵嬷嬷在旁边帮着求情,只怕我们两个今日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最后虽没挨板子,却也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算是小惩大诫了。”   二人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是心疼和懊恼。   其实她们这番情态,倒也不全是装的。   一想到若抓不住那个真正的下毒之人,她们便要替人顶罪,到时候恐怕就不是罚三个月月钱那么简单了,二人心中便像压了块大石头一般沉甸甸的。   这份忧愁挂在脸上,倒是比刻意装出来的哀怨更加真切自然,任谁看了也不疑有他。   围过来的丫鬟们一听,也跟着叹气。   三个月的月钱啊!   她们这些做粗使丫鬟的,每月的月钱本就不多,攒上三个月才能做件新衣裳或是给家里捎些银子,这一下子全没了,换了谁不心疼得跟割肉似的?   众人或好奇、或感慨、或真心宽慰,围着春枝柳枝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子话。   春枝柳枝一面应付着,一面暗中打起精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色。种种神色,虽各有不同,却都不过是寻常人的寻常反应,没有哪一个露出心虚慌张、或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可疑模样。   说了一阵话,管事嬷嬷在里头喊人干活了,众人这才一哄而散,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第二日,春枝和柳枝照例去葡萄院送洗好的衣裳。   两人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路垂首低眉,待进了院子,将衣裳交给等在廊下的佩兰时,趁人不注意,小声说道:“佩兰姐姐,昨日回去后,有好些人来问我们,我们都照着侧福晋的吩咐说了。事后奴婢二人仔细打量了众人,实在是……没瞧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柳枝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神色有些沮丧。   佩兰微微颔首,面色不变,只吩咐她们在外面先等会,便捧着衣裳转身进了屋。   佩兰将衣物在桌上放好,将方才春枝柳枝的话原原本本地和年月明学了一遍。   年月明倒也没觉得意外,那下毒之人既然敢做下这等事,必定不是个沉不住气的。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杜若,吩咐道:“杜若,你再去闻闻今日送来的这些衣裳。”   杜若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俯下身,凑近了那叠刚送来的衣物,仔细地闻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来,朝年月明点了点头,“福晋,还有暗香藤的气味。”   年月明一听,心中既气愤这幕后之人胆大包天,又暗暗庆幸对方没有起疑。   年月明压下怒气,吩咐道:“去,把春枝柳枝给我叫进来。”   春枝柳枝被领了进来,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年月明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今日都有谁靠近过我的衣物?你们给我仔细想想,一个细节也不许漏。”   春枝壮了壮胆子,先开了口回话,“回侧福晋的话,因为昨日出了衣裳勾丝的事,奴婢二人心里都怕极了,生怕再出什么岔子。所以今日一整日,我们俩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主子的衣裳。从打水、浸泡、揉搓,到漂洗、晾晒、收叠,从头到尾,都是我二人亲手经办的,绝没有离开过视线半步。奴婢敢拿性命担保,今日当真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主子的衣物。”   柳枝也连连点头,“奴婢二人实实在在盯了一整日,连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   年月明闻言柳眉深深拧起。   这竟是奇了。   无人靠近,那这毒是怎么跑到衣裳上去的?难道这暗香藤的毒,还能是衣裳自己平白无故生出来的不成?   白术也不信,又盯着二人问了一遍,“你们当真看仔细了?”   春枝柳枝实在没有撒谎,连连应是。   年月明见她们神色不似作伪,便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无用,摆了摆手,让白术停下了,自己沉思了起来。   毒不会自己长出来,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那人手段极为高明,能在春枝柳枝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下到衣裳上,要么便是这人已经提前将毒,下在了洗衣服必须要用到的东西里面。   前一种,年月明觉得不大可能。   那便只能是第二种了。   年月明目光一转,看向杜若,问道:“那暗香藤若是浸入水中,还能有效果吗?”   杜若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点头道:“回主子,暗香藤的毒性并不因水洗而减弱。若是研磨成细粉融在水里,衣裳浸过那水,毒性便会附着在织物上,晒干了照样有效。”   一旁的白术也反应过来,“主子是猜测,那毒没有直接下在衣裳上,而是下在了洗衣的水里?”   年月明没有及时回她,过了会,却是摇头道:“不是水。是皂粉。”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福满,循着额娘的推测,分析道:“洗衣服用的是活水,一盆水用了就泼了。若是投在水井里,水流循环不止,毒性会被稀释,想要维持毒性,就得日日去投毒。这一来,不仅费事,药性也难以保证,且水井打出来的水,是整个洗衣房共用的。那暗香藤虽不是人人都识得,但府里难保没有见多识广的老人,风险太大了。”   年月明认同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福满受到鼓舞,语气愈发笃定,“皂粉就不同了。一盒皂粉,洗额娘一个人的衣裳能用上十天半个月。他只要寻个机会,将毒粉提前掺在那盒皂粉里,便不用再管了。春枝每日洗衣必定要用皂粉,只要用了,那毒便自然而然地附着在衣裳上。”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难怪春枝柳枝盯了一整日,也未曾瞧见任何可疑之人!   年月明目光扫过已经被吓的浑身发抖的春枝柳枝二人,只一眼便看穿了二人心底的恐惧。   她也不知让她们知道实情对不对。但她的人若是一直守在洗衣房,太过引人注目,用洗衣房的人更为便利稳妥。   这么想着,年月明收敛了眸中的锐利,换上一副温和神色宽慰道:“我是什么性子,你们在府里这些年,想来也该有所耳闻。我从不亏待忠心替我办事的人。你们不用怕。只要你们好好配合,替我抓住那个下毒之人,事成之后,我便将你们调来我院里当差。到时候,你们便是我的人,谁也动不了你们。”   此话一出,春枝柳枝二人恐惧尚未消散,一股巨大的惊喜又兜头砸了下来。   她们在洗衣房当差,成日里泡在水里,冬日双手冻的生冻疮,夏日在太阳底下晒得头昏脑涨,活又苦又累,月钱又少,几乎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二人也不是没想过找机会使银子调出去,可她们既没有人脉也没有银子,也只限于想想。   如今能有机会进到侧福晋院里当差,二人岂会不心动。   这样好的前程摆在眼前,那点子恐惧便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春枝最先回过神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婢愿效忠侧福晋!”   柳枝也连忙跟着磕头,表了忠心。   年月明见她们眼底的恐惧已渐渐被决心和期盼所取代,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又问春枝,“你仔细想想,这半个月来,都有谁接近过你用的那盒皂粉?”   关系到自己前途的事,春枝更用心了,仔细的想了想,还真想起了点事,急急开口,“半月前,钟格格院里的喜鹊来拿衣裳的时候,顺带给奴婢捎了老家寄来的信。奴婢心中感激她,就将嬷嬷赏赐下来的半块西瓜拿与她吃。她一个没小心就将西瓜汁弄到了自己的衣裳上。那衣裳是钟格格赏下来的,她怕耽搁久了洗不干净,就问奴婢借了些皂粉,沾了水先将那块西瓜汁揉搓了一番。当时奴婢光顾着看家里的来信,也没留意她到底在那盒皂粉旁边做了些什么……”   年月明倒是没想到这事会和钟氏扯上关系。   难道钟氏记恨她当初说要她去庄子上养胎?亦或是怕她将那日祭奠永珅之事泄露出去?还是这钟氏背后之人其实是三阿哥和李氏?   种种念头在年月明脑海中翻涌,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旁的杜衡也早已气得柳眉倒竖,咬着牙道:“那日主子好心替她周全,放她一马,她竟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转过头来便在背后害主子!奴婢这就去叫人提了喜鹊来审问,不怕她不招!”   年月明拦住她,“审人先审物。没有物证,凭着一面之词去提人,她大可以矢口否认,反倒给了她们销毁证据的机会。先让杜若验了皂粉再说。”   春枝闻言立刻起身,一路小跑着回了洗衣房,趁着无人注意,将那盒已经快用完的皂粉取了来,交给杜若检查。   半个月了,那一盒皂粉如今只剩下了个浅浅的底,堪堪盖住盒底一层。   杜若几乎是贴在盒边细细嗅闻,分辨了片刻,抬头看向年月明,笃定道:“福晋,这皂粉里有暗香藤的气味。虽然掺进去的时日久了,气味被皂粉的味道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痕迹,但我绝不会认错。”   物证已经拿到了,年月明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散去了,冷声道:“杜衡,去前院,把张起麟给我叫来。” 第171章 达成一致   张起麟被四爷留在府里,是既盼着年侧福晋来找他办事,又怕年侧福晋来找他办事。   年侧福晋找他办事,办好了,指定重重有赏。主子爷回来,也指定赏他。这是既能拿银子又能得到体面的好事。   但年侧福晋一旦找他办事,就说明这事不小,需要他代表主子爷出面。而这样的大事,办好了固然功劳不小,可若是办砸了,那风险也是成倍地往上翻呐。   因此,当杜衡亲自来到前院传话时,张起麟心里那根弦顿时就绷紧了。   等进了葡萄院,被引到正房明间,见了侧福晋,行了礼,听了她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被人暗中下毒暗害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之后,张起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两条腿当场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暗害主子您!主子您可知道是谁?奴才这就去拿了那起子黑心肝的狗东西!”   “人我已经查出来了。只劳烦张公公走一趟,去将人抓了,好生审问清楚便是。”   张起麟闻言,稍稍定了定神,心想年侧福晋果然不是寻常内宅妇人,这才几日的工夫,竟不声不响地就将人给查出来了,这份手段和心性,委实厉害。   他忙躬身道:“是,是。敢问年主子,那谋害您的,到底是哪个?”   年月明似笑非笑的说道:“是三阿哥院里钟氏身边的丫鬟,叫喜鹊的。我这里人证物证俱已齐备,就看张公公敢不敢去拿人了。”   张起麟闻言眼皮子直跳,他心知办了这桩差事,就相当于将三阿哥那边得罪死了,往后若是三阿哥真有继承爵位的那一日,绝对容不下他。   但若他畏首畏尾不敢动手,让那下毒之人逍遥法外,回头主子爷回来知道了,那他这颗脑袋,怕是不用等到三阿哥继爵的那一日,当场就得搬家。   在可能先死和可能后死之间,张起麟还是决定让自己小命多活几年,“奴才遵命。年主子放心,奴才这就带人去,定将那喜鹊拿到,审个水落石出。”   年月明点点头,打发了张起麟出去,她也打算出门去那拉氏那里一趟。   她虽得了四爷的旨意可以调用张起麟,但这桩事毕竟出在内宅之中,那拉氏毕竟是嫡福晋,这内宅事务,名义上还是她管着的。若是她不去那拉氏那里知会一声,便擅自在前院后宅闹出这么大动静来,有些于礼不合,日后那拉氏心里若是存了芥蒂,反倒不美。   福满看着额娘鼓起的肚子,又想着她还中了暗香藤的毒,心疼的不行,便不想让她去。   年月明看着女儿心疼自己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伸手将福满揽进怀里,将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   福满能听懂,也理解她额娘的心思,可却仍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额娘病了,病得很重,不方便出门。但是额娘不方便去,嫡额娘是可以来探望额娘的呀。还有,额娘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好好的去正院,落在嫡额娘和阿玛眼里,那就是不严重。若是他们觉得额娘并不怎么要紧,万一他们宽恕了下毒的人怎么办?”   当然,按照福满对她爹的了解,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但她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年月明被那毒伤的越重,四爷指定是越想要重重的惩罚害她的人。   若是下毒之人就是钟氏,一个格格罢了,年月明自然不需要顾忌什么,直接处置了便是。   若是这背后之人是三阿哥呢?   在她身子没有什么大碍的情况下,四爷真的舍得打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吗?   年月明听完了女儿这一番话,心里头便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又骄傲又感动。她的满满,才这么一点点大,竟能将人心算计看得这般透彻。   她将福满搂得更紧了些,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亲了一下,眼里泛着水光,语气中满是怜爱和骄傲:“额娘的宝贝真聪明,满满说得对。是额娘想岔了。好,额娘哪儿也不去,这就躺到床上去。”   说罢,她便扶着白术的手回了里屋,由着丫鬟们伺候着褪了外裳,拆了钗环,真真切切地在床上躺了下来。她原本脸色就苍白,此刻散了头发,卸了妆容,窝在被褥之间,更显得病骨支离,楚楚可怜。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年月明又细细地吩咐了一番白术,才让她去请那拉氏了。   那边,那拉氏听白术说年月明病的严重,想到四爷临走前叮嘱她的话,纵使心中觉得去一个妾室院里有些屈尊降贵,但也不敢耽误,带了人就急匆匆赶来了。   福满知道她额娘不想得罪那拉氏,如今额娘不方便,她便代额娘出来迎接了,见那拉氏一行人过来,便规规矩矩地迎上前两步,福身行礼,“福满给嫡额娘请安。”   那拉氏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她低头打量着福满,只见这孩子年纪虽小,行礼的姿势却是一丝不苟,小脸上也满是认真和敬重,并没有因为受德妃和四爷喜欢便露出半分骄矜之色,便知年月明并非是故意怠慢她,应是真的病的不轻。   这般想着,那拉氏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便又消散了几分,急匆匆进去了。   一进里屋,那拉氏的心便往下一沉。只见年月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迎她,而是病歪歪地靠在青缎大引枕上,清丽若梨花的美人脸上尽是虚弱和苍白。   年月明见她进来,身子动了动,挣扎着便要从床上撑起来,似是要起身行礼。   那拉氏哪里敢让她动,紧赶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年妹妹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顾着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好生躺着,万万别动了胎气。”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年氏腹中的孩子若是有个好歹,她这个嫡福晋也脱不了干系。   要知道不仅四爷离开前叮嘱了她照顾年氏,便是德妃也问起了。   德妃虽是不喜年氏,但年氏如今肚子里怀着她的孙子,又因着四格格,不免多了一层爱屋及乌,也叮嘱了她要照看好年氏,若是再出现上次钟氏的事,定然要拿她是问。   年月明便也不再强撑,顺势靠回引枕上,“妾身谢福晋体恤。”   那拉氏在一旁丫鬟搬来的圈椅上坐定,皱着眉头细细打量着年月明的脸色,越看越心惊,忍不住问道:“年妹妹这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怎的病的这么急,这么严重?”   年月明既然已经命张起麟去抓人了,也没打算再瞒着那拉氏自己中毒的事了,几句话便交代完了前因后果。   那拉氏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目光从年月明苍白虚弱的面孔上,慢慢移到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只觉得自己的额头都开始冒冷汗了。   那拉氏急声问道:“那年妹妹腹中的孩子呢?大夫可来看过了?怎么说的?”   年月明不愿拿腹中孩儿的安危来做文章,哪怕只是为了演戏,她也说不出诅咒自己孩子的话来。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肚子,如实将林夫人的诊断和那拉氏说了。   那拉氏听了这话,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连念了好几声佛祖保佑。   心中安定了不少之后,那拉氏的脑子也活络了起来。   她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压了压惊,沉吟着开口道:“喜鹊一个丫鬟,与年妹妹无冤无仇,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又哪里来的这样大的本事,能弄到那般阴毒的东西?我瞧着,那钟氏素日里看着也不是个狠毒的人,只怕没这个心机和手腕。这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上次李氏命大,没被那药毒死,这次的事倘若这事跟李氏沾点边,按照主子爷重视年氏母子的程度,那李氏的死期就不远了。   那拉氏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那拉氏这话问得颇有深意,年月明又岂会猜不到她是什么意思。   倒是巧了,她也是这个想法。   这次的事,不管是不是李氏主使的,这背后都绝对少不了她的影子。   否则钟氏一个没有什么根基的小格格,在府里活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就算有谋害她的心思,也没这个途径去弄到暗香藤这般罕见阴毒的药物,更没这个胆量和能力将手伸到洗衣房里,环环相扣地布下这么一条毒计。   李氏掌管府中事务多年,在府里各处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即便去了庄子上,还有三阿哥这个儿子可以代为维系,拥有这个人脉的也不稀奇。   李氏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对她动手,年月明就是菩萨转世,也难以咽下这口气。   这一次,她也绝不会再手软了。   她抬起眼睫,迎上那拉氏探询的目光,虚弱却又清晰地应道:“福晋说得极是。妾身也觉得如此。”   二人看的清楚彼此眼中的算计,难得想法达成了一致,就等着张起麟的审问结果了…… 第172章 秘密   那拉氏还有事要忙,没有在葡萄院待多久就回去了,临走前交代年月明,张起麟审问出来结果,让人去禀她。   张起麟也没有让两位主子等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后,便脚步匆匆地来葡萄院复命了。   喜鹊胆子小,还没怎么问,只将人往刑房里一关,把那些个家伙什在她面前摆了一摆,她就吓得浑身抖成了筛糠,没用几刻钟便全交代了。   喜鹊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真正吩咐她往皂粉里掺东西的,是钟格格身边伺候的嬷嬷叫玉柳的。那暗香藤也是她交给喜鹊的。   张起麟又命人将玉柳捉了来。   那玉柳倒是嘴硬,比喜鹊难对付多了。   张起麟审了她好一阵子,她起初死活不认,一口咬定是喜鹊诬陷她,什么都不知道。   后面张起麟让人给她上了刑,她才将背后的人供了出来。   “还真是李氏。”   年月明倒也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心中涌起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冷然。   这一次,她和那拉氏本就没有打算放过李氏,如今倒好,背后主使竟真就是她,倒也省了她们再费工夫了。   年月明点了点头,见张起麟并没有退下的意思,反而面露几分犹豫,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公公还有话说?”   张起麟迟疑了一下,躬身道:“回年主子,那玉柳……在上刑的时候,一直喊着要见您一面。奴才本不理她,可她说,她有一个关于李侧福晋的秘密,要亲口对您说。”   玉柳?   年月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这人是谁?”   张起麟方才拿人的时候,早已将玉柳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听年月明问话,便解释道:“这玉柳从前是在丹枫院伺候的,是李侧福晋身边用了多年的老人了。后来李侧福晋去了庄子上养病,丹枫院的奴才只留下几个打扫院子的,其余的都遣散分派到别处了。这玉柳被分派到了钟格格身边伺候。”   玉柳在李氏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她手中当真握着什么李氏的阴私秘事,倒也不足为奇。   年月明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带她来吧。”   不多时,玉柳便被收拾干净带了过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一边一个架着玉柳的胳膊,几乎是半提半拖地将她从门槛外拽了进来。   玉柳刚受了刑,一条腿已经断了,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每被拖动一步,便有钻心的疼痛从骨缝里炸开。可她嘴里被婆子塞了厚厚的帕子,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瞪圆了眼睛,额上青筋暴起,用牙齿死死地咬住那团帕子,口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渗出来,将帕子洇得斑斑驳驳。   婆子将她拖到花厅正中,往地上一掼,玉柳便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断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在一旁,看着触目惊心。   年月明是个心软的人,若是往常,看到旁人这般,定然会心生怜悯。可想起她腹中差点神不知鬼不觉被毒死的孩儿,她只觉这惩罚还不够!   年月明压下心中的翻涌,吩咐道:“把她口中的帕子拿开。”   婆子依言上前,伸手将玉柳口中那团浸透了血和口水的帕子拽了出来。帕子一离口,玉柳整个人都像是从窒息中挣脱出来一般,长长地嘶吼了几声,才死死咬着牙关忍了下来,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   过了会儿,疼痛稍减,她才看向坐在上首的年月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朝着她邦邦磕起了头,“都是李主子和钟格格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不敢不做啊!奴婢就是个听差办事的奴才,求您饶了奴婢一条贱命吧!”   年月明听玉柳翻来覆去便是这几句话,出言打断了她的哭嚎,“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秘密?来人,将她带出去。”   婆子闻言,立刻又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拖人。   玉柳一边拼命挣扎着往后缩,一边哭喊,“不不不,侧福晋,奴婢说!奴婢这就说!是真的大事!”   年月明微微抬手,止住了婆子的动作,“那就说吧。”   “奴婢保证,这是个李主子的大秘密。奴婢说了,求侧福晋饶了奴婢一命吧!奴婢不想死,求您开恩!”   她还想拿这个秘密当筹码。   年月明心里冷笑了一声,面目光直视着玉柳,一字一句地道:“玉柳,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说与不说,于我而言,不过是早一刻知道和晚一刻知道的区别。你既然不愿意说,那便算了。”   她说完,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靠回引枕上,语气淡淡地吩咐道:“带她出去吧。”   那两个婆子又上前来,一人拽住了玉柳的一条胳膊,便要往外拖。玉柳太清楚,若是被拖出这扇门,她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嘶吼着道:“是二格格,是二格格的事!”   年月明闻言一怔,关于二格格的大事……莫非,是二格格难产的事?   她前世缠绵病榻时,曾吃过刘伯父亲手炼制的丹药。那丹药虽不能起死回生,却着实有些吊命的奇效,当时她已是到了最后关头,那药还生生帮她拖延了好几日时光。   即便那药于二格格的病症未必能有多少效用,总不至于去得那样快吧?   只不过当时听了二格格死讯,年月明心中乱极了,自然没顾得上想这些事情。   等到后来她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时,四爷已经亲自去过纳喇府上了,以四爷对二格格的疼爱,到了纳喇府必定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个清清楚楚。若真有什么蹊跷,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是四爷没查出什么不对,她便没有开口多言。   难道二格格死因真的有蹊跷?   年月明缓缓坐直了身子,“二格格的什么事?”   “是……”玉柳的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二格格难产的事。”   果然。   此事非同小可。年月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让屋内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只留了白术杜衡和张起麟三个。   “说吧。”   玉柳也不再多话,将知道的事娓娓道来:“侧福晋也知道,当初二格格离世后,李主子大病了一场。府里上上下下都说,李主子是因为二格格没了,伤心过度,这才一病不起的。起初奴婢也是这么觉得,直到有一日,轮到奴婢值夜。奴婢守在李主子床边的脚踏上,半夜里被一阵声音惊醒了,才知道真相。原来李主子得知三阿哥坠马,竟是将您送给二格格的丹药偷走了。后面二格格难产,许是李主子心中不安,便夜夜梦到二格格来索她的命,惊吓过度才病倒了。因着是心病,多少汤药下去都没什么效用。后来有一日,玉壶从外头回来,和李主子关着门说了好一阵子话。奴婢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那天之后,李主子的精神就好了一些。后来才知道原来玉壶的家里知道 一些阴司手段,扎了巫蛊娃娃,写上想要嫁祸之人的生辰八字,就可以让恶鬼去找那个人,替自己挡灾。让死者去索对方的命,就能安生了……”   年月明现在才知道,李氏当初弄出来的那两个巫蛊娃娃,是做什么用的!   年月明怒道:“好个毒妇!她自己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心虚害怕二格格来找她,竟想拿我们母女来挡灾!”   年月明想到那两个写了她和满满八字巫蛊娃娃,想到那暗香藤,只觉得怒气上涌,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了起来,吓得白术连忙上前,一边替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低声劝道:“主子息怒,您身子要紧,万万不可为了那起子黑心肝的气坏了自个儿。您还怀着身子呢,小阿哥受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年月明才平复好,让人将玉柳带下去单独关押了起来。   等人离开后,年月明又叮嘱道:“玉柳方才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准往外传。此事关系重大,一切等主子爷回来,再行定夺。”   众人连忙应是。   李氏母子往日总爱拿着二格格戳四爷心窝子,惹得四爷心软。如今二格格竟是死在了他们手里,四爷得知真相,绝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年月明这次本就想除掉李氏了,又怕四爷顾念二格格三阿哥手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正合了她的心意。   “去研墨吧。”年月明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道。   她要将近日发生的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写下来,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塞外。   刚写完信,福满从外头走了进来。   方才年月明要见玉柳,怕那场面吓到她,便让谢嬷嬷领她和杜若出去玩了。福满虽不情愿,却也听话地去了,只是玩了一会,心里还是记挂着额娘,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缠着谢嬷嬷带她回来。   福满快步走到书案旁,一眼便看见了桌上摊着的那封写满了字的信,“不是说好了我代额娘写的嘛,额娘怎么又自己写起来了。”   年月明看着女儿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心里头那些翻涌的恨意和冷意,被暖洋洋的柔情化开了。   她伸手将福满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安抚道:“额娘没那么脆弱,写几个字罢了,不碍事的。满满别担心。”   福满却不肯依,固执地扶着年月明的胳膊,将她扶去了里间躺下,“额娘不想让我担心,就更该听话些,好好歇着。你答应了我要好好养着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年月明听着她小大人般的叮嘱,又是觉得暖心,又是觉得好笑。   她不禁想起了二格格。她进府晚,虽然没见过李氏和二格格是怎么相处的,但就凭二格格对她这个外人都知道感激,对自己的亲额娘、亲弟弟,只会更掏心掏肺。   李氏怎么舍得将自己女儿的救命药偷走的?   年月明不理解,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偏心成这个样子?女儿难道就不是人吗?女儿难道就活该被舍弃吗?   年月明低头看着福满,看着女儿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鼻尖忽然一酸,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似是感慨似是保证的说道:“额娘的乖乖,无论往后额娘有几个孩子,额娘都会像以前一样爱你,一样地护着你。”   福满虽是不知道她额娘,怎么突然说起来这个了。但是她喜欢额娘抱她,喜欢听额娘说爱她。   福满用脑袋在额娘怀里蹭了蹭,“我也爱额娘。” 第173章 被臭到了   七月末的塞外,正是青草最肥嫩、牛羊最欢实的时节。皇帝也离开了热河行宫,带着一众皇子皇孙和亲贵大臣,浩浩荡荡地移驾木兰围场,行围狩猎。   四爷父子们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塞外的条件不比行宫方便,便是贵为亲王,也只能住帐篷。好在天公作美,这几日都是晴好天气,倒也不觉得艰苦。   四爷父子五个,加上随行的贴身太监和侍卫,营地里扎了五个帐子。最大的那顶是四爷的,既要住人,又要兼做临时议事之处。   三阿哥和四阿哥合住一顶,跟来伺候的十几个太监们挤了一顶帐子,八个亲卫挤在一个帐子。   本来福宜是被安排和四爷住在一起的。只是这几日四爷跟着皇帝行围,经常天不亮便出去了,深更半夜才回来,有时还要应付皇帝的临时召见,实在顾不上孩子。   他怕自己早出晚归的动静把福宜吵醒,便改了主意,让他去和弘昼住了。   福宜是个自来熟,弘昼平日里在府中,偶尔也会带他玩一玩。对于这个安排,福宜倒也没有反对,抱着他的大老虎布偶,去了弘昼的帐子。   白天,兄弟俩还算是兄友弟恭。   不靠谱的弘昼难得在弟弟面前充一回大人,不仅替福宜铺好了被褥,还煞有介事地叮嘱他半夜不许踢被子。   福宜也难得乖巧,安安静静地钻进被窝,抱着老虎,眨巴着眼睛听五哥吹嘘今天白天射箭比赛的事。   然而,等弘昼脱了鞋,弟恭就维系不住了。   一股酸臭味从旁边传来,熏的金爱年同学猛地从被子里弹坐起来,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鼻子,一手指着弘昼喊道:“五哥臭!”   弘昼一条腿已经伸进被窝了,被弟弟这一嗓子吼得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我都没嫌你尿床呢,你倒先嫌弃起你哥脚臭了。”   金爱年同学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反驳,“福宜不尿床!五哥臭!”   “有这么臭吗?”   弘昼半信半疑地低头闻了闻,嗯,是有点味道。   他一边扬声喊外头的太监打水来洗脚,一边继续和福宜嘴硬,理直气壮地说道:“五哥今天可是骑马射箭去了!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天,出了好些汗,才会有味儿。你不是天天喊着也要去骑马射箭嘛,怎么,现在才出了一点儿汗,你就嫌弃上了?”   福宜虽然也十分想去骑马射箭,但他不想变得这么臭。   “有没有能去打猎,又不臭的办法?”   弘昼哪里知道有没有这种法子,只管忽悠福宜,“没有。这才叫男子气概!出汗越多,越有男子气概,你懂不懂?”   “那阿玛和三哥四哥他们都这样吗?”   他记得阿玛身上明明香香的,很好闻。   弘昼哪里知道他们的脚臭不臭,继续随口忽悠,“当然了!阿玛比我还臭!”   福宜不信,决定明天去问问阿玛。   太监很快端了热水进来,弘昼就着盆子洗了脚,又擦了擦,自觉已经干净了不少。   他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一钻,招呼一脸警惕的福宜过来,“行了行了,五哥洗过了,不臭了,快过来睡吧。”   福宜这才凑了过去。   可刚一靠近,那股持续不散的臭味还是顽强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金爱年同学还是捂起了鼻子,“还是臭!”   五阿哥已经累了,实在是没精神再折腾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地道:“不臭不臭,你快睡吧,睡着了什么都闻不到。”   福宜半信半疑地躺了下来,乖乖地闭上眼睛。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那股味道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把他这边的被窝都熏臭了,连他怀里抱着的那只大老虎布偶,似乎都沾染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脚臭味。   金爱年同学实在受不了了,憋着气从被子里爬了起来,抱起那只遭了无妄之灾的大老虎,就要往帐子外头走。   他个子小,抱着个半人高的布偶吭哧吭哧地挪动,动静自然不小。   弘昼被他吭哧吭哧的动静吵得也睡不着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问,“你干啥去?”   “五哥臭,我要去找阿玛。”金爱年头也不回,抱着老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帐子。   弘昼:“……”   他看着帐帘落下的方向,随即又躺了回去。   阿玛对这个弟弟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应该不至于将他丢出来。   至于自己明天会不会被阿玛骂……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弘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觉去了。   那边四爷回来得晚。今日皇帝兴致高,白天猎了一头熊,晚宴上赐了鹿血酒给几个阿哥。   四爷陪着喝了几口,虽不至于醉,却也带了三分微醺的酒意。他由苏培盛伺候着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轻便的中衣,在榻上躺了下来,却并没有立刻入睡。   四爷从枕边的木匣子里取出年月明前两天送来的书信,展开来,就着帐中微弱的烛光,又重新看了一遍。   不同于四爷絮絮叨叨的写作风格,年月明写的还是挺简略的,将园子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叮嘱他们父子俩照顾好自己,就算结束了。   但即便是这样,四爷也是忍不住唇角微扬,脑子里不禁脑补着她写信时的情态。在这空旷而寂寞的夜里,那几口鹿血酒似乎开始隐隐发作起来,心底的思念和身体渴望便像草原上的野草一般,疯长了起来。   算起来,自上次他二人亲近,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年月明先是孕吐得厉害,后来又出了各种事端,四爷自然没舍得折腾她。   四爷自认不是个重欲的人,于男女之事上一向还算清心寡欲,可这几个月下来,憋得久了,也是想的。   前段时间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缱绻旖旎让他第二天醒来便觉出了异样,褥子上已是湿了一片。   苏培盛这个人精,第二天便不知从哪里寻了两个和年月明有几分像宫女来,说是让她们来伺候四爷起居。   自打年月明进府,四爷就没再碰过旁人。说不清是习惯了,还是心里爱她,不愿让她难受,总之当他看到那两个宫女对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时,心中涌起的只有排斥和厌恶,二话没说,直接将人轰走了。   当然,四爷也没亏待自己,反手便铺开纸笔给年月明写了一封信,诉说自己在这塞外如何如何孤枕难眠,如何如何长夜漫漫。   诉苦完,他又厚着脸皮,让年月明给他捎一件贴身的小衣来,聊慰相思。   年月明收到信的时候,看着那满纸不正经的要求,气得脸红心跳,一恨不得当面啐他一口。   可当真到了派人送信的日子,她看着自己收拾好的那一叠衣裳,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将一件玫红色肚兜悄悄塞进了包袱的最底层。   四爷此刻想起那件肚兜,心头便是一阵发热。   他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右边的小箱子里将那件肚兜取了出来。柔软的绸缎触手滑凉,上面用银线绣了一枝垂丝海棠,艳而不妖,雅致含情。离年月明寄信过来才不过几日光景,上面还依稀残留着她惯用的熏香。   四爷将肚兜凑到鼻尖,那股熟悉的气息沁入心脾,顿时让人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又隐隐地绷紧了另一个地方。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苏公公,我要找阿玛。”   苏培盛压低了嗓子,有些为难的回道:“哎呦,小阿哥,这都什么时辰了,主子爷都睡下了。您有什么事,明天再来成不成?奴才让人送您回去歇着?”   福宜听了这话,直摇头,“福宜不要回去,五哥脚臭!福宜要找阿玛!”   苏培盛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心里头直叹气。   这六阿哥胆子是真大啊。   旁的阿哥见了主子爷都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唯独这位,仗着他额娘是受宠,主子爷也宠他,惯来在主子爷面前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亲昵模样。   这半夜三更要闯帐子的事,在别的阿哥那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在这位小爷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天经地义似的。   苏培盛正想着该怎么进去禀报才不至于扰了主子爷,便听帐内四爷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让福宜进来吧。”   福宜得了准许,立刻抱着大老虎颠颠颠地跑了进去,直奔四爷的床榻。   他个子矮,爬不上那么高的床,便在床边踮着脚、举着老虎往上递。四爷伸手将他连人带老虎一起捞了上来,塞进被窝里,又替他将被子盖好,笑着问道:“福宜这是想阿玛了?”   他心下还是有几分得意的。果然,再聪明的孩子也还是个孩子,白天玩疯了不觉得,一到晚上就找起亲近的人了。   自己的儿子心里头最依赖的是自己,这个认知让四爷很是受用,连带着方才被搅扰了好事的无奈,也都烟消云散了。   “五哥脚臭,福宜睡不着!”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的四爷:“……” 第174章 父子夜话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的四爷:“……你五哥没洗脚?”   “洗了,还是臭。”   福宜说着,一边将大老虎布偶也塞进被子里,一边在被子里闻了闻,发现阿玛根本不臭。   发现被骗了的金爱年同学,毫不留情的告了臭五哥一状!   “五哥骗福宜。五哥说,去射箭就会出汗,出汗就有男子气概,就会臭。他还说阿玛和三哥四哥都臭,阿玛比他还臭。”   被诋毁的四爷,也冷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道:“他最臭了!阿玛才不臭,别听他胡说八道。”   “对!阿玛不臭,五哥最臭!”金爱年同学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一般,用力地点了点头,和阿玛达成了统一战线。   四爷好笑的拍了拍小家伙的背,“行了,阿玛这里不臭,快睡吧。”   金爱年同学折腾了这一阵子,那点子瞌睡虫早就被熏跑了,躺在阿玛的臂弯里,脆生生地撒娇,“阿玛,福宜睡不着了。福宜要听故事。”   四爷知道他在府里的时候,母女俩有时候会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四爷也曾陪在旁边听过几回,耳濡目染,倒也记住了几个,想了想,便开始讲三只小猪的故事。   “这个福宜会讲!三只小猪盖了草房子、木头房子和砖头房子,大灰狼把草房子和木头房子都吹倒了,只有转头房子没吹倒!阿玛换一个,换一个。”   四爷好脾气地应了,又换成了小红帽,结果刚说到小红帽提着小篮子出门去看外婆,金爱年同学又摇了摇头,再次要求换一个。   四爷有些无奈了,“你到底要听啥?你姐还给你讲过什么故事了?”   福宜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姐姐给福宜讲了背着棍子道歉的故事!”   四爷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背着棍子道歉?这指的是负荆请罪?   满满这小丫头不讲童话故事,开始讲历史故事了?   四爷来了几分兴致,侧过身,支着头看着福宜,循循善诱道:“这是什么故事?阿玛好像还没听过。福宜还记得吗?给阿玛讲讲好不好?”   福宜歪头看了他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隐隐的嫌弃,“阿玛没听过吗?”   “……阿玛想听你讲。”   “那好吧。”   于是金爱年同学将背着棍子道歉的故事跟阿玛讲了一遍,他的语言虽然稚嫩,用的句子也简单,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却讲得挺清晰。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能将一个历史典故完整地复述出来,条理清晰,口齿伶俐,这份聪慧和表达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龄的孩子。   四爷压下心头的惊喜,缓了缓神色,又换上了一副考教的口吻,温和地问:“那福宜听了这个故事,有什么感悟啊?”   “福宜知道,做错了事,要承认自己的错误,还要改正错误。”   金爱年同学说完,还主动给他阿玛举了个例子,“皇玛法赏给二十五叔三只小猪。皇玛法说,这三只小猪,和故事里的一样。皇玛法骗人,根本不一样。小猪不会说话,也不会盖房子。二十五叔就去找皇玛法了,皇玛法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还保证说,以后不会再骗我们了。福宜和二十五叔就原谅了皇玛法。”   四爷听聪明胆子又大的好大儿说完话,嘴角抽了抽。   纵然是童言无忌,四爷也怕被有心人听了,再去皇帝面前告状,难得严肃的叮嘱福宜道:“这话不能再对别人说了。你皇玛法会不高兴的。”   福宜很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是阿玛问的。福宜就没有告诉五哥。”   四爷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问,“你姐还给你讲过什么故事?”   福宜想了想,又报出一个,“还有喜欢细腰的。”   同样喜欢年月明的小细腰的四爷:“……”   金爱年同学还不知道他爹的老脸暗暗红了,兴致勃勃的问道:“阿玛要听吗?”   “……睡吧,阿玛困了。”   ******   半月时光,在塞外的马蹄声和猎猎西风中一晃而过。   这日午后,弘时来了四爷帐子汇报差事。   自打弘时成婚之后,四爷便开始有意给他派些府里的庶务历练。   两年下来,经他手的差事虽谈不上多出彩,可到底是按部就班地办下来了,没出过什么大纰漏,也算中规中矩。   四爷听完他的汇报,微微颔首,难得夸了他两句。   四爷想着弘时年纪也不小了,总在府里打转不是长久之计,是时候该放到朝堂上去历练历练了。回京之后,打算替他谋划个正经差事。   他这边沉思着,一时没有说话。   弘时便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帐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安安静静玩着小弹弓的福宜身上。   福宜还没学射箭,人小力气自然也不大,只能勉强将小弹弓拉开,将弹丸射出去,却打不到靶子。   弘时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这段日子积攒在心头的警惕和忧虑,消散了不少。   这小子再得阿玛欢心又能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个连弹弓都玩不好的奶娃娃罢了。   阿玛如今都四十多了,又不比皇玛法身子骨强壮,还能再撑二十年吗?就算撑得到,这小子也不过才弱冠之年,拿什么来跟他争?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不足为惧。这王府的爵位,终究还是他的。   他这般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福宜原本低着头专心玩自己的小弹弓,一扭头却发现三哥对着他笑的坏坏的,便瞪了他一眼。   弘时:“……”   四爷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你岳丈席尔达那边怎么说?”   弘时连忙收敛了心神,回道:“今年四月里,儿子随董鄂氏回娘家给岳丈大人祝寿。正好那日,礼部侍郎也过府来吃酒。岳丈大人便替儿子引荐了一番,与那位大人说了几句话。”   席尔达虽已致仕,但曾历任礼部尚书多年,在礼部经营颇深,这位礼部侍郎便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是要承他这份情的。   有他这个岳丈铺路,弘时进礼部,应当不难。   四爷点了点头,神色颇为满意,“那便这样定了吧。回京之后,我给你问问礼部的差事。如果有空缺,你就去礼部历练历练吧。”   弘时连忙应是。   四爷还想着再叮嘱他几句到了部里该如何为人处世、谨言慎行,而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苏培盛脚步轻而快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回禀道:“主子爷,年主子从京里让人送来了书信。”   方才还安安静静玩弹弓的福宜,听了这话,迈着小短腿颠颠的跑了过来,喜滋滋的道:“额娘来信了!福宜要看!”   四爷也是一喜,本来想的是先接过来,打发了弘时走,再拆开细看,但紧接着想起年月明不久前刚让人送来了信,按照她的性子,应该不会这么频繁的来信。   除非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闪过,四爷的心登时便提了起来,没有理会福宜,径直从苏培盛手中接过信,撕开看了,结果越看脸色越沉。   弘时站在一旁,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阿玛的神情。他虽不知道信上具体写了什么,但看阿玛这副脸色,也能估摸出来年氏那边,指定是出事了。   若不是当初年氏从中作梗、百般阻挠,他额娘何至于现在还在庄子上回不来。他虽然碍于身份,不能对年氏做什么,但年氏倒霉,他绝对是乐见其成的。   三阿哥心里高兴归高兴,面上却是没有露出来,反而带着几分担忧和关切,轻声问道:“年额娘那边出什么事了?”   四爷已经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了,脸上神色又冷又沉,听到弘时这句状似关切的问话,他的目光缓缓移了过来,冷冷地钉在了弘时脸上。   弘时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故作关心的表情也差点维持不住。   好在这时,等在一旁福宜着急的开口了,“阿玛阿玛!额娘跟福宜说话了吗?”   四爷听到福宜的声音,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才稍稍的往下压了压。他低下头看向福宜,脸上的冷厉已经褪去,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和他说道:“福宜乖,先出去玩一会儿。阿玛有点要紧事要处理,等晚上回来,再和你说额娘信里写了什么,好不好?”   福宜虽然不高兴,撅着小嘴,但也懂事,点了点头。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上前来,弯着腰将福宜抱了起来,快步退了出去。   福宜一走,四爷脸上的温和便褪下了,摆了摆手让屋内伺候的人尽数退下后,又看向了弘时。   弘时本来就被四爷看的心中发毛,此时见阿玛将所有下人都撵了出去,单独留下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他正忐忑不安,便听四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弘时,你可知暗香藤是什么?” 第175章 离开   “弘时你可知,暗香藤是什么?”   这药莫说是普通人了,便是寻常坐堂的大夫,也未必听说过,弘时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一脸懵懂,茫然地摇了摇头,“儿子不知,还请阿玛赐教。”   四爷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自然看的清他眼底的困惑和茫然,见他根本不像是装的,攥紧的拳头这才没有挥出去。   四爷将那封信劈手摔在他脸上,冷声道:“你自己看!”   弘时手忙脚乱地接住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越是难以置信,捏着信纸的手也开始发抖,“这怎么可能!额娘不会做这种事的。这一定是弄错了,阿玛,这一定是弄错了!”   “怎么不可能!这个毒妇!”四爷猛地一拍桌案,额上青筋暴起,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当初用巫蛊之术诅咒月儿母女,如今又用暗香藤这种阴毒之物害月儿腹中的孩子,哪一桩不是她干的好事!   “弘时,这件事,你知不知情。”四爷的目光钉在弘时的脸上,幽幽的问道。   李氏是留不得了。   那么弘时呢?他知不知道他的额娘和侍妾谋害月儿?   弘时被阿玛的目光钉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他不是傻子,阿玛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若是他卷入了此事,莫说是额娘,便是他自己,今日也休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帐子。   “儿子不知道!”弘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急声道,“阿玛明鉴,儿子真的不知道。这一定是误会,阿玛,额娘她不会这么糊涂的。额娘在庄子上,怎么下的手呢?这一定是钟氏,是钟氏诬陷额娘!额娘是被冤枉的!”   弘时语无伦次地为李氏辩解着,却不知这些话落在四爷耳中,更是火上浇油。   四爷看着自己这个蠢笨如猪的儿子,到这时候还在替那个毒妇开脱,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胸口,怒骂道:“你个蠢货!被两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在这里替她喊冤!滚出去!”   弘时被骂得浑身一震,还想再说什么,可抬头对上阿玛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将外头明亮的日光隔绝在外。四爷独自站在大帐之中,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想写一封信回京,可笔尖悬在纸面上,脑子里却是想着年月明痛苦虚弱的样子,手指一抖,墨点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出一团一团的黑渍。   四爷到底放心不下,撂下笔,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出了帐子,径直往皇帝龙帐去了。   皇帝刚召见了几个蒙古王公在帐中说话,气氛正是融洽热闹的时候。听人通传说四爷求见,皇帝也没多想,摆摆手让他进来,还笑着对他道:“你来得正好,这是科尔沁的几位王爷,坐下一起说说话。”   四爷哪里有心思和蒙古王公寒暄,可皇命难违,他也只能压着满腹焦灼,强打起精神陪着说了半晌的话,等那几位蒙古王公终于起身告辞,帐中只剩父子二人时,他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跪了下去。   皇帝皱眉看他,“老四,怎么了?”   “求皇阿玛恩准,让儿臣即刻回京一趟。”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打量着他的神色,不悦道:“再过些日子便要启程回銮了,统共也没几天了,你这个时候着急忙慌地回去做什么?京里出什么大事了?”   四爷来之前便已想好了说辞。   月儿中毒之事,牵连内宅阴私,又是妻妾相争相杀的丑闻,决不能透露出去。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若是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闹出这等投毒暗害的丑事来,在皇阿玛眼中,便是连治家都做不到,又如何有资格肖想别的?   “回皇阿玛,儿臣刚刚收到京里送来的家信,说年氏前几日逛园子不慎跌了一跤,动了胎气,险些小产。皇阿玛也知道,年氏素来身子弱,怀相一直不大好,儿臣实在是放心不下,想赶回去看看。”   皇帝原本听儿子说要提前回京,心里便已猜到了多半又是和年氏有关,本想斥责他几句整日里只顾着儿女情长。   可听完他这番话,心里那点子斥责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皇帝缓了缓脸色,将茶杯搁下,也不再拦他了,“罢了,你想回去便回去吧。正好朕这里有一桩差事,原想着回京后再交给你,既然你先回去,那便顺路办了。”   四爷连忙躬身应是,又细细问了差事的内容要领,一一记在心里。   皇帝交代完了正事,面色缓和下来,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就动身吧。把福宜给朕送过来。”   前段时间四爷忙着差事,福宜和二十五阿哥在皇帝身边养了几天。四爷回来后,将福宜带回去了,皇帝还真有点想这小子。   儿子得皇阿玛喜欢,四爷本该高兴。但他想起前几日好大儿那些胆大包天的童言稚语,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皇阿玛的脾气,当年皇阿玛也曾将他抱在膝上,笑眯眯地夸他性子直率、敢说敢做、是真性情。等他渐渐大了,皇阿玛又开始嫌他喜怒无常了。   夸是真心的夸,骂也是真心的骂,翻云覆雨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四爷如今看着福宜,就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小子胆子大、心思活、说话又直,偏偏又仗着自己年纪小,什么都敢往外说。   三只小猪和负荆请罪的故事倒也罢了,若是再跟皇阿玛说出什么喜欢细腰之类的话,或是再编排皇阿玛几句,皇阿玛便是眼下再喜欢他,也难保不会变脸。他既怕福宜重蹈自己的覆辙,又怕他真惹恼了皇帝,挨了罚。   四爷犹豫了一下,躬身试探着道:“皇阿玛,福宜年纪还小,素日里又黏儿臣黏得紧。儿臣怕他离了儿臣久了,会闹腾,扰了皇阿玛的清静。不如还是让他跟着儿臣一道回去吧。”   皇帝闻言,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你少在朕面前耍心眼。朕看那小子比你小时候乖巧懂事多了。行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了,福宜有朕看着,用不着你操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四爷哪里还敢再推辞,只能压下心头的担忧,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他回了自己的帐子,先是命苏培盛带人收拾行装、安排车马,等天色将晚,几个孩子陆续回来了之后,又让人将他们叫了来。   四爷简洁地和兄弟仨交代了一番。他没有说具体出了什么事,只说自己有急差要回京,问他们想不想回去,想回去的就跟着自己一道回京,暂时不想回去的,就好生在围场待着,不许闯祸,不许惹事。   弘时大抵猜得到阿玛这般匆忙赶回去是为了什么,担心额娘的安危,更担心阿玛回去之后会对额娘做什么,又是焦急又是恐惧,最终还是上前一步道:“阿玛,儿子想跟您一道回去。”   四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回便回吧。”   李氏是死是活,他心中已有定论,弘时跟不跟回去,都改变不了什么。他既想去,便由他去,也省得留在这里惹出什么乱子。   弘历昨日在围场上射中了一头鹿,皇帝当着不少人的面夸了他好几句。他心中雀跃得意的同时,也想着能趁着这个机会,讨了皇玛法欢心,自然不想跟着阿玛回去,便道:“阿玛放心,儿子一定照看好弟弟们。”   四爷知道他向来稳重,点了点头。   弘昼更不用提了,他本来就玩心重,阿玛在旁边还整日里管东管西,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他早就憋得慌了。阿玛一走,他正好逍遥自在,哪里还会想跟着回去。   在四爷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弘昼忙不迭地表态,“阿玛放心,儿子一定听四哥的话!”   四爷:“……”   四爷也没心思拆穿他,既是交代完了,便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哥仨儿退出帐子,帐中便只剩下了四爷和难得哑巴闹脾气的金爱年同学。   自打金爱年同学知道阿玛要回京城,却不打算带他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坐在一旁,撅着小嘴生闷气了。   四爷看着儿子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小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让阿玛看看,能挂几个。”   金爱年同学还是能听得懂这句话的,哼了一声,又撅起了小嘴。   四爷对着年月明母子的时候,是真的难得的好脾气,看着好大儿耍性子,也耐心的解释,“阿玛不是不想带你一起回去。阿玛是回去办差事,一路上要快马加鞭地赶路,颠得很,吃不好也睡不好。福宜还小,若是跟着阿玛这样折腾,身子受不住,会生病的。若是福宜跟着阿玛回去,在路上颠病了、饿瘦了,额娘看了该多心疼?你想想上次姐姐生病的时候,额娘是不是很担心?”   福宜顺着阿玛的话,想到了上次姐姐生病的事,也想到了额娘的担忧,便点了点头。   四爷循循善诱,“福宜不想让额娘难过,对不对?”   福宜又点了点头。   “那福宜就跟着皇玛法过两天再回去。你额娘看到的是漂亮健康的小福宜,指定高兴。”   金爱年同学这次没再点头,而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阿玛,闷声说道:“福宜想额娘了。”   “阿玛知道。”四爷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阿玛保证,福宜再过一个月就能见到额娘了。”   如今都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圣驾也快回銮了。   四爷又哄了他一会,许了好多好处,金爱年同学才恢复了往日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颠颠地跑去收拾他的小包袱了。   等他收拾完,四爷亲自将他送去了皇帝那儿,而二十五阿哥已经到了,有了玩伴,金爱年同学的不舍也淡了不少。   当晚,四爷便带着三阿哥,轻车简从,连夜离开了木兰围场…… 第176章 产后温情   四爷心中牵挂着年月明,一路上快马加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京城。   奈何天公不作美,他们刚赶到承德地界,便遇上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不过半日工夫,山涧里的水便涨了上来,浑浊的山洪如奔雷般倾泻而下,将去年才刚刚修好的御道冲了个七零八落。   路面被山石泥沙堵得严严实实,莫说骑马,便是步行也难以下脚。   四爷在驿站里被困了足足十日,那积水和山石才算是勉强清理干净。   这十日里,他吃不下也睡不好,一会儿想到年月明母子就心焦,嘴上都起了一圈水泡,等路刚疏通,他便迫不及待地上了路。   等他风尘仆仆赶到园子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四爷心急如焚,连衣裳都顾不得换,下了马,就大步流星地直奔葡萄院而去。   刚靠近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乱哄哄的,脚步杂沓,人影幢幢,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女子略显凄厉的嘶吼声从屋中传出。   这声音四爷再熟悉不过了,他心里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刚走到正屋门口,便听见年月明的嘶吼声愈发高亢,在最高处猛地一断,随即屋内便没了声响。   四爷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脚便往里闯。他这不管不顾地一闯进来,吓得屋内众人齐齐一愣。   一个端着水盆往外走的丫鬟收脚不及,和他撞了个满怀,一盆微带血色的温水全泼在了他的袍摆和鞋面上。那丫鬟看清来人是谁,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饶。   谢嬷嬷听到外头的动静,忙从里间赶了出来。   她一眼便看见四爷直挺挺地戳在屋子当中,满身狼狈,眼神却直勾勾地往内室方向瞟,一副随时都要往里冲的架势。   谢嬷嬷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了四爷面前,“我的阿哥哎!产房血气大,您可不能进呐!这不合规矩,传出去叫人笑话。”   四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血气晦气,规矩不规矩的。   若拦他的是旁人,他早就一把推开了,可谢嬷嬷是他乳母,年纪大了,四爷怕自己一动手没个轻重,真将她给推摔了,只能耐着性子停住脚步,嘴上却带着急切问道:“嬷嬷,您别拦我,我就是进去看看。月儿怎么样了?她怎么没声了?”   “年主子刚生了个小阿哥,母子平安,您就放心吧。年主子累了这半日,这会儿刚脱了力,睡过去了。阿哥先去换身衣裳,您这一身血水,自个儿身上不舒服不说,再熏到年主子。等里头收拾干净了,阿哥再进去也不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四爷听到母子平安,悬了半个月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被谢嬷嬷推着去隔壁屋里换衣服去了。   等他换完衣服,谢嬷嬷也拦不住了,四爷便抬脚去了内室。   这一阵子的工夫,屋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染血的被褥床单都换了新的,地上的水渍也已经擦干,只剩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未能完全散去。   年月明生完孩子,累极了,浑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本已昏昏欲睡,神思恍惚之际,忽然听见了外头那个熟悉的的声音。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可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   他真的回来了。   年月明眼眶一下子就酸了,随之一行清泪顺着她清丽而虚弱的脸庞滑了下来。   四爷心中一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来,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爷回来了。别哭,别哭,月儿。爷在这儿呢。”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年月明眼里的泪不仅没有停,反而流得愈发凶了。   自从她知道自己的衣物上被人下了暗香藤之毒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便再没有一刻真正安宁过。   那种恐惧和忧虑,压得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可四爷不在京城,院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等着她拿主意,还有满满和肚里的孩子,都需要她。   她即便心里再害怕、再委屈,也只能咬着牙打起精神来,将所有的惊惶和软弱都死死地压在心底,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   如今,他回来了,她终于可以不必再强撑着了。   那些被她强压下去的委屈和恐惧,像是被撬开了一个口子,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化作眼泪,止也止不住。   谢嬷嬷掀帘进来,见这俩主子一个哭得止不住,一个笨手笨脚地给人家擦泪,那腻歪劲儿看得她这个老婆子都脸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再次充当那个拆散鸳鸯的恶人,“年主子,您刚刚生了小阿哥,可不能哭,月子里哭了,是要落下病根的,往后眼睛疼,见风就流泪,到那时可就晚了。添丁进口,阿哥也赶回来了,这都是天大的喜事。快别哭了,好生说说话吧。”   年月明知道谢嬷嬷是为了她好,红着眼眶对她点了点头,“嬷嬷,我知道了。”   谢嬷嬷见她听进去了,又看了看一旁脸上明显还带着风尘倦色的四爷,到底没再说什么,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等年月明不哭了,四爷这才有功夫细细打量她。   她当初怀着福宜的时候,整个人都丰腴了一些,而如今却足足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实在让人心疼,四爷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涩意,“身子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其实年月明这次生产,倒也没遭太大的罪。她前面已经生过两个了,身子已经适应了,这一胎又是早产,孩子比足月的个头小,倒也没怎么折腾她,从发动到生下来,不过才一个时辰的工夫。   只是孩子生下来又瘦又小,跟只病怏怏的小猫儿似的。   想到提前出生瘦弱不堪的六十,年月明心中的恨意便又翻涌了上来,原本的五分委屈,也被她说成了十分,“那暗香藤的毒,林夫人说是最伤胎元的。妾身日日夜夜地担心,怕这孩子被毒浸了,生下来便是……个死胎,或者身子有什么残缺。好几次半夜惊醒,都是一身的冷汗,梦见孩子浑身青紫地冲妾身哭。爷,妾身真的好怕……”   她说着,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声音里满是后怕和凄楚,“林夫人说,那药最是阴毒,若不是发现得早,再拖上几日,孩子便是生下来也养不活了……”   四爷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一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搓,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自责。   “是爷不好。”四爷俯下身去,将额头抵着年月明的手背,正中的许诺道:“是爷没护好你和咱们得孩子。月儿,爷跟你保证,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年月明听着他的许诺,才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算是将这件事暂时揭了过去。   过了片刻,年月明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环顾了一圈屋内,问道:“福宜呢?”   换了往日,以福宜那小家伙那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早该颠颠地跑进来了才对。   四爷见她不哭了,心里才松快了些,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解释道:“爷回来得急,路上不好带他,就将他留在皇阿玛身边了。二十五弟也在,他有玩伴,你不用担心他。”   皇帝喜欢福宜,年月明是知道的,她倒是不怎担心。   她就是有些怕皇帝之后将福宜养在宫里。   前世四爷在皇帝来园子的时候,为了讨皇帝欢心,特意将几个孩子都叫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对四爷满意,也打算给他这个面子,便将四阿哥带进了宫里,交由太妃抚养。   其实能进宫抚养,这本是荣耀,可年月明却有些舍不得。   “皇上日理万机,福宜年纪又小,又淘气,长期在圣驾身边,会不会扰了皇上处理朝政?等圣驾回銮,爷就将福宜接回来吧。妾身也有些想他了。”   四爷其实也舍不得儿子,闻言便点了点头:“好,等皇阿玛回京,爷就去接他回来。你放心。”   年月明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这时,乳母将已经收拾干净的小娃娃抱了过来。   那孩子包在襁褓之中,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通通的脸。   四爷连忙起身接了过来。   那小小的孩儿轻飘飘的,落在臂弯里几乎没有分量,轻得像是托着一片羽毛。   福满和福宜姐弟俩出生的时候,四爷都第一时间抱过。   福满生下来时虽也不大,却也不似这样。   福宜更是白白胖胖的。   对比之下,更显得这孩子瘦弱的可怜。   也许是早产生下的,精气神不足,也许是受了那暗香藤之毒影响,闭着眼睛被四爷抱在怀里,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是活着的。   四爷盼了这么久的孩子,此时却是这幅摸样出现在他面前,他心里也是堵的难受。   但是想到只会比他更难受的年月明,四爷才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硬是在脸上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来,温声道:“咱们小六十不足月出生,肯定比足月的要瘦小些。月儿别担心,刚生下来的孩子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咱们好生将养着,用不了几个月,准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年月明哪里听不出他这是安慰自己的话,可她也不愿扫了他的兴,便苦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妾身也是这么想的。”   四爷将六十递给了乳母,自己在床边重新坐下。年月明刚生产完,说了这一阵子话,面上已露出了倦色。   四爷正想让她好生歇着,就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帘子一掀,好大女福满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第177章 小娃哭了   今日是重阳节,按例福满要进宫去给德妃及别的妃嫔请安。   年月明肚子大了,行动不便,自然无法同去,福满便跟着那拉氏去了。   也是巧了,她和那拉氏今天出去,年月明偏偏今天就发动了。等福满从宫里回来,一进院子,看到丫鬟太监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再一问,才知道自己额娘竟然已经生了!   她又惊又急,拎着裙摆一路小跑了进来。   “额娘,额娘!你怎么样了?”福满扑到床前,一双眼睛紧张地上下打量着额娘,声音里带着几分没缓过劲来的喘息。   四爷见她进来,很有眼色地往旁边让了让,给闺女腾出位置。   年月明伸手握住福满的小手,看着她那一脸焦急的模样,笑着宽慰道:“额娘没事,满满别担心。你看,额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福满见她额娘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人也虚弱了些,但精神尚可,说话也清楚,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这才勉强信了。   等母女俩简单说了会儿话,四爷才在旁酸溜溜地开了口,“满满进来这么久了,就没看到阿玛吗?”   福满这才想起被自己华丽丽忽略了的亲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玛什么时候回来的?女儿关心则乱,光顾着额娘了,没来得及给阿玛行礼。阿玛见谅。”   四爷本就没生气,不过是逗她罢了,顺手将好大女揽进了怀里,“行礼就不必了。过来,亲阿玛一口,阿玛便不与你计较了。”   闺女大了,再过两年就得注意男女大防了。趁着还没到男女大防的年纪,赶紧稀罕稀罕。   四爷一边说着,一边将半边脸凑到好大女跟前。   福满理亏在先,虽然有些嫌弃她爹脸上那层青黑的胡茬,却也勉为其难在在上面印了一下。   四爷哈哈一笑,“这还差不多。”   年月明看着四爷逗好大女,也跟着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身子,腹下便是一阵隐隐的坠痛,她不由得“嘶”了一声,手轻轻覆在了小腹上。   父女俩立刻察觉了,紧张地看向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年月明摇了摇头,轻声道:“妾身没事,就是笑得急了,扯了一下。”   那拉氏一进门,便看到了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温馨画面。那画面太过刺眼,以至于她被丫鬟提醒了才继续往里走了。   “妾身给主子爷请安。”   福满也连忙转过身来行礼,“给嫡额娘请安。”   四爷见那拉氏进来,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只微微抬了抬手,淡声道:“起来吧。”   年月明刚生产完,身子正虚,莫说她这会儿下不了床,便是能下床,四爷也绝不允许她起来。她只能半靠在引枕上,带着歉意对那拉氏道:“妾身身子不便,不能给福晋行礼,还望福晋勿怪。”   那拉氏在丫鬟搬来的圈椅上坐下,闻言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体谅,“年妹妹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你为咱们王府添丁进口,这是天大的功劳,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有怪罪的道理。年妹妹眼下觉得如何?”   年月明笑着点头,轻声道:“劳福晋挂念,妾身一切都好。”   那拉氏闻言感慨道:“那就好,那就好。实在巧了,这孩子竟是赶在重阳节这天出来了。好在佛祖保佑,年妹妹母子平安,不然我可真就对不住四爷和娘娘的嘱托了。”   那拉氏这话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摘了出去。年氏生产,她不在府中,是因为进宫给德妃请安去了,是替府里尽孝道去了,并非故意怠慢。   倘若年氏真有什么闪失,她这个嫡福晋便是想担责任,也实在担不上。   年月明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只是她与那拉氏之间,到底没有不可调和的恩怨,平日里那拉氏待她也还算宽和,该给的面子,年月明不介意给。   她笑着接话道:“福晋贤惠大度,待妾身宽厚,府里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主子爷心里明镜似的,哪里会怪福晋呢。福晋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便是。”   四爷坐在一旁,听着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地打着哑谜,哪里会听不明白。   他心知那拉氏这是急着撇清干系,也看得出年月明并无勉强之意,便也懒得计较,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年月明的话。   那拉氏得了这个准信,心里那点子隐忧才算彻底散了。   她随后又将目光落在了乳母抱着的襁褓上,笑着招了招手,道:“快将小阿哥抱来给我瞧瞧。”   那拉氏是嫡母,想看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乳母看了年月明一眼,见年月明点头,便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了过去,递到那拉氏手中。   那拉氏笑着伸手接过来,低头去瞧孩子,只见襁褓里的小娃娃瘦瘦小小的,呼吸轻浅微弱,像个病猫似的。   那拉氏自然不在乎这孩子死活,却是也和年月明一样想给李氏上眼药,叹道:“若不是早产,这孩子身体指定更康健些……可怜见的,我这个嫡额娘看着也是心疼。”   那拉氏说着,还配合着掉了几滴眼泪。χÏᵁÝⁱñ   这时襁褓里的小娃娃缓缓睁开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直直地望了她一瞬,紧接着,小嘴一瘪,顿时发出了响亮而刺耳的哭声。   那拉氏:“……”   那哭声来得突然,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将所有人都弄得一愣。   那拉氏脸上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轻轻拍着襁褓哄道:“哟,这是怎么了?可是嫡额娘抱着不舒服了?”   说来也怪,这孩子刚生下来一直没哭,年月明还以为早产太虚弱了,没哭出来,或者是中了那暗香藤的毒,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不想到了那拉氏怀里却哭得撕心裂肺,两条小腿在襁褓里乱蹬。   年月明看着心疼,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想将孩子抱过来哄一哄。可她刚生产完,手臂软绵绵的,哪里抱得动。   四爷见状,连忙先一步伸过手来,将那小小的襁褓从那拉氏怀中接了过去,抱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方才还在那拉氏怀里嚎啕大哭的小娃娃,到了四爷怀里,竟然渐渐地停了下来,抽噎着用小脑袋在四爷胸前拱来拱去。   四爷之前看过福宜这么缠着年月明,猜测道:“……小六十是饿了吧?”   乳母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主子爷,方才奴婢想喂小阿哥,可小阿哥就是不肯吃。这会儿……这会儿兴许是饿了。”   四爷听说儿子饿了,便想着将他递给乳母。   乳母赶紧去接,哪成想,她的手刚碰到襁褓,还没来得及往回抱,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娃娃又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那哭声虽不如方才响亮了,却更添了几分委屈和抗拒。   乳母吓得手一缩,赶紧收了回去。   而重新落回四爷怀里的小娃娃,抽噎了几声,哭声便又渐渐止住了。   四爷只当他不喜欢那个乳母,让人唤来了其余几个乳母。   可不管换哪一个,只要有人想要从四爷怀里接过去,那小东西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拼命地哭嚎起来。一旦回到四爷怀里,便又乖乖地不哭了。如此反复了几回,在场的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众人:“……”   几个乳母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又尴尬又惶恐。她们这些人被选来当乳母,头一桩差事便是给孩子喂奶。如今这小阿哥死活不肯让她们抱,那她们留着还有什么用?   若被主子怪罪,轻则丢了这份体面差事,重则怕是要被撵出府去了。   想到这一茬,一个年长些的乳母壮着胆子开口道:“依奴婢看,小阿哥应当还不是饿得狠了。他用脑袋拱人,应当是在……在亲近主子爷呢。小娃娃刚出娘胎,最是灵性不过的,闻着血脉亲人的味儿,心里头踏实。”   四爷闻言颇为受宠若惊。   满满那小丫头,打小便和他这个亲爹不怎么亲近。小时候他抱一抱,小丫头虽不哭,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福宜倒是比小丫头亲人些,但却是个逮谁跟谁亲的主。   对了,当初刚生下来还尿了他这个当老子的一身。   所以说,在四爷感知到小家伙对他表现出,如此强烈而执着的依赖和亲近,怎么不受宠若惊呢。   他低头看着拿脑袋一下一下拱着他胸口的好大儿,笑呵呵地将好大儿抱在怀里一边轻轻地晃着,一边温声哄道:“小六十乖,阿玛在呢。不哭不哭,阿玛抱,谁也不要,就要阿玛是不是?”   那小娃娃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抽抽噎噎地安静下来,又用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对眼下的处境十分满意。   小娃娃如今睁开眼睛了,又哭了一场,水汪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和年月明像极了。   其实除了眼睛,眉毛和小嘴巴也像年月明。   只有鼻梁的轮廓隐隐能看出几分四爷的影子来,不似年月明那般精致秀丽,添了些男孩子的英气。   四爷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笑着夸道:“我们小六十真是个好看的宝宝!比你六哥刚生下来的时候好看多了。你六哥那时候,皱皱巴巴的,活像个小猴子,还捣蛋得很,头一回见阿玛,就尿了阿玛一身。咱们小六十又好看又乖巧,和你姐姐一样好看。”   金爱年同学不在,四爷自动开启了拉踩模式。   好大女福满,四爷可舍不得拉踩,还喊了她过来一起看漂亮弟弟。   福满听到她爹唤她,便凑了过去,她也想瞧瞧,这个刚出生便闹出这般大动静的弟弟,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嗯,像她额娘,确实比金爱年好看。   福满正比较着,那躺在她爹怀里的小娃娃也睁着一双水洗过般澄澈干净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她。   姐弟俩四目相对,福满似乎从那小小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丝……好奇?   福满刚才一直在旁边旁观。她爹娘看着小娃娃哭,肯定心神都放在了小娃娃身上。   她这个当姐姐的,虽然是亲姐,但到底隔了一层,难免注意起了别的。   方才小娃娃在那拉氏怀里放声大哭的时候,那眼睛里的情绪,分明是恐惧和害怕。   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连人还认不清呢,怎么会有恐惧这种情绪?再加上方才那一连串神奇的事情,福满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这娃和她一样,也是个穿越者? 第178章 处置   难道这娃和她一样,也是个穿越者?   福满这么想着,正想再凑近些,好生探究一番,可惜小娃娃刚出厂没多久,连睁眼带哭闹,已经耗尽了本就不多的电量。   福满还没来得及看出个所以然来,那小家伙便懒懒地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子沉沉地阖上了,小脑袋往四爷怀里一歪,自动关机了。   福满:“……”   四爷见儿子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给了乳母,依依不舍的看着乳母将好大儿抱走了。   那拉氏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四爷身上,看着他轻柔又娴熟地哄着怀里的小娃娃,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年她的大阿哥生下来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抱了抱,瞧了两眼便交给了乳母,何曾有过这般如珠如宝?   如今对着年氏生的孩子,他倒成了一个十足的慈父。   那拉氏心中不满,当着四爷的面,却是半分不满也不敢露的,反而赞叹道:“七阿哥真是个聪明贴心的孩子,才这么点大,就知道亲近阿玛了,果真是父子天性。妾身瞧着,都觉得稀罕得紧呢。”   四爷正为小儿子亲近自己的事暗自得意,听了这话,更是受用。他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倒也把方才那拉氏一抱就弄哭孩子的事给揭过去了。   那拉氏见四爷神色缓和,这才将话头转回了真正的目的上,斟酌着语气,缓缓问道:“年妹妹中毒一事,爷打算如何处置?”   钟氏日前些日子咬舌自尽了,这案子查到如今,明面上剩下的大鱼,便只有李氏了。   那拉氏问的,自然是李氏。   按着律法,侧福晋谋害皇家血脉,此等大罪,合该褫夺位分,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可那拉氏心里清楚,这种丑事,四爷绝不会摆到明面上去办。   李氏毕竟是三阿哥的生母,是上了玉牒的侧福晋,若真闹到宗人府去,于雍王府的名声也不好。   那拉氏就怕四爷不肯为打老鼠伤玉瓶儿,平白让李氏那贱人得了便宜。   四爷闻言,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爷心中有数,这事儿福晋就不用操心了。”   那拉氏见他面色平静,反倒心中安定了下来。   她自认还算了解四爷性子,四爷越是这般轻描淡写,李氏的下场就只会更惨。   她点了点头,温声道:“有爷这句话,妾身便放心了。爷一路奔波劳累,年妹妹也刚生完孩子,妾身也不多打扰了。”   她说罢,站起身来,朝四爷福了一礼,领着人回去了。   等那拉氏离开,年月明也轻声吩咐谢嬷嬷,将福满带下去吃些东西。福满虽有些不情愿,但见额娘和阿玛似有正事要说,便乖巧地跟着谢嬷嬷去了。   四爷在床边坐下,握着年月明的手,柔声道:“有话要和爷说?”   年月明点点头,“是关于二格格的。这事本来和妾身中毒的事并不相干,但却是由妾身中毒一事引出来的,干系重大,所以妾身在信中没有写明,想着等爷回来,亲口告知。”   四爷原本柔和的神色微微一滞,眉头皱了起来,“二格格的事?”   “是关于二格格难产的事。这次给妾身下毒的人里面,有个叫玉柳的,从前在李氏身边伺候过。张起麟审问她的时候,她为了保命,顺道牵扯出了这桩旧事。”   四爷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年月明也不怕他不信。当时审问玉柳时,张起麟就在场,一句一句听得分明。   这么想着,她又轻声吩咐人,去将玉柳带了来。   不过片刻工夫,玉柳便被带了进来。   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条腿使不上力,一瘸一拐地挪进来,见了脸色阴沉的四爷,吓得另一条好腿也软了,扑通一声瘫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嘴里翻来覆去地哀告:“主子爷饶命,主子爷饶命,都是李主子和钟主子让奴婢做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四爷沉着脸一言不发。   年月明接过话来,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玉柳,将那日你和张公公招认的事,再原原本本地说一遍。若有一字遗漏或假话,不必等主子爷开口,我这就处置了你。”   玉柳知道眼下就是她最后的机会,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她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将那日招供的话重新交代了一遍。   四爷听完,顿时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个毒妇!”   年月明见他气成了这副模样,摆摆手让人都退了下去,才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拳头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柔声劝道:“爷消消气。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二格格在天有灵,见您这般为她伤心震怒,她也会心疼的。您这一路奔波,又是气又是累的,若是再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四爷在她的温声软语下,胸中那团几乎要炸开的怒火,才一点一点地被压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幽幽的道:“当初满满病好了之后,爷心里就有些起疑了。满满病得那样重,那药都能从阎王手里将她抢回来。这样的灵药,怎么到了二格格那儿,就没能留住她?爷还专门去问了那个毒妇,她死活不肯承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是爷冤枉了她。爷想着,虎毒尚且不食子,二格格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再狠心,也不会在这事上动手脚……没想到她竟真敢这样对二格格!”   年月明心中冷笑。虎毒不食子,可虎不一定不会偏心眼。   当然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只轻轻拍着四爷的手背,柔声道:“这不是您的错。您待二格格如何,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这些年您何曾好受过?”   四爷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她那张苍白却温柔的面容,心中的烦闷到底被她的目光抚慰了几分。   他见她眉宇间已尽是疲惫,便不再多说了,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今天累了你了,先睡吧。爷去前面处理些事情,晚些再来看你。”   年月明乖巧地点了点头。   四爷在床边又坐了片刻,等她睡熟了呼吸逐渐绵长,才轻轻起身,放下帐子,转身出了内室。   他走出葡萄院时,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暮色沉沉,秋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四爷的脸,却比这暮色还要沉。   李氏敢对年月明母子下手,这已经触了四爷的逆鳞。在没听说二格格这事之前,他就已经不想让李氏活了。再加上二格格这一桩事,不处死李氏,实在难消他心头之恨。   回了前边,四爷连衣裳都没换,便叫来了张起麟,低声交代了一番:“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庄子上走一趟。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数。做得干净些,别留下什么痕迹。”   张起麟心下一凛,他明白,主子爷这是下了死令了。他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便退下去准备了。   张起麟刚奉命出去,外头便有人来禀,说三阿哥求见。   四爷冷笑了一声,暗道他来得倒快。   四爷自然知道弘时此时来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替李氏求情。正好,他也想问问,李氏换药一事,弘时到底知不知情。   “让他进来。”   弘时回府之后,又从自己亲信口中听了一遍额娘与钟氏合谋给年氏下毒的事,这才彻底死了心相信了。   他心中又惊又怕,惊的是额娘竟然真的做出这等事来,怕的是阿玛对年氏宠爱至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额娘。   他左思右想,还是硬着头皮来了,只盼着阿玛能看在他这个长子的份上,对额娘网开一面。   弘时一进门便跪了下来,膝行两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爷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阿玛……儿子听说,年额娘和七弟都平安无事。额娘她……她毕竟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求阿玛看在儿子和已故的二姐姐份上,饶了额娘这一次吧。”   弘时本想抬出二格格来,想让四爷心软,哪成想正撞在了枪口上。   四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住口!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利用二格格替那个毒妇求情!你可知你口中那个慈爱的额娘,将你二姐姐害死了!”   弘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和茫然:“这……这怎么可能?二姐姐她……她不是难产没的吗?怎么会是额娘害死的?”   四爷见他这副神情,便知他确是不知情了。   他冷笑一声,将李氏如何偷药、如何将药用在他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弘时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额娘辩解,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阿玛说的这些话,大抵是真的。   那日坠马受重伤后,额娘确实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粒药丸,碾碎了喂他服下,他那时疼得迷迷糊糊,只当是寻常的伤药,如今想来,应是阿玛说的那颗吧。   他怔怔地跪坐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他是额娘最小的孩子,二姐姐比他大了十岁。   打从他记事起,二姐姐便一直特别疼他,处处让着他,护着他,带着他玩,给他做衣裳、做鞋子。   可那个疼他爱他的二姐姐,难产死了,而他竟然是害死她的那个受益者。   是额娘把二姐姐的救命药偷走,给了他。是二姐姐用命,换了他活下来……   四爷看着地上失声痛哭的儿子,神情复杂。他厌恨李氏,甚至也迁怒于这个儿子。可看着他这副模样,他又说不出更重的话来。   弘时哭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伏在地上,磕头道:“阿玛……额娘千错万错,她都是儿子的额娘。二姐姐已经不在了,儿子不能再失去额娘了。儿子愿意代她受罚,求阿玛饶了她这一次吧……”   他说着,便重重地磕起头来,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印子。   四爷早就下定了决心,自然不会因为他而改变,声音平静的吩咐道:“将三阿哥送回去。没有爷的吩咐,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将弘时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第179章 风水轮流转   弘时被拖下去之后,四爷独自在书房出神了很久。   二格格离世已经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那份失女之痛,原本已经被时间冲淡了许多。今日听到玉柳的供词,那道伤疤又被人狠狠地撕开了,四爷自然无比心痛。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那么懂事,那么孝顺,从小就处处为别人着想。   她盼望的不过是额娘的一点疼爱。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却死在了她的亲生母亲的之手。   二格格若是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寒心,何等绝望。   他这个做阿玛的,口口声声说疼她、护她,却连她真正的死因,都过了整整四年才知晓……   直到一个时辰后,葡萄院的人急匆匆来请,说小阿哥醒了,哭得厉害,谁也哄不好。四爷这才强压下心头的翻腾,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往葡萄院去了。   原来是小六十醒了。   这小家伙打从傍晚时分离了亲爹的怀抱,便一直睡得不甚安稳。方才一睁眼,就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几个乳母齐上阵,轮番哄,都没能将人哄住。   年月明产后体虚,方才好不容易歇下了,伺候的人怕小阿哥的哭声将主子吵醒,实在没了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去前边请四爷。   四爷赶到东厢房的时候,正看见姐弟俩在灯下大眼瞪小眼。   福满还没睡,方才听到小娃娃哭了,她便先一步过来了。   她之前经常抱着金爱年玩,对小娃娃并不陌生,抱孩子的姿势也熟练得很。   她从乳母手里将嚎啕大哭的小六十接了过来,学着额娘以前哄福宜的样子,在怀里轻轻地颠着、拍着。   说来也怪,那小娃娃到了她怀里,虽然还是撇着小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可到底没有再扯着嗓子拼了命地喊了,只睁着一双水洗过的大眼睛好奇的望着福满。   福满看着这眼神,脑子里又冒出了今天下午那个大胆荒唐的猜测。   这娃不会真的和她是老乡吧?   福满这么想着,好奇心作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小娃娃能听到的音量,试探着念道:   “奇变偶不变?”   小娃娃静静地看着她,没反应。   “宫廷玉液酒?”   还是一双萌萌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了两下。   “大锤八十,小锤?”   福满一连换了几个当初试探纳兰瞻岱时用过的暗号,小娃娃只是歪了歪头。   婴儿虽然不会说话,但听觉和本能反应骗不了人。如果真是老乡,小家伙不该只是睁着一双萌萌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她吧?   福满打消了心里的疑惑,又被这样一只萌物盯着看,实在没忍住,低头吧嗒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小娃娃像是被她亲懵了,愣了一瞬,随即小嘴一撇,又发出了委屈巴巴的哼唧声,像是在控诉她的偷袭。   福满:“……”   “六十乖,不哭哦。阿玛马上就来了。”   正说着,门帘一掀,四爷大步走了进来。   听到儿子那断断续续的哼唧哭声,四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好大女手中将襁褓接了过去。   小娃娃被换了怀抱,先是一愣,待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后,那哼唧的哭声很快便止住了。   他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四爷,小嘴动了动,嘴角竟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四爷低头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福满在旁看着,多少有些理解了她爹当年被金爱年“冷落”时的感受了,半好奇半感慨的道:“六十好像很亲近阿玛。”   风水轮流转。   四爷前几年总在好大女和金爱年那里碰一鼻子灰,如今到了小六十这里,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冲好大女得意的笑了笑,“那是,咱们小六十最喜欢阿玛了,对不对?”   小家伙用那双萌萌的大眼睛望着他,似乎是在回应。四爷被儿子看得心都化了,也和福满一样,低头在小六十脸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这次倒是一视同仁,也开始哼唧了。   四爷:“……”   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着他脸上没来得及刮的胡子,好心提醒他,“阿玛脸上的胡子扎到小六十了。”   四爷这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呢,摸了摸自己下颌那层青黑的胡茬,有些讪讪地笑了,随即又一本正经地对儿子保证:“是阿玛不好。阿玛明天就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再亲小六十,好不好?”   小六十自然听不懂,只是在他怀里拱了拱,似乎勉强原谅了他。   父女俩逗着小娃娃玩了一会儿,乳母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回话道:“回主子爷,小阿哥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奶。方才奴婢们喂了几回,小阿哥都不肯吃。再这样下去,怕是要饿坏的。这会儿小阿哥不哭了,奴婢想再喂喂小阿哥。”   四爷一听儿子还没吃奶,也着急了。他抱着小六十,温声哄道:“小六十乖,怎么能不吃奶呢?乖,先跟乳母去吃奶,吃完奶,阿玛再抱你好不好?”   说着,便将襁褓小心翼翼地递给乳母。   小娃娃一离开阿玛的怀抱,小嘴立刻又撇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不情不愿的哼唧声。   福满眼疾口快,凑上前来哄道:“我和阿玛。你先乖乖吃奶,吃完了,我们还陪你玩。”   小娃娃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姐姐的话,还是实在饿得狠了,小嘴又撇了两下,到底没再哭闹,由着乳母抱到里间喂奶去了。   四爷松了口气,和好大女在外间等着。   好一会儿,乳母抱了吃饱喝足的小娃娃出来,满脸喜色地回禀:“回主子爷,小阿哥吃了!吃了好一会儿呢,想必是真饿着了。”   四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小六十吃饱了奶,打了两个小饱嗝,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了,没多大会儿便沉沉睡去。   四爷将他放回摇篮里,盖好小被子,便和好大女出去了。   时辰不早了,四爷让福满回房去睡了,自己又去正屋看了看年月明。   年月明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清浅,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比傍晚时好了些。他俯下身,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小脸,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便准备起身回前院去了。   不想他刚要走,年月明便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四爷正俯身看着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弯了弯唇,“爷什么时候来的?”   四爷在床边坐下,轻声问:“爷把你吵醒了?”   年月明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妾身是饿醒的。”   从发动到现在,都快半夜了,她粒米未进,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倒是一阵一阵地发虚了。   四爷一听,也顾不上说话,连忙吩咐人去将温着的膳食端来。不多时,白术便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党参乌鸡汤进来了。四爷接过来,亲手一勺一勺地喂她。   年月明拗不过他,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了一碗。鸡汤炖得极浓,鲜香扑鼻,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等她用完膳,二人简单擦洗了一番,并排躺在床上说话。   “小六十又哭了?”   她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耳边隐约觉得有六十的哭声,只是身子太累了,才没醒过来。   四爷笑着点头,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带着几分得意道:“小家伙爱缠着爷,吃奶都不舍得让爷走。一看到爷,就不哭了,还笑了呢,真可爱。”   年月明想起傍晚时那孩子对四爷异常的亲近,也笑了:“这孩子确实和爷亲。”   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浮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不记得前世里的六十,有这么亲近四爷啊。   在她去世之前,六十都是养在她身边的。四爷登基后又忙的不行,哪有那么多时间哄孩子。所以六十虽然也喜欢四爷,但远不如现在这般亲近。   难道说,这个孩子,其实并不是六十投胎来的?   也是。   满满、福宜,还有她自己,都是前世离世之后才来到这里的。照这么说,六十应当还好端端地活着,怎么会过来呢?   那这个孩子,便是另一个全新的灵魂了。   年月明这么想着,心里既有些惆怅此六十非彼六十,那个曾在她膝下长大的小儿子,许是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随即又有些庆幸她的六十,或许在她前世走后,仍然好好地活了下去。   四爷见她出神,只当她是吃味了,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小心眼。小六十黏着爷,你还不高兴了?满满和福宜那么亲近你,爷可都没说什么。”   年月明回过神来,轻轻哼了一声,只笑着道:“妾身哪有那么小气。妾身就是担心,爷往后若是忙起来,不能时时守在这儿,六十不肯吃奶可怎么办?总不能让乳娘日日抱着他去前边找爷吧。”   “这倒也是。”   被她这么一提醒,四爷也犯愁起来了。   忽然觉得儿子太黏自己,竟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啊。   他想了想,认真道:“那爷每日早些回来便是。早上走前喂一回,中午再回来看看,晚上早些回来。总不能真让咱们小六十饿着了。”   年月明见他这般上心,也不拦着,笑着打趣道:“希望爷这个大忙人,说到做到才好。”   四爷也希望如此。   二人又絮絮说了些话,便相拥着睡了…… 第180章 满月宴   四爷和年月明担心的事,到底没有发生。   第二日,年月明的身子恢复了些,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精神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她靠在大引枕上,让人将小六十抱来正屋。   等乳母将襁褓抱出来,福满便主动接了过去。   说来也怪,昨日小六十对谁都爱搭不理,一离了阿玛的怀抱便要哭闹,可今日到了福满怀里,却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似乎已经和这个姐姐混了个脸熟,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便也乖乖地任由她抱着了。   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见他这般乖巧,心里也欢喜,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了额娘面前,让小娃娃的脸朝向额娘,嘴里轻声道:“小六十,额娘在这儿呢,看额娘。”   小六十睁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循着声音,慢慢地看向了年月明。   昨日他生下来后,年月明虽然也看过几眼,但那时候小家伙闭着眼睛,皱巴巴的一小团,她也实在累极了,没顾得上仔细打量。   如今他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正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懵懂的目光,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和儿子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年月明不由得怔了一瞬,随即心中更加确信了,这孩子应当真的不是前世的小六十。   不过是不是前世的小六十,都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年月明失落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笑着让福满将六十放到了床上。   福满轻手轻脚地将襁褓放在了额娘身侧,然后自己也脱了鞋,爬到床上,盘腿坐在一旁。   小六十初初躺到额娘身边,似乎有些紧张有些好奇,睁着一双萌萌的大眼睛,一会看看年月明,一会看看福满,不过好在没有哭。   年月明也不急着逗他,只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攥着的小拳头。小六十像是被什么新奇的东西碰着了,小手倏地松开,五根细细短短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张开,又缓缓合拢,竟然一把攥住了额娘的那根手指头。   “呀,小六十抓住额娘了。”福满凑过来,趴在旁边看。   年月明也觉得有趣,轻轻地晃了晃那根被攥住的手指,柔声道:“六十抓得这么紧做什么?怕额娘跑了不成?”   小娃娃许是听懂了,感受到了从年月明指尖传来的温度,小拳头攥得更用力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放松下来,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年月明,目光里的好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本能的对母亲气息的依恋。   他开始试着往年月明这边拱,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寻找温暖巢穴的小鸟。   年月明心都被他拱软了,抬手轻轻揽住那个小小的身子,让他贴着自己的胳膊,轻声笑道:“小六十认出额娘了,是不是?额娘抱抱你。”   小娃娃在她臂弯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微微侧着小脸,将脑袋埋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小娃娃长得好看,做什么都很可爱,简直要将人的心都萌化了。   颜控的福满同学耐心也跟着提高了许多,瞅弟弟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那张精致的小脸,不由得感慨,“小六十长得可真好看。”   年月明抬头看向女儿,笑着道:“满满和六十一样好看。”   福满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弟弟,摇头道:“我没六十长得精致。六十像额娘,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极俊秀的美男子。”   年月明被她这遗憾的语气逗笑了,“满满才多大,就知道什么叫俊秀美男子了?”   福满脑子里冒出来几个身影,和她额娘挨个举例道:“我当然知道了。年熙表哥就是俊秀的美男子,纳兰瞻岱也是。还有大舅舅,就是有点老了,年轻的时候肯定更好看……”   年月明听着好大女在那儿嘚啵嘚啵的点评着众人,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四爷这毛病看来真传染啊。   她想着又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家伙,也不知小六十像不像姐姐哥哥一样颜控呢?   小六十颜不颜控暂时还看不出来,但接下来的几天,小六十对额娘却是渐渐从好奇转为了亲近。   吃奶也不需要四爷刷个脸了。   那种甜蜜的烦恼消失之后,四爷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像是丢了独属于自己的特权一样。   他有次晚间回来,看见小六十趴在年月明怀里,竟然头也不回,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这个亲爹,忍不住酸了一句:“小没良心的,阿玛回来了也不看阿玛一眼。”   年月明想着他当初的得意,学着他的语气打趣道:“爷真小心眼,小六十和爷亲的时候,妾身也没吃醋。”   四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只伸出两根手指,在小六十面前晃了晃。小娃娃的视线立刻被他吸引了过来,跟着他的手指转来转去,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   四爷这才心满意足,将儿子从年月明怀里接过来抱了抱,老父亲那颗失落的心,总算被弥补了回来。   转眼便是一月过去,六十满月了。   这一个月里,年月明请了林夫人来瞧过两次。   林夫人瞧过之后,说孩子早产,先天禀赋稍弱,日后或比足月的孩子长得慢些,身子骨也可能会差上一些,但好在脏腑未损,没有别的疾病,只要悉心调养,未必不能养得壮实。   年月明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心里还是难受了好些天。   四爷心里也不比她好受。   这满月宴本是不必大办的,毕竟是夺嫡关键时期,四爷一向讲究个低调内敛。可这一次,四爷却专门吩咐下去,要大办小六十的满月宴。   年月明知道他这是想补偿小六十,便也没拦着。   兆佳氏一来,便拉住年月明,笑着打趣道:“四哥给小阿哥办的这满月宴,都快赶上旁人家办的抓周宴了。我可听说了,单是那席面就比洗三时翻了一倍不止,还请了京城最火的戏班子来唱堂会。”   也难怪四嫂背地里嘀咕说四哥如今是越来越偏心了。   年月明和兆佳氏关系一直不错,说话也比在别人面前随意许多,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笑着扶了她一把,“弟妹不必羡慕。你这不也快了嘛。”   兆佳氏抿嘴一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里满是对腹中孩儿的期待,“好,那到时候,我也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她说着,环视了一圈花厅,问道,“小阿哥呢?四哥办这么大的排场,怎么不把正主抱过来给我们瞧瞧?我可还没见过这孩子呢。洗三那日我身子不爽利,没能过来,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年月明一边打发人过去瞧瞧,一边笑着解释道:“这孩子九个月生的,比不得足月的康健,平日里就爱睡。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醒呢。我先让人去瞧瞧,若醒了,便让乳母抱来。”   兆佳氏摆了摆手,笑道:“不急不急,让他睡着。我听我们爷说了,洗三那天,小家伙就是睡着被抱过来的,往盆里添水浇了,才醒过来。”   结果小家伙一睁眼,看见往盆里添水的是那拉氏,立马就哭了,闹着要找四爷。   因着洗三,小孩本来就应该哭,四爷明面上倒是没说什么,回去却和年月明念叨:“福晋是不是克六十啊?怎么六十一看到她就哭啊?这都两次了,别是八字犯冲吧。”   四爷这人还有些迷信,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还盘算着过两日找个会算卦的来给六十和那拉氏合一合八字。   年月明好说歹说,才把他给拦了下来。这种话若是传出去,那拉氏只怕是要恨上小六十了。   二人正说着话,乳母抱着刚睡醒的小六十从后头过来了。   满月的小娃娃,皮肤已经彻底褪去了新生儿那种皱巴巴的红,变得白白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嫩豆腐,小脸也长开了些,五官愈发精致,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又大又亮。   许是这一个月里渐渐适应了当婴儿的日子,小家伙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此刻被乳母抱在怀里,见着满屋子生人,他也不再像刚出生那样哼哼唧唧地哭闹,只是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众人,不哭不闹,见人便露出一个无意识的浅笑,愈发惹人怜爱。   兆佳氏怀着孩子,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   她一瞧见这样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哪里还舍得撒手,忙不迭地从乳母手中接了过来,抱在怀里稀罕个不停,“哎呦,这孩子怎么生得这么漂亮,跟画上的小金童似的。我的乖乖,快来让婶婶好好看看,赶明儿婶婶也生个这么好看的小娃娃。”   她这一番夸赞,引得旁边的几位贵妇也纷纷围了上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小阿哥生得俊俏,像极了年侧福晋,将来必是个美男子。   年月明在旁听着,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谦辞,心里头却也是高兴的。   众人正说笑之际,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花厅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朝着年月明直直地冲了过来,“额娘!额娘!福宜回来了!” 第181章 福宜回来   “额娘!额娘,福宜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炮弹就冲了进来,直直地扑到了年月明怀里,两条小胳膊死死地环住了她的腿。   九月末圣驾回銮,福宜自然也跟着回来了。   年月明听说了消息,这心里就跟揣了只雀儿似的,日日盼着,没成想竟是正正好好赶在了六十的满月宴上。   “额娘在呢。”   “额娘,福宜想你了!”   她弯腰将儿子搂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热乎乎的背脊,那衣裳料子被风吹得有些发凉,可里头的身子却暖烘烘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蓬勃热气。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见他比离京前又晒黑了不少,可个子也拔高了一截,肩背都看着结实了。   年月明见他精神头这样好,心里才彻底放心下来,一边拿了帕子替他擦着额上的汗,一边柔声道:“额娘也想你。”   听到额娘亲口说想自己,金爱年同学这才满意了。   他仰着脸,目光落在额娘已经平坦下去的肚子上,忽然想起了阿玛跟他说,额娘生了个小弟弟,今天是弟弟满月的日子。   “弟弟呢?福宜要看弟弟!”   兆佳氏在旁边看得有趣,见母子俩叙旧叙得差不多了,便笑着冲福宜招了招手,“弟弟在婶婶这儿呢。来,福宜过来瞧瞧,你弟弟好不好看。”   福宜立马颠颠地跑了过去,兆佳氏配合地将怀里的襁褓放低了些,让这个头一回当哥哥的小家伙能看得清楚。   “六十,哥哥来喽。”福宜趴到襁褓边上,自来熟地自称起了哥哥。   尽管他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实体形态的小娃娃,但小家伙接受得异常良好,仿佛已经当了许多年哥哥似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亲昵。   相比之下,襁褓里的小娃娃就淡定多了。   他刚醒过来不久,正是精神头好的时候,睁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福宜看清了弟弟的长相,也毫不例外地被可爱到了。   金爱年同学也是个颜控,平日里见了好看的人都要多瞧两眼,更别提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亲弟弟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小手,就要去摸小娃娃嫩豆腐似的脸蛋。   旁边的十六福晋郭络罗氏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小手抓住了,笑着道:“小娃娃还小呢,福宜要洗了手才能摸弟弟哦。不然手上有脏东西,弟弟会生病的。”   福宜也不恼,乖乖地收回了手,只是眼睛还黏在弟弟脸上,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   小娃娃似乎看出了哥哥的不高兴,小嘴微微动了动,粉嫩嫩的唇瓣向上一弯,竟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来。   福宜顿时被这个笑容抚慰了,方才那点子失落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他凑得更近了些,开始叽叽喳喳地和弟弟分享趣事,“六十,哥哥会打麻雀了!六十知道麻雀是什么吗?麻雀会飞会叫的,是小鸟儿……”   他说着,转头朝廊檐下望了一眼。   也是巧了,正好有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廊柱上,歪着小脑袋,东张西望。   “六十,看,是麻雀!”福宜激动地指着那只麻雀。   可惜那只麻雀似乎察觉到了,警觉性上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金爱年同学指着空荡荡的廊檐,有些傻眼,“怎么跑了!”   屋里的贵妇们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郭络罗氏拉着福宜的手,笑着问:“哟,福宜都会打麻雀了?来,给十六婶说说,你是怎么打的?”   虽然没能让六十亲眼看到麻雀,但金爱年同学也没气馁,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弟弟再大一点,就带着他一起去打麻雀。   眼下听了十六婶的问话,他乖乖地站直了身子,奶声奶气地回道:“皇玛法住的地方有很多麻雀。福宜和二十五叔就打麻雀玩儿。”   福宜拿着他那把特制的小弹弓,每天对着树上的麻雀射来射去。二十五阿哥在一旁看得眼热,便也缠着皇帝要。   皇帝对小儿子倒是难得的好脾气,非但没嫌他闹,还真让人仿着福宜的弹弓,给二十五阿哥也做了一把。   从那以后,叔侄俩便整日里拿着弹弓,对着廊檐下的鸟儿打来打去。   “二十五叔打不到麻雀,被气哭了。”福宜毫不留情地揭了小叔叔的短,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后来皇玛法就拿着大弓,教我们打麻雀了。”   那两把小弹弓充其量也就是个玩具,能把弹丸送出去就不错了,可要想打到灵活的麻雀,却是万万不能的。   皇帝只能让人取了他的弓箭来,把着两个小家伙的手,手把手地教他们拉弓射鸟。   弓是皇帝拉的,箭是皇帝放的,俩小孩在这中间只起了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为自己“打到鸟”这件事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兴奋。   大家听着福宜带着神气的小表情,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些趣事,都被可爱到了。   郭络罗氏笑着夸道:“哎呦,咱们福宜这么小就得了万岁爷亲自教导,将来一定能成为神枪手。”   福宜哪里懂什么叫神枪手,歪着脑袋问婶婶:“神枪手是不是打鸟特别厉害!”   郭络罗氏被他逗乐了,连连点头:“当然了,神枪手打鸟特别厉害。不止打鸟,打什么都厉害!”   “福宜要当神枪手!”   大家又被他这认真又神气的模样逗得笑作一团。   一场满月宴,客尽主欢。等宴席散了,送走了众位福晋夫人,年月明这才得了空,回了葡萄院,刚进院,就听见东厢房里传来姐弟俩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年月明循声走过去,便看见姐弟俩正并排趴在六十的摇篮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逗他玩。   小六十刚被乳母喂过奶,正精神着,躺在小摇篮里,睁着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   姐弟俩似乎都随了四爷颜控的毛病,对这个长得漂亮的小弟弟,都有种着魔似的热情。   福满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弟弟的小脸蛋,福宜则拿了只小拨浪鼓,在弟弟眼前摇来晃去。   小宝宝被逗弄了一会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那粉嫩嫩的小嘴微张着,不经意间吐出了一个圆溜溜的小泡泡,就是这么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却把姐弟俩瞬间萌化了。   年月明刚走到门口,就听她那好大儿用满是赞叹的语气说道:“六十真好看!比永珅晋哥儿都好看。也比二舅舅好看!”   前面两个到底是和六十同龄的孩子,可后面的二舅舅,金爱年同学多少就带了点个人恩怨在里面了。   福满想了想二舅舅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倒是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年月明:“……”   对于姐弟俩,年月明是舍不得怪罪,但对于四爷这个当爹的,年月明就没这个顾及了。   忍了大半年的四爷,终于等到年月明出了月子,终于可以开开荤了,整个人都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即便今天是小六十的满月宴,他心情极好,也只小酌了几杯,还特意在前院洗漱妥帖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施施然地来了葡萄院。   夜幕降临,他刚想拉着愈添风情的美人进帐子近距离接触一番,却被人家轻轻推了一把。   四爷也不恼,只当她是害羞,反而拉着人家的小手,笑眯眯地哄道:“这是怎么了?不高兴吗?谁惹月儿了,告诉爷,爷替你出气。”   年月明倒也没有拍开他摩挲着自己的手,只是将方才好大儿好大女的事简单和四爷学了一遍,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嗔道:“都怪您。您平日里就对旁人的容貌品头论足的,满满和福宜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会了。私下说说倒也罢了,若是日后当着大家的面都这么说。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四爷还当是什么大事,结果听完,非但不以为耻,反而笑了起来,“满满和福宜也没说错啊。亮工长得确实不如允恭好看,更比不得你了。咱们六十长得那么像你,自然比他好看。”   年月明:“……”   她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见美人一脸无语地瞪着自己,四爷这才连忙改口,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好好好,是爷的不是。明天爷就去教他们,让他们以后说话委婉些,别这么直白。”   年月明轻哼了一声,哪里肯信他:“您这个当爹的先改了,孩子们自然上行下效。您若还是老样子,他们能改才怪。”   年月明可还记得呢,这人前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都能对大臣们的容貌评头论足,还煞有介事地给人分什么上中下三等。   四爷听着她这番话,嘴上随口应着,一只手已经不老实起来,悄悄地揽上了她的纤腰。   年月明轻推了几下,没有推开,反倒被那熟悉的气息罩了个严严实实。   过了会儿,她便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第182章 牛痘   六十的满月宴过去没多久,庄子上便传来了李氏病重的消息。   四爷派了府医过去诊治,回来都说油尽灯枯,回天乏力,拖不了几日了。   果然半月后,李氏死了的消息,便从庄子上传了来。   四爷听了消息,只说临近春节,丧礼一切从简。   这话一出,府里上下便都明白了。   一场寒酸的丧礼在瑟瑟寒风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纳喇家作为二格格的婆家,李氏丧礼那日自然也来了人。纳喇夫人还带着二格格留下的女儿一起来了。   小格格裹在一身素色的斗篷里,小小的一个人儿,跟着玛嬷走进灵堂,规规矩矩地上了香,又按着大人的指引行了礼,十分乖巧懂事。   四爷看到外孙女那张肖似女儿的脸,心里不免有些难受,等丧礼结束,便将小格格留在府里住上一阵子。   纳喇夫人是个聪明人,自打李氏被送去庄子上,她便琢磨出几分滋味来了,自然不会在孙女面前提起这些事。   这孩子被纳喇夫人养得极好,进退有礼,温顺懂事,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二格格的品格。   除服之后,由舅母董鄂氏带着,挨个去了那拉氏和年月明院里拜访。   那拉氏本对李氏所出的孩子没什么好感,可想着四爷对二格格到底还有些情分,爱屋及乌对着这个外孙女也多了几分疼爱,她自然也不敢说出什么刻薄话来,只客套地夸了几句,便端茶送客了。   冤有头债有主,年月明虽然厌恨李氏,却不会将长辈之间的恩怨迁怒到小辈身上去。   况且她对二格格也存着几分怜悯和同情,那小丫头是二格格用命生下来的,年纪又小,还是个客人,年月明自然也做不出怠慢的事,将人客客气气的请了进来,好生招待。   小格格被董鄂氏牵着走进来,规规矩矩地给年月明行了礼,然后便有些局促地坐在了丫鬟搬来的绣凳上。   小小的人儿,实在懂事乖巧的让人心疼。   年月明笑着让白术端了点心过去,“小格格别怕,在这儿不用拘礼。我这里的糕点可好吃了,你尝尝可还合口味?”   小格格望着年月明温柔美丽的面庞,心中的怯意才消散了些许,微笑着点了点头,和她道了谢,拿了一块红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很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一些。”   董鄂氏是个明白事理的,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从不掺和,也从不放在心上,因此对年月明倒是没什么隔阂。   和年月明说了会话,又拉着拉着福满给小格格介绍:“这是你小姨,内勒贺认识她吗?”   吃着糕点的小格格抬起头,看了福满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即用另一只小手,从衣领里拉出一样东西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那是一条细细的红绳,绳上拴着一枚用金子铸成的康熙通宝。上面的“康熙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辨,边缘却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   “玛嬷说,这个是小姨送给额娘的。额娘后来留给了我,玛嬷让我贴身带着,说可以保佑我平安。谢谢小姨。”   第一次被人叫小姨的福满,本来还有些不自在。可此刻看着那枚熟悉的金钱,看着想起额娘泛着泪光的小格格,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走过去,在小格格身边坐下,从盘子里又挑了一块蜜饯递给她,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董鄂氏不清楚这枚金钱背后的寓意,却也看得出提起二格格,屋里的气氛都沉了几分,便笑着打了个圆场:“呦,你们姨甥俩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呐。咱们内勒贺可真是讨人喜欢,走到哪儿都有人疼。”   年月明也笑着点头,又叮嘱小格格:“我这儿小孩多,也热闹些,小格格往后若是无聊,就常来玩儿。”   小格格乖乖地点着头。   几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董鄂氏便带着小格格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年月明让白术包了些,小格格爱吃的点心给她们带了回去。   冬天的日子过得说快也快,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   这日,宫里的太监来传话,说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十二月初五,是四格格种痘最好的时候,请她进宫种痘。   前两年福满身子弱,四爷和年月明怕她扛不过种痘那一关,便一直没提这事。   可自打四爷那次去祭祖,梦到福宜得了天花夭折,回来便再不敢耽搁,赶紧将姐弟俩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让钦天监定日子种痘。   福宜本来钦天监算的在今年六月,但奈何那时候他在塞外,只能作罢,待之后重新演算定日子。   福满现在在京城,种痘的时间算好了,便不能再往后拖了。   福满听说自己要被送去种痘,心里也有些发紧。   她这个活在天花已经灭绝的时代的现代人,对这个曾夺走无数人命的死神,也只保存着书本上那一点淡漠的印象。   直到来了清朝,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连感冒都可能要人命的年代,天花到底有多可怕。   前世打个疫苗就完事的事,到了几百年前,就只能种痘了。   而眼下的种痘,用的可是从天花病人身上取下来的痘痂或痘浆,那可是实打实的天花病毒啊。   虽然太医们会控制剂量,但终究无法完全控制病毒的毒性,还是存在一定致死风险的。   说起种痘,福满便忍不住想起她那群穿越女前辈们。   凡是女主穿越到古代,十有八九都要发明牛痘,这几乎成了穿越女的一项标配成就了。   她从前看小说的时候还吐槽过俗套,可如今事到临头,她也有些蠢蠢欲动了。   牛痘确实是好东西啊。   牛痘,顾名思义,就是长在牛身上的痘。   牛痘病毒和天花病毒的表面抗原长得相似,但它在人类细胞里复制得非常低效,因此免疫系统有充足的时间把它清除掉,根本发展不成致命的疾病。   人感染了牛痘之后,症状轻微,康复得快,同时还能产生记忆B细胞和记忆T细胞。等真正的天花病毒入侵时,免疫系统便能通过记忆功能快速激活高效防御机制,将天花病毒快速杀死。   用牛痘代替人痘,确实能大大降低天花的致死风险呐。   福满正琢磨着要不要将这事告诉她爹,她爹倒是先来安慰她了。   四爷看着好大女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只当她是被种痘吓到了,摸着她的脑袋笑着宽慰道:“阿玛小时候也种过痘。就是发了几天烧,长了一些痘,好了就没事了。阿玛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满满别怕,阿玛让太医给你用最温和的痘种,一点都不疼。”   福满:“……阿玛我不怕疼。”   她是怕死啊。   刚穿过来的那段时间她是想着早死早投胎的,但这些年她在这里有了亲人,有了羁绊,也开始珍惜起来这条小命了。   不过四爷的安慰,倒也给了福满一个开口的契机。   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牛痘的事说出来。   她如今是贵族,有条件种痘,有太医控制着剂量,致死率没那么高。   那些平头百姓没有太医,可是连种痘的机会都没有呢。   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她既然知道,却藏着掖着不说出来,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福满本着但求无愧于心的态度,仰着小脸,问道:“阿玛,你知道牛痘吗?”   四爷愣了一下,他虽然读过不少农事相关的书,可到底没养过牛啊,哪里知道牛痘是什么。   四爷诚实地摇了摇头:“牛痘,是牛身上长的痘?”   福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斟酌着用词道:“可以这么说。牛痘就是母牛乳房和乳头周围出现的水疱,和天花出痘的样子有点像。但是牛痘的症状很轻,人要是感染了牛痘,很快就能好,不会像天花那样要人命。”   福满顿了顿,又搬出那位经常给她的托过梦的仙女,“仙女跟我说过,如果人得了牛痘,以后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经过这几年福满时不时地“仙女托梦”的洗脑,四爷已经对这位仙女习以为常了。   此刻四爷的关注点倒不在仙女身上了,而是放到了福满说的“牛痘代替人痘预防天花”这个法子上。   他皱着眉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眼中渐渐有了几分兴致:“人得了牛痘,真的就不会再得天花?”   福满眨眨眼,认真的说道:“仙女不会骗我的。”   四爷沉吟半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阿玛回头就让人去找几个养过牛的老人来问问。若真像满满说的这样,倒是个利国利民的好法子。”   福满知道,要让她爹立马接受并全面推广牛痘,是不太现实的。   但他愿意主动去调查研究,已经算是很有希望了。   不过她大概是等不到用上牛痘的那一天了。   别说牛痘了,就是人痘,她眼前这一关,也得先平平安安地过了再说吧。 第183章 格格种痘   年月明听说了女儿要去种痘的消息,心里也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虽说这些年,朝廷一直在八旗亲贵和宫里推行种痘之法,皇家的阿哥格格们也都陆陆续续种过,鲜有出大岔子的。可事情轮到自个儿亲生的闺女头上,年月明心里惴惴不安的。   她第二日去那拉氏院里请安时,碰巧遇见了耿氏,便专门朝耿氏仔细打听了一番五阿哥当初种痘的事。   耿氏是个实诚人,见年月明问得恳切,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跟她说了,“种痘本身倒不是最磨人的,最磨人的是前后那二十多天。人进了种痘吉所,便不能随意进出,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太医和嬷嬷们管得极严。去年四阿哥和五阿哥进去一趟,出来都瘦了一圈,衣裳挂在身上直晃荡。侧福晋也知道,五阿哥平日里是个惯来不挑嘴的。这出来都还抱怨呢,说那膳食清淡得很,嘴里寡得厉害,根本就吃不下去。”   年月明听完,心里更不踏实了。   她先前只担心安全问题,怕福满身子弱,扛不过去。如今听了耿氏的话,又添了别的愁。   她是既怕福满被关起来二十多天闷坏了,又怕她饿瘦了。   她家满满,虽说不至于太挑食,但也是有些嘴刁的,遇到那不合口味的膳食,也是吃不了几口的。   那吉所里膳食这么差,这孩子怎么能受得了啊。   等晚上四爷回来,年月明便忍不住将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   当爹的到底不比当娘的细心,四爷听完,还笑她,“傻月儿那是去种痘,又不是去做客,膳食自然没有在府里好。况且种痘期间,饮食也是有讲究的,要清淡,禁荤腥发物,哪能由着个人喜好胡吃海喝。”   不过看着美人嗔怒,四爷及时住了嘴,笑着哄道:“满满若真瘦了,回来你再多给她补补就是了。”   年月明嗔了他一眼,“爷说得倒轻巧。咱们满满生下来就瘦弱,身体好些之后,养了这几年,光顾着长个子了,根本不见长肉。这要是再饿瘦一圈,岂不是成麻杆了?”   旁边正逗弟弟玩的福宜,耳朵支棱着,冷不丁插了一句,“额娘,麻杆是什么?”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收获了来自亲姐的一个亲切的脑瓜崩。   金爱年同学委屈巴巴地捂住脑门,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摇篮里的小娃娃本已昏昏欲睡,被哥哥吵得掀了掀眼皮。   他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委屈巴巴捂着脑袋的哥哥,像是看懂了什么趣事似的,小嘴一咧,吐了个泡泡出来。   被弟弟萌到了的金爱年同学,立马大度地原谅了暴力的姐姐。   当然,就算他不想原谅,他也打不过。   四爷和年月明看了一会儿姐弟仨的互动,又将话题转回了福满种痘的事上。   四爷看着拿着帕子细细给六十擦口水的好大女,转头继续宽慰那操碎了心的老母亲,“你就放心吧。种痘虽说是要关起来,可里头也有嬷嬷和宫女专门照顾满满,饿不着她,也冻不着她。太医院那边爷也打了招呼,刘太医走不开,徐太医去。他也是刘老太医的徒弟,医术也好,会格外仔细些的。”   年月明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人照顾满满,可我不是怕她们照顾不好嘛。”   四爷被她这满腹的慈母心肠弄得又好笑又感动,忍不住道:“那你还能亲自去照顾满满不成?你也没出过痘,进去就是添乱,人家还不让呢。”   年月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倒是真想陪满满去,顺道照顾她,可种痘吉所规矩森严,像她这样没出过痘的人,便是想靠近都难。   她若执意要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可能给满满添了风险。   她心里也明白,只是当娘的,总归是不放心嘛。   福满虽然喜欢额娘这样关心自己,可也不愿见她跟着太担心,也跟着宽慰道:“额娘,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争取不瘦成麻杆。”   年月明听着好大女的保证,这才露出了点笑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福满的脸,又细细地好一番叮嘱,一桩一件,事无巨细。福满也不嫌烦,安安静静地听着,一一应下。   年月明这个操心的老母亲虽然不能跟去,却硬生生给好大女收拾出了一马车的东西,有她爱吃的糕点,她平日里常翻的那几本书,还有她穿惯了的几套贴身小衣、家常衣裳,连平日里用来熏衣裳的小香炉都带上了。   临出门前,年月明又拉着福满的手,好一番叮咛。最后才红着眼眶,亲自将女儿送上了马车。   福满也不舍得离开额娘,强忍着眼泪,笑着冲她额娘挥了挥手,“额娘快进去吧,外头冷。”   年月明应着,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马车拐出了巷子,再看不见了,她才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由白术扶着回院里去了。   宫里这边,德妃早已安排好了人手。   皇子公主们种痘,向来都是选用出过痘的宫人前去伺候。   出过痘的人,体内有了天花的记忆,不会再被感染,伺候起种痘的小主子来才最安全稳妥。   正好德妃宫里有这么两个丫鬟是出过痘的,这次便都被德妃派去照顾福满了。   其中有一个从前还伺候过福满几回,性子温婉,做事也细致,和福满还算熟悉,有她在,好歹能陪福满说说话解解闷。   当天福满带着德妃安排的两个姑姑和一马车行李,住进了毓和所。   这地方原是前朝公主读书燕居之所,后来才改成了种痘吉所,专门用来安置奉旨入宫种痘的亲贵女眷。   两进的小院,前院正殿三间。前殿明间设着香案,供着痘疹娘娘的神位,红绸覆龛,每日由宫人上香三次,香火不断。   左右次间分别是太医值房和司药局,存贮着痘苗、药饵、净布、银管等一应物品。   穿堂两侧游廊直通后院,后院有五间正房,正中三间打通了,做了种痘静室,归福满居住。东西两梢间则是宫人们守夜歇息之所。   福满简单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临时居所,便被太医和嬷嬷们有条不紊地安排了起来。   先是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松软的衣裳,然后去前殿拜了痘神娘娘,恭恭敬敬地上了香。接下来是检查身体,由太医诊了脉,确认她此刻没有外感、内热、积食等症候,身子状况适合种痘,这才开始动手。   别瞧前面那些步骤又繁琐又郑重,真到了种痘这一环,反倒是简单了。   只见太医取出早已备好的,用天花痘痂研磨成的细粉,小心翼翼地裹入一小团细细的棉絮之中,然后将那团棉絮轻轻塞进了福满的鼻子里,嘱咐她静卧,待那棉絮被鼻息浸湿之后,才能取出来换上新的。   起初一两天,福满倒没觉出什么大碍。   她还能和那位相熟的星回姑姑说说话,问她宫里这几日有什么新鲜事,问她德妃娘娘身子可好。   星回姑姑笑着应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   可到了第三天,福满便开始打喷嚏、流鼻涕,脑袋昏沉沉的,开始发起了热,浑身乏力,渐渐的那热度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烧得她整个人像被架在炭火上烤着,意识也渐渐不清晰起来。   可以说这算是福满来了清朝之后,第二次这么难受。   而上一次还是几年前,她病重快夭折的时候,但那时额娘夜夜守在她床边,给她唱摇篮曲,弹琴哄她入睡。   额娘的温暖,像是能驱散病痛一样,让她不觉得这么难捱。   人在生病脆弱的时候,就格外思念家人,福满也不例外。   她真的好想额娘啊。   小姑娘整张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身上出了痘,那痘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又痒又疼。   太医怕她忍不住去抓脸,命人用柔软的纱布将她的两只手都缠了起来,让她抓不得。她便只能蜷在炕上,神志不清时嘴里还时不时地叫一声额娘,那模样看得一旁守着的星回姑姑都心里发酸。   这场高热和出痘,足足熬了五日,才算是出完了。   到第八日,福满的意识才渐渐清明了过来。   她像是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醒来只觉得浑身疲惫无力,心情烦躁。   而这时,一阵笛声,悠悠地传了进来。   那笛声清越悠扬,婉转动听,像是穿过重重宫墙和层层夜色,专门为她而来。   福满怔怔地听着,她依稀记得,前两日她烧得神志模糊、浑浑噩噩的时候,便总有这笛声在耳边响着。   那时候她分不清现实和幻梦,只当是自己在病中,做了一场飘渺的梦。   可如今她清醒过来,那笛声却真真切切地还在,和梦中的曲调一般无二。   “纳兰瞻岱,是你吗?”   窗外静了一瞬。   那笛声像是被寒风带走了一般,戛然而止,紧接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传来,“是奴才,格格好些了吗?” 第184章 笛声   “纳兰瞻岱,是你吗?”   福满记得那年在塞外,纳兰瞻岱不当值的时候,会独自坐在草坡上吹笛子解闷。   那时候暮色四合,晚风浩荡,他的笛声便混在风里,苍苍茫茫的,像是要飘到天尽头去。   那笛声和方才她听到的如出一辙。   窗外静了一瞬。接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隔着厚厚的棉帘子传来,“是奴才。格格好些了吗?”   还真是他。   不等福满再开口,守夜的星回也醒了。   她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福满,夜里也不敢睡实,稍有动静便惊醒过来。她披衣起身,走过来轻声问道:“格格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没事星回姑姑,你去睡吧。”   福满朝她笑了笑,声音虽还有些虚软,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我和纳兰侍卫说会话。”   星回这几日看着小姑娘烧得人事不知缩成一团的模样,心里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着,这小格格在宫里关了大半个月,有个人陪着聊聊天也好,便点了点头,只叮嘱道:“格格有什么事,只管喊奴婢。”   福满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又对星回道:“星回姑姑,帮我把手上的布条解开吧。”   星回有些犹豫,太医交代过,出痘时最怕抓挠,若是不小心抓破了痘,轻则留疤留麻子,重则感染化脓,那是要命的事。   福满看得出她的犹豫,连忙保证,“我觉得不怎么痒了,真的。我不会挠的,姑姑放心。”   星回见她精神尚可,又确实不像是痒得厉害的样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帮她把纱布一圈一圈解了下来。   那白嫩的小手上,几颗痘子已经瘪了下去,只剩淡淡的红痕。星回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格格千万不能挠,不然要留下麻子的。”   福满听到这话,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了皇帝的脸,默默地攥紧了那两只蠢蠢欲动的手,“姑姑放心,我绝对不挠。”   星回这才福了福身,又回稍间歇着去了。   “纳兰瞻岱,你走了吗?”   福满这才有空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方才她和星回说话的工夫,门外便没了声息。   “奴才在。”   少年的声音很快响起,听着就在门外不远的地方。   原来还没走。   福满下了炕,搬了把圈椅放到屋门口,隔着一道厚厚的棉布帘子坐了下来。   种痘最要保暖,怕见风,因此门窗都挂了厚实的棉帘子。那帘子又厚又沉,将夜风挡得严严实实,虽是坐在门口,倒也不觉得冷。   福满缩在圈椅里,隔着帘子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格格种痘,皇上下令在宫里挑选出过痘的侍卫守卫种痘吉所。奴才出过痘。”   所以就被调来了?   福满“哦”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对,“你不是御前侍卫吗?御前侍卫不是负责保卫皇上安全的嘛,怎么能随便调到这地方来?”   福满这问题问得倒也在理。   御前侍卫品级高、职责重,尤其纳兰瞻岱还是二等侍卫,平日里在乾清门当值,皇帝走哪跟哪,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调来看守后宫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原本负责守卫种痘吉所的一个侍卫和纳兰瞻岱是好兄弟,这两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他又是夜班,晚上寒气重,身体扛不住,就病倒了。   纳兰瞻岱这段时间是白班,正好晚上得空,就替他值夜了。   好在种痘吉所这边不像御前那么严格紧张,只要守着门不让人随便出入就成了。两个侍卫一个前半夜当值,一个后半夜当值,其余时间还能补补觉。   不然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连轴转。   当然纳兰侍卫的说话风格一向简洁,只说了句代替朋友值夜就完了。   福满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语言风格,也不介意,反而笑了笑,“纳兰侍卫话不多,人还挺热心肠。”   平时也不是那么热心肠的纳兰侍卫,目光微微闪了闪,却到底没有争辩什么,“格格身体好些了吗?”   福满靠在椅背上,轻轻嗯了一声,“比前几天好多了。前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浑身烧得难受,像被人丢进了火炉子里似的。”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几日是真难熬啊。   人在病中,便格外想家,想额娘,想额娘唱摇篮曲时温柔的声音,想额娘弹琴哄她入睡时那些轻轻柔柔的调子。   想起这个,福满又想起了这几日的笛声。   她去年跟着纳兰瞻岱学射箭,接触多了,也听过他吹笛。   那时候,他的笛声是苍莽的、辽阔的,如猎猎秋风飘过无尽的草原,带来一片空阔苍凉。   可这几日夜里陪伴她的笛声,却有些不同。那笛声舒缓、婉转,像春风拂过初融的溪水,温暖又悠扬,一点一点地渗进她昏沉的梦里,叫人心安。   福满问道:“你吹笛子,是给我听的吗?”   纳兰瞻岱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姑姑说格格夜里睡不安稳。”   所以呢?   像是猜到了她未说出口的疑惑,少年又解释道:“福宜阿哥说,格格在家中时,年侧福晋会弹琴助您入眠。奴才不会弹琴。”   所以就吹起笛子了?   福满心里对金爱年那个守不住门的大嘴巴嗤之以鼻,但是人家纳兰瞻岱这么热心肠,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感谢的,“纳兰师父的笛子吹的很好。多谢你了。”   纳兰瞻岱对她这声师父早已适应了,也正是因为这份短暂的师徒情分,他才会在知道她夜不安寝之后,热心肠的吹起了笛子。   “格格谬赞了。”少年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细听之下,又好像带了点笑意。   福满听了出来,也跟着扯出了个笑容。   这时,夜半的钟声从远处悠悠传来,穿过层层宫墙,沉闷而悠长。   紧接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下半夜值夜的侍卫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和纳兰瞻岱换班了。   “时辰不早了,格格早些歇息。奴才告退。”纳兰瞻岱朝屋门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欠了欠身,转身欲走。   福满隔着帘子应了一句,“你回去时也当心些。”   等那脚步声听不见了,福满也起身躺回了炕上。   许是痘情好转了些,又许是方才和纳兰说了会儿话,心里松快了不少,这一回,她很快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梦里,额娘坐在她床边,正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嘴里哼着那支摇篮曲,而远处,似有笛声隐隐约约地和着,温柔地萦绕在梦乡尽头。   之后的几天,仍是像前些日子一般。白日里闷在屋子里等着痘彻底成熟、结痂,夜里便听那笛声准时响起,婉转悠扬地伴着她入眠。   福满已经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那笛声也仿佛成了她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一点点慰藉。   然而这日夜里,那熟悉的笛声却有些异样。   依旧是那支她听惯了的曲子,可今夜,那笛声却分明掺了一层忧色和痛苦。   福满躺在炕上,眉心轻轻蹙了起来,等那笛声停下,她又搬了椅子做到了门口,闲谈般问道:“纳兰,你怎么?”   外头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才有些沉闷地吐出几个字来:“和家姐产生了点冲突。”   福满有些意外。   她印象里,妙锦姐姐脾气还不错,温温柔柔的一个人,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而外面这位更是个锯嘴葫芦,平日里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俩人凑到一块儿,能吵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不一定。   姐弟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确实挺微妙的。   就像她和金爱年同学,平时瞧着姐友弟恭,可有时候看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她也挺想弹上几个脑瓜崩的。   世人都爱听八卦,福满也不例外,好奇地问:“你和妙锦姐姐怎么吵起来了?”   难道妙锦姐姐终于忍不了他这张葫芦嘴,也决定动手弹他几个脑瓜崩?   外面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才响起少年的声音。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格格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福满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很实诚地道:“种痘早点结束,早些回家。”   “更长远一些的呢?”   更长远一些的?   福满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那道厚厚的帘子上。   帘子挡住了外头的漆黑的夜晚和猎猎的寒风,也挡住了她视线里的一切。   她想起额娘阿玛,想起福宜,想起刚出生的小六十,她的愿望有太多了,一时之间还真说不出来更长远的。   外面的人似是料到了,补充道:“和格格自己相关的。”   和自己相关的……   福满认真想了想,才回道:“希望我在清朝种好麦子。”   这次不用她反问,对面已经给出了他自己的回答。少年的声音隔帘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坚决:“奴才想去战场。”   这一回,轮到福满沉默了。   纳兰瞻岱这前后的话,听着似乎没什么联系。可福满自认对他还算有些了解。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岔开话题的人,应该不会没头没脑的提起这两桩事。   也就是说,他和妙锦姐姐,是因为他想要上战场的事,产生了矛盾? 第185章 种痘结束   也就是说,他和妙锦姐姐是因为上战场的事产生了矛盾?   福满在心里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便大致拼凑出了个七八分。   纳兰三不宜公子,在彻底断了科举的念想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兵书堆里。   后来入了宫做了御前侍卫,瞧着是风光体面的差事,可到底日复一日地巡更站岗,困在红墙之内,学的那些排兵布阵、攻守谋略,全然派不上用场。   他骨子里到底还是存了一颗当将军的心,如今又正处在年少热血的年纪,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在深宫大内的方寸之地打转。   他想去战场,想真刀真枪地拼杀,想建功立业,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前程。   这本来也无可厚非。   若他生在寻常武将之家,家里长辈怕是巴不得他有这份志气,早早便送往军中历练了。   可妙锦姐姐已经没了阿玛额娘,这世上与她血缘最亲的,便只剩下这一个弟弟了。她满心满眼盼着的,不过就是弟弟平平安安罢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一线。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征战几人回。   她怎么愿意唯一的弟弟去送命呢。   姐弟俩这才生出了矛盾。   福满默默叹了口气,她如今也算到了哪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她想了想,对外面沉默的少年说道:“我喜欢种地。额娘其实不太喜欢我种地,她怕我累到晒到。后来额娘见我很喜欢种地,也没累着,还种得像模像样,才由着我去了。妙锦姐姐也可能不是不让你去。她只是觉得你现在还年轻,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怕你上战场护不住自己。也许等你再年长一些,本事再强一些,能让她放心了,她就不反对了。”   外头没作声。   纳兰瞻岱觉得,以姐姐的性子,再过几年也未必会同意。   但四格格说的也没错,他如果更有能力一些,再沉稳些,本事再硬些,能独当一面了,姐姐应该能放心了吧?   他攥了攥身侧佩刀的刀柄,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格格。”   “不客气。我该谢你给我吹笛子听呢。”   经过她这番安慰,纳兰瞻岱心里也舒畅了不少。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帘,各自沉默了片刻。   少年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找了个话题,问道:“格格说的‘奇变偶不变’是什么意思?奴才翻了《数理精蕴》,也没找到这句话。”   福满:“……”   他怎么还记得这茬!   那次她为了试探他是不是老乡,故意往外蹦的现代暗语。   当时他一脸茫然,她还暗自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人竟回去翻了《数理精蕴》!   福满有些哭笑不得,她总不能给他讲什么三角函数、诱导公式吧?   且不说他听不听得懂,光是解释清楚这些东西,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想了想,决定糊弄过去,打哈哈道:“那就是个顺口溜,我随便编着玩的,没什么特别意思。”   纳兰瞻岱虽不是个话多的人,却是个极聪明的。他自然听得出来她是不愿意说,也不再多问,只低低“嗯”了一声。   但他实在不是个会找话题的人,问完这件事,便又没话了。   过了片刻,那熟悉的笛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倒是比方才悦耳柔和了许多,吹笛的人心里那团乱麻应当是被理顺了几分。   一曲终了,福满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外头少年忽然道:“下雪了。”   今年本就冷得早,到了年底,雪也下得愈发勤了。   福满不禁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雪下得正厚,她和福宜缠磨了额娘好一会,额娘才同意他们出来堆雪人、打雪仗。   可惜如今她被关在这小小的种痘吉所里,门窗都叫厚厚的棉帘子挡着,莫说打雪仗了,连片雪花都看不见。   福满闷闷地叹了口气,对外面道:“纳兰,你去屋里吧。这个时辰也没人来,不用一直守着。”   纳兰瞻岱虽然不知道她想到了去年的事,但却也能听出来她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失落,心里不由得一软。   被关了这么长日子,任是谁,也会想念外头的天光雪色,想念家人吧。   “奴才不冷。还有半个时辰就换值了。”   他不肯回去,福满也不多劝了,只继续和他闲聊:“雪下得大吗?”   “嗯。”纳兰瞻岱仰头看了一眼,那雪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便积住了,不多时已铺了薄薄一层。   福满自说自话,“一夜过去,雪就能到脚脖子了,就能堆雪人了。福宜肯定要闹着出去玩雪。额娘多半不会让他出去的,他肯定撅着嘴和额娘讨价还价。”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金爱年同学猴精猴精的,最会看人下菜碟。若是额娘板着脸,他便会乖得很。只要额娘稍有松动,他就能蹬鼻子上脸,缠得人没法。   她这次不在,他肯定和额娘卖惨说,姐姐不在,福宜一个人好无聊,试图让额娘心软!   “格格喜欢堆雪人?”   “对呀。你堆过雪人吗?”   “没有。”   福满闻言,忽地想起早前听妙锦姐姐无意间提起过。他们姐弟俩是龙凤胎,在娘胎里时,一个营养充足,一个营养不足。生下来之后,妙锦姐姐身体健康,他这个当弟弟的却又瘦又小,三灾八难地养着,一年里倒有半年离不开药罐子。   大抵小时候嬷嬷们也是不许他出门玩雪吧。   福满不免升起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来,言不由衷的道:“其实堆雪人也没那么好玩。就是下雪了,难得有个消遣罢了。真正玩起来,冻手冻脚的。”   纳兰瞻岱自然听得出来她的言不由衷,唇角不禁往上扬了扬,“福宜阿哥说,格格不仅喜欢堆雪人,还喜欢打雪仗。”   还砸到了雍亲王。   福满已经习惯了自己那个大嘴巴弟弟到处宣扬她的“光辉事迹”了,闻言轻哼了一声,嘴硬道:“那是他拉我出去玩的!我本来只想在廊下看会儿雪,是他非要出来,我才陪他出来的。”   纳兰瞻岱在帘外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即将笑意压了回去,只“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福满却忽然觉出些不对来,皱了皱眉,问道:“你最近见过福宜了?”   之前福宜和他相处更多是在春夏秋,应该聊不到冬天的事吧?   “今天雍亲王带福宜阿哥到御前请安了。”   “怪不得。他跟你打听我了?”   纳兰瞻岱嗯了一声,“福宜阿哥想来看格格。皇上没应。皇上传了奴才过去,当着四爷和福宜阿哥的面,问了格格的状况。”   侍卫不同于太医和伺候的嬷嬷。他们虽然被派来守卫种痘吉所,却也进不得静室,只用守在院外,接触不到种痘的人,倒是可以自由出入种痘吉所。   福满听了,心里那点子关于雪仗的轻松劲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她更想家了,想额娘、想阿玛,想福宜,想刚出生不久的小六十,想出宫,想回清辉院,想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吃火锅。   这次换福满沉默了。   帘内帘外,一时只剩下雪落无声。   纳兰瞻岱察觉到了这沉默里的低落,有些后悔将这些事说了出来。   她本就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日日对着门窗和药碗,连雪都看不着。他提起这事怕是更让她思念家人了吧。   他想了想,轻声宽慰道:“太医说,格格种痘很顺利。再等几日,痘痂落尽,就可以回去了。很快了。”   福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外头的雪仍旧下着,无声无息地落满了宫墙,也落满了少年笔挺的肩头。   他望着那簌簌而落的雪,忽然觉得,这雪若下的再大些也好,大到明日清晨,能没过脚踝。   等过几日她出来时,或许还能赶得上堆一个迟来的雪人……   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二十七,离除夕统共不过几日工夫。外头的爆竹声一日密过一日,噼里啪啦的,时不时从远处宫墙外头传进来,愈发衬得这年关热闹又鲜活。   福满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动静,思家之心越发重了。   就在她心里快长草的时候,徐太医终于顶着一张笑脸,宣布了一件天大的喜事:“四格格种痘圆满结束,可以归家去了。”   忽然收到出狱的消息,福满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敢置信。   徐太医见她这副呆愣愣的表情,笑着调侃道:“怎么,格格不舍得走了?”   谁不舍得!   福满心里嚎叫一声,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出这小小的院落,面上还是有礼貌的和徐太医道了谢,“多谢徐太医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若不是您日夜看顾,我也不会好得这样快。”   徐太医见她小小年纪,礼数周全,态度恳切,心里也颇为受用,笑着道:“格格言重了,这是微臣分内之责。更何况王爷早前就打了招呼,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种痘是大事,四爷嘴上虽然总说着宽慰好大女的话,可私下里也是提着心呢。   他本想请刘明仪来,可种痘一关就是十几二十天,刘明仪平日里多是给皇帝和几个高位妃子看诊,哪里走得开。皇帝也断不会放人。   于是四爷便特意托付了刚升任院判的徐太医。   这徐太医和刘明仪是师兄弟,都是师从刘沧湄,一身医术在太医院里仅次于刘明仪,看个种痘完全够用了。   福满正想到她爹,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童音:“姐姐!姐姐!福宜来接你啦!” 第186章 回家   “姐姐!姐姐!福宜来接你啦!”   金爱年同学的声音非常洪亮,即便隔着厚厚的门帘,也丝毫没有受影响。   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来不及披外头的大衣裳,趿着鞋就跑到门口,伸手将厚厚的棉帘子一把掀开了。   外头天光明亮,雪后初霁,福满多日不见太阳,竟被那日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刚揉了揉眼睛,缓了缓,就见穿得圆滚滚的金爱年同学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朝她直直扑了过来。   福宜一头扎了过来,两只胳膊环住福满的腰,仰起脸来,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姐姐,你瘦了!不过还没瘦成麻杆!”   金爱年同学虽然没有从爹妈和姐姐口中得到“麻杆”二字的官方解释,但前几日去御前请安时,他鹦鹉学舌般地和皇帝分享了一番怕姐姐变成麻杆的担忧,并好学好问地请教了“麻杆”到底为何物。   皇帝听后哈哈大笑,终于给他解了惑。   金爱年同学自此便牢牢记住了。   福满被他这结实的一扑撞得险些没站稳,连忙扶住门框,低头看着满眼欣喜的金爱年同学,决定大度地不计较他关于“麻杆”的调侃了。   她伸手替他正了正跑歪了的小暖帽,“你怎么来了?阿玛和额娘呢?”   福宜挺了挺小胸脯,神气十足地道:“阿玛带我来的!额娘在家呢。额娘病了,不能来。皇玛法找阿玛有事,阿玛让我先来接你!”   昨日徐太医便让人将福满种痘成功的消息送出了宫。四爷得了信儿,心中大石落地,第二天一早便带着福宜进了宫,打算亲自迎接好大女回府。   奈何刚去乾清宫请了个安,就被皇帝抓了壮丁去写福字了。福宜耐不住性子,闹着要先来接姐姐,四爷便让苏培盛送他先过来了。   福满精准地捕捉到了额娘病了的消息,却是顾不上她爹了,急忙问道:“额娘怎么病了?严不严重?”   意识到自己大嘴巴了的金爱年同学,连忙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那张四处漏风的小嘴。   福满将他的手拿下来,正色道:“福宜额娘到底怎么了?”   “额娘病了,但是已经快好了。额娘不让说。”   福满一边由着星回姑姑给她披上大氅、系好斗篷,一边追问:“我不告诉额娘,你说吧。额娘怎么病的?什么时候的事?”   看出姐姐是真急了,金爱年同学眨了眨眼睛,到底没敢再瞒,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概交代了一遍。   原来自从福满进宫种痘后,年月明便一直放心不下。   她白日里看着福宜和小六十的时候还好,一到夜深人静,便忍不住想福满在宫里有没有发热、身边人照顾得精心不精心,大半夜都睡不安生。   如此辗转了几日,终于按捺不住,亲自进宫去德妃宫里打听消息。可种痘吉所规矩森严,便是德妃娘娘也不能靠近,更何况她了。   年月明进宫一趟不仅没能从德妃那儿得到什么消息,反而因为出来时,在宫道里吹了冷风,回府当天便病倒了,夜里还发起了高热。   她进了趟宫就发起了高热,府里便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有人私下嘀咕,说侧福晋莫不是染了天花。   高氏也暗地里撺掇那拉氏,说为着府里上下的安危,该将年月明挪到庄子上去养病,免得传染旁人。   那拉氏到底不傻,知道四爷对年氏母子几人的看重,不肯出面做这个恶人。   可她也没拦着闹得正欢的高氏,反而将眼皮一耷拉,由着她去闹腾。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四爷耳朵里。   四爷是坚决不信年月明得了天花的。他本来就因为年月明病倒心疼心烦得不行,又听府里流言四起,顿时火冒三丈,直接下令将闹腾得最欢的高氏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发落去了庄子上了。   随后又指着装无辜的那拉氏骂了一通,说她治家不严,纵容底下人造谣生事,让她滚回去反省。那拉氏吓得跪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   流言被压了下去,四爷差事也交了上去,还算清闲,便亲自守在清辉院里照顾了年月明几日。   有他悉心照看,又请了刘太医过府诊脉调养,年月明的高热烧了三日后,才总算降了下来。   刘太医也松了口气,将年月明的病症细细和四爷说了,“侧福晋素来体弱,此番生产又耗损过甚,气血两虚,元阳不固,又逢冬日风邪外侵,寒热交争于内,才致高热不退。当务之急,宜先补元气,温药和之,徐徐图之,不可求速效。”   换句话说,得慢慢养着。   所以此后半月,即便年月明身子渐渐好了,四爷也没再让她出过门。今日进宫接福满的事,便落到了他们爷俩头上。   福满听完,心里又酸又急。额娘定是日夜悬心,才会不管不顾地进宫去,又因着见不到她,又急又忧,回来才病倒的。   她匆匆穿戴整齐,带着福宜去德妃宫里磕头请了安,婉言谢绝了德妃留膳的好意,便跟着刚忙完的四爷,一路快马加鞭地回了王府。   年月明从早晨四爷父子进宫了就盼着呢,此时正半靠在床头等着。她病了一场,人又瘦了一圈,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只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袄,乌发松松地绾着,愈发显得下巴尖尖的,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眼睛一亮,就想从床上起来。   下一刻福满就冲了进来,“额娘!”   福满一眼便看见了床上的额娘,看到额娘竟憔悴成这般模样,她鼻头一酸,眼泪“刷”地便落了下来,紧走几步扑到床边,“额娘,我回来了。”   年月明眼眶也红了,伸手将福满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额娘看看,身上还难不难受?”   她说着,细细地看福满的脸,见她脸上只剩了些浅浅的粉色印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边拿着帕子给她擦拭眼泪,一边心疼的抱怨,“不是答应了额娘好好用膳嘛,怎么还是瘦了这么多?”   “哪有啊。我在宫里吃得好,睡得也好。太医和姑姑们都很照顾我。倒是额娘,怎么病了还要瞒着我?”   年月明听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拍着福满的背,柔声道:“不过是个小风寒,养两日就好了。你在宫里种痘,最是要紧的时候,额娘怎么能让你分心?额娘这不是已经大好了。再过几日,便能出去走动了。到时候,额娘给你堆个雪人,好不好?”   福满将脸埋在额娘怀里,闷声道:“我不要堆雪人了。我就要额娘好好的。我要额娘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年月明心口又酸又暖,差点也落下泪来。她低头在福满额上亲了亲,笑着道:“好,额娘一定长命百岁。”   这时外头又响起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金爱年同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见姐姐和额娘抱作一团,立刻不甘示弱地挤了过来,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额娘,福宜也要抱抱!”   年月明笑着张开另一只胳膊,将儿子也搂了过来。   姐弟俩在年月明怀里蹭来蹭去,笑作一团。   四爷进来,将这一室暖融融的温情看在眼里,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都多大了还闹。还不快让你额娘好生歇着?她可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福宜从额娘怀里探出个脑袋,毫不留情的揭穿他老子,“阿玛最大了,还要额娘抱呢,福宜还小呢!”   他嘴里这个额娘指的当然不是德妃,而是年月明。   小孩童言无忌,年月明却是听的脸都红了,难得朝好大儿背上拍了一巴掌,又在姐弟俩都看不见的地方瞪了那始作俑者一眼。   她生病的这些日子,怕过了病气给六十,就一直没见他。   等她好了,命乳母将六十抱来,那孩子似是也想她了,一直在她怀里蹭。   等六十睡了被抱走了后,他也学着六十胡闹,被福宜抓了个正着!   金爱年同学皮厚实,被额娘拍了一巴掌,只当额娘和自己闹着玩,嘿嘿笑着,大脑袋继续在额娘怀里蹭。   四爷脸皮也厚,被儿子噎了一下,又被美人儿瞪了一眼,就跟没事人似的,还若无其事的走到床边坐下,笑着关心道:“今日觉得怎么样?药可按时吃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年月明轻轻点了点头,“吃过了。”   四爷又去看福满,见她气色虽还有些差,精神却不错,心里也安定了,一把妨碍母女俩亲近的好大儿捞回来,才笑着和好大女道:“瘦了不少,回头好好用膳,早些补回来。”   福满自然乖乖应是。   一家子正说笑着,乳母抱着刚睡醒的小六十从东厢房过来了。小娃娃许是刚吃饱,正精神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刚回来的姐姐看,没有半分生疏的态度。   福满伸手将他从乳母怀里接了过来,笑着在他小脸蛋上拨弄,“六十,还记得姐姐吗?想不想姐姐?”   小六十似是听懂了般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冲着姐姐笑了,将几人都萌的不行。 第187章 过年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夜。这几日雪下得紧,断断续续地没个停歇,外头冷得很。年月明病体初愈,四爷自然不肯让她进宫吹冷风,早早就替她向宫里告了假。   福满也刚种完痘,身子还虚着,同样不宜出门。   于是这除夕宫宴,便由四爷带着福宜进宫去了,母女俩和小六十则留在清辉院里守岁过年。   上次母女俩一起在院里过除夕,还是四年前呢。   那时年月明刚重生回来不久,福满也是病怏怏的,除夕夜过得冷清又寂寥。   如今四年过去,清辉院早已换了新面貌,一草一木、一景一物,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窗上贴着精巧的福字窗花,冬天院里光秃秃的,也被丫鬟们缠上了几段红绸,平添了几分年节的喜庆。   下午的时候,年月明命人在正屋里摆开了一张长条桌。母女俩闲来无事,便带着屋里的丫鬟们一起包起了饺子。   年月明在湖广时,偶尔也会跟着年夫人下厨包饺子。她虽不擅厨艺,但包的饺子却还像模像样,个个白白胖胖,褶子捏得均匀又好看。   福满在一旁学了一会儿,可惜包出来的不是露了馅,就是软塌塌站不起来,最后索性去帮杜衡擀皮儿了。   屋里几个丫鬟更是个中好手,一个比一个手巧。   白术能包出元宝形的,泽兰能捏出柳叶边的,最巧的是杜衡,竟将几团混了菜汁的面团捏成了几朵粉粉绿绿的小花,摆在案板上,格外讨喜。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年月明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追忆般说道:“这样围在一起包饺子,还是当初在湖广的时候呢。一晃都好些年过去了。”   白术在一旁接话,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怀念,“可不是。奴婢还记得,那时候夫人将几枚铜钱洗干净了,悄悄包进饺子里,说谁吃中了,来年指定好运连连。”   年月明也想起来了这一茬,忍不住笑,“华儿听说了,还想在饺子皮上做个记号呢。娘不让,她还生了半天的气。小丫头片子,打小就鬼精灵。”   白术也笑,“后来四姑娘吃到了,高兴了好些日子呢。她不知道是主子包的时候偷偷做了记号,出锅时让人专门盛给她的。”   福满在旁边听着笑着凑趣道:“额娘,咱们也包几个铜钱进去吧。”   年月明哪有不应的。她笑着吩咐人去取了几枚铜钱来,用滚水反反复复烫了好几遍,又拿白布细细擦净了,才让白术包进饺子里。她一边包还一边打趣福满,“用不用额娘给你也做个记号?叫你一准吃到,省得到时候吃不着,和你小姨一样噘嘴生气。”   福满嘻嘻笑着摆手道:“不用不用。吃这个就是个惊喜嘛,提前点破了多没意思。”   年月明笑着摇了摇头,只当她是小孩心性,便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饺子下了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满屋子都飘着面香和肉香,混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爆竹硝味,年节的氛围一下子便浓了。   福满早就饿了,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她吃得急,一口咬下去,只觉口中猛地一疼,斯哈了一声,忙不迭地放下筷子,小手往嘴里一探,再拿出来时,手心里便躺着一颗沾着些许血丝的乳白色小牙。   她活泛了半个月的门牙,被这铜钱一硌,终于提前光荣下岗了。   福满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小小的门牙,一时有些傻眼。她虽然早就接受了自己变成小孩的事实,但是第一次换牙还是有点无奈。   年月明见她这般模样,连忙放下筷子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一手拿着帕子去擦她嘴角沾上的汤汁和血丝,“疼不疼?快让额娘看看。白术,快去请太医来。”   白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福满连忙伸手拽住白术的袖子,又扭头对年月明道:“额娘,我没事的,就是掉了颗牙。”   年月明可不敢大意,“也不知有没有伤着牙根,若是不好,往后长不出新牙来可怎么好?还是请太医来瞧瞧稳妥。”   “额娘我真没事,就是那铜钱太硬了,才把这颗松动的牙给硌掉了。大过年的,别折腾了。”   她说着还张大嘴,指着上边那个豁口,“里头的恒牙都冒出尖来了,早该掉了,正好腾地方。”   年月明凑近仔细瞧了瞧,见那豁口里果然有一粒白白的小牙尖,已经顶了上来,不红不肿,出血也不多,这才稍稍放心。   白术这会儿也凑趣道:“奴婢恭喜格格,格格大喜呢。除夕夜,格格既吃到了铜钱,又得了换齿之喜,来年定是福泽双至,好运当头。”   杜衡已经端着一盏温温的蜜水过来,伺候着福满漱了口,又拿帕子给她擦净了嘴角,跟着笑道:“可不是。民间有句老话,说是上牙掉了埋地下,下牙掉了就扔上房顶。将来新牙指定生得又齐又正,跟米粒儿似的。”   福满此时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为了豁牙子的事实,还有闲心接话道:“那我这掉的是上牙,明天在院里挖个坑埋了。”   年月明被她一本正经的嘴贫逗笑了,先前的紧张后怕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命人将铜钱端来,果然在福满咬下的那半只饺子里寻到了那枚锃亮的铜钱,拿帕子擦了,递到福满手心里,笑道:“这铜钱到底是叫你吃到了。往后可得慢些吃,别再把旁的牙也硌下来了。”   福满将那枚铜钱和那颗小牙并排摆在掌心,左看看右看看,自己也乐了,“额娘这算不算买一送一?”   年月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贫。”   福满嘻嘻一笑,又凑到额娘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她肩上,“额娘,等明日雪停了,我就在院里挖个坑,把它埋到地下去。就像杜衡姐姐说的那样,新牙肯定长得又齐又正。”   年月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小小的豁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打趣,“好。明日额娘陪你一起埋。咱们再往上头浇点雪水,来年春天,说不定还能长出点什么来。”   “还能长出什么?长出一串小牙齿吗?那不成妖怪了。”   母女俩笑作一团。   原本福满已经接受了成了豁牙子的事实,偏偏金爱年同学非要招惹她。   福宜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亥时了。   他今日在宫宴上得了不少赏,荷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提了一盏皇帝赏的大老虎样式的灯笼。他先去了正屋给年月明磕了头拜了年,又猴儿似的往额娘怀里钻,将宫宴上的趣事和念叨了一通,逗得年月明和福满直笑。   福满一笑,那豁牙就露了出来。   金爱年同学发现了这个秘密,指着福满哈哈大笑,“姐姐,你的牙掉了!”   他笑得张着大嘴,露出自己那一排整齐白净的小乳牙,在烛光下闪着光,刺眼得很。   福满被他这么一笑,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别扭劲上来,伸手便在臭弟弟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福宜笑声戛然而止,嗷了一嗓子,捂着光溜溜的脑门,小嘴一撇,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坏姐姐!福宜又没说错!”   他说完,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冲坏姐姐扮了个鬼脸,“本来就是豁牙!”   福满作势又要起身去捉他,福宜立刻蹿出了门,一溜烟地跑去了东厢房,去看一天没见到的好弟弟六十啦。   小六十生来比普通孩子瘦弱,睡眠时间很多,现在刚睡醒,正是精气神最好的时候。   今天除夕,他穿了一身很是喜庆衣裳,红彤彤的,衬得他那张玉雪般的小脸愈发粉雕玉琢,像年画上抱着锦鲤的小金童。   “六十,哥哥来啦。”   福宜啵啵在弟弟的脸上啃了两口,才从自己的荷包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样东西来,献宝似的在小六十眼睛上方晃了晃。   那是一只用金子铸成的小老虎,圆头圆脑,憨态可掬,背上还刻着一个“福”字,在烛火下金光闪闪,很吸引人的视线。   六十金灿灿的的小老虎在自己眼前转悠,乌溜溜的眼睛也跟着转来转去,还配合的啊啊的叫着。   福宜将小老虎轻轻塞进弟弟小小的拳头里。   那小老虎比小六十的拳头还要大上一圈,他自然是握不住的,只能凭着婴儿的本能,用五根短短的手指头勉勉强强地勾住那沉甸甸的金疙瘩。   他歪头瞧了瞧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趴在摇篮边上的哥哥,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容来。   福宜见他喜欢,带着邀功般的语气说道:“这个小老虎六十喜不喜欢,这是压岁钱哦,哥哥给小六十找皇玛法要的。”   今年是虎年。皇帝早前特意命内务府用金子铸了一批老虎形状的金锭子,专门留着过年的时候赏人。   那金老虎有拇指大小,铸得活灵活现,连胡须都根根分明。福宜在宫宴上得了赏赐,却也没忘记家里的姐姐和弟弟。   他仗着皇帝喜欢他,也不怯场,直接就凑上去,奶声奶气地说:“皇玛法,福宜想给姐姐和六十也求一个。姐姐刚种了痘,六十还小,都不能来给皇玛法磕头,福宜代他们给皇玛法磕头。”   说着趴到地上磕了两个头。   他这话说得又乖又讨喜,还真磕了头,直把皇帝哄得哈哈大笑。   过年本就是喜气洋洋的日子,皇帝又素来喜欢这个孙子,哪有不应的,当下便让李德全又取了两只金老虎来,还额外多抓了一把金瓜子塞进福宜的荷包里。   只是眼下,金爱年同学被姐姐弹了个脑瓜崩,已经单方面决定,将准备送给臭姐姐的那只小老虎扣下了。   等明天他心情好了,再考虑要不要给她。   哼! 第188章 看灯会   母女俩在屋里闷了大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出过院子。半个月的时间,年月明病体渐愈,福满脸上的的印记也消的差不多了。   四爷心疼她们这些日子闷得慌,早就提前命人在宝瑞楼订好了雅间,带着母子三个一块儿出了府。   宝瑞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一条长街上,青砖灰瓦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门面虽不如何张扬,却是京里数得上的老字号。   四爷订的雅间在三楼,临街而设,推开雕花木窗,整条街的热闹景致便尽收眼底。   此刻天刚擦黑,长街两旁早已挂满了各式花灯,五颜六色的,像两条蜿蜒的灯河。街面上人流如织,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远处隐约的锣鼓声混作一团,很是热闹。   姐弟俩一进雅间,便迫不及待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直看得目不暇接,福宜更是兴奋得不行,小胖手指着楼下,叽叽喳喳地跟福满分享他的新发现。   年月明也往外头望了一眼。街对面也是一座酒楼,门上悬着各式灯笼,明晃晃地连成一片。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处,心念一动,转过头来,看向四爷,笑着问道:“爷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四爷闻言笑了笑,不答反问,“月儿不喜欢这儿吗?”   年月明嗔了她一眼。   这地方于他们而言,到底有些不同寻常。   那年她跟着家人出来赏灯看走会。那一晚她正站在对面,隔着半条街看那鱼龙舞得翻飞,看得入了神,竟不知对面楼上有人正望着她。   直到后来他将当日的情景画成了一幅画,她才知道,原来那时节,他们之间竟还有过这样一番遇合。   年月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打趣道:“爷今儿个再好好瞧瞧对面,说不定还能再给妾身瞧出个妹妹来呢。”   四爷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促狭,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道:“爷也想啊。可像月儿这样的仙女,哪那么容易找?便是爷瞧上一辈子,怕也再难寻见第二个了。”   论脸皮厚,年月明自认是比不过他的。她轻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耳尖却悄悄红了,“爷惯会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的四爷殷勤地给她续了杯热茶,目光却仍旧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   如今的她,比之当初那个站在灯影里的少女,添了几分成熟的韵致,凤眼含情,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尽是说不出的风情。四爷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瞧都瞧不厌。   年月明被他看得脸热,忙转了话题,看着窗外问道:“今年还有走会吗?妾身记得那走会可热闹了。”   四爷也不是每年都出来看,他哪里清楚这些。   正好这时两个小厮提着雕花食盒进来摆菜。其中一个极有眼色的,听见这话,忙笑着回话道:“回贵人的话,有呢,有呢,每年都有的。尤其今年天好,风不大,香会办得比往年还热闹些。贵人您这位置好,推开窗子就能瞧见,等会儿队伍从楼下过,最是清楚不过了。”   年月明点了点头。   “额娘,什么是走会呀?”福满看累了,从窗边坐回来,随手拿了块糕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好奇地问。   年月明将那盘松仁鹅油卷往她手边推了推,又给她倒了杯温水,这才笑着解释道:“年节元宵节前后,各村各镇、还有那些有名的寺庙,都会组织香会,去京郊的名山古刹朝顶进香。进香回来的时候,队伍会在长街上边走边演,叫作走会。前头有八面大锣开道,锣声一响,整条街都能听见。中间有人抬着几座装饰得金碧辉煌的神楼,后头跟着一长串的百戏队伍。有踩高跷的,舞狮子的,还有跑旱船的、扭秧歌的、耍中幡的,热闹极了。”   年月明看过一回,即便过了好几年,依旧印象极深。   福宜也跟着坐了过来,竖着耳朵听完了,忙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来?福宜要看!”   那摆菜的小厮笑着道,“小贵人莫急,快了。再有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就到咱们楼下了。您先用着膳,等锣声近了,小的来请贵人。”   金爱年同学一听,却更急了,生怕自己错过了走会,“快用膳吧,福宜要去看走会。”   四爷见他这猴急样,笑着道:“菜还没上齐呢,你想吃空盘子?还有半个时辰呢,够你吃的了。”   金爱年同学振振有词,“万一他们走得太快,福宜还没吃完他们就来了,咻地一下过去了怎么办!”   金爱年还不会用筷子,只能指挥他爹,“阿玛,福宜要吃那个!”   四爷无奈,到底还是顺了他的意,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烧鹅,又夹了个四喜丸子放到他碗里,叮嘱道:“吃吧吃吧,慢些嚼,别噎着。”   福满也想看走会,也加快了速度。   一家子出来用膳,本就图个温馨自在,四爷和年月明也没让丫鬟们在旁布菜。   两人其实都不怎么饿,多半时候都在照顾着两个孩子,一会儿给福宜夹一筷子,一会儿给福满添半勺。姐弟俩吃得快,等他们放下筷子的时候,四爷和年月明还在慢悠悠地一边聊天一边用膳。   福宜是个坐不住的,吃饱了便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眼睛时不时往窗下瞟,终于耐不住了,扯着福满的袖子道:“姐姐,咱们下去玩吧。”   福满也正有此意。她在屋里闷了二十多天,好不容易出来了,自然不想一直在屋里待着。   二人跟四爷说了一声,便带了维夏和两个小太监,兴冲冲地下楼去了。   左右有侍卫跟着,四爷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便放任他们去了。   姐弟俩遛遛哒哒地汇入了长街的人流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一会儿逛逛那个铺面。   金爱年同学看什么都新鲜,见了卖蛐蛐的要看,见了卖面具的要摸,见了卖花炮的更是走不动道,恨不能把整条街都搬回家里去。   路过那个糖人摊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仰起脑袋,拉着福满道:“姐姐,上回五哥带我和二十五叔出来玩,我们又看到那个卖糖人的婆婆了。福宜还过去跟她说话了呢。”   福满一挑眉,没想到当初那个糖人摊子的事还有后续,便随口问道:“那婆婆还好吗?”   福宜点头,“婆婆很好。她说家里的房子已经盖好了,还说是姐姐帮了大忙。她认得我,要给我糖人吃。我不想吃,二十五叔也不想吃,都让五哥吃了。”   那次在塞外福满花银子包了那婆婆一个月的糖人,福宜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天天都要吃上几个,但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腻啊。后来姐弟俩还将糖人带进宫里分给旁人,其中吃得最多的就是二十五阿哥,也成功吃伤了。   “那个婆婆还问姐姐呢。我说姐姐没来,她有些失望呢。她说,姐姐如果来,她肯定给姐姐做个很大很大的糖人!”   福满苦笑,心意领了……其实她也吃腻了。   姐弟俩继续往前走。   长街上各式杂耍班子在街边圈了场地,敲锣打鼓地招揽看客。   福宜眼尖,一眼便瞧见前头有耍猴戏的,便兴冲冲的拉着福满过去,然后脚下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也不动了。   只见那耍猴的摊子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瘦小汉子,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锣,一边“当当当”地敲,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场地中央,三只毛色油亮的小猴子正排成一排,后腿着地,前爪抱在胸前,似模似样地朝众人作揖。中间那只戴了顶红顶小帽,右边那只穿了件小小的绿坎肩,左边那只最瘦,却最是机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瘦汉子锣声一停,喝道:“给大伙儿翻个筋斗!”   三只猴子听令,便一个接着一个地翻起筋斗来,翻完了,又前爪一伸,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得意洋洋地晃着尾巴。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铜钱雪片似的往场子里扔。   那汉子又拿出一面小铜镜,往中间那猴儿跟前一递。那猴儿接过镜子,左照右照,最后竟像个人似的,用前爪理了理脑袋上的毛,还冲着人群挤眉弄眼。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福宜看得眼睛都直了,福满也被那猴儿逗得发笑。   正看得有趣,她目光无意间一抬,便在人群另一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身姿挺拔,穿一袭玄色袍子,正站在灯影绰绰处,似乎也在看那猴戏。   自福满从种痘吉所出来后,就一直闷在府里,自然也没见过他了。   她想到自己种痘的时候,人家夜夜吹笛子给她听,陪她说话解闷。   她出来得急,还没当面和他道声谢呢。   如今在街上遇见了,便想着过去打个招呼。   她这般想着,便对旁边的福宜道:“我看到纳兰瞻岱了,过去和他说句话,你乖乖在这看猴戏,别乱跑,我去去就来。”   又叮嘱随行的侍卫看好了福宜,这才带着维夏挤出人群,朝纳兰瞻岱那边去了。   刚绕过看猴戏的人群,偏偏这个时候,走会的队伍朝着这边过来了。   前头八面大锣“咣咣”开道,声浪震天,整条街都沸腾了起来。行人纷纷朝街中涌去,人推人,人挤人,像一锅突然煮沸了的粥。   福满和维夏两个小姑娘,纵然学过些拳脚功夫,可到底年纪小、身量不足,被人潮一冲,便冲散了。   维夏的声音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地喊了几声格格,很快就听不见了。   福满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人,正要张嘴去喊维夏,后腰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强体健又高又壮的婆子正紧紧挨着她。   那婆子低眉顺眼,像是不经意被挤到她身边来的,可福满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就要往人群外头挤,一边拼命朝外挣,一边张口大喊:“救命!”   刚喊出一声,她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有什么湿漉漉的帕子从身后掩了上来。一股极甜极腻、又混着几分刺鼻药味的气息钻入鼻腔。   她拼命想屏住呼吸,可已经晚了。   那药性猛烈得厉害,不过两息的工夫,她的脑袋便昏沉了起来,手脚发软,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第189章 追捕行动   且说纳兰瞻岱这边。他今夜不当值,白日下值刚回家,便被纳兰妙锦硬拉了出来开走会。   他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架不住姐姐软磨硬泡,只得换了身常服,跟了出来。   姐弟俩行至杂耍处,停下脚步看了会儿猴戏。   纳兰妙锦看得兴致盎然,不时拍手叫好,还要掏铜板往场子里扔。   纳兰瞻岱却有些意兴阑珊,一抬眼,却正对上了对面的另一对姐弟。   年节时期,小姑娘穿了一身格外应景的红色的汉装,头发梳成双丫髻,外遭又围了一圈小小的红色绢花,整个人红彤彤的,和旁边的红灯笼交相呼应。   她看得极为投入,一双平日里沉静得不像孩童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笑意,昏黄的灯火洒在她笑意正浓的小脸上,照得那因种痘而苍白了大半个月的脸颊,也添了几分红润,看着精气神十足,想来身子应当已经大好了。   纳兰瞻岱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些许弧度,正想着要不要过去请个安,忽然被纳兰妙锦拉走了,“走会来了,快走快走,去前面占个好位置!再晚就挤不进去了!”   纳兰瞻岱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对面那姐弟两个的身影已经被人潮隔开了,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不多时,走会的队伍果然过来了。   前头八面大锣咣咣开道,声震长街,紧随其后的神楼被十几个壮汉高高抬着,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踩高跷的、舞狮子的、跑旱船的,一队接着一队,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   人群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全往街中央挤去,锣鼓声、喝彩声、嬉笑声搅成一团,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震天的喧闹里,纳兰瞻岱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喊救命!   纳兰瞻岱目光骤然一凛,拉着纳兰妙锦便循声冲去。   可那一带正是人潮最密集的地方,摩肩接踵,推来搡去,像一堵由人砌成的墙。   等他拨开人群冲过去时,那声音已经没了,连方才的方向都再辨不真切了。   他目光左右搜寻,眼前全是陌生的面孔、攒动的人头,唯独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纳兰妙锦被他莫名其妙拽着跑来跑去,在人群里被人踩了好几脚,绣鞋都差点被踩掉,终于忍不了了,用力甩开他的手,气喘吁吁地道:“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我听到四格格在喊救命。”纳兰瞻岱说着,目光仍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视着。   “四格格来了?我怎么没听到?你听岔了吧?”   纳兰妙锦皱了皱眉,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锣鼓震天,隔着那么远,他竟能听到有人喊救命?   纳兰瞻岱自认耳力绝无问题。他从前习武时,师父锻炼过他的耳力,方才那一声救命虽然短促,却切切实实钻进了他耳朵里。   “姐,你先回家去,这里太乱了。我去找找四格格和福宜阿哥。若半个时辰后我没有消息,你让人去雍王府问问四格格他们回去没有。”   纳兰妙锦见他神色凝重,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虽然满腹狐疑,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叮嘱道:“你自己当心。我这就回去,让管家派人去雍王府问。”   纳兰瞻岱没再多言,转身便钻入了人群。他逆着人流,一边艰难地往前挤,一边竖着耳朵捕捉那可能再次响起的呼救声。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福满,却撞见了同样在慌慌张张找人的维夏和两个暗卫。   纳兰瞻岱认得维夏,“四格格呢?”   维夏喘着气解释道:“刚才人太多了,我和格格被挤散了。等我好不容易挤过去,就看见一个穿蓝衣裳的婆子,抱着格格消失了!”   两个暗卫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走会人太多了,大人不好挤进去,福满人小身量小,倒是好钻空子挤进去。维夏和两个暗卫身量高,或是被拥挤的人群冲散了,或是就根本挤不进去。   纳兰瞻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婆子什么模样?他们朝哪边去了?”   “高大壮实,靛蓝布衫,抱着格格像抱个孩子似的,力气很大。朝那边去了。”   纳兰瞻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他方才过来的方向,再往里,便是个三岔路口。   纳兰瞻岱看了一眼两个普通百姓打扮的暗卫,又看了一眼维夏,迅速安排,“我们三个过去追。你速去通知雍亲王!”   维夏虽放心不下格格,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多谢纳兰侍卫!我这就去!”   说罢,转身便朝宝瑞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时间紧迫,纳兰瞻岱和两个暗卫也顾不得多说什么,只快速的分配了追踪的路线,三人便分开追铺了。   纳兰瞻岱选了那条窄巷,巷子又深又长,两侧是酒楼茶肆的后墙,堆着些破旧的竹筐木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长街上的锣鼓声和人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这巷子阴暗潮湿又狭窄,平日里便少有人来,地上还残留着没有化净的积雪。   纳兰瞻岱借着远处透来的一点微光,果然见那残雪之上印着一串又宽又大脚印。   他紧跟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在脚印旁边的雪堆里,发现了一朵红色的绢花。   那绢花不过拇指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做得极为精巧,正是不久前四格格发间戴着的其中一朵。   纳兰瞻岱握紧了那朵绢花,心头又是欣喜又是焦急,顺着脚印快步往前,很快便出了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到了另一条大街上。   这条街虽不似方才宝瑞楼前那般热闹,却也人来人往。   纳兰瞻岱在人群中快速搜寻,很快便发现了一条没有挂灯笼的胡同。   那婆子绑了人,短时间还能骗骗众人,时间越长变数越多,多半会尽快远离人群。那黑黢黢的胡同相比于别的,显然是最佳的地点。   果然纳兰瞻岱又在那胡同里捡到了一朵一模一样的绢花。   在他一连找到六朵相同的绢花之后,终于追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外。   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倒座房里喝酒划拳的声音,听起来粗野放肆,人数竟似不少。   纳兰瞻岱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围着宅子绕了两圈,将周遭的地势、出路、明哨暗哨都大致摸了一遍。   等后墙处的守卫换值的功夫,他才借着墙边一棵老槐树,利落地翻上了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他贴着墙根,屏息凝神,朝那烛火通明的正房摸去。正房的窗子上糊着厚厚的窗纸,只透出两团昏黄的人影。他隐在廊柱后头的阴影里,借着窗缝,屏住呼吸,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此时屋内,那身强体壮的婆子,不对应该是汉子,正和坐在上首的女人要着价。   “十两银子?”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不满,“您也忒会压价了。这丫头这张小脸,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您好好调教几年,转手就是一棵摇钱树,怎么着也值个一百两银子吧!”   那妇人嗤笑一声,声音不紧不慢说着,“大过年的,打秋风打到老娘头上来了。你出去挨个问问,哪个小丫头片子能卖个一百两银子去?这丫头是有几分姿色,可才几岁年纪?我买回来,还得供她吃、供她穿,请人教导,栽培个几年才能出来见人。等她出息了,我得花多少银子进去?有这闲钱,我都不知道买多少个小丫头了。你当老娘这儿是善堂呢?”   那汉子被她说得有些发虚,却还是嘴硬,“您是不知道,我将这丫头一路弄来,可是费了大工夫!今儿街上那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我差点就让人给抓住了。您给我十两银子,都不够我这一晚上跑腿受累的。这样吧,我也让一步,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二十两。”妇人语气笃定。   “三十两。”   “就二十两。”妇人丝毫不为所动,“你若不情愿出手,便将人带回去吧。我倒要看看,这京城里还有哪家能出得比我这儿更高的价。”   那汉子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买卖,心里也清楚行情,这行当里能一口价给到二十两的,已经算是给的高的了。   他咬了咬牙,到底点了头:“成,二十两就二十两。人归你,货钱两讫,往后出了什么事,可别找到我头上来。”   妇人轻笑一声,似乎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扬声唤人取了一个银锭子来,随手抛给了他。   那汉子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见成色十足,才揣进怀里,掀帘子走了出去。   纳兰瞻岱隐在暗处,将这一番对话听得字字分明,恨不得变出个分身来将那畜生绑了见官。   只是他人单力薄,在不清楚这院子里到底有多少护卫,在不确定对方实力的前提下,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四格格,反而会打草惊蛇,将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必须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那妇人放松警惕,等四格格转移到了更易接近的地方,等四爷的人闻讯赶到。   在此之前,他绝不能暴露自己。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畜生揣着银子,大摇大摆地出了院子…… 第190章 格格周旋   等那汉子出了门,屋里的妇人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走到福满面前,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将那张小脸转向灯下,左瞧右瞧,越看越是满意。   旁边的丫鬟忙上前两步,笑着称赞道:“主子可真有眼光。这丫头生得俊,小小年纪就出落得跟朵花似的,眉眼鼻子没一处不精致的。再调教个几年,指定有大出息。到时候,还不知多少达官贵人排着队来求呢。”   那妇人听了这话却有些意兴阑珊了,坐回圈椅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我正愁怎么打发苏州那边呢,刚打瞌睡就来了个送枕头的……只是这么好的颜色,倒是便宜了那边了……”   丫鬟听出主子话里的惋惜,极有眼色地劝道:“主子既然喜欢,不如就留下来自己调教?横竖那边也没见过人,再从那些里头选个样貌不错的,也就是了。”   那妇人其实方才也起了这个念头,“我和那汉子说的话半真半假。这档子买卖里,几岁的小丫头确实不值什么大钱。我给那汉子二十两,便是转手出去,也不过挣个百来两银子的辛苦钱。真正吃大头的,还是苏州那边。人家买回去,培养个几年,一倒手,那可就是几千上万两银子的进项。”   若是那命再好些的,将来飞上枝头变凤凰,他们这些底下人得利就更多了。   前些年,南边就有个姑娘,被调教出来,又经过朝中一个大臣之手,献给了万岁,竟是成了娘娘。   那当初献美的官员自不必说,便是那个将她从小调教出来的鸨母,也得了一千两金子呢。   “这么好的货,我自然想留下自个儿调教。”   那妇人放下茶盏,想了想,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可惜的说道:“可咱们这行的规矩不能坏。这丫头家在京城,离得近,容易出事。夜长梦多,还是打发了远远的才安全。”   丫鬟知道主子心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只道:“那让徐二去苏州的时候,顺道多带回来点好货色,也算补上这个缺了。”   那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边催得紧,明儿将这丫头和那三个一道送走吧。”   丫鬟应了一声,正要吩咐人将福满带下去,福满却睁开了眼。   福满刚开始被那迷药一捂,确实脑中昏沉,手脚发软,嘴里也喊不出来。   好在当那帕子刚凑到她鼻下时,她便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虽然还是吸进了一点迷药,但到底不多。此刻过了这一阵子,药劲已经散了不少,神智也清明起来,只是身子还虚软得厉害,只能佯装昏睡,暗暗听着那对主仆的对话。   待听到她们明日便要将她送去苏州时,福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很清楚,若还留在京城,以她爹的权势,三五日之内便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能将她找出来。   可若一旦被送出了京城,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再想找她,那便真是有些难了。   福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地想了想,忽然睁开了一双乌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妇人,开口道:“你卖了我能挣多少银子?你放了我,我家里给你双倍。”   那妇人正盘算着这笔买卖的进项,不妨原本昏昏沉沉的小丫头忽然睁开了眼,还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觉得又惊讶又好笑,一双三角眼将福满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通,轻蔑地笑道:“呦,小丫头倒是大方。双倍?四百两银子,你家里能拿得出来吗?”   四爷今日带着年月明母子三个出来,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提前让人做了寻常百姓穿的衣裳。   福满这一身衣裙,料子虽细,却算不得华贵。头上几朵红绢花,虽是精巧些,但到底不是金银首饰。这一身打扮,放在京城的富贵人家里,顶多算个中等殷实人家的姑娘。四百两银子,对他们这种家庭而言,确实不像能轻易拿出来的数目。   福满也没想到低调一次,竟是被看扁了,继续加价道:“我爹娘疼我,莫说是四百两,一千两也能拿出来。只要你们肯放我回去,我保证,一分不少地给你们。”   那妇人听笑了。   她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么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娘,被掳了来还能这般条理分明地跟自己谈条件的,倒还是头一个。   她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兴致,盯着福满笑道:“小丫头,你怕是不明白我们这行的规矩。我们不是那占山为王的匪贼,拿了银子就能赎人。人进了我这院子,货上了我那册子,便再没有往外吐的道理。若今日放了你,明日满京城的衙门都得找上门来跟我要人了。”   “只要你们能放了我,我爹娘绝不会报官,也不会找你们麻烦。”   那妇人却是懒得听她讨价还价了,“得了小丫头,别想着回去了。你既然醒了,就老实点待着吧。你长得俊,是个有造化的。老娘我不会亏待你。若是不识抬举,非要闹腾我这儿有的是让人学乖的法子。”   福满看着她那对三角眼里露出的凶狠,心头一凛,也看出了这老鸨绝不是什么好言相劝加之银钱利诱便能说动的人。   这般心狠手辣,又是在这行当里浸淫了多年的老手,软话只怕愈发会让她觉得自己软弱可欺。   福满这么想着,脸上的怯意渐渐收了,小脸慢慢地沉了下来,下巴微微一扬,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逼视过去,作出嚣张跋扈的姿态,佯怒道:“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她不过一个几岁的孩子,可这一声呵斥,却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威势。那妇人竟是觉得没来由地心头一突,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过了会儿那妇人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竟是险些被个黄毛丫头吓住了,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恼怒,“你……你少跟老娘装神弄鬼!老娘管你是什么身份,到了我手里,你就得当进窑子当窑姐。小红,把这丫头带下去,明个儿一早就送走!”   那叫小红的丫鬟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抓福满的胳膊。   “我阿玛是雍亲王胤禛,我是圣旨册封的郡主,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当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主仆俩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那小红是个机灵的,跟在老鸨身边耳濡目染,也见过些达官贵人,一琢磨却是质疑道:“你阿玛是雍亲王?你怎么不说你阿玛是万岁爷呢?你瞧瞧你穿的这是什么?这可是汉人衣裳。王府的郡主会穿汉装出门吗?你再瞧瞧你手上,那茧子都快比我这个当丫头的厚了。”   福满:“……”   她手上的茧子是练骑射磨出来的!   福满再次没想到低调了一回,竟成了她自证身份的最大障碍。   小红见她不说话了,更觉得自己猜中了,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又要来拽她。   福满心道不好,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那妇人抬手拦了下来。   “住手。”   那妇人脸上的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轻蔑了,她摆了摆手,让小红退到一旁,自己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拧住了福满的下巴,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越看心里升起的那点犹疑越深了。   这丫头方才说那话时的底气太足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和胆量,绝不像是一个市井人家的女儿能装出来的。   若真是个平民百姓,怕是连县太爷的名号都够呛敢攀扯,怎么敢一开口就报出雍亲王的名讳来?   寻常人家的孩子,也没这个胆量和见识去攀扯一国亲王吧?   那妇人眼珠转了转,三角眼里重又露出几分凶光。   她松开福满的下巴,阴恻恻地吓唬道:“小丫头,你知不知道,骗我是什么代价?上回有个小蹄子也跟你一样,满嘴谎话,想唬弄老娘。你猜她后来怎么着?老娘剁了她,扔到后院喂狗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福满的神色。   福满知道她这是信了几分了,依旧保持着镇定说道:“信不信由你。我要是你们,就先派个人去外头打听打听,雍亲王家的小格格是不是丢了。若是假的,左右不过耽误一两日的工夫,却能换个心安。若是真的,就及时止损,偷摸将人放了,再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京城还来得及。若你们一意孤行,非要将我卖到苏州去,那我保证,用不了几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妇人的脸色终于变了,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口不多时转进来两个粗壮汉子,那妇人沉声道:“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动她。”   却没有再说明日一早就送走的话。   福满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这老鸨到底还是信了几分。   她这条缓兵之计,应当是奏效了。   只是不知道她爹能不能及时赶到了…… 第191章 救人   宝瑞楼这边,元宵节的汤圆才刚端上来,年月明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个便搁下了勺子。   她心里头惦记着下楼看灯的事,又想着两个孩子还在外头,便有些坐不住了。   四爷见状,便笑着让人撤了碗碟,替她系上斗篷,准备带她下楼去街上看灯。两人刚走到雅间门口,年月明忽然停住了脚步,抬手捂住了心口。   四爷吓了一跳,忙扶她坐下,急切道:“怎么了?心口不舒服?”   年月明勉强笑了笑,“没事,也不知怎么了,方才忽然就有些心慌。可能是这屋里炭火烧得太旺,有些闷着了。”   四爷哪里肯信她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当下连灯也不想看了,“都心慌了还没事。身子才养好了些,不能这么大意。今日不看了,爷让人套车,咱们回府。”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年月明哪里肯这么扫兴,按住四爷的手,轻声笑道:“白术带着药呢。妾身含上一颗就好,不碍事的。妾身还想看走会呢。爷就依了妾身这一回吧。”   她一撒娇,四爷哪还不依,只能从白术手里接过药丸,喂她服下。   “如果还难受就告诉爷,别硬撑着。不过是场走会,今年看不成,明年爷再带你来。灯每年都有,不差这一回。”   年月明柔顺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妾身知道了,爷别担心。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二人在屋里又缓了缓,等年月明觉得心口好多了,便又起了下去看灯的心思。   正向下去,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维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道:“主子爷,侧福晋,不好了!格格在街上被人偷走了!”   年月明刚缓和了些的心口,又狂跳起来,她却也顾不得了,急声问道:“怎么回事?满满不是在街上玩吗?什么叫被人偷走了?”   维夏喘匀了气,飞快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纳兰侍卫已经去追了,让奴婢来报个信,说让主子爷赶紧派人去找。”   四爷听完了维夏的话,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随即将守在外面的佳珲唤了进来,让他带着侍卫跟着维夏去找福满。   “月儿,你在这儿等着,爷要赶紧进宫去一趟,和皇阿玛请一道圣旨。”   年月明已经快要急哭了,哪肯安心待在这儿,一把抓住四爷的胳膊,声音直发颤的道:“我也去找满满。我不待在这儿,我要去找她。”   她刚才还心口疼,此刻情绪大起大落,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四爷哪里肯放她出去。   他按住她的肩,柔声宽慰道:“月儿,你放心,满满出不了事。爷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咱们的女儿平平安安找回来。可你身子弱,外头人又多,你若是再被冲撞了,还要分心顾你,反倒不好了。你听话,就在这儿等着。福宜还在外面,一会儿该回来了,没有个主事的守在这儿,爷不放心。”   年月明闻言这才恢复了一点理智。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出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若是她也倒下了,四爷既要找女儿,又要顾着她,那才是真的乱作一团。   她强忍着满心焦灼,点了点头,哽咽道:“爷放心,您快去吧。妾身就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福宜回来了。”   四爷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出了雅间。门外候着的苏培盛和几个侍卫立刻跟了上去。   年月明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渐渐远了,才缓缓地靠在椅子上。   她心口还是慌得厉害,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拼命地揪扯。   白术走上前来,一边替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劝道:“主子宽心。王爷已经去了,佳珲大人也带人去了,格格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明个儿指定能找回来。”   年月明点头,默默祈求着佛祖保佑她的满满能平安归来……   再说福满那边,她那通自报家门的操作,虽然成功拖延住了老鸨,却也给自己换来了一间专人看守的重点牢房。   后院角落里的柴房,门上挂了把半旧铜锁,两个粗壮汉子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外,轮班值夜,竟是连个打盹的空档都不给。   福满缩在柴堆旁,透过门缝打量着外头的动静,心知以自己如今这虚软无力的身子,莫说这两人守着,便是只来一个,她也绝不是对手。   不过在她身份没有确定下来之前,那老鸨应当不会动她。   老鸨若派人去打听,从这偏僻的宅院到雍王府,一个来回少说也得一个时辰。若真打听到什么,她必会先慌。若打听不到,也断不敢在没核实清楚之前就轻举妄动。所以她现在应当是安全的,起码这一夜,应当是安全的。   福满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泛一会儿了。   她将身子往墙角的干草堆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仍旧乱糟糟的,额娘如果知道她被拍花子拍走了,应当会很担心吧。   福满有些愧疚,她又让额娘担心了。   正胡思乱想间,外头忽然传来两个守卫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道:“哎,我怎么瞅着那边墙根底下有个人影晃过去了?你别是没看紧,叫人溜进来了吧?”   “大半夜的,哪来的人影?你少自己吓自己。”   “不成,我得过去瞧瞧。你在这看好门,我去去就回。”   脚步声朝着院子另一头去了。   留下的那人抱着胳膊等了会子,渐渐有些不耐烦,又过了片刻,见同伴还不回来,只当他是偷懒躲去耳房睡觉了,低声咒骂了一句,也没了声响。   福满正纳闷外头出了什么事,忽然听见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纳兰瞻岱!   福满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纳兰瞻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福满面前,来不及解释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一边飞快地去解她手腕脚腕上的绳子,一边低声道:“格格,那两人被我打晕了。此地不宜久留,快跟奴才走。”   福满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咬着牙撑起身子,跟着他钻出了柴房。   这一阵工夫,纳兰瞻岱已经将这院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前边倒座房里的守卫们喝得半醉,吆五喝六地掷骰子耍钱,不时传出几声笑骂。仅剩下的几个守卫也被他借着夜色一一引开,分别打晕了。   后墙处原本有个望风的,也被他先前从墙外翻进来时顺手料理了。   两人贴着墙根,避开正房隐约透出的烛光,一路猫着腰溜到了后墙下。   纳兰瞻岱半蹲下身子,将福满往上一托,福满自己也有几分拳脚底子,借力一攀,便翻上了墙头。   纳兰瞻岱紧跟着跃上,再轻巧落地,一伸手,将福满稳稳接了下来。   直到离开了那座宅子,福满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夜风吹过她汗湿的额发,凉飕飕的,她大口喘着气,扭头看向身后那条幽深的胡同,恍惚间竟觉得方才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仰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惊喜和惊恐,“纳兰,你怎么在这里?”   “奴才听到格格喊救命了。”   福满也没想到自己喊的那一声竟是被他听到了,感激道:“谢谢你救我。还好你及时赶来了。不然,他们就要将我卖到苏州去了。”   “奴才听到了。格格很聪明。”纳兰瞻岱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方才在窗外听到了她与那老鸨周旋的全过程,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在那种境地下,竟还能强撑着与人周旋,这份胆量,许多大人都未必能有。   福满想到自己为了拖延时间,不得不自报家门,装出一副“我爹是李x”的蛮横姿态,偏还被熟人听了去,顿时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   她轻咳一声,将话头岔开,“这宅子里还有很多被拐卖的女孩。咱们快走吧,赶紧回去,让我阿玛派人将这里包围起来。若是迟了,那些人怕是要被转移走。”   纳兰瞻岱点了点头,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巷口,“这巷子深,奴才背您出去,能快些。”   福满刚想拒绝,说自己还能走。   恰在此时,巷口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一队侍卫举着火把,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打头的正是四爷的亲卫佳珲。   佳珲一眼便瞧见了福满,忙抢上前来,跪地请罪道:“奴才来迟,让格格受惊了,请格格降罪!”   “佳珲侍卫,你快起来吧。我没事。多亏了纳兰侍卫及时赶到,救了我。”   她说着抬手指向身后那条漆黑的胡同,吩咐道:“劳烦佳珲侍卫带人前去,将里面的人全部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跑。再将被拐卖的姑娘们一并救出,问明姓名来历,能送回家的就都送回家去。”   佳珲沉声应是,站起身来,回头一招手,两队侍卫便无声而迅速地朝巷子深处扑去。   纳兰瞻岱垂眸看向福满,低声道:“格格,奴才送您回府。”   福满点了点头,跟着他朝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去…… 第192章 格格回来   福满和纳兰瞻岱出了那偏僻的地界,重新回到大街上时,夜色已深,长街上的热闹早已渐渐散了。   白日里那些璀璨夺目的花灯,在夜风里摇摇欲灭,光影斑驳,像一场盛大之后的残梦。   街面上冷冷清清,只余一队队举着火把、持着刀枪的官兵在来回巡逻,脚步急促,神色肃穆。   不远处的城门口灯火通明,九门提督辖下的人马正挨个盘查出入车辆,一派风声鹤唳的森严气象。   原来福满丢了之后,四爷当即进了宫。   皇帝闻听皇室郡主在元宵灯市上被人公然掳走,又急又怒,随即下旨封锁九门,命九门提督隆科多亲率人马,与雍王府的侍卫一起在城中搜寻四格格的下落。   一时间,京城内的巡防兵力几乎倾巢而出,各条大街小巷都布满了明哨暗卡,进出城门的人一律严加盘查。   福满与纳兰瞻岱刚走过来,就迎面便撞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也不例外的被扣下盘问了。   那官兵得知她正是丢失的郡主,忙去请了上锋来。   不多时,一个身披薄甲的中年武官匆匆赶来,借着火把的光,将手中画像与福满仔细比了又比,当即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收起画像,单膝点地,恭声道:“下官见过四格格。格格受惊了,下官这就派人护送您回府。”   “大人起来吧。我这里有纳兰侍卫护送,不会有事。你们自去忙正事要紧。”   那武官见她年纪虽小,说话却条理分明,又确确实实有御前侍卫跟在身侧,便也不再多言,只千叮万嘱了几句,又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寻了辆马车来,将二人送回雍王府。   等他们到雍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夜色正浓,雍王府大门前却亮如白昼,因着福满丢了,阖府上下谁也不敢睡,府门大敞着,两排侍卫不错眼地守在门口,张起麟更是着急的在门口来回踱步。   远远的,有眼尖的侍卫瞧见了有辆马车缓缓行来,忙过去盘查,见福满从车上下来,一行人呼啦啦地迎了过来。   纳兰瞻岱见雍王府的人已经迎了上来,也就放心了,躬身行礼,“格格既已平安到府,奴才便告退了。”   “纳兰,你不进去吗?”   纳兰瞻岱救了她,于情于理她们家都该好好感谢一下他吧?   不说别的,进去喝口热茶,换身衣裳,等着阿玛回来当面道一声谢,总是应当的吧?   纳兰瞻岱似是看出了她的意思,只道:“保护格格是奴才的本分,不敢居功。明日奴才还要当值,就不进去给各位主子请安了。格格保重。”   好吧,明天人家还要上班,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福满对他福了福身,“谢谢你,纳兰。”   纳兰瞻岱哪肯受,往旁边退了退,拱手抱拳转身而去。   他刚走,雍王府的侍卫和张起麟便拥了上来。   侍卫们自不敢细瞧,张起麟是太监却是无妨,将福满打量了一遍,见她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连声道:“格格受苦了。主子爷进宫后,就一直没回来。正和九门提督大人在城中搜寻您的下落呢。如今格格回来了,奴才得赶紧让人通知一声去。年主子那边还等着您呢。自打知道格格出了事,年主子心疾都犯了,吃了药仍不放心,还要来门口等着。奴才好说歹说才算讲她劝回去。格格快进去吧。”   福满一听额娘心疾犯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她拎起裙摆,拔腿便往清辉院跑。   清辉院同样灯火通明。   白术正守在院门口,不停地朝外头张望。一眼瞧见那个奔跑而来的小小身影,便如风一般冲了出去,一把将福满搂进怀里,急声道:“格格!您可算回来了!”   她说着,眼泪已簌簌地落了下来,可见是着急坏了。   “白术姐姐,我没事了。”福满反手拍了拍她的背,顾不得多安慰,急声问,“额娘呢?我额娘怎么样了?”   白术一边抹泪,一边拉着她往院里走,“主子心疾犯了,吃了药心口还慌着呢。格格不回来,她也睡不着。这会儿正在屋里哄小阿哥呢。小阿哥知道格格被坏人抓走了,哭得什么似的。”   福满听罢,脚下更快,几乎是冲进了正屋。   屋里年月明半靠在软榻上,正哄着福宜。   自打知道福满被拐走的消息,年月明的一颗心就一直提着呢。福宜被侍卫从街上寻回来后,知道姐姐被坏人抓走了,眼泪汪汪地哭了半宿。   年月明一面要压着自己内心的焦灼,一面还要温声哄他,早已心力交瘁。   她正觉得撑不住时,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得让她心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额娘!”   年月明猛地回头,便见她的满满好端端地站在门口。   “满满!”年月明霍地起身,福宜看到姐姐也“噌”地跳下软榻,母子二人几乎同时朝福满扑了过去。   母子三人紧紧抱作一团,皆是眼泪汪汪。   福宜更是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两只小手死死拽着福满的裙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福宜以后再也不看猴戏了!福宜以后都跟着姐姐!姐姐去哪儿福宜去哪儿!呜呜呜……”   福满被额娘和弟弟这样抱着,鼻头一酸,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也夺眶而出。她伸手回抱住额娘,将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额娘,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您别哭,您还有心疾,再这样情绪波动,会犯病的。我真的没事。”   又腾出一只手去摸福宜的脑袋,声音故作轻松,“福宜乖,不苦了,不怪你,是我自己跑开的。”   她嘴上说的轻巧,也就能哄哄金爱年小朋友,年月明哪里听不出来她声音里的颤抖。   她稍稍松开些,捧起女儿的脸,就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端详,见她额角青了一小块,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手腕上更有一圈被绳子勒出的淤青,心疼得眼泪又掉了下来,“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是额娘不好。额娘该亲自陪你下去的。额娘要是跟着你,那些杀千刀的怎么敢……”   福满摇了摇头,反手替额娘擦去眼泪,认真道:“不是额娘的错,是那些坏人太坏了。阿玛的人已经过去了,我在路上遇到了佳珲侍卫,让他们将那些人都抓起来了。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年月明点了点头,渐渐止了泪,拉着福满在软榻上坐下,又让白术端来热茶和热毛巾,亲手替她擦净了小脸,又绞了块热乎乎的帕子,小心地敷在她被绳子勒出的淤痕上,随后又亲手给她涂了药,才算安心。   金爱年同学则紧挨着姐姐坐下,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像怕一松手,姐姐便又会不见了。   福满由着他去,等收拾完,已经很晚了,母子三人躺在一处,有很多话想说,却是又困又累,还没来得及说,便疲惫的睡了过去。   四爷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他这一夜奔波,先是进宫请旨,又带着九门提督的人将内城几条要道来来回回搜了个遍。后来佳珲和张起麟都派人来报,说四格格已经平安回府,那拐人的院子也被围了,他这才将后续追捕之事交给九门提督,自己打马往回赶。   他回来后衣裳也没换,径直便往清辉院来了,得知母子三个已经睡下,这才放下心来,只朝守在门外的白术和杜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屋里,示意好生守着,便转身回了前院。   福满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那老鸨瞪着一双三角眼,阴恻恻地打量她,一会儿又是她被卖到了苏州,四周是陌生的高墙深院,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拿着竹条追打她。她怕极了,却醒也醒不过来,汗浸湿了后颈,只余断断续续地哼唧声。   年月明睡觉浅,在福满发出第一声梦呓时便醒了。她支起身子,就着帐子外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女儿紧蹙的眉头和攥成小拳头的手,心疼的无以复加,一边恨不得将那人贩子千刀万剐了去,一边忍着心口的怒火,轻轻地拍抚着女儿。   福满似有所觉,紧紧绷着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年月明就这么拍着她,直到天光渐亮,才抵不住困倦,低低打了个哈欠,挨着女儿浅眠了过去。   这一觉,母女俩直睡到太阳挂在半空,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福宜倒是醒得早。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额娘和姐姐都还在睡着,难得安静地躺了一小会儿。   可他到底是个孩子,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能忍这一小会儿已是极限,没多时,就开始作起乱来,一会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姐姐散在枕上的小辫子,一会又去戳了戳额娘的脸。   他自认为动作轻巧,哪知母女俩都是浅眠的人,早在他第一次伸出魔爪时便醒了。   年月明掀开一点眼皮,正对上福满同样半睁的眼睛,母女俩极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眼。   金爱年同学见额娘和姐姐都没反应,胆子越发大了,颤巍巍地伸出了小胖手,对准了姐姐光洁的额头,正准备给他亲爱的姐姐来一个脑瓜崩时,福满忽然睁开了眼睛,手腕一翻,便精准无比地将狗胆包天的金爱年拿下了。   金爱年被当场抓包,吓得连声讨饶,小短腿在被子里乱蹬。   “姐姐,福宜错了!放开福宜!”   福满哪里肯饶他,一口气在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瓜上轻弹了三个脑瓜崩,这才满意地松了手。   金爱年捂着脑门,嘴巴一瘪,骨碌滚进了额娘怀里,惨兮兮地告状,“额娘!揉揉!姐姐欺负福宜!”   年月明早已笑得不行,“谁叫你趁姐姐睡着了想使坏。额娘可都瞧见了。”   福宜见额娘非但不帮自己,还帮着姐姐说话,顿时觉得天都塌了一半,把脸埋进年月明怀里,不说话了。   年月明伸手替他揉了揉那几不可见的红痕,柔声哄道:“好了好了,额娘给你揉揉,下次不能再调皮了。”   “福宜知道了。”   年月明见他这么乖,又笑着给他揉了几下,这才扬声唤白术进来伺候梳洗。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满榻。这一夜的风波和阴霾,都被这晨光冲淡了许多…… 第193章 同命相怜   母子三人笑闹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白术和杜衡带着小丫鬟们端了热水进来,福满脸上的伤处用热帕子敷过之后,又涂了一层淡淡的药膏,青痕看着消下去不少。   刚收拾停当,四爷也来了。   他见母女俩气色都还算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严肃地看向姐弟俩,叮嘱道:“从今往后,你们姐弟两个,无论去哪里,都不许撇开侍卫。昨晚那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回了。”   福满乖乖点头。她昨夜被掳走之后,心里便已反省过许多回。说到底,也是她自己大意了,仗着练过几年拳脚,又有维夏在旁,便觉得在人堆里走散也不打紧。   哪知那起子人的手段如此下作,任她身手再利落,被人从后头一捂一抱,也半分施展不得。   金爱年见姐姐点了头,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还特意挺了挺小胸脯,表示自己一定听话。   四爷这才缓和了神色,伸手揉了揉姐弟俩的脑袋,“快用早膳吧。吃完随阿玛进宫一趟。你们玛嬷大早上就派人出宫来问了,不亲眼见着你们,她老人家不放心。”   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又是封城门,又是全城搜捕,德妃在宫里自然也不出意外地听说了。   她是真喜欢福满这个孙女,平日里就多有照拂,这次听说人竟在元宵灯会上被人掳了去,整宿都没睡安生,天不亮宫门一开,便急忙打发了身边的太监出宫来问情况了。   福满也没想到这事竟闹得人尽皆知了,想到玛嬷一把年纪,还为着自己担惊受怕,她心里也颇有些不好意思。   正好膳食已经摆了上来,四爷也没用早膳呢,一家子便围坐在桌前,一道用起了早膳。   昨晚母子三个收拾完已经很晚了,年月明也没顾得上细问福满昨日到底经历了什么。现下借着用膳的工夫,她便一边替福满夹了筷子菜,一边问起了昨日的事。   福满一边吃着饭,一边将昨夜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   直将年月明听得心惊胆战,连连后怕。   等听说是纳兰瞻岱循着绢花找到了那处宅子,又翻墙进去打晕了守卫,将她带了出来,年月明满心感激,当下便命白术去库房准备几样上好的礼品,让人送到纳兰府上去,随后又看着四爷道:“若不是他,咱们满满这回怕真要遭大罪了。改日爷定要好好谢谢他。”   四爷也点了点头,放下汤碗说道:“爷知道。佳珲回来也说,他们能那么快赶过去,多亏了纳兰瞻岱沿途留下的记号。那地方藏得深,若只靠他们几条巷子几条巷子地搜,怕是要到天亮才能找着。”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赞许,“这小子身手还真不错。骑射好,脑子也灵活,倒是个可造之材。”   金爱年同学本来正埋头对付碗里的粥,听到他们提起纳兰瞻岱,也忙中插嘴道:“纳兰打鸟可厉害了!福宜亲眼看见的!一箭一个,福宜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厉害!”   四爷笑着看了他一眼,顺手夹了一筷子他不怎么爱吃的青菜放进他碗里,趁机教育道:“想打鸟厉害,就不能挑食。不然就长不高,也没力气。纳兰瞻岱之所以那么厉害,就是因为他什么都吃,尤其是青菜。”   福宜看着碗里那颗绿油油的小青菜,又想到纳兰瞻岱高高的个子,不情不愿地将那颗青菜吞了下去。   福满见状,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那时慌乱之下,留下的绢花其实挺随意的。路上那么黑,雪又被人踩乱了,他能那么快找来,除了身手不错,观察力也确实厉害。”   福满想着她爹将来时皇帝,又想起当初纳兰瞻岱说的愿望,略一沉吟,觉得倒是个机会,便借着她爹刚才夸纳兰的话头主动提道:“纳兰瞻岱私下里经常看兵书,他想以后上战场打仗去。”   四爷微微挑眉,有些诧异,“他倒是个有志向的。御前侍卫的差事多少人抢破头,他还想着去边关吃风沙。”   年月明也有些意外,一边将盛了碗汤放到四爷手边,一边轻声道:“他父亲这一支,如今就剩下他们姐弟两个了吧?他姐姐能舍得让他去前线?”   福满摇了摇头,“妙锦姐姐自然不同意。纳兰也挺苦恼的,又不想让姐姐伤心,又不甘心一辈子只做守宫门的侍卫。”   四爷没有接话,思量了一会才道:“他如今还小,去战场也不急于这一时。先在御前当几年差,历练历练,把性子磨得再沉稳些,将来若真有这个机会,再说不迟。”   福满没有再多说。她知道她爹说这话,便已经是把纳兰瞻岱这个名字放在了心上了,日后真要是选拔人才,应当会想起他。   一家四口用完早膳,四爷又亲自盯着年月明吃了药,这才带着姐弟俩换了出门的衣裳,进宫给德妃请安去了……   同样兵荒马乱的还有马尔泰一家。   喜塔腊氏刚将小女儿哄睡,坐在女儿小床前,借着油灯那一点昏黄的光,看着小女儿那张与大女儿相似的睡颜,又想到了小女儿睡前还闹着要找姐姐的话,再也忍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   鄂尔泰从外面进来,见夫人又在哭,心里也是刀剜似的难受。   年前老母病重,大女儿纯孝,特意去城外寺庙斋戒半月,为玛嬷祈福消灾。   回城之时,又念着玛嬷平日里最喜欢吃城南老号的那几样糕点,便亲自下了车去买。   正逢年节,路上香会不断,一拨接一拨的走会队伍裹着乌压压的人群过去,就那么一晃眼的工夫,大女儿便被拐子拐走了。   他虽也是在朝为官,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内务府员外郎,从五品的微末小官,在这京城里,一抓一大把,又因为他平日里秉公执法,得罪了不少天潢贵胄,所以丢了女儿之后,他跑断了腿去报官,最后也只得了一句“回去等消息”的答复。   鄂尔泰亦是心急如焚,可看着夫人整日以泪洗面,他只能将自己的焦灼一点一点压下去。他走上前,拉着夫人去了外间,低声宽慰道:“夫人,快别哭了。一会儿琳儿醒了,看到你眼圈红着,指定又要闹了。”   喜塔腊氏想到小女儿的聪慧,只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将那又要涌上来的泪意生生咽了回去,“这孩子今早还问我要姐姐呢。我只好跟她说,姐姐去寺里替玛嬷上香,过几日就回来。她就掰着手指头数,说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天了。难为她那么小的人儿,竟还记着。”   喜塔腊氏平日里要操持家中庶务,家里六个孩子,她实在顾不过来。这小妹妹从小便是跟着姐姐玩,白日里一处吃饭,夜里一处睡觉,比跟着她这个额娘的时间还长。   姐妹俩日日相处,亲密无间,哪里会不记得呢。   鄂尔泰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夫妻二人正伤心时,外头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鄂尔泰官阶低,日子过得拮据,又要养六个孩子,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只得了一进小小的四合院。因着院子小,大门被敲响时,夫妻二人在里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鄂尔泰为官孤直,平素就不善钻营,官场上没什么朋友,自然更无应酬往来。这深更半夜的,竟有人来敲门,夫妻俩都觉得诧异。   守门的老仆姜伯披了衣裳去应门,盘问了一番,直到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伯,是我。”   姜伯一听这声音,连忙将门打开了,只见外头站着的人,不正是他们家走丢了半月的大小姐!   “大小姐!真是你!”   “是我,姜伯,我回来了。”那姑娘眼眶也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姜伯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扭头就往院里跑,扯着嗓子喊:“老爷,太太!大小姐回来了!”   这一嗓子在静夜里炸开,鄂尔泰和喜塔腊氏几乎同时从屋内奔了出来。喜塔腊氏一眼看见院中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便扑上前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放声大哭:“我的儿!我的儿啊,你总算回来了!”   那姑娘也扑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鄂尔泰站在一旁,也是红了眼眶,将女儿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人瘦了一大圈之外,并无其他病痛损伤,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送女儿回来的两个年轻男子,只见他们身着劲装,腰悬佩刀,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仆从。   鄂尔泰连忙拱手,极为感激地邀请道:“多谢二位壮士送小女归来。夜深露重,快请进来喝杯热茶,也好让在下略尽感激之情。”   那领头的侍卫抱拳还了一礼,“鄂大人不必多礼。小的们还有别的差事在身,不便久留。府上姑娘既已平安送到,小的们便告辞了。”   鄂尔泰见他们执意要走,也不便强留,忙又追问道:“不知二位壮士是何人府上的护卫?改日在下定然备下厚礼,登门拜谢。”   那侍卫也不傻,做了好事,自然不会替自家主子藏着掖着,只道他们是雍王府上的侍卫,得了小格格的命令,将被拐的姑娘们都平安送回家。   说完,那两个侍卫就再不顾鄂尔泰的挽留,直接转身而去了。   原来,那夜佳珲带人围了那处宅子,将一院子的人贩子尽数拿下,又解救出十来个被拐的女孩。   按理说,将人交由顺天府,由官府核对身份后放回,也是正理。可这年头的女孩儿家,名声最是要紧。   被拐了这一遭,纵使清清白白,也架不住被旁人指指点点。于是福满才将这送人的差事揽在了雍王府头上,有雍王府这座大山压着,便是有人想说什么闲话,也得先掂量掂量。   这样安排既能为她爹在民间赚个好名声,又能借着王府的权势为那些女孩们遮点风雨,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第194章 逗傻小子   女儿归家,鄂尔泰夫妻自是欣喜若狂。   喜塔腊氏拉着女儿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又是问这些日子可曾受苦,又是问那拐子可曾打骂,直问得女儿眼眶又红了起来。   鄂尔泰在一旁看着,也插不上什么话,只一个劲儿地让丫鬟去热茶点心来给小姐充饥,又亲自去看了看小女儿有没有被吵醒。   一家子围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宿的话,直到那刚归家的女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才散了。   等女儿睡下,鄂尔泰才拉着依依不舍的妻子回了房。   喜塔腊氏不禁嗔了他一眼,低声道:“爷这么急做什么?我多看两眼彤儿怎么了。”   鄂尔泰老脸一红,不自在咳了一声,掩饰般地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这才开口:“我是有话与夫人说。夫人真要去雍王府道谢?”   喜塔腊氏在妆台前坐下,散了发髻,一边用篦子轻轻梳着长发,一边道:“当然了。依我说,这谢不但要去,还得郑重去。若不是雍王府的小格格,咱们彤儿早让那杀千刀的卖去苏州了!”   说到此处,她鼻尖又是一酸,声音也哽了几分,“若真被卖去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咱们这辈子,怕是都寻不回女儿了。”   鄂尔泰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彤儿能平安回来,于他们这个家来说,不啻于再造之恩,只是……   喜塔腊氏见他半晌不说话,又观他脸色变幻不定,纳罕道:“爷这是怎么了?彤儿回来时,你不还亲口同人家侍卫说,改日定要登门道谢么?怎的这会儿倒像是不情愿了?”   鄂尔泰苦笑道:“是,我是说要登门道谢。可我不知道那是雍王府的人啊……”   喜塔腊氏挑眉,停下梳头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爷不会也审过雍亲王吧?”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她这夫君虽只是个从五品的内务府员外郎,却被安置在慎刑司当差。   这职位听着不起眼,却主管着上三旗权贵犯法之事。   从五品的官儿,手上却攥着不小的实权。若是他肯放放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家何至于日子过得这样紧巴?   可偏偏他生就一副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性子,莫说那些寻常权贵,便是皇帝的儿子犯到他手上,他都不肯轻饶了去。   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不知凡几。女儿刚丢那会儿,她还偷偷想过,莫不是哪个权贵寻仇,故意报复到了孩子身上了。   鄂尔泰叹了口气,也不再瞒着,将自己与雍亲王之间那点不算过往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跟妻子说了。   原来,当初鄂尔泰审过敦郡王胤䄉。   那案子牵涉内务府,胤䄉自恃身份贵重,在堂上便颐指气使,对他这个从五品的小官极为轻慢。   鄂尔泰却一点情面也没留,该问的问,该记的记,不卑不亢,依法而断。   胤䄉大怒,觉得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敢驳自己的面子。   事后,这位爷咽不下这口气,竟真找了一帮人,在路上堵了鄂尔泰。   那日鄂尔泰下值回家,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围在巷子里,不但没有屈服求饶,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来,硬声道:“士可杀,不可辱。王爷有本事,今日便打死奴才。若打不死,奴才明日照旧上堂,您的案子,下官该怎么判,还怎么判。”   胤䄉就算再横,遇到这种连命都不要的硬骨头,也真不敢当街将人打死了,随后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这事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四爷耳朵里。   彼时朝中皇子夺嫡之势已然愈发明显。四爷却在这当口,派人来请鄂尔泰过府一叙。任谁看都像是对着胤誐摆擂台。   鄂尔泰自然不肯去,他连人带帖一并拒了,只让来者给四爷带回了一句话:“皇子应毓德春华,不可结交外臣。”   此事过后,四爷再没派人来过。鄂尔泰也没当回事,照旧当他的差。   这些年过去了,他也没觉得自己当初拒绝雍亲王有什么错。   只是如今,想到是雍王府的人将自己女儿找了回来,他又觉得有些脸热。   早知如此……他当初起码应该把态度放好一点,至少该把那句话当面说给雍亲王听吧。   如今人家不计前嫌,救了他的女儿,他倒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喜塔腊氏看着自己丈夫那张涨红了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依我看,雍亲王对你,这是王八看绿豆看上眼了。”   鄂尔泰本还窘迫着,听了她这促狭话,差点被茶水呛着,板着脸提醒道:“夫人,不得无礼。”   什么王八看绿豆。他是绿豆,那谁是王八?   喜塔腊氏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比喻有些不妥,笑着找补道:“妾身不过打个比方罢了。妾身早先便听人说过,雍亲王为人刚直,是个不喜结交大臣的。爷也是这么个性子。雍亲王许是觉得爷和他是一路人,才会想见爷一面。爷当初一口回绝了,说不定雍亲王非但不恼,反倒更欣赏爷了。”   鄂尔泰听了没作声。   他其实也听说过这位爷的为人。但皇家的事,真真假假,谁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他一个微末小官,也不奢望雍王能欣赏他。他只求那位王爷别借着这份恩情,来拉拢他,让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苦笑。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员外郎,有什么值得人家亲王费心拉拢的?难道当初真是自己想多了?   *   鄂尔泰在夫人的劝说下,终究还是决定去雍王府登门致谢。   毕竟一码归一码,雍王府的人雪中送炭,将他女儿平平安安送回了家,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他若是因为担心雍亲王挟恩图报,便不去道谢,那实在非君子所为,也对不起自己这半辈子读的圣贤书。   于是第二日鄂尔泰专门告了个假,夫妻俩收拾齐整,带着刚被找回来的大女儿,以及非缠着姐姐不肯撒手的小女儿,一道来了雍王府。   到了府门前,递了帖子进去。   不多时,便有两个太监出来客客气气地将鄂尔泰请去了前院。   喜塔腊氏和两个女儿,则被引着先去了那拉氏的春熙院。   那拉氏正歪在临窗的炕上看账本。年节刚过,府里各项往来账目繁琐,她看得正有些心烦,听丫鬟进来禀报,她眼皮都没抬,只问道:“什么来头?递了名帖没有?”   丫鬟将帖子递上来,那拉氏扫了一眼,见上头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官衔,又没送上名贵礼品,便失了兴致,摆了摆手道:“我这儿正忙着呢,哪有工夫见这些不相干的人。她既是要谢恩,就让她直接去年氏那吧。”   那丫鬟应了声,便出去传话。喜塔腊氏站在春熙院外等了大半天,听了这话,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她本也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今日来,只为道一声谢,见不见得着嫡福晋,倒也无关紧要。于是她又带着两个女儿,跟着引路的婆子往清辉院去了。   再说年月明这边。   她正指挥着白术和杜衡,翻箱倒柜地找福宜小时候穿过的小衣裳呢。   年月华还有一个月便要生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年熙的媳妇不大好了,年家上下正预备着办丧事,年夫人不得不赶回去操持。   娘不得闲,年月明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得替妹妹提前备好一些要紧的东西。   旁的物件倒还好说,英诚公府那边自会准备,唯独这小孩子贴身穿的衣裳,有些讲究。   民间素有穿“百家衣”的习俗,说是用各家各户讨来的零碎布片拼成衣裳,穿上能集百福,护佑小儿平安。   这习俗在贵族人家也同样盛行。只是贵族们自然不能真的像老百姓那样满大街去讨布片,却也会用别的孩子穿过的旧绸缎改制新衣。   一来,这是一种象征性的惜福与压惊。二来,新料子浆洗过之后发硬,而穿用过、下过水的旧绸缎性子软和,更贴肤养人,正适合刚出生的孩子。   丰盛额堂兄弟家也有小孩,按理说讨几件小孩的旧衣裳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按照二房那个殷勤劲儿,只要大房提上一嘴,他们就得巴巴地送来了。   只是年月华听姐姐说过上次衣裳上被人下暗香藤之毒的事,便有些胆战心惊,如何敢用二房送来的东西。   年月明也正有此虑,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府里的东西最稳妥。   于是她便让人将福宜小时候穿过的那些旧衣裳都找了出来。那些小衣服件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许多都还是半新的。   年月明将这些衣裳分作两份,一份留给小六十,一份给妹妹即将出世的孩子。   福宜瞧见额娘将一堆自己小时候的衣裳摆了一榻,觉得稀罕,便凑过去翻来翻去,最后拎起一件宝蓝色的小袄,好奇地问,“额娘,这件小衣服是福宜的吗?”   年月明笑着点头,从他手里将衣裳拿回来,重新叠好,“这些衣裳啊,要分给小弟弟们穿。你穿过了,带着你的福气呢,小弟弟们穿了,也能沾沾。”   金爱年同学是个好奇宝宝,十分好学好问,“那福宜以前穿什么?”   说到这个,福满就来了兴致,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你当然穿我的呀。”   福宜不信,理直气壮地道:“福宜是男孩子,姐姐是女孩子。福宜不能穿姐姐的衣裳。”   福满伸手拨弄着他脑袋上的小辫子,笑得一脸促狭,“那有啥不能的?你小时候,我不光给你穿过我的衣裳,还给你编过小辫儿,戴过花呢。可好看了。额娘可以作证。”   金爱年同学还是不信,“姐姐骗人。男孩子不能戴花。”   “谁说的?以前男孩子也能戴花啊。额娘有幅画,画里头就有男孩子戴花的。不信你问额娘。”   福宜半信半疑,转头去问额娘,“额娘,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年月明刚将被福宜拉乱的小衣服重新叠好,一抬头,就看见憋着坏笑眯眯的女儿,和懵懂的可爱的儿子,哪里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逗傻小子了,却也不戳破,反而跟着凑趣道:“对,画上的男孩子是戴了花的。”   这倒是真话。只不过那幅画是宋人所作。   唐宋时期男子簪花之风盛行,上至君王,下至百姓,皆以簪花为美。可如今是清朝,男子簪花的习俗早已少见,寻常人家的男娃更是不会去戴什么花了。   福满顶着那张让人信服的脸,继续忽悠,“瞧见没?额娘都说了。男孩子戴花,那才说明长得俊呢。来,姐姐给你簪上。”   说着,从自己头上摘了一朵小小的红绢花来,三下两下便别到了金爱年同学的小辫子上了。   被额娘和姐姐忽悠住的金爱年同学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已然多了一朵红娟花。   他抬手去摸,立马被福满按住了,“真好看,福宜是最俊的小阿哥。”   金爱年同学被夸的笑容灿烂,“是吗?比六十还俊吗?”   年月明没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福满也撑不住了,笑得歪在榻上。   金爱年看着额娘和姐姐笑得前仰后合,总算觉出不大对劲来,鼓着小脸,刚想质问,就听外头丫鬟进来禀报:“主子,内务府员外郎鄂大人家的夫人带着两位小姐求见。” 第195章 道谢   母子三人正笑闹着,只听外头丫鬟进来禀报:“主子,内务府员外郎鄂大人家的夫人带着两位小姐求见,说是来谢恩的。”   谢恩?谢的什么恩?   年月明微微一怔,鄂大人指的是鄂尔泰吧。   她与这喜塔腊氏素不相识,今日喜塔腊氏忽然登门拜访,按理说,应该先去正院给嫡福晋请安,再由那拉氏着人引了她过来,或是将人留在正院说话才是。   如今这般不声不响地直接让人来了她这儿,八成是那拉氏不想见,将人打发了过来。   至于原因嘛,倒也不难猜。   如今鄂尔泰还未发迹,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内务府员外郎。这官职放在外头,也算个体面,可在这皇亲贵胄遍地走的京城里,当真是一砖头砸下去,能砸倒一片。   那拉氏应该是不肯见的。   年月明心中了然,吩咐丫鬟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来。   喜塔腊氏在那拉氏院外喝了大半天的冷风,连门都没能进去,本以为到了年侧福晋这儿,怕是也得等上一等。没想到那丫鬟进去不过片刻工夫,便折返出来,笑盈盈地请她们进去,态度既和气又客气,半点轻慢也无。   喜塔腊氏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整了整衣襟,又低声叮嘱两个女儿跟好,这才战战兢兢地带着孩子跨进了清辉院的正屋。   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屋里炭火烧得恰到好处,不燥不闷,空气中隐隐浮着一缕极淡的兰花熏香,清雅宜人。   上首坐着个极美貌的年轻妇人,一双凤眼含春带笑,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旁边还围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姐弟,女孩儿生的灵秀,男孩儿虎头虎脑,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喜塔腊氏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连忙领着两个女儿,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妾身内务府员外郎鄂尔泰之妻喜塔腊氏,给侧福晋请安。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为了谢恩来的。”   年月明忙让白术将人扶起来,又命人搬了绣墩来请她们坐下,这才柔声道:“夫人快别多礼。这大冷天的,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怕是早早就起了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喜塔腊氏见年月明不仅生得和善,说话行事也这般温柔体贴,没有半点倨傲之色,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暖意在指尖散开,眼眶却更热了。她强忍着泪,感激地道:“侧福晋如此待我,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妾身知道,王府的门楣高,妾身这样的人家,原不该来讨扰。可若是不来亲口道一声谢,妾身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一口一个谢恩,也不说为的什么谢恩,年月明便主动问道:“夫人是为了什么谢恩,是不是认错人了?”   说起这个,喜塔腊氏拉着大女儿彤儿,让她上前一步,和年月明娓娓道来:“这是妾身的大女儿彤儿。前些日子,她在灯会上被拐子掳了去。妾身一家求告无门,原以为……原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着她了。多亏了府上小格格,不单救回了人,还让侍卫们连夜将人送回了家……快,彤儿,给小格格磕个头。”   她说着,又要起身拉着女儿彤儿再给福满行大礼。   福满赶紧将母女俩拦住,“夫人别这样,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起夫人如此大礼。”   “格格当的,格格不仅救了彤儿,也是救了我的一条命。”   喜塔腊氏说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身旁的彤儿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也红着眼圈。小琳儿见额娘和姐姐都红了眼,怯怯地拉了拉姐姐的衣角,小嘴一撇,也要哭不哭的模样。   年月明这人心软,又因着经历了相似的事,看着她们这样,心里也多了几分怜惜。她让人端了些糕点过去,让几个孩子去次间吃,又转身对喜塔腊氏温声道:“夫人这样,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将心比心,遇到那种情况,无论是谁只要有能力有善心,都会想着帮一把的。也是令爱有福气,才能险里逃生。”   年月明记得前世鄂尔泰只有一个女儿,且年纪尚小。   想来大女儿便是被拐子拐走了,一直未能寻回。   这一世能避开前世的灾难,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喜塔腊氏见她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说到人心坎上,心中更是生出几分好感来。她忍不住想,外头都传四爷如何冷厉,他这位侧福晋却是这般温婉可亲。   小格格能那样果敢聪慧,怕也是随了娘。这般想着,她心头那点子战战兢兢,也渐渐散了去。   这边喜塔腊氏和年月明说着话,次间里一堆小萝卜头也聊得正欢。   鄂尔泰家这两个女儿,大的今年八岁,小的今年才三岁。   福满过完年虚岁也快八岁了,福宜也将将四岁。   四人年龄差倒是有些相似。   大的和大的交流,小的和小的玩耍,四个人正好凑成两对,谁也不冷落谁。   福满素来是个有些内向的性子,本不习惯和陌生人说太多话。   可她见那鄂彤刚进来时,连坐都不敢坐实,两只手绞着衣角,一副又拘谨又怯生生的模样,心里便有些不忍。   她想了想,主动挑了话头,问她多大了,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鄂彤见她眉眼温和,说话也轻言细语,渐渐放松下来。两个小姑娘经历又相似,颇有种同命相怜的意思。   几句话之后,两人便熟悉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骂到了那该杀千刀的拐子和老鸨,越说越投机。   “格格不知道。我被卖过去的时候,那院子里已经关了九个女孩子了。那地方看着不起眼,可院子底下挖了个好大的地窖。我们一直被关在里头,这样就算有人起了疑心报了官,官差来查,也什么都查不着什么。”   鄂彤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又是一阵后怕,“我起初还想着,阿玛是朝廷命官,他迟早会找到我的。可是……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有的被卖了去,有的被灌了药,有的被打得半死。有个姐姐想跑,被抓回来,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打得浑身是血。我心里的希望就一点一点没了,差点就咬了舌头……”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受着这样的折磨。即便如今已经脱离了险境,再想起来,也是心有余悸,鄂彤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福满心中极为同情,她只被关在柴房里,不过半夜光景,便已觉得漫长如年。   这鄂彤在那样的地方被关了大半月,其间的恐惧和绝望,她虽未亲历,却能想象一二。   况且她壳子里还是个成年人,人家却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呢。   她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轻轻拍了拍鄂彤的手,柔声宽慰道:“姐姐快别哭了。那起子人坑蒙拐骗,无恶不作,老天爷都看着呢。如今他们已经被抓了进去,不日便要正法,这便是他们的报应。”   鄂彤接过帕子擦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她擦干了泪,又拉着福满,将那老鸨和打人的龟奴狠狠骂了一通。   两人骂了一通,又相对看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这一笑,总算把心里那口沉郁之气驱散了许多。   再说鄂琳儿。她本是一直黏着姐姐的,可眼下鄂彤和福满说得正起劲,没空搭理自己,她便也不吵不闹,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碟子里的豌豆黄。   她年纪小,还不大懂事,只觉得这屋子又暖和又亮堂,每一样东西都是那么好看,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东瞧瞧,西瞧瞧,最后目光落在了里间窗下那尊瓷缸上。   缸里养着一株并蒂莲,大冷的天,叶子竟还是翠生生的,油亮油亮地舒展着,好看极了。   金爱年同学颜控,见到好看的人和物,总是愿意多看上几眼。他性子又活泼,见那小姑娘一直盯着那株莲花看,便凑过去,笑呵呵地道:“那是我额娘的花。额娘可喜欢了。”   鄂琳儿还不像她额娘和姐姐那般已经晓得了礼仪尊卑,她见福宜笑呵呵的,十分亲切,也不认生,好奇地指着那缸莲叶问道:“它怎么还在长叶子呀?外面的花都谢了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它冬天还开花呢。有两朵花,等开了花,比夏天的好看。”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亮晶晶的,“真的吗?”   福宜点了点小脑袋,又热心地邀请道:“当然了。等它开花了,你可以来我家看。”   鄂琳儿听了,就更高兴了,拍着小手道:“好呀好呀。”   她笑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被金爱年同学脑袋上那一点艳色吸引住了,小手一指,脆生生地问:“你辫子上怎么也有朵花呀?”   福宜才想起自己脑袋上那朵红绢花。   本来他还有些疑心姐姐骗自己,可眼下见小姑娘满眼好奇地望着自己,当即挺了挺小胸脯,大大方方地道:“我姐姐给我戴的。好看吧?”   鄂琳儿被他的模样逗笑了,眉眼弯弯的,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看。这花也好看。”   金爱年同学被夸得心花怒放,越发大方起来,伸手将自己小辫上的红绢花摘了下来,塞到了鄂琳儿的小手里,乐呵呵地道:“给你吧。你戴着,肯定比我好看。”   鄂琳儿也不推辞,攥着那朵红绢花,也乐呵呵地收下了。   等到喜塔腊氏带着两个女儿告辞回府,进了家门,给琳儿解斗篷的时候,才发现小女儿手心里竟一直攥着那朵红绢花。   一问之下,听说是福宜送的,不是偷拿的。喜塔腊氏也就放心了,不过一朵小小的绢花,既非金,也非银,不值当再打发人送回去,便罢了…… 第196章 断袖分桃   金爱年同学送给小姑娘花的事,鄂尔泰一家没当回事,福满却觉得好笑得很,越想越觉得有趣,便学给了额娘听。   年月明听得直笑,又想起白日里小丫头捉弄人的事,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丫头还好意思笑。那花不是你给福宜戴上的?若不是你开这个头,他哪会有样学样?”   福满难得淘气,笑嘻嘻的摸了摸鼻子,振振有词的说道:“我那是逗他玩,谁知道他还真当自己戴花好看,还拿去哄别的小姑娘了。”   年月明又笑了一阵,等晚上四爷回来,便将这事学给了四爷听,末了还感慨道:“这小子才几岁啊,就学会给小姑娘送花了。”   四爷换了衣服,一边搂着他往里间去,一边不以为意地笑着回她,“这有什么。送朵绢花而已,也值得你们母女俩笑上半天。”   年月明闻言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娇声问道:“那爷小时候,也给小姑娘送过绢花吗?”   四爷就爱看她吃飞醋。她平日里端庄贵重,偏生私下里最爱作这小性儿,眼波流转间,又娇又刁,四爷看着不由得笑得更加畅快起来。   年月明本就是随口一问,见他笑得这般开怀,面上便有些羞恼起来,索性伸出纤细的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越发胡搅蛮缠地道:“爷笑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莫不是真答不出,才故意用笑来掩饰?”   二人私下里过分的举动多了去了,比这更亲昵更出格的都有。   年月明用手直接捂他的嘴,非但没让四爷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胸口那股子热意更盛了。他不仅不躲,还顺势在她柔嫩的掌心里轻轻咬了一口。   年月明被咬了,才轻哼着将手收了回来,嗔怪地瞪着他。   四爷却将她要缩回去的小手又一把拉了回来,就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煞有介事地道:“让爷瞧瞧,咬疼了没有?可别留下印子,明儿又该说爷欺负你了。”   那白皙如玉的小手上连个红印都没有,哪里能咬疼了。   年月明受不了他这腻歪劲儿,笑着啐了他一口:“爷真没个正形。”   四爷一边攥着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一边笑着回她先前的话,“给小姑娘送花?小姑娘见到你家爷不吓哭就是好的。爷可没有那个福气。”   这倒是实话。他少年时生得冷峻,脾气又不好,眉宇间经常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肃杀之气,莫说寻常人家的小姑娘,便是姐姐妹妹见了他,也少有攀谈。   也就是被皇帝骂了,才改了改驴脾气,又私下对着她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才乐得嬉皮笑脸的哄她。   年月明其实也知道,她曾见过他年轻时的画像,画上的人确实比如今还要严肃冷淡许多,眉眼间尽是沉沉的威压,看着便叫人心里发怵,却是故意作闹道:“谁信呢?”   四爷哪里不知道她在作闹,但他喜欢她,作闹便是情趣,也愿意纵着她,他将人抱进怀里,学着年轻时的神情,沉下脸来,问她,“这样可不可怕?”   年月明伸手去扯他的嘴角,笑道:“行了行了,爷快笑一笑吧。板着张脸,怪吓人的。”   四爷任她扯着自己的脸,故意将脸板得更紧,“怕?方才谁还敢捂爷的嘴?爷瞧着,你胆子可是大得很。”   年月明笑倒在他怀里,两人闹作一团,不多时衣裳便乱了。再往后,自是一场颠鸾倒凤。   四爷原本念着她身子刚好,本还压着几分,可年月明今晚偏要招惹他,时而软语,时而轻笑,勾得他再忍不住。等云消雨散,已是深夜了。   年月明软绵绵地伏在他怀里,平息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汗湿的胸膛,忽然轻声问道:“爷今天很高兴?”   四爷攥住她那只不老实的纤手,低低“嗯”了一声。   年月明仰起脸,笑着看他:“是因为鄂尔泰大人?”   四爷又嗯了一声。   正如喜塔腊氏所料,四爷对鄂尔泰当初拒绝他的事,不仅未怪罪,反而愈发欣赏。   四爷将当初的事简单和年月明说了,又评价道:“毅庵此人性子耿直,是个难得的孤臣。老十犯了事落到他手里,他都照审不误。爷当初有心请他过府一叙,他连门都不肯登,只让人带了一句话回来。若我朝尽是这样的臣公,少说能少一半的贪官污吏。”   这话年月明前世也听他说起过。那时他已登基为帝,一道旨意下去,直接将还是从五品内务府员外郎的鄂尔泰连升六级,直接擢为江苏布政使。   江苏布政使,执掌一省行政与财政,权重如山。当时朝中不乏质疑之声,四爷便将从前的事和众人说了,又言:“鄂尔泰当初都不给朕留情面,主管江苏财政,朕自是不担心他贪污受贿。”   自此还传出一段君臣佳话。   孤臣。   年月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不禁苦笑。   她二哥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前世他一门心思结交大臣,广植党羽,每逢有官职空缺,便提拔举荐自己的同窗好友。后来倒台之际,还四处奔走,求着往日笼络的那些人脉替自己说上几句话。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落到皇帝眼中,便越是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她想着这些,一时有些出神。   四爷见她半天不说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着问:“想什么呢?方才还缠着爷说,爷说了,你倒又不听了。”   年月明回过神来,她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只轻哼一声,带着几分酸意,阴阳怪气地道:“妾身在听呐。爷可真喜欢鄂大人呐。”   四爷被她这没来由的飞醋气笑了,翻身便将她重新压回锦被里,伸手在她雪团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压低声音道:“越发胡搅蛮缠了。爷一个汉子,怎会喜欢男人!”   起码不是她想的那种喜欢!   年月明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眼微微上挑,挑衅似的一字一句道:“爷没听说过断袖分桃、龙阳之好?”   烛影摇红,锦帐低垂。   四爷只觉浑身的血都朝着一处涌去。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小混蛋”,便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和断袖分桃没有半分干系。   **   转眼便到了三月。   春风送暖,柳丝吐绿,京城里处处透着嫩生生的新意。年月华也在这融融春色里坐满了月子。年月明作为姨母,外甥的满月宴自然是要去的。   按说前头的洗三礼,她也想去的。   只是二月里,年熙媳妇终究没能熬过去,人还是没了。红白喜事相撞,自然死者为大。年家人忙着治丧,那边虽不用年月明亲自去祭奠,却也得派人回去。   英诚公府的洗三礼她便没去,只让人将早前备好的那些小衣裳、长命锁、金手镯一并送了过去。   此番满月宴,年家人仍在孝期之中,不便出门赴宴。年月明这个已经出了阁的姑奶奶,便少了这层顾忌,带着姐弟俩便去英诚公府赴宴了。   瑜哥儿是大房头一个孩子。   英诚公夫妇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嫡亲的孙儿,这场满月宴,自然是要大操大办的。   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比亲王之流反而更自在,不用刻意收敛低调,瑜哥儿这满月宴的排场,竟是不比当初小六十的满月宴差多少。   门前车马喧阗,宾客盈门,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了垂花门,戏酒齐备,好不热闹。   年月华出了月子,整个人都丰润了不少,气色也好,白里透红,像枝头刚刚绽开的桃花,怀里虽没抱着孩子,可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喜悦,陪在婆母英诚公夫人身边,笑着和来往的太太奶奶们寒暄,举手投足间,早已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愈发落落大方端正稳重了。   年月明看着这样的妹妹,心里既欣慰又替她高兴。   年月华正招呼着客人,一抬眼,便瞧见了外头的姐姐,也顾不上和身旁的太太说完那半句话,忙告了声罪,提着裙摆便朝年月明迎了过来。   “姐姐!你可算来了!”   年月华几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姐姐的手,眉眼弯弯的,“我方才还和额娘说呢,算着时辰,你该到了。可巧,正说着,你便来了。”   年月明由她挽着,笑着打趣道:“我刚才还想着华儿总算稳重些了,没成想一会的功夫,又露出来本来面目了。”   “我这是看见姐姐来了,才情不自禁的,我好心来迎姐姐,姐姐反倒取笑我。”   年月华将嘴一撇,又冲姐弟俩招了招手,“来,让小姨好好瞧瞧。哟,咱们小格格换牙了,快长成大姑娘了。”   福满听她提起牙的事,小脸有些红,喊了声小姨,就将小嘴闭上了。   冬日里福满不常出门,对掉牙的事倒也没多大反应。这一入春,德妃将她接进宫里住了几天,遇到那些堂兄堂姐妹没少被打趣,给福满整的都有点抑郁了。   她就是掉个牙有这么好笑嘛!   哼! 第197章 赴宴   年月明见好大女又别扭上了,赶紧给妹妹使了个眼色。   年月华当即也明白了。小姑娘嘛,知道美了,掉了牙影响美观,自然别扭。她当年也是这样的,门牙掉了那阵子,连笑都不敢笑了,整日抿着个嘴。   她笑着摸了摸福满的脑袋,不再多问,转而打量起福宜来了。   “小阿哥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   她上次见福宜,还是前年冬天的事。   这一年多不见,这小子变化可太大了。   金爱年同学遗传了爹妈个高的基因,又天生爱蹦爱跳爱运动,饭量也大。   一年多的时间,个子直接蹿了一头,身上也结实了,虎头虎脑的,很招人稀罕。   金爱年同学听懂了这是夸自己的话,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小姨,福宜也是大孩子了!”   年月华看得直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时候长得比小姨高了,再说自己是大孩子吧。”   金爱年同学哼了一声,不想再和小姨讨论这个话题了,“小姨,小鱼呢,我要看小鱼!”   年月华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他嘴里的小鱼,指的是自己的儿子。   英诚公府往雍王府送请柬的时候,自然也顺带说了小孙儿的名字。   那日姐弟俩正闲来无事,正逗弄着福满屋里那一缸金鱼。听到瑜哥儿的名字,金爱年同学便眼珠一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鱼。   年月明听了,还特意给他解释了“瑜”字的含义,告诉他瑜是美玉的意思,让他别瞎给人起外号。   福宜却调皮捣蛋地道:“那我喊他美玉!”   逗得年月明又想笑又想揍他。   年月华听了姐姐的转述,笑得不行,还道:“可不正是小鱼嘛,成日里小嘴一努一努的吐泡泡。”   说罢,便让身边的丫鬟引着姐弟俩去里屋看瑜哥儿。   年月明听她这个当额娘的,还真把小鱼这绰号叫上了,便嗔了她一眼,“没个正形。哪有当娘的给孩子认绰号的。”   年月华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姐姐还别说。我婆母听人说,民间怕孩子娇养难活,会故意给孩子起个贱名来骗过厄运,也想着给瑜哥儿取一个呢。只是狗剩啊、铁蛋啊、二狗子之流,未免太俗了些,所以一直没定下来。我瞧小鱼就挺好,还和瑜字同音,既顺口,又不难听。”   这通歪理听得年月明直笑,正想说什么,那边英诚公夫人也瞧见了她们姐妹俩,便亲自走了过来,先给年月明请了个安,又笑着道:“年福晋来得正好。华儿这几日天天念叨您呢,你们姐妹有些日子没见了,自去说说话,前头有我呢。快去吧,别在风口里站着。”   说罢,又风风火火地回前头张罗客人去了。   年月明望着她的背影,由衷道:“你这婆母对你还真好。”   英诚公夫人本就性子宽厚,年月华又给她生了个孙儿,她更是拿年月华当亲女儿疼了。   年月华也觉得幸福,笑着点头,“是啊。我当时还担心会被婆婆刁难呢,没想到额娘拿我当亲女儿疼。”   姐妹俩说着话,刚想往后头去,这时,管事婆子引了一对婆媳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赭色团花褂子,戴着赤金头面,面皮白净,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矜傲之气。   年月明只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竟是那杨宴的母亲。   年月明身份摆在那儿,不管杨夫人愿不愿意,都得先过来给她请安。ˣⁱᙀ⁷ⁱй   年月明想着当初杨家退亲一事,心里自然对杨家人没有半分好感。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当初华儿和杨宴退了婚,又怎会得了如今这桩好姻缘,心中便释怀了不少。   她也不愿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多生事端,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道:“杨夫人起来吧。今日我也是来做客的,不必多礼。”   杨夫人也知自家当初退亲之事,算是将年家和雍亲王那边得罪死了,自然也没指望年月明能给她什么好脸色。   她谢了恩,恭顺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年月华身上,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她当时根本就没看上这姑娘,年夫人老蚌得珠生了俩闺女,大的倒是大家闺秀做派,端庄贵重,小的却是被惯得性子太过跳脱,不像个女儿家。   只是儿子极力恳求,她实在拗不过,才咬牙认了。   她那时候想着,等过了门,要好好调理调理,教教她规矩。   谁知后面竟还牵扯到了九爷十爷那边!   修园子和上供的银钱,他们杨家倒也不是出不起,只是这样一个不检点的姑娘,如何能进杨家的门?如何能和列祖列宗交代?   只是她那儿子,却是色迷心窍,退亲之后还对年月华念念不忘,妄想着能重归旧好。   她怕夜长梦多,索性接了自家侄女来。她那侄女也是难得的好样貌,两个小年轻相处了一段时日,也有了些感情,便匆匆定了下来。   没成想,成婚两年了,儿媳的肚子竟是连个动静都没有。   反观那年月华,不仅嫁入了英诚公府,成婚不久便怀了身子,如今更是生下了嫡长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想到那呱呱落地的孩子,杨夫人心里不免有些发酸。若是这姑娘当初嫁了她家宴儿,那孩子,如今便是她的孙儿了吧。   杨夫人想到这儿,不由自主地伸手拍了拍年月华的手,挤出一个笑来,夸道:“华儿,你是个有福气的。”   不同于杨夫人的复杂心绪,年月华的心态却是非常平和。她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客客气气地道:“伯母过奖了。花厅备了茶点,伯母辛苦而来,快过去吃杯热茶吧。”   杨夫人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儿媳,跟着管事婆子往前头花厅去了。   等她走远了,年月华才挽着姐姐往自己院子走,姐妹俩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行着,年月明撇了撇嘴:“大喜的日子,请她来做什么?还不够碍眼的。”   年月华无奈地笑了笑,“姐姐还不知道这些?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难免沾亲带故,有些拐着弯的亲戚。这礼单还是二房婶子帮忙拟的,说是家里有喜事,便是外人都请了,没道理不请他们。我婆母想着当初退亲的事,自是不愿意的。可丰盛额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是难得同意了二婶子的安排,还专门让人去杨家送信,邀请人家一定要来吃杯薄酒。”   英诚公府非要送请柬,杨家也是可以推辞不来的,就像当初年月华订婚成婚那样,只让人送份礼来也就是了。   但专门使人去请,杨家再推辞,便不合适了。所以杨夫人这才硬着头皮登了门。   年月明心思玲珑,一听妹妹这么说,便明白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你说他搭错了哪根筋?”   年月华脸上一红,噘着嘴不说话了。   年月明见她这副模样,更是笃定了心中猜测,笑着道:“出什么事了?连和姐姐都不能说?”   年月华有些心虚地小声道:“他看到杨宴当初送我的花笺了。”   年月明挑了挑眉,“什么花笺?”   年月华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姐姐也知道,当初我退亲之后,将杨宴送的东西和信件都还了回去。”   这个年月明是知道的。   “其实只偷偷留了一张抄了《春江花月夜》的花笺。倒不是我对杨宴还忘不了,只是那花笺的样式我实在喜欢,上面又抄了我喜欢的《春江花月夜》,所以才没舍得还回去。”   年月明心道,这倒是和她当初那副《洛神赋》引出来的祸事有几分相似。   作为过来人,她觉得还是有必要点一点自己的妹妹,“你成婚了,即便再爱那东西,也该收起来了。”   年月华道:“我收起来了。从来没拿出来过。”   “那他怎么知道了?”   说起这个,年月华就更郁闷了,“去年十月,他从塞外回来,非要缠着我……娘当时还没回去,看他这么不知节制,也是生气,就私下让我将红玉和青玉开了脸给他。我,我倒是愿意。可他不愿意,便作罢了。青玉那丫头,念想落了空,便生了恶意,将那张花笺的事告诉了他……”   年月明没想到竟是这么捅出来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低声骂道:“好个蠢丫头。她也不想想,若是丰盛额真的计较这事,你这个主子被夫君厌弃了,她这个背主的陪房丫头又能得什么好下场?若丰盛额不计较,转头第一个便要处置了她。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怎么做得出来的。”   年月华也叹了口气。红玉青玉二人和她一起长大,与姐姐身边的白术白芷没有分别。   若是丰盛额愿意,她也不会拦着。可他既然不愿意,她自然也不会强求。但这不代表她没为这两个丫头考量。   事情没成之后,她便和两个丫头说了,一定会为她们选个好人家,再多陪送些嫁妆,让她们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红玉听进去了,青玉却是被富贵迷了心窍,一头钻进了牛角尖里。   年月明不放心的问:“那丰盛额现在对你怎样?可心存芥蒂了?”   当初四爷知道了那副《洛神赋》图,嘴上虽然没多说,心里却是别扭了一阵。   这世上的事,好没道理,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他们也觉得理所应当,可自己的女人若是敢沾染半点在这些事,他们便接受不了了。   年月华笑着道:“他是个糙人,也不会转弯抹角,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问我了。我照实说了,他听完虽然黑了两天脸,倒也没跟我置气。只让我以后有事别瞒他。倒是没产生什么隔阂。姐姐放心。”   年月明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妹妹的手。姐妹俩相视一笑,便不再提这些糟心事,携手往年月华的院子去瞧瑜哥儿了…… 第198章 金爱年的怨念   年月明姐妹俩进来的时候,三个小孩正玩得好好的。福满趴在摇篮边,拿一只布老虎逗瑜哥儿,福宜则站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去戳弟弟的小胖脸,戳一下,瑜哥儿就“咯咯”笑一声,福宜也跟着乐。   姐弟俩见额娘来了,忙喊年月明近前来,“额娘,额娘,快来看小鱼。小鱼像六十,不像福宜。”   年月明凑过去一瞧,发现还真像福宜说的那样。   瑜哥儿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眉毛淡淡的,小嘴巴红润润的,五官轮廓确实和小六十有几分相似。   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着道:“还真是的。这眉毛小嘴巴,和六十还真像。倒是比福宜和六十更像亲兄弟。”   瑜哥儿五官生得比较像年月华,只一双眼睛像了丰盛额。而年月华和年月明又是亲姐妹,五官也多有相似之处。   小六十像了年月明八分,表兄弟俩长得有些像,倒也不稀奇。   至于福宜,他打小就长得和四爷像,自然和脸蛋秀气的瑜哥儿不同。   福宜一听额娘这么说,顿时有些吃醋,噘着小嘴道:“福宜和六十才是亲兄弟!”   年月华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问道:“福宜这是不喜欢小鱼吗?不想拿他当兄弟吗?”   福宜摇了摇头,认真地道:“不是。福宜喜欢小鱼,福宜想和小鱼当兄弟。但是六十只能是福宜的兄弟,不是小鱼的兄弟。”   他这套“兄弟论”说得理直气壮,将屋里几人都逗笑了。   感情这是怕自己的亲弟弟被别人抢了去,吃上醋了。   年月明无奈的点了点他的鼻子,笑着和妹妹解释道:“这孩子性子霸道的很。他和二十五阿哥玩得好就可以,但是满满多逗了逗二十五阿哥,他就不高兴了,说满满只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年月华笑过之后,对着福宜道:“我们小鱼不抢六十,福宜别怕。”   福宜这才又高兴起来了,小胸脯一挺,大度地道:“那福宜也让小鱼当兄弟。”   “来,瑜哥儿,让三姨抱抱。”年月明从乳母怀里接过瑜哥儿。小家伙倒是不认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她,竟咧开小嘴冲她笑了。   年月明抱着他掂了掂,笑着道:“这孩子真壮实。”   年月华拿着帕子,给傻乐的儿子擦了擦口水,回道:“这小子太能吃了,可不长得壮实嘛。现在一个乳母已经喂不饱他了,好在家里供养得起多个乳母,若是生在寻常人家,饿也得饿坏了。”   瑜哥儿是足月生的,在娘胎里又养得好,生下来足足有七斤多重,都快赶上两个小六十了。   一个月过去,养得就更加壮实了,小胳膊像莲藕似的,一节一节的,一捏一把软肉。年月明抱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沉手,逗弄了一阵,便将他放回了摇篮里。   姐妹俩又说了半天话,前边派了人来问瑜哥儿睡醒了没有,要抱去前面见见客人,几人便也随着瑜哥儿一道去了前头。   到了花厅,瑜哥儿被乳母抱着一亮相,便引来一片称赞。   小家伙虎头虎脑胖乎乎的,确实招人喜欢,那些贵妇人们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夸得年月华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杨夫人也站在人群中,她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那孩子实在招人,被乳母抱着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到底没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了,脸色也有些维持不住了,全程僵着一张脸。   年月明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得痛快。   前世华儿嫁入杨家后,多年无子,杨夫人百般挑剔冷嘲热讽,若不是有年家和雍王府压着,早就给杨宴纳妾了。   华儿那些年受的委屈,她这个做姐姐的,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堵。   她只将怒火发泄到儿媳妇身上,两任儿媳都没能怀上,谁知道是不是他那宝贝儿子的问题呢。   当然这种人,看看热闹也就罢了。   年月明收回目光,又和贵妇们说起了话……   *   四月里,皇帝下旨启程去热河,点了一众阿哥随驾。那随行名单传到园子里的时候,姐弟俩正带着小六十逛园子呢。   冬天的时候,福宜就闹着要带小六十出来玩雪。可那时候小六十刚出生不久,身子又弱,外头风一吹便容易着凉,年月明哪里肯放他出去。   福宜惦记了整整一个冬天,如今好容易盼到天气暖和了,小六十也叫人养得康健了些,他便再也坐不住,闹着非要带弟弟出来看看园子。   姐弟俩便带着小六十去看了园子里养的梅花鹿和那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小六十还太小,被姐姐抱在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瞧着那两只长角梅花鹿慢悠悠地嚼草,又瞧见那大老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尖牙,他非但不怕,还“咯咯”地笑出声来。   直到园子里起了风,姐弟俩这才带着意犹未尽的小六十回了葡萄院。   一回去,他们便听说了那随行名单的事,原本还盼着去大草原的金爱年同学,失落的噘起了小嘴,“为什么没有阿玛?皇玛法去年说了,今年要带福宜和二十五叔去打大老虎的。我还想带小六十一起去呢。六十还没见过大草原呢。”   为了赴约,金爱年同学可是日日练习小弹弓,就等着大展身手了。   小六十似乎听懂了哥哥的话,适时地咧开粉嫩嫩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着,还带出一缕亮晶晶的口水来。   福满有些小洁癖,见状赶紧拿了帕子替他擦干净,又转头回福宜的话,“阿玛不去,你也可以去啊。你跟着皇玛法去呗。”   金爱年同学幽怨地看了他姐一眼,他不是想让阿玛额娘小六十一起去嘛。   去年额娘肚子里有小六十,不能去。现在小六十都出来了,应该能去了。   臭姐姐一点都不理解他。   哼!   金爱年同学怨念颇深,等晚上亲爹回来,还埋怨了亲爹一番,那语气,活像他爹不上进,连累得他也去不成大草原似的。   四爷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捞起好大儿,用手和他肉乎乎的屁股蛋亲密接触了两下。   福宜“嗷”了一嗓子,揉着屁股蛋子,委屈巴巴地挣脱了亲爹的魔掌,一溜烟地去找额娘告状了。   年月明正在哄小六十睡觉,见福宜泪眼汪汪地扑进来,少不得又搂在怀里安慰了一番。   等将好大儿哄好之后,年月明才转身回了里间,和四爷问起了随行名单的事,“爷今年真的不去?”   她一开始听说名单上没有四爷,也怔了一怔。   前世,四爷分明是跟着去了塞外的。不只是四爷,那一串最有希望问鼎皇位的,除了不在京城的十四爷,几乎都被皇帝带在了身边。   而这一年,又恰恰是最后一年。   四爷不去,当真不会错过什么要紧的消息吗?   四爷闻言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怎么?月儿这么盼着爷离开?”   年月明见他还有心情打趣自己,便知他应当不是被皇帝厌弃了,心里略略安定了些,笑着嗔了他一眼,“爷说什么呢。妾身自然希望你留在家中。就是福宜那孩子闹腾得厉害,非说要去草原。”   四爷还记着被好大儿嫌弃的仇呢,闻言哼了一声:“他想去,就让他自己去吧。”   年月明好笑地道:“爷舍得让福宜自己去?”   四爷自然舍不得。   他这回之所以婉拒了随驾,一是京里确有差事脱不开身,二也是放心不下家里。年月明刚病过一场,小六十还小,福满又出了上回那档子事,他若再离了京,这颗心便是掰成几瓣也不够用。   只是没想到,他这份苦心,臭小子非但不领情,还倒打一耙,埋怨起他来了。   “这孩子心太野了,让他去学堂收收心吧。不然再这么下去,将来又是一个弘昼!”   于是,整日里招猫逗狗的金爱年同学,就这么被狠心的阿玛送去了府里的学堂。   府里的学堂不同于宫里。宫里上书房一堆皇子皇孙,自然有一堆乐子。府里的学堂,学生却只有弘历弘昼两个,再加上福宜,统共才三个。   学生少了,就像和尚头顶上的虱子,明明白白。师傅站在前头打眼一瞧,这仨在底下干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莫说交头接耳了,便是坐得歪了些,都要被戒尺点一下。   因此,便是素来爱闹爱玩的弘昼,到了学堂里也不敢放肆,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   金爱年同学也只得默默在心里挥别了心爱的大草原,乖乖地念起书来。   不过皇帝启程前,似乎想起来当初承诺金爱年同学的话,专门派了人来园子里接他了。   四爷自然不能再拦着,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好大儿一番。   金爱年同学兴奋得小脸通红,哪里还听得进去,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最后,他背上自己的小包袱,揣上小弹弓,风风火火地跟着太监走了。   四爷望着自家儿子那雀跃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儿大不由爹啊。 第199章 塞外来信   不过金爱年同学去大草原上打老虎的夙愿,终究没能实现。   八月里,皇帝离开热河行宫,移驾木兰围场。   起初两天,皇帝还能照常接见蒙古王公,与他们饮宴议事,商讨秋狝事宜。   可到了第三天,便觉头脑发沉,昏昏沉沉的,连床都下不了了。   随行的太医们说是风寒入体,兼之积劳成疾,需得静心休养。   即便过了几日,皇帝的龙体渐渐恢复了,精神头却大不如前,围猎之事也搁下了。   皇帝身体不佳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份了。彼时四爷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小六十的抓周事宜。   从前弘昼抓周之时,一手抓了脂粉,一手抓了酒壶。四爷深以为,正是那日抓周没抓好,才使得这小子如今变得淘气爱玩,成日里只想着偷懒耍滑。   有了弘昼这个活生生的先例,四爷对抓周之事,便格外重视了。   福宜抓周前,他正忙着差事,没时间盯着好大儿排练,事后想起来,还遗憾了好一阵子。   如今他倒是闲下来了,便日日待在园子里,亲自训练起小六十抓周来。   小六十倒是极配合他。   四爷将他放在铺了锦褥的长案上,把各色抓周物件摆在他面前,小家伙就乖乖的坐在案上,仰着小脑袋看了看阿玛,又低头瞧了瞧眼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然后便吭哧吭哧地爬了过去。   四爷指什么,他就抓什么,抓到了就回过头来,冲着阿玛和额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奶牙,又可爱又聪明,可把四爷和年月明稀罕坏了。   四爷正要按照往日的流程,不厌其烦地夸一夸他的宝贝儿子,外面苏培盛忽然脚步匆匆地进来了,躬身回话道:“主子爷,十三爷身边的人从塞外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四爷脸上的笑意登时收了几分。   胤祥此次跟着皇帝去了塞外,此时派人回京,必是塞外出了事。   四爷想到这个念头,心中一凛,吩咐苏培盛道:“将他带去书房,爷这就过去。”   年月明也明白这里头有事,连忙从四爷手中接过小六十,柔声道:“爷有事快去前边吧,这里有妾身呢。”   四爷点了点头,伸手在小六十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阿玛去去就来,一会再陪着小六十抓周。”   小六十也懂事的冲阿玛啊啊了两声回应。   然而四爷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来,小六十早就睡了。   年月明也已经躺下了,听到外头的动静,少不得要坐起来。   四爷走到床边,将她摁了回去,自己在床沿坐下,看着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尽是温柔,那绷了一日的心弦,才终于松快了些。   “扰月儿休息了。爷心里有些躁动,想过来看看你。”   年月明他脸上尽是倦色,眼底还隐隐带着几分焦灼,便主动伸手替他解了外袍的扣子,又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位置来,让他躺到自己身侧。   “爷这是怎么了?”她轻声问。   四爷也不瞒她,将十三那边的人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皇帝此次病得不轻,虽已渐渐康复,可毕竟年事已高,又在塞外那等苦寒之地病了一场,元气大伤。   十三派人回来,一是通个信,二是看看京中的动向。   四爷说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若是皇阿玛有个好歹,我不在身边,便无法第一时间掌控遗诏、稳定局势。而其余人,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四爷这些年得皇帝看重,在朝中经营多年,本来希望是极大的。   可如今皇帝在塞外忽然病了,他却远在京城,局势便陡然生出了变数。   四爷也没想到,身体一向硬朗的皇阿玛,明明去塞外之前还精神矍铄,分毫不像有病的样子,偏偏去了塞外便病倒了。   这一病,无疑是将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布下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所以四爷一得到消息,便立刻传了府上的幕僚来,关在书房里商议了一日,又连夜往隆科多那儿送了信。众人商讨了许久,才堪堪定下了一套应对的方案。   只是福宜还在塞外,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老九他们一定会拿福宜来威胁他。   四爷想到这个可能,心里便又担忧又烦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年月明也想到了这一点,心里自然也是担忧的,但想到前世皇帝并没有死在塞外,便稍稍安心了些。   她冷静下来,握着四爷的手,轻声道:“十三爷不是也说了,皇上龙体已经渐渐康复,应当并无大碍。爷不要总想着最坏的打算。况且,真到了那一步,诸王的家眷尽在京中,他们若是拿福宜威胁爷,爷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退一步讲,就算今世比前世有了些变动,皇上真在塞外龙驭上宾了。   如今四爷监国,代理朝政,又笼络住了九门提督,京城尽在掌握之中。   即便塞外真的传了遗诏进来,四爷也可以以诸王矫诏的名义扣下,再反过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出兵。   到那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四爷听她说完这一番话,拉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爷就是觉得,让福宜陷入这种境地,对不住你们母子。”   年月明反握住他的手,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会的。咱们福宜是有福之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四爷点了点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两个人又互相宽慰了一番,将彼此心中那点焦灼暂且压了下去,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   因着胤祥从塞外送回来的消息,四爷这几日一直心情阴郁沉闷。   即便他有心收敛,不愿将朝堂上的烦心事带回内宅,可眉宇间那股凝重,还是不自觉带了些出来,连笑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好大女看出来了,只是好大女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不擅长安慰男人,索性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爹坐一会儿,或是递盏茶,或是陪他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四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暖得很,伸手摸摸好大女的脑袋,算是承了她这份体贴。   小六十也像是看出了阿玛心情不佳。   这日四爷从书房回来,照例将小六十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抱在膝上逗弄。   他心里装着事,逗了两下,又不自觉地走了神,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小六十仰着小脑袋,伸出软乎乎小手摸了摸四爷皱起的眉毛,一边轻轻的揉着,一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阿玛。”   这是不让四爷皱眉的意思。   小六十九个月大的时候,就会喊阿玛、额娘和姐姐了,但四爷每次听他喊自己,心里都觉得软软的湿湿的。   这种感觉,和他面对福宜的时候还不一样。   四爷无疑是很疼福宜的,只是福宜生来健康,又性子活泼,小时候见了他这个阿玛就缠着他举高高,所以四爷对他就少了那份珍视和小心。   小六十不一样。这孩子生来就身子偏弱,瘦瘦小小的一团,却又分外乖巧懂事,打小就更依赖他更黏着他,四爷心中便止不住的更怜爱些。   这么小的娃娃,话还说不利索,却像是能能看懂他的心事。   四爷心头一热,喉头有些发堵,过了一会儿,才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尽量放柔了声音和小六十道:“阿玛没事。阿玛就是这几日累了些。六十不用担心阿玛。”   小六十又眨巴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又伸出两只小手,一手一边,扯住了四爷的嘴角,往两旁轻轻地扯了扯,“阿玛……笑~”   四爷被他这一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伸手将儿子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裹得暖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阿玛的小六十真聪明,还知道笑呢。好好好,阿玛笑。”   小六十见阿玛笑了,也咧开了小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笑得一脸满足和乖巧。   四爷抱着小六十在圈椅里坐下来,将他放在膝上,小六十就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晃着,父子俩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可四爷心里那股躁意,竟不知不觉地消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四爷似是想通了什么,低头在小六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阿玛会把你六哥平平安安接回来的。阿玛答应你。”   他这话像是在和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小六十似乎听懂了阿玛的话,也仰起小脸,学着阿玛方才的样子,撅起小嘴,凑到他的下巴上,“啵”地印了一下。   只是他人小嘴软,又没个准头,这一下印得结结实实,糊了四爷一下巴的口水,这下四爷是真的被逗笑了,拿着帕子给好大儿和自己擦了擦口水。   母女俩进屋来,见四爷眉开眼笑,也松了口气。   年月明一边吩咐了人摆膳,一便笑着打趣四爷,“还是我们小六十有本事,将爷逗笑了。早知这样,我们母女便不用巴巴的为爷洗手作羹汤了。可见是白费心思了。”   其实年月明就是站在小厨房指挥了一下,连勺子都没碰过。四爷也知道,但这不妨碍四爷喜欢听这种话。   四爷闻言笑着道:“怎么是白费心思呢。爷今个儿一定多吃些。”   年月明这才满意了,用膳时为他夹了好些菜,于是四爷这几天来终于吃了顿饱饭…… 第200章 平安归来   许是佛祖听到了四爷的默默祈祷,终于在九月底,圣驾回銮了。   压在雍王府头顶上的那片阴云,终于散了个干净,大家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圣驾到京城那日,四爷带着大臣们一早便候在城外相迎了。   待他看到还算精神的皇帝时那一刻,悬了整整一个月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发自内心的热泪盈眶了,“儿臣恭迎皇阿玛圣安。儿臣知道皇阿玛在塞外病了后,便日夜担忧,不知皇阿玛如今龙体可大安了?”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见他消瘦了不少,显然这一个月没少煎熬,心里也颇为动容。   皇帝伸出手,亲自将四爷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难为你这么孝顺。朕不过小恙而已,早就好了。倒是你,瞧着清减了不少。朕听说你这些日子监国理政,很是勤勉,朕心甚慰。”   这画面实在父慈子孝,感人至深。   后面的兄弟几个却不约而同地暗自撇了撇嘴。   老四哪里是担忧皇阿玛死不死啊,他分明是怕皇位飞了!   可不管心里怎么腹诽,面上却是一个赛一个的感动,看着父慈子孝的父子俩,也急忙忙上前,争先恐后地加入了表演,再迟一点,孝子的名头就成他一个人的了!   于是平日里私下斗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几个,巴不得亲爹早点咽气的父子几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作一团,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旁边的官员们也纷纷跟着抹了抹眼角。   金爱年同学也哭了。   他是真伤心啊。   一来,皇帝对他确实好。他看着皇玛法病得下不了床,自然是真真切切地害怕和伤心。   二来,这些天发生的事,众人的心思,他虽然不怎么明白,却也隐隐约约也能感受到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和焦躁。   此刻见到了亲爹,那根一直绷着的小弦终于断了,再也忍不住,扑进四爷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四爷看着平安健康的儿子,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他将福宜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住。   众人奉着皇帝先回了畅春园,才纷纷告辞回家。   四爷亦是如此。他本想将福宜一并带回去,没成想刚才还哭得可怜巴巴的小东西,这会儿却纠结上了。   四爷想到家里翘首以盼的年月明,便蹲下身来,温声问好大儿,“福宜不想额娘吗?你额娘可是提前让你准备了你喜欢的菜,姐姐和六十也都在等着你呢。”   金爱年同学噘着小嘴,一脸为难的道:“福宜想额娘。但是玛嬷让福宜看着皇玛法吃药。福宜不看着,皇玛法就不吃药了,就会生病。福宜不想让皇玛法生病。”   小孩子的心思是最纯真的。皇帝疼他,他心里便也装着皇帝的好,可以说这次皇帝生病,最不想他死的,福宜绝对算一个,且无关利益。   四爷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纠结的小脸,像是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带了几分真切的欣慰夸赞道:“阿玛的福宜真孝顺。”   金爱年同学听了阿玛的夸奖,嘻嘻一笑,又想了想,仰起脸同四爷商量,“今天皇玛法已经吃完药了。福宜今天回去看额娘、姐姐和六十,等明天再回来看着皇玛法吃药,好不好?”   四爷哪有不应的,爷俩一道进了殿内,福宜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和皇帝说了。   皇帝靠在榻上,听他用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安排着,不禁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病气都像被这笑声冲散了几分。   他招手将福宜唤到跟前,捏了捏他的小脸,“好,皇玛法答应了。”   四爷谢了恩,这才带着福宜和皇帝赏赐下来的一对东西回了圆明园。   母子相见,自然少不得红了眼眶。   年月明将好大儿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个头又蹿了一截,小脸却瘦了一圈,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笑着道:“怎么瘦了这么多?额娘命人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樱桃肉,还有蜜炙火腿,都是你爱吃的。今儿好好补一补。”   随着姐弟俩渐渐长大,喜好也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福满随了年月明,不怎么喜甜食。   福宜却偏偏爱吃甜,什么蜜饯果子、糖蒸酥酪、拔丝山药,见了就走不动道。   平日里年月明怕他吃多了得蛀牙,长胖,总拘着他,不让他多吃。   皇帝年纪大了,又注重养生,御膳房备的膳食也是少油少盐少糖,清清淡淡的。   这几个月在塞外,金爱年同学可是委屈坏了。好在他虽然喜好甜食,却也不怎么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到底没饿着。   福宜一听有糖醋樱桃肉和蜜炙火腿,眼睛顿时亮了,大声道:“好!福宜要吃好多好多!”   年月明笑着亲了亲他的小脸,叮嘱道:“吃可以,吃完要好好刷牙。不然长了虫牙,疼起来可别找额娘哭。”   福宜自然满口应下。   这时,乳母牵着小六十从屋里走了进来。   今天天气不错,半晌午乳母便带了小六十去外头逛了逛,晒晒太阳,方才听人说六阿哥回来了,忙带着六十回来了。   小六十近来在学走路,此时他被乳母扶着,摇摇晃晃地站在门槛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屋里的额娘和哥哥。   福宜看到弟弟,几步便跑了过去,一把将小六十掐着胳膊抱了起来,还抡了几圈,嘴里嚷着:“小六十,哥哥回来了!想不想哥哥?”   小六十被哥哥提溜着转圈,倒也不害怕,反而咯咯笑了两声,小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哥哥……哥哥……”   旁边的年月明和乳母可是吓得不轻,生怕福宜一时高兴将六十扔出去了,一人一个赶紧上前将兄弟俩拉开了。   年月明将小六十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嗔怪地看了福宜一眼。   福宜也不恼,笑呵呵地凑上前去,揉了揉小六十的脸蛋,惊喜地道:“小六十会喊哥哥了呀,真厉害!再喊一声哥哥!”   小六十窝在额娘怀里,乖乖地又喊了声:“哥哥。”   金爱年同学高兴坏了,从怀里掏出皇帝赏给他的那把小弹弓,塞到小六十的小手里,豪气地道:“这个给六十。等六十再长大点,哥哥就教你射鸟!哥哥现在可厉害了,能拉好大的弓呢!”   小六十像是听懂了,攥着哥哥送给自己的小弹弓,笑着对着哥哥点了点小脑袋。   等福满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福宜已经逗着六十玩了好一会儿了。   金爱年同学是个热情的性子,看到姐姐进来,照样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一把抱住福满道:“姐姐,姐姐,福宜回来了!”   这段时间福满虽然嘴上没怎么提,心里也是惦记着这个弟弟的。   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除了黑些,倒也没什么别的毛病,便放下心来,笑着打趣道:“呦,这黑铁蛋是谁家的啊?怎么跑咱们家来了?”   金爱年同学如今已经知道美丑了,知道姐姐嘴里说的“黑铁蛋”不是什么好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鼓着腮帮子道:“臭姐姐!福宜才不是黑铁蛋!”   福满伸手揉了揉他气鼓鼓的黑脸蛋,笑着问:“你怎么晒成这样了?去年你也去了塞外,回来可没现在黑。”   年月明方才光顾着挂心好大儿瘦没瘦,健康不健康的事,还真没特别注意好大儿的肤色。   被福满这么一说,也意识到好大儿晒黑了。   一笑起来,衬得那一排小牙齿都看着格外地白了。   金爱年见额娘和姐姐都笑他黑,不服的道:“我和二十五叔跟着纳兰哥哥学武功了。每天要在太阳底下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皇玛法说福宜是巴图鲁,才不是黑铁蛋呢。”   金爱年同学说着,当场蹲了个马步,给额娘和姐姐显摆了一下。   真别说那小胳膊端平,小腿绷直,架势倒是像模像样。ˣⁱᙀ⁷ⁱй   六七八月份的日头,在太阳底下一晒就是一个小时,晒久了可不就黑了。   年月明一听他每天在那么大的太阳底下晒半个时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肤色,连忙问道:“那么热的天儿,你们俩在太阳底下晒半个时辰,身体能受得住吗?”   金爱年同学收了马步,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福宜没事!二十五叔晒头晕了,不过不严重,过了两天他就好了,好了之后还接着蹲马步。皇玛法和纳兰哥哥还夸我们了!”   年月明这才放了心,伸手揉了揉福宜的脑袋,夸赞道:“额娘的小福宜真厉害。不过往后练功也要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坏了。”   福满在一旁听着,也想起自己刚练功夫那段时间了。   扎马步看着简单,蹲上半个时辰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腿肚子能打上几天的颤。   金爱年同学能坚持下来,确实不容易。这份毅力还是值得夸赞和欣赏滴。   金爱年被额娘和姐姐轮番夸了一通,高兴得都快飘起来了。   他美滋滋地跑回屋里,将自己从塞外带回来的赏赐翻了出来,一股脑地分了姐姐一部分。   福满看着手心里那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再看看弟弟那张晒得黑黝黝却笑得灿烂的小脸,难得生出几分感性。   这小屁孩出去一趟,倒像是忽然长大了不少。她刚想抱抱他,就听那小屁孩忽然盯着她的嘴,一脸好奇地道:“姐姐,你怎么还是豁牙呀?”   福满:“……”   她左边的门牙刚长出来没几天,右边的门牙前两天又光荣下岗了!   福满捏了捏手里的金瓜子,算了,今天就不弹他脑瓜崩了! 第201章 德妃看病   金爱年同学在家里团聚了一天,第二天便被御前的人接回了宫。   年月明即便心中不舍,也只得挥手送别了眼泪汪汪的好大儿。   刚送走金爱年同学,德妃那边又派人来接福满和六十了。   德妃跟着皇帝去了塞外,也才刚回来。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这么长时间没见福满了,自然要接进宫小住几日。   至于小六十嘛,他生下来就身子弱,年月明平日里连园子都很少带他去逛,就别说大老远地抱进宫里了。   孙子都过了周岁了,德妃还没见过呢。   她之前又听福满和福宜姐弟俩一个劲儿地夸小六十如何聪明、如何可爱,难免勾起了些好奇心。如今有了功夫,便想着见一见这个小孙儿。   年月明也许久没去给德妃请安了,便换了衣裳,带着姐弟俩,跟着来接人的嬷嬷一道进去了畅春园。   母子三个到德妃住处时,德妃还在小憩。   这段时间皇帝生病,她也跟着担忧,夜里有时被噩梦惊醒,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精神便有些不济,方才趁着午后无事,去补了会觉。   金嬷嬷命人上了茶水点心招待母子三人,才轻手轻脚地进去看了看。好在德妃已经醒了,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出来了。   德妃最喜欢福满这个孙女。几个月没见着,一出来便先将福满搂进怀里,仔细地嘘寒问暖了一番。   福满一一答了,又贴心地问了玛嬷的身体,哄得德妃眉开眼笑。   好一会儿,德妃才将目光落到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六十身上。   “六十,到玛嬷这儿来。”德妃朝他招了招手。   小六十听到玛嬷唤自己,便从杌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德妃走了过去。   他近来在学走路,走得还不太稳,像只小鸭子似的,实在可爱,看得旁边的嬷嬷们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小六十走到德妃跟前,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玛嬷。”   德妃笑着应了一声,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小孙儿。   她虽然不喜欢年氏,却也不得不承认年氏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这小孙儿长得像她,活脱脱粉雕玉琢的小仙童模样。   德妃伸手摸了摸六十的小脑袋,笑着夸赞道:“这孩子模样生得真好,比你阿玛小时候俊多了。”   随后又命人将准备好的长命锁拿了来,亲手给小六十戴上了。   福宜周岁时德妃也送了一把长命锁,轮到小六十了也不例外。   小六十低头看了看胸前新挂上的金锁,小手轻轻摸了一下,又仰起脸冲德妃笑了笑,把德妃萌得不行,又逗他玩了会,才和年月明说起话来。   年月明见德妃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精神虽还算好,到底不如往日康健,便关切地道:“妾身瞧着娘娘气色不是太好,可是这些日子累着了?可有请太医诊治?”   德妃点了点头,也不瞒她,叹了口气道:“老毛病犯了,太医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开了些药让吃着。”   德妃早年生育子嗣多,胞宫受损,断经之后,还时常有出血之症,反反复复,缠绵了几年。   德妃这种高位妃嫔,自然是不缺太医诊治。   只是她这病碍于男女大防,太医即便看出了不妥,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要求近身检查,只开些疏肝解郁、养血止血的方子养着,治标不治本。   年月明记得前世四爷登基后,还专门召了刘明仪详细问过德妃的病情。   刘明仪斟酌再三,才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他怀疑德妃腹中有癥块。   当然这只是推测,若要确诊,必须得让德妃脱了衣裳,近身检查。   四爷担心额娘的身体,倒也准了。可德妃却是死也不肯让太医检查身体,觉得羞耻难当。   四爷无法,只能命人去寻女大夫,但女大夫极少,一时半会也寻不来可靠的。   德妃旧病未能治愈,又因着先帝丧事悲痛,添了些新疾,不过半年,便去了。   年月明虽知道德妃不怎么待见自己,但德妃到底也没怎么刁难过她,况且对她的几个孩子都挺好。   这份情,年月明是心领的,她想了想,笑着道:“宫中太医医术高明,只是到底是男子,于妇人病上多有不便。妾身认识一个医术不错的女大夫,京中也有不少人请她看过诊。不若请她进宫来给额娘瞧一瞧?也好过这么拖着。”   德妃闻言,有些意动。   她这病虽不是什么急症,却也有好几年的功夫了,反反复复的,实在惹人心烦。若能有个女大夫瞧瞧,倒也不错。   只是她转念一想,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皇帝病体初愈,朝中暗流涌动,她这个做妃子的,此时节外生枝,怕是不妥,便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急症,过些时候再说吧。”   福满在旁边听着,也意识到了些不对之处,连忙凑到德妃跟前,仰着小脸,认真地道:“玛嬷从前和我说,生病了就要及时请大夫看病吃药。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往后拖了呢?玛嬷不以身作则,以后福满生病,也不听玛嬷的话了。”   德妃被她威胁的哭笑不得,点着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倒管起玛嬷来了。可不准学玛嬷,生病了还是要及时问诊的。”   “那玛嬷也及时问诊才行。”   人心就是有偏向,年月明劝上多少遍,德妃都未必肯上心。但福满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德妃就心软了,搂着这个贴心的孙女哄道:“好好好,玛嬷看还不行吗?”   福满这才笑了,“那我留在宫里盯着玛嬷看病吃药。等玛嬷好了我再回去。玛嬷可不准烦我。”   德妃正想留她在宫里住些日子呢,闻言哪有不应的,连声道好。   年月明听着也松了口气,有满满在旁边劝着,她就不用再请四爷出面说和了。   德妃性子倔,四爷虽是亲儿子,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可满满是小辈,又是她最疼的孙女,撒个娇、耍个赖,德妃反倒受用得很。   随后德妃又问了她那女大夫的住址和姓名,说是等禀了皇帝后,便请人来宫里看诊。   年月明一一答了,过了会时间不早了,便带着小六十回圆明园了。   有福满在旁边督促着,德妃就是想拖延都不成。   年月明前脚刚出宫,后脚德妃便派了金嬷嬷去御前请示皇帝。   皇帝这人多情归多情,对这些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高位妃嫔,确实是有几分真心的。   他听闻德妃想从宫外请女大夫来诊病,还专门抽空来了一趟德妃宫里,关切地问了问情况,又吩咐太医院那边好生配合。   林夫人很快便被请进了畅春园。   进了德妃的寝殿,她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又依着规矩,先问诊,后切脉,再请德妃移步内室,宽去外衣,由金嬷嬷和两个贴身丫鬟在旁伺候着,做近身检查。   德妃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她贵为妃嫔,身子从未让外人这般近身看过,躺在榻上,拘谨的不行。   林夫人看出了她的局促,一边净手,一边温声道:“娘娘不必紧张。民妇行医二十余年,看过的妇人病不下千例。在医者眼中,只有病,没有别的。娘娘只当是寻常请脉便是。”   她声音平稳,动作也极为利落轻巧,手指按在德妃腹上,一寸一寸地探过去,从脘腹到少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依次按摸检查。   德妃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地,在林夫人不疾不徐的按揉和询问中,倒也放松了些。   按到少腹偏左的位置时,德妃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林夫人的手在那处停了停,又反复按了两遍,询问道:“娘娘可有坠胀之感?”   德妃点头。   林夫人大抵已经明白了,净了手,退到外间,等德妃穿戴整齐出来,才躬身回话。   “娘娘这病,民妇方才细查过了。娘娘早年生育多,胞宫受损,气血亏虚,这是底子上的病,须得慢慢调养。但民妇方才在娘娘少腹左侧,按到一个硬块,约有鸡子大小,推之不动,按之则痛。臣斗胆问一句,娘娘近年月事如何?可还有出血之症?”   金嬷嬷在旁替德妃答道:“娘娘这几年来,月事早已断了,只是时不时还会出血,有时多有时少,反反复复,一直没好利索。太医们开的方子吃了不少,总不见断根。”   林夫人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的回话道:“这便是了。民妇怀疑,娘娘腹中有一癥块。这癥块多半是气滞血瘀,日久结聚而成。起初不过气血不通,日子久了,便成了形之物。若再拖下去,癥块渐长,压迫脏腑,恐怕……”   德妃脸色微变。她这些年虽觉得身子不爽利,却总想着也不是什么大病。   如今听女大夫这么一说,才知道竟在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紧。   金嬷嬷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大夫,那这可怎么办?可要开什么方子?还是……”   “癥块已成,寻常汤药怕是难以化开。民妇建议,以针灸为主,配合汤药,双管齐下。针灸可直入病所,疏通经络,活血化瘀,将癥块一点一点化散。只是这治疗非一日之功,须得定期施针,前后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方能见效。期间饮食、起居,都要格外注意。尤其不可忧思恼怒,否则气血一滞,前功尽弃。”   闻言还有治疗之法,主仆二人都松了口气,德妃问道:“那就依林夫人所言。只是不知这针灸,多久一次?可有什么禁忌?”   “头一个月,三日一次。之后视癥块消减的情况,可改为五日或七日一次。针灸前后不可进食过饱,针后须静卧半个时辰,不可见风受凉。民妇会先开一张方子,请太医院过目后,由御药房统一抓药。针灸则由民妇亲自入宫施针,不假他人之手。”   德妃点了点头,又看了金嬷嬷一眼。   金嬷嬷会意,命人取了一封厚厚的赏封,双手递给林夫人。   林夫人推辞了一番,见德妃执意,才收下了,又细细叮嘱了几样日常饮食上的禁忌。   正说着,福满从偏殿过来了,德妃怕吓到她,方才问诊检查便让人将她带出去了。   她走到德妃身边,拉着她的手,仰着脸问林夫人,“夫人,我玛嬷的身子怎么样?严不严重?”   林夫人见是四格格,便笑着行了个礼,斟酌着道:“格格放心。娘娘这病,来得虽有些年头了,但并非不可治。只要按时针灸吃药,好生调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福满自然知道她们没说什么实话,不过瞧着众人神色应当不是什么绝症,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又转头对德妃认真地道:“玛嬷,您可要好好配合,按时扎针,按时吃药。我会盯着您的。”   德妃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又好笑又感动,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好,玛嬷全听你的,行了吧?”   福满这才满意地笑了…… 第202章 南苑围猎   四爷得知亲妈生病的事,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这倒不是他不关心德妃的身体,而是他半个月前被皇帝派去了京畿一带视察粮仓,昼夜兼程,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才刚回来。   好不容易交了差事,给皇帝请安复命后,去德妃宫里问安才知额娘病了的事。   亲妈病了,四爷自然要好生关心一番,还想亲自留在宫里侍疾。   德妃哪里肯依,摆摆手道:“你皇阿玛如今身体不大好了,你多想着为他分忧便是。我这里不缺人伺候。那拉氏和完颜氏也时常进宫,还有福满这孩子陪着我。这孩子孝顺,日日盯着我吃药用膳,比金嬷嬷还上心呢。”   德妃夸完了好孙女,末了也顺带着夸了年月明两句,“说来也亏了年氏。若不是她举荐这位林夫人,我这病也发现不了。”   又说要赏年月明,吩咐金嬷嬷将库房里一壶东珠取来,让四爷顺道带回去。   四爷倒没想到这事竟是年月明主动提起的。   月儿这人,表面随和好相处,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很少与人红脸。可他心里清楚,她内心其实有着极清晰的边界和分类。   若是别人亲近她、喜欢她,她也不藏私,真心以待。   可若是对方对她不怎么热络,甚至存着几分敌意,她也绝不热脸贴人冷屁股,面上过得去便是了。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虽然不说,但是他知道她从前对额娘一直是第二种情况。   如今她竟主动举荐大夫,替额娘解了病痛之苦。   说到底,她能这般关心额娘,其实还是因为他。   因为爱他,所以愿意放下从前的芥蒂,替他分忧,替他尽孝。   四爷心里很是感动,捧着那一壶东珠回了园子,好好感激了年月明一番。   如何感激的,自不必细说。   二人许久未见,四爷又正是情浓之时,缠着她不肯放。年月明被他闹得不行,红着脸推他,声音又软又哑,“不要了……”   四爷从狭窄温热的泉水里伸出来手指,顺手在她一双软嫩上擦了擦,带了些怨气地咬着她耳朵道:“月儿不喜欢?”   从他出门前就不让碰,回来后也推说身子不舒服。   身子不舒服?他还不知道你她,月事前后,最爱缠人的。   明明喜欢他伺候,却还要嘴硬,实在矫情。   年月明自然是喜欢的,她月事刚过去,身子便有些难捱。   只是同房又怕再像前世那样怀上,便一直忍着。   他愿意用别的法子帮她纾解,她也是愿意的。   只是这人这张嘴实在烦人,尽说些羞人的话。   年月明又听他说了句浑话,实在恼羞成怒,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四爷吃痛,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二人笑闹一番,又腻歪了好一阵子,云收雨歇后,四爷才说起德妃的病情,并诉说了自己的感动。   年月明觑着他那双情意正浓的眼睛,实在没好意思告诉他真相。   这真是个甜蜜的误会啊。   年月明垂下眼帘,将那点心虚掩在被角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四爷却只当她是害羞,越发感动,握着她的手亲了又亲,又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   年月明越听越觉得心虚,只好翻过身去,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爷别说了,怪肉麻的。快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四爷只当她是累了,便也不再闹她,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便到了十月中旬,这日皇帝忽然下旨,欲往南苑行围。   消息一经传出,众阿哥和大臣都纷纷来劝。   皇帝前番在塞外大病了一场,回京不过将养了半个多月,身子骨看着虽好了些,到底不比从前。   南苑行围虽比不上塞外辛苦,可十月末的京郊已是草枯风冷,一个不慎,再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无论诸位阿哥心中如何作想,明面上却是不得不来劝上一番。   诚亲王胤祉自诩是诸阿哥中最年长的一位,这种时候自然要第一个站出来表率孝心。   他率先跪在地上,一脸恳切地劝道:“皇阿玛身子刚刚康复,应当仔细休养才是。南苑草枯风冷,儿臣恳请皇阿玛保重圣体,暂缓行围。”   皇帝坐在椅上,垂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笑了,“朕记得,你以前随朕行围。你第一次射中鹿,还是在南苑。”   胤祉一愣,没想到皇帝会提起这茬,他连忙叩首道:“儿臣记得。那回皇阿玛还赏了儿臣一把弓。可如今……”   “如今什么?”   胤祉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如今皇阿玛年事已高,儿臣怕皇阿玛再染了风寒,有伤龙……”   话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茶盏便在胤祉脚边碎开了。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胤祉吓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朕年事已高?你们是怕朕死在南苑,来不及准备吧?”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诸位皇子皆跪伏在地,齐声道:“儿臣不敢!皇阿玛息怒!”   皇帝看着这些正值壮年的儿子们,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和恐惧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这段时日的暗潮汹涌,他其实心知肚明。   他这些儿子们,无非是觉得他时日无多了,想着早日取而代之罢了。   塞外那一病,回京后他们一个个殷勤探问、争相侍疾,面上是孝心,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比谁都清楚。   越是这样,他越得去南苑围猎。   他要通过一场围猎,让这些儿子们亲眼看看,他的身体仍然强键,仍然还能骑马射箭,断一断他们那些大逆不道的念想。   皇帝转身回到座上,面色阴沉,“朕意已决,你们无需再劝。谁若再多嘴,就去外面跪着。”   众人哪里还敢再多嘴,只纷纷请求皇父允许他们伴驾前去。   皇帝明白他们的心思,也正想让他们亲眼看看,便点头应了。   于是众人乖乖回府,各自准备行装,打算陪着皇帝去南苑。   年月明一面命人给四爷将毛衣裳、暖帽、手炉一应御寒之物备齐,一面在心想着前世的事。   她记得前世皇帝这次行围,染了风寒,加上旧疾复发,没多久便驾崩了。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只能叮嘱四爷此行多加小心。   这次行围,皇帝和各位阿哥都是格外心思。   只有金爱年同学和二十五阿哥是真开心。   他二人在塞外的时候就想着去行围了,只可惜皇帝病了,没去上。听说了这次去南苑打猎,可不是激动期待的很。   两个小家伙一路上扒着车窗,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缠着皇帝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南苑有没有大老虎,一会儿问能不能带他们去骑马。   叔侄俩脸上毫不掩饰的信任和崇拜,像两团暖融融的小火苗,把皇帝那颗冰冷烦闷的心烤的热乎了不少。   皇帝笑着摸了摸福宜的脑袋,耐心地道:“南苑可没有老虎。等明年,朕带你们去塞外打。”   “好,那皇玛法说话算话!”福宜欢呼一声,又拉着二十五阿哥开始盘算明年去塞外要带什么东西。   龙辇里的笑声传到外头,几个骑着马跟在两侧的阿哥听见了,多少都有些不是滋味。   胤祉夹了夹马腹,凑到四爷身侧,酸溜溜地说道:“还是老四你命好啊,生了个好儿子。”   四爷瞥了他一眼,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三哥说得对。”   这是实话,他家福宜就是好,不需要旁人提醒。   胤祉一拳打在棉花上,噎了半天,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不再多说了。   一行人随着皇帝在南苑行宫住了下来,起初几日倒是风平浪静。   诸位阿哥跟在皇帝身后,看着他骑着马,一箭干脆利落地射中了一只野兔,箭法精准,身手利落,实不像个行将就木之人,原本雀跃的小心思,不得不按了回去。   皇帝知道自己威慑住了众人,心里也高兴,回去后饮了杯鹿血酒暖身,第二日又带着人马去行围。   正追着一头鹿跑呢,忽然头脑一阵发昏,眼前发黑,整个人在马上便摇摇欲坠起来。   好在侍卫紧跟在侧,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缰绳,将马制住,皇帝才没有从马上摔下来。   可几日的围猎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这次差点坠马,回去后便发起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   太医们轮番上阵,忙了两天两夜,到第三日上头,皇帝的高烧才是退了,人却也不行了。   又过了两日,南郊大祀在即。   皇帝这副模样,莫说去南郊行礼了,便是从榻上坐起来都难。   皇帝躺在榻上,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儿子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四爷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吩咐道:“老四……代朕去。”   此时代天子行南郊大祀,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四爷心头却是又喜又惊…… 第203章 琴声诉情   不同于众人的反应,四爷内心对于这个消息却是又惊又喜。   喜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皇阿玛派他前去祭祀,对外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可惊的是,他前两天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他代替皇阿玛去南郊祭祀,可祭祀还没开始呢,皇阿玛就病重了,下旨召他火速回宫。   他赶回宫的路上,竟被一行人截杀,生死未卜!   如今这梦的前半截,竟与眼前的事实渐渐重合了。   那接下来呢?是不是那场刺杀,也会如期而至?   四爷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晚上又去了清辉院。   彼时年月明正给小六十弹琴听。   小家伙和福满不愧是姐弟俩,都挺喜欢听琴声。   年月明近来正好新谱了一首曲子,调子舒缓悠远,便先弹给小六十听了。   她弹得入神,四爷便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听了都一会儿了,她还没察觉。   四爷也不扰她,一边听着曲子,一边琢磨着那个梦境。   若那场刺杀是真的,他此去南郊,便是凶多吉少。可他不能不去。这是皇阿玛的旨意,也是他自己搏了这些年的关键一步。他若退缩,便前功尽弃……   两人倒是出奇地一致,年月明一曲终了,才发现他,他却是又出神起来了。   年月明给乳母使了个眼色,让其将昏昏欲睡的小六十抱回去。   等人走干净了,她才走到四爷身边坐下。   四爷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弯了弯嘴角,称赞道:“月儿这曲子弹得真好。”   年月明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笑着打趣道:“可不是嘛,爷听得都入定了。”   四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爷有心事?”   四爷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双臂环着她的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爷想将你和小六十送去温泉庄子小住几日。”   年月明闻言有些诧异,“爷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事了?”   她不记得前世四爷提起过这事啊。前世此时,她只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四爷怕她担忧,本不想告诉她实情。只是那温泉庄子上的秘密,他又信不过旁人,思来想去,还是得让她知道,才能以防万一。   他低声道:“皇阿玛病重,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爷要离开园子去南郊祭祀,就怕真到了兵戎相见那一日,他们拿你们母子做人质……那庄子下面有密道,入口就在爷书房下面。若真有那一日,你就带着六十从密道里先去别处躲一躲。爷会将一切都安排好。”   若是他真的死在这次祭祀的路上,他那些兄弟没了威胁,反倒不至于对他一家老小赶尽杀绝,最多像废太子和老大一样,落得个圈禁的下场,多半能保住一条命。   但若他没死,他也不能完全保证他那些兄弟情急之下,会不会拿他妻儿做人质。   同样,他也信不过隆科多。隆科多若是紧要关头反水,在九门提督面前,王府这点侍卫,根本就护不住人。   所以此时能将她们母子送出去避一避,也是好的。   那密道是前朝人留下的,鲜少有人知晓。四爷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的。   他想短时间内应当查不到那里,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制造出丧生火海的假象,怎么也能拖延一段时间。   年月明听他这般推心置腹地说着,连退路都替她一一盘算好了,心里渐渐翻涌起一股热意。   年月明将茶杯搁在一旁,反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柔声道:“爷能为妾身和六十想到这一层,妾身心中实在感动。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妾身和六十能去哪儿?况且满满和福宜还在宫中,妾身这个当额娘的,怎么能抛开他们姐弟,带着六十逃生呢?”   年月明也不知今生相较于前世会不会产生一些变化,但是如果他们都没了,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个世上。   她想到此,抬起眼,温柔而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爷以真心待妾身,妾身也以真心报您。无论怎样,妾身都与您一起。爷若是能得偿所愿,妾身也跟着增光添彩。您若是棋差一步,妾身也绝不独活。况且妾身相信爷,会平安无事,心想事成。”   四爷心中感动,动容地在她脸颊上吻了吻,过了会儿才语气发涩的道:“傻月儿,爷自己都没有万全把握。”   四爷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前些日子做的那个梦与她说了。   年月明望着他眼底的神色,那是蛰伏已久的野心,和临门一脚的彷徨和焦灼。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前世他登基前那几日也是这样。   年月明以同样轻柔的方式亲吻了他一下,又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妾身也做过一个梦。但是和爷那个梦恰恰相反,妾身不仅梦到爷平安归来,还梦到了爷当了皇上。”   后面两个字犹如春雷一般,在四爷心口炸开,惊得他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年月明也不多言,从他腿上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了古琴旁,重新坐下,十指搭上琴弦,又弹了一曲。   那琴音前半部分婉转缠绵,余音像春水泛开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出去,荡得人心中也跟着添了绵绵情丝。   紧接着一个扫弦,骤然劈开前半阙的温软情意,方才那缠缠绵绵的曲调,变得慷慨激昂了起来。   此刻之后,尽数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刚烈。   一曲终了,四爷眸中情意更炙,走过来将她从琴前揽入怀中,柔声问道:“月儿弹的是《楚歌》?”   年月明弹奏的这首曲子的谱子确实是《楚歌》,只不过她即兴改了调子。   《楚歌》奏的是项羽兵败垓下的故事,主人公毫无疑问自是项羽,英雄落幕,难免凄婉悲壮。   而年月明是以虞姬的角度去奏的。   前半阙音色偏清亮、明快,奏的是她记忆中那个力能扛鼎、意气风发、征战暴秦的霸王,带着一种倾慕和爱恋。   第六段泣别虞姬,原是这全曲的转折点。传统弹法是虞姬死去,霸王英雄气消,基调是苍凉、消沉,是最低音区。   年月明却将节奏由慢转快,力度由弱转强,奏的是虞姬的诀别与激励,颇有种劝战的味道。   后半阙音调保留了原来的悲壮,却去掉了消沉,弹出背水一战的决绝和刚烈。   年月明知道他听懂了她的琴声,望着他眸中翻涌的情绪,此刻她忽然有些泪盈于眶,轻声道:“是,也不是。爷听到的是什么,便是什么。”   四爷望着她那双美丽的含情目盛满了信任和依赖,只觉一股热血自心田涌起,逼得他眼睛竟有些泛酸。   他何其有幸,此生能得她这样仙女般的人物做红颜知己,又何其有幸能得她信任倾慕至此。   男人的感动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四爷这段时日心中躁动,她偏偏又不肯让他碰,实在有火发不出,憋得厉害,此刻满腔热血,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才好。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年月明想起前世之事,哪肯再冒这个险,伸手轻推着他的胸口,不肯从他。   她人柔弱,力气也小,哪里推得开。   四爷一只手朝着她衣襟内探去,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纤细的腰肢,不准她再躲他。不同于身体的强势,嘴上带了几分祈求般喃喃道:“好月儿……”   那被热血激得发硬发烫的东西隔着衣料抵在她身上,年月明没有再将他推开,伸手抚上了那处滚烫……   一场极其满足的嬉戏过后,四爷心口的那团几欲喷发的火气,才算被稍稍摁下去一些。   他靠在引枕上,低头在年月明鼻尖上亲了亲,伸手从散落在榻边的外袍腰间,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四爷将令牌递到年月明手中,低声道:“这令牌能调动王府亲卫。月儿你收着。若是真到了那一刻,赶紧调动侍卫,保护你们母子离开。”   他方才想了许久。她既然不愿意去温泉庄子上,他怎么也得给她一些安全保障。   年月明接过令牌,只觉得掌心一沉。她低头看着那枚黑铁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雍”字的纹路,心里又暖又涩,却是将那令牌推了回去,认真道:“这个妾身不能收。此去南郊,凶险难料,爷身边才是最需要人的。这令牌您带在身上,多调些侍卫护着您,妾身才能放心。妾身在府里待着,又不出门,用不着这个。况且,这么重要的东西,爷给了妾身,万一有个闪失,叫妾身如何担得起?”   四爷却不肯接,将她的手连同令牌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南郊祭祀,爷身边不能带太多侍卫,大半的亲卫都会留在府里。月儿,你听爷的,收下就是了。你不收,爷走也走不安心。”   年月明抬眸看他,见他眼底满是坚持和不容拒绝的郑重,知道他这是铁了心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攥在了手心里,低低应了一声:“好,妾身收着。但爷也要答应妾身,到了南郊,凡事多加小心。”   四爷见她收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爷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一定……不负月儿期望。”   年月明应了一声,靠在他怀里,将令牌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冰凉的铁块渐渐被体温焐热。   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歇下了…… 第204章 年年下令   南郊祭祀定在几日后举行,而祭祀之人却要提前过去斋所斋戒。   这是历来的规矩,代天子行礼,须得沐浴更衣、不食荤腥、不近女色,以洁净之身通于神明。   送走了四爷,年月明又进了宫看望姐弟俩。   姐弟俩还在宫里,一个在德妃身边侍疾,一个跟着皇帝,她这个做额娘的,无论如何也得进宫去看看才安心。   年月明到了德妃宫里,还没进门,便听见福满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玛嬷,您就再吃一口吧。这粥熬得可烂了,里头放了红枣和山药,最养胃的。”   年月明被丫鬟引进去,便看见福满端着一碗粥,正劝着德妃用膳。   而旁边的德妃面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这次皇帝病情加重,德妃听说后,也跟着忧心忡忡,吃不下饭,短短几日便消瘦了不少。   福满看在眼里,这几日变着法的哄德妃多吃些。   德妃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福满这般孝顺,到底不忍辜负,勉强又吃了几口。   年月明进来的时候,德妃也吃完了。   她拍了拍福满的手,对年月明道:“你来得正好,陪四格格说说话吧。这孩子也想你了。本宫去御前瞧瞧,也好消消食。”   她说着,由金嬷嬷扶着起了身,出了门去。   德妃一走,屋里便只剩母女二人。年月明拉着福满瞧了瞧,见她小脸窄巴巴的,不免心疼的抱怨道:“光听你劝德妃娘娘用膳了,自个儿怎么瘦了,没好好用膳?”   福满依偎在额娘怀里,笑着道:“哪有啊,我每天都不少吃,就是不长肉怎么办。”   年月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再多吃点。你玛嬷身子不好,你多陪她,但你自己也要吃好睡好,别把自己熬坏了。”   福满认真地点了点头,“额娘,我知道啦。”   随后又拉着年月明问起了六十,又将福宜在皇帝那边的近况与额娘说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福宜从外面跑了进来。   今日的金爱年同学难得一改往日的欢快,整个人都有些闷闷的,叫了一声额娘,便闷闷的趴在额娘怀里不说话了。   年月明知道他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看着皇帝病重,心里也跟着难受。   年月明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不安和惶恐的小脸,也跟着揪心,将他抱在怀里柔声哄着,“额娘在这儿,福宜乖……”   福宜伏在她肩头,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皇玛法今天……今天连粥都喝不下了。我听人说,皇玛法快驾崩了,额娘,驾崩是什么意思?皇玛法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起来了,福宜不想让皇玛法驾崩……皇玛法还说要带福宜和二十五叔去塞外打老虎的……”   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生死还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福宜不懂什么是驾崩,他只知道,那个总是笑着摸他脑袋的老人,如今躺在榻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年月明搂着他,拍着他的背,福满在旁边给他擦眼泪。   等他哭声渐渐停下了,年月明才开口道:“福宜,你皇玛法年纪大了,人年纪大了,就会生病。太医们都在尽力给皇玛法治病,你阿玛也在为皇玛法分忧。咱们能做的,就是乖乖的,别让他操心。你每天去看他,陪他说说话,他心里也是高兴的。至于别的……那是老天爷的事,咱们谁也说不好。你只要记住,皇玛法疼你、喜欢你,这份心意是真的,不会因为他去了哪里就消失。”   福宜抽抽噎噎地听着,也不全懂,可额娘怀里香香暖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他那颗慌乱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福宜知道了,那……那福宜明天还给皇玛法讲故事。”   年月明点了点头,笑着道:“好,额娘的福宜真孝顺。”   金爱年同学情绪这才恢复了,刚咧嘴一笑,大鼻涕又冒出来了。   福满嫌弃的皱了皱脸蛋,直接将手里的帕子塞给了他,“大鼻涕快过河了,快擦擦。”   “才没有!”   金爱年同学嘴硬着,到底拿着帕子将大鼻涕擦干净了。   年月明又陪着姐弟俩说了会话,叮嘱了姐弟俩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王府。   年月明从宫里回来后,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外裳起来,趿着软鞋去了书房,点了灯,研了墨,抄起了佛经。   几张佛经抄下来,年月明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竟真的稍稍安定了些。   她伸手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打了个哈欠,刚想回房歇着,就听到外面隐约有人在喊走水了。   年月明心里一紧,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朝外头看去。   只见王府西边的天际,竟映着一片诡异的暗红色,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在夜色里格外刺目。紧接着,又是一声急切的呼喊被风送了过来,“走水了!走水了!”   杜衡也顿时精神了起来,“主子别慌,看这方向,八成是隔壁八贝勒府走了水。咱们府和八贝勒府上隔着好几道墙呢,烧不到咱们这儿来。”   既然不是自家府上着火,杜衡也就不怎么关心了,只劝主子早些歇下。   年月明被她扶着回了内室,重新躺回床上,可眼睛望着帐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不记得前世隔壁八王府着火了啊。   按理说,王府走水,也算得上是大事了。这种大事若是真的发生过,她怎么也该听过一嘴,不该一点印象也没有。   年月明倒不是担心八王府,她怕的是这种脱离前世轨迹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年月明揪着一颗心,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府里已经传遍了隔壁八王府的事。   年月明还没张嘴打听,杜衡便一五一十地回禀了,“隔壁八王府的火,昨儿夜里就扑灭了。听说是前头庑房里一堆侍卫夜里喝酒打牌,嫌冷,便点了个火盆取暖。结果人喝得酩酊大醉,火都烧起来了也没发觉。好在人倒是没烧死,只呛晕了几个,只可惜前面那座庑房,烧得只剩了个架子。”   前世雍王府和八王府都没出过事。可如今八王府着火了,那雍王府会不会出事?   年月明不确定。   她想了一整夜,如今听完杜衡的回话,反倒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吩咐杜衡道:“去前院问问,佳珲侍卫今日有空吗?若是得空,请他和张公公过来一趟。”   没过一会儿,张起麟和一名侍卫便来了。   张起麟是太监,能进来见年月明。可侍卫是外男,不便与女眷照面。   年月明早早命人将一张大的屏风搬到了厅里,在中间隔开,自己坐在里面,侍卫在外面,倒也周全了规矩。   那侍卫在屏风外头单膝点地,“奴才达山,给年主子请安。佳珲大人今日不在府中。他家中妻子去了,请了一日假,回去料理丧事了。年主子若有什么吩咐,可以先吩咐奴才。”   佳珲跟在四爷身边多年,尽职尽责,是四爷最得用的亲卫。   四爷若是在府里,听说这事,指定得让人送份厚礼去。   年月明这般想着,便吩咐白术去里间取了五十两银子来,交到张起麟手中,“辛苦张公公跑一趟,将这银子以雍王府的名义送去佳珲侍卫府上。再给佳珲侍卫带个话,说死者为大,让他安心在家忙完丧事,再回王府当值便可,不必急着赶回来。”   张起麟连忙躬身应是。   随后年月明又让人将四爷留下的那枚令牌取了出来,隔着屏风递到达山面前,“达山侍卫,这令牌能调动王府侍卫吗?”   达山一见那令牌,神色一凛,当即跪下,沉声道:“奴才听年主子调令。”   年月明忙道:“快起来,不必紧张。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昨夜八王府走水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看了那火光,心里有些不安。如今王爷不在府里,前院当值的侍卫们,情况如何?”   达山想了想,如实禀报道:“回主子,王爷和佳珲大人不在,大家难免有些松懈。不过王爷从前立过规矩,严令禁止打牌赌博之事,又定下值夜侍卫不准吃酒的铁律。有这些规矩压着,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出现玩忽职守的现象。”   年月明点了点头,又斟酌着道:“辛苦你们了。只是如今王爷不在府中,我们这些妇人,实在心中难安。有八王府的先例在,咱们更应该时时警戒。冬日天冷,侍卫在外面守一夜,身子受不住,自然会想法子提神取暖。天干物燥,稍有不备,便有走火的风险。我想着请达山侍卫安排一下,增加侍卫轮流换班的频次。这样大家都能有口热茶喝,也能暖和点。”   达山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增加换班频次,这可不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王府侍卫的班次都是有定数的,只在紧要的时候,或者主子爷在外不安全,才会临时在夜里增加轮流换班。   如今冒然增加班次,只怕下面的侍卫会有怨言。佳珲大人不在,他威信不足,压不住那些老兵油子。   不过,年侧福晋手上有王爷的令牌,又素来得王爷宠爱,她既然开了口,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年月明自然也明白,没有好处就让人加班,指定招惹怨言。   她笑了笑,温声道:“达山侍卫,佳珲侍卫不在,就劳烦你多尽心了。你回去带我的话,就说辛苦大家几日,等王爷回来,给诸位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既是有好处,达山也松了口气。如今有了这话,回去也好交代了。   他当即应下,又听年月明吩咐了几句旁的,便退出去安排了…… 第205章 妾身胆小   前边侍卫安排好了,年月明又去了那拉氏院里。   她到的时候,那拉氏刚回府不久。   翡翠迎出来,将年月明请了进去,又奉了茶,笑着道:“福晋更衣呢,侧福晋先喝盏茶等一等。”   那拉氏今日进宫侍疾去了。德妃身子不爽,她作为嫡福晋,又是德妃正经的儿媳妇,自然要时常进宫侍奉汤药,尽一尽孝道。   年月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一盏茶的功夫,那拉氏才换了家常衣裳从里间出来。   二人一番客套寒暄,年月明才将自己此番来的目的和盘托出。   她虽然已经安排了侍卫轮班值守,又让达山将出入人员以及所携带的东西登记入册,可侍卫毕竟只能管到二门之外,内宅的事,还得靠婆子丫头太监们配合着来。而她不掌中馈,有些话得由那拉氏出面下令才名正言顺。   年月明笑着道:“福晋可听说了隔壁八王府着火的事?”   那拉氏点了点头,提起这事还心有余悸,“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街都是烧焦的味儿,呛得人直咳嗽。听说是侍卫喝酒打牌,把火盆打翻了,将前头庑房点着了。幸好咱们府里的侍卫不那样,我回来的时候还见增加了巡查呢。”   达山从清辉院出来就赶紧去安排了,不到半日的功夫,年月明下达的指令已经在执行了。   年月明眸光微闪,顺着她的话道:“妾身胆子小,福晋又进宫了,上午便召了张起麟和前头的侍卫来,隔着屏风问了问情况。达山侍卫说主子爷御下严格,咱们府里侍卫不常吃酒打牌。他们想来是看着八王府出事了,也长了记性,这才增加守卫。”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达山确实说了王府侍卫素来规矩严,可增加守卫的指令,分明是她拿着四爷的令牌下达的。   但年月明怕雍王府出事,才将四爷留给她自保的令牌拿出来调动侍卫保护众人,可不想因此招了那拉氏的记恨。   所以便真假掺半地说了,反正那拉氏不知道她手中有令牌,也无从去考证她这话的真假。   果然那拉氏也没怀疑,只笑她胆子小。   年月明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势道:“妾身今个儿心里一直揪着。如今到了关键时期,就怕出什么事。妾身觉得前边侍卫都增加防护了,咱们后宅不如也该管得严一些。人员进出以及携带东西都要检查登记。侍卫们毕竟只负责二门之外,不能进内宅。不如福晋派些信得过的嬷嬷,晚上下值后,来巡查巡查,免得那些婆子丫头们吃酒耍钱,惹是生非。”   那拉氏听她说完,也认真地想了想。   她平日里不怎么待见年月明,可到底能分得清主次。   如今正是关键时期,况且年月明提的这些建议,句句在理,并非无的放矢。   她便点了点头,应道:“难为年妹妹想着这些。也罢,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宋氏和董鄂氏轮着夜里巡查,各处的角门也加派人手看着,出入登记的事,我再找个婆子盯着。”   年月明笑了笑,“妾身就是胆小,想的有些多。福晋操持中馈,这些事本就该是您拿主意的,妾身多嘴了。”   既然那拉氏已经接纳了,年月明便打算告辞,结果下一刻就听那拉氏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问道:“年妹妹,你说咱们爷……真有那个可能吗?”   自从四爷被下令去南郊祭祀开始,那拉氏便一直隐隐期待着。   她这些天越想越是兴奋,夜里几乎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四爷若是登基了,那她可就是皇后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而年氏再怎么样,也就是个妃子。   皇后和妃子,那是天壤之别,那拉氏顿时觉得从前被年月明压了一头的那些不痛快,都不算什么了。   她这么想着,嘴角都止不住地上扬,眼睛里闪着一种热切的光。   年月明倒是能理解那拉氏这份兴奋。换作是谁,眼看着皇后之位近在眼前,怕都要按捺不住。   可如今皇帝病重,人心惶惶,就算内心再高兴,也不能在外面表露出来啊。   这个时候若是得意忘形,传出去,便是大不敬。   年月明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才放缓了声音道:“福晋,妾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嫌妾身多嘴。”   那拉氏正高兴着,闻言连忙道:“你说。”   “四爷如今被派去南郊祭祀,这确实是天大的恩典,也是皇阿玛对四爷的看重。可正因如此,咱们府上从上到下,更该谨言慎行。皇阿玛还在病中,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们若是露出半分得意之色,传到有心人耳朵里,还不知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那拉氏的笑容微微一僵,脸上的兴奋褪了几分,到底把那点浮躁劲儿压下去了。   她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年妹妹说得对,是我想得浅了。这几日,我会约束好府里的人,不许他们出去乱说。你也帮我看着点,有什么不妥的,赶紧来告诉我。”   年月明见她听进去了,便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起身告辞……   ***   随后两日,雍王府从前院到后宅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前有达山增派侍卫轮班值守,后有那拉氏命宋氏和董鄂氏夜里巡查,各处的角门都加了人手,出入皆登记造册,无论什么人都得先过两道盘查。   隔壁八福晋郭络罗氏瞧着雍王府门口来来回回的侍卫巡逻,心里便犯了嘀咕。   她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又受了九福晋和十福晋所托,便借着串门的名义,挺着腰杆过来了。   没成想刚到门口,就被侍卫拦下盘问了一番,进了二门,又被一个婆子客客气气地请到一旁,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八福晋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个待遇,当即就沉了脸,可到底是自己上门来的,不好当场发作,只憋着一肚子火往里走。   进了门一问,那拉氏并不在府上,进宫侍疾去了,便直奔清辉院来了。   年月明正坐在榻上逗小六十玩,听丫鬟通报说八福晋来了,也有些诧异。   八王府刚着了火,如今一烂摊子事等着处理,八福晋竟还有闲心过来串门,还真是心宽。   年月明无语归无语,到底是客人,还是抱着小六十往门口迎了迎。   八福晋原本被侍卫盘问了一番,一肚子火气,进门看到年月明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登时被吸引住了,那点火气也散了大半。   她一边给年月明行礼,一边酸溜溜地道:“小四嫂真会生,这孩子一个比一个漂亮。”   这说的到底是夸人的话。   年月明笑着受了,低头对小六十道:“六十,这是八婶。让八婶抱抱。”   八福晋顺势接过小六十,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捏捏他的小脸蛋,又摸摸他的小胖手,稀罕得不行。   小六十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咧着小嘴冲她笑。   八福晋被这笑弄得心里软乎乎的,抱着舍不得撒手,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的正事,开口抱怨道:“小四嫂,你们府这是怎么了?我来串个门,被盘问了一番不说,还让个婆子搜我的身。我还能携带暗器不成?莫非你们得了什么口风?”   后面这话问的神神秘秘。   年月明装作不知,对她歉意地笑了笑,脸上也适时地露出几分担忧惶恐的神色,“弟妹勿怪。你也知道我们爷不在府上,我们几个妇道人家又胆子小,看着你们府里遭了难,都吓坏了,这才让侍卫们都多加搜查,增加防护。弟妹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让人给你赔个不是。”   八福晋看着年月明那副吓破了胆的模样,心里的怀疑才打消了。   她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不过烧了几间庑房,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这些汉女就是胆子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   年月明不理会她的嘲笑,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劝道:“我那晚看着你们那边火光冲天,吓得半夜没睡着。可真吓人啊。你们府上这刚出了事,弟妹当心下人们趁乱作祟,还是当心着些吧。”   八福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硬声道:“我倒要看看谁敢作乱。敢作乱,我就砍了他!我们府里那些奴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我这也是多嘴,弟妹别嫌我啰嗦。”   人家既然不听,年月明也犯不上再多嘴多舌了,只笑着捧了她几句,又留她喝了盏茶。   八福晋被捧得得意,又逗了会小六十,便起身告辞了,没成想一进自己家门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院里的丫鬟婆子们神色慌张,见她回来,一个个欲言又止,缩着脖子不敢上前。   八福晋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进了正屋,便见她的贴身大丫鬟翠屏跪在地上,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捧着一个空空的首饰匣子。   “这是怎么了?”八福晋皱眉问道。   翠屏哆哆嗦嗦地道:“主子……奴婢该死……那天夜里府里救火,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奴婢忙着照看前头,没顾上后院。今儿一看,主子这妆奁里的东西……全没了!”   八福晋脸色一变,一把夺过那首饰匣子,果然见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东珠项链、翡翠镯子,那些都是她平日里都舍不得常戴的首饰,如今全都不翼而飞了!   八福晋气得浑身发抖,将匣子往地上一摔,厉声道:“人呢?谁值的夜?都给我叫来!”   这两天府里乱作一团,互相攀扯,一番审问下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八福晋又让人去府里下人住处挨个搜,也没搜到。   八福晋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骂道:“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屋子都看不住!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她又想起方才在雍王府门口被盘问搜查的事,当时她还嗤之以鼻,觉得雍王府小题大做。   可如今自己家里真出了内贼,她才觉得脸热,恨声道:“去,给我报官!”   胤禩听说这事,也是无奈叹气,劝道:“算了,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闹到官府去,丢的是咱们府里的脸。况且法不责众,还能将所有人都拉去审问不成?”   说罢又召了府上众人训了个话,只道福晋大度不追究了,这件事翻过去了,往后大家要更加用心做事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