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自有日月照山川(科举)-jjwxc 作者:MM豆 简介:   “大哥快看,竹篮里睡着个小娃娃!”   那日,春日暮雨寒犹在,深巷闲人少,秦濂被乔家兄弟抱回家,成了小官人家的乔五郎,取名乔时为。   两位兄长天资聪慧,很有读书天分,一路科考,顺利入朝为官。   乔时为打算守在家中,报答乔家的养育之恩。   结果故事发展渐渐走偏……   在朝中,两位兄长一心为民。   乔见山:我有个好点子。   乔见川:我也有个好点子。   他们一拍即合:家里反正还有老五在,我们大胆一点,放开了去做!   第一回,家书三两行:五弟,捞。   第二回,满纸泪如珠:五弟,再捞捞。   第三回,家书仍未至,乔时为:三哥四哥我知道了,马上来。   科考路上,三千士里文章伯,集英殿前最少年,点朱衣,天下知。   步入朝堂,乔时为一捞一个脚印,官至宰相:谢谢兄长们的“鞭策”,不然升得没这么快。   官家:乔爱卿,近来可还有新点子?   乔时为:臣愚钝……   官家:来人,把乔家兄弟打入……   乔时为:皇上且慢,臣突然有个想法。   官家:乔家兄弟功绩卓绝,百年之后,配享太庙。   阅读提醒:   1.男主视角,偏群像,偏事业;   2.有女主,女主会有自己的故事线,不会篇末突然加进来;   3.“捞捞”参考自苏家兄弟的网络梗;   4.架空大梁朝,科举制度、民俗主要参考宋朝;   5.捞捞只是梗,兄长也很优秀。   文案已于2023.1.6截图留存   内容标签:   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科举 朝堂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时为(秦濂、乔小安) ┃ 配角:乔见山、乔见川 ┃ 其它:白其真、白霜枝、乔大胆、乔仲常、乔守鹤、曹桂秋、吴妈等   一句话简介:弟弟,捞捞,再捞捞   立意:兄弟齐心 [1]第 1 章:青苔漫裹深巷里   春寒渐尽,润雨如膏,正是一年雨水时节。   青石长街两侧参差人家,灰瓦伴炊烟,大道上、细雨中行人匆匆。   乔家兄弟二人散学归来,怀里抱着个竹编球,耷拉着头往家走。   “这湿漉漉的天,好生恼人。”兄长嘟囔道。   “好生恼人。”弟弟有样学样。   数日细雨,学堂后的草场积水泥泞,散学后不能蹴鞠取乐,对孩提而言,自然是恼人。   兄长乔见山约莫七岁,同辈排行老三,他身着小版的青色襕衫,外头套了件同色襦袄防寒,头戴方巾,加之相貌周正、浓眉明眸,小小年纪便有几分“白衣公卿”的气宇。   弟弟乔见川约莫五岁,同辈排行老四。乔四郎蒙学不过数日,额间的朱砂尚且未抹去,胖乎乎的两颊梨涡时隐时现,走道的步子欢脱轻快,一看便是个灵透的性子。   山有稳重,川有灵动,人如其名。   两兄弟路过一段闹市时,忽从巷子里窜出一抹亮橘色,对着兄弟二人摇头摆尾、蹭来蹭去。   微微吓了一跳,兄弟俩回过神,异口同声欢喜喊道:“橘子!”   橘子是条不同寻常的松狮犬,颈部毛发茂盛似雄狮,背部长毛层层如蓑衣,毛色比黄色略深,比棕色稍浅,油亮得像秋日里的蜜橘,很是少见。橘子身姿健壮矫捷,偏却长了副憨态可掬的面相,还很通人性。   奇怪的是,橘子不似往常般围着兄弟二人玩耍,而是反复呜呜低鸣,后又咬拽着乔见山的衣角往巷子里拖,示意他进去看看瞧瞧。   兄弟俩相视,瞬时意兴盎然、充满好奇,连忙小跑跟上橘子——橘子这般表现,定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好玩意儿!   巷子蛮深,尽头建有一座矮小的“土地庙”,或者说根本算不得庙,它只是三面矮墙加糙瓦搭成的神龛,里头摆着个木牌子,写着“福德正神”几个字,烧黑的香炉密密麻麻插满了香梗。   一只竹篮被人放在神龛下——坐镇街头巷尾的土地公“护住”了这方竹篮,替它略遮去风饕雨虐。   橘子绕着竹篮踱步不前,呜呜低鸣,竹篮里散发的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令它局促不安。   离竹篮几步开外,乔家兄弟的步子也缓了下来,乔四郎紧紧躲在哥哥身后,探出个头来,“哥,篮子里躺着……好似是个娃娃。”   “我晓得是个娃娃。”   “哥,他还活着吗?”青苔漫裹的深巷里,静谧得可怕。   神龛周围常年覆有一层香灰,竹篮边上的脚印将干未干。咋暖还寒的天里,竹篮里的娃娃只裹了层糙布,小脸冻得紫青。   娃娃身上沾的胎衣、血迹尚未洗净,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他本能地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静而不安。   “哥?”   乔见山毕竟只是七岁少年郎,此时有些举足无措,但骨子里那股善意驱使他挪步向前,伸手探了探娃娃的鼻息。   “咳咳,哇——”许是感受到有人靠近,娃娃轻咳两下,铆足了劲,平地一声哭啼,颇有些声嘶力竭的意思——孤僻的深巷里,在单薄的襁褓之中安静蓄力待发,只为能让人听见他的呼救。   听到了才可能获救。   这响亮的哭啼吓得乔见山哆嗦收回了手,同时也驱散了他心头的惧怕:“还活着,他还活着!”   乔见山赶忙脱下襦袄盖在娃娃身上,而后跑到巷子口,边喊道:“娃娃,谁家的娃娃?伯公庙下放着个娃娃!”   柴门开,担子慢,浆洗的棒槌停一半,乔见山的喊声引起众人注意,一时间不少好事的姑婆叔伯跟着少年郎涌进巷子,有端着洗衣盆的妇人,有大冷天还穿着短开衫的脚夫,还有一根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人变多,橘子警惕藏了起来,不知去向。   “呦,瞧这样生下来还没十二个时辰罢,丙寅月癸丑日雨水天里,这娃娃命格够硬的。”装瞎算命的老神棍睁开了眼,他揭开娃娃的襁褓,探看了一番,又道,“没缺胳膊少腿,六寸命蒂还湿漉漉的,应当是昨儿夜里生的。”   竹篮里除了娃娃别无他物,老神棍啧啧不平:“蝎子心肠也忒狠,连个生辰八字都懒得留。”   那倚在墙边的脚夫也跟着探头瞄了一眼,补充道:“是个带把儿的。”   众人哗然。   娃娃虚弱无力,并未睁眼,只抿了抿嘴,表意他还活着。   “怕是生下来没喂口热奶便弃了,当真狠心。”   人言啧啧,众口纷纭。   “青天白日的敢把襁褓弃在伯公牌下,这人定不是本县的,许是趁着早市混进城来,寻个无人处撇下竹篮便跑了。”社头伯公护一方土地,福祐下民,当地人等闲不敢在伯公神祇前丢儿弃女。   “要我说,许是夏人商队留下的。”卖饼子的小贩搭腔猜道,“昨日好些个夏人牵着骆驼从新封丘门出来,今日晌午时候整好路过咱这一带……这些夏人长途跋涉来行商,一走就是半年八个月,男男女女的,可真不好说。”   新封丘门是东京城的北门。   万里中原开封府,市列珠玑东京城,东京城乃是大梁朝的皇城国都。出了东京城新北门,渡河后再往北便是此地——封丘县。   夜宿封丘,朝至京城,两地相距不算远。小贩的猜测倒也说得过去。   “管他羌人辽人还是什么人,这娃娃我刘四养了,往后我喊他阿弟、他叫我阿爷。”那光棍脚夫早动了心思,带把的养大了能挑担子、能服力役,很值当,言罢便俯身要抱走娃娃。   “我晓得你的心思。”老神棍拦住了脚夫,劝道,“刚从娘胎里出来的娃娃,命蒂没落,等于说‘人’字的一撇都还没写完,你当是六七个月的娃子好养活啊?你一个卖力气的抱回去养不活他,家里那点米糊留着自个喝罢,别来糟践娃娃。”   是这个理儿,脚夫脸上一臊,讪讪退下。   老神棍朝众人问:“谁家还奶着娃的,可怜可怜这小子,带回去给他喂口奶罢。”   竹篮里的娃娃确实不好养活,方才的众口纷纭,此时一片寂然。   斜风又起,墙头数朵黄梅落。   正此时,乔见川扯了扯兄长的衣角,言道:“哥,我们带他回家罢。”   乔见山也有此意,点了点头。他们不懂养娃娃,也不懂周遭人的顾虑重重,只是本性想让娃娃能活下去。   老神棍将娃娃裹进襦袄中,轻放入乔见山怀里,笑道:“两位小郎君积德行善必有后福,回家的道慢些走。”   长街中,兄长抱着娃娃稳步在前,弟弟紧随其后,是个话唠——   “哥,以后他就是咱五弟了。”   “哥,父亲不让我们养橘子,那让五弟替我们养橘子罢。”捡个弟弟竟是为了养橘子。   “净胡说,等他大些,他也要蒙学入书塾。”乔见山仔细抱着娃娃,时不时应上一句。   “等到他蒙学的年岁,父亲就管不了我们啦……”   “若被父亲听去,当心挨手尺。”   料峭春风吹落了黄梅,也吹薄了阴云,西山晚霁,几丈日光斜照弄晴,长街尽头镀了金边。   深巷里议论再起,有人质疑:“刘四养不活,这两个少年郎就能养活了?”   “那得看是谁家的少年郎。”老神棍道,“他们是县衙乔巡检家的两位公子,多少算个有官之家,再不济也比咱们平头百姓强上许多。”   县属巡检是个差遣,多由初入仕的低品级武官担任。   “贾瞎子,你怎知他们是乔巡检家的公子?”   老神棍翻起白眼再次装瞎,提着自己的小板凳悠悠往外走,回怼道:“长街往东去,那一带除了乔巡检家,还有谁家儿郎蒙学上书塾?……我是装瞎,你是真瞎。”   热闹看完,众人陆续散去。   孤巷里,一只竹编球被遗忘在土地庙旁。   不多时,橘子祟祟从神龛后探出头来,嗅了嗅味儿,叼起球也钻出了巷子。   ……   封丘县东。   晚来炊烟重,庭院色沉沉,窗灯次第掌亮。   院外马蹄声渐行渐近,听着有些急促,不似是归家的马匹。   果不其然,缰绳熟练缠在乔家院前的石墩上,前来敲门的是个小衙役。   “嫂子,头儿叫俺过来传个话,说衙门公务未尽,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叫家里不必等他。”   “我省得了。”妇人应道,又侧身朝院内灶房喊了一句,“吴妈,包两个热乎的饼子给阿佑兄弟带上。”   衙役连忙推辞:“今日俺当值,衙门里留有饭菜,嫂子不必挂心。”而后骑马离去。   妇人穿着打扮颇为干练,嫣红色的头巾裹团髻,两颗指头大小的珍珠作点缀,小山眉下难得一双杏眼,上身是蜜合色对襟短衫,外头套了件褙子,底下穿了柳芳绿的三裥裙,举止不娇不媚。   她正是乔家夫人——乔白氏,白其真。   白其真关上大门,穿过垂花门、游廊,回到正厅里。乔家的长佣吴妈已经支好饭案,正在端菜上桌,屋内热气氤氲。   白其真上前帮着分摆碗筷,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亮而略带小儿撒娇的“娘亲”。   她回过身一看,只见小儿子乔见川眉眼弯弯、笑嘻嘻地扑过来抱住她,一顿猛夸:“好香呀,娘亲烧的饭菜好香呀!香迷糊了。”   再一看,大儿子乔见山也走了进来,却笔挺挺站在一旁,像是挪不动的榆木疙瘩,手紧紧攥着袖口,低声喊了一句“娘亲”。   知儿莫若母,两兄弟岂能在白其真跟前藏得住形迹?她用手指点了点俩儿子的额间,笑道:“你们俩呀,一个太板正,什么都藏不住,一个又太滑头,藏住了也没用……说吧,是不是又打开后门,把橘子给领进院子里了?”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条橘色机敏的松狮犬她是见过的,奈何官人不准孩子领回家养。   白其真劝慰:“你们爹爹是担忧你俩忙于玩乐而荒诞了学业,你们想,若是课业做得好,兴许下回他就松口了……”   “娘亲,这回不是养橘子的事……是别的事……”乔见川一边说,一边给兄长使眼色,示意乔见山帮忙一起说。   乔见山有些难为情,但情况迫在眉睫,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便直言道:“娘亲,我们想养个弟弟。”   饭桌旁正在布菜的吴妈会错了意,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她以为两位少爷要夫人再生个弟弟。   白其真拧了一把吴妈,她耳根热得发烫,打岔子道:“弟弟这事以后再论。”又以极低的声音自个嘟囔,“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乔见川拽住娘亲的衣袖,抬头巴巴望着白其真,道:“娘亲,怕是不能等不到以后了……”说话声渐细。   白其真有些犯糊涂,不能等到以后?   兄长乔见山吱吱唔唔补充道:“我和小川已经捡了个弟弟回来……就在散学归家的道上,小小一个,怪可怜的……”   忽地,瓢羹落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一直在后面听热闹、一副热心肠的吴妈擦擦手,碎步上前,带着些土话口音道,“俺滴天咧,小祖宗呦,别个搁道上捡石头捡珠子,你哥弟俩能耐大,捡了个弟弟,莫是把别个家门口晒日头的娃娃错抱回来,闯大祸了呀。”   乔见川撅嘴驳道:“嬷嬷,下雨天谁家在外头晒娃娃?”   “倒也是……”   ————————   注:本文科举制度参考宋制。宋制科举处于发展完善阶段,政策朝令夕改的现象很常见,与明制科举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比如层级不如明制多,没有“县试童生”、“府试秀才”这样的说法,也没有“秀才特权不拜官”,又比如录用人数上,一甲不是只有三个人,考了三甲想当知县都很难等等……大家可以理解为,科举是由北宋、南宋一步步发展后,才形成明制科举这样相对公平、完善的制度。《穿成科举文里的嫡长孙》参考的是明制科举。   具体细节会随着情节发展写出来,在这里提前跟大家说明一下。民俗同理。 [2]第 2 章:白翅嬉游共云间   “你们俩站好,老实把事情交代清楚。”白其真严肃道。   兄弟俩并排站着,低头扯衣角打圈。   知晓小儿子滑头,说事喜欢添油加醋,十句里信不得五句,白其真看向大儿子:“乔见山,你来说,一五一十地说。”   ……   另一边,后院西北角第一间上房里,一架未挂帘帐的罗汉床上,几个布枕围作一圈,凌乱叠了几层毯子,那个捡来的娃娃便躺在正中。   临夜,屋内幽暗,烛台火焰摇曳,墙上灯影幢幢,好似招魂的鬼魅。   秦濂被困在小小躯壳中,身子依旧孱弱恹恹,几乎不受自己控制。乔家兄弟离开前为他盖了被子,秦濂体温稍稍回升,不再惊颤。   但他的脑子仍是浑浑噩噩,分不太清虚虚实实。   ……   起先,秦濂明明困在水中却无一丝窒息感,他脑中对接的是飞机失事坠海前的记忆,误以为是死后的意识进入了异次元。   在他朦胧见到一丝烛黄光亮以后,秦濂终于可以畅快呼吸了。   随后,他又被放入一个漆黑狭小的空间里,颠来簸去,摇摇晃晃,听了一路车轱辘的吱吱哑哑声。   这个时候,秦濂有些迷信了——黄泉道上牛马车,一碗浑汤忘前尘,也许他正在赶往投胎的路上,接下来便是喝孟婆汤。   几番辗转,直到他被弃在神龛檐下,瓦檐一颗豆大的雨珠滴落,正中他的眉心,那一瞬间,模糊的视线中——深巷里、庙檐下、凄风寒雨,还有紧握成拳、带着胎脂小手,水珠的冰冷感,一切都是那样真实。   前世的记忆、声音如狂风般席卷而去,却又如数封在他的脑中,抹不去也忘不掉。此刻秦濂无疑是痛苦的,他死了,他还活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比投胎更贴合的说法,秦濂穿越了。   顾不得身处哪朝哪代,也顾不得自己是男是女,彼时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风雨侵蚀体温比饥饿更可怕。   静耗了数个时辰,直到一条橘色的狗带着两个少年进来,秦濂才看到了希望。   在巷子里,周遭众人的说话语调、遣词用句让秦濂感到陌生,调子起起落落,平上去入四音明显,清雅婉转,颇有些唱戏的味道。秦濂恍惚,自己莫非是穿到了岭南广府一带?   所幸,配合着说话者的语气、情绪,也能琢磨出个大概意思。   再后来便是进宅子,被乔家兄弟带到了这里。   ……   廊外步履匆匆,房门急开,烛焰晃晃险些熄灭。   “吴妈,房内点上炉子,再取些热水来。”   白其真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将娃娃抱入怀中,以度体温。当指尖触及婴儿细嫩的肌肤,传来一阵冰凉,往事涌现,她的心间霎时如刀剜。   这般表现已不止是不忍之心。   乔见山、乔见川两兄弟被拦在门外,不得进去捣乱,只好趴在墙角边,仔细听里头的动静。趴着趴着,兄弟俩摸到了一手毛——橘子不知何时从何处钻进来的,竟也跟着趴墙角学偷听。   “好橘子,嘘。”   它的边上,停着兄弟俩遗落的那只竹编球。   橘子是来还球的。   两人一狗就这般关注着房内的一举一动。   ……   炉子点了,房内暖了,白其真替娃娃洗净胎衣、血迹,换了块松软的毯子包裹娃娃。   吴妈进进出出,步子就没停过,这会儿又端了个大瓷碗进去。   “霜打的苗儿,可怜见的。”吴妈把碗递给白其真,这才顾得上拭去额上的细汗,庆幸道,“正巧赶上隔壁周二媳妇在奶孩子,俺送了碟酥饼过去,替娃娃换了碗口粮。灶头温着一壶羊乳,原是明日要给哥儿俩做糕点用的,夜里还能对付一阵。”   许是孩子饿极了,或是吞咽动作还生疏,喂下去的奶总是吃一半吐一半,只能小半勺小半勺地喂,很考验人的耐性。   白其真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看见娃娃本能地嚅嘴吞咽,感慨道:“这小家伙想活命呐,命大则福大。”   只要咽得下去,就还有活路。   秦濂当然想活,他甚至逼着自己暂与前世割裂,忘记飞机失事的恐惧、与家人隔世的痛苦,将仅存的气力都用来活命——倘若自己心如死灰,岂对得起他人的慷慨善意?倘若不活下去,又岂对得起这身再造骨血?   晃神间,一颗滚烫的泪珠落在秦濂的脸颊上——白其真盈目泪涟涟,望着怀中孩子出神,似是想起甚么伤心往事。   想来是触景生情。   吴妈雇在乔家有些年头了,晓得过往,上前安慰道:“夫人,啷些个事都过去了,莫藏在心里伤神。”   “谁都过得去,独我是过不去的。”白其真噙着泪哽咽道,“便是后头又得了山儿、川儿,更深夜阑时,我仍是不时梦见晨儿,而后哭着在睡梦里惊醒。”   乔见晨,是她那福薄早夭的长子。   又言:“去岁年尾,我去龙泉寺敬了些香油,小沙弥替我摇了一签,道是‘两世之缘待重结,一念之善福神临’,因寺里香客多,我未来得及寻方丈解签便回来了,本没太当个事……”   白其真烧香拜佛只求心安,并非虔诚信徒,她信的不是“两世之缘”,而是“一念之善”,她继续道:“如今想来,倘若真有再世轮回,我若待他人以善,是不是能换得另一个世间里,他人待我的晨儿以善?”   吴妈点头,应道:“晨哥儿这世福薄,有夫人为他行善积福,下一世定会生在大福人家。”   俩人对话轻声慢语,襁褓里的秦濂听懂了七八分。   一穿古今,相隔千百年,白其真的话形成了闭环,正正击中秦濂的心窝——隔世的母亲在得知噩耗后,是不是也在行善祈祷,祈祷真有再世轮回,祈祷她的孩子在异世里被他人温柔以待?   所以秦濂才遇见了善良的乔家人。   ……   烛火照五更,彻夜不得眠。   在白其真精心的照料下,秦濂终于缓了过来,在雄鸡晨鸣时沉沉睡去。   后院里来来回回的动静,乔三郎、乔四郎捡了个娃娃回来这样的大事,自然瞒不得乔老爷子和乔老太太。   衙门当差的乔巡检夜里三更才回来,五更又出门了,亦未来得及过问此事。   翌日晨晓时分。   “祖母,你答应了我和兄长,一定要帮我们好好照料五弟,可不许哄我们玩儿。”出门上学前,乔见川再三再四叮嘱。   兄弟俩一步三回头。   “省得了,祖母省得了,快去学堂罢。”老太太笑盈盈哄道。   谁料大门刚关上,老太太一个转身,陡然一声:“不成,绝对不成。”   乔老太太姓孟,名桂秋。   她身材高挑,比寻常妇人要高出半个头,身子骨硬朗,行事作风颇似练家子。天青绡包髻搭上揉蓝衫和杏黄色的套裤,一双平头鞋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她回到正厅坐下,斥责儿媳道:“山哥儿、川哥儿年少不懂事就罢了,你也不懂掂量轻重吗?从大街上捡个孩子回来养,此事非同儿戏。”   又言:“晓得你于心不忍,那便沉心替他寻个好的收养人家,仲常他大小是个官,家里头得有规有矩,不能随随便便今日拾了明日养的,叫仲常为这些琐事缠身。”   白其真晓得婆母的脾性,只顾着伺候倒茶、点头服软,实则没太往心里去。   “老鹤,你来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乔老太太寻求帮手,想拉老爷子入伙。   回廊台阶旁,曲枝桂树下,一张八仙桌上平铺画卷,一支细毫点了染料,在纸上游走勾勒,老爷子全神贯注,道:“勿吵,勿扰。”   孔雀石研磨而成的颜料,不可多得。   老爷子留了山羊胡,头戴青石竹节冠,骆褐色的大氅内衬白绸交领上襦,一瞧便是个审慎讲究的。他拂起宽袖落笔作画,举止投足间道骨仙风,好似习道谪仙人。   “老鹤!”   “老贺?家中谁人姓贺?勿吵,勿扰。”   “老头!”声量更大几分。   “老头?家中谁人姓头……”   “乔守鹤,我给你脸了不是?”孟桂秋挥臂一震,所幸乔家桌椅足够结实,没被拍碎。   恰好最后一笔画完,好一幅群山瑞鹤图,乔守鹤撂下画笔,直起身道:“夫人何事?”   老太太一怔,方才与老爷子拌嘴几句,关于收养的怒气竟忘了大半,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夫人何事”给问懵了。   “依我看,养在家里也未尝不可。”老爷子是个修道之人,讲话慢,他循循道来,“山儿、川儿年岁尚小,如源头泉水,纯白纯懿,所想所为所见皆不同于成人。庄子言道法自然,山儿川儿将他带回来,行善以避难,仁义以行远,他们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少同我扯这些道不道的,把话说明白了。”老太太可听不懂甚么纯白纯懿、道法自然,她被绕得糊涂。   白其真却领悟了老爷子的话中之话,知晓老爷子在给她递话,连忙道:“公爹意思是……三郎四郎带这孩子回来,是给家里挡灾避祸的?”   话虽不好听,但话毕竟只是话,道家讲究的是“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老太太原想拉帮结派,未料却成以一敌二,嘟囔道:“神神叨叨的……”却又不敢不信。   神仙童子下凡历劫,报恩挡灾,话本子里可不少见这样的桥段,谁晓得捡回来的娃娃是不是下凡的童子?   老太太心里仍是犯嘀咕,犹豫道:“这孩子生来就被弃下,没个清白身世,也不知是甚么户籍人家的,不妥不妥还是不妥。”   可不敢贸然收留,怕就怕养了个根子坏的,或是有何隐疾的。   老太太的担忧实乃人之常情。   “事无实据便无定形,没人说他是贱籍,他便是良籍……‘无人说不可便是可’这不是夫人平日里的一贯章法吗?眼下倒忘了?”老爷子反问,并继续抛出理由,“夫人方才也说了,仲常他大小是个官,乔家也算个官宦人家,他到此地上任未满一年,根基未稳,邻里街坊昨日已看见山儿抱着婴儿回家,咱们若是今日拾了明日弃的,仲常难免会受同僚、县里百姓所诟病……他的为官之道还长呐。”   这话也有道理。   老太太心里已被说服,嘴上仍还硬气:“养罢养罢,总归是你们养,我可只疼我的亲孙子。”言罢,吭哧吭哧回了房间。   老爷子取来蒲葵扇,一边轻摇吹干画作,一边对儿媳道:“你婆婆是个嘴硬心软的,想让她点头,便要先替她寻好由头。”   “儿媳谢公爹指点。”白其真施礼后,也回了后院。   画中群山延绵,群鹤振翅,高雅灵动,只是画卷左上角留白颇多,乔守鹤一时诗性大发,执笔题诗,其中一句写道:“白翅何翩翩,嬉游共云间。”   孤鹤难高,群鹤昭瑞。   老爷子对今日这幅画很是满意。 [3]第 3 章:悠悠慈母小安榻   檐前雏燕叽喳,窗内小儿浓睡。   仍是婴儿的秦濂除了吃和睡,做不得其他。   不大一会儿肚里又空空,秦濂饿醒,按照自己的理解,干啼了几声表意。   吴妈倒了小半碗羊乳,仔细给秦濂喂下,道:“安哥儿今日精神了许多,能遇见夫人,他是个有福气的。”   秦濂尚无大名,白其真为他取乳名“小安”,寄盼平平安安。   茶案上摆着青白釉的温碗和雕花注壶,白其真提起注壶晃了晃,还没过晌午,壶里的鲜羊乳便只剩一半。   日日赶早市买鲜羊乳不是长久之计。   不多时,白其真回寝房提了一小布袋的铜板子进来,掷于圆凳上,言道:“趁着天色尚早,辛苦吴妈跑一趟北市,寻伢子牵三口奶羊回来养着。”[1]   吴妈掂了掂布袋,约摸有六七贯钱,稍显惊讶:“嗬!又不是去金铺子,哪能使得了这些钱?再说,安哥儿尚小,先牵一口奶羊也够了。”   白其真解释:“一来老太太素日疼爱孙子,山儿川儿又是个贪嘴的,还是多牵两口回来,别叫老太太觉得短了亲孙子的而生闷气。二来娃娃长身子胃口大,头这几个月,一日要喝上七八回,多备些好。”   “便是牵三口,春日里卖羊的伢子叫价再高,五贯钱也够够了。”吴妈心眼儿实,从不报虚价,她继续问,“夫人,多出来的铜板子作甚么用?”   白其真道出顾虑:“我依稀记得听人说过,西村有家田户的娃娃单喝羊乳长大,小小年纪便得了体虚血亏之症,血气不足,我咂摸着还是不放心……”   她把吴妈拉到身边坐下,放低声:“要不你去探探隔壁周二媳妇的意思,她若是有盈余,愿意隔三岔五给安哥儿匀些口粮,咱也表个心意,是个意思。”   “咳,俺当甚么事,这事包老婆子身上了。”吴妈豪爽应下,她素来跟邻里关系好、走得近,又道,“不过,往后逢年过节的,安哥儿少不了要去走动走动。”   “这是自然,礼数不能废。”白其真明白。   吴妈打开袋子点数:“不对,钱还是多了……”而且都是铮亮的新年号钱,比旧钱更值钱。   没等吴妈说完,白其真打断道:“还多出的八陌钱,是添给你的月钱,往后每月都添这个数。”   千钱一贯,百钱一陌。   月钱是年头就定下的,但家里突然多出了个娃娃,差事跟着变多,添些月钱是应当的。   吴妈不扭捏不推辞,欢欢喜喜谢过夫人,提起钱袋子准备出去办事,可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顾虑问道:“夫人,收留安哥儿这事,家主还没点头呢,眼下去买奶羊是不是早了些?”她担心还有变数。   老爷子的说法只能糊弄住老太太,能不能收养娃娃,最终还是要过家主这一关。   家主是个武官,做事说一不二,可不好糊弄。   “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去办事就是了。”白其真应道。   婴儿时辰乱,不分昼夜食饱便困,襁褓中的秦濂昏昏欲睡,强忍困意听完了她们的对话,心中满是感激——乔家虽非高门大户,却是博爱之家,白其真的缜密考虑,不是生母胜似生母。   以羊乳为食,邻家时不时送些“口粮”过来,对婴儿身成人心的秦濂而言恰恰好。   “小安,乔小安……”秦濂心里默念自己的乳名,千也说好,万也说好,恩母所赐自是最好。   白其真臂膀慢摇,素手轻拍,秦濂再也抵不住婴儿的本能,沉沉睡去。   “小安,乔小安……”自喃自语,反反复复,在他的梦里回荡。   ……   夕阳斜照,墙上春草映卷帘。   马蹄嗒嗒,马车行缓,悠悠停在乔家门前,乔巡检今日按时散衙归家。   白其真特意将安哥儿抱入寝房,夫妻二人房中叙话。   乔小安终于见到了这位“识者”。乔小安为何将他杜撰为“识者”?因为有曰“书中黄金屋,识者得其真”,母亲是其真,父亲便是识者。   “识者”名为乔仲常,只见他头戴垂脚幞头,脚蹬黑皮皂靴,身穿青色圆领官袍,腰系铜扣革带。宽大的官袍竟被他撑了起来,毫不松垮,显得英姿勃勃。   这身姿确实很武官。   不同于白面书生的俊逸,乔仲常麦色肤底,剑眉星目,手上青筋微凸,属于挺拔硬朗那一挂的。   许是这几日公务太紧,乔仲常稍显疲惫。   白其真端了盏温茶过去,问道:“衙门里甚么要紧事,昨夜里三更回五更走的?被窝子都没睡热。”   乔仲常呷了一口茶,应道:“有人从西夏走私了一批青白盐,欲从河北西路偷运进东京城,县衙大人命我带人前去拦截。”   “人可逮住了?”   乔仲常摇摇头,哀叹一声,道:“不知何处走漏了风声,那伙歹人没到新乡便匿了踪迹,不知去向。”   乔仲常是武举出身。早年间他也是习文的,奈何生在勇武少文的西北临边之地,读书人甚少,解额寥寥无几,乔仲常苦读多年未果,始终未能参加解试。   后远赴东京城求学,逢年朝廷开科武考,经岳丈引荐得京畿县令奏保,得以参加武举解试。   文武尚可的乔仲常在武举中如鱼得水,一举夺得绝伦科第五名,武进士出身,授官从九品承节郎。   又因相貌周正、身姿英挺,集英殿上颇得官家赞誉,乔仲常分到一个还不错的差遣——封丘县巡检,属地内掌管巡警治安、缉捕盗贼、禁辑走私、训练甲兵等事务。   这差遣好就好在,皇城邻县当差。   乔仲常注意到床榻上的襁褓,主动问:“这便是三郎四郎带回的娃娃?”   “正是。”白其真将安哥儿抱到丈夫跟前,好叫他看得清楚。   乔仲常兴致阙阙,绕过了娃娃,自顾着更换外衣。   白其真早有打算,故意道:“孩子很合公爹的眼缘,公爹想将孩子留下……”   她了解丈夫的性子,倘若她以早夭的晨哥儿为由,说甚么从善结缘,丈夫必不会同意——乔仲常是从不信因果报应、善恶由原那一套的,他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   沉默半晌。   “也成。”乔仲常瞥了一眼襁褓,发现娃娃长得周正,并非歪瓜裂枣,道,“我爹那人一身的毛病,穷讲究,脾气还古怪,在家修道炼丹也就罢了,在外对谁都是一副清高得道、生人勿近的态度,很不好相与,这孩子能结他的眼缘实属难得。”   又言:“长大后能承老爷子膝下侍奉一二,也是好的。”这是他答应收养的考量。   目的达成,白其真笑道:“我与官人想到一处去了。”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论。   “那就劳夫人操心,为夫先去书房考校三郎四郎的功课了。”散衙归家后检查两个儿子的功课,是乔仲常日日必行之事,他对儿子的学业看得很重。   临走前,忍不住又多瞄了一眼襁褓中的奶娃子。   不多时,隔壁书房传出阵阵诵书声,声音稚嫩,但抑扬顿挫有板有眼。   留下乔小安一事尘埃落定,至此以后,乔家多了个乔五郎。   天东星辰起,夜将阑,乔小安想起昨日这个时辰,自己还在生死挣扎,时隔一日,自己有了新家人、新身份,心中的感激之情更浓了几分。   至于回去,他已经不贪想了,因为“秦濂”已经随着飞机坠海消逝了,回去也只是孤魂。各种复杂情感、隔世思念,只能随时间慢慢稀释,自己与自己和解。   ……   芳菲悄去,草木郁郁,伴着春去夏来,乔小安也在长大。   乔小安相貌初显,肤色白净,眼眸敞亮。   “也是个俊哥儿,同他两个哥哥长得一样一样的,外头人见了只当是一母同胞的弟弟。”吴妈是个热心肠,做事的时候,手上利索不停,嘴上跟着叨叨不停。   白其真一边忙针线一边笑道:“男娃娃长得周正就成,俊不俊的不打紧。”   乔小安大部分时间都很乖,不给吴妈添麻烦,偶尔也会佯装哭闹,免得家人担心他是不是哪里不正常——天底下哪有娃娃不哭闹的。   这段时日,乔小安除了吃睡,第一要务便是熟悉中原雅音,听懂家人的对话。   乔小安前世已养成说话用语习惯,短时间要接受、听懂、学会一门新口语,确实具有挑战——推倒重来比从零开始更艰难。   其次便是熟悉家人,熟悉每个人的脾气性格。   从东一句西一句的日常对话中,乔小安了解到,自己有个大伯,名为乔伯寻,生活在老家晋阳。   还有个小姑,名为乔姝燕,早两年嫁到了老家邻县曲阳,夫家是当地的一个读书人家。   因几家相距甚远,相互间以家书往来居多。   注意到“姝”与“叔”同音,乔小安若有所思,原来自己会被乔家所接纳是有迹可循的。   此外,乔小安还有一位特殊的“访友”——橘子。每每房门被吱哑推开,却不闻步履声,乔小安便知道是橘子来了。   矫若苍狼,发如赤狐,一到了襁褓跟前,却成了吐舌头哈气的憨样。   橘子不是日日来访,有时隔三差五,有时十天半月,每回总是先四处嗅嗅,通过气味辨认乔小安的身份——“嗯,是俺救回来的那个娃子。”   再是前爪搭在摇床边沿,歪着头左看右看,仿佛在诧异道:“几日不见,你怎么又变样了?”   乔小安咯咯欢笑,挥动双手回应橘子,橘子兴奋,想仰头嚎上两声又恐被发现,只好绕着摇床打圈。   它摸清楚了吴妈的习惯,总是在吴妈忙碌午膳、晚膳时进来,赶在吴妈回来前出去。离开时,它甚至懂得先从里头把门关上,再从窗叶钻出去,来去无踪。   就这般,朝来暮去,静静度日。   若说“烦恼”,乔小安有个“小烦恼”——三哥、四哥着实太疼爱他、太关注他了,一有闲暇便到跟前哄他玩。   譬如说,早膳时候,两个哥哥争着从自己碗里舀羊乳喂乔小安,倘若他连喝两次四哥勺里的羊乳,三哥必定要争着补上两勺:“五弟喝我的、喝我的,我勺里的更好喝。”仿佛是吃了甚么大亏。   又譬如,他的婴儿床上摆满了哥哥送的玩具,玲琅满目,他左手举着三哥送的七彩球,右手就必须举着四哥送的小木马,绝不能顾此失彼,否则不出三息——   “娘亲,五弟他不玩我送的小木马!”声音能隔着三重门传到前院。   乔小安已分不清楚是哥哥哄他玩,还是他哄哥哥们玩了,弟弟这碗水实在难端平……   ……   晓光起,照屋梁,又是一日上学时。   与往日不同,今日四哥乔见川表现得格外乖巧,不但没有往日的小脾气,还主动帮兄长把书箱取来。   “在学堂里要听夫子的话,不得玩闹扰人,若是挨了尺子,夜里你父亲还要再打一遍。”白其真叮嘱道。   “娘亲,我晓得。”   ……   山哥儿、川哥儿上了学堂,安哥儿刚喂了羊乳,还在屋里熟睡,吴妈趁这个时辰忙起灶头的活儿。   天气渐热,笋干蕨鲊胜过酒肉,趁着还能挖到春笋,吴妈今日打算做些腌菜——笋鲊。   她一边哼着时兴的小曲儿,一边忙活着。   白其真则忙起了针线,六七岁的孩子正是蹿个儿的时候,哥儿俩去岁的衣裳都短了,她要赶在天热前把春衫做出来。   剥笋、切条、蒸煮、腌制,等到吴妈放下锅铲时,已是日上三竿。   吴妈看了看高升的日头,自喃喃道:“这个时辰,安哥儿该醒来了。”   她进了后院,打算给安哥儿喂些羊乳,不成想却是慌慌忙忙跑出来,边喊道:“夫人夫人,是不是我忙糊涂,眼神迷瞪了……安哥儿怎不见影了?”   ————————   [1]可能有部分小天使比较关注古代货币的购买力,所以在这里备注一下。本文市井生活主要参考北宋时期,写这一段的时候我翻了一下《中国历代物价问题考述》,又网上搜索,梳理了几条:1.北宋主要流通货币是铜钱,黄金白银很值钱,但并不用于平民百姓日常消费。银本位是从明代开始的,这是比较普遍的说法。2.一贯(缗/吊/千)=十陌=1000枚铜钱,但官民约定俗成,存在“短陌”,也就是一陌不满百钱,往往只有七八十枚;3.东京普通工人日薪大约1陌(七八十钱),1文的购买力约等于现在的1元(这个是热心网友推算的,我觉有道理,就记下了,大家参考就好);4.新年号钱比旧钱值钱;5.部分地区出现了交子(银票),但流通区域有限且不直接参与交易(好比咱要先把存折的钱取出来,再用钱买东西,而不是咔咔把存折甩人脸上)。   如果后文出现用银子、银票日常消费,大家知道是我在瞎写就好。 [4]第 4 章:天官大将魁星郎   白其真闻声赶来,床榻上果真不见安哥儿。   家中今日无外人进出,娃娃尚不会翻身,更莫提爬行,好端端怎会没了踪影?   吴妈急得碎步原地打转,回想着是不是哪里疏忽了,喃喃道:“我先是在回廊旁给安哥儿喂了羊乳,再送他回屋歇着,再就是腌笋鲊,做活时哼了段曲儿,‘小女当年江畔住,早起捶衣浆,遇见那倜傥读书郎’……哎呦喂,怎就能不见了呢?这可怎么打算啊?”   白其真想起乔四郎出门前的种种表现,他平日嘴不闲,一闲必有嫌。   她当即快步去了书房,只见一沓书卷、课业簿摞在矮凳上——这些本应在乔见山的书箱里。以乔见山的性子,不可能会遗落下。   “好你个乔见川!”白其真已猜出了七八分。   ……   话两边说。   书箱随着步子一晃一悠,像是摇篮,躺在里头的乔小安睡得正沉。   书箱外,乔见川步步紧跟在兄长身后,“体贴”地扶着书箱,说道:“哥,书箱很沉罢?我替你在后头托着点。”   “感觉是比往日沉了些。”乔见山没有怀疑,“许是昨夜里没歇息好,今日乏力罢。”   “那……哥你走稳当些,可万万别摔了。”   直到学堂外,日光透过竹条的间隙,照在眼睫上,乔小安才被白亮的日光晃醒。   乔小安环顾四周,目光所至皆是竹篾编茅,一条衔一条;耳听四方,一群少年郎课前喧闹,还有四哥熟悉的声音:“哥,夫子说了……书箱要轻取轻放,你轻点放。”   乔小安很快猜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应当是被兄长放进书箱里,偷偷带到了学堂。   他本应哭闹几声,引得夫子注意,可又一想,难得出来一趟,见识见识大梁私塾也是好的。乔小安决定在书箱里再静静待一会。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私塾指的便是家庭课堂、私人办教。家里选此处为兄长们蒙学,想来这里的夫子是有几分本事的。   时辰到了,夫子步入课堂,学童们顿时安静下来。   “学其事,习其礼,行其正,课堂有‘三须’……”一道中年男声扬起,“其一,习业须——”   “静室危坐,从师授教,不可高言喧哄、浮言戏笑。”学童们同声应道。   “其二,衣物须——”   “提整衿领,洁净整齐,不可令有缺落、杂秽所污。”   “其三,书案须——”   “位置有伦,简秩规正,不可用毕即弃、乱无常处。”   短短几句课前仪式,乔小安闻到了浓浓的儒家气息,即:行事以孝悌诚敬为基,习文以诗书礼乐为本。   纲常礼教的味儿很重。   加之这个世道科举取士,广开塾堂,学堂上既有官家子弟,也有农耕学童,乔小安猜想,大梁朝的发展进程应当类似于前世的唐宋时期。至于具体哪个阶段、文明传承如何、传世名人都有谁,还需日后遇事慢慢分析。   没有生在群雄割据、门阀相斗、命若草芥的朝代,真乃万幸。   乔小安继续听外头的动静。   夫子开始上课,他逐一安排道:“‘天字班’自吟五七言古律诗,仔细体会,先对仗,后格律,再意境,画龙点睛是情怀,若有不解之处且先记下,为师随后再答。”   “‘地字班’取出笔墨纸砚,温习执笔勾腕之姿,悬臂不落,不得懈怠,再听为师安排,书字十行。”   “‘玄字班’取《千字文》,随为师一起诵读,识字、识音、识义,为师会当堂考校,可要仔细。”   “天地玄黄”为《千字文》首句,常被用作序号,类似甲乙丙丁、一二三四。   读书声起,乔小安听到了四哥乔见川的声音。   乔见川刚蒙学不久,自然被分在最低的玄字班,从识字学起。乔见川手里端着课本,眼睛却一直瞄着兄长的书箱,能耐的是,他竟能一心二用不出错,跟诵一字不落,不巧被夫子点问也应答如流——   “日月盈昃,‘盈昃’何解?乔见川你来答。”   “回夫子,圆满为盈,亏缺为昃。”   “善,且坐下,聚精会神以致用,课堂上莫分心。”夫子手握戒尺警告道。   三哥乔见山,则已升至天字班,开始接触诗词作对,是天字班最小的学童。   夫子在课堂里来回踱步,洪声领读,不时俯身指点,频频路过乔见山的书箱。听着外头的踱步声,乔小安心中暗道,都说“家有二斗粮,莫当猢狲王”,蒙学教书匠古来便是读书人的出息末路,可想当好猢狲王也是极不易的——独一人教三个班,管教数十个毛头小子,岂是易事?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到了课间歇息的时候,学童们如群鸭下河呱呱叫,三五成堆,什么稀奇玩意都从兜里掏了出来,话题各异。   乔见川桌旁最是热闹。   “乔见川,我家养了只小狸奴,雪白雪白的,我爹说它是‘尺玉霄飞练’,你家有吗?”   乔见川夷然不屑,昂起下巴:“我家有个弟弟,我祖父说他是十二天官大将星,还是天边北斗第四星,主管文墨功名。下一个!”   “乔见川,我昨日从清渠边抓到了一只玄武神龟,现下正养在我家荷花池里。”   “我弟弟他……”乔见川正想继续祭出五弟,蓦地反应过来,话锋一转道,“嘿,小王八就小王八,充什么玄武神龟,那真神龟能待小水沟里头让你抓?下一个!”   根本没有一个能打的,乔见川越说越神气。   书箱里的乔小安听得冷汗涟涟,心道:“不是……四哥你别胡说八道呀。”这天官大将星、文曲魁星,哪一个是我能当得起的?   四哥,你平日在学堂就是这般炫耀我的呀?   该说不说,四哥这嘴皮子实乃一绝。   几个学童见说不过乔见川,便一齐起哄道:“乔见川你休要糊弄我们,你家何时平白无故多出个弟弟,谁晓得是不是你自己杜撰的。”   这话正好说到乔见川心坎上,他挺起胸脯拍拍,道:“今日便叫你们看看我那乖巧可爱聪慧的好五弟,可不要眼馋。”言罢,领同学们移步至兄长书案旁。   竹编盖子那么一揭,书箱里果真躺着个娃娃,白胖嘟嘟的,只是眼神有些迷茫。   一圈学童团团围住书箱,众目睽睽,目光聚焦,乔小安颇为尴尬,无奈之下,只好哇地一声哭出来。   “乔见川……你家天官大将好似哭了……”   “他的声音好洪亮,比夫子训人的声音都大……”   “他该不是溺溲了罢?”   原坐在课位上默诵诗句的乔见山后知后觉,发现五弟竟躺在他的书箱里,他愣了几息才回过神,冲弟弟喊道:“乔见川,我的书卷呢?”   东窗事发,乔见川垂头扯衣角打转,小声道:“哥,你的书箱太小了……放下五弟就放不下书卷了,你说是五弟重要还是书卷重要?”   又言:“下回叫娘亲给买个宽些的。”   “还有下回?”   ……   另一边,白其真与吴妈着急忙慌要出门,正巧,纪夫子的马车停在了乔家门前。   纪夫子亲自把娃娃送回来了。   看见孩子安然,白其真松了口气,自是对纪夫子答谢不尽又频表歉意。   纪夫子既是仁师,也是严师,他提醒道:“老话常说‘一片无情竹,不打不成材’,乔夫人,今日之事,万不可轻轻揭过,家法不可省。”略呷了口茶,便要告辞。   白其真点头,应道:“先生放心,家法定不轻饶。”犯了错自然是要管教的。   一旁的吴妈得了夫人的眼神示意,赶去酒窖取了两坛汴梁的金权酒,搬上马车时,正好让纪夫子看见了。   纪夫子步履放缓,他面露犹豫,思忖片刻,又折返回来,认真道:“有件事,我本想过段时日再提,可今日不说,怕是当不起贵府送的两坛好酒,亦有愧为师之道。”   白其真心一沉,误以为俩兄弟在学堂还犯了其他事。   只闻纪夫子赞叹道:“依我平日观察所见,令郎见山甚有诗词歌赋天分,贵府还是早日为他另寻名师为好,莫耽搁了他的天赋才华。诗词不同于官样文章,需有灵性、悟性,见微知著,下笔方能得其神。纪某惭愧,虽熟识经书要义,却不善诗词,恐怕难担此重任。”   经师易遇,词师难求,投拜名师门下是需要时间、财力投入的。   他取出一张折纸,递过去,道:“待乔大人回来,只需叫他看了这份课业,再将纪某的话转述予他,乔大人自会明白的。”   “纪先生劳心了。”白其真欢喜之情改作感激之色,言道,“山儿小荷才露尖尖角,都是纪先生教导有方,过几日,待夫君驻外归来,必定再投送拜帖、登门拜访。”   “乔夫人言重了。”纪夫子顺带又点评了一番弟弟乔见川,“见川这孩子平日里虽顽劣了些,功课却是一顶一的好,只要多加管教,有兄长在前头表率,日后必也成才。”   白其真连连应“是”。   既已开了话匣子,纪夫子不再拘着,他看着襁褓中的乔小安,满眼欢喜,眉眼弯弯道:“两位兄长皆为不琢良玉之资,想来襁褓里这位乔五郎亦是白珪美玉一块,未来可期。乔夫人,待令郎到了蒙学年岁,记得仍送到我那学堂去……我虽不善诗词,但给娃娃开蒙,教他们识字、断句、书写、辩义,还是颇有自己的一套心得的。”   还在襁褓里,就把学生给预订了。   他讪讪笑笑,又言:“不怕乔夫人笑话,‘七讨饭,八教书’,给学童开蒙以养家糊口,在其他读书人看来乃是穷途末路,不得已而为之,我却不以为然……我把它当正经事在做,积年累月才得以小有名声。”   光明磊路地收徒挣钱,而不故作清高,如此看来,倒也豁达。   白其真道:“纪先生高义。”   略寒暄几句后,纪夫子乘车离去。   白其真打开那张折纸,上面的字端正而稍显生疏,写的是一首小诗,其中几句道是:“……四月闲身少,田家劳作多。叱牛连晓耕,采桑踏夕归……著衣悯蚕妇,餐食念耕夫……”   虽不是朗朗上口,却有了对仗工整那意思。   白其真小心翼翼折好纸张,收入袖袋中,欢喜冲淡了三分怒意。   而早早被纪夫子“预定”了的乔小安,此时躺在摇床里,把学堂里的所见所闻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他心中自言道:“时人皆恨读书少,朝中尽是读书人,历史诚不欺我。大梁朝与前世宋代相似,这是一个‘儒’与‘仕’合二为一的时代。”   书生为入仕而读书,官宦以科举出身论优劣,科举成了“儒”和“仕”的结合点和平衡点。   明者因时而变,身处异世,时与势都发生了大变化,乔小安也要跟着做出变化。   都说“十年寒窗,九载熬油,一朝金榜标名,点朱衣,天下知”,不管选择与否,“科举”这条寒门天梯,已经隐隐出现在他的面前。   ……   午后,娘亲坐在中庭里修剪柳枝,专挑细长柔韧的留下。   乔小安也是个促狭鬼,他已经开始期待傍晚散学时了。 [5]第 5 章:长短春衫父子装   待到酉时日落,学堂即将散学,白其真将备好的柔韧柳枝放入书房。   这一日,乔小安收获满满,而三哥、四哥收获了一顿打,一进家门便被提拎进了书房。   娘亲怒意虽只剩七分,却也够哥儿俩消受的了。   “他是你们带回来的亲五弟,是能带去学堂跟人炫耀攀比的阿猫阿狗吗?先前是谁答应我,会好好当兄长的?你爹说的忘了,我说过的忘了,自个说过的也忘了,心里就惦记着玩,那学堂是光玩的地方吗?……把裤头放下,不许捂着!”   柳枝扬起又落下,嘶的一声一道痕,痕痕交错,泪眼汪汪:“娘亲,我晓得错了,我闯祸了,五弟还小,我不应该带他去学堂……”   “还有呢?”又是嘶的一声。   “我不应当欺瞒家里,偷偷闯祸,我不应当拿五弟与同学们胡说八道……”乔见川一连串说道,又怯生生,“娘,我不应当的事还很多,你……你先把柳枝放下可好?求你了。”   “嬷嬷平日里既要照料安哥儿,又要为你俩忙前忙后,你把弟弟带走,害得她担惊受怕和自责,是不是你的过错?”   “是。”乔见川垂头领打。   “还有你,乔见山,你过来……裤头放下!”白其真又是一顿输出,“光顾着读书,就知道读书,读书是紧要事没错,弟弟就不紧要吗?书箱里装着五弟都没发觉,你说你错没错?”   “错了……”随着柳条抽在身上,乔见山闷哼了一声。   屋外头,心疼孙子的乔老太太不忍听那柳枝抽打声,急得直转圈跺脚,她手里揣着金创药,只在外头候着,没有进去干预儿媳教养孩子,嘴里还碎碎念叨着,仿佛在说服自己:“乔老倔说过的,其真她自小读书识字,懂的道理不比我少,教孩子这事可不能插手瞎管……”   “你爹若不是驻外办事去了,你俩少不了再吃一顿打。”半个时辰后,白其真出来。   老太太进屋给孙儿涂药,又是此起彼伏的喊疼声。   “祖母,您莫使练拳的劲儿涂药啊……”   “祖母,还是吴嬷嬷来罢,嬷嬷手巧劲儿轻。”   老太太抹药的动作不停:“上药是心疼你俩,痛是你们该的,不痛不长记性。”凡事要一码归一码。   ……   兄长们挨了一顿教训后,对乔小安的疼爱不减,反倒更甚、更细致。   可见白其真教养孩子,可不单是柳枝抽打,而是说明白了事情的利害,叫兄弟俩知晓对错。   每有闲暇,兄长们照旧趴在摇篮边上,争着逗弟弟玩。   “五弟,你快些长大,我教你读书写字。”   “对对对,等你长大了,我日日领你出去玩,再不会挨揍了。”   ……   庭前池水满溢,小满时节将至。   吴妈上山采了好些苦麻菜,打算小满当日焯水盐渍,以解暑气。   白其真翻开黄历簿,算了算时日,若有所思,稍稍掇拾后出了门。约摸半个时辰后,她前脚刚进门,布店后脚就把布匹给送来了。   是一匹眼下正时兴的靛蓝米字纹菱绮,质地松软,色泽柔和,附带一捆绒线。   白其真在房里忙着量裁布料,吴妈进来:“夫人前阵不是已经给家主裁了两身春衫了吗?”这料子一瞧就是给家主用的。   “糙人粗鲁,不惜衣物,给他多裁一身备着。”白其真一剪刀下去,裁下了九尺布。   吴妈来不及阻止,急道:“家主素来只用七尺半的布,夫人是不是裁大了?”   “他……”白其真想了个由头,“他近日胖了许多。”   “是吗?家主这段时日差事忙碌,俺怎么瞅着是清瘦了些……”话没说完,吴妈忽然一乐,捂嘴噗呲笑出声来,揶揄道,“家主是胖是瘦了,自然是只有夫人一个人知晓的。”   白其真不羞也不恼,道:“呸,惹人嫌的碎嘴婆子,莫要再拿我取乐子消遣,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二人配合,一人量,一人裁,不大一会儿便裁出了春衫的衣形,接下来便是指尖上的细功夫了。   ……   小满这日,家主乔仲常办妥衙门差事,从外地返回。   差事繁重,连日劳顿,乔仲常略显疲惫,一进家门便言说要沐浴更衣。   一个时辰后,乔仲常身着白衫坐在轩窗前,白其真为他梳发束发。   “这回又是甚么差事?官人怎突然被调遣到东京城里做事?一走就是半个月。”   “苦力活罢了。”乔仲常应道,“去岁末,都曲院将京城酒税课额上报朝廷,总账三十又五万贯,比上一年头足足少了五万贯。然,开封府去岁风调雨顺,属粮食大年,酒税课额不增反降,这不合常理。”   乔仲常顿了顿,继续道:“朝中那群穿红着紫的,合计来合计去,给了官家一说法。说是都曲院、南衙监管不力,京城私酒泛滥,必是民户私造酒曲,私酿酒水货卖,这才导致课额减少。这不,朝廷下令南衙彻查京城大小酒坊,南衙人手不足,便把临京各县的巡检官抽调过去做事……唉,说是请去帮忙,实则官小一阶便是牛马,对上不敢违,对下没法管,处处受人限制,做一份事要花上平日里的三份力。”乔仲常长叹一声。   乔小安此时睡在里屋的床榻上。   父亲说话既有武官的浑厚,又有文人的慢条斯理。隔着门帘,外屋的对话,乔小安听得一清二楚。   乔小安前一世学的是地理类专业,正巧还是个历史人文爱好者,虽谈不上博览群书,但还是有些基础在的,他对各朝各代的许多制度都略知一二。   外屋对话有商有量,父亲对母亲细细道来,乔小安听到了更多信息。   原来,大梁朝实行“官曲民酿制”的榷酒制度——民户若想做酒水生意,首先要取得购买酒曲的资质,成为官方认证的酒户,其次要购买官方的酒曲,第三步才是酿酒货卖。   民户禁止沽卖私酒,便是家中自酿自饮,也有坛数限制。   朝廷为此设立都曲院,专门负责造曲、卖曲,收取酒户课税,以较少的人力垄断造曲,达到控制大梁酒业的目的。   乔小安穿越前不过大三,涉世未深,但他明白,这都曲院便是那所谓又闲又香的“饽饽”。   他打了个哈欠,侧耳继续听。   只闻母亲压低了声音,附和感慨道:“皇城脚下的酒水生意,富者如樊楼、八仙楼、宣城楼,四面彩檐百般珍馐,自有各自的路数,早已打点明白,任凭怎么查都是雪消春水一场空。而寻常民户铤而走险酿些酒浆,左不过是狭缝里求个谋生的活计,讨个吃饱穿暖,官人纵是真查到些瓶瓶罐罐,又岂忍心治他们重罪?”   若真计较,酤酒五斗便足以定刺配之罚。   “说得正是,绝知此事终会不了了之,又不得不奉命行事。”乔仲常无奈言道。   说白了,他们辛苦一场,不过是南衙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听了这番对话,乔小安对母亲的性情和父亲的为官之道多了几分认识。母亲不仅心细如发,并且是个相当有见识的女子。   酒水这个话题太过沉闷,白其真换了个话题,开始说起两个儿子的功课:“官人不在家这段时日,山儿、川儿每日散学归来,无须敦促,便会自觉进书房背书练字,夫子连夸他们功课好长进。”   “对了。”白其真从匣子里取出乔见山写的那首五言诗,递给夫君,笑吟吟道,“纪夫子说山儿甚有诗词天赋,官人且看这个。”紧接着,将纪夫子那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予夫君听。   “叱牛连晓耕,采桑踏夕归。著衣悯蚕妇,餐食念耕夫……”乔仲常轻念道,原本严肃的脸瞬时舒展,连疲惫都消减了几分。   弃文考,改武举,乔仲常是心有遗憾的,便把所盼所念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如今长子才华初显,他自然欢喜。   诗词天赋,此中意义非凡。若只是想习文识字、参加明经诸科,只需熬灯苦读、苦背经书即是,可若是目光高远,想要试一试进士科,则需有些才华天赋在身上——歌赋常以骈文为体,骈文讲究词藻典故、对仗韵律。   无师无才者难以自通。   乔仲常欣慰道:“科考一道,青霄路迢迢,一路龙虎争,山儿有这份诗词天赋加持,便比他人先了一步。”   “官人上回同我说过,朝中许多台官上疏,谏言以经义、策论取士,替代诗赋取士……此事会不会影响到山儿往后的科考?”   “夫人且放心。”乔仲常解释道,“一事兴起必是徐徐渐进,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诗赋与经义之争没那么快有定论,我们暂且按着旧制准备便是。台官们想彻底推行经义取士,首先要说服那群诗赋进士出身的大员们,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可都在他们手里。即便真有一日,一旨令下改了旧制,诗赋余威尚存,绝不会无人问津。”   又言道:“再说了,科举虽各以文章论高下,却也少不了才华名声、大儒举荐。山儿若是在诗赋一道上有所建树,其笔下文章必文思巧妙、用辞雅正,日后行卷、温卷时,更容易得到大儒们的青睐,传扬名声。”   乔仲常举例道:“前朝朱可久行卷自荐,一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而名声大噪,传诵至今,便是极好的例子。”   所谓“行卷”,是指士子们应举前向文坛前辈、鸿儒大硕们投献文章,以求赏识、推荐,增加中式的机会。   “温卷”类似于“再拜”,隔段时日再投一遍文章,以表重视。   实质上,行卷、温卷是举荐制的形式演变。   乔小安暗想:“行卷、温卷属于隋唐遗风,为权贵之家留了后门,加之经义取士、诗赋取士争执不断,可见大梁朝的科举制度处于发展阶段,仍未完善,寒俊之士入仕艰难重重……大梁朝类似于前世北宋,这是无疑了。”   正如父亲方才所言,新事物的兴起非一日之功,它涉及新旧利益的重新分配。科举方方面面完全取代察举制、九品中正制,是一个历经几朝几代的缓慢过程。   爹娘讨论三哥的诗词天赋,让乔小安间接感受到了“卷”——功名一张纸,熬灯半白头,以文入仕,太卷了。   爹娘的话里,还有许多细节,乔小安需继续咂摸,往后结合际遇慢慢体会。   他暗叹一声:“书到用时方恨少,真乃至上真理……”尤其是对一个穿越者而言,他肚子里那二两墨水,拿出来根本不够用。   所幸,现在还不是用墨水的时候,他还有时间用功。   外屋对话继续,“我前两日新裁了一身春衫,官人上身试试。”白其真从衣笼取出春衫,披在丈夫身上,为其整理衣襟,上下打量后满意道,“正正合身,这料子很衬官人。”   她一边走进里屋,一边言道:“裁衣裳时,我不小心多剪了一尺布,正好给小安缝了兜子、短衫,你瞧瞧,多合适。”顺势将乔小安抱到了外屋,走至丈夫跟前。   原来娘亲是故意多剪了一尺。   乔小安顿时意会娘亲的良苦用心,他配合着挥舞小手,咿呀欢笑,眼角却不自觉地划过一颗泪。   许是今日心情颇佳,又许是穿了“父子装”心里泛起涟漪,乔仲常主动接过娃娃,道:“叫我这个便宜爹爹抱抱我家五郎。”这是他第一回抱起养子。   乔仲常抱孩子的动作很熟稔,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娃娃,他看着笑咯咯的便宜儿子,欢喜道:“呦,咱五郎笑起来也有两个梨涡,跟四哥是一样的。”   白其真搭话:“要不说小安和山儿、川儿有缘呢?”   “五郎多大了?两个月?”乔仲常打量道。   “雨水时节那日捡回来的,今日是小满,明日就足三个月了。”   乔仲常顿觉,该给孩子取大名了——男儿三月取名入家谱,弱冠表字定性情,都是大事。   “是我疏忽大意了,不该不该。”言罢,乔仲常连忙坐到书案前,翻书寻字,一时间房内素静,只闻沙沙翻页声。   白其真将孩子放入摇篮中,着手铺纸磨墨。 [6]第 6 章:知时而为甘雨来   乔家三郎、四郎所取的名字颇具诗意——见山,难免会让人想到五柳先生的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俯身采菊,抬头见山,何等恬然闲雅。   见川,则不免会想起诗仙的那句“孤帆原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眺望川流,水天一色,何等辽阔。   所以,乔仲常取来《唐文粹》《文苑英华》等诗集翻阅,欲为五郎寻一个与兄长相得益彰的好名字。   半个时辰后,乔仲常终于执笔,满意写下“見雲”二字。   “我去问问老爷子的意思。”   乔仲常将纸张揣进袖口,抱起孩子,去了乔老爷子的居所。   ……   老爷子乔守鹤修道,却又不是正经修道。   香案上摆着香炉,插着一炷香,曲烟袅袅,墙上却不挂三清画像。   他炼丹,却不是炼金丹,而是炼药丹,他的小院里晒着各式草药,墙角摆着许多瓦罐,整个院子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乔小安心想,道教概分两大派系,一派重在修仙,一派旨在修行,想来祖父属于后者。   乔仲常说明来意后,老爷子一边净手,一边言道:“先说说你的打算。”   “五郎是雨水时节进了乔家,便以那日为他的生辰,既与雨水结缘,孩儿以为,可取‘见云’二字,出自于孟郊的‘朝见一片云,暮成千里雨’一句。”   不同于乔仲常的翻书寻字,老爷子只是背手踱步,沉思片刻后,便摇摇头道:“不妥不妥。”   “为何?”   “你的考虑自然是好的,可比‘朝见一片云’更出名的是‘云深不知处’、‘坐看云起时’,身处云雾当中谓为见云,‘见云’二字太过茫茫然而不知身处何处,此乃其一。”老爷子解释道,“其二,见山见水不见云,浮云遮山,化云成水,兄长既取名山川,弟弟便不应取名为云。”   “还是父亲想得周全。”乔仲常被说服,脸上稍显失落,很快掩了下去,又问,“父亲以为,五郎应取什么名字为宜?”   “就依你方才所说的,以雨水时节为他取名。”乔老爷子很快有了主意,“东风解冻而有雨水,甘雨降而草木萌动,诗圣有言‘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可见春雨之贵,贵在一个‘时’字。万物顺时而动,君子知时而为,立命于天地之间,不若就取‘时为’二字罢。”   “乔时为,乔时为……”乔仲常轻声念道,是个好名字,不过他仍有顾虑,毕竟两位兄长的名字里都带“见”字。   老爷子看出了儿子的顾虑,解释道:“取名嘛,不必为了工整而梳文栉字,见山见川是好名字,时为也是好名字,这便足够了。”   乔家五郎的大名就此定下。   得了新名的乔时为心间感动不已,不管是父亲翻书寻字所取的“见云”,还是祖父信手拈来的“时为”,他都感受到了满满的仪式感、郑重感。   “顺时而动,知时而为”,乔时为觉得,这话就是说予他听的,正正贴合他穿越而来的心境——身处异世,理应适时求变。   是变时代,还是变自己,就当前的形势而言,答案显而易见。   接着,祖父与父亲又谈论了三哥的学业,商量为三哥另寻词师的事。   ……   乔五郎有了大名。   后院里,吴妈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着小少爷的新名字:“乔时为,乔时为,真好听,比小曲里的这郎那郎的还好听。”   又赞道:“还是夫人心细,惦记着小少爷取名的大事,不然,总是安哥儿、安哥儿地叫,也不是个事儿。”   “不管是叫安哥儿,还是叫时哥儿,都不甚重要,取名只是过个场。”白其真笑笑说道,“重要的是他被这个家所接纳。”   原本望着床帘怔怔出神的乔时为,一时顿住了,热泪夺眶而出——该死,今日哭三回了。   明明是穿到了一个君主至上的残酷世道,他却被这般温柔地接待,可见总有人性人心是不被世道所俘虏的。   ……   翌日,乔家供三牲,上香祷告,简办仪式,将乔时为记入家谱中。择日再去官府登记入案,这事便妥了。   礼毕,几个大人正堂里吃茶叙话。   乔老太太端着茶盏,若有其事地说大话:“遥想当年,咱乔家祖上在商丘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有正经堂号,良才辈出……这孩子能记入乔氏家谱,也是他的造化福气。”   老爷子正呷着一口茶,险些没被噎着,问道:“孟桂秋,你遥想的是哪个当年?我怎不知我祖上是商丘乔氏、名门望族?”   老太太顺手举起那本还算崭新的家谱,抖了抖,还嘴道:“乔老倔,你别不认,仲常早些年参加科考,所投的家状可是过了衙门印子的。”   家状须写上应试人姓名、年甲、乡贯和三代等,衙门有责核实真伪。   老爷子哼哼笑两声,揶揄道:“那幸亏你没给编成上古平逢山的有嬌氏,莫不然,那县老爷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印子的。”   不料,老太太听着新鲜,反倒追问:“诶,乔道长,你同我说说这有嬌氏是什么典故。”   无事乔老倔,有事乔道长,一家人关起门来,拌嘴说笑,倒也有趣。   一旁的乔仲常帮着解释道:“娘,晋语有言‘少典氏娶有嬌氏,生黄帝、炎帝’,便是说,这有嬌氏是炎黄帝的母家。”   老太太了然,摆手慌道:“这可不敢乱写。”   老爷子则是一副“看你以后还敢乱编”的得意神情。   “对了,乔老倔,你上回同我说的什么江左乔姓,是不是也姓乔?”老太太又打别的算盘,道,“你不愿出身商丘乔氏,出身江左乔氏也成,说出去像那么一回事。”   老爷子再次险些被噎着,连忙求饶道:“我那说的是江左侨姓士族,侨居外乡的‘侨’,是指北方士族过江南下,侨居江左,可不是说他们姓乔……老婆子,你莫再乱打注意了,这是要闹笑话的。”   “反正你说你打小就在观里,谁人晓得你的世居乡籍?要甚么紧……这身份名头,都是自个给自个的,谁能有功夫去查你。”老太太非但不依,还翻起了旧事,津津言道,“当年若不是我闹到观里,将你领下山,不晓得你还要在那四面见风的破落道观里苦熬多少个年头,哪能如眼下这般光景,有儿有女,孙儿绕膝,整日有闲画山画水画大鹅。”   “首先,我画的是仙鹤,不是大鹅。”老爷子驳道,“再者,当年观里的女香客说不上络绎不绝,但也绝不在少……”   “呸,一群歪嘴道士不正经的,仗着几分仙风道骨之姿,黑了心诓骗咱这些善心慈心的女信士。”老太太挑眉骂道。   “女信士上山拜的哪门子神仙,女信士心里最是清楚。”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惹得一旁的乔仲常、白其真相视而笑,乔时为亦咿呀呀地挥手取乐,图个热闹的氛围。   一个审慎讲究、克己修行,一个大方行事、不矜细节,祖母是如何将祖父“领下山”的,这里头的故事,乔时为不得而知,想来他们自有他们的一番道理。   结合着祖母的话,仔细想想,便可知晓祖父和父亲的厉害之处。无门第积累、无书香底蕴,父亲能从一介白身晋升朝廷命官,且不论官大官小,这本身就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小门小户迈出第一步是极不易的。   而祖父的学问才情在父亲之上,又善工笔作画,兼顾着采药炼丹,这些学识不会平白而来,必是他自幼到老岁岁年年的积累。   三哥四哥小小年岁便知束身自律、刻苦求学,未必全是他们生来如此。   ……   昼夜交替,四时变化,春听鸟鸣,夏听风雨,秋听蟋蟀窃窃藏屋角。   乔时为渐渐长大,模样也愈发招人喜欢,咯咯欢笑时露出乳牙两颗。“小儿翦发为鬌”,乔时为亦不例外,只在额前留了三撮头发,其余的,祖父给剃了光光。   “时哥儿这般眉眼亮亮、庞儿正的,竟投了个生而不养的,真是天打五雷轰。”吴妈岔岔不平道。   “嘘。”白其真提醒道,“时哥儿一日日长大,慢慢记事了,这些个陈谷子事就莫再提了。”   又言:“许是他的生父生母遇着了什么为难事,也未可知。”   “夫人提点得是,是俺的不周到,往后理该守着嘴皮子。”   娃娃长得快,换衫儿也快,白其真总能从衣箱里翻出合适的小衣裳、小物件,譬如蝠纹的小坎肩、绣了朵大莲花的围涎和开了裆的小袴裤,样样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山哥儿、川哥儿幼时穿过的。   洗洗缝缝晒晒,穿在身上松软干爽,乔时为很是喜欢。   他穿戴最多的,当属虎头帽。   起因是乔时为夜里常常梦回前世,而后哭着惊醒,泪流不止。乔家人不明所以,错以为是娃娃受了甚么惊吓,便为他戴了虎头帽,希望他能受虎神庇佑,辟邪祛病,平安长大,如老虎一般健壮。   虎头帽用杏黄色的缎面缝制,配以红绿线,当中绣上“王”字斑纹,顶上一对茸茸的虎耳。每每乔时为在床榻上爬行,短手短腿并用,两只虎耳朵随之抖动,平添了几分俏皮。   这段时日,乔时为仍在慢慢适应中,胎穿而来,使得他注定是个矛盾体——成人的心性要盖过婴儿的本能,后世的思维要衔接现世的条条框框,这是一个漫长的融合过程。   生活在一家子的读书人中,乔时为对科考的态度是正向的,纵然对“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有所忌惮,但也浇不灭他的跃跃欲试——凡事总是要试过,站在一定高度才能窥得全貌,乔时为不想前世的学识反倒成了今世的羁绊。   不能一开始就如履薄冰。   更何况,前世的秦濂是有些少年天才名声的,不能再白活一遭。   ……   橘子照旧隔三差五来访。   它很喜欢乔时为戴上虎头帽,因为它喜欢咬住两只虎耳,把帽子扯下来,然后抖擞自己的耳朵炫耀——“哈哈,你的耳朵是假的。”   橘子的玩心很重。   时值深秋,乔家闹了鼠患,老鼠蹿入书房,夜里啮残书卷,翌日书案上纸屑成堆。   趁此机会,三哥、四哥持续发力,列出十余条好处,“犬有弭盗之功,人称护宅龙”、“一犬护万卷,四壁鼠穴空,可防鼠祸斯文”、“昼识宾客,夜悍门户”诸如此类。   苦缠许久,终于得到了父亲的首肯。   期间,四哥说了一句“父亲以擒贼防盗为公务,橘子也是……”,免不了被父亲扛进书房揍了一顿。   此后,两位兄长短暂把注意力转移到“养”橘子上。某日,哥儿俩晚膳时鬼鬼祟祟,夜里烛光下,从饭桌底下摸出一只鸡腿,递给橘子:“好橘子,快吃吧,可香咧。”   翌日清晨,两只野雉扔在灶房跟前。[1]   而橘子卧在回廊檐下,打了个哈欠,继续熟睡——“晓得家里不容易,没想到这么不容易,吃个鸡腿还要偷偷摸摸的,吃吧吃吧,别饿着我家小五。”   可见,橘子能长这一身油亮的毛发,是有由来的。   乔家为橘子在后院砌了间小房,放了毯子,它进去转了一圈便出来了,反倒对柴房情有独钟,选择在哪睡全凭性子来。   乔时为暗想,倘若橘子会说话,定会感慨一句:“巷子和围墙,我橘子都要有。”   橘子倒也不是全无所求,每当兄弟俩要去蹴鞠时,橘子比谁都兴奋。   ……   与此同时,兄长乔见山寻到了合适的夫子,步入新的求学阶段。   说起来,此事颇费周章。   ————————   [1]猎捕野生动物属犯法行为。 [7]第 7 章:寒梅欲放冬至日   词师难求。   正巧本县吴村有位词师,名为百里营,字有成,据说是东汉名吏百里嵩的旁系后人,其家族在本县颇有名望。   正如他的表字所言,百里夫子确实有所成,只不过是大器晚成。   他曾九战进士科,回回皆能通过秋闱,成为贡举人,顺利拿到解额;却又回回在省试中折戟沉沙,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世上少有百岁,五十已过大半,后来,百里营终于舍下执念,转身钻研词道,如此反倒另辟蹊径,成就了自己。   百里营所归纳新编的《词林听韵》,总结了诗词格律的路数,被县上众多学子争相传抄,奉为备考好书。   加之百里营出入各类诗会,数篇得意之作传出,又为他积攒了不少的名声。至此以后,不少学子闻讯而来,到百里氏门前拜师求学。   乔仲常经人引荐,数次投送拜帖,如此才见到了这位百里夫子。   可百里夫子一听乔见山方才八岁,当即便回绝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少年天才?……兴许真有一些才气,然为父母者不应替孩子高自标树,免得耽误了孩子用功。”   这话说得属实不客气。   乔仲常客气奉上儿子平日所作的词句,希望百里夫子指点一二。   岂料百里夫子看都不看,叹气道:“大人的这套说辞,某听得多了,不过是长辈们将自己的见解灌输给孩子,引导他们写于纸上,哪里算得上是他们自己的诗作?学问讲究口授、心传、自悟,大人们切莫自个编排假象,弄巧成拙。”   说到底,百里夫子的大器晚成使他不太相信天纵奇才、天才早就。   “乔大人请回罢,拜师求学的事,等孩子再大一些也不迟。”   一场徒劳,乔仲常心中虽有些不爽快,但并未生怒、气馁,他明白名师难求,名师总是有些自己的脾气和规矩在的。   回到家中,夜里烛台青灯下,乔仲常又仔细翻阅儿子所作的小诗,久久静坐不语,最后确切言道:“吾儿确有诗才。”   几日后,执着的乔仲常带着儿子乔见山,一同前去拜访百里夫子。   见到孩子眼眸明净、行止儒雅,百里夫子终究是心软了,给了机会:“你既名中带山,便以‘山’为题,且试帖五言律诗一首看看罢。”   乔见山落笔诗成,事便也成了,只因诗中有这么一句——“远山如衿青,始道读书人”。   所谓青青子衿,学子常穿青色交领长衫,青衿多指代读书人。学袍一抹青,远山一抹黛,乔见山以极具诗意的颜色将学子与山结合在一起,道出了他心中读书人的形象。   百里夫子看中的,不止是乔见山的诗才。   事虽成了,百里夫子却不让乔见山日日过来,每月只需过来七八日,余下时间仍以学习经义为主。   百里夫子道:“习文如构室,须先固根基,方可厚载,童子功夫要做足了,往后作诗写赋,典故才能信手拈来。”   三哥的求学历程,乔时为从中亦有所悟。   若是不徇私情,以旁观者去听百里夫子的话,是不是也有几分道理?这世上确有天纵奇才,但更多的是父母私心假手创造的“天才”,用假象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孩子。   再天才的天才,也要经历从无到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乔时为想要科考,是要先恶补童子功的。   ……   ……   白昼渐短,昴星从南而升。   仲冬临近,乔时为已十个月大,到了咿呀学语的时候。   大人总会为幼儿的第一声称呼雀跃不已,古来如此,乔家人亦不例外。每当乔时为被家人抱在怀里,他总会适时地歪头嘻笑,而后含糊喊出一声娘亲、爹爹、祖母、祖父……引得小小院子欢笑不断。   一声爷娘,乔时为叫得毫无思想包袱,毕竟他这样的情况,养者恩高于生者情。   “小安小安,快快叫四哥。”   “小安,叫我三哥。”   真叫人为难……   乔时为坚定当个端水大师,脱口而出一声铿锵有力的“哥”!   ……   冬至前两日,白其真与吴妈上街采办过节的货料,带上了兄弟仨。   三哥乖乖跟在母亲身边,帮着提篮子,四哥则像撒了欢的大鹅,东跑跑西看看还嘎嘎叫。吴妈用背带将时哥儿绑在身后,不耽误双手,所以乔时为只能攀在吴妈肩上,好奇张望着街上的攘来熙往。   冬至大如年,在大梁朝,冬至与元日、寒食并称三大节,其热闹程度不输过年。   阴气极盛而转衰,阳气虽弱而转盈,冬至是农时的起点,是关乎一年收成的大吉之日。   融礼入俗、敬天祭祖,党乡庶族约定的伦理影响着每一个平头百姓,他们耗费数月所得,难得阔绰一回,背篓里满载斤斤两两的货物,祈望着新的开始。   闹市里,各式摊子紧邻依傍,布帛菽粟、财米油盐自不必多说,除此以外,还有小贩结採棚子,售卖冠梳、领袜、珠翠、靴鞋、奇玩等货物,推着木车售卖饮子、胡饼、米糕、杂辣羹、爊鸭、炙羊串等吃食。   娃娃身体挨不住逛太久,尤其是到了午困时候,喧杂闹市里,乔时为看花了眼,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待到迷迷糊糊醒来时,已回到家中,乔时为躺在摇床上,身上盖着小被子。橘子不知是何时钻上来的,窝在他脚边熟睡,热烘烘的。   坐起身一抬首,堂前斜斜探出数条梅花枝,幽奇杌木上结了花苞点点,静待寒冬初雪催其绽放。   梅枝下,祖父乔守鹤正一边勾勒作画,一边给两位兄长讲解冬至的由来。   “夜寒为阴,昼暖为阳,夜极长则阴气极盛,昼极短则阳气极虚,日照偏南以致天寒地冻,故夜极长、昼极短之日,称之为‘冬至’。然天之道周而复始、阴阳始终,冬至之后,阴气竭,阳气萌,万物亦随之潜动……”   乔守鹤的说辞一套附一套,兄弟俩听得云里雾里。   乔时为终于弄明白——为何祖父满腹经纶,却不亲自教孙儿们学问?祖父似乎并不擅长蒙学之道。   倘若乔时为只是寻常孩童,恐怕也会被祖父的话给绕进去。   乔守鹤见兄弟俩直站着不吱声,执笔思忖片刻,道:“冬至乃是世间万物的新起点,一切自这一日重新开始。”   兄弟俩这才一副了然地点头。   ……   到了冬至这一日,三更天搭黑忙活,灶房那头早早忙碌起来,家家户户火光映夜。   一来是要准备拜冬祭祖的酒肉。   二来,冬至作为三大节之一,过节隆重,有亲朋同僚间相互拜贺、互送节物的习俗,白其真要为夫君筹备一二。   天蒙蒙亮时,窗台白霜寒气逼人,兄弟仨一一被叫醒,穿戴齐整后,一齐进祠堂祭祖。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时辰,天大亮,门前已备好马车——乔仲常今日要到巡检司当值,领人外出巡查。冬至普天同庆,大梁官员放假七日,然巡检司掌管一方治安,愈是节日热闹,愈是少不了人手当值。   每逢年节,正是乔仲常最忙碌的时候。   马车前,当乔仲常撩开车帘,发现车内满满当当摆着酒坛、食盒,他险些没有落脚的地方。   “意思意思便是了,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白其真趁机又清点了一遍,确保无误,才解释道:“都说‘肥冬瘦年’,冬至大过年,官人不趁这个时候走动走动,还等过年吗?今儿是官人上任的头一个冬至,马虎不得。”   又言:“再说了,山儿拜师求学一事,县丞大人和吴教谕没少帮衬,这感谢总是不嫌多的。”   白其真指着物件,一件一样地叮嘱道:“这几坛是我专程叫人从东京城中山园子正店捎回来的千日春,价格公道又有些名声在,既不寒碜,也不打充脸面,正正好,官人晌午后得闲时,记得给县丞大人、吴教谕送去。”   “那些食盒里装的,是家里包的肉馅馄饨,有五六个口味,官人记得吩咐灶头盯着点时辰,巳时三刻烧火下锅,弟兄们巡街归来便可吃上热腾腾的馄饨。这家家户户热闹过节的,不能怠慢了底下做事的兄弟。”晓得他们个个胃口大,白其真借来了好些食盒,全给装满了。   白面为皮,中裹以馅,自唐时起,冬至食馄饨、饮清酒成了传统。   “我省得了,辛苦你了。”   “说这些作甚么,忙完差事早些回来,别耽误了晚饭。”   ……   送走马车,乔家灶头继续忙碌。   洗净的野荠菜切碎,拌入肉糜,搅和成馅;山里的鲜菇切成丁,又是另一口味的馅料。   生面粉撒入少许盐巴,打入三俩鸡蛋,面团被吴妈揉得光滑细腻、软硬适度,擀出来得皮又薄又筋道。   烧火棍看似胡乱地挑了挑,木柴被挑空架起,火苗轰一下窜高。锅里的汤底乳白香浓,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吴妈动作利索,一屉子馄饨下锅却不溅汤水。   待到一个个馄饨鼓着肚皮打跟斗,捞起盛入大瓷碗中,注入浓汤,撒上一把翠生生的葱花,顿时香气扑鼻,勾人生津。   吴妈很是满意自己的手艺,吆喝道:“大捏馄饨,一口一个,吃了聪明又伶俐。”   馄饨与“混沌”音近,坊间传有“吃掉混沌,聪明开窍”的说法。   “来,时哥儿,咱们也要一口一个,往后书卷不离案头,逢考必得案首。”   为了照顾小团子也能做到“一口一个,聪明伶俐”,吴妈专程包了一份小馄饨,小小一个,皮薄如绉纱,入口即化,肉馅软烂鲜香——他的这份用的是鱼肉糜。   乔时为眉眼弯弯,疯狂点头,好吃!   他得出定论,吴妈的手艺天下第一棒,吴妈也天下第一棒。   再看三哥四哥,起先还端着,顾及着吃饭的规矩,当热气腾腾的大瓷碗端上桌,立马把父亲平日里要求的规矩忘到九霄云外,一边吃一边数着自个碗里有几个味的馄饨。   用完早膳,馄饨的热气仿佛还在体内打转,浑身暖烘烘,舒坦极了。   乔时为第一回感受到冬至的隆重,望着墙围之上的一方云天,心中感慨,寻常人家寻常日子,不必饱我以八珍玉食,不必衣我以锦服绣华,此身此地,便是人间至好处。   ……   午后,北风一吹,天竟开始下起小雪,银屑纷纷,疑似梨花落。   大堂里,铜盆乌薪幽幽送暖。   乔老太太说了好几回,乔见山、乔见川仍是不肯将窗户关上,争着将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感受冰屑触手即化。   偶有几颗雪粒钻入堂内,扑在乔时为脸上,嗬,冰滋滋的。   乔仲常散衙归来,脱下大氅抖落雪屑,边搓手边走进大堂。看着窗外的雪景,他心情颇佳,忽来兴致道:“吴妈,晚膳温上一壶酒,我与老爷子浅酌几盏。”   “家主,我省得了。”   等再晚些时候,一家人便开始布置冬至家宴了,放下暖帘,盖上桌布,围坐的圆凳上也铺了垫子,只待酒菜上桌。   偏是这个时候,大门那头传来了敲门声,先是犹犹豫豫的几下,声响不大,听着似有似无,隔了几息,才是铜环敲门的“笃笃”声。   “来啦,来啦。”白其真从连廊绕走过去开门。   伴随着大门打开的声响,是白其真掩都掩不住的惊讶一声:“姝燕?” [8]第 8 章:新裙浓饰泪摧妆   “二嫂。”   “恁冷的天,快快进屋。”白其真顺势把手里的汤婆子推进乔姝燕怀里,又朝大堂那头欢喜喊道,“母亲,您瞧是谁回家来了。”   正堂里的老太太闻声,倏地起身,亦是不可置信,一边神色略担忧地嘀咕“燕儿怎这个时候过来了”,一边急忙小跑迎出去。   老爷子和乔仲常也跟了过去。   不多时,几人你搀我扶地一同回到正堂上,乔时为循声望去——姑姑身材高挑,只见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冬裙,举止如复刻祖母一般,大大落落的。   大梁女子施妆讲究“薄施朱色,面透微红”,但姑姑却用了颇重的铅华胭脂,涂了一个浓彩的梅花妆。   乔时为推算,姑姑应是二十四五的年华。   姑姑喜庆地招呼家中每一个人,“小山你都长这般高啦”、“小川你穿开裆裤那会儿,笑起来就好看”、“吴妈,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咱家做事呢”……一惊一乍间,叫人目光不能移开她,也叫乔时为险些没注意到姑姑身后还跟着个黄毛丫头。   小丫头瘦黑瘦黑的,发丝枯黄,一直扯着姑姑的宽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声不吭,很是警惕。   寒暄过后,老太太终于忍不住,试探问道:“燕儿,谢如刚怎不见同你一起回来?”   乔姝燕捋了捋耳际的散发,就近拖了张圆凳坐下,将黄毛丫头抱坐在膝上,淡淡应了一声:“没了。”   众人心一沉,老太太说话都有些打颤了:“这没了是哪个意思?”   “没了便是没了的意思。”乔姝燕自知躲不开追问,便干脆说清楚,“你们也省得谢如刚那身子骨,全亏进读书里了……年头春寒起风,他不小心染上的寒病,入秋后复发,没多久就捱不住了,什么汤汤水水都灌不进去,挺着挺着就直挺挺了。”   姑姑这说话方式,颇有几分祖母的风格。   众人惊愕,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形,皆是语塞。   “这么大个事,你怎不捎信知会一声?好叫你二哥过去替你打算打算。”老太太心疼道,想到女儿恁冷的天,自个领着丫头从晋阳老家赶路过来,老太太红了眼眶。   乔姝燕将老太太拉到身边坐下,哄道:“二哥以官务为重,轻易脱不了身,我又不想叫你和爹替我操心,大哥原是要亲自送我过来的,也被我劝了回去……好了咳嗽还带喘呢,自个的苦药还得自个喝。再说了,这事初听着吓唬人,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   “他刚走那会儿,我也天顶漏了般地哭了几日,想着嫁给他这些年,他一心读书考功名,没那花花肠子,也没曾为难过我,两个人恭敬过日子。可后来我再一琢磨,我那刁嘴婆母和大姑姐合伙为难我的时候,谢如刚还是只知道读书,从不曾替我解围一二,我便不哭了……就这么点夫妻情分,略哭几日也就够了。”   乔姝燕说得轻巧,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她呶呶嘴继续道:“谢家人待我刻薄,眼下谢如刚人没了,我自然不可能为他守寡,我可没法子朝暮伴着枯梧桐数豆子,过那心如古井水、波澜不惊的日子……我只是死了夫君,我又不是没了家,想明白这些,娘你说,这还算大事吗?”   说着说着,倒成了她在劝老太太。   “唉——”老太太哀叹一声,“原想着你性子粗,给你找个心细的读书人,他若是考了功名,你也能跟着过好日子……是我们想岔了。不过,你能想明白就好。”   性子粗?   乔时为倒觉得姑姑是粗中带细的人,粗也只粗在行止间。   说完这些,老太太目光落在小丫头身上,问道:“这便是你前年领回家的丫头?瞧着有两岁了,取了什么名字?”   乔姝燕点点头:“是了,便是她,既是我执意领回家养的,自不能把她落在谢家里。”   说起小丫头的名字,乔姝燕道:“丫头是春末领回来的,那没福气的正巧作了首诗,说甚么‘春花谢了又梅圆’,便以此取了名……”   乔姝燕说得慢,老太太抢了一句:“叫‘谢了又’啊?不甚好听。”   “不是,哪有这般取名字的,叫谢梅圆。”   老太太听了还是摇头,皱眉道:“这名字不成,又是谢了,又是没了、圆了的,够晦气的,还不如叫谢了又。”言罢望向一旁的老爷子,吩咐道,“乔老倔你典故多,你给另起一个……咱乔家人谁名字里不带个典故,那都说不过去。”   听到老太太接纳了小丫头,乔姝燕喜逐颜开,她掇弄女儿杂乱的头发,叫小丫头看着精神些,应道:“不用麻烦爹了,路上我给另起了一个,就叫她乔大胆。什么花啊月啊的,听着自然是好,但要我说,都没有一股胆气吃得开。”   这是乔姝燕淳朴的愿望。   “那成,就按你说的……来,大胆,祖母抱抱。”   这话从老太太口中说出,中气十足,颇有一种公堂上“大胆刁民,速速招来”的感觉。可惜小丫头此时并不大胆,她紧紧拽着娘亲的衣裳不松手。   白其真心思更细致些,忙张罗道:“时辰不早了,先用晚膳罢,暖了身子再细说。”   乔仲常帮着搭腔:“再多的话,往后在家里慢慢说。”   每个人话里话外,都不着痕迹地表露着态度。   ……   吴妈先是端了碟蜜饯果脯来,想哄小丫头的喜欢,谁料,小丫头明明正是贪嘴喜甜的年岁,却能盯着蜜饯忍住不伸手。直到乔姝燕接过碟子,示意她吃,她才怯怯抓了两块藏进袖袋里。   随后,一道道菜肴端上餐桌,有乳炊羊肉、糟卤黄鱼、莲花肉饼、八珍汤、凉拌笋鲊、栗子糖油糕等等,小炉煮酒香气飘,席上渐渐有了过节的热闹氛围。   “当心当心,刚出锅的新鲜馄饨。”   宴过一半,吴妈端来两大碗热腾腾的馄饨,摆到乔姝燕跟前,憨笑中带些局促:“‘冬馄饨,年馎饦’,年年过节年年吃……他小姑,尝一尝今年冬至的馄饨。”总是要吃上一口馄饨,这冬至才算是和家人一起过了。   正此时,北风刮开松动的窗户,一股雪屑随风涌进大堂。   乔姝燕借机揉了揉眼睛,低头掩住脸,欢喜道:“那敢情好,从前……从前吴妈你一得闲就爱包馄饨,这几年我想念得紧。”   勺子舀起一口馄饨,沾裹了一层浓浓的香油,又香又烫口,乔姝燕道:“难得你还惦记着我好这一口香油味。”   餐桌上,大人们筷子都停住了,气氛发生微妙变化。   少年郎的感知要迟钝些,哥儿俩没察觉到小姑的情绪变动,乔见川搭话道:“大捏馄饨,一口一个,吃了聪明伶俐,大胆妹妹你也吃呀。”   乔见山也道:“祖父说,吃了馄饨,过了冬至,万物向阳而生,一切从新开始。”   “是呀,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乔时为心道,他知晓,大人们那层薄如纸张的掩饰,终将会被这两碗馄饨撕破。   果不其然——姑姑埋着头吃馄饨,想叫家人看不着她的脸,岂知委屈一旦上了心头,便再难压下去。忽而泪珠子滴答滴答落入汤中,继而是哽噎抽泣,一抬首,那浓粉艳抹的桃花妆全散了,一道连一道的泪痕。   泪洗胭脂,妆残人消瘦。   怯生生的小丫头终于鼓起了胆气,她紧握小拳挡在乔姝燕前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许欺负娘亲!”   “丫头,没有人欺负娘亲。”乔姝燕将女儿搂在怀里,依旧哭泣不止。   一家人任由她宣泄情绪,白其真默默抽出帕子,仔细替她擦干净泪痕。   好一会儿,乔姝燕情绪才稳定下来。   隔着白其真,乔姝燕朝兄长说道:“二哥,对不住,你别怪妹妹不懂事、不挑日子,非得今日回来,扰得大家伙不得安生过冬至。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过节,客栈里冷冷清清,安静得我心烦意躁,实在是没法子再待下去了。”   她早两日便到封丘了,原想着住几日客栈,等过了节再回来。   接话的是白其真,她替小姑子理了理衣襟,温言道:“兄长照顾妹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时时、事事他都该替你撑腰,你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断没有回家还要选日子的道理。你可莫再犯傻,有什么委屈都同家人说说,别自个揣着石头压心上。”   姑嫂的一番对话,印证了乔时为的判断——姑姑并非粗心之人。   老太太跟着说道:“这回你嫂子说得对,咱若是受了气,就得说出来。”   ……   等到晚膳结束,乔三郎、乔四郎回了书房,几个大人围坐在一块,乔姝燕这才开始倒苦水。   “原是我嫁到了谢家,大家搭棚过日子,只要不戳破这层纸,便可各提各的皮子演灯影戏,倒也安生。姑嫂婆母虽有些不对付,我也能忍得住。”   “平日里有什么不如意,背地里数落我便也就罢了,可谢郎体弱多病、福薄命短与我何干?女儿清清白白嫁进门,临了,却是背着一堆骂名离开,莫名成了是人都能指指点点的祸害,我实在想不明白……”   乔姝燕哭的不是身世凄惨、无依无靠,而是世道不公。   嫁给谢家最受宠、读书最好的小儿子,婆母常挑她礼数,数年未能生下一儿半女,丈夫体弱患病、溘然长逝……这一桩桩明明是她遭了罪,可三言两语,一句“命克夫君”就全成了她的过错,公平吗?   老爷子、老太太懊悔不已,痛恨当初看走了眼,连连哄女儿道:“都过去了,回来了就好。”   等到更深夜阑时,乔时为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   “这事过不去,敢叫我女儿不痛快,谢家休想有好果子吃!”   是祖母在说话。   乔时为的房间与祖父母的院子离得近。   “一个烂桃坏满框,这谢家没一个好东西。”祖母忿忿不平,“我可不是那没气性的,明儿我便叫人捎信给老大,叫他扛着长柄铁斧,上谢家给燕儿讨回公道,该是燕儿的嫁妆一分一毫一厘都不能少,劈了烧柴火也不便宜他们。”   “嘘,你可小声些……”祖父劝道。   “嘘甚么嘘,你可少跟我提‘规矩’那一套,规矩是说给你们这些扁担都压不出个屁的人听的,我粗鲁,我无才无德,我可顾不得破箱子烂麻袋的规矩……那官府说了不能用长斧砍人,可没说不能吓唬人。”   “我让你小声些,别叫燕儿听见了,又惹她神伤。”老爷子叹了叹气,“为了回家见咱们,不知她事先铺了多少层的胭脂,我瞧着都心疼,好不容易哄她歇下了,让她先安生几日罢……”   又言:“燕儿这事你就莫操心了,她二哥会办妥当的,他们两口子想事情向来周全。” [9]第 9 章:四时光阴之悠悠   回家几日,小姑的状态逐渐恢复,整个人慵懒轻快了许多。   乔大胆也跟着大胆了不少,喜欢追在吴妈身后夸奖:“好吃!”成了吴妈的小跟班。   这日冬晴,风和日暖。   乔时为半眯着眼,惬意地晒着日头,忽伸出一只手揪了一把他的脸:“这小脸蛋,又粉又弹又嫩的,活像那剥了壳的熟鸡蛋。”   是小姑的声音。   完了她还招呼道:“大胆丫头,你也来揪一把弟弟。”   乔大胆黏糊糊的小爪子伸过来,狠狠揪了一把,若非考虑到自己年岁还小,乔时为定会喊上一声:“大胆!”   “这庞儿正的,外人定以为是二哥二嫂亲生的小子,是正经的乔家人,谁能料想到是领回来养的。”乔姝燕说笑道。   乔时为心中窃窃自喜,权当小姑是在夸自己长得好看,乔家人哪个相貌不出挑的?于是暂且原谅了她揪自己的脸蛋。   白其真坐在台前,一边清算账簿,一边笑笑应道:“瞧你说的,这院子里哪个不是正经的乔家人。”   乔姝燕紧靠着嫂子坐下了,像从前那般,帮嫂子对读账目。   “二嫂你真好,二哥娶了你是乔家的福气。”乔姝燕掏心窝子说道,“不管是待我,还是待大胆丫头,你总是做得周全,叫人心里舒坦、如沐春风……从前没出嫁的时候,我便佩服你。”   白其真停下了手头的事,合上账簿,问:“你觉得我待时哥儿如何?”   “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待亲生的小子也不过如此。”   白其真摇摇头,实诚应道:“实则,我的私心仍是多用在山儿、川儿身上。骨肉亲情的疼爱,山儿、川儿他们生来就有,不在于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五郎不同,有些事我若是不做、不替他去说,他便没有,所以我总是斟酌着些,害怕落下甚么。”   她谦虚道:“人心难得一样平,你夸奖的周全,不过是份内之责罢了。”   乔姝燕欢喜靠在嫂子肩上:“我怎觉着……更佩服你了。”   乔时为举手,心里默道:“侄儿附议。”   ……   大恩永报,小仇现算。   十年太久,今年恩怨还需今年了。   岁末腊月,乔仲常提早了结手头的公务,告假半月,回了老家晋阳,要为妹妹讨一个公道。   按老太太的话来说:“今年的事莫拖到来年,他叫我们没过好冬至,我们也叫他休想好好过年,没得叫人以为我乔家是软骨头、好欺凌。”   乔仲常回到晋阳,做足准备,直到第五日才与大哥去了曲阳谢家。   乔时为听说,大伯乔伯寻长得比父亲还凶猛几分,当日果真扛了长柄双斧,一人就封住了谢家的后门,断了他们的退路,还骂道:“欺人的时候趾高气昂,眼下却想王八脖子一缩,当个怵头龟?我看今日谁人能出这个门。”   乔仲常则是请了村正、村丞,带着乔姝燕的嫁奁账目,一同到了谢家堂前。   大梁厚嫁之风颇盛,乔姝燕当年的陪嫁奁产可不是个小数目。   谢家先是扮了一场可怜,谢家主泣道:“季子如刚病逝不过月余,举家悲痛欲绝之际,乔巡检今日之行径,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难道丝毫不顾及曾经的姻亲之谊?”意指他以官欺民。   “如刚英年早逝,鄙人亦感惋惜。”乔仲常铺垫一二,继续说道,“可论及悲痛,舍妹丧夫之痛怕是更甚几分,棺前哀哀恸哭,以至无泪可沾巾,然服丧百日之期未过,谢家却对她咄咄恶言,逼她们母女离家,合乎伦理哉?究竟是谁人罔顾姻亲之谊?”   又言:“乔某今日一身便衣,请的是当地村正、村丞来作证,哪一处谈得上是欺人太甚?”   随后,谢家人又想拿道德、名声那一套来压乔家:“乔氏不念夫妻旧情,不恤翁婆年迈,却只惦记着区区田畴,一心想要转移夫妻资财改嫁别户,义不足以为人之妇,孝不足以为人儿媳……这事传出去,她就不怕被人指脊梁骨,乔家人的名声还要不要?”   显然,谢家很懂人言可畏、礼法吃人的那一套。   乔仲常回得很硬气:“且不论舍妹是否真的改嫁别户,你们苛待舍妹,却想让她行孝养之道,你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这事若是传出去,那便让外头的叔伯姑婆们评评理,告到衙门我乔家也不怕。”   他拿出一卷《大梁刑统》,铿铿言道:“大梁有律,随嫁奁田、资财为妇人所有,翁婆族人不得干预侵占,谢家侵占舍妹田产、铺子而不还,是要违抗大梁律法不成?”   乔仲常自知此时绝不能露怯一丝一毫,若退半步,则流言蜚语席卷而来。   于法于礼,乔家行正坐直,有何可惧?   本以为走到这一步,谢家若是识相归还嫁奁,往后两家不相往来,此事便罢了。谁知谢家人眼看卖惨、道义绑架皆不好使,便开始横耍无赖。   谢家亦早有准备。   谢老爷子道:“咱们平头百姓律法不如乔巡检读得精明,却也知道既嫁从夫,乔氏嫁奁为夫妻共有……说来惭愧,如刚在世养病这半年,乔氏典卖田产为夫治病,药资昂贵,细软尽销,所剩已然无几。”   “乔贤侄若是执着于此,核算剩下的三俩百钱,尽管拿去好了。”   口中说着“惭愧”二字,却无半分愧疚之意。   更可气的是,那老虔婆竟哭哭啼啼抹眼泪,诋毁道:“我苦命的儿呀,你痰迷心蒙了窍,娶了这么个催命的罗刹婆,克走了你,如今还有脸来家逞威风,叫人过不得半天太平日子……”这话何其狠毒。   乔仲常一掌拍断了椅扶手,骂道:“你们横着走惯了,便也想在我跟前做派头?本官黑沟子里抓癞头,甚么场子没见过,原想着谢如刚是有几分读书人气性的,我留个薄面敬他入土为安。现今闹到这步田地,你们自个扯了遮羞布,倒免得叫我为难了。”   “你们真以为我今日过来,只是为了要回嫁奁?我妹子这样清清白白的人,活不该受你们搓磨,我乔家要的是一个理。”   “都叫外人瞧瞧你们谢家做的黑心下流事。”乔仲常这才从袖口掏出一叠典卖契书的副本来,甩在桌上,道,“嫁奁为夫妻共有是不假,可这典卖契书上,签的可不是他们夫妻的字,而是经了你家三儿子的手。谢如刚初秋犯病,入冬弃世,他的三哥秋末便在牙行挂牌典卖庄田……一个当哥的觊觎弟弟的资产,弟弟还活着便作死了的打算,当父母的非但不拦着,还帮着一起谋算,助纣为虐,敢问一句,谁才是真正的催命罗刹?从来没见过哪家人活着时就敲钟的。”   谢家人相顾失色,没料到乔仲常已查到这一步。   “人在做,天在看,如今你们的儿子也在天上,便让他瞧瞧父母是如何算计他的,又是如何欺辱他的妻儿的。”乔仲常一边收拾物件,准备离去,一边言道,“律法有言‘擅典卖寡妇田宅者,杖一百’,我问过钱主、牙保,他们俱不知情,说你们打了典卖祖田的幌子。一纸状书告到衙门,我妹子的嫁奁一分一毫都不会少,你们该吃的棍子也一杖都不会少。”   谢家人反悔,但阻拦不了乔仲常离去的步子。   乔伯寻赶来汇合,两把斧子在身前一横,骂道:“眼前有了钩子,怵头的王八又敢伸脖子了?”   因为打官司,乔仲常多耽误了几日,回到封丘县时已是年关。   讨得公道的乔姝燕,在家中渐渐养回了粗性子,一点子趣事也能惹得她捧腹大笑,无需拘着甚么,也无需计较甚么。   ……   ……   自打乔时为学会走路,他便打着寻兄长玩的旗号,一有闲便往书房里钻,安静坐在一旁看兄长们做课业。   乔见山、乔见川做完课业,犯了“过家家,当夫子”的瘾,便拿乔时为和橘子当学生,教他们读书识义。   乔时为自是捧场,听得认真,跟着兄长们摇头晃脑学读书。橘子则不然,该睡还是睡,顶多甩甩尾巴敷衍一二。   “今日的学业就到这里,地字班乔橘子堂上态度不端,散学后罚抄《千字文》十遍。”   “汪!”——“你发什么癫?”橘子同学表示不满意。   进了书房,透过字里行间,乔时为慢慢了解身处的世道,即便他现在只读了童子蒙学的书籍。   《史学提要》里写“宣王下士,稷下为盛”、“炀帝无道,巡游无度”、“元和以来,古文特盛”,通过这些事件记载,乔时为推测出历史发生变化的拐点——这个世界也有大汉隋唐,直到五代十国时,不知哪个角落多摇了一扇风,扑没了赵家“黄袍加身”的机会,赵家从此淹没在芸芸众生里,而梁太-宗冒了出来,阴差阳错,取而代之。   历史拐点发生偏离,历史进程却是一致的,大梁给了机会读书人们登台。   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昔日之王谢,未必能为今朝之冠冕。   吏服训稚,儒通文法,儒与吏已难分彼此。   ……   家院一方,给了乔五郎四时平安。   春时,院外篱笆围里菜花丛丛,黄蝶前头飞,大胆后头追。   入夏,弯曲回廊下,两位兄长试农桑,既种葡萄又种瓜。   待到墙头的鸣蝉叫倦了,吴妈摇了桂花,煮了圆子,一股桂香沁入喉,便到了深秋时候。   乔时为最喜初冬,贪睡的橘子窝在书房榻上,他靠在橘子的身上,借着窗台照进的日光,随手取一卷书翻阅。读着读着,半知半觉,便又长了一岁。 [10]第 10 章:学书识字子路篇   小径深处读书房,鳞鳞经籍置满箱。   书房是家中最大的房子,门窗南向,采光最佳,朝入晨晖,夜见星辰。   这里虽比不得高门大户那“插花、挂画、焚香、点茶”之四雅轩堂,读书的物件却是齐全的——两案一榻小屏风,笔墨纸砚与镇纸,外加三墙藏书。   不满三岁的乔时为手短脚短,橘子立起来都比他高。   架子上的书卷够不着,乔时为每每只能翻阅兄长们遗留在书案上的书籍,今日读了《论语》,明日却读《礼记》,断断续续。   偶尔兄长“粗心”,出门“匆忙”,还能品读到他们落下的课业。   没写完的那种。   小小的乔时为抬头看高高的书架,颇有居低仰视万仞书山的压迫感。从藏书上,便可窥得科考之难。   焚香礼进士,撤幕待明经,进士出身与明经出身地位悬殊,世人重进士而轻明经。乔家的藏书也多与进士科相关。   以经义定去留。那便少不了诗书礼易和《论语》《孟子》,此乃基础。   以诗赋论高下。若想金榜名传四海知,且先过五言七字这一关。文风诗风是很玄妙的东西,既讲究天赋,又吃学问底子,能做到“音韵铿锵、对仗工巧、熟练驱使典故”三者合一、样样不落,绝对称得上一句笔力深厚。   以策论择能吏。求天下真理,习官政世事,更是涉及古往今来、天南海北。   单说读书,且不论背记,就已是一件苦事矣,可见“寒窗苦读”并非一句虚言。   在书房待了一段时日,乔时为发现,兄长们所用的书卷大多是手抄本,通篇小楷,笔力刚劲沉稳,很是赏心悦目,必是老书生抄售,想来价格不菲。   练一手好字,是需要时间积淀的。   而父亲所用的书卷,则多是刻版,偶有一两页晕开了墨水,或是模糊不清,都是常有的事。   父亲对兄长学业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读书时,独个去看繁体、古体字时,乔时为感觉颇有压力,句子连起来读时,却又莫名读懂了。话虽如此,背记繁体、熟识笔划是当务之急,需提上日程。   ……   又是一日读书时,小团子领着橘子摸入书房,依在一块。   橘子窝成一团,任由乔时为靠着。   今日读的是《论语·子路篇》。   乔时为把书卷铺在身旁,手指对空描字,以此背记繁体。描得入神了,不知觉随手取了个趁手的物件当作笔,继续比比划划。   睡得迷糊的橘子半睁眼,发现是小五扯着自己的尾巴,鬼画符般不知在挥舞什么,只当他在贪玩,便又睡下了。   乔时为起身抻腰时,才发现自己手里拽着橘子的尾巴,手心沾了好些橘色毛。   一个上午过去,直到听见吴妈哼着小曲儿走来:“小女绣荷包,一绣绣雁儿,郎君猜我多思念,二绣那个春日粉桃花……”乔时为把书卷放归原处,抱住橘子闭上眼,佯装跟橘子一样,一睡睡半日。   今日收获颇丰,一边记繁体字,一边顺道把《论语·子路篇》给背完了。   乔时为不得不感慨一句,娃娃的记性果真好使,背记字句比前世还快一些。   成人的理解、前世的见识、孩童的记性,三管齐下,强得可怕。   ……   日头正好,吴妈给乔时为套了件袄子,将他领到前院,给他和乔大胆各塞了块定皮酥。   白其真坐在小凳上,正抱着簸箕捡豆子——乔四郎最近换牙,喜食炖得软烂的豆子。   “娘亲,你吃。”乔时为将定皮酥举过去。   “五郎乖。”白其真抿了一小口。   “娘亲,我帮你捡豆子。”乔时为的手太小,捡不了五六颗,手心便满了,所以动作很慢。   小团子声音稚气,乔时为至今还未接受自己“银铃般”稚雅清脆的声音,哪怕他试图压低,声音照旧清亮,他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夹子”。   而且会持续相当长的年头。   每每这个时候,乔时为很是希望快些长大。   吴妈笑呵呵夸奖道:“时哥儿是懂孝敬夫人的。”她想起小曲里唱那状元郎的风光,便打趣乔时为道,“要我说,等哥儿年岁大些,同两位兄长一道读书考功名,科发少年郎,一门三桂枝,给夫人挣个诰命回来,那才风光哩,夫人怕是夜里睡梦都要哼小调,俺也跟着沾光。”   白其真习惯了吴妈的话唠,道:“五郎才多大点?你同他说这个。”   “倒也是,早两年还穿开了裆的裤头呢。”吴妈应道,“年纪小归年纪小,这不是盼着呢吗,哥儿仨长大了,事也就成了,夫人后头有大福气。”   本以为话到这就结束了,谁料,乔时为仰头,认真问道:“娘亲,嬷嬷说的话当真吗?”   吴妈大喜:“瞧我说啥了,咱时哥儿是懂孝敬的。”   “当真,自然是当真。”白其真替乔时为紧了紧袄子,顺带摸摸头,温和道,“不过,五郎读书是要为自己挣功名,不是为了娘亲。”   “都为不成吗?为自己也为娘亲。”   白其真一愣,转而欢喜点头:“都为也成。”   吴妈继续搭腔:“咱时哥儿这气高志大,了不得,以后是有大本事的,无怪早早就不肯穿开裆裤了。”   ……   夜里,乔时为经过和橘子商量,一致认为,是该适时显露显露天赋了。   读书人家,娃娃三四岁开蒙也是有的,乔时为给自己放宽松一些——两三岁。   一来,老打着睡懒觉的幌子混进书房,时间久了,说不通。   二来,乔时为想读书架上的其他书卷了,总不能一直看书案上那几本蒙学书卷罢。   ……   翌日早晨,父亲去了衙门,兄长上了学堂。   不打紧,还有祖父在家,乔时为晓得,祖父是家里学问最好的一个。   小儿家家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能耐,显露天赋最直截了当的法子,便是背书。   科考一道,要啃下那一本本砖头般厚的书籍,决计是少不了好记性的。   这会儿,祖父正在自个小院里捣药,与平日勾勒作画时一般,聚精会神,全神贯注。   乔时为手里握着小棍,在祖父几丈开外的平地上,佯装自顾自地玩耍,嘴上一字一顿地背诵:“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一句连一句地往外抖,把子路篇从头背到了尾。   乔时为原打算背个《千字文》就够了,后来一想,大梁颇为推崇少年神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者,这两年,三哥、四哥在当地小有天才名声,再加自己一个也不算多。   所以,乔时为选了昨日背的《论语·子路篇》。   岂料,祖父捣药捣得入神,或说是习惯了孙儿们平日里得读书声,没分辨区别,一时间竟没注意到是乔时为在背书。   乔时为苦恼,正打算再背一遍……   这时,祖父捣药得动作忽而一滞,陡然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捣药的石杵子,终于察觉到异样。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快步走过来:“时为小子,你……你方才在背甚么?”说话声都有些颤。   “是三哥教我的。”   实际上,乔见山确实教过。   老爷子依旧不敢相信,又问:“教一遍,你便记下来了?”   乔时为摇摇头,默默伸出两根手指:“教了两遍才会。”   “了不得,了不得……”老爷子欣喜若狂,顾不得再问更多,先是跑进屋喊道,“孟桂秋,你出来瞧瞧,你小孙子出息了。”   老爷子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老太太亦是后知后觉,诧异道:“方才是时哥儿在诵书?”他才那么点儿大,还没老太太的铁柄斧头立起来高。   “不是诵,是背。”老爷子纠正道。   老太太看看乔时为,又看看老爷子,几番来回,问道:“乔老倔呀,你务必仔细再想想……你当真不记得自家的祖坟埋在哪儿了吗?”   “你突然提这个作甚么?”   “先是山哥儿,后是川哥儿,如今又来了个时哥儿,谁家读书人跟兔崽子似的,一窝一窝地出?你说,该不该是咱乔家祖坟冒青烟了?”老太太道,“若是找到了,花些银钱修缮修缮,年年烧香,指不定过两年我也能同你吟上两句。”   老太太说得有趣,老爷子应得也有趣,他道:“照这情况,乔家祖先怕是架火将地府点着了,才能冒出这么多青烟。”   老爷子抱起乔时为,去了正堂,叫他又背了几段。   乔时为有意背错一些,但也足够惊人了。   待到学堂散学,三哥四哥归了家,乔家院子再次热闹起来,他们亦欢喜。   只是不多一会儿,乔见川突然要出门,说是要去孙家一趟,白其真劝都劝不住。   “娘亲,我去去就回……”乔见川撒了腿跑,声音渐远。   三哥乔见山“啧啧”两声,摊手道:“这猴急的性子……”   “山儿,是怎么一回事?”   乔见山说出由来:“午后堂间歇息时,四弟与孙鹏比谁的牙齿多,四弟输了,孙鹏新长了两枚门牙。”   白其真不解:“跟这事有什么干系?”   “娘亲你不知道,孙鹏苦背了半个月,也没背完子路篇,四弟是急着去找回场子。”   乔时为一听,顿时明白,扶额苦笑——以四哥的能耐,不出三天,四哥便能把他的名声传得远远的,人尽皆知。   ……   孙家大门前,乔见川果真是把孙鹏约了出来。   他胸前挽着手,踩在台阶上,踮晃着脚,揶揄道:“孙鹏,连我家五弟都会背子路篇了,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五弟还不到三岁。”   “乔见川,你喊我出来就为这个?”胖小子呶呶嘴,“你好没意思,谁晓得你说的是真是假。”   “明日到我家一看,不就知道了。”   紧接,乔见川实诚劝道:“你还是要多用功些,免得天天挨夫子的尺子,再耽误下去,只怕是我家乔橘子都能背了。”   “这乔橘子又是哪个?”   忽而寒风起。 [11]第 11 章:更深人静月色浓   檐下双盏亮,席上一堂欢。   秋冬夜色深,屋内烛光似薄纱,映在笑颜上,添了几分柔和。   今日座上,唯有一个话题,人人笑语中都带“乔五郎”。   乔时为每背诵一小段文章,便有三哥、四哥争着举手,意气呼道:“这几句是我教五弟的。”   一番较量之后,三哥更胜一筹,教得更多。   乔仲常平日里对乔见山、乔见川的关注度高一些,如今涉及到养子的蒙学大事,他亦不含糊,他取来两卷蒙学书卷,翻开当中一页问乔时为:“五郎,告诉爹爹,你可认识书页上的字?”   乔时为摇摇头。   三哥、四哥可没教过他认字。   “那便是了。”乔仲常了然,分析道,“想来是五郎日日见兄长们读书记诵,潜移默化之下,便也以记诵为乐事,像学说话一般,把兄长教的全记了下来。书若不脱口成诵,则难以思索致用,五郎有如此天赋,读书一事算是迈出了一大步。”   他接着说道:“然,若是不通字句义理,则难辨文章真谛,只背文章不识字义,等同于还没理会方寸,就急着要学七尺。”   所以乔仲常与老爷子商量道:“当务之急,是要教五郎识字识义,又不能太过枯燥苦闷,免得小孩子家家失了兴致……父亲以为如何?”   乔时为心中暗暗大赞,这便是他想要的。   老爷子应道:“你说得在理,只是眼下恐怕不好寻这么一位塾师……纪夫子倒是善教经义,可时为小子年岁实在太小了些,不宜过早送到学堂。”   他再三斟酌,仍是犹豫不决:“我倒是愿意一试,只是你也晓得我的气性,一谈文章便是天南地北一通说,只怕会糊涂了他……”   乔仲常早注意到父亲今日大有不同,那样清高自居的人,今日目光竟一直锁在五郎身上。   修道之人的“眼缘”,是他理解不透的。   “父亲既有此心,不妨一试。”乔仲常劝说道,“寻常学童才用寻常法子,五郎第一步便走得不寻常,父亲的教法兴许正合他的心意。再者说,眼下不过是识字识义罢了,父亲从前也是教过山儿、川儿的。”   “那我便一试?”   连老太太都揶揄道:“你那心思早写脸上了,就莫犹豫了。换了别人,还能比你更尽心不成?”   事情就此定下。   ……   更深人静月色浓,唧唧虫鸣透窗纱。   乔时为翘着腿躺在床上,今日家人们的句句欢喜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橘子从外头扒开窗扇,钻了进来,大摇大摆跳上乔时为的床,熟练躺下,占了他大半张床。   “橘子,所以……我今日的选择是对的。”   橘子甩甩尾巴,予以回应。   当科举把“读书”与“成功”挂上了钩,世人心里便失了权衡,家庭、情感、身边的种种、世道的万般沧桑都与读书丝连缠绕。   “橘子,我真的需要读书,才能重新知道自己是谁。”   多少人被世道推着往前,终究也只能给出“姓甚名谁”这个刻版的答案。   ……   此后每日,乔时为用过早膳后,便会背着娘亲缝的小书袋,上祖父的院子学识字。   祖父特意为他找了一方矮桌,乔时为坐在小凳上,正好合适。   而祖父却需要屈身弯腰。   老爷子说文解字的法子很古派,他并未图省事而直接说出字义,而是一个个拆解笔划、部首,给乔时为讲解字的古今由来。   教的第一个字是“時”。   “時,汉隶也曾写为‘旹’。一个‘時’可拆解为‘日’、‘止’、‘寸’三个部首,将它们组合起来,你便知晓‘時’为何义了。”   “日,便是你头顶上的日头,朝升暮降;止,足迹所致之处;寸,义为度量。日头移动,足迹变化,于是便有了昼夜、四时。”   短短几句话,乔时为仿佛看见了几个刻录景观的象形符号,一步步演变成了“時”字,又渐渐演变出更多的意义。   老爷子的教学方法,乔时为很受用,听得入神。   “时为,你可听懂了?”乔守鹤问道,“会不会太深奥了?”   乔时为点点头道:“听懂了,日头落山,一日便过去了。”   乔守鹤欢喜,喃喃自言道:“难得难得,记性与悟性比两位兄长更甚几分。”有此天分,他便可有的放矢了。   几日下来,乔时为慢慢摸透祖父讲授的路子——字不离史,词不离字,像砌墙一般一层层往上,真叫人佩服。   只不过祖父讲授时,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寻常孩子只怕听不了一刻,便会昏昏欲睡。   乔时为毕竟还不到三岁,老爷子讲半个时辰,便歇半个时辰,能学多少算多少,并未列下定式。   ……   ……   冬去春来,乔时为将满三岁,也意味着父亲三年任期已至,到了考满的时候。   像乔仲常这样的京外小官,朝廷的考核依据主要是印纸。   所谓印纸,类似后世的纪实考察表,每年岁末由县衙主官填写当年的政绩功过,签批过印后,上交路级监司。   乔仲常学问上是差了些,当官处事却是一把好手,任期内,辑破了数起私茶、私盐案,域内无私造铜石之失,亦无漏事之过,颇得封丘知县、通判的赞誉。   所以,乔仲常历年的印纸上,功绩可圈可点。哪怕是算巡查走过的里程,他在京畿周围一众州县巡检中,也数靠前的。   若是论功行赏,乔仲常配得上评一个“优等”,提一提品级。   至于换个差遣,此事要讲究些机遇,倒是不敢强求。   ……   文书下达这日,乔仲常早早便归家了,脸色很是难看。   他的批文竟是“无功无过,续任旧职,领九品俸禄”。   白其真没有拘着他,任他饮了一场酒,再扶他回房歇息。   父亲“耍酒疯”吐真言,声音颇大,乔时为隔着墙壁也能听清楚——   “若是人人皆如此随意打发,便也就罢了,可那新乡的焦文太,单是我知晓的,便有三桩青盐案没办好,那盐贩回回都是转入新乡就不见了踪影,这难道不算过失吗?凭何他却升了?”   白其真一边用热巾布替他擦拭,一边应道:“想骂你便骂个痛快,至于道理,酒醒了你自然会明白……从前我爹在世时,就同你说过的,这入官的门道可比写文章难多了。”   “他们劝我道,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再等下回便是了。”乔仲常冷笑,连啐了几口,接着疯道,“无能为力自然只能拿‘顺其自然’安慰自己,若是有本事,谁人不想操控结果?终究是我没本事,才会被人劝我顺其自然。”   “他们兄弟仨不能像我这般没本事,都好好考,只管考,考到集英殿上,做官做到官家跟前,我看谁人能抢他们的功劳,谁人又敢春秋笔法。”   “倘若天降大雨,万物均沾,哪根野草长得高,谁敢断定?”   乔时为听出了父亲对出身的耿耿于怀,还有暗藏的蓬勃野心。   这场“风波”很短,短到三哥、四哥都没有察觉,因为父亲翌日便恢复了正常,仍是勤勉公务,每日散衙归家后,按时考校孩子们的功课。   日子还是照旧。   乔时为唏嘘,自己还在追寻的答案,也许父亲已经找到了,让他举步维艰的是下一个难题。   ……   ……   益祯元年,新帝登基。   这一年,乔时为五岁,到了正式开蒙的年岁。   乔家如约把乔时为送到了纪夫子的竹南学堂。   竹南学堂由纪家旧宗堂修缮而成,地方很宽敞。   还是婴儿时,乔时为就曾来过这里,后来又常过来接兄长们回家,所以并不陌生。如今,四哥乔见川仍在竹南学堂天字班读书,而三哥则已转入封丘县学就读。   这几年,跟着纪夫子蒙学的童子不断增加,原先三个班改为了现在四个班,仍是以“天字班”为首。   刚刚开始蒙学的小学童,理应先入最末的“黄字班”,但乔时为觉得“小子黄字班乔时为”说出去不太好听,便主动提出先考校学问,再定班级。   开蒙这一日,乔时为一身青色直裰,腰间以绦带系束,向纪夫子行拜师之礼。   乔家孩子敬的茶水,纪夫子是怎么都喝不够,他愣是把整杯茶都饮了干净,盼着新收下的乔时为能如两个兄长一般,大振学堂名声。   到了考校的环节,纪夫子端重了几分,严肃道:“早听说乔巡检家乔五郎也是个不可多得的读书苗子,若是能有几成你三哥的天分,便是你的大造化了。”   十三岁的乔见山在县学里,连考了三回月试案首。   陪弟弟一同过来行蒙学礼的乔见山赶紧上前,解释道:“夫子,可不好这般说。”   自己的弟弟究竟是什么本事,他知道。   乔见川也帮忙道:“应当这般说,能生在五弟的前头,便是我们的造化了……我俩也就在年纪上略胜五弟一筹。”   乔见山谦虚也就罢了,纪夫子可还没见过乔见川服气的样子。 [12]第 12 章:炊烟浓香点食谱   乔见山、乔见川谦说不如五弟,更多指的是天赋。   记性自不必多说,五弟的领悟能力、思辨能力那才叫一个绝,连祖父也常被他问住,不得不去翻古籍以求解。   这般夸奖与说辞,愈发勾起纪夫子的好奇心,遂仔细端详跟前这个小子。   只见乔五郎眉如乌山聚,自带刀剑意,两眸清炯如春江水映人,揣着宽袖站姿端端,又似列松翠竹。   纪夫子暗想,这小子的相貌,与他的三哥有得一拼。又暗暗嘀咕,活该乔家人读书好,连模样都是照着读书人长的。   更是暗喜当年下手果决,早早把这小子预定当了学生。   纪夫子不自觉地挺直腰背,举止和言语都做作了几分,想要做出为人师表之态:“过河探深浅,学问看高低,且让为师略考你几题。”   乔时为作揖:“请夫子赐问。”   纪夫子原想着,小儿家家的,纵是天赋初显,考两篇拗口难背的古文,问几个生僻多义的词语,顶多再对副对子,便也足够为难他了。   谁料乔时为一一答出,甚至还有些游刃有余。   “今日考校便到此为止。”   再问下去,倘若这小子张口赋诗一首,只怕是不好收场。   纪夫子终究还是挑出了些毛病,道:“你的字只算得上端正,笔划乏力,未及遒劲之姿,不若就入‘地字班’罢,下些苦功夫把字练好。”   五岁的小学童,能稳当执笔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做到写字遒劲有力。   “学生遵夫子所示。”   待乔家三兄弟退下后,纪夫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后颈的冷汗。   他负手立于窗前,欢喜与唏嘘参杂:“本只是穷乡一介猴儿王,当夫子能当到这份上,也算是造化了。”   ……   日暮山影长,散堂的钟声三响,学童们趋出若鹜。   乔时为挎上书袋,由四哥牵着,到学堂外的路口等三哥下山,再一同归家。   县学属官办,十分讲究风水,既要据山川形胜,又要和阴阳之宜。封丘县学建于半山之上,后靠山林,前有清湖,是个风光之地。   因山上学舍紧张,乔见山每日徙步回家,把学舍让出给路远的学子。   约莫等了一刻钟,先是听闻山间小路传来谈笑声,不多时便看见三哥与同学们一边探讨学问,一边闲步走来。   到了跟前,乔见山牵起乔时为的另一只手,三兄弟并排着往家走。   身先动,影随行,一山一水一时为。   乔见川揶揄三哥道:“乔俊士眼下果真是气派了,方才那两人大了你一轮,且还要向你讨教学问。”   “休要胡扯,你来我往的说甚么讨教。”   “十三岁的俊士,称一句‘气派’不过分。”乔见川憧憬道,“来年我若是也考上了,便是十二岁的俊士,比你还气派。”   四哥此言非虚。   大梁采取“科举取士”和“官学养士”双线并行,以保尽招天下才俊。   通过考试进入县学,可称为“选士”,或称为“外舍生”。在县学内通过了帘试,则可擢升内舍学习,称之为“俊士”。   三哥入县学第二个月,就考过了帘试。   各路提举学事司为了体现政通人和、学风敦实,往往会给俊士一些优待,不仅可以领到衣袍学粮,还可以免除劳役和人头税,若是当地富裕或是有富人捐赠,有时还可领到笔墨纸砚之资。   乔时为心想,想来这便是明代秀才、廪生的雏形了。   “小川,你往后说话还是要谦虚稳重一些,莫要甚么事都夸夸其谈,须知祸从口出。”乔见山劝说道,“大梁十五路千余个州县,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不知几许,读书的路还长。”   乔见山愈发有长兄风范了。   乔见川却道:“大哥多虑了,涉浅水者得鱼虾,涉深水者见蛟龙,若不把自己说得深一些,只怕碰见的都是臭鱼烂虾,你愈是不服气你愈是厉害,你若是服气,也就这样了。”   这个年纪,兄弟俩谁都不服谁。   乔时为默默继续往前走,不作声,谁知两只牵着的手忽然止步不前:“五弟,你说我们谁说得对?”   “都对都对。”乔时为嘿嘿笑笑,缓和气氛,道,“人外有人山外山,稳慎处事总是没有错的……不过四哥说的也有道理,读书科考本就是一场较量,若有锋芒不必藏。”   “我就晓得五弟赞同我!”三哥四哥异口同声,都觉得自己赢了。   端水这件事,乔时为已经很熟了。   ……   回到家中,炊烟带浓香,勾人垂津。   乔见川先一步跑到灶头门口,朝里问:“嬷嬷,好香呀,橘子今日点了什么菜谱?”   “哪来的什么菜谱?”吴妈迷糊应道。   “那满后山不都是橘子的菜谱吗?”   吴妈乐不合嘴,好一会才止住,应道:“今日是红烧兔块。”   自打橘子尝了熟食的滋味,嘴便也养刁了,常常是自己想吃什么,便抓什么回来,交由吴妈来收拾,乔家三兄弟跟着沾光。   起先橘子跟大家伙吃的是同一口味,直到有一回,吴妈做焖鸭,不小心多倒了烧酒。那天夜里,橘子跳上屋顶蹦了一宿,乔家人扯着被单在下面跟着跑,叫人好不担心。   此后,橘子的那份便清淡了许多,少了许多佐料。   ……   乔时为回到自己房里,还未解下书袋,橘子便从床底钻出,围着他亲昵。   “好橘子,慢点来。”   乔时为取来梳子,仔细替橘子把身上粘的枝叶、泥巴梳下来,有时沾了苍耳,还要用到剪子。   梳了毛,橘子仰头,直到乔时为抱住揉搓它的脸,它才欢喜地吐舌头。   “张嘴。”   乔时为每日都要检查橘子的牙口,帮橘子清理得比自己的还要白亮,毕竟犬类寿命不比人,活得长久全仗这嘴口牙。   乔时为依稀记得前世曾看过一个报道,最长寿的中华田园犬活了二十几年,他贪心,希望橘子能成为他的橘叔、橘爷,能陪着他多走几年。   收拾干净的橘子,这才蹦上床开始打滚闹腾。   ……   落日余晖透过窗纱,照在书案上,乔时为取了纸墨,参照着字帖练字。   都说“丹青技艺练字功”,乔时为从祖父那学了些笔法,运用到写字上,颇有效果。但技艺不能空悟,从生到熟是一个漫长的练习过程,怠慢不得。   最后一笔写完,正巧听闻敲门声。   “时弟,阿娘叫我给你送些纸张来。”是乔大胆的声音。   不负姑姑所望,乔大胆这几年的胆气蓬勃生长,胆儿大,力气也大。   七岁的乔大胆同祖母、姑姑是一个路子的,不喜穿裙子,倒喜欢穿个套裤翻墙爬树。她相貌讨喜,只是有些黑。   乔大胆干净利落把纸放在书案上:“你且用着,不够了我再给你送来。”   纸张柔韧清亮,是闽地产的竹纸。   “阿娘说,今日是你开蒙第一天,不知送你些什么为好,思来想去,索性揽了你平日的笔墨纸砚钱,少得你还要为这些琐事分心。阿娘还说,毛笔、砚台过两日上东京城里给你拿好的,你且再将就两日……祖父前日说的那两本劳什子练字的册子,到时一并给你捎回来。”   “对了,还有……阿娘说不必专程过去一趟表谢了,等晚膳时候再说罢,一家人也没甚么谢不谢的。”   乔大胆这语速,属实是不给乔时为回话的机会。   她翻了翻乔时为刚练的字,赞道:“写得真好,我是真没这个耐性,只觉得写字比捏针绣花还难。”   “那姐姐觉得什么容易?”   “那自然是跟着嬷嬷做好吃的最容易,动了手,利了口,冬日里的灶头还暖烘烘的……我是怕极了冷的。”乔大胆坐在椅上,晃着腿应道。   按照有人应一句,她便能回一箩筐的秉性,乔大胆继续畅想道:“我就想着,往后若是能开一间酒肆食楼那就好了,餐楼在前,后院里全砌上灶头。”一边想,一边美滋滋的。   两人性子虽不同,打小却是极合得来的。   乔时为问:“前些日不是要随祖母练武吗,怎突然又要开酒肆食楼了?”   “阿娘说拳脚功夫吃不饱肚子,她喜欢钱。”乔大胆应道,“阿娘喜欢钱,我喜欢吃,开间酒楼不正好吗?时弟,你说对不对?”   小姑教女儿是有自己的一套路数的,乔时为笑道:“姐姐说得对,想做便去做就是了。”   两人同橘子耍了一会儿,便到了晚膳时候。   ……   饭菜已经上桌,却久久不见乔仲常散衙归来。   若是公务缠身,他会叫班头回来传个话的。   约莫过了三刻钟,天已尽黑,才听到马车声归来。   “什么事给耽误了?”白其真接过丈夫脱下的外袍,问道。   乔仲常欲言又止,缓了缓神情,温言道:“不是什么大事,吃过晚饭回房里再说罢。”   ……   白其真心思何其通透,晚饭后,回了房便问:“是我哥又给你下难题了?”   “确是内兄的事,倒算不上给我出难题。”乔仲常心里编排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还是犹豫,又不得不说,“他在百岱楼与人吃酒吃多了,被友人弃下结账,不知怎的又与掌柜起了冲突,闹得百岱楼要报官。正巧,平日里跟我做事的阿佑路过,认出了他,把事情拦了下去……这事若是闹到衙门,当真有些麻烦。”   白老爷子走了还不满三年,白家是要名声的。 [13]第 13 章:君臣父子颜渊篇   白家不单是乔仲常的岳家,亦有恩于他。   彼时的乔仲常仍是一介白身,前往东京游学途中,机缘巧合得了白老爷子的赏识。   几份拜帖往来,天眷良缘,正值年岁的乔仲常与白其真互生情愫,合八字,书鸿笺,结了姻果。   当年,若非岳丈为他四处奔波走动,托人奏保,帮他取得参加武举绝伦科的资格,乔仲常岂有今日的官身。   岳丈已逝,守孝期未过,内兄却如此不长进,乔仲常无奈道:“有些话我是说倦了,可大哥却不曾听进去半句。”   白其真这样温和的人,怒得眼睛发红:“这件事官人莫管了,我明日便回去狠骂这捏不拢的软窝头。”   ……   翌日大早。   白其真本就是带着怒气回娘家的,谁知下了马车,临敲门时,偏碰见了三片子嘴的邻家婶子,心里更添了几分堵。   “呦,其真又回来了?”   “回来看看。”   “养了你这么孝敬的女儿,隔三岔五回来贴补,白家真是有福气。”   ……   进门后,堂上只有母亲和嫂子在用早膳,那个喝醉惹事的,仍在屋里懒睡着。   家里人跟前,再不必提着皮子演戏了,白其真提起冷茶壶,怒气腾腾要往屋里去。   白母慌得打翻了碗筷,忙去拦着:“真儿,你这是要做甚么?一回来就炉膛里倒油的。”   “去浇醒你那不长进的儿子,他做了甚么丢人显眼的事,你还能不晓得?”   白母垂头不敢直视,手里依旧紧紧拽着女儿的袖子,说情道:“这事不能全怪你哥,他也是被人诓了,才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人家才打出个令儿来,他便自己先唱上了,怨不得人家专门诓他,他要害了白家名声,你还护着他?”   白其真挣开白母,冲进里屋,不带迟疑把水泼了上去,“哗——”,只嫌一壶子太少不够使。   榻上熟睡的白澈一激灵,猛地坐起身,嚷嚷着:“谁呀?谁呀?”   他甩甩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抬头看清了提着壶的妹妹,当即双手掐在额穴上,眼神躲闪:“哎呦呦,我的脑壳子呦……”   白其真“哐”的一声砸了壶,指着鼻子骂:“你装,接着装……你这算什么脑壳子,满脑的米汤拌浆糊,糊住了心糊不住嘴。”   “少说两句罢,又不是捅了天的过错。”白母扯着女儿的衣摆,劝和道,“下个月守孝期便过了,你哥也是想提早走动走动,好寻个体面的活计,不是存心与人喝闲酒的。”   “他若是敢捅了天,我倒要夸他有胆气了,怕就怕他没胆气没魄力,还总做糊涂事。”   “从前与父亲交好的世伯世叔,逢年过节不去走动,嫌人家说话啰嗦,眼下却求猪朋狗友的照拂,这是什么道理?那些浮浪哥儿若有本事照拂他,还用得着诓他酒钱?”白其真咄咄反问白母。   又言:“从前便是你总惯着他,惯出了这副德性……别人做事业、过日子,是摸一张放一张,手里的牌越攒越好,他倒好,明明手里攥着一副好牌,一开局就全抖了出去,还以为自己多了不得。谁不是干一单谋一单,谁会天天盘着核桃,嚷嚷着干大单?”   “白其真,差不多得了。”白澈受不了骂,觉得脸上无光,道,“你又不用养家糊口,在这里说甚么风凉话,你晓得当家有多难?”   “我还没说你,你先自个喘上了。”白其真怒其不争,先前是怒火中烧,此时忽的一股酸意涌上心头,眼角止不住滑下两行泪,哭道,“但凡这世道对女子宽和一点,我真就上了,这个家还用得着指望你?靠着爹拉牵好的交情,守着他留下的丰厚家业,能把日子过得眼下如此凄凉?”   白其真继续数落道:“你打量着我不能当家吗?都是一个父亲教出来的,学问、才情、本事哪一点不如你?怨这天既要分男儿身女儿身,却又不是个个男子都能靠得住。靠嫁出去的妹妹贴补,这名声传出去难道光彩?待哪日枝姐儿说了婚事,你一个当爹的,不为她备嫁妆,还指着她拿夫家的继续周济你不成?”   白其真苦口婆心,兄长却觉得她越俎代庖,白澈啐了一口:“我家的事不用你管……谁不省得你打小就威风,出嫁后,这么大个乔家不够你威风的,还要回娘家耍?”   “山儿他们仨兄弟,哪个若有你的半分混账,你当我在乔家不能耍威风?”每每白其真想压一压火气,兄长总能又挑起她的怒意,她说道,“今儿我把话撂下了,往后别打着父亲的恩惠,再去为难仲常,再大的恩惠,也该有个头,再怎么帮扶,也先该扶得上墙。”   “原你心里打的是这盘算,你大可放心,我白澈也是要脸要皮的。”白澈走到门扇处,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只管回家高枕睡觉罢。”   眼瞅着两兄妹越闹越僵,白母又是个没主意的,只顾着抹眼泪。这时,陆氏上前拉住白其真的手,缓言道:“一张席子上养大的亲兄妹,分形气连的,他甚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同我到后边吃盏茶罢,消消气。”   又对狼狈的夫君说道:“再多的由头也比不过一个‘孝’字,你虽是兄长,妹妹替你料理了烂摊子,教训你几句你也该受着。”   这话术都是白其真用剩了的,她岂会不明白话中的话。   陆氏软言劝说,扶着白其真的手往外引,好一会儿,白其真才肯迈出步子。   ……   后院风景倒是好,可惜无心欣赏。   晨风吹拂,陆氏煮了茶具,杵子轻捣慢撵研磨茶粉,有意拖长时间,让白其真慢慢消气。   七汤过后,茶汤乳白,到了点茶时候。   陆氏素手勾勒汤花,有一遭没一遭地说着。   “我省得你想问甚么,你想说,从前我也是敢提着菜刀与夫家闹和离的,怎么再嫁白家,反倒被你哥拿乔了,甚么事都惯纵着他。”   “可妹妹有没有想过,我敢提菜刀,是因为那畜生耍了酒疯就打我,他是想要我的命,而我是要活路的。你哥不一样,他虽窝囊了些,性子是不坏的,平日待我极好,冬日里暖手,夏日里扇风……他再游手好闲些,我也受得住。”   白澈和陆氏是再婚再嫁。   “过日子嘛,总归守住公爹留下的庄田,我又带有几个铺子嫁过来,咸一日淡一日的也能过下去。至于霜枝的嫁妆,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白家就这么个姐儿,不会寒碜了她的婚事,我这个当继母也要脸面。”   话说完了,茶也点好了,一盏茶水推到白其真跟前,氤氲着热气。   白其真欲言又止,她看见嫂子陆氏眼中泪水婆娑,终把话全咽了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她没法子替人做决断。   临走了,她才道了一句:“我领霜枝回乔家住几日。”   ……   ……   话两边说。   乔时为虽已在竹南学堂蒙学,回到家中,仍以跟祖父学习为主。   按祖父的说法:“居家读书,重在‘慎独’二字;在外读书,为的是‘见识’二字。一个人学识再醇厚,也有偏颇的时候,时为小子不能单跟我一个人读书……不然,路走远了,我遇见的浓雾照样会迷惑他,读书最怕就是堕云雾中。”   人不可全然居家闭门造车,也不能在外浪荡而不沉淀自己。   再者,读书为科考,始终绕不开官学这一关——学子需至少有县学就读经历,方可报名参加乡试。   把乔时为送到外面蒙学,是提早为他打算。   这日,乔时为散学归家,来到祖父的小院。   祖父负手望着枝头的雀儿出神,身旁早为乔时为摆好了案椅与纸墨,风吹纸响,宽袖鼓动。   “祖父!”   乔守鹤回过神,笑迎小孙儿。仿佛一瞬间,由那风吹仙袂飘摇举的谪仙人,落地下凡,成了疼爱孙子的小老头。   “今日学堂教了甚么?”   “纪夫子教了《论语》颜渊篇。”   祖父听后,神情严肃了几分,思忖后,言深意远说道:“时为,有个道理你现下未必懂得,但祖父要告诉你。”   “祖父说,孙儿记着,总有会懂的时候。”   乔时为天资聪颖,乔老爷子向来极少跟他直接讲道理,因为道理是悟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老爷子说道:“人生在世,每个人心里都摆着一张供台,你要挂甚么神像,你要为他供奉甚么,你要跪下求甚么,一定要靠自己拿主意,因为人心只够一张台,只能挂一张像,跪了一次就改不了了。”   乔时为瞬时意会,明白了祖父为何选这个时候说这番话。   《论语·颜渊》有这么一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祖父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又担忧孙儿日后陷入漩涡。   乔时为起身,朝祖父作一揖:“孙儿记住了。”   他看向祖父正堂上摆的八仙桌,上头只摆了一只香炉,只插一炷香,没挂三清神像,亦未摆瓜果贡品。   乔时为问道:“祖父堂上供奉的是谁?”   乔守鹤先是惊诧,后是欢喜,乐呵呵应道:“自己。” [14]第 14 章:衣香倩影读书情   小小年纪能听出弦外之音,还能反问一句“祖父拜的是甚么”,称一声“神童”不为过。   乔守鹤忍不住赞叹道:“都言‘高士累朝多合传,家风稚子总能文’,乔家是竹篱柴扉人家,虽无高士积累,但吾孙之风采,比起过江子弟也不逞多让。”   此后,祖孙二人常常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实则是探讨见解。   譬如争一争圣人是否信鬼。   “祖父,孔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他是不信世上有鬼神的。”   “非也,时为你忘了,孔夫子还说了‘敬鬼神而远之’,他若是不信,谈什么敬而远之?可见他是信的。”   “祖父,我们为何要讨论这个?”反正考试又不会考。   “若学问总是严肃,则太过无趣。”   乔时为感叹,原来无趣的竟是自己啊……   ……   老太太瞧见这一老一少负手款步,谈笑风声,摇着小扇子赶上前,斥问老爷子道:“乔老倔,瞧你怎么教小安的,谁家五岁的娃娃背着手走道?小小年纪太老成可不成。”   又揶揄他道:“你这平日里闲静少言的,在外头同人多说两句话,便开始抱怨是‘给聋子讲经’……难得小安能撬开闷葫芦,如今的你倒像是燕子衔泥巴,长了一副巧舌头。”   老爷子讪笑道:“老燕不衔泥巴,哪能见着雏燕飞?”   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我寡言少语,是因为‘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多说无益,对不相干的人,自然要省省口舌,免得浪费茶水。再者,说话就像线头落针眼,讲究契合、灵犀相通。”   “那你与我说话可契合?”老太太问。   “契合。”   “你与小安说话可契合?”   “自然也契合。”   “那我与小安呢?”   老爷子沉默,拉着孙子的手,喃喃道:“时为,咱到前头看竹子……”   乔时为一侧被扯着手,一侧频频回头喊:“祖母,契合契合,孙儿与你也极契合!”摆在跟前的水不端,往后就有端不完的水。   惹得老太太团扇捂嘴欢笑。   ……   白其真将侄女白霜枝领回乔家,暂住一阵。   乔时为早便见过这位表姐,晓得她是白家大舅与亡妻所生,身世孤苦。   都说“外甥像舅,侄女似姑”,霜枝表姐同母亲一般,长了一双盈盈秋水的杏眼。   霜枝表姐正是二八年华,身姿窈窕,清颜如玉,身着一条菱格花草纹的百迭裙,皎皎颇白皙。举止端庄得体,只是性子太过安静了些。   因着乔家只有乔大胆一个女娃,白霜枝住过来,乔家院子多了几分热闹。   每每乔大胆沾着两裤腿的泥巴回来,姑姑一边替她掇拾干净,一边数落道:“我叫你大胆,可没叫你胆大泼天、胆大妄为,一日日跟那坐不定的猢狲似的,一股牛劲儿乱拉套,爬了墙头又下塘。”   “多同霜枝姐姐学学,端庄得体些,也好叫我省心。”   “学不来的,霜枝姐姐这般好看,叫我怎么学?”生在个个好容颜的乔家,乔大胆很早就对自己的长相有了定位,她又豪气道,“霜枝姐姐也学不了我,你瞧她那大袖子,一看就知道不能爬树。”   惹着院里众人大笑。   乔姝燕正要继续说她,乔大胆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个李子,用衣摆擦了擦,举起来给乔姝燕:“娘亲,你吃。”   “这孩子……”乔姝燕欣慰。   “可酸了。”   “乔大胆,你给我站住!”   ……   白霜枝喜读书,一捧起书卷便痴痴呆呆的,有时走在外头,想句子想得入迷了,也会如此。   乔家藏书比白家多,白霜枝如入宝库。   因为乔见山已十三,乔见川又话太多,白霜枝喜欢到乔时为这里来借书。   乔时为问:“表姐想寻什么样的书?”   “都成,都读得进去……不耽误你的功课就成。”   这个世道的女子识字的少,纵是识字,许多也只是读些诗词,再读些话本子消遣,白霜枝却能读得了那些拗口枯燥的经书。   借书还书,来来回回,两人便熟络了。   正如老爷子所言,当性子契合时,话自然会跑到嘴边。   谈及为何读书,又为何读这些深奥的经书,白霜枝怔了怔,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许久了才应道:“只是觉得合该如此。”   “一来,我生性比旁人迟钝了些,总是痴痴的,从前祖父在的时候,费了那样的气力才教会我读书写字。若是他走了,我便也把他教的给弃下了,哪能对得住他?”   “二来,每每在窗前坐下,望着外头的风光,便觉得手里应当捧着一卷书……不读书又能做些甚么呢?多读些总是好的。”   乔时为受教,这是他身为男子不会想到的答案。   若问他为何读书,他如何回答——试一试科举?探一探深浅?兴趣使然?   没有烙上时代印子的答案,都不够深刻。   ……   母亲将霜枝表姐领回乔家,不单纯是让她住一阵。   当乔时为见到母亲出门走动时,总是带上白霜枝,他便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青石砖上的两道辙深深凹陷。   岁岁年年,不知多少辆马车从这驶过,才磨出了这样深的痕迹,框住车轱辘滚滚向前。   稳稳当当。   马车里,白其真握着侄女的手,苦口婆心道:“枝儿,你别嫌姑母俗气,姑母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想不落于俗……后来年纪长了,看得多了,才晓得谁过日子不倚门傍户的?俗世俗规自有它的道理。”   这几日走动的,都是白其真选过的清正人家。   她教导道:“入门三相其家,你随我出去走动,多看她们的谈吐家风……家风正的,养出来的小子大抵也不会差,家风差的,那小子再是个人才,也会被家里拖着半截身,咱要仔细打量着。”   “枝儿明白姑母的用心,打小姑母便如亲娘般疼我……”白霜枝脸皮浅,不善与生人打交道,几趟下来,颇有些疲惫,她道,“只是我打量别人,别人何尝不在打量我,打量我的家境呢?”   想起自己那混账哥哥,白其真叹气,只能安慰道:“缘分未到罢了。”   ……   眨眼半个月过去,白霜枝该回白家了。   回去这日,白霜枝一一与乔家人道别,道:“亲家奶奶庙里替我求的珠子,大胆妹妹给我采的果子,吴嬷嬷蒸的枣糕,弟弟们送的书帖,我都带上了……”   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回回都这般。   实际上,两家相距不过十余里路。   白其真送侄女出门,问道:“当真不再多留几日?好歹把山儿昨借回来的那本书看完。”   白霜枝低着头,细声道:“小姑,都是一个檐下躲雨的,侄女不能单想着自己。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三邻四舍七嘴八舌,又该说家里的闲话了……后娘难当,母亲平日里待我很好,不该因为我遭人指点。”   白其真欣慰又心疼:“好孩子,委屈你了。”   “有姑姑疼我,不委屈。”   ……   ……   秋风一吹寒意来。   正巧今年的布料和棉货发下来,乔仲常带回家,白其真和乔姝燕这几日忙着给几个孩子赶制新冬衣。   做完课业的乔时为,没来得及跑出门的乔大胆,齐齐坐在小凳子上,手里牵着线,成了活动的牵线桩。   这些布料是父亲俸禄的一部分。   经过这几年的观察,乔时为基本搞清楚父亲一年俸禄几许。身为朝廷命官,父亲俸禄有三——   其一,本俸和禄粟。父亲官任九品承节郎,每月可领到四千钱和十石粮食,米麦各半,每年春、冬绢各三匹,另给衣钱两千。   这部分钱粮并不算多,但要晓得它是看名头支给,但凡挂了这官名,甭管有无差遣、是否真做事,它是照发不误的。   其二,添支钱,发的是差遣的钱。乔仲常是有实职的,担负封丘县巡检之职,每月可领到一万五千钱。   有些官员只得了官品,手上没有差遣,月俸自然就少。   其三,公使钱。封丘县地方不大,公库紧张,但每年多说少说也能有三五千钱,聊胜于无。   此外,吃饭有餐钱,父亲每月一千的餐钱,只消不是日日请酒,等闲是够他花了。   职责所需,父亲时常驻外办公,衙门则会发放驿券、仓券、馆券,可抵驻外期间吃住乃至牲口草料的花销。   其四,“福”字左从“衣”,右从“田”,民间常道“有田方为福”。   父亲未入官前,家中本就购有田产,入官后,又增了三倾职田。九品官职可免十顷田税,因而田庄亦可创收不少。   这般看来,且不论这铺子那门面的产业,单靠父亲一人的俸禄,足以养活一大家子。   一针一线密密缝,手头忙着针线,嘴上还闲着,白其真与乔姝燕闲叙。   “对了。”白其真忽而问道,“姝燕,你南城那两间铺子,哪间收成好一些?”   “怎了,嫂子近来手头紧?我柜里还有些现钱没用处。”   白其真摇头,解释道:“他们兄弟仨上了学堂,我闲了许多,便想着打理打理自己的两间铺子,往年租着倒是省心,却不划算。” [15]第 15 章:街头道法贾瞎子   结合白家的处境,不难明白母亲想多挣些钱的缘由。   乔时为小手扯着线筒,看着绒线被娘亲一针针缝进布中,柔软的指尖上下穿挑,不曾停歇。   他顿时很是心疼——娘亲就是这般既要强、又心软之人。   只是他这个年纪,依旧要靠他人庇护,经商挣钱这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来,他前世尚未毕业,从未涉足经商,岂敢说自己的一知半解能比过外头的老狐狸?凡是获利之事,非经年累月运以心计不可成。   二来,凡是发明,皆须谨慎为上,不然弄巧成拙。   譬如说,大梁朝的发展进程类同于北宋,世人皆盼着靠读书一跃龙门,对书籍的需求与日俱增,大城设书局,小县有书馆,印刷业日入斗金。   乔时为是不是就可顶了毕昇的名头,“发明”活字印刷术以获名利?   非也。   后世人只知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却不知他的后代因推广活字印刷,身陷囹圄。毕昇的心血,幸得沈括记载,又有姚枢的推广,才能与后世人相见。   试想,权贵书商怎么可能允许家中数以万计的木雕版,被小小的胶泥块轻易取代。   平民之家的好点子,等于怀璧其罪。   正巧这时,白其真开始裁制乔时为的冬衣,乔时为说道:“娘亲,裁大一些,我今年长高了不少。”   “省得了。”   这一瞬,乔时为忽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小孩——只有小孩才会盼着自己快些长大。   ……   每逢大寒天,常有新雪至。   果不其然,这日傍晚时,朔云满天,北风阵阵。   未及半夜,便开始风吹雪舞下个不停。夜深时,躺在床上,频频听闻咔嚓咔嚓的枯枝断落声。   翌日卯时初,乔时为同往常一般起身,他倒了盏清水漱口,冻得他牙齿直打颤,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橘子窝在被子里,枕着尾巴,呜呜睡得正香。别看它披着一身毛,实则耐寒的绒毛不足,是极怕寒的。   穿好衣物,乔时为推开门,发现檐下门廊上都铺了一层雪,更莫提外面院子里了,怕是积雪三尺厚。   书房那头灯已经亮了。   小团子踏雪走过,留下一串圆短的脚印。   “三哥,我来了。”乔时为推开书房,喊了一声。   “五弟!”乔见山有些诧异,“昨夜好大一场雪,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边说着,边走过去替弟弟捂热小手。   乔时为抬头道:“说好了每日同三哥、四哥一起背书,怎能失约?”   正说着,屋外传来蹦蹦哒哒掺着“好冷啊好冷啊”的叫唤声,乔见川一蹿进来,便把手伸进兄长的胳肢窝下,叹一声:“真暖和!”   “没个正经样。”乔见川被兄长推开。   乔见川坐下翻了一本书,自夸道:“天没亮就背书,我真乃勤快。”   乔时为接话:“四哥,父亲说了,大凡要做成一件事,先在‘勤’字上做足功夫,一日早不算勤,日日早才是勤……你既说了勤快,可要真做到才成。”   书案上那厚厚的几摞书,要一字不漏背下来,纵是有十分的天赋,也要两分勤奋加持。   乔见山点头附议:“父亲也是这般同我说的。”   “啊?”乔见川一诧,“父亲同我说的怎么不一样?”   “父亲怎么同你说的?”   乔见川起身叉腰,活像那门神爷绷着脸,学父亲说话的语气:“乔四郎,你给我听仔细了,明日若是不早起读书,有你好板子吃。”   言罢,摊手:“父亲对我的疼爱是独一份的。”   说笑之后,兄弟仨各自取来书卷,开始读书,一时间,风雪声、翻卷声、读书声和成一体,在这小小一方书屋回响。   天青青雪意不减,静谧的寒晨里,独这一屋的灯火明晃晃。   乔仲常撑伞立于门外,片片雪花钻入他的斗篷,听了许久,嘴角上扬,低声道:“不求门高院大,唯愿儿郎勤读,有子如此,我欲何求?”   ……   约莫半个时辰后,窗外放亮。   这会儿,吴妈提着食盒过来,敲门进来,说道:“哥儿几个,且把书卷放一放,吃碗酒酿圆子暖暖身子……嗬,好大的雪,早起的时候探了一脚,都抵俺的膝盖板了,恁冷的天,空着肚子读书可不成。”   打开食盒,好浓的一股桂花甜酒香。   再一看,桂花点酒酿,雪球裹胡桃,大寒天里,单是闻一闻这股甜酒香,看一眼圆滚滚的糯圆子,已叫人口齿生津。   勺子一舀,黏糊糊的圆子一口咬下,齿间甘甜,酒气顿时钻入肺腑,暖烘烘的。   兄弟仨个个胃口好,吃得一滴不剩。   吃饱喝足,乔见山端起大哥的范儿,问道:“小川,你的本经背到哪一卷了?要抓紧时日好好背,当心被五弟赶上了。”   又言:“五弟可比你小五岁。”   乔见川嘿嘿笑道:“哥,咱要把稳了舵盘走直路,要比就跟外边的人比……你说说,天字班里有哪个背书比得过我?”   他攀着乔时为的肩膀,道:“咱仨是亲兄弟,自家兄弟有什么好比的?咱不要起内讧……小安,你背你的,我背我的,咱俩不必比。”   “好,听四哥的。”乔时为乖巧点头,却话锋一转,“我背我的,五经我背完三经了……”   乔见川连忙捂住弟弟的嘴。   “还同外人比?比不过五弟就直说,你倒是会找由头的。”乔见山揶揄。   “说得你能比过一样。”   ……   几日后,某日上学堂时,走过每日必经的长街,乔时为在拐角处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小老头有些驼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道袍,一张小凳翘着腿靠着墙,举个“神算子”的幌子。   他翻着白眼,像个瞎子,身边一有往来人,嘴中便念叨:“命在掌中显,一卦知富贵,小相公摸一卦?”   无人问津,他也不急不躁。   没错,这便是三哥四哥当年捡他时,小巷里遇见的那个贾瞎子。   摸手相算命这事,不能长久待在一处,贾瞎子每隔数月便换个地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乔时为上回见他,已是两年前。   ……   中午散学后,乔时为特意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烤饼,前来与贾瞎子叙叙旧。   来的正巧,赶上了贾瞎子有客人。   乔时为第一次见贾瞎子算命,便且站在一旁观望。   此人微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身上穿得乱七八糟,圆领袍外套了件大氅,脚上却蹬了一双皮靴,像是把最好的衣物都套在身上了。   贾瞎子才摸了一把,立马抚山羊胡呼道:“大材小用了,大材小用了啊……”言语间愤慨不已,叹声频频。   他的手指沿着手纹往下走,解说道:“相公近来负担颇重呀,时常为分内之事忙得焦头烂额,苦于应付,久矣久矣。”   那胖子眼睛亮了亮,问道:“道长,为何如此?”   “莫急莫急。”贾瞎子继续一通摸,道,“相公平日里稳重,处处顾全,身边人颇为赞叹,可更深夜阑时,独一个人望着星空,方觉自己是至死少年心,心头总有一些柔软的地方,不如表象的这般刚毅呐,偶尔也曾想幼稚一二,有人在身旁安抚……是与不是?”   “道长说得是!”胖子身子往前探了探,问,“可是某做错了什么,才如此郁郁不得志?”   “这……倒也不是相公的错。”贾瞎子欲言又止,脸色为难。   “还请大师赐解。”   “也罢也罢,我便说了。”贾瞎子郑重其事说道,“错就错在相公太重感情,与人大方,却苛责于己,从不与人计较细枝末节,相公付出了太多呀……可细想来,重情重义岂算得上是错呢?这世上难得重情重义之人啊。”   仿佛在为胖子打抱不平。   胖子如遇知己。   “道长,鄙人该如何化解?”   “化解?不必不必。”贾瞎子连连摆手,“纵是仙尊身边的童子,还需下凡历劫呢,何况人哉?相公这样实而不华的非常之才,只要迈过了这道坎……事情也就过去了。”   又言:“相公本身就是最好的解法呀,重情重义之人,天必眷之。”   言罢,贾瞎子把方才收下的十几文钱退还到胖子手中,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道长这是作甚么?”胖子推辞,“给出去的板子,岂有退回来的道理?”   贾瞎子风轻云淡,颇有得道高人之态,细说道:“相公既无需老道给出化解之道,老道无功无劳,自然分毫不取……所以,这钱相公还是收回罢,老道今日的饭钱,自有下一位有缘人。”   这下,胖子不肯了。   他站起来,义愤填膺,颇有正义之态:“道长也说了,鄙人平日里慷慨行事,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日有缘遇见道长,岂忍心叫道长为一日饭钱而在此处受寒?”   遂从怀里取出一吊钱强塞进贾瞎子手中,拂袖而去,唯留情与义。   “今日得了相公的缘法,受教受教,我便不推辞了……相公慢走……” [16]第 16 章:三品骨相富贵眼   “贾爷方才这套话术,套我家橘子都中几条。”   贾瞎子正美滋滋在数铜板子,忽闻身畔传来一道童声。   “是你!”假瞎子拍脑袋回想,支支吾吾半天,愣是喊不出乔时为的名字,只好改言道,“日来月往的,早年被扔在伯公庙下那奶娃子,如今竟长这般高了。”   仔细算算,上回在封丘县游走算卦是两年前,彼时曾遇见过三两回这孩子。   “小子乔时为。”小团子躬身作一揖,“昔年寒风深巷里,多得贾爷施以援手,小子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领养这事,家里瞒得住,家外却是拦不住的,邻里间一失口就抖出来了。所以,乔家后来索性就没掩着了。   “举手摘帽子的事,不必挂怀,要谢也该是谢乔家。”贾瞎子上下打量,少年郎衣着齐整体面,脸庞白净,他叹道,“不但收抚了你,还养得这般细致,等闲人家做不到。”   又喜道:“如此,我也算结了一善。”   乔时为从书袋中掏出还热乎的烤饼,递给贾瞎子:“喏,请贾爷吃饼,待日后小子长能耐了,再孝敬贾爷到酒楼里吃酒。”   贾瞎子嘿嘿发笑,伸手揉了揉乔时为的脑袋瓜,乐道:“老道吃酒事小,哥儿能耐事大,你既说了,我可就当真了。”并接下了烤饼。   “许人一诺,金石不渝。”乔时为应道。   此时的贾瞎子笑带温煦,仿若是邻家阿爷,与方才一环扣一环忽悠人的贾半仙判若两人,乔时为暗想,好一手炉火纯青的玩泥耍滑本事。   贾瞎子吃得津津有味,鼓着嘴嘟囔道:“街上这烤饼,可远不如你家那老仆妇的手艺。”   “是吴嬷嬷,才不是甚么老仆妇。”乔时为纠正道,“我的名字你不记得,我家烤饼什么馅倒是记得清楚。”   乔时为搬了块青砖,在贾瞎子身边坐下。   待贾瞎子吃完饼子,饮了一筒水,乔时为挑起话题,打趣道:“从前一直以为贾爷干的是算命打卦的行当,今日近看分明,才晓得,原来贾爷卖的是一份‘心满意足’。”   贾瞎子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油汁,他可不依,争道:“浑小子休要胡说,老道干的正经是打卦算命。”   并一本正经据理力争:“路远必有屈曲,镜湖虽平亦有波澜,人活一世必有坎,普世之下,谁的命不是这样?我方才说他命有坎坷,错没错?一点没错。‘过了这道坎,事情也就过去了’,我哪个字骗他了?世间万事都是过去就过去了,过不去也是一种过去。”   最后总结道:“几个钱算命,可不包一世。”   人间行路难,坎坷寻常事,这倒不假,乔时为苦笑道:“贾爷算的是普世大众的命,这倒也算……算是吧?算是吗?”   “怎么不算呢?”   乔时为好奇:“若是遇了女子,贾爷如何算卦?”怀才不遇那一套,女子可不受用。   “这得看她求什么……求家宅平安的小娘子,倒还好说,夫妻生分了就论钱财,婆媳插架了就骂丈夫。若是遇了求姻缘的闺女,我是从来不接的。”   “为何?”   “咱是正经的道人……道法有言,人世婚书是要诸天祖师见证的,我若是说错了什么,成了一桩坏姻缘,可是比拆了一桩姻缘更造孽,‘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功德难积,可不敢趟姻缘这浑水。”   贾瞎子声音收小,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挖地三尺能有几桩天地为鉴、日月同心的姻缘……”   他摆摆手,略不耐烦说道:“不说这个,小孩家家,总是为何为何的。”贾瞎子正对乔时为,仔细端看,来了兴致,“两年不见,小郎君瞧着愈发不凡了,不若老道替你也相看相看?”   乔时为警惕退了一步,紧紧护住了腰间的小荷包,里头有兄长给的十文钱,挑眉道:“贾爷你不地道,连小孩都要诈,我可是读过书的。”   看到贾瞎子仍是兴致盎然,乔时为又道:“我本就是少年,‘男人至死是少年’那套对我不管用。”   “我又不收你钱,你怕甚么,权当答谢你的烤饼。”   “你又想以退为进!”   贾瞎子捧腹大笑,那吊铜钱在他怀里哗哗响,道:“好个一拨三转的伶俐鬼,看一回就嚼透了老道的路数。”   好不容易收住了笑,贾瞎子正色道:“你放心罢,盲摸手相是忽悠人的,看面相可是我的真本事。”   话说到这,不管贾瞎子是真忽悠还是假忽悠,其实,乔时为都会一试。   他觉得贾瞎子有些话是值得咂摸的。   “那你为何不看面相,而是装瞎子?”   “小子,你还小,不懂这个世道的颠倒。”贾瞎子松快中带些无可奈何,“俗世人云亦云,宁信瞎子算命,不信半仙有眼,我能如何?”   他将少年郎拉至跟前,看得极仔细,甚至上手捏了捏乔时为的骨相,啧啧称奇。   “若不是晓得你的身世,怕是要把你当成哪个世家公子哥,时为小子,贵人面相呀。”贾瞎子高兴道。   那种发自肺腑的欢喜,言行一体,身子跟着笑声同步颤动,全然落入了乔时为的眼里。   若是这都能演出来,乔时为甘愿认栽,他问道:“贾爷倒是仔细同小子说说,光一句贵人面向抵甚么用?”   谁不愿意听夸奖的话?乔时为也不能免俗。   “看相先看眼,你睛如黑漆带金黄,上下波纹一般长,正是义气蕴玉的雁眼,此相的解法为‘入柏为官恭且蕴,连枝同气姓名扬’,民间俗称富贵眼。”   这对仗工整的说辞,果真是比忽悠人的话术听着更顺耳。   “便是说,不单是你,连同你的同胞兄弟,都是有官命的。”   贾瞎子继续解说道:“再者,你这玉枕骨也不寻常,风府穴、风池穴之上三骨成‘品’,贤哉相国,卓尔名臣也。”   又是宰相,又是名臣的,这番话夸得乔时为有些不好意思了:“贾爷,我才五岁……”   谁知贾瞎子此时沉浸于自己的相术中,捻指卜算,自言道:“富贵骨相富贵眼,理应生在富贵之家,怎么会是这般身世,奇怪奇怪……”   “贾爷以为甚么才是真富贵?”乔时为一句唤醒贾瞎子。   他道:“家风正,父子和,兄弟齐,举家能勤能敬,如此何愁不富贵?如此还求甚么富贵?所以贾爷算得没错,乔家便是小子的富贵之家。”   贾瞎子一怔,片刻后抚掌大呼:“妙哉妙哉!好灵光的浑小子,倒叫我的解法相形见绌了。”   “小子,你务必勤读苦读,时为时为大有可为。”贾瞎子拍拍乔时为肩膀,断言道。   “行了,半月的饭钱已经到手,我也该歇息了。”贾瞎子着手收拾行当,准备打道回府,大有“挣一天,吃一月”之态。   “小子记着我的话。”   神算子的幌子被北风吹刮,缠在了竹竿上,贾瞎子提着矮凳,扛着竹竿,打算寻个破庙躺上几日。   身后的小子执着地喊着:“贾爷,下回在哪见?”   算命打卦的闲散道人,孑孑独身行来行去,哪有那么多下一回?   “下回我带吴嬷嬷做的烤饼,五个之多,橘子也就吃四个。”   贾瞎子咂摸咂摸嘴,远远应道:“下个月这一日,还在此处。”才说出口的话,立马有些后悔。   要等到下个月,是不是太久了些?   ……   看着贾瞎子远去,不知拐进了哪条巷子,乔时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品字形的后脑骨?长啥样?   也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影响束发……   贾瞎子的话,乔时为倒也说不上全然不信,毕竟都是好话。只是名官国相离自己实在太远,他看重的是跟前的人和事,名官国相并非他的志向,所以未把话往心里去。   ……   一辆装饰简朴,却显贵气的马车悠悠路过,连牵车的红毛骏马都有几分睥睨世人之态,可见车上之人非富即贵。   牵马绳的是个浓眉老实相的中年人,衣着不俗。   他四处张望想要问路,偏偏晌午时候,这一段路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少年郎。   中年人想了想,决定试一试。   谁知话刚问出,少年郎便遥指长街南,说道:“往南直走到城外渡口,过了河便是东京城新北门。”说话清楚利索。   “有劳小郎君了。”   中年人正打算从怀里给少年郎摸几个买糖钱,这个时候,不知从哪个巷子钻出一群哇哇叫唤的顽童,齐齐围在少年郎跟前。   “乔时为,方才我们见到你祖母领着你三哥四哥去了酒楼,她怎么没叫上你?”   “就是就是,许是因为你是捡来的。”   顽童们本想看乔时为出洋相,谁知乔时为却一副焦急模样,伸着脖子往北边看,嘴里念着:“乔大胆怎么还没来,再磨蹭我可不等她,该抢不到好位置了……”   “乔时为,你等乔大胆来做甚么?抢什么位置?”   “嘘——”乔时为细声,凑到一顽童耳畔道,“方才有群变戏法的往北边去了,这会儿正在庙前搭台呢,去迟了……你懂了吧?”   几个顽童你看我,我看你,甩起腿就往北跑:“看戏法去咯——”   乔时为继续往家走,谁知那问路的中年人还站在他跟前。   “方才听闻,小郎君是捡……领回来养的?”   乔时为礼貌性点点头。   中年人不识趣,还问:“祖母去酒楼未喊上你,小郎君……”   乔时为打断了他的话:“北庙正在搭台变戏法,你不去看看吗?”   “某不看戏法。”中年人讪讪笑笑,“某又不是小孩童。”话出口一瞬,后知后觉,却收不住口了。   “既不是孩童,先生为何问出孩童的话?” [17]第 17 章:草纸巨贾林方旬   街头巷尾的顽童哂笑他,尚可以“仨多俩少不识数”为借口。   一个问道的路人竟也如此,何其冒犯不逊。   小小少年郎端端站直,不卑不亢,言说道:“邻里顽童晓得那番话会令人不痛快,专程跑来说予我听,盼着我因为与常人不同而自卑、失望,从中取乐。我人小力薄,既打不过他们,又与他们讲不通道理,只好戏弄他们白跑一趟北庙,骗他们去看戏法……只是,先生这般年纪了,还分辨不出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吗?”   有些道理本是要同顽童说的,正巧借着由头,对着中年人说了出来。   乔时为畅快了许多。   那中年人嘴虽笨,却是个好相与的,他臊红了脸,面上十分挂不住,作揖赔礼道:“某的过错,给小郎君赔不是。”   乔时为了了搭手,回了一礼。   也不知中年人是吃了酒还是犯了癔,偏多解释了一句:“某是见小郎君身世坎坷,想知道家人待你可好,才迷了魂问那样的话。”   都已经转身的乔时为回过头,晓得中年人并无恶意,他叹气道:“先生又说错话了。”   “试问,倘若我说在家中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有依有靠,你说家人待我好不好?听者必说好。”乔时为设问道,“可若是我问,家中令兄长穿绫罗绸缎,而我只穿寻常布料,家人待我算不算好?听者比嗤之以鼻,为我打抱不平。”   乔时为最后道:“可见‘人心不足,得陇望蜀’是常事……小子不解,凡事未能给予十全十美,只给了七八分,难道就算不得疼爱吗?非要样样都是顶好的,毫无偏心?先生方才说的话,倘若令小子有了心结、与家人生了芥蒂,那便不是为我好,而是诱我成为养不熟的白眼狼。”   中年人杵在那儿,讪讪不知如何应答。   这时,车帘撩起,一个异常削瘦的男子探出身来。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绉面紫貂皮的鹤氅以御寒,双目显得有些乏了,但依旧能看出他的睿达。   一个身子骨不大好、穿着贵气的人。   “林某不便下车,在此给小友赔罪了,是我管教不当,令他失口乱言,还望小友见谅。”男子手扶马车柱子,本是沉厚的声线,说出来却有气无力。   “阿达,还不快赔礼。”   “请小郎君见谅。”   名为阿达的中年仆人深深鞠躬,直到乔时为应了一句“无妨”才直起身。   贵服男子又谦虚言道:“虽已赔罪,但今日终究是扰了小友的心情,泥浊了心境,不可挽回……这样罢,若是小友不嫌弃,且请收下这枚名刺,他日若是有林某能搭得上手的地方,林某必当尽力。”   名刺即后世的名片,常以七八寸的木片雕刻而成,寻常人家则用笔写在厚纸片上替代。   阿达代为递上名刺,乔时为犹豫,没有立马接下。   不过是拌了几句嘴,岂敢要人家答应一件事?   结果阿达再来一次深鞠躬不起,名刺推至他的跟前,乔时为无奈,只好收下。   事了,车帘遮下,马车南行。   乔时为把玩着名刺,这枚木片光滑趁手,置于手心沉甸甸的,好似是紫檀木雕成的,上头用隶书刻着“东京开封府”、“草纸林家”、“林方旬”等字眼,再雕以竹簇纹样修饰。   对应了此人的籍贯、家业和姓名。   “草纸林家?原是个豪商……如今卖草纸这般挣钱吗?”乔时为喃喃自语道。   那匹高头骏马一瞧就不凡,加之这位林方旬的穿衣打扮,绝非寻常商贾。只是乔时为尚未进过东京城,不晓得“草纸林家”在城内是个什么招牌。   某某家是大梁商贾介绍自家产业的话术,譬如造木桶的叫“大桶张家”,编草帽起家的叫“帽子田家”,很是直白。   草纸林家自然是造草纸的,最起码曾经是造草纸的。以麦茎、稻秆造出的草纸薄脆易碎,不韧,不能用作写字,常作为火纸或是包装纸,卖不上价钱。   “一枚名刺,答应一件事……这人又不说如何寻他。”乔时为嘟囔,“莫非满东京城都知晓草纸林家不成?”   一面之缘而已,他日未必还会相见,乔时为没想过求人办事,遂懒得深思,将名刺扔进书袋里,欢跳着往家走。   ……   车厢里。   中年仆人垂首认错道:“阿达混账,叫家主在外落脸面了。”   他喃喃道:“我一听那小郎君是捡回家养的,便不禁想起升少爷,那伙贼人拐走升少爷后,正好是从新北门出的城……心里一着急,嘴上便糊涂了。”   “不是他。”林方旬摇摇头,神情平静,但眼底添了几分郁郁,“方才那小子不过五六岁,算起来,我的升儿如今已经六岁七个月大了。”   “家主,我们一定能找回升少爷的。”   “希望如此罢。”   林方旬闭目养神,片刻后,语气严厉了几分:“你不是第一回好心办坏事了,很该如今日这般,有人指着鼻子臊一臊你。”   脑中回想方才种种,林方旬轻敲木把手,分析道:“你还没开口,他便猜到了你要去新北门。他问你为何不去看戏法,已有戏谑你的意思,可惜你非但没听出来,还径直往里跳……好一个聪慧似妖的小子。”   “阿达,改日路过时,寻一寻这小子是哪家哪户的少年郎,家里是做甚么的。”   仆人不解:“家主为何?”   林方旬拉起窗帘,看着车外街边的稀稀疏疏的矮楼,道:“小小一方县城怎能留得住这般妖才,总会在东京城里再遇见的。”   行商者富而不贵,往往比朝廷更看重读书人。   ……   乔时为回到家中时,祖母正在指挥三哥、四哥拆开食盒,一屉一屉地摆上桌。   祖母确实只带三哥、四哥去了酒楼——去拎食盒,当苦力。   “小安回来得正是时候。”没等乔时为解下书袋,老太太就把他拉了过来,得意道,“怎么样,小安,祖母这一桌不比你娘亲做得差罢?”   原来,白其真、乔姝燕带着吴妈去城南打理铺头去了,事没办完,还未归家。   乔时为踮着脚闻了一圈,赞叹道:“好香呀!”既夸奖了祖母,又绕过了她的问题。   三哥、四哥争着告诉乔时为,哪个哪个菜是谁点的——   “这道金玉羹是我替你点的,我记得你极喜欢。”   “酥骨鱼是给祖父点的下酒菜,你莫贪吃,当心上火。”   “……”   乔时为边欢喜点头,边应道:“谢谢三哥,谢谢四哥,都是我爱吃的。”   正厅里闹声大,睡眼惺忪的乔大胆裹着一张被子出来瞧了一眼,坐下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   老太太替她理了理头发,道:“这孩子,一下雪就跟黑子钻树洞了一般,整日睡得没精打采,既不出门,也不爬墙了。”   “祖母,怨不得我。”乔大胆说道,“我本就极怕冷,见了雪再更甚几分,这几日只想坐在灶头前烤火。”   正说着,老爷子闻着香味也走进来了。   “孟桂秋,你可算是学聪明了。”老爷子指着满桌子菜揶揄道,“这回不上灶头炼丹啦?难得难得。”   “休要在娃娃跟前编排我……上回,上回是不当心做坏了而已。”老太太心虚道。   老爷子帮着摆碗筷,道:“总是要会做,才能说是做坏了,若是不会嘛,便与炼丹是一个道理,架了火直烧。”   老太太不认,辩解道:“从前拉扯伯寻、仲常、姝燕他们三个的时候,不照样过来了,这几年手生罢了。”   “无怪他们早早便懂得体谅你的辛苦……”老爷子忍不住噗呲笑出声。   乔时为听着祖父母拌嘴,觉得今日的菜格外下饭,连盛了两碗米饭。   ……   ……   刚过完年,乔家忙了起来。   四哥乔见川已学完竹南学堂的课程,纪夫子道:“百尺高楼,为师已无法带你更上一层……好好准备五月的县学考试,跟上兄长的步子。”   又叮嘱道:“你是十一分的机灵,倘若能将多出的这一分机灵,改作勤奋、细谨,区区一场资格试难不倒你。”   三哥乔见山在县学已学满一年,有了参加发解试的资格,正巧赶上今年开科。   乔家人有些犹豫不决——县学教谕对乔见山的评价颇高,觉得他可以试试国子监解试的路子,不必着急参加京西北路的解试。   虽都是解试,二者大有不同。   京西北路州府之解试,只要在县学读满一年的学子皆可参加,到官衙请解应举即可。   只是解额极少,一州一县不过几人,老少书生齐上场,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乔见山要比过那些深研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老儒生,不是一件易事。   而国子监解试,由朝廷为国子监单列解额,名额多,竞争小,中举比例大大增加。前提是要先考入国子监,成为监生,再一层层考核并拿到考试资格。   若是极出色的监生,还可由国子监推举,免解直接参加省试。   如此一来,若是能入国子监,机会更大,路也更广。   乔家人仍在商讨不决,乔见山先一步开始备考——不管是选择哪一条路,学问总是要过硬才行得通。   ……   父亲则在准备二期考满的事。   上回印纸上的春秋笔法,叫乔仲常吃了大亏,而同僚贪天之功,取而代之,令他愤然。   这一回,他更慎重了几分,不敢把注压在顶头上司的关照上。   听闻说,京西北路监司会委派京官到县衙里,当场核对功过,乔仲常觉得是个机会,悄然准备着。 [18]第 18 章:三盏烛火照人归   春日夭夭桃花开,丛间翩翩蜂蝶来。   可惜了,三哥、四哥皆忙于课业,不似往年般带着乔时为爬山游湖观春色。   父亲在院里种有一株桃花,雨过天晴,娇红桃花带雨珠,乔时为看得出神。   而乔大胆只关心究竟能结几个桃,恨不得这些花早些落了才好。   ……   近来几日,乔家门前街上,莫名多了许多人往往来来,都是些适婚的男子。   有那翠刷眉毛粉刷面,上戴玉冠下挂珏,光图阔气不嫌丑的。   也有那瘦小的另辟蹊径,布衣长衫想装读书郎。   白其真从外头回来,关上大门,戏说道:“哪股子邪风,把这些个扑棱翅膀翘尾巴的吹来了?”   在厅里打扫的吴妈,提着扫帚跑出来搭话:“俺赶早市的时候留了个耳朵……听说是街尾那户人家终于住进来了,是个柳腰花貌的小娘子。”   “去岁年头就开始叮叮哐哐修缮的那家?”   这户人家一口气买了两个院子,拆墙修成一家,是个有些财气的。   “正是。”   吴妈走近几步,比比划划道:“小娘子名叫苏月儿,有个贴身照料的老仆妇,老仆妇今早与人唠话,当着街说自家娘子命苦,没过两年好日子便没了丈夫,幸亏丈夫有些家底,如今才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说得好不凄苦!转头又说自家娘子有个当官的哥哥……”   “这老仆妇也是个愚的。”吴妈呶呶嘴,眼睛瞄着天鄙夷道,“正经有来头的钱财,哪个会巴着告诉别人来路?”   白其真不予评价,只叮嘱吴妈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外头的闲话你听听就罢了,莫搀和进去。”   “俺晓得轻重。”   ……   半月之后,白其真早出采办时,在羊肉铺前见到了这位苏月儿。   “人参补气,羊肉补形”,大梁人喜食羊肉。羊肉铺每日鲜羊肉量少,若是有心要买,须得赶个早。   三郎、四郎每日读书到夜深,官人忙着迎接考满,白其真想着焖些羊肉给他们补补。   彼时,肉店老板正忙着称重,算计价钱,忽而有人喊道:“店家且等等,留我一份羊肉。”   白其真回头,看到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急步走进来,穿的枣红色的抹胸,外披了件薄纱制的金边罗衫。   店家道:“苏小娘子,不巧了,最后这半扇羊肉有人要了。”   “是乔家嫂子罢?”小娘子脸上堆满笑容,套近乎道,“早听说东街里住着乔巡检一家,一直没能有机会登门拜访……”   她说话忽顿停了一下,才想起介绍自己:“嫠家苏月儿,如今也住在东街上。”   白其真点头致意,没说什么。   苏月儿不甘心白跑一趟,对白其真说道:“月儿打小身子骨虚弱,又贪一嘴羊肉,如今春湿气闷的时候,更是想一口羊汤想得要紧。”   她提议道:“不若嫂子大气些,今日且将这半扇羊肉让与我,我不白要嫂子的,改日我差伢子送一只羊上门,给嫂子赔罪,可好?”   又言:“银钱全算我的。”   白其真不予理会,淡淡道:“不成。”   “嫂子家里有什么紧要事,少不了这半扇羊肉吗?”   “没什么紧要事,我来得早,你来得晚,如此而已。”白其真语气中已有不悦。   苏月儿非但不知难而退,反倒上前想要牵着白其真的手,被白其真侧身用篮子挡住了。   “都是一条街上的,嫂子也不好独享了这份肉,不若匀我一些,只当可怜我今日大早跑这一趟了。”苏月儿放低姿态,“我懂分寸,不敢多要,只半斤就够了。”   白其真愈发觉得这人是专程过来堵她的,若真是为了一块羊肉,等闲谁会编出体虚贪嘴这样的由头?   却又想不明白苏月儿图的什么。   在此之前,她们并未接触过,毫无瓜葛。   白其真冷言道:“这世上断没有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道理,苏娘子想吃羊肉,还请另寻他处。”   言罢,付了钱,吩咐铺子小厮将肉送到乔家,没再理会苏月儿。   ……   ……   五月初,正式文书送抵封丘县衙,京西北路提点刑狱司副使巡历各州县,担任今年考满之责。   乔仲常列举在任六年所做功绩,一一写在印纸上,严阵以待。   因担心刘副使觉得他贪功,乔仲常舍弃了不少小功绩,只写了实实在在做过的事。   凡是写了的,必有事实印证。   ……   到了考满这一日,县巡检司上下个个精神抖擞,胸脯都比往日挺高了几分。   乔仲常平日里以能服人,以宽待人,属下们私心希望头儿能往上走一步。   谁料从大早等到晌午,到了吃饭的时候,刘副使的轿子才到来。   这顶轿子以翠蓝缎面为帘,很是少见,乔仲常前日傍晚正巧见它路过东街,心中困惑——莫非刘副使早两日便到封丘县了?   刘副使年近五十,身材圆润,走起道来微微喘气,脸上时时挂着笑,一下轿子便向众人招手道:“都同往日一般,随意些,不必一直板着腰,怪累的。”   又言:“力气用到公务上便好,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着。”   乔仲常脸上陪着笑,心中隐隐有些无奈,只得领着刘副使先用午膳,道:“衙门灶头略备薄酒,做了几道家常菜,请大人移步席上。”   大梁有令明示,官员不入酒肆。   “都是灶头做的罢?可不敢从酒肆里把饭菜端过来,做样子。”   “回大人,都是自己兄弟的手艺。”   “那便好。”刘副使拍拍乔仲常肩膀道,笑道,“衙门吃食也是考满的一条,不可忽略。”   席上有一道乳炊羊,颇合刘副使的胃口,频频下筷。   宴至一半,许是饮了酒,又许是席上皆是品官,刘副使换了副神情,夹了一块羊肉道:“是顶好的滋味,可惜只能素吃,不能文吃。”   所谓文吃,便是席下有管弦奏乐、歌舞助兴,举杯豪饮。   乔仲常还未反应过来,已有同僚起身出席,献媚道:“不若我来吟诗舞剑,以助大人酒兴?”   那滑稽的身段,引得席上人抚掌叫好。   乔仲常独饮了一盏,深感无望……   偏这个时候,刘副使点了他:“乔巡检,今日是为你考满,你可有什么想说的?”酒色上脸,举杯晃晃。   乔仲常抱着些许希望,从怀里掏出印纸,双手恭敬递上:“这是下官这几年所做的事,请大人过目。”   刘副使接过印纸,象征性在眼前扫了扫,把纸压在了酒瓶下,酒水很快晕开了纸上的字,道:“好,年轻有为。”   接下来的话离题万里:“乔巡检这身形、这相貌,果真是一表人才,武官很该就如乔巡检这般……有一事想有劳乔巡检。”   “大人请说。”   “不知乔巡检可还认识有如你这般英俊魁梧的官差,最好有个一官半职、尚未婚娶,不计较什么品级。”刘副使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乔仲常。   乔仲常不傻,晓得刘副使句句都在专指他,道:“巡检司上下,包括下官在内,都已婚娶,怕是找不出这样的人了。”   岂料刘副使顺着他的话,放低条件:“若是正房是个识大体的,也未尝不可。”   “我有个义妹,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只是头一场嫁得不好,没几年便没了丈夫,一来二去耽误了年华……如今岁数大了些,便想托我找个为人实在、家风和气的,让她有个依靠,我这当哥哥的,岂有不应下的道理?”刘副使说道,“乔巡检若是有好的人选,务必与本官说上一声,也好叫我给妹妹一个交代。”   “下官并无合适的人选,怕是要辜负大人期望。”   乔仲常想当下事当下了,所以应得干脆。   席上同僚和稀泥道:“整个县衙里,咱乔巡检这般的,是独一份。”   “是矣是矣,俊士可遇不可求。”   刘副使兴致淡了许多,摆摆手,道:“无妨无妨,乔巡检且物色着,不必着急答复。”   ……   午宴过后,刘副使急着要赶赴新乡,县衙牵来马车,各职官员前来送别上官。   直到准备离开,刘副使仍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立于马车前,马夫前去取登车的凳子。   “乔巡检。”   “下官在。”   “车高难登,能否借尔膝盖一用?”   临别了,刘副使没耍下马威,反耍起了上马威。   他想让乔仲常单膝跪地,踩着乔仲常的膝盖上车。   乔仲常沉默不语,额间的青筋涨起,终还是稳住了脾气没有动手,他应道:“朝廷有令,以长揖为礼,私礼跪拜视为失仪,恕下官不敢违令,不能在上官面前失仪。”   大梁朝为站立上朝,若有事要报,只需执笏作揖,直立禀事即可,无需行跪拜大礼。   朝中尚且如此,一巡历州县的副使,竟敢有这样的派头。   ……   马车离去,乔仲常回到衙门,闭门拒见同僚。   他撕毁了自己辛辛苦苦写好的呈文,付之一炬。   看着窗外天色将晚,乔仲常心绪如乱麻,令他惆怅的不是得罪了副使,也不是升官无望,因为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心乱的是,回到家中,该如何同孩子们讲今日之事,是藏在心里轻轻揭过,还是一五一十?   落日余晖一点点消尽,房内跟着变得昏暗,乔仲常静静坐在椅上。   也不知坐到了什么时辰,窗纸外看到几盏灯笼光,齐步朝这边走来。   “父亲,祖父让我们过来,叫你一同回家。”   烛火照映,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照在门上。 [19]第 19 章:突如其来监当官   “且在门外等着,为父这便出来。”   门外儿郎静待,门内,乔仲常抹黑整束衣装,端了端神情,这才款步前去开门。   还如往日在家那般威严。   他假说道:“今日有些乏,竟坐在椅上酣眠,连烛火都忘了点。”   看到三个小子齐穿着学堂的大袖襕衫,乔仲常不禁想起自己锥股读书的当年,于是借着夜色昏昏,掩住了今日所有的失意和狼狈。   “走罢,回家。”   乔时为个头最小,撑着最大的灯笼,他察觉到了父亲今日说话有些沙哑。   平日里,父亲只要晚归,必派衙役到家里知会一声,怎么可能无端端坐在椅上酣眠呢?   于是猜想,父亲今日的考满兴许不太顺利。   夜茫茫,路悠悠,乔时为把灯笼打到父亲跟前,稚声道:“今儿夜里真黑,街上碎石多,我给父亲照照路。”   “过了这一段,到了前头,就亮堂了。”   ……   乔仲常既已拿定主意,不怕得罪刘副使,索性自己一个人扛着,没同家里人说起当日的事。   只说考满结束,结果如何皆由朝廷定夺。   岂料,狐狸钻灶头,藏头露尾的,终究还是骚到了乔家人。   这日,乔姝燕上胭脂铺,想买些眉黛,“撞见”了苏月儿。   乔姝燕和白其真姑嫂一心,自然听了苏月儿抢肉的事,遂远远白了苏月儿一眼,嘀咕着今日出门忘揭黄历。   苏月儿却似那扑不走的蛾子,硬往前凑,帕子抹眼泪,大打苦情牌:“听说燕妹妹也是个苦命人……”   乔姝燕全当耳边风,随手拿起一盒花粉嗅了嗅,问道:“掌柜的,你这货正不正经?”   “娘子说笑了,咱店里卖的都是正经的江南花粉。”   乔姝燕又闻了闻,手帕掩住鼻子嫌弃道:“闻着有股腥臊味。”   “燕妹妹不若试试我这盒罢,研磨时只添了些荷花,淡香宜人,正趁妹妹的芳华。”   苏月儿不遗余力地巴结乔姝燕,换来乔姝燕险些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燕妹妹不喜欢吗?”   “对,我不喜欢。”乔姝燕直接把看不惯挂脸上,道,“合着你以为,你举了杯子,我就得端起喝一盏?”   乔姝燕心里有几分猜想,她上下打量苏月儿,继续道:“我说话直,什么样的席面坐什么样的人,你的酒敬不到我这一台。”   言罢走出胭脂铺,连眉黛都忘了买。   ……   乔姝燕知道了,等于老太太知道了。   老太太知道了,等于全家都知道了。   当日夜里,老太太气得吃不下饭,拍桌子问:“老二,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其真眼中噙着泪,仿佛下一息便会落下,也等着乔仲常的说法。   遣走几个小的,乔仲常这才把考满当日的事说了出来,他道:“倘若儿子是孤身一人,必当场发作,把事情计较明白了,可拖家带口的,儿子不得不装糊涂以了事。”   提点刑狱司副使,朝廷四品大员,乔家无法与其硬来。   老太太熄了火,白其真止了泪。   “事情清楚了,道理还需讲明白。”老太太语重心长道,“老二,这干哥义妹究竟是甚么路数,想来你能看清楚,我只说一点,甭管她是想做大做小,我乔家不可能为蝇头小利被人拿乔。‘老无德,父无能,则妻受罪,子劳苦’……一时升不了官不是无能,被人踩着支使,以致连累子孙,才是天大的无能。”   老爷子也帮着分析道:“无瓜无葛的,偏偏选中了你,无非是看你白身入仕、九品官职。仲常,你要想清楚,究竟是要以官身供家门,还是要以家门供你的功名?”   “我乔家人个个都要活得有气性些。”   都是吃一个锅里的饭,乔家人意见十分统一。   ……   木门外,几个小子侧耳偷听。   不同于以往边听边笑,这一回,他们眉头紧锁。   乔大胆卷裤腿说道:“明日我领来福、四狗他们去塘里挖泥,扔他们家门头上。”   ……   少年郎的心思难免轻浮些,得了乔大胆的启发,几日后,四哥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大碗生漆,浑说要把生漆泼苏月儿身上,叫她以后还敢欺负娘亲。   沾了生漆过敏生疹,俗称生漆咬人,可不好受。   乔见山叱道:“我瞧你是心里灌了浆糊,你若是被人抓了去,难不成叫父亲上堂审讯你?好叫全县的人都来看热闹?”   “难不成什么都不做,只看着被人欺负?”   “那也不能用这样的法子。”   兄弟俩吵了起来。   为了劝架,乔时为一时间顾不得自己是几岁孩童了,指着墙外的瓜藤缠树道:“四哥,单扯去瓜藤,能撼动大树分毫吗?”   兄长们愣住了,顺着乔时为所指看去,怔怔出神。   “小安说得对,扯掉瓜藤,撼动不到大树。”乔见山率先明白了弟弟的话。   方才还在争吵的兄弟,这会儿格外默契,乔见川亦道:“我们的对手应是撑起瓜藤的大树才是……树倒了,藤自然也就没了。”   “三哥、四哥说得对。”乔时为劝道,“父亲、母亲所受委屈,皆因刘副使而起,若要对付他,免不了要入朝堂,入朝堂唯有读书科考这一条路……该如何做,有什么好争执的呢?”   读书不但是学文习字的过程,也是磨砺心智的过程,今时之事,成了乔家三兄弟读书道上的磨刀石。   乔时为相信,初露锋芒无需等上十年。   至于“纳妾”之事,只要父亲不依,刘副使顶多借考满之责,给父亲填一个“劣等,无功有过”。   官吏任免,那是三司的事情。   刘副使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也不敢伸那么长,养外室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他若真有这么大本事,就不必暗戳戳把苏月儿送到封丘县来了,还要帮其安排嫁人以掩饰。   ……   事实上,正如乔时为所猜,乔仲常的印纸被盖上了“劣等”的印子,送往三司。   这中间不知又发生了甚么波折,结果令乔家人诧异。   七月,东京城传出文书,送至封丘县。   “……乔仲常文武高明,履职尽忠……考课优等……今磨勘转官,解任封丘县巡检之职,转任封丘县支盐库监当官,擢升八品……”   突如其来的转任,掌管一县盐库收支,乔家人始料未及。 [20]第 20 章:常伴祸向脚边生   茶、盐、酒、香,皆乃大梁禁榷商品,朝廷想牢牢控住这些产业,需要大量官员实施监管。   于是有了监当官。   从开封府到各路诸州,各级官衙布满明目繁多的监当官,组成大梁朝错综繁枝的财、税队伍。   士大夫视与钱财打交道为俗事,不屑于小小监当官,可对于武举出身的乔仲常,却是极好的跳台。   其一,巡检一职偏武,而监当一职偏文,由武转文,文官的路子要比武官的广。   其二,官员晋升讲究资序,先有资序后有差遣。监当为最低一级资序,两任之后可擢升知县资序。   再说得俗气些,巡检是个风吹日晒跑腿的活儿,监当则是个肥差。   几日里,同僚、好友纷纷来贺。   ……   潜伏祸事兮暗幽幽,凭着前世读过的史书,乔时为嗅到了些阴谋诡计的味道。   散学时,乔时为遇见贾瞎子,贾瞎子啃着烤饼给他算了一卦,竟是个险卦。   贾瞎子道:“喜从天上至,常伴祸向脚边生……小子,夜里走路可要好好看道。”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乔时为慢步慢走,想了一路。   那对干哥义妹并非善类,不会良心发现,更不会高高揭起、轻轻放下,父亲今年考满劣等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者,即便是三司公正,有官员为父亲主持公道,这分派的差遣也太没来由了些。虽都与“盐”打交道,可一个是巡捕缉私,一个是监管盐引,安管变财务,其间差别巨大。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不知躲哪处。   ……   不止乔时为一人这般觉得,老爷子先一步道出了担忧。   只是老爷子选的时机不当,话又说得太硬,与儿子闹了些不愉快。   乔仲常正式解任巡检这一日,属下们设宴贺他高迁,乔仲常回到家时已有七八分醉。   白其真与吴妈忙活了一下午,备了一桌酒菜,家里人也贺上一贺。   鱼美酒香,欢欢喜喜,大家都说着祝贺的话,连吴妈都诌了两句:“家主是踩着大锣新上任,还没坐下就响当当。”惹人大笑。   轮到老爷子了。   老爷子今夜话不多,欢笑声里独饮了几盏。他放下酒盏,长吸了一口气,单是看神情便知他要说的不是贺词。   一时席间安静。   “仲常,祸藏于隐微,常生于疏忽,不可不谨慎行事……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恐怕这来路不明的升迁并非好事。”老爷子解释道,“你看,这份差遣样样都好,无一处不利,为何会落你头上……”   “什么叫来路不明?父亲是觉得儿子不值得样样都好的差遣吗?”乔仲常酒气上头,打断了老爷子的话,宣泄道,“儿子这几年朝夕恪勤,尽心尽力,不知拦下了多少桩私盐,但凡顶头上官有三分良心,认这些事,也该给我提一提了……”   又言:“眼下儿子当官了,早不是从前读书的时候了,父亲还是不……不满意吗?”言语间带些落寞。   乔仲常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父子间无言。   老太太赶紧打圆场道:“乔老倔,你总是这样的性子,还没撑船就担忧河道弯,眼下一家人欢欢喜喜的时候,你对老二说这些做甚么?……照我说,你还是不改,怨不得老大不愿搭理你。”   好好一场家宴,小闹了一场。   老太太把老爷子赶回他的道房,白其真则扶乔仲常回屋醒酒。一大家子,不管是父子还是夫妻、兄弟,都是会有吵架拌嘴的时候。   在乔时为看来,祖父虽恃才傲物了些,说话有些不合时宜,但他的话是没错的。   莫大之祸,起于不慎,此事确实蹊跷。   ……   烛光下,卧榻上。   白其真为丈夫揉摁额侧,宽慰道:“公爹那番话是为官人着想,且细想来,是极有道理的,官人何苦动这样大的怒气,叫父子心里都不舒坦……日后山儿他们当官,你能忍住不多叮嘱两句?”   乔仲常闭着眼,头枕在妻子腿上,已慢慢平复心绪。   “当官如趟江过河,前头没门第领路,谁不是边走边探深浅?父亲的话我自然明白,只是……”乔仲常沉默片刻,道,“人过三十,还有什么学不会的?父亲教的谨慎行事,儿子已学会,儿子想要的,他却迟迟不给。”   “官人想要的是什么?”   乔仲常缄口不答。   ……   ……   万事皆可休,读书不能停,若停了一日,需三五日才能恢复状态,实在不值当。   家中多事之秋,大人们极少与兄弟仨提及,免得担扰了他们。   乔时为每日课业依旧,先在学堂里习字背诵,再回到家跟着祖父拆文解义写文章。   祖父见他做对子尚可,便开始教他诗词韵律,教他如何在诗词中用典。   大梁的诗歌风格尚未固化,有人推崇白居易的白体,也有人推崇以贾岛、姚合为代表的晚唐体,还有人学习李商隐一句十个典的笔法,推崇西昆体。   士子们多根据自己所长,择其一学习。   祖父却道:“你天赋异禀,便三种流派都学一学罢。”   乔时为翻了翻几卷诗集,或古典,或高雅,或繁丽,句句斟酌,字字推敲,道:“祖父,孙儿志不在吟诗作曲。”   他想只选其一,过了科考这一关即是。   倒不是想偷懒,而是想把时间匀给其它事。   “祖父晓得你不是吟诗作曲的性子,可唯有学了,你方知各流派的长短优劣。”老爷子解释道,“倘若哪日你成了考官,学子皆听你所令,写你所喜,你该如何?”   老爷子对乔时为抱有极大的期望。   “再说了,少年郎不以世俗而读书,而因读书懂世俗,时为,你莫要倒置了。”   乔时为恍然反应过来,他的成人思维,果真是会掩过少年郎单纯的求知欲。   “孙儿省得了。”   趁着年岁小,还有时间,多学多看,学着学着便浑然天成了。   ……   ……   不知不觉时过一月,到了乔仲常赴盐库上任的时限。   即便盐库监当官这一差遣真有诈,朝廷已下文书,乔仲常也只能走马上任。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唯有亲历,方知虚实。   ……   盐库位于县城北角,是独立于县衙之外的衙门,从外头看,高墙阔瓦,飞檐翘角,比县衙还要阔气几分。   往里走,左右各三进,尽铺青砖,各处有回廊连接。   地方变大了,手底下的人也跟着变多,有负责记录收支、汇总账簿的专知,有外出征收课税的栏头,还有负责轮守仓库的斗子。   乔仲常上任第一日,是卢专知领着盐库所有人迎接长官到任,排面十分齐整恭敬。   卢专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举子,他已四次中举,只需再过一次,便可获得特奏名的资格,是有些本事在的。   “乔大人,请移步这边。”   卢专知躬身引路,带乔仲常走了一圈盐库,适时介绍各项公务:“封丘盐库趁东京城北之便利,担负周边两州七县的用盐额度,每年定额一万五千引。盐商前来换引,每引税钱三贯,折盐三百斤,另收取盐袋钱、润笔之资若干,每引约莫三陌钱。”   一万五千引,每引三贯又三陌,盐库每年收入近五万贯。   无怪能把衙门修缮得如此阔气。   乔仲常身为盐库监当官,第一要务便是将盐引发放出去,再将收到的盐税如数上缴朝廷。   说白些,他是个监账的。   至于代发衙门俸禄、与盐商和转运使的往来等杂务,都是后话。   监账此事说难不难,朝廷给多少引,则交多少税即可;说易不易,上受知县辖管,外与转运使公务重合,但凡涉及禁榷,当中的门道不知几何,摸不清门道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当日午后,卢专知领人将往年账目抬至乔仲常的衙房,一摞摞逐一摆至书案上,井然有序,道:“乔大人,劳请您验账收账。”   他翻开其中一本账簿,指着道:“此乃上任监当官的签字,离任前卷卷都是检校过的,此乃县衙吴知县亲临监督查账的签字,历年上缴的盐税皆无差额……乔大人若无异议,在此签字接收,这件事便圆了。”   每卷一签字,单是签字也要一两个时辰。   卢专知移步案前,躬身为乔仲常磨墨。   乔仲常靠坐椅上,睥睨问道:“未验账先磨墨,卢专知是在催本官做事吗?”   “属下不敢。”卢专知躬身作揖,道,“大人若有疑虑,只管查验,下官必知无不答。”   卢专知毕竟是手下的第一人,乔仲常不可能一竿子全否了他,遂放缓神情道:“卢专知不必紧张,本官初临此地,不熟公务,便想着仔细些才好……不如这般,你且将账目留在这,待本官查验完毕,再将账簿交还予你,本官正好趁此机会熟识盐库收支。”   “下官遵命。”   一连数日,乔仲常埋头账堆中,漫卷翻飞陈尘起,甚至每日带几卷回家中,熬灯夜读。   历年上缴盐税确实无一差额,乔仲常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有些小人之心了。   ……   趁着父亲打盹的时候,乔时为简单翻看过盐库的账目。   一开始他亦未发现不妥,直至他看到大前年的账目,盐引支出簿上记录的是“北村盐商吴怀茂换取一十七引,缴钱……”,他想起了后世的两淮盐引案。   簿上只记了盐商领取盐引,却没写领取的是哪一年的盐引。   兴许是明年的,甚至是后年的。 [21]第 21 章:寅吃卯粮账难平   凭着前世的心算本事,乔时为速算了几单账。   账面做得很干净,若是只核算当年发了多少盐引、上缴了多少课税,等闲人挑不出当中的差池。   乔时为身后冷汗湿衫——前人挖坑敛财,要拿后人的性命去填账。   大梁养兵之费,全籍茶盐之利。敢动大梁根本,轻者刺字发配,重者处斩。   所幸父亲谨慎行事,心里带着杆秤上任……若是新官上任得意洋洋,中了圈套,一头栽进这团烂账中,可就难办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该如何提醒父亲为好?   乔时为回到房中,把注意打到了橘子身上,他抚毛说道:“好橘子,同我演场戏可好?你只需追着我要腌肉干吃就成,很简单。”   橘子闭眼假寐,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乔时为二话不说抓起它的尾巴,使劲摇了摇:“我当你答应了。”   不大一会儿,书房廊外,乔时为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橘子翘着尾巴突突地追。   乔仲常闻声走出来,眉间紧皱,问道:“时为,这是怎的了?”   乔时为狡黠地钻到父亲身后,借父亲挡住了扑来的橘子,边应道:“橘子追着要吃腌肉干。”   “那给他便是。”   “不成。”乔时为站至父亲跟前,正经说道,“肉干制作繁琐,吴嬷嬷说了每日只给橘子两根肉干……它昨日贪嘴吃了四根,占了今日的份额,今日又想吃明日的份额,如此反复,岂不是寅吃卯粮,提前支空孩儿手里的肉干?明日该吃哪一日的肉干?”   “汪汪——”   “且慢且慢,时为你方才说甚么?”乔仲常连看数日账目,满脑子都是盐引支出记录,没等乔时为回答,他自喃喃道,“昨日吃了今日的,今日继续预支明日的……”   看到父亲急急忙忙、念叨叨地返回书房,还险些被门槛绊倒,乔时为知道事情成了。   ……   灯将涸而屡屡添油,别了三更又五更,孤舍长夜明。   乔仲常彻夜翻旧帐。   卧室里,“呜呜——”橘子摊在被上打滚儿,不服气低嚎两声。   乔时为握着小木梳给它顺毛,哄道:“好好好,往后再不拿坏人跟咱橘子比了。”   “呜呜——”   “省得了,咱橘子也是要名声的。”   ……   翌日大早,乔仲常眼眶黑得像被人揍了一拳,整个人却精神奕奕,三步作两步走。   “父亲,我找出根源了。”他抱着旧账进了老爷子的院子。   “我原不懂账目,翻了几日也没有眉目,时为昨日一句‘寅吃卯粮’提醒了我,叫我翻出了问题……”   虽然前一阵刚吵了一架,但遇事仍是父子同阵。   屋内,檀烟缕缕缦缦。   听了乔仲常的叙述,老爷子亦是一阵后怕,他来回踱步,分析道:“一年抵一年地预支,账目看着是平了,但总有兜不住这五万贯的时候……你若是签了字,前头的账便两清了,待盐商拿着预支条,闹着索要盐引,你给还是不给?不给,你挂着一身烂账,怕他们把事捅到开封去;给了,你要上缴盐税,只能被裹挟着继续预支来年的盐引……好凶险的手段,踏错一步便回不得头。”   老爷子问:“你打算如何处置?”   “儿子既尚未签字收账,这事就不难办了。”   乔仲常一一说出自己的分析。   “首先,此事不见得是刘冬节做的,一个把脑袋拴裤腰上、只会以权压人的小人,断没有办成此事的胆识和手段。孩儿被人拿作替死鬼,或是不走运,或与我屡次三番缉私青白盐有干系……这人敢贪五万贯盐课税,谁晓得他不敢私贩青白盐?”   “其次,事情已到不得不了结的时候,他们惧怕东窗事发,怕事情闹到殿上圣前。他们愈是怕,我愈是要把事情闹大,等闲不辜负了他们摆到我跟前的功名。”   乔仲常双眉似剑,说话时,衬出了几分野心勃勃。   顿了顿,乔仲常又言:“所谓‘祸与福相贯,生与亡相邻’,火烧起锅架上,孩儿若是承不住,便是大祸临身;孩儿若是承住了,则是一番造化。早在上任前我就打听了,三司户部副使兼巡盐御史卜云天,正在京西北路巡察盐政,不日将会路过封丘县,返回皇城向官家复命。”   老爷子听得仔细,频频点头认可,给了乔仲常莫大信心。   他继续言道:“孩儿觉得卜御史值得一信,一来他有清正廉洁之名,颇得官家信任;二则,孩儿考满这段时日,卜御史人在西北不在京,此事与他无干……孩儿料想,对方着急嫁祸于人,兴许就是怕卜御史的突然巡察。”   乔仲常打算从卜御史这开始做文章。   他的文章里,除了脱嫌,还有建功。   老爷子思忖了许久,才道:“仲常,只消你没落笔签字,多得是法子脱离险局,‘可恃者己,难恃者人’啊……”   “父亲是想问我,为何非要依靠御史大人?”   乔仲常移步至窗前,看着外头沉声道:“考满那日受人欺辱,我便在想,倘若叫山儿他们见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知晓十年苦读、一朝为官,依旧要受制于人,他们会如何作想?他们还能稳住本心继续苦读吗?”   “暗沟里蹚水寻路,谁都不知晓下一步是什么,总是要有人先走一步、摸黑上道的,不是吗?”乔仲常问道。   窗外柏树根深叶茂,愈发翠绿映人。   “那便照你想的去做罢。”老爷子道。   不管是给自己烧香,还是靠他人探路,只要提及三个小的,他们便是一样的。   乔仲常松了口气,朝父亲深深作揖,郑重道:“这一回……孩儿必不负父亲所盼。”   言罢,大步走出房间。   夏风阵阵,院内无静树,叶叶相喧哗。   “老二。”老爷子追了几步,远远喊道。   乔仲常止住了步子,挺拔如朱柱。   “你做得很好。”老爷子说道,“一直都是。”   ……   晚霞时分,乔时为顺着梯子登上阁楼,透过窗户,看着这一方宅院,几间砖房,很是惬意。   橘子靠坐他身旁,吐着舌头哈气。   一卷史书在手,正巧翻到了那句“大厦之构,非一木之枝”,他对下一句暂时无感,只觉得家和大厦是一样的。   非一木之枝。   祖父虽然孤傲了些,有时会说些不中听的话,可他像是房柱,保住了牢固。   祖母最护犊子,像是屋檐,只要在她这,就不会叫你淋雨。   “汪汪——”橘子吠了两声,也要有个名分。   “橘子像什么呢?”乔时为托腮思忖,“橘子像我……嗯,说过了,再不拿坏人同你比了,我不是坏人。”   ……   ……   账目签字的事,乔仲常一连拖了月余。   卢专知来了几回,皆是无功而返,乔仲常既不让他察觉自己发现了问题所在,也不叫他觉得全无希望。   少部分不涉及预支盐引的账簿,乔仲常是签了的。   卢专知只是个办事员而已,问题不出在他这,稳住他即可。   六月中旬,乔仲常等待已久的卜御史终于从滑州返京,途经封丘县。   封丘县盐政不大,卜御史打算在此只留一日,乔仲常把开引专程放在了这一日,他吩咐道:“通知盐商们,叫他们带好凭据,明日到衙门兑换盐引。”   引少盐商多,还没打三更,就已有不少盐商在衙门外候着了。   放引当日,卢专知神情松快了许多,只是有些躲着乔仲常,不敢与之对视。   辰时,衙门外里外三层挤满了盐商,盼着能多兑换几张盐引,颇有些举子围着贡院看榜的阵仗。   谁知放引没半个时辰,这里便闹成了一锅粥。   还有结群到县衙门击鼓鸣冤的盐商:“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我等执银钱票据在盐库外等了一夜,新上任的监当官却浑说我等没交过课税,要再交银钱才发盐引。”   一阵连一阵的击鼓鸣冤声,把巡盐御史给震来了。   ————————   各位小天使们,小说从下一章开始入v,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哦~   入v前三日v章评论区不定时下红包雨,全订读者会组织抽奖,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哦~ [22]第 22 章:[晋江独发·草纸林家发达史]   封丘县盐库。   任凭盐商们说甚么、怎么闹,乔仲常牢牢把住钥匙,就是不开仓放引。   站在他身旁的卢专知满额大汗,袖口都被他攥湿了。   盐商们觉得自己已缴纳过盐税,走到哪都占理,自然不怕事情闹大;乔仲常没贪拿过一分一毫,也没在账簿上签字,更不怕事情闹大……唯有心虚的人才怕。   门外喧喧,忽而有衙役高呼“肃静”力排众声,顿时一片肃然,盐商们纷纷让道。   乔仲常端了端革带,勾了勾嘴角——他要开始演戏了。   巡盐御史身着深绯色公服,腰系花金涂银銙排方带,挂的银鱼袋,在一众青绿当中十分显眼。   乔仲常上前躬身作揖,呼道:“封丘盐库监当乔仲常见过御史大人。”   卜御史侃然正色问道:“怎么回事?身为监当,为何不兑盐引?”   漆压压一片盐商围着,给人以压迫感,乔仲常泰然不乱应道:“回大人,非下官耍威风为难人,而是他们行事不规矩……‘先交课税,后取盐引,一票一号,逐一登记’,这是规矩,岂有不交税钱空兑盐引的道理?”   此话一出,后头当即有盐商发声:“我们早交过税钱了,莫不是被衙门给贪了去。”众人响应,呼骂赃官污吏。   卜御史凝眉,随意点了一位盐商,问:“你何时缴的盐税,可有凭证?”   “草民是去岁这个时候缴的钱,拢共一百九十八贯,预支今年六十引。”   与条子上所写一般无二,奈何条子上并无官印。   其他人亦如此。   卜御史又问乔仲常:“你是何时到任的?”毫不拖泥带水。   “下官上个月初五到任,还未来得及核收旧账。”   卜御史卷了卷宽大的衣袖,伴着短促一声“查账”,人已在正堂高位坐下,随行的户部官员亦各寻桌椅坐下。   乔仲常暗喜,他押中了——至少说,巡盐御史与陷害他的人不是一伙的。   沉冗的旧账流水般搬上来,案案有久卷,卷卷三寸厚,左手翻账,右手拨珠,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日头高升,不知觉间已近正午,炎炎热气催人大汗。   “盐库专知何在?”一个时辰过去,卜御史心里有了算计,开始传人。   卢专知踉跄跌了一跤,竟然俯在地上应话:“下……下官在。”   “这账目字迹工整秀丽,翻十页也不见一两处划改。”卜御史陡然一击惊堂木,厉色问道,“你这是在记账,还是在誊卷?”   小鬼技穷,哪能在判官跟前演聊斋,几句敲问便显了原形:“自打下官接手记账,今年预收来年账就已成定式,一年复一年,后账平前账,真的不干我的关系……”   “乔监当,你上任后可曾听说过这一‘定式’?”   “未曾。”乔仲常上前应道,“下官这只听朝廷给的‘定式’,不听别的‘通融’。”   “在此之前,你可发现了账目上的纰漏?”   “未曾,下官由武转文,门道尚浅,今日若非御史大人当堂验账,几方询问,下官恐怕会被这太平之账蒙了眼,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乔仲常抬了抬眼皮,正巧对了卜御史投来的目光,看到卜御史“戏谑”地勾了勾嘴角,想来自己心里打的小九九,全被御史大人看透了。   也是,偌大的三司户部卜大人都能算明白,何况是一小官小算盘?   乔仲常移步至盐商跟前,替盐商们发声道:“小小一枚盐引,既是朝廷的大计,也是盐商们的生计,上听圣言,下恤民情,请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令盐商免受无妄之灾。”   “是矣,请大人为我等正言。”盐商们纷纷附声。   乔仲常这一转变,既连贯又合理。   昔日的小官巨贪利滚利到今日,想必已然官居高位……这桩贪案不是乔仲常力所能及的。   卜御史拱手朝天,铮铮应道:“本官受官家之命巡察西北盐政,今日之事,职责所在,待本官查明原委,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想了想,吩咐乔仲常道:“乔监当,今年的开引之事,三司户部不日会给出答复,你遵章办事即是,莫耽误了他们的营生。”   “下官遵命。”   随后,账目锁箱装车,连同涉案之人一同送至县衙,此事暂结。   人皆散尽,乔仲常倒坐在官椅上,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往里一探,发现官袍里的单衣和裈裤皆被汗水浸透了。   回家的道上,两侧闹市喧喧,乔仲常心想,今日之事多亏了五郎那日的启发,便想着给他买一份礼物。   谁知人到摊前却不知该选什么,这才后知后觉,五郎平日里乖巧得不像个孩子,竟从不曾向他索要过任何物件、玩物。   人来人往兮车如水,乔仲常愣在原地,他失职太久矣。   ……   因为旧案牵扯颇大,卜御史在封丘县多留了两日,期间他把乔仲常召了过来。   乔仲常刚进门作揖,卜御史便饶有兴致地打趣他道:“好你个监当官,品级不高,胆子不小,好好的状书懒得写,竟敢在盐库衙门摆戏台。”   言语间,似对乔仲常的胆气颇有几分赏识。   “下官学识潦倒不通文章,书难表心,实在写不出这纷繁复杂的案情。”乔仲常顺着卜御史的话认错,言道,“下官回去之后一定勤加研学,补一补这短处,也好拿出像样的状书,才敢向御史大人请教。”   卜大人茶案上摆着一份印纸,封页赫然写着乔仲常的姓名、籍贯。   “本官看了你的印纸,在任巡检期间,你也是拦了不少盐案的,两次考满怎都落了下乘?”   能博得朝中大员如此关注,是乔仲常未料及的,他并未一股脑把话往外抖,只谦说是自己火候未到。   至于与刘副使的过节,更是提都不提。   卜御史与刘副使皆是京官,而自己与卜御史不过两面之缘而已。   岂料,卜御史反替他把话摆到了台面上:“依我的推断,这第一回是被人替了功劳,第二回则是遇了刘冬节。”   “我最是厌恶只会变通不讲气节的渣滓,也不喜满口气节不会变通的酒囊饭袋。”卜御史直截了当道,“你就很好。”   乔仲常深深作揖:“下官至幸。”   随后两人相谈甚欢。   夜里,乔仲常酒气熏熏回到家中,没急着回自己院子,反是掬一捧冷水洗了把脸,敲了老爷子的房门。   老爷子给他倒了盏茶,乔仲常叙说今日之事,想听一听父亲的意思。   “一番交谈,孩儿觉得卜云天正如外头所传一般,是个刚烈果决、清正处事之人。”   乔守鹤不置可否,吹燃火引给香炉续了一炷香,才道:“一个人有两幅面孔,一副是得意的时候,一副是失意的时候,得意时善以待人,失意时兴许会变得无所不用其极……你看到的不过是他得意的时候。”   “我还是那句话,谨慎依附他人,若真想依靠,你能依靠的皆在书房里。”老爷子道。   书房那头,儿郎读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笔杆子游动着。   乔仲常回过神,点点头,应道:“父亲,孩儿会谨慎行事的。”   ……   ……   一山攀一山,山山更高;一川汇一川,川川更阔。   渡过危机的乔家,进入了一个平和期。   乔时为无忧无虑读了许多书,他帮着吴嬷嬷晾晒腌肉干,橘子每日的零嘴增至三根。   父亲只是监当资序,纵是再赏识,卜云天也不可能立马将他调入京。不过,借着协办盐引案的由头,乔仲常数次被借调至东京城里做事,每回十天半月不等。   七月中旬,树茂夏深白日长,四哥乔见川顺利通过了县学考试,比三哥当年还小一岁。   别人问他“用膳没有”,他道“县学里的饭菜尚可”。   别人问他某某文章如何理解,他道“县学教谕说,此文在韵而不在义”。   总之,好几日里,都是一副“你怎知我要去县学读书”的嘚瑟样。   而三哥乔见山已然决定参加秋日里的解试,正在准备请举所需的家状、保状,并向贡院交纳考试所用的试纸。   桂花结苞之时,又要交纳公卷一副,即平日所作的古律诗赋、文论。   家人原想叫他先考国子监,这个年岁不着急参加解试,可乔见山说道:“解试与国子监考并不同期,文场百战在一身,不等白头时,孩儿既已站在解试门口,便想进去试上一试,看看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学问。”   ……   天热暑气重,橘子毛盛怕热,日日吐舌头哈气。   这日趁着休沐,乔时为领着橘子到山脚小涧游水散暑。   他抛了个竹编球下水,橘子便开始撒了欢地游水,推着球四处窜,偶尔还会惊了窝在水草里的大鱼。   乔时为在石亭里坐下,感受水汽扑面的凉意。   未等他翻出书卷,大路马蹄声急,有人远远朝他挥手喊道:“乔小郎君!”   马匹近了,乔时为才认出,是草纸巨贾林方旬的那个中年仆从。   “乔小郎君,好巧的事,我正是来找你的。”中年人骑得一手好马,只是神态总是憨憨的,“小郎君还记得我罢,叶阿达。”   叶阿达翻身下马,来到乔时为跟前,道:“家主叫我来问问你是谁家的儿郎,我没寻到你,便问了路边一个算命的瞎子,他说你是天官大将星转世到乔家的乔五郎,还给我指了上山的路……真是灵验。”   乔时为暗诽,贾瞎子是看着他上山的,能不灵验吗?问道:“他收了你几个钱?”   “我给他一百钱,他只取了九十九枚,说是久久之缘。”   聊了几句,叶阿达便关切叮嘱道:“乔小郎君,家主赠你那枚名刺,你可万万收好了,莫叫别人掳了去,假你之名找家主办事。”   名刺?   乔时为恍然想起,开始在书袋里一阵捣腾寻物,终于在暗袋里摸出了一枚木牌。   沾着些墨迹和纸屑。   叶阿达瞠目结舌道:“家主如此珍贵的名刺,小郎君竟扔在小书袋里?”   “珍贵的名刺置于我珍贵的书袋里,有何不可?”   “这可是家主叫巧匠用紫檀木细雕而得,家主从不轻易送人。”   乔时为扬起下巴,道:“这可是我娘亲给我缝的,绝不赠人,天底下只我一个。”   结合上回的事,乔时为推断叶阿达不是有意冒犯,而是他真的太不世故,脑筋直得像筷子。   林方旬为何选他当贴身仆从,而不找个机灵些的?   乔时为很快得到了答案——   几只山蚊从他耳畔飞过,叶阿达眼疾手快,隔空一扇,把山蚊震落。   叶阿达憨憨笑道:“家主身子骨弱,惹不得这些蚊虫,某习惯了……”   原来是个有功夫的。   再次注意到“草纸林家”几个字,乔时为好奇问道:“你家老爷真的是卖草纸的呀?”   “小郎君竟然不知道草纸林家?东京城里谁人不知这名头。”叶阿达再次吃惊。   乔时为嘁了一声,驳道:“你不也是问人,才晓得我乃天官大将星转世乔五郎吗?”   “某又说错话了。”叶阿达讪讪说道,“草纸林家,这要从林家老爷子说起,他是寺庙还俗的僧人,学了一身造纸的本事,下山后做的第一单生意是草纸……”   叶阿达如数家珍,给乔时为讲述了林家的发达史。   橘子叼着泡发了的球上岸,抖了抖水,来到乔时为旁边坐下,一同听故事。   原来,林家靠着造草纸起身,趁着世人读书之风,一步步把生意做大。   先由造草纸改成造竹纸、藤纸、罗纹纸,后又造出滑如春冰密如茧的花笺纸,很受文人墨客的喜爱。   彼时刻印书籍之风正盛,林家凭着造纸所得之财,亦投入了刊印业。   别的书局一心忙着寻木工雕版,加快印刷,林家却花大价钱请了许多老学究,每本书皆是仔细核校无误后,再交由木雕师傅刻版。   书不可不读,亦不可误读。   林家的印书态度,很快招来了官印机构的青睐。   一时间,林家的印书局一扩再扩,上至国子监书库、编修院,下至州、县刻印机构,都愿意找林家刻印书籍。   林家招揽生意的同时,亦积攒了规模空前的雕版库。   到了林方旬这一代,林家走通督曲院的关系,成为酒户,购置酒曲造佳酿,做起了酒楼食肆的生意。   “日中市朝满,车马若川流”,东京城里的正店几十余家,这里头有三成是林家开的。   每每走在开封府街上,刚路过林家的书局,又见到林家正店,饮酒作诗,读书作画,无不用到林家。   如此看来,叶阿达所说“东京无人不知草纸林家”,并非狂妄之言。   “林家生意至今仍保留造纸、刻印、酒肆三大行业,家主说‘十世古今,念旧方可时新’,遂仍自称草纸家业,刻字‘草纸林家’。”   叶阿达故事讲完,日头已西斜。   他笑笑,再次叮嘱身前这个粗心大意的小郎君:“是以,小郎君晓得这枚名刺多难得了罢?可要收好了……”   话没说完,只见乔时为很随手地将木牌扔进珍贵的书袋里,书袋往肩上一搭,作揖道别:“小子回家了,代我向你家老爷问好。”   夕阳小道上,一人一狗渐行渐远。   嘶——那小郎君竟还取下书袋,在手里甩着追打那狗……   真是粗心大意。   ……   ……   一个月过去,盐引一案查出了经手之人,然深挖下去,牵扯极大,一时半会难以结案。   然,刘冬节与苏月儿这对“干哥义妹”的现世报却是来了。   ————————   另外一半还在写,晚上会尽早发出来哦~ [23]第 23 章:[晋江独发·桂花八月发解试]   刘冬节着实与盐引案并无大干系,他这回落马,因的是被参“不修德行、监守自盗”。   此人学识平平,能擢升至提点刑狱司副使,走的是裙带提携的路子,早年靠岳家出资走动,后来则靠攀附巴结。   若是没了“腰带”捆绑,他便是提不起来的烂裤头,朝中瞧不上他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而卜云天西北巡盐归来,圣眷正浓,风头强盛,正是缺垫脚石的时候。   末伏秋意来,中夜暑气消,借着微微凉意,正是文吃豪饮的好时候。末伏这一夜,刘冬节与几个得意属下,邀来京畿宪台的同僚,在衙门后庭里摆酒言欢。   后半夜又招来女子歌舞助兴。   酒足饭饱天已明,一夜酒钱记为衙门用纸花销,刘冬节吃得醉醺醺的,没细看便大笔一挥留了大名。   宪台里有刘冬节得意的属下,自然也有不得意的,这几人深受其苦,拿到把柄后马不停蹄送至监院御史台。   几日后,数本联参,弹劾刘冬节罪状有二——   其一,监守自盗。提点刑狱司本是督治奸盗之所,身为副使却以纸费换酒钱,实乃放肆狂率。   其二,服丧召妓是为大不孝。邀来的那几位同僚,有两个正处服丧期,不得聚饮,刘冬节明知如此还叫他们过来,实乃不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接下来几日,又有臣子弹劾刘冬节巡历考满时德行不修。   官家大怒,下令处置了一干人等,刘冬节处罚最重——除名勒停。   ……   刘冬节与岳家早有不和,只不过刘冬节贪图岳家财力,而岳家又看重他官居高位,双方维持着面子上的功夫。   他的夫人秦氏是个脾气厉害的,得知刘冬节被除名勒停后,当即从东京城杀到了封丘县,与苏月儿一番算计。   秦氏捂着鼻子进屋,叫两个婆子押着苏月儿,淡淡说道:“今儿我来不是过问你的,只是取回我的物件,你不闹事,我便不为难你。”   叫人拿着单子里外搜寻,多了的不要,少了的,却是要一件件当苏月儿的面问清楚去处。   苏月儿硬碰硬,假说院子上下皆是亡夫留予她的。   “当年嫁娶时,我便说了,我眼里容不得夫君拈花睡柳……自打我发现他在外偷腥,我便安插了人跟着他,在外的账一条不落都记下了,这屋里头有甚么香炉细软,我比你说得还清楚。”   苏月儿不吱声了。   “你委身与刘冬节,也有一两分不得已在,我不断了你的活路。”秦氏想要早些了事回去,放出条件道,“其一,你若是肯签了身契,回头我喝了你的茶,此后凭我裁处,听我使唤,牢记我的指示教训,我也能容得下你。只是……想来你干哥哥的事你也听说了,我与不与他过下去尚且两说,你敬不敬这杯茶要自己思虑周全。”   “其二,这院子我不收回去,你将它卖了,够你另寻人家过安生日子。”   “你选罢。”   白日到黑夜,搬运的马车堆得满满当当,一拨换一拨的闲人聚过来看热闹。   乔大胆带着小跟班从鱼塘里挖了烂泥,正打算扔苏月儿的门头上,却发现一堆婆子进进出出,把院子搬了空。   贴身伺候苏月儿的钱婆子蹑手蹑脚从后门溜出来,乔大胆拦过去问:“钱婆子,你要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找活路去,不然叫我守着惹一身骚吗?”   乔大胆看着破落院子怔怔出神,这烂泥她还没扔够呢,怎么突然就被人搬空了呢?   “头儿,今儿的烂泥还扔吗?”几个小跟班问道。   “不扔了。”乔大胆耸耸肩膀道,“你是不是傻,都没钱婆子出来同我们吵架了,这泥扔的还有什么劲儿?”   ……   院空人散,听说那苏月儿在房子里哭嚎了几日,高烧了一场后,又振作了起来。   白其真再见到她的时候,苏月儿已卖了院子,被羊肉铺的屠夫抬进了门。   这日,白其真挎着菜篮子去羊肉铺,照旧朝里喊了声“五斤肉”。   肉案上的刀子歪歪斜斜,切得很不利索,白其真一抬头,发现苏月儿巴结着朝她露笑:“夫人且等等,奴叫夫君给夫人切块好的。”   “不必了,不要了。”白其真不是落井下石之人,却也不能既往不咎,这肉若是买回去,怕家里的锅都会脏。   苏月儿急忙拿稻绳绑好羊肉,又添了一捆羊腿骨,出来拦了拦,躬身陪笑道:“奴给夫人添些筒骨熬汤使。”   又言:“奴往后日日守着这羊肉摊,再不会同别人抢羊肉了。”   “这回我不同你计较,下回你再敢这样寻我不痛快,我便跟你计较清楚。”   什么样的姿态、该怎么活是她的本事,可本性终是难改,白其真是知晓的。   ……   ……   鸦栖枯枝,露湿桂花。   到了八月,三哥乔见山读书愈发刻苦了,夜夜都学到母亲前去催他熄灯。   借着三哥参加解试的机会,乔时为跟着学了许多见识。   大梁科举分为三阶——解试、省试和殿试,从第一阶就开始上难度。   解试在秋时举行,亦称秋闱,由各路府州衙门举办。   举办时间只概略定为秋日,四川、两湖等山高路远之地,为了余出时日给举子们赴京赶考,往往六七月就已开试。   而封丘县隶属于开封府,就在皇城脚下,开封府往往等到八月才开科。   至于进士科解试考核内容,初听起来,倒也不难——试诗、赋各一首,杂文二首,策论一道,帖《论语》十帖,墨义十条。   其中帖经、墨义为最基础、最简单的,类似于后世的填空与默写,只要背得勤快,并无甚么难度。   对于三哥而言,他善诗词,诗、赋各一首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少格式韵律上不会出现差池;而杂文、策论,因为年岁尚小,他的笔力可能稍显不足。   对照着解额来看,方知解试的难度。   整个开封府各县数千名学子赴考,进士科解额不过一百五十人,等同于三四十人中取一人。且参加解试的学子,个个都是入过县学的,并非一窍不通的学童。   三哥的学问放在封丘县学里,尚可排在前列,可放在整个开封府比,却是不知能排在几何了。   ……   到了解试的前一日,三哥准备赶赴东京城住店,以便翌日赴考。   万事皆已准备妥当。   兄弟仨皆登车,乔时为、乔见川送三哥到城外渡口,再返回家中。   马车内,乔见山居中坐,乔时为、乔见川各占一边。   “兄长去了东京城,待考完后,记得上东市转上一圈,吃食饮子就不必给我和五弟带了……周鹏说东市有家卖皮鞠子卖得极好,兄长莫要错过,记得带一个回来。”乔四郎一会儿揭揭车帘,一会儿想着蹴鞠。   乔四郎又言:“兄长就是兄长,又要给我与五弟立标杆了,待到桂榜贴出,兄长榜上有名,父亲少不了要日日来揭我的被窝,把我踹下床读书。”   而乔时为握着三哥的手,发现他汗湿了手心,整个人很是紧张。   三哥平日里很有兄长的担当,便是这种担当,令他严于律己,总想在弟弟之前做出成绩来。   “当哥就要有个当哥的样”这是一句听似简单却束缚很紧的话。   “三哥,莫听四哥胡说。”乔时为宽慰道,“三哥不是说了吗,此番过去,只是为了探一探解试深浅,知晓自己学问究竟如何……既如此,同往日里的考试有何不同呢?”   乔见山点点头,应道:“对,我只是去试试究竟,实在不必太过忧虑。”   见兄长松快了些,乔时为补道:“不过四哥有句话说得是对的。”   “哪句?”   “三哥记得买个皮鞠子回来,上回那个已被橘子啃得不成样了。”   说起橘子,三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话开始密起来。   ……   几日之后,乔见山从东京城考试归来,满脸疲意,倒头歇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九月十六这日,东京城贡院放榜,乔仲常专程驱车去了一趟。   乔见山一整日魂不守舍,起起坐坐,总是到门口张望,等着父亲的马车归来。   下晌的时候,马车悠悠归来,父亲坐在车架上喜笑颜开。   乔仲常一下车便招呼家人:“快快,我带了好些吃食回来,且都搬进去。”   乔时为晓得了结果。   “父亲,孩儿考得如何?”乔见山上前追问道。   乔仲常脸上笑意更浓,一直笑不拢嘴,拍拍乔见山的肩膀道:“进屋再说。”   大盒小盒从车上卸下,摆满了正厅茶案。   老爷子和老太太也赶了出来,看着这要大肆庆贺的阵仗,忍不住问道:“考得如何?”   “考得极好。”   乔见山眼睛放亮,追到父亲跟前问道:“父亲,孩儿拿到解额了?”   乔仲常饮了好大一口茶水,擦了擦汗,说道:“你考得了第二百一十七名,第一回请解,这是极了不得的名次了,何况你才十三岁。”   “那是很该好好庆贺一番。”老爷子也乐道,“见山,难得呀。”   乔见山目光原本黯淡了许多,可见到家人个个欢喜,他犹豫问道:“当真算不错的成绩了?可终究不是没拿到解额吗?”   “你考完回来,不是说策论一题收尾急了些吗?想来就只差这一步了……接下来好好在杂文策论上用功就是了。”   “当真?”   “当真。”   几步开外,大盒小盒堆里埋头翻盒子的乔见川陡然呼道:“哥,瞧瞧父亲给你买了甚么好东西!是红丝砚,足足有三块……诶?三块?我没考试我也有?”   ————————   小天使们,不好意思,缺的一章我会在6号或者7号补回来,我那两天调休。 [24]第 24 章:[晋江独发·风雪交加惊骇天]   乔见山未拿到解额,即未中举,然一家人当夜仍是欢欢喜喜聚了一场。   席上,父亲甚至给乔见山倒了半盏米酒,说年岁不小了,叫他尝尝。   读书十年,终于端起酒盏,乔见山很想学一学“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那股豪气,于是“豪饮”……   敬对家人一口闷。   结果呛得直吐舌头,皱眉眯眼呼道:“好辣!”   席上欢声笑语,淡去了乔见山心头的忧愁。   檐上灯笼添了三次火,这般热闹,外人路过,还以为乔家大小子第一回请解就中举了呢。   乔时为暗想,父子笃,兄弟睦,其福亦厚,其泽也长。   三哥若是中举,是意外之喜,没能中举,则是情理之中。   放在后世明代,十三岁能过童子试,被人称一声“秀才”就极难得了。饶是神童辈出的南北宋,这个年纪拿解额的也屈指可数。   ……   没过几日,乔见山便恢复了往常,朝早起,夜勤读。   趁着休沐在家,他找来乔见川、乔时为,给弟弟们分享自己的赴考心得:“我考完归来,同你们说过,今年的解试已不考帖经和墨义,改为了考‘大义’。前日,父亲托人从贡院打听了‘大义’的评卷标准,你们俩也学一学。”   乔时为与四哥坐近,一同细读。   以往考墨义,纯是问答,譬如题问:“何为君子之四道?”只需默写“谨对: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人也义”便可。   而“大义”不再要求学子字句尽同,只需取圣贤释义、诸书引证对答,自述成文即可。   乔时为心想,这哪是给学子放宽标准呀?明明是给考官放宽了出题范围。   什么叫“圣贤释义、诸书引证”?不同于明朝定死了只考四书五经,万事皆以朱子的《四经集注》为释义,大梁的教材是很丰富的——各类儒家经书,乃至百家经典,只要言之有理,都可能被考官所信奉。   譬如说,若问你“铁锤锤碗锤不破”何义,到底是答碗锤不破,还是锤子不破呢?   恐怕是要多读几本书,多看几种释义,再临场琢磨一下考官到底什么意图,才能落笔了。   再者,既然自述成文,考官自然就会看学子的笔力、文采。   所以,考大义看似放低了标准,实则提高了要求。   四哥抱着乔时为一阵摇,欣喜若狂:“五弟,好事呀,好事呀!不用死记硬背了。”   乔见山道:“对于你这种默写一句话总会丢几个字的,确实算是好事,可大义想要答得尽善尽美,怕是要比以往读更多的书。”   又对乔时为道:“五弟,你既背书快,行文又有灵气,考大义对你而言,是再好不过的。”   乔时为先点点头,后面露些许无奈,抱怨道:“只是往后要多打听考官的读书喜好,斟酌他的意图,实在有些恼人。”   乔见山原想劝说“诗赋、策论也是要琢磨考官心思的”,后来一想,弟弟天赋优于常人,遂言道:“大才者成文浑然天成,才华溢出纸张,不管是什么样的考官,也总被折服……弟弟应立这样的志向才对。”   乔时为心间一暖,原来自己在三哥心目中,是这般厉害的弟弟。   可又有些压力——“才华溢出纸张”这等标准,可不好达到。   ……   自打盐税案以后,乔仲常对小儿子乔时为的关注度陡然上升,日日要亲自考校他的学问。   本是严父,端着姿态,问着问着总会变作——大愕、大惊、大喜。   “这你也学了?”“这你也答出来了?”“这几句是你写的?”   气得书房外的老爷子不敲门就进来,把乔仲常赶了出去:“三四岁时学的东西,现在才考校,你怎么当父亲的?”   “可……可时为过了年也才六岁。”   “千山万丘不尽同,有平如土堆的小丘,也有如刀似剑耸入云的石山,何况人哉?人之天分有不同,他的六岁自然也不同,你怎能拿他当寻常小儿?”   乔仲常讪讪,道:“那时为往后的学业,还是仰仗父亲罢。”   回想起当年,直至奶娃子三个月大要取名时,自己才第一回抱他,乔仲常亏欠之色更郁郁,喃喃道:“是我打一开始,就比家里人晚了一步接纳时为。”   此后,每每四哥被父亲骂时,父亲多了几条新的轱辘话——   “乔四郎,但凡你有弟弟一半的天资聪颖,我也懒得管你。”   “乔四郎,你能不能多跟弟弟学学,时为都要写完两篇了,你还在磨蹭第一篇。”   所幸乔见川是个心大的,听过也就过了,还时常拿父亲的话跟弟弟打趣。   有一回,乔见川与人蹴鞠半日,累极了,把课业忘得一干二净,气得乔仲常拿着长尺追着打:“你兄长有勤奋,你弟弟有天分,你说说你,你有什么?……你给我站住。”   乔见川绕着桌子躲,脑子比腿更快:“我有……我有勤奋的哥哥和聪慧的弟弟。”   乔仲常竟不知如何再对,只好挥打尺子的时候,多用两分力。   ……   ……   又到冬日,上学堂时,踏雪行道是最难受的,积雪融湿鞋裤,学堂里坐下半日也干不了。   一日课下来,双脚冻得没知觉。   若是过两日肿了,便更难受了。   这日,还未散学便来了一场大雪,透过书窗看出去,这雪不像一朵朵的,而是块块大如手。   不过一刻钟,放眼望去,平铺一片白。   乔时为取了几张废纸,将纸折叠套入鞋中,以免回家路上雪水浸透袜子。   纪夫子刚宣布散学,乔时为便看到三哥、四哥披着斗篷,顶着风雪走过来。   书堂檐廊下,乔时为背好书袋:“不是说好路口碰面吗?兄长怎么进到学堂来了?”   “外头好深的雪,踩下去探不到底。”四哥夸张道,他揪了揪乔时为冻得通红的脸蛋,又道,“你个头矮,腿也短,踩着这么厚的雪怕是走不动,我和三哥合计着轮流背你回家。”   四哥正说着,三哥已经解开披风,在乔时为身前蹲下了:“时为,上来。”   乔时为低头看了一眼,年纪太小,确实是小短腿。   他把书袋抛给四哥,攀上了三哥的肩膀。   回家道上,乔时为被裹在披风下,暗乎乎又暖烘烘的,没看到皑皑大雪下,只听到萧萧北风吹。   ……   乔时为回到家不久,乔大胆也回来了。   她午饭后跑出去玩,没能想到会突然下这么大雪,只好裹紧了衣物,从街头上往家赶。   乔时为赶上前,替姐姐把头上的、身上的落雪掸走,他看到乔大胆冻得双唇发白发颤,脸上全无平日里的机灵劲,眼神也讷讷的,问道:“姐,你没事吧?恁大的雪,怎不等家里大人出去接你?”   “没……没事,只是有些冷,睡一觉就好了。”乔大胆恢复了些神色,“你晓得我的,怕雪怕得要紧,一看到下雪,我便只想尽快回到家中,坐在炉子旁烤火,一刻也不能耽搁……在外头等着,我心里没底。”   乔时为仍是不大放心,这大雪天冻到了可不是小事。   他去灶头找吴妈要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给姐姐送到房里。   乔大胆下床喝完姜汤,又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粽子:“弟弟,我没事了,你且回去罢。”   这场雪愈下愈大,入了夜,像是要吞尽万物一般,簌簌地落。   风雪天里,连灯光都昏暗了许多。   半夜,几番敲门声响,来回急促的步子,又伴着姑姑的哭声,乔时为醒来,心头莫名惊怕。   他穿好衣物,摸黑过去,发现大人们都在姑姑房里。   姑姑倚在床边,她怀里抱着乔大胆,泣不成声。   乔大胆夜半高烧,惊厥昏迷,一直迷迷糊糊地躺着醒不来,时不时惊颤着说梦话,呢喃着“娘亲娘亲”……   祖母、母亲在一旁安慰,眼下能做的都已做到尽善,只能盼着大夫早些过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乔仲常驱车回来,没顾得上缠上缰绳,便领着大夫往里走。   直到大夫把完脉,说道:“这是白日里受了寒,夜里做梦惊到了,老夫开服药替她催催汗,去去寒气。”   又言:“这女娃子身子骨不错,不必太担忧,大抵出了汗就醒来了。”   一大家子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一碗药喂下后,乔大胆虽未醒来,气色却好了许多,躺在姑姑怀里安睡,不再惊颤。   老太太怜惜道:“这孩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三日不打上房揭瓦……不过是下了一场大雪,怎就把她吓成了这样?”   “怪我没有安置好她。”姑姑自责道,思忖了片刻,道出了当年的情形,“大胆是我寒冬里就捡了的,只不过自己养了几个月,春日里才领回谢家。”   “寒冬?捡的?”   姑姑点点头:“也是这般大雪天里。”   “那年,听闻说山庙求子很是灵验,我寻了个吉日便去了,不料返途中忽下大雪,就如今日一般,说来就来。”   “途经一村口时,我瞧见有个瘦黑的汉子把襁褓一把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便下车与他理论。”   “大雪天把娃娃扔在雪堆里,这不是摆明了要断她活路吗?那汉子戏谑说我不懂贫家苦,说家里已无余粮多养个孩子,还说娃娃早入轮回,也好再选个富贵人家。”   “你们也省得我这脾气,年轻时更肆意几分,险些没与他动起拳脚,引得路过的村人驻足。”   “那汉子最后只说自己养不了,要养你自己捡了养,便撒腿跑了。”   “有个同村的老太太看不过眼,细声与我说,这户人家不穷,不是养不起……还说,他们前年生了个女娃娃,也没能养活,说他们家早两年正巧修了门槛……这些个话叫我听得心里惴惴不安。”   “我不忍娃娃就这般没了性命,便把她抱上了车,觉得这是山庙菩萨给我指的路。”   “后头的事,你们大抵都能猜到了。”   乔姝燕抱着乔大胆,轻拍她的臂膀,呢喃安抚她。   听着屋外风雪交加,乔姝燕说道:“她哪是被这大雪吓到的呀,不过是惊吓时正巧遇了大雪罢了。”   “傻丫头,可你是娘亲的大胆呀,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乔姝燕抱紧女儿,眼角又滑两道泪,“许你是喝孟婆汤喝迷糊了,那样的家门你都敢投胎……你既有这样的胆气,又躲过了这一劫,世上还怕什么事呢?”   原来,乔大胆这名字不是随意取的。 [25]第 25 章:[晋江独发·瓦檐之下棉绒暖]   夜长人未寐,数声到天明。   窗外已无风雪声,只不时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   乔大胆翻了个身,懒懒醒来,觉得身子有些酸疼。   “大胆醒来啦?”   “娘亲?”乔大胆坐起身,依偎在母亲怀里,像唢呐似的巴巴道,“我昨夜做了个好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大雪里跑,到处都是雪,总也跑不到头……后来,我瞧见了零星火光,便追了过去,果真是娘亲在烤火……唯有娘亲能领我走出大雪。”   乔大胆察觉不对,陡然抬头:“娘亲,你眼睛怎么是红的?”   “你昨夜生了场病,一直不醒……没事了,眼下一切都好了。”   吴妈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亦是欢喜:“呦,姐儿醒来啦?先把药趁热喝了……俺在灶房给你搓了圆子,待会儿一边烤火一边吃圆子。”   想到软糯粘牙带着桂花香的圆子,乔大胆很豪气地端起药一饮而尽。   她下床蹦跳了几下,来到乔姝燕跟前,替她拭去泪痕:“我好齐全了,娘亲莫担忧了。”   ……   听了姐姐的身世,乔时为心里很不是滋味。   正巧父亲年俸发了几捆棉花,乔时为有了主意。   这日冬晴,乔大胆身体已大好,在院里翘着腿晒日头,哼着不知何时跟吴妈学的小曲儿。   “姐,咱俩捉迷藏罢?”   “不成。”乔大胆一口回绝了乔时为,她数落道,“上回你躲在阁楼,看了半日的书,愣是不出声,叫我找了你半日。”   又鄙夷道:“再说了,橘子找人也就一鼻子的事,它单听你一个人的,谁能躲得过你?”   乔大胆不玩,计划便无法往下走,乔时为让步道:“姐你放心,这回绝不叫橘子替我作弊。”   “当真?”几日不出门,乔大胆着实有些闷得慌。   “自然当真。”   乔时为藏好,乔大胆开始寻人,她听到后院空房里窸窸窣窣,便循声找去。   推门一看——满地白玲珑,蓬茸朵朵如云霞,又如那翩翩飞来的……雪花。   万白当中一点橘。   橘子在棉花堆里玩疯了,蓄力一跑,径直扑进棉堆里,棉屑飞起,更添了几分趣。   如此反复,橘子玩得不亦乐乎。   乔时为悄然出现在乔大胆身后,问道:“姐,如何?咱乔家的‘雪花’是暖的。”   “不错不错。”乔大胆啧啧两声,挎起手,评价道,“不如烤火。”   “姐,你……”   “该换你找我了。”乔大胆转身往外走,“冷漠”得像临江菜市口的杀鱼佬。   走了几步,乔大胆忽然停下,一抬头就看到家里遮风挡雨的瓦檐。   顿了顿,再也忍不住,蹲下呜呜哭出声来:“小时为,你从什么书上学来的哄人招数,好歹教教我,叫我也会哄娘亲开心……”   “那日夜里,我昏得迷迷糊糊,却也听了明明白白,从前不晓得根源也就罢了,从今儿后,我哪还会怕什么雪,焉能叫这些小人孽怨误了我。”   “我到底在街巷里收了几个跟班,不是浪得虚名的。”   乔大胆哭嚎着说了一通。   ……   大雪天后,积雪凝寒,鸟雀难觅。   乔时为两经街口,都没能见到贾瞎子,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遂回家取了件旧袄子,领着橘子朝城隍庙去。   “贾爷?”   许是外面日头好,城隍庙里没人,空旷旷的能听闻回响,泥塑的神像看着有些瘆人。   无人回应。   橘子四处嗅嗅,跳上了神台,绕到神像后。   “贾爷快醒醒。”神像后一堆乱稻草里,贾瞎子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乔时为准备得周全,拔开竹筒盖,给贾瞎子喂了些温水,又把袄子套在他身上。   “贾爷,你若是好些了,就随我出去晒晒日头,我给你带了些吃食……我可拖不动你,我力气还不如橘子大。”   “走……小友都这般说了,老……老道爬也要爬出去。”   贾瞎子爬得很狼狈,但见了日光,吃了些东西,捡回了一条命。   乔时为捡了块青砖坐下,数落道:“前几日算了两单卦相,天寒了好歹留些衣物钱,怎么转身全换了酒水?”   “我的不是。”贾瞎子嚼着饼子,讪讪道,“原想着要去东京城的,那儿的城隍庙暖和,有缘人也多,谁料到这大雪说下就下……早算到今年有一劫,果真应验了。”   又言:“今儿我欠小友一命。”   “谁同你算计这个。”乔时为劝道,“往后你心里再不敲算盘,没个数,我可真不管你了。”   “省得了,省得了……”   ……   几日之后,贾瞎子将洗净的袄子还予乔时为,顺带道别:“小友,老道要走了,到南边去。”   “不等开了春走水路?”   “如今封丘街上,有缘人见了我就绕道走,再待不住了。”贾瞎子去意已决,道,“行卦走江湖之人,居无定所,本就不能长待一地……是我贪小友这一口烤饼,坏了规矩。”   乔时为在袖袋里摸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一块指头大小的碎银,递给贾瞎子:“找个摊子换些现钱带身上罢。”   贾瞎子推辞:“这可不成,‘块然独以其形立’,老道本应独来独往,现在与小友的牵扯已经太深了。”   “拿着罢。”乔时为仗着动作灵活,硬塞进了贾瞎子的腰带缝里。   又言:“要不你替我算一卦,我们便两清了。”   贾瞎子想了想,应下了,他把住乔时为的手,细细摸条条纹路。   “你上回不是说,你修的是相面,而非相手吗?贾爷,你不地道。”乔时为戏说道。   贾瞎子咂咂嘴,解释道:“面相看的是命,掌纹看的是前程。”   比比划划摸了许久,贾瞎子煞有介事道:“小友要刻苦读书,你的大前程都在读书上呐。”   “总要有个一二三条罢?”乔时为问。   贾瞎子说不出三条,只能说出一条:“街头都传‘去到科场放个屁,也为祖宗争口气’,可见人人都想去,是个建功立业的地方。”   “若是他们都去科场放屁,我可不要去闻。”   冬日里无彩霞,每临黄昏,唯有天际色沉沉,令这份道别多了几丝愁意。   贾瞎子摘下道士帽,正经拉着乔时为,道:“为了自己也好,庇护家人也罢,小友总是要好好读书的。就同神仙一般,地仙之上有大罗神仙,再往上还有无上上乘天仙,修炼的法力愈高,愈受人参拜,能庇护的人就愈多……位低者行一善救一人,位高者行一善救万人。”   唯恐乔时为不答应,还要再三叮嘱:“小友记住了。”   乔时为只觉肩上一沉,假作催促道:“贾爷你可赶紧走罢……还不如戴上你的道士帽,与我胡诌呢,真是嫌人。”   一高一矮挥手道别,距离渐渐拉远。   他们都晓得,南北之远,车马不通,这个世道的道别,常常就是一世。   ……   ……   四哥去了县学,三兄弟里,唯有乔时为还在竹南学堂跟着纪夫子读书。   这日散学后,因差两行字未尽,乔时为多留了一会。   悬臂执笔,勾腕用力,指节运作。   冬日手寒,运笔练字比平时难上许多,为了不浪费纸墨,他写得极慢,一点一捺都用心。   心想着,若是练成了寒冬写字,往后在哪写都不怕了。   待他写完,收拾笔墨时,才发现书案前有一道影子——纪夫子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   “夫子。”乔时为作揖。   “难得。”纪夫子夸赞道,“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运笔,可见是下了极深的苦功夫。”   他举起乔时为的字帖,评价道:“字字端雅,雍容大度,这气度……多少成人都未必如你。”   “夫子过奖了。”乔时为谦道,“不过是照着前朝名家的真迹写的,取了其中的一两分蕴意而已。”   “时为,你跟为师读书快三年了罢?”   “是,夫子。”   “真快呀。”纪夫子感慨,没再多说什么,拍拍乔时为肩膀,“好孩子,早些回家罢。”   乔时为挎着书袋出了学堂,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夫子静坐在教台上,对着空学堂怔怔出神。   ……   数日后,纪夫子趁着乔仲常在家,专程投帖拜访。   乔家尊上座,上好茶,以礼待之。   几度寒暄,聊了些兄弟仨的趣事,纪夫子见时辰差不多了,遂进入正题:“贵府三位儿郎皆是人中翘楚,纪某能以师者陪他们走一段,实乃我幸。”   “纪夫子过谦了。”   “今日过来,纪某是想告之乔大人一句,纪某已无能再教时为更进一步,请乔大人尽早为令郎另寻名师,免得耽误了他。”   遥想三年前收乔时为那日,纪夫子还曾壮志豪言要教他到十岁。   纪夫子继续道:“纪某能教的都教了。”   “请夫子容我再考虑考虑。”乔仲常应道,他晓得小儿子学得快,老师早在物色了,奈何到现在还未找到。   “纪某今日过来,求的是一份心安。”纪夫子解释道,“多留时为几年,让他替书堂造造名声,于我是有益而无一害的,只是违背了我之本心和执教初衷……”   他猜出了乔仲常的为难之处,善意提醒道:“乔大人若是尚无人选,何不考虑一下会试之后的那场选拔呢?多少名师聚于国子监内,绝非外头我们这些‘散修’能比的。”   结合乔时为的年纪,乔仲常听懂了纪夫子所指。   他双眸添光,亦觉得可行,道:“纪夫子指的童子举?”   具体说,应是通过童子举进入国子监读书,而非为了“神童”的名头去参试。   童子举由礼部会同国子监掌办,常设于春日会试之后。 [26]第 26 章:[晋江独发·林家书局生情缘]   人才之成,自儿童起。   大梁读书之风极盛,很是推崇“神童”。   乔仲常得了主意,兴冲冲去寻老爷子商量事宜,以为能得老爷子夸赞,未料兜头一盆冷水。   “不成。”事关小孙子的读书大事,气得老爷子画笔都撂下了,他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纵使时为再天才,眼下他也只是个孩子,没到淬炼的时候……人生一世,幼年十数载而已,是功成名就为重,还是幼稚良心为贵?”   老爷子担心早早踏入功名场,会磨尽了孙儿的灵性。   老太太站在两人当中“劝架”,附和道:“老二,你爹说得对,小安年纪小……他夜里还要抱着狗睡呢,科考的事急不来。”   乔仲常晓得“乔老倔”的名头从何而来,当下只端端站着听训。   “你莫不是官瘾上身魂迷眼乱了?时为可不是你,他聪颖好学,却非专为当官。”老爷子说着气话,“时为虽非你的亲骨肉,好歹亲养了几年,你不能这般待他。”   他撇了撇嘴,坐于椅上宛若铁疙瘩,说不动也说不得。   沉默了片刻。   乔仲常开口了:“儿子正是拿他当亲生的,才会为他这般打算,独父亲一人会为他深谋远虑,儿子就不会吗?父亲只听了‘童子举’,只想到了娃娃官,却忽略了,参加童子举也可搏一个入太学的机会。”   为了说服父亲,乔仲常打好了腹稿,一一说来:“山儿上回解试考取了两百一十七名,想来要考入国子监不难,再过一年半载,川儿亦可下场试试深浅。届时两位兄长皆入了国子监,难不成留时为一人在封丘读书吗?”   “父亲学问深是不假,可也抵不过国子监,学问之众,不在一人……父亲何不早些松手,让时为进国子监试试?今年解试改考大义,足以料得往后要揣摩出题者的心意,这世上,还有何处堪比国子监,能日日与考官研几探赜呢?”   “至于父亲所担心的‘幼稚良心’……”乔仲常透露消息道,“儿子借了他人之东风,只待三年任期满,极有望调职东京城……父亲到时可以常常去接时为回家,保他的幼稚良心。”   老太太两难,左看右看:“乔老头,我怎觉得老二说得也有道理……”   老爷子起身踱步。   乔仲常知道他动摇了,跟着父亲的步子,加紧游说道:“儿子真只是为了让时为有个读书的好去处,入了国子监,或一步步升三舍,或年岁大些,出来参加科考,日后的事,皆由他自己的本事和主意。”   实际上,让老爷子动摇的是——他希望三个孙子能在一处用功。   “此事,还需问问其真的意思。”老爷子让步了。   “儿子省得,会好好同她商兑。”   ……   乔仲常不知道的是——   竹帘半垂,烛火芯青。   夜里,老爷子把乔时为叫到房内,问:“时为,你背了几部经了?”   乔时为不明所以,如实道:“九经皆已入心。”   趁着小孩子记性好,乔时为这几年下功夫把该背的都背了。   日日晨起卧迟,他也是吃了些苦头的。   “不不不。”老爷子直摇头,叮嘱道,“你只背了两部小经,会对些对子,尚不会写诗。”   “为何?”   老爷子解释,乔时为这才知晓自己要“闯”童子举了。   “你若是背多了,可是要被抓去陪公爵子弟乃至皇子读书的。”   意思是,让乔时为考到覆试,拿到入学资格就够了,无需更进一步到殿前。   乔时为深以为然,去当伴读,他岂还有时间陪橘子玩?   近来,橘子衔接木碟子愈发花样多了。   “记住记住,多收着些,使一两分功力就够了。”老爷子再次叮嘱。   乔时为心里默念“收着些、收着些……”   这意味着他可以闲逸过个年,无需专程准备甚么。   ……   ……   腊月天寒,没什么好去处,这日,乔时为跟着三哥去书局逛逛。   三哥将满十四,这两年如竹拔节般,一下子长高了许多。   一副宽袖随风起,那股儒雅气质端显。   于是屡获芳心,惹得乔时为频频成为话头,被那点了红蔻的纤指揪脸蛋:“乔三郎,原来你家有这样讨人喜的团子。”   乔时为气不过,逃离兄长五步之远,自己到处翻翻看看,正巧遇见了霜枝表姐。   白霜枝读书时,仍那是那样痴痴的,一双杏眼明眸慢眨眼,双指拾页细品读,久久不肯翻过去。   往来的客人不小心撞了她,她也只是晃晃身,眼神不曾挪离书卷。   读书可养气,白霜枝的这副神态,着实为她添了几分“柔雅于外,才情于内”的气质。   乔时为不想打搅她,可又觉得转身躲开不妥,遂上前招呼道:“表姐在看甚么书?”   白霜枝半晌才察觉,抬眼“啊?”了一声,讪讪道:“原来是时为表弟,怪我读得太入迷了。”   她略弯身,叫乔时为看看她手里的书——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布满整张纸。   是本消遣用的杂书。   “上回我说手上闲着,想写些小记消磨时日,你说写都写了,不若写些故事杂说,更能讨人一乐,我觉得甚是有理……只是真开始后,才发现磨墨半日一字不提,纵然写了几段,也是拗口难懂。”白霜枝直白白地说道。   继续言:“趁着这几日得闲,索性来看看他人是如何下笔的,讨些编故事的路数……这一读,就忘了时辰。”   戏曲小说的兴起与印刷行业的发展是相辅相成的,在大梁朝,得益于书局遍布各个州县,书生杜撰的故事奇遇不再局限于茶楼酒肆说书先生的嘴下,或是戏曲台上你吟我唱,而开始被人印订成册售卖。   字里行间的你侬我侬、寻常百姓家,引人遐想。   乔时为不经意的一嘴,竟被白霜枝记下了。   也好,若是写出来了,不管卖给戏台、说书,还是书局,都是个营生。   乔时为戏说道:“无怪表姐方才读书多了几分热切。”   白霜枝也笑着戏说自己:“大抵是写书不成反被书迷住,正如寻常人家五味尤为令人饱鲜。”   正聊着,传来乔见山与人的寒暄声——   “谦兄,好些时日不见你了。”   “山弟近来安好?我上月随好友到东京城游学,昨夜里方归来。”   乔时为见过这位“谦兄”——百里谦,是百里氏旁支下的一个读书子弟,乔见山昔年随百里夫子学诗词时结识的他。   平日为人豪爽,衣着讲究。   百里谦如今在县学里读书,是有几分学问和前程的。   “表弟,我选好书了,我们出去罢。”白霜枝垂头掩面往外走,手里紧紧攥着方才读的那卷书。   乔时为心中旋即多了几分猜想,莫非是——   郎君多才气,少女解心事?   只是霜枝表姐做甚么都慢慢、淡淡的,唯有读书是痴痴的,从不主动同外人搭话……这位百里谦怎让她暗许了芳心?   又一想,许是百里谦主动的呢?   再一看,那正与三哥交谈的百里谦,眼神总不时往这边扫。   ……   账台前,书店掌柜算价三陌钱。   印刷不易,纵只是杂本,叫价也贵。   “姑娘若是认准了林氏书局,肯出资定为本店的‘上客’,往后购书可减三成书资。”掌柜笑吟吟道,“铁制算盘不易损,长久日子长久算,姑娘不妨仔细想想,再做定夺。”   又笑言:“姑娘往后少不了要多买书的。”   白霜枝双颊微红。   “啪——”乔时为从书袋掏出木牌,拍在账台上,“劳请掌柜看一看,我这牌子属什么客?”   一看“草纸林家”四字,掌柜大愕。   仔细辨别后,掌柜道:“岂敢称小公子是‘客’,叶管事说了,只当是自个家里,随意取就好。”   他很有眼力见儿地把书包好,递予白霜枝,打圆场道:“是某眼不识色,庙里撞大钟,惊了自家神……姑娘仔细拿好了。”   又平白无故多说了两嘴:“这段时日常见姑娘,姑娘有个好习惯,看书看得慢,看得仔细……细看细想,才能读得深、读得真,读快了,只能看到满篇的华丽词藻。”   白霜枝几番推辞,要付钱,乔时为劝道:“表姐拿着罢,掌柜要听管事的,他见了牌,你不肯收,倒叫他为难了。”   乔时为没料到这小小名刺这么管用,心里暗诽——叶阿达真是憨实,照他这般安排,自己倒卖书卷都能发笔大财。   ……   没等乔时为去核实猜想,事情露馅了。   起缘是继母陆氏有意撮合白霜枝与自家亲大侄,陆家愿以三百贯聘娶之。   白霜枝不愿意——不是陆家儿郎不好,而是她心有所属。   于是便把心意告诉了姑姑。   ……   原来,白霜枝、百里谦二人缘起书店。   那日,白霜枝如往日般倚着书架,翻了一卷新书,看得如痴如醉。   等她看完合上书卷,这才发现有位清瘦书生侯在一旁,为的正是她手里的这卷书。   书生爽朗与她说了自己的读书心得,一来二往,便认识了。   一开始,白霜枝只当是寻常书友,偶有问他几个问题,听一番见解。   本是随口一问,百里谦却为她仔细注释,那一手隽秀的小楷入了她的眼。   书生的含情脉脉最是如细细疏风、绵绵春山,纵是她真是“霜枝”,也被化去了冰。   男钟情,女有意,这是件好事。   大梁尚有唐时遗风,不是那只听父母之言、媒妁之约的朝代。只消发乎情,止乎礼,行六礼,成婚娶,自定情缘也没甚么。   两人相识数月,白霜枝已起了嫁人之意,可百里谦却迟迟不提,只隐晦表示家中父母正在为他筹集聘金。   便有了后头这些事。   ……   乔大胆不知从何处听到了只言半语,加之前两日看到霜枝姐姐略显愁容,大胆猜测霜枝姐姐为情所困了。   还专程过来与乔时为商讨。   “姐姐何时也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了?”乔时为洗了一碟果子摆上茶案。   “我不懂。”乔大胆捡了颗又大又红的果子,咔嚓咬一半,翘着腿道,“正是不懂才会替霜枝姐打抱不平,心里不值呐。”   “老天叫霜枝姐姐有这样可人儿的模样,却不叫她看开想通,非要尝那感情的苦水。而我能看开,模样却实在长得不光彩……或是说,我是先长成这般,再看开的?”乔大胆倒仰在椅上,很是疑惑,她设想道,“倘若我有霜枝姐那样的容貌,必叫那些读书人见我喜欢得紧,又求而不得……想想就畅快。”   乔时为一乐,也设想问道:“那让你重选,你是选容貌还是选看开?”   乔大胆不带迟疑:“我当然选钱财。”   又补充道:“娘亲总说自己爱财如命。”   ————————   提前跟大家说一声,作者这三天都在上班,明天尤其忙一点,可能不能按时更新,大家不要等哦,实在发不出来我会请假+后天调休补更。   本来安排五一入V就是为了多写一点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管怎样,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 [27]第 27 章:[晋江独发·借问豆子值几钱]   大寒天,素雪覆千里。   似是天落梨花洒满地。   白霜枝从书局出来,踏雪归家,一道上欲笑欲喜,情到极处泪涟涟。   “母亲。”白霜枝小跑进前堂,不似往日那般矜持,略行礼后,抑不住欢喜道,“百里……百里他们家愿以三百贯为聘金,择日请媒上门填帖、换帖,想先问问咱家里的意思。”   她以为,走出这一步,事情应当就顺畅了。   却见陆氏垂头拨弄茶水,迟迟不应话。   “母亲,是有甚么顾虑吗?”   白霜枝收住了笑,变得谨慎起来。   “按说,照你的性子,此事你理应能看明白的。”陆氏厉色言道,“你可以不嫁我那侄儿,但断然不能嫁于百里谦。”   一言回绝。   白霜枝怔住了,欢喜泪换作辛酸意,问道:“这份聘金不低,他与女儿又有情义在,母亲为何不肯?母亲好歹先见见他们家……”   “且看他们做了甚么,就知不必见了。”陆氏扶着椅把手,话中带着怒气,解释道,“陆家出三百贯,他也出三百贯……不偏不倚三百贯,他这不单是下陆家的面子,更是把你挂在秤杆上,称出了斤两,你还不明白吗?”   又言:“没有哪个真情实意的会这般计较。”   白霜枝浑身一寒,原想辩驳的话说不出口。   陆氏这才放缓神色,劝说道:“你要明白我为人继母的一份苦心。”   “我那亲大侄你是见过的,已经接手打理家里的药材生意,虽算不得凤雏麟子、人中翘楚,但老实是个依靠……你我半路母女,多年来多有敬重,相处和洽,若不是晓得你性子纯良,加之有个能张罗的姑母,我高低不会叫陆家作这个打算。”   细想来,陆家未填帖而先提聘金,陆氏又添嫁妆,这继母着实是尽己所能了。   白霜枝噙着泪不知如何应答,先前的许多美景良辰,一时间变得不真实起来。   陆家大哥她是见过两回的,和气健谈,白霜枝谈不上喜不喜欢,但着实没想过嫁予为妻。   陆氏拉起白霜枝的手,温言道:“我到底与你是没有血亲关系的,说多错多……霜枝,去寻你姑母罢,我想她同我会是一个意思。”   又言:“我讲不通的道理,她会同你讲明白。”   ……   白霜枝到的时候,白其真正叫了马车,打算出去采办。   腊月寒天,任是谁家都会不时熬上一锅七宝五味粥。   白其真要去买些豆子米粟。   她见侄女双颊冻得通红,两眼也哭肿了,疼惜替其擦去泪痕,不必问也猜出了几分。   白其真绝口不提说亲的事,只道:“同姑母到街上转转罢。”   ……   熙熙攘攘人声里,白霜枝挎着姑母的臂弯慢步走。看着小食摊炊烟缭绕,听着拉得极长的吆喝声,她心里平静了许多。   白其真这才开口:“倘若百里家早早前来议亲,莫说是三百贯,就是两百贯、一百贯,凭着他入县学读书这一点,小姑定会为你做主,劝家里应下这门婚事。”   “上回你同我说,他私下跟你提过几次,他父母正辛苦筹备他的聘礼,想给新人以风光……这话听着实诚,实则打的是别的算盘。”白其真边走边说道,“如今百里家听了消息,也拿出三百贯来,私心昭然若揭。”   白霜枝似懂非懂点点头。   几股情绪绕得她心头像雾蒙了一般。   不知觉走到豆子摊前,摊子虽小,红红白白颗颗光润,一瞧便知是今年的新豆子,引得不少妇人过来问价。   白霜枝正想上前选些豆子,却被白其真拉住了,示意她搁一旁先看看。   这会儿来了个刁婆子,瞥着眼问价,一直挑挑拣拣说这豆子如何如何不好,让摊主便宜点。   摊主不肯,叫她上别处看看,她这才闭了嘴,端了个小簸箕开始一颗一颗挑豆子,磨磨蹭蹭。   “这位婶子,可没有这样挑豆子的道理,你要几斤我给你称便是,都是秋日里晒的好豆子。”摊主道。   “那不成。”刁婆子理直气壮道,“我家辛苦挣的铜板子,自然要花在实处上,若买到的豆子不是颗颗圆润,哪值得上这个价。”   还嘟囔了一句:“万一你给我称些不好的,可就亏大发了……”   出来做生意,得有好脾气,摊主只能由着她选夜明珠般挑挑拣拣了。   紧接着有辆拉货的马板车路过,不知是谁家的管事婆子,没下车就喊道:“老陈,给我约十斤豆子,我懒得下车了,快些……灶头催着要呢。”   “好嘞,陈管事。”摊主乐呵倒了半袋豆子上称,送过去道,“我给您多放了五两豆,若是摊开发现有几个瘪的、坏的,是我的不仔细,您多担待些。”   陈婆子照价付了钱,应道:“瞧你说的,我是来买豆子,又不是来买珠子,咱不计较这个。”   摊主回到豆摊,那选豆子的刁婆子迎上前:“摊主,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添半斤。”   “本摊照价卖货,概不讲价,您还是上别处选罢。”   白霜枝怔怔站在原地。   筐里装的不是豆子,而是她要受人审视的一处处一寸寸。   “看明白了吗?”白其真问道。   白霜枝回过神,点点头。   “都是八钱一斤的豆子,有人要的只是豆子,有人要的是时时处处合他心意的豆子。”白其真语重心长言道,“这才是我不希望你嫁入百里家的原因……聘礼只是一时的计较,而计较是一世的厄运。”   与百里谦相见相识的一幕幕如书页般在心间翻过,白霜枝双眼痴痴的,这一回,她终于仔细“读书”了。   好一会儿,她眼神渐渐恢复光亮:“姑姑,我想通了。”   白霜枝自个擦了擦泪痕,挤出笑来:“我不是他想要的,我满足不了他的挑挑拣拣……换言之,他也不是我想要的。”   “傻丫头,你能想明白就好。”白其真拉起侄女的手,准备离开。   “姑姑,我们还没买豆子呢。”   ……   翌日,白家托人前去婉拒了百里家。   听那人回来说:“可没见过这么不讲礼数的人家,既没换帖,也没口头上答应过,怎不同意婚事就是瞧不上他们家呢?合着他看上了王女,人也得自抬花轿入他门?好没道理。”   不几日,百里家又含沙射影地说了些不光彩的话。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说明他家儿子值得更好的,好叫白霜枝以后觉得后悔不已。   乔见山与百里谦自此断了往来。   ……   外人看来,白霜枝经了一难。   而对白霜枝而言,这件事愈发叫她寻到了本我。   她在乔家小住了几日,常常寻乔时为商量写书的事。   每每几句俏皮的话写于纸上,她便觉得日子过得充实,再顾不得一个人倚在窗边默默读书了。   这日,乔时为散学归来。   白霜枝端了些自己做的点心过来,还为表弟熬了碗银耳羹。   “霜枝表姐又写完一章回啦?叫我看看,看那熙儿姑娘女扮男装入学堂究竟遇见了甚么角色。”   “这回不是书的事。”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白霜枝愈发明白乔家人为何总夸小表弟有灵性了,有些不想与姑母说的话,她倒愿意问问小表弟的意思。   白霜枝问道:“你省得家里有意撮合我与陆家大哥罢?”   乔时为一边大口吃银耳羹,一边点头。   “陆家大哥人很好,可我如今只想写书,不想嫁人……我省得母亲为我打算,却也不想勉强自己,误了别人。”   “她们说,女子的光彩也就这几年,耽搁了就回不了头了。”   乔时为放下银耳羹,他突然想起了贾瞎子。   贾瞎子说他从来不给女子算姻缘,因为女子姻缘太重,他怕说错话。   眼下的乔时为何尝不是呢?   可若是让他劝霜枝表姐勉强点头,为了家人应了婚事,他更是做不到。   思忖过后,乔时为打了个比方,他道:“表姐也省得我写字慢,早两年更是如此……回回堂上考课业,总有人早早就交卷了,我不知别人如何作答的,但我不会为了尾随他们,草草作答自己的卷子。”   日光破云,映入屋内,小小乔时为一脸正色。   令他说出这番话的原因是——   在这人人都循着“一条道”走的朝代,偶有一人觉醒,想从他身上要些认可,他又岂能吝啬呢?   他明明知道霜枝表姐那股“痴呆”值得更好。   不是更好的婚姻,而是比婚姻本身更好的。   她因为与人不同,钻进了书里,才会叫人觉得她痴呆。   白霜枝松了口气,亦鼓起了胆气,道:“是呀,这份卷子是我自己的……我晚上便去同母亲说清楚。”   ……   过了年,又过了上元节。   东风如期至,杏花簇墙头。   二月会试过后,便到了国子监开场考试的时候,二者一前一后,只因都由礼部承办。   图省事而已。   到了送三哥、弟弟上京参加考试这一日,乔见川未眠,难得沮丧了一回,他垂头道:“我往后再不敢懈怠学业了。”   他捏了捏乔时为的脸,饱含歉意道:“在家靠自己,在外靠兄弟。五弟,四哥对不起你,理应是我先去打头阵,叫你入了学堂有人撑腰,只要说了兄长的名字,便能横着走……眼下却要你自己先行一步,你还这般小……”   乔时为讪讪,本想着圆一圆:“四哥放心,有三哥同我一起去呢。”   没想到手里的碗斜了,倒出了好多水。   乔见川鄙夷不屑道:“三哥不成……你真遇了事,你三哥只会帮你写诗讽刺对方。嗯,讽刺,写十首也不伤人一根毫毛。” [28]第 28 章:[晋江独发·杏花园外见青山]   进京参加童子举,是乔时为的第一次“远行”,晨时动身,未及晌午,便已行在东京城长街闹市中。   乔时为牵着三哥的手,迎着熙熙攘攘,举目只见接连人影自眼前晃过,挡了个全   父亲忽从身后将他举起,稳稳架在肩上。   嗬——   长街两侧阁楼珠帘绣户,一步一铺,铺铺不同,翠华琳琅,金光耀目。   瓦巷里,茶楼酒肆丝丝乐声漫出,争相催人忘忧。   不远处,宽敞的御街上,骏马雕车驰骋如织,不知里头坐的是哪位贵人。   楼楼檐下挂灯笼,到了夜里不知是何等的光彩。   皇都之繁华,确实能激起人的少年狂心,纵是乔时为也不免浮起了一丝豪情壮志——千古江河立潮头,一介青衫万户侯。   果真是富贵迷人眼。   “时为,瞧见了吗?要不要再举高些?”父亲问道。   “够了够了,都见到了。”按父亲的六尺身高[1],若是再举高些,乔时为就要磕到店家的招牌了。   不多时,父亲领他们俩进了一间门面雅正的客栈。   刚进大门,掌柜的便上前笑迎,命店小二奉上净手的热水,道:“乔监当又入京办差事了?这回住几日?”   乔仲常摇摇头,趣说道:“纵是御用的灶头,也有抽火洗锅的间档,不能总是干瞪两眼一直忙活。”   他倚在柜台上,指指两个儿子,随口一说:“这回是领儿郎来参加国子监的选考。”语气里掺了几分不经意,偏偏“国子监”三字落了重音。   那掌柜是个极会奉承的,当即大诧,上下打量乔见山、乔时为,啧啧称奇,言道:“两位公子,一个少年如玉,一个神童临世,一等一的天才踔发、才气横出……某有句出格的话,不知当不当讲。”   “掌柜且讲便是。”   “某想说,果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呀,二位公子往后的前程,定在乔监当之上。”   两人相对大笑,乔仲常脸上尽是自豪之色,像个甜透了的桃子。   乔时为暗想,果真是皇城脚下的巧掌柜,心思透,见识广,不过几句话,就知晓了他与兄长参加哪般考试。若不如此,是说不出这番奉承话的。   乔仲常问道:“客栈可还有空余的客间?要两间清净的,若是能成一套是最好了。”   “别人来问,自然是满客没有了,乔监当也省得会试刚过,成千上万的举子还稽留在京,等着贡院张贴杏榜。”掌柜的低声言道,“乔监当问,纵是没有,也需给您腾出几间来……正巧后院二层有个套间,远离前街,很是清净,便安排乔监当与两位公子住那里罢。”   “有劳了。”乔仲常拱拱手。   乔时为明白,父亲能被如此厚待,不是因为他的官职,而是因为他经常出入户部,在卜云天手下做事。   ……   套间一厅两室,乔仲常以客厅矮榻为床,将就几晚,把房间留予兄弟二人。   乔时为推开窗户,一簇含带雨露的杏花伸进来,娇粉如雪,暗香浮动。   一场功名之争,赋予了杏花别样含义,频频出现在文人墨客笔下——成者称其及第花,败者叹其开得太幽深,杏园无路,唯有墙头一支探出来。   为何不多探几支,多留几人呢?   这杏花真是不懂事。   乔时为暗诽,倘若诸位文人前辈知晓,自己怀才不遇、满腹辛酸写下的“一枝红杏出墙来”,唯有“红杏出墙”被后世人津津乐道,还叫嚣着“红杏关墙中,半枝不许探”来裹挟女子……他们会如何作想呢?   会不会悔不当初把这句话烂肚子里呢?   正巧三哥进来,看见小个头踮脚扶窗赏杏花,笑称道:“五弟独享这‘杏花探窗来’,好兆头呀。”   “是呀,好兆头,恰春光,正明媚……天时使然,理应如此。”乔时为笑应道,“这样大一株杏花,三哥房里见不到吗?”   他的话提醒了乔见山。   乔见山折回房内一推窗,果真也有一枝杏花探进来。   青青衣袍衬粉色,乔见山把窗页打开到最大,任由杏花在窗前随风招摇,临考前的紧张感被这景色驱散了几分。   乔时为亦吟道:“是‘青山脚下见杏花’,亦是‘杏花园外见青山’,这株杏花正衬兄长……花儿晓得兄叫‘见山’,故专程来见兄长……好兆头呀!”   三哥怔了怔,呢喃细品弟弟的话,满眼欢喜跑过来揪了揪乔时为的脸蛋。   乔见山走到厅里,高呼道:“爹,爹,你家小儿子愈发厉害了,你快来听听罢。”   绘声绘色把事同父亲讲了一遍。   小小外乡客栈里,因为一枝杏花,给父子仨添了许多温情。   “你们娘亲还担忧我一人照顾不好你俩呢,多余的担心。”   ……   翌日,父亲领乔时为到国子监核验身份,确认参试资格。   所谓“国子”,出自《周礼》“以三德教国子”,指的是权贵子弟。   只是随着科举的出现,士庶之别渐渐缩减,以招收官员子弟为主的国子学减额,反是一视同仁的太学大受追捧。国子监徒留“国子”之名,实则以太学为主。   ……   “乔时为,年六岁,河北西路定州晋阳籍,受开封府判官薛仁芳保荐,能诵、写《论语》《孟子》《尚书》三经少误,略解经义。”监录官对照保荐书念道。   监录官核查了乔时为父子的籍书、路引,确保无误后,点点头:“尚可。”   于是在文牒写下“初等”的字样,又简略写下乔时为容貌特征,交予乔仲常,叮嘱道:“三月七日于国子监辟雍馆初试,仔细了莫耽误。”   监录官动作不紧不慢,事事具细,尤其写字时细勾慢画的。   无他,馆内不过三四十名童子等待核验,纵是半日忙不完,一日总是够了。   乔时为扫了一眼众位学童,只见他们衣冠洁整,想来都有不错的家境。   能参加童子举的孩子大抵有三类——   一是名门望族子弟,为了彰显门第“父教其子,兄教其弟”的读书之风,这些子弟稍显天赋,便会被家族专门培养,再寻人举荐参试。   二是高官子弟,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有天赋者,不愁无人举荐。   第三类便是今日到场的众位了,乡学里偶然发现其有背记之资,当地小有名声后,经由县学、州府学一级级举荐至礼部。   唯有第三类学童需要提前过来核验一遍身份。   乔仲常见有好几个学童的文牒上写了“中等”的字样,一时有些后悔,他低声与乔时为道:“你祖父太过谨慎了,理应多写两部经的,不为搏‘上等’,拿个‘中等’也好听些。”   “家里商议好的事,父亲可别临时变卦。”乔时为亦低声应道,“再说了,文牒上写的只是初评,究竟有没有那本事,须得考过才知晓……父亲路上不是说了吗,童子举没那么容易,孩儿填了初等能保得初等,他人填了中等未必能得初等。”   “有理,有理……”   要称一声“神童”岂有容易的道理?参试的童子大多七八岁,九岁都算大了,这般年纪要背下两本经书少出差池,考验的不仅是童子的记性,还有他的定力。   纵是日日月月背,到了跟前,又须有些胆气。   童子举分为三场考试。   第一场为初试,设在国子监,主要是当场核实学童是否如荐书上所言,真有那等读书本事。   考试无非是背诵、默写,偶尔遇见能耐的学童,也会令其试帖诗一首。   过了初试者,才算得上是真正参加童子举。   未过者,当场赐布一匹,以示鼓励,遣送回乡。   第二场为覆试,由礼部位贡院内举办,为的是给学童们定等级。   能背能写、能诗能赋的,推为上等,送至中书省终试,或看官家是否有兴致殿试。   能背五经以上,或是通经义、能文,有所特长,可推为中等。   能背两经的,略通经义,可推为初等。   总之,因为参试的学童并不多,回回标准皆不大一样,如何评判等级亦有商讨的余地。   覆试未过者,当场赐布一匹,以示鼓励,遣送回乡。   第三场为终试或殿试,唯有上等者可参加。   至于赏赐,倒也容易分别,上等者赐出身,成年后可直接授官;中等者赐解额一或两次,往后可免解试参加会试;初等者入国子监。   ……   到了初试这一日,父亲送乔时为至辟雍馆外。   其他学童还在耍脾气不敢一个人进去的时候,乔时为已经提着考篮动身了,大抵是因为太放松了,很有些提着篮子上市场买菜的错觉。   今日见到的学童多了许多,瞧着少说也有两百人,穿着比前几日见到的贵气多了。   许多年轻的太学生被叫来做事,各自领着一队学童进考房里,由国子监教谕根据荐书内容抽题考校。   乔时为进去得早,考得自然也早。   “你且背《孟子》第七章第十七节至三十九节……”正巧,教谕咳了一声,嗓子不适,端起茶盏准备呷口茶水润润嗓子。   乔时为以为开始了,端端作揖,起身后道:“弟子谨答,‘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一节节往下背。   岂料他才背出声,便看见教谕猛一下抬头,神情有些古怪,还险些被茶水噎着。   乔时为声音渐弱,不确定问道:“教谕大人,可是弟子答得不妥?”   “并无不妥。”老教谕连连摆手,善意笑了笑,“你继续背诵即可。”   三题背完,流畅无误,教谕当场宣布:“乔时为,一试,过!”并签字画押。   乔时为把文牒揣在身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方才哪里出了差池,令得教谕那般表现。   他摸了一把脸上,嘴角也没粘有米粒呀。   乔时为坐在石阶上,托腮叹了口气——这么简单的一场考试,可别叫自己搞砸了才好。   而后,他听见教谕考问下一个学童:“你且背《孟子》第一章第六节、第七节,‘孟子见梁襄王’,起——”   乔时为一愕。   接下来几位学童皆是如此问答。   原来,单单问第几节,学童极易混淆,分不清哪一篇哪一句,毕竟他们平日里都是从头背到尾的。   于是教谕便会提醒一句,起个头。   乔时为扶额掩面,无怪教谕方才看了好几回荐书,考完后还多问一句:“你果真只背了三卷经书?”   一会儿考默写和经义,不可再出差池了,乔时为这般警醒自己。   ————————   [1]参考中国国家博物馆宋木尺,一尺长计32.9厘米。六尺快一米九了。 [29]第 29 章:[晋江独发·杏花雨落落满头]   辰时,两百九十一名学童皆已完成诵书。   太学生点诵籍贯、名字,将通过一试的学童引入讲堂,准备二试——帖经、墨义。   便是填空和默写。   此举可试学童是否识字识题、能否书写,能否将记诵的经文赋予笔下。   乔时为挎着考篮,紧紧跟在队伍之后,忽闻沉闷的车轱辘声,侧目一看——辟雍馆外的正道上,两架满载青色布匹的马车悠悠而过。   抬首往前看,金玉为冠珏为佩,绫罗绸缎绣重重,多是不俗气。   而如他这般一身青色直裰,青绳缠发的寻常学童,已所剩无几。   乔时为暂时忘记了诵书时的小插曲,东风拂面绕发丝,他边走边沉思着。   倒也是,在这世道里,天才临世如天降雨露一般,概率兴许是一致的,然富饶之洲与贫瘠之地,天才成材的成数却是不一样的。   乔时为在心里叹了一声。   安慰自己道,手捏的土坯,岂能贪它出好瓷?童子举不过是朝廷“莫使四方有遗材”摆出的门面,几起几废,岂能奢求它尽善尽美。   不能把它当作正经的科考的。   “祖父说了,只需取得初等,入国子监读书就够了。”他暗自捋了捋思路,跟随队伍往前。   ……   考场设于房内,瞧着应是国子监平日授课的地方,九柱十八梁,可容百余桌。   竹席、蒲团、书案,齐齐整整,这样的考试环境倒是难得。   主考官立于台上,声貌具厉:“沉心作答,不可喧吵。”命太学生发放试纸。   又见十余位鹤发教谕立于四侧,记录学童研墨、执笔、坐姿之习惯。   乔时为吸取教训,这一回不着急下笔了,他仔细读了应试要求和题目——卷上共有题目十八道,儒家九经,每经两题,乔时为荐书上写他熟读《论语》《孟子》《尚书》三经,则他只需答当中六题。   三题帖经,三题墨义,一个时辰足矣。   乔时为循着平日的习惯,挽着宽袖磨墨免得沾染,落笔时身姿笔挺,每每收笔时干净利索,不在纸上留下杂墨。   许是太过专注,他竟没注意台上考官频频注目——且不论乔时为答得如何,单是君子如兰如竹的仪态,足以叫人难以忽视。   何况是在一众学童当中。   气与势,识与度,情与韵,是极难掩下去的。   半个时辰后,乔时为收笔,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只答了六道,没有多答。   待有学童举手交卷,乔时为亦跟随之,出了考场。仍在场内奋笔疾书的,是背了五六经、甚至七八经的学童。   ……   人数不多,加之卷子易辨,初试当日酉时便可揭榜。   萧萧日暮童榜下,杏花雨落落满头。   乔时为名字位于榜上,处于“初等”之列,于三月二十七日参加覆试。   又一车青色罗布驶过,榜上仅剩六十八人。   ……   国子监外,乔仲常急切往里张望着。   又见许多玉辔红缨、珠钿翠盖的马车停于国子监前,他们也是来接孩子的。   不大一会儿,终于见到小儿子迈着轻快的步子出来,乔仲常迎上前:“小安,如何?”   乔时为一抹鼻子,神气道:“自然是手到擒来,过了!”   无马无车,乔仲常将小儿子架于肩上,豪气说道:“走,回客栈接你兄长,咱今晚找间正店阔气一回……正巧我馋酒,沾沾你的光。”   乔时为想了想,道:“我要点一道金玉羹。”   “成,点九道都成。”   与祖父不同,父亲对自己、对儿子的期望很“俗”,迎合着这个世道的行事准则,但不代表他做得不好。   ……   此后一段时日,乔时为在客栈里静待覆试。   倒也没闲着,父亲从京中同僚那借来了许多书。   窗前读书,从杏花开读到杏花落。   某日夜里,乔时为偶然发现三哥房里的灯深夜还亮着,几经思索,他还是敲了门。   “快三更了,三哥怎还未熄灯安寝?”   “文章写到一半,不好撂笔。”乔见山应道,“不日便要应试了,多准备几分,便多稳当几分。”   又言:“弟弟已稳操胜券,当兄长的自当不能落下,待咱们归家后,家里人同为我们庆贺才好。若是一人过一人落,反叫他们不知照顾谁的情绪了。”   即便乔见山已有九成成算,他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兄长之道”。   乔时为明白,这是三哥立身处世的路数,遂言道:“那三哥写完早些睡,莫再耽搁了……明日叫店家煮些参汤来才好。”   “哥哥省得轻重。”乔见山拍拍弟弟肩膀,“快回房歇着罢。”   ……   ……   云光绕高檐,鹊影跃梁间。   国子监里。   掌管监事的祭酒大人赵子泽,从礼部过来,询问今年的童子举。   他身着绯袍,官从三品,几乎可与朝中九卿平起平坐。   立于他跟前应话的是肖主簿,正是那日考核乔时为背诵的老教谕。   肖主簿禀道:“京中早有些名声的那个神童,参加了今年的童子举,成绩尚可,位于‘中等’之上,能否评一个‘上等’,却是要看官家的心情了。”   “去岁被记入三槐堂的那个?”   “正是。”   三槐堂,太原王氏的一衍派的堂号。因王氏枝繁叶茂,名满天下,唯有极具天赋者方能记入三槐堂。   赵子泽又问:“还有呢?”   “会稽贺氏今年送了个小子过来,稍年长些,可与三槐堂这个一较高下。”   赵子泽松了口气,道:“够用了,太子伴读便让他们两家去争罢。”   他换了个神情,关切问道:“各路州府举荐上来的学童,可有佼佼者与他们俩试论高低?”   “大多已领了布匹,‘初等’里剩几个独苗……覆试再考,恐怕还要送几匹布。”   赵祭酒叹气,起身负手踱步,带些无奈道:“再这般下去,国子监童子班就真成小狼窝了……大狼在朝中吵,小狼在监里咬,何苦为难我去替这些老匹夫们管教孙子?”   他出身耕读之家,难得擢升至京官,掌管育才之事,却难以为寒门多做几分,实属无奈。   “大人何必自责,少年成才多比的是祖坟……”肖主簿忽而想起了甚么,改说道,“大人这么一提,下官忽想起一趣事,那少年郎上了童榜……不过,他的荐书上只写了三经。”   又言:“看籍贯,好似是个小官之家的儿郎。”   “且说来听听。”   肖主簿一一道来,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有一灵气少年立在跟前。   赵祭酒大喜大呼:“老肖,若真如你所言,你便是被这娃娃哄了眼睛……才气如囊中铃铛,兜着它也响,你且取他的卷子来。”   肖主簿取卷子的间档,赵祭酒多点了两盏烛火——今日定要把卷子照清楚了。   长卷一铺,赵祭酒还未细看,便呼道:“老肖,你早该识破的。”   肖主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何以见得?”   “你且看这字,是不是要下一番苦功夫?”   只见卷上字迹楷正端方,颖秀劲清,难得的是,这字已然有了些许骨格。   练字不单要得其形,还讲究骨和筋。   肖主簿点头:“没有数年功夫写不出来。”   赵子泽笑道:“那我问你,天下谁人不知童子举考的是背经、墨义,那些名门望族奔着‘上等’而来,倘若儿郎力有盈余,你说他们是会让娃娃多背几卷经书撑场面,还是叫他们把功夫花在练字上?”   肖主簿恍然大悟,仰头长“哦——”一声,两人相视而笑。   赵子泽捧着卷子,欣赏溢于嘴角,他继续分析道:“难得难得,唯有余力,才会把劲使在旁人看作的‘细枝末节’上……老肖,这小子不只是有才华,他才华都溢到咱俩跟前了,你还迷糊自己为何湿了裤脚。”   “大人说得是,是我眼拙了。”   赵子泽想了想,问:“何时覆试?”   “后日。”   时间有些赶了,不过赵子泽仍是下了决心,饶有兴致道:“叫我试试他,让他显显身形。”   “大人想如何?”   “备墨。”赵子泽边说边卷衣袖,道,“本官要给他出几道题目。”   又言:“同时安排太学生过来,今夜重新誊写卷子。”   笔墨备好,赵子泽亦想好了题目,速速写下。   肖主簿一边磨墨,一边伸着脖子看,待到赵祭酒写完,忍不住抚掌呼道:“妙极,妙极!”   却是忘了手里还在研墨,洒了赵祭酒一脸墨。   ……   三月二十七这日,乔时为再赴考场。   覆试与初试笔试近乎一致,只不过场地设在了礼部衙门,考场布饰更加讲究了。   再就是参试学童仅有六十八名,主考官为国子监祭酒大人。   放眼环看了场内的学童,不知是环境使然,还是真当如此,乔时为觉得这些个小娃娃看着果真有几分天赋异禀的模样——至少举止、眼神上,是带着几分傲意的。   就是不知道能耐有几分了。   一声锣响,老教谕分发卷子,题目增至二十七题,每经三题。   乔时为只需答《论语》《孟子》《尚书》三经的题目。   略扫一眼,《孟子》《尚书》题目一如初试——书某某篇某某节。   而《论语》题目却是——“人若不学,则无以言、无以立,唯知之甚盛,方可成身。且书《论语》篇节以应之。”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且书《论语》篇节以应之。”   乔时为挠挠头,一开始有些不解,后来一想——覆试总要比初试难些的,再者,学童荐书上多写有“识义”,所以考一考经义理解也是说得通的。   况且,诸位学童最先学、最熟识的皆是《论语》,考难些也应当。 [30]第 30 章:[晋江独发·长卷折翻似叶鸣]   笔落纸间如微雨,长卷折翻似叶鸣。   学童持力不稳,翻卷的哗哗声尤为大一些。   乔时为花半个时辰答完了《尚书》《孟子》两经六题,发觉周遭的落笔写字声轻了许多,他便也停下缓缓。   抬头间,正巧看见祭酒大人正对自己……嘶,祭酒大人今日印堂有些发黑呀。   乔时为收回目光,着手应答《论语》三题。   题目瞧着字多,实际倒也简单,第一题论的是“人若不学,无以立身”,不读书、不学习便会耳聋眼盲、口爽心狂,孔夫子在《论语·阳货篇》中正好有“六言六蔽”与之对应。   执笔稳挥毫,乔时为默写道:“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   这一节必是贴合题意的。   扫了一眼第二题,无需多想,乔时为脑中自然而然浮出“立志”二字。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多跳了一步——铸匠之子先学制革,弓手之子先学竹编,这一句意为学业应由浅入深,再结合前后语境,才能延伸至“有志于学”的涵义。   乔时为一步就迈到了“立志”上。   他选的篇节是人人皆知的那句“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   其实《论语·子张篇》里的那句“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也很贴合题意,不过乔时为收手了,他心里默念道:“祖父叫我多收着些,使一两成力就够了。”   纵使想到了十几个篇节,也只需选一两个写上去。   第三题大抵同前两题差不多。   日照斜入,浮光霭霭,窗外花闲落,纸上字更幽。   奇了怪了,今日之覆试,已过两个时辰,怎还未有人交卷离场?若是未写完吧,他们又执笔不动笔,端端看着卷子在检查……   毕竟是礼部衙门里,还是规矩些好,不可冒进,乔时为亦端正姿态,又检查了一遍。   一声锣响,午时到,覆试结束。   乔时为挎起考篮,动身往外走。   檐廊下,高官子弟、氏族子弟们三五结群,不知低声在商讨什么,个个一副少年老成持重的模样,乔时为唏嘘。   他的童子举暂告一段落,余下的中书省终试或是殿试,理应与他无关了。   ……   考场虽设在礼部,判卷仍由国子监操持。   帘后判卷房里,六十八卷平铺长案上。   乔时为的卷子仿佛成了赵子泽的功劳簿,他捧在手里,反复翻看,神态宛若昂头的大鹅:“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就是在藏锋,别人是暗剑藏袖,他这百八十柄剑的,焉能在老夫跟前藏得住?”   肖主簿亦道:“果真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心思单纯呀,一脚便踩了进去。”旋即又问,“大人打算给这小子评几等?”   《论语》这几道题,对熟识九经经义的学子而言,绝非甚么难题。可对于平日背记、默写为主的学童而言,却是十分不易。   六十八份卷子,不乏空题未答或是乱答者,除了乔时为,便只有某几个名声在外的世家子弟答出了四五分意思来。   “偶得一禀赋苗子,探出了他的底细,这便够了。”赵祭酒意味深长言道,“倘若叫宫中那些个老匹夫们都知晓树上长了个好桃子,这枚桃子不见得能安然果熟蒂落……想来他家中大人叮嘱他敛锷韬光,也是这般深虑,咱不能坏了人家的打算。”   在他看来,太子伴读这种事,拼的可不是学问,为的也不是读书。   赵祭酒咂巴咂巴,继续道:“张榜时仍是评为初等,待入监后,调到天字班去……还有,你嘴皮子可守牢些,寒门人家出个才俊可不容易。”   “下官省得轻重。”肖主簿略有不解,说道,“我还以为大人会将他擢升至中等,免他一次解试呢。”   赵祭酒连连摆手:“这样的天分,赠他解额,岂不是柴车赶着送进山,多余的事儿。”   他坐于椅上,正巧透过窗户,见到星辰垂天,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往昔,遂言:“况且,小官人家的儿郎,底子薄,还是一步步证明自己为好……科考的一关关,看似关卡,实则何尝不是机会呢?”   “大人由己及人,下官钦服。”   赵祭酒将乔时为的卷子掺入一众卷子最底下,忽觉得脸上有些不光彩,喃喃道:“咱们这样的年纪,同一娃娃暗中使子,着实有些没样儿……”   肖主簿往后两步,挺直了腰道:“这题目可是大人一人出的,干下官甚么事。”   ……   又过了三日,便到了三哥应考的日子。   国子监选试,亦称“太学补试”。   学子需有县学读书的经历,由州学、府学推荐,方有资格参加考试。补试合格者,可进入国子监太学馆外舍读书,即“外舍生”。   应试学子众多,考场设于贡院内,乔见山需在号房里考上整整一日,以天亮为始,以日落为终,不可点烛。   乔父提早租赁了马车,父子三人四更天便出发了。   到了贡院外,乔时为借着灯笼光,取出手帕替兄长拭去了额上的细汗,说道:“三哥稳稳神,只需沉心作答,不会有甚么差池的。”   补试考大义十道,每道书三五百字。   乔家三兄弟自幼一起晨读,诵经诵义,基础打得很牢,加之乔见山为此准备了数月……这场考试应是稳的。   日轮沉山,星斗东升。   乔见山考了一日,乔仲常、乔时为在外头茶楼等了一日。   终于在天青昏沉时分,乔时为看见三哥脸上带笑走出来,似乎考得很满意。   “有四题正巧我在客栈里练过,另外六题也不甚难,早在家里背过经义。”乔见山饮了一盏温水解渴,又言,“我仔细斟酌了字句,自觉得应当没问题。”   三哥善诗赋,这种自拟字句的大义题很占优势。   ……   两日后,童子举与太学补试同时放榜。   乔仲常仗着身高,远远便在榜上寻到了两个儿子的名字,一个“初等”,一个“第六十二名”。   那些长途跋涉而来的学子,上榜后仍留在京都,静待国子监告之入学。   东京、封丘相距不甚远,乔家父子可先归家休整,入学之日怎么着也要等到秋时。   ……   坐在马车上,看着帘外楼宇渐渐换作瓦房,再变为连片耕地。   乔时为忽而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或是说哪里不对劲……从一车车的布匹,到上下锦衣的世家子弟,再到印堂发黑的祭酒大人,他统统回想了一遍,没能找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   还在长街外,离家门口还远,乔时为看到了橘子。   橘子蹲坐在门前石墩上,眼睛明明一直在瞟看马车,却要昂起头撅着嘴,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直到乔时为半道跳下马车,边跑边喊“橘子”,它才化作一阵橘风飞驰而去,钻入乔时为怀里呜呜叫。   四哥闻声跑出来,第一反应竟不是问结果如何,而是道:“五弟你可算回来,这段时日橘子白日蹲门口,夜里守你门前,我领它去蹴鞠都没兴致……所幸它听得懂话,肯好好吃饭。”   经年累月,橘子已经习惯了小时为夜里薅着它的尾巴同他讲话。   “对了,考得如何?”   “评了初等。”   乔见川自豪感飙升:“果然是我的弟弟,不同凡响。”   待乔时为与橘子回到家,父亲已告之家人考试结果。   吴妈从灶头端出一屉米发糕,声儿依旧脆亮:“定胜糕来啰。”   乔大胆闻声从后院出来,手里捧着一卷书,愁眉苦脸向乔时为诉苦:“小安,这些个天书也太难了,昨日记的今日忘……”   “姐姐若不想往后开酒楼被账房先生算计,这书难记也得记。”乔时为鼓励道,“再难记能有钱板子难挣吗?”   桂枝树下,祖母与母亲正同坐一长凳上,正合计着哥儿俩上京读书的事——租哪里的院子、谁跟着过去、随行的衣物笼箱……要提早准备的事可不少。   ……   夜里,乔时为被祖父叫至书房,坐榻而谈。   知晓了“初等”的结果,乔守鹤并未多问考试的事,只与乔时为探讨着往后的求学之路。   “《记》有言,‘凡学,官先事,士先志’,若是为官,需以事立身,行事为民,立功立德。当官之事还远,眼下你要入监读书,究竟立何志向,须得好好想想了。”   立了志,才不会走偏自己的道。   檀香烟雾从乔时为眼前飘过,迷了迷他的眼,模糊视线里,他的心间忽而咯噔一下。   《记》?《礼记》?   原先模糊不清的画面,一下子在他脑中清朗起来,那个黑脸儿祭酒大人仿佛坐在堂上哂笑他——   “小子,‘不学,其闻不若聋……”出自《吕氏春秋》,你若没背过,怎能答出六言六蔽?”   同理,没钻研透《礼记·学记》,又岂能知晓“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讲的是立志呢?   “小子,你的荐书中不是只写了三部经吗?”   定是这黑脸儿祭酒搞的鬼,无怪考试时,总觉前头有人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   乔时为后知后觉。   只需点通一处,很多事就可串连起来了。   老爷子见乔时为愣愣出神又一言不发,轻晃了晃他,问道:“时为,怎的了?”   乔时为回过神,两眼委屈:“祖父,孙儿好似中了一黑脸老头的算计,没收住……”   “没收住甚么?”   乔时为一五一十同祖父讲了经过,还把题目默写了下来。   老爷子捧着纸张,叹了一声:“只怪你背得烂熟,别人折几折才能想到的东西,你不假思索就有了。”   又言:“你一娃娃,怎能算计得过一老狐狸呢?”   乔时为心间又中一击,前世加今生,他也不过二十余岁,终究只是个年轻人。 [31]第 31 章:[晋江独发·水依山流草随风]   “我理应想到会如此的。”   祖父轻摇羽扇,踱步细细分析。   “人呱呱临世,水依山流草随风,哪个娃娃不是以长辈为镜,照画自己的模样?周遭是甚么他便是甚么,他人说甚么,他便也只会说甚么……读书,浩浩文字千千万,探古寻今观世事,唯有读书,使你富养自己,方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举止谈吐。”   乔时为只是委屈自己受了算计,而祖父看得更深、更远。   乔守鹤何尝不是一只老狐狸呢?   说到激动处,垂落的道袍宽袖随他的动作而舞,乔守鹤手执一面铜镜来到孙儿跟前,映着孙儿的脸,问道:“时为,看见了吗?”   “孙儿不解。”   老爷子提醒道:“你是小官人家的儿郎,却超出了小官人家应有的气度,这才是你无端端被人注意的缘由……我叫你收住学问,却没叫你收住气度,本末倒置矣。”   又言:“山儿的沉稳,实则是随了他母亲的细致,小川的灵活处事,则是承了他父亲的钻营,而你只是像你自己。”   乔时为怔怔然。   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笑笑宽慰他:“所幸他仍是将你定为‘初等’,眼下并无恶意……为官者哪个不是怀里揣莲蓬、肚里挂算盘?那人若是愿意领你走一程路,是你的一份造化。”   乔时为挠挠头,傻笑道:“祖父,你若不说,孙儿看不穿这么多……”   老爷子手里正巧拿着乔时为复写的卷子,便以上头那句“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为例,说道:“三十而立,可不是指人到三十便可立身,‘三十’不是年岁,而是几度回首、几度嗟叹,经事且谙事,才能得一个‘立’字……你小小年岁,纵是天资甚佳,也不能少了一步步,看不穿也正常。”   乔时为恍然大悟,先前总觉得自己穿过来已数年,却依旧顽劣幼稚,性情不见长进,以为是孩童身使然。听了祖父的话才知晓,这几年只读书不历事,所以性情照旧。   前世的大学生,哪个不把自己当崽子呢?   幼稚些很正常。   烛身寸寸短,烛泪行行深。   老爷子叮嘱孙儿道:“时为,好好读书罢,读到你能护住自己,便无需再藏着掖着了……你的前程在读书上。”   恍惚间,乔时为仿若见到了贾瞎子的浮影,他与祖父重合在一起,都在说同一句话:“时为(小友)要刻苦读书。”   祖父说的“护住自己”,乔时为想要的是“守着家人”,贾瞎子说的“行一善救万人”……读书二字把自己、家人和万人连在了一起。   ……   走出书房。   娟娟月满深深院,挂了墙头,映了水间。   庭中一个大瓦盆积了雨水,倒映月影。   乔时为坐在石阶上发呆,而橘子贪玩,抬起爪子拨弄静水,将月碎成一盆金,朝着盆汪汪吠叫。   静待一会儿,水平了月圆了,又用爪子将它再次搅碎。   几番来回后,乔时为将橘子叫停,拖着它的前爪,拉到檐下,用干爽的帛布替橘子擦干水渍。   “橘叔啊橘叔,春日夜深愈发见寒,湿了的毛发一夜都干不了……晓得你正值壮年,但咱也要开始养生了,是不是?……要不明日给你喝点枸杞水?”   乔时为七岁,橘子少说也有八、九岁了,理应叫它一声“橘叔”了。   橘子不应声,只仰着头,得意享受着这非凡待遇。   现在的橘子依旧保留着“上山点菜”的本事,在山野间仍有几分野气,但不得不承认,久居巷里檐下,橘子已不是曾经的橘子,多了几分对“家”的眷顾。   它也改变了。   乔时为走到那盆水前,蹲下,学橘子拨了拨水面。   拨碎的月光里,有娘亲贴心为他缝的一件件衣物,有贾瞎子给他算的命、看的相,有祖父教他如何点一炷香,有骑坐父亲的肩膀……所有的波光粼粼归于静,成了他的一轮明月。   “橘叔,我应该是知道自己是谁了。”   ……   ……   夏始春余,风愈清,雨水愈足。   母亲是立夏时节的生辰。   这一日,乔时为早早爬起来,点灯读完当日的功课,而后去了灶头找吴嬷嬷,说自己要给娘亲做份糕点庆贺生辰。   “嗬,时哥儿你怎进来了?灶房里火大烟浓不通气,快些出去才好。”   乔时为态度坚决,硬说自己要给娘亲做一道书中的点心。   吴妈被乔时为一声连一声的“好嬷嬷”叫得心头软,便允了他,还帮着他料理一应器具。   “嬷嬷,等我挣银钱了,我领你上茶楼听曲儿去,叫茶小二把牌子端你跟前,翻了哪首就唱那首,从早唱到晚一整天。”   “那敢情好。”吴妈洗净蒸屉,铺上炊布。   忽而又喜言道:“若是能叫俺上去唱和几句,那就更好了。”   烟雾呛了呛乔时为,他清清嗓子道:“那敢情好……家里谁不说嬷嬷哼的小曲儿比蒸的蜜糕还甜,到时候我把三哥、四哥和大胆姐都叫上,同在台下听嬷嬷唱曲儿。”   乔时为的点子,加上吴妈的巧手,一大一小在灶头上忙得热闹。   蒸蛋糕竟被乔时为做得有模有样,松软香甜。   待天大亮,乔家仨兄弟给白其真贺生辰。   乔见山送了自己写的一幅字画,是专程写给娘亲的贺词。   乔见川平日替父亲打酒,存了不少的铜板子,到铺子里买了支包银的木簪子。   乔时为端上卖相最好的一碟糕点,嘻笑道:“娘亲尝尝儿子做的糕点,甜一甜嘴。”   “你有这份心,就够甜了。”   咬了一口,果真好吃。   看见小儿子端着糕点像个小大人,白其真心头一热,眼里不知觉含泪。   乔时为哄道:“这些年,娘亲不知给孩儿做了多少,衣食住行,样样精细,儿子今日不过是做了份点心而已,远不足以报恩……母亲喜欢吃就好,儿子以后常做。”   曾经,白其真只是希望小儿子安然长大,如今改了希冀:“你能好好读书,给自己挣一份前程,比什么都好。”   “前程要挣,孝敬也要做。”   乔三、乔四忙拥上前,连说往后要向弟弟学习才是:“果真是做事认真者,样样都贴心。”   白其真把蒸糕分发给众人品尝,都说好味道。   乔大胆品得最细致,吃了两块:“比发糕更松软,没有那股子酒酸味,那便不是发酵的。”   她追着乔时为打听方子,承诺道:“姐要是靠这手艺做成了摊子,我挣一贯分你五陌。”   乔时为放出条件:“姐姐还是先学写字、读帐罢,学成了,我便告诉你。”   乔大胆泄了气,双肩一耷拉:“好罢,我学。”   ……   辰时,霜枝表姐从白家过来,一来是给小姑贺生辰,二来给两个表弟送些上好的参片。   “听说见山和时为要进京入监读书,母亲特地回娘家取了些老参,切成薄片,叫我送来……夜里读书晚了,泡上几片,可稳神快些入睡。”   “劳她惦记着。”白其真接过,与侄女闲叙了一会儿。   午宴人散后,白霜枝才去了乔时为的房间,把自己写好的一叠书稿递给他:“表弟可有闲替我看一看?”满目期待,涟涟生光。   她平日与人往来少,结识的无外乎那么几个,加之脸皮薄些,不知自己写得是好是坏,计较之后,只得还是来找乔时为。   乔时为爽快接过书稿,期待道:“不要钱的话本子,谁不愿意看?”   细细品读,可知表姐字里行间花费的精力,配得上一句字字精雕细琢。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表弟……看得懂吗?”看见乔时为暂时将书稿撂下,白霜枝急切问道。   乔时为点点头,缓了缓,说道:“表姐能如此问,想来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白霜枝不确定道:“我自己读着……有些晦涩。”   “古树斜阳李家庄,满村坐听说书郎,表姐应晓得话本子是由说书人的书稿衍生的,茶楼、瓦子,排戏、说书,都是先看个趣儿,再才会有人琢磨你的字句。”   乔时为继续言道:“再就是,表姐若只是写着玩,无伤大雅,只管按自己的意思来……可若是写予人看,却不能只凭自己的意思,寻常百姓忙活了一日,偶能歇息,谁不想听些通俗易懂、新鲜活泼的?”   白霜枝松了口气,连连答谢乔时为,笑道:“我晓得事情不容易,能找出问题所在就好,也不枉我日日琢磨。”   她整理好书稿,仔细收回书袋中,又道:“慢慢来,总是能写好的。”   ……   ……   过了中秋,便到了国子监入学的时候。   乔家人商讨后,决定在国子监后街上暂租一小院,由白其真跟着过去,照料乔时为日常——按规,乔见山需住在斋舍中,每月仅有四日假期;而乔时为因为年幼,恐难以在斋舍里自理,国子监允许童子班散学后归家。   或是学童们自带小厮、书童入院。   乔家在忙着入学的事,而国子监里,赵祭酒和肖主簿亦忙着商讨“大事”。   “炉灶虽熄火久矣,然添些新柴总还是能再旺一旺的,大人果真不考虑重温旧业,今年挑几个弟子带一带?”   赵祭酒连晃脑袋:“诚心教人本事,不是件轻松事。”   他靠着椅子往后一躺,戏笑自己:“躺舒服惯了,支棱不起来了……且再歇两年。”   “大人这做派,有些似薄情郎。”肖主簿讥笑道。   “此话怎讲?本官薄情谁了?老肖,你休要毁人名声。”   “明明是大人非要出几道题试一试那小子的底细,眼下试出来了,便不管了?”   “你说他呀!”赵祭酒一拍大腿,猛地坐挺直了,来了兴致,“不开大灶,倒是可以开个小灶。”   “对了。”赵祭酒招手叫肖主簿过来,问道,“那小子分到了哪位斋谕名下?”   肖主簿早有准备,翻出簿子,指了指:“他与他的兄长,都被郭治兴要了去。”   “他呀……” [32]第 32 章:[晋江独发·浮动灿灿如华星]   淡淡月影西垂,天青青亮时,乔家门前已备好马车。   马铃叮叮催人行,娘亲在院外喊道:“小安,好了吗?该启程了。”   “好了,好了。”   方布一裹,两端缠作绳,乔时为把小包袱斜捆在橘子背上,打了个活结。   里头包着橘子最喜欢的飞碟、骨状的木丫子、一块窝软了的破布和各色小物件。   橘子挎着小包袱“汪汪”两声,兴奋得直打转,先一步冲出门,跳上马车,蹲坐在驾车位上。   祖父的院门紧闭不开,祖母敲了又敲:“乔老倔,你今日果真长能耐了,我劝都不好使?”   又软语哄道:“你再不出来,山儿和小安可真就走了。”   院门不动,里头传出祖父的声声吟唱:“辕铃催天明,少年行,考功名,浮动灿灿如华星……”   “少同我来这套,我就问你出不出来?”   “不出。”   乔时为走至门前,作一揖,道:“祖父放心,小安只是去读书,会照料好自己的。”   里头传出微微抽泣声,那个不拜天不拜地、道骨仙风的老爷子竟在偷偷抹眼泪。   乔时为明白,祖父虽点头同意自己入京求学,可打内心里,他是不希望孙儿早早涉足功名场的。   他又一作揖。   万事齐备,马车启程。   明明前一刻还抱弟弟上车,如往日一般说着玩闹话,戏说再不怕兄长天未亮就把他揪起来背书了……可当车轱辘一转,乔四郎泪水夺眶而出,哇哇哭着追马车:“三哥、五弟,都赖我,都赖我……”   乔见山、乔时为闻声撩起车帘探出头来,他们从未见过乔四哭得如此伤心,一时间,皆是眼泛泪光。   马车行远,乔时为喊道:“四哥,‘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待你明年入京来,咱们兄弟三人,一切似从前。”   乔见川终于肯停下追逐的步子,大声应道:“好!四哥一定好好读书。”   封丘小城愈来愈远,前头的官道愈发开阔。   ……   孔夫子弟子三千,国子监便也以“三千”为额,招收监生三千人。   其中又以太学馆为主,共设八十斋,外舍生两千,内舍生三百,上舍生一百。   入监第一日,诸事繁杂,兄弟俩顾不得观赏国子监的锦树屏山、百般景物,只一心想早些收拾好自己的行当,在斋舍里歇歇脚。   教导主任——监正大人看起来很凶,手握长尺,在斋舍廊外游来游去。   一群年轻的监录,类似于后世的学生会,跟在监正大人屁股后,趾高气扬指使新入监的太学生,叫他们快些收拾妥当。   不同于太学馆,童子班隶属于国子学下,颇受厚待,午休的斋舍朝南且宽敞。   因无监录在外头游荡,此处静得可闻后山鸟鸣,只不时有伴读的小厮走动。   乔时为换上配发的襕衫,将自己的衣物锁入笼箱内——国子监内人人皆穿襕衫,此服制以细白布裁制,宽袖垂膝,下摆缝接了一段横襕,穿在身上有些肥大。   乔时为将腰带紧了紧,才显出几分身形来。   他走出斋舍透口气,发现左右两边各有一间空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铺盖、书案、屏风一应俱全……却无人入住。   正思索时,身后传来:“他们一个是号称‘九部经书舌间诵’的王氏神童,另一个是‘八岁作赋,落笔成诗’的贺氏神童,如今跟在太子、三皇子身边作伴读。”   细一看,门牌上果真刻有“王春生”、“贺弘正”的字样。   那人又言:“他们名义上是童子‘天字班’的一员,纵是不入监,也须得预留斋舍一间。”   乔时为回过身,看见一个比自己略高半个头的温和少年,笑意盈盈。少年五官平平,却胜在肤色白净,如脂如雪,映得白袍都沉沉。   没等乔时为说话,少年先作揖:“你便是乔时为罢?在下赵宕举,跌宕不羁的‘宕’,举重若轻的‘举’。”   乔时为作揖回礼:“正是,不知……?”他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我同住一间斋舍。”赵宕举解释道,“我先你一年入监,自然消息灵通些,早几日打听了你的名字,你不要介怀才好。”   “无妨。”   两人皆是性情温和之人,相处融洽,你一嘴我一嘴地聊起日常,很快熟络起来。   赵宕举同乔时为简要介绍了国子监布局,告诉他平日哪里上课、何时点卯、如何用膳等事,直到看见门外斜阳影长,才收拾了几卷书道别:“日子还长,你我同吃同住,往后可以慢慢聊。”   “多谢赵师兄今日的指引,叫我省得四处奔波。”   乔时为送舍友出门,总觉得赵宕举有些眼熟,又想不起何处见过。   ……   归家前,乔时为去了一趟三哥的斋舍。   长长一道屋廊下,两舍对开,太学生的斋舍紧凑拥挤许多。不巧住得往里的,唯有日上中天时,才能见到些许日光。   三哥的斋舍位置较深。   才走近,正好听闻里头有人在与三哥对讨学问,那人频频赞叹:“山弟十四五的年岁,诗赋韵律竟能做到一字不差,韵韵精准,如此才华,实在叫人艳羡。”   语气平和、实诚,倒不像是捧杀。   事实本如此,不是第一人这般夸三哥了。   乔时为探头,喊了一声“三哥”。   “你怎么来了?”乔见山欢喜跑出来,将弟弟领进屋,自然从中相互介绍了一番。   “一门多俊才,兄弟齐读书,了不得!”那人称赞道。   屋里灯光昏昏,有些湿潮,却十分整洁,窗扇上糊了新纸,四周潮霉的墙角亦刮了干净……种种琐细之事,绝非一日之功。   再看那人的床铺,所用尽是国子监配发的物件,晾干的襕衫叠放在枕旁。   案上除了书卷,唯有一盏油灯。   此人名为李良青,约莫十八、九岁,个头颇高,性情憨厚,瞧样子应是出身耕读之家。   夸赞了几句乔时为之后,李良青问道:“方才忘了问,不知山弟记在了哪位斋谕的名下?”   斋谕类似后世大学里的导师,每月在印纸上记录太学生的品行,出题考核他们的学问,将成绩上报学正。平日里除了大课,其余时间由斋谕安置太学生的功课。   乔见山应道:“我随郭富三斋谕读书……方才有监录过来知会,说是明日一早去拜见先生。”   “我早该猜到的……山弟这样的笔力,能被富三先生选中,并不出奇。”李良青话中带着几分羡慕,他介绍道,“年年公考,富三先生名下的太学生多能名列前茅,许多人才两三年便能校定为一等、二等,由外舍擢升至内舍。今年腊月,官家将派大员到国子监,督办两年一期的上舍试,早前有人仔细分析了,富三先生名下的大弟子、二弟子极有成数评为优等,届时擢升上舍,便可候选为官。”   太学生分三舍,学子一步步考入上舍,评为上舍优等,便可免去科考之苦,直接入朝为官。   上舍生拢共不过百人,两年一试,每试取二三十人入上舍,这难度也不小就是了。   想来这位郭先生是有几分教学本事的。   李良青继续言道:“多少太学生如我这般,月月给郭斋谕投送文章,却无缘得他青睐,山弟可要珍惜机会……我听闻,郭斋谕待太学生极好,还时常领他们出去历事。”   烛火映入乔见山眼中,熠熠生光,很有些满目憧憬之色。   “总之,多学多问,学问总不会亏待你我的。”李良青言道,亦是在为自己打气,他坐于案前,翻开了一卷书。   “谢青兄指点。”   乔见山、乔时为皆遇到了不错的斋舍友。   ……   翌日,乔家兄弟俩见到了这位郭富三。   此人微胖,长得慈眉善目,说话时总是眉眼弯弯,语气温和不带厉色。   听谈吐,应是个熟识经义之人,许多经书中的道理信手拈来,三句不离“好好学”。   这日以后,乔时为便很少见到郭富三了——童子班的课程由国子学负责,记在斋谕名下只是走个形式。   但三哥是要实实在在跟着郭斋谕读书的。   ……   进入国子监的头一个月,凭着一股新鲜劲,时日过得格外快。   乔时为很快适应了童子班的课目。   多听听博士们拆文解字,了解他们出题的性情,对日后参加科考是极有助益的。   一个月下来,算得上收获颇丰。   可三哥状态却不甚佳——乔时为一连几日过去找三哥,发现三哥回来得极晚,脸上总是挂着困意。   乔时为担忧不已,又不敢贸然告诉娘亲,叫她在家里干着急。   祖父远在封丘,父亲刚当差结束,要下个月初五才来东京城。   这日,他提前告诉娘亲,说今夜要留在斋舍赶课业,不回家。实则,乔时为去了三哥的斋舍。   夜深了,檐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李良青今夜在监书库当值,争些日用钱,亦没回斋舍。   乔时为坐在三哥床上,书案上那抹烛焰渐渐模糊不清,不知何时竟倒头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乔时为感觉有人给他掖被子,揉揉眼睛,发现正是三哥。   正巧,檐廊里安放刻漏发出声响——三更了。   “小安,你怎不回家歇着?”   “有些时日没人好好说说话了,身边人皆不甚熟悉……我便来了。”   乔见山捂住了自己的哈欠声,脱鞋钻入被窝,声音清朗了几分:“好,三哥同你好好说一会儿话。”   兄弟俩挤在小小床铺上,宛若小时候缩在床角边,三兄弟一起偷看鬼神话本子。   “三哥,说说郭斋谕罢,他待你可好?”   “正如青兄所言,郭斋谕人很好,学识醇厚,他连着好几日坐在我身旁,一句一字地指点我修改文章……”乔见山说着说着,清朗的声音忽而泄了气,“只是我不长进,回回将文章呈上去,都叫郭斋谕欲言又止,叹气连连。”   乔时为心头一惊,果真如此。 [33]第 33 章:[晋江独发·礼义之怒不可无]   兄弟俩同枕相依。   昏昏灯光,乔见山抬起右手,修长的手影映在墙上。   乔见山忧愁说道:“近来写文章愈发觉得不顺手了,空执笔,不落字……”话中掺杂着自疚的情绪。   乔时为同看着三哥的手,执笔的指节处,处处生茧——明明兄长是那样勤奋、虚心的人,但凡是真心珍惜三哥才华的人,断不会故意令他陷于怀疑、自馁的沼泽当中。   况且,三哥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乔时为不禁倒吸一口寒气。   十四岁的小官之子,满腹才华,性情温顺,无人可依,岂非“稚子怀玉行于街”?   乔时为知晓兄长和家人花了多少心血,才换得睡在国子监的斋房里,他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郭富三的用意。   而要打造一把趁手的利器,第一步便是“淬火”,冷热反复。   乔时为问道:“郭斋谕要求你们日日都学到如此夜深吗?”   “并无。”   乔见山摇摇头,他继续道:“诸位师兄领头留在课室里习文,人人都在琢磨自己的文章,都希望自己能得斋谕的肯定,尽早被推荐入内舍……我岂能落下呢?”   他说起前几日的一件小事。   “那日,两位同年入监的同门趴在案上小憩,被郭斋谕见到了,斋谕没斥责他们,只是领我们去了渡口外。”   “那里有很多脚夫,他们哄抢着揽生意,替商船扛包卸货以换取几个钱,个个黝黑驼背。”   “斋谕说,这还不是世间最苦累的地方,‘读书与磨剑,旦夕但忘疲’,还说我们安然坐在课室里读书习文,哪有什么资格喊苦喊累呢?”   这件极易混淆视听的小事,愈发证实了乔时为的推断。   “三哥,不是的。”乔时为往前拱了拱,枕在兄长的手臂上,语气认真,“人累了就应当去休息,而不是拿他人的苦难来换自己的心安……看别人更累,自己身上的困顿就会消失吗?”   弟弟的话,令乔见山心间咯噔一下。   乔时为继续道:“多少年了,谁见了三哥不夸一句勤奋、有天分呢?祖父若是知晓你日日熬神、消瘦体损,定会劝你把手头的事慢下来,祖父的话难道会有假?祖父常说,虑事不趋一时轻重,当思其久远,三哥,这才一个月,咱们读书的路还长着呢。”   又言:“读书一道,少不了勤与苦,这本是没错的。我年岁尚小,不懂世事,却也明白读书是为了破除百姓苦难,而非笑话他们的苦难……郭斋谕此举,实在匪夷所思,哪有用他人之困苦来激发学子苦读的道理?他想教的是学者,还是富者呢?”   听了弟弟的一番话,乔见山顿时困意全无,他重新端详自己的手,喃喃自语道:“是呀,我岂能不相信的自己的手,自己的文章呢?”   当局者迷,弟弟的话点醒了他。   墙上正巧有只小蚂蚁在兜转,乔时为也学兄长抬起手,小手掌的影子盖住了蚂蚁。   小小蚂蚁四处“碰壁”,逃不出影子。   兄弟俩相视一笑,乔见山扯下了弟弟的手,私心放走了那只无辜的小蚂蚁。   乔见山往边上靠了靠,让弟弟睡得宽松一些,起身吹熄灯火,道:“夜深了,睡罢,三哥省得怎么做了。”   ……   道理懂了,却不能摆在明面上,与郭斋谕去论对错。   毕竟乔见山只是一寻常太学生。   乔见山照旧认真听课,接受郭斋谕的指点,却不甚在意他对自己文章如何评价了。   过于在意斋谕的评价,只会被捂住双眼,瞧不见光而原地打转。   既然郭斋谕从未明文要求过学子必须苦学到何时,乔见山每夜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收拾书卷回斋舍歇息,养足气力。   如此一来,反倒作出了几篇好文章来。   只不过,不少太学生对乔见山的行止颇有微词。   ……   这日夜里,乔见山早早掇拾妥当,在斋舍里闲翻一诗集。   李良青自监书库当值归来——他每隔几日便要去一趟,以换些日用钱,有时校书任务重,可能需要忙上一整夜。   两人同吃同住,相处甚好,时常交心、商讨学问。   许是累了,李良青脸有些疲倦,今日话不多。他收拾好衣物,准备去洗沐,刚出了门又折返回来。   带上门扣后,李良青端端坐下,道:“山弟,你且放一放书卷,我有些实诚话想同你说。”   乔见山不明就里,合上了诗集,转过身:“青兄请讲。”   “你可知……近来外头有些你的闲话?”   “我晓得。”   “那你岂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翻诗书呢?”李良青情绪有些愤愤然,似乎怒其不长进,说道,“你我非亲非故,这些话我本不该说的……你可知,愈是清贫之家、无权无势的学子,分到的斋舍愈是靠里,这间斋舍我已整整住了四个年头。”   他问乔见山:“十年难得一机会,时者难得而易失,机者可遇不可求,拜师郭斋谕门下,多少寒门太学生求而不得……山弟有才华,初入太学便得此机会,不应倍加珍惜才是吗?你想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吗?”   乔见山明白舍友好意,所以起身作了一揖。   他道:“谢青兄关怀,我自然是珍惜读书机会的。”   有些话兄弟间可以说,但不能同他人说。   “山弟是觉得跟着郭斋谕太累太苦了?”   乔见山不答。   “比起年年门槛外打转,寸步不前,辛苦几年又算得上甚么呢?”李良青起身,愈说愈激动,“李某十七岁考入太学,在我们那小地方也算是云里敲金钟,有些名声在……可入了太学,才晓得自己不过如此,勤学三四年依旧徘徊内舍之外,斋谕授课按部就班,苦于无人指点迷津久矣。”   所以李良青见不得乔见山如此看淡机缘。   他继续劝道:“谁都晓得在郭斋谕那儿是辛苦些,可在别的斋谕名下,难道就不辛苦?至少郭斋谕那里,看得见明明白白的好处,内舍、上舍不乏师兄记在他的名下,朝中各路官职,亦有他教出的学生……若能得郭斋谕赏识,吃些苦头难道不应该吗?”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乔见山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于是道:“青兄莫听外头的谣言,只不过,我之读书习惯与他人不同而已……读书在于‘读’,而不在‘哪读’,回斋舍读书同样是用功。”   李良青叹气,搭了搭手:“言尽于此。”   此后好些日子,李良青的话少了许多。   ……   ……   国子监太学生待遇颇优,外舍生每月八百五十钱,内舍生一千又九十钱,上舍生一千三百钱。   上舍生一百人,是太学生的优中之优,朝廷每隔两年,便会委派礼部官员至国子监考核上舍生,遴选上等者释谒授官。   称为“上舍试”。   今年正巧又逢上舍试。   在上舍试开始之前,国子监诸位官员会考核上舍生的“行”与“艺”,评分张榜。   行,即品行;艺,即艺业,多指诗赋文章。   上舍生若想名列前茅,先人一步,平日里须多积攒好文章。   ……   这日,广文馆前贴满文章,引得不少内舍生、外舍生搬来板凳,就地誊抄。   尽是上舍生们推敲出来的好文好诗,值得参考。   乔时为路过,停住了脚步。虽不至于誊抄,但略读一读,取取经总是好的。   读到一篇赋时,乔时为顿住了,愕然之后,反复确认了两遍,作者记了他人之名,而非三哥。   这篇赋是他们兄弟仨游玩静心湖后,三哥有感而发的,乔时为甚至能背出来。   怎改了开头结尾,换了几个韵脚,就成了他人文章呢?   再一问,此人乃郭富三名下的上舍生。   千人推,万人扛,换得几个“骄子”上高梁,郭富三学阀的路子愈发清晰起来。   ……   另一边,乔见山年少气盛,已不管不顾冲入了郭斋谕的学房。   “见山,发生了何事?”郭斋谕依旧面带温煦,和气团团,他叫乔见山坐下,笑着教育道,“读书人讲究举止清雅,不兴冒冒失失的。”   乔见山尽量压着怒气,问道:“斋谕,为何学生的两篇赋、一首诗,会记成范师兄的文章?”   “竟会有这等事?”郭斋谕佯装诧异,问,“是哪两篇赋?哪一首诗?”   乔见山脱口将自己的文章背出来。   “为师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你且坐下喝些茶水,血气之怒不可有,莫叫怒火燎原乱了心神。”郭斋谕先稳了稳乔见山的情绪,又道,“为师记得,这几篇文章,乃是为师与几位师兄替你斟酌修改的,那便是师门所出,不能只算作你一人的作品,此乃其一。”   “其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同门之间,更应待人以情,相互帮协。”郭斋谕饱含至情说道,“见山,你应当晓得,上舍试将至,正是你范大师兄急用文章之际,同门师兄弟若是不帮他一把,他便会落人下乘……你且去问问,哪个斋谕师门不是这般安排的。他日,待你大师兄得了功名,再反哺师弟,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吗?”   “可是……”乔见山的道理里,并无弄虚作假这一条。   他正是至真至纯的年岁。   “为师希望你明白师门的苦心。”郭斋谕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三舍一步步,单靠一人是极困难的,以你的天分天资,必也有称为师门大师兄的一日,待你面临上舍试之际,同门的师弟一样会成为你的后盾……见山呀,文章只是一时的,师门是能助你一世的。” [34]第 34 章:[晋江独发·千里之能意自傲]   房内寂静无声,后山杂林中,野鸦噪鸣。   乔见山后背冷汗津津,这一瞬对“尊师重道”产生了怀疑。   郭富三哄乔见山道:“听他们说,你的斋舍很是靠里,平日潮暗无光,这样罢,为师同监正大人说一声,给你换一间敞亮的……”   乔见山一边摇头,一边退步,他不想当活在阴影之下的蚂蚁。   对他而言,文章才是长伴自己一生的,若是文章不为己用,再敞亮的斋舍又有何用?   “我写文章,信奉的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所以为的同门,是‘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话说出口,乔见山愈发坚定心中所守,他道,“我不想当甚么大师兄,我只想要回自己的文章。”   “为师说过了,那是师门的文章。”方才佯装的温煦,此刻化作冷冰冰,郭富三丰腴泛光的厚唇咧开,冷笑道,“乔见山,入我门下,遵吾规矩……这不单是我的规矩,亦是国子监、朝廷的规矩。”   看见乔见山一直笔挺挺地站着,如松如竹,郭富三收回目光,道:“为师要教你的,不单是学问……单是有学问是无法立足的,皇城之下,最不缺的就是金子。”   “你回去好好想想罢,若是不服,尽管折腾。”一个小官之子,他还不放在眼里。   郭富三将乔见山遣了出去。   ……   行至课室外,乔见山正好撞见马师兄走出来——马师兄出身农家,是外舍里年岁最大的一位师兄,为人温和,待人友善。   马师兄穿着几经缝补的襕衫,蓝黑的缘边已洗得发白。   他揉揉眼,哈欠连连,显然一夜未眠,赶了一宿的文章。   马师兄未察觉乔见山有何不妥,擦身而过时,只笑笑打了个招呼,正打算回斋舍补一觉。   “马师兄。”   “小山,怎么了?”   一个回身,狭长的檐廊下,两人对视。   “马师兄为何不去试试九经科呢?”乔见山冷不丁地建议道,“马师兄是我遇到的,最是熟识九经经义的人……纵是诗赋差了一些又何妨?”   这位姓马的学子,原想应一句“我会考虑的”,可见到乔见山“少年负胆气”这般模样,临时改了决定,他作揖道:“谢乔师弟,我会的。”   琴声赠知音,萦梁尤贯耳,乔见山的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呢?   和马师兄不同的是,得益于弟弟的提醒,乔见山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完美”而陷入到无限的自我怀疑中。   纵使国子监待不下去了,出去再战科考又如何。   ……   乔时为从广文馆急赶去斋舍找三哥,奈何腿脚太短,步子太小,没能拦到三哥。   便又赶到课室寻三哥。   正巧听了三哥提醒马师兄的一番话。   乔时为抹了一把汗水,走至三哥跟前,问道:“兄长已经找过斋谕了?”   乔见山点了点头。兄弟求学在外,理应在弟弟面前撑起兄长担当的,这一回,乔见山没能忍住,竟泛红了眼眶。   明明方才善意提醒马师兄,还那样镇静。   “三哥做的是对的。”乔时为牵起兄长的手,领他往斋舍的方向走,边言道,“千里马就需有千里马的脾性,真正的千里马断不会安逸让人当驴拉磨。”   回到斋舍,兄长仍处于一种愤怒却无计可施的情绪中。   正如郭富三嚣张的那般,他无法证实文章是他的,也无法证实同门贪天之功。   乔时为如小大人般,先给兄长倒了盏温水,又拿书案上的砚台、毛笔打比方,劝说道:“三哥既已见识到郭富三的无耻,知晓师门‘推举’人才的野路子,眼下只需清醒执好手中的笔,莫给他人当砚台就是。”   “可那是我辛苦写出来的文章。”乔见山忿然道。   “你我刚入国子监数月,正当无权无势之时,即便想要反击,也只能借力打力,而非贸然行事。”乔时为轻拍兄长的后背,道,“而时机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等来的。”   莫不然,单凭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哪里敌得过根深叶茂的学阀。   “三哥先平和平和心绪罢,明后日该休沐归家了……娘亲盼了你半个月,在家里备了许多好吃的,莫叫她察觉了,免得娘亲在家里日日替我们担忧。”   三哥听进去了,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忙出了一身汗。   愁绪也排解了许多。   乔见山坐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道:“小安你说得对,理该等待时机……我就不信,他能掩住我眼前的光,还能一样掩住上舍试考官的眼睛不成?”   兹事体大,上舍试考官是官家钦点的。   ……   天赐其便,兄弟俩没有等太久。   休沐归来没几日,掌管国子监一应事务的祭酒大人,主动找了乔时为。   那日,乔时为从崇文院藏书阁出来,仍沉浸在方才读的几篇古文中,拐个弯便到斋舍了,不巧却撞了个人。   一抬首,吓了一跳,不自禁低声喃喃:“黑脸老儿?”   那赵祭酒是个耳尖的,凑到乔时为跟前,挑了挑眉问:“小子,你方才喊我什么?”   乔时为赶紧作揖行礼,规矩道:“学生方才喊您祭酒大人……自然只能是喊祭酒大人。”   两人明明是第二回见面、第一回说话,却因为一份卷子的问与答,彼此印象深刻,初逢如旧识。   按照祖父的推测,这是一个心思不坏的老狐狸。   赵祭酒围着乔时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频频点头,满意道:“不错不错,很是不错,单看气度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与其说是对乔时为满意,倒不如说,赵祭酒对自己当初的判断很满意。   他又问:“在天字班读书可还习惯?我听小举说,夫子讲的文章,你两遍就背下来了?”   “难不成天字班有人需要背三遍?”乔时为一晃神,意识到赵祭酒话中带了个‘小举’,瞬时有了猜想。   看到乔时为若有所思,赵祭酒连忙主动说道:“赵宕举是我的幺儿。”   以免被问出“您是赵宕举的祖父?”这样尴尬的问题……   黑脸之下,微微发烫发红。   乔时为识趣,纵使猜到祭酒大人是个不拘小节的性情,他还是把那句“赵师兄长得一定随娘亲”的话咽了回去。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乔时为道:“学生一切都好,谢祭酒大人关照。”   赵子泽想起自己专程出题“算计”人家,略有些挂不住,解释道:“童子举覆试之举,本官仅是想探探你学问深浅,你莫要担心。”   乔时为忽想到一主意。   趁着赵祭酒“退一步”,他便唐突“前一步”,道:“祭酒大人若是过意不去,不妨送学生几篇亲作的文章……学生近日正缺好文章研读。”   顺便大夸特夸:“国子监内都传,祭酒大人当年万般厚积一朝发,集英折桂帝王夸,想来文章是写得极好的……不必专程写,往日里的随笔就成。”   乔时为抬头眼巴巴望着赵祭酒,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那成。”赵祭酒领着少年郎,“你随我回一趟书房,要看什么文章,你自己挑罢。”   ……   ……   好不容易送走乔时为,赵祭酒躺在摇椅上舒了口气,喃喃道:“这小子真‘难缠’呐,你说半句,他便猜到你想说什么。”   肖主簿憋笑许久,终于得以从侧房近来,笑道:“您自己挑的弟子,弟子管老师要些文章看,这不过分罢?”   “不过分。”赵祭酒神色严肃了少许,“不过他要我文章,不见得只为了‘研读’……这小子是要拿我当诱饵呢。”   又长叹了一口气,有些自疚道:“也怪本官做事不够利索,叫郭富三欺负人欺负到刚入监的少年郎头上。”   祭酒一职,隶属礼部。   赵子泽初任祭酒一职,国子监、礼部两边跑,许多事应接不暇。   乔见山的事,他已经听肖主簿说了。   赵祭酒又言:“乔家儿郎果然是难得的读书苗子,才入监,文章就被人盯上了。”   肖主簿思忖片刻后,建议道:“大人不是一直苦于无人揭发郭富三之行径吗?如今趁着乔家小子作文章,小事化大、大事呈朝廷,不失为一计。”   赵祭酒蓦地从椅上站起来,指着肖主簿的鼻子,大喜特喜道:“老肖呀老肖,这回可是你‘算计’的他,不能抵赖。”   ……   暮色沉沉,乔时为在回家前,背着书袋去了一趟三哥的斋舍。   “三哥,你快些抄一遍这些文章。”   只见乔时为一股脑从书袋往外掏,竟是一沓文章,置于兄长书案上。   纸上笔迹劲道,略带些草笔,一看就知是老学者所出。   乔时为凑至兄长耳边,低语:“兄长略删去一些不合宜的,抄好后,放到书箱里,带到课室去。”   乔见山看到弟弟眉宇挑动,略带促狭,便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上舍试在即,那些应考的上舍生们,又要开始第二轮贴文章了。   只是好文章不似母鸡下蛋日日有,写不出来,只能又使老“计谋”——四处收刮。   “这也太多了些。”乔见山翻了翻,不自禁读出来,才读几句,觉得极好,“都是极好极有深意的文章,用来作诱饵太可惜了些。”   乔时为答道:“兄长只挑三五篇带过去,余下的用来仔细研读。”   物尽其用。   “有道理。”乔见山见了好文章就如丢了魂一般,总不自禁抚掌呼好。   半晌,他才想起来,问道:“小安,这是哪位老学究的文章?”   乔时为耸耸肩,轻松应道:“祭酒大人的。” [35]第 35 章:[晋江独发·芦花深处鱼戏波]   听到“祭酒大人”四个字,乔见山手捧文章如重千金:“你……怎么……”话不成句。   乔时为坐在床上晃悠腿:“爽口食多易作病,好歹宰之前,叫他们吃顿细糠。”   乔见山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教育他道:“细甚么糠,可不兴这么说好文章。”   “我不管,就是细糠喂猪。”   乔见山拗不过弟弟,便由着他了,着手磨墨准备抄文章。   乔时为早作了留宿这里的准备。   冬夜夜深冰封窗,北风钻细缝,幽幽灯摇曳,乔时为道:“寒夜手冻,三哥不如明日再抄罢……我们被窝里说说话。”   砚台里的墨已晕开,乔见山放下杵子,把弟弟塞进了被窝,道:“小安先睡。”   他坐于案前,身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端正,笔尖轻点染了墨,看着笔怔怔出了神,半晌才道:“小安你说得对,要执稳手中的笔,不给他人当砚台……眼下等来这么个机会,我是一刻都不想再耽误。”   笔杆子的灯影晃来晃去,乔时为不大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窗边雀鸣时,乔时为揉揉眼睛醒来,书案已收拾妥当,摆着还冒热气的白粥、饼子。   三哥已带着细糠去了“猪圈”。   ……   国子监西北有一小湖,山影映湖中,芦花深处鱼戏波。   石亭边上,一黑一白,一大一小,正在洒饵下钓。   “父亲今日怎么有兴致钓鱼?”赵宕举裹了裹衣物,“这么冷的天,孩儿若是鱼,很该躲在草里不出来。”   北风吹得赵祭酒眯着眼,应道:“前几日见别人钓鱼了,勾得你爹心痒痒,今儿过把瘾。”   “谁呀?”   赵祭酒想了想,道:“同你住一块那小子。”   “小安不单会读书,还有钓鱼这本事?”赵宕举欣喜道,他本对钓鱼无感,这一听,连忙抢过父亲的鱼竿,“老爹,叫我也试试。”   “他钓鱼的本事大着哩……”   赵祭酒满心想着,这鱼饵够不够钓到大鱼,钓到大鱼该是煎了还是炸?   晃神间,浮子泛起微纹,继而一沉,赵祭酒帮着儿子抬起鱼竿,五寸鲫鱼上钓丝……是条小鱼。   ……   翌日午膳时,赵宕举拉住了乔时为,叫他回斋房里开小灶。   “小安,尝尝我家的酥骨鱼,好多人吃过都说能与宣城楼的一比高下。”赵宕举一边摆食盒,一边招呼道。   乔时为忙倒了两盏茶水端过去。   他很喜欢赵宕举的性子,在他看来,赵宕举就是那种受尽家里宠爱又很有教养的少年郎,因为精神富足而对谁都温温和和无恶意。   赵宕举喜欢唤乔时为的小名,让乔时为平日里也唤他的小名。   他的小名叫小墨。   小名的由来叫乔时为一想起就忍不住笑。   起因是赵宕举生下来后很是白净,他大哥打趣道,小弟这是“近墨者白”,他娘亲听了哈哈大笑,亦戏称“黑老赵生了个小墨”,便有了“小墨”这个小名。   “快尝尝,我裹了被子带过来的,还热乎呢。”赵小墨催道。   乔时为欢喜下了一筷子,才入口,来不及夸赞,便又下了一筷子。   这小鲫鱼腌得极入味,煎炸得两面焦黄,骨头都炸酥了,后又加了花椒、孜然、橘皮、豆豉等香料,配以盐、油、酒、醋、葱,将汁水焖煮进炸酥的鱼肉中,入口浓香脆骨,鱼肉干而不柴。   最难得的是,家常酥骨鱼极易下重盐,而赵家这道酥骨鱼咸淡恰好,空口吃也不会觉得太咸。   “伯母的手艺真好。”乔时为夸赞道。   “非也非也。”赵宕举神秘笑笑,自豪道,“是老爹的手艺。”   又言:“老爹说,他从前读书时,时常吃不饱饭,一有闲便琢磨掏鸟窝捕河鱼,竟叫他琢磨出不错的手艺……好吃吧?”   “好吃。”乔时为心里暗想,黑脸老儿果真是有一手,哦不,有多手,无怪与他相处总觉很和洽。   他道:“下回我做蒸糕了,也带些来给你们尝尝。”   赵小墨停住了筷子,双眼放光,佩服道:“小安,你才多大点呀,不单会钓鱼,还会做蒸糕。”   “啊?”乔时为愣了愣,“我会钓鱼?”   “对呀,老爹说你前几日钓鱼,叫他心痒痒,才有了今日这盘酥骨鱼。”   乔时为脑子一转,便明白了此钓鱼非彼钓鱼,晓得自己是隔着门缝被人看透了。   他心安理得多下了几筷子,大快朵颐——叫我帮你钓大鱼,贪吃你几块酥骨鱼不过分罢?   赵小墨见好友吃得开心,他便更开心了。   ……   ……   冬日天黑得早,从国子监出来,天色已晚。   乔时为慢步走回来,心里在盘算着。   好消息是祭酒大人亦有意惩治郭富三,至少国子监不会包庇这等渣滓。   坏消息是,三哥带去的文章,即便被人抄了去,又被揭发出来,郭富三仍有退守之地——他可以将过错全都推到弟子身上,假说自己并不知情。   郭富三门下弟子,究竟会有几人敢站出来指认他呢?   这是个未定数。   也许不少人始终相信自己有成为“大师兄”的一天,所以他们选择对剽窃视而不见。   不能把筹码压在未定数上。   至于国子监里其他的学子呢?板子未打到自己身上,面对庞大的学阀体系时,大多敢怒不敢言、隔岸观火,连见风使舵的都属少数,敢直接站出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若想得到隔岸观火者的支持,不能空口白牙去叫别人冒险、放弃自己的利益,而应该是把风扇大,让火旺起来,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这个时候他们才会遵循内心的是非准则。   乔时为手里抛着小石子,自言自语道:“该如何煽风点火,把吃了细糠的猪烤熟呢?”   此时天色青暗,青石长街显得有些冷凄凄。   忽而有道身影从小巷里蹿了出来,吓了乔时为一跳,正准备撒腿跑路时,那人幽幽说了一句:“小郎君,要小报吗?”   “小报啊……”乔时为驻足陷入沉思。   那人是个小老头,本来看乔时为年纪小,觉得生意无望了,如今一看有戏,快嘴快舌介绍道:“小郎君,一日不看小报,京中奇事不知道,两日不看小报,不如回家睡大觉,三日不看小报……”   “得得得,快别念这些个,且说说小报都写了什么。”乔时为问道。   他是晓得大梁民间有小报的,只是封丘县里不盛行,他又常看父亲衙门里的邸报,便忘了这茬事。   邸报是公家发行、传抄的,小报则是民间印坊私制的。   “小郎君,我若是告诉你小报上写了啥,你可不就不买了吗?”小老头把小报往回掖了掖,道,“总之,宫廷里的秘闻,宰相桌上的批注,京诸司里的变动,你想看的,它都有。”   小老头说得极神,又言:“十个板子,不白要你的。”   乔时为晓得,这种无根之语的小报讲究新奇、时效,又未经官府审校,自然是真真假假。   不过它能在大梁朝生存下去,并与日盛行,必是有它的价值所在。   “那成,来一份罢。”不过乔时为只掏出了七枚钱,他笑嘻嘻道,“这么晚了,老丈着急回家了罢?七个钱成就成,不成我也着急回家了……”   “给你给你,又是亏损的一日,只当发善心,佑你往后高中状元郎。”   买到小报的乔时为一路小跑回家。   回到家中,他抱了抱橘子,顾不得与橘子打闹一阵:“橘叔,今夜急事,你且先暖被窝……”便点了烛火,照着小报的内容,开始奋笔疾书。   ……   翌日散学后,乔时为一刻都不耽搁,带着名刺去找叶阿达。   那枚名刺已被他把玩得光润,至今没有用出去。   叶阿达是林家老爷的贴身仆从,自然住在林家大院里,乔时为客气找人通报后,坐在石狮墩上,静等叶阿达。   心里默念着,没有提前拜帖,可不要白跑一趟才好。   未帖而访,是有些唐突的。   “呦,什么风把乔小郎吹来了?”几番接触下来,两人已熟识。   乔时为裹了裹衣服,抖了抖道:“是这冷飕飕的北风吹来的。”   林家房内极暖和,吃了一碗甜羹后,乔时为鼻尖冒了些汗。   “乔小郎今日所为何事?”   事情还未闹起来之前,找小报刊印些“小道消息”算不得甚么秘事,乔时为便直说了:“林家书局可有小报的生意?”   顺手从书袋掏出了昨晚买的那份小报,置于案上。   叶阿达正气凛然道:“林家书局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在明面上,小报生意是官府禁止的。   结果叶阿达一看到乔时为眼巴巴又略带些失望的眼神,心便软了,改道:“倒是听说有几个不长进的掌柜,私下里偷偷摸摸也做这个买卖……这可不干林家的事,林家是做正经生意的。”   “我晓得,是不长进的我要找那不长进的掌柜。”乔时为掏出那枚名刺,递给叶阿达,“还请叶管事帮我这个忙,小子不胜感激。”   叶阿达笑呵呵将那枚名刺塞回乔时为的腰带,应道:“找某帮忙,又不是找我家老爷帮忙,小郎君好生收好这枚名刺。”   又言:“小郎君若是想答谢,待休沐之日,愿意过来同老爷说说话,那便极好……老爷冬日出不了门,在屋里待久了,也是乏闷得很。”   叶阿达说话向来憨直憨直的。   “一言为定。”   乔时为掏出两页纸,递与叶阿达:“先刊这一份,隔个三五日了,再刊这一份。”   “那我差那不长进的掌柜,给你找一家最是畅销的小报?”   “那敢情好。”乔时为不长进地笑了。   这火要烧得挺大呀。 [36]第 36 章:[晋江独发·寒门所读何家书]   煎茶声沸,幽幽茗香。   林家家主房内,琴棋书画、文印石茶,单是从那烧炭用的淡天青釉三足瓷炉,便可窥得其雅致   “雨过天青云破处”,林方旬独爱一抹天青,房内处处青调。   可惜清闲无事,却不能坐卧随心。   他身子骨早病亏了,每到深冬,半步都离不得这屋。   围炉煮茶,煮沸了茶汁,烤熟了果子,却晾在一旁不进一口。   天青色的衣袍,愈发映得他眉间锁紧了忧愁。   叶阿达在旁屋待了好一会儿,消去了身上寒气,这才敲门进来。   林方旬摆弄着窗前的兰花,淡然问道:“今日报局那头可有什么新奇的消息?”他需要点趣事打发时间。   要办成小报,须得先有打探消息的路子。   譬如重金买通打听宫廷秘闻的内探、窥看三省三司政务的省探和搜罗八方消息的衙探,把他们织成一张网。   草纸林家业大钱多,报局的“根蒂”自然扎得更深、更广一些。   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里稳得住家业。   叶阿达递上一份手写报,林方旬略扫了几眼便放下了,道:“尽是些和尚敲钟的事。”   “方才乔家五郎来了一趟,说是要刊两则小道消息,某愚钝,看了几遍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叶阿达将两页纸递上,又道,“乔小郎鬼点子多,家主不妨琢磨琢磨他要做些甚么。”   看完第一张纸,林方旬猜问道:“这小子入了郭富三门下?”   “家主神算。”叶阿达道,“乔小郎兄弟俩都在郭富三门下。”   “倒是有点意思。”   “家主,何以见得?”   “一个上舍生,纵是文章写得好,也绝谈不上‘字字珠玉’,才不配誉,但凡出了半分差池,便是将他架在炉火上烤。”林方旬甩了甩?手上纸张,分析道,“这小子下足了功夫夸人,这事多半是要出差池。”   琢磨了片刻,林方旬又道:“这点招数恐怕还扳不倒郭富三。”顶多也就是国子监内泛起些水花。   林方旬继续看第二张纸,纸上第一句便惊到了他,顺着往下看,却是越看越欢喜,眉宇间不自觉展开了,赞赏道:“有意思,有意思!”   家主日日寡淡,今日难得能笑出来,叶阿达好奇问道:“乔小郎又能扳倒郭富三了?”   林方旬买了个关子:“这局一布,可就不只是扳倒郭富三那么简单了。”   趁着心情舒畅,他吩咐道:“阿达,叫账上预支一笔银钱,这是招揽国子监那群寒门太学生的好时机,莫错过了。”   “是,家主。”   叶阿达告退,谁料半道被林方旬叫住,他道:“阿达,令林家所有正店酒水让价两成。”   “家主这是为何?冬日里的酒水本就不愁卖。”叶阿达不解。   如今林家哪个酒楼不是夜夜客满。   “你照办便是了。”   待叶阿达走后,林方旬终于想起自己煮沸的茶,倒了半盏,静待茶凉。   他有了些困意,卧于软榻上喃喃自语:“熙熙攘攘汴京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少年郎。”   ……   再说国子监那头。   第二批文章才贴出,乔时为便跑来寻黑脸老儿提竿收线。   “祭酒大人,浮子沉了,该收鱼竿了。”   赵祭酒装出一副风轻云淡、不急不躁的模样,教育乔时为道:“莫急莫急,急事宜缓办。”   乔时为回应:“墨迹墨迹,时机不可失。”   他解释道:“那位‘含光韬耀’、‘独步才华’的范大师兄,他觉得祭酒大人写得不够好,神来之笔替你改了几个字……你去迟了,怕有人发现了会提醒他,叫他改过来。”   如此,赵祭酒换上正经官服,去了广文馆。   有肖主簿帮着张罗,八十斋的斋谕们,也都往广文馆的方向去了。   ……   青袍如柳枝,袖袖相接触。   赵祭酒打头,领着一群斋谕说说笑笑,广文馆前赏读上舍生们贴出的文章。   若能得祭酒大人叹一句“写得好”,学子多半能评为“优等”,先人一步。   郭富三揣着两袖,正巧跟在赵祭酒一侧。   赵祭酒今日有些“吝啬”,看完大半文章了,仍不肯抛一两句赞誉之词。   在一名范姓学子文章跟前,他放慢了脚步。   “这是郭斋谕名下的学生罢?”   “回祭酒大人,正是下官的学生。”   “很好,很好。”赵祭酒乐呵呵言道,“此子文中大谈学校之设、教养之责,以本官之见,这祭酒大人理应由他来做才好,郭斋谕说是不是?”   他脸上带笑,语气平和,若是光听情绪,不细听字句,根本听不出他在夹枪带棒。   “祭酒大人过誉了,此子还需多加教导,继续长进……”郭斋谕当局者迷,喜上眉梢。   忽而一阵寒风过,好似有些过于寂静了。   郭富三这才注意到诸位同僚一声不响,都围看着他,又有些平日里不对付的人在窃喜。   他后知后觉,讪讪道:“祭酒大人方才……方才说什么?”   不知是哪位好心的斋谕,凑到郭富三耳畔,用众人皆能听闻的音量,悄声告诉他:“你学生贴的这篇文章,是抄祭酒大人的,前一阵我不巧读过。”   另一位好心的斋谕提醒道:“不是一篇……后头这两篇瞧着也像是。”顺便拍了马屁,“我说怎读着像是大师之笔,原来是祭酒大人所作,这便说得通了,我等钦服。”   “这如何可能?”郭富三满脸惊愕,他第一时间不是为学生辩解,而是惊心骇神呼道,“下官毫不知情。”   一个人唱戏到底欠功夫,郭富三没能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众人此时竟乐此不疲在你一句、我一句探讨着,这学生动了哪些句子:“这句应是‘内有燕安废学之失’,用了‘燕安怠惰’的典故,却硬生生被改成‘内有燕安无志之失’,怕不是理解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郭富三扑到赵祭酒跟前,声声切切:“祭酒大人,下官毫不知情……下官怎会教学生这等下劣的手段?”   长长一声“嘶”,被撕下的残纸随风落,赵祭酒一挥衣袖,冷哼一声,怒意滔天:“查,给本官一五一十地查,尽数上报朝廷。”   ……   ……   郭斋谕人前扮可怜,人后却是老谋深算,他果真采取了断尾求存之策——不知他开出了怎样的条件,竟让那范姓学子肯揽下所有罪行,只说是自己利益熏心发了昏。   又演了一场声泪俱下棒打逆徒的戏码。   加之,有朝中门生为他疏通走动,此事大抵不会过多牵扯到他,顶多判他一个“管教不慎”的罪名。   事情轻轻揭过,师门之内更是一片平稳。   伤了血肉,未伤筋骨,忍气吞声过两年,风头过去后,仍是一代名师。   ……   “上舍生剽窃祭酒大人文章”一事,终究是“家里的事”,遂只在国子监、朝中和京中各衙间相传,尤其是处置范姓学子后,此事便隐隐有被压下去之势。   赵祭酒一日去三次礼部,得到的答复仍是“不光彩之事,不宜闹大”。他对郭斋谕,只能责过,而不能斥走。   正巧这时,一份小报四处售卖,一则赞誉四处传播——“上舍子笔落惊风雨,上舍试才华冠世雄”。   将那范姓学子写作了不世之才,郭斋谕倾囊相授,教出了国子监十年间最是出众的学子。   又写他今年贴了许多亮眼的文章,上舍试必是手到擒来,授官如探囊取物。   未必人人爱才,然人人必爱热闹,看了小报,一时好奇心起,少不得要去打听打听此人是谁,文章究竟作得如何。   不打听不打紧,一打听,便如沸水再添火,更热闹了——此人竟刚刚被判剽窃祭酒大人文章,已被逐出国子监,今世不可再涉科考。   一时间,“上舍生剽窃而不自知,反倒斥资发文上小报”成为京中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许多父母教育孩子道“学问还需真本事,花钱上报难买好名声”。   只是,有一点——都升至国子监上舍了,此人为何如此愚蠢?   智者虑远,见微知著,不少人察觉蹊跷,从中咂摸出些别的味道来。   ……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郭富三再如何衣冠齐楚,必也有学子知晓其伪善。   笑谈愈传愈广,笑谈之下,已隐隐有人在传——范姓学子只是个顶罪的,最大的恶人乃是郭富三,在他的运作下,不知多少寒门太学生沦为“砚台”,与日损耗自己,为人写文章、堆台阶……郭富三好些门生都是靠踩着寒门子一步步登上去的。   只不过,无凭无据,加之寒门太学生怎敢以涓埃之力抵抗庞然大物,这些风声只流传在暗处。   得忍且忍,得耐且耐,没有人出头,不凝成一股劲儿,便永远是风平浪静的表象。   这个时候,乔时为的第二份小报刊印出来了。   不过并非以寒门子的口吻,而是借了权势者的身份,开文第一句便是粗鄙之语——   “尔等田舍汉,所读何家书?所识何家字?何其不通世务……”   单单这一句,便足以够为整篇小报定调性。   “田舍汉”可不只是骂人“种田的汉子”这般简单,它是唐时士族对寒门子弟、耕读子弟的一种鄙视,有时亦称“田舍奴”。   何家书?何家字?   自然是我等高门士族创造出来的书与字,既然读了我家书,写了我家字,所得文章理应归吾所有。   既是我家的东西,怎能称之为“剽窃”呢?   不出所料,这则小报卖得比前一份更好。 [37]第 37 章:[晋江独发·终究种水聊买田]   国子监里,小报被寒门太学生们相互传阅,不知寒了多少心。   连明彻夜不成眠,窗前残月笑人颠。   小青盏,忆当年,经书翻尽,欲争人先。   而如今,殷勤献,夜半惊觉,人事尽迁。   同样彻夜不眠的还有郭富三,他招来得意门生,茶盏碎尽,满地残瓷,他斥道:“谁写的?谁让你们擅自作主的?”   ……   而真正的造事者,夜里睡得甚是香甜,梦见橘子竟会钓鱼,鱼竿一甩,钩起了好大一口破铁锅。   翌日,乔时为早早醒来,与娘亲一起蒸了两屉蒸糕,仔细装入食盒中,带去了国子监。   午膳时,回到斋舍,他摆出食盒,将蒸糕分与赵宕举品尝。   “小安,你果真会做蒸糕。”赵宕举卷起衣袖,取了一块,大口品尝,连呼“好吃”。   又言,“我家吉吉与你同岁,整日只会呼我‘抱抱,抱抱’……小安,你真是了得。”   乔时为是个促狭鬼,追问道:“赵小墨,你家还有个弟弟?或是妹妹?”   “好你个乔小安,又在打趣我老爹。”赵宕举轻推了一把乔时为,笑着解释道,“吉吉是我大侄儿。”   说起老爹,赵宕举引出话题道:“诶,小安,你读过太学馆里传的那份小报了吗?”   “读过。”   赵宕举凑近,低声道:“老爹推测,这则短文并非出自世家子之手。”   “果真?”   “且听我与你细说。”赵宕举学着父亲的举止,指沾茶水,在食案上写下几句话。   其中有“一间茅屋十年书,终究种水聊买田”。   又有“一渠六河银波里,古今何时见凡鳞?”   这“一渠六河”指的是大梁皇城的护城河。   赵宕举接着说道:“老爹说,短文拢共不过百十个字,却字字诛心,寻常世家子未经其苦,岂知这些痛点下刀最伤人?而某几个聪慧过人的世家子,又岂会愚蠢到写这样的文章?”   石落惊池鱼,乔时为眼睛瞪得溜圆:“祭酒大人这般厉害……”   赵宕举点点头,道:“老爹说,此事定是有高人在背后拿着蒲扇煽炉子……”   “他昨夜读了好几遍那则小报,先是热泪洒青衫,拉着娘亲灯下忆往昔。半夜三更又爬起来,非要热一壶酒,与夜交饮……老爹畅想着,若有一日,能与这位高人‘一叶孤舟钓湖光,两盏浊酒聊平生’,该是何等幸事。”赵宕举把他爹那点事全抖落出来,道,“我娘笑话他,说臆症都没他这般癫。”   食案下,乔时为食指打圈圈,有一种被看透、又没全被看透的感觉。   他只好连连点头:“有理,甚是有理。”   ……   灯辉如罩人影动,丝竹不绝杯莫停。   夜色酒楼,正是酒客倾吐心声的时候。   正值月十五,官员脱了官袍,学子换了常装,在这里,人人皆是酒客。   高悬帷幔下,一层层,一桌桌,一坛坛。   喝得豪气些的,省去了煮酒的繁琐,踩着长凳扛着酒缸举着大瓷碗,一饮而尽。   喝得文气些的,叫小二取几个生鸡子,酒炉火不停,打入鸡子搅匀,再投些姜丝,名曰“金丝酒”。   囊中羞涩的,便没那么多讲究了,少点些菜,多喝些酒。   不管如何喝的,喝到午夜都已醉醺醺。   忽而楼中一声瓷碎,不知是谁怒摔了酒盏,四座起身张望。   酒气长胆气,胆气催豪气,那人推开碗碟,站上酒桌,呼道:“吾,一耕读子弟。”   “吾不知背了多少书,赢了多少人,才背着同窗的歆羡,入京求学……求学极不易,囊中少银钱,偶有饮酒也须精打细算。”学子说得愈发激动,两眼泪清流,道,“我欲秉才入官,求一份安顿,原来这份念想在世族看来竟如此不体面,一纸称吾读书只为多买田!”   他从怀中掏出小报,肆意地嚎读着那句“一间茅屋十年书,终究种水聊买田”。   学子质问道:“难道吾等就不配‘与群贤同行,历金门玉堂’?”   一诵惊人,抚掌如雷。   “说得好!”   又有人站出来附和道:“吾等读的是‘学而优则仕’的圣贤书,不是名门望族的累世藏书,吾等手中执笔,欲写何文何字难道还要受人管教不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浪更比一浪浪。   “浪人”趁酒直抒胸意,无不敢言。   “故究竟是何人在包庇、纵容世家子窃用寒门子的文章?又是谁堵了吾等的求学路?”   “朝廷所颁‘天下一家,不问东西南北之人,惟才是择’,究竟是真是假?”   话题引到国子监,又高于国子监,有人提到郭富三,又不止郭富三。   酒楼里不止寒门酒客,亦有不少得利者,他们偷摸差人去南衙报案,假说酒楼有人在闹事。   南衙巡检领人过来,本欲和稀泥了事,谁知学子们正值气头上,围住质问他:“莫不是南衙亦觉得吾等寒门子只配‘种水聊买田’,而不配说几句科考大计?”   这么大一口锅从天而降,那巡检也不蠢,假说自己只是巡查路过,前来看看。   可不管怎么说,南衙的介入,给本来就沸腾不止的滚水,又添了一把柴火。   此事大传特传,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并未出乎乔时为的意料。   前世里,从隋到明,经几朝几代之争,科举取官才趋于完善,在这漫长的时光里,门阀与“清流”之间的博弈就没停过。   不是乔时为煽起的火,而是这火本就存在。   ……   这场火烧得如此之烈,就是都要斟酌如何应对。   此时的郭富三岂能不低头?   他要扮弱者了。   课室里,门下弟子齐聚,郭富三白头不整,颓颓坐于台上,双目肿红。   虚胖之人两颊下垂,双眶泛黑且深陷,瞧着一夜老了十几岁。   “都来啦,那便坐下罢。”   他一如从前,言语间满是“温和善待”,说道:“想来你们都已听闻外头的谣传了,为师无力亦无须自证清白。今日召你们过来,是担心我这一病躯,往后恐无能替你们谋划,怕耽误了你们的前程,特叮嘱几句。”   “马全,苦学这么些年,你最是长进,也该入内舍了,荐词为师已替你写好,随后去取便是了。”   “皓明,参加上舍遴选一事,你去罢,为师不拦你……须记得为师的话,文章要从细处入手,才有成算。”   他一一点名叮嘱。   点到乔见山时,郭富三道:“见山,你天赋极佳,应另寻名师指点,这样吧,为师替你张罗,你且想想要入国子监谁门下。”   叮嘱完学生,郭富三上气不顺,一阵顿咳,好不容易才压下来,虚弱道:“到底是数年的师徒情,情深缘浅,为师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随后扶墙离去。   课室内,众人沉默,拿到日思夜想的机会,令他们犹豫了。   一道少年身影率先往外走,走到门前,乔见山停下脚步,凌然正气道:“我无须谁为我张罗,我只要我的文章,我要公允公正,我不能令自己手中的笔从此后蒙上一层雾,不知从何处落笔,不知为谁行文。”   才要离去,有人叫住了他。   “乔师弟,我同你一起去。”是那位姓马的师兄。   有人劝道:“马师兄,难得入内舍,你仔细想想罢。”   相较于乔见山的锋芒毕露,马全的语气温和很多,他对众位同门作揖,道:“我打算参加九经科,昨日又在林氏书局找了份差事,纵是科考不成,也能挣份养家糊口的钱。”   他劝诸位同门道:“乔师弟说得对,我要执着的不应是一个内舍名额,而应执着于自己曾经苦读的岁月,要对得起自己在灯下读的每一句书……今日之苟且,必成他日之心障。”   “算我一个,我也去。”又有一人加入,“郭老贼欺我辱我没我,但凡有个气性,便不能让他有机会喘过这一遭,再去祸害其他人。”   “对,我亦有事检举。”   一个接一个,终于凝成了一股绳。   ……   实则,郭富三临毙之前扮的这场可怜很是多余。   众声之下,朝廷要平息民怒,岂会不去查他?毕竟此事是由他而起的。   宰相亲办的案件,再能耐的关系网,也拦不住真相浮出——他是实实在在、明明白白苛待了寒门太学生多年。   乔见山与同门们检举当夜,郭富三便被押去了府司西狱。   ……   小狐狸不识世道之险恶,而老狐狸往往比小狐狸嗅觉更敏锐一些。   林家。   这几日,林方旬比乔时为更关注事情的走向,就如看戏般,贪知后头的剧情。   郭富三被带走,“京府小报”这场戏便已唱过了高潮,林方旬仍有些意犹未尽——待在房里过冬,能遇着趣闻的机会着实不多。   读完这份小报,接下来的好些日又该百无聊赖了。   林方旬将叶阿达唤来,他将乔时为写的那两张底稿投入炭炉中,化作了一团火,烘得他的手掌多了两分暖色。   “把赶制过这两份小报的掌柜、伙计,都送到南边去做事罢。”林方旬抱着汤婆子,吩咐道,“动作利索些,今夜就启程。”   “是。”   叶阿达是实诚人,带了把算盘来,想盘了一下最近的账:“又到月末了,家主要盘账吗?”   林方旬摆摆手,应道:“这个月就不必了……总归最后是挣的多。”   他心里终究还是惦记着这场大戏,忍不住多看些乐子,于是多吩咐了一项:“叫衙探们盯着些府司西狱,看是不是已经有人给郭富三递绳子了。”   “是。” [38]第 38 章:[晋江独发·白羽不知湖深浅]   林方旬在房内围炉煮茶,求的是一个雅字。   而乔时为在灶头烧柴熬汤,没甚么求的,单是帮娘亲做事而已。   彤彤火光,乔时为一时遛了神。   竹条易燃,他没及时抽减些柴,以致火势过大,滚汤漫出,瓷锅“咔嚓”一声裂开,好好一锅汤全漏炉里了。   烈焰灭,滚汤四窜。   白其真闻声赶进来,细看儿子双手,急问道:“小安,没烫着罢?”   乔时为摇摇头,说是自己不够小心,滚汤浇火时被吓了一跳。   “你回屋歇会儿罢,娘亲来收拾。”   又闻后屋外传来“咚咚”的拍打声,乔时为趴在后窗沿上,循声望去——   天暗云寒,浣衣河石阶旁,一架旧皮船缚绳木桩上。   晚风急,水浪催击,皮船不停荡摇,挣扎难脱。   风浪愈急,缚绳愈紧。   ……   翌日,府司西狱传出消息,罪犯郭富三畏罪自缢狱中。   因为吊死相太过狰狞,狱卒又不想多费几尺白布,于是给“他”翻了个身,恶脸朝下,用板车拉了出去。   便是死,郭富三亦不得入土为安。   他出身贫苦之家,生前在国子监中常以“清流”自居。   六察司里正巧有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觉得郭富三有辱清流,应属浊流,特上奏朝廷,请求将郭富三身骸投入城北浑水河中,以解民愤。   官家准奏。   ……   郭富三之死,只是断了六察司盘查下去的线索。   官家没下狠手,没扯掉某些高门氏族的遮羞布。   然事情远未结束,这段时日,朝廷上亦不得安宁。   微澜远推,层层浪起。   甚至有人私下盘点三司六部九寺五监十五路,官员都是甚么出身,想从里找出些盘根错节。   要论显赫氏族,必是绕不开枝繁叶茂、槐阴满庭的太原王氏“三槐堂”,当朝宰相正是出自此门。   种三槐,得三公,此言非虚。   三槐堂不免被人推出来,用来抵挡清流们的连番攻讦。   此事虽由国子监而起,然而,相较于朝廷里,大浪推到国子监,泛起的波澜反倒是最小的。   郭富三名下的太学生已另择斋谕。   阴沟那些心怀鬼胎的斋谕,亦暂时夹起尾巴做人。   礼部已上书朝廷,从严升舍公试,一切皆以公试程文定去留,此后,斋谕给的荐书、私试成绩仅作参考。   至于能否颁布施行,还需看朝中那些老狼们撕咬出个输赢来。   乔见山则记入了肖主簿门下。   肖主簿负责管理国子监的文书簿籍,勾考稽违,平日里公务繁重,难以做到时时事事督促门下学子,乔见山这样自律向上的性子,很受肖主簿喜欢。   ……   这日,广文馆前大考勤,每每点到王姓学子,多是回应“告假”。   乔时为觉得这事值得咂摸,回斋舍路上,他问赵宕举:“奇了怪,一夜之间,是什么风把王氏学子都刮走了?”   赵宕举有黑脸老儿这个爹,晓得不少朝堂上的事。   “自然还是小报刮起的这股大风,风惊烟尘起,没那般快消停下来。”赵宕举说道,“世族恶事败露,而三槐堂树大招风,免不了要被人拿去当挡箭牌……三槐堂索性把三年一回的大祭提前了,将各支的读书子弟都召了回去,来一个自证清白,以免无辜被人当刀使。”   乔时为知晓三槐堂的名望,也知晓它正处风口浪尖上,但他对王氏“大祭”知之甚少,不理解是怎么个自证清白法。   于是刚回到斋舍,他便为墨哥倒茶、摆好圆凳。   赵宕举很受用,解释道:“老爹说,三槐堂此举不在于大祭,而在于族内大比……大祭之后,三槐堂召集王姓学子进行一场文试,遴选可造之材,记入族谱,举全族之力加以扶持。”   “记入族谱者,三槐堂将公之于众,明明白白告诉世人,我三槐堂要扶持的人尽在这份名单上,敞亮做事,你们尽管盯着。”赵宕举拉起乔时为,走至门外,指着隔壁门上“王春生”三字道,“他便是前年被记入三槐堂族谱的。”   赵宕举感慨道:“六岁从旁支记入三槐堂,除了当朝宰相王茂然,便只有他了。”   乔时为了然,三槐堂这是氏族范围内择才用才,以维持三槐堂的长久荣耀。   三槐堂今日之举,外人如何看并不打紧,他们是做给官家看的。   赵宕举一说起“秘闻”,整一个口若悬河,可见黑脸老儿平日里没少跟他说这些。   只闻赵宕举继续道:“不过老爹也说了,读书科考、入官成相也是讲究些气运的,三槐堂想要再出一个王茂然,岂是想要就能要到的?有时,愈是有权有势了,愈是容易养出碌碌庸流……还说王相早到耳顺之年,却迟迟不请辞致仕,为的便是撑到下一个天才的出现,接过他手中的族杖,延续三槐堂的‘三公’传奇。”   “听说王春生很是不错,王相对他寄予厚望,朝中人尽皆知……可大家也说,王春生不过七八岁,谁拿得准长大会如何?”赵宕举看向乔时为,问道,“小安,你不是同他一起考了童子举吗?你觉得他如何?”   乔时为回想了一下,只记得那些锦衣少年都一般的孤傲,没有哪个很特别的,他摇摇头:“记不清了,没甚么印象。”   赵宕举负手学老成,叹道:“总之,小报的事,和三槐堂是牵扯不清了。”   冬日难得见晴,斋舍临湖,对岸几只大白鹅成行浮走,拨开一道道水纹。   乔时为怔怔然,问道:“三槐堂不是自证清白了吗?”   “没说是三槐堂做的。”赵宕举掏出几份不知来源的小报,递予乔时为,道,“有人猜,这小报是四个副相动的手脚,王相占着宰相之位不动,总得想些办法催催他,不能叫他一人堵死整条巷。”   又言:“还有人说,这是官家令御史台搞出的动静,官家早看朝中沾亲带故的事不顺眼了,正好借此整治整治。”   乔时为惊怖小报所言,仿佛看到了朝中一群穿红着紫的大员们,动嘴又动手,用最原始的法子开展“政斗”。   我?御史台?副相?   果然,古今小报皆不乏想象力。   正巧,赵宕举看着游水的大白鹅,换话题道:“小安,你说大白鹅冬日下湖游水,事先晓不晓得湖水冷?”   乔时为借鹅抒情道:“大白鹅晓不晓得水冷我不知道,但我猜,大白鹅浮在湖面上,应当不知道水多深……”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像个冤头鹅。   ……   当乔时为终于意识到要捂紧马甲,他上街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撰文的那则小报,已停刊无人售卖。   有靠谱的同事者,何等难得。   休沐日,乔时为晨起沐浴,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去了林家。   一来,本就答应过达叔,休沐日要过来陪林家主说话解闷的。二来,理应谢谢林家为他思虑周全。   上一回过来,心里挂着事,没顾上参观林家的宅院。   这回,小厮前头领路,乔时为跟在后面四处张看。   楼宇阁台建得小而精致,步步曲折有致、虚实相生,处处透着一个“雅”字,叫人以为这宅院主人生于江南、长于江南。   实则林方旬是地道的京都人。   叶阿达照顾家主甚是仔细,乔时为好几道程序后,才进书屋见了林方旬。   乔时为二话不说,先是上前深深作揖,诚意道:“小子谢过林叔。”   林方旬笑笑,算是应下了乔时为的答谢。   他倚坐在特制的软椅上,一丈开外的方桌上,用莲形青釉碟子盛了许多点心,摆满一桌,有皂儿糕、瓜蒌煎、蜜麻酥、十般糖、玉屑膏、小甑糕和各式的米糕、乳糕。   纵是一口吃的,都被林家做成了景观。   好些个乔时为都叫不上名。   林方旬好似受不得点心带的那股荤油味,所以方桌离他略远。   “我有个小丫头,但不常养在身边,我只晓得回回见她,她都吵着要吃点心……想来孩子无不喜欢甜食的。”林方旬含笑说道,“你比她略大一些,也还是个孩子,我叫阿达准备了一些点心,你挑自个喜欢的尝尝罢。”   这一回离得近,乔时为看清楚了几分。   林方旬长了一双桃花眼,一看便知年轻时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从骨架来看,他应当不是生来就这般孱弱,而像是历难之后,伤及了根本,才这般弱不经风。   林方旬特意准备了这么多的点心,乔时为岂能拒绝,他拿出在家里的那种随意感,坐在方桌前,先选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脸上心满意足——是真的好吃。   乔时为道:“林叔真是料事如神,打一开始就聊到了事情的走向,早早替我打算,帮我避开了风险。”   林方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乔时为的小手,看他会选哪一种点心。   林方旬乐呵呵应道:“不过是夜路走得多了,晓得道上哪里有坑罢了,哪里算得上是料事如神呢?”   他问乔时为:“倘若我说,帮你避开的坑,多是我年轻时踩进去过的,小友还觉得我厉害吗?”   “自然是厉害!”乔时为取了一碗小甑糕,用勺子挖着吃,言道,“多了是人回回走到坑前,回回忘了痛跳下去。”   “照我说,小友才是真正厉害。”   “不敢不敢,林叔应晓得,此事起因是家兄被人抄了文章,我想帮帮他而已。”   林方旬手指轻敲案上瓷瓯,发出悦耳的脆鸣,他浅笑看着乔时为,就像是长辈看透了自家的娃娃,又带着十分的欣赏。   半晌,林方旬才道:“小友这番说法,还不如假说自己拔剑试利,弯弓试劲……小友若是只想帮兄长脱离苦海,应当不必废力磨大刀罢?去找祭酒大人,以他的惜才之心,他会帮你,或是拿名刺来寻我,林某不才,亦能替你解难,可小友偏偏选了小报,设计了一环圈一环……林某若不是踩的坑足够多,怕也会被你哄了去。”   乔时为放下小甑碗,挠头嘿嘿笑:“林叔,我真没想那么多……”   “你若是觉得此事理应如此去做,不假思索,那你就更厉害了。”林方旬伴着敲打瓷瓯的节奏,说出了四个字,“纯真之心。”   “林叔,你再这么夸下去,小子该不好意思吃你准备的点心了。”   林方旬再一次不自觉地笑了。   屋里头有个小娃娃陪自己,果然这寒冬没那般无趣了。   外头飘来一朵云,遮了日,屋里跟着暗淡了几分。   突如其来的光阴变换,惹得林方旬心间一怔,欣赏、喜欢,掺入了遗憾、自纠和期盼。   看到林方旬目光由方桌移到窗纸上,又垂头看着地面,乔时为关心问道:“林叔,怎么了?”   “没事,想起了些往事而已。” [39]第 39 章:[晋江独发·无而是为月色华]   虽不知所为何事,然乔时为明显察觉到林家主情绪失落了许多。   所幸,乔时为是个健谈的,顺着林叔的话,专捡些趣事来说,譬如自己是如何被黑脸老儿出题算计的,橘子初到东京城后,如何统领大街小巷的黑犬白犬,招摇过市……   林方旬脸上才渐渐又有了笑意。   大抵因为乔时为是个读书郎,林方旬与他说话有些慎重,轻易不谈生意上的事,还特意叮嘱道:“为商一时富,文章千古荣,小友莫被这院里的一时风光迷了眼,不然就是林某之罪过了……纯真之心,理应用在大道上。”   又言:“行走在这富贵东京城里,也是一样的道理,莫被迷了眼。”   行商而处处求“雅”,想来林方旬内心深处对读书别有情钟。   “林叔觉得甚么是大道呢?”   “郭富三苛待学子,小友施小计而掀起轩然大波,不单帮了自己的兄长,还帮了其他学子,叫他们省得自己并非尘埃……而小友竟说,这是自然而然以为之,林某以为,这便是大道。”   林方旬说话时,斜入的日光正巧照在茶案铜镜上,尘埃不染,镜面眩目。   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关于“吾乃谁人”的问题,乔时为从林方旬这又得了新答案。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觉竟已到日暮。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乔时为从高椅上蹦下来,这才发现小肚子吃得浑圆,桌上独剩莲花青釉盘。   腰带都被撑松了。   小时为挠挠头,不好意思笑笑:“小子实在不长进,林叔家的点心太好吃了。”   “也怪我没提点着你。”林方旬笑笑,将叶阿达唤进来,吩咐道,“叫药膳房盛些消食的酸汤,装进竹罐里,让时为带着……别叫夜里积食不爽利。”   “诺。”叶阿达脸上几分惊诧,几分欢喜。   宽大的衣袖有些皱了,林方旬轻轻抚平,他亦是后知后觉——自己一旦回到这东京城,妻女不在身旁,便日日是个冷性子,哪能会对这等琐细事上心呢?   ……   叶阿达亲自驾车送乔时为回家。   因日常伺候家主惯了,叶阿达驾车又稳又慢,极少颠簸。   他索性将车帘挂了起来,不时回过头与乔时为说话,道:“幸亏今日有乔小郎你在,要不然,怕是老爷又要陷入往事自疚中。”   只是当中缘由,叶阿达却不好擅自细说,只含糊不清地感叹了几句:“从前升少爷、瑾小姐还在身边的时候,老爷也是这般仔细的。”   又言:“老爷年轻时,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一个人,而如今,唉……”   至于升少爷如今去了哪,瑾小姐为何不养在身边,却是绝口不提。   乔时为也不好主动打听,只猜应当是件令人遗憾的事。   人心万端,世道崎岖,林方旬撑着一介病躯,守着这么大的家业,想来是极不易的,亦是有许多说不口的苦衷的。   富与贵,得来皆不易,守成更不易。   ……   ……   没过两日,乔时为从国子监散学出来,又遇见了叶阿达。   叶阿达笑称:“老爷给我安排了个差事,这段时日,每日这个时辰正巧路过国子监,往城北去……我便想着捎小郎君一程,道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叶阿达说甚么都是憨笑着的,叫乔时为分不出是真是假。   还有,前两日三缄其口的事,这回不捂着了,此时的叶阿达就像个满水的茶壶,只要乔时为稍稍一倾手,叶阿达便话如流水,汩汩往外倒。   譬如,乔时为才说两字:“以前……”   叶阿达便搭话:“乔小郎是问老爷中毒以前是怎样一个人?”   紧接着自答道:“还未接手林家家业之前,老爷在京中便有‘执掌钻营多妙术,汴梁市界最少爷’的名声,这东京城里,如今数得上名号的正店东家,当年谁见了老爷,不得作揖敬一声‘林大少’?”   叶阿达自幼跟在林方旬身边,说起这些往事,如数家珍。   他又道:“老爷从前是个极爽快张扬的性子,做大了家业,亦做了不少善事……只是商号间争利,他这般出头,难免得罪了不少人。”   乔时为暗暗点头,即便林叔如今病弱蛰伏,与他接触时,仍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锐气的。   他还在细细琢磨叶阿达的话,而叶阿达见他不吱声,主动问:“乔小郎不想问问升少爷的事吗?”   “啊?”   一转头,叶阿达已经开始说了:“升少爷年纪应比你大些,是个极有悟性的孩子,打小就跟着老爷习字学数……老爷手头功夫一闲,便喜欢领着少爷出门,教他见世识事。”   从叶阿达左一嘴、右一嘴的透露中,乔时为晓得了事情的大抵经过——   某一回,林方旬带着小儿出门,途中歇脚时,遭了贼人的暗算。   林方旬已是极谨慎的人,在外入口之物无不先验毒。   可不知那贼人用了甚么偷天换日之术,让他中了招。   亦不知是哪个仇家下的毒手。   待林方旬醒来,儿子林升已被贼人掳走,不知所踪,自己中毒甚重,四肢不动,六脏剧痛。   名医调理之下,林方旬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如大树断根剥皮,亏空了底子,只能仔细调养苟活着。   林方旬还有个幼女林瑾,彼时仍在襁褓中,他再不敢冒险养在身边,害怕仇家趁他不备继续下毒手。   于是将妻女秘密送到了外地庄子上,与林老爷子、林老太太住在一起,只在春夏暖和时,才能过去与她们相聚。   乔时为唏嘘之余,不知叶阿达无端端同他说这些作甚么。   照他与林方旬的关系而言,实在还没到“该”知道这些私事的地步。   ……   把当年之事统统抖给乔时为后,叶阿达欢欢喜喜前来向家主邀功。   “老爷,某已跟乔小郎说清楚了,您……您可以行动了。”   “甚么行动?”   因为乔时为来了几回,林方旬这段时日心情很是不错,今日手力比平日大一些,便想着试试练字,看能不能再写回几分劲道。   此时,他执笔疑惑地看着叶阿达。   又问:“你同时为讲什么了?”   叶阿达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林方旬更是疑惑了,甚至有些生气,道:“你同时为讲这些私事作甚么?原只是苦扰我一人,眼下岂不是叫这孩子也替我苦扰?”   叶阿达大吃一惊,瑟瑟问道:“老爷不是有意要收乔小郎为儿子吗?既如此,岂能不先同他说清楚来龙去脉?”   林方旬空举着笔,墨汁滴落衣袍,也顾不得收拾,用笔指着叶阿达问:“我何时说过要认他为儿子?乔家正经待他如亲儿,我岂能生非做歹?”   “啊?”叶阿达惊掉下巴。   他只能复现那夜所见到的情景,为自己“洗脱罪名”,边演示边说道:“那夜三更,某过来替老爷换暖炉,发现老爷熄了烛火,却未卧榻就寝。”   “夜里月光如华,老爷披了件披风,立于窗前,隔着窗纸望着外头的月光,满目憧憬道‘吾儿时为、吾儿时为……’一连呢喃了好几遍呢,某听得清清楚楚。”   “想要‘吾儿’,便要先‘认儿’。”叶阿达垂头,却不知自己错在哪,喃喃道,“属下难道会错了老爷的意思?”   “哎呀呀——”林方旬一脸无可奈何,不知是该责怪,还是该笑话,走路竟利索了几分,他憋着笑斥责道,“叶木头,我早说过,你很该多读些书,免得总好心办糊涂事。”   林方旬解释道:“我那夜确实未眠,可我对月说的是‘无而是为’,引自老子的那句‘无为而无不为,有为而有所不为’。”   又言:“那日,时为小子同我说,‘有时无为亦是一种作为,静待亦是如此’……我那夜见月光华华照世人,想到升儿与我同在月光下,何尝不是一种相聚?无能为力之时,与其苛责自己,何不静待时机?才会连连感叹‘无而是为’,而非‘吾儿时为’。”   这时,林方旬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笔,他将笔撂在砚台上,问叶阿达:“你办的糊涂事,你说怎么办?”   叶阿达讪讪:“乔小郎明日过来……不如,不如老爷亲自同他说清楚罢?”他挠挠后脑勺,“反正乔小郎也不是外人,小的多嘴多舌说了几句,应当不打紧。”   “你倒是好打算。”   林方旬挥挥手,叫叶阿达出去,低头踱步思忖应怎么把事说清楚。   叶阿达刚关上门,他又抬首叮嘱道:“记得提前备好吃食……他喜欢吃那个小甑糕。”   “诺,诺,诺。”叶阿达自知闯祸,连应了三声,快快退去。   ……   翌日,天朗气清。   书房里,乔时为正欣赏林方旬的新墨作,赞赏道:“林叔笔法柔中带劲,必是有了新领悟。”   他仔细端详,又问:“为何纸上滴了几滴残墨?”林叔这么细谨的人,应当不会如此不慎才对。   林方旬没做解释,而是道:“时为,阿达这段时日……是不是同你说了升儿的事?”   乔时为将字幅放回案上,点了点头,宽慰道:“林叔,您此时最应放宽心,养好身子。”   “我是应宽心。”林方旬说了一些当年细节,道,“那伙贼人无意要我与升儿的性命,要不然,我今日便不会还站在这里,且当日有人见他们快马出城,听闻麻袋中有小儿哭啼声……便说明他们只是将升儿掳走送走,他必还活着。”   接下来,理应开始解释了。   可话到嘴边,林方旬想到自己近来的心境,因乔时为的出现而变,竟恍惚了一下,魔怔地问了一句:“时为,你右上臂可有一块菱形的胎记?”   他慌乱了一下,解释道:“我意思是,升儿那儿长了一块胎记。”   乔时为明白,最令林方旬痛苦的是,日日活在自责自疚中,始终无法走出那一日。   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作为答谢,乔时为都不介意帮林叔往前走一步。   只是,糊涂的事还需糊涂话来回答,他当即半解衣袍,露出右上臂,左手执笔沾墨,在右上臂画了一菱形墨块。   他走到林方旬跟前,打趣道:“小子只有个假胎记,故只能给林叔当个假儿子。”   这个时候,林方旬已清醒过来,他连忙掏出帕子,替乔时为拭去墨迹,带着歉意道:“你是时为,亦只能是时为,不是谁的谁,是林叔糊涂了。”   他又感激道:“林叔能从你身上找回几分当年的气性,不再枯木死灰地颓唐度日,便是上天的优待了……放心罢,我会养好身子,静待时机的。”   这个时候,乔时为却是不依了,他再次取墨画上,说笑道:“林叔替我擦去了墨迹……是不舍得给我吃点心了吗?小子可不依,外头没这么好吃的点心。”   一副赖上林家的模样。 [40]第 40 章:[晋江独发·字满长卷墨尤剩](读书篇)   讲席轮授课,晓窗映读书。   此后一段时日,案上一盏砚,手捧一卷书,乔时为在国子监里安稳读书。   在这里读书有个好处,可以集各家所长,取己所需——祭酒大人从各院抽调老学究来为童子班讲课。   这些老学究脾气是古怪了些,然一旦讲起自己熟悉的课目,无需书稿,立于台上便开始滔滔不绝。   每隔半月,还有算学、律学的教谕前来授课。   当然,讲授经书、诗书之余,亦有课程专门讲授如何科考,告诉学童们什么是大义、什么是作赋帖诗,还讲授答题之格式。   至于文风、立意,亦有所涉及。   纵使九经了然于胸,初初接触科考真题时,乔时为仍是不免脑中一窒——这些题目的难度,绝非后世考公题可以比拟的。   自入国子监开始,乔时为每三日便会去一趟藏书馆,誊抄进士卷子,风雨无阻,再自订成册。   精研许久,也只是摸到些门道。   ……   随着冬至临近,上舍试开始,趁着礼部来人,由外舍升内舍、内舍升上舍的公试同步执行。   老学究、教谕们皆被调去监试、批卷,童子班的学童们,这几日以自学为主。   藏书阁里空旷无人,各类书目皆陈列在架,乔时为如往常一般,借来历年进士的文章合集。   磨墨铺纸,正欲落笔誊抄时,听闻有人在背后悠哉揶揄他:“光抄不写,可练不出真本事。”   回头一看,那黑脸老儿身穿官袍,正斜靠在书架上,似乎已“偷看”乔时为许久。   乔时为习惯了赵祭酒的不正经样,起身拱了拱手,问道:“祭酒大人不去巡检公试,怎有闲来逛藏书阁?”   “再勤的燕雀,也不见得日日搭窝边。”赵祭酒悠悠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子,置于乔时为案上,神色恢复了几分正经,道,“你也抄了好一段时日了,今日就拿它练练笔罢。”   乔时为问:“这是……?”   “卷子。”   “学生意思是,哪里的卷子?”   “本祭酒给的卷子。”   乔时为无奈,只能作罢,又闻赵祭酒敲了敲桌面道:“好好答,晚些时候我来寻你收卷子。”言罢折进书架隔道,不知钻去了哪里。   卷子九折十八面,一看题量就不少。   乔时为见是正式的试纸,揉了揉双侧额,打起了十分精神,嘟囔着:“也不知甚么考试的真题,该如何下手……也罢也罢,且随心应答罢。”   卷首半页白纸,是封弥所用,乔时为遵照格式填上自己的籍贯、姓名。   前三道是大义题,乔时为扫了一眼,心中大抵有数。   大义题是墨义题的延伸,只要知晓出处,掌握主流释义,便不会答偏。   且此时的大义题,并不要求对偶排比,也无破题、接题、小讲、缴结……等冗长繁复的固定格式,一般直出直入,自陈己见。   这给了乔时为很大的发挥空间。   譬如其中一道“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出自《尚书·商书·微子》,有很浓的“君君臣臣”忠孝味——问学子如何理解自谋献身于国事。   熟识《尚书》里的这段经文,方可推断出考官的隐藏问法:“微子、箕子、比干为何会被称作‘三仁’?你觉得谁才是对的?”   纣王虐政,微子、箕子、比干三人选择各有不同,微子早早离开商朝,箕子苦苦哀劝纣王却沦为阶下奴,比干掏心死谏。   倘若选其一或是其二,便中了考官的圈套,孔子都称他们为“三仁”,学子岂能不遵圣言呢?   乔时为在稿纸上写下四个字:“家国天下。”   此三人或生或死或为奴,选择各不同,但都是为了家国大义,故可称为“三仁”。   若是以君主为天下,答不出这道题,亦有违乔时为的本心。   乔时为甚至斟酌了一下,出题者想听的究竟是不是“忠义在于家国,而不在于君主一身”,毕竟为人臣子,这考官也太大胆了——他要么是大官,敢跟官家当庭辩一辩;他要么是小官,光脚不怕穿鞋的,肆意一番。   想到这是黑脸老儿给的卷子,最终也是被他收了去,乔时为不再多余思虑。   做完三道大义,藏书阁外日光大亮,已是晌午时候,该去用膳了。   可乔时为发现,后四页折纸竟还有一道作赋题和一道帖诗题。   “祭酒大人啊祭酒大人,你岂能这般苛待一个八岁小儿?不吃午饭如何长高?”乔时为暗暗骂道,顺便从书袋掏出一块干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诗赋题可比大义题难多了,主要难在格律押韵上。   譬如卷上的这一题:周以宗强赋。   首先,乔时为须理解“周以宗强”出自何处,是何意思,才能作一篇赋讲大道理。   其次,作赋时每句有韵脚,考题会规定韵脚,此题要求以“周以同姓强固王室”八字为韵。   其三,考题有时要求依次用韵,有时不要求依次用韵。此题要求依次用韵,简单理解,便是第一句要以“周”结尾,第二句以“以”结尾,依此类推,不可换序。   略通古文者,写几百字讲一道理不难。   可既要讲道理,又要有文采,还要引经据典押韵脚,这便极难了。   单单是硬性标准,便足以落卷九成,剩下一成才是真正的比拼者。   乔时为功力不足,只能便宜行事,先不管韵脚写一篇赋,定好立意。   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想方设法将韵脚插入赋中,调整用词——这样所做的赋,有些词用得牵强,很难做到浑然一体。   果然,正如黑祭酒所言,“光抄不写”难以长进,写一写才知自己肚里学问还不够。   一篇四百字的赋,足足花了乔时为两个时辰,从日上中天,写到了夕阳西下,藏书阁里昏暗暗而静幽幽。   最后还剩一道帖诗题,大冷天里,乔时为擦了擦手心的汗,此时征服欲正盛:“待我来会会你。”   诗题:求遗书于天下诗。   题中并未额外规定以何字为韵,而“书”字为平音,故以“书”为韵。   “求遗书于天下”出自《汉书》,讲的是史,所以要作一首五言六韵的咏史诗。   乔时为俯首,写下“书、除、庐、渠、余”等韵脚,投入到沉思中。   ……   字满长卷墨尤剩,人足意气日向西。   赵祭酒端着一盏茶,再次出现在乔时为书案前,身影盖住了长卷。   “勿扰,勿扰……还差几字。”   乔时为顾不得抬头,一笔一勾不松懈,抄完后,又仔细收拾了笔墨,免得玷污了卷子。   直到长长的卷子铺在案上,有了几分正式答卷的模样,他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上:“若想通今古,果然要动筋骨。”   赵祭酒看着齐齐整整的满篇字,最后落笔在诗,啧啧叹道:“好小子,你竟写完了?”   乔时为一听,顿时觉得手臂极酸:“啊?不是大人说要好好写吗?”   “好好写……又不是要写完。”   赵祭酒先是读了那篇赋,显然他晓得此卷难在哪一题,他挑了挑眉:“倒也算写出来了,只是读着有些干,并无春风雨露那般润。”给出了个中等的评价。   “祭酒大人好黑的心,叫一八岁小儿在此苦答了一日……”   他早该料到,祭酒大人专程送来的卷子,那不就是没盖茅草的坑吗?   不过,得了一个中等的评价,乔时为对自己的诗赋水准有了清楚的认识。   “我怎觉得你尚有余力?”赵祭酒说笑道,“年少时多吃些苦好呀……你瞧我,都这般年纪了,不也还吃着苦吗?”   他呷了一口茶,道:“今日泡了浓茶,着实苦。”   乔时为无言。   趁着赵祭酒看卷子,乔时为问道:“祭酒大人平日里也这般测试赵师兄吗?”   “我生的儿子,几斤几两还用得着上称?”   乔时为缓过了劲,抻了抻腰,戏说道:“改日叫我父亲同祭酒大人认识认识,大人若想知道小子的斤两,问我父亲便是……以省去学生答卷之苦。”   “你小子……”   时辰不早了,赵祭酒收起折卷,嘱咐道:“收拾妥当便早些回去罢,天黑路不好走。”   “学生省得。”   乔时为掇拾书案时,赵祭酒忍不住翻开他的卷子,时不时偷瞄两眼。   ……   ……   “老肖,这可是今年内舍升上舍的公试卷子,礼部拟的题目!”   回到衙房,赵子泽特地将肖主簿唤来,半是惊喜,半是得意。   “他竟做出来了。”   乔时为的卷子被平平整整摆在桌上,若是时间来得及,赵祭酒怕是想裱起来。   肖主簿粗一读,不掩惊诧之色,捋了捋山羊胡,给出评价道:“若是与已在国子监打磨数载的上舍生相比,兴许只是平平,可若说此乃八岁学童所作,便很值得琢磨了……再者,这卷子上所犯点抹之处,皆乃无心之失,只需叫他多识些规则、路数,便可由平平化为出彩。”   尤其是读了那篇大义,论点之周全,令肖主簿直呼:“难以置信。”   赵祭酒点头:“正是如此。”   想起数月前的童子举殿试,想起那两位神童当廷写下的所谓诗赋,赵祭酒笑话道:“甚么王家、贺家的,若是乔时为真去了,哪还有他俩甚么事。”   “还是之前的道理,我等按兵不动,静待他慢慢成材。”赵祭酒叮嘱道,将卷子折好,放入抽屉中,免得被人看了去。   “大人如此识才爱才之心,叫人钦佩。”肖主簿言道,“大人何不将其直接记于门下,以表赏识?”   在他看来,开小灶都开到这等程度了,不差这一步了。   “老肖,你也省得,我若有幸能再往前一步,必是往礼部走。”赵祭酒叹气道,“而如今,正是官家最不愿看到爷孙师生的时档……小墨已无可避免,时为的话,能避还是避着些罢。” [41]第 41 章:[晋江独发·檐下灯光照归途]   乔时为一直被蒙在鼓里,从藏书阁借来《广韵韵略》,苦学了一阵,对着官韵练句子。   直到某日休沐,他在家中看到三哥的课业,疑惑问道:“三哥,教谕给你们留课业,为何只出题作赋,而不限定韵脚?”   乔见山应道:“万丈高楼平地起,外舍生先学写骈作赋,骈四俪六融会贯通后,升入内舍才限定韵脚。”   “啊?”   乔时为再一翻,发现外舍生作诗也只写两联四句,而非四联八句、六联六韵。   他这才猜到自己做的是什么卷子。   乔时为正想去找黑脸老儿“讨个说法”,赵祭酒却先找了他。   这日,赵祭酒将乔时为唤入衙房,问他:“小子,入国子监以前,你的诗赋学问师从何人?”   “学生是跟祖父学的。”乔时为应道。   随后,两人一问一答,赵祭酒大致掌握了情况,感慨道:“你祖父是大雅之人,你又得了他真传,无怪头一回拔鞘出剑,便显光芒。”   若没些底子,答不出那份卷子。   “大雅之士多讲究诗意自来,不推崇刻意求取……不过,这用到科考比试上,难免会言不合、行不通。”赵祭酒问乔时为,“老儿我是从小门小户一步步考升入官的,又在国子监待了不少年头,科考一道有些经验之谈,你学不学?”   又言:“考场不同平日,才华用不对地方,便算不得才华,再往后,官场不同考场,会写几篇文章不算什么……这些,都是你要学的。”   乔时为二话不说,端起赵祭酒案上的瓷盅,立马磕头行拜师礼。   日日饮茶所用,瓷盅结了厚厚一层茶色。   师傅不明弟子浊,不管哪朝哪代,有幸能遇上一明师领路,都是莫大机缘。   “你小子倒是机灵。”赵祭酒笑道,“不过……岂有以我之茶水敬我为师的道理?你我之间,日后还是以‘大人小子’相称罢。”   话虽如此,却接过瓷盅,将浓茶一饮而尽。   ……   事后第一日,赵祭酒给了乔时为一份《贡举令》,俗称考官手册,讲的是考官如何评卷的。   里头列举了考生常犯的“不考”和“点”、“抹”。   譬如说,文中犯名讳、句子无文理,或者答题前不写“谨对”、“奉试”,漏写题目……这些明显错误称为“犯不考”,直接落卷。   纹理丛杂、用错字、诗赋读起来枯燥无味、字数不够、小赋入题太慢……称为“犯抹”。   写错字、少写了一字这样的小错误,则称为“犯点”。   三点当一抹,一抹降一等,三抹即落卷。   然考生如海,只取当中几勺,故实际执行时,往往更严格,多数时候考卷一抹便与功名无缘了。   “小子,仔细记好了,考场是公务场,可不是什么赛马场,没得伯乐去端详你究竟是不是千里马,凡有纰漏者必落无疑。”赵祭酒说道,“往后你若是因为小纰漏被落卷了,可别赖我笑话你。”   过了几日,赵祭酒又托儿子给乔时为送来《集韵·韵例》《续金针诗格》《玉篇》,还有省试诗集,叫他先读先练。   待赵祭酒忙完公务,闲下来时,再唤他过来,问道:“读了这几本书,帖诗题有何感想?”   乔时为有些不太确定,试探问道:“学生以为,考场帖诗多是奉承之作?”   赵祭酒一愕:“本官发现你小子是真敢说。”   “祭酒大人又不是外人。”   赵祭酒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科考帖诗,要么诗颂‘紬绎帝心勤’,要么道一句‘志士忧君切,还将笔效忠’立臣节……考卷不承赤子心,考场并非叫你以诗明志的地方。”   神色略有无奈。   又语重心长道:“官家修的通省大道叫‘官道’,要走官道须先过驿站、守驿站的规矩,科考亦是如此……时为,你能想明白吗?”   “小子明白。”乔时为心间豁然云开,寻到了些许答案。   他很想知道,赵祭酒到底是如何练就这身本领的,单单通过他写的一份卷子,就能看透他近来的心境。   笔下要守科考的规矩,心里要守自己的规矩,乔时为正在苦寻当中平衡点。   随后的日子里,赵祭酒无闲日日指导乔时为,但送书是没断过的。   有时给他送些“材料书籍”,譬如《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古今源流至论》等。   有时又教他些答题技巧,譬如《笔院时文录》《崇古文诀》等。   不知不觉间,祖父教他的“诗意”,竟与赵祭酒教的“技巧”渐渐融合为一体,乔时为再读解试、省试真题时,再不是无所适从。   没真本事,再多的技巧也是做花活。   没技巧,话不对口,满腹才华只怕无处可施。   ……   ……   读书的日子过得飞快,临近年节,东京城各条市街开始热闹起来。   这日散学时,天已昏暗,乔时为走过灯火通明的闹市,穿过一段小巷,看到了等待他的灯火——远时微微如星辉,近时皎皎如明月。   不管何时,回家的路,天上月一轮,檐下灯一盏,足矣。   渐步渐近,从外头听到父亲的声音:“橘子……你去哪?”   白其真解释:“是小安回来了。”   只见橘子推门一跃而出,朝乔时为扑来。   日日如此。   乔时为才想起来,父亲这几日要到户部点对账簿,忙完公务后,再顺带接他们回去过年。   看到乔时为回来,乔仲常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笑道:“小川想你们想得要紧,我说忙完几日就回去过年了,不差这几日,他非要我给你带上这封信。”   白其真一边端菜上桌,一边搭话道:“打小一块长大的兄弟,第一回这么久不见面,能不心心念念吗?”   乔时为吹燃火引,多点了一盏灯,拆开信详读。   数月不见,四哥的字端正了许多,再无从前的歪斜随意之态,点圆润,捺斜长,有了笔锋……想来是自己暗暗下了苦功夫。   四哥在信里写了许多日常,譬如一起种的石榴树今年结了许多果子,颗颗剔透又红鲜,还问橘子近来如何,没有了后山,橘子平日上哪儿玩。   信末说,他已拿到县学、府学的荐书,打算过了春就来参加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与兄弟一齐上学读书。   乔时为心里忽然期待时间能过快点,期待一家人早些在京都团聚。   来京这段时日,乔时为常觉亏欠娘亲,以母亲的本事,她本不应日日周旋于繁琐的家务中。   也本无需与四哥分开这么长时间。   三个孩子,并非把挂念分三份,而是同样的挂念有三份。   所幸,他们终于要过来了。   饭桌上,乔时为注意到娘亲今日施了粉黛,双颊泛红,又注意到父亲一直埋头吃饭。   来京都这么久,娘亲还未好好逛一逛不夜的灯市。   他赶紧多刨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父亲、娘亲,孩儿吃饱了。”   然后背上自己的书袋:“娘亲,我有份课业要请教三哥,我回去一趟,夜里就不回来了。”   言罢,不顾娘亲的挽留,撒了腿跑远。   “小安,天都黑了……”   “没事,街上亮堂着呢!”声音渐远。   在远处,回过头,檐下那盏灯微光如星一点。   ……   再一转眼,燕子知春来,衔泥筑巢。   小院变大院。   乔家原只买了前院,如今把后院也买了下来,又收了邻家小院,推倒围墙重修后,得了一套三进院。   大门上了新漆,檐下那盏灯依旧。   春时考试。   四哥虽喜欢玩闹,但学问是过得去的,参加国子监考试,名列第两百二十一名,成了一名太学外舍生。   随后的几个月,一家人陆陆续续迁居,家什搬尽,终于在京都城里安定下来。   ……   秋时,四哥乔见川入监。   有了乔见山的前车之鉴,乔见川选斋谕时,乔家人慎重了许多。   经赵祭酒和肖主簿推荐,乔见川选了一位上年纪的老斋谕。   这位周斋谕年过花甲,再过几年就该致仕回乡了,他身子骨硬朗,脾气更硬,是出了名的严师。   本以为乔见川可以顺顺当当地开始学业,谁知入学不到十日,他便在课室里闹出了事——   那日散堂后,有个学子漏记了几条笔记。乔见川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主动将自己的书递了过去:“教谕说的我都记下了,抄我的罢。”   学子接过,道谢。   不料,一旁有个油头粉面的拦了拦,道:“你竟不知道他是乔见山的弟弟吗?”   乔见川原想着是同学间开玩笑,便也笑道:“原来兄长在太学院这般名声出众。”   那学子疑惑,问:“几条笔记而已,与谁的弟弟有何干系?”   “这么大的见闻你竟不打听打听?”那油头把国子监里的事当乐子,戏谑道,“上一个抄他兄长文章的人,如今不知在哪个街头摆摊替人写字呢……他弟弟的书你也敢抄,是想跟着摆摊写字吗?”   兄长本是做了件好事,在某些自视孤高的人眼里,竟成了笑话一件,乔见川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别人摆不摆摊我不晓得,总之我今日要拿你摆摊写字。”   言罢扑了上去,将那粉面小生牢牢摁在书案上,扬起拳头。   乔见川被同门拦下,没挥下拳头,然课室里动静不小,此事还是闹到了周斋谕那里。   ……   周斋谕专程将乔见山留下,问他:“理直而出之以婉言,而非拳脚,你为何要鲁莽行事?”   乔见川虽挨了好些尺子,却不怎么在意,因为他看到那油头粉面被斋谕打得更重,专挑细皮嫩肉处打。   伤痕好红,像花一样。   “学生没动拳脚……”乔见川仰着头说瞎话,“分明是他不识字,我好心过去,手把手教他识字,不巧叫人误会了而已。”   “他不识什么字,要你教?”   “‘好歹’二字。”   啪一声,乔见川挨了尺子,这一回是真使劲了……乔见川咬牙没叫出声。   “净耍些小聪明,心思不用在正事上,往后有你苦头吃。”   周斋谕挥尺欲再打,想想忍住了,道:“这一回我且当你是初犯,饶你一回……明日叫家里人过来。”   乔见川垂头应道:“诺。”   “斋谕,有话其实可以直接同小子说的……”   “出去。”   “诺。”   半个时辰后,乔见川在三哥斋舍前兜兜转转,又折返走了,去了乔时为的斋舍。   乔时为见到四哥特意过来看自己,很是高兴:“四哥,太学里的生活可都习惯,同门可还友好?”   “都好,都好。”乔见川有些难为情,还是开了口,“小安,你明日有空吗?我们斋谕说想见见你……” [42]第 42 章:[晋江独发·心若悬镜眼自明]   秋雨落梧桐。   翌日,早课散堂,乔时为收拾笔墨时,无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刚迈出课堂,四哥便迎上前:“小安,都收拾妥当了罢?”   乔时为点点头。   四哥今年十三岁,正是如笋般长个子的时候,幼时的婴儿肥消了下去,两颊的梨涡浅了许多。   本应是翩翩少年的模样,却因各式小动作不断、嬉皮笑脸,多了几分顽皮。   路上,乔时为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问道:“四哥,周斋谕为何突然要见我?”   “许是……好奇?”乔见川扯了扯宽袖,把手上的戒尺印子遮了严实,宽慰弟弟道,“不管是什么事,都有四哥在呢。”   好奇?   莫非是黑脸老儿跟周斋谕提起过?乔时为这样说服自己。   到了斋谕衙房外,待里面请教问题的学生出来,乔见川领着弟弟进去。   “斋谕,学生来了。”乔见川作揖行礼道。   周斋谕正手执朱笔抹点课业,他撂下笔,欲喊书仆给来客看茶,一抬头却见一小少年。   髫龀七八岁,亦着襕衫袍。   小少年乖巧作揖:“小子乔时为,见过周斋谕。”   周教谕一怔,先是疑惑,后换为生怒,山羊胡颤颤抖,当即手握戒尺指着乔见川:“为师昨日是如何说的?”   无辜的乔时为顿觉不妙,作揖的手都忘了放下。   “斋谕昨日叫学生今日领……领家里人过来。”乔见川巴巴解释道,“五弟与我一同长大,是最亲的家里人,故学生……”   “便把弟弟领来了?”周斋谕把着戒尺,训道,“为师就不信了,你这般耍小聪明的性子,从前没被夫子叫过家里人。”   “学生从前属实没被叫过……”   为了免得尴尬,乔时为上前一步,附声道:“小子可以作证。”   乔见川大喜,暗想,果真上阵还需亲兄弟。   可又闻:“一般都是夫子直接到家里去。”   乔时为明白,四哥是要管教着些的,真犯了错,就不能纵容。   乔见川是周斋谕名下最小的学生,且有弟弟在场,周教谕想了想,终究收回了戒尺,没有当场责打,他道:“乔见川,为师给你个机会,你最好能想个由头令我信服。”   长者的惜才之心,是能看出来的。   乔时为见周老神色既严肃又暗藏促狭,便晓得了周老对四哥是偏爱的。   周斋谕又言:“为师要听的,可不是你自己的胡诌。”   乔见川上瞟檐梁,嘴中念念有词,不大一会儿,终于有了主意,他道:“回斋谕的话,屈子曾问天,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可见世间本无道,有人先悟道,才后有传道。唐时韩愈又曾言,‘闻道有先后’,生乎吾后者亦可为吾师,可见学问一道比的不是年纪。”   乔见川难得正经一回,最后这两句说得尤为铿锵有力:“五弟他比我小,可他比我进国子监早。”   乔时为听出一身汗,四哥此话,不亚于当年称弟弟是“天官大将星下凡”。   “哦?”周斋谕目光落到乔时为身上,兴趣盎然,道,“你意思是,弟弟的学问比你要好?”   没等乔时为谦辞,乔见川一口应下:“没错!”   乔四郎对弟弟比对自己更自信。   他退至弟弟身旁时,低声说了一句:“五弟,余下的便靠你了。”   “四哥,你是在诓弟弟……”   乔时为暗想,说好的不管什么事,都有四哥在呢?   “正巧好些年没与童子班打交道了,本座考考你,且看你兄长说的是真是假。”   “小子谨听题。”   乔时为原以为周斋谕会为难一二,以教训四哥,岂料周斋谕只是叫他对个对子,想来是一时心软,不跟他一个八岁小儿计较。   周斋谕偶然发现兄弟俩所穿的襕衫,袖口里皆绣了几片竹叶,猜测是家人对他们寄予厚望,望他们能做青青君子。   结合乔四郎那日动手的起因,周斋谕有了题目,笑笑道:“你且对,‘袖口缝竹,为何君子暗藏’。”   又对乔见川道:“见川,你还不同弟弟说说受罚的由来……不说清楚,这对子可对不出来。”   四哥三言两语说清楚,乔时为了然。   明面上,周斋谕似乎是问兄弟俩——为何竹叶绣在袖子里,而非袖子外?   实际上是在问——你们兄长的所为,明明是君子之举,为何偏偏有人视而不见?   乔时为思忖片刻,有了答案,应道:“小子对,‘心若悬镜,自有智者明察’。”   又言:“君子之举利人,小人之举利己,利己之人自然看不得利人之举。”   君子既选择了清高行事,便无需想着俗人的理解。   周斋谕抚掌,赞许道:“好一个‘心若悬镜自会明察’,此等傲然之姿,难得难得……小子,本座记得你了。”   于是摆摆手,道:“乔见川,今日便饶了你,回去罢。”   ……   走出衙房,乔四郎欢脱得蹦起来,大赞道:“小安,你对对子的功夫又长进了,心境也极了得……若是换了我,只会依旧道‘手握拳头,蠢货吃我一顿’。”   “四哥,往后可再不许这么诓弟弟了。”乔时为擦擦汗道。   乔见川当即发誓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想了想,又解释道:“一开始我是打算找兄长的,可一想到,他若是听到别人暗地中伤的话,不免伤神,这才去找了你。”   理是这么个理。   大抵是想说兄弟亲近,乔见川又言:“咱哥俩可是一个狗窝里睡大的,小安,你别同四哥计较了。”   “四哥这话,橘子听了都摇头。”   看着四哥高兴的样,乔时为隐隐觉得,四哥未必逃过了“一劫”。   ……   原以为事情就此罢了。   岂料休沐这一日,乔家大人皆在家的时候,大门“笃笃”敲响。   不急不缓,如清风徐来,很有风度的敲门声。   乔四郎动作快,主动跑去开门。   只见一身白袍飘飘的周斋谕,头戴高檐短帽,立于门前,笑眯着眼捋山羊胡。   “斋谕……你那日不是说饶过学生了吗?”   “说了‘今日饶你’,又没说明日后日都饶你。”周斋谕笑道,“见川,为师是跟你学的。”   乔老爷子、乔仲常赶紧奉茶。   婆娑树下煎茶,斑驳影里谈笑,几人坐谈了大半日。   周斋谕前脚刚离开,书房里便传出了柳条的抽打声,还有乔四郎的求饶声:“爹,亲爹……轻些轻些。”   “入监不过半月,你就闯祸,你给我趴好!”   橘子闻声兴奋,跳上墙头,跟着嚎了两嗓子。   ……   “三哥、五弟,你们给我推荐的什么斋谕啊?怎还能上家里来呢?我又不是小娃娃了。”乔见川放下裤头涂药,趴在桌子上,欲哭无泪,“方才父亲说……等他歇好了,一会儿还要继续打。”   乔见山、乔时为正仔细在给他上药。   “遇着这样尽责上心的斋谕,你就梦里偷笑罢。”乔见山说道,“整个国子监上下,等闲哪个斋谕会上门教训学生,你这学问又不是读给他的。”   周斋谕得意四哥已无疑,乔时为暗想,短短时日,莫非正是四哥挥起了拳头,才让周斋谕对他青睐有加?   乔时为附和三哥道:“我觉得周斋谕这样喜憎分明爱计较,严肃待学问,严厉待学生的性子,对四哥而言,甚好甚好。”   又打趣四哥道:“果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   “好你个小安,哥哥疼得起不了身,你还打趣我。”   ……   翌年,乔时为九岁。   父亲盐库监当官三年任期已满,因任期有功,又得户部副使卜云天的赏识,有人替他周旋一二,故调职至京畿提举常平司做事。   上任没多久,顶头上司请来乔仲常帮个小忙。   “西京河南府徐知府,欲与安固侯府结两家之好,下个月嫁女嫁入侯府,礼仪皆备,只待吉时,眼下却遇到个难处。好巧不巧,徐家好事赶一块去了,一门双喜,长子娶妻和女儿出嫁算吉日,中间只差了几日,实在难以两头奔波……兄弟难以分身远赴,徐小姐又不能无人背她送嫁、缺了礼节,思来想去,打算从京中找个沾亲带故的人家,寻个年岁合适的小郎君,便宜行事,以免误了姻缘。”   “那徐家夫人正巧姓乔,与你同籍,顺着家谱往上翻几辈,说不准当真沾点亲。本官听闻你家三郎年十六,年纪正正合适,年纪太小怕是背不动,年纪太大毕竟不是亲姐弟……你若是有意,本官便帮着搭个线,到时只说三郎是乔家表弟,代为送表姐出嫁,圆了这场姻缘。”   上司话里虽有征求乔仲常的意思,实则,这等小忙岂好拒绝。   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的。   且说这两家,一个是京畿里的侯府,一个是陪都洛阳的知府。   乔仲常听说,安固侯府大世子正值婚娶的年岁……如此帮一帮忙,成人之好,亦是好事一桩。   乔仲常应下:“下官回去同三郎说一说,叫他告假一日,理应是无妨的。”   回家一商量,家人亦觉得并无不妥,只是感慨这徐知府为何偏要把两桩喜事凑一日,女子远嫁本就不易,父兄还不来送一程,听着着实有些凄凄。   临近大喜之日,安固侯府差管事给乔见山送来一身缎裁的圆领宽袖长袍,告知送嫁设在御街旁的十千客栈。   那管事是个玲珑人,屡次道谢,又言:“侯爷听闻乔公子还在读书,便说不必为此事太过分心,到了那日提前些过去就好,一应礼节皆有长者在一旁指点着,出不了差池。”   此事就此定下来。 [43]第 43 章:[晋江独发·天青青兮秋雨落]   到了大礼那一日,乔见山仔细梳发束发,换上了新袍。   他承了父亲的身姿,又得了母亲的眉宇、肤色,今日身着锦衣,脚蹬皂靴,又以革带束腰,颇有“昨日仍少年,今日已成君”之感。   只是有些清瘦,脸上仍留着少年的懵懂。   等待侯府马车的空档里,乔见山想起昨夜未破的棋局,端起棋盅,指间夹着一颗白棋,把玩着,不知棋落何处。   邻家后院里,笼养了一只画眉鸟,时不时百啭千声,不知是在啼唤主子放食,还是向往山里林间。   乔见山久思未得破局,定定看着棋盘,只觉得纵横黑线不断延伸变大,黑棋白棋皆困其中。   正当此时,大门外传来车舆声。   ……   乔见山以为安固侯世子娶亲,应是极大的阵仗,不想去到十千客栈一看,场面实在差点意思。   庭院里箱箱笼笼的嫁妆,兴许算是体面的,但绝谈不上珠光宝气。   “乔公子请在此饮茶,坐候片刻,新人正在梳妆,待迎亲队伍临门,到了吉时,自会有人过来请您。”   侯府管事已同他交代清楚,今日他只需将新人从妆房背出,再送她上花轿即可。   步子要走稳当些,无需着急图快。   客栈小院里缠挂红绸,十几个婆子、丫鬟往往来来忙碌着,看衣制,应是侯府临时调过来做事的。   庭院里,坐在扁担上闲聊的行郎们,似乎也是侯府的小厮。   有婆子捧着托盘路过,上头摆着一对红笺,乔见山正巧起身扫过一眼,才晓得出嫁的“表姐”姓徐,名芳杏。   ……   婚娶吉时在黄昏交际时,故有“昏礼”之称。   日头稍稍西斜时,街外传来吹乐声,不少百姓围在客栈外,等着侯府抛喜钱。   乔见山作为送嫁“亲眷”,被请至妆房门前。   透过垂帘,只见新娘徐芳杏身着红色窄衣长裙,佩之褙子,头戴珠翠团冠,簪了花筒钗、绣羽鸣春簪、金步摇等头饰。   富贵人家讲究“花钗凤冠”。   妆案上摆着销金盖头,还未盖上遮脸。这是士族婚娶兴起的习俗,表“半掩容颜良家妇”之意。   分明好颜色,不对妆镜却对窗,徐芳杏侧脸抬首,怔怔望着窗外黄叶飘落。   一顿一顿的抽泣声传出,徐芳杏身旁的婆子不停抹眼泪,看样子应是从洛阳跟过来的贴身仆妇。   相比之下,徐芳杏神色平静,只是略显忧郁。   乔见山毕竟年轻,仍未察觉不妥,他在门外端端作揖,介绍道:“表弟见山,给徐家表姐问好。”以免一会儿动身时,两人陌生而尴尬。   “有劳乔公子了。”   徐芳杏自盖上盖头,用方言低声安抚着身旁的婆子。   妆房正对迎亲大门,这会儿,那里正热闹着。   不知哪请来的宾客,正有模有样地拦门讨要喜钱,乔见山听闻新郎官暗沉苍哑的声音传来:“侯爷今日少怀金,诸客容我迎芳心,有劳有劳。”   乔见山一怔,侯爷?   不是说侯府世子娶亲吗?   他转过身看向大门,不可置信——只见年近五旬的安固侯领着迎亲队伍进了门,欢笑间,口中缺了三俩牙。   而帘内女子似乎只比乔见山大两三岁。   吉时将至,乐官吹敲大噪,催着新娘出门上轿,乔见山置若罔闻,呆呆站在原地,把侯府管事交代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不知该做什么为好。   礼仪官跑过来推了乔见山一把:“小子,该送亲了,侯爷的良辰吉时误不得。”   他才回过神来。   许多不解与纠结写在脸上,最后化作四个字,乔见山朝帘内问:“为何如此?”   徐芳杏没回答问题,只平静走到门前,低声说道:“女子的路多不是自己走的,今日这一段,有劳乔公子背我过去。”   又如哄自家亲弟弟一般,温和道:“没事的,背我过去罢,稳稳当当的。”   ……   ……   折返回家的道上,天青青而秋雨落,伴着梧桐叶,如苍天掉泪珠。   乔见山步子迟缓,脑袋空空。   他已记不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蹲下身,又如何一步步将徐芳杏背上花轿的。   他只知晓徐芳杏落了几滴泪在自己的衣领上,临别前,徐芳杏撩起帘子,对他说道:“谢表弟今日送姐姐一程,今日一别后,万事莫惦念,就此别过。”   鼓乐人群皆躁躁,红轿随骏马走远,没入了黄昏中。   ……   天全暗了,乔见山这才回到家中。   看他被秋雨湿透了身,家人皆是大惊。   “火炉子,我要火炉子……”乔见山少见发了脾气,喊着要火炉子。   家人以为他是冻到了,匆匆忙忙为他点了个炉子,谁料乔见山当即脱下那身锦服,扔进火炉中,嚷嚷着烧了它。   却不言缘由。   夜里不意外地发了烧,迷迷糊糊质问父亲:“侯爷续弦娶少妻,父亲为何要给孩儿应这样的事?”   乔家人这才知晓,徐知府确实嫁女入侯府,但嫁的是侯爷。   此事换作他人,兴许暗地里唾弃几句就过去了,可偏偏乔见山打小就是个正义凛然、严于律己的人。   老太太孟桂秋一脚踹在儿子大腿上,怒道:“乔老二,瞧瞧你做的甚么糟心事……还不快去找人打听,看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能不能说得通,免得山儿落个心结……山儿若有个差池,我拿你是问。”   又言:“都怪我们这些大人见惯了俗世,太过不以为然,太过掉以轻心。”   乔仲常连夜出门打听。   白其真整夜守在儿子跟前,给他擦身、喂药。   ……   洛阳城的巡检正好在京都,乔仲常凭着老关系,向他打听了内情。   稍稍推测便知道了前因后果。   天蒙蒙亮时,乔仲常回家,同老太太说了内情:“孩儿那洛阳城的同僚说,徐知府家的妾室仗着生了两个儿子,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这桩婚事十之七八是姨娘暗里勾当办下的。”   “放甚么狗屁不通的蠢话!”老太太震怒道。   吓得桌底下的橘子一激灵。   老太太骂道:“卖女求荣的龌龊事,休要将脏水泼到妾室身上。在妻妾对丈夫言听计从的世道里,没有那狗官的点头授意,再得宠的妾室也不够胆子把他亲女儿如何……那妾室先是他的一把刀,后又成了他挡住闲言碎语的一把盾。”   平日大大咧咧、不喜琢磨琐事的老太太,这会儿脑子却是灵光,她道:“我算是想明白了,长女出嫁,为何五服内一个男眷都不来,原是既想攀上侯府这门婚事,又想保住名声,给自己立牌坊。”   她继续道:“世人都诽谤后院里常出龌龊事,今日看来,是龌蹉人常办龌蹉事,不分男女。”   待老太太骂完,乔仲常试探问道:“母亲,这事还同见山说吗?”   “说,等他身子好些就说。”老太太率直道,“你生的儿子,你不晓得他的性子吗?你不说,他自己也会去查,倒不如说出来,叫他痛痛快快恶心难受一场,晓得家墙之外,是有许多入不得眼的事的。”   老太太喃喃道:“十六岁了,光会读书也不成。”   乔仲常又看向父亲。   老爷子从香炉上捂了一捧白烟,又放开手,任它弥散,说道:“过眼烟云而已……孟桂秋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   几日之后,乔见山的身体大好,只是精神还有些蔫蔫,时常看着窗户外发呆。   乔时为替三哥从斋舍取了些书卷回来,让三哥在家温习功课。   晓得三哥有心结,乔时为将贾瞎子的那句话说给三哥听,他道:“封丘县街头那个贾瞎子,曾对我说过,‘位低者行一善救一人,位高者行一善救万人’,所以要读书登高位,才能庇护更多人,弟弟深以为然……今日说与三哥听,希望对三哥也有用。”   又言:“三哥说过,要么读书,要么行路,迷途空想是无用的。”   乔见山若有所思。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几分往日里的韧劲,揪揪弟弟的脸蛋,笑说道:“你说得对,读书行路才能找到答案……我明日便回到国子监去。”   “那恐怕不成。”乔时为讪讪道,“应娘亲的要求,我回来前去了一趟肖主簿衙房,刚给三哥添了三日假。”   ……   风吹雾散。   乔见山恢复了往常。   这天夜里,乔仲常散衙归来,神色凝重把白其真唤入房中。   他又打听到了新消息。   原来,安固侯府喜事刚了,如今不到半月,他路过侯府时,竟看到檐上挂着白幡。   高门大户办丧事,前前后后得一月有余。   乔仲常留了心眼,打听后得了答案。   “这场丧办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固侯。听说成婚那日夜里,安固侯兴致很高,许多老友前来捧场,贺他老当益壮,又得娇妻,于是不顾劝阻,扛着酒缸与人对饮……这一喝,喝大了倒下去,浑浑沉睡,儿女将他扶回榻上,以为夜里醒酒就好了。”   “岂料,安固侯这一睡,七八日了还是未醒,整个太医署轮了个遍,灌药、施针皆不见用效,眼瞅着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白其真惊诧,捂着嘴低声问道:“人就这么没了?”   乔仲常点点头。   “趁着侯府众人无暇处置她的时候,徐家女做了个大举动。”乔仲常说道,“勋爵之家,但有家主过世,朝廷必派官员过来监理,以免灯下生出龌龊事来……监理官刚进侯府坐下,那徐家女便一身白衣入正堂,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拔下素簪,一把刺向大臂,留下了一道伤口。” [44]第 44 章:[晋江独发·潇潇暮雨催枯荷]   割臂守节,断簪明志。   白其真愣愣看着烛台焰火,恍恍惚惚,想象到了那等场景——   素衣长裙一少女,未经人事却盘发,不带丝毫犹豫割伤手臂,任血染素衣,再折断簪子,奉至监理官跟前,道一声:“臣妇吴徐氏愿为侯爷守节,望达天听。”   正所谓,夫死另嫁,乃不得已而为之,虽圣人亦不能禁。   若非形势所逼,徐芳杏何必行此绝路?   白其真嘘唏道:“女子嫁人,果真比再世投胎还难。”   又言:“敢趁着侯府无暇、官使在前之际,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她有如此心思烈性,若生在好人家,让她有处施展,何尝不是个人物?”   “她已然是个人物。”乔仲常道。   他继续抛出消息:“监理官回宫复命,将割臂断簪之事禀报给官家,官家一开始只感叹‘锦瑟续弦情义在,当赏’,命人撰写诰书,赐旌表门闾,封二品郡夫人……后听监理官说,此女子不过二九年华,官家当即猜出了几分实情,震怒道‘婚姻大事,不求两厢厮守,而求旦夕之欢,成何体统?’于是又御赐徐氏一根白玉鸠掌家杖,为其添足了位份。”   乔仲常道:“此事已在朝中传开,略一打听便知,九成为真。”   自汉时起,“鸠”便称不噎之鸟,寓意老人饮食不噎,而得长寿荣贵。   献鸠敬老,官家赐杖,便是要整个侯府给徐氏表孝心。   如此,亦是震慑其他勋爵人家,叫他们不要为非作歹。   白其真久久不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道:“此举岂是真在帮她……”   乔仲常身为男子,不明其意,诧异道:“这样的位份与荣贵,够她在侯府立足了。”   “可她一开始想要的并非位份荣贵,倘若能平顺安逸,谁愿意勾心斗角?官家真为其着想,理应细查实情,帮她脱离樊笼之困,免她蹉跎年华……而非拿一女子当‘杀鸡儆猴’的手腕。”   夫妻争论,最终乔仲常败下阵来。   两人商讨,觉得乔见山好不容易缓过来,此事还是不急着告诉他为好,免得他又乱心境。   白其真叮嘱道:“官人往后也该谨慎些了,若是早打探清楚,山儿不至于遭此一劫。”   乔仲常叹气,懊悔道:“都是我之过错。”   ……   ……   古树指天,黄叶满地,潇潇暮雨催枯荷。   不知是秋愁,还是人愁。   经历四哥“斗殴”和三哥送嫁两件事后,乔时为忽然意识到,这些事并非只是兄长们的脾性使然,也非偶然,而是前事的延续。   世道一盘棋,棋枰胜负,并非一招几招可以评判的。   盐引一案,父亲看似打了一场翻身仗,得了户部赏识,可终究只是皇城脚下一小官。   上舍试窃用文章之事,以郭富三吊死为了结,如今才过不到一年,便有学子敢当着四哥的面语出讥讽……那私底下讥讽的有多少?藏匿在心里、暗中使绊子的又有多少?   三兄弟,六双拳,如何能应付得过来。   偏巧这一夜,橘子好晚才从外头回来,毛发沾了泥巴,有些狼狈。   乔时为给橘子梳洗后腿毛发时,橘子身子抽动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发现毛发下藏着一道伤口,正在渗血。   顾不得纠结发生了什么,乔时为赶忙取来剪子、烈酒,给橘子剪去污毛,又以烈酒灼洗伤口。   待处置完毕,乔时为才有空,从橘子的爪子上发现了黑白不同的几撮毛。   “橘叔,咱商量个事呗……”   橘子目光躲闪,把头靠向另一边。   乔时为把橘子头掰过来,正对着橘子道:“东京城里恶犬多,打不完,斗不尽,咱守着附近几条巷子就够了,成不成?”   依照往日,橘子理应“汪汪”答应,谁料这回却成了犟种。   “橘叔,咱年纪也不小了……”   橘子不服,“汪汪”了两声,钻去了柴房那头。   ……   大抵是看出了乔时为的忧郁,从来都是一个人背着竹篓上山采药的老爷子,趁着休沐日,破天荒把三兄弟都叫上了。   叫他们换上麻布粗衣,一人给个竹篓子。   徒步不易,爬山更是不易,便是走踏出痕的熟道,仍是艰辛。   打一开始,乔守鹤便问孙儿们:“是上山难,还是下山难?”   下山容易上山难,此乃常识。   老爷子笑笑不解释,只言:“随祖父爬到山顶便知了。”   草露湿鞋袖,斜径藏人家。   虽累虽苦,倒是一路好风景,祖孙四人说说笑笑,心情舒畅了许多。   不知觉两个时辰过去,几人攀至山顶。   往前远望,层峦叠嶂云雾绕,高低起伏山连山,三兄弟才晓得,他们今日爬的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   “所以,是上山难还是下山难?”老爷子再问。   三兄弟听解。   老爷子望着群山感慨道:“心中只有一座山的人,周而复始,自然是下山易于上山……可你们都是心有千山万壑之人,岂容自己翻过一座山便止步不前?”   “人入群山,山山不同,岭岭艰难,若想再爬更高山,便要耐得住下山时的迷惘,有万山围子皆在脚下的决心。”   “唯有如此,才是你征服了群山,而非群山困住了你。”   三兄弟心思各有不同。   乔见山想起那日未破的棋局,终于晓得自己把自己当棋子,才会困在纵横黑线当中,他向祖父作揖道:“孙儿悟了。”   “三哥你悟什么了?”乔见川追问。   乔见山不应。   “小气。”乔见川抻抻腰,听闻远山有鹤鸣,叹道,“祖父说得对,高山闻鹤鸣,待我步步升高,便不用听课室里那些小鸟雀叽叽喳喳了。”   他又问乔时为:“五弟,你悟了吗?”   乔时为心中多了几分勇气和决心,笑应道:“橘子先我一步悟了。”   “橘子?快说说。”   各有所思,各有所获,乔守鹤的一次爬山,恰逢其时地吹散了孙儿们心头的阴霾。   老爷子拍拍乔见山的肩膀,说道:“不要怪你的父亲,从县衙到京畿官府,他也在爬山,他不是不关照你们,他只是还没看到那么远。”   乔见山点点头。   ……   ……   看过了高山霜叶,回到国子监里,又闻桂花香。   更高的一座“山”,很快出现在乔时为跟前。   三年一科考,秋日解试在即,国子监内又躁动起来。   太学生们想要入官,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升入上舍,通过上舍试入官,要么参加科考,集英殿前听奏名。   这成了权贵反击寒门的好时机。   真正的手段从不是亲自动手……   这日,乔时为去三哥斋舍时,听到三哥与舍友李良青吵得很凶。   “入太学五载,我兢兢业业读书、写文章,三更睡下五更起,对得起‘勤学’二字。而今,我一未窃用他人文章,二未阻碍他人、残害他人,何至于到令山弟感到不齿?”李良青捶胸问道。   乔见山已把自己的物件搬到一侧,离李良青远远的,冷言道:“你既把文章送了出去,又得了赏识,还有人替你张罗换斋舍,难不成还要我把事情说了明明白白?”   原来,趁着解试之际,不少京官大儒暗里放出消息,说愿意接受寒门行卷,如遇有学之士,必鼎力推荐,助其登榜。   又以“学问不分高低贵贱,一切看学问”为幌子,自诩为高义大儒。   所谓行卷、温卷,便是把自己最好的文章呈送给大儒,以求推荐录用,增加中举机会。   真心为寒门考虑的人,仔细想想,便知其中猫腻——天下无端岂会掉馅饼?无非是以利引诱,一点点瓦解寒门的意志,将他们击碎成散兵游勇。   毕竟没经烈火烧过的陶胚,终究是土捏的菩萨,水一晒干就裂成碎片。   李良青便是上钩者之一。   更令人可气的是,他们明知是钩,依旧趋之若鹜。   “山弟去岁刚正之举,寒门者无不赞颂,我亦如此,佩服不已,也曾盼自己能为众人拾薪,燃一把火。”李良青说道,“可山弟知晓否,我为何总把斋舍收拾得一尘不染,不愿自己被褥有一丝褶皱?因为这是一介寒门子为数不多的尊严,只有这般,才能压住心里的斤斤计较,一日日告诉自己,即便住在最差的斋舍里,也能比他人过得干净体面……我自欺欺人地‘体面’了五年。”   说着说着,李良青怒气外溢,有些咬牙切齿,他道:“读书人谁不自诩松竹?谁愿意卑躬屈膝、点头哈腰?但不是谁生下来嘴里都含着金勺羹,也不是谁都不在意每月多领少领几十钱……我体谅他人之艰难,又有谁体谅我夜里去监书库当值,只为多挣几个纸墨钱?背井离乡赴京求学,此一来,于我而言只进不退。”   李良青质问乔见山道:“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你记在肖主簿门下,自然可以不屑一顾,你有令人折服的才华,不愁无人举荐……可我不能。”他指着门外,道,“太学馆里,那些夜里躲在湖边嚎啕大哭的,一年复一年苦等机会的学子们,他们亦不能……十年熬灯,只有熬过的人,才晓得煎的不是灯油,而是青丝变白发,少年成暮年。”   乔见山刚得祖父指点,心境清明,并未被李良青扰乱心绪,他正正直立,对道:“因一时之利,而断后人之路,这便是你们所学的道吗?永远臣服于权贵之下,寒门子便永远无翻身之时。”   李良青豪气应道:“谁能断言,待我等手有余力之时,就不能成为他人之火炬?总要有人先行一步,才有说话的余地。”   听明白缘由的乔时为,忍不住走进去,站在兄长身旁,应道:“谄上者必骄下。”   又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句话揭破了李良青的伪装,他永远不会为人举起火炬。   “谄上者?好一个‘谄’字,实在叫人羞愧难当。”李良青如魔怔了一般,越是得不到认同,越是疯魔,他狂笑道,“你可曾读史?你可知门阀世袭之时,科考入仕曾被人挖苦为‘獐头鼠目之子乃科场竞技以为官’?你又可知,国子学曾盛极一时,公卿子弟皆以入国子学为荣?当朝廷从太学取官后,本应是寒门子读书的太学,却成了公卿子弟亮剑的磨刀石……哪有什么‘取士不问家世’?路看着是不同的路,可能走上这条路的,始终都是那些人。”   李良青拎起自己的行当,摔门而出。 [45]第 45 章:[晋江独发·誊录之策]   空了一半的斋舍里,窗前书案上,仍放着李良青从外头买回来的饭食。   油脂浸透了包装纸。   乔见山胸口一起一伏,许久没说话。   气消下来些后,乔见山眼中多了几分失落——自从去岁解除误会后,两人性情相投,关系愈走愈近。   乔时为上前安慰道:“平生傲岸的诗仙,尚且‘上书裴长史,长揖韩荆州’,以求入仕,何况是寻常人?只当是行到分岔路,各自辞别便是了。”   唐时遗风,默许的规则,不是说停就停的。   乔见山点了点头,他问道:“五弟怎么过来了?”这个时辰,乔时为应当在回家路上才是。   “我帮父亲问一句,三哥想好了吗?可参加今年的解试?国子监里解额多,以三哥的学问,理应有很大成数。”   乔时为继续言道:“我刚从四哥那儿过来,周斋谕说,四哥擅长大义和策论,而诗赋平平,一步步走科考是条险路,未必能成,莫不如沉心专研公考,由上舍入官。”   乔见山摇摇头,道:“我再缓三年罢,学问还不到火候,拿到解额也难过省试。”笑笑掩饰遗憾。   实则,乔时为明白,是肖主簿拦下了三哥,不让他“涉险”。   权贵们既已出招,保不齐再在解试动什么手脚。   “对了。”乔见山转移话题道,“我这几日琢磨出不少对仗的词,给你和四弟都抄了一份,你看看有无能用上的。”言罢,递过几页纸。   乔时为粗看一眼,便知此乃三哥用心琢磨所得。   譬如纸上所写的“狡夏对防秋”,看似以季节为对,实则“夏”有“西夏”之意,“秋”有“秋战”之意,可为对仗增色,吸引考官眼球。   提前琢磨巧词好对,是备考诗赋题必做的功课。   乔时为注意到,三哥手里除了留给四哥的一份,还多出了一份。   ……   回到家时,夜已黑。   借着邻家的灯光,乔时为认出了后巷里的那条身影——是橘子。   橘子这么晚竟还在外闲逛,乔时为正欲呼喊,忽见到巷子里还有一条毛发松软的白松狮犬,相较于橘子,步子“优雅”许多。   乔时为赶紧闭声离开,暗想,橘叔近来四处征战,莫非正是为了虏获白犬的芳心?   ……   吹熄蜡烛,一点秋萤在房内闪烁断续,明时如星辉偶落凡间。   乔时为躺下,沉思打算,“山”已显现在跟前,该如何翻过它?   凭着前世的学识,他知晓,让行卷、温卷慢慢退出历史舞台的,是封弥和誊录。   拦不住的事,便让它失去意义,长而久之,自然也就无人动此心思了。   上次答赵祭酒给的卷子,卷纸已设封弥处,说明大梁科考已施行封弥……然,单单封弥是拦不住投机者的。   乔时为开始回想宋明科举的封弥、誊录程序,愈想愈忍不住,最后一揭被子,披上衣物,重新掌燃烛火。   烛火如日辉,掩去了秋萤,不见其微光。   磨墨执笔,乔时为写下——   其一,封弥卷首,以号为序;   其二,誊录校对,呈送初考官;   其三,封弥初考官所评,再送覆考官;   其四,编排官核验,对比初、覆考官所定。   ……   所写还未想好如何送出,这日休沐,叶阿达早早过来,找到乔时为,邀他前去与家主一叙。   林叔夏日里去了外地庄子,与妻女相聚,应是这几日才回东京城的。   马车驶向城外,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最后没入了一大片竹林中。   风来闻竹响,风去闻竹香。   下了马车,乔时为才知晓,此处有林家的一间纸坊。   林方旬披着大氅,立于竹门前,笑吟吟地等候着,相较于冬日囚于屋内的孱弱模样,此时的林方旬气色好了许多。   “林叔。”乔时为提着衣服下摆,拾阶而上。   少年青身如竹节,数月不见已端端,乔时为身高已及林方旬胸前。   林方旬好好打量了一番假儿子,慈笑道:“少年意气胜过鲜衣怒马,半年不见,长高了这么多。”   又言:“这次回去,教了小瑾造竹纸,便想到也该教教你了,趁着冬寒未至,我还未困于一方屋檐下,便让阿达带你过来了。”   造纸是林家发家的技艺,也是传家的技艺。   乔时为不好意思挠挠头:“林叔,小子岂敢受此厚待?”   林方旬牵着乔时为往里走,说道:“‘假儿’也带‘儿’字,况且我只是教你造纸,又不是把林家给你,算什么厚待?你只当是玩闹,添个见识就是。”   再一看,一旁的叶阿达已经卷起裤脚衣袖,露出腱子肉,听候家主的讲解,逐一操作。   纸坊内最多的就是池子,沤竹的、清洗的、淘料的、煮料的……   许多步骤皆非一日之功,走过一个个池子,便可看到竹子如何一步步分解为纸浆。   乔时为实际操作的,不过是“荡料入帘”而已。他将竹帘摇入浆槽中,静待几息,等足够的竹浆附在帘上,再将竹帘覆于板上,使湿纸落在板上。   抚平焙干后,便可得到一张竹纸。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坐在晾纸房里,对着竹林饮茶。   “‘人活一甲子,纸寿上千年’,这是父亲教予我的,他说林家可以断了任何产业,唯独不能断了造纸。”林方旬问道,“时为,你觉得是什么让‘纸寿千年’?”   乔时为想了想,应道:“应是纸上所写之字,唯有名世之作得以流传。”   “不止如此。”林方旬摇头笑笑道,“还有不遇水火。”   乔时为心头咯噔一下,才晓得林叔此番叫他过来的目的。   “时为,可还记得我上回同你说过,你轻易不可再擅用小报?”   “记得。”   林方旬语重心长道:“林叔是个商贾,自小便算计利益,凡事以获利为先,故常常担忧所言会乱你本心……但有些话,林叔今日需提点你。”   乔时为猜想,林叔应是知晓了解试的事情,知晓了权贵正在反击。   林方旬拍拍乔时为的肩膀,劝道:“有些事,你实在无需担在自己的身上,万事皆有时间来定夺。”他随手取来一张竹纸,继续道,“正如这张纸一般,不是才华横溢者才能落笔写字,谁都能写,至于它能否被存留下来,短则几日,长则百年、千年,自有定数。”   “两间商号对街做生意,赢者独揽生意,输者赔掉本钱,这是商界的规矩,放到朝堂上,也是一样的……你若亮剑而不能一招制胜,你便会失去你的剑。”林方旬担忧道。   所以林方旬不再让乔时为用小报。   权贵们不会第二次折在小报上,他们有法子把小报夺过来,实在夺不了,他们能还毁了小报。   小报的存在,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是暗地里的生意。   言官们有千百个理由来诋毁小报。   “林叔,小子让你忧心了。”乔时为道。   林方旬实诚道:“你我结了缘分,林叔出于私心,有时更希望你能有一颗商贾心,趋利而为……毕竟人非圣贤。”   又言:“趋利而成大者,亦可称枭雄。”   乔时为听明白了林叔的用意,可又隐隐觉得,心间好似还有某处地方没被照亮。   ……   ……   身边的长辈,像是约定好了一般,这段时日,轮番都找乔时为。   休沐结束,回国子监的第一日,赵祭酒便约他下晌到湖边钓鱼。   一人一杆,两杆自然钓不尽一湖鱼。   乔时为知晓黑脸老儿不是为了钓鱼,就像林叔不是为了造纸,所以很快进入了正题。   他问:“祭酒大人,大梁是何时开始解试糊名的?”   “此事说来话长,推算起来,应是官家还是太子时,他便上奏了封弥糊名之策,以防考官爱憎薄厚其间……只不过,朝中群臣各怀心思,吵了许多年才定了下来。”   乔时为诧异:“竟是官家的主意?”   看来,官家不满权贵勾结已久。   赵祭酒点点头,望着湖面感慨道:“朝廷上的水,可比咱眼前这个湖深多了。”   许是为了告诫乔时为,赵祭酒多嘟囔了一句:“一个正值壮年的皇帝,眼里岂能容得下一群权贵日日与他掰手腕呢?”   意思是官家与权贵们斗得正酣。   倘若是半个月前,乔时为必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是搅浑水的突破口。   眼下却不一样了,他心间暗的那处终于被找到——他应该顺着赵祭酒的话,引出誊录之策吗?再通过赵祭酒之口,由礼部上书朝廷?   历史的走向理应如此。   可人心不是冷冰冰的历史。   一心想着集权的官家,得一良策,等同于见到一火苗,要推行此良策,便是将火煽得越大越好。   大火之下,“徇私舞弊”之过,终会落到那群渴望机会的寒门子头上。   本应掏出那张纸的乔时为犹豫了,他想起了那夜消失的秋萤,想起了林叔说的话。   烛火之辉,能驱散黑夜,也能淹没掉黑夜里探索的萤光。   没有准备好的仗,非但伤不到敌人,还会被敌人夺去武器,小报如此,“誊录”亦如此。 [46]第 46 章:[晋江独发·小院生活]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里,一直到解试结束,又揭了桂榜,乔时为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官家继位前提出的糊名,尚且要与世族拉扯数年,才得以实施。   那“誊录”呢?   皇权已在手的官家,会不会为了加速进程,命人掀起一场“行卷舞弊案”,再以此为由头顺势推行“誊录”?   官家与权贵之间的对峙,往往是藏在笑嘻嘻之间的。   只要权贵识趣,退让一步,官家便会留他们体面,罪名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然,风波已起,即便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也需要有人顶罪,才能了结——那群行卷、温卷的寒门子,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切都只是乔时为的假想,因为他没忍心把纸交出去,没忍心让那些闪烁在黑夜里秋萤湮灭在火光中。   初冬的东京城是萧然的,街上的摊贩少了过半,行走在青石街上,时不时能听到相国寺山顶传出的“嗡嗡”撞钟声。   据说秋冬霜结,钟声格外雄浑洪亮,故有“相国霜钟”之称。   乔时为有些想贾瞎子了,不知道他在南方能不能骗到有缘人,入冬住在哪间破庙里。   祖父说,供桌上自己点的那炷香,烟雾不管飘向哪一侧都是对的,凡事没有绝对。   林叔被寒冬困住之前,反复叮嘱,趋利而为,无需羞惭。   ……   两扇大门一合,一方小院两净。   若是不去想那些艰难的事,只关起门来读书过日子,择机考取功名,乔家人的生活还是安逸的。   吴妈收拾灶头依旧利索,可毕竟年纪大了不少,白其真另雇了个婆子做重活,只叫吴妈做些轻便事。   有段时日,吴妈颇有些沮丧,时常照铜镜,对白其真说自己年老无力,愧对乔家的月钱,想回封丘老家了。   白其真再三挽留,劝说道:“你看着他们哥仨长大,他们甚么性情你最是清楚,若是哪日回来吃不到你做的饭菜,怕是书读不勤快,功名都不想要了……你只当是帮帮我,留在这家里,看他们娶妻了,有人管着他们了,再说回家的事罢。”   又言:“要不我给你再添些月钱?”   “不必加,不必加。”吴妈连连摆手,嘴角咧笑着道,“那俺再多待几年,好讨哥儿们的一杯喜酒喝。”   白其真也笑道:“就是了。”   自这日起,乔时为每每散学归家,刚拐过巷子,便能听闻吴妈边做事边哼小曲。   “呦,安哥儿回来了,大堂食案上摆着一碟小甑糕,你且吃两个垫垫肚子……炉子上的羊肉还要焖上半个时辰。”吴妈总能变着花样做菜。   后来,听娘亲说起,乔时为才知晓吴妈的经历。   吴妈年轻时被家里嫁给他人当续弦,丈夫娶她时,前头已生了四个儿子。   这户人家有几十亩良田,日子过得去,吴妈生了个女儿,过了十几年还算安稳的日子。   女儿出嫁后不久,丈夫年迈急病,撒手去了。   四个继儿毕竟不是亲生的,儿媳更是刁难她,吴妈只好出去做事养活自己。   在跟白其真以前,吴妈已在好几个大户人家做过事了。   白其真对乔时为道:“吴妈这些年攒了不少养老钱,早够自己用了,要防的是几个继子拿从夫从子入祖坟那一套来诓她,把她的钱财索了去,再把她赶出去……她跟我快二十年了,这事我不能不管。”   又言:“你们哥仨都是她帮着抱大的,把她当长辈看就是了,乳母还算半个亲呢……你们祖母必也是这个意思。”   “娘亲,孩儿省得了。”   ……   兄弟仨在国子监用功,乔大胆作为乔家唯一的女孩,在家里也没闲着。   一边要跟祖母学挥棒耍大刀,一边又想把吴妈做菜的手艺学了去。   为了从乔时为这儿拿到蒸糕、乳茶等各类小吃食的方子,她还要用稻秆支棱起眼皮,学识字算数,隔几日就要交课业。   至于刺绣针线活,乔大胆已学会穿针、缝破洞。   比起哥哥弟弟们,她长得稍矮一些,九岁的乔时为已隐隐要高过十一岁的乔大胆。   自从她学完乘法诀,拿到蒸糕的方子后,乔大胆便开始张罗着要上街摆摊子。   她是真干。   老太太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还给了孙女两贯钱买物件。   老太太道:“自力更生的事到了哪儿都不丢人,她愿意折腾便由她正经折腾,满大街这么多女子摆摊子,咱家大胆怎么就做不得?”   休沐日,乔时为在家歇息,看到乔大胆叮叮哐哐在钉摊子,便过来帮手。   “姐,晚两年再办摊子也不迟。”乔时为单纯是觉得姐姐还小,不必着急。   乔大胆放下锤子,正好歇口气,她耸耸肩道:“这东京城不似封丘县,翻过一道墙,前面还是墙,站在墙上,也只能看到数不尽的楼宇,实在没劲。”   又言:“街头巷尾的小鬼们,也是够鸡贼的,我认他们当小弟,他们反过来朝我要工钱,一点都不蠢。”   乔大胆瘫坐在睡椅上,望着天叹道:“总得找点乐子做罢?小安你说是不是?”   因为蒸糕口感颇佳,成本也不算高,看起来还好大一块,加之乔大胆这滑溜的嘴皮子,乔时为觉得,此事有几分成算。   他问:“摊子做成后呢?”   “我早想过了。”乔大胆蓦地坐起来,兴奋道,“做成一个摊子,我便雇人替我看摊子,再去做下一个摊子……等到满大街都是我的摊子,我就赚大发了。”   又言:“小安你放心,用了你的方子,答应你的利钱……姐先替你收着,姐的每个摊子都有你的一份。”   这话说得,乔时为都跟着开始遐想了。   “你就当帮帮姐,姐近来急用钱。”   问哪里急用,却是不答。   ……   乔大胆大大咧咧说出来的事,到了白其真那里,却是另一个版本。   乔时为听娘亲说:“这丫头,是在替你小姑打算呢。”   “此话怎讲?”乔时为问道,他必定是错过了什么事。   “接任你父亲巡检一职的张叔,你还记得罢?”   乔时为点点头。   还在封丘县时,张巡检上任后,曾以请教公事,送帖来访过几回。   县衙巡检此等小官,要么是朝廷开科武举,从武进士里任命,要么是边防军里立战功,从一些低阶武官里调任。   这位张叔便是后者。   听说是镇守大同,抵挡西夏进攻而立下的战功,因家中弟弟病逝,成了独子,遂承恩调离了边防军。   若说有什么特点,乔时为记得张叔下颌到耳根处有一道伤痕。   白其真继续解释道:“你入国子监读书那一年,张巡检几度到家里来,有意求娶你小姑。”   “张巡检因从军而耽误了婚事,或说是在军中生死难定,家里没曾为他张罗,至今未婚配……因几度表诚意,你祖母便让你爹私下打听他的情况,一家子聚在一起商讨,觉得可以考虑。”   “然你小姑却摇头,没答应,张巡检问‘是因为张某一介武夫不识文’,你小姑摇头,又问‘或是因为张某脸上有疤,相貌吓人’,你小姑又摇头,继续问‘那便是担心张某无德欺负你’,你小姑还是摇头……你小姑说,她有一女,只想安妥养大女儿,尚无婚嫁之心。”   乔时为了然,又问:“小姑不是拒了婚事吗?难不成还有后文?”   “男女之间的眼神,同你一孩子说不明白。”白其真笑笑,说道,“那张巡检这两年一直没有另寻婚事,咱家迁居那一阵子,他还总来帮手……这事,怎么说得清呢?”   说回乔大胆,白其真感慨道:“女娃娃心思向来早熟敏感些,大胆丫头胆大心细,这事应当躲不了她的眼。”   乔时为恍然大悟,无怪乔大胆说她急用钱呢。   ……   冬过春来,细雨如纱笼皇城,又到一年雨水时节。   乔时为年满十岁。   家里人热热闹闹为他张罗过生辰,乔时为一一向家人行大礼,谢过养育之恩。   说起答谢,自然不少了谢谢橘叔,可乔时为找遍了院子各处,到处呼喊,也没见到橘叔的身影。   与三哥四哥出门找了一大圈,仍是无果。   直到夜里回来,乔时为推开房门,发现橘子已窝在床上,没有什么异常。   乔时为松了口气,说道:“橘叔,今日上哪里去耍了,叫我们一通担心寻找。”   这时,橘子缓缓起身,一只同它一般毛色的小奶狗露出来,瞧着约莫有一个月大了。   小奶狗摇着尾巴到处闻,憨态可掬。   “原是要叫我替你养娃娃,好说好说……”乔时为先是乐呵呵说道,说着说着,却停住了。   十年相处,他懂橘子的眼神。   橘子眼神落寞,决计不是托乔时为养狗崽子的意思。   只见橘子垂尾从床上跳下来,把小狗崽留在床窝里,欲出门钻去柴房。   这个时候,乔时为才愿意承认,不管是橘子的身影,还是橘子的毛发,都表明着——橘子老了,它不是橘叔,而是橘爷了。   橘爷想让自己的崽子替代自己,继续陪伴乔时为。   乔时为扑通跪地抱住橘子,不让它出门。   他想起那年雨水时节,自己躺在竹篮里,睁眼看到的那抹橘色,动情说道:“橘子,谢谢你的陪伴……可谁都替代不了你,你只是你。”   即便同样是雨水时节,同样是一抹橘色,那也替代不了。   橘子回过头,舔了舔乔时为脸上的泪珠,不知听懂了几分,默默回到了床上。   只是从这一日起,橘子竟开始掉毛换发,新生出的毛发颜色深了许多,橘红变了棕红。   乔时为不懂当中缘由,他只晓得,橘子近来吃了许多肉,继续在大街小巷当着它的狗霸王。   ————————   跟各位小天使们解释一下,这两章改了大纲。我在写大纲的时候,查文献,看到的是“糊名誊录让行卷、温卷退出了历史舞台”,所以设计了一道计策,当我写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个漫长的对抗过程……所以改了一下大纲,圆一下。   原定的一些配角戏份,也会以倒叙的形式穿插着讲。 [47]第 47 章:[晋江独发·益祯九年]   橘子历了一场劫,变得更通人性,也更强大了。   它不再似从前那般痴于走街窜巷进大山,与犬恶斗,它更喜欢静卧树下沙堆上,立耳细听周遭的细小动静。   唯有入夜前,它才会出去一趟,呜呜低语,对臣服于它的犬群发号施令。   对乔时为而言,同样历了一“劫”,他想通了一点——橘子对他的感情是更深的,单纯而热烈。   他和它之间,乔时为一直以为是一场相遇,而实际上,这是橘子的一场选择,它忍着血腥味选择救下竹篮里的娃娃,它选择留在屋檐下,才会有后面的缘分。   橘子至今仍留有习惯,喜欢时不时把头埋进乔时为怀里,嗅一口味道。   就如从前,乔时为睡在襁褓里,嗅一口奶娃子的味道,确认是自己救下的那个娃娃。   很多人是乔时为的镜子,让他认清了自己是谁,但唯有橘子跟前,他可以显露出几分秦濂的从前。   没有人能够理解乔时为在这世上的孤独,但橘子会,一个是从前世闯入今生,一个放弃奔行田野间,留在寻常人家……一人一狗,何其相似。   “橘叔啊橘叔,咱俩才真是一个狗窝里睡出来的。”   乔时为坚信橘子能活很久,一声“橘爷”不能叫早了。   ……   ……   一日分昼夜,一月有圆缺。   北斗柄指东南西北,人间正是春夏秋冬。   读书能养气,多读多盛。书无穷,则行无穷。   如橘子一般,几年苦读,历经辛苦,乔家兄弟仨亦是经历了一场“褪毛”,重长锋芒,各有小成。   ……   舞勺之年,男儿学御射。   国子监学文为重,然六艺亦不可废,适龄学子需参加御射课。   初秋日,射圃里,一少年郎身着玄色骑射服,束发而不冠,策马扬尘而来。   他双眉紧锁,多了几分勇武气,颇有“执笔写春华,弯弓瑟秋风”之气概。   难得看到读书的儿郎身姿如此板正,毫无“弱柳扶风”之态,教骑射的武官忍不住出声指点几句:“身正,心正,有意瞄靶,无意放矢。”   正说着,少年引弓,从容架箭,用的是分鬃射的架势。   弯弓引弦鸣,箭风掠草惊。   箭矢呼啸而去,十丈开外,正中靶心。   正当学子们抚掌惊呼之时,又一箭发出,二十丈外的圆靶上,箭矢偏了靶心一寸。   御马射箭的少年郎,正是乔时为。   益祯九年,这一年乔时为十四岁。   ……   从射圃返回斋舍的路上,赵宕举惯性夸夸:“小安,这天底下就没得你不会的事吗?不但文章写得好,连御射都这般气派。”   “家里毕竟有个练拳脚的祖母,父亲考的又是武举,日日洗眼看着,是个猴儿也能学个一招半式。”   斋舍那头传来搬挪家什的声响。   转过拐角,平日里静悄悄的两件邻房,今日居然有了动静。   乔时为扯了扯赵宕举的衣袖,低声问:“斋舍闲置了几年,王、贺两家的‘神童’,终于想起要回来住住啦?”   “我正欲同你说呢。”赵宕举压低声道,“听老爹说,早两日,官家在玉宸殿御书阁召见了这两位伴读,兜了一圈问他们属意哪个官职……毕竟他们俩在童子举中被赐‘同进士’,岁满即可出任官职。”   “想来是没要官职,否则岂会出现在国子监。”乔时为搭话道。   “正是。”赵宕举继续道,“王春生机敏,当即谦虚应道,‘小子入宫,求学于东宫三师门下,已是隆恩旷典,万不敢贪天之宠,更不敢以年少时的区区学识,而任朝廷命官’……我老爹说,这王春生已有出身,不称‘臣子’称‘小子’,想来是得了王相的真传,拿准了官家的心思。”   又言:“官家听后,大喜,问他打算如何,王春生应道,‘良金百锻不失其彩,小子愿重走科考路,破釜沉舟,经三试考察,不废经年所学,不丢东宫三师脸面,不枉天子恩宠’……此话一出,官家含笑频频点头,不仅允了他,还夸道,‘世族子弟若皆有你的觉悟,大梁何愁不兴’。”   乔时为仔细琢磨话中的话,忍不住喃喃道:“好厉害的计策。”   “小安,你琢磨出里头的弯弯绕绕啦?”   乔时为拉着赵宕举,去了湖边小石亭,才说道:“当年,三槐堂提前祭祖大典,便是公开与其他名门望族划清了界限。分明是衣冠世族之后,却不与其他世族为伍,便只剩官家这一条路,当官家的纯臣、重臣……王氏表其忠,天子信其忠,只要王氏人才辈出,官家必当重用。”   “王春生敢放弃童子功名,想必是有学问底子的,再者,有王氏与官家的这层关系在,只要他有本事考到集英殿上,官家定会给他一个好名次。如此一来,王春生的功名远高出‘同进士出身’之上,未来官途也将走得更远。”   “故王春生此举,一可以得官家赞叹,向官家表忠心,二可以走宽自己的官途,乃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童子举的功名本就矮人一等,若有本事,自然是再考为上。   乔时为继续道:“于官家而言,一来他得了一把趁手的好刀,二来,‘世族子弟若皆有你的觉悟’这句话是说给其他世族听的,是在告诫他们……亦是一箭双雕。”   想到场上还有另一人,乔时为感慨道:“分明是一同觐见官家的,王春生出了风头,得了赞誉,而同行的贺弘正只能哑巴吃亏,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点头答应,出来重考功名。”   没有任何商量便坑了会稽贺氏,此事做得着实不道义。   赵宕举眼神烁烁,夸道:“小安,你神了,你竟能分析得与我老爹一般无二。”   他又言:“老爹还说了一点,他说王相已年迈,久居宰相之位,守成多于作为,底下官员怨声载道……王相是急于把王春生推上去,才会出此计略。”   “与赵大人分析得一样并不出奇。”乔时为促狭,打趣道,“许是你们老赵家老来得子由来已久,我是赵大人失散多年的弟弟也说不准……还不快快喊声‘叔父’来听听。”   “好你个乔小安,又在说笑我。”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这时,有个书童从斋舍那头跑过来,作揖道:“给两位公子问好,我家少爷令小的冒昧问一句,他能否过来一叙,同窗间认识认识。”   “这是自然。”   朝檐廊下望去,只见王春生一身崭新的襕衫,含笑朝这边一作揖。   乔时为、赵宕举回礼。   不大一会儿,王春生沿着曲径来到小亭,自我介绍道:“王春生,开封府东京人,‘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之‘春生’,尚未表字。”   十四五岁的年纪,举止间颇有旧时君子之风,许是跟着王相学来的。   洁整的衣袍衬托下,容貌尚可,很老实的长相。   乔时为、赵宕举相继介绍自己。   “王某初到国子监,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仰仗赵兄、乔兄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   几人寒暄几句,王春生便含笑告辞了,说是改日再相约饮茶对诗。   看着王春生远去的身影,赵宕举托腮道:“相处起来倒是挺舒坦的,不似什么坏心眼儿的人。”   乔时为存疑,说道:“能在官家跟前说出那番话,等闲不是个没心思的……许是早打听了你我身份,过来转个场,眼下还看不出什么。”   “也是。”   想到王春生此番回来,为的是在国子监解试中拔得头筹,拿下解元为三槐堂扬名,赵宕举忙问道:“小安,今年秋闱你也该练一练手了罢?”   又满怀佩服道:“我上回把内舍生公试的几份卷子抄回家,老爹取来扫了一眼,啧啧言道,‘乔时为闭着眼答都写得比这好’……小安,打铁看火候,该趁热就趁热,你这满腹的学问是时候显露一二了。”   乔时为望着远处,秋湖如镜,他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笑道:“我既没有师出有名之急需,亦没有入朝为官之急切,我三哥初入官场,四哥又入宫历事,不妨让我在家里多留几年。”   “你真是沉得住气。”晓得乔时为性子,赵宕举没再劝说。   ……   ……   休沐日,乔家。   兄弟仨本在大堂里闲叙,有说有笑的,结果说着说着,乔三乔四竟拌起了嘴。   起因是乔见川说起宫中的趣事,不小心透露,自己时不时帮小太监们带些小玩意儿进宫。   乔见山便劝导道:“孔夫子有言‘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四弟好不容易升入上舍,等来入宫历事的机会,莫因这等小事被人拿乔,说你是与小人结群……还是谨慎为好。”   “若是脱下衣裳,那些小太监便是如五弟一般的年纪,不过是贪一口宫外的点心,或是想要些药膏、帕子之类的玩意,怎么就能扯到小人结群上呢?若真有人攻讦,便叫他们使命去说好了。”乔见川交叉双手,不屑道,“自打三哥白袍换了青袍,愈发爱跟人说大道理了……这事便是叫老周知晓了,老周都未必会这样说我。”   乔见山本是好心,却被怼了一通,争道:“你分明知晓我不是那等意思,宫里毕竟有宫里的规矩。”   “我与你一同长大,自然晓得你不是这个意思。”论起耍嘴皮子,乔见山哪里是弟弟的对手,只闻乔见川巴巴道,“兄长路上见到老幼需要帮扶一把,难道会视而不见吗?怎么到了我这就不成呢?我只是觉得兄长的话少了些人情味罢了……世事本就含糊不清,靠着人情世故遮盖三两分,我帮了人,自也有别人帮我的时候。”   说到人情世故,没等三哥说话,乔见川继续说道:“兄长就不想想,你能在京城里诗名大躁,让你在科考中如推波助澜,难道少得了小安、少得了林家书局替你刊印诗集?”   “乔四郎,一事论一事,你可别随手拿一件就当衣裳。”本是文绉绉的乔见山,也被逼得通俗易懂起来,他道,“人情世故也须防笑里藏刀,你且说是不是。”   此时乔时为正巧坐在中间,两位兄长对着他一句连一句,愈吵愈烈。   乔时为无奈劝架,他左手捂一嘴,右手捂一嘴,说道:“两位兄长听弟弟说。”   “四哥,三哥诗集的事呢,本质在于三哥写诗写得好,用词用韵巧妙,对考场作诗颇有助益……弟弟帮哥哥投稿是顺手的事。”   “三哥,四哥做事看似粗心大意,实则饱含温情……兄弟间提醒谨慎行事,可以直截了当些,无需圣人言之乎者也。”   躺在八仙桌下的橘子:“汪汪。”   正此时,老太太端着碟蜜饯,边吃边走进来,先是各瞥了一眼吵架的乔三、乔四,后拉了拉乔时为的手,叮嘱道:“小安,你多余劝他俩……你是弟弟,又不是他们是弟弟。”   又转了一圈,嚼着蜜饯含糊道:“吵些好,吵些好,难得休沐回来一趟,在外头听着真热闹。”   最后抛下一句:“等我得空出去转转,找人家说亲,自有人会管教你们。”出去了。   兄弟仨这才你看我,我看你,手心冒冷汗。   “祖母,我们好着呢,我们不吵了。”   ……   ……   秋日桂花开,香飘入门户,不问贫富。   府衙、国子监同一日张榜,八月下旬开科解试。   乔时为已同家人说好,无意下场参试。   这日傍晚,乔时为刚回到家,他刚解下书箱,便听到了四哥的咋咋唬唬声。   奇了怪,今日非休沐,四哥不是在宫中历事吗?   去到大堂一看,四哥这会儿已把家人都拉了过来,摆好椅子,斟好茶。   众人都以为有什么好事。   老太太问道:“怎么,才几日过去,找到合心意的姑娘了?”   乔见川摇摇头,搓搓手道:“祖父祖母,爹,娘,我有件事要同你们说。”   接下来便是绘声绘色“说书”——   “今日下晌,我在宫中抄记事抄乏了,便撂下笔,到后头院子里透透气,你猜我见着什么了?一个上着青罗斜领交襟褙子,下穿黛青色百迭裙的中年男子,十分文质彬彬,总就是一副中年书生的模样。”   “这书生对着桂花树,慢踱几步,吟了一句‘桂香逼冷雾’,孩儿平日受兄长熏陶,也颇几分诗意,便远远应了一句‘红叶催西风’。”   “书生招呼我过来,问道‘你是哪家的儿郎’,孩儿想呀,能行走在这宫中的,非富即贵,但咱也不能怯了场,便仰头说了父亲的官职,说自己是小官之子。”   “书生见我穿了一身襕袍,猜到了我的身份,笑着拍拍孩儿的肩膀,说道‘小官之家能一步步考入上舍,必是有学问的,难得难得’。”   “孩儿心想,这不是明摆的事吗,还用得着夸,又想,咱家里可不止我一个读书能耐的,尤其是五弟,那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读书天才,便应道‘家中还有一小弟,比起他,某的这点学问实在不算什么’,又说,‘家中三哥前年刚得了进士,弟弟比起他,有过之无不及’。”   “想来是兄长名声大,他竟能吟出三哥的一句诗‘穷荒寻学问,白衣傲公侯’,问乔见山可是我的兄长,孩儿骄傲点点头,又说了一遍五弟比三哥更厉害。”   “书生一时惊诧,连连问我‘当真如此’,孩儿本着诚信之心,拍胸脯道,‘读书人不打诳语’……中年书生便问了我弟弟的籍贯、名字,我又如实应了。”   话说到这里,乔时为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但是看到四哥说得有条不紊,他便期待着不是什么坏事。   乔见川继续道:“临别时,中年书生还兴致勃勃同我说,期待桂花放榜时,杏花张榜日,能够真如我所说,在榜上见到五弟的名字。”   “孩儿向他作揖道别,说了一句‘先生且等着看便是’。”   这个时候,乔见川说话开始吞吞吐吐了,他垂头道:“前头都没什么事,只是后来发生一点点小意外……”   “乔见川,你快些说实话。”白其真催道。   “约莫过了半刻钟,有个平日与我相熟的小太监战战兢兢跑过来,与我说……说……说那中年书生正是官家。”   全家人顿时惊站起来,皆瞪大了眼睛看着乔见川:“你说是谁?”   “官家……”   包括乔时为在内,皆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乔见川嘴却没闲着,他嘟囔道:“我就说吧,在这一个砖头能砸中四五个一品大员的皇宫中,善待边边角角的小人物,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对不对?”   “若不是那小太监跑来告诉孩儿,孩儿还不知道那中年书生是官家呢。” [48]第 48 章:[晋江独发·解试前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止住了乔见川的喋喋不休,也惊醒了目怔口呆的众人。   白其真看起来很平静,却下了最重的手。   男娃子顽皮,她从前没少动棍子,直接打耳光是第一回,可见是气急了。   白其真责道:“做了混账事,你还好在此嬉皮笑脸?”   乔见川捂着掌痕,垂头:“娘亲,孩儿……”   老太太没拦着儿媳教训孩子,只是指着乔见川道:“你呀你……小安昨日刚说了,想继续稳一稳心态,多读些书,三年后再下场。”   乔见川望向弟弟,眼中那股灵动劲一点点暗淡下去,神情变得呆滞:“小安,四哥以为……”后面的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乔时为正想宽慰几句,缓和气氛,然他看到娘亲又挥起了手掌,连忙上前拦住。   他缓缓将娘亲的手放下来,劝道:“娘亲,四哥在宫中历事,一不知家里的事,二料不到遇见的是官家,你且饶他这一回罢。”   又拉了拉四哥的衣袖,示意他认错。   平日里能说会道的乔四,这会儿成了张口结舌,垂头怔怔站在娘亲跟前。   “你自己说,错在哪里。”   “五弟本有自己的打算,却因孩儿的话,如今进退两难,被裹挟着不得不下场应试……”   “何止如此?何止如此!”白其真呵斥儿子,又把目光看向乔仲常,方才的怒意隐在平静下,当下的怒意则是跟着泪珠流出来,道,“听闻‘官家’二字,你们想的是‘欺君之罪’,想的是‘下场应试’……可分明应当先想小安才是。”   “若是小安已考得功名,你们拿出去说两句也就罢了,可小安还未科考……鸟怕暗箭,人怕谣言,便是他有百分才华,也不应未参试而架得高高,万一……呢?小安当如何自处?”   乔见川的头愈垂愈低。   白其真继续斥责道:“你不是错在‘对官家说了’,而是错在没为弟弟做打算就满嘴狂言……明明男儿七尺躯,为何管不得三寸舌?”   “眼下紧要的是……”   乔仲常想说两句,结果被白其真一口怼回去,她道:“今日这事,最该数落的便是你,你还好意思出声?拿几个儿子的才华向同僚们炫耀,这种事你做得还少吗?你若长进些,儿子能犯糊涂?”   初秋如寒冬,屋内似霜冻。   乔时为半拉半扶娘亲坐下,轻抚后背哄道:“娘亲且消消气。”   又言:“这事解决起来也不难,孩儿今年下场练练笔墨就是了,不管成与不成,到时都有说法糊弄过去……官家案上成堆的参本看不完,哪有闲心顾这个,一盏茶的时间就忘了。”   乔时为的话,让乔见川愈发觉得不堪,他跪在白其真跟前,道:“娘亲,您尽管责打孩儿罢,孩儿甘愿受罚。”   白其真闭眼摇摇头:“小川,这回娘不打你了,你祖父、祖母也不会打你了。”   老爷子是赞成儿媳的话的,帮着说道:“见川,你已经不是‘打过罚过事情便了’的年纪了,须知有些时候,你犯了错,鞭子却打在他人身上。”   又对乔时为说:“时为,祖父省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你应先是‘孩子’,不该太懂事……解试的事,全凭你自己决定,你若不想考,便叫见川他襕衫换素衣,自个向朝廷请罪去,这不是什么大事,他能受得住,家里亦能受得住。”   乔时为看着跪地不起的四哥,心中百般滋味。   看似未动家法,实则四哥已受了最严厉的惩罚。   ……   娘亲未用晚膳,夜里,乔时为端了一盅参鸡汤给娘亲送去。   厢房灯亮,娘亲不愿回房间,在厢房里百无聊赖地做针线,还在想四哥的事。   “娘亲,喝些汤水垫垫肚子罢。”   柔柔灯光下,乔时为后知后觉,不知何时起,娘亲已极少梳小盘髻,而改成了布包髻。   若是仔细看,娘亲两鬓已生华发。   要管好一个家,还要教养好儿郎,从来就不是容易事。   娘亲在封丘时,还有闲心料理三两间铺子,迁到东京城后,本以为孩子长大事少些,未料反倒更抽不出闲来。   “小安,坐罢。”   白其真接过鸡汤,尽量遮掩愁绪笑笑,尝了几口。   乔时为明白娘亲有心结,劝道:“娘,其实四哥很好,他不是真没为弟弟打算,他只是处事不妥而已。”   他知道,他要说的话,娘亲自己都能想到,但是说出来,心里堵着的气才能顺。   乔时为继续道:“上回四哥到县里历事,到田间采风,能跟拾穗的老翁谈上半日,可见他性子本如此,与人自来熟,他愿意说,他人亦愿意与他阔谈……四哥这样平等待人,没有半分架子的性情,难道不是好事吗?这回误打误撞,虽在官家跟前有些大言不惭,然性情显露,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官家若是个狭隘的,早打发了他,何至于跟四哥说那么多呢?”   “四哥打小就疼爱弟弟,在怀里揣了一天的桃,都肯给弟弟掰一半,上学读书,也总是弟弟前弟弟后的,哪就能不顾弟弟呢?祖父说了,人若想‘三十而立’,看的不是年纪,而是经历,我们兄弟仨经历少,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偶尔做事没轻没重也是常有的事。”   “再说了,朝廷吹嘘读书,百姓崇尚读书,满大街都是‘读书不破费,读书万倍利’、‘读书平生志,为官上天路’的呼声,谁家有个读书人,只差没贴几个大字告诉外人……三哥金榜题名那几日,孩儿在国子监里,也是逢人便说呢。”   “还有,娘亲同我说过,一个家若想越来越好,不能把心思耽误在鸡毛蒜皮上,而应在大事面前,仔细琢磨,谨慎行事,把准了事情的走向。孩儿觉得极对,放到个人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一个人大性情是端正的,走的道便是直的,细枝末节的事,往后还有时日慢慢修理。”   乔时为说几句,白其真喝一勺,不知不觉间,汤盅竟见底了。   白其真放下汤盅,摸摸小儿子的头,欣慰而自豪,脸上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她道:“小安,你长大了。”   又言:“不过你要晓得,娘亲今日这肚子火是非发不可的,都是我的孩子,我不单要为你打算,我也要为他打算,是不是?”   白其真叹了一声,说道:“为官之路处处是险,儿郎们粗心了,便也是娘亲的不谨慎。”   烛台上的青焰变得模糊,乔时为忽而热泪盈眶,他常想如何报答娘亲的养育之恩,而今看来,这份恩情永远都报答不完,因为它是与日俱增的。   “傻孩子,无端端的哭甚么。”   白其真替小儿抹干净泪珠,结果自己又哭了。   母子俩你看我,我看你,哭哭笑笑。   ……   这两日,祖父找了乔时为几回,总就是一个意思,乔时为首要护住的应是自己。   乔时为明白祖父的用意,但他已然觉得下场参试。   今年的解试,他本就有些犹豫不决,如今有了一个契机,反倒免去了他的为难——许是天意如此。   顺时而为,知时而为。   乔时为正忙于准备应考的家状,赵子泽通过儿子约他见了一面。   几年过去,赵子泽早不是国子监祭酒,他已调回礼部做事,颇得官家赏识、重用。   官职已不同,脸还是一般黑,且不显老。   乔时为刚进茶室坐下,黑脸老儿便迫不及待凑过来,问道:“小子,你又使了什么招术?”   “什么什么招数?”乔时为一脸懵然。   赵大人捋捋胡须,睥睨着说道:“若没使招术,官家为何无端端将我召过去,一开口就问‘赵爱卿,你在国子监任职时,可晓得乔家三儿郎’,还专程说了你的名字?”   “啊?”   乔时为手里的茶盏一斜,溢出了些茶水。   他用袖口擦擦额头的细汗,也凑近,低声问道:“赵大人,近来是不是奏本少了,官家在御书阁闲得慌?这等小事,他记着作什么……”   “果然有事,快说来听听。”   乔时为无奈,只好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在乔家看来极严肃的事,到了赵大人耳中,总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乔时为言罢,赵大人说道:“这样一来,你是不想考也得考上一考了。”   赵大人起身踱步,思忖一番后,果决说道:“时为小子,你去参加开封府解试罢,你这一身本事,断没有不过的道理,就莫在国子监里同那些世家子弟斗心机了。”   皇城脚下两场解试,一场是开封府的,一场是国子监的,都能拿到解额。   乔时为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作揖道:“请赵大人指教。”   赵大人习惯性手沾茶水,在茶案上比比画画,分析道:“官家近来与高门世族暗斗,皇城脚下的两场解试,是大梁最大的解试,官家必然不会让权贵们肆意干预解试……如此形势之下,你猜如何?”   乔时为豁然明了,应道:“国子监里世家子弟甚多,权贵们定会牢牢攥住国子监解试不放手,而官家会把手伸向开封府解试……至少会点派一名信得过的考官来主持开封府解试。”   “正是如此。” [49]第 49 章:[晋江独发·开封解试]   赵大人稍一点拨,乔时为便明白了当中利害。   “你四哥歪打正着,替你在官家面前吹嘘了一番,不见得全是坏事。”赵大人笑言,“片叶轻舟,若是乘风而上,亦可逆水行千里……你既下定决心要下场参试,便莫惧波涛汹汹,大胆行事就好。”   赵大人想了想,又笑言:“方才所言不妥,你能逆水行千里,不尽然依靠风帆。”   “大人过赞了。”   “至于主考官谁人,不必过多顾虑,只需记着一点,官家的意思便是考官的意思,与其琢磨主考官,不如琢磨官家。”赵大人多提点了几句,他继续道,“你近来送的文章,本官都读了,文风并无不妥,称得上是雅正之作。”   乔时为再次作揖答谢。   “听赵师兄说,他今年也要下场参试?”   赵大人点点头:“小墨与你不同,他留在国子监参试便好,他所求,毕竟一个解额而已。”   “啊?”乔时为吓道,“难道小子不是?”   赵大人黑脸一黑,敲了两下乔时为的头,斥道:“能不能长进些?能不能?对得起你四哥的大实话吗?”   ……   ……   与赵大人相谈轻松,然乔时为明白,要拿下开封府解元并非易事。   通过解试,称为举人。   大梁举人的地位,远不及明清时期的举子。举子拿到了解额,可参加一次来年的省试,若是省试未中,则三年后需重新参加解试,从头开始。   便是说,参加今年解试的,有许多曾拿到过解额的举子,一届累一届。   他们可不是什么两肩荷口的酒囊饭袋。   单是同场竞技已是不易,况且考试过程中还有其他变数。   ……   报名解试所需的材料可不少,乔时为为此一连忙碌的好几日。   首先是公卷一副,即平日所写的诗赋文论,交由贡院锁柜备案,以观学子素日习文养成,偶尔会作为评判考生名次高下的依据。   因公卷可以假他人之手,未必是考生亲笔所写,呈交公卷已成为形式之举。   其次便是家状、保状。   乔时为的家状写道:“乔时为,未表字,乳名小安,年十四……治《易》,一举……外氏白,未娶……”最后要详写祖父、父亲、兄弟的信息和乡贯。   保状是父亲办的,他给乔时为找了四个身家清白的学子一起结保,由曾拿到过两次解额的老举子当保头。   保状写道:“……五人结为一保,无丧服未终,非倡优之家、放浪之人,举家不曾犯十恶死罪……若有虚言,甘罪无词。”   最后是试纸。   林家得知乔时为要参试,特意叫叶阿达送来了各式笔墨纸砚,让乔时为都试一试,选趁手带着。   乔时为只选了两份试纸,他道:“若论趁手,自然是平日里用惯的最趁手……我书房里用的,都是林叔从前送的,不必再铺张浪费。”   开考前十日,将规范的试纸送到贡院盖印、封存,报名才算了结。   ……   一方书案,一盏秋灯。   临考前这段时日,乔时为每日都读半日经书,写半日文章,保持应试状态。   他忙着,家里人也没闲着。   譬如说这日,祖母难得提着篮子,里面放了些香火,跑去问老爷子:“乔老倔,科考管事的是哪路神仙,我去烧香拜拜,表个心意。”   老爷子正在作画,应付道:“烧香拜神要诚心……”   “我都亲自去了,还不够诚心?”老太太夺去老爷子的画笔,催促道,“你赶紧说……写文章的事我帮不上小安,只能去烧烧香,不能耽误。”   “你觉得烧香拜神能灵验?”老爷子修道不修神。   老太太点点头,回想道:“反正我当年上山拜神求姻缘,是挺灵验的……”   “得得得,快别说了。”老爷子无奈,告知道,“科考自然要拜文曲星,你若是有心,顺便把小安的名字挂到桂树上,求个‘桂榜有名’的好兆头。”   “这还差不多。”   因要爬树挂名字,老太太叫上了“爬树一把好手”乔大胆,祖孙俩边走边论功夫招式,说说笑笑,去了庙里。   有乔大胆在,爬树挂名乃是小事一桩,然而找神仙却废了许多功夫——解试临近,庙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根本分不清神仙长什么样。   “大胆啊,你眼尖,使劲往前看看,到底哪个是文曲星,不能拜错了。”   看了一圈后,乔大胆大胆推测道:“祖母,不都说状元郎御街打马吗?我瞧着,这个骑马的红脸神仙像是文曲星。”   “这神仙手里拿着什么?”   “好似是很长一柄毛笔。”乔大胆应道。   “那便是了。”   祖孙俩赶紧三下五除二完成了上香祷告,希望神仙保佑小安解试诸事顺利:“神仙老爷大慈大悲,保佑小安顺顺利利,如您一般威风策马过御街。”   ……   “哈啾——”正在茶楼里歇脚的乔时为打了个喷嚏。   今日国子监组织朝拜圣人石像,站了大半日。   他本想喝一盏茶便回家的,不料听了旁桌的话,挪不开脚,只好让茶小二又续了一盏。   起先是左邻桌有四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以茶代酒,洪声阔谈。   相互奉承时,可听闻“某某县学帘试案首”、“某某大儒嫡传弟子”之辞,年轻浩气,壮志似海。   大概是从各地县学赶赴京都参试的学子。   几人相见恨晚,嫌茶水寡淡,不大一会儿便约着去了酒楼。   随后便是右邻桌的两个老举子啧啧不屑,其中一人连“呸”了几声。   一人道:“卢兄何必如此愤然,你我初临京都时,不也是‘仰天大笑出门去’?且等着吧,多考几回他们便明白了,乡里人称赞不绝的名头,仅仅是送他们到京都参试的门票而已。”   另一人随之感叹道:“是呀,这金碧辉煌的东京城,从来就不缺金子……敢来应试的,哪个没些名头?实在不值得贴在脸上招摇过市。”   又哀叹道:“一届复一届,届届都是劫,便是你我拿了两三回解额,谁又敢断定今年还能再拿解额?寒门这口井实在太深,每每到京都参试,有如月过中天,略贪得几日的月华。”   茶案上摆着一本崭新的《九经正义》。   老举子随意翻了一页,哼了一声,忿忿道:“此书翻版,不知多少人如你我一般,到了京都才知世家大儒‘又琢磨’出新注释……更不知有多少人压根不晓得这桩事,还一心背记旧注释。”   两人无奈饮茶。   “怪只怪家资不厚,不能长久寄住在东京城……这里的注释年年新,文风年年变,赶不上新人,便只能当旧人。”   乔时为才明白,自己虽是寒门,却非最寒门,至少他晓得每年的注释变更,有师者为他分析科场的文风动向。   心间多了些触动。   ……   ……   八月二十日,朝廷钦定殿中侍御史黄齐为开封府解试主考官,直史馆两位学士为副考官。   主副考官提前三日入院,锁院出题。   应试前一夜,橘子依时催乔时为睡觉,乔时为坦然睡到四更,起身准备赴考。   考篮是提前一日就备好了的,吃食是娘亲夜里做好晾干的,三哥、四哥早早告假,一定要亲自送弟弟去贡院。   一家人送考,足足坐了两架马车。   学子急赴考,街马车如水。   贡院外,高墙上连燃火把,学子们提着考篮依序入院,远远可听闻监门官唱读考生姓名和保状。   此时天仍漆黑,火光掩去了几分星光。   乔时为左手拎着食篮,右手拎着考篮,轻松道:“祖父、祖母、爹娘,还有三哥、四哥、姐,我去考个试就回来,晚上记得给我留饭。”   乔见山想起自己三年前赴考时,五弟对自己说的那句“兄长先行,步从此路始,弟弟紧随,相聚青云端”,再看看通往贡院的这一段路,不禁感慨良多,说道:“五弟莫忘誓言,兄弟相聚青云端。”   乔见川本不善贺词,但到底是琢磨了几日,随之说道:“乾坤容日月,山川有时为,五弟此一试,必如登天任取星辰。”   又凑到弟弟耳畔,细声道:“在四哥心里,你实实在在最厉害。”   乔时为提着篮子,不好作揖,笑应道:“谢谢三哥四哥,且等我回来……我进去了。”不远处,一同结保的学子正在招呼他过去。   火光照映下,乔时为小心拎着考篮,免得遗落,又想快走几步,这样一顾一急,背影有几分憨态。   老太太噗呲笑出声:“小安到底还是个孩子,拎着篮子,路都走不明白了。”   乔见川靠过去,附声道:“是呀,五弟还小……”   结果被老太太踹了一脚,“你还好意思说。”   乔见山看着四弟屁股上的脚印,刚张嘴想说话,也被老太太堵住了:“你也不成……端着大哥样,实则还要小安帮劝架。”   ……   等点验、入座、发卷等各类琐事办完,天已蒙蒙亮。   乔时为的号舍偏后偏里,莫说见到主考官了,见到巡铺官都少,胜在一个“静”字。   周边坐的都是稳重的老举子。   此时,他的桌上齐整摆着几样东西——笔墨、试纸、《礼部韵略》一书和三支蜡烛。   大梁解试延续了唐时的“继烛”制度,以日出为始,考官开始巡题,日落后可燃烛继续答题,三烛为限。   一来题量不少,一日答完有些勉强。二来,继烛而书,读书人对苦读、夜读,总是带着些执着的。   《礼部韵略》是唯一准许带入考场的书籍,类似字典,规定了诸多常用字的字音字意,是学子们押韵的工具书。   譬如说,“守”字三年前还定义为[有]韵,为上声,而今却定位[宥]韵,为去声。   若有不慎,错用了声调,便是落韵。   实则,解试考一日,若是字字翻书去查,时间必定来不及。是以,带上《礼部韵略》不过图个心安,该记的早记住了。   天东泛日光,一声铜锣响,辅考官开始巡题。   大梁科考以诗赋为重,毫无意外,第一题为作赋题,题板上写道:作《孝宣励精为治赋》,限三百六十字以上成,出自《汉书·循吏传序》。   “竟未限定韵脚?”乔时为心里暗想。   写惯了黑脸老儿给的题目,忽然不限韵脚,当真有些不习惯。   考“孝宣帝”,理应要想到“孝宣中兴”,在解试里考“中兴”这么大的题目,可见赵大人猜得不假——主考官是官家的人。   若想中兴,须先收复故土,一统山河。加之乔时为前世所学专业为地理,晓南北通经纬,于是有了主意。   大题要用“大笔”来答,况且是作赋,万万不能写小气了。   他在稿纸上写道:“……北漠南河,西山东海。地接黄沙之苍辽,疆连赤浪之喧豗。远者瞻之,近者仰之。华发盼神州一统,丹心为纵横四方……”   谈中兴自然不能无史,乔时为中起一段,专写“历代诸帝之心”,写尽汉高、光、唐太宗的英明之资,宽诚之德。   先有疆土与帝心,方可谈中兴。   赋成,约莫五百字。   乔时为细读一遍,加了些典故增文采,又检查了一遍韵律,这才开始誊抄入试纸。   许是精力旺盛,乔时为抄写时,陷入一种“忘了身在何处”的状态,一心一意皆在笔下,笔笔端正有劲。   直到收笔,一滴汗珠滴在稿纸上,乔时为才端端回过神,想起自己在考解试。   日上中天,秋热如暑,小小号房闷热至极。   乔时为擦了擦汗,解去外衣,饮了些水保持心静。   这时,第二题放出来了,是五道大义题。   三道本经题并无特别之处,奇怪的是两道《论语》大义题。   其一为“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出自《论语·为政篇》。   其二为“君子和而不同”,出自《论语·子路篇》。   为何说这两题奇怪?因为这短短两句,历来语义分歧较大,各家解说不同,莫衷一是。   而又正巧,新版的《九经正义》里,今年刚对这两句作了新注释。   譬如第一题中,“攻”一字,有人觉得是“治学”之义,有人觉得是“攻击”之义。   对于“异端”的理解也不尽相同,有人理解为“偏离儒家正道的小道邪说”,有人则直接理解为“诸子百家的杂书杂说”。   不同的词义,自然有不同的句义,再引申出不同的答案。   “君子和而不同”的分歧就更明显了,有大儒认为,此句重在“和”字,讲的是君子秉持自己的观点,也能容纳与自己意见不一的人,与周遭融洽相处。   反对派则认为此句重在“不同”,君子于世独立,和是表象,坚持己见,方能越走越远。   若是放在半月之前,乔时为未必会思索这么多,他大抵会循从《九经正义》里的注释,兼顾古义,从中辟选一角度切入论述,再润色文章,完成答题。   而现在做这两题,他有别的打算。   若主考官是在为官家求贤选才,为何不偏不倚选择世家大儒新注释的句子为考题?此举岂非更利于权贵子弟“答对”中举?而那些没背过新版注释的寒门子,则会因为偏题而落榜。   主考官是试探还是另有企图?   再者,若是没有那日茶楼的事也就罢了……偏偏乔时为那日亲耳听了两个老举子的无奈,心境已变,此时叫他遵循所谓大儒的权威释义,按部就班去应答,他是做不到了。   笔下所写难以违心。 [50]第 50 章:[晋江独发·文风极佳]   当科考的试纸摆在面前,当笔划间关乎自己的前途未来,当世道轮齿迸发的一颗微弱火星落在身上,面临灼死之危,昔日所学才有了清晰的体会。   坐在科场的乔时为,迟迟未落笔。   他想到了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元明清三朝学子科考的金科玉律,凡应题见解须以此为准。   许多后世人解读朱子,不乏“读书人思想之镣铐”的骂声,认为他单以理学去释义四书,为帝家所喜,从而禁锢了读书人的思想,造就了一批读死书的读书人。   反倒是“集诸儒之大成”的名声鲜有人知。   结合当下情形,乔时为心想,对一个久浸在苦海当中的寒门学子而言,他茫然四顾,寻求一个登岸的机会,他是在乎“笔下所写不受外物所限,可以肆意挥洒”多一些,还是在乎公平公正多一些呢?   答案是显然的。   科举发展到这一步,如果说以儒学经义来取士已无可避免,那么,有一个真正的大儒给出权威的解读,如揭日月,昭然沛然,对天下寒门子而言,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天上灼日偏了一丈,日光斜过屋檐,照在乔时为的卷子上。   乔时为忽然觉得,上天总在提醒他世道的规则是什么,再以微妙的方式,告诉他为何如此。   以他的水平,他无法成为那位“权威大儒”,但他相信这世上一定有追求学问极致、探索儒家哲学的大儒,正在某个地方笔耕不辍。   眼下,他可以先表达诉求。   乔时为喝些茶水醒醒神,心中已有了思路。   在新版《九经正义》中,世家儒者对“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的注释是“君子批判诸子之异言邪说,读书之道明阔,则无惧异端之害矣”,乔时为不愿奉此为答案,那么他就要给出自己的见解,还要阐述理由,自圆其说。   乔时为认为,倘若儒家将“诸子百家之书”判为“异端邪说”,未免太狭隘了,纵使真这般想,也不至于写在明面上,所以他更愿意将“异端”理解为“小道杂学”。   《论语·子张篇》中,有关于“小道”的阐述,即“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意思是小道学说虽有可取之处,但深研会自陷泥沼,所以君子不会深研它们。   在没有权威解读之前,圣人的学生子夏便是最权威的解读,倘若有人说乔时为写得不对,便让他们先驳圣人门徒好了。   于是乔时为大胆写道:“不研六籍正典,而读小道杂学,恐为害甚深……”又结合子夏所言,论证自己的见解。   这一题颇费了些功夫,因为大义题三百字以上、五百字以下为善,写多了,考官便会以笔力不足为由进行点、抹。   乔时为既要写明见解,又要阐明理由,须得字字珠玑,才能说得充分。   至于“君子和而不同”这一题,乔时为不想陷入偏执的两端,他认为“和”与“不同”都重要。   关于“和”,他写道:“日月星辰和于寰宇,松柏草芥和于旷野,百家众贤和于朝堂……”   关于“不同”,他则写道:“刀剑有长短,人才有不同,任人之术,必用其专……”既讲人各有才,又讲任人不可事事求全。   写完释义,便算是完成答题了,然乔时为在此铺垫之下,最后多写了一句见解:“若真圣人所言,天下学子无不如飞蛾赴焰,奉为至理;若个人之偏执,自诩圣人言,又要天下学子奉迎仰承,岂敢曰‘君子和而不同’哉?”   这里头有些挑拨离间的意味,或者说是激化矛盾。   帝王独尊的世道里,谁才敢说是“圣人言”?官家。   世家培养的所谓大儒,竟以一书之注释,令天下学子不得公允,左右科考结果,岂非将自己凌驾于天子之上?   这一题,乔时为写得很畅快,因为句句皆是他心中所想。   书稿已成,接下来便是润色了,毕竟是考场之作,自当精益求精,尽量将自己的学问体现在数百字之间。   五道大义题成稿时,第三道题帖诗题放了出来,题板写道:作《玉烛诗》,以“和”为韵,限五言六韵成。   乔时为暗诽,这几个考官也真是够贼的,开封府解试就出如此“难题”。   倒不是难在作诗,以“和”为韵不算难,而是难在审题。   “玉烛”一词出自《尔雅》,是儒家辞书,位列“十三经”当中。既是“十三经”,自然也就不在“九经”当中,学子平日若是止学于九经,恐怕是不知道“玉烛”的出处。   以字面意思为解,作“蜡烛”、“烛火”、“烛光”之五言律诗,哪怕延伸为师者奉献,都将被判为偏题。   《尔雅》有言:“四时调,为玉烛。”   意思是四时气候和畅,天下太平。   《玉烛诗》是要考生诗颂太平盛世,“歌盛世赞天子”是最常见的帖诗题类型。   考生若是没读过《尔雅》,多读些唐诗,多加钻研,兴许也能晓得“玉烛”本意,因为唐时诗人不乏以玉烛作诗者。   注意已到日晡时分,乔时为决定先誊抄五道大义题入卷子。   毕竟要工工整整誊抄两千余字,趁着有日光,誊抄不易出错,若是等到太阳落山,继烛而答,昏昏烛光下,怕有不慎。   科场作答,不单只考学识,还考学子的心性,须足够细致耐心。   当然,细致本就是学问的体现,若是学问不足,不知如何答题时,谁又顾得上细不细致?   暮云铺满天,余光横照,正如笔落倾墨,写得满卷锦绣。   乔时为抄完大义题,习惯性朝卷子哈了两口气,以免墨迹未干。   余晖将尽,号舍里有些昏暗了,不少考生开始燃烛添光,继续作答。   列阵号舍烛艳艳,奋力着墨笔萧萧。   自也有写得快的,有学子举手示意巡铺官、辅考官要交卷,待点验无误,便可熄烛离场。   相较于第一题、第二题,歌颂盛世的帖诗题,对乔时为而言是最简单的。   这样的命题,不必执着于诗意风流,只要韵律完备,稍有出彩之处即可。   乔时为开题即点题,写道:“丰年多黍乐,美泽昭仁德。”   准确压了“和”韵。   最后又以谏言之口吻,写道:“天心垂苍生,风雨四时和。”唯有天子心怀苍生,风雨方能顺时而和。   虽说是考场之作,可若是一味的歌颂,满眼都是“盛德”而无“苍生”,这首诗未免太空洞了些。   查验用韵无误,乔时为将诗作填入卷子中,总算是完成了答卷。   此时,点燃的第二支烛火,正好燃过一半。   乔时为没急着举手交卷,而是静待墨迹全干,又检查了一遍卷子。   抬头一望,秋日夜空晴澈,星宿各列其位,熠熠生辉。   低头一看,烛泪犹新,烛火幽幽。   他的思维忽而飘到寰宇之外,想象着,在荒寂之处,在祈求上天眷顾的祷告台上,今日贡院里的这片烛光,是否也如星辰一般,熠熠生辉呢?   另一面,乔时为想到自己,所有能看到却遥不可及的日月星辰,都不算是光明,反倒是案上这盏烛火微微,能够证明他与黑夜对峙着。   正巧,巡铺官路过这一排号房,乔时为回过神来,举了举手。   点验无误,卷子入篮,案上的烛火也将燃尽。   “大人,小子能将剩下这支烛火带走吗?”   “请便。”   ……   在考场小吏的引领下,乔时为提着两个篮子出场,这才注意到肚子空空,而食篮满满。   方才还精力满满,这会儿忽然就觉得走道的步子都飘了。   可见考场“打鸡血”是多么抗饿。   走在考场小道上,乔时为并非喜欢左顾右看之人,可他还是被一道身影吸引住了——这名学子身穿麻布粗衣,案上一砚一笔一空篮而已。   学子正在誊抄卷子,全神贯注,似是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所以乔时为才会注意到他。   乔时为抬首——是的,他觉得老天又在提点他了。   心里暗诽:“莫非穿越是有代价的?”那为何要选他一介大学生,而且还是没毕业的。   看着贡院的大门越来越近,不管如何,今日总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   贡院外大街上,三哥、四哥从入夜开始,就下马车等着了,翘首等待。   乔见川更是四处找石墩、栏杆,攀爬上去眺望,从一批批学子中寻找五弟的身影。   若非有官兵把守着,只怕他要冲到贡院大门口去。   好不容易等到乔时为出来,兄弟俩急忙迎上去,要搀扶弟弟。   乔时为只把篮子递给了兄长们,摆摆手笑道:“只是考了一日,哪里至于……好歹是跟祖母学过些拳脚功夫的。”   话这样说着,结果一登车,含糊吃了几口饼子,饮了些水,没说两句话便靠在三哥身上睡着了。   ……   马车停下,乔时为顿醒,揉揉眼,才想起自己考完解试,这是到家了。   饭桌上,娘亲和吴妈一道连一道地上菜,都是乔时为平日里最爱吃的。   菜色略暗沉,应是在温笼里放了些时辰了。   “都怪嬷嬷没算好时辰,做早了,待明日嬷嬷再给你做上一桌。”吴妈疼惜道,“才一日,瞧着都瘦了。”   乔时为埋头啃着大鸡腿,津津有味,含糊应道:“啊?嬷嬷说什么一桌?”   看到乔时为一如往日,家人皆会心笑了,欢喜吃晚饭。   这夜,乔时为热水沐浴后,沉沉睡了一觉。   翌日,这才跟家人说起解试。   恢复精神的乔时为,把出了什么题,自己如何答的,都说了出来,甚至能背出自己笔下所写。   “以子夏之言,论证孔夫子所说,妙极!五弟果真是辩驳之才,可惜解试未考论、策,要不然,五弟更能施展才华。”乔见川化身夸夸党,又言,“不急不急,到了省试就该考策论了。”   乔见山则是在细品弟弟的赋作,端着手踱步吟了几句,赞道:“单是开头写大梁之疆域这几句,便足以吸引考官目光,任是谁读了这几句,必会放慢阅卷的步调。”   写疆域很考量见识,极少人敢冒这个险。   放慢阅卷速度,细细去读,这份卷子便有了极大成算。   老爷子捋捋白胡,没说诗也没提赋,他只是欣慰点点头,说道:“时为,你找到了自己的道了。”   想了想,又换言道:“本就如此,便不算是‘才找到’……时为,昨日是你沿着自己的道,在纸面上迈出的第一步,谨记之,莫忘了。至于结果,非你我所能预定。”   乔时为作揖应道:“孙儿记住了。”   果真,祖父懂他言语间下定的决心。   ……   帘前,乃是考生之风檐寸晷。   帘后,则为考官之朱笔决科。   先是彻夜封弥试卷,此事须主副考官、各房判卷官皆在场,监督封弥官行事。   主考官黄齐嘱咐道:“诸位皆知本官之官职,御史掌谏诤言事,从不只问对与错,而问为何对、为何错。今日奉官家之命,解试取才,有幸与诸位学士共事,只提一点要求。”   他道:“关于经义之释义,万人有万般解,本官不限新义还是旧义,只管他行文如何,是否忠勇,是否明辨……旧义有新解,可取;只通新义而言之无物,不可取。”   最后厉色道:“考场真学问,非人情世故,请诸位谨记。”   “下官谨记。”   编写序号后,未经歇息,判卷官入房开始批改。   要想卷子呈至主副考官跟前,须先过各房判卷官这一关。   浩瀚卷海,想要从中取出几百份精品,且每一卷是呈还是落,皆要有理由,免得渎职被治罪,当如何?自然是一眼扫过,先把那些犯了不考、点抹的卷子选出来。   少了一韵,用错了韵,不必看了,落卷。   誊写时缺了三字以上,一抹,列入待选篮中,基本也无望了。   那些工工整整,明面上挑不出错的,才值得判卷官们细读、举卷,用朱笔在卷首写上文风如何、文义又如何。   五日之后,各房考官带着遴选出的卷子,集聚主副考官房内,将卷子齐摆长案上。   殿中侍御史、主考官黄齐四十出头,正是在朝官员的当打之年,属于锋芒尽显不露怯那种。   他绕着长案踱步慢走,先略看一眼各房的判语,以便心里有个准数,再听各房汇报详情。   走到一半,他步子停下了,因为有一份卷子的批语很特殊。   朱笔判道:“文风雅正无浮华,辩洁无繁缛,章句皆有法,翰墨逸才气。”但就文风而言,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奇就奇在,判卷官竟只字不提文义如何,这不合常理。   黄齐俯身伸手将卷子提出来,看了一眼编号,问道:“宋教谕何在?此卷为何单评文风,而不评文义?”   一位已过甲子的老学究站出来,应道:“下官在。”   他不必上前去看是哪份卷子,便知晓主考官所指,禀道:“回大人,此卷下官已三举三落,昨夜深思,才有了第四举,呈到这里,由诸位上官评判。”   此话一下子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竟有卷子三落四举,读了七八遍。   黄齐挑挑眉,道:“你且细说。”   老学究应道:“下官初读此卷,当即为其赋作所吸引,意境宏大,用典精巧,其大气堪得起‘中兴’之题意,且言之有物,精通四史,乃是不可多得之精品。若只论这名考生所作的诗赋,当举,且大举。”   老学究话锋一转,沉言道:“可当本官读到大义题,却大惊失色,尤其是第四、第五题,不知他是另辟蹊径,还是临场杜撰,大义所解,下官实在不敢苟同。”   “那你为何决定举卷?”   老学究沉默片刻,应道:“文风极佳。” [51]第 51 章:[晋江独发·少年解元]   那老学究腰板挺得直直,神色庄严,不似在说笑。   场中众人议论纷纷。   “我等也想瞧瞧,究竟是何等文风,能让宋教谕四举三落读四遍,即便文义不通也肯举荐上来。”   好几房判卷官附言。   卷子铺开,以主考官黄齐为首,十数人围阅,房中得了片刻清静。   忍不住颔首的,捻胡子的,锁眉思索的,微声轻诵的,神态各异。   约莫一刻钟过后,主考官暂不表态,而是朝众人问道:“诸位学士以为如何?”   有人站出来应道:“大人,下官以为,此卷诗赋着实是难得之作,却也到不了‘文风极佳’的程度,大义初读虽有些另辟蹊径,细思之下,又觉得并未叛离九经儒学,不至于‘文义不通’。”此人采取的是折中的态度。   文人吵架与寻常人并无不同,宋教谕显得很是愤慨,脱口而出“胡言”二字。   众人皆以为他要驳“不至于文义不通”,结果他仰着下巴,傲气说道:“到不了文风极佳?敢问陈学士房中,可有遣文造句、立意用典可以与之一较高下者?不妨把卷子提出来,咱们读一读、比一比。”   又朝其他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余下诸位同僚亦是如此,请便……本人敢以文风举卷,便是笃定了考场之作,如此文风必是万中无一。”   主考官黄齐赶紧出言制止:“此人善于文辞,文风显文骨,这一点是无疑的。”   顿了顿,补充道:“本官是想让诸位论一论此卷文义如何。”   于是众人各抒己见。   “以大人‘为何对、为何错’的判卷标准,此文以子夏之言自圆其说,句句有出处,下官以为并无不妥。”   “此言差矣,此文既不通旧义,也不通新义,岂知考生究竟通不通文章本义?若是人人皆不背书,标新立异,往后的卷子当如何评判?”   前一人语音刚落,便有人站出来反驳:“苟学士此言岂非以己之矛,刺己之盾?既然《九经正义》都能有旧义新义,为何就不能有‘更新之义’替代‘新义’?学问之事本就不能一家之言。”   自也有既保守又惜才的,道:“贸然判为‘标新立异’未免过了,第四题认为‘异端等同于小道’,无伤大雅,第五题抹去最后几句,便无不妥之处……蔡某以为,此人无非是年轻气盛些罢了。”   你一句,我一句,愈发热闹起来。   这个时候,始作俑者的宋教谕反倒安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甚至隐隐有些笑意。   主考官压压手,叫众人息声,道:“诸位的意见,本官都听了……此人当举卷上榜,这一点,诸位没有异议罢?”   众判卷官默声,无人反对。   “既然上榜无异议,那便是名列第几的问题。”   这一回,主考官没有征求众人的意见,而是坐在正座上,正色道:“方才蔡学士有个词用得极好,年轻气盛。”   “诸位从这份卷子里看到了甚么?本官看见的是,少年飞扬浮动,不折腰,不坠志,浩气行千文,志气图万里……一个尚无官身的学子,敢在解试场上写这样的文章,需要何等的年轻气盛。”   “有人担心其是否通旧义、新义,本官以为,他若是不通,岂能写出这样的立意?他本可以按部就班,以新义为解做文章,求稳求存,却为何要多费心思,多写那几句几笔?”   “方才议论时,诸位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各执己见,可见学问是千人千面,没有定论的。朝中尚且如此,你我亦是如此,却要一学子遵循旧法。有些话,你不说,我不说,但总会有人敢说……本官念及此,倍感羞惭。”   话说到这里,诸位学士都明白黄御史的意思。   《九经正义》年年新编,学子受苦已久矣。   如此看来,这名考生并非标新立异,他只是不想周旋于不停变化的新旧释义之间而已。   主考官最后言道:“奉天子之命遴选人才,归根结底为的是朝廷用人。本官以为,答卷与判卷有三大境界,一是‘书中的对与错’,二是‘为何对、为何错’,三是‘何为对、何为错’……此卷已达第三层境界,你我还需为其名次争论不休哉?”   直史馆的两名副考官起身,作揖道:“下官附议。”   再是诸位判卷官:“下官附议。”   ……   ……   解,解送也。   解额,便是拿到解送入京的名额。   故有“解试”、“解元”之说。   开封府学子身在皇城,不必受解送之劳顿,开封府回回发解最迟、放榜最迟。   桂花盛开,桂香正浓时,开封府放榜,是以称为“桂榜”。   到了放榜这一日,兄弟仨天蒙蒙亮便乘车出门,早早来到贡院外。   本以为来得已经够早,谁知才到长街外,便已走不动了,三人只好花大价钱,在茶楼找了个歇脚的地方。   乔见川靠在窗边,看着贡院外大街人头攒动,喃喃道:“若是橘子识字就好了……”他比弟弟更急着看结果。   “怪不得橘子近来愈发不待见四哥了。”乔时为揶揄道。   乔见川靠着弟弟坐下来,问道:“五弟,紧不紧张?”   “甚是平静。”手里的茶水一直在泛涟漪。   相比于名次,乔时为更想知道考官们究竟会如何判他的卷子。   正想着,贡院张榜棚下传来锣响,张榜官在南衙衙役的护卫下,提着长长一卷榜单,不急不躁地贴到墙上。   这一刻,榜下稠众。   乔见山轻拍弟弟的肩膀,温言道:“稳心定心,不差这一时半刻。”这个时候下楼,他们也挤不过去。   透过窗户,张榜棚下争相观榜的学子百态丛生,有推着稠众向前挤的,有嚎啕大哭被人拖着出来的,还有明明就站在榜下,却不敢看榜的。   乔家兄弟没下楼看榜,不大一会儿,“榜”却率先上楼找了他们。   桂榜填榜,不单单写考生名字,还会写上其籍贯、年岁、父兄等信息。   看榜的学子太多,依往年的惯例,解元的名字往往会最先传出来。   可今年,口口相传,从榜下传到人群外,最先传出来的却是“解元才十四岁”。   茶楼小二站在中堂,大声传话:“解元才十四岁。”   众茶客皆扶案而起,诧异至极,唯独乔家这一桌,三人瑟瑟坐着,手里的茶水不是泛涟漪,而是不停地抖出。   “三哥,我们不站起来,会不会显得太过镇定?”乔见川问兄长。   “是有点。”乔见山扶了扶桌子,没站起来,道,“四弟,我腿有点……酸软。”   他们俩看向弟弟:“小安,十四岁的解元……”   乔时为做了个“嘘”的手势,按捺住激动道:“许是别的天资少年……”   他话还没说完,小二又嚎了一句:“解元乔时为。”   乔见川颤颤喝了一口杯中所剩无几的茶水,道:“五弟,你这人吧……就是太瞧得上别人了。”   这一日,随意进出一间茶楼酒楼,耳边尽是“十四岁的解元乔时为”。   名传满京都。   解元,且是开封府的解元,意味着这个少年有极大的成算通过省试,直达殿试。   一开始,众人只是讨论乔时为的年纪,道一句:“身在国子监却参试开封府,着实是个狠人。”   后来,解试前五十人的誊抄卷贴出,民间多是佩服之言:“敢这般写,着实是狠上加狠。”   再无人过多商讨他的年岁,因为真才实学比他的年岁更耀眼。   如此相较之下,国子监解试的揭榜便显得不那么热闹了。   ……   解试发榜,誊卷贴出,贡院便可结束“锁院”,所有考官结束公务,离院回朝。   按规,这一日,所有中式的举子须在贡院前恭候,等待考官出院,拜见座师、房师。   贡院里会略备薄酒,师生共宴,庆贺此次解试顺利结束。   乔时为在家换上圆领蓝袍,早早到了贡院外大街上,本以为是蓝袍集聚,和和气气之场景,走近一看,贡院门前竟成了“公堂”。   诉状鸣冤之人,二十出头,身穿麻布衣,跪在贡院大门前。   周遭的新举子窃窃私语,不乏人议论道:“纵是不幸落榜了,也不能这样闹罢,回去好好做学问,继续再考就是了。”   也有老举子善意上前搀扶劝道:“你这样闹事,下回还考不考了?”   乔时为走到正前一看,心中一诧。   解试那日,乔时为离场时注意到的那个“忘我”的寒门子,正是此人。   乔时为记得他的衣着眉宇。   瞧这面目,也不像是会无端闹事的人啊,怎选在这个时候跪在此地恳求“开堂”呢?   贡院的大门从里锁着,看样子,衙役已经前去禀报了。   面对他人的劝告,寒门子倔犟盯着贡院大门,等着门开,手里捧着一副“状纸”——是用几页透薄的稿纸写成的,仿佛风一吹便会飘起来。   “是何人喊冤?”伴着贡院大门打开,一道浑重的声音传出,再便看到主考官穿着官服走出来。   方才默不作声的寒门子,一字一顿道:“学生高维桢,恳请大人归还学生的答卷,令学生带其归家。”   周遭一片哗然。   黄御史生怒,斥道:“贡院门前,圣贤之地,岂容你这般胡闹,卷子或举或落,皆无归还的道理。”   许是看他身气正,又有几分倔犟,黄御史给了他机会:“说说你的理由。”   高维桢奉上自己的状纸:“请大人过目。”   手执状纸,黄御史脸上神情一变再变,先是好奇,而后凝眉,最后不可置信,带着威严问道:“你说……墙外第四十八名贴着你的文章,却非你的名字?”   高维桢点点头。   他显然不是那等活络之人,不懂得伶牙俐齿,没能趁机说出个一二三来。   反是固执地说着,他可以不要解额,可以不要功名,只想把属于自己的卷子带回家去,给爹娘一个交代。   世间无绝对,这个时候,真情流露更令人动容,也令他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高维桢言道:“在乡里求学时,学生读书百遍,每日却只敢落笔写一页文章……无他,家中无地,父母皆是制陶坊里的匠工,每日坐在软泥滩里,每堆十个陶胚可换一文工钱,辛苦一日,减去衣食花销,所剩无几。”   “我晓得,我若是在纸上多写一页,他们便要多堆三十个陶胚,我若是在地上写、桌上写,少写一页,他们便可提早半个时辰回来,不必抹黑走夜路。”   “爹娘数年劳作,才换得学生一次入京,学生考场上的卷子,是父母一个个堆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数百、数千个陶胚换来的……”   “学生不知能否要回功名,但学生想要回那份卷子,交给爹娘……大人,野草枯尽烧尽,尚且能留下些许灰烬,草民之劳作,是否也应留下些许痕迹?” [52]第 52 章:[晋江独发·敬献良策]   句句泣血椎心。   举子中不乏普通家境者,或如乔时为一般小官人家者,无不动容。   黄御史语气温和了些,问道:“高维桢,此名是何人为你起的?”   桢,筑墙所立木柱也。   因《大雅·文王》有言“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故“维桢”有国之栋梁的意思。   高维桢猛一抬首,眼中多了些光彩。若主考官无意处置此事,岂有心思问他名字来源?   他应道:“学生原名高壮,八岁那年误闯入乡学,因有几分记性而被夫子接纳。夫子言,赤贫之家想要翻身,犹如烂泥垒墙,若无木柱支撑,再如何奋力堆砌,终会坍塌倒下,故为学生改名‘维桢’。”   “善。”黄御史点点头,他晃了晃手中的几页纸,沉吟道,“这几页纸很薄……”   只见几张稿纸薄似纱巾,当中许多笔画都晕开了,仿佛只要一松手,便会随秋风飘走。   高维桢垂头:“学生财匮力绌,身无长物,实在无力采买状纸。”   黄御史道:“本官的意思是,几页纸写尽经年苦读,令人动容,本官深感千钧重负。”   顿了顿,黄御史又言:“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纸状告还需有理举证,而不能单凭空口白牙讲故事……你要举证,本官才能立案上报朝廷。”   “文章乃学生所作,字字句句,行文思路、用了什么典故,学生皆能背得出来、说得清楚。”   黄御史摇摇头:“高维桢,文章已贴出一日,这些不能作数……你且再耐心想想,可有别的证据。”   “卷中有几句诗,化用了旧作,学生家中留有旧稿。”   “谁能证明那是旧稿呢?”   “大人,那字迹呢?”   黄御史还是摇摇头:“科场上多以小楷作答,如何能以笔划等细枝末节来判是非黑白?”   晨霜未尽,秋风萧瑟。   高维桢怔住了,许久无言,他明白主考官并非故意刁难,卷子一旦离了手,卷首页便是唯一的识别。   他既着急,又束手无策,最后只得红着眼发誓道:“大人,学生愿以性命向圣人发誓,文章是我一字一字写出来的,若有半句诬陷,以死谢罪。”   “高维桢,你若是无凭无据,本官纵是愿意为你盘查,也难改结果。”黄御史无奈道。   ……   三指指天,不惜性命,不惧生死,把文章看得比性命还大。   高维桢的身影烙进了乔时为的心里。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师者告诉他,落笔慎重是因为“敬惜字纸”,文人儒士对学问要常怀敬重。今日从高维桢身上,乔时为看到了另一种解释。   有的人说“洛阳纸贵”,是想说文章绝佳,有的人说“纸贵”,是因为买不起。   如果没有遇见高维桢,可能囊萤照读、燃糠自照对乔时为而言,依旧只是一个典故。   而今,乔时为恍然明白,自隋唐创立科举,到明朝大成,历史长河原来淹没了那么多寒门学子的苦楚,才成就了“寒门出贵子”之高光。   总有学子不停站出来,才有了科举的完善。   史书里,那些在如此处境下,还能冒出头来,在青史黄卷上留下一笔的寒门子,必是个个历尽千辛万苦。   ……   眼看陷入僵局,乔时为心里飞速盘算着。   他要先做两个假设——假设高维桢说的是真的,当中没有猫腻;假设黑脸老儿的推测是准的,主考官黄御史是皇帝的人。   考官评的是高维桢的文章,填榜却非他的名,最大可能是被人拆换了试卷,换贴了卷首页。   考生家状、卷首和试纸的贴缝处,斜盖有“益祯九年开封府解试卷头背缝印”的字样,若想拆换卷首页,两人卷纸骑缝印的位置须一摸一样。   若非有人特意造假,随手一盖的骑缝印,岂会在同一位置?   至于如何证明文章是自己的,乔时为急中生智,由试纸想到了公卷,他赶忙提醒高维桢道:“高同学,不妨想想公卷。”   “对,还有公卷。”高维桢一点就通,顿时振奋,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叩头道,“大人,学生考场上化用公卷上的几句诗赋,只改了韵脚。开试前,公卷便已锁入柜中备案,可证为旧作。”   “来人,取四十八名卷子与高维桢公卷来。”   有了辅证,黄御史当场办案。   此时,贡院大门前已不止集聚中式的举子,许多学子闻讯,从各处赶来围观。   两卷一经比对,果真如高维桢所言。   黄御史朝场下众人喊道:“第四十八名兰桂玉可在?”   连问三回,无人应答。   围观学子低声议论道:“原来是庆安伯府的兰五少爷。”   基本认定高维桢所言不假,乔时为站在一旁,继续出声提醒道:“高同学,想想卷头背缝印。”   许是看到了希望,高维桢不再沮丧,脑子跟着活络了许多,顺着乔时为的提醒,他道:“学生恳请大人当场查验两份试纸的卷头背缝印,以作辅证。”   当两份试纸并列铺开,赫然可见,同一位置,同一斜印。   一片哗然声。   黄御史上前扶高维桢起身,洪声道:“今日之事,本官必会一一查明实情,还你公道。”   又朝围观的学子道:“贡院仍‘锁院’,意味着解试未结束,尔等若还有冤屈,本官定会上报朝廷,秉公办理。”   乔时为听出了弦外之意,他看到了机会。   众人看到一蓝袍少年郎款步上前,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学生乔时为有事要禀。”   “是他……”   “那位十四岁的少年解元。”   “方才便是他提醒的高维桢。”众声议论。   黄御史打量了一番他亲点的解元,颔首,很是满意,道:“你且说。”   乔时为铿铿言道:“解试若有一人不得公允,则解元之头衔名不副实,日后难免被人诟病……况且,此事未必见得只一人不得公允。学生恳请大人彻查解试,还开封府学子以公允,令解元之头衔清清正正、名副其实。”   乔时为的话显然说进了黄御史的心坎,他眼神中更多几分赏识。黄御史道:“你可知,解元的名头得之不易,再试一回,可不一定还是你。”   “解元诚难得,公允价更高。”乔时为应道,“学生答卷时不改本心,当下亦不改本心,卷子罢黜了可以再答,失了解元可以再考,可若是失了公允,这世道便没了秩序、乱了是非……学生以为,科考不应‘公允自在人心’,而应‘公允自在人为’,天下大事,论迹不论心。”   “你当真舍得?”   “大人说过,解试还未结束,不存在‘得’,自也没有‘舍’。”   一唱一和之下,又多了十数个学子站出来,恳求彻查解试。   解元都不怕重考,他们又有何惧?   ……   当日,贡院外贴出的桂榜被撤去,整个贡院继续“锁院”,唯独主考官黄齐一人入宫面圣。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国子监解试场的谢师宴十分完满,酒香盈袖,师生情谊深,主考官马平喆回宫复命。   ……   下晌,乔时为赶在消息传回家中前,回到了家。   祖母还喊他小解元。   他暂时顾不上解释,也顾不上复盘今日之事,即便心中还有很多疑惑——譬如高维桢为何会出现在贴卷之列,庆安伯府为何一直不出现,诸如此类。   乔时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黄御史的架势,是要把事闹大。这很正常,事情越大,他的功绩越大,官家越有理由处置世族。   官家与世家暗斗,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回,庆安伯府冒出来,等于官家得了先机。   世族的棋退了一步,官家便会吃紧一步。   乔时为打开小盒,里头摆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数年前所写的“誊卷之策”他还留着。   这一回,锅已经盖在了世族头上,是个建言献策的好时机。   ……   ……   这一夜亥时,本应夜阑人静时,京中马车奔波。   垂拱殿的宫人一夜未眠,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大殿两侧的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   三司六部九寺五监的紧要官员,皆被官家传唤入宫,连夜廷议。   赵子泽时任礼部侍郎,自然也在列。   黄齐当庭禀明案情后,官家先是淡淡问了一句:“王相,你如何看?”   宰相王茂然揣着两大宽袖,装糊涂道:“回陛下,三槐堂今年有不少后辈下场参试,为保公允,老臣不敢过问,遂知之甚少……”   “官居宰相,岂能知之甚少?”官家令道,“今夜便辛苦王相亲自主持廷议罢。”   官家御座上看热闹,宰相从中和稀泥,注定今夜双方咬得很凶。   世族试图大事化小,想要一事论一事,一口咬定只是庆安伯一家所为,把四十八名给回高维桢,此事便了了。   以黄齐为首的御史台并不买账,黄齐道:“看到的只有第四十八名,还有没看到的呢?抓到的只是这一回,还有上一回,年复一年多少回呢?一个烂桃坏满筐,不翻到底,不知烂了多少。”   见软让步不可行,世族连番攻讦黄齐,道:“此事归根结底,是主考官之错,主考官若是足够仔细、足够谨慎,岂会出现如此纰漏?黄御史犯了错不认错,还想拿此事邀功请赏,何其可笑……若是如此,往后奉命主考者,私底下动些手脚、出些纰漏,便个个都回朝邀功好了,谁还认真做事?”   此话气得黄齐面目狰狞,他驳道:“科考有纰漏,一届复一届,指不定有多少无才无德之人混入了这廷上……何大人如此维护不法者,莫非自己就是钻空子入朝的?不想严查案情,趁此时堵住空子,何大人是想给家中六个儿子留后路吗?”   正当两方吵得难舍难分,又精疲力竭之时,赵子泽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找准时机上前,道:“皇上,国子监太学生愿献良策。”   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方皆是一怔——今晚竟还有别的话题?   对方的步步攻讦,已叫他们应接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思索其他的。   皇帝打盹醒来,正要找些事做,便挥了挥手道:“呈。”   看着那张纸一步步呈到皇帝手里,却不知里头写了什么,双方默契地收了口,暂且不互咬。   官家姿势由斜躺改作正坐,很快想明白了当中玄机,颔首道:“确实是良策。”   他看了一眼殿外,东边已微微泛青。   “时辰不早了,诸位爱卿所议,朕都……都听了……大半。这样罢,庆安伯府作弊一案,由六察司接手,一查到底,不论身份高低,但有犯作者,一律刑处。”   “开封府解试、国子监解试,事关朝廷选才,不得不慎重。趁着太学献良策,朕以为十分可行,便以此策再试秋闱,以表公允……此事由礼部来办。”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官家问道,立马又道,“退朝罢。” [53]第 53 章:[晋江独发·再度解试]   官家打盹儿醒来轻飘飘的几句话,令世族一派乱了阵脚,他们才晓得,今夜的廷议只是走个过场,如何处置,官家心中早有定数。   解试舞弊一案,若是只想查庆安伯府兰桂玉一人,交由京畿南衙去办足矣。   若是想查明案件牵扯,将犯事之人一一捉拿,连根拔起,交由大理寺去办也够了。   可官家偏偏把案件交给了六察司。   何为六察司?   纠察官员之奸邪,肃正朝廷之纲纪,六察司专门监察六部百司。这里头的官员,官职不高,但个个都是官家亲任,行事如黄齐一般生猛……狠起来时,连官家都敢弹劾参本。   这也意味着,官家认为舞弊案牵扯甚广,他要一查到底。   一旦六察司查到了证据,把事摆到台面上,事情就没法再轻轻落下了。   结党营私之人,两袖之下哪有不藏龌蹉的?世族一派急于自保,便无心也无力关注什么科考新策、解试重考,全由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当中,又以国子监解试主考官马平喆最为冷汗淋淋。   明明是开封府解试出现舞弊,国子监却要跟着一块重考,官家的意思不言而喻。   世族们自顾无暇,哪有闲心顾他区区一个马平喆。   ……   散朝以后,赵子泽赵侍郎没有急着出宫,而是留在礼部等着传唤。   果然,等到日晡之时,大抵是官家睡够了、睡醒了,“传唤”终于到了礼部。   赵侍郎到御书阁时,官家刚刚用完晚膳……也许是午膳,道:“赐座。”   官家净手后,从书页中翻出那张献策的纸,又读了一遍,抿着嘴频频颔首,继而道:“昨夜初读,只觉妙极,今日再度细读,才知此人不但巧思,而且严谨,唯有严谨之人方能想到一环扣一环。”   纸上写道:“……其一,设誊录官,朱笔誊抄卷子……可防识字画、识暗号,以免考官知晓卷子出自何方之人、谁家之子。”   “其二,增设对读官,一一读校文词,可保誊抄无误,墨卷与朱卷一致。”   “……”   “其五,初考官先判,覆考官再判,主考官对比二者所定等次之异同,可避免考官单凭个人喜好举卷,使得人才遗漏。”   官家赞道:“朕要的,正是这样‘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的良策。”   赵侍郎连忙起身作揖,言道:“皇上所言之‘无情’,于寒门学子而言,乃是天大之恩情。”   “赵侍郎,你是愈发会奉承了。”官家笑道,回到正题,他问,“此良策是哪位太学生所献?朕有大赏。”   “请皇上恕罪。”喜欢奉承的赵侍郎却卖起了关子,“回皇上,此子已下场参试,待其一步一步走至集英殿前,呈上锦绣文章,如拨开云雾见良辰,岂不更美?微臣以为,‘誊卷’虽为良策,但不足以作为他的名刺……眼下就坦白,反倒会掩去他的几分光彩。”   与官家独处,赵侍郎又多言了一句:“需通过微臣来献良策的,总不会是权贵子弟就对了。”   这应答拿捏得很准。   官家并无半分不喜,且更加好奇,问道:“赵侍郎意思是,此人之才华远不止这页良策?且必定能杏榜有名,参加殿试?”   “微臣狂妄,确实是这个意思。”   “有点意思。”官家回想道,“上回有人敢跟朕这般吹嘘,还是在直史馆后头的园子里。”   官家收好那张纸,不再追问,笑言道:“如此一来,开春后的殿试,朕便有两个盼头了……到时候且看看,究竟是赵侍郎说的学子才华横溢,还是那乔四郎的弟弟更胜一筹。”   这下子,赵子泽胆子更大了,黑脸都红润了几分,斩钉截铁应道:“微臣所言,定不让皇上失望。”   ……   官家要重新组织开封府、国子监解试,一是要趁机夺回京畿之地选才的主导权,二是要借此推行新策,观其效果,以便推广。   为了节省时日,礼部、吏部昼夜不停,全体官员连轴转,将新策付诸于实际。   与此同时,开封府贡院、国子监同时告示,五日之后再试秋闱,以表公允,一应费用皆由朝廷支付——庆安伯府正好抄出了不少钱财。   许多家贫子无资租住客栈,往往数人乃至十数人合资租住民宅,集中于城西北一片。   这一夜,城西北又亮起了灯火,荧荧与星相映。   自也有那悲观的,决定卷铺盖尽早回去,免得冬雪误行程,道:“再考一回?许是朝廷做样子平民愤罢了,再考十回百回还是一样的结果,何必再受一回苦?”   很快便有同住者站出来反驳,道:“莫兄可细读了乔解元的应试文章?又可听说乔解元之义举?”   他铮铮言道:“乔解元敢以应试文章为刀剑,质问权贵究竟什么是‘君子和而不同’,他敢舍弃解元之名,恳求主考官再试秋闱,以示公允。如今争到了机会,你我却要临门退缩吗?敢问一句,倘若我等寒门不珍惜机会,不拧作一股绳,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谁还敢站出来?谁还看得起咱们?”   又言:“韩某此番再试,不为别的,单单为十四岁的少年郎敢站出来说一句‘公允自在人为’,不管中与不中皆无悔。至于‘十回百回都是一样的结果’,那便更好了,因为十回百回,乔时为都应是解元。”   “说得好!”众人应喝。   这样的事,不止一处两处,乔时为的名声在寒门子中广为流传。   ……   得知要再试秋闱,乔时为暂且放下心中未解之事,投入到温习功课中。   这日早晨,敲门声响,乔时为赶去开门。   只见那贫家书生高维桢提着一篮李子,有些拘谨站在门前,见到是乔时为开门,他当即露笑,喊了一声:“乔解元。”   因为不知先递上那篮李子,还是先作揖,高维桢手忙脚乱。   李子颗颗红润,卖相上乘,乔时为当即猜到了高维桢这几日在做什么……也许是替书局抄书,或是去做了苦力活。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这是《诗经》里浪漫的互赠,也是高维桢无言的答谢。   当然,也可能是高维桢的心结。   乔时为自然接过篮子,将高维桢往里引,热情道:“高兄进来喝盏茶罢,正好你我讨一讨学问。”   又言:“借高兄吉言,希望再试仍有幸上桂榜。”   高维桢依旧拘谨,但盛情难却。   他原只想呷一口茶便找理由离开的,结果乔时为一张口与他讨学问,高维桢当即就陷了进去,不能脱身——他的学问是乔时为的子集,乔时为之见解,令他新奇。   且乔时为说话十分逗乐,时常拿自己打趣,就如邻家少年郎。   “乔解元之学问、之胸襟,实在令人折服。”   “莫解元解元地叫了,太见外了,高兄或叫我一声乔弟、时弟,或如家里人一般,唤我一声小安。”   乔时为顺手取来一个李子,用袖子简单擦了擦,嘎嘣一口,赞道:“又酸又甜,很是可口。”   他开解道:“那日,我碰巧提醒了高兄两句,今日,我吃了高兄的李子,此事就算圆满了……高兄不必再牵挂着,时日无多,潜心温习功课、做好应试准备才是紧要。”   “至于外头所说的‘舍弃解元名头’,高兄更不必理会……高兄理应明白,文人之风骨不是指学了文、读了史,而是指孔孟的仁义之道,是指行事执拗的气节,那日贡院前,提醒的话是帮了你,后头的事却是为了我自己。”乔时为指了指自己的心,“如高兄敢于一纸状告一般,为了这里。”   文人也许相轻,然文人气节必定相惜。   高维桢作揖:“高某省得了,谢乔弟再度开解,助我走出困地。”   ……   乔时为再度应试,老太太和乔大胆自然要再度上山拜神。   有了第一回的经验,两人轻车熟路。   这一日庙里人不算拥挤,烟雾轻了许多。   两人终于看清了“文曲星”长什么样,左手提着长卷,右手握着毛笔,青脸怒目,略显狰狞。   乔大胆正往八仙桌上摆贡品,一热心的婆子过来,好心问道:“丫头,解试在即,大家伙都在拜文曲星,你怎么在此耽误?”   乔大胆一愣,老太太一惊:“这不就是文曲星吗?”   “错啦错啦。”婆子指了指水泄不通的人堆里,道,“那边才是文曲星,这是判官老爷,是主生死大事的。”   老太太谢过好心的婆子。   婆子走后,乔大胆摆也不是,收也不是,犹豫道:“祖母,上回咱拜了判官老爷,小安便得了解元,这回……要不?”   祖孙俩性情中人,老太太当即了然,应道:“大胆你说得对,这拜神自然是哪个管用拜哪个,咱选管用的拜。”   看到那头人群汹涌,又找理由道:“那边人太多,想来文曲星一时半会保佑不过来,光记名字都记不清楚,不如让小安独享判官老爷的保佑。”   乔大胆深以为然,点头道:“祖母说得对,再大的事大得过生死吗?判官连生死都能管,还怕管不了区区考试。”   两人一合计,三下五除二完成了拜神。   ……   九月初六,天阴,微寒。   参试学子再度入贡院,完成解试。   因政策变动,改卷时日变长,单是糊卷、誊卷、对卷就要花上七八日。   第一批朱卷送入各房,已是第四日。   年过甲子的宋教谕抻抻老腰,入房批卷,许是吃了顿好的,再吃别的都无滋无味,他总觉得这些卷子差点意思。   直到一日后,他翻到一册卷子,革部第一百九十九号卷。   “巧了不是?”   ————————   前面写的时候,确实写的是武圣关羽,但是看大家评论,觉得判官更合适,所以回头改了一下…… [54]第 54 章:[晋江独发·依旧折桂]   宋教谕阅卷,久久不言,只觉老腰酸疼都轻了几分。   这回考官出题《尧舜性仁赋》,让考生通过尧舜之仁政,探讨治世良策,以赋为体。   审题没有任何难度,但要写出题目要求的气度来,是极考验学子的水准的。   卷中写道:   “高山嵡嵸,黄水汤扬。承尧舜之仁爱,致万方之丰饶……”   “黄帝尧舜,创章立度,泽加万民而举稷契;圣师孔孟,著经讲义,治学千古而兴教化。是以,治天下,经国家,大中之道也!”   “大中至正,万世常行。”   宋教谕忍不住叹道:“由尧舜仁治想到大中之道,妙极妙极。”   如果说上回那份卷子胜在文风,那么这回则胜在立意。   何为大中之道?经书中皆有论述,易曰二五,春秋曰衡,书曰皇极,礼曰中庸。   当士大夫不再仅限于治学,开试走上官位,当儒学不再限于修身,开始用于治世……“大中之道”成了最优选,慢慢被士大夫们提炼出来,备受推崇。   这是儒学的核心。   宋教谕暗想,乔时为……啊不,此卷能如此清晰阐述大中之道,定是学问非凡之人。   同在一房的考官见宋教谕端着卷子痴痴傻笑,催促道:“老宋,你读这份卷子快半个时辰了……可抓点紧罢,咱阅完这一摞,还要贴上,再送去隔壁房覆阅。”   这人忙中怨道:“公平倒是公平了,可着实是累人,抄了又读,读了才批,批了还批……”   宋教谕回过神,应道了:“省得了,省得了。”略有些意犹未尽。   ……   以往四五日的事,这回足足改了十日。   各房将卷子送到主考官桌上,已是九月十六日。   主考官黄齐照旧先绕长桌一圈,边走边点头,很是满意。将绕完一圈时,他的步子停下,黄齐先是皱眉“嘶——”了一声,把革部第一百九十九号卷取出来,再问道:“宋教谕,你这份卷子?”   众人一诧,皆以为宋教谕又来一次“文风极佳”。   凑近一看,只见朱卷上,用青笔写着:   初评:甲等。覆评:甲等。   直学士院经筵官宋薪批:“其一,笔力豪骋,立位广大,议论纯粹。”   “其二,经义观其才识,诗赋观其词章,用典评议古今,用例潦通时务,详观精择,可见其胸间之抱负。”   “……”   宋薪竟一口气批了九条,只留下短短一行给主考官填名次。   这一行的长宽,写“第一名”刚好合适,写其他名次可能有点挤。   宋薪上前解释道:“奉命选才,自当尽职尽责,如实批改,这卷子值得九条批语,少一条都不行。”   又板着脸正色道:“下官是个老实人,若真是不好,夸人的话是一句都写不出来。”   如此一番话,勾起其他房考官的胜负欲:“且叫我来读一读。”欣欣而往,悻悻而退。   解元很快就定了下来。   ……   桂花落,朵朵如小星。   桂榜举,长卷填功名。   今年的第二次开榜,已是深秋。   乔家兄弟仨照旧在茶楼上等着放榜,茶楼里不少学子认出了乔时为,时不时有人远远一笑,点头致意。   乔时为忙着回应,乔见川则自豪极了,喜道:“小安这名声,很有一种‘桂榜未出先闻名’的感觉,民心所向呀。”   三哥赶紧捂住老四的嘴,道:“没个正经,少些聒噪。”   乔见川好不容易挣开,立马凑到乔时为身边,轻声道:“小安你大可放心,以你的学问,这解元指定跑不了。”   又眉飞色舞道:“我前晚梦了一回,梦见你得了解元,因担心梦是反的,昨夜早早睡下,果真又梦见你得了解元……反反得正,正正还是正,管他梦是正是反,你这解元都跑不了。”   再来一回,紧张依旧,听了四哥的一番话,乔时为哭笑不得,心里松快了许多。   贡院那头传来嘈杂声,茶楼里许多人跑到窗前远观——放榜了。   兄弟仨不约而同把茶盏放回桌上,免得抖没了。   乔见山、乔见川皆站了起来。   “三哥、四哥,你们这是?”   “提前站着,免得一会儿消息传来,又腿软站不起来丢人……这是你四哥的主意。”   两位兄长果然是有备无患。   榜下围得水泄不通,先看榜首,口口相传,有人喊了一句“解元还是他”,大家便都明白了。   消息往外传,不知是哪位学子喊了一声“少年依旧”,有人应喝“折桂枝”。   于是“少年依旧折桂枝”越传越远。   茶楼小二一路狂跑,在茶楼里嚎了一句:“少年依旧折桂枝!”   众人先是一怔,再是哗然,都觉得今年的传榜独具诗意。   无人提乔时为,但人人皆知乔时为。   此话一出,两位兄长“颓坐”下来——还是腿软了,根本不顶事。乔见川喃喃道:“等杏榜放榜时,带几根绳索来才好。”   下一瞬,乔见川哈哈大笑,百分欢喜,如疯如癫。   “老四,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就晓得,老天不会辜负小安的天赋与苦学的,不管考几回,巅峰就是巅峰。”乔见川解释道,“一想到如此,当哥哥的也想‘癫疯’一下。”   还拉着乔见山,叫他一起癫疯。   乔时为微微平复心绪,听着贡院那头传出的动静,“少年依旧折桂枝”令他欢喜,但更令他欢喜的是——   “祥符县陈俊毅位桂榜第十九名。”   “尉氏县尤晟位桂榜第三十七名。”   “扶沟县刘衢启位桂榜第四十三名。”   “鄢陵县高维桢位桂榜第六十七名。”   “……”   寒山桃李一时发。   寒门帮寒门,他们合力唱喝寒门学子的名次,位于前五十的并不算多,但总数多了,占了全榜三成多的名额,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事实证明,誊卷之后,少了行卷、温卷的影响,解试变得更公平了。   声声唱喝如高歌,乔时为站起来,虽然已经知晓结果,但他忽然想到桂榜下看一看。这一次的结果对他而言,意义非凡——考场上没有奇怪的题目,考官们公正判卷,无人从中作梗,这是他清清正正考到的名次、得到的头衔。   他走到扶梯旁,有学子端端向他作揖:“恭贺乔解元。”   他走出茶楼,有学子迎面走来,向他作揖:“贺乔解元少年感意气,此生多英豪。”   他走在外大街上,有学子追上来,向他作揖:“贺乔解元,盼日后远近闻佳政,翰墨得新文。”   他走到拥挤的人群外,学子为他让出道,作揖道:“贺乔解元榜下吟新诗,仍有好事来。”   他走到桂榜下,学子们指着他的名字,贺道:“再度功名非天意,只因乔郎正才华。”   乔时为一路作揖回礼,感觉像是回溯自己长长十几年的读书路。   ……   回到家中,已是午时。   报喜的官差早来过了,喜钱也已撒过了。   祖母站在庭中,叉着腰,得意道:“我就知道,让小安独享判官的保佑,这事错不了。”   乔大胆跟着叉腰:“对,错不了。”   老爷子一愣,端端回头问:“老婆子,你方才说拜了哪路神仙?”   “判官啊。”   “时为应试,你拜判官作什么?”   “只要拜了就是诚心,乔老倔,你少管我。”老太太道,“拜神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老爷子呵呵笑:“是是是,我不懂。”又好奇问,“你拜判官,还求了什么?”   “这还用问,自然求判官保我乔家时时事事皆顺心。”   便是一起过了半辈子,老爷子仍是时常摸不清老太太的路数,疑惑道:“判官主管生死,哪有闲心管顺不顺心?叫他管一管时为考试,已是难得。”   “他不管谁管?”老太太抛出理由,“若是过得不顺心,谁去求他长生不死?”   老爷子啧啧嘴,点头道:“孟桂秋,你是有大道理之人啊。”   老太太转了一圈,指着官差送来的金帖、吴妈做的一大桌子的菜、白其真熨平的新蓝袍,说道:“你瞧瞧,这些不就是顺心吗?”   乔时为在一旁听着,很是同意祖父的观点——祖母有大道理。   家风清正,百福自集。   ……   翌日,乔时为穿上娘亲熨好的新蓝袍。   白其真为他整理衣领时,发现小儿子已高出她半个头,言道:“转眼就比娘亲高了……往后呐,你看的风景就比娘亲远了。”   院外马车声响,白其真叮嘱道:“去罢,早些回来,同娘亲说说今日的事。”   “儿子晓得。”   再次来到贡院大门前,这一回再无差池,顺利开院、出院,众多举子以乔时为为首,向诸位考官们一一作揖行礼。   随后,师生一同入酒席,略饮几杯酒水。读书人喜饮黄酒,对乔时为而言不算太辣。   主考官黄齐一改御史的严厉脸色,今日一直含笑对人,心情很好。   见到乔时为,黄齐停下步子,赞道:“果真是英才出少年,两举皆解元。”夸他上一回敢站出来,勇气可嘉。   正巧宋薪也在一旁,便有了话题,黄齐道:“乔时为,你可要好好答谢宋教谕,你第一回的文章是叫他又爱又恨,单凭‘文风极佳’四字,他就敢把卷子呈到我案上来……竟不怕我回去参他一本,说他儿戏。”   乔时为这才晓得,方才一直在打量自己的这个瘦小老头,原来是他的房师,赶忙作揖行礼:“学生谢房师举荐。”   被提及旧事,宋薪略有些不好意思:“不必谢不必谢,学问的事,有便是有,半分不由假,纵是不遇见我,你的卷子照旧会被呈上去。”   谈笑间,乔时为大概了解经过。   得知宋薪任经筵官,自然少不了要写经义文章,回家后,乔时为托三哥帮着找几篇宋教谕的文章,得空时带回来。   两日后,乔时为拿到文章,当中正好有一篇是论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的。   嘶——不敢说是一模一样罢,只能说是并无不同。   他们俩对“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的理解基本一样,都借了子夏之言……那宋教谕为何说他的文章经义不通呢? [55]第 55 章:[晋江独发·宋薪种豆]   乔时为年纪虽小,可毕竟是“玩过”小报的人,仔细一思索,便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第一回的解试文章,毕竟是剑走偏锋,宜推上风口浪尖。   一举多得。   微阳过西窗,书案上日光舒和。   乔时为继续品读宋薪的经义文章,不知觉入了迷,直到窗外暗青,才想起要点盏灯。   宋薪是九经及第,文章多以阐释经义为主,当中常常穿插些许修身领悟,令人醍醐灌顶。倘若说祖父乔守鹤是修心,那么宋薪就是在修“理”——掺入了禅学的儒学。   譬如他文章写道:“世道喧哗多欲望,学子常常不知修身。读书为入仕,每日如役书中,既得入仕,又常恐俸禄、官衔不加……于是乎,营营奔走不得闲,夜深阑干忘此身。”   宋薪理解的读书,是很纯粹的求知,而非求仕。   且他常常阅览各类古籍,从中挖掘经义之解,可见是个追求儒学义理之完备的老学究。   乔时为开始期待拜见座师——能吟出“营营奔走不得闲,夜深阑干忘此身”的人,必定对“我是谁”有了清晰的认识。   ……   投了拜帖,又从林家书局寻了古籍,算是“投其所好”。   这日,乔时为前往宋家拜见座师。   小巷通幽,和乔家一样,宋家藏在寻常百姓间。   知晓乔时为今日过来,宋薪特地换了一身蓝袍,木簪冠白发,不染一丝官气。闻声开门那一瞬,似是开卷,竟有些期待。   “学生乔时为,拜见房师。”乔时为作揖道,再呈上所带的古籍。   “回帖里明明说好,不搞礼尚往来这一套的……”宋薪负手摇摇头道,可低头看清是古籍后,立马双手接上,换脸笑嘻嘻道,“盛情难却,那老头子暂且收下,待抄完了再还你,附赠心得一份。”   乔时为笑应道:“座师说得对……读书人易卷探讨学问,怎么能算是礼尚往来呢?”   往里略扫了一眼,只见前院一片半枯的豆萁——小老头竟把前院的青砖撬了,耕种了两垄豆子。   有趣,有趣。   不同于贾瞎子那种忽悠人的有趣,也不同于黑脸老儿圆滑处事的有趣,宋薪身上的,是陶渊明那种“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文人有趣。   不会种,撬了砖也非得种。   注意到乔时为眼神落在两垄豆上,宋薪讪讪笑道:“子女不同住,院里无童子,连杂草都不多长……不能全怪我。”   边说,边领着乔时为往书房走。   前院豆苗稀黄,书房里却耕得好一片书海,不是书多,而是书稿多。   成摞装订好的,压在书案上的,贴在墙上的……或洋洋洒洒写满篇,或临时领悟写几句。   置身其中,仿佛被小老头的学识包裹着。   原来外头的一切皆只是修饰,这里才是宋薪的内心。   风来一片书页响。   宋薪静坐着,眉眼弯弯,看着乔时为踱步仰首品读墙上文章,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宋薪才问:“怎么样,乔解元,小老头编修的经义注释还不赖罢?与你的考场之作相比,如何?”   乔时为可不踩坑,应道:“学生但凡是答了,都算班门弄斧。”   一个既能与后辈开玩笑,又能沉心坐下搞学问的小老头,他这些经岁月沉淀而得来的文章,哪是乔时为能比的?   “知晓我为何两回都要将你的文章推上浪尖吗?”   乔时为说了自己的猜想。   宋薪笑着摇摇头,道:“这些只是官场里的小手段罢了,老头子活到这个岁数,若是还不懂人情世故,倒要叫人看笑话了。”   乔时为端正倾听。   宋薪抚胡须道:“以你的年岁,站在此处往前看,看到的是前途未知,而老头子往回看,看到的是已定的命数。你敢写,是有‘英雄造时势’的雄心,我敢推,是看清了‘时势造英雄’,顺天而行。”   他笑眯眯的,满眼都是欣赏,道:“成全一位英才,何乐而不为?”   乔时为了然,起身作揖后,反过来问:“先生这一屋的锦绣,为何只露出一二示世人?它们值得更多人知道,先生也值得。”   “我曾经是这样想的。”宋薪淡然道,“但后来我发现,若是执着于他人的认可,便会陷入与自己的纠缠,成为他人的附属……一旦想明白‘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无需证明什么,也来不及证明什么,便通透了。”   继续道:“修身养性所需要的,是不染铜臭的,多读多写就会多获得。”   乔时为暗想,果然没错,不管是文章还是言行,宋薪都带有一股禅学味。   成德成仁。   “可是,活着总是要与财打交道的。”乔时为道。   “没错。”宋薪点点头,“于我而言,能有这一身长衫就足够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   “先生大才。”   乔时为再次踱步于书房中,环顾一页页文章,他打趣道:“可是……小子也是人呐。”   宋薪瞬时明白,哈哈大笑,觉得这少年果然妙极,应道:“是老头子不够通透,终究还有私心杂念。”   两人又谈了许久,直到日暮,乔时为才告别。   走到前院,路过两垄豆子地,乔时为回头看看挥别的宋薪,想到小老头平日坐在这里研读的场面。   蛐蛐伴读,一晃半日,吹过的风既孤独又自由。   ……   ……   暮秋,河畔蒲柳皆已枯黄,偶尔遇见松柏,也有些暗沉,等着初雪洗净它的苍翠。   去拜见宋薪是有后劲的,耳畔总时不时响起小老头的声音“能有一身长衫就够了”。   显然,小老头又不希望乔时为只穿一身长衫。   乔时为从林家书局回来,怀里抱着几本书,边走边想。   “是乔师弟吗?”后头传来喊声。   乔时为愣愣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回头张望。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小跑追上来,到了跟前,整饬了好衣物,才作揖道:“远远瞧着觉得像你,只是几年不见,不敢确定。”   又贺言道:“恭喜乔师弟夺得解元,某刚入京城便听闻到处都在传……恭喜乔师弟与山弟皆以才华理想得功名。”   是三哥那位舍友,李良青。   乔时为回礼道:“李师兄,好久不见。”   那年,李良青行卷得荐,又有几分学问在身,殿试得了同进士出身,去了胶东一小县任职。   那一回的争执,于乔时为而言,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谈不上对错。所以再见时,可以心平气和。   李良青看起来更成熟稳重了,眼底透着些疲惫。   昔日将斋舍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习惯,转到了行头上——衣物不算名贵,但他熨得平平整整,冠发一丝不乱,皂靴边沿上不沾黄土。   看着像是刚从衣物铺子出来的客人。   他似乎还陷在那年的争执中,没走出来,竟主动谈起旧事:“三年前,你三哥的殿试诗作从京都传至胶东,当我读到那句‘穷荒寻学问,白衣傲公侯’,我才晓得……那日是我太过固执。”   又言:“见山能在殿试上以诗明志,又能得官家的赞誉,我诚心为他感到高兴。我也终于想明白,我俩之所以起争执,怪只怪我与他不在一个境界……我还在为生存与世道周旋,而他怀着理想,何等纯粹,是在与自己周旋。”   乔时为不好说什么,只道:“李师兄,事情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几年,但是还没过去……”李良青喃喃道。   乔时为转移话题道:“李师兄这次回京,是要考满述职?”   李良青愣愣回过神,摇头应道:“不是不是。”   又“哦”了一声,恍然道:“本还犹豫着要不要送去,既遇见了,便劳烦你转交山弟罢。”   他从袖袋取出一封喜柬递过去。   是特定给三哥的喜柬,因为上头用隽秀的小楷写着“义弟乔见山亲启”。   如果不是凑巧,那便是一封不确定送还是不送的喜柬,时时装在袖袋里。   乔时为有些动容,道:“恭喜李师兄。”   寒暄几句,乔时为辞别。倒不是不愿意多谈,而是他与李良青中间隔着三哥,实际并不太熟。   街边酒楼上,飘出婉转动听的《琵琶行》。   “乔师弟且等等。”   隔着两丈远,李良青脸上又复“偏执”,他道:“众学子‘创基冰泮之上,立足枳棘之林’,我亦是站在浮冰上孤立无援的一个……如果说机遇必须依靠家世或是才华来换取,而我既无家世又才华不足,那么我手里的笔、我说的话,乃至我的婚姻、我的尊严,都可以拿出来当作筹码。”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与见山的争执,我已想明白,可乔师弟当日那句‘谄上者必骄下’依旧还烙在我的脸上,我翻尽经书也没找到答案……但我知道会有答案。”   乔时为怔住,没等他应话,李良青已转身走开。   ……   回到家中,乔时为把喜帖转交三哥,又把李良青的话复述了一遍。   三哥与李良青同住的一年多里,建立的感情远比乔时为了解的深厚,因为他见到三哥房里的灯亮到了深夜。   一个钟能引起另一个钟的共鸣,他们间必有共同之处。   三哥拆了喜柬,乔时为看到了。   乔时为终于明白李良青那番话的意思,明白他为何犹豫是否送喜柬。   因为李良青要娶的是,吏部何侍郎家那位三嫁的二女儿,不知是谁从中搭了红线。   世道容得下寡妇再嫁,也容得下上官纳婿,可太多要素组合起来,则免不了有人诟病。 [56]第 56 章:[晋江独发·棋胜一筹]   乔时为听说,北边的辽人以“狼”为图腾,因为狼可以驯服草原上所有闻风而动的牛羊。   他们把自己的君主称为“狼主”。   而西北边的夏人,则以“鹰”为图腾,因为猎鹰翅疾如风,爪利如锥。   他们把最尖锐的军队称为“铁鹞子”。   乔时为不知道李良青能否找到答案,因为接受顺从与迎合,意味着失去抵抗和锋芒,一个不慎将沦为闻风而动的牛羊。   这已经不是李良青一个人面临的难题。   三哥终究没有参加李良青的婚礼,甚至连一封贺辞都没有送过去。乔时为明白,三哥此举不单是因为“道不同”和名声考虑,还因为十六岁那年送嫁徐芳杏,依旧是他藏在深处的一个心结。   三哥最是反感以女子婚姻为筹码的勾勾搭搭。   ……   即便是秤杆,也有头高头低,难以做到不偏不倚。   桂榜揭榜后,第一回上榜而第二回落榜者,自然高呼不公,他们并未舞弊,为何要承受无妄之灾,于是联名上书南衙,希望朝廷给个说法。   所幸,开封府解试前后两榜之区别并不算太大,官家开恩,钦赐这些人免解,给了他们参加省试的机会。   奇怪的是,同样是再考一回的国子监解试,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乔时为听赵黑脸说,国子监解试主考官马平喆入宫复命那一日,被官家狠狠敲打了一番。   官家先是斜靠在御座上,比对着两榜区别,淡淡然问了一句:“马爱卿,短短时日,一个人的学问可会骤增或是骤无?”   马平喆听出弦外之音,寒秋冒冷汗,磨蹭许久才应道:“回皇上,考场决胜负,往往也看天时运气。”   “马爱卿的意思是,朕的百司文武,皆是凭运气考上来的?”   “微臣不敢。”   昔日之党派,此时明哲保身,没人站出来替他辩驳两句。   马平喆只好改言道:“一人之学问,不会平白无故而来,也不会没来由地失去。”   官家这才直起身,笑吟吟问道:“那为何国子监两期桂榜区别如此之大?”   须臾之间,狭缝求生,马平喆大声应道:“如此正说明科考新策为公允之政,蔚然可纪也,应布施四方,以正科考之风。”   又伏地泣泪:“微臣领诸位考官,第一场监试不慎,使不法者有可趁之机,请皇上责罚并彻查。”   马平喆的孤立无援、临阵倒戈,意味着国子监养士、取士这一条路子回到了官家手中。   也使得官家有足够的理由,将新策推行到十五路各府,推用到省试、殿试中。   至于如何处置马平喆和他的考官们,可轻可重,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   乔时为原以为,高维桢失去自己的卷子,是因为庆安伯府从中舞弊。   如今一桩桩事摆到台面上,乔时为才隐隐看到事情背后的脉络。   夜里得闲与祖父下棋时,乔时为一心两用,依旧在琢磨解试之事,于是着了祖父的道。   乔时为执白棋,祖父已被他吃了几手,粗一看形势一片大好,决胜却总是差一气。   祖父忽笑吟吟落一黑子,白棋气尽。   乔守鹤指点孙儿道:“下棋在于布势,而不在于拘势,善布势者一棋定胜负……时为,你方才急于吃我黑子,便是拘于局部棋势。”   又温言问道:“瞧你今晚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在想事?”   乔时为点点头,一边收棋,一边实诚道:“孙儿在想解试的事,在想高维桢的卷子是不是谁手里的一枚棋……好似看透了,又总觉得差些意思。”   老爷子用棋语应道:“谁得了势,谁就是布势者。”   又详细解释道:“当你看不明白一件事,不理解一个人的举止时,那便想想谁得了利益……世上人多趋利而行,不欲无求者能有几个?”   这样一想就简单多了。   从祖父的房里出来,乔时为豁然开朗,之前压着的疑问,也找到了答案。   其一,明知前五十会贴卷,舞弊者为何不慎重些选人,偏选中有望进入前五十的高维桢?   事发后,以庆安伯府的权势,不说收买高维桢,起码应该出来阻止他告发罢?   如果说,把主考官黄齐看作布势者,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是最能控制卷子名次的人。   一场解试后,他在寒门学子中名声大噪,又立功得了皇帝的重用,官上一层。   其二,开封府解试为何牵连到国子监?   国子监前后桂榜近乎改头换面,第一场解试中,以马平喆为首的考官们为何如此嚣张?   将官家当作布势者,疑惑迎刃而解。   官家一开始所考虑的,也许并非科考是否足够公允,他只是想把国子监攥在手里,灭一灭高门世族的嚣张气焰。   黄齐可能也并不在乎高维桢是否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卷子,他要的是有人将事情捅出来闹大,令他有理由替皇帝办“正事”。   高维桢只是毫无知觉的一枚棋子。   而乔时为和他献上的新策,是这场黑白交锋的一个意外,令官家改了一步棋,使得结果更加圆满。   天作棋盘星作子,颗颗星辰忽明忽暗。   乔时为抬首望着夜空,喃喃自语道:“所以……只要结果是好的,就不必在乎过程吗?当可以拯救万人时,是不是可以暂时牺牲一人?”   很难想象,谁会是下一个徐芳杏和高维桢。   乔时为从盆里掬了一捧水洗洗脸,醒醒神,没再继续探究下去。   他知道,能够看清局势已经足够,追求唯一的答案往往会走入死胡同。   在皇权高高在上的世道里,如果皇帝纠结于一枚棋子的生死,对于整个大梁而言,也可能是一场灾难。   眼下乔时为要做的,是静心准备下一场——省试,亦称“春闱”。   ……   窗静似深山,日短如一刻,读书备考的日子格外扎实。   这日回国子监找几本书,正巧遇到了赵宕举。   赵宕举欢喜将乔时为拉到石亭里,说道:“可算是又见着你了,你再不来,我便要上你家找你去了。”   又言:“天知道我攒了多少秘闻要同你说。”   “我当是十分要紧的事。”乔时为扶额,笑道,“开了春就要会试了,你还日日关注外头的小报?”   “都是关于你的秘闻,你听不听?”   “听!”   赵宕举凑近道:“王春生得了国子监解元,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殿试,按说三槐堂是要烧香祭拜告先辈的,然而至今未办,你可知为何?”   又言:“王春生一人搬入国子监,不带书童,也不准家人前来打扰,夜夜温书苦读,你可知又为何?”   乔时为指着自己,无辜道:“该不是因为我吧,我可没招惹他。”   赵宕举撇撇嘴,道:“同样是两榜解元,如今东京城里到处都在传你名声,谁还记得皇城脚下另外还有一个国子监解元?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   “啊?”乔时为深感莫名其妙,心里暗想,我不过是得了个解元,何至于此?他道,“许是他那当宰相的叔祖父,授意他这样做的……毕竟书香门第,总有些别的考虑。”   “听说他近来正在四处找你的文章看。”   “……”   这便是明明白白拿乔时为当假想敌了。   乔时为无奈道:“我还能管得了别人?”想了想,觉得这样不解气,又言,“且等我几日,我回去多写些文章,或者借我四哥的文章,统统放出去。”   这是为了防别人提取自己的观点,故意在策问里反其道而行之,针锋相对。   以往的殿试里,不乏这样的例子。夹道相逢必有一胜一负,被针对者若是不幸稍逊一筹,名次往往一落千里。   倒不是害怕比较,乔时为只是觉得这样“踩人一脚而登高”的想法实在恶心。   “这才对嘛。”赵宕举赞成道,“又不是舞刀弄枪的,此人胜负欲着实太盛了些……你四哥的文章天马行空,很是适合放出来。”   乔时为问:“还有其他的秘闻呢?”   “剩下的秘闻可就刺激了……”   “快说说。”乔时为有些好奇。   只见赵宕举悠悠摊开一张小报,头版上写着“佳期良遇同水鱼之新秀乔解元姻缘推断”,足足写满一版,推断乔时为在春闱崭露头角后,会被哪家大员纳为佳婿,说得像模像样。   几乎能当话本子读了。   乔时为再次指着自己,无辜道:“我?十四岁?佳婿?”   “开春就十五了嘛,也不算小了……”   乔时为心里骂道,无良的探官,写花边新闻写到十四岁的小孩身上,天理何在?   他问道:“剩下的秘闻都是这样的了?”若是如此,他便不看了。   “倒也不全是……”赵宕举掏出一大把小报,讪讪道,“也有说你已经成亲了的。”   赵宕举劝道:“探官虽荒唐,小报却不是全无道理,小安你想想,你这样的相貌和学问,待到金榜题名时,自然要面对榜下捉婿的……你且想想三年前,你三哥是不是好不容易才脱身?”   “我三哥那是玉树临风、谦谦君子。”   赵宕举很想递上一面镜子,奈何没带,只好直接道:“小安,你可知……你比你三哥更甚之?” [57]第 57 章:[晋江独发·再选豆子]   一入十月,才消停了几日的东京大街,便又开始热闹起来。   无他,大梁十五路三十八府的举子陆陆续续抵达京城,备考来年的省试。   朝廷规定,获得解额的举子,需在十月二十五日前,到南衙或是国子监投状报名,留京待到来年春闱时。   三十八府,加上南北国子监,意味着共有四十位解元。   拿到省试入场券的举子,少则五六千,多则过万人。听赵宕举说,今年省试遇大年,赴京应试举子不下九千人。   已是过关斩将的九千人,按正奏名三百人来算,三十人中仅取一人。   真乃是万人欲渡河,独木一桥横。   ……   既是应试,则不能单单考虑学问,还需考虑应答的技巧和节奏,保证能在考场上尽可能发挥自己的才华。   从十月到来年二月,乔时为还有四个月来准备。   不同于解试“一日定胜负”,省试四日考四场,由四场文章来定去留高下。   第一场试本经大义三道、《孟子》《论语》大义两道;第二场试赋一首、律诗两首;第三场试论一首;第四场试子史时务策三道。   夜不继烛,就地而眠。   从时间上看更宽裕了,但题目难度会骤增。   故乔时为以五日为一周期,前四日模拟省试应答,以适应省试的作答节奏,第五日为歇息日,或读读闲书,或出去透透气。   如此安排并不十分饱和,使他常有闲心应付家中“琐事”,如忙里偷闲饮一盏茶,很是惬意。   得闲时,翻开手边的史书,乔时为常常在想一件事——   在这个异世里,是不是正因少了黄巢,没了“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蹋尽公卿骨”的血刃世族,于是才有了大梁朝?   没有黄巢诛尽杀绝贵族,使一部分世族苟延残喘活过了乱世,延续至今。太·祖借着这部分人的支持,聚众成势,逐一击破拥兵自重的各方节度使,建国大梁。   而如今,随着科举的推行,入仕者异地为官,使得世族们难以像从前那样盘踞一方当地头蛇,势力日益式微。于是,正值盛年的皇帝,迫不及待想要从世族手中夺回权力,以免受制于人、重蹈覆辙。   容貌似书生、野心图集权的官家,节节败退但试图攥着官权不松手的世族,借着科考一步步入局的寒门,还有北边的狼主和西北的铁鹞子虎视眈眈……乔时为认为,掌握这一大势所趋,是日后立足朝廷的关键所在。   也是省试、殿试中脱颖而出的契机。   审度时宜,虑定而动。   ……   ……   又逢第五日,乔时为上街透透气,顺便买两本新出的诗集。   街道两侧阁楼上,频频传出举子们的吟诗作对声,把酒言欢。   乔时为在摊前选毛笔,一侧身,正巧远远看见高维桢背着竹箱、拎着包袱,走进了一条深巷里。   那条巷子通往城隍庙。   乔时为猜出了几分,赶忙将衣摆塞在腰带上,小跑追上去。   “高兄且留步。”乔时为呼道。   高维桢披着一身家当,有些狼狈,见到是乔时为,走也不是,停也不是,面露窘态。   乔时为刚到跟前,他便忙着解释道:“解试后,黄座师给了我些银钱,叫我安心备考,我正打算换个地方租住……”   “换地方换到城隍庙里呀?”乔时为抢过高维桢手里的包袱,不等高维桢辩解,便又道,“省试遇大年,近万名举子涌进京,即便是西北郊民宅,租金也涨了一倍……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这样的情形下,黄齐给的那点银钱显然不够了。   乔时为劝道:“城隍庙里早挤满了人,纵是你侥幸抢得铺铺盖的地方,乱糟糟的庙里,你如何读书写文章?万一夜里睡得沉,被人摸去了财物,又该如何是好?高兄还是不要因小失大的好。”   高维桢面露犹豫。   趁此机会,乔时为拉着高维桢的袖子往回走,轻快道:“我家院子后,有两间闲置的小房,还算清净,你随我上那里住去……不过冬日漏风,冻手冻脚,你在里头多穿些才好。”   那两间房在乔家院子外,隔着长长一条巷子,原是堆放柴火杂物的地方。   后来有友人借住,三哥掇拾了一番,摆了些旧家什。   算是个不错的临时落脚之地。   高维桢止步不前,为难道:“乔弟已经帮高某许多了,我岂能再给你添麻烦?”   “软过渡口硬过关,事遇难处需放胆,已到了省试的紧要关头,你还与我计较这些作甚么?我当你是好友,自是希望你莫同我见外。”乔时为说道,“退一万步讲,只要你过了会试这一关,还怕还不起我帮你的这个小忙吗?”   乔时为拎着包袱自顾往前走,走了几步后,招招手道:“高兄,走罢……我年岁尚小,可没力气帮你背书箱。”   自从看了赵宕举那些小报后,乔时为逢人就强调自己年岁尚小。   “来了。”高维桢提了提书箱,小跑跟上去。   ……   小房里,乔时为帮高维桢安顿下来。   谁知,橘子莫名回家把乔大胆引了过来。   乔大胆站在篱笆外,手里拿着个啃了两口的柿子,朝里吹了声口哨,道:“小安,你在里头捯饬什么呢?”   乔时为领高维桢出来,从中作了一番介绍。   乔大胆自来熟,打了声招呼,注意到高维桢露出的一节前臂青筋微突,她夸道:“你这手臂真结实……”   高维桢脸刷一下红到耳根,连忙放下衣袖,应道:“在家里常上山砍柴。”声音很小。   大梁学子认为,读书寒苦,身形理应清瘦。   而粗壮显得笨拙。   乔大胆啃了一口柿子,哭笑不得,道:“你紧张什么?我是想问你,这么结实的手臂,小时候爬墙爬树一定很厉害罢?”   “还……还成。”   “有机会比试比试。”   “啊?”   “我当你答应了。”乔大胆啃着柿子,闲散回去了。   等乔大胆走远,乔时为解释道:“我姐就是这样的性子,无意冒犯,高兄莫见怪。”   高维桢连连摇头:“令姐真率,是高某太过紧张了……不要叫她见怪才好。”   半个时辰后,一切收拾妥当。   乔时为告辞道:“穿过前头那条巷子,便是我家后门,我的书房在后门边上,高兄有事尽管寻我。”   “叨扰乔弟了。”   两人又约了后日碰面探讨文章。   ……   ……   十月末,趁着封丘县衙门放假,姑姑乔姝燕与姑父张巡检领着二女儿和小儿子来了东京城。   随车带了好些自制的腊味和山菌。   姑父行伍出身,能调回县里当巡检已是不易,极难往上再走一步,但这并不耽误他们一家小富自乐。   许是生了两个孩子,小姑瞧着丰韵了些,两颊红润。   姑父从马车往下搬物件时,乔姝燕指挥着:“好生收着些你的劲,轻拿轻放。”   二女儿一下马车,立马钻进了大姐乔大胆的房里。   白其真同老太太打趣道:“瞧瞧,咱乔家人掌家,都是这个范儿。”   封丘、东京城相距不远,每隔半月,乔姝燕至少要过来一回。   午饭后,乔姝燕进乔大胆房里,母女俩依偎闲叙。   “对了。”乔大胆从衣箱里拎出两袋子铜钱,放在桌上,沉闷的哗哗声,说道,“娘亲回去时,把这两袋钱带回去罢。”   乔姝燕先是诧异问道:“大胆,你上哪挣的这些钱?”   又言:“娘亲虽爱钱,可并不缺钱……要你钱作甚么?”   乔大胆得意道:“这两个月,京城里的学子跟鱼出窝似的,到哪都是一群群的,我雇人看守的那几个摊子,只要摆出来就有进项,日日都要算账到深夜。”   又大气道:“娘亲只管拿去花,买金子买首饰都成,要不然就留给妹妹弟弟们。”   “娘亲省得你孝顺,听娘的,这些钱你自个收着。”乔姝燕牵着女儿的手,展望道,“大胆呀,你十六了,咱娘俩这两年多攒攒,把嫁妆备得厚厚的,再让二舅给你张罗门好婚事。”   此话一出,急得乔大胆忙把手抽了回去。   “说好要让全京都遍布我的摊子的,我可不急着嫁人。”乔大胆举例道,“就说二舅妈家的霜枝姐,至今未嫁,话本子一本连一本地写,茶楼戏楼都抢着买,挣得盆满钵满,这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又说:“再说了,女儿性子闲散,可受不了那些‘好人家’的破规矩,谁能看得上我?”   乔大胆指着两袋钱,劝娘亲道:“这些钱呢,你只管带走,莫瞧不起女儿,我定有能耐挣更多……至于嫁人的事,缓几年再说。”   乔姝燕说不过,只好随了她。   ……   刚提及白霜枝,没过几日,白霜枝也来了京都。   一袭白衣,风采不减当年。   经年的文字沉浸,使她更显才气,素而雅。   说是路过,来看看小姑白其真,却给乔家每个人都带了物件:“这檀香年份长,出香沉稳,最适合乔爷爷静修。几匹料子看着厚,穿起来却是又轻又软,奶奶试着裁身衣裳穿……那盒珍珠是我一颗颗挑的,姑姑拿去铺子里穿串链子戴罢,还有这几副补药,是吴嬷嬷上回紧要的。”   最后是一方镂空雕了荔枝、核桃和桂圆的玉冠。   白霜枝笑道:“时为表弟离及冠还有几年,可三元及第已在眼前,我便把这个带来了。”   虽晓得侄女写话本子挣了不少钱,白其真仍是推辞,道:“你给他买这么贵重的物件作甚么,小安打小就是个简朴的孩子。”   白霜枝径直把玉冠锁进了姑姑的抽屉里,道:“若不是表弟帮我读本子、提建议,我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弯路……这三圆玉冠,需早早送出,图个吉利。”   又言:“吉利可不兴推辞。”   在乔家开心玩了一日,一直到第二日临走前,白霜枝才对姑姑说:“小姑,侄女要嫁人了。”   “你爹替你相看了什么样的人家?”   “是我自己选的。”白霜枝淡淡然应道,“是县里的一个教书先生,早几年没了爹娘,刚过守孝期,年纪比我小些,言行正,长相也正。”   这一听,就晓得是个不富裕的。   白其真谨慎问道:“你们如何认识的?”   “他读了我的话本子,递信替我校正几句诗,一来二回便认识了。”   七八年过去,侄女已不是十六岁的懵懂年纪了,所以白其真没往深了问,只道:“你想清楚了?”   白霜枝点点头,挽着姑姑的手,宽慰道:“姑姑不是同我说过,同样是八钱一斤的豆子,有人要的只是豆子,有人却要一颗颗挑豆子吗?”   “我要的只是豆子,他是豆子就成。”   白霜枝终于不再是被人挑拣的豆子,她也并不在意挑拣别人。   她继续道:“我爹虽混账无能了些,到底还是护短的,他进了白家门,我爹等闲不会让入赘的姑爷欺负亲女儿……所以,选对选错都不打紧,错了可以和离再选,不离也成,重要的是握着‘再选’的筹码。” [58]第 58 章:[晋江独发·斥太学体]   夜里吃饭时,餐桌上,白其真把侄女的话转述予乔家人听。   又言:“霜枝说,因怕扰到时为科考,所以六礼一切从简,没有声张,大礼定在来年秋日,到时再请咱们回封丘饮一杯喜酒。”   “命由天定,但事在人为,真是个有主意、有气性的丫头。”老太太欣慰道,眯着眼回想,又道,“早些年在封丘时,回回见着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痴痴捧着一本书,仿佛不大爱热闹……我还担心这丫头长大被人欺负呢。”   老爷子素来不大掺合家长里短,今日竟忍不住添了一句:“‘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你看见的痴痴木木,实是她的慧黠不容于世。”   白其真应和:“公爹说得是,若论果决,霜枝这孩子比我更甚几分。”   饭桌前说姻缘,三兄弟齐齐整整,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自打姝燕嫁人后,咱乔家好些年没办喜事了……”老太太话点三兄弟。   话音刚落的一瞬,乔见山、乔时为同时夹菜放进乔见川碗里,同声道:“四弟(四哥)吃个鸡腿。”   果然,老太太的目光随着鸡腿落在了乔四身上。   乔见川看着碗里的两个鸡腿一愣,很快嬉皮笑脸应道:“祖母,饮酒问酒价,姻缘看行情。孙儿这既不考科举,又不是嫡长的,连个功名都靠国子监里升三舍,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老二……祖母,孙儿行情不好,急不得。”   乔仲常正好在饮水,险些被呛到。   乔见川又道:“天赐良缘,我倒也不是不愿意,若是有那国色天香、知书达理,在外英迈出群,在家温婉贤惠……”   “大胆,告诉你四哥,上回咱去的那个庙怎么走,看看判官老爷招不招待他。”老太太打断乔四的话,啧啧言道,“这年头,解签还得收十个钱呢,也就做梦不花钱。”   没等祖母看向自己,乔时为主动应道:“祖母,孙儿才十四岁,晚上睡觉还抱着橘子呢……大梁律,男子十五方可成婚,孙儿尚小。”   又讪讪言道:“判官老爷忙着保佑孙儿科考,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闲不下来,抽不出空管桃花。”   “见山……”老太太望向乔三。   乔见山放下碗筷,很淡定应道:“祖母是不是忘了,大伯家的二哥与孙儿同岁,长幼有序,理应先安排二哥的婚事。”   老太太一下子被乔见山带偏,琢磨道:“你说得有些道理,是该先给见朏说门婚事……上回你大伯来,我便催他来着。”   大伯家二哥生于初三,新月始亮,便取了一“朏”字。   老太太又对乔仲常道:“老二,快快写封家书,叫你大哥别再磨蹭,早些搬来京城,一家人团聚才好。”   “儿子省得了,一会儿就去办。”   乔时为与乔见川皆佩服望向三哥。   ……   大梁律法有言“男十五女十三,听婚嫁”,然受科考影响,读书人家的子女往往晚婚。   女子厚嫁之风颇盛,自然不愿将就。   男子科考博官身,不急于一时。   遂大梁朝二十大几才成婚的男女大有人在。另一方面,这也使得“榜下捉婿”之风空前绝后。   所以,乔家三兄弟的婚事不算着急。   ……   ……   文成撂笔,一时得闲对书窗。   乔时为推开窗扉,几片飞雪落卷上。   今年得第一场雪格外早,还没冬至就来了。   他披了件大氅,用竹篓装了些木炭,准备给高维桢送去。那两间单房有些漏风,这样的雪寒天里,没炭火取暖,手冻得僵硬,如何执笔写字?   正巧约了今日一起讨学问,顺带的事儿。   穿过长长的巷子,那两间房旁种有一簇观赏竹,雪压竹低,翠枝变玉枝,让乔时为想起了那句“雪压筼筜翠叶低,文禽声寂不闻啼”。   乔时为孩子心性,小心翼翼摇了摇竹子,又快步躲开。   雪屑抖落,竹子复亭亭。   “这大冷的天,乔弟怎么到我这来了?”高维桢闻敲门声,前来开门,有些诧异,又道,“我正打算写完这几句去找乔弟。”   “不是约了今日讨学问吗?高兄忘了?”   “我这里太冷,怎使得……”   乔时为提了提竹篓,笑道:“我带了木炭。”如此,高维桢便不好拒绝了。   高维桢忙着引火烧炭时,乔时为注意到书案上有半篇未完的文章,走近一看,略小一号的楷字密密麻麻,偏又工工整整,一横一竖皆干净利索。   字小是为了省纸。   而如此寒室内,竟能稳稳执笔、落笔,耐苦毅力实在叫人佩服。   乔时为夸赞了一句,高维桢挠挠头,谦虚道:“多练而已。”   两人围炉而谈,沉浸在义理当中,虽饮烧开的雪水,亦觉甘甜。   乔时为发现,高维桢是一个细而入深的人,他的书籍并不多,但每一本他都读到滚瓜烂熟,内置于心。每当有了新见闻,他便写一小纸条,贴到书卷最后。   好似寒门茅顶,缝缝补补。   回回与高维桢讨学问,乔时为皆有收获——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未曾亲身体验过赤贫,能体恤“屋无片瓦,举家饮粥”,但未必能刻骨铭心……所以,他的见解难免会有狭隘之处。   同样的,乔时为会想,倘若与世家子弟开诚布公、秉烛夜谈一回,是不是也会有不同的认识?   如果只是以小官之家的思维,去对待这个世道,一个人能够走多远?   两个时辰过去,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高维桢问了一句:“不知乔弟家中是否存有‘太学体’之时文,能否借我一阅?”   本来准备告辞的乔时为,又坐定下来。   他问:“高兄可是听了外头传的言论?”   京中效仿太学体之风正盛。   高维桢点点头:“省试考官日益看重策问,再不会单以诗赋取士,而策与论,京中盛行以‘太学体’来应答,以示博学……我不曾入学国子监,甚至不知‘太学体’为何物,所以想学一学,有备无患。”   太学体,顾名思义,是从国子监太学传出来的一种仿古文体,或也可称为文风。   乔时为没应“有或无”,而是说道:“这太学体,乃是好古人士所创,追求古义、古风,引古经高谈阔论……总就一个字‘古’。”   “开创之初,除了晦涩难懂以外,其义理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可流传出去后,人人效仿,渐渐变了味,他们只学‘晦涩’不学‘义理’,走成了歪道。”乔时为摇摇头,评论道,“以我只见,此文风高古,却未必高明。”   “何以见得?”高维桢给乔时为续了一盏水,端端听着。   乔时为举了几个实例。   譬如,为了仿古,要写“天地交合”,写作“天地轧”,要写“万物生长”而写成“万物茁”。   又如“林林总总”写作“林林逐逐”。   引经据典时,喜欢东拼西凑成四字之言,画蛇添足。譬如要引周公吐哺、大禹治水的典故,非要写作“周公伻图,禹操畚锸”。   此为何意?周公画了很多图纸(来规划),大禹带着铁锹和簸箕(去治水)。   乔时为笑言道:“所以,大禹想要我们记得的,究竟是治了大水,还是他带了簸箕?如此仿古,岂非本末倒置?”   他举的例子很具代表性,几言几语,令高维桢很快明白太学体的“门道”。   高维桢喃喃道:“乔弟意思是,他们追求高古,却无娴熟运用圣言的笔力,于是摽掠语句、典故,不顾原义,以僻词僻典写怪诞之文?”   “正是如此。他们有个说法,‘我等连如此生僻的典故都能运用自如,寻常经义更不在话下’,以此彰显博学。实则,此话根本站不住脚。”乔时为觉得既好笑又无奈,继续道,“真正的博学大儒,追求高古无可厚非,而寻常举子写奇文怪论,不免让人觉得是高自标榜、浑水摸鱼。”   其实,对于文风,乔时为向来是保持中立态度的,但“太学体”实在荒谬。   相比之下,几年前流行以雕琢为美,注重辞藻与声律的“西昆体”,便显得风雅多了。三年前的省试,三哥便是凭一手漂亮的西昆体,既言辞优美,又能保持风骨清亮,得到了主考官的青睐。   回归正题,乔时为正色道:“高兄,虽是应试文章,但笔下之物应遵从本心,我以为,通经博古、救时行道才是策论的正道,与其怪诞博眼球,不如洁辩明核,不走弯道。”   又言:“即便考官对太学体情有独钟,对上有天子,身旁有同僚,他也不敢只取太学体……时日紧迫,高兄何必把心思费在这上面?”   “乔弟提点得极是,高某受教。”高维桢起身,深深作揖,“高某若是执迷不悟,岂对得起乔弟这半个时辰的苦口劝教。”断了研习太学体之心。   “高兄言重了,好友间理应如此。”   送乔时为出门时,看着漫天雪屑飞舞,高维桢想到,少年尚青涩,却能在雪虐风饕立身不移,不被带偏……究竟是怎样的学问和心性才能做到如此?   实在叫人佩服。   ……   复见房旁一簇竹。   竹枝竹叶落满雪,竹茎又弯了腰。   乔时为停步深思,这回没再去摇雪。   文义、文体、文风……数不尽的雪屑会接连不断而来,能否辨明是非,翠竹雪中复亭亭,是学子科考入官的第一关。   这本就是科考中的一环。   ……   十一月初,国子监上舍公试结束,礼部张榜。   有礼部小吏前往乔家宣旨,道是:“乔见川,孝悌行能之士,经义善论之才,公试考察为上等,历事考察为上等,两优释褐……” [59]第 59 章:[晋江独发·龙飞虎跃]   所谓“释褐”,本意是脱下粗麻布衣,后引申为入仕做官的开始。   即“布衣而入,绿袍而出”,朝廷赐官袍、皂靴与朝笏。   由上舍得官身之难度并不亚于科考,每年能够双优释褐的太学生寥寥无几。   这日,乔见川入宫释褐换官袍。   待礼成出宫后,他不是急着回家,而是奔向国子监。   课室内,讲台上,年过古稀白发疏,老周抚长胡,笑看台下小绿袍。   “老周,你仔细替我看看,我这笏子是不是不够直溜?还有我这身绿袍,似乎宽了些,出宫时总担心绊倒,穿在身上够不够挺拔?”   周斋谕晓得乔见川是故意显摆,乐呵呵道:“前阵不是你自己说还能长个儿,才让礼部把袍子做宽些的吗?”   又赞道:“身着青袍如俊松,为师觉得很合身。”   “咦?”乔见川忽而凑近,从老周的羽扇上扯了根毛,问道,“老周,你今日怎有雅兴学诸葛,羽扇纶巾,你平日里把玩的那根戒尺呢?”   “傻孩子……”注意到学生已是官袍加身,周斋谕改言道,“都当乔大人了,还这般痴痴。你是为师最后一个学生,入仕便是出师,为师还拿戒尺作甚么?拿戒尺打谁去?”   乔见川摊开自己的掌心,怔怔然望着,回想起老周以往一尺接一尺的教导,“乔见川你可长记性罢”如响耳畔。   想起这严厉的小老头总有层出不穷的法子,让他不敢踢天弄井。   他喃喃道:“可学生顽劣无赖,分明还有许多学问没学会,怎就……怎就能算出师呢?”   “见川,为师的戒尺只能教这课室的方寸之间,朝堂上那把戒尺,只能是你自己去挨了。”   原本应是欢喜时,可这对老少师生皆说红了眼。   乔见川伏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不顾官帽歪斜。   “傻孩子,快些起来。”   老周叮嘱道:“见川,这么些年来,为师的戒尺管住了你的拳脚,却没能管住你的快言快语,往后说话做事要谨慎些。若是因为嘴皮子犯了错,遭了罚,可别说是我老周的学生。”   又喃喃道:“为师攒点名声也不容易。”   “学生省得了。”乔见川坚定应道,“学生若是犯了错,必定只说是九经及第之国子监首席教谕,太学时文之模范,桃李遍天下之名师,有‘七品教谕天下有,九经通识古来无’之大名鼎鼎的周书俊……毕生传授之关门弟子,怎敢以区区‘老周’代表老师的威名。”   惹得老周抚扇哈哈大笑。   心情平复后,老周给乔见川正了正官帽,回归正题,道:“见川,你既然选了三舍入仕这条路,就应当明白路还未走完,自今日起,要继续深研治国理政之大义,勤作策论文章,为后边的制科作准备。”   乔见川明白老周的良苦用心。   上舍入仕,若是放在寻常年份里,是贡士三舍及第。   而乔见川运气颇佳,遇到三年一回的科考,会跟着来年的新科进士们一起授功名。“双优者”赐进士及第,名次等同于第二三甲者。   这样的出身,初授官一般是大郡的判司或者大县的主簿,官九品或从八品。   一旦出京上任了,想要再回京,制科是最好的机会。   制科也称“特科”,是官家为遴选非常之才而开设的考试,不定期随心组织。   譬如要选一批写美文的词官,便会开设“文辞雅丽科”,要选会吹拉弹唱兼作曲的,则开设“才膺管乐科”。   类似于特长考试。   朝廷已经多年没开“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周斋谕觉得近几年必会重启,这对乔见川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   要参加极谏科,五十篇治国理政之良策是敲门砖。   “学生一定继续勤学苦练,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青袍青丝,白袍白发,师生站在一起,像是上天在置换时光。   “见川啊……”   “学生在。”   许多话想要叮嘱,觉得说不完道不尽,可看到昔日少年郎已青袍加身,话到嘴边只剩一句:“见川呀,令为师最担忧的,不是你的嘴皮子……你是老师见过最善良的孩子。”   这是称赞,也是忧虑。   一位良师严师对学生的了解,不亚于其父母。   老周不想太惆怅,遂挥挥袖道:“回去罢,你在我这耽误不少时候了,快回去叫家人也瞧瞧。”   ……   ……   乔家,四四方方院落里,小绿袍四处蹿。   得意且欢喜。   小绿袍围着乔时为转,一直嚷嚷:“小安,礼部说,岁末入贡的十一名太学生,会跟来年的新科进士一同授官,这样的话,咱兄弟俩就是同年了!”   乔时为先是恭贺四哥,再道:“四哥,我还没考省试呢……”   哪就能断定一定能上呢?   按说,以往这个时候,礼部也该张贴省试告示了,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也不知是个什么境况。   乔见川一口咬定:“小安,你可是开封府解元乔时为,你若不上榜,那官差都没脸把榜单贴出去。”   “四弟,慎言慎言,家里人说过你多少回了,还是不长记性。”一旁的乔见山提醒道。   “原来是秘书省校书郎乔大人。”乔见川装样子端端站好,行礼道,“下官谨记校书郎的教诲。”   又言:“不过我五弟的本事,我心里有数,就不劳校书郎费心了。”   “什么叫你五弟,难道不是我五弟?我瞧你是又皮实了。”   “校书郎你这是作甚么,官家有令,同僚之间可不许动手动脚……啊,疼!”   看到两位兄长皆着绿袍,互相打闹着,乔时为忽然觉得,他们仨除了长高了外,似乎并无什么变化。   远山如黛,近水有波。   说起三哥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职,不得不提这里头的一段故事。   秘书省校书郎,掌管文字校对、誊写工作,属于清官序列,文士起家之良选。   每逢殿试,校书郎一职多授予进士第四、第五名。   那一年,三哥被点为第八名,理应外派为知县。   结果因为卷子中有“君子行直道,秉节不骄,不避屈辱”、“白衣傲公侯”等句子,颇得官家赞赏,道:“此乃志行清洁之士、栋梁之器,当留用。”   所以乔见山以第八名授官九品校书郎,留在了京中。   如今回想起,原来那时官家已经显露心思——他要培植新势力,以分散世族手里的权势。   ……   夜里一家人用膳时,乔见川说起觐见官家的过程。   “我们十一人换上新官袍,随大总管进入御书阁,我本想低调躲着些,可偏偏我是公试榜首,需站在领首之位……果不其然,官家独独把我留下了。”   全家人端着饭碗不动筷子,都在听乔四复述。   “官家先是提了三哥,笑说道,‘你兄长入官三年,所呈文卷,字字句句一笔一划皆未出错,是个谨慎之人’,又问我,兄长没提过他的长相吗,为何那日竟不认得他……总之,就跟平日里拉家常一般。”   “你如何应答的?”乔见山问道。   “我说,官家之威仪,岂是言语可以传神,糊弄了过去。”乔见川继续道,“随后,官家提到了五弟,问说我那才华横溢的五弟考得如何。”   一家人心跳提到嗓子眼。   “我心想,天下桂榜皆已摆到他案前,官家岂有不知小安得了解元的道理?此番必是为了试探我。”   “祖父教我‘凡与人言要从容,言过其实无大用’,我便想着不能说满了,遂应道‘考得尚可’,可进可退。”   “谁知官家就像邻家好事的大叔大爷一般,踱步挑眉问我,‘按你的意思,你五弟只是考得尚可,随随便便拿下了开封府解元,他若是发挥得极好,又该如何’,原来是挖了个坑,等着我躺进去……”   “然后说,让我给五弟带几句话。”   “什么话?”老太太问道。   乔见川学官家促狭又端着的模样,复述道:“告诉他,朕期待他在省试中发挥得极好,还有,叫他切莫自满,朕听闻,今年国子监也出了个年轻才俊,都要全力以赴才好,人愈争愈勇,刀愈磨愈锐。”   这样听来,官家不使权术时,应当是个不拘小节的。   国子监的青年才俊?何人?   乔时为心中推测,莫非说的是王春生,他也是两榜解元,或者说是贺弘正?   贺弘正解试名次虽居于王春生之下,但他的诗赋独具特色,也是个有才华的。   一个是太子伴读,一个是三皇子伴读,官家会关注到他们并不出奇。   ……   夜深人静时,嬉皮笑脸了一日的乔见川,坐在书案前,渐渐显露出些许伤感来。   怎么一眨眼老周就老了呢?明明以前打尺子可有劲了。   他取出簿子,把老周白日里叮嘱他的话,一一誊写下来,以时时敦促自己。   透过窗户,看着天东几颗微微星辰,乔见川喃喃自语:“我虽不如三哥有文采,也不如五弟博学多才,可老周说我是最善良的!”   于是把这话在本子上写了三遍。   这才满意困觉。   ……   十一月中旬,久久没有消息的礼部,终于肯贴出省试告示。   乔仲常抄了告示回来,一进门便红光满面,乐呵呵道:“小安,好事,天大的好事!”   家人从各处围过来。   “今年的告示添了两条,你们看。”   乔仲常在八仙桌上铺开告示。   乔时为迅速读了一遍——   第一条是说要推行“誊卷之新策”,确保省试公平,这个并不意外,乔时为早猜到了。   而第二条写道:“……今科恩推虎跃榜,类同龙飞榜……”   虎跃榜?   “龙飞榜”乔时为是知道的,即皇帝登基后的开科第一考,为表隆恩,龙飞榜授官往往比寻常时优渥许多。   类同龙飞榜,意思是虎跃榜授官如龙飞榜一样优渥? [60]第 60 章:[晋江独发·权知贡举]   正所谓“凤咮砚供无尽藏,龙飞榜占最高头”,龙飞榜授官优渥,进而使科考竞争更加激烈。   譬如说,寻常年头的科考,榜眼、探花授官大理评事,而龙飞榜上,大理评事可多达十几人,甚至于几十人。   寻常年头考了第五甲,往往赐守选,待通过吏部铨选后,才有机会授官,光等官就是数年。而龙飞榜的第五甲,大有机会出任边远小县的职官。   乔仲常兴致勃勃道:“虎跃榜类同龙飞榜,便是说,只要能入前二十名,就有极大机会留京任官,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呀。”   乔见川不改本心,坚定不移相信弟弟的实力,他撇撇嘴,淡定说道:“这对小安而言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他都能留京。”   又不屑补了一句:“瞧不起小安呢?小安才不会去争二十名……”   “就数你最懂。”乔仲常敲了一把乔四的头,改口道,“益祯元年的龙飞榜,新科状元授官秘书省著作佐郎、大理寺丞,一阶京官,离朝官只有一步之遥。”   一阶京官,等于说状元的起点,是许多官员一辈子的终点。   乔见川双眼放光,仿佛是自己得了著作佐郎一般,绕着弟弟转圈打量道:“试想,十五岁的著作佐郎、大理寺丞,威风,实在威风。”   又朝兄长嚷嚷道:“这位秘书省校书郎怎没些眼力见,还不快奉承一番你的上官。”   乔时为扶额,这才哪到哪呀,新科状元岂会那么容易获得?   不等他出声,三哥已经动手。   龙飞显君恩,虎跃竞高下,相较于“优渥的赐官”,乔时为更加好奇于官家此举目的是什么。   ……   一连半月,茶楼酒肆生意兴隆,但凡有举子的地方,必谈到“虎跃榜”。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   虎跃榜此举称得上“随事而制”,因为它的出现,牢牢吸引众多举子的眼光,使得“誊卷新策”的推行变得自然而然。   从各路远道而来的举子们,默认这是一条好举措,因为它的出现,不但让科考更公允,还催生出虎跃榜。   虽还未见过官家,但乔时为隐隐觉得,官家必是个钓鱼高手,玩得好一手的推波助澜。   值得一提的是,新策对四十位解元而言,其实“不甚友好”。   因为依照旧例,学子得了解元,主考官回京后,必会向同僚好友们举荐一番。且省试权知贡举大多会给一两分薄面,对各路解元的卷子另眼相看,使解元中式的机会增加。   而如今,考官不识谁人谁卷,哪能辨得出哪份是解元的卷子?   所以乔时为和其他举子一样,面临着未知结果。   得空时,乔时为到茶楼里和赵宕举饮一盏茶。   赵宕举说,现在的国子监,夜夜都像元月十五的花灯节,课室灯如昼,学子伏案头。   拿到解额的举子,个个都卯足了劲,生怕失了良机。   岂止国子监,那些远道而来的举子们,夜枕诗书而眠,朝闻鸡鸣而起。   来年的春闱,注定是一场大较量。   赵宕举感慨道:“一切都好,只是可惜了你‘少年依旧折桂枝’的名声,你本应是走在前头的。”   许是平日里听四哥夸奖多了,乔时为看得很开。   他“四哥附体”道:“只要学问走在前头,怕什么没了名声。”   又乐言:“十五路举子赴京,近万人袖下藏锋,开考之日齐落笔,九天之外闻词声……如此景观,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这样一想,乔时为心中隐隐开始期待省试。   ……   春帖吟对窗前梅,新袍映照酒中柏。   大年初一这一日,乔时为穿青色新袍,饮柏叶酒。   大梁有习俗,过年要饮上一杯屠苏酒或是柏叶酒,以辟邪保平安。因松柏常青似君子,白其真特地为小儿子选了柏叶酒,希望他学问常青、文章常新。   初五一过,京中氛围逐渐变得紧张,省试即将到来。   真正的省试,并非是举子入贡院的那一日——朝廷宣旨选定权知贡举和诸位帘内官的那一刻,省试的较量就开始了。   省试提前十日任命主考官,然后浩浩荡荡一两百名官员入贡院,锁院出题。   直到五十日后,省试结束,二月底放榜,这些官员才能出来。   长长十日里,但凡是有些门道、肯花些钱财或心思,不难在开考前打听到考官都有谁。   举子们会竭尽所能揣摩权知贡举、权同知贡举们的喜好,以图考场上投其所好,得到青睐。   正月初九,早朝时,官家颁旨任命省试考官和诸位职官,同日礼部贡院锁院。   不出两三日,这份名单开始在举子间流传,四处议论纷纷。   “兵部尚书裴明彦任权知贡举,主管省试命题、引试,最终决定去留高下……今年的主考官是个手腕硬的。”   “权同知贡举竟有九名之多,以往也就三五个罢?这里头有工部侍郎、给事中、台谏官,皆是要官啊,换作以往,侍郎都够当权知贡举了。”   权同知贡举类同于副考官。   “监试官为左谏议大夫余康泉,是个老谏官了,朝上没几个人不被他参过本子的,看来今年的省试是要一严到底。”   所谓监试官,并非监督考生,而是监督考官和场内诸事。   “参详官十九人,多出自于秘书省、礼部、国史馆和国子监,好一群精详工拙的官员……我怎越读越觉得今年的阵仗格外大?”   参详官类同于覆判卷官,所有初评后的卷子,皆会由参详官们再读一遍。   “点检试卷官三十二人,倒是中规中矩。”   “可别这样说,书写时谨慎些为好,莫潦草难辨,免得直接被他们朱笔叉了去。”   点检试卷官负责初审卷面,合格者送往誊卷、对读,送回来后,再由他们初定卷子等次。   至于封弥官、誊录官、巡铺官、监门官等帘外官,对举子们的影响不大,所以讨论度较低,只是有人诧异于誊录官竟有一百多人,为人数之最。   ……   书房里。   看了“考官天团”名单的乔时为,有些意外,他踱步喃喃自言道:“竟是裴明彦任权知贡举……”   若是其他官员,兴许他需要另外打听一番,但裴明彦,乔时为是有所了解的。   此人是世族在朝中的头面之一,每每世族联手时,必有他的身影。   姓裴,自然就是山西闻喜那个“裴”,唐时宰相村,天下无二裴。   乔时为坐在书案前,取来纸笔,逐条分析此人。   他写道:“其一,联姻。”   裴明彦母家是三槐堂王氏,他则娶了博陵崔氏,他的长子亦准备与开封郑氏结亲,可见裴家仍保留着联姻的旧习。   通过几姓之间联姻,相互提携,权势在手。   这样的家族里,裴明彦很难不受影响。   尤其是举家族之力才培养出他这么一颗明珠,他不可能抽身于家族之外。   所以,裴明彦是不折不扣的世族派,这一点毫无疑问。   “其二,主战。”   相较于其他世族,五代是裴氏的一部苦难史,燕云十六州的沦陷,逼得他们不得不往东、往南迁徙。   山西一大片地盘被大辽占据着,西北边的铁鹞子时不时从云州(大同)进犯,引发动荡。   想要重复裴氏昔日之荣光,首先要收复山西,重回故土。   正因为此,裴明彦文官出身,却一直有深研用兵之道,屡屡谏言出兵,提出了不少治边良策。   “其三,有才。”   裴明彦是探花郎出身,这样的名次绝非单靠家族而来,因为在裴明彦以前,裴氏在朝中并无大员。   乔时为听黑脸老儿提起过,裴明彦是个脾气很差的人,胆大妄为,敢在朝上摔笏子与官家叫板。   有一回,相州传来战报,说是边境军夜袭辽军,掳下辽敌二十二人。   官家一听,觉得虽是小战功,也应有赏以振军心才是,所以朝上传口谕,赏钱五万。   结果裴明彦立马站出来,没行礼就破口大骂:“数万大军,区区小功,何值得千里迢迢传回?也不嫌丢人?皇上不罚反赏,是想让所有边军都效仿之,拿牛刀杀鸡鸭以邀功?且相州是百姓榷场,边军挑起事端,岂非乱了边境往来,坏了百姓交易?”   又言:“臣愿战,却非此儿戏战法。”   可见,有脾气之人,必是有本事立身的。   世族出身,常常站出来反驳官家,为世族说话,官家却不罚他、贬他,反倒让他一步步到了兵部尚书之位,有望成为副相之一……说明官家是赏识裴明彦的。   写完这三条,乔时为又开始考虑官家为何选裴明彦为权知贡举,让他来选才。   一个忠于家族的人,他出的题目,必是偏向世族子弟的,他所取的文风,也必是世族常用的。   裴明彦大抵不会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样的题目。   推行新策,却选用裴明彦,官家单纯是为了打平衡,免得世族们联合声讨吗?   也许有这个原因,但未必全是。   会不会是官家真的赏识裴明彦,想趁此良机,多选一些如裴明彦一般的人才?   会不会是官家心中有乾坤,有心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   而新策之下,由世族头面选出的人才,是不是足够服人?是不是能够佐证今年的省试公正公允?   如此,是不是可以给世族传递一个信号——朕可以重用你们的子孙,但你们不能净给朕推一些无用无能之人上来。   乔时为觉得,都有可能。   也再一次说明了,官家是一个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帝王。 [61]第 61 章:[晋江独发·省试之一]   正月十九日,省试开考之日。   前一夜,除了乔时为睡了一觉,家中其他人皆是未眠。   三更天里,白其真唤醒乔时为,端来一盆热水为他洗脸擦拭。   “娘亲,孩儿自己来就成,开了春就该十五了。”   白其真一边探水温一边道:“五十你也是我养大的娃子……学问上的事,娘亲帮不了你什么,只想着替你洗把脸,叫你精精神神地入贡院,在家等你精精神神地回来。”   又从衣笼取出早选好的衣物,叮嘱乔时为一件件套上。   白其真道:“正月十八,冻僵寒鸦,号舍里不比书房,既没火盆子也无汤婆子,你仔细多穿些保暖。”   打没过年前,娘亲就三番五次叮嘱穿衣的事了,因为三哥省试时受了一场寒,考出来烧了七八日。   乔时为早早为省试作了准备,一是平日强身健体,二是有意识地进行耐寒训练。虽如此,他还是乖乖当着娘亲的面,一件接一件地套穿衣物,这里头有姑姑送来的夹绵短袄,有祖母精挑细选的绒靴,还有大胆姐缝的浩然巾,最外头披的是娘亲做的牙色素缎长袄。   他知晓,这一整套下来,他看起来必然像一个高瘦的鼧鼥鼠。   但是家人甚是满意,都说看起来就很暖和。   马车送至贡院大街外,到了说贺词的时候。   这样的重任自然是交给两位兄长,乔见川先道:“小安此番赴考,必是诗赋有神比唐圣,答策如流对广川。”   乔见山附言:“此去杏园春色好,一支红占万人头。”   “谢谢三哥,谢谢四哥。”鼧鼥鼠挎着考篮入人群,回头一招手,道,“你们快回罢,我去考试了。”   ……   贡院四角建有瞭望楼,楼上火炬熊熊,为三更赴考的举子们照亮脚下的路。   不断有举子涌进来,愈往里走,愈是拥挤难行。   门墙岸岸,关锁重重,映得举子格外渺小。   乔时为个子颇高,一眼望去,既见青丝,也见白发。   许多第一回参试的年轻人仰着头走,不时与同行者说几句玩笑话,透露出跃跃欲试的精气神;中年甚至老年的举子,则沉稳得多,随着人潮亦步亦趋,神色淡然。   乔时为想起了后世那句“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有意思的是,此诗的后两句是“哪晓岁月蹉跎过,依然名利两无收”。   笔锋急转直下,却又合情合理。   世间的大多数少年壮志,经历岁岁年年的搓磨以后,要么忘怀,要么释怀,真正能功成愿随的屈指可数。   乔时为觉得,选择忘怀的人,大抵算不上真的壮志,而选择释怀的人,已在过程中寻到了安然。   所以,“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在他眼里是美好的。   单对个人而言,曾许人间凌云志,便属少年第一流。   乔时为紧紧跟着保头,向贡院的第一道大门走去,此处办理入院第一道手续——唱保。   “开封府封丘县乔时为……五人结保,如有造弊,五人同罪。”   身份核验无误后,乔时为来到第二道门处。   大门两侧廊下摆了许多火盆子,举子们赤身受检,以保无私抄、无夹带。   一阵冷风袭来,乔时为不禁抖了抖。   监门官将衣物还予他,善意提醒他快些穿上,别着寒,又问:“可需购买《礼部韵略》《刑统》《律文》等书带入?”   乔时为递上六十钱,道:“有劳上官。”   这三部“工具书”是允许带入考场的,但需要现场购置,不得私带。   其实带进去用处也不大,乔时为花这个钱,权当求个心理安慰,以免真用到的时候无书可查。   继续往前,十余丈外便是第三道门了,此处发放号牌,每数十人由一名小吏领入。   举子们考试的地方称之为箔水正厅。厅分井,井分廊,廊再分为若干隔开的楹。   乔时为拿到的号牌是“天字井甲廊第二十五楹”,运气不好也不坏。   不坏是因为没分到临时搭建的楹,桌椅都算稳当。不好是因为他的楹正对中轴过道,风大不说,还常有官员往往来来,并非安静之处。   每一天井中配备有一名巡廊军卒,负责给考生们添砚水,还有货卖茶水、汤饭和点心等吃食,若是钱财充裕,甚至可以买到酒肉。   乔时为在楹房里坐下,收拾爽利,当即举手叫来军卒,买足了一日的点心和茶水,开始着手研墨。   天蒙蒙亮之时,赴考学子皆已入楹落座。   隔得远远的,乔时为依稀看到衡监堂上,有绯袍大员领诸位职官拜谒圣人。   想来这便是那位裴明彦了。   ……   诸事毕,朝霞起,省试第一场开始。   今年的省试把诗赋放在了第一场,意味着权知贡举更看重考生的诗赋。   此举很符合裴明彦的出身——相较于四平八稳的大义,世族们显然在华丽的诗词歌赋上更有建树、更占优势。   只见试题纸上印有:   奉,试《止戈为武赋》,以“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为韵,依次用,限三百六十字以上成,出自《左传》。   试《司空掌舆地之图赋》,以“平土之职图掌舆地”为韵,依次用,限三百六十字以上成,出自《周礼》。   试《庆春雪诗》,以“章”字为韵,限五言六韵成。   两赋一诗,难度不小。   乔时为没有急于构思,因为这几道题的信息量甚大。   不得不承认,世族出身的裴明彦,所出的题目更具大局观,也更具现实意义,不会为了奉承皇帝而出题。   寒门出身者,譬如黄齐,他在开封府解试上出题《孝宣励精为治赋》《尧舜性仁赋》,实质上都属于“歌颂类”试题——先歌颂尧、舜、孝宣帝是如何执政强国的,再引申到当朝官家身上,谈一些仁义礼智信的良策。   当然,有时也会出“君子秉性类”的试题,譬如三哥那年的省试考了《良玉不琢赋》。   相比之下,裴明彦发出的拷问是:   其一,“止戈为武”真的是要止战求和吗?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德?   其二,周代、汉代司空(掌管地图之官)这个职务如何?进而引申到舆图上。   皆有很浓的军事味。   这样的题目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显然更能遴选出有识之士、良将之才,另一方面,对于祖上无积累、见识见闻不足的寒门子而言,遇到这样的题目,恐怕落笔艰涩。   裴明彦有才干、胆子大,这是无疑的。他有意设门槛为难寒门举子,这也是明明白白的。   想清楚这些,乔时为这才铺开稿纸,开始构思答题。   想要答好第一题,需要晓得一个隐含信息,唐末昭宗时也曾考过《止戈为武赋》。那时,藩镇各自为政,藐视皇室,唐昭宗有心一统,却无力打赢,最后只能以“偃甲息兵、天下安宁”为由来挽尊。   所以,那一年金榜题名的学子,几乎清一色答的是“君王修德怀远而止战,九州国泰民安为武德”,意思是皇帝不是不想打,皇帝不打是因为怀柔善良,这才是真正的武德。   放到当下,显然是个反面典型。   所以乔时为开章即言:“外以兵戈克武,内以广文修德,止戈之武德也。”   在他看来,首先要有以武止戈的本事,平定外忧,才有资格说“内修恩德”。   行文时,乔时为一改平日用典习惯,不用古书典故,改用时务作例子,他写道:“班列良将劲卒,可以无战,但不可无师……兵慑豺狼于燕云之外,广纳万民于九州之内。”他理解的怀柔,是胜战以后,把敌国之百姓纳入大梁,让他们也能安居乐业。   最后再表一句投笔从戎之志,赋成。   再便是调整用词,确保韵脚无误。   至于《司空掌舆地之图赋》,乔时为则这样写道:“率土可知江山之兴废,观图方觉天下非无垠。”   知道世界的大小,才能知晓能力的大小。   他认为司空不是小官,而是要官。   乔时为写道:“五岳非平土,西北非极地……北雁入塞,守玉门而终有太平之日;南居沃土,治淮水而始得鱼米之乡。”他从军事应用引申至治国治民,论述各行各业处处都要用到舆图。   因他前世是学地理的,便忍不住多写几句测制舆图的法子,譬如记里鼓车、制图六体、记里画方、观海知高等等。   写的全是古籍中已经出现的技术,乔时为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保守。但要用“赋”来写这些偏科学的东西,乔时为感到有些生涩,一直到午时才堪堪写完。   随后是帖诗题。   许是两篇赋出得太难了,裴明彦良心发现,帖诗题没设什么陷阱。   写一首咏雪的五言六韵诗,对诸位举子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按照惯例,帖诗题精巧短小,最后一句要直抒胸臆,点明一下自己希望高中及第的希冀,乔时为写道:“玉瑞春晖照,报祥到东堂。”   东堂,即官舍。   该出彩处求出彩,该规矩时须规矩,这是乔时为答题的一贯章法。规矩是为了保证卷子能顺利送到主考官台前,出彩则是为了彰显个人的学识。   ————————   晚上会尽量把省试写完。最近工作比较忙,大家看到更新再进,抱歉。 [62]第 62 章:[晋江独发·省试之二]   日近西山时,一声锣响,第一场考试结束。   近万份卷子同时上缴,若是当场点验、弥封必定手忙脚乱,拥堵不堪。   遂各天井放置有大柜五六口,由弥封官看守上锁,待卷子收齐后,再扛回房中一一点验,拆下首页,编号弥封。   三十二名点验试卷官开始连夜忙碌,他们不读具体内容,不辨答得是好是坏,只看卷子是否合格。   涂涂画画、沾了墨迹油污、字似狗爬,落。   卷子多留了一页空白、没写“谨对”“谨论”、没有避头避尾,落。   按照朝廷规定的章法,约莫两三个时辰,点验试卷官便可过完一遍卷子。   ……   另一边,考场里的举子,皆还亮着灯,着急等待着结果。   巡铺官手执一张纸,在一井井、一廊廊间穿梭:“玄字井乙廊第五楹,你的卷子被落,收拾物件随我出去。”   一开始言语还带些情绪,愈到后头,愈是冷冰冰。   不多时,巡铺官身后便跟了长长一队人。   被点验试卷官落卷者,后面几场不必再考。   每回省试,能坚持考完四场者,大抵只有八成人,若是权知贡举要求严格些,有可能落至六七成。   看到巡铺官从自己跟前走过,又走远,乔时为明白,他过了第一关。   ……   翌日天蒙蒙亮时,乔时为醒来。   一切从简,乔时为从壶中倒了一捧水,洗洗脸以醒神。只是第二日,精神状态还不错。   日出天亮,考场放题,今日考经义。   乔时为一阅,第一感觉是“中规中矩”,题目没有任何出格之处。   他甚至觉得,裴明彦十分不看重大义题,所以懒得亲自出题,把差事分给了权同知贡举们。   譬如说,乔时为的本经是《周易》,《易》的其中一道题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要解此句的本义,要关联上文“正其本,万事理”。   题中的毫厘是针对君主来说的,差了一丝一毫都是君心不正,所以这一题要答的是“欲治天下,先正其心”。   再譬如,《论语》出题“里仁为美”,本义是君子要选择风气好的地方居住,如此才是明智的。   此题释义明确,但凡是好好读书的举子,自当不会理解错。   乔时为打算从“君子读书养良习,明者所居择仁地”来写。   从这两题来看,大义题的难度几乎与解试持平,没有用断章、截句、关题、合章等出题手段为难举子们。   这很大程度上说明,裴明彦不打算通过经义题来选士,能达到解试水准,不出差池,就够了。   分水岭会压在难题上。   猜是如此猜,答卷还需用心,乔时为稳慎应答。   毕竟他的卷子要过了点验试卷官、参详官、权同知贡举这三关,才能推荐到裴明彦桌上。   谁能料得到这三关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呢?   省试的第二日,不似第一日应答诗赋那般艰涩,一切平平稳稳,给了乔时为喘口气的机会。   ……   经过两日的较量,乔时为所在的这一廊,已经空了七八人。   第三日一整天都暗沉沉的,仿佛预兆着今日的题目会很难。   第三场,试论一篇。   论,述经叙理也。   可议政,议战,议刑,可释经文,也可辨国法,为散文之大宗。   不管是进士科,还是制科,“论”都是必考的科目,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再者,朝廷关于“诗赋取士”还是“经义取士”的争论喋喋不休,但从未有人说过要废除“论”。   相比诗赋、经义,论重在考核见识、能力,要更实用一些。   它看起来中规中矩,但又不可或缺。   此时的论,不强求对仗排比,也不禁止比拟隐喻,章法结构还未固化,算是最能“放飞自我”的题目了。   题目发放下来,乔时为翻开一看,上头写着:   “奉,试《三杰佐汉孰优论》,限六百字以上。”   正所谓“以史为镜正兴替,以人为镜明得失”,今年考了最常见的历史人物事迹论。   何为三杰?成就汉高祖刘邦之霸业的萧何、张良和韩信也。   题目问,汉初三杰中,最优者为何人?   “出这样的题目,这不是马过泥坑出题难吗?好一滩浑水。”乔时为暗诽,此题必是裴明彦所出,用于考察举子们的为官态度,看似自由论述,实则是选择题,选错就落榜。   既要掌握天下形势,了解朝廷态度,又要揣摩考官心思,在这道题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汉初三杰各有千秋,代表着不同的为官之道。   萧何,秦末刀笔吏,最早追随刘邦,管治有功而官至权相,善于揣摩帝心而得善终,可以视之为“近臣”代表。   张良,贵族谋士,体弱多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三寸之舌而得“封万户,位列侯”,功成以后,自谦已是“布衣之极”,愿跟随赤松子云游河山,化身逍遥一道士。   韩信,布衣出身,入仕无门,赤贫无以葬母,但善用兵法,成为刘邦手下的大将军。最后因“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被刘邦所忌惮,不得善终。   所以,这一题实际上问的是,哪一种才是大梁当下急需的臣子。   乔时为在纸上写下三杰之大名,思忖之后,最先划去了“萧何”。   其一,如果把大梁比作人,那么大梁正值壮年,并不缺处理政务的能臣。   当今的官家,本身就是一位很会使手腕的主。   其二,汉高祖有一论说,他说捕猎时,追杀兽兔者为功狗,发踪指示者为功人,论功行赏时,功人大于功狗。   刘邦没说谁是功狗,但他说了萧何是功人。   乔时为觉得,单凭裴明彦敢在朝上公然与官家叫板,他理应不会认可“功人功狗”论。   正巧,乔时为也不认可,所以最先划掉“萧何”。   倘若认可了功人功狗之说,则置奋勇杀敌之勇将于何地?   剩下张良与韩信,乔时为一时有些拿不准。   不管是运筹帷幄,还是功成身退,谋圣张良皆无可指摘,但乔时为还是偏向于选韩信。这并非他的个人喜好,而是出于形势考虑。   大梁建国百年,早已逆转了五代时“重武轻文”的风气,改为“重文轻武”,一眼望去,朝上穿红着紫者,哪个不精通为吏之道?   军权分到枢密院手里,财政大权则由三司掌握着,中书省手中只剩行政权,如此一来,哪个武将翻得起浪?   是以,大梁如今不是怕武将,而是怕没有武将。   乔时为心想,如果他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官家是有野心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实现大梁中兴的。   猛将,可攻克敌军;谋士,可令猛将更快攻克敌军。   所以猛将在前,谋士暂且在后。   没有什么事能够判定全然是真、全然是假,当有六七成把握时,足以下笔尝试。乔时为开始拟稿,他先写道:“君子以仁义之心谋天下之策,勇将凭威武之力定四方之乱,故此三人于汉,犹如鼎之三足,天之四柱。”   起头先都夸一夸。   再笔锋一转,以“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定下基调。   紧接着写韩信战功彪炳,可以与各朝能臣相比肩:“以匹夫之身,率百万之众,破齐灭燕平赵地,立功赫赫……商鞅以法佐秦,魏征以谏佐唐,韩信以兵佐汉,皆为逾世之才、超众之士。”   最后,少不了要点一点韩信“谋逆”的过错,不管是真是假,这事是写入《史记》了的。乔时为写道:“若无矜功自伐之过,必为汉家久仰之勋。”   “谨论”二字收尾,千字论写成。   此时刚到午时,还有半日,乔时为不急着誊抄,而是收拾好桌面,准备好好“享用”午膳。   贡院层层封锁,所有物资都是提前预备的,省试到了第三日,巡廊军卒售卖的饭食已有馊味,故乔时为只买了壶热茶。   他从考篮里隔层里摸出几块烤饼,就着茶水细嚼慢咽。   饭后易犯困,心思不集中,这个时候不宜修改文章,乔时为喝了些浓茶醒神,两刻钟后,才开始精修文章。   论点要明,论据要足,而文势要有轻重缓急之曲折。   在论点一样,论据大差不差的情况下,考官凭文势区分高下。   文势优者,关键处一针见血下重拳,衔接处一笔带过显连贯。   ……   第三日考完,夜里蜷缩在小小楹间中。   今夜浓云,将天上的月辉星辰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墙上凹槽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萧索。   大家都乏了,四周没什么声响。   解试时只考一日,乔时为没觉得楹房有多逼仄。省试头两日精气神足,心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没觉得多难受。   到了今夜,才觉困在此处实在难熬。   他曾问过黑脸老儿,礼部为何把楹房修建得如此逼仄,明明贡院周边还有大片空地,难道是国库不足?   赵侍郎笑说道:“上万人的考场,能坐下已是了得,逼仄又能如何?”   又言:“枢密院也不过一方小院十二间房,每当议事时,宰相的政事堂总是人满为患……世道讲究规矩,读书讲究吃苦,举子应试的楹房自然只能是方寸之间。”   不是建不起,而是就该这样建。   此时此刻,乔时为终于明白黑脸老儿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从小小楹房考出去,在朝堂上争一尺立足之地,入枢密院,升政事堂……每一步都有一个“格间”等待着你。   所以,困住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呢?是这些画地为牢的格间吗?   乔时为心想,人并非生来一无所有的,在封建的世道里,执权者轻而易举就能困住贫瘠者。   他不知今晚为何会胡思乱想,也许是因为白日里那道论题。   年轻的韩信甘受胯下之辱,他始终相信手里握着的剑,必有一剑号令百万师之日。   乔时为迷迷糊糊中睡去,再醒来时,迎来省试的最后一日。   ……   第四日起来时,浑身上下酸疼,梦里仿佛骑着马,跟着韩信跑了一整夜,四处杀敌。   “果然,胡思乱想虽不花钱,却是有代价的。”乔时为心中嘟囔了一句。   最后一场了,乔时为吃了些饼子、茶水,很快恢复了精神。   题目刚发下来,裴明彦那股味立马就飘出来了,就如臭干子那般,又香又臭。   乔时为暗诽道:“这位裴尚书果真是要吊在‘兵’字这棵树上,乐此不疲往‘战’上用心思呐。”   他应该是一个很固执的老头吧?   裴明彦出题倒是爽了,却为难得举子们薅没了头发,都以为第四日可以安心收场,没成想是渡劫。   策问的题目很长,类似于一篇论——考官先给出自己的论点,然后说出难点,问考生如何办。   第一题中写道:“大梁图中兴之盛,然强敌内侵,盗贼犹炽……然我练兵未精,兵食为急,当如何?”   简而言之,大梁现在内忧外患,但是将不强、兵不精,还常常在军粮上出幺蛾子,怎么办才好。   这样的题目,那些不了解大梁军政的举子,岂非两眼一抹黑?   乔时为顾不得考虑别人,三道策问,每道五百字以上,还要言之有物,时间是有些赶的。   裴明彦出题大胆,乔时为答题自然也要大胆,他凭着两世见识分析大梁军政的痛点——   其一,练兵不精,实则是选兵不精,军户身份堪比贱籍。   大梁有相当一部分兵卒是俘虏、地痞和犯人,这样的行伍,哪里能奢望他们会好好守边杀敌呢?   民间谚语有道“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如此低贱的身份,岂有良才肯参军?   其二,军粮常常出错并非没有军粮,而是负责运输军粮的官员常常出差池。   说出来有些无奈,各守边大军竟无后勤,全靠各路转运使、知府来运送军粮。   转运使、知府是文官,两套体系,分别管理,他们并不听命于大军,只听命于朝廷。   所以常常边军饿得前胸贴后背,转运使还在慢悠悠地批复文件,为难该安排谁来运送这批粮草。   乔时为写道:“辽敌仗起军马之盛,侵我边土,犯我百姓,铁骑踏黄河,欲捣我都城……”先把形势之严峻写明。   又写:“朝廷欲报恶狼,当先结民心,臣闻越王询军,兄弟尽在军中者,归之;年迈筋力不足者,归之;志不在从军不听命者,驱之。而得精兵良将。故大梁军政之顽疾,不在于练兵,而先在选兵,选兵不佳,谈何练兵?”   “军籍之贱,人人避而远之,涉险而不得赏,何人愿为之?且良民为赋税所困,终日劳于田亩当中,岂有闲心谋军功焉?……” [63]第 63 章:[晋江独发·省试之三]   关于“练兵未精”,乔时为的核心观点是“从优选兵,令民崇军”,如此才有强盛之军。   接下来要回答“兵食为急”的问题。   论及军粮后勤,自然先想到萧何,可上一场刚刚划掉人家的名字,这一场却拿人家说事,未免不佳。   乔时为想到另一位“萧何”,唐朝之刘晏。   安史之乱时,数座重城被叛军占领,漕运不通,长安及周边米价飞涨,大军粮草更是紧之又紧。   平定安史之乱后,为解决关中用粮,时任京兆尹兼转运使的刘晏,领命恢复漕运。   在经历万难后,汴水通,漕船行,使得江淮之地的粮食,源源运往长安。   乔时为落笔论道:“唐代宗国用空乏之时,重用刘晏,疏通淤积而通山海,官吏督运而排商贾,制万物低昂,操天下赢赀……”   可运送军粮这样的国之大事,当真要全压在一能吏身上吗?   所以乔时为笔锋一转,反问道:“漕运不继,兵粮为急,朝廷欲得一人而平粮荒?或是欲得一法而平粮荒?”   进而提出在军中设立专管后勤的部门,听命于大军。   在他看来,求才若渴、重用贤能固然重要,但找出军政的漏洞,针对性制定法度,更为一劳永逸。   不能把筹码全压在用人上。   乔时为收尾道:“令军粮司各尽其责,通权达变,故虽不常有如刘晏之辈,亦可无忧漕运之不继也。”   一道策问花了一个半时辰,乔时为倒吸一口冷气。   所幸第二题出得简单许多,问的是如何整治官吏贪赃枉法,问得并不深。   乔时为打算从两个方面展开论述,一方面百姓要知法监督,另一方面官吏要畏法守规,遂写道:“……令知法在于设庠序以明教化,令守法在于严督责而明科律。”   第三题又是与军相关,但比第一题具体许多,问的是马政。   可见裴明彦的军事才能不是虚盖的,他已敏锐察觉到,大梁与大辽、西夏僵持不下,迟迟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与大梁缺战马有很大干系。   题目写道:“吾闻大辽纵马于野,驰兵于民,牧马蕃息,多至百万;然大梁战马不济,诸军缺马者大半……试论大梁之马政。”   乔时为虽尚未入朝,但他亦知晓朝中有“以步制骑”的主张,还有许多文臣跃跃欲试,屡屡献上排兵布阵图。   什么平戎万全阵、燕行阵、八卦阵,诸如此类。   学习地理又熟识历史的乔时为明白,在绝对战力面前,过度主张谋略是毫无用处的。   试想,即便是足智多谋的诸葛亮,尚且说一句“守成都必先守汉中,守汉中必先守关中”。为何守关中?因为关中通凉州,凉州有战马。   “八百里雄浑出秦川”,讲的正是关中。不管是蜀中,还是中原,在地理上都受制于关西和关中,一旦云州失守,往东直捣幽州,往南直驱蜀地。   排兵布阵在地缘地理上,显得何其渺小,所以,“以步制骑”比“纸上谈兵”更为笑话。   前世的历史中,直到大明,朱重八靠着火器,才把狼主从马背上给撅下来。   在冷兵器时代,战马的威力绝非刀剑布阵可以比拟的。   所以,燕云十六州买不回来,也议不回来,更守不回来,只能打回来。   答这一题时,乔时为几乎是笔由心生,写得洋洋洒洒。   他先以战力对比,论断战马的重要性,写道:“……铁鹞子军掳骑轻捷,乘风扬沙,一日数出,常以数万游兵困我十万劲卒,何也?铁鹞子借战马之速度,时聚时散,合兵击我散兵,成常胜之势。”   小小西夏,借着战马便能与我周旋,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写大梁马政衰败,武备松弛时,乔时为落笔写道:“……吾闻朝中常言‘定牧不如游牧,游牧不如买马’,而使十四处牧监废罢,仅剩河北六监。故,马可市易,战力可市易乎?”   榷场互市,茶马交易,治标不治本,买马的永远干不过养马的。   要兴马政,首先朝中要改观念,乔时为认为,当今世道,依旧是“以弓马之利取天下”的大势,至少百年不变,他围绕此展开论述。   写到最后,乔时为心间豁然如见辽阔草原,手中之笔随群马奔驰,尘飞水舞。   他写道:“令大辽西夏皆入我版图,则大梁边境北至雪荒之极,再无马政之忧也。”这才是最彻底的解决方案。   两国边境总生乱?把辽夏收了,不就没边境了。   稿成,誊抄时,乔时为后知后觉,心想这一题的文风是不是太过嚣张了些,尤其是结尾部分。   他很快否决了修改的想法。   意气风发这种东西,就像是骑马跃悬崖,原本冲得飞快,可以一跃而过,临时犹豫勒紧缰绳,则会导致——既来不及悬崖勒马,又不能一跃而过,最终坠落于空中。   文意和文风是一体的。   乔时为的观点大胆,文风自然随之嚣张。   ……   隆隆击鼓声响,第四场结束,即省试结束。   起先,号房里盏盏油灯皆亮,考场如闹市,灯火通明。   而后,一盏接一盏熄灭,如秋夜疏星,又如流萤熄光。   卷子上交那一瞬,乔时为呼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身子软了下来,仿佛连执笔再多写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分明半个时辰前,他还神采奕奕来着。   乔时为静坐片刻,喝了些茶水,这才起身收拾物件,提着考篮准备出去。   同廊考试的一个老举子,许是猛一下起身走道,供血不足,忽而踉跄一步,险些倒下来。   乔时为快步上前搀扶了一把。   “多谢小友之仗义。”昏昏灯光下,老举子发色花白,年岁不小了。   乔时为没问什么,老举子竟自己乐呵呵说道:“年过半百,五举未上榜,这是最后一举了,不管上与不上,都有交代了。”   虽累到险些晕倒,但老举子心情不错。   因为大梁科考规定,年过五十且六举不中者,造册上奏朝廷,赐低阶散官。   称之为“特奏名”。   类似于鼓励奖。   乔时为心想,都说“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天子开科取士,究竟是为了赚得英雄,还是为了英雄困白头呢?   或者二者兼有。   当然,这是站在历史宏观上的思考,对于个人而言,则没有那么复杂——科考为的是,功成名就会有时,星月山川皆作贺。   乔时为顺着主道往外走,身后一格又一格的楹号相继熄火,像是一场不约而同的落幕。   来时,贡院三道门层层从严。   去时,三道大门次第推开,大敞送客,迎接举子们的,是考场外久违的人间烟火。   ……   ……   院外。   长街两侧灯千盏,恰如星汉一河开。   乔时为走出来,最先看到的不是攀在高栏上的乔四,而是一身锦衣的祖父。   丝线缝韶华,红尘千帐灯。   老爷子穿了一件蓝缎地柿蒂百鹤纹织成的襕袍,玉冠簪花,负手端端站在街上,气度出众,颇似一位高贵不凡的名士。   祖父平日穿的衣物不是白,便是灰,从不穿这样亮眼的锦袍。   乔时为第一回见祖父这样穿,却丝毫不觉得突兀,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谪仙人偶尔落入凡间,穿一穿这世间的锦绣繁华,无可厚非。   灯火里,乔时为眼中渐渐模糊——不喜繁琐的祖父竟特地盛装,来接他的小孙子考完归家。   这时,祖父也见到了他。   一家人朝乔时为走来。   乔时为抹了抹眼,喜道:“第一回见祖父这身派头,好一个金相玉质。”   乔见川抢道:“不单你第一回见,托五弟你的福,我和兄长出门前刚知道祖父有这样一身派头。”   说得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   老太太上前解释道:“我拜神时,听那些婆子们说,祖孙心意最通,祖父锦衣加身,则孙儿感其气运,也会跟着得锦袍。”   所以她翻箱倒柜,特地让乔老倔穿了这一身。   又理所当然言道:“为了小安,我都亲自去上香了,他凭何不能穿一身体面的来接小孙子?”   “都依你,都依你。”老爷子应道。   老太太托腮打量老爷子,啧啧了两声,评价道:“不及从前,从前你也是有几分卖相的……”   老爷子轻咳。   老太太改言:“也是有几分色相的……”   老爷子还咳嗽。   “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老爷子还想咳,结果被老太太一声震了回去:“乔守鹤,你没完了是吧?”   一家人各自捂嘴笑。   乔守鹤为缓解尴尬,牵着乔时为的手,温言道:“时为累了罢?随祖父回家。”   仙气飘飘的白鹤,带着昏昏欲睡的鼧鼥鼠,最先登上马车。   众人跟随。   ……   一连四日的省试格外耗神,乔时为歇息了两日,才恢复精神。   他听娘亲说,这段时日,城中的医馆日日“门庭若市”,好些学子求医问药。   乔时为心想,只四日就如此疲惫,若是换作明代,连考九日,此难不亚于蛇化蛟龙要受的九道雷。   晚膳后,斟一盏茶闲叙,有说有笑。   乔时为和家人谈起省试试题,他才起了个头,便看到祖父、父亲和两位兄长饮茶的动作放缓了。   当他复述所作的诗赋,三哥忍不住呼道:“大气磅礴!”   当他说起几道策问,蘸水在桌上画燕云十六州的排布图,家人们围看着,似乎忘了这是在讲试题,个个听得入神,若有所思。   茶水被撂在茶案上,一听就没再端起来。   凉了也不知。   乔时为说完四场考试,四哥最先赞叹道:“长江东流,合流为大,读书人以博闻强识为胜……都是读一样的书,五弟之知解甚于常人,啊不,胜于寻常人才。”   三哥则是假设道:“我若是参加今年科考,未必能上榜……今年省试之难,可称历年之最,有见识、有笔力能稳住这些题目者,实不多见。”   祖父抚扇,感慨道:“吾读道经,书中有言,世上能人如翱空仙鹤,上可观天日,俯可观亘地……所见博,所临多,故所识不同于常人。”   又笑言:“我原以为是修仙道士的荒唐之言,如今放在时为身上,倒合适得很。”   父亲角度清奇,还没忘记当年的翻书取名,他道:“我就说当年要给他取名‘见云’,翱空仙鹤必见云,多好寓意。”   祖父和兄长的夸奖,乔时为受之有愧。   他听完后,第一反应是,举子们对大梁之地理地势缺乏整体的认识。   单单从书籍的“东南西北”,很难在脑中构建起通盘的认知。   “寒窗苦读十二年”,这话听起来既清苦又悲壮,仔细一想,这口寒窗既给人以希望,也困住了学子们的脚步。   让他们步子徘徊在书案边、烛火旁。   几日之后,前去拜访赵宕举时,赵宕举的反应和兄长们差不多。   “今年的省试题目当真难,原以为熬过第一场,后边就顺风顺水了,岂知第三场、第四场皆是陷阱。论汉初三杰,令人犹豫不决,问兵马之策,令人不知笔下所言何物。”赵宕举抱怨道。   他又言:“能酣畅淋漓应答者,想必很对裴尚书的胃口。”   赵宕举有个礼部侍郎的爹,不说见识广博,至少算得上是“见识中上者”,如果他都说难以下笔,则说明今年的试题着实难。   ……   因为考题难,学子议论纷纷,酒肆里很是热闹。   同样的,封锁的贡院里,判卷也很“热闹”。   无他,权知贡举裴明彦和十几位同知贡举吵了起来。   官家让世家派的裴明彦当了主考官,给他配的副考官,过半是清流寒门出身,两者成相互牵制之势。   裴明彦身着官袍,坐在正堂上,敲打着桌上的几份卷子,质问道:“身为权同知贡举,你们便是这般举荐卷子的?或者说,你们为官十数年,仍同白身一般愚昧无知?”   说话十分不客气。   底下人虽有不服,但忍住了,默不作声。   裴明彦伸手,随意摸了一份卷子,翻开一页,冷笑不屑读道:“以运河之水流驱船……敢问刘侍郎,运河哪来的水流足以驱船?这位学子写的是画舫船还是运粮船?”   又取一份,读道:“大辽边角之地,西夏犄角一隅……来来来,邓学士,你上前,你说说北边大辽占地几何,究竟是不是边角之地?”   那位刘侍郎应道:“此子策问虽一般,经义之文却十分出众,所思所想尽显功底。”   裴明彦冷笑更甚,讽刺道:“欲为官者,若是只懂反反复复嚼几本经义书,此举与坐在家中穿针引线纳鞋底何异?” [64]第 64 章:[晋江独发·省试之四]   早在锁院出题的时候,裴明彦已与众位权同知贡举吵过一架。   他所出的题目,显然更偏向于世家子弟。   被裴明彦一番讥讽之下,稍年轻些的万给事中压不住火气,站出来驳问道:“主考大人是想断了寒门子的进官之路吗?缘何对他们如此大的恶意与偏见?大人此举,对得起曾经所读的儒道经义吗?”   又言:“官家推行新策,为的是科考公允,主考大人反其道而行之,岂非有违圣命?”   有人大胆驳他,裴明彦的脸色反倒缓和些。   他起身走至堂前,亲自给左谏议大夫余康泉添了些茶水,这才应道:“余左谏向来公正,坐镇此处监试,你们且问问余左谏,本官可曾说过半句不纳寒门子?何来阻断寒门子进官路之说?”   裴明彦一一辩驳道:“你们若说本官故意出难题刁难他们,敢问,上万名举子参试,九成非世族出身,这里头难道挑不出两三百个有识之士?自秦晋之地而来的举子,深受狼兵苦害久矣,难道写不出几分胜战决意来?退一万步讲,即便寒门子皆困于路资,天下之事知之甚少,不强求他们答得极好,至少也该是平平罢?本官不苛求策问十全十美,但是否该有三两个可取之处。”   他再次举起那几份卷子,扬了扬,脸上恢复讥笑神情,道:“尔等不举策问尚可者,而专举‘一心钻营经义,两耳不闻外事’者,其策问答得狗屁不通,这难道就不是恶意偏见?把策问当时文来写,典故堆砌有何用?以我之见,经义策问皆尚可者,胜于你们送来的这些卷子。”   裴明彦坐下,示意杂事小吏将案上这堆卷子搬走,免得碍了他的眼,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与己无关地挖苦道:“这么个选才法,清流也不见得有多清嘛。”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看得清楚官家的立场。   “主考大人敢说,出这样的题目毫无私心吗?”万给事中挑不出题目的毛病,只能挑出题人的毛病。   裴明彦带着挑逗的神色,应道:“本官奉命替官家选人才,又不是给自己选贤婿,能有什么私心?”   顿了顿,继续道:“能问出私不私心,你是第一日做人,还是第一日做官?”   万给事中想还嘴,被余左谏给拦下了。   余左谏道:“遵照圣命,帘内一切听从于权知贡举裴大人。省试兹事体大,不是你争我辨之所,望诸位谨言慎行。”   “余左谏所言极是。”裴明彦附言道,“本官就一个要求,通读四场,择优而举,写明缘由。”   盖棺定论,都按裴明彦的意思来批卷择优。   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裴明彦蓦地又冒出一句:“如觉得不公,尽管仔细记着,出去后大可参我一本。”   ……   ……   都说写文如大浪淘沙,文成后,隔日删减,逾月修改,最后才得精品。   帘内批卷亦是一场淘沙得金。   点验试卷官会淘去卷面粗糙者,参详官会精读字句,遴选文辞立意上成者,举卷送至权同知贡举处。   九名权同知贡举类似明代的房考官,每房推荐一百份卷子到主考官处。   灯下翻卷如浪涌,朱笔频频下,圈圈复点点,万斛沙子一粒珠。   ……   所以,第一批卷子被打回去,隔了三日,才又有新卷子举荐到裴明彦桌上来。   裴明彦阅卷很有特点,不知他是锁院太久,无聊得慌,还是有意说给场下的同僚听,他总是一边阅卷,一边嘴里叨叨个不停,十余句讥笑里,才掺夹一两句夸赞。   “竟有人怀疑本官假公济私,若有得选,谁愿意关在这里,读这些精心雕琢的虚论浮谈?”   读到以太学体行文的卷子时,讥讽更甚:“在朝中初闻太学体时,已觉得不可思议,如今亲眼目睹,才知真的有人奉行‘仿古’行文。”啧啧两声,继续道,“真正古的东西,早入棺材埋土里了。”   他的讥笑并非逞一时之快,若是细思,好似也有些道理,譬如他骂一篇文章详略不当,不知所云,说的是:“想我中原大地万万顷,也不过五岳耸立,他竟想一篇之内,一峰连一峰,全篇都是峰……果真是疯。”   偶尔遇到写得好的,则如蜻蜓点水夸奖一句:“巧用砍马刀?此举写得倒是真实,算不得大策,只算是小计,尚可罢。”   又如:“见识匮乏如散钱,东一枚,西一个,所幸运笔巧妙,使散钱之有串。”   到了后头,送过来的卷子多了,他便没有闲心再细骂了,一声哀叹一卷落,蓦然发现,筐中已满卷。   好不容易读到一卷尚可的,细读之后,裴明彦嘴角一斜,习惯性露出讥笑的神情。   他道:“都说三槐堂新得了一株好槐苗,少年得志,学问不输王相,听多了,连我都以为三槐堂要变四槐堂了……今日看来,也不过是捡王相吃剩了的,拼拼凑凑又是一碟菜。”   下边的诸位职官,一时间执笔一滞,眼睛看着卷子,耳朵却都听着裴明彦。   裴明彦继续道:“若是原原本本承了王相的学问,尚还好些,偏要剑走偏锋……写的这句‘五十步笑百步’倒是很自洽,好罢,取第一百名好了。”   方才还有些翻卷声,这会儿,场下静悄悄的。   监试的余左谏出言提醒道:“请裴大人谨言慎行,行公允之举,莫掺私情。”   “余左谏所言极是。”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没过两刻钟,又对着一份卷子叹道:“要是去岁,他家老爷子不寻死觅活地拦着长孙北上游学,哪至于连嘉峪关都写不明白?可惜了。”   把卷子投入了筐中。   余左谏再次严声提醒:“省试非同小可,请裴大人公允做事。”   “本官既不拆卷,也不与帘外官勾连,不过是逞口舌之快,余左谏莫当真。”裴明彦又言,“余左谏若觉得本官办事不公,也可以上奏参本,无妨无妨。”   ……   批改省试卷子的第十日,一如往常。   心累神疲,到了喝浓茶也难以醒神的时候。   清晨日光柔和,裴明彦从案上取来第一份卷子,想着循序渐进找状态。   岂知,才读《止戈为武赋》的第一句,“外以兵戈克武,内以广文修德”,他便醒了神——此文开篇点题,论点很合他的胃口。   裴明彦斜坐在靠椅上,手指笃笃轻敲书案,略点了点头。   读到“可以无战,不可无师”时,他轻言道:“是个有胆略的。”   他的身子从斜坐,一点点靠近书案,等读到“率土可知江山之兴废,观图方觉天下非无垠”时,已是坐得笔挺。   难得的是,短短一篇《司空掌舆地之图赋》,此举子竟能论及制图六体、记里画方等测图技术,而且用得恰到好处,并非故意卖弄词藻。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确实理解这些方法之机理。   非深耕研学、见多识广者,难以熟惯至此。   且此人文风犀锐,年轻气盛之感扑面而来,而无老气横秋之感,理应不是熬灯几十年的老举子。   裴明彦不由自主言道:“此子莫非……”他很快闭了嘴,因为此处此身,可以拿“四槐树”取乐,却不能公然夸世家子弟何等佼佼。   他想说:“此子莫非是哪个世族培养的接班人,家族有意掩映美玉之光,令他直到省试,才崭露头角。”   少年意气,且见多识广,不是世族子弟还能是何人。   裴明彦暗诽道:“藏得真是深。”连他都瞒过去了。   在他心里,赏识之情盖过了惊喜。   继续往后翻阅,几道大义题写得大气磅礴,让裴明彦觉得,本经《周易》却写出了《春秋》的感觉。   若说诗赋和大义,让裴明彦尝到了甜头,那么策与论,则是让他大快朵颐。   从全篇概览,改为逐句品读,甚至取了两张白纸,边读边画,用以判断文中的地点方位可有纰漏。   透过《三杰佐汉孰优论》,可知此子熟悉朝堂上的文政、军政,可以将大梁的局势与汉初相比,道出了“谋臣智多,武将难求”的观点。   裴明彦明白,此子写得隐晦,他想说的是“文臣智多而党争,武将难求而生乱”,文与武失了平衡,犹如马车一轮大一轮细,跑得愈快,走得愈偏。   所以此子选择韩信为最优。   在读此文以前,裴明彦对诸位考官说过,此题选张良或是韩信者,皆可举卷。   读了此文以后,他忽然觉得,大梁确实更缺“韩信”者。   此一篇文,每一两句,便被他朱笔画上一圈,以表写得极好。   继续往下读,策问三题用的是散文文体,读起来很是畅快。   往日里,裴明彦习惯了讥笑,频频只勾右边嘴角,此时两边嘴角一起勾,遂扯得有些生疼。   马政一文里,读到某些观点,裴明彦当真想立马把卷子带回宫中,在早朝时,将此文甩在那些“文武双全”的布阵能人脸上,说上一句:“连白身举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尔等为何执迷于排兵布阵?”   古之善骑者,无阵不摧也。   此子能准确写出燕云十六州之布势,熟悉山川走向,举例点出关中之紧要。   裴明彦心间一软,关中啊,他裴氏魂牵梦萦的故乡,那里有“天下无二裴”的荣耀。   写马政未必需要写关中,但此子写了……如何能让裴明彦不多“偏爱”几分呢?   裴明彦甚至猜想,莫非此子出自薛氏或者柳氏,因为裴氏、柳氏、薛氏在唐时被称为“河东三著姓”,是关中的名门望族。   可薛氏、柳氏早已衰落,需要依靠其他世族的帮扶,才能讨个活计。   他们还有底蕴培养这样的人才?   总而言之,这一份卷子,读得裴明彦情绪极度变化,先是略喜,再是惊喜,后是狂喜,最后化作一股暖流,令其感慨良多。   ……   窗外日光大亮,裴明彦的书案却愈发昏暗——不知不觉间,新送来的卷子一层摞一层,摆满了书案,又摆到凳上。   裴明彦口干,伸手欲取茶盏,手被挡住,才发觉案前积卷如山堆,挡了他半张脸。   无怪方才品赏美文时,愈发觉得光线昏暗。   裴明彦伸着脖子,问杂事小吏:“才不大一会儿,怎么突然送来一堆卷子?”   杂事小吏讪讪,压低声音道:“大人,已经过了一晌了……”   “大点声。”   杂事小吏无奈,只好放大声应道:“大人,您一上晌只读了这一份卷子。”其他卷子自然越积越多。   其他职官闻声皆望过来,暗想,无怪今早,一直未闻讥讽声。   裴明彦自动变换语序,惊讶道:“竟只有本官读了这份卷子?”   又吩咐道:“那还不快把卷子拿下去,叫诸位大人都品赏品赏,独乐不如众乐乐。”   杂事小吏听命,将卷子平铺于长案上,令诸位职官可以围读。   卷首尚未写主考官评语,但卷中一行数圈,足以见得裴尚书之喜爱。   若真要挑些毛病,只能揪住此子文风过于犀锐,好些观点如长枪刺出,未陈铺叙。可考场之作,且题题与“军”相关,如此文风又哪里说得上是毛病呢?   遂场下诸位考官,有几位欲言又止,无处可驳,只能叹服。   寒门子的卷子,经义写得再醇厚,也很难胜得过此子。   裴明彦暗喜,言道:“都道本官出题过难,可再难的题目,也终有学识深厚之士,出鞘亮剑以破之。可见,大梁之人才,如蒙尘之明珠,正正需要难题去考验,才能使其焕发新光。寻常的题目,选出一捧珠子,看着人才济济,却不知哪一颗才是最亮。”   又言道:“请诸位以此卷为标榜,若有胜过此卷者,即便夜里三更也可将本官喊起来。”   他还真不信会有。   注意到那位年轻的万给事中站在一旁,没去读卷子,裴明彦严肃问道:“万大人,你为何不去读卷?”   万给事中一愣,站出来应道:“回大人的话,许是此卷太过耀眼,您大抵没注意卷首的批语,此卷乃是下官举荐上去的。”   换成裴明彦一愣,讪讪道:“甚好,甚好。”   ……   ……   今年的省试题目极难,不单是贡院里吵得凶,贡院外亦吵得极凶。   许多远道而来的学子,频频写檄文,讨伐权知贡举裴明彦假公济私,故意出难题刁难他们。   杏榜还没出,就叫嚣着,要朝廷给个说法。   除了讨论题目,学子们还讨论着谁能夺下省元。   按照以往,省元多出自于四十位解元当中,京都城里的两位解元胜算最大,其次便是江西、江浙一带。   北境临边的州府,名次一般靠后,能上榜者已难得,前五十名中几乎没有。   但今年实行新政,且题目不同寻常,结果变数很大。   京中流行一说法:“若是寻常年份,开封府解元乔时为是有几分成算的,可他毕竟是小官人家之子,纵使是天生聪慧,恐怕也难以冲破门第之壁垒,毕竟有些见识,非几代百年之积累而不可得……我看是悬了。”   “别说是今年,换成往年,其实要当省元也难,毕竟‘依旧折桂’之乔解元年方十五,这样的年岁当省元,岂非太儿戏了些?”   未满十七岁者,即便进士及第,朝廷也大有可能赐“守官”。   年龄确实是乔时为的短板。   说到乔时为,不免要拿国子监解元与他相比,有人道:“那王相的接班人岂非也无望拿省元?他们两个同岁,都是少年郎。”   “许是拿不到省元,不过,王春生记名三槐堂,王氏之积淀为其添彩。今年的省试,恐怕是王春生要更胜一筹。”   “此言有理。”   “我等虽偏爱乔解元,可也不得不服现实。”   几杯酒下肚,这样的说法便传了出去。   ……   乔家。   从省试结束,到二月末省试揭榜,中间足有一个多月,乔时为略歇了几日,便投入到殿试的准备中。   杏榜有名,他是有七八分把握的。   因为今年省试考的就是见识,恰恰是他最为低调的长处。   夜里,四哥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去找针线,气冲冲去找娘亲,央求娘亲帮他在袖口绣两个字。   白其真对着焰火穿针,有些费劲。   “娘亲,我来。”乔时为接过针线,捻了捻,穿了进去。   “小川,你要绣什么字?”   “娘替我绣上‘闭嘴’二字罢。”   乔时为、白其真皆是诧异。   乔见川解释道:“外头那些一嘴三舌的,总说题目太难,以小安的见识,恐怕连上榜都难,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总萌生冲动,欲上前与他们理论一番,叫他们晓得我家弟弟的学问不是虚盖的。”   乔见川还欲再说些什么,一看,娘亲已经低头开始缝缝绣绣了。   他挠挠头,朝弟弟嘻笑:“小安,我真是这般……叫人不放心?”   乔时为想了想,摇摇头,应道:“四哥莫多心,娘亲只是觉得袖口绣字……蛮好看的。”   ……   一夜春雨来,墙生杏花丛。   二月末,到了杏榜揭榜的这一日,近万名学子挤在贡院外,比解试时的阵仗更盛十分。   与此同时,侧门外,裴明彦带上前十名的卷子和杏榜长卷,登上马车,准备进宫复命。   春闱杏榜,是全国之杏榜,与寻常解试有异,许先一步上达天听,再以示庶民。   来到御书房外,等候官家召见时,不巧,裴明彦遇见了老宰相王茂然。   裴明彦捧着杏榜匣子,不便作揖,便笑笑道:“有些时日不见堂舅了,堂舅近来身子骨可安好?”   他的母亲姓王,是王家的旁枝,按照辈份,王相算是他的堂舅。   王相点了点头,淡然道:“都好。”   又提醒道:“朝中许多臣子要参你,说你借出题之机,假公济私,偏向世家子,你要尽早做好打算才是。”   裴明彦不慌不忙,应道:“早做好打算了。”举了举手里的匣子,卖关子,“杏榜一出,这些无端的攻讦自然便无了。”   “何出此言?”   “今年的省元,是一块被褐美玉。”   被褐,身穿粗布者也。   王相陡然一转头,眉宇一拧,问道:“这样的题目,竟是寒门子得了省元?”   “确实如此。”裴明彦不瞒道。   王相沉思良久,后又问:“明彦啊,春生他……他考得如何?”   裴明彦正犹豫怎么应答,正巧,官家的贴身大太监出来传召,他赶紧以此为幌子,道:“王相,官家召见,下官便先进去了。”   这个时候,实在不好再喊堂舅。 [65]第 65 章:[晋江独发·省试之五]   儒雅的御书阁里,官家书案上,青釉瓜棱瓶斜插一支杏花。   官家端端正正坐在案前,面露微笑,装得很有精神。   寻常书生衣袍,仿佛与庶民一般,也在期待着杏榜。   岂料,正当裴明彦行礼时,官家没忍住,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必然是杏榜送到门外,才起的身。   “春时晨风最养人,皇上身为一国之君,理应早起理政,而不应懒怠。”裴明彦正色直言。   “爱卿说得极好。”官家对身边的大太监道,“苏总管,明日记得起早开窗,让春时晨风吹进来,好好养一养朕。”   又言:“开窗时,记得为朕多盖一层被子。”   “皇上,臣的意思是,非百官大起朝之日,您也要早起。”   “裴尚书,此处是御书阁,不是朝堂上,你我君臣聊聊家常不成吗?”   这个时候,皇帝着实是被气得精神了,完全没了睡意。   “此番主持省试,为国选才,辛苦爱卿了。”皇帝敲了敲案上的一沓奏本,含笑道,“朕这几日可是为裴爱卿压了不少奏本。”   岂料裴明彦并不接招,顺着话应道:“微臣困于贡院月余,着实辛苦,都是应该的……臣意思是,皇上压着这些闲言是应该的。”   君臣你来我往,“切磋”了一番。   回到正题上,裴明彦亲从匣子中取出一卷,亲自奉到官家跟前,难得躬身一回,道:“微臣淘尽万斛沙,终得一明珠,谨呈皇上批阅。”   且是弥封了首页的卷子。   按照惯例,裴明彦理应先呈杏榜,再呈前十的卷子。   此举显然不合规矩。   他解释道:“微臣有私心,恳请皇上先阅其卷,再问其人,感受文辞良策之纯粹。”   “善。”   如此一来,官家被挑起了几分好奇——日日催人早起勤政的裴臭脸,软硬不吃,若非诚心惜才,绝不会有闲心搞“卖关子”这一套。   至少骂人的话,他是从不卖关子。   莫非真叫他寻到了主战且有见略的好苗子?   裴明彦目光炽炽,使得官家抱有极大期待,没令他失望的是,第一篇赋便读到了“兵慑豺狼于燕云之外,广纳万民于九州之内”这样的句子。   若想令大梁开启盛世,收复失地是绕不开的一步棋。   官家对具体的测图技术不甚了解,但他对“守玉门而终有太平之日,治淮水而始得鱼米之乡”深有感触,经年累月读过成山的奏折,翻来覆去,多是“太平”和“鱼米”几个字。   读到如此“忧患不失志气,主战不忘民生”的文章,果真浩气于胸,如遨燕云群山之巅。   官家懊悔今日穿得过分儒雅,吟道:“生当如雄鹰,一鸣破长空。”   又言:“此子能有这样的眼光,假以时日,定是肱骨之臣。读之字句,气盛纵横,朕愿日日早起与之论策。”   真乃是至高评价。   于是真心实意夸奖裴明彦道:“裴爱卿选才有功,朕必有赏。”   “微臣职责所在。”裴明彦一边谦虚,一边张口要人,“那便恳请皇上恩赐此子入官兵部。”   “善,待殿试金榜之后,朕再与爱卿细议。”   官家胸中浩气未散,负手踱步,微微仰头,感叹道:“天佑我大梁,令朕短短时日,纳得三大良才。”   这个世道,不仅民信天佑,皇帝也颇信天命天数。   “汉武帝曾言‘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人’,广纳贤士,故手下不乏文臣、武将、法家、使节,各尽其用。”官家回想道,“朕在宫中小园闲步,遇到一历事太学生,经他悠悠之口,竟得了一个博学善辩的少年良才,岂非天意乎?”   乔四说他五弟才华甚于兄长,家中文辩,无人能与之匹敌。   官家后来读了乔五的解试文章,小小年纪便敢执笔质疑《九经正义》,果真思辨敏捷。   继续道:“国子监献良策,科考得以公允,良策一环扣一环,处事严丝合缝,岂非天降忠谏谋士乎?”   “而如今。”官家转向裴明彦,喜道,“裴爱卿再寻得一兵家,三才齐全矣!”   一辩,一谋,一兵,想到三人相互配合,官家便有一种喜获“汉初三杰”之感。   趁着皇帝欢喜至极之时,裴明彦趁机再推一把:“更为难得的是,此子出身小官之家……”   官家陡然谨慎,压压手叫停,试探问道:“裴爱卿,此子仍是少年郎?”   “正是。”   官家扶额,又问:“裴爱卿,此子该不会姓乔罢?”   “正……正是。”裴明彦适时奉上杏榜,榜首赫然写着“乙酉科省试一等第一名乔时为”的字样。   官家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气,细思之下,又觉得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正所谓,兵者诡道,诡者善辩,兵与辩合二为一,并不出奇。   心间的欢喜莫名少了一块。   待裴明彦退下之后,官家呷了口温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便令苏总管去传召礼部侍郎赵子泽。   两刻钟后,赵侍郎觐见。   “赵爱卿,上回你向朕举荐的那名太学生,不会姓乔罢?”官家开门见山问道。   赵侍郎能一步步走入清流的核心圈,凭的是几句言语猜得全貌的本事,他立马半正经半言笑地恳请官家恕罪,道:“微臣早知道此事瞒不了皇上,国子监献策者正是乔四郎的弟弟乔时为。”   又趁热打铁道:“此子善辩,不如殿试后令他入礼部主客司,主管接待外使之事,也好让他多沉淀几年。”十五岁入官还是太小了。   眼看三个变俩,两个合一,官家此时哪有心思管这个,只一心想着,好端端的三杰怎就变一杰了?   “方才裴尚书来过,有意令其入兵部……赵爱卿不若且与他商量商量?”官家促狭道。   一个兵部,一个礼部。   一个世族,一个清流。   官家忽然觉得,三者合一,好似并非全是坏处。   半个时辰后,兵部传出“争执声”。   赵子泽笑言道:“兵部这块宝地不缺良才,裴尚书仗义些,就莫同咱礼部清水衙门抢人了。”   裴明彦嘴巴不客气,说只要人不瞎,自当往高处走,又说晓得自个是清水衙门就好好守清水。   赵子泽言说乔时为是国子监学生,是他看重培养的苗子,兵部横刀夺爱有失道义。   裴明彦冷哼几声,毫无畏惧道:“朝中比裴某早入官者,不知几许,难不成我要把兵部尚书一职让给他不成?若真要比,倒是裴某比赵大人早向官家开的口。”   不明所以者,路过听闻,皆是疑惑——离殿试不是还早吗?怎就开始抢人了?何至于此?   ……   ……   宫里的此等小事,并不妨碍贡院外的热闹。   不同于解试直接张贴榜单,杏榜的公布更为郑重一些。   填榜时,贡院会同步制作榜帖,俗称“金花帖子”——使用上等黄花笺,填上名次姓名,再由权知贡举官画押押字。   民间亦直接称“喜报”。   放榜前,由贡院小吏组成的报喜官,将提前一个时辰出贡院,前往各路会馆呈送金花帖子。   能得金花帖子者,自然也就榜上有名。   几队报喜官各揣着一沓帖子出发,敲锣打鼓,名次自低往高,依次呈送。   使得揭榜过程格外激动人心。   同路学子自发聚在一处,数着本路有几人上榜。   于是便有这样的景象,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举子,一闻锣鼓声便刷一下齐起身,盼着报喜官呼出自己的籍贯、名字,提前听别人道贺一声“大人”。   客栈外,则围着凑热闹的百姓,吆喝着上榜的举子大方抛喜钱,讨口定胜糕吃。   ……   乔家大门敞开,亦在等官报喜。   未到辰时,乔见山屡次听闻远处隐隐有锣鼓声,便陡然起身,比当年他省试放榜还紧张。   乔见川给三哥倒了盏茶,将三哥摁坐在椅上,说道:“三哥,你当年省试第九十八名,所以刚过辰时,金花帖子便来了。小安嘛,怎么着也要等到巳时,这时间够你静坐再喝三五盏茶的了。”   又言:“许是贡院那头贴了榜,这头才轮到报喜。”时间越晚,这意味着名次极高。   白其真已准备了一箩筐的新年号钱,放在房内,老太太又提了一袋过来,说:“喜气多则福气多,愈是热闹愈聚喜气。”   随着日头升高,报喜声渐渐少了,只剩最后十几个名次未报。   听街上行人说,报喜的队伍频频往名门望族去,今年的省元恐怕出在城东、城南。   最先坐不住的是乔仲常,他披了件外衣,道:“我骑马去贡院外看看究竟。”   正说着,乔见川起身了:“嘘,好似有锣鼓声。”   众人皆不敢动。   片刻后,事情变得清朗,乔大胆附言道:“确实有锣鼓声,且愈来愈近了……怎么听起来有些沉闷,浩浩荡荡的?”   三哥那年报喜,依稀记得只有三五个小吏走个过场。   终于,报喜的队伍来到门前,乔家人也看清楚了阵势——报喜官后,跟随着乌泱泱的一群学子,他们从城东、城南跟到了城北,只为看一看,究竟是谁人守住了寒门子的脸面。   榜上三百人,不乏寒门子。   可榜上前一百,目前只知稀稀疏疏几个列其中。   报喜官清了清嗓,一声一顿喊道:“京畿开封府乔大人,乔时为,权知贡举朱点乙酉年省试一等第一名,集英对策三千字,长安门外再题名!”   此一日,京中满传“乔两元”,都说有望达三元。   但比解元、省元两元名声更大的是王春生——不知哪个与王家结仇的考官,把帘内秘事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故有“王一百”、“王四槐”之称呼。 [66]第 66 章:[晋江独发·小杏园宴]   省元的泥金帖子送达,贡院南墙同步张贴杏榜。   杏榜榜头,最先竖贴四张黄纸,毡笔淡墨衮转书,写上“礼部贡院”四个大字。   省元名字紧跟其后,故有“淡墨榜头”之称。   正所谓“淡墨榜头先快睹,泥金帖子不须封”,其中荣耀可见一斑。   有人誊抄杏榜,分路分府分门别类,一一统计,便发现——较之以往,寒门子上榜者增加了不少,但名次多居于中下,名列前茅者少之又少。   福建路、两浙路中式者有所减少,京西路、河北路、河东路、陕西路这几处,则有所涨。   还有,国子监太学生大败亏轮,中式者不及往届半数。凡是惯用太学体者,平日名声在外,此时名字在外。   举子们对裴明彦的评价褒贬不一。   而对于乔时为,众人心已折服。因为前五十名中,乔时为之下,清一色的世族子弟或是大员子孙,寒门子不过二三。   寒门者多视之为门面,自不会怀疑乔时为的本事。世族子弟心底纵有几分不服气,也不敢出言冒犯,免得担上“输不起”的骂名。   贡院结束锁院,大小官员出院,倍受考官赞誉的文章陆陆续续传出。   有一白发举子,花几十钱,从杂事小吏处誊抄来省元的应试文章,与友人于茶楼中传读,忍不住感慨道:“少年才名高日月,科场翰文题山河。文经武纬包三古,学浪词锋压九州。”   又坦诚道:“韩某掏钱几十,是奔着挑刺儿来的,本欲挑一挑这黄发垂髫小儿的瑕疵,聊以慰藉自己熬灯几十载的寒苦。读了他的文章,方知自己之狭隘……其笔下能写出千军万马,吾等心悦诚服。”   大抵是足够坦诚,又是白发叹新秀,此事很快在举子间流传开。   众人不免好奇,出身小官人家的乔省元,究竟是如何习得如此醇厚的学问,又是如何积累天南地北的见识。   ……   放榜后的两三日,街上夜夜热闹至三更。   举子们携酒器而行,游耍河畔,夜宿酒楼。   得者,宴请四方;失者,一醉方休。   放榜后第五日,中式者筹办宴席,一为同榜相识,二为敬谢诸考官。因规格不大,非朝廷主办,惯称之为“小杏园宴”。   乔时为对此等场合兴致缺缺,但不想扫他人之兴,便去了。   同去的还有赵宕举和高维桢,前者杏榜第八十六名,后者第三百五十七名,惊险上榜。   席上,乔时为穿着颇为朴素,素净的一身水纹色圆领长袍,革带束腰而未佩玉饰。   身高已及成人,脸庞仍稍显青涩。   他起身举杯,邀众人共饮,所有人皆望过来,乔时为只简洁明了道了一句:“诸位,开席!”   这一举动,带着些兵者的干净利索,又有些少年顽皮,引人一乐。   好酒好菜不等人,乔时为不想过多令人关注,更不想耽误他人推杯换盏,自然是怎么快怎么来。   席面是世家子出资定制的,菜肴十分丰盛,有羊皮花丝、逡巡酱、八仙盘、著头春、葱醋鸡等,以一道红羊枝杖为主菜,也就是烤全羊。   肉食易饱,乔时为下了几筷子,便觉够了。   赵宕举轻推了推他,道:“小安,快看,是王四槐。”   乔时为略一抬首,顺着望去,只见相隔几桌之外,王春生坐在一席主座上,正与他人阔谈。   那一桌织金锦袍、金革玉冠,竟是王春生穿得最朴素。   乔时为暗想,最先把王春生叫作“王四槐”、“王一百”者,也真是够促狭的。   少年人,科场求胜心切,又有何错呢?   往后,即便王春生殿试取得佳绩,朝堂上官居高位,这名号怕是都洗不掉了。   乔时为多瞥了几眼,他看到王春生端端坐着,尽量保持神情自然,不甚说话,便猜到——杏榜出来后,王相一定用心开导、指点侄孙了。   如若乔时为没猜错,王相一定会令侄孙过来敬他一杯酒,道一句“佩服”。   果不其然,不多时,王春生以“京畿路、国子监众学子敬乔省元一杯”为由,领着一群贡士走过来。   “乔省元科场之文作,实在令人佩服。”   “王兄过誉了,侥幸而已。”   王春生走后,赵宕举低声啧啧道:“明明情不愿心不服,还要特意过来敬道一声‘佩服’,也够是为难他的了。”   乔时为不甚在意,见机而作,人之常情而已。   王春生是名声在外的少年天才,自幼便备受瞩目。世人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们在奚落“王一百”,幸灾乐祸的同时,心底难免还是有些惋惜和同情的。   王相一定明白,王春生此时不能显露负面情绪,而应放大世人心底的那一丝好感,才有机会在殿试上打一场翻身仗。   功名之竞不在一场。   ……   宴席过半,到了考官代表出场的时候。   一般而言,权知贡举收到贡士们的请帖,大多无闲赴宴,但也不会随意冷落。权知贡举会从权同知贡举、参详官、点验试卷官中选几人为代表,令他们过来一趟。   同样的,礼部那边也会派一名官员过来,走个过场。   大家乐呵呵共饮一杯后,小杏园宴便圆满了。   岂料,两辆马车一东一西,同时抵达酒楼外,一学子跌跌撞撞跑进来传话道:“裴尚书亲自来赴宴了!”   又有一人进来,道:“礼部派了一名侍郎过来。”   所有人皆起身掇拾衣物,位列两侧,迎接两位大员。   乔时为把赵宕举拉过来,两人齐肩并站。   “你老爹怎么过来了?”乔时为问道。   “你是真不晓得,还是装的?”赵宕举见乔时为一脸茫然,遂凑到他的耳畔,说了来龙去脉,道,“小安,你抢手得很呐,才区区省试,便叫一尚书一侍郎如榜下抢婿一般,从朝堂争到了这里。”   又替自家老爹说好话:“小安,我老爹脸虽然黑了些,心却不黑,相处这些年,你是晓得的。”   还问:“你打算娶哪个?”   乔时为狠狠拧了一把赵宕举:“这样重要的事,你方才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我寻思着当事者多少已听到些风声……”   正说着,一紫一红迈步走了进来。   两人笑眯眯地夹枪带棒。   “北境不稳,兵部素来公务繁重,裴尚书今夜怎有空过来?”   “正因北境不稳,兵部急需广纳贤才,纳才之事,自当重视。再者,此三百五十八名人杰,篇目字句皆过本官之眼,他们盛情相邀,本官岂能不来?”裴明彦反问道,“赵侍郎夜来此处,是为了什么名目?” [67]第 67 章:[晋江独发·小杏园宴]   乔时为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这位题题不离“兵”字的裴尚书。   此人高大挺拔,一双鹰目,颇有刚正不迁之态。   若要形容,乔时为觉得他似关山上的一丛芒草,飒飒秋风起,冉冉如挥剑,刚烈而恣意。   世上大多讲究“傲骨”,而裴明彦的“傲”是长在叶子上的。   所以,当赵侍郎笑应道:“本官曾任国子监祭酒,许多门生荣登杏榜,其中更有淡墨榜头、独占一枝者,自当过来贺饮一盏。”   裴明彦立马阴阳道:“一日为师,便只是一日师,再念旧情,也终只是旧情。人生如行舟,顺水一程,顺风又一程,一程别一程……也好,赵侍郎为旧情而来,今日饮了一盏酒,这一程便结束了。”   嘴巴跟淬了毒一般。   紧接着朝众学子道:“尔等曾入国子监者,还不快敬赵侍郎一杯……官家曾夸赵侍郎因材施教,想来段段师生情皆不同,不宜共举敷衍,不若一杯一杯来罢。”   眼看黑脸老儿被困在一杯继一杯中,乔时为与赵宕举低语道:“情势不妙,瞧这仗势,赵大人怕不是裴毒舌的对手啊。”   赵宕举哀叹一声,不慌不急道:“老爹来之前就说了,裴尚书做事霸道,朝中能有几个与之逞口舌?此番赴宴,若是只看口舌争论,必定落于下乘。”   他拍拍乔时为的肩膀,继续道:“可若是论情嘛,且就看乔省元是选新欢还是旧爱了。”   甚至还吟了一句《琵琶行》,道:“想曾经,‘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而如今,‘暮去朝来颜色故’……敢问乔郎,国子监湖畔的过往,作不作数?”   乔时为后脚一挑,踹了赵宕举一脚:“赵黑脸在家这样叮嘱你的?”   赵宕举嘿嘿笑笑,掩了过去,他凑到乔时为耳畔,极细声道:“其实我觉得,你去兵部也极好……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   眼看赵侍郎黑脸变红脸,正好裴尚书被世家子围着,去了别处,乔时为赶紧斟了一盏,上前解围道:“诸位国子监同门,师生之情不在一时,更不在一盏,不如浅饮高唱叙悠长,以诗情代酒情,化情字句间,更显真挚。”   饮得双颊微红的学子,正是诗兴大发之时,乔时为一提议,便立马有人站出来,铿铿复婀婀,高声吟唱。   一声高过一声。   不知赵侍郎是真醉还是假醉,一只手攀在乔时为肩上,另一只手比划着,喃喃道:“时为啊,那一年你入国子监时,才这般高……”   “你我之间,还要来这套吗?”   赵侍郎讪讪,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含泪模糊的眼神,恢复了精明,他道:“不是我怀疑咱俩情分不够深,而是对方实在太强大。”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脸儿子,实诚道:“那裴明彦是有主见、有本事的,也是真惜才,他若是能看中小墨,我二话不说,立马把小墨掇拾掇拾,给他送到兵部衙门去。”   赵宕举震惊,万万没想到《琵琶行》唱到了自己身上,叹道:“门前冷落鞍马稀。”又嗔道,“商人重利轻别离。”   “商人”重利,竟连儿子都肯交易。   乔时为问:“我怎就不成?”   “你可知两试之后,各路寒门子皆对你心悦诚服,有言‘少年才名高日月,科场翰文题山河’?”   “略有耳闻。”   赵侍郎如交重托道:“朝中寒门清流正值青黄不接之际,需要有能人后辈挑起大梁。”   乔时为成了不二之选。   赵侍郎继续道:“你之本事,不止在于学问见解,还在于……聚众成势。”最后几个字声音格外小,连乔时为都听得模糊,只能凭口形辨别。   他让乔时为扫看一眼整个宴席,道:“时为,看见没有,他们当中,有的坐在四边角落里,有的坐在席上局促不安,还有的生硬跟着他人言笑。省试殿试,金榜题名,只是一个开始。”   乔时为叹道:“真希望回到那年,小子才这般高,还没入国子监……”   赵侍郎翘着胡子急道:“那不成,你已经入了。”   没等乔时为给出答案,应付完世家子的裴尚书走了过来。   原本面色严肃,鹰眼凌厉,岂料刚到乔时为跟前,竟眉眼弯弯,硬挤出笑意来,上下打量这个衣着素净、意气非凡的青年人,道:“你便是时为罢?”   “学生拜见座师大人。”乔时为作揖行礼。   因嫌弃那些不识时务、有意无意偷瞄过来的后辈,裴明彦直截了当道:“你随本官到别处走走。”不等乔时为答应,已经先行动身。   ……   江畔楼灯映明月,林花簇重曳东风。   酒楼特设的临江小亭里,足够雅,也足够静。   灯笼烛火照得裴明彦多了几分柔和。   “本官很欣赏你的见解,深觉大有可为。”裴明彦坐在石椅上,开门见山道。   乔时为行礼道谢,一切规矩。   他晓得裴明彦是在拉拢人心,但他不知其动机为何。   “你可知,揭卷填榜那一日,当众考官看到你出身小官之家,年方十五,起了好大一场争执?就连本官,亦是大吃一惊,以我旧见,此等见识与气度,理应出身不凡才是。”裴明彦说道,“其后,本官力排众议,坚持点你为榜首,无他,你之见解深得我心。世上天资卓绝者,少年时便应崭露头角,如鹤立鸡群……至于所谓的大器晚成,在我看来更像是资历论,不知暗藏了多少贪天之功,裴某自诩少年天才,故也欣赏少年天才。”   说完这番话,裴明彦才发觉,此举与官家“朕替你挡了许多奏本”如出一辙。   乔时为暗想,裴明彦能欣赏他考场上颇为出格的文风,与之对话,太过拘谨反倒不美,遂应道:“座师大人以公正无私之心,行正大光明之事,学生佩服。”   横批,理应如此。   裴明彦哈哈大笑,此等回答与他何其相似,无怪如此对他胃口。   看着烛火幽幽之灯光,裴明彦进入正题道:“时为,你理应知晓‘凿壁偷光’之典故罢?”   “学生晓得,受光于一孔之间,谓之苦读也。”   裴明彦摇摇头,解释道:“典故只告之与你,借光为苦读,却不曾告诉你,寒门之左右穷邻,岂有钱资彻夜燃灯,令其可凿壁偷光?所以,这个故事本就是不合常理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真要称之为真,必也是匡衡寄居于富家之中,才有机会凿壁借光,供其苦读。一个想要新崛起的家族,或是一个落败而欲重新崛起的家族,确实需要一个‘凿壁借光’的机会,你明白吗?”   乔时为略犹豫,试探问道:“学生记得,匡衡后来的名声,好似并不好?” [68]第 68 章:[晋江独发·兄弟欠债]   “凿壁偷光”是真是假,已无从辨别,可匡衡借郡图之误,多将四百顷地划为自己的封地,却是实实在在记入汉书中的。   此举本质不是与民争地,而是与国争地。匡衡犯的是“诸侯专地”的罪名,因触怒帝王而被贬庶民。   裴明彦用“凿壁偷光”试探乔时为,乔时为反用“诸侯专地”试探座师。   奇怪的是,裴明彦没有生怒,反倒欣赏之色更甚。   智者不听从于人言,而当顺势筹谋。   兵者,势也。   江风拂面,裴明彦笑笑,他没有直面乔时为的问题,而是反戈一击,刺向清流一派,道:“如此更说明,你不宜加入清流一派。许多人少年时秉心苦读,待功成名就、权力在握后,未必还能守得住本心,人呐,不是自诩为清则是清。”   又言:“清流应是山涧涓涓细流,当数以百计的支流,汇成大水,洪涛翻江搅底,卷入黄沙,哪还有甚么清流可言?”   乔时为暗诽,果真是老毒舌了,正辩不成就反辩。   “从你的卷子能看出来,你是想做事的。”   “学生想为民做事。”   从石亭望着江面,月色揉碎,波光粼粼向东流,裴明彦开导道:“为自己做事,为国做事,抑或是为民做事,都好,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人微如尘,不管你何等天资卓绝,若是未将成功积累于家族,不出三代,世道轻而易举便能抹去你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顿了顿,裴明彦继续道:“人的每一步,都极有可能就此步入平庸,一个盘卧数百年的家族,会告诉你如何一步继一步,慢慢成了气候。”   话到这里,裴明彦的目的已经极明了了,他不单是想要乔时为入兵部,还想帮世族拉拢乔时为。   不等乔时为应答,裴明彦起身,拍了拍乔时为的肩膀,道:“本官省得,你不会轻易听信于只言片语,无妨,你我往后的时日还长。”   言罢,先一步离去,从小径穿入楼前,乘车离开。   回到宴上,赵侍郎也已离去。   赵宕举走过来,解释道:“老爹喝多了,离开前嘱咐我,替他给你传句话。”   嘈嘈劝酒声中,赵宕举之细声,却如千斤重。   “何不想想,为何贺弘正得了第二,而王春生得了一百。”   ……   宴散人散。   有未尽兴者,携友人移步别处续酒。   又有人花重金,请来艺人,在中央大街上打铁花。   楼灯似月悬,铁花如星落。   乔时为披着件大氅,提着灯笼,行走于长街上,一声铁击,他不禁驻足抬首,铁汁冲天而起,顿生千枝万枝,在棚间触顶生花。   火树映入少年眼眸,又转眼骤然弭消。   他想,如果人生之荣耀,是令人抬首注目一回,那么杏榜榜首的“乔时为”已经做到了。   如果科考要的是“上告慰父母,下会籍妻儿”,似乎终点就在不远处。   在团团围住自己的赞誉声中,欢喜与激动之后,是不是要静下来,再次听一听自己的心声?   别处的灯,照亮整条长街,乔时为握紧自己的灯笼。   今夜的裴明彦与赵子泽,只有立场是不同的。   他想起了那个执拗要种两垄豆子的小老头宋薪,豆垄间刮起孤独又自由的风,划过乔时为的耳畔。   少年扶灯笼,穿过一株株耀眼的火树银花,步步远去,隐入夜色中,仅剩一点光。   乔时为拐入小巷,遇见了一条放风的黑犬,黑犬疾风般远去。   不大一会儿,橘子悠悠出现,跟在乔时为的旁边,陪他慢步走回家。   “小子没成气候,橘叔先成气候了。”乔时为笑道。   熬过了天年的橘叔,早成了群犬之王。   从封丘县的后山丛林,转入这座皇城,橘子还是橘子,从没曾向谁屈服过。   ……   小杏园宴结束,意味着省试告一段落。   这一夜后,所有学子都会聚心钻研策问,结合时事打磨自己的政见,以求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取得好名次。   世家子与寒门子之间的优劣势更加凸显——世族会诚邀朝中各路大员,轮番讲授时事、形势,甚至会俯身指导世家子打磨文章。   官家近来奖赏了谁、夸赞了谁的谏言,乃至于奏本里的批文,都有可能成为世家子们现成的教材。   朝廷自然明白,若是比学问,省试之成绩比一日之殿试更具说服力。   按理说,殿试金榜理应多参考杏榜才是。可事实上,回回殿试,皆有凭借一纸文章,或得赏识,或遭厌恶,名次大起或大落。   譬如说,乔见山省试名列第九十八名,殿试中,凭着清雅之诗赋、高贞之立意,为官家所喜,得以擢升至金榜第八名。   早些年,有名列魁选者,许是省试意气风发而殿试粗心大意,策卷犯了庙讳旧名,视为不敬,遂从省试第三名落至金榜第五甲,仅授同进士出身。   省试考九卷,殿试只拼一卷,对于省试排名中后者而言,这无疑是个起底翻身的好机会。   既要大胆,又要细致。   殿试设于三月中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同于别人四处打探消息,乔时为在家中静心备考——他自认为,现有的见识还是够用的。   从别处打探来的消息,实在无心无闲再去辨别是真是假,索性就不折腾自己了。   如此一来,乔时为每日皆可写得一篇不错的策文。   内容涵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期间,高维桢来了一趟,主要是答谢乔时为的指点,他道:“若非乔弟提醒我莫陷入‘太学体’中,我怕是无缘上榜。”他以倒数第二入杏榜,实在险之又险。   谈及省试第四场,高维桢道:“第四场策问全然是兵家之事,我单是理解题意都花了两个时辰,彼时实在不敢乱写,只能是凭自己之短见,罗列一二,尽量自圆其说。”   乔时为点头认可,高维桢的策略是对的。   也许他正是策问上没犯错,其他卷子颇有可取之处,得以上榜。   “高兄殿试打算如何应答?”乔时为问。   “一以贯之。”高维桢坚定道,“明者当自知,杏榜已是意外之喜……此番能与乔弟共赴集英殿,高某足矣。”   乔时为作揖:“荣幸至极。”   高维桢时常谦说自己无天赋,实则,勤学自知亦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   小雨丝丝,绿水聚起小池洼,晚风吹落墙上花。   乔时为写完今日文章,得以闲情,立于檐下欣赏春日黄昏。   院外车轱辘急促,停下后,下来的人步子的也急促,乔时为猜想是四哥回来了,四哥时常风风火火。   而三哥讲究君子的闲庭信步。   岂料,前院传来三哥的呼声:“乔见川,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偷摸犯事没同家里讲?”   一时间,乔家人都聚到了前院。   白其真劝道:“兄弟间有事慢慢说,不必用急。”   又问:“小川平日不是都同你一齐回来的吗?”   乔见山诧异:“他还未归家?”   “还未回来。”白其真轻抚乔见山后背,道,“你且说发生了什么事,若是他的错,娘亲定不饶他。”   乔见山道来:“今日白天,轮到孩儿到御书阁当值,负责在偏殿掌记官家日常之琐事,一整日皆悉如往常。日暮将至时,官家不知缘何,突然负手步入偏殿,悠悠立于孩儿案前。”   听此描述,乔家人皆紧张起来。   “孩儿并未察觉,仍在行文,不知官家看了多久,才开口问‘你诗赋写得不错,应有几分思辨之才罢’,吓得孩儿一激灵,在纸上划了好长一笔。”   “孩儿起身作揖,应道‘略通门道,不敢自负’,官家先是一乐,说我较之弟弟太过稳慎,又言‘既有几分思辨之才,便去礼部当职罢’……奇怪的是,官家托腮说话,似是对孩儿说,更似自言自语。”   “孩儿不敢妄加揣测,只好再作揖道‘微臣惶恐’,话未说完,官家已挥袖大步走出去,大笑抛下了一句‘身为长兄,自当替弟弟还债’……仍好似在自言自语。”   听这描述,着实像是乔见川欠了官家的债。   弟弟嘛,不是乔见川还能是何人?   老太太口出直言:“这皇帝怎么神神叨叨的?跟乔老倔作画时一般,失心失神。”   转而又喜道:“这不是给你升官吗?应当高兴才是。”   一语惊醒。   乔见山喃喃道:“确实是升官……”   正此时,乔见川撑着油纸伞,撅着嘴走道回来,一进门就怨道:“今日在宫中,本就累了一整日,所以晚出城门了,兄长竟还不等我,好没道理。”   “我原以为你乘同僚的马车,先一步回来了。”乔见山解释道。   “先不说这些琐事。”白其真将乔见川拉过来,问道,“你又欠了官家什么债?”   “我?”乔见川指着自己,气道,“理应官家欠了我的债才是。”   他寻椅子坐下,一口气喝完一盏茶,继续抱怨道:“我虽有功名,但尚无官职,这段时日入宫最是清闲,每日跟着上官学些规矩即是。结果今日,官家身边的大总管,莫名将我寻了去,说是官家有令,要我手抄一卷书,抄完才可出宫。”   “大总管从袖中悠悠取出一卷《道德经》,说道‘乔四郎,官家说了,叫你好好翻一翻这卷书,将里头所有与诚实有关的论述摘抄出来,不得有缺漏’,我旁敲侧击欲打听缘由,大总管只让我照办便是。”   乔见川挠头苦恼,疑惑道:“我何曾有过不诚实之时?上回跟官家吹嘘的,五弟连捷二元,不是已兑现了吗?” [69]第 69 章:[晋江独发·殿试之一]   官家言语含糊,心意难猜。   四哥究竟欠了官家什么债,乔时为不得而知。   但应当不是甚么大过错,官家只是说四哥不够诚实,并未责他欺君之罪。   四哥在官家面前拢共说过两回话,一回是阴差阳错吹嘘了弟弟,另一回“谦”说弟弟解试考得尚可……顶多也就是顽劣些而已。   乔见川猜测道:“该不是小安欠的账罢?”   乔时为拨浪鼓摇头:“我还未见过官家,四哥怎好猜到我身上?”   何其无辜。   莫名其妙的一场小风波,伴着灶头飘出的饭菜香气,风过而微澜平。   餐桌上,三兄弟还在猜究竟欠了官家什么债,而乔仲常官迷心窍,在为儿子官升礼部而欢喜,豪饮了小半坛酒。   夜深灯昏黄。   乔仲常举着酒盏,扫看对面端端坐着的三个好儿子,喜不自胜,又是仰头饮尽,他满眼期盼道:“山儿入礼部,川儿赴县官,小安更不必说了,省元之身,不出意外当在一甲之列,初职便是京官……有儿如此,父复何求。”   乔见山劝道:“明日还有公事,父亲少饮些罢。”   “为父省得轻重,难得喝到这份上,你且让我欢喜饮一场。”   酒盏置于桌上,乔仲常倒满,当酒水晃晃趋于平静,映照出他两鬓白发,乔仲常喜叹:“真好呀。”   欢喜是真欢喜,遗憾亦是真遗憾。   回望他的官途,乔仲常喃喃道:“武举入仕,阴差阳错成了监当官,后入京城,本以为是奋发之始,岂料兜兜转转好些年,年年考绩皆平平,依旧还是提举常平司的一小官。”   想当年,他还信誓旦旦同老爷子说,要以身涉水,为家里三个小子事先探探路子,助他们平坦走得更远。   不成想,岁月如客,寒暑不惊,倏忽一回首,身后哪还有小儿蹒跚的身影,他们早已迎风跑到了前头。   个个成材,枝叶美茂。   乔仲常醒醒神,讪笑道:“瞧我在这胡咧咧甚么,别说衙门里,就是整个东京城,哪个不羡慕我有三个出息的儿子。”   许久无言,才埋头道:“父亲本事小,甚么都帮不了你们。”   乔时为了然。   相较于寻常人家,他们哥仨的的确确是天赋异禀,成长极快,以至于父亲产生了不被需要的错觉。   这是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感。   乔时为坐到父亲身边,为自己斟了一盏,与父亲对饮,道:“立于黄河之畔,只觉汤汤河水向东流,若是立于九天之上,则可看到黄河蜿蜒狭长,自西而来,由涓涓小流而起……人之血脉亦如此,父亲何不回头看看乔家走来的这一路?”   乔见川反应快,靠着弟弟坐下来,帮着安慰父亲道:“小安说得没错,若无父亲经年累月之辛劳,我们兄弟仨岂能安心读书见学?”   三哥亦道:“家门之崛起,本就是一代继一代的,父亲忧虑过甚了。”   “当……当真?”   “自然是真。”三兄弟异口同声应答。   ……   长大真的是不知不觉的事情,譬如说方才,当儿子给父亲讲道理的时候,像“哄少年”一般安慰他的时候,亲情进入了返程轮回。   同时,长大亦是一场逃离不了牵挂的旅程,譬如乔时为经过厢房时,灯火还亮着,一道穿针引线的影子打在窗上。   娘亲还在为四哥赶针线。   不出意外的话,待殿试之后,朝廷统一授官。四哥上舍及第出身,将会赴京外县衙任职官。   春深未去,月缺一角。   皎皎月色里,踱步廊下,乔时为想起了裴明彦所说的——人生易逝,未将功名积累于家族者,不出三代便会被掩去存在的痕迹。   乔时为自然是不认可的。   但这句话反过来说,他是认可的——家族齐心行千万里之程,一程继一程;互持攀千万阶之山,一阶升一阶。代代相传,则可令理想与意志活得更加久远。   乔时为不会踽踽独行。   至于小杏园宴那夜,赵侍郎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王春生得了一百,贺弘正却位列第二,乔时为想了许多日。   一个是三槐堂之王氏,太子伴读,身为世族,却要割裂关系,欲当皇帝纯臣。   另一个是会稽贺氏,三皇子伴读。   黑脸老儿通过这一句话告诉了乔时为很多。   世族之争,派别之争,皇子之争……谁敢说,三皇子不是官家故意留在京中,用来平衡势力之争的一枚棋呢?   这么多年的交情,乔时为愿意相信黑脸老儿,但他身后的清流一派,乔时为不敢轻言相信。   他觉得,这些京官朝官,个个都是上好的下棋手。   ……   三月初九这一日,趁着春光明媚,东风拂暖,乔时为去了一趟林家。   这么些年,他与林方旬一直保持往来,林方旬已然将他视为义子。   随着年纪增长,林方旬身子骨愈发孱弱,天南地北搜来的滋补药物也于事无补,只能静心养着。   春日湿闷,林方旬胃口不好,却因乔时为絮絮叨叨与他讲考场里的事,不知觉多喝了一碗粥。   林方旬看着笑如春光的少年,温言道:“去岁夏日,还看你与橘子在山涧泼洒玩水,怎考了两场试,就像朝廷给你框了个套子,突然就有了当官的气度呢?”   “林叔此言差矣,小子就算当官了,也还同橘子上山玩水。”   “官者如商,不可太过重情。”林方旬不知是第几回同乔时为说这话了。   在林方旬看来,世上每条路都是有自己的法则的,世人诟病商人重利,可商人不重利,他便活不下去。   同样的,当官不重权,则难以在朝中立足。   从前,林方旬常常担心他的商人之见,会影响到乔时为。   而如今,随着关系亲近,则愈见私心,他宁愿乔时为“势利”一些,也不想他受到伤害。   林方旬忧虑道:“你这孩子,上天赐你三元及第之才,偏又让你重情重义,如何叫人不担忧?”   乔时为狡黠道:“小子若是不重情,林叔自也就不屑于担忧了,可见横竖都是死胡同,不妨顺应天意。”   大抵是考虑到乔时为殿试后便要入官,林方旬有意提点几句,他道:“殿试上的事,林叔无能指点,不过林家产业的周转,你姑且可以听听。”   乔时为放下挖了一块的小甑糕,认真倾听。   林方旬摊开双手,道:“人有十指,其精力大抵只足够掌管十个人,多了管顾不周,少了易被架空替代,十个不多不少恰恰好。而十个之下,再管十个,便一层层铺开了。”   “这十人当中,有三个是从造纸匠一步步升上来的,缜密心细,耐得住枯燥,受得了斥骂,我令他们替我掌管造纸厂。多年来,造纸厂几经生意不景气,可造出来的纸张,未曾有过滥竽充数。何也?此三人出身造纸匠,晓得什么是好纸张,也晓得如何造好纸张。”   “而印书局则截然不同,我曾花重金从各处聘请身有功名者,入职书局,再精挑细选,最终遴选得三人。书局之生意,不在于‘印’,而在于‘为谁印’、‘印甚么’。如今朝廷大兴县学、州学,于是州州县县皆印书,以显文风鼎盛,肚子里没些墨水的、背后没些师生裙带的,显然谈不下这样的生意。”   “剩下四人则是替我打理正店酒肆生意的,个个有十足的眼力见,见了黑的说黑话,遇了白的便作揖,正面笑盈盈,背后使刀子。无他,酒水酒肆利大牵扯也大,挣的是快钱狠钱。这样的人千中无一,遇到就要留着、供着,还有提防着。”   乔时为原以为林叔只是一时兴起,讲讲生意道,一番话听完,才晓得林叔之苦心。   林家产业这么大,不会只用一类人。   大梁执掌中原大地,亦不会只用一类官。   乔时为已经遇见第一种和第二种,至于第三种,早晚的事。   林方旬从用人的角度,告诫了乔时为如何防人。   “林叔觉得小子应该成为哪一种?”   林方旬笑笑,他知道乔时为有自己的答案,道:“我觉得时为应当成为……”林方旬指了指自己。   他还是那句话,当官不重权,难以立足。   ……   乔时为走后,叶阿达前来收拾餐桌碗筷,情绪并不高。   几番欲言又止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家主为何不告诉时为少爷即将南下养病的行程?”   “殿试在即,勿叫他分心。”   叶阿达嘟囔:“我瞧家主也变得重情重义了。”   又言:“殿试揭榜那一日,若是时为少爷三元及第,得了状元,书信传喜都不知寄何处……”   “十五才子夺状元,天下何处听不到他的盛名?多余忧虑。”   应得淡定,手里的珠串却转快了几分。   ……   三月十三,礼部于皇城城门外告示,拟于十九日殿试,天子亲策四方有识之士。   当日,礼部贡院开始办理“请号”,即通过省试的学子,带着路引等凭证,申领参加殿试的座号,届时凭号入殿,不得遗失。   他人的座号许有些悬念,乔时为的座号毫无悬念——省元者,当为一排甲列,居于集英殿正轴,学子最前,一抬首便能与官家对眼。   领到座号后,士子纳两千钱,贡院分发《御试须知》一书和宽袍大袖襕衫一套。   殿试那一日,须着新襕衫赴试。   开考前、开考后,襕衫皆不得染墨有污,不然可能被巡考官视为习惯不雅、不登雅堂,偷偷记上一笔。   同时,贡院内亦有吏部官员办事,他们负责给士子们讲解入宫规矩,告诫他们“凭号入殿,万事不得唐突”,诸如此类。 [70]第 70 章:[晋江独发·殿试之二](有修改)   殿试前一夜,皇城御书阁中。   官家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随意翻开一个,便是“朕闻……”——朕听说某事如何,遂欲策问尔等,当如何处置。   这是翰林院众学士和六部官员呈上来的殿试题目,以供官家从中挑选。   虽出自不同官员之手,然题目出得大同小异,兜兜转转无外乎这么几个主题:革弊求新、礼乐之道、求贤若渴、应时而造、抵御外敌、五行之道……   官员们觉得殿试就应考这些内容,士子们也习惯于考这些题目,已成惯例。   官家翻阅折子过半,一直摇头,直到翻开户部呈上来的折子,他才微微颔首,道:“策问国库银钱之法,有些意思……这老卜果真懂朕,晓得朕是个贪心爱财的。”   不过,这策问语句,他却不甚满意。   试题出得太直白了,明明白白说国库虚空,又明明白白问士子如何运作财政。   “题高深则得高才,题粗浅则得庸才,好题理应如青笋,壳覆一层层,剥之不尽,不得笋芯。”官家有了主意,呼道,“苏围,备笔墨。”他要亲自出题。   不大一会儿,笔落题成。   官家满意读了数遍。   苏总管笑嘻嘻夸赞道:“这样一改,官家果然好笋。”   “苏围,你怎么说话的?”   “官家恕罪。”苏总管讪讪道,“老奴的意思是,官家改的此题,果然是好笋,必能使殿试长出青青良竹。”   苏总管未必是真看懂了殿试题目,但并不妨碍他讨官家的欢心。   “你既读了试题,今夜便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离开。”   明日须早起监试,官家抻抻懒腰,准备就寝。   许是亲自出了试题,使他对明日的殿试多了几分期待。   ……   殿试这一日,乔时为早早换上新襕衫,因御前应试,少不了要束发冠发,梳得一丝不乱。   马车轱辘转动,启程那一瞬,乔时为心间生出一丝激动,宛若前世年幼时,期待收割自己种下的一小片麦子。   由春到秋,由芒叶青青到麦穗甸黄。   可当马车由南往北,路经州桥明月,穿过晓市,乔时为撩起车帘,看到百姓早起劳作的灯火,听到鸡鸣犬吠,心间的激动渐渐平静。   于即将参加殿试的学子而言,这是毕生荣耀的一日,于世人而言,今日悉如往常,再平常不过。   若是放到历史山河中,则连一瞬都算不上。   他闭眼静心,想起了祖父曾同他说过的“锦衣论”。   祖父问:“世人皆喜欢锦衣玉袍,可这种喜欢,究竟是真欣赏其精美绝伦,还是仅仅为了拥有,享受他人之艳羡?”   彼时的乔时为陷入沉思。   祖父又言:“人对于未竟之事、未得之物,常常耿耿于怀,难以解脱,大抵是设想过,身着锦衣过市,惹人频频回头……愈是得不到,这种设想愈是强烈。”   再精美的锦袍,亦只是一身衣物,想通这一点,往往能助人平静应对挑战。   乔时为靠着祖父的这一言论,沉静应对过许多事。   ……   星自西市落,霞生宣德门。   天蒙蒙青亮时,五百余名贡士集聚宣德门前,按照吏部官员指定的位置,端端列队。   这里头,有进士科三百五十八位正奏名贡士,站在最前,明经科一百余名贡士紧随其后。   最后则为几十个特奏名贡士,个个银须霜鬓。   所谓“特奏名”,即没过省试,天子特别恩赐的名额,赐予白发举子。   他们拿一生与科考周旋,凭着“发奋不懈”和天子垂怜,终于站到皇城大门前,享受一日的荣耀。   五百士子,排头正少年,排尾已苍苍,仿佛群山之下轻飘飘的一片芦花。   东边一道霞光照在宣德城楼的金瓦上,号角扬,巨门启。   在官员的带领下,乔时为第一回入宫。   他们由右掖门进入,穿过文德殿,再往西走,集英殿便在右承天门边上。   集英殿外挂有一幅巨大的混图,得令后,诸位士子皆对着号牌,从混图上寻找自己的座位。   混图上,第一排居中位,赫然写着“省元”二字,那便是乔时为的位置了。   “肃静!”吏部官员呼道。   随后,便隐隐听闻殿中传出呼声:“御试官上座”、“试纸列席”、“笔墨就位”……   最后,是悠长的一声“天子临试——”。   所以,三百余人依次入殿就位时,个个皆安分守己,不敢做多余动作。   试想,天子正坐于高台之上,诸位御试官列坐东西两阁,红红紫紫,哪个士子敢放肆?   礼官呼道:“省元乔时为上前一步。”   又呼:“天子群策四方志士,士子礼敬仁明之君,一躬拜,再躬拜,入座——”   大梁厚待文武百官,朝中只行躬拜之礼,不兴跪拜之风。   且士子们不必回避官家目光,可仰头视之。   只要不东张西望、大惊小怪即可。   乔时为站在最前头,得以看清官家装束和面相——“玉带猩袍,遥望翠华,马去似龙”,这理应是历朝历代最朴素大方的帝袍了。   官家内着立领黄罗衬服,外穿绛罗圆领公服,头戴直脚幞头。   一身公服竟无任何刺绣图案,极其素雅。   官家年岁未及半百,身形清瘦,面相清秀,留了两撇稀疏的胡须和一小撮山羊胡,若是不穿公服,行走于大街上,确实像是一“之乎者也”文绉绉的读书人。   官家没有故作威严姿态,他神色自若,不知在想什么。   乔时为总有一种错觉,官家好似一直在看他。后一想,官家头戴这直脚幞头,两根直脚比肩膀还宽,稍一动,怕是会甩成拨浪鼓……乔时为猜,官家一定是为了直脚不晃,所以端端望着正前,才会令他有被盯着的错觉。   王相任御试总管,苏总管奉上一卷题目,王相洪声念道:“在昔圣人以道御气,以气御化,以化御物,而弥纶天地,经纬阴阳,曲成万物……”   阴阳万物,似乎是与《周易》相关的试题。   开头这几句话是引子,不大听得出官家的意图。   直到王相突然卡了一下,念题声小了几分,才窥得题目全貌。   官家问,去岁祭拜皇陵先祖,行孝道大礼,礼成。按规矩,回朝后,官家要奖赏朝中文武百官,以示皇家先祖之恩赐绵延。   然实际上,去岁并未发放奖赏,引得朝中一众大臣屡屡上奏,言说礼法不可废。   故皇帝问,以周易之阴阳卜卦,何为祖宗礼法?   王相念完,又有巡铺官誊抄于牌上,巡走于一众士子中,以免有人未能听清、记清。   ……   乔时为取来草稿纸,先将题目誊抄于纸上。   句句说着祖宗礼法,可又句句都在映射“百年之积,惟存空簿”——国库虚空。   只要稍稍关注时事,理应知晓去岁河北西路遇大旱,粮食欠收,流民南迁。   朝廷开仓放粮、祭祀求雨,才有了官家“舍不得发放奖赏”这等事情发生。   所以,一层层剥开此题,方知官家要问的是如何充实国库,富裕大梁。   乔时为隐隐觉得,此题还隐藏了官家的一个私心——“你们替朕评评理,此事究竟是朕不光彩,还是那些参本要赏钱的官员不光彩?”   ……   四周传来簌簌落笔声。   一日成文,时间颇紧,众人惜时。   乔时为却撂了笔,静坐沉思。他读懂了题目,却不知如何落笔,后世之见识、见解,正在阻碍他落笔写一篇奉承君权的美文。   其一,国库究竟指的是什么?国库亏空,亏空的是内藏库里的金银,还是天下贫苦百姓的腰包?   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朝中那群穿红着紫的也知道,君权至上的王朝,脚踩泥丸背朝天的底层百姓,才是真正的国库。   天子“仁爱”时,松一松手,可令百姓安稳种碗饭吃。   朝廷吃紧时,则一纸官令,把百姓的腰带勒得紧紧的,只要还能喘口气就成。   官家想问的,也许仅仅是朝廷的国库时时有银钱。可他想答的,却是民富则国富。   如此,牵扯就大了。   其二,自他穿越而来,熟读儒家经书十几载,不算全儒,也算半儒了。这个问题,当真要用儒家思想去应答吗?   儒家之语,拿来修身养性尚可,真拿来治国理政,全然是空话。   坐在两垄稀疏豆枝旁读书的宋薪,沉浸在国学里,他是熠熠生辉的。可要拿这“两垄豆”去养活一个王朝,“草盛豆苗稀”恐怕就没那么浪漫了。   大梁的处境和前世北宋有很大不同,可历史进程却十分相似。   回想“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公,他提出的十条——“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之选人用人,“均公田、厚农桑、减徭役”之务农爱民,“修武备”之强军备武,“推恩信、重命令”之法治天下。   范公成功了吗?   还有后来的“吕八条”、“韩七条”,他们成功了吗?   否。   因为这些看似体面的十条八条,套的皆是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只能浮在纸上,而不能落到实处。   如此一坐一想,不知觉就过了一个时辰,乔时为只字未写。   ……   乔时为不急,却看急了座上的官家。   眼看正座之下的这个俊朗少年一直凝眉沉思,时不时研磨砚台,却久久不执笔、不写字,使得官家恍惚——莫非是他挖的这颗笋,竹壳太厚了?   三变二,二合一,一化无?   官家显然担心少年人不善财政之道。   两侧阁上静候的御试官也跟着着急——官家不应当是坐一会儿便回去补觉的吗?今日怎有精神坐上一个时辰,且丝毫无困意,毫无要走的意思。 [71]第 71 章:[晋江独发·殿试之三]   “官家今日怎如此异常?”   “苟学士慎言。”   “苟某意思是,官家今日精神头过足了。”   “许是早春龙井的劲儿够大。”   ……   大殿内。   乔时为又读了一遍题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欣赏这道题。   借殿试之机,举去岁冬至大祭为例,暗戳戳骂随行的众大臣与民争利,明知去岁赈济灾民,国库虚空,居然还不情愿自辞赏金。光看其表的话,此题实在荒谬,让人误觉得官家实在小家子气。   欲问财政,不去关联《尚书》,反而以《周易》为引子,又令这份荒谬更甚几分。   然,一旦读懂题目之隐喻,则“荒谬”变作“绝伦”。   “祭祖大祀,按例行赏”指代“祖制家法,国之大义”,而“以民为先,权宜行事”可指代“家国私利”。   儒学主张以大义治国平天下,但实际治国时,更多遇到的是利益问题。   这里,官家问的是义利之争——究竟是大义治国,还是以利治国。   那为何以《周易》为引子?因为《周易》之精髓在通变,其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官家在很隐晦地说“朕甚穷,朕欲变”。   无怪官家出这样的题,谁会把“穷”字贴脸上?皇帝嘛,也是要面子的。   一道题目,剥开一层看到的是“国库财政”,再剥一层,则看到“义利之争”,继续往后剥,方能看到求变之心。   座上之人是否明君,乔时为不得而知,但凭这一道题来看,他至少是一位有学问、有主见的君主,他能看到灯下暗处隐藏的弊端。   低头看,砚台中一汪墨汁,映照出官家的身影,端端坐着,正视前方。   一抬头,少年目光对上官家,看到官家眼中满带忧愁色。   乔时为暗想,能陪士子坐上半日而不动身,他应当是一个勤劳理政有耐心的官家罢?   他眼中那一抹忧色,是在忧国忧民罢?   官家隐晦质疑祖宗家法,是不是说明他对臣子百姓多了几分礼待和宽容?   乔时为有了主意。   ……   彼时的官家眼中确实有些忧郁。   天下之才如漫野青芽,只要略施雨露,便可冒出一茬又一茬。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子,施令文武百臣,按说不至于单对一人期待至此。   可偏偏,底下这个少年不一样。   何时心生期待的?   也许是解试时,少年仗义敢再试,桂榜如故才如初。   或许是借赵侍郎之手献策时,少年身出寒门,志怀霜雪。   又或许是省试时,少年降服裴尚书,明明是清正温和之人,笔下却棱角峭厉,敢与世家比见识,敢向胡虏要云州。   太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使得官家注意到了乔时为。   官家这般想——少年有才气足矣,不必求全责备,题中的义利之辨、王霸之争,就连他自己都没想通透,岂能奢求一场殿试能寻到答案?   答不好也成,年岁尚小,再历练历练就是了。   无妨。   怔怔思忖时,一直凝眉沉思的少年抬头了,双眸澈如春水,坚毅的目光中……竟带着一丝赞许?   官家一晃神,竟因为这一丝赞许的眼光而暗喜,耳畔仿佛听到了少年的一句赞叹:“好题,好笋。”   紧接着,纸为天,墨为云,执笔织锦霞。   他的省元终于肯落笔了。   ……   心凝神释,落笔从容。   乔时为进入一种玄乎的境界。   天地之间,乔小安背得滚瓜烂熟的一卷卷儒家经典,化身虚影,向乔小安沉吟。   孔夫子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孟子曰:“人禽之别,舍生取义。”   而一头短发的秦濂,肆意遨游于万年史河之上,纵观王朝兴衰,感叹民生艰辛,最后亦化作虚影,对乔小安说道:“世上只有一种力,可以推动世道向前。”   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是君子立身的毅力,而是千万民众智慧与劳作所汇成的生产力。   与人类历史相比,王朝的百年兴衰,不过是绵延长河中的一小段迂回曲折。   秦濂最后对乔小安笑言道:“既有狂风来,何不同风起?”   大风起兮鲲鹏去,所有虚影碎作星辰,随鲲鹏上九天。   集英殿中,少年人落笔成文。   乔时为开篇即道:“明兵农要务,掌朝堂得失,通财赋利害,知钱法是非,事事见利,然事事为义。”   可以用大义去框一个人,却不能拿大义去框住整个王朝。   民富为富国之前提,国富乃强兵之基础。   民若不富,无余,则无心礼义,乔时为写道:“……食不饱则心不安,心不安则义不通,穷民难以言教,穷国难以言尊。”   当然,重利不代表无义,一个封建王朝想要开创盛世,确实需要一个大义明君,乔时为略点一两句,写道:“强君,莫使天下再陷群雄逐鹿间;明君,莫使子民重蹈流荡忘反里。”   既然已经生在这么一个世道里,无法一步跨到下一个历史阶段,乔时为希望它至少是个强盛之国。   为了引出生产力的见解,乔时为过渡写道:“下岁末有余,而上岁岁无不足。”   他开始论述财政难题。   官家节省那几个大祭赏金,是无法填补国库亏空的。历史上的大多数君王,国库无钱则向百姓要钱,百姓无钱则向商贾要钱,权力成了君王要钱的一把利器。   当今官家显然不想挥舞利剑当昏君。   那便只剩下另一条路子了——开源。   乔时为写道:“臣民如子,若尽敛取于民,则犹如阖门市子……是以,长此以往,国虽俭约而民不富,君虽忧勤而国不强。”   治标不治本。   生产力的发展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它更像是石头底下的一株幼苗,只要给它些雨露日光,它便能悄然无声地生长。   一个人的本事有限,而民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乔时为写道:“臣闻富汉时,君立垂拱而治之策,民得休养生息之机……君不伤财不害民,民守四时八节,田园杂兴,欣欣向荣……故,以举国之力生举国之财,得举国之财供天下之费,民不加赋,国库自丰。”   民富才是关键。   小农自足的生产模式,周而复始,像是在院子里原地打圈,所以乔时为认为商业更具活力,他写道:“官不行商,商不垄断,则贩夫走卒亦可自足。”   考虑到大梁国库虚空,很大一个原因是“养百万大军守北境”,乔时为不得不花些笔墨谈一谈兵制。   燕云十六州不在大梁手里,少了太行山脉作为天然屏障,历代大梁君主皆担忧大辽起兵。   愈是担忧,愈是大养边军。   养边军又怕边军太强,起兵谋反。   于是进入一种恶性循环,花销大量军费,边军成冗,却战斗力极差、极低。   乔时为以为,养兵还需养精兵强将,不能拿民脂民膏养无能之军。如一时难有战马,那便发展火器。   他写道:“……兵矢如兵之神灵,甲胄如兵之司命,兵矢不利则战力不足,甲胄不坚则临场怯战。”   如若想不惧秋夷,练兵强将是一方面,兵器是另一方面。   最后,乔时为引出他的建议——力保江南之安稳,使百姓可以向南不断开拓,开启新城,以南边之富饶养北境之太平。   再者便是开海行商,将大梁的矛盾转移海外。   大梁是有这份底子、本事的。   殿试策问讲究的是观点,而非一步到位的建言献策,最后这一部分引出即可,不必详写。   收笔文成。   一卷二十八折,行文占了二十五折,便是说乔时为一口气写了五千余字。   此时日光斜入大殿,乔时为从“忘我之境”抽神出来,才注意到时辰流逝,当下已是日晡时分。   读卷一遍,觉得结尾略有些生硬,少了几句赞美官家的客套话,乔时为取来草稿纸,花了好些时间,才写出“故百世之后,后人敬仰高风,咏歌叹德,谓之开明盛世也”这么两句。   方才“我与我对辩”,一口气写下五千多字,属实太费神了,他此时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所以需要草稿纸拟客套话,免得最简单的几句话,反倒出差池。   ……   乔时为答卷这一幕,全然落入了官家眼里。   官家竟一整日监试,只中途出去吃了几口点心。   一开始,官家甚是担心乔时为起笔太晚,赶不及完成文章。毕竟在草稿纸上写成文章,再修修补补,仔仔细细誊抄入试卷,少说也要预留一个半时辰。   甚至更久。   直到官家注意到,这小子居然直接在卷子上写文章,未打底稿!   官家险些忍不住走下去,想看看乔时为是自信于其学问功底,还是破罐破摔。   若是前者——心中有文章,直接落笔成文三千字,且不惧出差池,这等本事属实了得。   为保持形象,官家强忍住好奇,静坐台上。   再后来,官家看到乔时为取来稿纸,用心琢磨了一番,才书写了几句话,他暗想:“此几句乃点睛之笔无疑了,令他不得不打底稿推敲推敲。” [72]第 72 章:[晋江独发·殿试之四](有修改)   暮日西落宫墙外。   “苟学士,快醒醒。”   倚在墙柱上瞌睡的苟学士被同僚推了一把,险些踉跄跌倒。   “官家终于舍得回去了?”   “没呢,要收卷子了。”   大理少卿、吏部员外郎任编排官,步入场中,逐一将卷子纳入篮中。随后,又有小吏将士子们的稿纸收走。   出宫途中,众士子松快了许多,没有早上入宫时那般拘谨,三五成队,都在讨论殿试题目。   乔时为与好友赵宕举、高维桢一块走。   赵宕举琢磨出了题目的第二层意思,围绕“义利之争”来破题,高维桢则只看懂了第一层,力所能及地以“重农宽民”论财政。   两人既未完全破题,也没偏题。   “时为,你答得如何?”   “题目太大,时间太紧,我没得及写底稿,直接在正卷上作答了。”   “啊?”暮春晚风尚寒,赵宕举与高维桢倒吸一口冷气。   许多士子照着底稿誊卷还出错呢,难以想象乔时为是何等的胆量与积累,才敢直接在正卷上应答。   若是一时出神,不小心犯了点抹、不考,岂非功亏一篑。   赵宕举又问:“你竟无需推敲,直接落笔成文吗?”   “倒也不全是。”乔时为应道,“写到最后,脑袋昏沉沉的,免不了斟酌推敲,才敢往上写。”   沿着承天大道往东华门走,宫道又宽又直,身着襕袍的士子像是鼓风的白帆,随风而去,告别华灯初上的宫殿。   乔时为想起了那句“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等风帆再聚皇城里,便是唱名赐第绕殿雷。   ……   这一夜,集英殿彻夜灯明。   场下,编排官和封弥官正忙着贴封卷子、填写编号,两侧阁上,诸位初考官、覆考官斜躺在椅上,一边摁揉挺了整一日的腰,一边闲叙。   有人打趣道:“不知官家今日喝的是哪一府上贡的茶叶,能有这样的精神头。”   “怎的,你也想尝尝?”   “某可不敢。”   又有人道:“官家坐了一整日,这会儿估摸累睡下了,我等今夜可以松快些。”   话刚落音,便闻守门的宫人喝道:“官家临殿——”   众人赶忙列队恭候。   官家换了一身衣袍,负手转了一圈,看着封弥过半的卷子,喃喃道:“朕忘了,还有先封弥再判卷这一茬……”   规矩不可乱破,他忍住了,没有下令翻出乔时为的卷子。   秘书省着作郎任覆考官之首,他上前接话道:“回官家,进士科三百五十八份卷子,须先封弥卷首,由初考官批阅,判定等次,再送覆考官精审二讫,才得以初定等第。”   以玉篇中字为号,分为“上次、中上、中次,下上、下次”五等,亦称作第一甲至第五甲。   又言:“初定等第后,一甲、二甲的卷子送至六部详定官处,由几位上官草拟一二甲之名次,以供官家参详。”   便是说,官家要看到乔时为的卷子,至少要过初考官、覆考官、详定官三道手续。   官家点点头,未显露目的,道了一声:“辛劳诸位爱卿了。”   顿了顿,吩咐道:“苏围,江南新贡一批早春龙井,令温少丞送几袋过来。”饱含关爱之情继续道,“彻夜批改卷子,少不了要喝些茶水醒神。”   “诺。”   “臣领赏。”   待殿中省将“几袋”茶叶送来,众人才知道,几袋指的是几大布袋。   这么多茶叶,叫他们干嚼不成?   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岂料夜深人静子时初,苏大总管领着几个宫人过来,笑道:“官家命老奴过来,将诸士子的稿纸取走,请大人行方便。”   丑时荒鸡,辗转难眠的官家,终于拿到乔时为的殿试稿纸。   十灯照一纸,纸上仅一句。   纸上先是写了“臣闻,天纵明君,并隆五三”,被一笔粗墨划掉,须极仔细才能辨读出来。   后修修补补,才写成“敬仰高风,咏歌叹徳,开明盛世”这么一句。   显然,相较前一句,后一句重在“盛世”,更为含蓄一些。   “朕之子民,对朕寄予厚望呀。”   今夜之明月清风,更柔和了几分,朦胧了高墙黄瓦的棱棱角角。   又言:“篇末能有如此真挚诚挚之言,其正文必定更甚。”   “官家,夜深了。”   “月色正佳,朕再坐会儿。”   “官家,明日还有大朝。”   “无妨,朕必定能……醒来罢。”   ……   三百五十八卷,初考官、覆考官鏖战一夜,白日继续熬神,几经争辩,数请翰林院,终于初评五等。   与明代赐第不同的是,大梁殿试五个等次人数并无定额。   譬如今年初评第一甲十二人,第二甲二十八人。   第一甲、第二甲赐进士及第,第三甲赐进士出身,第四甲、第五甲赐同进士出身。   ……   殿试后的第二日,集英殿将一甲二甲四十卷依序送至六部,由六部主官填写一二甲名次,供皇帝参考。   这一过程需要花上三五日。   卷子虽是封弥的,然区区四十人,哪份卷子是谁人的,诸位详定官心里皆有数。   卷子最先送至吏部。   吏部尚书出自三槐堂,是王相一手提拔起来的。   送卷的官吏才走,王相便从后门进来了。   “六叔且坐下读卷,侄儿为您斟茶。”   王相最先翻出乔时为的卷子,才读几句,便凝眉沉思,愈读神色愈重。   读到一半,长叹一声,将卷子合上,没再继续读下去。   他下定主意,吩咐道:“将春生填至第十三名罢。”   “啊?”王尚书蓦地起身,诧异道,“春生昨日复述文章,六叔不是说他有望名列前五吗?便是春生略输此子,也不必落至二甲罢?”   “春生与他,皆十五岁。”王相沉声道。   王尚书哑然。   小于十七岁的士子,要赐第授官,朝廷是极慎重的。   王相解释道:“若是没有乔时为,你我可为春生当堂争上一争,以春生才识具佳为由,保住他的名次。可如今,乔时为不管文章立意、见识见解,乃至于文风辞藻,皆远胜于春生,你说,即便官家有意权宜行事,他会先选谁?”   又问:“朝中那些言官、谏官,一旦攻讦乔时为不成,他们会将矛头指向谁?”   王相无奈,道:“是以,前有乔时为,将春生放至一甲,只会令春生成为替人当刀的,只怕最后连二甲都保不住。”   “唉——”王尚书哀叹一声,有些忿忿道,“既生瑜,何生亮,辜负了春生这一身才情。”   “此言差矣。”王相久居朝廷,见惯世事,他淡然道,“世上能有几人配说‘既生瑜,何生亮’?能有公瑾之才,被誉江左风流,已是百世难得之成就,谈何辜负才华?”   又言:“时日还长,春生十五岁入官,就是慢慢熬,也能熬走一大群人……成败不论一时。”   王春生的名次暂定。   王尚书问:“六叔以为,当举何人为一甲之首?”   “把贺家那小子推上去。”   王尚书再次不解:“省试时,裴明彦可是狠狠踩了我们三槐堂一脚。”   “我同你说过很多回,三槐堂是官家的纯臣,却不能真同世族断清干系。”王相道,“你尽管将贺弘正往前推,状元落不到他头上,顺手人情的事,何乐而不为。”   ……   随后,卷子又送入户部。   户部空缺尚书已久,由卜云天卜侍郎暂管大小事务。   一卷未翻,卜云天便落笔写名次。   一甲之首,乔时为。   跟了他多年的副官问道:“大人不读卷?”   卜云天冷哼一声,不屑道:“你见到的是以才取士,而我只见到为君取士,官家看中的人,便是我要选的人。烈日旱雷,六月飞雪,你可知晓头顶这片云作何变幻莫测?因为执掌云雨的是君威。”   正如殿试出题一般,官家想要什么样的题目,他便出什么样的题呈上去。   事实证明,殿试果真考了财政。   “下官听闻,省试之后,兵部那位和礼部的赵子泽,为了抢此小子吵了许多回。”   卜云天表情愈发鄙夷。   他评价道:“裴明彦也就嘴上狂一狂,当真以为官家要用他打仗吗?念他出身世族,借他那嘴伶牙俐齿来骂人罢了。再说了,真要用兵的时候,靠他一张臭脸管什么吃?到底还是看户部筹集军费。”   “至于赵子泽,莫说他只是礼部侍郎,掌宰不了礼部的决定,就算他真当了尚书,成了清流的头儿……一群种田出身的聚在一块,各怀心计,也难成气候。”卜云天恶趣问道,“你可知在乡下,如何能令两个村子抽刀扛铲大打出手吗?”   “下官愚钝。”   “只要趁夜把两村的田埂给撬了。”   “既然官家看重此子,何不将他纳入我户部?”   卜云天摇摇头:“户部要的人,须能掰开天下富户们紧纂着的手,把他们的钱财抖入口袋里,这样的手段、这样的人不是写文章写出来的。”   副官看到卜云天把王春生、贺弘正等人皆排于前列,遂问道:“大人这又是为何?”   “既然这些人于我们无用,便把柴火架高一些,让火烧得更烈……如此,才能看清官家的态度。”   ……   礼部衙房里。   赵侍郎据理力争:“尚书大人分明晓得,此子深得寒门子信任,入我礼部门下,必有大作为,为何不点他榜首?”   “子泽,你当明白,清流绝处逢生,此时急需不是一杖标杆,而是人多势众。”老尚书苦口婆心劝道,“我等不能将鸡蛋全然放在一兜子里,乔时为已在官家跟前记名,这便足够了,何必再拿为数不多的资源为他造势?是状元如何,不是又如何?官场的路远着呢。”   又言:“倒不如将另外两人推到前面,令他们的文章能在官家跟前过眼,届时即便被撤下来,官家大抵不会太落礼部的面子,仍留他们在一甲之列……如此,三人位列一甲,难道不比一人状元获利更丰?”   赵子泽无言以对。   他沉思片刻,欲再争,却被老尚书一口堵住:“再者说,官家有点头令其入我礼部吗?此子又可曾答应入清流?”   ……   相比之下,兵部衙门稍显冷清,只裴明彦一人在读卷、填榜。   以“财政”、“义利之争”为主题的卷子里,几乎无人谈及军事,直到他翻见熟悉的文风,看到“兵矢如兵之神灵”一句。   锻造兵器火器,他的灵魂受到了共鸣,把世族吩咐的话全然忘到脑后,喃喃道:“此子可以不入我兵部,但不可不为状元郎。” [73]第 73 章:[晋江独发·殿试之五]   殿试后的第五日。   福宁殿里,官家正美睡春雨声中。   苏大总管快步拾阶,踩出朵朵水花,熟稔闯入暖阁,掀了半角被子。   “群臣正谏言,朕再梦一会儿,听听他们谏什么……”   “官家,卷子送到垂拱殿御书阁了。”   官家自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   “官家,您当心闪了腰。”   “梦里谏言都是假的,朕去读读乔……众士子的真谏言。”   ……   集英殿那边共送来两样东西,一二甲四十卷和六部详定官之填榜意见,此时正端端摆在御案上。   封弥的卷首已揭开,乔时为的卷子位于最上。   “应试之文,讲究首末呼应,朕倒要看看此小子如何赞誉朕。”官家这般想,端坐直,兴致盎然揭开乔时为的折卷。   结果文章开门见山,写道——   “臣谨对:明兵农要务,掌朝堂得失……”所有的奉承皆浓缩于“臣谨对”三字中。   诧异之色很快为欣赏之色所替代,因为一句“大义之君行利国之事”点明了乔时为的义利之见,也表明他读懂了官家的第二层意思。   官家颔首,欣赏道:“不愧能写出‘敬仰高风,咏歌叹德’,此子懂朕。”期待之色更甚几分。   由冒子切入正文,官家神色变得凝重,他读出了这份卷子的重量。   本以为此子擅长兵家之见已是难得,岂料他连财政之策亦是手到擒来。   一句“君立垂拱而治之策,民得休养生息之机”甚合官家的心意,他叹道:“无为而治呀,若真能如此,后世之人是否会夸朕一句‘懒睡而治’?有意思,有意思……”   官家沉浸其中,读到“尽敛于民如阖门市子”不免有些惭愧。   苏围小步退下,走去打开轩窗,使日光更敞亮几分,尽管动作小,东风袭入,仍是吵了官家。   “苏围,怎突然敞了窗?”   “老奴见官家神色忽明忽暗,以为是日光不足。”   文之彪炳立于高见,文之气识出于胸襟,一份好卷子属实能让人“忽明忽暗”,令人笑,亦令人泣。   当读到文末,乔时为引出新法新策,官家一愣,令苏围取来他出的题目。   题与文对比之后,官家愈发佩服自己出题之巧妙,赞道:“原来朕的题目还有第三层意思,妙哉妙哉。”   细读一遍后,平铺折卷于案上,字字隽秀满华章,句句直谏意恣狂。   官家蓦然想起,帘下亲试那日,此子是直接在正卷上写文章的,如“自胸间采撷一片云,落笔填入试卷中”般随意。   只有最后那几句话是划了又写,斟酌了一刻钟。   官家又读一遍,仔细一想,隐隐觉得不对劲,相较于前头这些策言,篇末那几句好似最普通……最无用?   创见如泉涌,落笔无雕琢。奉承朕却无所适从?   他一定只是累了。   官家唤来苏大总管,问道:“苏围,你来说说,此卷哪一句话最得你心?应许最佳?”   苏围弯腰,装模作样品读了一遍,手指从篇末一路移到了卷中,指着“以举国之力生举国之财”一句,笑道:“老奴认财,觉着此句最妙。”   “庸俗!”   官家起身,负手踱步,仰首道:“最后这几句,心盼盛世之政通人和,难道不应更得你心吗?”   苏围低头又读一遍,仍是摇摇头,他道:“若要论夸赞之言,这第二份卷子里写的,难道不更华丽许多吗?”   乔时为卷子之下,露出第二卷的一句——“圣德百世若日月,嘉绩千秋格乾坤”。   官家走过来,读后撇撇嘴,不甚满意,说道:“朴实无华的赞誉最真挚,奉承媚上的赞誉不值钱。”   又言:“乔时为之赞誉,乃是立于高见之后,所以……甚得朕心。”   “官家教训得即是,老奴知错。”   若论奉承,还属苏围最是得心应手。   注意到官家开始翻阅六部报上来的名次,苏围探了探茶壶,道:“呦,茶凉了,老奴给官家换一壶热茶。”于是关上窗门,拎着茶壶退下了。   官家最先看了吏部的意见。   与方才读卷时不同,官家似是换了个人,书生面目也能显出厉色。   他讥笑一声,自言道:“朕的吏部快成王家的吏部了,王相啊王相,三槐堂的包袱太重了。”   不管如何,王春生有伴读之功,也确有才识,官家允了“二甲第一名”。   随后将吏部的意见弃于一旁,拿起户部的意见。   卜云天填写的名次很合官家的心意,官家看中的士子,皆列入了一甲。   可愈是如此,官家愈是沉思。   他叹了一声,自言道:“户部尚书之位,继续缓缓罢。”   看到礼部将名不见经传的两个寒门子列为状元、榜眼,官家没有翻阅此二人的卷子,而是直接将其二人列为一甲之末,第十一和第十二名。   至于刑部和工部的意见,有一共通点,他们皆将乔时为、王春生之卷列于二甲之末。   显然,他们知晓此二人年纪尚小,未满十七。   直到拿起兵部给出的意见,官家才略展笑颜。   户部、兵部共举乔时为状元,六中有二,足矣,官家在榜首处填上了乔时为的名字。   至于第二至第十,便等廷上读卷时,听他们吵完再定罢。   正巧此时,苏围换茶归来,官家命道:“传兵部尚书裴明彦。”   要传裴毒舌,苏围如往常般,习惯问道:“官家可要先喝碗甜羹顺顺气?”就怕见了裴明彦,一会又该吃不下饭了。   “这回不必。”   ……   裴明彦神色严正,一进御书阁便问道:“官家,西北又有急报?”   “除了西北急报,朕就不能寻裴爱卿到此闲叙几句?”   “臣受宠若惊。”   官家试探问道:“朕记得,你曾说过,你更愿举荐世家子弟,因为你晓得他们生性如何,心里有底。”   裴明彦注意到御案上的一堆卷子,当即明了,一口咬定:“臣没说过。”   “你说过。”   “臣年纪大,忘性大。”   官家有些后悔没喝那碗甜羹。   “朕若是没猜错,他们应有别的叮嘱。”官家意有所指,又问,“你为何改了主意,愿意力荐乔时为为状元?”   愈是藏,愈是显,遂裴明彦敞亮道:“若无乔时为,臣当力荐世家子,若有乔时为,便只能是乔时为。”   “为何?”   “臣欲收复燕云十六州。”   春雨已尽,阴云散开,宫殿见明日,御书阁内陡然变得明亮。   裴明彦继续道:“欲取燕云之地,须俯视河山,通晓兵家之事;欲行兵马之策,须粮草先行,熟稔财政之道。若说省试时,臣乃是因其‘见多识广有兵法之才’而偏爱几分,那么这一回,臣只是秉公办事而已。”   “省试时,臣曾试汉初三杰孰优赋,自以为当属韩信、张良。如今再想,兵不能断粮,可见亦不能少了萧何,此三者不分伯仲,皆为大业所需……天底下,既通兵法,又通财政者,能有几个?而此子正是其一,颇有萧何、韩信之兼才。”   许是怕说得太满,裴明彦补了一句:“即便算不上‘通’、‘熟’,只是显现几分天赋,也值得授以状元功名。人才不常有,而状元,三年前有,三年之后还会再有,臣不知官家要的是人才,还是状元?”   此时的裴明彦并不清楚皇帝的心意,他以为,官家会把六部尚书都叫过来问一遍,所以他力求把理由说得充分,免得被其他尚书压下去。   他道:“臣突然想起来,臣确实曾说过‘熟悉世家子弟之学问、习性’。”   “如何?”官家问。   “不比乔时为。”他率直言道,“故吏部、工部之举荐不实。”   官家颔首,难得关怀裴明彦一回,温声问道:“裴爱卿不怕被长辈责骂?”   “臣连官家的责骂都不怕。”   官家眉头一皱,顿时觉得多此一举了,不过他心里仍是暗喜,他看出了裴明彦求才之心切,遂下套道:“裴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可惜理难胜法,只怕会有人攻讦乔时为年岁尚小、不堪此名。”   裴明彦当即作揖领命:“明日读卷,官家只管交由微臣来辩。”   “善,朕慎思。”   正事谈完,裴明彦欲告退。   官家一低头,看到乔时为的卷子,一时心痒,唤道:“裴爱卿,且慢。”   “官家何事?”   “裴爱卿以为,乔时为之策问文章,哪一处为最佳?”为了避免尴尬,官家说得更直白一些,“裴爱卿觉得最后这几句如何?”   裴明彦毕竟不是苏围,当即欲直言道“官家,那只是例行公事的赞誉”,幸好话到嘴边时,察觉到官家目光里的急切。   他当即改言道:“明君扬声名于后世,能君齐功德于往古,篇末这几句,可见此子辅君成大业之诚心,使文章立意更上一层。”   君臣二人皆得偿所愿,欢愉分别。   以至于,裴明彦走后,官家还向苏围夸赞了几句:“没想到裴尚书虽言语粗鄙,却是个极有品味之人,甚好,甚好。” [74]第 74 章:[晋江独发·传胪之一]   巍巍集英殿,又聚三十官。所有御试官分列殿中。   “传读卷官——”   所谓“读卷”,即当堂诵读一甲前三的预选试卷。   先读三卷,若众人无异议,官家执朱笔亲批“第一甲第一名”等,礼毕。   若有异议,则当堂辩言,往下续读其他卷子,直至选出一甲前三。   “官家今日瞧着有些昏昏欲睡?”位列最末的几个翰林学士低语。   “许是把茶叶全赐予我等干嚼,遂今日没饮茶。”疲惫里带着些怨气。   “苟学士慎言呐。”   官家无精打采,对辩的官员却神采奕奕。   果然,乔时为之卷刚读完,当即有官员站出来,念了一通科考律例,言说此子年仅十五,按规应列入二甲以下,赐守官。   王相担心波及侄孙,不辩。   礼部老尚书目的已达成,不辩。   卜云天有心观望,不辩。   故裴明彦只能采取悬河注火之策,开口便讥笑道:“李大人身为翰林学士,好歹先说几句与学问沾边的,再不济,与人沾边也成,何必一张口便讨伐士子之年岁。”   那位李学士当即被激怒,质问道:“论学问,此子尚年少,十余载的学问,安能服众焉?”   “以年纪论学问,好比只姓一个李,就敢把自己当老子。都是姓李,少年李老聃与商容论道,六艺大考皆第一,而李学士,一把年纪还在论年纪。”   李耳,字聃,即大名鼎鼎的老子。   李学士已被怼得哑口无言,裴明彦持续发力,接着道:“科考是以才取士,而非以年岁取士,若以年岁定高低,在场诸位皆可自封状元,还读什么书、论什么道。”   “年岁,多熬几年便有,才华,熬一辈子都不见得能添几分。”裴明彦侧身问道,“是不是,李学士?”   李学士退下,又来一位封大人。   他道:“并非以年岁定高下,而是年少者积累尚浅,还需沉积沉积,毕竟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一边喊着积跬步成千里,另一边却要断了后生积累的路子……只凭年岁小,便断言积累浅,我瞧是封大人心胸浅。”裴明彦站到封大人跟前,低头看他,继续道,“有人一步五尺,有人五步一尺,这世上自有步子迈得大、走得远的人。”   有官员这个时候出来装好人、拉偏架,则被怼得更惨。   譬如这位卢大人,他笑盈盈道:“裴尚书勿急勿恼,科考律例确有规定,诸位同僚也只是就事论事,何必伤了和气?”   “是就事论事,还是就势论事?前有封豕堵路,后有卢令追咬,孰能不急?”裴明彦骂人的时候属实不讲武德,一句话把姓封姓卢的两位都骂了。   他冷哼一声,道:“科考律例只说‘理应’,未言‘必是’,说明此事可权宜行事。”   如此,无人再上前论年纪,生怕自己的姓氏被拎出来挖苦。   “故,今日竟无人敢站出来质疑乔时为文章之精彩吗?”裴明彦洪声问道。   安心瞌睡的官家亦被震醒。   裴明彦继续道:“那便是他笔下所言,无可质疑之处。”   他踱步走过六部尚书跟前,扫了他们一眼。   缄默不言者,也要被他怼。   裴明彦道:“身为御试官,尔等要么想着家族,要么想着派系,要么一根长棍搅浑水,究竟有几人沉心读一读此子的殿试文章?少年一日成文,字里行间可见其坦荡万里之壮志,诸位几十载为官,却要心隘如铜钱之孔,满眼只见私利吗?胸间逼仄,谈什么观天下之理、应万物之变?”   他敷衍朝官家拱了拱手,收尾道:“禀官家,臣以为,乔时为之文章,文辞自成一家之风骨,气度荟聚万古之高格,更为难得的是,其见解为君为民为大梁,有气有势,有识有度,有情有义,当属状元卷不二之选。”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又补言:“此才不为状元,何人敢堪任?”   官家精神抖擞,发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只沉默了一息,官家便颔首言道:“善,钦点乔时为第一甲第一名。”   执笔点朱墨,卷首添朱彩。   队尾的苟学士低声与同僚道:“此番我站裴尚书。”   “为何?”   “一来此子文章确实好,二来嘛,裴尚书不称狗为狗,而称卢令,苟某很是赞同。”   第一名尘埃落定,后头的名次争执不大。   吉安董青和会稽贺弘正夺得榜眼、探花。   如此,一甲十二人定下,于今日午后小传胪,明日大传胪、绕殿雷。   小传胪,即官家事先见一见一甲俊士,以免举止言谈不雅不端者入一甲。   ……   集英殿吵得凶猛激烈,宫外的乔时为不得而知。   殿试后,他偷懒歇了几日。   乔见川坚信弟弟一定能名列一甲,这日起了大早,催着乔时为换上襕衫,穿上皂靴,等着礼部官员前来小传胪。   乔时为穿皂靴时,用力一撑,右脚鞋头处,鞋面与鞋底开了几针。   乔见川道:“趁着时辰尚早,咱们上街寻鞋匠补上几针罢。”   皂靴底厚,俗称千层,非鞋匠不可修。   万一真的要入宫觐见,类同面试,还是郑重些为好。   哥俩上街,好不容易在巷尾寻到一处修鞋铺,赶紧说明来意,结果鞋匠道:“不巧,某的修鞋台刚铺了布,两位郎君怕要等等,或是另寻别处。”   “暂把布撤下来也不成?”   鞋匠摇摇头,端来一瓷碗索饼,摆在台上,唤来小儿一齐坐下,应道:“撤了布,某便没了食案。”   “食案”上那块布料,比他们身上穿的还要整洁。   兄弟俩相视,立马作揖道歉,静候一旁。   乔时为没有另寻别处的打算,因为他猜想,这个鞋匠的手艺必定极好。   筷子搅着索饼的热气腾腾,晨曦照在那块布上,蒙了一层光,照亮了食案,也照亮了父子身后的几丈大的小屋。   等了不到两刻钟,鞋匠收拾碗筷,仔细叠好那块桌布,存入屉中。   平日修补鞋靴的台面显露出来,鞋匠这才接过皂靴,开始为乔时为修鞋。锥子钻入一圈的粗线,在鞋匠的巧手下,没入缝中,不留痕迹。   鞋匠取来细柔布条,将靴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瞧两位郎君打扮,应是读书人罢?”   乔时为点点头。   鞋匠将修好的皂靴递予乔时为,好奇问道:“某听闻,读书人翻书前,不单要洗手,还要换身体面的衣物,点上檀香?”   乔时为怔住,随即笑应道:“一样的道理,都只是为了干干净净吃饭罢了。”   这个世道就是一张巨大的破烂的修鞋台,究竟谁能来遮一面齐整的桌布?   小人物也该体面地过日子,而不是只活着。   ……   修鞋归来,用过午膳不久,街头便传来动静。   比礼部官吏叫得更早、更响的,是四哥的声音,他风风火火跑回家,前脚刚入大门,便喊道:“官家小传胪,小安得了一甲!”   豁然房门尽开,步子匆匆。   乔家人聚于前堂,传召的官吏宣道:“官家口谕,传乙酉科贡士乔时为即刻随召入宫觐见——”   又客气言道:“恭贺乔大人喜获榜前小传胪,略拾掇拾掇,随吾等入宫一趟罢。”   乔时为作揖回礼。   乔家人喜极而泣,诸多礼节自不必多言。   直到起轿,乔时为依旧有些恍惚——朝廷竟未遵旧制,钦点不满十七者入一甲。   他猜想,莫非王春生也入了一甲?结果到了垂拱殿前,却未见王春生。   一恍神,乔时为心间澎湃汹涌——他的殿试文章、他提的政见得到了认可。   这比他荣登一甲意义更甚。   “宣会稽贺弘正觐见。”   小传胪仪式从简,说白了,便是十余个士子逐一入御书阁,御前过过眼。   三哥说,他那回小传胪,官家夸他一句“诗赋雅正,品貌周正”,宫人便引他出殿了,他全程只说了“臣参见官家”、“臣告退”两句话。   乔时为暗想,官家日理万机,想来也急于走个过场,遂心里仅默念参见、告退两句话。   果不其然,前头的几位士子仰首挺胸走进去,不多时便退了出来。   乔时为最后一个入殿。   他才作揖,便闻天子叹道:“朕深思熟虑许久,方得此殿试题目,唯独尔意会神通,悟出了朕的第三层意思,真乃少年可期啊。”   又言:“朕想再听听你的见解。”   乔时为保持神情自若,心间却是咯噔一下,不是说好走过场不面试吗?官家也好欺负年纪小的?   问第三层意思,便是问“变法”,这有些难办。古来变法者能有几个得善终?意图一锅端掉权贵者,往往反被一锅端。   何况乔时为刚考功名,毫无根基。   变法可不是我提的,这个锅还是甩回去给官家为妙,乔时为应道:“善为政者,必重民力;欲寿国脉,必厚民生。富国为民本就是祖制家法,臣以为,官家求变并非真变,而是遵从太·祖遗愿,强我大梁国力。”   最后道:“此举乃帝王立策强国,无可厚非。”   “朕为的是富国,爱卿为的是什么?”   “天下百姓体面吃饭而已。”   看到乔时为多少还是有些拘谨,官家心一软,想到往后时日还长,便道:“善,你且退下罢。”   “臣告退。”   白色襕袍退几步,再转身走向大殿外。   官家笑言道:“这小子,可不比他文章一样老实。”   苏围搭话道:“官家觉得,是文章为真,还是人为真?”   “都真。”   官家看着身影远去,又问:“苏围,你可觉得此子身影像谁?”   苏围沉思,脑中过遍文武百官,道:“老奴眼拙。”   官家促狭笑道:“像我大梁的新科状元。”   苏围撇撇嘴,低声嘟囔:“都已经是了,哪只是像?”   小传胪礼毕,官家难得午后“坐镇”垂拱殿,今日竟然没几个大臣在殿外候见。   “平日个个催朕过来议事,今日却不见人影……”   苏围斟茶,提醒道:“官家,今年的一二甲新科进士,许多都尚未婚配。”   “你意思是他们忙着回去筹备榜下捉婿?倒也是……”官家顿时了然,又问,“裴尚书可还在宫里?”   苏围眼尖一些,指着远处襕衫影子,道:“跑去拦截乔状元的那个紫袍老头,不正是裴尚书吗?”   “他也要凑抢婿的热闹?”   “官家忘了,裴家有女年十八。”   官家连自个女儿几岁都不大记得过来,哪会记这个,他道:“你记得倒是清楚。”   “老奴记不了大事,只能记臣子家里的琐事。”   “朕也想凑热闹……”   “官家是指榜下捉婿?”   官家点点头。   苏围噗嗤一声笑:“官家赐婚就成,哪用得着捉婿?谁能捉得过您?” [75]第 75 章:[晋江独发·传胪之二]   不怪朝中百官争相抢婿,只怪今年的虎跃榜赐官太优渥。   往届开科,唯有一甲前三可稳坐京官,而今年虎跃榜类同龙飞榜,意味着名列一甲者稳妥留京,二甲前茅者亦大有机会。   状元更是距朝官仅一步之遥。   秘书丞以上官职,称之为朝官;大理寺丞及以下,称之为京官。   余下的幕职州县官,统称为选人,“海选”之选,文臣下僚。   选人与京官之间,如隔天高。想要晋升京官,单是五名大员写状举荐这一条,足以令选人们举步维艰。   故,连朝官都争抢京官为婿。   ……   从垂拱殿通向太和门的宫道上,一紫袍与一襕袍并肩而行,两三步后,还跟有一红袍。   一贯雷厉风行、口嘴爽利的裴明彦,拐了几道弯才问出:“乔五郎,你才满十五,家里应当还未替你说亲罢?”   乔时为驻足,立马嗅到了裴毒舌的“不怀好意”,他诽道:“裴尚书也晓得我才十五岁呀?”   重音落在“才”上。   既已丢了脸面,干脆全豁出去,裴明彦道:“慧者早熟,十五也不小了……老夫有一爱女,十八似花秾,对镜眼如波,不如……”   不等裴毒舌说完,乔时为衣摆甩得飞起,走快了几步,嘟囔道:“小子还生,还生,不熟,不熟……”   “生点好,生点好,可先入我裴家网兜里,成婚不必急,等熟了再说。”   乔时为无奈,思忖后,只好拿出杀手锏,郑重其事道:“裴尚书,主战者不主和亲。”   果然,此话一出,裴明彦当即怔住了。   别说,细想之下……联姻还真有点和亲那味儿。   他若如此,岂不是不尊不义?   乔时为挑挑眉,补充道:“裴尚书认可小子,不正是因为小子坚决主战吗?岂可拿姻缘破了小子的道心?”他指指头顶的天,学老成道,“是婚姻棒打不散,没缘分强求不来,还是交由天来定夺罢。”   趁着裴毒舌短暂被绕懵之时,乔时为赶紧溜之大吉,到太和门外与其他士子集合。   这时,一直跟在后头的“红官袍”苟学士吭哧吭哧上前,对裴明彦道:“尚书大人平日忿火燎原炮筒子般的口齿,今日怎被乔小郎绕入了五里雾中?”   “真主战者确实不和亲。”裴明彦还没绕出来。   “裴尚书去捉婿,许是有几分‘和亲’的意思,可令爱自己去捉婿,算哪门子的和亲?”   经苟学士这么一点,裴明彦深以为然,点点头:“有道理。”   ……   今夜结新灯,明朝喜事来。   繁灯霁华的乔家,似是坊里民间的一轮月。   大堂中,乔家人一边欢喜乔时为挺进一甲之列,一边忧愁乖乖乔小安明日被人榜下捉了去。   因为乔大胆从外面带回一份小报。   具体说,应该是一本小报。   乔时为很熟了,无非是“凤衔金榜出云来,进士池里捉金婿”之类。   “进士池”一词,让他很有一种被比作王八的既视感。   又如“月里美娥爱少年,对镜把眉画纤长”这类俗句。   让乔时为没想到的是,小报中竟夹有一页图纸,详细画出了打马御街的全过程,圈出哪里适合献花抛香帕,哪里适合拦下郎君道一句“奴欲嫁”。   在小报篇末罗列的“金婿榜”中,榜首赫然写着“乔时为,十五岁,盖世之才,浩气清英”。   推荐理由写着“许三元及第,百年所未有,大梁之祥瑞”。   偏偏还要补一行小字: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今日抢得乔时为,必能换来三世兴!   乔时为扶额……   若非小报体量限制了他们,不知这些探官们能写出何等花儿来。   一片忧愁声中,经历过一回榜下捉婿的乔见山,宽慰弟弟道:“五弟莫怕,榜下捉婿并无如此荒唐、嚣张,你只要坚决些,谁都不敢强掳你。”   昔年金榜下,乔见山之相貌皎然、身姿颀长,也曾令许多权贵之家为他送金鞭。   尽被乔见山回绝。   “抗拒捉婿这事,说起来,你祖父也颇有经验。”老太太突然搭话,引得众人齐看过去。   老太太捻起一颗梅子,继续道:“尤其是在欲拒还迎上,你祖父很有一套章法,叫人觉得他既酸腐又有股精神头。”   乔时为试探问道:“祖父您不说两句?”   感觉这是个不错的话本子。   老爷子不红不臊,正经应道:“老子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结果才开了个头,便被祖母噗呲一声笑打断,她指着乔老倔道:“瞧瞧,这不就对味儿了吗?”   乔时为得到了祖父的答案——小心翼翼不如不做,想做便大胆为之。   为人如此,感情亦是如此。   从心。   这时,四哥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提醒道:“你们都如此忧虑,莫非把我给忘了?”   他拍拍胸脯,打包票道:“明日我同小安一同观榜游街,定不会叫人为难了他……要么把我先掳了去,要么就休想动小安一根毫毛。”   乔见川作为上舍及第,明日要一同参加传胪大殿。   一个老太太,一个乔见川,乔家人的谈话变得俏皮起来。   ……   益祯十年三月乙丑,于崇政殿前唱名传胪。   大梁的读书人独爱襕袍,只要未换青色官袍前,皆穿襕袍。   故殿试时穿襕袍,此时齐齐整整在崇政殿前等传呼,亦穿襕袍。   乔时为端着手,抬头仰望巍巍金瓦大殿,目光再慢慢往下移,看到殿下丹墀处,文武百官皆着公袍,分列站守,个个立端正、神从容。这一瞬,他心底蓦地生出肃穆感。   乐起,和声鸣盛世,雅乐奏明时。   官家临轩。   一贯穿衣简朴的官家,今日穿得格外隆重,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颈上套着象征“天地之间”的方心曲领。   四名负责内殿礼仪的阁门祗候官,身着华服,两两对站,守于大殿正门两侧。   八名身姿挺拔,喉声清亮的宫廷侍卫分列大殿丹陛两侧。   王相立于大殿门正前,朝向百官及众新科进士,替皇帝宣道:“贤才出,国将昌,上天纯佑,为社稷得此群才……今特设大礼,传胪唱名!”   王相宣毕,殿外鸣赞官立马抽鞭击打丹陛,几道干脆利索的鞭声在诸宫殿间回响,久久不绝。   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王相躬身进卷,将一甲前三之卷奉至御案上。   为了做做样子,以示公允,此时的卷子已重新封上,需王相拆开卷子,惊呼一声“恭贺官家得状元某某”,官家装腔颔首,再提笔将名字填入黄敕中。   结果——   王相封弥纸才拆一半,“乔”字都还没冒头,便看见皇帝已然动笔,开始在状元黄敕上写下“乔时为”之大名。   他只好加快些速度,才拆完纸,便忙着端起黄敕,对着大殿门宣读道:“钦点开封府封丘县乔时为乙酉年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敕封正奏状元。”   正所谓,金銮传胪第一声,万人瞩目惊九天。王相拖拖拉拉当了这么多年宰相,唱名唱出来了经验,一把年岁竟能喊得字正腔圆,清亮高亢。   惊了翘檐上的喜鹊,振翅而飞。   四位阁门祗候随之喝唱道:“钦点——开封府封丘县——乔时为——乙酉年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敕封正奏状元!”   声音跌宕起伏,尾音悠长,偏偏咬字铿锵有力,极具穿透力。   群公仰待鱼化龙。   一声惊了池中鱼。   乔时为身为一甲,立于前排,已隐隐听到百阶丹陛上传呼“开封府”,那一刹,时空仿若静止,莫非……莫非他真的夺得状元,三元及第了?   开封府位于一甲的学子,不过两人而已。   晃神间,铺红的丹陛上,八名宫廷侍卫开始第三唱,他们齐声喝道:“钦点——开封府封丘县——乔时为——乙酉年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敕封正奏状元!”   乔时为之名,喊得清清楚楚。   这一瞬,乔时为终于完成两个自己的合体,一个是谨慎面对封建王朝的自己,另一个是怀有欲望、野心的自己。   志若鸿鹄吞梦云,一袭白衣比公侯。   男儿自当如此。   许多人不屑于将命运交予历史洪流,乔时为亦如此,可他不得承认,他靠着前世的积累和十余年的不懈苦读,才得以站在这里,在历史洪流中留下一笔——“乙酉进士科状元乔时为”。   状元之名,宫廷侍卫会连呼八遍,等到喊第四遍的时候,乔时为往前一步,当即有金吾卫上前核对身份,问祖父何人,父何人,哪一年生人。   乔时为正好趁此机略平静心绪。   随后,金吾卫相伴乔时为两翼,护送其走上铺红丹陛,入殿谢恩。   一阶一石雕青云,一步一登入龙门。   乔时为是唯一一个单独入殿谢恩的士子,殿上,有礼部官员出列呼道:“祖父乔守鹤,父乔仲常,兄乔见山、乔见川……”   令其祖父、父兄同享荣耀。   乔时为立于大殿中央,深深一作揖,道:“臣敬谢官家恩赐功名。”   官家笑眯眯的,很想多说几句,只不过那惹人嫌的王相已经拆好第二、第三卷,官家只能作罢,另寻时机再叙。   “赐座,状元赋诗以谢皇恩!”礼部官员呼道。   乔时为被金吾卫领志大殿一侧,座上已备好笔墨,静待他落笔留诗。   于此同时,大殿呼唱第二、第三名,榜眼、探花一同入殿谢恩,不必留诗。   剩下的便是一群一群分批进殿谢恩。   “方瑜言……等十人宜唱乙酉年进士科第一甲,进士及第,方瑜言率班觐见谢恩。”   “王春生……等二十八人宜唱乙酉年进士科第二甲,进士及第,王春生率班觐见谢恩。”   又有特例——“传谕,岳山璋之父守边战死有功,自第四甲第五十一名,擢升至第二甲末。” [76]第 76 章:[晋江独发·传胪之三]   黄敕对御台,传胪几度开。   一阵连一阵的点名声,一拨换一拨的士子进殿谢恩,能三声唱名到殿外者,独乔时为一份而已。   此时,乔时为正落笔题诗。   填诗谢恩并非甚么难事,前一日“小传胪”的十二人皆备了诗稿,夺魁者只需将诗题于纸上即可。   历来,谢恩诗的内容大差不差,无非是感谢官家慧眼识珠,微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如此类。   乔时为之诗稿亦不能免俗,他写道:   紫薇曜耀殿前章,朱衣灿然九重光。   遥记跌宕年华遣,几度沉浮寒夜长。   今朝唱贵凌烟画,未嫌年少鬓无苍。   光复已是平生志,愿辅大业恢汉邦。   一篇极合格又适度直抒胸臆的谢恩诗。   因谢恩诗必须描述昔年苦读之场景,遂乔时为写了一句“遥记跌宕年华遣,几度沉浮寒夜长”,略表求学之艰辛。   乔时为诗成撂笔,端端坐在蒲席上,静待大总管前来取走诗卷。   他在大殿的右前侧,只要略一抬头,便能清楚看到官家侧脸。   众学子上前谢恩时,官家神情温和得不像个至高无上的帝王,总是笑绵绵地应道:“善,赐。”   乔时为有种直觉,这应当是个不错的明君。一来,自他穿越以来,大梁安稳无大灾,百姓安居;二来,纵观前世之王朝历史,不管是青史还是野史,人们对“明君”的要求实在不高——勤政爱民便可谓之为“明君”。   官家看起来确实挺勤的。   他感到庆幸,如若他所看到的,皆是路有饿死骨、贫民易子而食,纵他有千万学问,笔下又岂能写得出华丽辞藻的谢恩诗?   此时,夺魁的激动已慢慢褪没,乔时为心间更多是感慨。世上很多事,并非一句坚定做自己就可成功,外因亦是必要条件。   看到案上还有一副空卷,反正坐在殿上观礼,闲来无事,故乔时为随笔又写一首《少年志》,借此小诗,把谢恩诗中“光复”二字又表了一遍。   权当消遣时辰了。   从传胪第一声唱响,到乙酉年虎跃榜填满,两个时辰过去。   乔时为回到士子当中,站于最前面,阁门祗候呼道:“状元诵诗,以谢天恩——”   乔时为往前一步,接过宫人奉上的诗卷,洪声诵读:“崇政殿赐进士及第恭谢诗……”   清音如绕空谷,松风送入耳。   新老百官皆以为是例行公事,没甚在意,直至他们突然听到一句“遥记跌宕年华遣,几度沉浮寒夜长”……看着前方那青涩少年郎,再一琢磨,愈发觉得有被内涵到——   此子读书之路如何跌宕起伏,他们不得而知,但他们晓得,此子略一“浮”便浮成了大梁三元及第状元郎。   才十五岁。   浮呗,谁浮得过你?沉,自有我们来沉。   挖地三尺不够深那种沉。   “肇事者”乔时为此时并不知道,自己随手写的一句谦辞,给众人带来了一点点震撼。   诗诵毕。   “光复已是平生志,愿辅大业恢汉邦,好志气!三年一殿策,今岁韶颜多,能得此群才,朕心宽慰。”御座上,官家叹道。   乔时为方才之一举一动,皆在官家眼中,遂又问:“朕方才偶然一瞥,见到乔爱卿临场另赋诗一首?”   “禀官家,臣心间澎湃难已,临时起兴……”乔时为实在没想到,开小差写首小诗都会被注意到。   他还差一句“难登大雅之堂”没说出口,便被官家打断了:“来人,取来予朕一阅。”   官家阅卷时,神情之精彩,令众官员深感好奇。   且不自禁赞叹道:“善,善,善!少年不怯先发声,大梁要的正是此等胆气魄力。”   官家未令群臣好奇太久,品鉴完后,竟亲自诵读道:“此诗名曰《少年志》……”   有道是:   少年驰骕策金鞭,踏雪挽弓登山巅。   岂容烟云遮日色,须放肝胆逾青天。   其中,“烟云”与“燕云”同音。   相较于方才那首“例行公事”的谢恩诗,官家显然更欣赏这首临时之作,诗之真情实感,使人心怀“收复失地在望”之期待,又叫人心生“少年虽归非昔日,又有城东少年出”之感慨。   并非官家偏爱乔时为,而是朝廷确实需要这样一股锐气、霸气。   朝中太多官员已经习惯了安稳度日,不想节外生枝。   失去太久使众人习惯了失去。   寒门官员做事束手束脚,世家子弟做事权衡家族得失。   官家问道:“崇政殿前,金榜夺魁,爱卿为何不题《状元志》,而题《少年志》?”   乔时为后背冷汗津津,他发誓,他作诗时绝对没想那么多。   官家好似极善于自我发挥?   乔时为保持镇定,略一沉思,作揖应道:“状元仅为一人一日之荣光,光复则是万人万世之不朽,读书立志如植木造林,不独为硕果一秋,而为后世成荫,故曰少年志。”   “好一个一日之荣与万世之光,朕当反躬自省。”   底下的文武大臣当即躬身呼道:“臣等惶恐。”   “朕亦惶恐,朕之帝位乃一人之荣,朕的江山方是万世之光。”   臣子又呼:“官家圣明。”   乔时为哪见过这阵仗,亦随之躬身呼道:“臣等惶恐。”   岂料皇帝温色言道:“丹心笑白发,他们理应惶恐,乔状元你一人无需惶恐。”   献诗礼毕,礼部官员得口谕,呼道:“传谕,赐乔时为状元袍、笏,余赐进士袍、笏。”   殿外两庑之下,百余名宫人双手敬奉一套崭新官袍,其上贴有一纸,书士子之名。有绿罗公服一领、淡黄绢衫一领、淡黄带子一条和官笏一面。   一众绿袍中,独见一套绯色状元服——有乌纱帽一顶,绯罗圆领朝服一身,白绢立领单衫一身,槐笏一把,木托上还摆有光素银带一条和圆形白玉佩一副。   新袍宽大,新科进士们不脱襕袍,在庑下直接披上官袍,掇拾齐整,按名次位列,肃穆静待。   礼部官员又呼:“赴宣德门外观榜,礼成!”   金榜此时已贴在宣德门城墙外,昭示天下,新科进士们前往拜榜、观榜,传胪大典的全部礼数才算完成。   沉闷的呜呜声传来,宣祐门、宣德门大门打开,从宫城直通御街。   六名金吾卫伴乔时为两翼,榜眼、探花紧随其后,一片绿袍璀璨可观。一甲前三自宣祐门、宣德门直出宫城,余下进士则须分为两队,分别从左右太和掖门出宫,最终所有人聚于金榜前。   此时,御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若非有金吾卫设障阻拦,只怕已经冲到榜下来了。   进士拜榜、观榜完毕,一甲前三赐骑马游御街,由金吾卫护送归第,以显殊荣。余下士子,或留在榜下静待“被捉婿”,或散去归第,皆可自便。   趁着金吾卫前去牵马的空档,乔见川终于得以挤到弟弟跟前,先是围着弟弟转了好几圈,哈哈大笑,忽地眼如泉涌,潸然泪下,没有一丝征兆。   乔见川一边抹眼泪,一边呜呜道:“我的弟弟真厉害,分明带回家时才那么一丁点儿大,一晃眼就成状元郎了……”   又言:“我就说嘛,我家五弟是十二天官大将星,天边北斗第四星!”   儿时吹过的牛,终于在弟弟身上得以实现。   乔时为本欲为四哥抹去泪水,结果被四哥逗得噗呲一声笑。   平复心绪后,兄弟俩来到树下,坐在石凳上歇息片刻。   “万绿丛中一点红,动人春色不须多,五弟这一身状元袍真气派。”乔见川满眼艳羡。   又凑到弟弟耳边低声说:“咱兄弟俩差不多一般高,今晚回家后……嗯,懂吧?”   乔时为建议道:“要不现在先看看?”离游街开始还有些时间。   “看看能成吗?”   “怎么不成?”   因里头还穿了一层襕袍,乔时为轻松脱下状元袍,置于四哥双腿上。   乔见川撅着嘴点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叹道:“好料子就该穿好料子!”   正此时,一女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竟带着两个高大的家仆大摇大摆朝乔家兄弟走去。   只见女子身姿高挑,她青丝束得齐整,戴了一顶凤翅交脚幞头,身穿藕荷色圆领袍,脚穿乌皮靴,腰束腹围玉带。   这是一身打马球的装束,衬出了她的几分英气。   能打得起马球的女子,非富即贵。   乔时为听闻有士子呼她“裴家妹妹”,当即猜出了几分——裴毒舌不好亲自出手,竟把女儿给劝过来了。   年岁亦能对得上,此人为裴明彦之女,裴良玉,无疑了。   他眉头一凝,当即站起来,挺起胸膛,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结果裴良玉只当他是路障,有礼貌道了一句:“劳烦让个道。”   而后朝正痴痴捧着状元袍品赏的四哥走去,问道:“你姓乔?”   乔见川听闻女声,怔怔抬头,正好对上那自带英气的双眸。   “真好……”乔见川痴痴道,“我是说这料子真好。”   回过神来,乔见川赶紧应道:“我姓乔。”   “尊甫乔仲常?”   “家父乔仲常。”   “尊祖父乔守鹤?”   “祖父乔守鹤。”   “那便没有错了。”裴良玉仔细打量了一番,略带疑惑,道,“倒也周正,然并无父亲说的那般相貌出众、惊为天人罢……”   注意到乔见川双颊有一对梨涡,裴良玉又言:“长得倒是喜庆。”   一旁的乔时为扶额,瞧着挺干练的一位姐姐,怎问了一堆模凌两可的,却不直接了当问一句“你是乔时为”呢?   他想出言提醒,可看到两人谈得有来有往,又不忍心打断。   几轮对话下来,乔见川终于搞清楚状况,他试探问道:“姑娘是来榜下捉婿的?”   “是捉婿还是请婿,那就要看乔公子的态度了。”裴良玉身后两位大汉,各扯出一个麻袋子,正往里鼓风。   装两个乔见川绰绰有余。   乔见川道:“是请,自然是请,不必捉。”   “我还未自报家门,乔公子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了?”   乔见川才发觉自己过于着急了,讪讪道:“那……你报罢。”   “闻喜裴氏。”   兵部裴尚书的亲闺女……乔见川竟能稳住,并很快拿出祖母编族谱那套气派,应道:“祖上商丘乔氏,堂号梁国。”   “走?”   “走。”   裴良玉看见乔见川将状元袍递给乔时为,疑惑问道:“乔公子不带上此袍?”   “裴姑娘看上的是衣袍还是人?”   裴良玉笑言:“我看上了你的有趣。”   趁着裴良玉往前走,乔见川凑到乔时为耳畔:“此劫,由哥哥先替你挡着,我去探探风……”   又言:“你放心,到了裴家必定会露馅儿,四哥去去就回……你且放宽了心,开开心心、气气派派地骑马过御街。” [77]第 77 章:[晋江独发·姻缘之一]   乔时为眼睁睁看着四哥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半道捡起扔在地上的麻袋,挥舞喊道:“裴姑娘,这这……是要在下自己把麻袋套上吗?”   “……”裴良玉回身看了一眼,“用不上,便弃了。”   乔时为暗想,四哥你究竟是替弟弟历劫,还是甘心情愿自投麻袋?   周遭士子亦目瞪口呆,见过投香帕、抛香囊、赠金鞭的,直接提着麻袋来捉婿,还是头一回见……还有,裴大小姐带走的这位究竟何人?上舍生?   乔时为顾不得太多,因为金吾卫已牵马走过来。   白马配玉鞍,长鬃结金络。   “乔榜头,请登马。”   乔时为伸手轻抚马头,道了一句:“有劳了,伙计。”随后踩上马镫,一跃而上,宽大衣袂逸之,绯色似暮云。   一声长呼:“御马游街——”   该往前走了。   乔时为稳坐白马上,金吾卫开道,牵马步入御街。   锣鼓咚咚,旌旗群群,人潮汹汹。   不管男女老少,但有几分闲心者,这一日皆汇入御街,争相一睹状元郎。   在人群身后,各式小摊子摆成闹市,白汽飘出,如织人间云。商贩们手摇拨浪鼓,卖力吆喝,声音不输金吾卫,如唱太平歌。   阁楼上,佳人倚窗远望,红袖遮面,卷帘贪看白马神仙。   大梁文人凡事追求“雅”,这一刻,满眼御街繁华的乔时为忽然明白,风雅之极是寻常。   去岁秋日贡院里,那一格格将士子框住的楹房,终于被乔时为冲破,在这一瞬变得豁然开朗。明知科举是天子笼络士子的手段,为何千百年后,生于现代的人们依旧对“状元郎”执迷不悟、津津乐道?   大抵明知是圈套,依旧愿意将此当作一个盼头,盼着以一人之力可以挣脱阶级的束缚,冲破贫苦的桎梏,愿意相信经此一难后,一眼万木春。   巡游至御街中段,街面变窄,百姓之欢呼声如响耳畔。   “这是谁家儿郎,年纪轻轻游御街?”   “城北乔家乔五郎,解元省元状元乔三元是也。”   “三元及第,这是大梁开国第一例罢?”   “儿郎读书当如此!”   所有目光皆聚于乔时为一人身上,白皙有棱角,亦狂亦侠亦温文,兰馥才气溢,谦谦翩翩又恂恂。   “好俊的状元郎。”   道畔尽是花娇面,窥得几分俏,漫抛香帕如落英,逾出几分春。   香囊铺地,整条御街都是香的。   不管男子女子,头上皆簪几枝花,满头春灿烂,有牡丹、芍药、棣棠、木香……暮春东风花无限,正是簪花的好时机,簪花最早起源于周朝,是人们对春的一种重视,对一年的期盼,不分男女老少。   人们争相取下头花,抛向状元郎。   乔时为注意到,前头街边站有一婆婆,满头白发,亦满头簪花,银发不输花颜色,花应惭旧颜。   她从头上拆下一枝棣棠花,笑眯眯的,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直到乔时为骑马路过,金瓣重重的棣棠落入他怀里,他才听清:“小郎簪我花,我嫁状元郎;小郎簪棣棠,世世把名扬……”   乔时为手执棣棠,骑马回眸,朝婆婆一笑,顺手将花簪于幞头一侧。   他看到,原本安安静静、念念叨叨观礼的婆婆,忽然捂嘴蹦起来,不敢置信,又将身旁的长衫老头子拉过来,遥指远去的乔时为:“小状元簪我花了!老头子,下辈子你要当状元了!”   “哎呀呀,我念错了,我该念,小郎簪我花,我当状元郎。”   婆婆一声起,百人争投花,可怜的榜眼和探花,替乔时为挡了一大波尾随而来的花枝。   ……   御街之末,州桥明月旁有一五层高阁,名曰“林字正店”。   顶阁上,临街窗户半开,林方旬坐在素舆上,眺望由北通南的御街。   游街的队伍才过晓市,远远的,林方旬便认出了乔时为,他还是那般,九分欢喜还带一分淡淡愁。   “阿达,关窗。”   叶阿达合上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   满城杏花织十里,一袭朱衣冉冉来。   “家主已为金榜多等了几日,既如此,为何不下去同时为少爷见一面?”   “欲壑难填,还是多留些念想为好。”   “家主当真要现在就走吗?”叶阿达反复问道。   林方旬点点头:“叫人备马车罢。”   当游街的队伍路过林字正店时,乔时为仰头,笑意盎然望着林叔亲题的牌匾,仿佛在跟林叔打招呼。   而另一边,一辆马车慢悠悠从后门驶出,沿着曲院街往西走,通向宜秋门外的渡口。   林方旬闭目坐在车中,听着渐渐远去的锣鼓声,脑子中一直浮现那块墨汁涂的“胎记”,耳畔不停那句“小子只有个假胎记,故只能给林叔当个假儿子”……   这么些年过去,假儿子早有了真情感。   但他不得不南下。   大夫说,毒气侵肺腑,伤了他的气道,故他气不畅、血不足,只能吊着一口气苟活着。   北方气躁,气道日益增损,林方旬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大夫让他到临安养几年,或许能有转机。   再者,如果活着的时候,已注定难以再见他的升儿,那他至少要在咽气前,揪出当年的幕后黑手。   事有猜想,林方旬在为黑手创造一个再出手的契机。   升儿是他的念想,瑾儿是,非报不可的仇恨亦是。   马车通过城门,林方旬看着“宜秋门”几字,讥笑自己:“阿达,‘执掌钻营多妙术,汴梁市界最诡计’,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   御街不算长,因为走得慢,一程走下来,花去了一个多时辰。   游行队伍最终停在礼部状元局前,便也是这里,过几日将举办闻喜宴。   归第的几顶轿子已备好。   乔时为从马背跃下,谢过诸位开道的金吾卫,又与榜眼、探花寒暄几句,道别言再会,这才登上轿子。   也不知道四哥现在如何了……   乔时为略带担忧,老裴那张淬了毒的嘴,就是鬼见了,都要让三分。   回到家门前,远远便看到家人们身着新衣袍,翘首张望着。乔时为的黄敕比他先一步到家,家人们已得喜讯。   乔时为从轿子下来,看到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吴嬷嬷、三哥……还有橘子,皆站在门前阶上,情到深处,不自主暂时忘了四哥,一撩下摆,就地跪下行大礼道:“娘亲,孩儿考了状元,回来了。”   分明才擦干泪痕,听了这话,白其真再次泪涌。   乔时为又向其他人行大礼。   “傻孩子,咱乔家不兴这些大礼数……”老太太扶他起来道,“真好,我顶亲的好孙儿,祖母没白疼你。”   一旁的乔大胆挠挠头,看着乔时为,疑惑道:“祖母,是不是缺点啥?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缺了抛喜钱,快抛喜钱!”老太太推了一把乔仲常,“老二,你这当父亲的,怎么没些眼力见儿。”   言罢,牵着她顶亲的好孙儿进院子。   直到白其真抹干眼泪,四下张望无果后,跑进去问:“小安,你四哥呢?”   乔时为一拍大腿,险些忘了这茬,忙应道:“四哥被裴家良玉小姐给带走了。”   “带走?”   “就是捉婿!”   “闻喜那个裴?”父亲惊里带侥幸,急问道。   “对,很会骂人那个裴。”   不多时,隐约听闻马车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乔见川怀了抱着两个叠整齐的麻袋子,有些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不必想,定是被老裴给骂了。   “你怎么回来了?”乔仲常最急,又问,“婚事被你给搅黄了?”   乔见川这才说起自己遭遇。   “身为兄长,弟弟有劫,自当挺身而出。”他拍拍乔时为的肩膀,叹道,“小安,幸亏你没去,不然被骂的就是你了……”   “被骂什么了?”   “裴尚书乃是个血气方刚之人,对女婿的要求颇高,他围着我打量了一番,皱眉直摇头,我猜他是想说‘不错不错’。想来裴尚书爱女心切,觉得我略输状元一筹,有些失望,便斥裴姑娘‘我不是叫你去捉状元吗,你带回来的是哪路神仙’,我只好应道‘吾乃状元之兄乔见川是也’。”   没见裴良玉前,乔见川可没少跟乔时为骂裴毒舌。   如今一口一个裴尚书,叫得倒是顺口。   没等乔见川说完,橘子和小橘在庭中玩麻袋子玩得正欢,乔见川慌慌张张扑上前道:“橘子,这个不能钻,不能钻。”   这个麻袋刚收回来,看到小橘正在撕咬另一个麻袋,慌中出真言:“小橘,莫咬我的定情信物!住口!”   ……   与此同时,裴府亦乱作一团,父女间谁都不服谁。   “我叫你去捉状元,你认不得状元吗?”   “认得。”裴良玉实诚应道,“十五岁的生瓜蛋子,谁还会走眼看错?”   “重要的是他的年岁吗?他有大才华,大梁之可造奇才。”   “爹,这是家里,不是你的衙门,他有顶破天的才华,在女儿这也是个生瓜蛋子。”裴良玉一赌气,从架上抓来两个麻袋子,扔在父亲面前,“要才华,要奇才,你自个去套……总之你让我去捉婿,我去了,此事已了。”   “你明目张胆把人捉回来,就想这么了了,合适吗?”裴明彦来回踱步想对策。   “爹方才明里暗里,句句戳人心窝,无非就想说乔见川不如他弟弟,这就合适?”裴良玉冷静道,“女儿问他为何不生气,他说,你夸他弟弟,他为何要生气……我瞧着,索性就嫁了他,也没什么不好。”   又言:“原只是觉得他有趣,现在看来,他倒是比父亲更识趣。” [78]第 78 章:[晋江独发·姻缘之二]   裴明彦一边骂骂咧咧,嫌弃乔四郎连正经科考都没参加,一边又说,上舍榜首及第,勉强能入眼。   金榜榜首,上舍榜首,都是榜首。   与夫人商议过后,又连夜从国子监找了十几个斋谕,向他们打听乔见川。翌日午后,裴明彦终于还是落笔,给乔家送去了拜帖。   裴家榜下捉婿,唯有裴家先迈一步,此事才能有下文。   又过一日,乔家上下一新,迎接裴尚书及其夫人的到来。乔见川更是拿桂柏水洗了三遍,浑身一股甘苦的清香。   裴家肯来,此事便有了六成成算。   令乔时为惊诧的是,今日的裴尚书像是换了魂,竟满脸笑盈盈的,举止温煦,给人一种极易相处的错觉,不显一丝世族的架子。   老太太偷偷问乔时为:“小安,你不是说此人长了一副刀子嘴吗?”   一旁的老爷子帮着解释:“世族自小培养的礼节不是白搭的,他想温和待人时,自然会妥当行事。”   又言:“他每说三俩句便看一眼小安,依我看,他若是再多个女儿,今日必紧紧攥住小安不放,来个亲上加亲。”   “原来如此。”   正堂里,裴明彦与乔仲常谈得甚欢,频频传出欢笑声。   见酝酿得差不错,裴明彦建议道:“两个孩子既相互倾心,自应结两家之好,只是……”他表露些许迟疑。   “裴兄如有顾虑,尽管直言。”   “裴某确有顾虑。”裴明彦道,“一来见川的兄长尚未说亲,长幼之序不宜废;二来,裴家唯良玉这么一个女娃,家严家慈欲留她承奉膝下多两年。”   他立马提出建议道:“不若如此,待见川授官以后,你我两家暂行问名、交换红帖之礼,余下的大礼,等上三两年也不迟,不知乔家能否体谅?”   “自当如此,自当如此。”乔仲常连呼两遍。   裴明彦说有顾虑时,着实让乔家父子俩的心悬了起来。   裴明彦顺着往下问:“男儿立业成家,见川的官职,不知乔家有何考虑?”显然,他有意要给未来女婿指条明路。   乔仲常识相,赶紧拱拱手,客气道:“劳请尚书大人指点。”   “那我便略说几点。”裴明彦挑拨杯盏盖,呷了一口茶,道,“时为和见川赶上了好时机,今年的虎跃榜授官优渥,官职比以往高出不止一星半点。见川位居上舍榜首,御赐进士及第,且给官家留了不错的印象,按说有几成把握御赐京官,脱离选海……只不过,如此反倒不美了。”   “此话怎解?”   “见川不同于兄长、弟弟,他走的是三舍入官,如此便不能以文章服人,需有实实在在的功绩傍身,才能走得长远。即便勉强留任京官了,前边这几年始终要被科考出身者压上一头。如此,倒不如自愿把官阶往下放一放,投入汪汪选海中,在州衙干出一番事业,再携功归来,说话做事都有底气。”   裴明彦继续道:“裴某听闻,两浙路常州府衙如今还缺一个两使职官,我瞧着去那儿就挺好。”   两使职官,选人官阶中的最高一等。   意思是让乔见川自愿从京官最低一阶,调为选人最高一阶,以获得入常州府衙为官的机会。   有舍才有得。   乔仲常略显犹豫,他半世小官,深知想从选人擢升京官,堪比攀天之难。   而乔见川当即悟得其中深意,起身作揖,应道:“小子谨听尚书大人指点。”   裴明彦略表几分欣赏,微微颔首,道:“朝中从不缺能做事的人,而为官常缺能做事的机会。”   坐在偏阁听谈话的乔时为,亦明白了裴明彦的话中之话,他在用世家的思维指点四哥。   常州,富庶之地也。   一为南北运河之枢纽,掌管漕运。   二为天下粮仓,城市规模仅次于东京、苏杭。   三为五大丝织产地之一,遍布各类杂造局。   愈是富庶、重要的地方,机会愈多,便是论资排辈,熬上几年,也能在印纸写上几笔功绩。   至于往后如何脱离选海,要么择机参加制科,要么寻五位三品大员立状举荐,后者对于裴明彦而言,显然不是甚么难事。   乔时为不得不承认,小户人家与世族的为官思路是截然不同的,家族资本令他们有底气敢冒进,先人一步。   乔仲常后知后觉,折了几折才参透当中玄机,他急忙又问:“时为往后的官路当如何走,劳请尚书大人也指点一二。”   裴明彦一愣,眼眸旋即一亮,佯装深思熟虑一番后,道:“裴某不才,私以为……贤侄当入我兵部。”   “裴兄且细说。”   “贤侄三元及第,自然万般皆是好,唯有一点,时为尚且年幼,心性不稳。若是遇到有意为难他的上司,狠心搓磨他一番,令他为官生怯,做事畏手畏脚,可如何是好?好苗子需精心呵护多几年,一边习事,一边沉淀,立定心性……以你我两家的关系,自然是入兵部最佳。”   裴明彦一副“上头有人好办事”的模样。   “有理,有理。”乔仲常抚胡须,叹道,“小安是家里最小的,却又是最有出息的,家中为他庇护不多,只得劳烦裴兄了。”   “好说,好说。”裴明彦按下雀跃的心情,保持正经道,“闻喜宴在即,乔大人千万记得叮嘱贤侄。”   乔仲常拱手:“乔某省得。”   见时辰差不多了,裴明彦起身告辞,乔仲常呼道:“小安,出来送送裴尚书。”   ……   乔家院子很小,从拱门连廊走到大门处,不过十几步的路。   一老一少皆端着手,走得极慢,一步说一句。   “裴尚书……”   “裴什么尚书,叫裴世伯。”   “裴世伯不讲武德呀,什么叫小子心性不稳?”   裴明彦沉默片刻,嗐了一声,道:“小子,你也不讲武德。”   接着道:“说好主战不和亲的,你却派兄长来和亲……我说你一句心性不稳很过分?”   乔时为促狭道:“小子早说过,缘分天注定……他日兄嫂行大礼之时,裴世伯当与小子坐在媒人席,喝上一盏。”   “……”   戏说过后,裴明彦开始掏心窝子说实话,他道:“小子,你当明白,我欲收你入兵部,为的是举你入枢密院,那里才是你大展身手的地方。”裴明彦哀叹道,“真正操管军政的是枢密院,遣兵调将的是三衙,有枢密院和三衙在前,兵部只能办些军政杂事,形同虚设。”   裴明彦继续道:“你也当明白,以我的出身,官家永远不会准许我涉足枢密院,让我染手兵权。而你不同,你是官家有心培植的新人,身后没有尾大不掉的世族,从兵部入枢密院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转身看着乔时为的双眸,道:“在收复故土这件事上,裴某自诩并无私心。”   乔时为了然,朝廷单设枢密院、三衙,以架空尚书省的兵权,从天子的角度来看,此策不难理解。   唐末,各地节度使手握重兵,各自为政,使得中原大地陷入五代混乱。   故大梁建国后,第一要务便是拆分军政大权,天子直管禁军。   乔时为应道:“小子在收复故土上,亦无私心。”   “你答应了?”   “裴世伯觉得,你我在这里说了算?”   ……   送走裴明彦后,乔时为刚回到书房,便听到隔壁哐哐当当在搬东西。   隔壁是三哥的书房。   三哥今日当值,已经入朝了。   乔时为与娘亲几乎同时到三哥书房门前,白其真掩着鼻子朝里问道:“小川,你在山儿书房里做甚么?”   里头的乔见川手脚不停,应道:“三哥一回到家便闷在书房里读书,这样下去,何时才能遇到心仪的姑娘?”   他继续道:“娘你放心,孩儿暂时替三哥保管这些书卷,待他说了亲,孩儿立马还予他。”   “小安,进来搭把手。”   “四哥……我不敢。”三哥可宝贝他这些书卷了。   “怕什么,过不了两日,你便是他的顶头上司了。”乔见川嘿嘿道,“小小校书郎罢了……”   ……   乔时为的官职,裴明彦说了确实不算。   官家说了算。   三月二十八日大早,三百五十八名新科进士再聚状元局,再同去中书省拜谒宰相,乔时为作为状元,呈《赐进士及第谢天子表》,这篇文章实实在在为难了他两个日夜。   随后,王相代为宣旨,曰:“开封府乔时为听命,尔才储八斗,学富五车,乃忠义之才,今授秘书省著作佐郎。”   虽知今年授官堪比龙飞榜,可真听到状元授官一阶京官时,场下众人皆抑不住惊诧,隐隐骚动——此官职再往前一步,便是朝官殿中丞了。   秘书省里皆是官家的近臣,著作佐郎负责记录朝堂大事和官家日常,汇集成册,作为日后修编史册的资料。   秘书省里有七八位著作佐郎,一般为兼职。   乔时为年纪尚小,入秘书省任个闲职,好好沉淀几年,倒也合适。众人这般安慰自己。   岂料王相停顿许久后,忽然继续宣道:“再授枢密院承旨司副官,钦此。”   即七品副承旨。   此时,不仅众人愣住了,连乔时为都愣住了。此官职类似于枢密院办公厅下的副主任,掌管军政十二房。   老裴前两日还说着,要通过兵部助力,将他送入枢密院,结果好了……官家一笔就免去了老裴的“苦心孤诣”。   一个十五岁的副承旨……   虽是在中书省,但众人终究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王相只好暂时罢声,放任他们议论几句,片刻后,才清清嗓子继续宣道。   一甲进士的授官依旧优渥,可比起乔时为,着实差些意思。   譬如榜眼、探花,授大理寺评事,比乔时为低了两阶,他俩最快最快,也要六年之后才能到著作佐郎这个位置。   再一想,六年之后,乔时为才不过二十一岁,心更凉了。   余下一甲九人和二甲前十人,则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字和诸寺、监主簿不等,为京官之最末阶。   位于二甲第十的赵宕举堪堪入列。   而位于第四甲第五十名的高维桢,则被授予京外县衙主簿一职。   授官宣罢,乔时为引众进士上前一步,齐声道:“臣等领旨,敬谢天恩。”   所有进士回到状元局,此后一个月里,他们皆在此集会,礼部安排有拜黄甲、叙同年、谒谢先圣先师、闻喜宴、编写同年小录、立题铭碑等活动。   尤其是状元、榜眼、探花此三人,需日日留在状元局内,不得夜宿局外。无他,集期之内,集体出行时,三人需站在领头位置。   ……   话两边说。   乔见山回到家,看到自己书房被搬一空,自然是胖揍了四弟一顿。   把自己的书要回来的同时,顺手把四弟架子上觊觎已久的几卷古籍给拿走了。   乔见山道:“总归你要出京外任了,这几卷古籍还要带走不成?不如由为兄替你暂管罢。”   官家有意令乔见山入礼部做事,趁着寒食节将至,便特意让礼部把“寒食赐火”这一大礼,交由乔见山来筹办。   正所谓“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赐火大礼并不难——诸位勋贵公侯在寒食节这一日入宫朝拜,在宫中踏青赏花,品尝冷食,待到天青日暮时,官家赐蜡烛,谓之“新火”。   诸位勋贵秉烛归去,礼成。   大礼不难,小节却甚多。   为了防止中间出现什么阙漏,太后有懿旨,命一侯门官妇辅助操办大礼。   这日午后,乔见山正在大庆殿里忙碌,核点公侯们的座席位置,那位太后懿点的侯门官妇来了。   乔见山回首的一瞬,遇上官妇抬首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滞。   竟是那年他背出嫁的“徐家表姐”,如今的安固侯老夫人。   徐芳杏有意打扮得老气,梳的是大髻方额,穿的是菱格纹的三裥裙,外面严严实实套着一件沉藕色的长褙子,发髻上仅一支木簪而已。   静止许久,徐芳杏先打破沉默,唤了一声:“原来是乔家表弟。”   一边走,一边笑道:“我听说是姓乔的大人在负责操办,竟不知这般巧,遇见了情同嫡亲的表弟。”   乔见山作揖,犹豫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不管怎么算,你是晚辈,尊称我一声侯老夫人是应该的。”   “下官见过侯老夫人。”   如今还跟在徐芳杏身边的,依旧是那年陪嫁的那位老嬷嬷。   徐芳杏使了个眼神,嬷嬷便出去放风去了。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道一句谢、再表个歉意,徐芳杏端着嗓子惯了,欲松下来时,不禁咳几声,才道:“我听人说,那年送嫁,令你大病了一场,还乱了你读书的心绪,实乃我之过错。经年过去,希望乔大人已经忘怀了才好。”   乔见山注意到徐芳杏故意在发髻上掺入了白发,再看她拄着御赐拐杖,时时端着架子,心间忽如琵琶乱弹断了弦。   那年滴在他背上的热泪,那种灼热感遍布全身,乔见山失了神,怔怔问道:“徐姑娘在侯府过得好吗?”   徐芳杏眼底的歉意更浓了,原来,乔见山乱了心绪的事,不是传传而已。   而是真真的。   有些事不破不立,徐芳杏眼色变得凌厉起来,冷哼了一声,应道:“侯府的老祖宗,谁见了我都要行礼,我过得自然要比从前好上千倍万倍。”   又言:“官家封我二品诰命,赐我白玉鸠掌家棍,太后召见我,令侯府嫡世子养在我院内,这样的位份,难道不比任人宰割要好?究竟是什么,会令乔大人产生如此困顿,担心一面之缘者过得不好?”   乔见山那股执拗冲上心头,争道:“徐姑娘若是真得了太后的眷顾,理应为自己谋长远一些,借此机脱离苦海,岂不更好?你当知,你凌驾于侯府之上,他们岂会容你长久?他日若是……”   他想说,太后百年或是她失了眷顾。   结果徐芳杏反问道:“侯府水深火热,难道侯府之外就不是吗?无人撑腰便会万劫不复是不假,可女子为人女、为人妇时,所谓的父与夫的‘撑腰’,难道就不是一种劫数吗?横竖都是渡劫,我更欲畅快周旋,而非任人鱼肉。”   又言:“乔大人得天子赐官,于是受人敬仰,而我被太后垂怜,就不能也受人敬仰?你我之间,本质上有何区别?就因为你是读书,而我是弄权?”   乔见山无言以对。   他读的书是男子写的,没曾教过徐芳杏说的这些。   徐芳杏收起情绪,回到“寒食赐火”这件事上,她道:“接下来,还请乔大人与我好好将大礼办妥当了……乔大人读书科考,当了官便能领到这样的差遣,也许并不甚在意,觉得小事一桩。可我不同,我初一十五皆入宫陪太后誊抄佛经,寒风雪雨皆不曾落下,才领到了一份差遣,势必要把它办得妥妥帖帖,如此才有下一回。”   又言:“乔大人,我并非一日只想着桌上能有几个菜的人。” [79]第 79 章:[晋江独发·姻缘之三]   乔见山自宫中出来,巍巍沉沉的宫墙锁住了落日余晖,高墙阴影遮盖整条东华街。   徐芳杏的话在他心间回响。   “乔大人觉得削足适履的人可笑吗?抑或说我这身老气的打扮可怜吗?”   那一瞬,满腹学识化作一片虚无,他才知晓,书卷里的释义何等苍白。   徐芳杏又问:“如果乔大人觉得可笑,或者说觉得自己大义凛然,为何会以身尝试刻舟求剑,迟迟不解心结?”   她劝道:“如果乔大人只是为了救赎年少的自己,其实大可不必,此事与你无关,即便没有你,我也照旧会被送进侯府……时随江水东流去,不管刻多少道痕,皆是于事无补。”   乔见山原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做削足适履、刻舟求剑这样的傻事。   街边汤饼摊里,滚滚汤锅旁,左手禀汤勺,右手执瓷碗,身后绑着个胖小子。   暮春晚风卷袭,吹得乔见山满脸通红……东风若有怜花意,何必摧残花零落?   他后悔在大殿里说了那句“乔某不仅为了救赎自己,也为了救回徐姑娘”。   徐芳杏还以一声嗤笑。   “乔表弟是个好人,但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眼前满条街,忙碌在烟火气里的妇人们,仿佛如徐芳杏一般在讪笑他。   乔见山的心境却越发清明。   徐芳杏离开前,驻步大门前,留下一句:“我会救赎自己千次万次。”   又言:“乔大人大可以把这份善意留予自己的妻女,莫叫她们嫁而无依、生而不幸……不管如何,老身感激乔大人的这份善念,至少这世上并非处处烂泥塘。”   长街上,乔见山一步步往前走,终于走出阴影与余晖的分界。   一回首,巍巍城墙顶上,漫天火烧云。   ……   金榜题名有五荣,其一上观天颜,其二金銮唱名,其三御宴赐花,其四布衣入而青袍出,其五衣锦还乡,慰藉倚门之望。   状元局集会最后一日,最后一筵席,此宴后,士子们将各自归第,答报倚门之望。   散伙饭不如闻喜宴丰盛,却比闻喜宴更热闹,同年入仕,相处月余,使士子们动了几分不舍情。   席上频频传出道别诗,你唱我和。   王春生、贺弘正相继过来,与乔时为举杯共饮,相谈甚欢。   贺弘正位列探花,授官大理寺评事,类同京府判官。至于是不是干断狱判案这份差遣,还需入职后另说。   王春生二甲第一,授秘书省校书郎。他年岁尚小,又有三槐堂扶持,前途不比榜眼、探花差。   有意思的是,乔王两人同在秘书省,乔时为是著作佐郎,整好是王春生的顶头上司。便是说,乔时为整理的文稿,交由王春生来校对查错。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故王春生奉承道:“往后在秘书省共事,还望乔上官海涵提点。”   “王兄言重了。”乔时为笑言,“你我本同年,说这个就生分了。”   生辰、科考皆同年。   待王春生走后,赵宕举靠过来,呶呶嘴低声道:“生分就生分,咱跟王四槐本就不熟……小安,你也太不记仇了。”   乔时为明白好友的意思,他解释道:“身在科考时,为的是自己,身在官场里,便不只为自己了。他既有几分为官之才,能为民做事,咱们何必与他撕破脸皮、计较到底呢?”   不可否认,若非乔时为的出现,王春生便是首屈一指的少年天才。   再者,王茂然是两朝宰相,他的政绩还是可圈可点的,譬如大力开辟江淮荒田,谏言轻田赋桑赋。他早年还曾提过“严苛选官”的谏言,只不过后来得罪人太多,便缄口不再提了。   乔时为道:“他若能得其叔祖父的真传,延续王相的为官之道,能立多少功绩难以言说,但至少不会是个庸官罢。”   从前世史书里,见识过八十老权臣蔡京和只顾一己之利不顾国家存亡的秦桧,使得乔时为对“贤相”的要求甚低。   王相能让中书省六部吵而不闹,绝对有一套。   赵宕举听后,惭愧又佩服,言道:“还是你看得久远,无怪老爹总让我学学你的远见。”   其实乔时为还是有私心的——倘若日后要推行新策,三槐堂是很值得拉拢的一方势力。   这时,赵宕举的同门过来,将他唤去了另一桌。   桌上唯剩乔时为、高维桢两人。   高维桢喝得脸上几分红,他自斟三盏,道:“乔弟,我敬你。”三饮而尽,拦都拦不下。   “一敬你借我住宿,二敬你授我见识,三敬你气量浩然充天地,绣口一吐自成虹。”   高维桢功成之路颇为曲折,解试、省试皆得了乔时为相助。   “高兄接下来甚么打算?”   “回乡祭拜告先祖,还清债务,带着父母北上任职,处理公务之余,攒见识、写文章,若有机会,定要再闯一闯制科。”   金榜题名激发了高维桢的雄心壮志。   他又要斟酒,乔时为出手拦住了他。   “乔弟让我多喝几盏罢,明日走出状元局,不知何时还舍得喝一盏这样的琼浆玉酿。”高维桢双眼迷离,看着周遭的繁光缛彩,喃喃道,“直到现在,仍似一场梦,井底之蛙得以在东京城里,一睹天地之广大。”   乔时为夺去了他手里的酒瓶,诚挚道:“高兄莫妄自菲薄,当知井底做学问,乃是做得极深……这世上,有的人见得多学得浅,有的人见得少却学得深,高兄莫乱阵脚,莫忘初心。”   怔怔然对望了许久,高维桢陡然起身,作揖道:“高某当一辈子记住这番话。”   乔时为回礼:“高兄言重了。”   两人坐下,高维桢犹犹豫豫道:“乔弟,还有一事……”   “高兄请说。”   话到嘴边,高维桢迟迟说不出口,他讪讪笑笑,掩饰尴尬:“没……没什么,是我记糊涂了。”   正巧赵宕举从旁桌回来,一坐下便攀着乔时为的肩膀,两颊微红,因为长得白净而有些羞答答,道:“小安,大胆妹妹她……她还未说亲罢?”   乔时为腰板蓦地挺直,瞪大眼睛,险些没压住声音,他低声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赵宕举挤挤眼。   赵宕举道:“你看,我回回去你家,寻你讨学问,大胆妹妹都送来许多吃食,一一叫我尝尝,问我好不好吃。”   顿了顿,继续道:“她做事大方,为人直率,很有你们乔家的风范……你就说,这样的好姑娘上哪找去?”   “……”乔时为暗想,这下误会大了。   大胆姐的摊子生意越做越大,需要不断开发新品,整个乔家包括橘子、小橘,深受“品尝新品”之害。   于是乎,好不容易等来赵宕举这么个访客,大胆姐自然不会错过。   虽是误会,乔时为却没有当即解释,兴许大胆姐也有此意呢?   他道:“你莫声张,且等我回家替你探探口风……先说好,姻缘之事由天定,你要做好打算。”   “我省得,我省得,记得把我说得好一些。”   这下子,高维桢彻底默言了,手攥着酒盏,再饮无滋味。   ……   当日夜里,乔家。   “我不嫁。”乔大胆一口回绝,走去挽着白其真的手臂,难得撒了一回娇,“二舅母,我不要这么早嫁人。”   又对乔时为道:“我好心请他尝尝手艺,他却恩将仇报想娶我,没看出他竟是这样的贼子。”   乔大胆搬出白霜枝,说道:“我虽没有霜枝表姐的好容颜,确有她一样的志向,现如今,除了家里人,谁都比不上我的摊子重要。”   白其真哄道:“大胆你别急,小安也就是传句话,没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她想了想,对乔时为道:“两家来往这么些年,若是真有缘分,早见端倪了……这样罢,你便回说,乔家只大胆这么个亲闺女,想多留几年,赵家会晓得话里的话。” [80]第 80 章:[晋江独发·治水之一]   好友有心,奈何姐姐无意。   乔时为把家里的意思委婉告知赵宕举,顺便告诉他“投食”的真相。   赵宕举双肩一耷拉,有些失望:“原是我想多了。”   亲事虽未成,并不妨碍两人交情一如从前。   当天晚膳后,大胆姐到书房里寻乔时为闲叙,她翻看书案上的几篇文章,忽然乐道:“原来我也是会写文章的。”   继而解释道:“只不过你的文章写在纸上,我的文章写在摊子上而已。”   乔时为豁然明了,赵宕举错把“投喂”当作居家操持的贤惠,遂有几分好感,而姐姐把摊子当作自己的事业。   自己的“文章”,怎可拱手给他人?   在这件事上,他着实迟钝了些。   日子趋于平静,过了几日,乔时为带上状元袍,去了一趟林府。说起来,林叔还没见他穿上状元袍的样子呢。   结果,兴兴头头而去,怏怏郁郁而回。   林府唯剩几个守院的老仆而已,乔时为手里拿着林叔留给他的那封信。   在林叔笔下,句句皆畅然,在乔时为眼里,字字是别离。   他理解林叔。   繁花终有尽,江水去不停,人生本就是常别离。   希望林叔能养好身子,他们临安再见。   ……   清闲的时光是短暂的。   塘水漫、南风起,五月中旬时,诸多手续齐整,乔时为要入朝任职了。   四哥出京外任,则要等到秋时,随北风而南下。   所谓“秘书”,皇家秘藏之书也;是以“秘书省”,乃掌管大梁藏书之府。   秘书省坐落于宣德门东,左太和门一侧,下辖昭文馆、集贤院、史馆和秘阁,统称为三馆秘阁。   藏书八万余卷。   秘书省里的官员,皆天子近臣,清切贵重,非其他官职可比。朝中常言“三馆秘阁,聚四方贤俊,尽知天下事,乃储相养才之所在”。   欲做名卿贤相,先入秘书省。   后世明清废除了秘书省,翰林院兼并了秘书省之职,才有了“入翰林”之说。细想之下,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到了入职这一日,乔见山早半个时辰出发,带弟弟前往秘书省。   从左太和门入宫后,乔见山指着另一侧的右太和门,介绍道:“枢密院与秘书省分位宣德门两侧,一东一西,相隔不过百余步,五弟往后奔波两边甚是方便。”   一开始,乔时为觉得很有道理。   仔细咂摸后,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嘟囔道:“三哥,我只领一份俸禄……”却要奔波两边,甚至为两个衙门相距甚近而感到庆幸?   这是什么道理?   入秘书省正院后,一股墨味袭面而来。为防火噬,整间大院采用砖墙,透露出方正沉稳之气。   从这里,往东可通昭文馆,往西可通史馆、集贤院,东北角处有一小门,则通“后院”秘阁。   不多时,今年新入秘书省的十几名进士皆到齐,众人相识相熟,不免低语交谈几句。   随后,秘书省少监过来,秘书省丞、著作郎、著作佐郎尾随其后,三院四案的诸位校书郎、正字则围站在两廊檐下,无一不是相貌周正、文质彬彬,乔见山也在其列。   袁少监风轻云淡地介绍着:“曹省丞,益祯元年恩科龙飞榜状元。卢著作郎、何著作郎,益祯四年状元、探花,李佐郎、张佐郎、牛佐郎……都是一甲出身。至于檐下站的诸位,也都曾显赫一时。”   又言:“兰台虽小,却无籍籍碌碌之辈。”给诸位意气风发的新进者当头一盆冷水。   场下鸦雀无声。   袁少监侧过身,似是在与曹省丞说笑,道:“曹省丞,咱馆阁第一回新进这么多人罢?”   “是第一回,从前能有五个便顶天了。”   “官家今年施大恩了。”袁少监的一声讪笑,令一甲末、二甲者又怒又惭又怯。   袁少监叮嘱新人道:“趁着这几年官在清职,好好观政学政,把分内之事做好,莫靠着秘书省等来了差遣,却做得一塌糊涂,自己误了先机,回过头来又叹甚么‘枝头干’、‘道边苦李’,本官耳里最听不得窝囊话。”   乔时为站在最前面,甭管袁少监说什么,皆仰首,从容淡然。   反正骂谁都不是骂他。   籍籍碌碌与他三元及第有何干系?兰台贤才虽多,三元及第却独他一个。   他有傲的资本。   乔时为明白,袁少监的语气虽轻蔑,他的话却是有几分道理的。   朝廷择选才俊放入秘书省,令他们官职清闲,并非让他们真的“闲”,而是给他们机会研习政事,完成书生到官吏的转变。   譬如说三哥,校书郎满一任,朝廷适时给他安排了礼部的差事,此事若办妥当了,便会顺水推舟给他安排礼部的差遣,完成官职的升迁。   自也有办不明白差事的,三番两回犯糊涂,那便会成为袁少监口中所说的“枝头干”,一朝枯落碾入土。   从秘书省往下走的人,想要再度被起用,等同于盼着男子回心转意。   都说考场是一卷定终生,实际上,入了官场,一句话、一件事都能定终生。试题起码还分对错,说话做事却是不分对错的。   叮嘱的话说完,袁少监道:“开始分派差事罢。”   曹省丞上前一步,他说话比袁少监和气多了,道:“除了乔佐郎入秘阁,跟着何著作郎掌管国史案,掌记政事,编修君史,余下的就莫分校书郎、正字了,皆从正字做起。”   正字,即刊正古籍错字之官职。   随后将众人分派到三院。   这里头就有大文章了,虽然都是干正字的活,王春生分去了昭文馆,三个寒门子却分去了史馆。活多活少且不说,昭文馆刊正的是经籍,由宰相直管,还经常负责校对刊印皇家著作,是典型的香饽饽。   至于史馆,天底下的史书,哪有修得完的时候?   此事是王相偏私,还是东宫太子念旧情,就不得而知了。   ……   话两边说,乔时为入职秘书省的同时,垂拱殿外聚了一群大员,红红紫紫的,焦急等着官家上殿。   官家迟迟不来,御座上空空如也。   苏大总管小步快跑,从福宁宫赶来,第二回传口谕:“诸位大人今日还是先回罢,官家……官家身体不适,还在寝宫里歇着。”   裴明彦直言道:“回回皆是龙体欠安,总该有个正经由头罢?”   “官家还说,至少梦里……三省六部不会满嘴俗语、胡搅厮打,又说,庙堂上打架,着实伤神呐。”   众人讪讪,昨夜御书房里,确实争执太激烈了些。   可分明是昨夜没分出胜负来,诸位才急着今日上朝继续辩下去。   苏围走下台阶,压低声对王相和几位尚书道:“几位大人昨夜吵到三更,摔了好些个御书房的瓷器,官家着实乏了,不如今日就……”   又建议道:“或是几位大人私下先辩出个输赢,再来禀报官家也不迟。”   国家大事,苏围哪敢说这样的话,这分明就是官家的意思。   王相拱拱手:“治黄之事,关乎沿河民生,还请苏公公再去请一回。”   苏大总管为难道:“王相,已经去请两回了,再去,连洒家都进不得门了。”   裴明彦也上前劝苏围,故意往严重了说:“苏公公,五月已至,汛期在即,若不能商量出个对策来,这河道不管往东还是往北,都绕不开你老家那一带,恐怕……”   苏围是京西路人,老家在河北一带。   苏围一滞,脸色刷白,踌躇难定:“洒家省得事关重大,可官家他……你们总得给洒家个由头去请君罢?”   正当众人想由头时,还属苏围自己脑子最活络,他道:“洒家记得,秘书省今日进新人?”   其他人还云里雾里,裴明彦眼眸一亮:“苏公公是说……嗯?”   “正是此意。”   “本官去去就回。”   ……   秘书省。   “袁少监方才说的‘枝头干’是甚么意思?”有士子请教道。   “你没听说过‘官如枝头干,不受雨露恩’吗?”另一士子解答道,“果子熟透了,却无人前来采撷,只能干熬着,干枯于枝头,便是‘枝头干’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士子吓出一身冷汗,“我以为道边苦李已经够难,没想到还有更甚。”   正此时,裴明彦领人风风火火而来,还抬着一架宫辇,没进门便朝里喊:“袁大人,借你家惊神石一用。”   袁少监从衙房出来,朝裴明彦作揖,不明来意,道:“不知尚书大人说的惊神石指的是甚么?”   “借乔时为一用。”   “这是自然……”   话没说完,裴明彦已经朝昭文馆走去。   “诶,裴尚书,乔佐郎在秘阁做事。”   ……   正听上官讲解秘阁事物的乔时为,稀里糊涂被裴明彦从秘书省“拎”出来,任凭他再聪明,也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他自然不敢坐宫辇,一边放快步子追上裴明彦,一边问道:“裴世伯,究竟何事这般急?”   “你且先随我去,事后我再同你解释。”   一路快步走,终于来到垂拱殿前。   一群红紫大员纷纷让道,一名小绿袍直抵大殿门前,乔时为此时更加惴惴不安了。   他刚走完最后一台阶,正巧大殿正门打开。   日光侵入大殿,殿中一片金黄,正中的御座上,官家身着公袍,手执朱笔,御案上摆了好几摞奏折。   他猛一抬头,佯装恍然知觉,饱含歉意道:“诸位爱卿都来了?朕方才在殿内批阅奏折,一时忘了时辰。”   裴明彦何等眼尖,注意到官家耳畔垂落几缕散发,作揖后,关怀皇帝道:“长脚幞头甚是沉重,既是寻常议事,官家不妨暂且取下,也好轻松些。”   “裴尚书有心了,不必不必。” [81]第 81 章:[晋江独发·治水之二]   官家看着殿中乌泱泱一片臣子,比昨夜还多,揉了揉头穴,道:“王相,今日廷辩仍由你主持。”   王相登上台阶,朝向群臣,正欲开口,却闻:“且慢。”   官家吩咐道:“苏围,叫人先将朕的瓷器撤下去。”   兵部侍郎左眼眶被人打得乌黑,他禀道:“官家,臣等昨夜着实冲动了。臣等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皆已冷静下来,今日必不会再动手。”   其他大臣纷纷应和,又有人言:“毕竟大家皆是读书人。”   官家冷冷道:“苏围,将大殿两侧的几张椅子也抬出去。”   “诺。”   ……   站在最末的乔时为,身着绿袍,如金銮殿里的一棵小嫩葱,至今恍惚不知要廷辩何物,只能规规矩矩静候着。   “乔佐郎。”身侧传来一声轻唤。   苏大总管站在大柱子后,朝乔时为招手,示意他过去一下。   “乔佐郎,官家命洒家传句话,你若是听乏了,可暂且退下或是到偏庑里歇息,这场廷辩没三五个时辰打不住。”   乔时为余光扫过正殿上,官家双手扶膝,坐得端端正正。   岂有官家勤勉处理政务,而臣子到偏庑歇息的道理?白头宰相都没这等待遇。   他朝苏围一作揖,言道:“古之圣君贤臣,无不以勤劳自励……官家勤勉,臣子自当效随。”   又言:“遇到廷辩,臣正好借此机会观政习事。”   苏围喃喃道:“官家勤勉的时候,确实挺勤勉的。”   他理了理拂尘,对乔时为笑笑,“乔佐郎且自便,老奴回去复命了。”   御座上,官家听了苏围的回话,悄然叹了一口气,低语:“苏围,给朕腰后添个软靠枕,小些动静。”   “官家,乔佐郎夸您勤勉。”   “别说了,再添盏茶……浓一些。”   两刻钟过去,诸位上官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会嚷嚷着“黄河之水自古向东流”,一会又辩驳说“水往低处流,变道往北自有它的道理,何必逆天而为”,大有愈吵愈烈之势。   乔时为终于弄清楚,今日廷辩为何等要事。   他不禁神色沉重,眉间微蹙。   何为治国之“治”字?左为滔滔之水,右为高台堤坝。   故治国必先治水。   华夏文明能绵延不绝,形成大一统体制并一以贯之数千年,与两河治水有着密切的关系。   可以这么说,治水促成了大一统,大一统是为了治水。   未能稳妥治水的朝代,必是乱世。   譬如前世的元朝,铁骑上叱咤风云、开疆扩土,却不善治水,视黄河泛滥为常态,以至国祚不足百年。   恍惚间,乔时为仿佛回到了历史地理学课上,只不过,课堂上看的是模拟视频,千年的黄河易道高度浓缩于几分钟之间,是简易的线条动画。   而如今,黄河改道之患切切实实摆在他面前。   这时,乔时为听到户部禀道:“去岁六塔河一带,遇大雨三日,黄河之水自支流涌出,滨河之民丧业者逾三万户,黄沙覆盖之地,如今千里萧条,间无人烟。是以,户部以为……”   一次涌水冲毁民舍三万户,那一次溃堤呢?乃至于是全线坍塌,黄河改道呢?   乔时为后背、手心皆是冷汗津津,不敢深想细想。   往大了说,不管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还是想开创盛世,治理黄河都是绕不开的难题。   往小了说,治理黄河关乎沿河各州县百姓的生死安危。   一个时辰后,乔时为基本掌握情况——   原来,自大梁建国以来,黄河已发生过两次变道,河道不停向北边移动,回回皆酿成大灾,死人无数。   早两年,御史台一篇《黄河形胜论》呈到官家案上,说黄河是大梁抵挡辽国铁骑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任由河道不断北迁,倘若有朝一日,黄河改道通往辽国,毁了北方水网防线,必将是大梁亡国之时。   后果说得很严重。   御史台主张通过人力,封堵北口,引导黄河回归故道,往东入海。   此论一出,引发数次廷辩,皆无果。   朝中分三派。   支持派认为应以举国之力“回河”,守住黄河防线。   反对派则认为“回河”乃逆天之举,有违常理,劳民伤财,有伤国本。   搅浑水派另辟蹊径,认为应该多分几条河道,将黄河水分成几束细流,减少水患。   乔时为暗想,如若非要选一个,他选反对派。   他知道,黄河水患接连不断,是历史所致,错不全在当今朝廷。   汉时,王景治河,修造堤坝,引黄河水由山东入海,此河道运行了千年而不败。可到了唐时,关中一带高度发展,长安之繁华促使人口剧增,以致大片森林被消耗,大量泥沙掺入黄河当中,冲流到下游。   黄河下游平缓,水流慢而泥沙淤积,河床不断抬高,一旦水量稍涨,便会决堤流向低洼处,从而发生改道。   再者,五代时,群雄割据,打仗时常常使用“水淹法”,本就岌岌可危的河道被挖出成百上千个溃口。   所以,不管是前世北宋,还是现在的大梁,到了这个阶段,“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之祸。   ……   耳边喧喧如蝉鸣,眼前杂杂相推搡,乔时为回过神来。   他走神这一会儿,殿上争吵进入了白热化。   六部部首按甲不动,诸位职官吵作一团。   “莫侍郎,我看该封住的不是北口,而是你这破口,你哪来的馊主意?莫不是家里养的那个小白脸客卿教你的?你为人都守不住下三路,为官你能守得住水路?”   “刘大人,你以为自己就干净吗?上个月平白无故多出个儿子,莫非是想借治河,给你那私生子谋差事?”   其中,又属御史台黄齐被骂得最狠。   “黄齐,你就是个奸臣!你口口声声说要替官家排忧解难,可回回都是搅浑水、揽差事、立大功、求升迁,开封府解试是如此,黄河治水又想如此吗?黄河改道已十数年,从没有人提过要‘回河’,怎到了你这,就成了不回河就灭国?本官看你是用惯了挑拨离间,家国大事也想挑拨离间。”   “对,家国大事不是用来给你黄齐加官晋爵的。”   此黄齐,正是乔时为解试时的主考官。   黄齐应道:“本官谏言‘回河’,是为了大梁社稷着想,从未说过要包揽治河大事,何至于尔等污蔑至此?本官清清白白做事,唤我奸臣者,乃是真奸臣。”   又言:“官家问策,如何抵御大辽铁骑,尔等缄默不言。如今御史台提出回河东流,借黄河之水抵御外敌,尔等又七嘴八舌,依我看,是你们想把朝廷吵得不得安定。”   这种指着鼻子骂的廷辩,看得乔时为目瞪口呆。   无怪官家让人提前搬空大殿。   照这样下去,这些红袍们动手打架是迟早的事。   正想起,有人按捺不住,一个纵身扑上去,与黄齐扭打在一起,长柄幞头折了一脚,悠悠落到乔时为跟前。   乔时为捡起幞头,退了两步,有些茫然。   “啪——”官家一击木,声音不算大,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朕原以为,纵使吵架尔等也能吵些新花样出来,听了半日,竟还是昨夜那些车轱辘话。”语气不同于往日,冷静且威严,“有后辈在堂上观政,尔等就是这样率先垂范的?”   又言:“王相,你先下去。”显然对王茂然主持的廷议不甚满意。   官家撑着椅把手起身,负手在高台上来回踱步,道:“治河事关民生,朕不得不关切,不得不慎重,各部主官都说说你们的真心话,朕听听。”   随后点名道:“兵部,你先来。”   裴明彦走到正前,道:“臣支持回河。”   顿了顿,铮铮言道:“倘若大梁不曾失燕云十六州,有山峦为屏障护我大梁百姓,黄河东流北流皆无妨。可如今,北边失了山峦防线,只能以河流设防,切断大辽铁骑的长驱直入,是以不得不防黄河北移。一旦黄河自北入海,冲毁京西路的唐泺防线,恐怕一时难以再建。”   他一躬身,总结道:“宁可战前多费些力气,也不可战时无防线。”   “礼部呢?”官家问。   礼部马尚书满头白发,由赵子泽搀扶着往前几步,慎重道:“老臣以为,术业有专攻,今日殿中,有几个人是真正治过水患的?与其纸上谈兵,不如听听水官们的意见。”   他继续道:“各路衙门和都水监,有许多年轻的转运使、提举河渠官,官位虽低微,却日日与河水打交道,老臣愿代表他们请命,恳请官家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官家点点头,朝向卜云天,道:“你代户部说一说。”   “臣恳请官家先听一组数额。”卜云天掏出一页纸,念道,“去岁工部带头,试图借涨水之机,由六塔河引黄河水入故道,用土二百九十余万方,木一千二百万柱,钱、米各三十万,共筑堤长一百四十里。然引入的河水不足十分之二,未满一月便淤积决堤。”   卜云天面色一变,厉色道:“官家,方才所念耗材,乃是京西路两年的税额。这样下去,如何堵得住这个窟窿?臣反对回河。”   “工部,你如何解释?”官家皆卜云天的话问道。   “回官家的话,原工部尚书洪一波已被官家贬至柳州,正在赴任路上。”   “工部今年打算如何?”   “臣打算奏请千斤铜,打造镇水河牛,搭建索桥,以稳民心。民心稳,众力防汛,则河堤稳。”   还有许多部门未被点到,然官家似是心中已有谱,没再问下去。他视线往后移,落在那件小绿袍身上,问了一句:“乔爱卿,你可有什么高见?” [82]第 82 章:[晋江独发·治水之三]   第一日入朝做事,就这般刺激吗?   乔时为没有考虑那么弯弯绕绕,他晓得,自己尚未完成由书生到官吏的转变,遂打算如写文章一般将自己的见解讲出来。   参加今日之廷议者,皆乃朝廷之佼佼者,而非一窍不通的蠢货。乔时为没想一鸣惊人、独揽高功,他只想着,倘若借后世的见识、见解,能对诸位大员们有所启发,合众之力推行治河良策,压制住黄河之浑浑怒浪,使百姓少受水患侵袭,不失为一件大功德。   方才众人又吵又打时,乔时为已想了许多。   站在后世者的角度,不难理解黄河易决、易泛、易改道的根本原因是中游植被破坏,大量松散的黄沙被冲积到下游,抬高河床。   但乔时为说不出口“植树造林”,因为这等同于“何不食肉糜”。   河西一带饱受战乱之苦,百姓食不果腹,岂能将前人的罪过摊到他们头上,自诩大义号召他们植树造林?他们又岂有余力去植树造林?   那修建大坝,蓄水拦沙呢?   此举亦被乔时为否定了,任何超出现世生产力和技术水平的方案,等同于天方夜谭,结果将与“强制回河”一样,只会劳民伤财。   前世明代采取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才是最符合实际的良策。先让黄河“稳”下来,不要轻易决口改道,再去考虑其他的。   乔时为心中有了打算。   此时,众大员们并未抱太大期待,都在准备退朝。官家器重此子是不假,此子颇有几分文采亦不假,可终归只是十六岁的小郎君,顶天能说一两句“引水灌溉、以农养河”之类的。   裴明彦朝乔时为招了招手,喊道:“时……乔佐郎,到这儿来说。”   待乔时为从最末走到最前,他又低声嘱咐:“头一回殿前发言,大胆说便是,莫拘束自己。你看,方才都有人敢圣前打架。”   官家亦言:“朕允尔放言遣辞。”   乔时为执笏板作揖后,第一句话便惊了众人:“臣以为,大梁最后一道防线并非黄河,而乃民心,臣反对回河之举。治河理应造福于百姓,而非凌驾于百姓。”   琅琅如玉鸣。   开口说出第一句后,乔时为松快了许多,他继续道:“因北边悬着一个大辽,长久以来,朝廷已习惯将河北视为交战之地,视为抵御敌军的屏障。下官斗胆,想问诸位上官一句,是否忘了大禹分天下为九州,冀州乃九州之首?这里曾是赵国邺城,富甲天下,到了唐时,仅河北道便存粮两千万余石,超出关中粮仓三倍不止……这些诸位上官都忘了吗?”   而如今,曾经富饶的河北因为水灾、战乱,变得贫穷萧条。   经济重心南移之势固然不可逆,然乔时为觉得,若是妥善治理,坐拥大片平原的燕赵之地大可重新焕发生机。   “禀官家,臣以为,两国连年战乱已让京西路老百姓延口残喘,喘息未定之际,实在不宜再大兴土木,使百姓苦于重工繁差。”乔时为道,“家破田无,人心不稳,就算有百条大河挡住大辽的铁骑又如何?”   凭人力逆天回河,意味着短时间内要招募数以万计的力役,甚至要把军队调度过去。能不能回河且另说,单是物料、粮草足以耗空国库,使得怨声载道。   这明摆着是举国家之力办烂事。   “是以,与其回河,不如将力气用在治河上,令京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天下归心,何恐抵御不了大辽铁骑?”   乔时为说完,当即有人站出来辩驳:“倘若黄河改道一路向北,流入大辽境内,大辽借此水路,乘船南下,畅通无阻直抵开封府,你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又低声喃喃:“黄口小儿也敢大放厥词。”   “倘若大辽弃铁骑不用,改与大梁水上周旋,吾等不应高兴才是吗?”乔时为驳道。   那人又问:“万一真如裴尚书所担忧的,黄河北上冲毁塘泺防线,我大梁北境岂非毫无阻拦?”   所谓塘泺防线,即在保定至雄县一带,利用水网把低洼处的沟壕、水田、淀泊连成一线,构筑“深不可度马,浅不可载舟”的水上长城。   这道防线有一定的防御意义,可阻滞大辽骑兵的速度。   乔时为打比方道:“河北平原为百姓之居所,类如房屋,而塘泺防线类如围墙。这世上,断没有为了一扇围墙而弃了房屋的道理,我大梁亦不可能永远躲在围墙之后。”最后两句说得铿锵有力。   他放缓语气,继续道:“再者说,只需稳住河道不变,黄河距北境数百里,未必见得真会冲毁塘泺防线。”还未发生的事,何必杞人忧天呢?   被人锤黑一只眼、与乔时为对辩的这位兵部侍郎,是有些底子的,他不客气道:“稳住河道?谈何容易!若是真能稳住,我等在这里辩个热闹吗?”   乔时为针锋相对,亦反问道:“为何南边能稳住?北边却稳不住?就因为黄河南侧是开封府、是皇城,是往来如梭的泗淮漕运?朝廷守河重南轻北的不公,也该改改了。”   人静,人静,一片寂寂然。   众人皆倒吸一口寒气,这小子也太敢说了。   “独眼”于侍郎一拂袖,指着乔时为:“你,你……”吱唔半晌后,憋出一句,“你说得对!”退下了。   此时,众人皆不再小觑这根绿袍青葱,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且不论他的观点是对是错,他能知道塘泺防线,知道朝廷守河重南轻北,便说明他对中原地势是了然于胸的。   多少官员终其一生也无法练就这样的本事。   单凭这一点,此子便值得培养。   趁着无官员发言之际,苏围探了探茶杯,轻声道:“茶温正好,官家要不先饮口茶?”   官家应道:“不喝,朕这会儿甚是气旺神盈。”   他朝下道:“乔爱卿,你继续说,朕听着。”又对众官员道,“你们也仔细听着,正如乔佐郎所言,大水来冲龙王庙,诸位眼里不能只盯着龙王看。”   方才讲的是观点,乔时为这时才开始讲对策,他道:“臣以为,回河不如治河,治河重在治沙。”   “黄河之水携沙而来,如滚水冲茶,水动则茶叶浮,水静而茶叶沉。是以,一旦河水流速减缓,大量泥沙沉积,则河床不断抬高,堤高一尺水高一丈,终有拦不住的时候。”   “既如此,何不趁秋冬枯水期,收窄河道,约束水流,令其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泥沙无暇沉积,随河水东流入海?”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黄河水势有千钧之力,不想着多疏通几条河道引流,反倒要收窄河道,这是什么道理?”   “收窄河道?只怕不到六七月汛期,即便不决堤,也会河水横漫。”   “小孩子心性,当这是堆沙子过家家吗?”   乔时为明白,少数人掌握的真理,唯有实践方可服众人,他全无怯意,继续洪声道:“臣斗胆,恳请官家委派工部监水司,择选河段加以尝试,河水能否携沙而去,结果立显。”   这时,礼部尚书出言劝道:“乔佐郎,你有大才干,亦有大志向,可也应知晓事不可唐突冒进……治水不是读几卷书、观几幅舆图就可以做成的。”   乔时为作揖回礼,应道:“下官自然省得,空言易设,实干难为,力行方知之真也。”   他不假思索,恳请官家道:“臣愿意赴随工部赴实地考察见习,直至验证真伪,画出工程图纸。”   御座上,官家犹豫了,他低声道:“苏围,茶来!”   官家饮茶的时档,底下官员们得以稍事歇息,消化方才这场廷辩,好些人神色凝重,似在沉思。   乔时为的话,初听甚是离谱,细思之下,又好似有些道理。   官家放下茶盏,宣道:“今日廷辩,众位爱卿累了,朕也乏了。乔佐郎之谏言,且容朕再想想。”   廷议散场,官家气宇轩昂离去。   只不过,一回到寝房,官家倒头扑在床上,嚷嚷着:“朕的腰……”   “老奴替陛下捏一捏。”   “别了。”官家摆摆手,吩咐道,“你去追上老许,告诉他,来活了,叫他仔细安排。”   苏围一想许使相那身子骨、那健步如飞,赶紧小步追出去,连拂尘都忘了拿。   红墙相对的宫道上,苏围一路追到太和门右,只差十来步就到枢密院了,连嚎带叫的,这才赶上许使相的步伐。   许之崎,枢密院使,同平章事,故又称“使相”。   他自然也参加了今日的廷议。   苏围缓了缓,说道:“许相,官家命洒家来传句话……”   “本官省得,来活了。”   “官家叮嘱道……”   “嗯,好好带他做事,不要辜负了好苗子。”   苏围面露佩服之色:“许相神算也。”   许使相撇嘴笑笑,道:“官家看那小子的眼神,比上朝打瞌睡还迷糊,还用得着神算?”   又言:“劳苏公公回去禀官家,老臣已有打算。”神态沉稳,语气潇洒。   苏围归去,枢密院的大门刚合上,衙房便穿出急躁的传呼:“朱承旨,速来!”   “你可知秘书省今日新官员报到?为何枢密院迟了一步?你险些误大事呀。”   “许相,您上个月说枢密院不缺人手,迟些也无妨,遂吏部……”   “你现在去叫吏部改回来,咱枢密院很缺人手,新进官员务必今日……”看到窗外日已西斜,改说道,“罢了,明日一早报到罢。”   无独有偶,工部衙房里,工部尚书正在写奏折:“臣等皆乃铸铁牛之庸才,恳请官家开恩,调派乔时为入工部商研筑堤之事……”   大抵怕官家不答应,又在“入”字前加了“暂”字。 [83]第 83 章:[晋江独发·观政之一]   入夜时候,枢密院派人前来告知明日报到,打乱的乔时为的计划。   昔年青盏伴读书,如今挑灯写公文。   乔时为既忙着为报到做准备,又要修书一封,向秘书省袁少监告假,恨不多长几只手。   三哥、四哥坐在中庭桂树下,纳凉饮茶好雅致。   倚在石台上,手端一盏茶,远看弟弟书房,一束灯光出窗来,乔见川乐道:“别人感叹‘长夜漫漫无尽时’,乃是千等万等,等不来差遣,我家小安的‘长夜烛光侵窗纸’,却是差遣太多忙不过来。”   平日里最是正经的乔见山,竟也跟着打趣道:“是矣,小安笔下,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出怀才不遇的幽怨诗。”   “那是自然,别个是唯恐‘枝头干’,小安是果子没熟,就有一群老贼举着竹竿围着他。”   哥俩以茶代酒,爽朗大笑。   ……   翌日是百官大早朝,官家似乎还未缓过劲儿来,数次叫苏围替他打遮掩,哈欠连连。   要事禀完,没等官员们开始吵谁家西席不正经,官家挥挥宽袖:“散朝,都忙去罢。”   许使相迈步如奔马绝尘。   裴明彦、赵子泽对视一眼,并排往外走,边走边聊,似一对难兄难弟。   “你我很该反思反思。”赵子泽叹道。   “本官有何要反思的?”   “将时为带到殿上,令他无端被牵扯入治水,裴尚书不该反思吗?”赵子泽把话题引到昨日的廷辩上,他担忧道,“治水自古便是难事,朝中争执不休,他一介小官员牵扯进来难道是好事?”   显然,赵黑脸希望乔时为走得稳当一些,他觉得乔时为昨日的谏言太冒进了。   赵子泽继续道:“时为头一天入官场,他不明白,话一旦说出口,事情便如千斤担压在身上,再无松口气的时候。事情没开始前,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可一旦大刀阔斧开办了,利益争讼,党朋逐斗,便有千难万难来挡。”   意外的,裴毒舌并没有回怼。   赵子泽愈说愈动情,开始埋怨自己:“也怪我,没能坚守到底。”回想国子监往昔,他继续道,“他七岁童子举,我便晓得他生来不凡,担忧他稚子怀玉过街,过早显露才华会被人觊觎,于是一直想方设法替他掩着。”   “所以赵侍郎觉得,倘若没有裴某与你争,乔时为便会顺利入礼部,在礼部安心观政见习,等心智成熟、万事俱备了再出来做事?”裴明彦语气平和,他伸出手掌,翻转手心手背,“手有两面,人亦如此,赵侍郎当看到乔时为胆大于天的一面,晓得其志不安分。”   他继续道:“赵侍郎如师者般待他,为他仔细打算,这自然值得崇敬。然寒门子一步三回望、事事稳慎的那一套,实在不宜套在他的身上,乔时为之才华允许他试错。裴某以为,做人宜谦逊,做事却不宜太谦逊,人须有气魄,方得大事成。”   顺着大殿台阶往下走,赵子泽思忖许久,叹道:“赵某惭愧。”   “赵某还有一担忧。”他又言。   “赵侍郎请说。”   “官家令时为直接入枢密院,大有让许使相教时为做官做事的打算。”赵子泽驻步,低声道,“赵某的意思是,黄齐急功近利之做派,委实令人不喜。”   黄齐便是从枢密院出来的。   “赵侍郎多虑了,许使相教人做事确实有一套,时为跟着他能学不少东西。”裴明彦皱皱眉,继续道,“至于黄齐,并非许使相教得不好,而是黄齐本性如此。”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快出了东华门,这才反应过来——他俩好似不是一道的。   ……   另一边,枢密院里。   朱承旨问道:“许相,待此子报到后,先派去熟悉十二房之政事?”   许之崎摇摇头,若是按部就班,哪里还用官家发话?他道:“官家本意是令枢密院教他如何能把治水大事做成。”   朱承旨托腮为难:“若说治水,属下是毫无准备……”   “无妨。”许使相双指挑起茶盏盖,拨了拨茶水,笑道,“这朝廷就是一潭水,各部各司都手握一根搅水棍,只要有人不肯收起搅水棍,水就清不了,事也成不了。是以,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从了解朝堂形势学起,万变不离其宗。”   许使相继续道:“读书人嘛,年复一年读太多‘仁义礼智信’了,未必善谋人心。就治水而言,单是琢磨东府六部的心思,足够他学大半个月了。”   慢慢教,不急的。   “许相英明。”   正说着,他们谈论的这位青袍小官到了。   ……   乔时为自秘书省告假后,稍作拾掇,执吏部给的印纸来到枢密院。   中书省称之为“东府”,枢密院对应为“西府”,其地位可见一斑。   自从得知他要入枢密院,父亲便如数家珍般,几度给他介绍许使相的传奇经历,只因许使相是低级武官出身。   许之崎,十七岁投身行伍,初入宫廷禁军,是御马直的一名骑兵。后在平定西夏战乱中屡立奇功,渐渐受到重用,成为大梁的一员猛将。   在任殿前都虞候时,他开始跟着官家做事,彼时官家还未受封东宫太子。   既有将才,又有战功,还早早追随了官家,许之崎出任枢密院使是水到渠成的事。   很快,乔时为被引入许相的衙房,令他诧异的是,此处装潢极为奢华,仿佛随便撬块砖出去,都能换几千钱。   再仔细观察,许相所穿的官袍似乎格外艳丽,布料不同于其他官员。   许相并不高大,中等身材,有些瘦,眼底那抹厉色时隐时现,乔时为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下官参见使相大人。”乔时为作揖道。   “一切从简,无需虚礼。”   略寒暄几句后,许相直切正题:“你昨日所谏的治水策略叫什么,你是如何想到的?”   “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乔时为应道,“下官偶然读到一古卷,里头记载了此策,乃是一位名为潘季驯的相公所著……只可惜在迁居途中,此古卷不慎遗失,未能再找回。”   许相似乎并不关注这些细节,他继续抛出问题:“若是推行此策,有何好处?如若不然,又将如何?”   乔时为凭心应道:“可保河道稳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他没说完,许相便摇摇头,打断道:“小子,你很该学一学黄齐的话术。”   紧接着,许之崎帮乔时为答道:“推行此策,可保大梁昌盛、皇权稳固,若是任由河沙堆积,这些沙子终有一日会埋到开封府。”接着问,“你觉得这个答案如何?”   乔时为说不出口。   许之崎起身,绕着乔时为打量了一圈,笑话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怎么长得比竹竿子还直?”   他拍拍乔时为的肩膀,道:“靠着官家的欣赏或者说是偏爱,只是一时的,君臣关系想要长久,还需多想想皇帝求什么。”   许之崎问乔时为:“小子,你猜官家昨日为何匆匆结束了廷议,说要再考虑考虑?”   他自问自答道:“缘由有二。”   “其一,因为官家知晓,他若是一口答应了你,此事决计就做不成了,反对的折子会填满御书阁,倚老卖老的守旧者会日日到你衙门前,指着你骂奸臣,偏你还不能动他分毫。要做成一件事,从来就不可能通过廷议统一意见,唯有各方都谈妥当了,有了共识,廷辩才是有意义的。”   乔时为怔怔然,原来今日并非纯粹报到。   许使相分明是在提点他,教他做事。   清醒过来后,乔时为很快跟上了许使相的思维,他顺着往下说:“是以,昨日无人站出来与我继续对辩,并非被我说服,而是事情八字未及一撇,众人要么在观望,要么不屑于这个时候站出来。”   毕竟,这只是一个青袍小官图表现随口胡诌的治水良策,何必失了位份呢?   根本就还没到群起而攻之的时候。   “官家留了回旋的余地,是给下官以时日,设法说服其他人,待建立共识后再谈治水的事?”在许相的提点下,乔时为一层层撕开窗户纸,昨日廷议之形势,六部主官话中之话,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就连官家,都变得更圣明了。   许相夸道:“长得似竹竿,脑子倒是会转弯。”   乔时为问:“恳请使相指点缘由之二。”   许之崎低头看地上,有些说不出口:“这其二嘛……许是官家前几日太过操劳,疲乏了。”   “乔时为。”   “下官在。”   许之崎往更深了去问:“若说治水时,朝廷下旨支拨物料十万,而户部送来的物料只有八万五千,你什么打算?”意有所指。   已经跟上许之崎思路的乔时为,竟免去了中间的推断过程,直接答道:“许相的意思是,若想办成一件事,那便紧盯着那件事去办,以大局为主,莫要因为旁枝末节的事束手束脚,误了时机?”   又言:“譬如户部贪墨一万五千物料,大可以秋后再算账,事成之前,不可奢求池水至清,给自己增添做事的难度。” [84]第 84 章:[晋江独发·观政之二]   许使相转身朝向门外,借灿烂的日光掩饰他的诧异,那句“不可奢求池水至清”已经很贴近他的答案了。   但还是太浅显了,不够具体。   再回过身时,许之崎已挂上似笑非笑之神情,其深莫测。   “工欲善其事。”许使相示意乔时为回应下一句。   乔时为晓得这只是引子,遂以疑问的语气应道:“必先利其器?”   果然。   “这世上,多得是有利器藏身之人,缺的是利器出鞘之机,更缺‘游龙舞剑成大事,利器归鞘不伤己’,小子,办事容易,成事很难。”许使相点明,“工欲善其事,先明人、事、权。”   又道:“你随我来。”言罢,已先一步迈出大堂。   朱木碧瓦回廊下,紫袍玉腰金鱼袋,平覆而过,甚有穿云破雾之气势。   小青袍紧追后头,千里良驹生逸气,不肯快性输分毫。   手提一串钥匙的朱承旨气喘吁吁,熟练跨过栏杆花丛,踩着旧痕抄近道,还是慢了一步。   许使相驻步堂前,气定神闲:“小子,腿脚挺麻利。”   “下官今年十六,正是当跑之年。”   乔时为一抬首,看到描金的牌匾,雕着“观舆堂”三个大字。定眼一看,右下角还有落款——“朕亲题”。   左右大柱上,则刻着一副对联,其上是“渺渺方舆仰观游天日月”,其下为“苍苍寰宇垂问覆地山川”。   朱承旨打开大门后,主动退下。   乔时为随许使相走进观舆堂,只见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堂中则只摆了茶案座椅而已。   还有一架精雕细造、铺着软垫的睡椅,可以摇摇晃晃的那种,扶手已被磨得光润。   乔时为以为是许使相习惯躺着观图,结果许使相拉了把圈椅坐下,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竹牌的小篮。   舆图名为《海内华夷图》,覆盖之广已不止“五岳五镇四海四渎”,南及占城,西至西域,四方蕃夷之地皆纳其中。   图中黄河形似“几”字,华夏疆域亦与后世地图有五六分形似。   乔时为严正朝舆图三作揖,一作揖为华夏之疆域,二作揖敬畏天地寰宇,三作揖——制图之人,乃“秦濂”的祖祖……祖师爷。   以步子丈量大地,测制如此一幅舆图,并非易事。   此举全然落入许使相眼中。   许使相进入正题,道:“入朝第一日,就敢当廷高谈阔论治水大事,你小子胆子真够大。”   “不是官家让下官讲的吗?”   “……”换许使相一愣,沉默几息,继续道,“你可知治河工程浩大,旷日持久,所需物力财力绝非毫末?你又可知,事关重大,朝中两府六部、京外各路各府都要参与进来,分工不同,相互掣肘,若是手腕不够,不能统领河务事宜,策略再好也只会酿成塌天大祸?”   为了防止这小子一口噎住他,许使相抢先挂出第一个竹牌。   东墙板子上,“工部”的竹牌居于中。   “古有水衡官,今有都水监,掌管天下河泽之事,听着气派,实则事事处处受人牵制,寸步难行。”   许使相挂上“吏部”的竹牌,继续道:“工部都水监位开封设本监,澶州设外监,黄河两岸又分北都水监、南都水监,下设修河司,职官一百六十余员。治河不同于写文章,要求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可偏偏任官大计掌握在吏部手里。且科考出仕者大多看不起玩水弄泥的职务,视之为‘泥腿子’,被派任水官者,十之七八不得志,未必习知水事。”   若是工部之首腰杆不够硬,单单是人事派遣上,吏部就能够架空工部。   其后是“户部”的竹牌。   “户部就不必多说了,掌支度之职,招募春夫。问题在于,大多人只知问国库有无银钱,溃堤时只知催要拦河物料,却不知户部功在平日。拦河的梢草能一日长出来?竹索能一日编数万条?紧要之时,工序繁杂的埽,又该问谁要去?”   许使相问道:“倘若户部心在别处,不在治河,你猜会如何?”   乔时为还没应声,许使相已经挂上“兵部”竹牌。   “治水河务耗时费力,洪水涌来时,需统管调度数万人,此举如领兵打仗,非一声令下、万人奉行的武将不能胜任。十数年前,也曾有过一回大决堤,便是殿前都虞候领兵堵住了溃口。”许使相道,“兵部纵然已无领兵打仗的权职,但在统管调度上,还是能插几句话、有些见地的。”   “至于刑部和礼部嘛……”许使相悠悠挂上两部竹牌,“刑部虽专以刑狱为事,然巡查埽所,捕盗赏罚,捉贼拦捕兵员,维护日常治安,却少不得他们。”   “每逢冬至夏至,天子例行祭祀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黄河更是尊为天河。若是遇河患灾情凶猛之年,为稳民心,大礼更不可废。是以,礼部也少不了治河的差遣。”   许使相抖了抖篮子里剩下的竹牌,哗哗响,讪笑道:“本官若是把这些竹牌尽数挂上去,与你说上三日也能够。”   他再次说出那句“工欲善其事,先明人事权”,顺带把篮子塞到乔时为怀里,故作高深莫测道:“事与权,本官已举例同你说清楚,至于‘人’如何,却要你察言观色,自己揣摩了。昨日的廷辩,他们的心思已昭然若揭,不知你是否察觉。”   人,立场也,是“事”与“权”的执掌者,变数最大也最关键。   话说到这里,许使相本应说上一句“回去仔细琢磨罢,过上十天半月,再来回禀”,结束本日的对话。   可他看到小青袍仰头怔怔盯着六部竹牌,若有所思,很有“若教眼底魄力在,不信人间成事难”之意气。   于是神使鬼差补问了一句:“以他们昨日廷辩所言所为,你觉得六部立场如何?”又言,“你放心,枢密院之内,鸟儿能飞出去,话儿却传不出半个字。”   乔时为一直都在认真听着,他学了很多。   甚至忘了自己是第二日入朝。   对于许使相的发问,乔时为沉思片刻,打算拿老裴开头。毕竟老裴是亲家世伯,应该不会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   乔时为道:“不管是兵部尚书,还是侍郎,他们虽站出来支持回河,可下官以为,他们只是担忧黄河北流影响北境边防。只需解释通这一点,不难拉回兵部。”   “只是裴尚书背后……”论及世族,乔时为不知如何开口。   随着河北的落寞,许多世族势力已南迁,黄河东流还是北流并不涉及他们的利益,所以世族的立场尚不明了。   他们大概更担忧成为皇帝提款的小金库。   大概是为了鼓励乔时为大胆说下去,许使相点点头,点评道:“满朝文武百官,就属老裴脸最臭、嘴最毒,可接触多了,便知他乃是赤诚之人,你只需说服他此事有益于收复故地,他必放下架子鞍前马后,以大局为重。”   “至于世族……”许使相眼皮略垂,睥睨道,“失去盘踞一方的势力,世族注定难再成大气候,只不过官家够仁慈,他们亦足够识趣罢了,没有撕破皮影纸罢了。”   许使相这一句话,直击世族的痛点,看清了历史的规律。乔时为心道,果然,在老狐狸们面前,多谦逊些总是没错的。   这也印证前世读到的那句话——古人只是古,并不是傻。   在见识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心思之缜密,做事环环相扣,恐怕更甚后世绝大数人。   “你继续。”   乔时为接着论礼部,无他,礼部老尚书昨日发言不少,显露的信息颇多。   他道:“礼部尚书谏言,召各路水官入朝献策,此言很有道理,值得采纳。但这里头,也有他的私心在,他想借治水之机,令更多的水官能够在官家跟前过过眼,甚至于领命立功,有助他们升迁。”   说明白些,礼部尚书借廷辩与吏部周旋,由官家之口,安插自己人到治水之列。   水官不受待见,尤其是基层水官,故许多寒门子落入此职。   许使相眼眸一亮,连连道:“说得极好。”   他忍不住点评道:“说起礼部,不得不说一说赵子泽此人。老尚书今年已八十三,官家为何迟迟不舍他致仕归家?就因为赵子泽太过妇人之仁,没能学到老尚书的私心,不足与其他五部掰手腕、争权益……这一个派系呐,一旦领头争不到核心利益,很快就会散成沙。”   又言:“赵子泽在国子监待的年头太长了,迟迟放不下教书育人那一套,他把自己当师者,永远希望教出的学子个个都是好的,个个都有出息。可派系里,怎么可能人心皆如一?他若不吃些苦头,想通这一点,官家很难放心将礼部交给他。”   乔时为明白,礼部已不止是礼部。   又暗诽,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赵黑脸的花边。   许使相一不小心又说多了,他讪讪道:“往下说,往下说。”   吏部在三槐堂手里攥着,这是朝中皆知的事。   王相久居中书省,稳固不易,他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回河之争的利害关系?吏部在廷辩上缄默不言,必是王相的授意。   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   乔时为言简意赅道:“多说多错,不说不错,青黄不接之际,三槐堂求稳,只想牢牢攥住人事之权。”   毕竟只要手握任用大权,不管是北流派、还是回河派胜出,吏部都能轻易分到一杯羹。   许使相抚掌道:“好一个直击要害的。”他就喜欢这样没有废话,说到重点的。   若说方才是意外,此时许使相便是惊喜了。   他问:“那工部说要铸铁牛呢?”   “无奈之举。”乔时为应道。   堂堂一个工部,在治河上怎么可能说不出个一二三呢?   上一个没打理好关系就大刀阔斧动河道的洪大人,正在发配岭南的路上。   工部柳尚书初来乍早,不管他是世族派,还是寒门派,此时都不宜出风头,万一谁暗里给他使绊子,不值当。倒不如等廷辩分出个胜负,官家说是什么,他便领工部做什么。   所以才会说出铸造大铁牛那样的话。   如今有乔时为这个愣头青站出来,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乔时为猜测道:“工部或许会趁机有所作为。”   这回,不等许使相引导,乔时为便继续说户部,他道:“据卜侍郎所言,他似乎把国库当户部的国库……若是如此,大抵无需在乎户部是什么立场。”   乔时为躬身作揖,谦逊道:“请使相大人指正。”   许使相抚抚山羊胡道:“卜云天此人在财政上,是有几分手腕的。正如你所言,他有些自负,自诩聪明是个忠信能吏。他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觉得我户部辛辛苦苦收回来的税钱,我户部还没来得及办大事邀功呢,凭何要掏尽给你拿去治河。户部尚书是吊在卜云天跟前的一块肉,他急着要更大的功绩来证明自己,所以……”   许使相顿了一下,发觉自己说了些废话。   他道:“所以,户部的立场并不重要。”   至于刑部,昨日廷辩没说太多,乔时为又接触不多,实在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放下。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许使相给题目添了更多条件,道,“你想治水,推行‘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之策,可吏部紧攥人事大权,户部不愿支度银钱、物料,礼部想往里安插人手,分一杯羹,工部稳妥起见,明哲保身,兵部担忧北境边防……如此之下,你什么打算?”   乔时为心里一叹,原来入朝为官,看似要答一道题,实则会延伸出百道千道题。   他也终于明白枢密院为何匆匆要他来报到。   官学这本书,真厚,真黑。   乔时为怀着敬意向许使相作揖,他应答得很有艺术:“下官眼里只有治水一件事而已,治水成了,下官便庆幸了。”   “孺子可教也。”   许使相亲自取下六部的竹牌,放入了乔时为的篮子里。   乔时为告退后,朱承旨提着钥匙回来,站在门口望着小青袍远去,喃喃道:“早上来的时候,还是迷茫的小愣头青,怎个把时辰过去……这气度一看,便是我枢密院的人了呢?”   许使相负手,也在远望,道:“别人撞破南墙才想明白的,他个把时辰就说清楚了,你说呢?”   朱承旨啧啧赞叹,又言:“光是说清楚,够吗?”   许使相摇摇头,道:“将军总是打出来活下去的,且看罢。”   ……   ……   日暮炊烟起,乔时为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了“长河落日圆”那句诗。   千格万格民户里,炊烟一柱复一柱,恰似乔时为心中点燃的那炷香。   祖父说,每个人只有一张台,只供一炷香。   回到家门口时,正巧撞上满脸桃红、想想又笑笑、一蹦一跳回来的四哥。   “四哥。”乔时为喊道。   乔见川吓了一哆嗦,立马变得鬼鬼祟祟起来,讪讪道:“小安,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乔时为看四哥穿了一身新衣裳,凑近仔细一看,是他喜欢的天青色樗蒲锦纹,诧道:“四哥,你怎么把娘亲给我做的新春衫给穿出去了?”   他这两天光穿公袍,还没来得及穿春衫呢。   又道:“娘亲不是给我们都做了三身吗?你怎不穿自己的?”   话刚说完,乔时为恍然明了,指着四哥道:“四哥,你该不是日日换新衣裳去见裴姐姐罢?三哥的春衫是不是也……”   乔见川连忙捂住弟弟的嘴,央求道:“小安,你小声些、小声些,你三哥脾气可不好。”   又装可怜道:“四哥马上就要南下就职了,借你一身衣裳穿,不过分罢?咱俩小时候可是同一个狗窝里睡过的。”   耳尖的橘子悠哉从门后出来,轻蔑看了一眼,又回去躺下了。   为了挽回兄弟感情,乔见川道:“我马上就发俸禄了,等俸禄下来……”   乔时为轻言提醒道:“四哥,我的俸禄比你稍微,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乔见川只好改口道:“小安,你也知道常州那地方盛产蚕丝,离苏杭也近,到时候四哥横竖给你送几匹阔气的料子回来,如何?”   “先给裴家姐姐,还是先给弟弟?”   “自然是先给……哎呀,你别问了,就问你成不成?”   “成。”   乔见川这才松了手。   乔时为如泥鳅般,瞬即钻入门,边跑边喊道:“娘亲,你管管四哥,四哥他穿我新春衫!”   “小川你瞧瞧你,马上就要成婚的人了,还是不稳重。”   兄弟间起哄玩笑,小院里热热闹闹。   晚膳后,乔见川又想端出那套茶具,与兄长饮茶乘凉,赔“借”穿春衫的不是,结果翻遍了橱柜也没找到。   他喊道:“娘亲,我那套茶具呢?”   “我白日里给藏起来了。”白其真在屋里应道,“昨夜小安在书房忙到深夜,你哥俩在树下笑得枝儿都颠下来了,有没有当哥哥的样子?”   乔见川正想再争取争取,结果看到五弟端着两壶酒出来,摆在桂树石台上。   “樊楼正店的寿眉,拿我俸禄买的,四哥要来饮一杯吗?”   乔见川屁颠屁颠跑过来,嗅了一口酒香,喜道:“五弟今天怎么有雅兴?不忙了?”   乔时为叹道:“做两份事,领一份俸禄,总该犒劳犒劳自己罢?”   “很该,很该。”   正说着,三哥也摇着这扇从屋里出来了。   三兄弟把酒言欢,开怀大笑,险些把整棵桂树都颠了下来。   ……   话两边说,乔时为日暮散衙归家时,许使相仍留在枢密院苦思冥想。   朱承旨前来关怀上官,问道:“使相大人在愁什么?”   “在愁接下来教他什么。”   “今天那小子?”朱承旨诧异,继续道,“使相大人昨日不是说,单单是琢磨东府六部的心思,便足够他学大半个月了吗?”   许使相长叹一声,不答更似答。   “一天就都教完了?”   许使相愁色更甚,只好借口道:“官家的眼光,实在是好呀。”   既然在枢密院没思路,许之崎喃喃道:“罢了罢了,我且去御书阁转一圈罢。”也许官家能给他思路。   到御书阁门前,正好遇见苏大总管。   苏围笑嘻嘻道:“许使相来得巧了,官家正在用……用膳,不如进去且候着,顺便吃点?”他晓得官家与使相的关系,才敢这般说。   许使相看了看天色,揶揄问道:“官家这是用早膳,还是晚膳?”   言罢,进了御书阁。   官家果真招呼他一起用膳。   苏围差人送来一锅生滚鱼糜粥,许使相取笑之意更甚:“官家晚膳就只吃这个?”   官家面不改色道:“忙碌一日了,朕想吃些清淡的。”   喝完粥后,回到正题上,许之崎将乔时为报到第一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予官家听,官家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许之崎淡定说到某处时,官家欢喜到站起身来,呼道:“你果真是这样说朕的?”   许之崎继续往下说,官家眼眸大放异彩,又呼:“他果真是这样说朕的?” [85]第 85 章:[晋江独发·巡河之一]   听完许之崎的汇报,官家满目风光皆是好,胃口大开。   趁着无群臣纷扰,官家道:“老许,你也曾是‘手执三尺白刃,敢拦万里浊浪’的,廷辩治河大事,怎不见你说上几句?”   许之崎低头笑笑,谦虚里带着打趣:“官家也晓得,微臣当年叫人扛着铡刀上堤坝,凭的是一股胆气,干的是莽夫的活。朝廷说要堵上决口,不管砍多少树、挖多少土石,都得堵上。若真论水利治河,臣还真不敢贸然发声。”   “朕以为,你今日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官家道,“黄河改道北流,对大梁北境边防影响究竟大不大,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未来之事,难以预知。但臣知道,后晋有黄河为阻隔,大辽骑兵照旧南下灭了后晋,故一味依赖黄河为天险,视其为大梁最后的防线,恐怕是不妥。”许使相态度明确,但说话留有余地。   他又道:“至于塘泺,更是如此,臣同意乔时为所见,其有限辽之名,无御辽之实……大梁修建塘泺已数十年,一到冬日结冰之时,北境不照旧战战兢兢吗?”   官家起身踱步沉思。   最后点头认可了许之崎的说法。   “那日廷辩,最令朕动容的,是那句‘冀州本是九州之首’。大梁的这片粮仓,荒废太久了。”官家难得面带正色,沉声哀叹道,“朕明白,乔五郎那日的话中之话,乃是说,倘若连河北这片沃土都守不稳、治不富,如何能收得回更北边的燕云十六州。”   “乔五郎初入朝堂,难免年轻气盛些。”许之崎道。   “无妨,朕当以此为勉。”   趁官家今日睡得够、精神足,许之崎谏言道:“治河之事既已摆到台面上,不宜草草了事,不若以此为契机,放乔时为到河道上考察见习几个月,兴许他真能在田间悟出良策。”   “这……”官家犹豫,“是不是太急了些?”   许之崎讪讪,实诚道:“臣今日与之一叙,深觉这小子缺的不是大道理,而乃历练。官家,钢需百火炼,人需百事磨,步子愈固,其才愈识。”   又言:“此事涉及‘工、兵、农、财、辩’,甚至更多,试问,还有什么事比治水更能磨砺其才干?”   只不过是出去考察几个月,官家不至于这般小气,遂道:“朕既把他交给你,便由老许你安排罢。”   “臣遵旨。”   说完正事,御书阁里气氛松快下来。   官家一副贤明之君样,意有所指道:“老许,把乔五郎交给你,朕很放心……你可不能学那裴明彦,做什么事都是一根篙子捅到底。”   又问:“老规矩,这回你要什么赏赐?”   许之崎喃喃道:“官家,不如这回就算了罢,为官家分忧乃老臣职责所在。”   官家正诧异,便闻许之崎立马又道:“枢密院正值青黄不接之际,倘若乔时为能……”   “且慢。”官家警惕道,“老许,你果真是在替朕分忧?”   ……   这日夜里,乔时为案上摆满各类治水书籍,譬如《水部式》《河渠书》《水经》等。   令他欣喜的是,早在唐时,便有人提出过“急则通流,缓则淤淀”的观点,如此,“束水冲沙”便有来由了。   令他为难的是,纵是他学过束水冲沙的原理,也记得华北平原的基本走势,可琢磨许久,笔下也只能画出缕堤、遥堤、格堤的概略图。   缕堤,约束河道宽窄的第一道堤坝,用于平时加速水流,带走河沙。   遥堤,缕堤外的第二道防线,建得更高,汛期涨水时防止河水漫出。   格堤,将缕堤和遥堤之间划分为格网,用于拦阻溢出河水中的泥沙,以免沙土覆盖田亩。   至于因地制宜的详图,非实地考察不可得。   乔时为暂时撂笔。   房门笃笃响,乔时为忙过去开门:“祖父,这么晚了……”   “看你灯还亮着,我便来了。”   祖父已是鹤发满头,体态却无太大变化,仍是从前那般挺直,举止间仙风道骨。   乔时为给祖父斟了盏温水。   祖父举着那几张图纸看了许久,眼中显露出欣慰自豪之色,感慨道:“夫之庄稼乃民之根也,而夫之水溉乃稼之命也,你敢领此差遣,求黄河安澜,想来是已经找到自己的路子了,祖父很欣慰。”   又问:“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孙儿打算上折子,请告到河道上考察,如此笔下才能言之有物、足以服人。”   “甚好,去罢,既已经入官,便不能再只读书卷了,不能让书卷里的诗意遮盖了寻常百姓的声音。”   诗卷里的农家可能是花红柳绿的,而真正的农家可能困囿柴米之中。   乔守鹤执起毛笔,用余墨在遥堤之外加了几笔,生硬的工程图纸,变成了一幅治水农耕图。   他道:“鸿鹄可以凌空而过,但燕雀却是要在树上筑巢的。”   乔时为作揖道:“孙儿明白了,必当谨记。”   ……   两日后,乔时为的折子刚呈上去,没多大一会儿,官家的圣旨便来了。   像是说好了一般。   老太太得知小孙子要顶着烈日出去巡河,心疼之余,免不了又想起要去拜判官,求判官保佑时为此番出去平平安安。   无怪老太太念念不忘,只怪判官太灵验。   乔大胆正打算从路边摊子买些果子,却被老太太叫住了,老太太说道:“这回就莫买果子了。”   “那买什么?”   “去买些饮子罢……”   到了判官跟前,乔大胆才明白缘由。   祖母合手求道:“判官老爷,我省得乔家祖坟这几年青烟属实是一股接一股,怕是地府都被烘得热了几分,您大量,便喝些饮子消消火气罢……只消火气,可别消我家祖坟的烈火。”   又言:“我那最乖巧的小孙儿要出门历事了,求判官老爷保他事事顺畅、在外平安。”   “祖母,还有四哥。”   “嗷对,老四也是一样的。”   ……   六月初的一日,乔时为散衙归家,才下马车,便有一道身影从墙上蹿下来,立于他的跟前。   一身玄色劲装,剑眉星目,很有侠气。   结果一开口,音线和语气却带着一股憨气:“你便是五弟罢?”   乔时为瞅着眼熟,试探问道:“二哥?”   半个月前,大伯来信,说一家人已从老家动身。想来是今日刚到京城的。   “果然是五弟。”乔见胐憨憨一笑,商量道,“你把小橘给我养如何?我什么都答应你……小橘是我见过跑得最快的狗。”   乔时为一抬头,看见小橘正龇牙咧嘴对着二哥叫唤。   恐怕在他回来之前,二哥已经与小橘较量过一番了。   家人们闻声出来,这其中,便有与父亲一般高、但比父亲更结实的大伯,那粗壮的臂膀,果真是日日抡锤子、大斧的人。   还有身材有些丰润、盈盈笑脸带着精光的大伯母。   小些时候,大伯一家来过两三回,乔时为是有印象的。   他赶紧向长辈问好,至于二哥的请求,他笑道:“二哥只管让小橘服了你,弟弟是没意见的。”小橘那倔脾气,比橘叔年轻时更甚。   “小安回来了,便先入座吃饭罢,菜都上齐了。”白其真说道。   一家人和和气气往里走,唯有二哥一个翻身,上墙与小橘对峙了一番,才肯下来。   餐桌上,谈及乔时为即将出去历事的事。   乔见川拍拍胸脯道:“反正我要到秋时才南下任职,不如由我陪着小安出去一趟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言:“抗背书写皆不在话下,别处可找不到我这等八品的随从。”   乔时为摇摇头,说道:“四哥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裴世伯前些日送来的常州案卷,四哥还在研读罢?四哥南下任职亦是大事,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熟悉常州的风俗人文才是紧要。”   接着又望向三哥,同样道:“三哥更不必说了,礼部接待外宾事务繁杂,也是抽不出身的。”   他对众人道:“我一个人出去就成,枢密院有房官随我一同前去,不必担忧。”   正此时,大伯母推了一把埋头吃饭的二哥,二哥手中的鸡腿落入碗中,愣了几息才想起来道:“我去!”   紧接着又道:“我爹说,五弟是状元郎,跟着他做事一定能学到许多,怎么着都能混口饭吃。”   沉默了几许,谁知他继续道:“结果我娘笑话他,说跟着状元郎做事,怎么可能才混口饭吃,这也太瞧不起五弟了……”   伯母掩面:“谁叫你说这些个的,我教你的好话,你是一句都没记住。”   “娘亲不是说家里人可以实话实说,不必遮遮掩掩的吗?”   她讪讪笑笑,很不好意思,解释道:“飞飞这孩子脑子是直了些,可功夫却是极了得的,不若让他跟着小安出去,跟着长长见识。”   祖母帮着问道:“小安,你觉得如何?”   乔时为欣然应道:“在外必有不便之处,有二哥处处护着我,这自然是极好的。” [86]第 86 章:[晋江独发·巡河之二]   紧挨着的小院,是提早几个月便买下、拾掇妥当的,大伯一家入住后,乔家更添了几分热闹。   正所谓“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馀”。   这一夜,南风拂过帘影动,庭中桂树,深深叶间数点萤。   乔时为来了诗兴,正欲吟一句“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还未开口,忽闻顶上瓦页哗哗响,似急雨扑打芭蕉叶。   又闻小橘的汪汪声,随踏瓦声跑远。   乔时为走到中庭,举着灯笼看,小橘踏瓦飞快,但二哥攀墙更迅速,总能拦到小橘。   矮墙隔壁,大伯母捏着嗓子压低声骂道:“飞飞,大半夜你做甚么妖?又身痒了不是?老娘数三声……”   乔见朏纵身一跃,分明是六尺的大高个,落地却轻盈无声。   大伯母仍在叨叨:“谁叫你半夜三更攀墙踏瓦的,吵了弟弟妹妹们歇息,你五弟明日一早还要去当差。”   “我瞧五弟房里灯还亮着,他没睡。”乔见朏讷讷道,“小橘跑得真快!”   乔时为笑笑,返回屋中,小橘正好路过,一步三回头十分警惕,呜呜哼哼似是骂骂咧咧,躲去了柴房那头。   橘叔窝在床上,头靠着竹枕,正闭目养神。   乔时为同他打趣道:“橘叔,小橘颇有几分你的风采,若是换作你,必定不输二哥。”   橘子没睁眼,隔着眼皮,却见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得意洋洋。   翌日天蒙蒙亮,灶房火影幢幢,酱肉香气随炊烟飘出,里头说说笑笑,欢乐比柴火还旺。   大伯母与吴嬷嬷聊得很投缘。   三兄弟寻香走去,大伯母得意撩起最上层蒸屉,夹出几个暄软膨大的馒头,乘在大瓷碗里,雾蒙蒙的水汽中,尽是羊肉香。   此乃羊肉馒头也,也有南边的人称之为羊肉包儿,是后世肉包子的前身。   “你们哥仨来得正巧,替伯母尝尝咸淡可好。”   嘴里说着,手中动作不停,面剂子一压,在手里旋几圈,妥妥裹住一大坨肉馅。   几句话间,屉子里多了三个包好的肉包儿。   看这一大瓦盆的肉馅,大伯母似乎准备蒸满七八屉。   乔时为嗅了一口,胃口大开,好奇问道:“大伯母为何蒸这么多馒头?”   “哪里多了?也就刚好够吃。”大伯母笑道,斜眼望向庭中练武的大伯父和二哥。   大伯挥动百斤双斧如舞剑,二哥挑动长·枪,孤枪一刺似游龙。   大伯母听着双斧挥舞的风声,每挥一圈数一声,她辩声数道:“一个,两个,三个……”   等到正式用早膳时,乔见山、乔见川、乔时为三个齐坐着,刚捏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齐齐哑然看着大伯和二哥一个,两个,三个……哥仨愣愣忘了继续吃。   果真是刚好够吃。   直到大伯母问:“小安,好吃吗?”   乔时为才回过神:“好吃,好吃。”   “大伯母还会其他的,慢慢给你做。”   ……   这一日入宫,单纯是办出京巡河的手续,听着简单,但办妥全套,已到落日时分。   乔时为回到家中,远远看到二哥坐在墙上,正在百无聊赖地投石子。   进到院子,乔时为才发现,院中地上放着一小壶,壶口铜钱大小。   二哥就这么随手投出一枚石子,下一瞬,小壶噜噜响,石子落入其中。   小壶一旁蹲着小橘,狗头愕然随着石子的弧线而动,抬头低头,又抬头低头,吓傻了。   “二哥怎么练成的?”乔时为问。   “什么?”   “我说,二哥怎么练就这样的准头?”   乔见朏一跃而下,站在乔时为旁,比他高出半个头。   只见乔见朏抬手摘了片桂树叶,直言道:“五弟你不会吗?就像摘叶子一样,举手,摘下,很简单的。”   乔时为讪讪应道:“摘叶子倒是会,投石子就未必了……不,肯定学不会了。”天赋这玩意儿是学不来的。   ……   到了出行这一日,家人自然是千叮咛、万嘱咐。   乔时为轻松道:“只是顺着河道往东北走,到了大名府魏县就折回来了,不必担忧。”   又言:“况且还有二哥时时照顾我。”   说到二哥,此时正搂着小橘,也不管小橘愿不愿意,一厢情愿道:“好狗,我陪小安出行一趟,很快就回来。”   大伯母赶上前,给乔时为塞了块银饼子,叮嘱道:“小安,你二哥皮糙肉厚,身手也敏捷,怎么折腾都成,唯有一点你多留心,千万莫叫他沾一滴酒。”   又解释道:“读书人喝酒,吟几句诗酒气就散了,飞飞他不成,那酒气憋在肚子里,浑身会涨得通红,躺上一日都消不去。”   “伯母,我省得了。”乔时为了然,二哥怕不是酒精过敏。   马匹迎着朝霞,沿着官道往东行。   “乔老倔,你这回不躲在院子里哭戚戚吟诗了?”淡淡离愁意,老太太笑话道。   老爷子望着渐渐远去、似被晨光镀了金边的身影,释然道:“他想为民做事,前路自有万民迎他。”   ……   在许使相的筹划下,乔时为此番出行动静很小,甚至有些“静悄悄”的。   乔时为与二哥出了城门,枢密院承旨司北面房、在京房的两位房官迎上前,行礼道:“下官参见乔副承旨。”   乔时为身为承旨司副官,下辖十二房。   河北一带,属于北面房、在京房的管理范围。   梁房官、张房官皆为中年,约莫四十岁。梁房官看身板应是识些拳脚功夫的,张房官略显清瘦,善画丹青。   乔时为客气回礼,道:“此番有劳二位了。”   “乔副承旨客气了,职责所在,我等全听吩咐。”   午时,四人寻了个茶摊坐下,稍作休整。乔时为趁此机会,在桌上摊开简略图纸,指着澶州说道:“佑靖十九年,黄河自澶州横陇决堤,自此北上大名府,流入赤河,由滨县入海。我这般想,先赶路直达澶州,测制横陇故道和黄河北上河道图纸,走访两岸各处埽所,再做后续的行程打算。”   “埽所?”梁房官诧异,“既要去澶州,大人不去都水外监和当地州衙看看吗?或者再走远些,去大名府漕司看看?”这几处皆有治水职责。   所谓“埽”,乃一种水工建筑构件,使用梢草、柳条、榆木、竹木等软料,夹以土和石,编织捆扎而成,用于封堵决口。   而“埽所”,则为制作、储积埽的机构,常驻巡河官吏和埽兵,每年春夏还会在当地征集春夫,是最基层的治水机构。   黄河下游两岸各个州县皆设有埽所。   乔时为摇摇头,道:“风风光光的衙门就不去了,直接去埽所看看。”   又言:“还请两位大人将枢密院的文书暂时交由我来保管。”   两位房官不明所以,但还是交出了路引、文书。   乔时为从竹箱中另取出一份文书,只见上头盖着国子监的印子,交给两位房官,笑道:“从现在开始,两位便是梁教谕和张教谕了,而我是国子监的太学生,跟随两位教谕出来历事长见识。”   “乔大人意思是,不以枢密院的名义走访?”   “若以枢密院的名义,能看到几分真、听到几句实话?”乔时为适时拿出几分上官的厉色,言道,“本官此行,意不在逞官威、受奉承,而想看看人间真景象,看看这条悬顶之河究竟可怕在哪里。”   “下官遵命。”   几人整理行囊,再度出发。   官道与河道并行,人在道上走,河在天上流,若非耳闻沉闷流水声,远远望去,只怕会误以为堤坝是山坡。   以后世的学识来看,黄河的流量远不及长江、珠江。可身临其境,以肉躯相比,方知“黄河之水天上来”并非夸张。   急弯险流处,浊浪奔腾之势鼓风唤雷,激荡水汽漫天而起。   遇到缓流处,河面之宽广如连天湖泽,只见远山,不见边际。   倘若有时行路慢了,天青色时仍未抵达驿站,立于堤岸上,连月笼烟波都变得磅礴。   几日赶路,乔时为与二哥渐渐熟络、亲近起来。   起先二哥只会说:“饿了,吃饭。”   过了一日,二哥改说:“饿了,想吃肉。”   到了第三日,二哥已经不客气了:“小安,三斤肉!”   二哥若是不开口,只手执长·枪,策马奔驰,其凌厉的眼神,必叫人以为是哪个大家的青年武将。   可一旦开口说话,立马便成了邻家憨厚的小伙子。   二哥偶尔童心未泯,也叫乔时为犯难。譬如说今夜月圆,驿站外传来几声狼嚎,离得并不远。   乔见朏左右手各握一柄半截枪,欲跃窗而出,道:“我去看看它们有没有小橘跑得快。”   乔时为连忙拦阻:“若是恶狼扑过来,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乔见朏很认真想了想,决定道,“那二哥便给你做个狼皮帽,冬天戴可暖和了。”   乔时为再次按下二哥,劝道:“万一狼群调虎离山,跑来咬我怎么办?”   “没事。”乔见朏将两柄半截枪塞弟弟手里,毫无惧意道,“我空手去也成。” [87]第 87 章:[晋江独发·巡河之三]   乔时为很快明白,与二哥说话要直来直往。   再闻狼嚎声,只需道:“二哥,留在此处护我周全。”   二哥便会寸步不离。   枢密院派出的两名房官,各有所长。梁房官是个万事通,熟悉京畿路、河北东路各地民俗,见闻颇广。   张房官一手画技甚是精妙。   但绘制河道图时,张房官的技法有着浓烈的山水画痕迹,费时费事不说,还丢失许多地形信息,与乔时为所需并不相符。   乔时为适时引导道:“管子道,凡领兵者,必审舆图,知名山、谷地、经川、陵陆、丘阜之所在,测道里之远近,观城郭之大小。是以,舆图重在标注山河之走势,而非重现山水之景色。”   又解释了东晋名士裴秀的“制图六体”,教张房官以分率、望准、道里、高下、方邪、迂直绘制河道图,舍弃冗余的丹青手法,去繁就简。   绘制局部舆图,“制图六体”够用了。   张房官经历丰富,很快便理解了要点,总结出新的技法,将沿途所见绘入草图中。   ……   晨起,驿站灯残马蹄急,草青水阔风景新。   入夜,临河而宿,耳枕隆隆水去声,手举瑶琴梦蓬莱。   沿河东北行,过了滑州后,再走一日,便进入了开德府境内。开德府的另一名称“澶州”更被世人所熟知。   乔时为将澶州设为巡河第一站,有他的考量。   一来,澶州“五年一大灾,年年有小灾”,是黄河改道北流的节点。大梁建国以来,横陇埽、胡商埽两次大决堤,皆发生在澶州河段。   去岁,前工部洪尚书治理六塔河不力,水淹三万户,也发生在澶州。   二来,澶州被山带河,据北道之会,扼大河之津,古来便是河北的“咽喉”,是兵家必争之地。   一旦澶州浮桥、索桥被敌军或是山贼控守,京师禁军难以北上支援,河北首尾不相顾,将陷入险境。   是以,现工部尚书谏言要在澶州铸造千斤大铜牛,筑于两岸,加固索桥,安稳民心,并非无稽之谈。   四人骑马慢行于官道上,官道两侧,连片桑树青复青,深处传来采叶声。   梁房官介绍道:“开德府、大名府虽大片平地,然土质粗杂,斥卤贫瘠,并不适宜耕种小麦,只能种桑养蚕。”   乔时为从马背跃下,钻到桑田里,蹲下捡起一块碎土,碾碎尝了尝,果真又苦又涩。   梁房官跟过来,道:“不过下官听说,黄河改道北行后,横陇故道周边显露出大片河床。此外,几次决口退水后,河水冲刷出大片滩田……这些地方,皆成了肥壤沃土。”   “官家体恤河滨百姓不易,令澶州豪强者不许侵占河田、滩田,准允当地百姓开垦种麦,并免去税额三年。后来又下旨,准许引黄河水开垦淤田。”梁房官顿了顿,继续道,“想来几年过去,滨河一带已开垦出大片良田,乔副承旨这几日不若去那也看看。”   乔时为点点头,示意继续往前走。   晌午时候,终于来到澶州北城。澶州被黄河一分为二,北侧为北城,南边为南城。   城门外,远远的,无须走近,便能看到灰砖城墙上留有一道道青黑色的淹水线——这是水淹城池留下的青苔痕迹。最高一条线,高出城门两砖不止,触目惊心。   透过城门往里看,中央街上摊子很多,店铺却很少。   “乔大人,连续赶路七八日了,先入城歇息半日罢?”张房官建议道。   乔时为知晓张房官需要时间整理草图,他自觉精神头尚可,便道:“你与梁房官先入城寻客栈打点好,我与二哥去小吴埽所看看,天黑前回来。”   此埽所设在小吴村,离北城最近。   ……   小路清风徐徐来,麦禾青青田田种,看着如此养眼的景色,乔时为心情不禁舒畅起来。   “埽所”是最基层的治水机构,既受当地府衙辖管,应急时又受都水监直管,最主要的职责是制作、囤积埽,每日巡河防决。   埽所设有九品巡河主埽使一员,配备有埽兵若干。   乔时为大抵知道埽是由竹条、树枝、枯草编织而成,但具体是什么样,他还未见过。至于如何用埽堵住水势汹汹的决口,更是不得而知。   此番便是来学习的。   正想着,几个小童打打闹闹从林间钻出,行走在田垄上,身后捆着一束束新折的柳条榆枝,列成一队往东边走。   小童唱道:“折柳条,折柳条,阿爷编得堵水埽。堵水埽,堵水埽,拦住河堤吃得饱……”虽带了些口音,乔时为还是听懂了。   乔时为喊住他们,从腰袋掏出几块糖分予他们,笑说道:“你们可知道小吴村埽所在何处?”   年纪最大的一个女孩站出来,问道:“你要去找‘吃八岁’吗?”   立马又言:“我们也去找‘吃八岁’,你跟我们走就是了。”   吃八岁?乔时为猜是当地方言,不知为何物或是何人。   不多时,沿着小道一直走到河堤上。河堤平整处,有矮墙围了一个大院,门口挂着简陋的木板,写着“小吴埽所”四个大字。   莫说清水衙门,它并无衙门样,倒像个存放干草废弃院子。朝里一看,并未看到身穿兵服的埽兵。   院子外有一大片空地,有竹子捆成的长十丈、宽八丈的骨架,数十个头发花白的民夫,正穿梭于竹架中间,合力往架子上编织柳条榆枝,再绑上干草,中间夹着土石。   各处绳索皆打死结。   一旁的二哥,估量了一番,说道:“一百个我也搬不动这么大个物件。”   乔时为心中一凛,换作寻常人,岂非要数百人才能扛得动?   “吃八岁,吃八岁,我们给你送梢草了。”小童喊道,又喊,“有个给糖吃的要找你。”   “来啦,来啦。”出来一个矮个子、肤色黢黑,动作却十分灵巧的小老头,一边麻利替孩子解下梢草,一边道,“好孩子,累了吧,快些回家罢。”   “好嘞,吃八岁。”   刚忙完孩子,又陆陆续续来了几队农夫,挑着担子吃力登上堤坝,满头大汗,朝小老头吆喝道:“吃八岁,我们把土石倒这里,明早再来夯实。”   吃八岁忙应道:“往后十步再倒,那儿的堤薄。”   乔时为与二哥安静候着,不敢出声打扰。   看样子,这些都是当地村民。   忙完这些,小老头才回过神,注意到身前两人,打量了衣着后,操着一口夹生的官话道:“小郎有事找我?”   乔时为连忙作揖,拉了拉二哥的袖子,叫他一块作揖,道:“给老丈问好,我们自封丘县而来,是来游学历事,学习治水的。老丈可唤我乔五。”   “飞飞!”乔见朏搭搭手道。   乔时为又问:“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是读书人啊……”吃八岁两眼发亮,喃喃道,“咱埽所里,除了郑埽使,难得还能遇到个读书人。”   又吃惊问:“小郎方才说,要学治水?”   “正是。”   吃八岁这才想起介绍自己:“老头子姓迟,排行老四,不过他们都叫我吃八岁。”   简单寒暄后,乔时为问起:“夏日农忙,小子记得朝廷有令,农忙时无徭役。老丈还有方才挑土的叔伯们,这是……?”   吃八岁乐呵呵道:“不算什么,忙完田里的活,回家路过,顺道的事儿。”   他眯着眼望着河堤外连片的青青麦田,骄傲道:“不是为了别人,是为咱自己忙活,日日都填一点,堤坝高一寸,夜里睡觉时就安稳一分。家家户户都动起来,事就小了,活就轻了。”   想起乔时为是来治水的,又多言了几句:“小郎莫看这又是编堵水埽、挑土填土的,这些都不算苦头。人活着不怕烦恼多,就怕饿到只剩一个烦恼,那才骇人哩。”   吃八岁说话时,总是乐呵呵的。   “小子受教了。”   乔时为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丈,还有空地上编织堵水埽的老者们,生为本地人,不知受了多少难,才能依然站在这里。   心中敬意又多了几分。   乔时为指了指埽所里,打听道:“怎不见所里的埽兵?”   老丈叹了一声,打抱不平道:“外乡人分到这里当差,也够是为难他们的……单单是早晚巡视两岸堤坝,便能忙上一整日的了。”   继续叹道:“夏日汛猛,郑埽使既要每日观测水位,又要应付州衙的差事,也是忙得晕头转向,老头子已经两日没见他了。”   可见一个埽使掌管几个埽兵,根本撑不起一个埽所。   而朝中却冗余着大量领空饷待职的官员。   乔时为心中记了一笔。   吃八岁恍然想起一事,问道:“小郎是来游学的,必定识字的罢?”   “识得。”   “劳请小郎替我读两页书。”   言罢匆匆跑回埽所,从正堂里端端捧着一本书走出来,递与乔时为。   书本封面印着“开德府治水志”几个字。   “小郎替我看看,这里头可记有宝德四年的小吴埽大决堤?”   宝德四年,那要追溯到上上任官家了。   乔时为从中间往后翻,不大一会翻到宝德四年,念道:“九月,澶州河涨,自小吴埽决二百九十余步,冲陷北城,泛数州,诏外监丞司速修闭。”   吃八岁怔怔等着乔时为往下念。   许久后,老丈目光暗淡几分:“小郎……没了?”   又问:“我们小吴村受灾最重,这里头没写吗?”   乔时为于心不忍,但只能摇摇头。   “死了多少人,是没名儿,可连个数儿都没有吗?”   乔时为往后翻了一页,再就是宝德八年胡商埽大决口,黄河改道了。 [88]第 88 章:[晋江独发·巡河之四]   黄河葬万冢。   没有碑墓,没有记录,连一个数儿都没有,唯有垂垂老矣的吃八岁还在悼念。   乔时为将治水志交还予老丈,鞠了一躬。   “罢了罢了。”老丈收起遗憾,再次露出淳朴的笑,眯着眼远望,喃喃道,“只要社头树还在,大家就都还能找到小吴村。”   乔时为顺着老丈的目光看去,村头丁字路旁,一株古槐翠叶葱茏。   蒙蒙碧烟叶,袅袅黄花枝。   《尚书》有言“北社惟槐”,古槐是北方最常见的社头树。   吃八岁弯腰,随手立起一块弃砖坐下,说起宝德四年的那场大水。   乔时为学着,亦寻了块砖头坐下。   “那日傍晚,俺大正在村头逞脸喷阔,才听到敲锣声,还愣着,便看到河水沿着沟沟坎坎卷进村子里,水势眼瞅着猛涨。俺一家人动作利索,没一会儿便拉着家当上了半坡,可俺大惦记家里梁上还挂着半袋小米,非要回去……俺大前脚刚走,那河堤便如手掰生面团似的,硬生生断了百步不止,还在道上推拉家当的乡亲,全被卷了去。”   “夜里,天下大水,雨脚密密麻麻,俺娘撕心裂肺地喊俺大,也没见他游回来。”   “原想着等十天半个月水便退了,不料大水淹得北城只见城墙,逼着百姓往西走。”   “袋里有粮食时,大家伙都和气,等麻袋倒不出一粒米了,夜里谁都睡不安宁。大哥领着我和三哥,用竹片刮榆树皮,用碾子轧一轧,蒸成一团团黑糊糊,一家人让着吃。”   “三哥身子骨差,又淋又晒还吃不饱,是走得最早的,窝在俺娘怀里一直哼哼着想吃白馍。三哥走后,俺娘怜惜他的身子,怕埋得太浅,被……豺狼刨了去,所以和大哥用木板子凿了一夜的土,连我都不知道埋在哪里。”   “俺二姐长得标致,有人让她吃了顿饱的,她回来给俺娘磕头,俺娘说‘妮儿你去罢,咱家能活一个是一个,能活着就别忘了回来’……”   “一路走走停停,往西到了滑州,结果那儿也闹了大水。”   “好不容易等到朝廷搭棚施粥,一连数日天地晦瞑刮黑风,大哥染了疫气,高烧不止,吊着一口气不知去了何处。再后来,我那刚满一岁的小妹,也染疫去了。”   乔时为听得眼眶发红,二哥闷着声干抹眼泪。   这些场景不知在老丈梦里过了多少遍,他才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来。   他以为衙门印发的治水志,写的是他见识的这些。   吃八岁继续回忆道:“那年俺虚八岁,小妹走后,俺娘泪涔涔同我说,‘四娃,你小妹怜惜你,把口粮留给了你,你可要争气呐’。我埋在俺娘怀里吃饭,躲过了一劫,俺娘却疯了,日日咿咿呀呀说不出整句话。”   “大灾过后,俺娘领我回到小吴村,偶尔清醒时,总会说‘莫走远了,便是死了也在这留个土包、立块石头,别叫你二姐回来找不到家’。”   乔时为愕然,这才晓得旁人为何唤老丈“吃八岁”。   更令他诧异的是,迟老丈似乎并不介意旁人这样“揶揄”他。   迟老丈宽慰道:“哪个不是娘生娘养的,这不寒碜,俺娘想让我活着,我就该好好活着……他们不是笑话我哩,是叫我不要忘了怎么活下来的。”   紧接着又笑言道:“多一个喊俺‘吃八岁’,就多一个人记得那年小吴村决堤。”   “老丈大义。”乔时为起身作揖,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询问道,“老丈如若不嫌,小子愿意代笔,为小吴村重写一册《治水志》,悼念故者,警示后人。”   迟老丈眼睛发亮,继而犹豫,道:“只怕会耽误小相公的正事。”   “老丈过虑了,白日游学见习,夜里写写文章,权当是歇息,耽误不了正事。”乔时为松快道。   正此时,一七八岁的小童手里耍着树枝似舞剑,边玩边走到了迟老丈跟前,取下两个竹筒,道:“爷爷,吃饭……今日蒸了白馍。”   又自豪道:“还煎了俺摸的小虾,可香哩。”   迟老丈揣着竹筒,摸摸孙儿的头,望着大堤之下的大片麦田,道:“好好地守着河堤,叫河水安安稳稳地流,咱来年就还能安安稳稳吃白馍。”   回城路上,乔时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仿佛脚下走的每一步路,都埋着被历史洪流碾成尘土的平民遗茔。   归鸟入晚林。   此行不虚,乔时为心想,迟老丈更具体地解释了祖父的话。   读书人总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自命不凡,可身居官职之后,是否该扪心自问:鸿鹄安知燕雀之志?   离去前,乔时为向迟老丈请求,说要到埽所学习如何制埽。   “乔小相公,你是做大事的人,制埽这样的体力活,看个新鲜就成。”   “不学做最艰辛的活,哪里晓得自己只会逞口舌之劳呢?”乔时为下定了决心。   ……   乔时为打算在澶州北城停留了半个月,他不仅学习了如何制埽,还跟着埽兵们巡河巡堤。   十几个埽兵,年纪大的将近五十,年纪小的,比乔时为还小一岁。   看到埽兵们手握长柄砍刀,或是铁锹、锄头,乔时为才晓得,巡堤并非走马观花。   夏日绿叶丛丛,埽兵为了辨别半堤上是否长了一棵拐枣,需花上半个时辰割草开路,深入到树丛里辨认。   领头一刀砍去拐枣幼树,给乔时为解释道:“拐枣枝干松软偏甜,容易招来白蚁,不能叫它长在堤上。”   有时发现外堤土质有些湿润,便提着心到处扒草找鼠穴,直到确认这里是晨露染湿的,才敢离开。   所以,几里的堤坝巡上半日也正常。   埽所里,乔时为跟着迟老丈编梢枝、束干草,手上划了好些口子。   迟老丈介绍道:“要想埽能堵住水,少不了五样东西。”   “一成竹,以竹架为骨,撑起埽的形体;两成绳索与梢枝,编成埽的经脉;然后是四成芦荻禾草和三成土石。”   乔时为问:“芦荻禾草里为何要卷入土石?”   迟老丈解释道:“草木沉在水中易腐,要防它年复一年腐成淤泥,使重埋的堤坝松软,反倒造成决堤。”   乔时为了然,并钦佩于实践而得的经验。   ……   这日临入夜时,乔时为在灯下书写。   先是修改小吴村治水志初稿,再是把这段时日从埽所学到的梳理成文稿,以备后用。   写到埽的材料时,他翻看笔记,一时困惑——他明明记得迟老丈说埽有五种材料,缺一不可,可数来数去,却只有四类。   “竹架,梢和绳,禾草,土石……”   莫非梢和绳应分为两类?   乔时为打算明日再细问迟老丈。   刚撂下笔,抻了抻腰,忽然依稀听闻远处有敲锣声,乔时为警惕出门一看究竟。   二哥从房顶上,顺着矮墙跃下,道:“小安,小吴埽十二铺那儿传来的锣声,我瞧着有火光。”   乔时为心间一颤,莫不是遇上决堤了罢?   这段时日天晴无雨,黄河水位并不算高,上游亦未听闻有洪峰要下涌,按说应当无虞才是。   他心里放心不下,与二哥道:“我们去看看。”   一路直冲小吴埽所去,十二铺便是埽所辖管的第十二存放埽的院子。   几十丈外,借着火把,乔时为看到浊水正在漫高,已淹了麦苗七寸高。   再走近,靠近河堤的麦田已被冲毁。   平地而起的堤坝上,决开一处十步长的口子,黄河沙水如茶壶倾倒一般,从决口处源源不断涌出。   决口两边的堤坝上,传来一二一二的吆喝声,村民和埽兵、河清兵们,正合力从埽铺里抬出堵水埽,欲拦住决口,重新填埋大坝。   有相识的村民路过,解释道:“是老鼠掘了洞,傍晚巡河时发现渗水,没来得及堵上便塌了,好些水涌出来。”   又劝乔时为莫要太担心:“早两年也有过这样的事,口子不大,能拦得住。”   乔时为登上大堤时,两边的堵水埽已经下水,正在往前推合拢。   待合拢后,再如扣扣子般穿入竹竿,令两个埽合为一体,这事便成了一半。   他与二哥参与到推埽的行列中。   真正实践时,他才晓得,要令两埽合并是极难的事情。原理如“束水冲沙”一般,口子越小,涌出的水流越急。   左边的埽刚摆正,右边的便冲歪了。   更危险的是,决口两边的大堤浸了水,正在一点点变软,决口不断扩大。   不到一刻钟,决口已扩大到十五步。   “等不及了,再大下去就要拦不住了,随我下去合拢拦水埽!”乔时为听出是迟老丈的声音。   几束火把高举,火光下,几十人正在绳子绑腰,随后顺着拦水埽的架子爬到水中间,以人力矫正竹竿的位置,使两埽能扣上。   浊水飞溅,漆黑之下,黄河河面茫茫一片。   两片埽对上后,如阀门般一点点并拢,牵着人的绳子也在往回拉。   正欲松一口气,浊水被拦,竟卷出了漩涡。   “吃八岁被卷进去了!”有人呼道,“拉紧绳子!”迟老丈是最后一个往后退的,离漩涡最近。   几声惊呼,又两个人被卷了下去。   三人瞬时便没了影,岸上的绳索越缠越紧,“嘣”的一声如断了弦。   决口对面岸上,一消瘦狼狈的官员撕心裂肺呼道:“还不快合拢填土,等着堵水埽被冲散,看着他们白死吗?合拢!填土!”   “吃八岁……他还在下面。”虽不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属下们还是犹豫了。   那郑埽使从后腰取下一酒囊,汩汩往河里倒,再一次生冷地下令道:“填土!” [89]第 89 章:[晋江独发·巡河之五]   晨光中,麦秧不记昨夜险,风柔露浓犹青青。   短时泻出的黄水,已散流入大片麦田中,被遮在青秧之下。   堵水的大埽,被一担担的土石掩埋,与新修的河堤合为一体。   埽兵和村民用木桩捶打、夯实新堤,生怕二次渗水决堤。   有不知情的村民,挑着一担土登上河堤,习惯性问一句:“今儿怎么不见吃八岁,平日最数他不拾闲儿。”   旁人只应道:“这段新堤有名了。”   “叫甚么?”   “迟王何段。”   那村民怅然若失,怔怔道:“老迟没啦?”   他默默弯腰,从担里捧起一抔土,洒在新堤上,不知在呢喃什么。   乔时为坐靠在大石旁,裤脚裹着厚厚一层泥浆,束发散落,被他临时捆成了一团。遥看黄河入海接天处,一轮旭日冉冉起,河面如染霞红,恍恍惚惚有种不真实感。   “迟王何段……”他跟着呢喃,昨夜没的三个人,正好姓迟、王、何。   原来巡堤时,埽兵们随口喊出的“廿一段”、“吴家仨段”都是有由来的。   有时壮烈一些,有时“侥幸”些,但从没有哪一段叫全胜段。短则几十步、长则几百步的堤坝,它们的名儿只被当地人提起,从不会被记入舆图。   因为落在舆图上,它们小到不足以画一个点。   乔时为也终于想明白,制作堵水埽的最后一样,是人命——以人力去对抗、安抚黄河的滔滔怒意,拦住肆意汹涌的浊水。   乔时为问道:“二哥,身上带铜板了吗?”   乔见朏摸摸腰袋,点了点头。   “咱去早市上买些酒食、纸钱来,送一送迟老丈。”   ……   待乔时为与二哥拎着食盒归来时,迟家人已在堤上架起了矮桌,正在烧香祭拜。   没有嚎啕惊厥的恸哭,只是绑了白麻在腰上,默默往火堆里递纸钱。   矮桌上没有三牲酒水,摆了一碗糙麦子,还有一碟褐红色的团团,看起来粘粘糊糊的,再就是大瓷碗盛着大叶茶。   乔时为主动说明来意,欲为迟老丈上几炷香,令迟家人动容,连连道:“小郎君有心了。”   当问起褐红色的团团,迟大郎解释道:“这是榆树皮馍……俺大留话了,他要是走了,先给他捎一碟榆馍馍下去。”   迟老丈跟乔时为说过此物,榆树皮可食用,剥下晒干磨成粉,遇水即粘稠。若是再掺入少许米面,便可蒸成馍。   迟大郎哽咽道:“俺大说,他跟大爷、三爷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树皮馍馍,是大爷教他怎么用竹片剥树皮……端着一碟树皮馍馍下去,他就能快快找到大爷、三爷。”   又言:“俺大说,跟在大哥、三哥后面,吃啥都觉得好吃。”   乔时为亦是有哥哥的人,他很难想象,迟老丈在漫长的几十年里,到底多少次回想起自己的八岁,或者说他一辈子都没走出那一年。   点燃三炷香,乔时为鞠躬上香。   临河万里风,焚烟一缕空,袅袅香烟追风而去,皆飘向长河中。   迟老丈心里那炷香呐,就算死后,也要缠着头顶长河。   祭拜结束,乔时为冒昧问道:“迟叔,小子可以吃一块树皮馍吗?”   “小郎君请便。”语气有些吃惊与不解。   这小郎君虽一身狼狈,但打眼一瞅,便知不是贫家人。   乔时为本就喉咙发胀,这一口树皮馍咬下去,如吃下浓浆糊,糊住嗓门眼难以下咽。味道微微发甜,但树皮本身的生涩味更重。   这还是添了面粉的馍馍,若是没添,只吃树面糊糊,怕是更难下咽。   乔时为一口一口,把整块树皮馍咽了下去,回过头想朝迟家人笑笑,以掩饰心头的伤感,岂料……一边笑着,一边泪珠子失禁般往下掉。   分明他尝的苦,还不及迟老丈的万分之一,怎就这般忍不住呢?   矮小的老太太踮着脚,用衣袖替他拭去泪痕,哄孙儿般道:“恁哥儿莫哭,这是老头子的命数,他早料到了的……能仨俩人就把口子堵住,护住庄稼,够他在村头社树下逞脸的了。”   又言:“老头子说,饿死人的年头太多了,他只遭了一回,老天爷够长眼了。”   返回住所的路上,乔时为路过小吴村的社头树。   青砖搭成的简易神龛下,有几堆新烧的纸钱灰烬。   风来槐树响,哗啦啦,似迟老丈那叭叭不停的话儿。   老太太说,小吴村的人死后,都会变成社头树的一片叶,想他便去树下纳凉,听听树响。   迟老丈不识字,但他告诉了乔时为一个道理,想好好活着远比只活着重要。   水滔滔,路迢迢,人茫茫。   ……   已经写好的小吴村治水志,又成了未完稿。   乔时为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一长篇“张狗子”、“吴六鸡”这样不正式的名字,迟迟不肯落笔。   七月急雨落,斜打破纸窗。   合上的书稿,又被风吹开,哗哗翻到最后这页。   乔时为怔怔然,最后决定顺从天意,执笔写下了“吃八岁”三字。迟老丈说过,“吃八岁”已远比他的本名重要。   乾坤之大只论丈夫,不比名姓。   又取来一纸,写下了“吃八岁”称呼的来历。   翌日清早,乔时为带着书稿前往小吴埽所,欲交予郑埽使保管。很大程度上,村民已把埽所视为县衙门,把郑埽使看作他们的父母官。   哪怕郑埽使并无此职责。   才入小吴村,便刮来一阵甜甜黏黏的风,带着一股青麦香,不知附近人家在熬煮甚么。   田间地头,少了农忙的身影。   上了河堤,到了埽所。   令乔时为诧异的时,院中停着一架板车,几个年轻的埽兵正在捆绑行李,哭红了眼,默默无言。   郑埽使约莫四十,黑瘦黑瘦的,站在一旁板着脸,同样沉默,看不出甚么情绪。他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洗发白的蓝袍,后腰处习惯挂着酒囊。   乔时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夜的倒酒填土。埽兵村民们都说,郑埽使是个好人。   郑埽使注意到了一身襕衫的乔时为,主动上前问道:“你便是迟……村民们说的那位乔五郎罢?”   又问:“救水那夜你也来了?”目光中带着几分对后生的关爱,还有读书人间的惺惺相惜。   乔时为自是一番介绍,说了游学的计划。寒暄过后,才问:“郑大人这是……”   “家中老母卧病在床,我请辞回乡奉孝。”郑埽使应道,“上个月,澶州外都水监、县衙已上报朝廷,允了。”   他说话迟缓,看得出,郑埽使心绪烦杂,颇为不舍。   不知是说予乔时为听,还是为了说服犹犹豫豫、不舍离开的自己,郑埽使继续道:“家中有妻有子,接他们过来罢,不忍他们与我一般,日日活在河患之下。不接罢,成亲十数年,单靠她一人操劳全家老小,升迁又遥遥无期……”   几句话间,乔时为大抵猜到了郑埽使的处境。   九品巡河主埽使,官位甚小,不及一县之教谕、主簿。   而水官,又是文臣们最最看不起的官职,视之为“玩泥弄水”、“非文非武”、“不如贬谪岭南”。就算是都水监大员,都不见得受待见,何况是埽所一小官?   回乡敬孝是脱离困境的一个合理由头。   哪怕是再也等不到差遣,只空领一份官衔俸禄,似乎也比当下的处境要强。   于小家而言,无可厚非。   埽兵们都知晓头儿的为难,所以只默默捆绑行李,无人出言挽留。想来小吴村的村民,亦是如此想法。   乔时为意识到,那夜能有条不紊拦住决口,填筑新堤,不酿成大决堤,并非一日一夜之功。   乔时为收起书稿,没有交予郑埽使,以免临行前,令他又生愁绪。   一番交谈后,郑埽使要出行了。   “都收拾齐整了?”   “头儿,齐整了。”   乔时为作揖送别,问道:“小子敬佩大人,不知大人老家是哪一府、哪一乡?”   郑埽使难得笑笑,应道:“相别无再聚,小郎记我一声郑大人足矣。”   乔时为又问:“驻扎黄河河畔十数年,大人觉得,黄河之水应该回归横陇故道吗?”   郑埽使没有长篇大论,只应了一句话:“小小十步决口,以三人性命堵住,已是千幸万幸,而究竟要以多少人命,才能令百丈宽的大河折回故道上?”   半晌,总结了一句:“黄河,既要顺着它,又不能太由着它,它不是害河。”   这几句话,被乔时为牢牢记在心里。   马车缓缓出行,乔时为再次作揖,敬一小小水官十数年的坚守奉献。   站在河堤上,随着马车望去,小吴村的村民们已在坡下等着,没有人哭着喊着要郑大人留下,而是喊“我们晓得怎么守住大堤了,大人放心罢”。   纸裹的一包包麦芽糖,欲塞进车里,都争着嚷嚷:“大人不饮酒,便带些甜头路上吃罢,都是田里的麦子熬出来的。”   短短的一段路,被村民们围得“举步维艰”。   马车愈走愈远,郑埽使回首一望,村头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已小成一丛。   ……   待郑埽使走后,乔时为亦走出小吴村,又经过社头树。   那儿立着一块空大石,村民说,这是吃八岁拉回来,一直想着要刻上“小吴村”三个字。   乔时为正怔怔站着、想着,忽见一老妪拄着拐杖,踽踽而来。   她压弯的背使劲提起,一双浊目往前眺望。   乔时为莫名心头一颤,上前虚扶,问道:“阿婆欲往何处?”   “我侬想找翁家村。”声音软绵,似是吴音。   老妪讪讪笑笑,清了清嗓子,声音厚了几分,生硬又熟悉道出:“俺想找吴家村,村口有好大一株黄花槐。”   乔时为扶着她往前走一段,过了拐角,指着社头树问:“阿婆说的是这株吗?”声音直发颤。   老妪急步向前,枯手抚在老木眼上,泪眼婆娑:“是这儿,就是这儿。”   行尽南北,才得故人遇。 [90]第 90 章:[晋江独发·巡河之六(尾)]   天地无极,人命一瞬。   乔时为读过很多哀叹民生之多艰的诗词,当事实铺显在眼前,方知许多哀叹吟唱之“哀”,在于无能为力时,试图寻求一种内心的平和。   譬如道家所说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把苦难归结于命该如此。   抑或是正视人似风之柳絮、水之浮萍,人世的生死宠辱不过是一场急水湍湍东风误。   乔时为难以接受赋诗一首,然后退卧高山,他更愿意相信后世的另一种观点——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尧典》有言“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尧观测出日升日落的规律,于是有了历法、有了节气,有了顺时而种的农耕文明。   后人未曾将尧视为神明。   黄河也一定有它的规律。   ……   滚滚浊水中,黄河艄公的悠长唱和:“昆仑倾下一壶酒嘞,百道弯弯到门前,我格水船赶黄龙呦,踩着浪尖过河滩……”   乔时为在“迟王何段”留下一炷香,沿着黄河继续往东行。   他庆幸出来了这一趟,因为他遇到了许多“迟老丈”,相较于远在京都的朝廷,他们才是最了解、最关注黄河的人。   如果没有出来这一趟,乔时为只凭前世的记忆,凭有限的治水认知,便借枢密院之权推动“束水冲沙”这样的大工程,如此未必是在“建功”。   通过观阅沿途各埽所的记录,乔时为了解到,黄河之水并非月月日日汹涌澎湃,冬春旱季,河面往往收窄六七倍。   河北路多种植冬小麦,耐寒,秋末播种,麦苗可度寒冬。每年汛期来临之际,正是冬小麦灌溉抽穗之时。这个时候,唯有引黄河水系灌溉麦田,小麦才能抽穗生浆,由青变黄。   田头上,农户踩着锄头,摇头对乔时为道:“决了堤不成,没了麦黄水也不成……田靠水活着,俺们靠田活着。”   乔时为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脸上发烫——束水冲沙,沙子是冲走了,可水也全流走了。靠地而活的农户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一条废弃的土堤上,孑然一身的浪荡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摇摇头道:“开工修大堤?不成不成。如果决堤是柴房失火,那么动辄招募数十万春夫修建大堤,就是朝廷故意放火烧山,水患能躲一躲,力役往哪躲去?”   “官府不会真又要修大堤罢?”浪荡子从土堤上跑下来,扬起一团黄土雾,焦急问乔时为。   又喃喃言道:“那我得赶早知会梁嫂一声,我是靠不住了,她得打算找下一个投靠去。”   “你别急。”乔时为安慰道,“我是问……如果,如果修缕堤、遥堤,双堤防水患,大家伙儿是不是能安生些?”   “还能‘生’着的,才配说安不安生。”   与浪荡子分别后,在村头,乔时为从老人们你一嘴我一句的话中,听到了废弃土堤的完整故事——   “那一年没决堤,只是河水漫了出来,汇作几束细流往北走,不知是冲闯了哪位皇亲国戚家的陵墓,隔年官府便下令修了这道阻挡河水北流的高土堤。”   “平地拔起一道堤,可比修城池难多了,从南山挖土,用车推到北郊,再一担担挑上去夯实……一个来回够忙活半日的了。”   “力役无居所,一张草席铺开,几人抱团而眠,春日里受的寒气,五月烈日一逼,便成了疫气。病一片,死一片,人心惶惶之时,若有人夜里咳嗽了几声,或是额头发热,便会被工头赶到荒野处,任其自生自灭,以免得感染其他人。”   老人们笑呵呵指着一个傻愣愣的老头,介绍道:“白阿傻就是那时候被人捡回来,硬靠着啃生姜,拦下了阎王爷打叉的笔,那儿抢回来几十年阳寿。”   那傻老头也跟着咧嘴笑,含糊道:“我活了,好多人都死了。”   一开始,乔时为并不能理解这种“比生比死”的轻松幽默。直到某一日深夜里,他蓦地坐起身,突然意识到老人们的说笑,其实是一种进退两难的无奈之举——他们不敢忘记苦难,又不堪忍受反复揭起伤疤的疼痛,于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就像是“吃八岁”的外号。   ……   不知觉间夜渐长,驿站门前梧桐黄。   鸿雁归南,乔时为亦到了返程的日期。   要将所见、所闻、所思汇成文稿,再写成谏言,配以观测的临河舆图,并非一件易事。   这日夜里,灯油将燃尽,火光熹微,几颗火星窜出,乔时为赶忙起身添油。   出了寝房,才注意正厅里摆着晚膳和两副碗筷,二哥背对着整桌饭食,饿得肚子咕咕响。   乔时为拍拍脑袋——他竟忙糊涂,忘了晚膳的事。   显然,二哥一直在等他出来用膳。   乔时为道:“是我忙忘了,二哥,我们吃饭罢。”二哥乔见朏这才欢喜坐下,端起饭碗,开始扒饭。   又对二哥道:“下回我再忙糊涂了,二哥就自个先吃,不必等我。”   二哥日日陪他爬山涉河、举旗观望,费的力气可不少。若非二哥身手敏捷,好些险要之处,乔时为根本无法观测到。   乔见朏咽下饭食,晃晃脑袋,应道:“那不成的。”   他解释:“娘说了,一家人不分两桌饭,何况就咱兄弟俩。”   此话令乔时为动容。   晚膳后,二哥非要拉着乔时为,叫他挽起袖子看一看。   乔见朏亦挽起自己的袖子,摆在一起相比。   “嗬,我还要比你再晒黑些……”乔见朏实诚道,“要是叫娘看到五弟你比我晒得更黑,他们俩定会联起手来与我‘比武’。”   自小吴村出来以后,乔时为日日忙于河畔田间,顾不得太多,着实晒黑了许多,多了几分“土气”。   乔时为并不在意这个,倘若晒去几层皮,能换得河滨百姓少一些苦难,有何不可?   翌日,四人收拾齐整,自大名府往回走。回程只赶路,不再观测,倒也走得快。   返程第三日,四人再次回到澶州小吴村埽所。   迟王何段的新堤已长出杂草,河堤外的大片良田,小麦已在盛夏时收割完,如今田里种着夏大豆,朵朵小花藏在豆叶下,几乎察觉不到。   埽兵巡堤归来,遇见仰头吹河风的少年郎,万分诧异:“乔五郎,两三个月不见,你怎黑成了这般模样?”   又问:“你们游学的也兴到处晒日头?”   乔时为打呵呵糊弄了过去,只说自己到处游历,晒黑些是应该的。   迟家人听闻乔时为回来,老太太捧着一束未脱粒的麦芒赶来,帮忙捆在乔时为书箱上,喃喃道:“乔小郎,这是老迟最后种的一季麦子,你送了他一程,也该叫他护你一程,送你出这小吴村。”   乔时为并不晓得这是什么习俗,只觉这捆麦子沉甸甸,仿若又看到迟老丈笑呵呵的模样。   牵着马匹再启程,走远一回首,难以分辨哪一段河堤是迟老丈的墓碑。   村口社树下,新建了一处矮砖房,房前的香炉上,密密麻麻插着香杆。乔时为听说了,他起草的那本治水志,被村民们供奉在这里——村民们朴素相信,总要有个名儿,烧的元宝纸钱才能捎到故人手上。   初秋槐花胜,黄花零落,枝上秋蝉噪。   乔时为引入村的那位老妪,坐在小凳上,靠在槐树旁,含笑不知在呢喃什么,反反复复。   她在小吴村住下了,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乔时为上前作揖问好,言说自己要回去了。   正巧金风来,早黄的槐叶与脱蒂的花瓣一同随风落,如雨,沙沙响。   他想起村民说的,小吴村逝去的人,都会化作社头树的一片叶,想故人了,就去树下听听树叶响。   乔时为转身时,听清楚了老妪的呢喃:“娘亲,你说男娃儿调皮,日日没个消停的,还说二妮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   “二妮最听你的话,真的回来了……只要能活着,就不会忘了回来。”   槐树哗哗响,还有远处传来艄公的唱喝“昆仑倾下一壶酒嘞,我格水船赶黄龙呦……”,老妪停下呢喃声,仔细听完了一首吭亮的船夫吆喝。   她眯着眼对槐树道:“这才是船上应当唱的曲儿呐。” [91]第 91 章:[晋江独发·献策之一]   分明是回京团聚,乔时为却满怀离愁。   返京沿途,每每遇见槐树,乔时为总会驻足片刻,仰观串串黄花似流苏,静听秋风发声,哗哗道离别。   这世上不止一株槐,也不止一个小吴村和一个吃八岁、迟二妮。   再次踏入属京西北路,离封丘越来越近,官道上车马铃声渐重,乔时为发觉,东京城和它的周边繁华依旧。   每过县城,闹市的吆喝声替代了渡河艄公的引吭高歌。   乔时为恍惚,宛若灯前一觉,梦里巡河。   两三个月,他只是走了很短的一段河,但足以改变他的为官之道。   京内京外、江南河北,尚且有如此明显的繁华贫苦之分,更何况是几百年的沧海桑田?   他前世的游历与见识,不可替代今生的行万里路。   ……   黄昏映归人,乔家前院传来橘子呜呜低鸣。   小橘腾起朝乔时为扑来,却被二哥一个闪身,在半空截获,揽住它道:“小橘,想我了罢?”   家人们的反应,则比乔时为考得状元的那一日还要大。   祖母张罗快把家里的灯都点上,错以为是自己的眼神不好使了,绕着乔时为道:“小安,祖母怎觉得你变黑了,就像……就像小橘钻了炉子一身灰。”   “是晒黑了些。”乔时为挽起衣袖,露出胳膊,又笑道,“祖母你瞧孙儿是不是变结实了?”   一笑露齿,愈发显得脸黑,多了几分敦厚。   大伯母从灶房取了根烧火棍,揪着二哥的耳朵,训道:“乔飞飞,在外头你就是这样照料弟弟的?”   乔时为少不了要替二哥解释一番。   白其真站在小儿子身旁,眼睛微微发红,但自豪之色胜过疼惜之情。   “娘亲,孩儿路上一切都好,只是略遭风吹日晒而已。”   “娘省得。”白其真道,“在家做针线尚且会不时扎指尖,这世上哪有事情是轻易做成的?你大胆去做就是了。”   又言:“我对你三哥、四哥,也是这般说的,咱乔家没有娇气的。”   要数最激动,自然是四哥,乔见川生怕没等到弟弟回来,吏部就要催着他南下常州任职。毕竟南下一别,少说三年。   幸好弟弟按时回来了。   ……   带着厚厚一沓图纸和几卷谏言,重回朝堂的乔时为,并未急着面见官家,也未将书稿、图纸交予枢密院。   而是先回到秘书省,当值掌记,翻阅文书。   一来,他是秘书省著作佐郎,理应担起掌记朝堂大事的职责。   二来,他要了解朝堂形势,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从文书上看,入秋后,众臣似乎将“回河之争”暂时搁置了,近来鲜有人提及,就连官家,也将精力转移到秋收和秋防上——秋收关乎国库,“秋防”则是指严防大辽铁骑南侵。   秋高马肥,眼下正是大辽战力最强盛之季。   乔时为暗想,倘若他这个时候写折子、上谏言,哪怕官家再器重枢密院、再欣赏他的见解,顶多也不过组织一场廷辩,把乔时为的意见提拎出来溜一圈,夸他几句。   而廷辩的结果,极可能照旧是几方相持不下,在混乱中不了了之。   届时,已经上过廷辩的折子,往后欲再递到御桌上,可就难了。   儒家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问问道家、法家,散府归家后,乔时为去找祖父,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乔时为一一道出自己的见解,最后总结道:“孙儿以为,当下,黄河并无一治永安之法,只有久治久安之策。”   巡河回来的路上,乔时为早已想明白,倘若明代之“束水冲沙”能够保黄河安澜,为何清代时依旧水患不止?这只能说明——束水冲沙确有奇效,故被记入众多书籍中,但亦有其局限,并非万能之策。   以最小量的工程,换取黄河相对稳定,对于河北百姓而言才是最优解。   想要一劳永逸,冒进贪大,本质上与“支持回河”并无甚么不同。   一趟巡河,乔时为推翻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   祖父很快便明白了乔时为的难处,他缓缓道出庄子的那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紧接着解释道:“以水治水,就要承认水往低处流,不以人力逆水势。以人治人,须知人有恻隐之心,莫求完人。”   以人治人……   乔时为恍然大悟。   又见祖父取来一杆药秤,隐喻道:“时为,治水之策正如你手里的筹码,你若是把筹码挂在自己的秤杆上,等着他人往你的秤盘上放货品,此事极难。可换想,你若能把筹码放到他人的秤盘中,是不是他便要在秤杆挂上筹码?”   这一瞬,许使相教的官学和祖父教的道学,合二为一,令乔时为想到了法子。   ……   皇宫里,官家近半个月睡得并不安稳。无他,每逢秋时,西北的铁鹞子和北边的狼骑总是不安分,屡屡前出试探大梁的底线。   正经关乎国祉的大事,官家不敢掉以轻心,军机折子势必亲阅亲批。   这日,枢密院传来军报,说是西北边防已大雪封山,铁鹞子被拒之雪山外,今年再无恐其侵扰。   官家这才松了口气,有了几分闲心。单是一个铁鹞子,或是狼骑兵,官家皆不怕,大梁怕的是北边和西北同时生乱。   这会儿,许使相也在御书阁,官家斜躺在御座上,手托着脸,问许使相:“朕听闻乔五郎前几日已经返京,他这趟巡河,可有甚么收获?”   “近来军务烦杂,老臣未有余力了解巡河的个中细节,不过老臣派出去的那两个房官,如今对乔五郎钦佩不已,想来他是做出了些成绩,才能在短短时日里令人折服。”   许使相继续言道:“臣听两位房官说,回京路上,乔五郎白日骑马赶路,夜里熬灯整理图纸、编撰治水细则,已积攒了不少成果。”   “哦?”官家来了兴致。   乔时为的文章见解常令官家惊艳,遂官家对乔时为“做实事”抱有很大期待。   “老许,你既是乔五郎的上司,亦是朕为其钦点的老师,为何不提点他,叫他到御书阁回禀一二?”官家合了合两襟,颇自傲道,“你也省得,朕近来勤勉执政,每日有六七个时辰坐在垂拱殿上。”   又言:“他不回禀,朕如何赏他,朕不赏他,又如何赏你这个当老师的?”   许之崎自然明白,官家关注乔时为是真,有了闲心才关注乔时为也是真,倘若早两日他真领乔时为到御书阁,官家不见得有精力去听“巡河故事”。   在秋防面前,河患也是缓事。   许使相很欣赏乔时为的顺时而谋、虑定而动,所以很愿意推他一把,遂笑盈盈应道:“臣看乔五郎这几日的动静,他似乎并不愿意当一个只会抛出问题的臣子,而欲当一个真心实作、言必有果的臣子。”   “他近来在做甚么?”官家追问道。   “往来于六部之间,前日去了户部,今日又去了工部。”许使相应道。   “老许,你教的?”   “老臣只曾口头提点一两句,算不得我教的,实在不敢贪天之功。”   ……   又过了几日,官家见到了乔时为的成果,但所署并非乔时为之名。   大早朝上,文武百司分列大殿两侧。   处理完常规事务后,官家并不急着退朝,而是让苏围奉上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四部的折子,言道:“昨日,中书省四部同时上谏良策,所列数目详实,有根有据,甚合朕的心意,不若趁着今日早朝,众爱卿一同议一议罢。”   官家点将道:“户部卜侍郎,你先说说户部的谏言。”   “户部以为,黄河之水携带大量淤泥,容此淤泥留在河床中,易成大患。可换想,若是将此淤泥引入到旱田、盐卤之地中,则可变荒田为良田。百姓原来只能种植荞麦,引淤入田后,则可改种产量更高的宿麦,如此,既可解决百姓衣食之忧,又可丰大梁国库。”   卜云天挥袖高谈,列举了几处适宜引河水淤田的洼地,因为有理有据,气势很足,颇有不容置喙之态。   他道:“河水暴涨之时,磁、相、邢、洺、赵等州施放泥沙肥水,使其滞留在畦田中,待河水退去,便可变为一望无垠之肥美良田。一来,上游施放泥水,可减轻下游泥沙淤积,减缓水势。二来,肥田养民亦养国,多淤一亩良田,可养北境三名兵员。遂户部力荐淤田之策。”   虽句句未提“回河”,但户部的态度已然明确——反对回河,与其回河,不如淤田。   “善。”官家微微颔首,赞同“户部”之策,却未夸赞半句户部。   官家继续点将:“马尚书,你来说说礼部的谏言。”   赵子泽扶着老尚书上前行礼,老尚书开口便道:“礼部以为,既要以水治水,也要以人治水。以水治水在于‘水往低处流,人便往高处走’,而以人治水在于,令更多有治水之才的官员,分段监治黄河,责任到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礼部恳请官家重启制科选才,以‘治河’为题,不求文章高低,只问计策优劣。” [92]第 92 章:[晋江独发·献策之二]   所谓“制科”,即天子亲试,遴选非常之才。   只不过,从前的制科大多遴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才,偶尔也曾开设博通典坟达于教化科,遴选授课讲经之大儒,或是开设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择选镇守边关的谋士武将。   开科遴选治河水官,是从未有过的。   故礼部老尚书谏言一出,当即哗然一片,引起了不小的争辩。   有人言:“天子开科亲试,竟只是为了择选区区玩泥弄水的埽所小官,礼部此举不免有轻事重报、小题大做之嫌。臣等以为百尺大树当用作梁柱,不可浪费为样头。”   “勿忽小事,方可大谋,况且治河怎可视之为小哉?水官虽小,管的确实天底下一等一的大事,不宜小觑。”礼部侍郎赵子泽出列力辩,“术业专攻,行胜于学,朝廷能养得起一群吃空饷的待官之闲,难道养不起躬身为民的治水志士吗?”   马尚书亦朝官家道:“官家,建堤而不守堤,等同于无堤;守堤而无专人、能人,等同于无人。在治水大计面前,‘玩泥弄水’此等轻蔑之辞,也是时候该改改了,朝廷不当一边视治黄为国之大事,却一边将埽所水官当作贬谪罢黜的去处。”   白发尚书颤颤躬身,洪声道:“臣等恳请官家,开设知水知源应物治河科,礼部当不辱使命,为朝廷选出一批治水能人,监治各府各县各河段。欲成一事,上得能臣则治,不得能臣则易乱。”   殿中群臣皆明白,若真开设了此科,等同于新打通一条攀升之道。   基层水官将得到更多的升迁机会,甚至直达天听。   作为清流之首的马尚书,自然愿意不竭余力推行此策。   这是一条有私心的良策。   官家再次颔首,应言道:“善。”略加重语气继续言,“好一句‘上得能臣则治,不得能臣则易乱’,朕深以为然。”   随后,轮到兵部、工部献言。   裴明彦先抛出问题所在,坦言道:“兵部虽设职方局,但长久以来,职方局仅掌管舆图而从未绘制舆图,库中所存舆图,大多是翰林画院绘制,或是各路转运使司进呈。现如今弊端显露——譬如画工采用青绿山水绘画技法,美则美矣,用途却大打折扣。又如,各府、州、军、监进呈的图纸,并无统一的章法,明明花了大力气,却难以拼合成为一图。”   “正所谓,观舆图者坐知天下,执舆图者掌运六合。领兵打仗少不得舆图,治水筑堤更是如此。”裴明彦道,“顺地形而导,可减免大量劳工,使百姓免受徭役之苦;逆地势而建,虽万万人修筑堤坝,亦难以束缚黄龙水势。可见,不管是‘疏’是‘堵’或是‘引’,当先知地势起伏,遵循格物之理,才可谈土木基筑。”   最后,裴明彦作揖请愿:“臣愿领兵部,会同翰林画院、仪鸾司、各路转运司等诸多部职,共同拟制舆图技法、章法,以图我大梁疆域尽入纸上。以治水为例,兵部将十里画一方,沿河重新度远近、准高下、程广狭、量深浅,绘制舆图。”   六部当中,已有三部谏言,且皆与治水相关。   看到户部、礼部、兵部态度强硬,皆有“事不成,不罢休”之势,殿上群臣慢慢咂摸出些许深意来。   能让此三部心甘情愿地推行新策,决计不止一份治水功绩而已,更重要的是——破局。   这些年,卜云天一直在盐、铁、茶、酒上发力,使完浑身解数,能压榨出来功绩早已压榨完。   蝇头小功难以支撑他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引水淤田,变害为利,此举可让卜云天走出困局。   更多的良田种出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粮食缴纳更多的税额,更多的税额意味着国库丰盈、户部有功,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至于礼部,明明掌管着南北国子监,负责科考大计,却在选人用人上说不上话,时时处处受制于吏部。借治水开制科,把事情办漂亮了,有一便有二,往后说话的分量就重了。   莫看裴明彦一张臭嘴骂遍群臣,兵部同样陷在死胡同里——论军机,官家有枢密院;论兵权,官家有殿前司、亲军司。   不上不下,兵部更像是一个打点军务文书的小衙门。   裴明彦担下绘制舆图这一揽子事,至少可让兵部不必在杂务中蹉跎。   众人思索之际,工部柳尚书发声了,只闻他道:“工部之谏言,亦与治水相关。”   文武百司惊诧,自回河争执以来,柳尚书一直是明哲保身的态度,生怕一招不慎步前尚书的后尘——治河失败,发配岭南。   如今主动谏言,必是有稳妥的见地。   柳尚书长得很老实,说话慢斯条理,他道:“禀官家,正如西汉贾让所言,黄龙水势凶猛,人力微轻,人避而不与水相争,乃为上策。工部以为,治黄当务之急,不在于抬升河堤,而在于寻找洼地,修筑水猥。”   水猥,蓄滞洪区也。   柳尚书继续道:“以沙土堆积杀水势,如蝼蚁搬沙御大雨,洪峰高十丈,堤坝就要修十二丈,且不是一处十二丈,而是处处都要十二丈,如此工程量,必使百姓身陷徭役中,苦于春工、死于荒野,未免太过悲凉。臣以为,不如舍小保大,放弃几处洼地,修筑蓄滞洪区,若遇洪峰便开堤蓄洪,使洪水有足够的回旋余地,以杀水势,保全黄河沿线州县。待洪峰过后,再设法泄洪,淤田肥田。”   “不可大举修筑堤坝,但也不可不修堤坝。大梁建朝以来,每逢大雨决堤,十之七八为滑、澶、濮、魏等州河段决口,可见这几处河沙淤积最为严重,需经常疏通,不可懈怠。臣以为,宜尝试使用‘束水冲沙’之法,以快水冲走此处沉积的河沙,此外再修筑二道堤坝,加固防守。”   四部谏言毕。   户部之举重在水利兴农,礼部之举重在以人治水,兵部之举重在因势制策,工部之举重在蓄洪杀势,各有分工,道不同却不相争。   治水再不是空口白牙地争个你输我赢。   反对派们很识趣,没有蹿出来触皇帝的霉头。   “都是良臣,都是良策。”官家起身抚掌,看到群臣队尾的那名青袍小官。   俊朗而坚毅。   数月之前,乔时为立于一群红紫当中,官家只觉得有一种青涩真诚之感,对其怀有期待。而如今,铜色添了几分硬朗,官家想起九华山人的那首《小松》,深有“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之感。   官家安排乔时为巡河,只是为了历练他、培养他,从未想过小小青袍较了真,竟借他人之口,交上了这么一份答卷。   倘若是御书阁里,官家定会忍不住问一句:“乔五郎,巡河苦否?”   可君王毕竟是君王,官家很清楚,眼下是最好的结果,这些良策自六部尚书之口说出,远比自乔时为之口说出效果好。   遂官家的目光在乔时为身上停留片刻后,收了回来,意味深长对群臣言道:“得一良策,可救万人;得一良臣,可得千策万策。朕之所欲,良臣也。”   无妨,且让小松歇一歇,再召见御书阁也不迟。   “官家英明。”群臣作揖同声道。   ……   退朝以后,回到枢密院中。   许使相免不得要与乔时为叨上几句,问:“小子,那一份份可都是了不得的功绩,你倒是大气,竟也舍得。”   乔时为轻快应道:“办成了的才算功绩,办不成的,只是虚浮的纸上谈兵而已。”   耸耸肩,继续道:“这么多事,小子一个人做不成,更做不完。”   “你就一点都不计较?”   “啊?”乔时为此时心情甚好,遂扮作惊讶,狡黠道,“难道不是使相教下官不计较的吗?前阵使相说的‘水至清则无鱼’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只要能成事,就不要计较旁的细枝末节。”   怎么如今返回来问我不计较?   “你小子……”许使相乐呵呵捋了捋山羊胡,“巡河吃了不少苦头罢,且回家歇上几日罢,不必急着回衙门办差事。”   “下官从命。”   接下来要回封丘县送嫁霜枝表姐,送四哥南下常州任职,乔时为正好缺几日假期。   看着乔时为离去的身影,感受到年轻人办成事后的松快,许使相甚感欣慰,悟性这么高的学生,他是第一次遇到。   许使相喃喃自言:“有德有能,如北辰熠熠生辉,居于当中,众星绕而拱之。”   跟在许使相身后的朱承旨,略感惋惜,打抱不平道:“好倒是好,只是有些吃亏了。”   “吃亏?”许使相摇摇头,“这小子精明得很,他可没吃亏。”   许使相问:“你可知城南的宣德门为何建得如此富丽堂皇?”   “一家一国之南门,古来就深受重视。”朱承旨应道。   许使相意味深长补充道:“一家一国重视门面,朝廷如此,人亦如此。官家要文武百司和气做事的门面,中书省要树功扬名的门面。乔时为的高明有两处,一是把功绩给了他们,把门面打点得漂漂亮亮的,自己只收里子;二是,他能把功劳送出去。”   又言:“第二点比第一点更难得。”   许使相笑笑,回到吃不吃亏的问题,道:“自古至今能成大事者,或得君心,或得民心……他拿到了里子,吃不了亏。”   朱承旨仔细咂摸。   沉默许久后,朱承旨忽然问:“使相接下来准备教他甚么?”   “这……”   理应让他巡河多巡几个月的。 [93]第 93 章:[晋江独发·献策之三(尾)]   中分长街往与来,半落余晖暮染秋。   乔时为从南宫门出来,手牵缰绳,慢步归家。   四部谏言,官家点头,乔时为如释重负。   路过闹市,重温京都的攘来熙往,对比巡河的所见所闻,乔时为恍惚有种“仙人一俯仰,世上已千年”的错觉。   为何主动把巡河想到的良策送给四部,把功劳往外推?   因为祖父说“当官如执秤,欲常得,需常舍”,引导乔时为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要让众人不掀桌,自己才有机会坐上牌桌。   一个受益于后世见识、跳出了儒家善恶忠奸的穿越者,其实很容易给自己镀上一层光芒,陷入误区,仿佛只要抛出一个领先于时代的计策,朝廷便会受用无穷,百姓便能获益匪浅,世人便愿奉为至理。   事实当真如此吗?那一夜,乔时为翻阅了史书。   赵武灵王为了强军扩土,下令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史称“胡服骑射”,此非良策乎?可此举挑战了固有的礼法秩序,他自己惨遭礼乐崩坏反噬,一代将雄饿死沙丘。   秦一统天下后,欲以郡县制推翻分封制,却反被推翻,二世而亡。   历经漫长的削藩周旋,直到汉武帝祭出推恩令,诸侯势力越分越小,郡县制才得以真正尘埃落定。   田归公有,人均授田,防范土地兼并,此策好不好?可事实是,经王莽的一番操作,汉书记载“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天下户口减半”,自诩自封“儒家圣人”只存在王莽的自我幻想下。   更为可笑的是,那些曾满口仁政的豪门儒生倒打一靶说:“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治乃可平。”——没触及自己利益时,高呼君主要仁政;一旦侵害到自己,还是买田卖田好呀,这样才能保太平。   史书里的一页页,一句句,都在告诉乔时为别着急。   不要局限于“想到”,更不要计较“想到的良策”,因为穿越者之所以能想到,是因为史书里早有人想到。   也不要妄求千古功绩,百世流芳,因为所有的理想主义都需要屈服于做到。   乔时为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过了州桥明月,又过大相国寺。   汴河大街青砖马蹄响,金黄的槐树夹道参差。   袅袅秋风来,衣袂飘摆,黄叶落满身,一拂拂不尽。这一片片槐树叶,好似化作黄蝶,一路浸在风里,从小吴村跟到京都。   此时此刻,乔时为终于迈过心里那道坎,与之道别:“迟老丈,回罢。”   街旁的蜜饯铺飘出麦芽糖的清甜香,乔时为闻到了,顿觉远不如小吴村民熬出的香醇。这令乔时为想起了不喝酒却腰间别着一馕酒的郑埽使,想起村民相拥送行,纷纷抛掷甜头。   算一算时日,郑埽使已经回到妻儿身边、享受团圆之乐了罢?   乔时为猜想,闲下来的郑埽使会如思念亲人一般,时不时惦记着值守十余年的小吴村埽所。   令郑埽使毅然离去的,兴许不止对妻儿的愧疚,还有长年累月的劳而无功,拨不开迷雾,见不到前程。   乔时为尊重郑埽使离职归乡的决定,但他见不得“封堵迟王何段”的功绩不明不白落到知县的头上。   “村民送甜头好呀,今朝送君一怀甜,来日莫惧北风寒。”乔时为自言道。   ……   回到家中,娘亲正与吴嬷嬷商量着明日的宴席。   “秋日鲙美菰香,少不得要烹上一锅鱼羹,只是鱼羹遇冷易腥,而周先生又是个健谈的……这样罢,咱备一个小炉子,用银霜炭供着鱼羹。”   “汴京燠鸭味道是好的,然老爷子与周先生推杯畅饮,这菜实在不便下筷,还是换一道下酒菜好。”   娘亲一如继往做事细致,考虑周全。   四哥已满二十,家人欲为他冠礼表字,经占卜问吉,冠礼定在了明日。   表字始于周朝,冠礼步骤异常繁琐、庄重,礼节上讲究三加、三醮、三祝,表字则讲究字说、字序、字解。只不过几经朝代更迭,冠礼表字不再是名门望族的专属,已简化许多。   到了大梁朝,时人更在意的是通过表字,表达对晚辈的德行训诫、勉励祝福。虚礼则在其次。   乔家并未大操大办,而是将精力放在招待正宾上,略表对周老先生栽培多年的敬意。   乔时为稍作掇拾,换了一身衣裳,亦投入了忙碌中。   路过四哥房间书房时,乔时为往里瞅了一眼,冠礼表字的正主,此时还未归家。   ……   临近离别,且一别至少三年,正处情浓的乔见川、裴良玉难免抓紧时间相约出游。   或蹴鞠,或打马球,或爬山赏红枫。   这一日,则是去了庙里烧香许愿。上香请卦得了上上签,准备归去时,乔见川眼尖,看到庙宇后院种有一株冬枣树。   秋晚霜、冬初雪,冻得枣儿甜,粒粒全赤似红玉,压枝一簇簇。   乔见川看时辰还早,便多捐了些香火钱,向庙主讨来一根长竹竿,带着裴良玉去敲红枣。   长竿一挥打,树枝一震,赤玉如雨落。   你敲我捡,又换我敲你拾,笑声不断。   有附近的小童围过来,盯着红枣露馋相,两人分出去许多,最后只在乔见川衣摆里留了一捧。   这本没什么,只是两人玩得太尽兴,没注意到日暮沉沉,以至于裴明彦板着脸火急火燎寻到了庙里。看到小年轻分枣、吃枣,满脸蜜意,路上想好的一肚子骂人的话又咽了下去。   裴明彦冷哼两声,敲枣二人组才回过神来。   “岳……裴世伯。”   “父亲。”   皆是垂头,脸上火辣辣。   许是今日早朝上,乔时为太过于淡泊名利,令裴明彦更添欣赏,又或许是准女婿即将南下任职,裴明彦对他抱有极大的期待,希望他把时间放在官职上。裴明彦拿出了长辈的姿态,说了乔见川几句:“见川啊,时为他巡河一回,立下数桩功劳,你这当哥哥的也当迎头赶上才是。”   岂料乔见川当即一喜,仿佛只听到了前半句,欢喜得忘了怀里的枣子,两手一松,枣子落了满草地:“五弟他又立大功啦?我弟弟果真是厉害。”   满脸自豪。   裴明彦一愣,正欲说些什么,却见乔见川从宽袖里掏出几颗硕大的枣子,仔细用帕子擦了,递给他。   乔见川道:“听庙主说,这是从鲁地沾化县带回来枣树,有几十年树龄了,比本地的枣树结果晚,要经一番秋霜才长熟。眼下正是好季节,您尝尝枣儿甜不甜?”   鲁地沾化盛产冬枣。   将枣儿递到准岳父手里,又嬉皮笑脸道:“裴世伯,我先回去了,我着急回去听五弟吹嘘一番,也好叫我南下路上攒些谈资。”   怔怔看着乔见川跑中带跳出门去,裴明彦尝了一颗冬枣,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你这准夫婿,也……也很有意思。”   却叫女儿白了他一眼。   ……   翌日一大早,乔见川守在门前,刚看到路口有了车影,便嚷嚷着招手:“老周老周,你的徒儿在这、在这。”   周书俊白发苍苍,笑呵呵由乔见川扶着下车,精神奕奕。   乔家人待之,处处见礼。   宾客到齐后,大家伙儿坐在正厅里,一边饮茶闲叙,一边商讨乔见川的字。   老爷子先是介绍了家中儿郎的名字来源,取自“日月山河”,乔五郎是意外之喜,雨水时节入了乔家,故独取一个“时”字。   “二郎是习武之人,身手敏捷,我便遂其愿,为他取了小字飞飞。”   “至于三郎的字。”老爷子眉梢带着自豪,语气则是谦虚,“三郎殿试上的诗文,官家赞其颇有古人之风,性情中正。他的老师肖斋谕希望他不负‘见山’之名,能够传承‘大中之道’,以中正之态言国、言家、言民、言物,故表字子正。”   三哥既取字子某,弟弟们取字,自然要跟随。   所以乔见川理应取字子某。   周老来之前就已琢磨过,表态道:“见川是我的关门弟子,其品行我是最熟悉不过,初识他的人兴许觉得他缺些稳重,可老夫却觉得,倒也不必人人事事都规规矩矩、稳稳当当,保持其率真善良同样难得。”   遂建议道:“不若就以‘逢人多适意,对语真性情’为盼,替他表字?”   老爷子和乔父皆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老爷子递给周老一张纸条,道:“恐怕还要周先生费心,多考虑一重。”   纸上写着“裴洸洸”三字。   原来,女子待字闺中,乔裴两家定下姻缘后,裴家便为女儿取了字。   洸,河川之耀目波光也。   裴良玉,名取温然如玉之意,为内德。而字,则取外发于光之希冀,正巧又与其未婚夫的名字对上了。   周老晓得裴明彦的“臭名”,笑呵呵道:“这裴尚书骂人难听归难听,但家族底蕴是实实在在的,这样的名与字,实在少见难得。”顺带提点徒儿道,“这样的福气,你可要守好了。”   乔见川一抹鼻子,应道:“徒儿率真,徒儿省得。”惹众人大笑。   周老沉思片刻后,道:“圭璧含真,熙然而温,既要与玉相关,不如就取‘圭’罢,字子圭……乔道长觉得如何?”   乔子正,乔子圭,日后再为时为取字子明,很合老爷子的心意,乔守鹤当即抚掌称赞,呼道:“周老有大才,妙哉妙哉。” [94]第 94 章:[晋江独发·南下常州]   残红筑西山,马蹄拥六街。   乔家才送走宾客,便迎来了裴家的马车。兵部政务繁重,裴明彦无暇参加准女婿的冠礼,只好在散衙后过来一趟。   “子圭,子圭……”裴明彦顿时明白表字深意,喃喃连感叹,“圭玉交映耀,温文而皎皎,好字好寓意呐。”   与乔家多番接触,愈见其家风,裴明彦的目光终于不只落在乔时为身上。   “见川,你过来。”裴明彦将乔见川唤到身边,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枚冬枣,往日淬了毒的嘴变得温和起来,带着几分自省的语气道,“你昨日给我的枣儿,我尝了。你说得对,林花先后红,树果早晚熟,时序本如此……这经了霜打的果虽熟得晚,但也同样甜。”   他拍拍乔见川的肩膀,叮嘱道:“南下常州任职,便是你的第一场霜,好好干,莫辜负家人对你的期望,也莫辜负师者对你的期许,望你如诗经所言,‘颙颙昂昂,如圭如璋’。”   “省得省得,我都省得。”乔见川双眼放光,双颊红润如枣。   裴明彦离去后,未多时,乔时为被四哥把着双肩一阵猛晃。   “五弟你听见了吗?他说我甜!”   “听到了,听到了……”   “橘子,你听到了吗?我甜。”   乔时为扶额:“四哥,你冷静一下。”   然四哥置若罔闻,已经动身去捕小橘了。   ……   四哥离京的前一夜,正值十六月圆夜。   大抵是晚秋已入寒,月色映下,碧霄如清潭,净则净矣,却裹着一股清冷意,万家寂寂。   所幸,乔家院墙桂枝影斜,堂前一蓬烟火起,酒浓饭菜香,欢笑融融。   乔时为饮了几盏,靠在椅背上,听着家人说说笑笑,觉得今夜这顿饭倒像是寻常团聚,而非为四哥饯行。   四哥明日需赶路,娘亲屡屡按下他的酒盏,令他浅尝则止。   余下人则是不受限的。   大伯和父亲闲日里便喜欢饮酒,俩兄弟今夜最先喝上了头,父亲点了一句“飞盏配枪舞”,大伯便取来一柄长·枪,嚷嚷着要来一段风前月下长缨舞,还说要到墙头上舞。   直到大伯母拧了他耳朵,这才消停住。   父亲的酒气未消,正值兴头儿上,对几个晚辈阔谈起当初:“想当年我武举出仕,被文人看轻几分,却也是有铁血壮心的。”   打了酒嗝,一腔酒酸,继续道:“你们看许使相,同样以武出身,不照样官居高职。”   “父亲当年的志向是枢密院使相?”乔见川搭茬道。   “正是!”   “且听,且听,听为父赋诗一首,替你饯行助兴。”喝了酒便是如此,前言不搭后语,乔仲常忽然举杯对月要吟诗,“送儿千里唯月在……”   诗痴乔见山一听要吟诗,顿时精神抖擞,执起筷子敲空盏,叮叮叮帮父亲和鸣。   “秋深杨柳不需折……”   乔见山敲空盏的筷子慢了下来,皱了皱眉头。   等到后两句出来,“今与少年饮美酒,啼笑日日得闲眠”,乔见山干脆利落撇了筷子,放弃了击盏和鸣。   顾不得谁老谁少,谁父谁子,乔见山点评道:“你这律不对,韵也不对头,依我看,要这样改……”   他也是吃酒吃糊涂了。   乔见川清醒,赶紧拦下抢话道:“三哥三哥,家常小菜它不装盘,管它是大杂烩还是一锅炖,味儿对了就行。”   乔见山起身负手,正经道:“那为兄替你吟一首。”   “得了得了。”乔见川把兄长摁回座上,“诗痴诗圣你要真为我着想,就把这心思用在自己的婚事上,正经写些红豆秋波、兰舟长亭才好。”   话匣子既开了,乔见川不吐不快,滔滔道:“春去秋来那么多的诗会,你说说你,就连写桃花也写得正气凛然,非写甚么‘桃李发三季,盛世万里风’,是桃花与你过不去,还是你与桃花过不去?笔触就不能柔情似水、热情奔放些,写一两句‘春风掠桃露,花掩影娉婷’?”   又言:“就说上回,那温家二小姐一口一个乔家三哥哥,含情脉脉都能掐出水来,只为求你在诗集上,为她提笔写一句,你说什么来着?嘿,手崴了。”   “诗以言志,歌以咏言。”乔见山搪塞道,“那诗是说写就能写的吗?”   乔见川啧啧摇头:“一股子酸腐味。”   乔见山明白弟弟目的何在,他也不端着装糊涂,而是引祸水东流,遥指二哥所在方向道:“乔见川,你光是催我可不顶用,三哥前头有二哥。”   家人闻言,皆循着方向望去,只见乔见朏坐在高墙上,抬首望月。   小橘靠在他身旁,也在抬首望月。   一人一狗正吧唧吧唧地吃肉包子。   乔见川苦哈哈摇头:“行路之难,以为难于山,未想却是山外山……二哥他真是一点不着急呀。”   “急,怎么不急!”身后大伯母洪声夺话,“急得火燎额头了都。”   儿郎婚事不便与后辈说道,大伯母拉上白其真,碎碎说着:“学问上,飞飞比不得几个弟弟,让他给姑娘家吟诗作曲的,怕是指望不上。幸好他练了好一身武艺,心眼实,打眼一瞅,听话又牢靠……你就说,这心眼得多实才会分一半包子给小橘?”   又言:“咱也不高攀这小姐那小姐的,寻常人家寻常模样,过寻常日子就成。”   墙头人影一回头,含着包子嘟囔道:“娘,加一条,得喜欢小橘才行。”   惹得全家爽朗大笑。   白其真挎着大嫂的手,说道:“见朏这样的体格、这样的身手,又有憨厚的性情,大嫂何必着急?等到他殿前司的差事定下来,一身戎服进进出出的,自然就有人家前来打听了。”   跟随乔时为出去一趟,一回来,乔见朏便被枢密院“盯上”了。   院子里笑声朗朗,酒续话不断。   ……   梧桐叶响西风急,高空一声雁鸣惊醒乔时为。   一家人饮酒阔话,他不知何时伴酒睡去。   月已朦胧夜已深,乔时为揉揉眼,听闻四哥道:“小安你醒了?我正打算背你进屋歇下呢。”   “大伯、父亲呢?”   “二哥刚把他们扛回去,大胆和娘亲正陪祖母回后院。”   “三哥呢?”   “摇头晃脑在书房憋诗呢,硬说今夜意境甚佳,不可辜负。”   乔时为扶着石桌起身,醒醒神:“四哥,我能自己走。”   四哥却不依,抢一步背起乔时为,乐呵呵道:“趁着你还是少年模样,叫哥哥再背背你,等三年、六年后,你就是真大人了。”   靠在四哥背上,一如幼时冬日,兄长背着他上学堂。   “走咯,大状元。”乔见川兴奋大步走,嘿嘿道,“我最了不得的事,便是散学归来时,顺手领了个大状元回家,够我吹嘘一辈子的了。”   “对了,小安,宫里赏给你莲花膏你要记得好好敷,若是好使,记着给四哥寄上几盒到常州。”   乔时为巡河归来,实在是黑得像变了个人,这莲花膏是官家命太医院调配的。   “这油油腻腻、黏黏糊糊的,四哥要它做甚么?”乔时为确实没有正经好好敷用。   “我那准老丈人都说了,这是我的第一场霜,懈怠不得。”乔见川解释道,“都是初任官职,我要叫外人晓得,弟弟有的品质当哥的也有……本事差点就差点了,不能要一头没一头的。”   “瞎说,我四哥是要哪头有哪头,一张口便头头是道。”   乔时为再次确认:“四哥,你真要用这莲花膏呀?可黏腻了……”   “我是不在乎的。”乔见川两颊微烫,“但新郎官嘛,总归是要像样些的。”   乔时为在背上哧哧笑,使得乔见川更难为情了。   “天亮启程时,良玉姐会来送四哥吗?”乔时为问道。   “晓霜天寒的,叫她折腾过来做甚么。”语气稳重得不像平时,乔见川道,“该说的话儿,早几日都说了,不抢在临别的一时半刻的。”   乔时为摇摇头不信。   ……   启明星耀时,乔家人消去酒气,一齐送乔见川出行。   从东华门送到渡口外。   清晨江烟浩浩,水面朦朦,官船驶离岸边不远,船身便似蒙了一层纱。   马蹄声姗姗来迟,沿着岸边追船跑,定眼一看,正是裴良玉策马扬鞭。   “乔见川,乔见川。”隔着水雾对喊着。   “裴洸洸,我听见了,我在这。”只见船影往前走,不见船上人招手。   “记着我对你说的,一定记得。”裴良玉叮嘱道。   短暂沉默后,传来乔见川试探的声音:“哪一句?”又问,“爱民爱己,风生水起?”   “不是这一句,另一句。”裴良玉提醒道,“是关于咱俩的,强字打头那一句。”   “想起来了。”乔见川脱口而出,“强妻之下无弱夫,我记得。”   船只惊了芦苇丛里的鹭鸟,成群飞出。   呱呱呱,不知是船上众人笑,还是惊起鹭鸟叫。   “憨货,谁叫你喊出来了。”   趁着船还未行远,乔见川也叮嘱道:“裴洸洸,你也记着我说的。”   停顿片刻,他喊道:“你这名字,不宜做生意。”   又是一群鹭鸟起。 [95]第 95 章:[晋江独发·缰绳之一]   都说送子南下游,始忧秋风寒。   四哥离京不过几日,乔时为察觉到了娘亲对四哥的思念。   嬷嬷说,娘亲睡前偶然听闻几声雁鸣,便辗转整夜不得眠。   寒风卷残叶,堂前落雨凇,临冬昏昏沉沉的天里,乔时为散衙归家时,两三回见娘亲坐抱针线笸箩,望着檐下雨滴出神。   这一日,乔时为提早散衙归家,坐在堂前与娘亲闲叙。   “回来路过布店时,儿给娘亲捎了几捆各色的绒线。”乔时为顺手将绒线放入笸箩中,继续笑道,“孩儿不大敢买多,寻思四哥惦记着娘亲,定是一落脚常州,便张罗买些好料子、丝线,连同家书一并寄回来。”   常州可是个产丝的好地方。   又补道:“开了春就能到京城。”   白其真含笑看着小儿子,言语间便识透他的心思,道:“傻小子,你担心娘亲太过牵挂你四哥?”   “孩儿听嬷嬷说,娘亲近几日夜里总睡不好……”   话到了这里,白其真也确实需要一个排解情绪的口子,她索性跟小儿子倾述一二:“不单是牵挂你四哥南行,还想起你们哥几个幼时读书的趣事,所以夜里睡得迟。”   乔时为静静听着。   眷眷谈往时,针线施不尽,娘亲说起兄长们第一日赴学堂读书的场景。   “你三哥头一日上私塾,怯生生着攥着书箱背带,明明两眼汪汪了,还要撅着嘴说,‘娘亲我是大孩子了,我敢自己去书堂’,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身影渐渐远。没过几日,他便‘夫子说、夫子说’地挂嘴边,小人儿挺着腰杆板板正正,十分宝贝一身青衫。”   “你四哥性子皮,头一日上私塾是乖巧的,第二日却抱着柱子,赖着不愿走,和你爹犟,‘昨日不是刚去过学堂吗,为何今日还要去’,隔了几日又问说,‘私塾为何不开在家里,一散堂就能见到娘亲’。”   “那时我便私心想,顶亲的两兄弟,一个走得远些,一个愿顾着家里,也挺好……却不料,如今反是你四哥先一步离家走远了,只身南下千里,造化难料呐。”   听及此,乔时为莫名想起与兄长初遇的场景,深巷寒雨两小青衫,一个担当一个大胆。   娘亲继续说着:“上回你出京巡河,一走三两月,娘暗暗想,待你走到磨破鞋底便该归家了,于是日日纳上几针鞋底,等着你回家换新鞋。如今轮到你四哥,娘想着闲时为他裁几身衣裳,等他回京考满时便可着新衫,可……”   娘亲喉间忽有些哽咽,“可前几日,你爹多喝了几盏,说漏了嘴,他说外任最是不易,三年不见得能回来,连任两三期是常有的事。榻上铺开了布料,我却如何都下不了剪子,六年、九年,你四哥那时究竟是什么身形?娘亲好似连缝缝补补的针线活都帮不到你们了。”   一时间,打好的腹稿、劝慰的话儿,乔时为说不出口。   令娘亲不舍的,一定不止是亲生的儿郎,还有那个满眼泛光皆是娘亲的小青衫。   都说儿郎建功好,不知养儿催人老。   娘亲靠在他的肩上,乔时为感觉到衣裳浸了热泪,连忙哄道:“考满虽难以定期,婚期却是能够定下的,咱家不能让裴家姐姐等上六年九年,是不是?三年一到,四哥怎么都该回来一趟的。”   他又用打趣的语气道:“娘亲偏心,只说了三哥四哥,忘了我这个小儿子不是?孩儿就守在家里,不远游,一直陪着娘亲。”   话说出了口,实则心里并无底气。   科举本就是一场“异地为官”、防止累世公卿的统治手段。   “傻孩子,娘亲怎会忘了你。”白其真道,“小安,身为一个母亲,娘对你们兄弟仨是有私心的,送你们读书,只是盼你们明理明智,能在这世道有立身之本,能够安然过一生……出仕为官,往上、往深了去,娘亲一想便会心悸。娘万分钦佩那些殉义忘身之士,却不愿自己的孩子成为这样的人,可偏偏……”   白其真哭咽声愈发重,“你们兄弟仨,娘最想留你在家里,希望你不要闯远,细一想,又觉得自己私心太重,你不止是我的儿子而已。”   乔时为心头一凛,在这场淅沥沥的寒冬细雨里,娘亲望着檐下水珠,不知预演了多少遍送儿远行,再一遍遍说服自己,以求心安。   “娘夸儿子的口才愈发了得了。”想继续说笑,语气却松快不起来。   他搭在娘亲肩上的手紧了几分,安慰道:“娘亲忘了?祖父为我取大名‘时为’,正是嘱咐孩儿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孩儿懂得明哲保身。”   又道,“兄长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   寒风凛冽,吹得西南向的大门摇响,乔时为想起一件事。   初临京都时,乔家手头有些紧,想买个宽敞的院子并不容易。彼时,伢子推荐了这套小三进,唯有一点不好——大门并不正朝南,出了门便是自西向南斜的巷道。   这是风水所忌讳的“歪门斜道”。   娘亲一时拿不定主意,托人往封丘家里递话,祖父这个“老道长”只回了一句话——家风是最好的风水。   而家风的核心,正是娘亲。   深巷里,决定把弃婴抱回家的两小青衫,是娘亲的言传身教的缩影。   ……   几日过后,娘亲的情绪恢复了许多。   乔时为再与娘亲闲叙谈笑时,娘亲边做针线,边含笑道:“娘想明白了,你们长大了,眼里有了新的光彩,这是自然的,也是好事。娘应该自己找些新寄托,不应该拘了你们。”   “娘打算做些什么?”   “还没想好。”白其真摇摇头,说笑道,“不过你祖父说了,心无所求闲插柳,做什么成什么,我觉得有道理。”   说此话时,仿若日光都明媚了几分。   “对了。”白其真继续道,“你霜枝表姐大婚在即,白家人手不够,娘后日先一步回封丘,帮家里分担一二。”   又嘱咐道,“小安你别忘了提早告假,莫缺席。”   “孩儿记着呢,亲表姐的大婚忘不了。”乔时为笑应道。   ……   夜闻北风声,翌日赴宫城,红墙檐上层层雪。   冬日初雪,昭示着朝廷进入到年底的平定期,每逢大朝时,少了许多大动干戈、吵吵嚷嚷。   官家叮嘱乔时为,要以许使相为师,多多虚心向他求教。   乔时为向许使相求差事,许使相推脱了两回“容本官再想想”后,第三回时,终于以“忍痛割爱”之态道:“你一入官便出京巡河了,秘书省那边的活儿还未办明白罢?著作佐郎虽是个寄禄官职,却也不能太闲,免得落人口实。这段时日,你且去秘书省读本子罢,那些官样文章里也是能窥得朝廷门道的。”   至于要窥什么门道,却是不说,乔时为只得遵命。   编纂典籍的差事并不难,偶尔要写祝文、草拟圣谕,似乎也并不算难,于是乔时为有了闲时,可以翻看成堆的札子。笼统地说,札子也叫奏折。   乔时为这才晓得,冬日的朝廷看似平静,谏官、台官手里的笔却不平静。朝中无大事,正是搞事骂人的好时机。   许使相平日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乔时为着实想不到,朝中竟有这么多人参他。归纳归纳,总就一个说法,许之崎宠极而骄、目无规矩,必将由恶而终。   诸多札子中,大者言道,许使相的食邑和食实封超额七百户,亲王也不过如此。详实者,则细数了许多,譬如使相生辰官家不应赏赐金花银器,许使相马匹不该披戴金涂银鞍勒。   更有甚者,连许使相端午节受赏的白团、法酒都列了出来,说他官服料子与旁人不同,指责其靡衣玉食。   看来,许使相身在高位,在朝中树敌颇多。或者说,官家确实太过宠信许使相,对其行赏过盛?   乔时为身为下官、学生,这话自然是不能问许使相。岂料,许使相竟主动找了他,谈及此事:“都看了那些参本官的札子了罢?”   “看了一些。”   许使相叹了一声,可这一声叹风轻云淡、恬不为意:“我向来一份功绩换一份奖赏,为的是堵住那些谏台官的悠悠之口,可哪怕如此,仍是有人死谏上书……近些日,他们又说官家赐我的那架七宝辇坏了规矩,太费马匹。”   又言,“不过嘛,他们愿意参本便参本,随他们去,这日日升起的日头,又不是鸡叫出来的。”   乔时为顿感,裴明彦的嘴是淬了毒,许使相的嘴则像刀子,一句毙命。   他咂摸出些意味来了。   逾矩的赏赐,可以是官家的恩宠、厚待,也可以是秋后算账的把柄,官家与许使相之间,默默维系着这种平衡。   静默许久后,许使相才提点道:“这便是本官教你的第二课。君主谋的是天下,是以招揽天下士子,臣子谋的是权力地位,是以接受君主的恩赐。臣子不能贪功,也不能不要功劳,否则如何‘君君臣臣’?治河一事,你能说服户部、工部、礼部、兵部,是你的本事,可你把功劳全推给他们,却是你的不妥。”   许使相继续道:“本官听闻,北辽的牧民们,只需寻一块草料丰盛的地方,便能圈住低头吃草的牛羊,唯有遇到良驹烈马,才会为其套上缰绳。本官有赏必应,吃穿奢靡,套上了‘缰绳’,朝中排得上号的能臣们,也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缰绳’。以你的才识和资质,必有套上缰绳的一日,也唯有如此,你的良策才能更快推行下去。”   乔时为困惑了,若是要迎合君君臣臣的规矩,他该为自己套上怎样的缰绳?   ————————   诚恳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   在今年七八月以前,我一直为自己能够极致兼顾工作、家庭、身体、业余爱好之间的关系暗暗自喜,后来我发现,所谓的“极致平衡”,只要有一端出现波折,其他端会跟着全线崩塌,根本没有余力去调控。   太满了。   休养了蛮长一段时间,工作上做些一些减法。   这几天重新读了一遍大纲、细纲,我觉得自己能够按质量完结本文,所以恢复更新了。   更新频率还在调节,确定下来会挂出来,依旧推荐大家完结再读。   再次抱歉。 [96]第 96 章:[晋江独发·缰绳之二]   “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   旦有所求,必有所缚,更何况是从封建君主手里要权力。   由“缰绳之题”,乔时为联想到了三国时期的两位大军师,一时陷入沉思。   半晌,许使相才问:“乔时为,你在想什么?”   乔时为回过神,捋了捋思绪,作揖应道:“青史万卷可证千秋之理,受使相指点,下官方才在回想‘前四史’,欲从前史找答案。”   《史记》《汉书》《后汉书》合称“三史”,外加《三国志》,便是“前四史”。   乔时为话里是有特指的。   他带着顾虑含糊其辞,结果许使相轻蔑笑笑,不屑于避嫌,直接点明道:“你们读书人真是喜欢绕弯子,你可是想到了栖身曹魏政权的司马懿?”   套着缰绳弄权、韬光养晦之儒枭,属司马懿无疑。   心迹相合,这一老一少、一师一徒想到一处去了。   乔时为暗想,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司马懿高平陵政变夺权,乃“君不君,臣不臣”之实例,历来为皇帝们所不喜。而许使相毫无顾忌地道出,足以见得他的几分性情。   “下官确实想到了司马懿。”乔时为道,“倘若说司马懿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是套着缰绳行事,那诸葛孔明匡扶汉室之夙愿,也是一种缰绳吗?”   “那是自然,亲情、名利、民族大义、未竟之事苦苦以求,都可以是缰绳。”既已谈到了此二人,许使相继而反问道,“是以,冢虎与卧龙的角逐,后人以‘依依东望’加以感慨,将孔明立于司马懿之前当丰碑。以你之见,‘依依东望’是确有其事,还是著书者迎合世俗的杜撰,或是世人对善恶忠奸的一场臆想?”   诸葛亮未成大业,但得了忠臣良相的美名。   司马懿笑到最后,却也受万世唾骂。   许使相怔怔望着窗外,眼底有些茫茫色,等着乔时为的回答。   乔时为手心微微冒汗,但又庆幸问话的只是使相,而不是执掌天下的官家。   他真诚道:“若单是一个人的周旋,小子太过年轻,未经生死压迫,不知如何应答。可若是放在国家、民族的层面,下官以为,用词‘推崇’要比‘杜撰’、‘臆想’更贴合些,汉家青史上,本就写满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乃本色,从古至今从未变过。”   顿了顿,最后道:“诸葛孔明更受推崇,这是必然的,也是应该的。”   许使相含笑掇拾自己的宽袖,不驳论,只道:“乔时为,你已然套上了缰绳。”   紫袍泛紫光,紫光耀金屋,乔时为抬头望之,恍然觉得,许使相这身紫袍贵气锐似锋芒。   乔时为又陷入思索,想的却不是自己的缰绳。   “你没听明白?”许使相昂起下巴,捻了捻胡子,作出师者的姿态,有些得意,准备继续“授课”。   “下官分心了,在想别的。”   “且说听听。”   乔时为先恭敬作揖,才问出:“使相说的这番道理,是书中悟得,还是他人所教,抑或是……曾有旧事?”   相视不语,屋外的北风,引来了雪屑。   许使相应道:“曾有旧事。”   “那倘若没有这场旧事呢?”道理可还是今日的道理?   许使相不动声色,久久不答。   过了一会儿,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借风雪之由道:“雪下大了,你先回罢。”   “是,下官告退。”   “等等。”许使相咂摸咂摸嘴,紧紧攥着椅把,一改往日硬邦邦的语气,平和道,“已然发生的,必然会发生,没有倘若一说。乔时为,你的家人把你教养得……很完整。”   很完整,像是在形容一篇文章或是一块玉。   没等乔时为再回话,他便摆了摆手,示意乔时为离开。   青袍小官顶着风雪远去,在石阶上、中庭里留下一串脚印,不多时又被新雪掩盖。   枢密院里,许使相看着愈下愈浓的雪阵,久久凝思。   圆滚滚的朱承旨从偏房进来,立在许使相一旁,把玩着竹伞,嘟囔道:“风吹雪急,冰屑尽往领子里钻,大人怎不叫他撑把伞?”   拿往事一比较,朱承旨继续感慨道:“大人从前教黄齐做事,都是摆好了南墙看热闹,等着他一头撞上去,吃了疼,再说教。如今对这乔五呢,却是没等他历事,便早早告诉他前头立着一堵南墙。这是什么道理?”   “不一样。”许使相摇摇头,毫不避讳道,“要将一个偏执的人打磨成一件趁手的利器,和斗鸡斗狗斗蛐蛐并无区别,借其欲望,把他往尖了磨就是了。”   “倘若没有那场旧事呢……”许使相喃喃自言,继而感叹,“除了乔时为,谁会、谁能问出这样的话?黄齐他会吗?”   朱承旨想了想,啧啧两声,呶呶嘴道:“黄齐大抵会以为,大人是在借‘缰绳之题’试探他、敲打他……他是个会说场面话的人,十有七八会表一番忠心。”忽地车轱辘回转,又嘟囔了一遍,“大人理应让乔五撑把伞再走的,恁大雪的天。”   许使相被车轱辘话惹烦了,竟也学文人诌了两句,回怼道:“区区白玉尘,岂能掩青松?”   又言,“他执意要自己摸索,就活该风吹雪打。”甩甩宽袖,回了后屋。   半晌,后屋幽幽飘出一句:“半山上的歪脖子老树,形不正,影也斜,偏还叫小儿的一句‘倘若无旧事’乱心神。”   今日特意叫乔时为过来谈话,许使相本意是想教他些君臣相处之道,结果,话题的走向并不受许使相所控。   朱承旨在前堂嘻嘻回应:“可见形枉影斜是假,心正是真。”   “谁允你评评点点的?承旨司十二房已无事可忙了?接下来,要给你那乔副承旨安排什么差事,想好了?还有……”   “下官多嘴了,多嘴了。”   ……   乔时为自左掖门出宫后,濛濛雪屑愈下愈浓,不多时一片霏霏然。   大冷天的,实在顾不得看雪景,只瞟了一眼铺了雪的长御街,素然若白绢。   他把手揣在大袖里,加快了步子。   巡河历事前,许使相教了他第一课,乔时为受益匪浅,晓得了“舍彼取此”的道理。如今无端端的,许使相为何选此时上第二课,教他“套缰绳行事”的道理?   他与官家之间,应该还未到“表君以忠心,授臣以尊贵”的交换关系,功高盖主更是没边儿的事。   单纯是为了更顺利地推行治河之策?   乔时为不敢掉以轻心,暗想,许是自己身在局中,看得、想得都太浅了,而许使相想得更远些。朝中论事不可只计较一时之轻重,当虑于未形。   因无头绪,乔时为暂且按下此事。   路过中山园子正店时,青色的酒望子冻得邦邦硬,上头写着“香醇稚酒,现沽不赊”。   乔时为走过又绕回来,提了二斤千日春,因为四哥就好这间店的这款酒。   以往的大雪天,四哥总是点了炉子温着酒,摆几样小食,然后朝着书房呼道:“乔三大诗人、小安,赏脸喝盏酒暖暖身子。”   ……   回到家中,乔时为嗅到一缕酒香。   循着望去,竟是四哥的书房亮着灯火,半掩着门。   进去一看,红泥小炉泛炭光,一只铜炉置于其上,徐徐煨酒。   矮榻铺上了毛毡,橘叔枕着尾巴,睡得正熟。   一切恍若四哥未曾南下,乔时为正沉浸在思念中,正好撞见了从里头出来三哥。   “三哥,你这是?”   乔见山左右各揽着一坛酒,不改沉稳之色,正经道:“我今日回来早,闲着也是闲着,便过来替小川收拾收拾书房,书舍案牍最是不能蒙尘。”   见乔时为盯着两坛酒,便又道:“我怕小川这几坛酒放久放坏了。”   寒风忽涌进,炉子飞火星,乔见山宽袖随之伏起,露出腰间别着的几卷书。   乔时为想都不用想,便知晓,定是三哥向四哥讨了许久而不得的那几卷孤本。   乔见山又正经道:“书房多鼠蚁,别叫它们咬坏了,还是放在我那儿妥当些。”   乔时为绕了一圈,心照不宣打趣道:“经三哥这么一收拾,四哥的书房果真整洁了许多。”都快搬空了,能不整洁吗?   待三哥“收拾”妥当了,正好铜炉滋滋响,兄弟二人围着炉子对坐。   乔时为从炉灰中扒出一颗烤板栗,去了壳,给了橘叔。   饮了一盏,丝丝回甘,是千日春无疑了。   三哥也买了千日春。   乔见山饮后悬举着空盏,怔怔望着窗外,喃喃道:“小安,你说常州有售千日春吗?”   “千种水酿千种酒,那里的水大抵不同于东京城。”乔时为道。   一时无言。   几盏下肚后,乔时为转移话题,问:“过了冬便是春,主客司要忙起来了罢?”   三哥办好寒食节的差事后,授官礼部郎中,在主客司当差。   主客司,掌以宾礼待四夷之朝贡。   三哥的职务与后世的外交官类似。   “已经开始忙了。”乔见山应道,“西北来了消息,说是西夏向延州安抚司投送了一封《谢罪表》,正在押送京城的路上。”   短短几句话,乔时为当即推断出许多。   其一,这些年来,西夏没少投送章表,请求遣使入京商讨两国大事,皆一一被拒。所投文书就地焚毁,不必押送入京。   无他,只因文书落款为“大白高国兀卒李天佑上书大梁皇帝”[1]。   自定国号“大白高国”,自封帝王“兀卒”,自取名字“天佑”,处处僭越,拒绝称臣。   而在大梁看来,西夏起源于唐时夏国公,时过境迁,眼下大梁为正统,西夏理应称臣,文书应落款“臣夏国公”,使用大梁皇帝所赐姓名。   如今,《谢罪表》得以押送入京,是不是意味着西夏终于肯低头,改了落款?   其二,谢罪表,无非是谢“妄行兵战,频生事端”之罪,求两国停战言和。   铁鹞子会无端端求和?   必然不是,大可能是大辽欲往西吞并,西夏受到了威胁。   ————————   [1]这里参考了李元昊,熟悉宋史的应该能看出来。另外有个bug,前文有说过,因为没有了“黄巢起义”,所以历史发生变化,但是……夏国公之所以为夏国公,李元昊的祖上之所以受封夏州,是因为平定黄巢之乱立功。   考究的小天使们知道有bug就行,不考究的看剧情就好了。 [97]第 97 章:[晋江独发·缰绳之三(尾)]   乔家书房里酒气郁郁,而窗外寒风凛凛。   皇城长街上,急雪冻住了招摇的酒望,也困住了晚归的官员。   看着手掌大小的雪片簌簌而下,才探脚便被雪淹了半膝盖,好些人选择在衙门将就一晚,礼部侍郎赵子泽便是其一。   “年少读书时,每逢冬日,身披芦衣榻摞草,难消大雪之寒,瑟瑟不敌冷意,竟还有心思揣摩文章。如今烤着炉子,裹了皮裘,却没了那时的心境。”   礼部正堂里,白发尚书捧着一碗暖酒,望着漫天白雪感慨道。   又戏谑笑言:“年纪大了,形如枯木,渐渐便只剩‘活着’一个念头,年年入冬出春,寒暑交际,都似历劫。”   赵子泽俯身为老尚书掇拾裘衣,无微不至,来回挪了几次炉子,近了怕太燥,远了又怕热气散去。   亲生的儿郎,只怕也难及如此。   赵子泽道:“老师既晓得这个道理,今日就不该折腾过来,万一受了寒,学生岂不罪过?……若有吩咐,我跑一趟就是了。”   “出门前还晴着呢,这变天的急雪,哪是能料到的?”马尚书摩挲摆弄着汤婆子,道,“西夏奉上《谢罪表》,兹事体大,不过来一趟我放心不下。”   “寸微啊。”   “学生在。”赵子泽躬身垂听。   赵子泽,字寸微。洋洋广泽,名字太大,表字宜小、宜轻。   “你有什么打算?”   赵子泽琢磨好一会儿,才组织言语应道:“修缮都亭西驿,重拟君臣礼节,筹备仪典物件,都已经有了打算。学生还准备去一趟枢密院与兵部,与西夏谈判,少不得要通过他们的线人,探一探西夏的底数,知己知彼……”   蓦地砰一闷声,马尚书将汤婆子置于茶几上,打断了赵子泽的话。   “你知晓我问的不是这些。”马尚书话中有怒意,怒其不争,嗔道,“你分明有本事也有脑子,懂得揣摩圣意,可为何一到争夺利益时,就成了灯草拐棍,软塌塌挺不起腰杆呢?卖枣的尚且晓得起早抢个摊,何况偌大个礼部,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又言,“你若有黄齐的一半好大喜功,有卜云天的三四分迎合圣意,再不济,能学学王相如何谋私、提拔自己人,这礼部尚书早该是你的了,何至于要我一个零落残牙的老儿苦撑着。西夏议和这样的大事,你身为寒门之首,若不设法将底下的人托举上前,不替他们揽差遣、邀功绩,清流如何上下一心,你又如何服人?”   外头灰沉沉的天,屋檐黑瓦上,已积厚厚甸甸的一层雪。   马尚书枯槁的手指“笃笃”敲打茶几,堂中愈发显得静谧。   他压了怒气,苦口婆心教导道:“寸微,我同你说过很多回了,为官者九品四十二阶,阶阶难登,愈是走到最后,愈看的不是本事,而是手里的势力、背后的价值。清流的主心骨,要上牵树枝下连着根,你若是没本事拢住人心,凭何当这主心骨?再者,大事大功从来都是一群人办成的,你若是不能一人呼众人应,无人听你差遣、鞍前马后,官家又怎会把大事交到你的手里?官家用人,你当真以为他看重单枪匹马吗?”   马尚书沉思片刻,把汤婆子拾回怀里,吩咐道:“身在官场,人以利聚,唯有名利最是鼓舞俊杰,利益愈深绑得愈紧……其他的甚么情啊义啊,都不可靠。西夏议和一事,你务必要把能出头、捞好处的差事,尽数留给自己人,往后你说话才有分量。此外,怎么议和,礼部要有自己的主张,不能给其他衙门当陪衬。”   赵子泽垂首不言,一张黑脸布满了迟疑,他嗓子发紧,颤颤问道:“若是情义不比名利,那我在您面前,是该自称学生还是卑职?”   马尚书有所动容,扶着椅把手起身,拍拍赵侍郎的肩膀:“寸微,你不能趟了一回浅水,就错以为整条河都不深。”   他负手望着大雪,喃喃道:“得不到回报的情义,一转眼就会反目成仇……按我的吩咐去做罢,等到事情办完,有了结果,你也就看透想通了。这件事,我会一直盯着。”   也许是看到恩师立于门前,迎着寒风孱弱似枯草,心生不忍,抑或是明白恩师的苦心孤诣,赵子泽把一肚子辩驳的话咽了下去,如鲠在喉,最后作揖应了一声“诺”。   起身时,几颗雪屑扑在他的脸上,赵子泽亦想起了“身披芦衣榻摞草,瑟瑟不敌冷意”苦读的日子。   ……   开封城里的酒望被冻僵了,而江南河畔的青青酒旗依旧随风招摇。   酒舍临江开,半隐竹影中,船只才撑了几杆,路过一家又见一家。   乔见川已抵达常州,正在半江亭里,与同窗好友举杯作别。好友将沿水路继续南下,到潮州任职。   江南酒舍多用青白釉的注子和注碗,当温热的黄酒徐徐注入酒碗中,便如青玉盛了琥珀。   乔见川举盏,一饮而尽,只觉此酒甜腻粘口,酒气不冲鼻,却能在嘴中绵留许久。   他啧啧嘴,评价道:“我还是更喜欢千日春,更爽口些。”   好友笑言:“子圭兄心思在人而不在酒,自然惦念千日春,我倒觉得玉盏盛琥珀,很有富贵之乡的味道。”语气略带艳羡。   又转话题道,“这黄酒的颜色格外浓郁,色泽显红,子圭兄不妨猜一猜其酒名。”   “果真是稠得发红,且不失透亮……”乔见川嘟囔,并无头绪。   好友提醒道:“且说红得像甚么衣袍。”   “我晓得了,红得像我五弟一举夺得天下魁的状元袍!”乔见川一拍大腿,兴奋道,“当是状元红无疑了。”   还喃喃自言道:“理当送几坛回京城,叫状元尝尝状元红。”   待乔见川思绪回到酒桌,好友打趣道:“与子圭兄同行一路,听了一路状元的风采,乔三元乃人中翘楚这是自然了,可在谭某看来,子圭兄三舍案首,亦是了不得的头衔,怎不见子圭兄拿出来说道说道?”   “诶,不必说,不必说。”乔见川摆摆手,故作谦虚。   他得意解释道:“祖父叮嘱我说,愈是吹嘘自己甚么,在旁人看来,愈是只有这一丁点儿的东西能拿出手,反倒不招人待见。而我捧着自家五弟就大有不同了,旁人听了,只觉得理所应当,渐渐了解后,又发现我也是个极拿得出手的,如此岂不是‘有其弟必有其兄,柳暗花明又一村’?此乃其一也。”   “那其二呢?”   乔见川续饮一盏酒,挑挑眉道:“这其二嘛……我觉得,捡个状元弟弟回家,远比我考了三舍案首更了得,不吹这个吹什么?”   一番言笑,令得思乡愁绪和新上任的局促,随流水潺潺淡去几分。   两人分别后,便真是各自单枪匹马应对官场了。   ……   都言官场杯盏虚言,醉里浮华,乔见川很快便领会到了。   乔见川官阶为两使职官,朝廷授他户曹参军的差遣,主管常州户籍,协管赋税。青年任要职,格外惹人瞩目。   他到任的第一日,府衙且不说其它,先是张罗了接风宴。   宴席设在双桂坊的一家酒楼里,先是老县官们摆好场子,再是学官、推官、判官们来了,一顿寒暄,乔见川只顾得上不停作揖,拿出十分背书的劲头,一时也难以记得谁是谁。最后,通判姗姗来迟,上了主位。   呜呜泱泱坐满了几大桌,衣袍锦丽,细细一数,唯有知府大人没到场而已。   刚介绍完人,又有人介绍起满桌的江南名菜,乔见川更是记不得。   酒楼小二流水般抗来酒坛子,角落里,封坛的蜡花撬落满地,堆成小山。   宴上嘈杂,但又“各司其职”,如庙堂之仪——   有老学官恐小二不识礼数,于是放下风骨,亲自斟酒添肴,总能把新菜摆到主位跟前。   官职小的,适时拿自己打趣,把家里头那点荤事拎出来,博众人大笑。   通判大人含笑盈盈,时不时说上几句,总有那心窍玲珑的接上话,把话题引出来,断不可能让上官有一句掉地上。   几盏下肚红了温,甚么敬酒、陪酒、劝酒、挡酒的,就全出来了,好不热闹。   喝到一半,乔见川晕晕乎乎,华灯幻作千灯影,才举的酒盏还没落下已满杯……这场晚宴为他接风,又好似处处与他无关。   “酒令如军令,不可辞、不可停。”有人前来劝酒,“乔户曹如若不饮……”   乔见川手肘撑着桌,两眼迷离,恍惚间好似回到幼时,娘亲端着饭碗,佯装生气道:“川儿,你要是不吃,娘亲可就端走了。”   再一晃神,娘亲的身影不见了,眼前唯有怼到脸上的酒盏:“乔户曹要是不吃,可是不给我面子。”   乔见川第一回觉得酒水如此难以入口。   仿佛前一夜还在梦饮千日春,不忍醒,而今夜,便成了多少荒唐酒,几时停。   原来,唯有家人才会纵惯着他。   乔见川静静思索时,在旁人看来是不为所动。   通判大人发话了,乐呵呵道:“小乔大人呐,你需晓得有酒可喝是件好事。”顿了顿,继续道,“若有一日,明明有酒局,却无人邀你同去,你就该想想……是不是自己没有什么价值了。”   乔见川这大心眼,哪顾得消化这样的大道理,他支了支身子,把酒接过来,呼啦啦往嘴里倒,实则全溢身上了。   糊弄了过去。   黄酒后劲大,他着实开始犯迷糊了,大家叽叽喳喳说的话,他听一半睡一半。   不知是谁挑起的话题,问一圈后,问到了乔见川身上:“君子远图,乃能建功立业,乔户曹新官上任,不知立了甚么志向?”   “志向?”乔见川思绪浑沌,一时间,只想起家人送他南下那夜,父亲酒后铁血壮心,立志要像许之崎一般,以武出身当使相。   于是乔见川含糊应道:“我的志向和我爹一样。”   “那是如何?”   “当使相!”豪气过后,乔见川立马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筷子夹的肉滑落,溅了汤汁,耳听八方的老油条们顿住了。   通判大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他方才说什么了?”   立马有人凑过去,悄言禀道:“他说他爹是使相。”   有人忍不住,疑惑道:“可……使相大人不是姓许吗?”   通判大人捻了捻胡子,“官场上,愈是听似离谱的事,愈是做不得假。”   吓得方才劝酒灌酒的人一身冷汗,左顾右看在想如何赔礼道歉,挽救一二。 [98]第 98 章:[晋江独发·封丘之一]   诗经言“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意思是男子娶妻,要趁冰雪未融时。   大梁朝遵照古礼,婚礼多选在冬季农闲腊月里。   霜枝表姐的婚礼定在腊月初,家家户户正酿腊酒时。   乔时为早早告假,提前三日赶回封丘,三哥忙于公务,要晚上两日。   清晨天寒,马蹄声慢。   车外寒风似刀,乔时为还是忍不住撩开车帘,一顾沿途旧时山川。他七岁入京参加童子举,这一晃,已过近十年。   悠悠几度秋,一路的风景仍似旧年,乔时为心生感慨。   回到封丘,乔时为并未直奔白家,而是在老房子里稍事歇息,动身前去竹南学堂拜访纪夫子,以谢蒙学之恩。   行走于小道上,远远听闻读书声,稚气涓涓:“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   学堂坐落于半坡,旧时的土墙茅顶小破院,如今变作青砖黛瓦,翻新扩建了许多。   乔时为还沉浸在求学回忆中,身后忽传来犹犹豫豫的一声:“乔小安?”   刚转过身,那人犹豫换作惊喜,呼道:“果真是你,天官大将!北斗第四星,文曲魁星!”   原来是同门师兄孙鹏,多年未中解额,便留在学堂帮纪夫子处理教务杂事。   “多年不见,给师兄问好。”乔时为作揖,又讪讪笑道,“幼时的笑话,孙师兄怎么还记着,这天官大将实在当不起。”   “怎会是笑话?这是你四哥吹过最大的实话。”孙鹏感慨,“读书比不得他就罢了,吹牛……啊不,预见也比不得他。”   寒暄后,孙师兄领乔时为前去拜见夫子,边走边道:“年末岁考,有几个小鬼不好好做功课,夫子正在训话。”   只闻小房里传出:“……志在千里,纵不能达,也能行远。为师把乔家三兄弟的桌椅摆在此处,是盼着你们学习其志向,正心求益,勤以求远,而不是让你们早上坐坐,晚上摸摸,日日念叨着沾沾灵气。”   “岁考在即,你们不抓紧多背几篇文章,反倒在这里摸桌子,与端着空盘进庙拜神仙何异,岂不荒唐?没有底子的水桶,纵使天垂醴泉,接得住也兜不住。”   “你们这般日日摸,摸坏我的桌椅可如何是好?”   声音苍老了许多,语气仍似从前。   乔时为从窗户往里看,那三张桌子果真被摸得铮亮,像是镀了一层油膜。   “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呐……”纪夫子训道,“读书人,不在于穿了一身青袍襕衫,而在于胸襟气识,才华因气雄,文章由心定。”   恍然一侧头,竟看到了一身穿白纻阔袖直裰的青年人,手里捧着一幅画。   素衣皎皎若雪。   正是纪夫子印象中读书人的模样。   “你们回去后要好生反思。”纪夫子挥挥袖,且让几个浑小子退下了,继而喃喃自言,“我这是老糊涂还是眼昏花了,竟想到什么便看到什么。”   岂料那青年款款上前行礼:“学生乔时为拜见夫子,行程仓促,未能提前送帖,还望夫子宽恕。”   “小……小安?”   “是小子。”   “乔三乔四呢?”   “四哥已南下,三哥公务缠身,晚两日回来。”   “公事为重,公事为重。”纪夫子乐呵呵道,“快坐下让老头子仔细瞧瞧。”   “那小子还坐从前的桌椅?”   “那敢情好。”   坐在小长凳上,正好比夫子矮一截。   师生叙旧,说不尽,道不完,炉子换了几回炭,铜壶并添新水。   说起省试、殿试,纪夫子听得入神,只时不时赞一句“妙极”。   话题回到纪夫子身上,一旁的孙鹏插了一嘴:“自打你们三兄弟进了国子监,夫子的名声也随之远播,许多贵人前来恭请夫子出山,门槛都要踏破了,夫子就是不肯。”   乔时为不敢居功,忙补道:“德音清明自流千里,夫子得此礼遇,是应当的。”   纪夫子笑着摆摆手,打趣自己道:“书香名门的西席先生,着实比乡野里的猢狲王听起来气派,不是我不肯去,而是我去不得。贵人们肯出大价钱,是盼着我能教出第二第三个状元。”   嘿嘿笑两声,纪夫子继续道:“然,莫说是状元了,单数二甲、三甲的,哪一个是蒙学夫子教出来的?这活儿揽不得、揽不得。”   孙鹏又言:“县学请夫子去当教谕,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这也不成。”纪夫子摇手,带着淡淡的讥讽,“他们哪是请我去授课的……人呐,戴了帽子,就要受人差遣,别到时三天两头令我邀请状元回来讲课,叫我为难,更叫几个好孩子为难。我仗着年老,把着戒尺教训学生惯了,受不了别人的指指使使。”   纪夫子这样不拿学生标榜自己的,实属难得。   “夫子高义,当受学生一拜。”乔时为作揖道。   “好孩子,礼重了。”纪夫子笑眯眯的,道,“我一介白身,教书蒙学为的讨生活,能教出状元郎是造化,并非我有如此本事。”   乔时为不止,反倒再作揖:“安邦定国之道首在教,教化育人之基始于蒙,夫子过谦了。不求人人皆出仕,但求子弟好品行,为人师者,如此心境,更受敬佩。”   冬日暖阳映在夫子脸上,笑得很灿烂,乔时为夸得好,夸到他心坎里了。   时候不早了,乔时为适时起身告退。   纪夫子送到学堂外,看着十六七岁的青年背影,终是按捺不住:“小安呐,且等等。”   他叮嘱道:“夫子是寻常人,目光短且浅……你呐,还有你三哥、四哥,哪怕是按部就班,也已是荣光加身,非常人所能比。是以,官场上的事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慢慢干。”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   午后,乔时为闲步赶往白家。   白家长工领他到堂前便退下了。乔时为正想进去,听闻里头是女眷在叙话,有娘亲、舅母和霜枝表姐的声音,他遵照世俗之见,止了步。   正巧天井里,几枝寒梅开在雕花窗棂前,乔时为索性先赏赏花。   屋内无非是谈些婚礼的琐事。   乔时为本只是有意无意地听上一耳朵,直到舅母陆氏挑起“赘婚”这个话题——   舅母语气先是有些支支吾吾,难以开腔,而后打定主意,直言道:“有些话现在晾出来,丁是丁,卯是卯,若是等你成了婚,我再说出来,便是找岔子挑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了。如今趁着你小姑在,索性说了,大家掂量在不在理。”   “母亲请说便是,女儿哪有不听的道理。”白霜枝道。   “这毕竟是桩倒过门的婚事,可我瞧着,不管是议婚时的细帖子,还是那戴子戚送来的请期札,皆未写明继嗣归宗的条款,只说了是要入赘。可这入赘一年是入赘,入赘一世也是入赘,万一才过两三年,他便想着归宗回戴氏,怕是官府也定不清家务事。”陆氏建议道,“霜枝,继嗣归宗的事,马虎不得。子嗣姓什么、何时可归宗,还是添几句话写明白了为好。此乃其一。”   “其二,霜枝,这些年你写话本子,攒了不少店宅、庄田,契子可都在官府过了印?若是有遗漏的,合该趁这两日去一趟官府。事情虽急,但架不住人熟,你小姑父或是乔家表姑父帮着走动走动,官府通融通融,两三日必能办妥了。”   “其三……”   “竟有此事?”白其真有些惊诧,打断了陆氏的话,问白霜枝,“霜枝,入赘白家不是戴子戚自己提的吗,怎能疏漏这些?莫不是昧着惺惺使糊涂?他若是个心如白蚁窝的,这婚事可不成。”   又言,“你那满脑瓜子糊浆的爹爹,这样的细帖子也接?我寻他说道去。”   说着就要起身喊白澈。   “小姑消消气,这些事我都晓得,是我点的头。”白霜枝且稳住白其真。   天井里的乔时为已无心赏梅,他耳闻一道缓缓又悠长的斟茶声,潺潺清响,而后是霜枝表姐的解释。   “小姑、母亲放心,我手里的契子,都是过了官府印子的。”   “至于继嗣归宗……一来,子戚他着实有难处。他父母早逝,按照礼数,这议婚、请期只能由同族长辈替他来操持。他叔祖父是个老顽固,觉得倒插门有辱门楣,不如好好当个教书先生干干净净,惹得村里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笑话他是‘戴子戚,空布戴,子作妻’,他的好些学生退了学堂。倘若说细帖子写得糊涂些,能让他能挽回些许颜面,让他心里好受些,我不愿为难他。”   “戴子戚,空布戴,子作妻”骂得实在难听。   空布袋,立不住,身在袋中,气不得出。   白霜枝顿了顿,花信之龄的她,少女时的那种痴痴不语,变成了举止间的清冷感,淡淡言道:“二来,我钟情于他,但并非情深意切至鱼水不可分,非他不可。我不为难他,是觉得自己曾不堪忍受他人的挑挑拣拣,代人作想,便也不愿对他挑挑拣拣。若有朝一日,他觉得入赘白家门屈了他,动了认祖归宗的念头,便由了他,从此各自经营,再不济还可和离,总不至于到对簿公堂那样不体面。”   柔柔弱弱却底气十足。   堂中静默了片刻。   “你既奔着搭伙过日子,小姑也不好说什么,好生守住自己的底气罢。”白其真温言道,又问陆氏,“方才嫂子说还有其三?”   “哦哦……对。”陆氏捋了捋头绪,“男聘女嫁,如今戴子戚入赘,你拿些田产周济他的弟弟妹妹,并无不妥,只是……这周济的方式,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她细道:“那日饭桌上,你说打算把东城那片田亩记给戴家,每年的租子足以供戴家两个弟弟读书,省着点攒上七八年,待小妹及笈时,嫁妆便也有了。这是你当嫂子的一份善意。”   “可我细一琢磨,觉得不妥,每年的租子可以给戴家,却不能直接把田亩记给他们。你若记给了他们,头这两年,许是对你笑脸相迎,但过不了几年,他们便只记得这田亩是长兄给他们的,只念长兄的好。久而久之,甚至心生怨念,觉得你这当嫂子的富得流油,却对弟弟妹妹全然不管不顾,忘了每年的租子本是你给他们的。”   “如此,倒不如自个留着田亩,每年收了租子再送过去,别叫人忘了你的善意。”   一样的事,换了个做法。   白其真听完,应和道:“霜枝,你母亲说得在理,咱一番好意,不求他们感恩戴德,却也不能无辜惹得一身骂名。”   “谢母亲这般为女儿打算。”白霜枝真诚道,“这些着实是我没有想过的。”   继而若有所思,苦笑喃喃道:“无怪这段时日写书时,总觉得是五色丝线绣空囊。” [99]第 99 章:[晋江独发·封丘之二]   听到白霜枝说,产业契子皆已在官府备了案,白其真心中踏实了许多。   注意到嫂子陆氏欲言又止,白其真起身道:“我去阿母那儿看看,她上年纪了,行事糊涂,可别叫她大礼那日失了礼数。”借机从偏门出去,去了后院。   乔时为亦识趣,沿着回廊去了别处。   堂上只剩陆氏与白霜枝。   “霜枝啊,晚娘难为,疏了端不平,近了又招疑,做什么说什么总要提着杆秤去掂量……我挑今日,特意在你小姑面前说这些话,你莫怪罪我。”陆氏略显忐忑。   白霜枝神情坦然,连忙道:“母亲以心换心提点女儿,我万般感激,哪有怪罪这一说?”   又往前探了探身,握着陆氏的手道,“咱们母女这些年,可从未这样生分过。”   “毕竟涉及夫妻姻缘、产业财资,不同于往日平时。”陆氏微微垂头,道,“况且,我话里话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在。”   她叹了一口气,解释道:“白家孙辈无男嗣,你那两个未及笈的妹妹资质平平,难有甚么作为。我是万般期盼着你能牢牢撑起白家,招一个踏踏实实的姑爷,好叫两个妹妹出嫁后,娘家能有个依靠,长姐能为她们撑腰。”   “母亲说的这些,哪算得上是私心呢?”白霜枝笑问道,“若这是私心,那女儿早年名声未起时,抗拒婚事,日日困在家中,痴痴读书写书,算不算是私心呢?”   继母是有真心待她的。   “你行事说话愈发有你小姑的风范了。”陆氏感慨,她反过来握住白霜枝的手,突然换了个话题,“霜枝,上回闲叙你问我,明明上一段姻缘所遇非人,举着菜刀去告官,才得以和离脱身,为何不及半年,便匆匆选了你的父亲再嫁……”   “母亲怎突然提起这个?”   “你就当是成婚前,我再啰嗦几句。”陆氏道。   谈及往事,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说道——   “天底下能有几个乔家?几个女子能有姝燕妹子那样的福气?事实上,已嫁之女再回娘家,日子并不会好过。”   “陆家是个商户,阿爹娶了四房,我娘名分上排第二。我刚和离归家时,事情传开,总有姐妹嫂嫂前来关心,陪着哭哭啼啼,但过不了半月,便听倦了、哭乏了,远远见了绕着走,甚至背地里拿来打趣。”   “阿爹不缺儿女,接掌生意的又不是同胞兄弟……子不同母心不齐,这样的处境下,还不如趁着阿爹对我有几分愧疚怜惜,愿意为我筹措嫁妆、打听人家,顺着他们给的台阶往下走。他们待我的情义好比烙铁上的热乎气,眨眼间就消了,愈是拖沓不定,后边能走的路愈是窄。”   “拖到阿爹不再惦念,兄嫂眼里不容、视为累赘,生母又没本事,再去谈嫁人成家,只怕会被草率打发了。是以,我不得不抓紧时日,不得不扮可怜去算计,多要一些妆奁。”   “你父亲就是一锅温吞水,不甚长进,但为人还算宽厚,是我那时能够到最好的。霜枝啊,我不敢说我选的路就是对的,但我省得有个道理是对的……天底下女子的处境大抵都差不多,既要防着被人算计,又不得不为自己去算计。”   白霜枝怔怔然,透过窗户,她的目光落在墙下那株傲雪梅枝上。   雪封三丈高墙,北风到此也低头。   她喃喃复述着:“天底下女子的处境大抵都差不多,既要防着被人算计,又不得不为自己去算计。”   ……   大礼的前一日,乔家一家老小皆回到了封丘。   两家人多年未见,又是大喜临近,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一派欢庆。   午宴上,婆子小步跑来,禀说是新房都收拾好了,可以行“铺房安床”之礼了。   陆氏站出来,笑吟吟道:“婆母早早便提醒我,要好好打听,找个全福人来安床,不得草率。我琢磨了好些日子,某日一拍大腿忽想到,亲家母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乔老太太一听,连忙推辞说自己是个粗人,哪里办过安床这样的事。   “亲家母您快帮帮我罢。”陆氏继续夸道,“一人有福,一带带一屋,您看看您带出来的孙子,个个出息,个个戴了乌纱帽。既是进士祖母,又是状元祖母,天底下上哪儿找第二份去,您可得帮帮我。”   白其真也帮腔道:“母亲帮帮嫂子罢。”   老太太喜笑颜开,琢磨推测道:“我去庙里拜神是十分灵验的,依此来看,安床求福应当也不在话下。”   白霜枝谢过老太太,道:“能沾得乔家祖母的几分福气,便是我的大造化了。”   “你自然是个有造化的。”乔老太太先是瞥了一眼乔守鹤,然后拉白霜枝到身旁,凑近细声说道,“你是自个挑的夫婿,我也是。”   “咳咳——”老爷子咳得满脸通红,也没能拦住孟桂秋。   “他是我上山从道观里挑的,那满院高额头的瘦道士里,就数他还算周正,我同你说,这些年……”   “咳咳。”声音大了几分。   老太太的声音也大几分:“我同你说,敢给自己做主,就是最大的造化。”   惹得大家伙儿大笑。   席上,若说招人嫌的事儿,倒也有——白澈非要拉着乔仲常豪饮,喝多又耍疯,喋喋不休:“妹夫你别瞧不起我,我同你说,能养出霜枝这样的好女儿,也是白某的一桩本事。”   直到白其真端着一盏酒过去问:“有本事的白某,你是要今日便喝晕过去,还是等着明日大家伙来贺你?”   白澈这才讪讪罢休。   ……   到了铺房安床的时候。   自信满满的孟桂秋,刚进门便被满地一盆盆的物件迷了眼,拽着儿媳的衣袖问道:“其真啊,这一样样的,都表个什么寓意啊?”   她不知道先从哪一样下手了。   白其真帮着介绍道:“枣子莲子,自然就是求多子多福、子孙连绵了,五色果表的是‘五子登科’,那谷子豆子,表的是衣食富足,柏叶桂枝求的是家宅安宁……最里头那盆铜钱,既可克邪镇宅,又可表财资丰足。”   “那就先铺铜钱。”老太太当机立断,“霜枝丫头是著书的,就该先铺铜钱。”说着,就把铜钱往铺盖、床缝里塞。   “母亲,要说几句吉利话。”白其真提醒。   “哦,对对,方才叫乔老倔帮我诌了几句。”老太太念道,“我铺床,金银珠宝满玉堂,我挂帐,荣华富贵从天降……”   老太太这么个铺房安床法,倒也新鲜喜庆,好些人过来观礼。   ……   乔大胆生性喜欢热闹,刚看完铺房,又匆匆去了后院,想趁霜枝表姐还未成婚前,再说说体己话。   她敲门进屋,屋里起了炉子,白霜枝穿着素色单衣,正在妆台前梳理长发。   平日里写书的桌上,如今齐整摆着明日要穿戴的珠翠团冠、金臂钏、金手镯、金帔坠,还有一袭段红长裙和销金盖头。   乔大胆坐靠在白霜枝边上,倚在她的肩上,端详着铜镜,啧啧道:“霜枝表姐这样标致的容貌,羡慕我都说倦了。”   “小安可是同我说过,问你要容貌还是性情,你说要金子。”白霜枝放下梳子,转过头来看乔大胆,道,“况且,只是一副皮囊罢了,若说羡慕,倒是我羡慕你。”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羡慕你没有落入世道设下的套子,从来没有为安分守己、相夫教子而驻足,十几岁便知道了自己是自己,而不是一个勤劳而麻木的妻子。”白霜枝回想当初,讪笑自嘲道,“我十几岁时,可没有这觉悟,甚至还险些被人算计,央求着家里把自己嫁过去。”   “我竟这般厉害?”乔大胆挠挠头,嬉笑说,“我娘说,我是放养养野了。”   想了想,又道:“祖母倒是夸过我,说我天生的铁耙子,很有她年轻时的莽气。”   两人说说笑笑,聊了话本子,又谈摆摊子、开酒肆,截然不同的性子,竟十分对路数。   聊到天渐青也不察觉。   ……   到了婚礼这一日。   因是入赘婚,迎亲接亲有所不同。   新郎不冠发而改束帻巾,迎亲不用花轿而改马车,路线不从城中走而改城西绕。   按照娘亲的指示,兄弟俩不可闲着,乔见山负责跟去迎亲,乔时为则留在这边,负责“送嫁”——背霜枝表姐,从闺房到大堂,行大礼。   迎亲的队伍出发,乔时为同步前去准备。   珠帘内,段红长裙绣金云,珠冠明耀。   珠帘外,乔时为作揖道:“霜枝表姐,小安来了。”   隔着珠帘东一句西一句,乔时为听出来了,此时的表姐既有期盼,又有紧张茫然,心绪是乱的。   深吸几口气后,白霜枝平静了些,道:“小安,你我就如书信里赜研学问一般,闲聊几句可好?去岁末我信里同你说,我好似困在了自己的笔下,我终于想明白,知道自己为何所困了。”   又言,“我不止困在自己的书里,还困在别人的书里。” [100]第 100 章:[晋江独发·授国信使]   风摆珠帘,隐隐帘内,轻点胭脂淡抚粉,纤纤蛾眉如弯月。   如此薄妆玉容、内敛含蓄之景,本是极雅的,可听了表姐的一个“困”字,乔时为猛然想到四个字——   幽闲贞静。   白霜枝继续说着:“母亲说,天底下女子的处境大抵都差不多,既要防着被人算计,又不得不为自己去算计。细想,我笔下的女子,处境也应如此才是,可她们从未替自己算计过,个个皆以飞蛾扑火之态一头扎进了柔情蜜语里,把善意都押在了书生的深情上。”   “不管是才子佳人巧相遇,还是两小无猜生情愫,抑或是冤家相聚斗才华的戏码,看官们偏爱圆满,皆期待着她们能押对宝,终得圆满。父母拦阻、奸人迫害、阴差阳错……桩桩件件,写到最后,皆可以用一场臆想的科考功名化解所有的危机与偏见。”   “科考功名无疑是男子脱困的利器,而女子呢?良缘吗?一想到如此,我再不能写出从前那样的话本子,因为我没有好好替她们算计,总是孤注一掷地困住她们,把恩爱相守当作结局。”   真正的婚姻生活,怎可能四个字那么简单。   乔时为了然,这便是霜枝表姐的第一“困”了。   他问:“霜枝表姐如何困在他人的书里?”   白霜枝应道:“祖父为我蒙学,我曾将十三经奉为学问,视为至理,可某一日,当我仔细琢磨礼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这句话,才明白儒家的礼法,在内外之间设下了天堑。”   阃,本已是困,更在外头再箍一扇门。   正此时,迎亲的队伍归来,隐隐传来鼓乐声,渐行渐近。   “就好比今日的婚礼,即便是我自己选的赘婿、倒插门的姻缘,也并非真正的男女对调。迎戴郎入门的,不是我,而是白家。”   “即便拜堂大礼就设在白家,离我不过十丈远,我依旧需要守在后院闺房,等着吉时到,不能自己走这一段路。”   “我能看得懂,但我挣不脱这些束缚,父母亲友、世道眼光、闲言碎语,还有自身的焦虑不安,皆成了礼法困住我的一环又一环。”   风停,泠泠珠帘定,正如白霜枝忐忑的心绪宁静下来。   在乔时为听来,表姐仍旧是那个痴痴读书、沉着下笔的女子,琢磨自己的见解,越读越深。   让乔时为动容的同时,也让他无地自容。   重生于一个科举浸透、儒学兴起的世道,乔时为警惕地筛选着士大夫荣辱穷达的价值观,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相比之下,扪心自问,乔时为还未深刻思索过——他该执有怎样的婚姻观?   穿越者们,只要胸有大志,以天下为己任,就可以坦然接受夫权之下的男尊女卑、夫主妇从、三纲五常?视女子的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相夫教子为寻常?   白家大门外,乐声大噪。宾客们起哄着,才女配才子,要戴子戚现场赋诗一首。   乔时为无心热闹,问道:“表姐既已看清礼数束缚,缘何还要走出这一步?”   白霜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夏日里的一桩事:“那日黄昏,忽地狂风骤雨,天地变色,举目望去一片暗沉与茫茫,别无他物……小安,那一瞬,我所感到的并非压抑,而是莫名的安心和开阔,体会到‘天高地迥,宇宙无穷’为何意。”   外头,宾客们起哄声平息,戴子戚的吟唱声传来:“……窗下画眉且浅吟,青山不烂不言休。”   白霜枝继续回答乔时为的问题,道:“是以,将姻缘视为全部,在这场大戏里,我便只是妇人一个,千山万川不会因为我的去留而静止。将自己视为全部,姻缘便只是行程中的一段,我若逝去,天地皆化为乌有。”   乔时为神情流露出震撼,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作揖以赔礼。   霜枝表姐迈出的这一步,再不是为了“答完交卷”,而是真的寻到了比婚姻更重要的东西。   她决定在自己的旅程里,添上这么一段,可以是为了满足欲望和遐想,也可以是为了探寻人生,还可以是为了替笔下的女子们……不管是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正堂那头,主婚人唱和:“兰仪既备,宜其家室,迎——新妇——”   两个喜庆的婆子,端着红烛,前来引路。   白霜枝整个人已松快下来,她主动撩起了珠帘,迈出了一步:“这些年的书信往来,小安,谢谢你的指点和开导,今日亦如此。”   “我所写下的,只是读书见解。”乔时为既玩笑又认真道,“今日听了表姐一番话,小安羞愧,往后再不敢师心自用了。”   透过垂拱门,乔时为看到了新郎官,一个年轻周正带些腼腆的教书先生,众人的起哄令他有些局促。   他的跟前摆着炭火盆,炽焰郁郁,这是他过门的最后一步。   正所谓,赘婿过火,如铁经淬,再硬也给烧成软的。   举步不定的新郎官,在听闻主婚人唱和“迎新妇”时,不禁往这边看来,毅然跨过了火盆。   乔时为收回目光,沉下身子,示意白霜枝上来:“让弟弟送表姐一段路罢,不是礼法的束缚,而是弟弟的护送与祝愿。弟弟俗气一些,身怀半纸功名,今日拿来为表姐添光彩。”   ……   ……   皇城里,西夏的《谢罪表》递至御案上,若是官家恩允,他们将进贡千匹良驹以谢过。   与西夏议和之事,提上日程。   议和,首要是遴选一批能臣,专职办理大小事务。其中,又属“国信使”一职最受瞩目。   六部九寺五监各怀心思,各自上表。   尚书省都堂里,王相召来王尚书,密商举荐之事。   “礼部、兵部和御史台,都有什么动静?”王相问道。   王长珩是六部最年轻的尚书,向来对王相言听行从,他应道:“赵子泽昨日在御书阁待了两个时辰,采办、接待、议和交涉,乃至边境安抚,事无巨细,诸多差遣他都举荐了官员。侄儿打听到七八个人名,皆是马永光那老一套的班子。”   “马永光啊马永光,招揽的人多了,能给的便少了,且看你能恩惠多久。”王相面露轻蔑,想了想,安排道,“不必理会礼部,边边角角的差遣,他们要了便要了,咱们只取国信使。”   王尚书继续禀道:“御史台那帮举着鸡毛告状报信的,近来有些闲,黄齐想领着他们掺和一脚。”   王相笑得更轻蔑了,说道:“他若是继续跟着许之崎做事,还能有些盼头,如今嘛……他掺和不进来。”   “王相国,侄儿不解。”   “他是一柄清除杂草枯枝的柴刀,干的是开道的活。”王相咂摸咂摸,问,“兵部那张嘴呢?”   “激动万分,一片赤心,奋笔疾书《故土光复赋》,道‘山河归禹贡,阡陌复周辙’……裴明彦想亲任国信使。”   王相叹气:“是赤心,也是痴心。”   继而解释道,“西夏不过一藩镇,官家岂会准允堂堂一尚书亲任国信使?太掉份了。”   掌握各部动向后,王相起身,踱步分析道:“藩镇只能是藩镇,属臣始终是属臣,我大庆朝泱泱大国,与藩镇议和,最重要的是保持正统之态,不能失了名分。官家选才,必定也是这般考虑。”   “要保持正统之态,便要选中正之才,浩然高旷,既有傲骨又有傲态,在气度上便压住西夏派来的使节,一步也不退……这是官家的心思。”王相轻捻白胡,琢磨着。   “寒门出身者,门第积累不足,一步一钻营,难有傲态,不在此列。”   又言,“世家子弟胜在门第、气度,但议和牵扯重大,官家必不愿意世家插手……沙子过筛,符合官家想要的,并无几个可选的。”   房中沉默了片刻,王尚书这才插嘴:“如此,于三槐堂是个机会。”试探着问道,“不若把春生推上去,当个副使历练历练?”   王相摇摇头:“领功受赏的,极少是第一批领命的人,且让他们替春生试试深浅。”   他执笔在纸上写下一名字,笔迹潦草。   “他若侥幸成了,吏部举荐有功,可顺势招揽。他若不成,吏部再献,举三槐堂之力助春生成事,将功补过……怎么都不亏。”   “王相国以为,此子成事能有几成?”   “凡事过犹不及,圣眷太盛,差遣太多,既要又要,便事事皆不可成。”王相喃喃,“就当是帮他磨磨棱角罢。”   ……   乔家参加完白霜枝的婚礼,无暇多待,翌日一早便从封丘赶回京都。   才到家,乔见山便换上官服,准备去衙门。   “三哥不是明日才到假吗?”   “谢罪表已到,主客司怕是早忙成一团乱麻,两个人,顾头难顾尾。”乔见山对镜端了端乌纱帽,对乔时为说,“我那两位同僚青丝萧疏似秋草,且尚未说亲,我实在不忍……还是早去帮帮他们罢。”   他前脚刚到衙门,好巧,中书舍人也来了,呼道:“有敕!”   主客司上下一惊,赶忙在官署正堂里设案、焚香、听旨。   中书舍人是个年轻的官员,十分客气,将敕牒置于案上,半展,道:“官家之宝,枢密院印,铜质鱼符,请诸位大人以辨。”   走个流程,证实敕牒为真。   而后宣道:“敕曰,朕闻帝王之治,必赖贤能。尔乔见山,秉性中正,才识醇厚……是用特授尔出藩国信使……钦哉!”   迷迷糊糊听了旨,又迷迷糊糊接了旨,很有几分四弟平日之态。   手里捧着敕牒,乔见山痴痴没想明白自己如何就成了国信使。   “好你个子正,无怪匆匆赶来官署……原来是来接圣旨的。”同僚纷纷来贺。   “我……我果真是来趱工的。”   旁人笑笑不信。 [101]第 101 章:[晋江独发·著诗昭君]   乔见山莫名被授国信使,乔家人皆诧异。   去岁才入主客司,今年就挑大梁,进度有些快。   乔时为说不上为何,心里隐隐担忧——世上难得无由之福,却常见无妄之祸。   并非怀疑三哥的才干,只是……一份令人垂涎的差遣,说来就来,不免让乔时为猜疑有人欲借此探路,或是顶包、销账。父亲当年莫名被授支盐库监当官,不就有一箱烂账等着他吗?   他留了个心眼,以慎为键。   ……   半月后,又一道圣敕下来,枢密院许使相全权监理议和。   某日廷议时,六部九寺为了几份差遣吵得不可开交,都想把自己人推上去。   许之崎听得烦躁了,冷哼几声,锦袍之下,一身无形的气势立马压住了嘈杂。   一时静然。   许之崎先是来到礼部尚书跟前,二人皆身着紫色官袍,只不过一个紫得华贵,一个洗得泛白。   “马老,我若没记错,你年轻时是极有气性的,敢在御书阁前守到夜半,只为与先帝辩几句,为自己谋一个机会。”许使相问道,“怎么,如今的清流里,找不出一两个铮铮铁骨有气性的吗?竟要您带头替他们争差遣。”   马尚书不为所动,瞟了一眼许之崎腰间的金鱼玉带,讽道:“饱士莫讥饿汉苦……许使相已官高禄厚,有何立场训话清流呢?”   许之崎笑笑:“无关饥饱,本官是枢密使,训什么话诸位都得受着。”顿了顿,“当然,王宰相不在此列。”   又言,“我记得,马尚书那年官只七品,遥遥与先帝对辩,满目星斗,声如洪钟,呼道‘纵是千难万难,也会有寒门子一步步考到集英殿前,即便只有一线机会,壮志者功业必有所成’……哈哈哈,那夜没辩明白的,马尚书如今辨明白了吗?”   马永光再无言以对。   站在马永光身后的赵黑脸更是如此。   许之崎顺势来到裴明彦跟前,哼了一声。   几经踌躇,还是戳着裴明彦的胸口骂了:“去岁末,你满腔豪情要参与治河……重制黄河舆图那桩事你办妥了吗?就有空来掺和议和的事?”   裴明彦向来嘴上不肯吃亏,身姿挺拔,硬气道:“故土事关连天大。”   “再大这差遣也到不了你手上。”许之崎稳稳压住裴明彦的锐气,“手里拎着个竹篮,日日惦记着河里的水,你当自己是水桶吗?”   紧接着,连带着把世族都骂了,“都说世族枝繁叶茂,出了五服还连着筋,西北要议和了,让枝枝叶叶们打探消息不比空表忠心强吗?”   世族官员默然,无法反驳。   裴明彦至少还能领一顿骂,到了黄齐那儿,许之崎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许多官员脸色不甚好。   王相赶忙站出来,和稀泥道:“一个班子的同僚,都是为朝廷做事,都是为了大梁着想,后辈们做事莽撞些也可理解,老许你多体谅,大家伙莫伤和气。”   “我只是告诉他裴明彦,事情要一件一件去做,把事情全都堆到一个人肩上,再能耐的苗子,也能给堆垮了……摆事实、说道理,这怎会伤到和气呢?”许之崎摊手反问,“王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意有所指。   趁着众位若有所思时,许之崎更添一把火,七分不屑三分讥:“王相可不兴说一个班子、一个班子的,免得被有心之人诟病。”   廷上九成是科考出身的,个个擅长咬文嚼字,他们顿时听明白:一个班子(字),一刀切下去,左右都是王。   隐身于一众红袍紫袍后的乔时为,亦听明白了许多,尤其是许相说“再能耐的苗子”时,特意看了他一眼,令他心里有了猜测。   似乎是——最开始,王相想把他推到国信使的位置上。   至于个中细节,国信使最终为何落到三哥头上,则要乔时为自己琢磨了。   没过几日,乔时为得了答案。   ……   这日,乔时为在秘书省当值,掌记官家一日起居和朝堂要事。   临夜时,本应由苏围过来取走掌记的纸卷,呈官家过目。乔时为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人来。   不过是前后殿的几步路,乔时为想了想,送过去并不逾矩,索性走这一趟。   到了那儿才知道,原来今日苏围身子有些不爽利,忘了差人去办这茬事。   “甚么大总管的,乔大人客气了,唤洒家苏公公就成。”苏围带着歉意道,“这等扫带打整、跋来报往的琐事,本是洒家份内的活儿,给乔大人添麻烦了。”   乔时为保持寻常之态,作辞道:“苏总管保重身体,事妥,我便先回了。”   临别时,苏围盯着乔时为的字,蓦地夸道:“乔大人的字果然好看,端正有度。”   而后提了这么一嘴:“无怪腊月初十那日,官家夸说你们两兄弟的字,皆有中正之态、道统之韵……还乐呵呵说,无妨无妨,乔字长了两条腿那也跑不掉,除了乔五,还有个乔三。”   带着确切日期的话,大多是话中有话。   略一琢磨,乔时为基本可以复原经过了。他不过多言辞,只是作揖,承了这份情。   从秘书省出来,乔时为在主客司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三哥撂笔,与之一同回家。   想当好一个国信使,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乔见山只能笃学以勤。   出了衙门,夜深漆漆长街,只见星辰不见灯。   马车里,乔时为特意隐去一部分,只把官家赞赏三哥的事说了,乐呵呵道:“官家已不是第一回夸三哥你性情中正,颇具古贤之风,如此便说得通了。”   他假作分析道:“朝廷对话藩镇,最重要的是保持正统之态,官职还不能太高,国信使落到三哥身上,情理之中。很该让夏人们见识一番什么是‘子正夜闻天语近,见山方知道心宽’……”   一番话消除乔见山的疲意,也消除了他的疑虑,掩不住欢喜。   “什么闻天语见道心的,净胡诌。”乔见山敲敲弟弟的头,“不兴学你四哥胡说海吹的。”   “夸自家人怎么能算吹呢?”   ……   ……   此后几个月里,乔见山忙于与夏使周旋,筹备议和之事,乔时为则继续对接户部、兵部、礼部,忙活治河。   从肃杀寒冬,到树浓日长小荷出,转眼临近孟夏。   夜来三更雨,换得一晨清。这日,乔时为迎着凉凉的水汽参加朝会。   日常朝会在紫宸殿举行,地方不大,各司大员往里一站,颇有些挤。文臣们愈老愈爱嚼,他们本在窃窃私聊,见着了乔时为,像是铜锣遇了敲,聊得热闹了。   有老台官半说笑道:“可不敢再提庙祭恩赐的事了,万一来年殿试,官家又赐问‘何为礼法’,那便是吾等臣子的不光彩了。”   又言,“谁若领了差遣,只当褅祭是寻常政务,办妥就是了。”让大家伙不要惦记赏赐了。   那最喜溜缝儿的苟学士插话道:“是矣是矣,官家再出这样的题目,可不见得能有另一位小乔大人吃透题中之题。”   乔时为这才想起,大梁皇家祭祀,三年一袷祭,孟冬出行;五年一褅祭,孟夏出行。   前年孟冬袷祭,官家去年出题殿试,到了今年,便该褅祭了。   他默默隐到柱子后,免得给大家找话题,越聊越起劲。心中暗暗感叹,国库不济归国库不济,从“打工”的角度来看,“克扣”奖赏是官家的不光彩。   不大一会儿,朝会开始,各司照旧禀报事务,平平静静无波澜。   直到要散朝了,官家这才提起褅祭的事,不商不量,任命道:“今年的褅祭,就由户部卜侍郎来操持罢。散朝。”   大抵是觉得褅祭无恩赐,谁爱办谁办,众人无异议。   唯独王相脸色略有些沉沉——他身为宰相,理应担任褅祭大礼使,而官家似乎没有让他跟着去的意思。   ……   户部主办,太常寺卜卦,择定四月十八褅祭。   官家先是在宫中斋戒了十日,随后率领仪卫,驾车出宫,前往景灵宫祭拜先祖画像。   再移驾太庙,奉香各殿牌位——这里头除了主殿的帝王牌位,配殿里还有历朝皇后、功臣名将的牌位。   便是说,官家至少要离宫两日。若是官家中途临时起意,欲前往凤台山陵祭,则要耽误更多时日。   褅祭出行的前一日,乔时为如往常一般办理公务,在择选洼地修筑黄河水猥时,犯了难,便打算到观舆堂,参考参考舆图。   此时日头已过高墙,乔时为走近,观舆堂里传出慢悠悠的摇椅声。   吱一腾来,呀一摇去。   门大开着。   乔时为前脚刚过门槛,摇椅闻了动静,便一晃一晃地吟道:“遵规祖训,五年祈雨求天,三年祭陵拜安,于是一场往、一场回、一场劳顿。依朕看来,真是不如躺、不如睡、不如闲着。”用的是排闷解乏的闲散语气。   乔时为顿住了,因为这是官家的声音。   原来,常年摆在观舆堂、磨得油光锃亮的睡椅,是官家专属的。   又暗暗感叹,当个勤政的君主真是不易,寻常人的寻常抱怨,还得找个地方躲着说。   “老许,你的腿脚果真利索,朕刚唤苏围去寻你来,这么一小会儿你就到了。”官家似乎把乔时为当作许使相了,接着问道,“老许,你说,一圈画像、一堆牌位、一山挖一陵的黄土,果真能保佑大梁安稳富强吗?”   乔时为难以退下,只得硬着头皮上。   “臣莽撞,斗胆以对……”   才说半句,只见官家腾地起身,负手挺直腰杆:“原来是乔爱卿。”甚至把问题换了说法,“每每看见这天下舆图,朕便想定心做些实事,不想被后世也诟病为‘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才有了方才那……随口说来的一番话,乔爱卿听听便罢了。”   解释完后,又言,“方才你想说甚么,朕允你大胆说。”   官家的表现,常常令乔时为觉得官家不够“封建”——丧葬祭祀是构建宗法的重要手段,有助于集中权力,而官家竟不甚在意,甚至不愿意折腾一趟。   乔时为应道:“倘若朝廷、民心需要从一场祭礼中寻求安定,而使得上下一心,官家带着民盼而往,带着民心所向而归,便不是一场空劳顿。”   话刚答完,正好许使相赶来。   官家先下手为强:“许使相啊许使相,你这儿的摇椅实在太软了,日上三竿的,险些令朕犯了困。”   许使相瞄了一眼乔时为,心跟明镜似的,道:“臣这就叫人将其搬走,换一张硬的……”   “罢了罢了,且留着罢……财从细起,不可浪费。”官家语气带些不舍。   ……   当日酉时,乔时为与三哥散衙归家,下马车后,迎面走来一位老熟人。   “山弟,可算是守到你了。”那人喜笑而来,手里有一封红帖,“晓得国信使忙,没想到这般忙,好不容易才等到一日你入夜前回来的。”   乔见山神情严肃,刻意保持着距离,略一作揖:“不知李副知找我有何贵干。”   是李良青,乔见山读书时的那位室友。   李良青娶了何侍郎家的三嫁女后,如愿成了进奏院里的一名守阙副知,协助上下传递文书、消息。   所谓进奏院,类似于后世的“某市驻京办事处”。便是说,李良青回到了京都做事,却并非正经的京官。   乔见山拒人千里的态度,使李良青有些尴尬,但他还是递上了请帖,道:“后日是小儿的百日宴,我在京的亲朋不多,特意过来邀请山弟。”   事关幼儿,乔见山态度软了下来,接过了帖子。   李良青一喜,连忙道:“百日宴上,若是能得他乔叔父抱一抱,沾一沾才气,便是这小子的造化了。”   “孝字为先,叫家中长辈们抱一抱才是紧要。”乔见山念旧情,准备应下来,话到嘴边,却发现帖上的办宴地是何府,他眉一皱,改问道,“孩子的祖父母都来了吗?”   李良青支支吾吾:“山高路远的,经不起劳顿……”   乔见山转怒:“所以这究竟是何家的百日宴,还是你家的百日宴?”   “山弟这番挖苦话,是还未原谅我吗?”李良青错以为根源在曾经,辩道,“科考万人争先捷,这本就是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路子,我苦读十几载,赌一把出人头地有何错之?山弟为何至今不肯再接纳我?”   “鸡犬都升天了,父母却见不了孙儿,这得的是哪门子的道?”乔见山冷笑,生硬将帖子塞回李良青手里。   几分旧情被耗尽。   “请回罢。”乔见山转身进了大门。   一旁的乔时为拦住李良青,重复当年的那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既已岔开各走一头,你何必三番五次寻过来,扰人不安宁?”   李良青攥着请柬怔怔然,神情复杂。   乔时为又言:“多年前那句‘谄上者必骄下’是我说得太过武断,但如今看来,不失为一句警醒。官场上附势而行,如蚁附膻,望李大人三思。”   凉风习习吹来,束发一丝不乱的李良青,脸上挂的不是意气风发,而是疲态,他摇摇头自嘲道:“是呀,穷嘴恶舌头狗都嫌,我为何要三番五次过来招人厌烦呢?”   临夜,天色发青,李良青抬头,看着天际半隐半现的月轮,良久,自答道:“一身磊落德如玉,漫卷风华照夜白,山弟他满足我对读书人所有的想象,我也曾浮想过自己是这样的人,以至于我念念不忘、耿耿于怀,总想再得到山弟的认可。”   这话在乔时为听来,甚是可笑,即便有几分真,那也不纯。   乔时为反问道:“倘若三哥认可了你的行径,他还是你所不能企及的、一身磊落的读书人吗?李大人究竟是想得到认可,还是认准了,这世道人人皆势利经营,不必为此介怀?”   倘若说方才的语气是劝告,接下来的话,便是警告了,乔时为道:“为了仕途,怕是李副知不止拿自己当了筹码,父母孩儿也都成了筹码……恕乔某自诩清高,认不了你的理,绝不允许谁人拿我家兄长当筹码。”   吏部何侍郎是什么立场,李良青又是什么立场,三哥身为国信使,怎么能随随便便去参加侍郎家的宴席呢?   李良青搁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乔家门前只此方寸净地,不愿受扰,李大人莫常来、勿久驻。”   ……   李良青的出现,到底还是乱了三哥的心绪。   翌日夜,原本因公务繁忙推辞掉的诗会,三哥临时又去了。   那夜诗会以“胭脂”为题,半醉的乔见山大笔一挥,写了一首《昭君》,道是:“塞上琵琶摧,大漠孤鸿飞。公主何日回?空有环佩归。”   与友人相谈时,一腔愤恨无处发,便又说了一句:“论功有将相,边戍靠胭脂,那朝那日月,究竟何处是丈夫?”   大梁以宽容待文人,乔见山这几句牢骚并不算什么,大家伙听听便也就罢了。   ……   四月二十一这日,急雨滂来,雨停后,街上积水颇深。   官家褅祭出行已三日,仍旧未归。   乔时为在秘书省规整文书,忽闻天外一声雨后雷,惊得抖落了怀中的一摞折子。   又闻廊外急步声。   蓦地一回头,只见赵宕举一脸焦急跑进来,雨湿了官袍,大喘着气道:“小安,出事了。”   乔时为心间一沉。   “我爹说,你三哥被宝慈宫的宫人给带走了……”赵宕举说得太急,险些噎着,“太后说你三哥身为国信使,却言不中、行不谨,青口白舌,有伤议和进程,说要革去他国信使的官职。”   “还说要杖罚你三哥,打到他认错为止。”   乔时为抛去手上的物件,散落一地,根本顾不得分析一二三,第一反应是往外走、往宝慈宫的方向去。   他急的不是三哥被革职,而是太后要打到三哥认错为止。   三哥那样直的性子,心思一定,千古不移,岂会轻易低头认错? [102]第 102 章:[晋江独发·一捞三哥]   冷汗涔涔,如雨浇透一身。   宫庭中,三丈高墙如千仞,绕着乔时为旋转。   雨后冷风袭面,惊中初醒,醒还惊忧,乔时为脚步渐渐放慢,各路头绪慢慢串联起来。   他摇摇头,喃喃自言道:“不能直接去宝慈宫,我根本进不得后宫。”   片刻后,复言道:“要去找裴尚书,裴府有命妇。”   乔家能搭上线的,唯裴府而已。   乔时为继而卷起官袍下摆,只顾步子更快一些,踩着水往东华门跑去。   出了东华门,正好遇见裴府的马车,裴良玉身着蹴鞠劲装,一跃而下,拦住了乔时为。原来,裴明彦那头也得了消息,他立马让夫人、女儿入宫一趟,向李太后求求情。   “乔五郎,太后吃斋信佛、宽仁慈厚,想来并无取你兄长性命的意思,只是想要他低个头、认个错。”裴夫人安慰道,“你莫急,且在此等着,我领良玉进去探探虚实,再作商议也不迟。”   末了,添了一句,“你裴世伯也是这个意思。”   乔时为当即深深三作揖。   “好孩子,礼重了。”   此时,乔时为已恢复思绪,他道:“兄长桀骜倔犟,只认自己的理,伯母若是见了他,帮小侄给他带句话。”   “你说就是。”   若是劝三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怕他嘴会更硬,乔时为道:“就说‘人道之始,为子之行,莫大于孝’。”   父母、孝道兴许还能让三哥有所顾虑,服软一二。   “我省得你的意思了。”裴夫人道,领裴良玉往宝慈宫去了。   乔时为眉头紧凝,心仍悬着,打算着——倘若裴夫人求情无果,三哥钻牛犄角不肯认错,又当如何?   要有后手才行。   太后趁官家离宫之际,把手伸到前廷,命宫人抓拿官员,是大忌,皇室宗亲不会视而不管……可若是卷入到太后和宗室间的对抗,只怕宗室更盼着三哥被杖杀,以此为由头拿乔、制衡太后。两方厮杀,棋子最先出局。   至于联合谏官、台官,以礼法攻讦,此举只能缓缓以图,救不到急火,不然会适得其反。   算来算去,王相的介入、游说,是最和缓、最圆滑的解法,王相必定能按下此事,周旋到官家回宫。   乔时为抬头,雨已停,云未散,霭霭涌动。   想起幼时大雪天里,三哥背着他上学堂,乔时为心如针扎,指尖轻颤,脑中隐隐有个声音:“我并无甚么不同的,我只是乔家五郎而已……”   正想着,裴夫人、裴良玉出来了,前后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裴夫人松快道:“你三哥还没送到禁闭室,半道不偏不倚遇上了祈平公主,被公主拦了去,已送到公主宫外的聚景园了。”   人是平安的。   乔时为并不晓得这位祈平公主甚么身世,但有些事略有耳闻——其一,太后对她甚是宠惯,近乎有求必应。其二,公主四处“收刮”了不少相貌俊朗的书生,养在聚景园中,让他们专职作诗、作画、作曲,以供取乐,此事常被臣子们攻讦诟病。   总之,祈平公主比别的皇室女眷更受宠爱些。   竟这般赶巧,莫非祈平公主早就看中了三哥的作诗才华?   裴夫人又言:“公主成立了一支女子击鞠队,良玉也在其中,颇得公主几分待见,不若由她令你走一趟,试着探探公主的意思?”   于是,又是一场辗转。   ……   顺天门外,长街以北,金明池园中。   此为一处皇家园林。   水波澄明,垂柳依依,风来动连莲。金明池水面平阔,又值雨后日晚,湖天一色,乔时为却无心观赏。   他已换了便服,一身青黛色的圆领襕袍,正在等候。   盼了许久,终于,赏荷的舫船缓缓停靠临水殿,不多时,祈平公主的宝辇缓缓驱出。   宝辇设了两层纱帐,缀以翠羽,似是春池起碧痕。逆着夕阳望去,隐隐可见公主倩影。   裴良玉迎上前求见,细说了许多,乔时为远远保持轻作揖之态,静候,只依稀听到了这么两句——   先是,带着傲意的“不见”。   而后,带着些许戏谑的“状元?瞧瞧也无妨”。   年纪不大,声音清稚,但天然带着位高者的盛气。   候在宝辇旁的小宫女,得了公主的意思,仔细打量乔时为,透着些傻劲儿地端起架子,想了半天,倒头跟公主回话:“公主,此人的相貌,跟他的兄长相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沉默片刻,帐内叹气:“青梧,若是没想到合适的,不必事事都引经据典。”   又言,“起帘。”   乔时为恍惚意识到,宝辇上的这两层纱帘,公主并非为了遮掩的自己,而是为了遮目——眼不见为净,拒丑拙者于帘外。   纱帘抚起,伴着祈平公主轻轻抬起眼皮。   公主少女模样,梳的是双鬟髻,额前仍留着绒发,上着菱形朵花纹一片式抹胸,披了件对襟长衫,底下则是如意珊瑚纹、两片式宽摆的罗裙。   薄施胭脂匀浅黛,闲花素摹二月风,唯有眉间贴的翠钿稍显贵气。翠钿,便是以翠石磨出精致小巧的形态贴于眉间。   公主眼波流转,打量乔时为的样貌,并无惊艳的赞叹,只是显露出几分兴致。   她一边踩着木梯下辇,一边令道:“你过来。”   黛青色的衣袂迎风而前,“臣乔时为参见公主。”   “免了虚礼。”公主步子轻盈,仿佛每一步都恰巧踏在乔时为的鼻息上,道,“不过是凭着与皇家沾亲带故,侥幸得了几分尊贵,没甚么可参见的。”   而后绕着乔时为转了两圈,打量得更仔细了,观人,窥心,嗤笑评价道:“青桐,你方才说的倒也没错。”   顿了顿,继续道,“他那兄长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而这位乔状元,俊朗更甚,偏又多了些不羁的魔性,就似怪诞异志里写的,一尊天然雕琢的奇石得了机缘。”   目光继续扫过乔时为的脸庞,道:“好一副‘肤白如寒玉,皎皎映青衿’……青梧,回去后,把聚景园里那些施粉铺白的假把式给遣了。”   她注意到乔时为身无饰物,却透着一股清寒儒雅的书韵,又吩咐道:“腰间佩玉、身前执扇,摇头晃脑装儒士的,也给遣出去。”   那小宫女傻愣,焦急,细声道:“公主,再遣园子就没人了。”   公主回到宝辇,斜靠椅上托香腮,盯着乔时为继续取乐道:“那就照着乔状元的模样寻新人……聚景园,聚景园,总归是园中有佳人,才堪步步是景、赏心悦目。”   “诺。”   乔时为一直保持谦逊,双颊有些发烫。   对于公主的“冒犯”,他隐隐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少女的叛逆,被裹挟在俗世里的背道而驰。   他抬眸,正好遇了公主的目光。   俩人皆未躲闪,对峙上了。   “堂堂一状元,被人评头论足的滋味如何?”   果然,乔时为的感觉是对的——凭借着皇室身份的尊贵,得以对抗男性们无理的审视,以其道还其身。   但是他不解,一个养尊处优、未经世事的皇室女,为何会萌生这样的抗争?   “谢公主赞誉,臣颇受用。”   “听裴良玉说,乔状元过来,是想把你三哥给要回去?”   “公主对兄长有恩,臣是来谢恩的。”公主并非真的养男宠,那便有机会把三哥要回去,乔时为试探道,“公主喜欢兄长的诗作,不如令其与我暂且回去,在家沉心探研,择题而著,几日后必定按时奉上诗卷。”   祈平公主讥笑两声,道:“天底下兴许有美事,但我这决计不会有。我所喜欢的,据为己有岂不更妙,凭何送他回去?”她顺着乔时为的话说道,“我确实有恩于你兄长,不仅免了他的皮肉之苦,还要给他一份差遣……舅舅一直要给我安排一个宫教博士,我觉得,你三哥就很合适。”   宫教博士,掌教经书史记、书算众艺之翰林学士。   公主未出降,三哥未娶妻,官家怎可能让三哥去掌教公主?   乔时为能想到这一点,公主岂会想不到?   他心生一个猜测,公主把三哥收入聚景园只是权宜之计,待官家回宫,一句“胡闹”,众人便都有了台阶下。   个中缘由,乔时为尚未厘清,但厘清这一点就足够了。   乔时为舒了一口气,作揖道:“荣幸至哉,乔家不胜感激。”没再继续要人。   “我要那么多感激有何用?”公主故意把话题引到乔时为身上,道,“集英殿前最少年,天下白发尽惭颜,乔大人这般年纪,便夺魁状元,天下无二,必定是读万卷书、达观古今的……我有几处不解,想请教乔大人。”   乔时为退不得,只能做好落坑的准备:“臣谨听。”   “大唐浓郁似牡丹,大梁泼墨图一雅,据说你们这些文人有四般闲事,一曰焚香,二曰点茶,三曰挂画,四曰插花。不管是哪一般闲事,总是要美姬侍奉在侧,为你们奏乐丝弦、烧火煮茶、铺纸磨墨,如婢如奴。你们几杯下肚,尽乐尽兴,相互奉承为洒脱、高洁、雅致。”祈平公主手指勾、绕纱带,语气随着动作浮动,问道,“乔状元,这便是你们文人的雅?”   公主前倾,继续道:“我花自己的食邑,聚景园里养几个书生,为我奏乐书画、吟诗作对,以消遣烦郁,两厢情愿,是不是也属雅事一桩?为何前廷那些老匹夫总咬住我不放,一犬吠百犬随,频频攻讦我骄奢无度、行事轻浮、不知廉耻,毫无一国公主之德尚?”   “尤其是礼部的马永光,每每说起读书人不易,必提自己昔日苦读,寒冬腊月穿芦衣、睡草榻。他家中如今养了四五个暖床婢,这话说得不臊吗?”   乔时为一凛,寒门之首、白发尚书,暖床婢?   知人不易,人不易知。   公主不经意笑了笑,相比于乔时为的相貌,她似乎更得意于说动乔时为。   她手一抬,纱帐落,宝辇动。   “所以,什么是公主德尚、女子典范?是事长辈、礼夫婿、教子嗣、修妇道吗?倘若如此,德与不德,不过是你们的一句规训。”宝辇渐远,帘内揶揄道,“裴明彦骂人了得,许之崎专门锥人心口,不知乔状元得了他们几分功力,他日,我很想听听乔状元的分辩。今日,就到这罢。”   乔时为朝宝辇作揖。   “公主请留步。”   宝辇听令停下。   “臣斗胆。”乔时为往前几步,道,“世间所有关系皆能归纳为强弱秩序,依靠身份来抗争,只怕难以跳出秩序,依旧落入规训中,没有话语权。”   他不是为了与公主辩驳什么,只是想到,自己科举入官,本质上套着和公主一样的桎梏。   所以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还有更残忍的事实他没说,自人们以耕为生开始,男强女弱便成了一座难以推翻的大山。   公主的聚景园有意义吗?乔时为比三哥理性一些,他以为,这对改变寻常女子处境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状元就是状元,真是博大。”公主应道,“我并无乔状元那般胸怀,我要的是令自己舒坦,谁来恶心我了,我便要踩他一脚。”   想了想,又道,“乔状元不是想要回自家三哥吗?不若你跟我回去,换你三哥出来?你,很得本公主的欢心。”   宝辇远去,晚霞依旧。   湖色似熔金,人影无限长,群鹭归来,隐匿芦草中,乔时为短暂放下三哥的事,思考了片刻。   公主让他明白,很多事在历史洪流中是无解的,但是对于个体而言,它是有解的。 [103]第 103 章:[晋江独发·天梁显曜]   与裴良玉告辞,乔时为独行于长桥上。   湖上一线桥,桥上一孤影。   他是何其渺小。   以穿越者的身份,带着宏大的历史观去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极可能作茧自缚,陷入到荒诞虚无的泥潭中。   如果深刻地相信历史的不可抗拒,那么任何问题的最终走向,皆是无路可逃,只能惶恐虚度。   后世者常常站在历史长河之上,以超出人身经验的姿态研读历史人物,譬如说,不乏历史学家评价武周皇帝的局限性,认为她本质上仍是依靠父权、顺应父权、维护甚至巩固父权。   诚然,哪怕她已经贵为九五之尊,依旧是维系父权制度运行中的一环,逆转不了大势,难以移平巍峨大山。但仅对她个人而言,立于大山之巅,大权在握,千古流传,难道不算是她蓬勃野心、治国理想的最佳答案吗?   历史无解,个体有解,这是众多英豪们交出的答卷。   这对同样困囿于桎梏的乔时为而言,很重要。   ……   若是一味遵从规矩,乔时为想进聚景园见三哥,是无解的。   但个体有解。   乔时为现学现用。   “这位小郎,俺可不是那应付支差、盼着日头快落山的短工,而是正经登记在册的,吃主子的饭就得守主子的规矩。”看管后门的婆子叉着腰凛然道,她掂了掂袖袋里的甸甸,脸色稍缓,细声道,“这天虽黑了,可园子的灯笼多,小郎叫我贸然领个人出来,决计使不得,老婆子遭不住管事的罚,也丢不得这饭碗。”   乔时为沉凝片刻,显露难色:“各有各的难,换身一想,确实不敢让嬷嬷冒这样的险。”   婆子紧了紧袖口。   乔时为佯装灵机一动,建议道:“不若这般,劳烦嬷嬷帮着传个话、开个道,就说我在园子的东墙外候着,叫兄长过来与我说几句话就成,决计不节外生枝。”   青青夜色下,婆子双眼顿时亮如火炬,仗义道:“老婆子我手底下是有几个使唤人的,这事必定给小郎办妥当了,小郎且去东墙下等着就是了。”笑嘻嘻办事去了。   初夏入夜时,蛙声虫鸣密密麻麻。   约莫一刻钟,乔时为终于听到动静。   隔着墙,三哥压着嗓子喊:“小安,小安……”   “三哥!”乔时为心切,回应声大了,又立马压低了声,“三哥,你还好吗,可吃罚了?可伤到哪了?”   “都好,还没押到宝慈宫禁闭室,我便被劫送到了这里。”乔见山沉稳依旧,“同家里人说一声,一切安好,不必担忧我。”   继而提醒乔时为道:“小安,我听说,这位祈平公主喜欢招揽相貌俊朗的士子,以供取乐……你这样堂堂相貌,万万不可为了救三哥而去做傻事,三哥栽了便栽了,无妨的。”   乔时为能想象到,隔墙之下,三哥必定神情肃穆。他戏言道:“唱名登科那日,四哥替我挡去了抢亲一劫,如今我学四哥,也替三哥挡一挡,有何不可?”   “小安,以你的本事,前途大有可期,莫做糊涂事!”乔见山铮铮道,“小川上次是‘见色起意’,跟小橘一个德性,见了麻袋就莽头往里钻,能是一回事吗?”   远在常州的四哥无辜躺箭。   瞎扯胡诌了这么几句,两人开始说正事。   “兄长前一夜才作的诗、说的话,虽犯了些忌讳,但总不至于隔天便被听了去、触怒到太后。”   不难推测,必有人在其后推波助澜、栽赃嫁祸。   “小安,我明白你的意思。”乔见山叹了一声,他道,“只是,人居要职,本就如持金过闹市,身后有众目暗窥,我实在想不出是哪方从中作梗。”   想要他栽倒的人太多了。   乔见山说起白天的遭遇,如叙寻常:“短短一日,几经波折,我先是惊诧,再是忿忿,后又心生怨怼、懊悔……直到进了这园子,困在屋檐下,听雨水滴滴答答,反倒叫我平静了下来。”   三哥絮絮说着。   “小安,我有想过,倘若我能管住嘴,不趁酒说出那番话,是不是就不会招来横祸,免去家人担忧?可……诗会上以‘胭脂’为题,一想到,那么多女子的命运被附着在‘姻缘’上交易着,我便怒从中起,难以自遏。”   乔见山始终没走出来,送嫁徐芳杏是一桩,李良青那儿又是一桩,都成了他心头拔不掉的刺。   “圣贤所说的‘君子之慎’,当真是至理?倘若面对不公与罪恶,为了保全自己而谨言慎行,对恶行置若罔闻,怯弱地躲藏着,默许他人行恶,如此又怎能称之为‘君子之慎’?倘若读书入仕,只是为了游走于权势之间,一步步爬到高位,那还要什么德行、要什么胸怀、要什么君子?”   “立胆为义方为君子,知而言之才堪良臣,我身居此位,怎能停止去说、去写?”   “小安,三哥接受今日的波折,也接受日后的苦难,因为从前往后,三哥依旧如此写、这般说。”   言语铿铿。   夜来凉风,探出墙的枝叶簌簌而动,附在叶上的残雨,滴落到乔时为额上又弹开。   乔时为身向南方,清朗夏夜,南斗六星已升起,天梁星位居斗柄。他并不惊讶,三哥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天梁显曜,皎皎易污啊……   “三哥,我懂得你的意思,只是……发声的方式很多,不必非要如此写、这般说。”乔时为劝道,“三哥也该想想,倘若因为一次发声,便失了官职、没了地位,往后便连发声的机会都没了。”   顿了顿,又言,“峨峨高山,方能声远,三哥要的是有声之声,还是无声之声呢?”   风去又来,这一回,叶上的残雨洒向墙头另一边。   “无声之声吗?”乔见山怔怔道。   ……   从聚景园回来,走入归家的小巷,远远的,檐下灯笼里火簇摇曳着。   墙上传来橘子的一声吠,沉闷呜呜。   大门推开,乔大胆看了一眼便折身往里:“是小安回来了。”   乔时为才进大门,家人们便都从中庭大堂里迎了出来,泛红的眼眶带着急切。   祖母少了往日的英武,娘亲脸上挂着许多憔悴、忧愁。   他知道,裴良玉必先一步过来,告知了情况,于是上前扶住祖母,真假参半道:“我去园子见了三哥,他没吃一丝一毫的罚,只是被关书房里,给他题目叫他作诗,他教我们不必担忧。”   娘亲哽咽道:“小安,我只怕你三哥那样的性子,揣着犄牛角硬扳不直,再把事情给搅大了。”   “三哥已经答应我了,一切皆静待官家回宫再说,不节外生枝。”乔时为安慰道,“孩儿还捎了些银钱给看门的婆子,托她给三哥熬几盅驱寒宁神的汤水……比不得娘亲、吴嬷嬷的手艺,想来也不会太差。”   “是了,大暑里降大雨,别叫他反倒浸了寒气才是……”白其真喃喃说着,下一瞬,借着灯光,她注意到乔时为衣物上那湿了又干的隐隐水痕,泪水当即漫了眼眶。   那是兄长,这是弟弟啊。   正这时,乔父哀叹,一拍大腿,絮絮叨叨着:“这个当口,见山怎能犯如此大忌?多少人求不来的礼部国信使,多少官吏争不到的立功良机,就这般拱手让人了,唉——他是不晓得道边李何等苦,枝头干何等难熬。”   乔父走两步到乔时为身旁,问道:“小安,待官家回宫后,若是由许使相说情,你觉得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等乔时为回应,便闻——“够了,乔仲常,你满心思都是当官、当官。”   娘亲抹着泪,责道:“你这当爹的不指望自己,全指望孩子,莫不是小安套了官袍,你就全当他是个大人,忘了他也不过十七八?”   又言:“见山苦读了十几载,小安不比他少,见山前程难得,小安则更甚。眼下,能知道见山他生死无虞、不曾受罚,这就够够了,至于官职甚么的,他有他的因果,全看他的造化。”   祖母附和道:“其真说得在理,儿作儿的当,爷作爷的当,不能颠倒了。”   大伯母亦道:“小安,空着肚子回来的罢,我去把羊肉馒头热热。”   乔父沉默了片刻,两肩一耷拉,人过中年,他已不似壮年时那般魁梧,走过来,手搭在乔时为肩上,道:“小安,事急心盲,是父亲被功利蒙了心,没有为你考虑。”   “爹,兄弟懿亲,天生羽翼,理应相互扶持的,爹担忧的,也是孩儿担忧的。”乔时为道,“孩儿心里有打算,省得怎么做。”   ……   联排的三间书屋,唯独乔时为的亮着,寂寥孤灯夜。   橘子盘在矮塌上,一遍遍顺毛,迟迟不眠。   小橘在南边的墙头上,守着大门,也守着月亮。   乔时为倒在床上,诸事在他脑中如过筛般。   父亲说得没错,功名难得,良机不易,他势必要想法子保住三哥的功名、官职。   他能理解娘亲,娘亲的疼爱从来不是一分为三,而是同样全心全意有三份。娘亲说到因果造化,在乔时为看来,自兄长们决定把他抱回家的那一刻起,此间何尝不是结了一层因果呢?   灯火渐暗,油盏飘起丝丝黑烟,乔时为赶忙起身,执烛剪利落剔去了灯芯上的炭块,火焰重新燃大,趋于稳定。   趁火添干柴,炉膛浇滚油,烧得一手好火,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这场算计,陷害三哥?乔时为踱步思索,忘了放下烛剪。   李良青吗?三哥忿然写诗,李良青是导火索。   乔时为摇摇头,李良青不至于如此不堪。   况且李良青是附势者,应该没这么快能搭上太后这条线。能准确把握时机、瞄准太后逆鳞的人,势必对宫闱秘事极其了解。   三槐堂?王相?   王相圆滑老辣,常贪甘蔗两头甜,官家、太后皆是三槐堂的“甜头”,王相不会蠢到为了一国信使挑拨太后越权干政,让两方都下不来台。   以黄齐为首的台谏官们?有可能……   但一群以“礼法”为刺矛的人,真会自断其矛吗?乔时为拿不准。   灯芯又结了灯花,乔时为仍不得解。   他想去剪灯花,找来找去,恍然发现烛剪还在自己手里。   千枝万叶一条根,扒藤搜根的事,须得静下来、细细想。   以昭君为题、反对和亲的诗词何其多,为何太后独独对三哥的这一首犯大怒?   祈平公主是从哪得了消息,能不偏不倚截下宫人,带走三哥?   公主更像是在“救”三哥,这又是为何?   还有……生下祈平公主的,是哪位后妃?   皇宫区分前廷、后宫,乔时为本以为,为人臣只需管好前廷政务就够了。如今看来,前廷后宫本一体,如何能分得开呢?“某只想安心做好分内之事”是一种不成立的奢望。   ……   ……   另一边,祈平公主宅。   朱漆大门,鎏金铜钉,规格堪比亲王府,却依旧只能称之为“宅”,不能逾矩。   整片宅区,有檐便有盏,到处烛火充盈。   “你倒是识趣,省得到我这儿请罪。”祈平公主身着单袍、披发,居高投下一团纸,冷笑问道,“这信是你送来的?”   纸团悠悠滚到徐芳杏身前。   为了救乔见山,确是她告的信。   徐芳杏没有解释个中缘由,只伏地认错道:“臣妇甘愿受罚,唯望公主恕罪。”   洗去额间翠钿的公主,韶颜显稚气。   “你敢来我这告信,便是笃定,为了这首昭君诗,我必会前去截下乔见山,救他之急。”祈平公主层层推断道,“既如此,想来你已知晓太后生怒的真正缘由,也知晓我为何要救乔见山……心机与祸邻,侯夫人,知道太多、心思太细,并非好事。”   “全是臣妇的投机取巧,请公主赐罚。”   祈平公主走下去,俯身抓起徐芳杏的右手,中指内侧、拇指指腹结了厚厚的茧,甚至开裂,她道:“投机取巧?你可知一著错棋,足以将你经年累月、沐雨经霜抄佛经的那点情分耗个精光。”   又言,“没了宝慈宫的依仗,侯府里的生关死劫……你不怕吗?”   徐芳杏抬眸,相视一眼,继而垂眸避开,愧疚道:“公主很清楚,若说有情分,也并非佛经抄来的,不过是弃女头上插草标,遂得了几分垂怜。这情分太苦重,臣妇受之有愧。”   徐芳杏明白,京中官妇何其多,愿为太后抄经祈福的人趋之不尽,太后偏偏看重她,有别的缘由。登台着戏服,不能真把自己当虞姬。   不知为何,祈平公主瞬时红了眼。眼含泪,眉带恨,她折回到高位上,许久才压下喉间的哽咽,道:“你最好永远记着,你所承的垂怜,皆源自我母亲的苦难。”   “徐芳杏时时记着,不敢欺心忘本。”她再次伏地,认错道,“请公主责罚。”告信救人,她算计的是公主对生母的思念,着实是有错的。   夜风窗外来,珠帘摇摆,斑驳陆离的珠影在地砖上竞逐。   沉默了许久,祈平公主冷冷道:“你不是喜欢抄经书吗?将这间房贴满你抄的经书,我便饶恕了你,少一张一页都不成。”想了想,补充道,“就抄《六方礼经》罢。”   “臣妇遵命。”   出了房间,祈平公主吩咐身边的女官道:“明日一早去宝慈宫传个话,就说安固侯夫人冲撞了我,被关在我这儿抄了一夜……一天一夜的佛经。”   中年女官咂摸道:“公主,此事能掩得住吗?”   “自然是掩不住。”祈平公主摇摇头,道,“让她知晓我成心瞒她,就够了,她不会挑破的。”   “公主仁心。”   ……   夜半更深,佛经里密密麻麻的小字,似是随着蛐蛐声在跳动。   老嬷嬷托着灯盏,想让徐芳杏看得更清楚一些。忽而灯芯一浸,冒了股黑烟,熏得嬷嬷老眼睁不开,油盏险些倾覆。   想到主子一路的艰辛,老嬷嬷心疼不已,道:“靠着太后的关照,好不容易在侯府站稳了,夫人何苦拿安生日子来冒这个险?”   揉揉眼,又嘟囔道:“夫人还是念着乔大人的那点情分。”   “哪里就站稳了呢?”徐芳杏撂笔,接过嬷嬷的灯盏,置地,应道,“阿娘她最信‘身安为乐,无忧是福’,处处安分守己,结果却因无子,受人冷落欺压了一辈子。及笄礼后,我信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想着狼虎虽恶不食其子,嫡长亲生的闺女,总不至于嫁到太差的人家,结果呢?还不是当作物件一般被交换发配。”   火光映入她的眼眸,徐芳杏坚毅道:“我早不求甚么岁月静好的安生顺遂了,真正的安生,是遇到难关时,拥有足以应对的本事。”   她解释道:“我之所以冒这个险,十成里,有一成是念着乔见山送嫁的情分,三成是他的正直侠义,肯为女子发声,剩下的六成……是我笃定了太后、公主这对外祖外孙,明面上争执难解,实则有着一样的性情。”   接着,又细声道,“宗室间斗气,向来都是拿臣子当桥牌来打,轮流各出一手。太后问罪乔见山只是手段,实则生的是官家的气,待气消怒散了,便需要一个台阶退场,她也不想落一个插手朝政、私罚臣子的恶名。祈平公主向来行事叛逆,加之她身世特殊,势必愿意搭救乔见山,由她拆台子最好不过。”   “是以,我能顺利告信公主宅,这本就是太后默许的。眼下只是受些小罚,却能讨三边好,这很值当。”   老嬷嬷几乎听不清徐芳杏后边的这些话,一听到“阿娘”,她早已老泪横流,喃喃道:“你娘亲何等善良和气的一个人,都被那个畜生糟蹋了……”   又自责道,“老婆子愚钝,不晓得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甚么都帮不到夫人。”   徐芳杏替她抹去泪水,将披风铺在莆席上,道:“夜还长,干熬伤身,阿嬷且躺下歇歇罢。”   “夫人……”   徐芳杏哄道:“阿嬷歇好、养好身子,多照看我几年。”   娘亲已病故,如今她的身边,唯有嬷嬷一人了。   午夜子时,南斗已升至南方中天。天梁显曜,那是一颗孤高清贵的星辰。 [104]第 104 章:[晋江独发·宗室旧事]   晨风淅淅,蕉叶敲窗。   近乎一夜未眠。   乔时为推开门,发现门口椅子上齐整叠着他的官服——洗去了昨日大雨里的狼狈,再温火烘干熨平。   他心一揪,娘亲也是一夜不眠罢。   ……   关于宫闱秘事、公主的身世,几经轻重权衡,乔时为决定去问许使相,而非裴家。   裴家毕竟是勋贵望门,身在局中。   才进枢密院一道门,便闻中庭传来枪势劈空的铮铮嗡鸣——能把、敢把红缨梭枪带入皇宫,独有许使相一人。   乔时为阶前静候。   一套舞罢,身形立定,枪势顿束。许使相半戏谑问道:“好马儿,你想好了要套更多的缰绳?”   许使相早教给了他,皇权之下,良驹烈马需得套上缰绳,才有上场的机会。   王相之三槐堂,马永光、赵子泽之寒门清流,卜云天之官位升迁,还有许使相之奢侈用度……皆乃牵引又束缚他们的缰绳。   对乔时为而言,仁义已是缰套,亲情会成为牵绊他的新缰绳。   许使相挑挑眉,又言:“抑或是不套,你大可去当个儒雅的学士,守着一身才华写文章,满足于一身长衫度闲日,不争不抢也不做甚么功绩,开荒种豆于田间,只图安逸与美名……毕竟有状元名头,不至于混得太差的。”   乔时为作揖,肯定道:“小子势必是要闯上一闯的,大丈夫不患穷困,而患志不高、没了气性……再者,止求安逸者常不得安逸。”   “千里马不会真困于槽枥间,其才美必会外现。”许使相满意点点头,拍拍乔时为的肩膀,“你当真想好了?套上可就摘不下了。”   “想好了。”   往事悠悠,国事鼎鼎。观舆堂里,许使相为乔时为说起那段不被记下、也不许提起的旧事。   ……   成丰二十五年,盘踞于地斤泽一带的党项蕃部李续,夺下盐州。此地有乌、白两大盐池,池水如海,产盐如沙。   李续以盐换粮,囤积铁器,渐渐壮大。其势力如蚁群打食,活跃于夏州、银州,时常侵犯大梁边民。不怕羌人有疾马,就怕疾马聚成群,以群制乱,朝廷不敢轻忽。   时任陕西转运使的罗文贵,上书朝廷:“羌戎聚居之地,穷山荒丘,千里不毛。羌戎不善农耕,唯贩青白盐换取籴粟麦,继以为生……”   “蚁生于穴,而绝于无食。臣恳请朝廷严令禁绝盐粮交易,围困羌戎于夏、银以北,迫其不战而屈。”   企图通过禁盐,断了党项人的粮路,迫使其屈服。   吏部、户部附议。   次年,成丰帝下诏:“自陕以西有私市青白盐者皆坐死。”   为了解决陕西边民的用盐问题,户部发行盐引,试图以盐引驱使商人从东自西,运送海盐至陕西。   短短数月,西北各地盐粮榷场皆被清理,通边的隘口、小道皆重兵把守。   拦水则溢,与此同时,青白盐走私潜滋暗长。为了拦阻走私,京畿路、京西北路、永兴军路、秦凤路各州县巡检,以逮捕私盐为主职,投入了大量武力。   一时间,西北蕃众饥敝。   成丰二十九年。那年乔时为三岁,乔仲常还是封丘县巡检,西北境青白盐私运私售愈发泛滥。禁盐的走向与朝廷的预期大相径庭——“众叛亲离”。   长时间的查禁青白盐,加速了河西各蕃部聚势成团。禁盐以前,蕃部间各据一方、各自为政、互不降服;禁盐后,没了榷场、没了交易、没了粮食,各蕃部均面临存亡绝续之危,反倒拧成一股劲。   李续一扯大旗,软硬兼施,大小蕃部纷纷拥护李续自立为王。短短两三年,李续麾下骑兵就激增至数万骑,堪比后唐时。   陕西一带,早前已经归顺大梁的蕃部熟户,与党项族同出一脉,沾亲带故。所谓“墙头一蔸草,风吹两边倒”,权衡利弊之下,他们也起了异心,打算投奔到李氏政权麾下。   更有甚之——邻边各州县民众,自唐时起,就有以粮换取青白盐的习惯,折合下来,一斤盐不过七八钱。禁盐后,朝廷断了西北盐路,商人长途跋涉从两淮运来海盐,价格涨了十倍不止,倾家荡产难抵一袋盐。   且卤盐酸涩难食,口味远比不得青白盐。   百姓食盐难,不免铤而走险,暗中帮助异族走私青白盐。里应外合之下,大梁的禁盐令渐渐形同虚设。   如此,李氏政权蚕食河西蕃部,如有“天”助。   ……   再后来,成丰卅年,朝廷命永兴军路转运使,自庆州出发,运用四十万石粮草到灵州,补充灵州守军的补给。   途中需要穿越漫漫“旱海”。   李氏政权事先探得军机,率队埋伏于浦洛河一带。待运粮队伍途经此处,李续先是游击突袭,打散庞大的运粮军,再凭借骑兵的快速机动,逐一击破负重难行、兵力分散的运粮军。   经此一战,李续不仅截获数十万石军粮,还截断了灵州的唯一粮路,使灵州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数月之后,灵州守军不战而败,李氏政权攻陷灵州,拿下关键一城。   灵州为关中之屏障,河陇之噤喉,李氏政权扼控此处,等于拿住了大片河套地区。   ……   李续麾下不仅有猛将,亦有谋臣,并非一味蛮勇。他深知攻下灵州易、守住灵州难,想要真正建立大白高国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乎,李续采取缓兵之计,趁着大梁与大辽相争不断,在夹缝中寻得了生机。   他先是将大量兵力前置到灵州,牢牢控守此处,并改称西平府。   随后,再频频与大辽往来,一派和气,营造准备臣服大辽的假象,给大梁施加压力。   最后,派出使者出访大梁、上贡宝马,请降议和——“臣昧死百拜,谨奉表于应天统运睿文英武大圣至明广孝皇帝陛下:   臣戎狄之性,愚昧狂狷……以致干戈不断,扰乱天境。每每思之,夜不成寐。   伏望陛下,法尧舜之仁,念涵养之恩,赦万死之罪。   臣愿纳土称臣,谨守疆界,遣子入侍。   乞陛下垂怜,赐臣寸尺之地,恢复盐粮榷场……愿婚大国,永作蕃辅……”   彼时,大梁正处内忧外患之中。一是成丰帝重疾卧床,不能能续命到何时;二是大辽兵强马壮,已经侵犯至冀中,只剩最后一道塘泺防线。   哪怕知晓西夏上表诈降,大梁也别无他法。   当初联合上谏禁盐的,一变脸,又联合上谏“怀柔蕃部”,恳请成丰帝答应议和,另赐姓李续姓名、官爵。   赏赐财物、官职,含苦吃亏,似乎并不算太难,难的是李续的请婚,“愿婚大国,永作蕃辅”。   而且,他并非为自己请婚,而是替他的儿子李天赐请婚。   李续想与皇帝做亲家,平起平坐。   若是同意,置大国颜面于何地?   ……   ……   壁上舆图,不知哪座宫殿的瓦光折射入堂内,光斑不偏不倚照在河套平原上。   乔时为微微抬头,看得入迷,听得入神。   身兼兰台佐郎,在国史馆中,乔时为是读过这一段记载的。但听历经过此事的人,谈起个中细节,便恍如从未知晓这段往事。   譬如说,档案中不曾有过只字片语谈及“和亲”。   乔时为意识到,三哥写昭君诗受罚,极可能与“和亲”这段秘事有关,遂问道:“先帝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许使相应道:“罗文贵以将功补过为由,向先帝献计,说是,官家难道忘了,您有一位不是亲生情似亲生,不是公主贵同公主的义女?”   “先帝摇头,沉吟道,福佑她已嫁人生女,岂可再嫁?那西贼又岂会接纳已为人妇的义女县主?”   “罗文贵假作惋惜道,这其一,官家或许还不知道,连都尉两月前已不幸病逝,县主如今乃是自由身。这其二嘛……我泱泱大朝,万民教化,尚且准许寡妇携嫁奁再寻良人,成全佳事,那茹毛饮血、不识了无的西贼,有什么立场说接不接纳呢?归根结底,西贼不过是想要我朝赏赐一个名份罢了。”   有了名份,嫁过去的是何人并不重要。   义女出嫁,一个“义”字,如薄纸糊窗户,遮住面子遮不了里子。一个“义”字,可以强堵住朝中的悠悠之口,自欺欺人地留住颜面。   许使相继续道:“先帝含胸沉闷咳嗽,气息不顺,躺下了,不置可否。”   乔时为明白,帝王的不置可否便是默许,等着当事人主动“识大体”、“心甘情愿”。   果不其然,许使相紧接着说:“三日后,德妃携女请愿,县主愿嫁西夏,请求赐婚,先帝恩准。”   一场和亲,装装点点成了皇帝赐婚。   县主赵福佑被赐安西公主,德妃位升德贵妃。   结合之前听过的传闻,拼拼凑凑,乔时为终于把李太后这一路的位份升迁串了起来——   一个茶商孀妇,带着个孤女,在亡夫一众族亲“吃绝户”的进逼下,在开封城里,守着仅剩的一间铺子,艰难度日,如同活在蒺藜窝中。   彼时,只是亲王的成丰帝,听臣子谈起何李氏的美貌与坚韧,只是远远一瞥,便设法将其纳入了帐中。   邸外侍妾,卑无名份,一晃十年。   直到成丰帝登基,为保住宗室颜面,她才被接入宫。因教养皇子有功,被封四品美人。   又因不争不抢,一心侍奉,颇得恩宠,位升修仪。   再后来,便是德妃、德贵妃。   成丰帝驾崩,益祯元年,新帝登基。   官家采取两宫并尊的方式,同时尊奉嫡母和养母为皇太后,一位是慈圣光献崔太后,一位是玉成隆恩李太后。几年后,崔太后离世,是以,如今宫中唯有一位李太后。   乔时为暗想:“深宫闭九重,得幸生,失宠死。”身为父权社会的受益者,他无权揣测和指点李太后桩桩件件的动机,他能做的,只是从李太后的这些经历中推测,三哥究竟是如何误触逆鳞的。   不难想象,劝说并带着亲生女儿,到殿前请愿西嫁和亲……此事已成了李太后不愿提及的伤疤。随着时间流逝,伤疤并未痊愈,反倒因年年月月的抓挠,溃烂、发脓,愈发触目惊心。   十几年后的,当又一次与西夏议和,三哥写的那句“公主何日回?空有佩环归”往伤疤上撒了一把盐。   乔时为又想到祈平公主。本姓连,赐姓赵。   在三四岁的年纪,父亲尸骨未寒时,母亲也被送走,快刀断藕丝不连,小小人儿孤苦伶仃留在宫城中。   乔时为也终于想明白,祈平公主为何要建园子养男侍,为何要对抗帝王臣子们的审视、规训,为何“无缘无故”去捞三哥一把。   她可能在一个个难眠之夜设想过,假若像三哥一样的臣子多一些,朝廷硬气一些,也许福佑县主就不会成为“安西公主”,娘亲就不会弃她而去。   ……   顺着李太后、祈平公主两条线,乔时为越想越深。   久久不语。   “可还有不解之处?”许使相问道。   乔时为回过神,捋了捋思绪,应道:“确实还有未想通的地方。”   乔时为踱步,“其一,倘若昭君诗、反对和亲会触及李太后逆鳞,为何朝廷上下从未有过案例警示?外边的诗集,莫说是以昭君为题,就是点名道姓骂皇室的,也绝不在少,为何李太后这一回发了大火?可见,太后生气的缘由未必是几句诗,至少……不止这几句诗。”   向来看重名声的李太后,选择官家出宫禘祭时,发难京官,此事本就蹊跷。   说不准太后真正生的是官家的气。   “其二,三哥参加一小小诗会,夜里写的诗,次日便呈到了太后那,真是传得比军机重报还快。此间,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许使相神秘笑笑,似乎心中有答案,他问道:“你待如何?”在朝中待得足够久,见惯各式手段,知晓各人性情,许使相不用去查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黄狼出洞,意在偷鸡,我便叫他们晓得,即便三哥被撤了国信使,这官职也落不到他们的头上。”乔时为已有打算,道,“情急之下,他们定会再露出马脚。”   又言,“至于太后那边,乃是小人设计剥去三哥官职的一环,不宜再搅浑水、放大矛盾。”   “好一个烈马的性情。”许使相抚掌,“我枢密院,不怕单枪匹马蛮干的,就怕顾虑重重不敢干的。”   许使相想了想,补充道:“既当了你的领路人,我便再提点一句……太后并非计较一两句骂名、目光短浅的妇人,她对官家的恩情,也远不止养育而已。”   ……   ……   四月二十五日,官家禘祭归来。   一路劳顿,官家正想歇歇,结果苏围小跑过来,细声说了几句。   官家面露愧色,轻叹一声,褪下衮服,换上日常装束,道:“去宝慈宫。”   宝慈宫深而静,素木青瓦,未施漆彩,金钵的震鸣似涟漪般缓缓泛出。   庭中的几株茶树,新梢浓绿,叶片被养得肥硕。   东窗下,一老妇人手捻珠串,掺白的发丝盘得光顺,正是李太后。   她面容和善,骨相犹可窥得当年的几分风姿。   官家进屋后,正欲呼出“太后”,顿了顿,改呼:“嬢嬢。”   一声“嬢嬢”,恍如从前,李太后亦怔怔,但未消怒气,她把头别向窗外,质问道:“官家,你难道会不知晓我的心意?”   “不,你知晓。”太后自言道,“禘祭不带王相,而带了修造司与修筑器具。皇帝亲祭,不直上凤台山,而在太庙驻足耽搁了多日……官家是觉得老身年迈昏聩看不懂了吗?官家摆明了想瞒着我,要在先帝陵寝外,为你那生母修建附庙。你瞒我,便是知晓我的心意,明知不可为而偏偏为之。”   “官家,如此,与攥着刀子生剜我的心口何异?”她恸哭道。   太后眼尾平垂,褶皱中漫过泪珠。   官家愧色更浓,无言以对,证实了李太后的猜测。   李太后继续述说:“我自知出身低微,一介孀妇,侥幸得了先帝的垂怜,所以从不争名份,只一心侍奉在他左右,不为他添扰。”   “宗室太庙,一陵室,配坐一帝一后。崔太后她出身名门,生前是亲王正妃、潜邸正主,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帝母之尊的太后,名正言顺,当享太庙,我争不过也不想争……官家,嬢嬢的独剩的一点心意,仅是百年之后,能在先帝陵殿外有一附庙,能再陪他左右,哪怕同陵异室,哪怕退就别庙。如此……如此一点点,都不能够吗?”   “你我母子多年,官家难道还看不出嬢嬢对先帝的情意吗?抑或是嬢嬢对官家的情意呢?”   珠串停住了,金钵亦识趣没了震鸣。   怒意更添低落,情绪难已,李太后看着皇帝,少有地说起恩情、往事:“那年晴朗日,先帝用皮裘裹着病恹恹的娃子送到外宅里,说是下人看护不尽心,娃子三日一小病半月一大病,再养在王府里怕是没命活了,叫我好生看养着。”   “我尽心尽力地照料着,半是不敢辜负先帝的嘱托,半是看着瘦弱得似拐草的娃子,不知掺在后宅的斗法吃了多少苦头,心生疼惜。娃子冬日见风便生痰,顿咳不止,我与福佑便想着法子逗他玩,免得他日日困在房中生烦闷。娃子易生红疹偏又贪口,那几年,宅院上下见不得一丁点的虾蟹海物,温补的汤水变着法子做。”   “娃子受过刺激,夜半频频惊坐起,哭闹不止,我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叫他能安然入睡。”   “身子慢慢养好了,也终于熬到了入宫的时候。彼时你虽是宗室血脉,却因生母位卑,并无皇子之尊……见识了后宫的手段,我愈发惶恐,生怕你失了父皇仅有的一点疼惜,在宫中没了立身之处。我每日一连几个时辰地坐着、守着、陪着,敦促你读书、习字、写文,低声下气去求老宫人教你宗室的礼节、规矩,为的是让你父皇多看重你一些,更为了叫你知晓,你是皇子,本就该有皇子的气宇。”   说到最后,已没了怒气,只剩失落。   贴身伺候的老女官,已默默退下。   李太后红着眼,看着皇帝道:“官家便是都记不得了这些,至少也该记得,动荡之际,陪你一同长大的阿姐,为了替你争取一丝立储的机会、活命的机会,自愿摘下守节的白麻,毅然披上外嫁的红衫罢?”   “如今又一次与西夏说和,福佑她依旧困在羌蛮帐下,官家却瞒着、掩着,费心思为生母修建附庙,如何叫老身心平气和不生怒?又置老身于何地?官家重情重孝,惦记生母的骨肉之恩,我能理解……只是,官家给了她附庙,待老身衰朽之后,又该位归何处呢?生时位卑无所依,死后孤魂无所归嚒?”   李太后的怨气并未说尽——她尚在宫中,官家便如此,她若真不在了,身后事又当如何呢?   愧色之下,官家亦红了眼,他俯身替李太后拭去残泪。   “嬢嬢对朕恩若再生,是如何都还不尽的。”官家尽量平缓语气,真诚道,“这皇宫有万般不好,也请嬢嬢好好活着,如从前般继续管教儿子,何苦丧气说身后事、陵寝附庙这些谶语呢?”   “至于这次禘祭,朕确实为林妃立了位,但并非修筑附庙。”官家叹气,解释道,“她生前卑无名份,受人掌控,朕承了她的血肉生恩,实在不忍她继续漂泊无处受供奉。朕以为,若有遗志,她未必愿意继续受困皇城中,遂在山间找了处清净地,望她再世能自由自在些。”   房中沉默许久。   母子二人,脸上皆有愧色。   “官家,你早该同我说。”太后道。   “不合礼法之事,朕不想节外生枝。”官家顿了顿,转而承诺道,“朕省得嬢嬢的心意,却不知嬢嬢如此看重,朕实在不该……嬢嬢大可放心,莫说附庙,就是尊奉太庙正殿,又有何不可,有何为难?朕是嬢嬢教养出来的,嬢嬢应该信朕。”   太后怒意全消,她信皇帝的解释,道:“先后有序,陵寝一帝二后亦是不合礼法之事……百年以后,我能有一附庙,足矣。”   官家笑笑:“在嬢嬢这,没有那么多礼法。”   礼法,帝王与臣子之间的制衡罢了。   母子间解释通了,屋内的气氛松快了许多,方才未注意的茶香亦显露了出来。   想起阿姐赵福佑,官家长叹,定定望着远处:“嬢嬢在宫中,朕尚可报恩一二,聊表孝心,而阿姐……朕心中唯有愧疚。”   与西夏的对峙拉锯,事关国祉民生,又受北边狼辽牵制,且朝中臣子并未一心……哪怕尊为皇帝,也并做不到想如何便如何。   而是要维持微妙的平衡。   官家惆怅,李太后这边解释通了,祈平公主那边……他这个皇舅舅,又当如何呢?   胜过子女的宠爱与赏赐? [105]第 105 章:[晋江独发·军策之一]   旧愁如冷水浸茶,只得其苦,不闻其香。   李太后挥挥袖,招来女官上热茶,宽慰皇帝道:“那年的事,就似缝到最后只缺一针脚,各有难处,命不由人。你父皇一国之君要给出交代,你阿姐承蒙恩养要识大体、顾大局,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官家不必埋怨你父皇,不必自责无能为力,也不必遗憾福佑的深明大义。”   热茶端上,白盏浮雾气,“官家尝尝今年新茶。”   太后侧首,望着庭中茶树,漫漫忧愁轻轻喃:“你父皇替我移入宫的这几株茶树,照料得太精细,盛则盛矣,然未经高山上的秋霜冬雪,芽尖长得肥硕,少了几分茶香。”   大抵是先入为主,官家轻呷一口,果真觉得茶味淡淡无回甘,有较重的断生涩感。   官家不忘正事,放下茶盏,温言道:“嬢嬢,朕今日过来还有一事……朕听说嬢嬢把国信使给押下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朝中事朝中毕,乔正使虽失言失职,却不宜后宫定罪,不如暂且将他放归家中,朕与六部商议,定会按律严惩责之。”   “官家理应已经知晓,那官员没押到禁闭室,便被祈平截了去。”李太后晓得官家意图,道,“官家放心罢,祈平那头,老身会去劝妥当,让她把乔正使放回去。”   噗噗扑翅声传来,几只劲瘦的灰鸽落在庭中,又腾起,栖身于屋顶角脊的蹲兽上。   李太后起身,咕咕声唤来灰鸽,亲自取来食袋,隔着窗户向庭外撒了几把粮粒。粮粒细碎如菜籽,几乎不可见。   官家好奇问道:“嬢嬢养肥了茶树,却喂瘦了鸽子,是什么道理?”   “这是糜子、沙米和杂草籽,官家没见过罢?”李太后掏了一把,摊开手给皇帝看,咯咯发笑,打趣道,“它们同我一般,信着佛,斋惯了。”   ……   “祈平,你来了……”   “太后有诏,不敢不来。”   祖孙一见面便剑拔弩张。   “盈盈,你当真要如此剜外祖母的心吗?”李太后捂着心口道。   一声“盈盈”反而激起公主冷笑:“谢太后提醒我,叫我记起……自己还曾有个‘连年盈’的名字。祈平,祈平,尊享富贵荣华太久,恩赏不断,连我都快把自己当求福禳灾的祥瑞了。”   赵祈平年少气锐,话一出口便割人心肠:“名福佑者不得天佑,反倒保佑了他人的美名,如今她的女儿亦跳不出这牢圈。只是,这世上当真有祈求而来的四海昇平?”   这一回,太后没有任由她继续发挥下去,而是正坐沉言道:“不生于这皇城里,便难有你的伶牙利嘴,冠名‘祈平’没屈了你。你不小了,理应晓得‘金无十成十足,事无尽善尽美’了,委曲求全不见得是错。”   又言,“你埋怨我亲手将女儿送去和亲,你以为我为了博德馨的美名,你憎恨我令你孤苦失了娘亲。可事实是,我的所作所为,最初为的是她顺遂长大,不必随我战战兢兢。若非你的生父病逝,若非恰值西夏议和,若非别无他法,她会如我所愿,一辈子受天之佑,家庭和美,安身无忧。一念之差百般情形,阴差阳错的事,谁能料得准呢?”   赵祈平张张嘴,欲言又止。   李太后替她道:“你是想问,若是一开始不选择委身附着,自然不会有后续的无能为力。”   若是当年誓死不从,没有成为王爷的邸外侍妾,便不会囚身宫中。   若是何荏莲不改赵福佑,便不会因“义女”的名头身陷议和,披麻守节时上花轿。   佛坐莲台,人伏灯下,在送走女儿的无数个夜里,李太后虔诚于佛前,含泪与自己对辩过千万次,才得到一个自洽的答案。   “当我还是平头百姓、寻常妇人时,谁过日子不是筐里选瓜,挑个好的呢?”李太后回想过往,含泪神伤道,“你可知,孀妇带孤女,宗族假借一场声势浩荡的葬礼,便足以耗尽产业,真假明细无从对质。田产姓何不姓李,也尽数被捐入宗祠,说是资助族学,仁义延绵。若非拿出过了官印的妆奁单子,又有胞弟长途跋涉来与我力争,我怕是连一间茶铺都守不住。”   “哪怕我已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依旧是纷扰似乱藤缠身。族公为断后患,轮番上阵,频频劝嫁、逼嫁;夜里,街上无赖环伺宅外,轻浮秽语不绝,我抖着手添灯油,彻夜亮灯不敢眠;白日,邻里恶言指指点点泼污水,讪笑取乐,不堪入耳。更有甚之,昔日的商友竟变债主,屡屡持废券讨债索钱。一轮轮,去了又来,逼得我们母女几乎没了生路。”   “此间种种,皆因我无所倚仗,他们恃强凌弱,我憋着一股气涂抹胭脂,招摇于茶铺前,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你娘亲。采茶专挑嫩芽掐,纳妾图美色,这世道便是这个理,当王爷体面向我示好时,我没得选。”   赵祈平眉目不动,神色依旧漠然,一句话破了太后的自适:“太后无路可选,那我的娘亲呢?她可曾自己选过一回?抑或是一直裹挟在太后自设的罗网中?”   “我与她相依为命,本是一体,岂分你我?她如何选?要与我断发断亲,自生自灭吗?我又能如何选?将她留在何家这个蛇鼠窝里,不戴金钗戴标草,任人发卖吗?”李太后脱口而出,怒形于颜,半晌才平息,她尽量平静道,“义女和亲,前廷的一句话,但凡摆到了皇案上,哪里还问愿不愿意,你娘她亦没得选。愤然抗拒,无人可以保得住她;大义凌然,尚可为你皇舅舅博一分好……她还能如何呢?”   “无人可保她,还是连你都不愿意保她?”   如金钵灌满水,灭了绵绵的梵音。   太后簌簌落泪,破了她在莲花樽前的自辩。   “我可以理解太后的进退两难、无可奈何,也能理解人在生死之间的避难就易,却难以苟同太后的一番道理,坦然接受世道的规训。倘若我也需为这身富贵平账,我愿鲜血先于泪水涌出。”赵祈平带着不经事的锋芒,与外祖母对峙。   她继续道:“我依旧更愿意相信,李娘子可以撕碎女训,在烽火乱世中统帅千军,抑或是太平公主那般,在争权夺势的漩涡中依旧强悍主宰自己,不归顺不依附。即便……”   赵祈平语滞,沉默了片刻才补充道:“即便这些故事,同样都出自太后之口……在幼时睡前一遍遍说与我听。”   堂中映绿荫,没有被掐芽断叶的茶树,不仅枝繁叶硕,还高大了几分。   “太后不必再同我讲道理了,只当我执拗得无可救药。”赵祈平开门见山,“不妨直言,今日为何宣见……可是为了乔正使?太后向来在意德懿美名。”   “乔正使一事,确是老身一时生怒,听了偏言,着实不妥……”   “遵太后懿旨,我会放他回去。”言简意赅。   赵祈平转身欲走,步至门前。   恍恍惚惚间,李太后怔怔然,在外孙女身上看到了女儿的身影,她抬手挽留道:“盈盈,外祖母晓得你为何截下乔正使,自然也晓得你会放了他。”   “太后可还有其他吩咐?”   “盈盈。”太后再次挽留,“你可曾想过?改名祈平,是你母亲的意思呢?平不止可以是太平,也可以是平稳平顺。她说,盈太过满,平就够了。”   这时,赵祈平声音中才显出几分颤颤的脆弱:“那就请她亲口告诉我。”   ……   又见聚景园高墙,乔时为得了消息,前来接三哥回家。   自园中出来,三哥因心事重,稍显憔悴,并无大碍。   在车上,兄弟二人细细说了自己的推断,牵扯后宫旧事、西夏议和、官职争夺,让这桩诗会小案变得复杂。   回到家中,乔父先一步迎上来,替长子掸去官袍上的尘土,叨叨说着:“见山,为父替你打听了,你圣眷犹在,你圣眷犹在啊。”   宽袖挥起,风都随他舞动。   “按那小黄衣说的,昨日官家去了宝慈宫。”乔仲常比比划划,眉上扬喜,推断道,“官家前脚出了宝慈宫,后脚你便被放了出来,可见官家没大怪罪你,肯为你去说情……官家对你还寄有厚望。”   又扶着长子双肩,谆谆道:“见山啊,官家赏识你的身正言直,几经权衡授你国信使,然……你务必慎之再慎,不可再倒官运了。”   乔见山对视父亲的殷切,薄唇微颤,难以应下那句“圣眷犹在”。   他眼眸黯淡了几分,轻轻抚下父亲攀在肩上的手,垂首道:“父亲,此间没甚么值得欢喜的。”   又值此时,乔时为看到,娘亲奉着藤条,面色凝重,缓步从门后出来,是另一番说辞:“官人,见山他行事不谨,累及兄弟,应行家法。”   “夫人,见山他刚出来……”   “乔见山他行事不谨,应行家法长记性。”白其真声音加重许多,一改往日的温柔似水。   她将藤条奉到乔仲常跟前,道:“倘若官人数不出他的过错,我可以代为之,一错十藤罚。”将藤条再举近了几分,示意由乔仲常来行罚。   褪下青袍见素衫,乔见山将官袍叠放于案上,伏身认罚:“孩儿有错,恳请责罚。”   老爷子、老太太远远看着,认可着白其真的做法。   “一错,明知语出不谨招祸患,仍执意为之,不顾自身安危,不念家人担忧。”白其真令道,“打!”   即便乔父收着劲,十藤之下,素衣隐隐染了血痕。   藤声止,白其真哽咽解释道:“见山,娘亲的心思小,小到顾不得那么多官途亨通、光宗耀祖,小到总惦记着食饱穿暖、安然康宁。你务必记着,语迟则贵,人缓则安。此一错,你可认?”   “孩儿认。”   “二错,兄弟同气连翼,事事相因,你身为兄长,没能多为弟弟考虑,将他牵扯其中,累他上下奔走。”白其真连同着乔仲常一起责骂,“见山圣眷犹在,那时为的圣眷呢?”   “孩儿大错,孩儿认错。”   藤条又起,这时,乔时为不加迟疑,扑身过去,挡在了藤下。   乔时为仰头望着父母,道:“娘亲,正因兄弟同气连翼,事事相因,此事不能算三哥的过错。”   兄弟双并,形影等身。   他道:“我唤他为兄长,他护我为弟弟,此间又有二哥、四哥,同在乔家,根连枝并。倘若今日兄长为了我畏手畏脚,他日,我有了想法,是不是也要束手束脚?如此又怎能说是同气连翼呢?”   “小安,娘亲本意是让你们兄弟相互着想,走一步思三思,莫使相互提携变作是牵连。”   “娘亲的意思,孩儿自然晓得。”乔时为动情道,“孩儿还晓得,娘亲事事为我想得周全,总担忧孩儿比兄长们少了、缺了,总怕无人替孩儿主张。而今以后,能否让孩儿也替您周全周全?倘若此身,连这一丁点都做不到,那一纸功名便抵不了孩儿的满篇仁义,官途如何?圣眷又如何?”   环顾堂中,家人具在。   娘亲因他的一番话两泪涟涟。   “这些日我打听了许多,有个打算,本想晚些时候,再做合计。今日大家都在,索性便说了。”乔时为扶三哥起身,将父亲手中的藤条取下,置于案上,再道,“我要行使枢密院谏言权,献议和大计,与三哥一同破了这局。”   又铮铮道,“他们若是以为,算计了三哥,便能将差遣抢到手,那可打错了算盘。”   计策已有雏形,令其话有底气。   乔时为行至祖父跟前,希望得到祖父的肯定:“祖父为三哥取名见山,为的是?”   小道人问老道人,老道人一语中的:“见山不是山,万山皆可越。”   三哥十六岁时矗下的大山,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一回又一回地反复出现,直至三哥给出新的答案。   三哥的笔下会一直如此写、这般说。   乔时为又望向祖母。   老太太不等孙儿开口,便抢一步道:“祖母可没腌得你祖父那味儿,说不得文绉绉。但祖母向来晓得,三弟四弟抱了个五哥回来,小安你尽管安排便是。”   乔时为关上大门,朝家人一作揖,一一道来。   “在我看来,议和从不是空口白牙、你说我辩,而是形势之下,双方达成平衡。与其费心去议,不如先着手造势,形势对我有利,不议也能和。”   “羌人垦盐如开粮,与其周旋,不免要继续在盐上做文章。父亲曾任巡检、盐监当,熟知盐私,更知夏人贩盐手段,请父亲与我共写‘限盐策’。”   “仓颉作书天雨粟,王道之始立于文,官家择选三哥为国信使,必定有此思虑。凡欲成大统,书同文不可破,请三哥与我共写‘同文策’,大言正统之光。”   “良将如率群之驹,杀一将抵灭三军。夏人专武,尤为器重武将,此可谓长处,亦可谓短处。我欲施计策反,以夏人之刀,杀夏人之将,请二哥助我一臂之力。”   “修墙万里不如据险而守,读书万遍不如亲临一观,大伯、大伯母曾走镖陇山道、萧关道、灵州道,胸中自成山形,又知晓各民寨风俗,请助侄儿完成‘形胜策’。”   乔时为喋喋说着,老太太当作话本子听,听得入迷且澎湃,结果发现孙儿没点她的名,怔怔道:“小安,没啦?”   一摊手,又言:“你总不能又让祖母去拜神罢?那判官都快认得我了,这可不成,我和大胆也要一份差遣。”   “祖母莫急。”乔时为贴到祖母身旁,凑到耳边细声道,“孙儿在古籍上翻到一样武器,谓之‘墨家籍车’,这可是最最最难的,非您与祖父不可成。”   “这个好,极好,包祖母身上了。”   ————————!!————————   近期会恢复周更,调整好后会挂公告。 [106]第 106 章:[晋江独发·军策之二]   不同于科考时的下笔千言,乔时为的这一封折子,潜思精意,反复琢磨,花了许多时日。   温风来,小暑至。   才见晨风动,又闻蟋蟀催,撂笔侧首,才觉粥凉夜深。   悬笔未落,乔时为问:“父亲,大梁三邻,北辽、西夏与吐蕃,独西夏有盐池、盛产青盐?”   乔父应道:“北辽丰州有大盐泺,又名广济湖,幅员三百里,盐附在岸上如冰凌,凿取碾碎即为盐,朝聚暮合,取之不尽。”   又言,“吐蕃佛国据守青唐城,茶卡大盐池、湟中一带大小盐池,亦产青盐。”   行墨染翰,乔时为写道:三家争售,价低者得。   令三方相争,可离间其心,大梁得盐又得低价,一举三得。   国史馆中,书橱一格格被掏空,旧卷一卷卷被展开,漫地书卷密如瓦。乔时为浸在其中,得了答案,又席卷至观舆堂。   朱笔十点,绕成一圈——西平军司、黑水镇燕军司、甘肃军司、黑山威福军司、左厢神勇军司、祥佑军司、嘉宁军司、静塞军司、西寿保泰军司、卓啰军司。   十大军司正好圈成西夏疆土,圈子牢牢控守河西商路,封住了大梁西行的太行八径,不多不少。   西夏更像是一个武装商团,占据着丝绸陆路的关卡。   乔时为落笔记道:西夏独据河套以成王,商路为其脉,军司为其鳞。破其一鳞而不攻,立成拉锯之势,牵扯西夏兵马。   傍晚归来,抬头看院墙。二哥立于墙上,身穿殿前司青色仪卫服,身前佩有细鳞甲,不说话时,与残红相映,十分英武凛然。   下一瞬,乔时为注意到,二哥竟把凤翅盔戴在小橘头上。   小橘仰头望落日,满目遐想。   乔时为连忙劝道:“二哥你这是做甚么?”这是正经官帽,要是被同僚见了,文官武官都得参本。   “我在和小橘商量。”二哥憨憨回头,破了英武之姿,继续道,“听说夏人善熬鹰,等他们的大将来了,我干大将,小橘干鹞子。”   又言,“他们善熬鹰,我娘也不赖,她会熬鸡。”   还是伯母更清楚二哥性情,她走过来,帮着说道:“飞飞,你把盔帽先取下来,娘给小橘缝一套合身的。”   “哦。”乔见朏要求道,“要紧又要松,小橘跑得飞快。”   这期间,三哥曾入宫认罚兼谢恩,官家秉着大事化小的态度,道:“你既犯了错,不可不罚,朕要暂且撤你国信使一职。然,事不成,不可废,主客司关于议和的诸多事务,你要继续尽心操持着。”   官家稍作迟疑,问:“你家弟弟近来在忙些什么?”   “四弟他南下常州,忙于税务。”   官家摊牌,补充道:“朕的意思是,有些时日没见你家五弟了。”   “五弟有心谏言献策。”即便在圣前,即便向来稳重,乔见山仍是不禁哽咽露惭,道,“掏尽赤心,日以继夜。”   “善,朕静待之。”   正如乔见山所言,献策不易,十分耗神。   一叶秋寒,数声雁鸣,繁叶换了星霜,乔时为才得成稿。   ……   国信使一职悬空,有心者再次躁动起来,自荐、举荐的折子栖于案椟,堆如山。   御书房前,日日群臣求见议事,各怀心思。   又是一日大朝后,官家回到书房中,不多时,苏大总管便报了一大串官名,道是求见。   官家靠座扶额,叹了一声道:“下回就直接说,满朝文武皆求见罢。”   “老奴怕说多了。”苏围见官家兴致尚可,恰到好处打趣道,“毕竟乔佐郎他没求见。”   又问,“官家先宣见哪位大臣?”   不管如何,都是要宣一个进来的,官家想了想,道:“宣兵部裴尚书……罢。”   “官家,裴尚书说话可不好听。”   “难听的,总比不想听的,要强些。”官家静寐,蓦地又道,“且等,给朕备些甜汤。”   苏围出去宣见时,正好遇着裴明彦与同僚吵得正凶,细一听,原是因为有人要上言攻讦祈平公主。   裴明彦抱着笏板,幞头不动而讥嘴喋喋:“邵大人之忧堪比杞人,子承父相,孙承子貌,邵大人家子子孙孙都不会被祈平公主惦记上,就算真天塌了,大家都是饼也分圆不圆。”   “裴尚书,你意思是公主招养幕僚,此事无错?置礼义廉耻于何地?”   裴明彦嘴角一扯,讥意更甚:“这话该问你的好同年呐,莫大人家养的西席先生不比公主少,揽腰策马游街,买砚台也买胭脂,守心又走心。顺便再问问你家马尚书,夏时天热,可还要三个婢女捂脚入睡,怕不怕汗脚了。”脸上陡然正色,反问,“祈平公主不过招几个书生写诗作画以消遣,哪就值得尔等挖空心思安罪名?饿猫挨着灶台绕,谁看不出尔等腥咸的主意。”   候在御书房门前吵起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又想拿此事当幌子,刨鞋底翻旧帐,敲敲打打,继续搞党派裹挟那一套?要官要权?”裴明彦严色,指着邵大人的鼻子骂道,“裴某就明说了,公主岂止养了几个书生?真是牺牲万千换太平,你们享了俸禄又享官,养肥你们的膘又养大你们的胆。问本官礼义廉耻?裴某倒想问邵大人认不认得谁是娘,可晓得孝当竭力尽命?”   怒气郁于胸节,不吐不快,裴明彦愤愤然道:“福报,都是当年的福报。”   一众老臣子色变,连许使相都出言规劝:“裴尚书,忠心也需慎言慎行。”   那邵大人抓到把柄,不依不饶,激将道:“身在廷外,裴尚书官大威大,下官辩无可辩,裴尚书可敢与我到官家面前,把方才的话再辩一回?让官家听一听你的忠孝之言?”   眼瞧着愈吵愈凶,动静也愈大,苏围加快脚步,远远便喊了一声:“宣见——”止住了争吵。   来到裴明彦跟前,笑吟吟道:“请裴尚书进殿议事。”   又展开拂尘,拦了拦,依旧含笑道:“请诸位大人在此静候。”   轻蹑石阶,苏围把步子拖得极慢,想让裴明彦缓一缓心绪。   步入御书房,既害怕裴明彦怒气未消,把“福报”呼到圣前,又怕官家听到了动静,问起外头发生了什么,苏围后脖间直冒汗,忽心意一动,边走边道:“官家方才还说着,好似有些时日没见乔佐郎了。”   一句话果真把官家和裴明彦的话头引到了乔时为身上。   官家顺着苏围的话,感叹道:“是有些时日没见着乔佐郎那般的勃勃生机了,大朝上听多了卖卜卖卦、使心用心,实在是春困夏困又秋困……眼瞧着,冬日也快来了。”官家打了个哈欠。   裴明彦怒气未消,但毕竟是为后辈回话,不好太显露性情,只应道:“良策耗心血,官家知晓的,乔时为在忙于写策。”   紧接着,他故意把自己提溜进话里,继续道:“官家可知,臣为何极少殿前求见?”   “裴尚书请说。”官家着手端起甜汤。   “因为臣不似那些黄菜萝卜,总盯着官家桌上的三瓜俩枣,臣不缺俸禄,也不急着露脸求差遣。”   苏围站在一旁直发怵,要是在廷前,“黄菜萝卜”简直是指着名骂了,又要得罪一群。   “裴尚书意思是,乔佐郎久久不觐见,是少年心高,也不图朕给的三瓜俩枣?”官家放下甜汤,带着几分打趣道。   “臣绝无此意。”裴明彦道,“乔佐郎可不似臣这般糙鲁,他少年纯懿,壮怀远略,胸罗宇宙……臣的意思是,乔时为确实淡泊名利。”   “那还不是一个意思,瞧不上朕给的三瓜俩枣。”   “官家,不是一个意思,微臣是瞧不上三瓜俩枣,乔时为是淡泊名利。”裴明彦赞叹道,“官家,赤心难求啊。”   官家笑了:“裴尚书在夸自己,还是在夸乔佐郎?”   裴明彦直接摊明牌,作揖道:“臣的意思是,官家已撤了乔见山的官职,若还想再用乔家兄弟,是不是该放些权?乔时为可以淡泊名利,官家不可不给名利。”   官家不置可否,只是愈发期待,乔时为究竟会呈上怎样的折子。   这般东一遭、西一嘴地聊着,官家惊奇发现,他竟也能和这根毒舌谈这么久。   ……   ……   白日晚,秋云高。   乔时为负笈入宫,两肩甸甸。   他先入枢密院,先给老师交了“课业”,耗去整个上晌。   许使相评道:“你去罢,记着,官家他身为至尊,心似书生。”   望着背影出了枢密院,青袍走向宫中长阶,许使相道:“关门罢。”   一旁的朱承旨试探道:“出师了?”   许使相行军、入官数十年,乔时为入枢密院一年又四个月。   许使相摇摇头:“但他找到了关窍。”又言,“且看他如何搏杀罢。”   高墙巍巍,篱下菊盛,在御花园中,官家着书生襕袍,赏菊饮淡酒,全然松弛了下来。而乔时为一身官服板正,戴着形似锁片的方心曲领,为觐见献策做足了准备。   君臣之间,不同往日,恍若初见。   “乔爱卿今日显得拘谨。”   “因为臣今日有所求。”   官家挥挥袖,令苏围备酒备杯,似讨学问般邀道:“不妨同朕先饮几盏菊酒,驱驱秋寒。”   放下满负谏言的书箱,手中的菊酒泛着微澜,乔时为一饮而尽,奉着酒盏作揖道:“微臣自请命,欲操议和事,望官家恩准。”   “为何请命,欲成何事?”官家负手走近,温言道,“若是为了你家三哥,大可不必如此,朕未怪罪于他,太后亦只是一时起怒,过了便过了。”   “乔时为,朕很欣赏你的少年意气,令这冥冥沉沉的朝堂多了几分鲜动。这份欣赏先从学问起,慢慢地,又落入致知力行的务实中,愈发令朕惊喜。”官家眼眸带着欣赏与期望道,“朕相信,你有能臣之才,也必将成为朕的肱骨之臣。”   顿了顿,语气一转,又言,“只是……”   乔时为喉间酒气未散,喉结有些僵着,话也似冻在了喉间。   官家用语更加温和了,言从细处,道:“只是天下之事,缓之则得,你做事须得一件一件来。乔时为,你才十七八岁,换作是他人,此时还在窗下苦苦书文习字呢,哪就开始当官了呢?初入官途身未稳,更何况你已参与治河大计,治河未成,此时岂能操之过急,又掺合进议和呢?”   乔时为的折子就在书箱里,换作以往,官家早便取之一阅了,今日却放足了耐心,如待后辈。   “乔时为,你可知朕为何放你入枢密院?因为六部党系各据,朕不想你的少年意气消磨于座主门生的倾轧、政见不同的交锋中。你又可知,有人荐你为国信使,朕为何却选了你家三哥?因为担子太重,好苗子也会被压坏,许使相也是这个意思。”官家坦诚布公道,“揠苗助长不可取,万物生长,春生夏荣秋实,云行雨施,水流风从,如此方乃自然之理。”   官家的意思已经很明了。   金风烈,浩浩荡荡,举起菊瓣又催其落满地。   菊香御风紧随而来,芳馨馥郁,乔时为只觉呼气烧鼻,不知因了花气还是酒气。   他从苏围手中夺过酒壶,几倾几饮,酒空气消,终于通畅了。   乔时为呼道:“微臣当然知道,既知晓个中道理,亦自知。”   一旦气顺,没了阻塞,便可滔滔不绝。   “微臣知晓,守得一身才华,又得君主恩宠,循着官家的引导,大可一步一阶稳稳当当,前程一片光明,长安常乐。微臣也知晓,可着科考时攒下的名声,写上几篇檄文,再辅以些许功绩,便可博得少年清官的美名。微臣还知晓,新官涉水处处是险,派系相争之下,必有言公徇私、官官相为、尾大不掉、清不掩浊者,臣稍有不慎便会被拖拽进泥沼中。”   “微臣明白,治河之策能推行下去,乃是官家心怀百姓,体恤冀中灾民不易,调动六部支持臣之浅薄见解。而如今,微臣性急,自邀议和差遣,自大献言献策,才穿青袍便贪王侯之功,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招来轮番攻讦。一旦微臣行错言失,必坠深渊,非但不能帮到兄长丝毫,还会尽毁自身功名,此间成算十不足一。”   “官家说应顺自然之理,可若是人人都遵循一样的定式,岂非朝中都是一样的臣子,代表着凡事皆有定局?微臣鲁莽冲动,愿拿一切去博那十不足一的成算,愿赌朝廷中还有朗朗清气,愿意相信功名利禄之外还存有骨气、胆气,文气之下亦还藏有莽气,盼望着朝廷一派盛气,不会再次内外存忧下中了西夏的圈套。”   步子阔大,地上菊瓣随着衣袍动,似是金辉绕。   壶中酒已空,胸间话未满。   乔时为继续道:“若是官家问,臣为何执着于此,为何生出这没来由的鲁莽……”   “许是臣读到了昆阳之战,光武帝率数千精锐,不顾死生,没来由地冲垮了数十万大军。”   “又许是读到官渡之战,曹孟德对峙十万大军,没来由地突袭乌巢,一战定北方。”   “抑或是武王伐纣、秦统六国,汉定文景又中兴,唐盛贞观至开元,都让臣在烛光下没来由地想,人唯有立于危机之下方可显出魄力胆气吗?还是说,太多的顾及消磨了这份魄力胆气?”   乔时为单膝赴地,一挥衣袖,打开了书箱。   十数个折子摞在其中,昭告其决心。   他道:“臣找不到答案,故臣先写先做了。臣耗去数月,不是困住家中雕琢文句,而是已将此当作事业,希望笔下无虚言。”   青袍久久作揖于襕袍前,恳请道:“官家可以不用微臣之策,却不可再用从前旧策,此番周旋,不可为和议和、以和议和,而该以战议和、因势议和。”   乔时为说得面红耳赤,官家亦面红耳赤。 [107]第 107 章:[晋江独发·军策之三]   “官家偏爱,臣不胜感激,然……臣乳名小安,却难以甘居小安。”   魄力催使,胆气促成,乔时为不经犹豫,博追道:“臣不甘偏安一隅。”   谏书十二卷,卷卷似金鉴。   乔时为将书箱与赤诚留在御花园,向官家告退。   在寒风涌灌的宫巷里,白罗制成的方心曲领上下招摇,缠住乔时为的喉颈。   城外田垄间,农人正忙碌。   冬麦要秋种,来年夏时得收。   吃八岁种的最后一茬麦子,又在乔时为心间长出来,不同于皇城菊花的赤金色,那是沾染了泥土的麦黄色。   所谓的秦时明月汉时关,其实只是一茬又一茬的麦子黄了。   更古不变的月圆月缺、麦青麦黄,而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皆成尘土,很容易让人疑惑,究竟是麦子在养人,还是人在养麦子。   乔时为端了端身前的方心曲领,正面疾风,大步往前。   历史终将抵达之处,正是乔时为要去的地方,所有套在身上的缰绳是暂时的。   他向帝王坦率,亦识得了帝王是寻常,有怒有乐。   步行至家中,天已青青将入夜。隔着幽幽长巷,三哥和橘子在等他。   “小安。”乔见山先唤一声,再是问道,“三哥也想问、还想再问,或许……我是不是该松动松动?”   被酒气催成的那股胆气,固在乔时为身上,他洪声应道:“三哥当岿然不动。”   “三哥十六岁时,一炬火烧锦服,迟疑了吗?国子监里,誓要守住自己的文章,迟疑了吗?与同窗分道扬镳,三拒其邀,迟疑了吗?如若皆无,为何此时会生迟疑。”乔时为道,“青山之重不同草木,不应听了风声便动容,这是三哥教给弟弟的姿态。”   ……   几名小黄衣抬御案,在书房中,摆作三三之阵。   清退其他宫人,苏围如奉圣旨般,将一册册折子展开于御案上。   谏言之首,没有“臣伏见”、“臣窃闻”,篇末也不见“诚惶诚恐”、“不敢不谏”,而是以“驱除戎狄,恢复边陲”开文,以“四方闻胜捷之音,千载庆升平之运”收尾。   中间谱以平实的文字,简明扼要。   官家踱步于三三御案“井”字间,似是绕于火盆间,赤心如柴炭,浩浩燃胆魄,令他面红耳赤更甚之。   落日尽,又点灯。   官家读完折子,又回想御花园里乔时为那番话,他沉吟道:“苏围,乔时为说呐,朕应当多一些骨气胆气,多一些魄力,不应消磨于偏安一隅中。”   从御花园回来后,官家一直神色凝重不多言,叫长久伺候的苏围都猜不清了。   苏围含糊道:“官家,老奴怎记得,乔佐郎说的是他自己。”   官家摇摇头:“不,他说的是朕,也是大梁。”   又言,“裴尚书说的福报,亦是在说朕。”   苏围心一凉,在想怎么回话。倒也是,殿前那般嚷嚷,官家岂会没听着呢?   只见灯火映入皇帝眼眸,平顺的眼眉多了些锐意,他转身行至剑架旁,莫名抽出了镇殿剑。   御殿镇剑,镇四方,安社稷。   可惜这是一柄未开锋的圆剑,更像是一根铜棒。   官家依旧借着剑说道:“倘若朕早露锋芒,牢牢把住皇长子的身份,而非想着读书、当个闲散王爷,文文弱弱,阿姐是不是就不必委身和亲,为朕博一生机?祈平也不会怀恨于朕?”   “再一次议和,朕确确应当多一些胆气魄力,镇殿剑无刀锋,如何杀敌镇四方?令兵部明日另换一柄。”官家道,“君父偏安一隅,臣民便也跟着没了刀锋,涡旋于眼前……可见要先当帝王,才配称君父。”   “官家已然是帝王。”苏围缓声应道。   “移驾政事堂。”官家下令道,“即刻宣两府六部主事入政事堂商议军机,九寺五监三衙翰林院殿前候问,不得耽搁。”   “诺。”   夜阑时,朱门启,宫灯俱出。   盏盏宫灯如星移,散入东城街巷中。   官宅夜静,水漏声未响,忽闻马蹄疾,又闻铜环唤门,不等衣冠周齐,急令已至。   马嘶犬吠,群官驱驾入宫。   秋高马肥,正是秋防之际,有官员一边将乱发团进帽中,一边打听道:“夜半急宣,可是北境生乱?铁骑南掠粮草?”   “军机大事,奴婢岂知晓。”   神神秘秘,也慌慌张张。   政事堂中,平复心绪的官家,再度细读乔时为的献策。初读时,只觉赤心照人,再读时,方觉此计策一环扣一环,布了长链阵。   单是从外头看窗上烛影,犹可见官家之精神奕奕。   御史台黄齐最先抵达政事堂外,曾跟了许使相多年,他习得了使相的腿脚之快。   却未习得使相之姿态,黄齐颇有些“上赶着”。   候在门外的苏围,已经揣摩出圣意,端着拂尘,笑盈盈又周全。   “苏大总管……”黄齐才打了声招呼,还未开始打听,便听到殿中传出一声“妙”,抚掌又呼“妙啊”,连连惊呼“妙极妙极,实在是妙”。   黄齐征了征,瞬即找到了话头,佯装听闻官家在逗猫,故意问道:“苏大总管,官家这是又得新狸奴?”   官家不仅养猫还画猫,亲绘的《狸奴扑蜻蜓》便挂于御书房中,臣子们皆知官家爱猫。   裴明彦自然也知晓。   “黄大人这话说的。”苏围亦笑言,“官家哪能让这平日里的消遣,夜里惊动诸位大员,御案上可摆不下监院的折子了。”   黄齐讪讪露窘。   苏围又言:“黄大人也晓得,官家笔下画得猫儿,更画得虎豹,猫作猫的顺,虎有虎的威。官家在读良策呢,哦,说来,这事主与黄大人颇有几分渊源。”   “我竟不晓得,是哪位新秀?”实则,黄齐已有了答案。   “算不得新秀了,只能说常新常秀。”苏围应道,“是枢密院的乔佐郎。洒家糊涂学问低,倒是分不清楚了,黄大人该唤他为门生还是师弟?”   黄齐端了端袖,挺了挺腰,道:“御史台监事明察,要的正是满堂炉子各添各火,各烧各锅,苏大总管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旋即又伏近说起玩笑话,打哈哈道:“再说了,此时论这个,倒叫我便宜沾了这位常秀的光彩了。”   “黄大人说得是,都是官家的臣子,都是给大梁做事。”   话都到这了,黄齐干脆把疑虑都打听全了,他抬手掩了掩嘴,低声问道:“乔三郎才犯的事,乔五郎竟不受丝毫牵连,荣宠不减?”   “减也是减了的。”苏围细长的眼睛抬了抬,愈发显得眼皮薄。   他不急不缓,从袖中摸出一银质耳勺,悠悠行至宫檐下的储水缸旁,往里点了点,舀出一滴水,道:“黄大人看这缸里的水少了吗?”   正说着,又见灯火来,那人步履生风。   苏围还未看清来人,那人却看清了他,先声问道:“苏公公,你给官家泡错了茶,还是斟了烈酒,夜半整这一出?”   是裴明彦的声音,官家平日睡没够的印象,深刻其心。   苏围躬身碎快迎上去,堆着笑道:“裴尚书把老奴说能耐了,也把茶说能耐了,官家平日里又不是没干嚼过。”   殿内“妙妙妙”,裴明彦置若罔闻,当官家在发酒疯,直切主题问道:“本官听闻是要读策,是读谁家的策?”   “裴尚书上回叫他什么石来着?”苏围拍脑袋想。   “惊神石!”   皇帝如此仪态,夜半血气足,便都说得通了。   裴明彦眸子炯若洞火,只觉窗上身影都变得挺拔伟气了,妙妙似天籁鸣玉,不禁道:“此子之才干,果真光明磊落、大大方方。”   趁着裴明彦兴致高,苏围适时抛出请求:“今夜议政,实在备得匆忙,有所不及,那顶好的桌椅瓷器还未撤出。一会儿对辩,大员们倘若有意见不合,还请裴尚书帮着拦拦……”   “我看谁敢起争执。”裴明彦严色打断苏围的话,又言,“他们写不出好策,难不成还想把别人的折子撕了?”   “是矣,是矣。”苏围引裴明彦上石阶,关心道,“裴尚书慢些登阶,上回登台踹椅的腿伤怕是还未好齐全,伤筋动骨要养仨月。”   被诏官员陆续来齐,满庭朱紫,尽是高官。   一边捯饬衣物,一边议论纷纷,人没吵起来,幞头长翅先打了起来。   事关军机,不敢叫过多的人知晓详细,被传进政事堂读策的,皆乃高位实职、被牵了缰绳的,余下的只能候在门外两眼茫茫。   哪怕是被诏入读策的,也不尽是全读,户部读限盐策,兵部读诱反策,工部读机造策,礼部读同文策……而关键的计谋,如何把数策一环连一环,涉及到细处,唯有官家与两相读了而已。   只是读“残卷”,也足够让众人惊艳,不在于计策之奇,而在于实,乔时为把谏言写到了实处。是以,众人一开始带着困意的奉旨行事、漫不经心,很快皆换作正襟危坐、屏气凝神。   各不打扰。   官家坐于正上,甚是满意,道:“苏围你瞧,可见他们也是会好好读策议政的,不必回回都先吵一通。”   “官家所言极是,奴婢在老家听说,唯有巧于操针、又总被针扎手的绣娘,才能绣出好模样。”   底下众人凝神,眉成川字。   夜深灯朦胧,光晕散大模糊,官家眼前似乎浮现“一盏秋灯青袍前,笔影逐字书案间”的情景,他喃喃道:“苏围,你说,乔时为要用多少凝心聚神,才能使得底下这些人,也跟着凝心聚神?” [108]第 108 章:[晋江独发·军策之四]   开封宫城周回不过五里,故宫殿、官署大多建得紧凑狭隘,屋宇低矮。   政事堂亦只是三丈见方的屋子。   官家与苏围间的附耳之语,实则绕梁复晃荡,流闻诸官。   苏围又细又亮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应道:“奴婢粗鄙,怀里揣锭金子,都要包几层布,怕它显了形。乔佐郎这般一个心眼、一付肠子,全为天下计,不打弯儿,谁人能不敬佩呢?”   这话回得令官家格外舒坦,哼哼几声,讥笑他道:“好你个愚不自知的苏围,你拿布包金锭,岂不是鼓鼓囊囊,愈包愈显形。”   “要不说奴婢粗鄙又愚钝呢。”苏围应道。   底下众人一味垂首读策,不敢对视官家的评点。   官员愈是这般,官家愈发精神奕奕,想要好好臊臊他们。   官家翘起脚,问道:“话说回来,苏围,你哪来的金锭子?”   “对啊,奴婢哪儿来的金锭子?……”苏围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转,很快便搭上了腔,“哪来的金锭?没有金锭,不过是卖弄得面子,装不出里子,一掏出来竟是空布囊。”   那些自荐、举荐过国信使的官员,强作镇定淡然。   ……   读策读到深处,众人开始商讨,不时有官员被传召进殿问话。   “边陲之地,民以盐为命,官夺其利,亦夺其命。此话是虚是实?是命比盐大,还是盐比命大?”   “近十年,自秦州、熙州茶马司,青塘吐蕃部献马、易马几何?湟水流域可产战马几何?年年献马时,青塘主有何求?”   “北辽西夏亦相邻,其关系坚不可摧乎?河曲水草丰美,北辽狼心环伺,一直想东扩,夏人在此戍守了多少兵马?”   所问之广、问及之深,被传召者意气风发而进,随后,裹着一股寒气、被小黄衣搀扶而出。   已被传问者,搀扶着石柱打摆子,尚未被传问者,屡屡被苏围的传唤声惊到,发觉喊的并非自己,庆幸过后再度惴惴不安。   微微晨雾,附衣成霜。   笼笼淡月,夜不孤眠。   随着灯火渐渐被窗明盖过,月华尽收,天将破晓,皇帝难得的一夜精神奕奕也将耗尽,倦眼惺忪,哈欠连连。   底下众人揣摩出圣意,早打好腹稿,个个仰首,争相欲言,表一表自己的见解。   官家瞅了瞅窗外,伸伸懒腰,揶揄道:“蜡烛烧尽了,天亮了,你们……你们这个时候跟着亮堂起来了?”   王相上前建议道:“官家,既花好些时辰读了策,不如听听各部主事如何想的罢?”   “拍手叫好的话就不必说了,朕知晓乔时为谏言写得好。”官家扶着椅把手起身,说道,“赞许声要说到事主跟前才热闹,考了状元还传胪呢。”   随后,抛下一句“都回去再琢磨琢磨,酝酿酝酿,再议再议”,先一步出了政事堂。   又闻,“苏围,把朕的折子收回来,带上。”   苏围忙得连拂尘都顾不上要了,紧随其后:“官家,寝殿里有软枕,也有硬枕。”   王相讪讪,只好领着六部出去,在殿前阶上关怀道:“挨霜冻一夜了,都且到东廊下用官膳罢,吃口热乎的,旁的回官署再论。”   一众官员入东廊。   王相不用官膳,捶着腰扶着墙,颤颤老态进了廊下的宫巷,王尚书亦跟了进去。   夹起的炊饼还未入口,众官员便闻巷中传出王相的洪亮骂声:“混账,你糊涂!”   深巷如空鼓,声高调大。   “我是三槐堂堂主不假,可我也是大梁国相啊。”王相捶胸痛心道,“国之政要,当以公事为重,岂容私心!岂能在大事上犯糊涂?”   又谆谆言道:“先前我力荐乔时为任国信使,便是看中他既有中正之态,又能盱衡大局,乃是可堪重任者。如今他果真献出良策,有益于国,三槐堂自当竭尽全力相辅。”   “长珩呀长珩,叫我如何说你才好?你身为吏部尚书,岂能短视至此,被一时功利所蒙蔽?三槐堂又岂能废了千年的传承?”附以一声长叹,“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赏,王道无偏,哪里用得着抢差遣、抢功劳呢?”   好事者嚼着炊饼,在巷口探出头,往里瞅,不知饼味。   只见王相挥挥衣袖已走远,而被骂的王尚书还留在原地迷茫,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听闻巷口嚼饼声,王尚书才猛一下反应过来,提着官袍下摆,乱糟糟的,边追上去边懊悔哀道:“王相您等等下官,是……是下官目光短浅、利欲熏心。”含含糊糊有些骂不出口。   苟学士端着碗热汤索饼,乐呵呵地看戏,用筷子指了指宫巷,和同僚打趣道:“瞧瞧,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咱今儿是,窄巷里头能搁个戏台。”   想想不过瘾,又添了一句:“王字可以两头平,甘蔗哪有两头甜的?嘿嘿。”   “老苟,慎言呐……话说回来,你这嘴皮子功夫是跟裴尚书讨教了?”   苟学士得意嗦了口热汤,啧啧道:“老苟不苟,全凭一张口。”   ……   秋来老树凋,不见鸟雀聚。   老王相步履生风,紫袍卷起落叶,反是坠着肥肚的王长珩有些跟不上步子。   “做事就要这般盯着上梢,又顾着下梢,不说过头话,不把事做绝。先前我们力荐过乔五郎议和,眼下便成了我们回旋的余地,可以作一作文章。”   王相叨叨说着。   “李太后那头,先不要走动了,别把旧情总端着,端成了旧账。她与官家母慈子孝,和和气气的,于三槐堂而言是再好不过。再者,也别叫人误会了,把乔见山那桩事归拢到咱头上。”   “乔五,老五,便是有五个儿子之多。”王相若有所思,道,“好苗子都凑一窝去了,天公作美光美他一家。”   紧接着便吩咐道:“寻一寻族内适婚的女娃子,要读过书的,才情不必奇高,但务必要能操持家事,知荣辱分是非。如此,才显得足够诚意。”又喃喃道,“小官乍起之家,刚起了个头,至少要娶三代贤妻,才见得是不是冒青烟。”   王相回头问道:“都记下了?”   王尚书小跑几步,追到王相身旁应道:“六叔,侄儿都记着了,只是……”   “只是什么?”   “再好的谏言不也只是纸上文章吗?再好的计策不也难料结果吗?三槐堂何至于如此。”   王相陡然驻步,看着王长珩,正色道:“这份谏言你没读全,而我读全了,也读进去了。”   “你为官这些年,与西夏打交道不下十回了,我且问你。”王相问道,“西夏上表求和,实际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商议开通榷场、广拓商路,倾轧青盐牛羊,再以挣取到的钱财、粮食,养更多兵马,固守河西走廊。”   “通贸之事,乔时为给出了计策。”王相又问,“倘若愿望落空,商贸不成,西夏会如何?”   王长珩应道:“必会邻边扰乱,铁鹞子掳掠边民,以战促贸,用战事给议和施加压力。”   “乔时为亦给出应对之法。”王相再问,“若是邻边战事僵持不下,铁鹞子未能速战速决,依旧未能达成通贸的愿望,西夏又会如何?”   “转而向北辽称臣,与北辽联手,继续给大梁施压……”王长珩思忖道。   总而言之,西夏会想方设法促成通贸,商路通了,其政权才能稳固、变强。   王长珩有些惊讶,问道:“难不成此子亦给出了说法?”   能够一连三环给出应对,这本身就是能耐了。   王相神情给出了答案。   远处宫殿映入王相眼眸,显得深邃,他道:“至于你说的结果,不在于其计策究竟能不能成、能成几分,而在于他让官家坚信此事可成,激起了官家的帝王魄气。众流归海,万水尽收呀!”   风来,积地黄叶成云涌。   王相两眸已浊,目光却清炯,他端了端宽袖,说道:“方才巷子里风太大,能够吹散很多话,但有一句话,是吹不掉也吹不散的。”   他拾级而上,“我是三槐堂的王茂然,更是大梁的王相公,遵的是修身、齐家、忠国、济世的祖训。”   又言,“他乔时为未献策前,各自算计本无过,可他献策后,三槐堂不该逆势而为。”   ……   二人行至吏部官署,远远便见到一青袍官员候在门口。   朝阳映在脸上,秋日萧索也难掩其精盈气盛。   走近了,王相温煦道:“春生,你来了,先进去再说罢。”并注意到王春生手里拿着一帖子,封皮写着《奏上议和书》。   堂中,王春生郑重其事将折子展于案上,端正的小楷,笔笔如刻,很是赏心悦目。   “叔祖父,十三伯。”王春生作揖道,“上回叔祖父说,在兰台里修史之余,要多多思考时势,建言献策历练历练,令侄孙豁然省悟,眼下的议和便是个好时机。兰台旧卷积如山,侄孙将西夏信使历年的遣文、进言和记载,尽数翻了出来,仔细琢磨了数月。”   少时伴读,王春生早已习得举止得体、风度从容。   他继续道:“伐交重在攻心,知其所欲,知其所惧,方可软硬兼施。经侄孙分析,西夏信使庭辩时不外乎几种路数,几年复几年,回回如此。知晓他们为商贸而来,亦知晓他们恐惧断了商路,又摸清了他们对辩的招数,侄孙才敢下笔写策。”   若按之前的打算,王春生此举,王相应当高兴才是。   略加指点,便可圈可点,堪誉后起之秀。   王相没有读折子,而是缓缓收起,交回王春生手中:“春生啊,此事须得缓缓。”   拍了拍其肩膀,又言,“昨日乔时为献策,昨夜官家传召百官研策。”   夜半召百官,王春生愣住了,有些晕晕乎乎,偏又无比清晰地听到“你恐怕要避一避他的锋芒”。   沉默片刻后,王春生竟生出了一股胆气,他再次奉上自己的折子,道:“解试时,侄孙无端被牵连重考一回,叔祖父说,真金岂怕火烧,陪他比比又如何。省试时,侄孙被人戏称‘王一百’,叔祖父说,文场胜败属常事,输事不输人,务必要向他道喜。殿试时,侄孙继续不比乔时为,落入二甲之列,叔祖父说,官途之竞不在一场,而在积年累月。每一回,乔时为皆大放锋芒,回回我都避在其锋芒之下。”   “这一回,恕侄孙不想再避锋芒了,治河之后又议和,议和之后呢?侄孙怕避着避着,自己便没了锋芒。”王春生带着认清事实的不甘,有些哽咽道,“侄孙想把这份折子呈上去,哪怕它远不及乔时为之策……万人有万言,兴许,它能起些许缝缝补补的作用呢?” [109]第 109 章:[晋江独发·盛筵之一]   “男儿志气当如斯,我自不能驳了你。”王相道。   不过他仍是未接过折子细看,而是起身,负手踱步深思。   许是昨夜耗去太多心神,王相想了很久,心里才有定数,言道:“若还是乔见山任国信使,只看他如何以中正之态与外使对辩,你所写的折子大有可为之处。可时新局变,如今乔时为的十二策划了新棋法,欲议前先造势,拿捏住西夏的七寸,不再逞口舌之快,你的谏言便显得太粗浅了。”   “再者,搁在御案上落灰尘的折子还少吗?何苦再添?”王相教导王春生道,“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你纵有缝缝补补、尽己所能之心,也不能乱了阵脚瞎忙活,要忙就忙到份上。”   王春生奉着折子的手,渐渐垂落。   “这样罢……”王相拿定主意道,“士族大姓要在丰乐楼办仲秋宴,你们去一趟。”   “叔祖父,这是何解?”   “压不了乔时为,你还压不住那些纸糊体面的空灯笼吗?”王相掸掸衣袖,慢条斯理道,“你去敲打敲打他们,松一松他们的钱袋,卖乔时为个好。”   “遵叔祖父吩咐,侄孙定把事情办妥。”   ……   乔时为睡得踏实。   秋夜雨疏,淅淅织织,声埋枕间不搅梦。   夜深,愈寒,乔时为不自觉裹得紧,橘子扯开一角,钻了进去,贪分体暖。   露在被子外的尾巴,晃晃几下,也缩进了被子里。   窗色才泛青,乔时为习惯性醒了,前院传来窸窸窣窣声,不大一会儿,鼻头绕过一股松木香——这便是炊烟味。   乔时为掇拾妥当,拎着木桶进灶房,准备打些热水。   吴妈见他进来,立马声张道:“安哥儿,来得正好,快替嬷嬷评评理,你大伯母把灶头独霸了,只叫我烧火,不叫我掌勺。”   “文曲星管不了灶神的刀案,一家人,锅灶边上哪有什么理。”大伯母乐呵呵道,她对着蒸笼捏包子[1],还能顺手把羹汤调了。   砧板上摆着瓜果,静待大厨操刀。   瞅着水汽薄了,大伯母嚷道:“老婆子,快快,火烧高些,别叫包子蒸塌了。”   “晓得啦,晓得啦!”吴妈将几段干竹枝放入炉子,噼啪作响,火苗顿时窜高自锅边沿钻出,烘得灶边人两颊通红。   吴妈借火烘烘手,热热乎乎的,倔道:“等老婆子把你手艺偷全学了,也嚷嚷你给我烧柴火,一会儿要文火焖着,一会儿要大火炝锅。”   “那敢情好,别说是我,就是叫状元郎给烧火,你也当得起。”   乔时为跟着乐呵,卷起袖口,舀了大半桶热水,再添满锅。   提着水桶行于回廊间,盈盈水汽才起,又散。   灶房那头,小曲儿跟着烟气飘出来:“蒸糕粑,熬糖瓜,俺家小郎明儿呦要归家……他大伯母,你晓得糖瓜儿粘不,俺给你熬些尝尝。”   祖父房中罗幕起,烛光明,乔时为敲了两声,自然推门进去:“祖父,趁热乎水洗把脸。”   乔时为蓦地想到,橘子偎我床,热水温我手,灶火暖我躯,吾家各有适、最关情。   待乔时为亦梳洗完毕,将屋里散放的书卷归正,又甩着橘子的尾巴、哼了几首诗消遣,天青已转白亮。   再往前院时,堂中抬了八仙桌,摆满各式早食——皮儿透着油亮的羊肉包子,素的是笋丝包子,索饼盖了燠肉浇头,浓郁生香,还有灶头余火捂了一宿的蹄子清羹,去腻养胃的五豆大麦粥,各式小菜和鲜切的瓜果。   至于食具,既有先前用的碗碟,也有后来买的瓦缸。   粗陶素缸白瓷光,同栖食案共相看,恰似乔家有文有武。   “娘,朱宅园子正店的小甑糕买回来了。”二哥阔步进来,腰间挂着纸袋。   大伯母把小甑糕摆上,正巧见了乔时为,招呼道:“小安快坐下,趁着热乎气。”   又谦道,“晓得你爱吃小甑糕,奈何伯母手笨,做不好这些巧模样……你快尝尝。”   “好香呀。”乔时为心情极好,打趣道,“刘邦当年若是有这一大桌的饭菜,哪里还用三请诸葛先生,先生他闻着味,自个儿骑着马就来了。”   乔见山从官署值夜回来,听着了这话,他远远接茬道:“诸葛先生有没有闻着味出山不知道,不过,这三请小诸葛的帖子,是闻着味又来了。”   走近,他将一沓请帖递与乔时为。   自那夜读策后,请帖、拜帖是纷至沓来。   “三哥怎不在东廊下用了官膳再回?”   “掺了公事的官膳,哪比得了家里围炉絮语的适意?”正说着,筷头已经缠上了大燠面。   乔时为将帖子闲置一旁,也帮着分餐布菜。   餐间,大伯母说起:“这几日出门,总有那头插钗花、脸上贴珠的官夫人过来与我搭话,说着说着,便问起飞飞的婚事……”   大伯母搓搓手,犹豫道,“我直犯嘀咕,一面有私心在,也想趁风扯篷、趁水摇轱辘,给飞飞讨一门好婚事,一面又怕自个儿只瞅鞋尖不瞅路,没得让见识短误了家里的大事。”   大家伙儿的筷子都慢了下来。   “你犯嘀咕就对了,这事儿落肚里不安宁。”老太太嗦干净软烂的蹄子,擦擦手,说道,“阿蕙,从前你在武馆外支个摊子,靠着一手包子就把老大拿捏了的,这婚事我喜欢。像老二这样贼心眼的,上人家讨学问,把媳妇也讨回来的,我也喜欢。至于……小川那般上赶着钻麻袋,满心欢喜,歪打正着的,也极好。”   老太太顿了顿,“唯独是这节骨眼上,他们把姻缘整得跟下注似的,黏黏糊糊,不清不楚,是万万不可。”   “你可分得清他们是奔着小安来,还是诚心奔着飞飞来?”老太太先是正色问道,再换作语重心长,“明面上,好些人家让你挑挑拣拣,实则是,咱早被人家先挑拣了一遍。”   看到乔见朏一味地下筷子吃包子,事不关己,老太太叹道:“再说了,飞飞这孩子是实了心的老实。”   “祖母你放心,我不傻。”乔见朏冷不丁应道,“我只是饿了。”   惹得堂中大笑。   大伯母趁着笑颜,认错道:“是我糊涂,错了心思。”   “阿蕙,你不糊涂,你晓得事情不能办,只是话糊在心头不说不快。”老太太安慰道,“放心罢,飞飞的婚事不必着急。”   乔见山反应最快,立马接道:“祖母英明,二哥不急,我亦不急。”   乔时为紧随,附言道:“三哥不急四哥急,四哥虽急,但五弟不急。”   “榫没遇见卯,你们自然不急,真遇见的时候,便一门心思了。”老太太哼哼,并吩咐道,“都长进些,外头说娶贤至少要娶三代,门第才能长旺……咱家里外里,才一代。”   闻此谦言,乔时为扯扯祖父的袖子,提醒道:“乔道长,你不表示表示?”   老爷子含糊其辞:“什么贤不贤的,你们祖母做菜是挺咸的……”   老太太跟着噗呲一声笑,竟随道:“我算哪门子的贤妻,乔老倔说得对,我乃武道士,上得高马舞大刀,入得厨房炼仙丹。”   一派欢声笑语中,乔见山呆呆陷入沉思,犯了书瘾,待大家伙儿停了,他道:“照祖母这般说,这‘贤’倒显得是种规训了……很该让天下女子都学学祖母的豁达开明才是。”   “乔三呆子,光叫她们学我有何用?多一个孟桂秋,便要多一个乔守鹤。”老太太大道化简,直接拿儿子说事,“你爹是我们亲养的,都养得一身官气,能有几分他爹的逍遥?”   乔仲常承道:“我认。”   又大笑。   乔见山沉思更甚。   ……   食过饭饱,乔时为才顾得上去拆帖子,看看都受谁人邀。   朝中形势有变,众人都在琢磨官家的意思,而官家的意思在乔时为身上。   是以,不管从前打没打过交道,如今谁人邀他,都不显得奇怪。   乔时为先是全拆,略过了一遍,依旧不见户部的帖子,讥笑道:“卜侍郎是一心欲得尚书位,可这硬骨头真落锅了,却怕嚼不出油来。”   翻到一封熟悉笔迹的请帖,乔时为诧异,署名果真是赵子泽。   一旁的三哥亦诧异:“赵侍郎找你,向来不是使唤小墨跑腿吗?”他甚至不清楚,这帖子是何时放他案桌上的。   “是马尚书找我,不是赵黑脸。”乔时为断言道,心绪有些复杂。   再就是士族仲秋宴的请柬了,他们换了三个人发了三次帖。   士族宴请,最是讲究门第,姓氏没些个渊源都不敢去,少有请外人。   乔见山提醒道:“如此厝内做戏,自唱自调的宴席,五弟还是不要去为好,免得别人以为你站了派。”   乔时为有些不确定:“可万一……他们有心想做点事,只是跌在门坎里出不来而已,我是不是该去上一趟?”   没等他犹豫太久,午后,裴明彦亲自来了。   事情正如乔时为所想那般,裴明彦不做扭捏,直言道:“原定只是开封城里的寻常家宴,如今把各地的大姓都叫到了一处,是花了心思的。”   可乔时为依旧有顾虑。   “裴世伯,门第、身份从不是我的顾虑。”乔时为亦直言道,“傥傥数百年间,风兮云扬,就是西北天堑都被削了几层……抬得再高的架子,到如今也埋了半截罢?”   裴明彦无奈点头。   “是以,不是晚辈嘴毒,而是到了席上,有些话一出口便是不中听的。”乔时为问,“那晚辈当讲不当讲?”   “当讲。” [110]第 110 章:[晋江独发·盛筵之二]   日暮,相国霜钟响。   乔时为赴宴丰乐楼,此处又名樊楼。   御街车马如游,樊楼灯火晃如清昼。   乔时为立于楼前,举首望楼五层,只见曲桥相通,朱木栏槛,珠帘绣额如楼衣,灯烛耀目似金簪。   如此倒显得他一身青衫、青巾冠发有些寒酸了。   正门前设有迎宾郎,此人束带延揖一气呵成,一瞧便是心思玲珑、礼数周到的。   乔时为递上简帖,迎宾郎高喝:“商丘梁国乔氏,棨戟遥临,久仰久仰。”   注意到乔时为以巾冠发,不簪不帽,此人巧道:“想来是郎君把幞帽落在马车里了,不如某派小厮跑一趟,替郎君取来?”   乔时为作揖回礼,应道:“不必了,乔某今日未携幞帽。”   迎宾郎略显诧异,但未再多问,引路道:“请郎君移步,入楼就座。”   楼内烛火更甚,浑然一片金色中。   琴筝设于屋侧,青衣舞于庭间。   通往宴席的长廊,以屏风相隔,格外宽敞。廊中不摆放花草盆景,而是以书案陈列许多旧物。   譬如各士族的门第谱牒,每姓必有一厚沓。当中以南方士族的谱牒最多,似在默默絮语,述说着“中原冠带渡,江东有百谱”的旧事。   又有许多书画、著作,细一看,太原王氏之书法集,琅琊颜氏之雅乐集,江东士族之五礼集,京兆杜氏之文选集……   总就一个意思,高门望族,簪缨世家,传承有道。   乔时为步子不禁放缓,心里戏想,若是将这些个装车送与三哥,三哥大抵会兴奋到奉他为哥罢。   他盘算了一番,这些士族大体分三大群——江左侨姓吴姓,胶东士族和关中士族。与前世史书不同,他们并未湮灭于安史之乱和黄巢诛杀中,而是通过侨居留存,以荧荧之火苟过了乱世。   又将灭不灭于大梁,与已成势的庶族再续“牛李党争”。   正想着,乔时为注意到,前头立有一石碑,刻体苍劲,开篇便是“昔晋文尊周,绩宣于践土;齐桓霸世,威著于邵陵”。   是“北地三才”温子昇的《韩陵山寺碑》。骈俪工整,辞藻宏丽,乃是不可多得好文。   令乔时为哭笑不得的是,石碑旁竟配了一牌子,上头写着“韩陵山一片石”几个字,生怕观者不知晓碑石的来历。   乔时为暗想,温子昇此等刚健质朴的风骨,若是知道了,怕是掀了棺材板,也要撤了这木板子。   因为彼时,南朝文人问:“北方文士何如?”   负有名望的庾信应道:“唯有韩陵山一片石堪共语。”   这话夸是夸了,可经不起细琢磨,愈琢磨愈是不对味。   庾信紧接又言,除了韩陵山一片石,其余的皆乃“驴鸣犬吠,聒耳而已”……就更不对味了,纯骂人。   偏偏这样的言论最容易流传开来,使得温子昇和他的碑文愈发出名。   旁人拿一片石来夸夸也就罢了,胶东士族自个给石碑配个牌子,不免有些……要了名气不要骨气。   其实也不难理解,胶东士族如今的名望已远不如这“一片石”流传得广,只好忍气,宁愿被笑话也比被遗忘好。   如此,何尝不是士族们势落坡斜的表现呢?   往前走,再绕过一道屏风,便可入席就座,乔时为听闻了场内有些争执,故驻步屏后,以观后事。   ……   场中环状摆放食案、坐席,形如卦阵。   “如此排座大为不妥。”王春生立论道。   又言,“倘若是客宴,吾等皆为主,而乔时为为宾,依尊宾之礼,乔时为当坐南向正席;倘若是文宴,虽说文无第一,可毕竟科考已分高低,他也当坐正席;倘若是官宴,那更不必说了,吾等年轻一辈中,京官两差遣独他一份,谁人能盖过他坐正席?”   “是以,南向正席非乔时为不可。”   有人站出来驳道:“士族仲秋相聚,向来是家宴,家宴当论辈入座、肩从齿序。”   王春生淡淡应道:“若是家宴还请家办,请了外人就算不得家宴,外人与你论什么辈。”毫无情绪流露。   还有人欲站出来对辩,被贺弘正拦住了,道:“贤弟所言入情入理,乔时为当坐正席。”   主座已定,然风波未平。   有挑事者戏谑道:“多少年了,三槐堂与其他士族往来少,险些叫我忘了太原王氏还有这么一支。既以槐为堂号,还是该记着点根源罢。”   又走近佯装套近乎,以更轻挑的语气道,“原是春生小弟来了,你的名声崔某是听说过的……屈尊驾临,无怪这樊楼都显得枝繁叶茂了,哈哈哈。”   王春生侧首一看,此人乃是清河崔氏崔朗月。   “来与不来,我三槐堂自有分说。二十四节若有宴,士族回回皆送了帖子,说忘了怕是不能够。”王春生回讥道,“崔氏如今是该求着些枝繁叶茂了,树大好遮阴,荫庇入官亦不失为一条道。”   一边说,一边往主座旁的位置走去。   崔朗月抢先一步,截住了王春生:“士族同辈间以齿为序,贤弟坐这里不合适罢?况且了,王相是贤弟的叔祖父,可不是亲祖父,贤弟可知尊卑?”   “自然都盼着主干终成栋,不同的是,三槐堂要的是干强亦枝强,而崔家嘛……竟嫡嫡道道,主干不长进还一门心思修枝修叶。”   皆乃士族出身,王春生负手与崔春生对立,显得年轻又从容,气度稳稳压一头。   崔朗月连出两招,皆未能激怒王春生,反被讥讽,未饮酒脸已涨红。偏他须得端着士族的气度:“秋来桂又香,冬春过后,杏花第二番,新花胜过去年红。再过两年,不知道三槐堂的祭祀头香,还能轮到贤弟吗?”   王春生点点头,他替崔朗月说得更直白些:“是呐,年复年又一科,朝廷得以广纳贤才。”   却话锋一转,“崔兄来年莫忘了报名。”   话如利剑追着杀,“崔兄说得没错,三槐堂不乏一甲者,二甲者更是挤满堂,某确实难争第一筹。崔兄有心了,与其替我担忧这个,不如担忧担忧自家三甲者,还能否坐满一桌。”   正当崔朗月哑然失色时,王春生绕过他,入座了。   王春生再说的话,既是对崔朗月,亦是对众人:“今日为何办这场宴,我三槐堂为何会来,诸位心里都有谱。恕王某直言,眼下火候到了,正是齐力打铁的时候,却还有人拿祠堂牌位那一套来斗力斗智,岂不是唱错了曲、弹错了调。”   最后道,“崔兄如此显于人前,不知道者,当误以为入宫伴读者乃是崔兄呢。”   老实本分的贺弘正又一次被无辜扯入局,有些无奈,只好主动上前劝和道:“秦晋芳华,崔王通家,二位莫把话说生分了。关起门来说的话,说了便过了,出了这楼还是以大事为重。”   又对王春生笑言道:“贤弟既是代表三槐堂而来,吾等便权当是听王相的教诲了。”   一句话磨钝了王春生的刀。   贺弘正径直走向主座左侧位,坐了下来。   ……   一楼厅堂,入座的皆乃晚辈,二楼雅间,则是各大姓话事者。   此处,既可通闻、亦可观察楼下。   雅间中,胶东派有崔卢李郑,关中派有杨杜韦裴柳薛,江左派则多一些、杂一些,有旧姓也有新秀,穿衣格外鲜亮些。   胶东派脸色沉沉,关中派与江左派聊得欢庆。   “会稽贺氏一小姓,竟能养出如此沉稳的性子,想来谢兄是花了大心思。”   “杜兄过奖了。方才那王家小子有句话是在理的,枝强则干强,顺势而为才好。”   “说到王家这小子,上回见他跟在王相身后,颇觉的他气浮胜过才华,两三年过去,倒是稳练了许多。这捧高踩低的性子,依旧令人不喜。”   倚在栏杆上,一直注视楼下屏风后的裴明彦,搭了一嘴:“老牛善走旧路,有王茂然领着他,总不至于太差的。”   杜家主见裴明彦目不转睛,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年轻人气度属实不凡,只是一身青衫、不簪不冠,如此衣态,令他们不喜。   “裴尚书,此子便是乔时为?”杜家主失望道,“果真是他献的策?是他激起的浪?”   又言,“岂不知贱者不冠之服,难登大雅之堂?他若不识礼数,如此之态,可堪议和大任乎?他若识得礼数,故意为之,置吾等于何地,是不是太傲了些?”   正巧,此时店家上菜,呼道:“传菜,下酒十二盏,插食八品,果子九道,小厨十味。”   其中以下酒十二盏为主菜,成双成对地送上桌,有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沙鱼脍、鳝鱼炒鱟等等。   酒水用的则是樊楼酿的眉寿。   裴明彦想起前几日乔时为说的那番话,沉思片刻后,竟主动做起张罗的杂事。   他将杜家主按到座上,举杯招呼众人道:“趁着菜香酒开,诸位何不动筷,边吃边听?”   又莫名其妙添了一句,“不早些吃,一会儿可是要浪费了。” [111]第 111 章:[晋江独发·盛筵之三]   珍馐百味,如流水般由侍者端上。   乔时为趁此空档,随之步入堂中。   众人目光一时皆聚于乔时为身上——青衣黑靴,束发齐整,长身玉立,为何偏偏没戴幞帽?   大宴,常循着帽之礼。   与此同时,乔时为目光亦从众人身上扫过。宴上诸位,皆乃士族大姓后辈,给人以持重端方之感。   他们袍衫素雅,为何偏偏在软翅幞头上下足了功夫?玄色为底,有簪花者,有金线缠软翅,还有玉石作环扣……各有各的心思。   乔时为笑言道:“乔某上回被众人这般盯着,还是传胪大典上。”   “有失远迎。”贺弘正迎上前,“乔佐郎请入座。”   随后,又有侍者奉上食具。成套的蓝釉瓷具,印以蝶纹,颇具唐风,显然是士族专程拿出来办宴的。   乔时为客气拦了拦,道:“我便不必了。”   “乔佐郎这是何意?”   只见乔时为从袖中掏出一碗一杯一木箸,道:“乔某自携食具。”   碗与杯通体天青色,碎裂蟹爪纹,似是御用汝窑的烧品。   又笑言,“成好的一套蓝釉古瓷,别叫摔了一个,美中不足,浪费了。”   诸人神色不快,又不好发怒,憋屈得苦。   士族门阀鼎盛之时,士庶如天隔,不同席、不共食,庶族用过的食具、穿过的衣物,被视为不洁。   乔时为自带碗筷把这层关系抖出来,又以“疑似”御赐之物,告诉诸位:士庶天隔,谁与谁隔,谁嫌弃谁,如今须得另论。   场中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贺弘正只好含糊过去,招呼道:“开席罢,开席罢。”   屋侧乐伎闻令,丝竹管弦一时起,弦声铮铮,管声朗朗,逸响高亢。   同时伴着众人倾酒入杯的泠泠声。   诸位世家子逐一起身,举杯,就着乐声,高呼自报家门:“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京兆韦氏,韦令克。”再一饮而尽。   “郑姓半朝堂,文章压天下,荥阳郑氏,郑方维。”   “四世三公,弘农杨氏,杨正孝。”   “士族之冠,声名天下,清河崔氏,崔朗月。”   “士林华选,人物所归,河东裴氏,裴望北。”“裴望西。”   ……   “江左文宗,世传礼法,会稽贺氏,贺弘正。”   “不坠青箱业,千载士林心,三槐堂,王春生。”   愈呼声愈高,愁绪尽消,红光满面。   一圈后,到了乔时为这,他哪见过此等阵仗,原以为走廊里摆家谱已经够离谱,岂知……谁家正经吃饭把祖宗牌位抬出来?   稍作思索,他端起酒杯,心想,若是不喊得响亮些,倒有些对不住王春生争的这主位了,遂呼道:“三元及第占鳌头,一举登首青云梯。”   又呼,“兰台修史出翰林,密院承旨佐军机。”   再呼,“御赐尚方镇殿剑,归治河患又平西。”   还呼,“少豪狂才功名显,风华正茂年十七。”   乔时为顿了顿,侧身问王春生:“王兄,乔某不识礼数,是当呼一句喝一盏?”   王春生配合道:“名声酒自然是多多益善,自当一句一盏。”   “乔某颇有些不胜酒力,就不多说了。”乔时为举杯收句,道,“商丘乔氏,乔时为。”连饮五杯。   二楼,雅间安静,人心气躁。   夹起来的肉,放回菜碟里不是,放进嘴里也不是。   冠不着帽,已是不敬,携杯带碗,更是无礼,如今竟拿一时功名压士族高门的几世美名,岂可忍?   “无知小儿,何等猖狂!”崔氏家主最先忍不下,起身骂道,“岂不知家世相承、门庭赫奕,是庶族小官所能比的?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考了几笔功名,得了几分皇帝的宠信,便觉得自己躺在了功劳簿上,口气大得吃天风。我去教训教训他。”   “不可。”满桌人撂筷,独裴明彦吃个不停,他缓了缓,道,“猛虎不处卑势,劲鹰不立垂枝,他自然是要有些气性的,若没了这股子气,又岂能令吾等专程请他过来?”   崔氏家主不肯罢休,争道:“年少气盛时,谁不会说‘大鹏一日同风起’,要千磨万磨后,才知晓‘中天摧兮力不济’。纵使是他写得策,是他一人能办,一人能成的吗?岂敢这般轻慢我士族高门?”   “自始至终,尔等始终高人一等的姿态,这样的宴席,又何尝不是轻慢于他?”裴明彦啪一声撂筷子,“你们还没搞清楚吗?究竟是谁请谁、谁求谁?谁先轻慢谁?”   这时,三槐堂王长珩推门进来,姗姗来迟。看到裴崔剑拔弩张,他笑道:“王某这是来得正是时候?”   就座后,又看热闹般悠悠道,“依王某看,很该听裴尚书的,好好琢磨楼下说了什么。话是乔五郎说的话,意思却是官家的意思。”   桌上诸位家主不禁陷入深思。   “王尚书,此话……是你的意思,还是王相的意思?”   “崔家究竟还是离开封太远了。”王长珩戏笑道,“崔兄若是连个中意思都琢磨不透,那与我商讨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三槐堂是什么意思?”   “官家的意思便是三槐堂的意思。”   ……   二楼有人镇着,而一楼大堂,自诩占着高枝要尖的年轻人,是拦不住的。   崔朗月抚掌呼道:“乔大人果真是才华横溢,好一首打油诗。”   他举盏自饮不邀杯,把玩着酒杯,轻蔑之色溢于言表:“不过,以一时功名、一官半职,就想比拟高门的累世功绩、轩冕相袭?你当这是在街头耍戏吗?”   “不知崔兄所说的轩冕相袭,如今,轩在何处,冕又在何处?莫非自己在幞头下功夫,簪花穿玉,就足以自称冠冕?”语气平平,不动声色,乔时为继续笑道,“若非崔兄挑破,有些话乔某还不好说出来。诸位方才高呼门第,恕乔某直言,旁人不过听个欢,跟看庙会热闹并无二般。”   “说到功名,不免要提起科考,若是没学问,纵是把门第贴脑门儿上,也难博得榜上名。更何况,朝廷如今糊名判卷,门第旧名就算没被尘土埋住,也被条子糊住了。”乔时为适时把裴明彦拎出来遛遛,道,“省试中,你们士族出的题、批的卷,却无人能在乔某之上,你们就该想明白这个理才是。”   崔朗月脸上,轻蔑之色被乔时为抹成土色,圆月没了光芒。   未等世家子反驳一二,乔时为继续道:“诚然,隋唐以前,诸位先祖凭着门第便可叱咤朝堂,取士先问阀阅,再辨贤愚。隋唐科考时,考官非世家大族不可,非士族文宗出题难以服众,进而半数进士出自望族。眼下选士以贤,今年考官是裴尚书,来年可以是刘尚书、张尚书,天下学子只在乎是否官家钦点、考官是否一甲进士出身,谁还在乎他姓什么。”   单凭这一点,显然难以让所有人信服,“文章为先”的郑氏站出来了。   郑方维比崔朗月有风度,他起身举杯邀饮乔时为,才道:“乔状元方才这番话,不免太过功利了些,岂不知功名不可等同于学问,学问之传承,功在千秋万代。”   又言,“郑氏世代治经,家藏旧书万卷,博古传今,若郑氏无书,天下尽无书矣。如此,也要被乔状元以功名轻视吗?”   “学问传承,功在万代,郑兄所言极是,乔某岂敢有丝毫轻视。”乔时为作揖回礼,收起方才那轻浮的笑意,正色道,“乔某斗胆问几句,郑氏学问之传承,究竟在于‘传道’,还是在于‘藏道’?”   又问,“若是在于‘传道’,是只传郑氏子弟、高门贵族,还是传授天下学子?”   “可若是‘藏道’。”乔时为一拂袖,语气重了许多,铿铿道,“大兴科举如天赐甘霖,大梁学子似青苗般一茬茬冒出来,纵是猎户耕夫之子,也可逐志于乡学,这学问又岂能被几家几户藏住?依乔某之见,学问不在于有多少旧卷,不该藏在谁家的书箱书架上,而应该传阅于世人,另耀新光。”   单是头两句的客气反问,已然令郑方维羞红了脸,不敢正视对驳。   客气的话说完了,乔时为便有些不客气了,他哼了一声,道:“要说谁功利,以世家文宗之态,欲将文道拢在一姓之下,博求世代官途,如此难道不比乔某更加功利吗?经术大义,常读常新,非一家之言可以遮蔽,且看往后还有多少人会买所谓大儒的《九经正义》?”   “乔某就读国子监时,曾读过一小报,竟有人写道‘尔等田舍郎,所读何家书,所识谁家字’,彼时便忿忿不平,而今正好舒了这口气。岂不知城外庙宇,若无百姓的香火,不出一年便可长满草,龛台上便可落满灰,神牌变作朽木一块?”   “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廊庙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尔等士族先祖的自评,乔某觉得很是自洽。” [112]第 112 章:[晋江独发·盛筵之四(尾)]   曾经的门第,区分了人的高低,也架起学问的门槛。   乔时为一番话道破其中玄机。   秦汉时,竹简缣帛之昂贵,古典经术之晦涩,意味着学问高度依赖于师承谱系。士族恰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藏书于青箱阁架,筑起高高壁垒。   再相互标榜,垄断经义解释权。   由此将寻常百姓对学问的敬仰、崇拜,转移到自家身上,口含天宪,便有了权威。   可如今呢?   三尺纸上可写五车书,那堵高墙正在一点点被敲碎,百姓的信仰回归学问本身,君主随时可以夺走经义解释权,完全主宰科考。还困在青箱里的士族,当如何自处?   君心、民心、学问,总该要有一样罢?   九枝灯膏满,焰火甚盛。七弦琴唯默,堂中无声。   乔时为举杯问:“诸君,还有人欲与乔某共饮否?”   无人回应,乔时为自饮,自言:“乔某今日不戴幞帽,并非不识着帽之礼,而是,乔某出身平民,自当遵循平民之礼,不会进了这门就换一层身份。农夫赤脚开衫于田间,青秧不会觉得他无礼,更何况乔某穿戴齐整?平民百姓讲究的是办成什么事,而不是戴什么样的帽子。”   “再者,乔某想善意提醒一句,戴了几世几代的帽子,是不是也该摘下来晾晾了?”乔时为道,“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甚至于,手执麈尾彻夜谈玄学,调习酒食放荡山林间,赤身披发与群猪共饮……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还戴着帽子有什么意思?”   他再倒一盏,朝楼上的空窗举了举。   贺弘正既怕冷了场,又怕吵吵不休,站出来应杯,试图引入正题:“天下事,天下管,吾等后辈自当挺身而出。某听闻贤弟向朝廷献了良策,今夜之宴请,为的便是助贤弟良策成真。”   又言,“饮了这一杯,不妨抛去同姓、同门、同年、同僚这些身份,只说是大梁子民,为天下大事尽绵薄之力。”   乔时为暗诽,想来是多年多次被王春生坑,贺弘正练就了一番控场的本事。   “贺兄此言差矣,岂能说是助我成事,天下大事又岂能笑谈于酒盏间?”   场中人皆以为乔时为要炮火连珠,结果看到乔时为坐下,语气放缓,笑说道:“诸位家中若有在朝当官者,如王相一般知晓君心、为君分忧,难道不是臣子的分内事吗?关中士族,几世几代居住于秦晋之地,即便不得已迁徙,根系犹在,以乡绅之信义,与当地百姓结心,共同抵御铁鹞子的侵扰,难道不是身为大梁子民的本分吗?江左士族,守着好一片鱼米江南的锦绣乡,运河通南达北,若说解不了朝廷的粮草之急、用盐之需,恐怕无人会信罢?胶东士族,最是文章名满天下,最该宗师出世时,难道不该为朝廷镇镇场子、号一号民心吗?难不成是缺了砚台少了纸张?”   又言,“是以,此番并非助我成事,皆乃自己助自己成事。”   乔时为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断而不蹶。   他可不能做直接掀桌子的事。   继续道,“借着郑兄方才的功利之说,乔某再抛几句功利的话。从前,诸君家中田连阡陌,仓储丰实,富庶一方;而如今,北辽占燕云十六州,西夏占河西陇右,所占的正是诸君家中的永业田、功勋田、山湖别业,使得诸君空有契子压箱底。即便官家有心复赐食邑,也总要先把失地收回来罢?”   张口就来的画饼,不费纸也不费墨,不必怜惜口舌。   “诸君皆乃年轻气盛时,岂能屈居人后?久居开封城里,莫使纸醉金迷,掩去诸君封狼居胥的豪气;也莫使偏安一隅,拦住诸君饮马瀚海的步子。虽说朝廷官比事多,多少人排不上差遣,可若是诸君有心,事总能办成的。”   乔时为举杯呼道:“此盏,敬诸君!”   该骂的骂了,该给的甜头也给了,宴席后头平静了许多,客气话多于内容。   烛膏坠地,积成小红塔,丝竹声也乏了。   时辰不早了,乔时为收拾自己的碗筷,起身告退,王春生亦起身相送。   已是亥初,长街上依旧灯火与炊烟绸织。   王春生拱手道:“乔佐郎今夜一番话,有远谋,有深识,下官闻之,心中有所明且渐之通。”   这话多少有些拗口又奉承了,乔时为笑着拱拱手,应道:“你我同月同日生,又是同科同年,即便身在兰台,也不必时时以上下官相称罢?没得叫人以为咱俩合不来。你唤我乔弟,我称你王兄,总是没错的。”   王春生闻言松快了许多,没再继续端着,他靠近问道:“乔弟,我有一事不解。”   声音放细,“你方才说,御赐尚方镇殿剑……是何时的事?”   又立即解释道,“乔弟不要误会,我并非有心怀疑,只是士族处境正如‘韩陵山一片石’,今夜之事,势必会放风传出去……我是怕乔弟被好捅事的言官拿捏把柄,费心应对喋喋不休。”   乔时为答谢道:“王兄放心,只要说了,自然也就有了。”   寒暄几句,告辞离去。   明月照长街,灯火映行人,一片青影翩翩风袂。   王春生看着乔时为渐行渐远,又注意到长街上的车辙,并向行远复交织,一时陷入沉思。   已成的车辙尤且如此,未定的车辙呢?   王长珩正好也从二楼下来,他拍拍王春生的肩膀,感叹道:“大姓们想先敲打敲打乔五郎,再给他几颗枣尝甜头,谁料此子手中的枣多到吃不完,反过来敲了他们几竿子……抛下几颗甜枣,飘飘然而去。”   “春生啊……”尾随一声复杂的叹息。   “侄儿知晓,相距甚远。”王春生怔怔望着前方,半晌,垂头道,“我能压住崔朗月,靠的是三槐堂,乔时为能镇住场子,是因为他比士族更清楚士族的处境。”   ……   官家让大员们读策,却不问策,一撂便是十天八天,为的便是让大家怀着私心把公事想清楚。   老狐狸们门清,乔时为亦明白。   翌日,苏大总管踏着晨雾,领着两个小黄衣来到乔家,说是来传旨赐剑的。   乔父先惊大于喜,又喜难自禁,忙着要供台焚香,净手更衣。   苏围大礼化简,将剑递与乔时为,道:“洒家是悄声来的,乔大人也请便宜行事罢,沐浴焚香之礼,待翰林院传敕牒的时候,再行也不迟。”   细长的眼几乎眯成了缝,困意未散,又道:“翰林院苟学士昨夜在值,他熬没了八根蜡烛,想来敕牒快写好了。”   敕牒一出,尚方剑便可有名有实。   乔时为致歉:“给大总管添扰了。”   昨夜的事这么快传入宫,看来,官家颇为重视士族的动向。   “跑一趟沾沾乔佐郎的家风福气,哪里说得上添扰。”苏围道,“还请乔佐郎换上官服,随洒家进宫一趟,官家另有吩咐。”   宫车长驱入宫,没去御书房,而去了官家的隐秀别苑。   门前以奇石堆叠为屏,屏后引水曲绕成溪,溪聚东南边成小潭一方,枯荷生其中。   穿过两道门,便到了巢瓷馆。   齐整的架子摆满了瓷器,穿行其间,如过瓷林。   寻常的有碗、钵、盘、盆、杯、碟、盏,常置于文房的有瓷瓶、笔洗、笔掭、印盒,复古礼器又有奁式炉、贯耳瓶、鬲式炉、簋式炉、方壶。   瓷器大多冷色,以天青釉色为主,少见繁琐之物,即便印刻有图案,也多是山水荷鲤,讲究天青青兮一抹红,以保宁静飘逸、朦胧淡雅的柔美之姿。   一片素色中,乔时为还是看花了眼。   他暗诽道,幸好官家喜欢的是素雅之物,若是像某些君王一样,喜好繁复之美,有事没事还拓个印……小巷子里倒不好买到赝品了。   苏围边走边介绍道:“官家有三大喜好,这其一是狸奴,其二便是瓷器了。”   “其三呢?”乔时为问。   苏围佯装没听见,一味地快嘴往下说:“瓷器本该摆在宫殿里,只怪那些吵着吵着尥蹶子的,不惜细物,把它们吓到了这里来……官家吩咐了,乔佐郎今日在此,大可尽情把赏。”   乔时为顿时泄了气,低声嘟囔道:“这不是端了一桌美味佳肴叫臣闻一闻吗?光看不吃?”   “把赏之后,尽可捡些喜欢的带回去,别叫人看出宴席用的是假把式……”苏围陡一回身问,“乔佐郎方才说什么?”   乔时为喜眉笑眼:“我说……我说,雅啊,实在是雅!”   一屋走到尽头,珠帘相隔,通往另一房,还是瓷架。   乔时为很不拘着自己,道:“劳烦大总管替我安排辆宫车,小子很不专一,喜欢的甚多。”   又有所顾虑道,“苏大总管,万一我不巧选到了官家的心头好,这……”   苏围悠悠应道:“官家的心头好,如今和他的折子摆一块儿呢。”   ……   回到家中,真假一比。   果真没甚么区别。   苏围叮嘱乔时为,要尽早把赝品处置了,别叫人抓了把柄,攻讦他赝造,假虎之威。   就这么扔了,有些浪费……花了五十钱呢。   办的还是公事。   正巧,尚方剑敕牒先一步到,户部侍郎卜云天的请帖后一步也到了。乔时为想了想,主动回书,相约于金水河畔,选了一间临河酒肆。   到了相约的这一日,乔时为专程带了那套——他自己的真品。   金水绕皇城,黄芦连岸水连天。酒肆簇着一湾流水,背靠一轮斜日。   热茶水注入杯盏,氤氲水雾,卜云天不掩艳羡之色。   乔时为谈笑间却不经意转身,宽袖拂过,哐当哐当,碗与盏皆摔成了几瓣,成了废瓷。   卜云天艳羡变作哑然:“这……”   乔时为取出帛巾擦拭鞋上的水渍,不在意应道:“无妨无妨,家中还有,还有。” [113]第 113 章:[晋江独发·鱼鹰之困]   当庭大动干戈,“失手”摔碎些瓶罐的官员,不在少数。   可摔碎御赐之物,且又大言不惭的,大抵没几个。   此举多少有些不符“君君臣臣”。   卜云天神色复杂,收起客套,显露出了他对乔时为的真正态度——有几分欣赏在,但更多的是坐看儿戏,守着自己的一套。   “君主之恩,如四时之风,东一阵西一阵,看在与你父亲旧识的份上,本官提点你两句。”卜云天敲敲茶案道,“不要得了一时圣宠,便以为自己永远在风头上,你既取名时为,岂不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又道,“少年心气再高,在这皇城中,亦不能高过宫墙。”   乔时为收拾瓷片,心想,一碗吃两士,这五十钱也算死得其所了。   卜侍郎挑破了讲,正是乔时为想要的,他应道:“原来,卜侍郎的帖子迟迟不来,是怕下官过了风头跌跟头。下官心事重,喜欢瞎猜,还以为是上回的‘引水淤田’功绩太小,使得卜侍郎再瞧不上下官。”   今年丰水期时,在户部主持下,河东各州引黄水入洼地,沉积淤泥,将数万亩盐卤荒田改造为肥田。   足以预见,等来年铺开,可得更多良田。   这份功绩乔时为不曾过问分毫,全记在户部头上。   只是……官家依旧没下旨将卜云天提到户部尚书之位。   “引水淤田是稳妥之策,成了便是功,没成也无过。”卜云天收袖冷哼一声,道,“而你写的限盐策,一旦不成,必将酿成大过。说句难听的,依我之见,此策成数十中无一……还有,满朝文武被煽动,风风火火都架起炉子,到时个个端着锅问户部要米,哪来的米?哪来银子?”   卜云天的傲气才被激起一半,乔时为再添一把火,道:“成与不成,暂放一旁。卜大人方才说到少年心气,下官想说,卜大人曾意气风发巡检盐政,见识过西北天地,手执尚方剑,鞭笞贪墨,何等气达阔大……现如今是户部的官署太小,小得如格子,困住了卜大人的心气吗?”话是难听的,却满目崇敬色,这是种本事。   人一旦困在某一处太久,心也跟着变窄,满目皆是四壁。   “卜大人积攒的功绩还少吗?”乔时为摇摇头,道,“放在清闲衙门,都够升官十回八回了。”   由此引出,“卜大人有没有想过,破锅难锔,漏房难补,兴许……兴许官家指望户部不止于缝缝补补呢?”   卜云天拍桌一震,茶水尽洒,他撇着胡子怒道:“你在教本官做事?这户部侍郎由你来当?”   乔时为知晓,倘若卜云天对他毫无所图,就不会在敕牒后约见。倘若真对他动怒,卜云天这样身份,理应轻蔑一笑,甩甩袖而去。   “下官自是不敢。”   乔时为作揖后,识趣站直,等着卜云天“训话”。   “本官最烦你们这些自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大事的言官,把心思全用去琢磨文章了,能有几个真琢磨过钱术?光写折子谁不会?”卜云天质问道,“当年罗文贵一纸谏言禁了盐,换来了甚么你不清楚吗?此策告败后,你可知朝廷用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国库,才堪堪复辟榷场、重稳盐价、安抚西北?你是想当下一个罗文贵?”   继续道,“百姓需要盐,西夏需要粮,百姓没了盐会闹,西夏没了粮也会闹,若是再闹一场,怕是赐出去十柄尚方剑也未必能平息下来。这盐字,是你区区小官能提的吗?”   最后道,“哪家店门掌柜不挂算盘?施些小恩小惠,与西夏维持着体面,远比掏空国库去打硬仗要实际得多。”   看到卜云天如此傲睨之态,凛然说出心中所想,乔时为暗道,这碗是摔对了。   “小恩小惠”维持体面,何尝不是偏安一隅呢?   乔时为道:“卜大人,下官提的是限盐,并非禁盐。”   卜云天瞪了瞪乔时为,气尤未消:“一个人吃不上饭会闹事,吃不饱饭,就不会闹事?”   “吃得太饱,闹得更凶。”乔时为气势提起来了几分,“限盐之限,在于令其堪堪吃饱,又能牵制住他,不叫他猖狂。”   推开雅间窗户,江面一览无遗,江风涌入扑面。   汤汤江波,泛泛竹舟,两岸东延与天接。   江心处有一渔舟,渔夫戴蓑笠,舟头立有几只鱼鹰。   “鱼鹰善捕鱼,以鱼为食,却心甘情愿将大鱼献予渔夫;身有双翅,可飞天遁水,却成为离不开渔舟的附庸。卜大人可知当中玄机?”乔时为遥指问道。   旋即又自答道:“无它,渔夫在鱼鹰脖上系了绳套,使其大鱼食不进,唯有向渔夫讨食,方可苟活。”   卜云天背着手,望着江面出神,仿佛被江风吹熄了怒火。   乔时为趁机继续道:“正如卜大人所言,秦晋百姓生存所系,盐粮交易不可断,下官万分同意。可任由西夏倾销青盐,任其赚足了粮草,养肥了兵马,更是后患无穷。是以,大梁当学渔夫,系之以绳套。”   卜云天沉思,久久不语。   乔时为适时追问道:“卜大人之所以约见下官,不正是看出了当中要义,想听下官说一说细则吗?”若是全盘否定,岂会专程见一面。   从壁柜取了茶盏,重新斟了两盏茶,示意乔时为坐下,卜云天清清喉,才道:“你一步一步说。”   “倒也不繁复。”乔时为道,“已开的榷场照旧通商,只需颁一道令,假说限制青盐倾入,购盐量缩至五成,这是摆在官面上的。”   卜云天黑靴跷起,慢悠悠地晃,似在打拍子盘算,他提醒道:“官面上缩了五成,另外五成盐便要走私路,私路一旦被撬开,偷运进来的青盐可就难以估量了。”极可能远不止五成。   “敢问当年禁盐,私盐倾入我大梁,都有哪些路子?”   卜云天应道:“西夏往北,先入大辽,再偷运入秦晋。西夏往南,先入吐蕃,再偷运入蜀中。”   大辽、吐蕃坐看虎斗,顺便收点过路费,给西夏大行方便,使得私盐根本拦不住。   乔时为点明关键之处,道:“若是朝廷再颁一道圣旨,准许大辽、吐蕃售盐,则如何?”   晃动的黑靴陡然定住。   大辽有广济湖,吐蕃有茶卡湖,皆有余盐可售。   铜板子可只有一个孔,穿了谁的绳,便是谁的钱。届时,不必大梁出手封堵,大辽、吐蕃自会断了西夏的路子。   “只要朝廷官面上咬住五成盐不松口,西夏便只剩一条路可走。”乔时为道,“西夏势必会与边民合作,由边民出入两境,贩运青盐。”   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当年,是秦晋边民无盐可用,生死之间,铤而走险主动贩运私盐。如今,是西夏为了粮食,需要边民贩入足够量的私盐……此二者,可不是一样的价格。”   价格降低,意味着西夏要拿更多青盐,才能换到等量的粮食。   卜云天对视乔时为,两眸炯炯,显然被说动了几分。   半晌,他找到一处漏洞,道:“西夏、大辽、吐蕃三者也可联手,哄抬盐价,各获高利。”   “我大梁无盐乎?”乔时为道,“这便是第三环了。足量的东南海盐运到秦晋路,以量压低盐价……此举,十年八年恐怕难以维系,可十月八月,难道还做不到吗?下官不才,前几日参加士族夜宴,已与江左大姓谈妥了此事。”   多个口子贩入,盐量充足,半年便足以将盐价压到一个平衡点上。   当边民习惯于低价的盐,便也知晓了西夏售盐的底线。西夏再想要拿乔边民,以盐做文章,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以,限盐并非限制青盐数量,而是要叫西夏以更多的物力开垦盐池,低价售出数倍青盐,才能换取维系运转的粮食。   犹如套在鱼鹰脖上的绳套。   卜云天负手踱步,继续推算着,试图找出更多不妥之处。   鱼鹰立于舟梁上,迎着江风扑翅,哀鸣声声寒,回响于江面。   “不妥。”卜云天定住,回身道,“盐价平衡并非一成不变的,边民太过脆弱,一场动乱便足以重定秩序。一旦西夏发现自己被困住,势必会以武力反扑,胁迫大梁重新议价。”   “下官还有第四环。”乔时为不疾不徐道,“下官自然晓得,若无武力维系,再高明的钱术也是空话连篇。”   知晓卜云天主业在户部,不在用兵,故乔时为说得直白些:“西夏最是看重十大军司,个个皆重兵把守,失一不可。一旦西夏有所风吹草动,我可发兵攻打河曲以南的嘉宁军司,以牵制西夏。”   他解释道:“西夏要保嘉宁军司,便要从河曲调度兵力。可若是动了河曲的兵马,一直环伺在河曲外的辽军,势必会趁虚而入,吃下河曲这块肥肉。”   西夏与大辽,在河曲一带拉锯已久。   “身陷两难的境地,相信西夏会两害相权取其轻。”乔时为又祭出一枚定心丸,“此举,许使相以为甚是可行。”   卜云天不置可否,继续踱步深思……只是未再出言质疑。   待到日落西山,鱼鹰被渔夫锁入笼中,他才道:“本官省得了。”   “破锅难锔,下官以为,若是限盐一事能成,足以换个新锅。”乔时为作揖,“浅薄之见,下官告辞。”   ……   卜云天站在窗前,盯着那渔舟看,看了许久,不知是看船还是看鱼鹰。   所以乔时为在芦苇地里等了很久。   一阵秋风来,瑟瑟发抖。   待到天将暗时,卜云天的车马离去,渔夫撑着长竿归来。   乔时为递上五十钱,道:“有劳老翁了,恁冷的天吹了半日江风。”   渔夫黑瘦,喜道:“小郎下回记得还找俺老癫,俺就是活在这江风里的,不怕吹。”   乔时为正准备走,发现笼中的鱼鹰脖子上空无一物,遂好奇问了一句:“老翁,这鱼鹰脖上怎未系绳套?”   “早些时候是套着的。”渔夫抓抓头,应道,“一年年过去,谁晓得哪年被水泡断了呢?”   又言,“套够了年头,系不系绳套都是一个样的。”   乔时为揣着袖子,又抖了抖御寒。   “为了公事,又搭进去五十钱。”乔时为嘟囔道,小跑着离开芦苇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身为朝廷命官,总这样做赔本买卖,似乎也不成。   他官小,俸禄不高,还干两份活。   很该准备个簿子,把搭进去的钱,一一记下来。 [114]第 114 章:[晋江独发·青唐使臣之一]   再说皇宫里。   秋深最适合闲睡,刚得了良策的官家,精神头甚足,着实用功了一阵子,言说要“点灯共帐暖,与臣彻夜谈”,一心为政事。   夜里批读奏折时,特地提起乔时为:“有臣子如此,朕受些晨兴夜寐之劳又如何?”   把苏围和掌记皇帝日常的学士熬得日日睡眼惺忪。   数日后,好事接连来,顺带着把官家打回了原形。   先是王茂然不再当糊涂宰相,再是士族大表忠心,主动领下粮草、盐铁之急,还有,六部不再相互牵绊,各司其职。   一批批新折子递进御书房,写的都是好听话。   官家窝在软榻上,身畔是汤婆子,一手举折子,一手执朱笔,闲然批下“朕准了”。   打了个哈欠,官家喃喃感慨:“有臣子如此,朕多多安枕而眠,垂拱而治,又如何?”   官家对乔时为又多了些认识——且不论策不策、成不成的,能把几方盘为一心,此等胆量与见识,本就是可以寄予厚望的。   “如此臣子,怎就一个?”官家叹气道,“本应该是三个才对。”   苏围把批好的折子摞入篮中,应道:“老话说,一人想一点,两人添一点,三人凑齐全,奴婢琢磨着,可若是一人便得齐全,岂不是更妙?”   官家满意点点头。   突然问道:“朕的那些瓷品,乔五可还喜欢?”   “官家所赐,自然欢喜万分,好一车拣花了眼。”   “朕就知道,如此一个贵在守道,不在求荣的青玉郎,自当与朕一般,喜欢素雅之物的。”官家很满意自己的决策,“兰之香兮,维叶茂茂。所幸没听老许的,乔时为岂是爱财之人?”   ……   当朝廷上下一心时,连上天都偏袒几分。   所谓“盛衰有天运”,王朝中兴,时也,势也。   秦凤路安抚使王涣有急状上呈,不惜动用“金字牌递”之权,不计马匹死伤,信使日行五百里。   鞭挥马,马追风,疾蹄扬尘碎石起,夜半宫门次第开。   人瘦马疲,急状奉至御案,直达天听。   半月之内,官家第二回夜诏百官,群议军机。这一次,与西夏议和涉及颇深,故乔时为亦被传召。   央央满堂官员,状书仅一份,乔时为仗着身高,又颇有些踮脚尖功夫,好不容易看到几句。   “青唐城赞普唃厮啰上表:阿舅天子近安否?……望大梁仁义出师,表大国垂范,并力破夏贼,救青唐之急……”   乔时为的议和策中,写有“联蕃制夏”,自当对青唐城有所研究。唃厮啰政权位于河湟谷地,辐射统治着兰州、会州、熙州、河州、岷州、洮州、宕州、迭州等,自古乃良马产地。   青唐吐蕃诸部,逐水草而居,以牧放射猎为生。   状纸开头这一句话值得玩味——   在吐蕃语中,雄强曰赞,丈夫为普,故称君主为赞普;谓佛为唃,谓儿子为厮啰,唃厮啰即佛子。   一个君权神授、讲究信仰的政体。   这位比官家大一轮的佛子,张口便是阿舅,只因昔日唐与吐蕃便是以舅甥相称。   待大员们皆读完,三五交谈,乔时为才得以“窥得全貌”。   原来,西夏西扩之心不死,派出大将攻打河湟,想趁着佛子根基未稳时,吃下河湟,以壮大其实力。双方激战,佛子一方死伤惨重,才堪堪守住耗牛城。   待秋冬一过,西夏粮足兵强、卷土重来,耗牛城必将失守,大军渡过宗哥河后,即兵临青唐城下。   国事如连络,环环扣,由此深思,乔时为意识到西夏主动议和的真正目的——以议和为幌子,稳住大梁,以便其可以调集大部兵力西扩疆土,吞并河湟。   声东击西也。   此急状来得太及时了,安抚使王涣当立大功。   ……   呈报急状的同时,王涣行使“军机为重,便宜行事”之权,安排将领把青唐使臣接入大梁,过凤翔、咸阳,抵达开封。   略比急状晚两日,青唐使臣入宫觐见。   接见设在文德殿,乔时为立于后排。   他看到使臣身穿翻领宽袖长袍,两眉形似弯月,留有八字胡,下边穿紧口裤,脚穿绣纹黑长靴,戴着赤色塔式缠头帽,行僧礼,颇有文僧气质。   来者名为温熙星,乃是青唐“宰相”之子。   虚礼过后,温熙星操着一口颇标准的官话,述说着青唐城的处境。   “……秋冬大雪封山,不宜奔袭久战,暂时拦住了夏贼。可春日一过,冰雪消融之时,他们必将再度攻城。夏贼三万精兵,而青唐城里尚能御武者已不足两万,怕是难以再敌一回合。”   “阵前密探来报,夏贼正在丈量宗哥河,于水浅处设旗帜,以助大军渡河攻城……此河乃是青唐城最后一道防线。”   风尘仆仆,肠摧泪竭,其声哀哀:“失了家城,万里白骨,纵是化了魂也无归处。大梁皇帝为万民之父,慈光普照,臣翻越黄沙而来,代为奉上唃厮啰之忠心,恳请陛下出兵,助青唐城退敌。”   “青唐城愿每年易马万匹,以报君恩。”   易马万匹,就连乔时为都不由微颤。   若能安抚吐蕃诸部,青唐城为我所用,便能在后方钳制西夏。河湟如此一个天然蓄马场,若年增良马万匹,不用太久,大梁也可有十万骑兵之劲旅。   可问题是,大梁也处于两难境地。   其一,西北边地已大雪封山,即便由永兴军路调兵,不计兵损千里奔波,也未必能及时赶到青唐城。   其二,若大梁直接在河东出兵,牵掣西夏,便破了议和,先前的计划皆成空。   其三,议和一事,不可告知吐蕃诸部,因为不管是真议和,还是假议和,都会令青唐城起疑心。   如何帮佛子守住青唐城,稳住河湟,形成联蕃制夏之势,再去议和?正是那一晚争议不断、久久不能拍案定夺的难题。   闻君一席话,计上心头来,那夜没能想明白的事,当下,却叫乔时为找到了突破口。   “微臣有一计。”众人身后传来一道声,声线清朗。   百官已熟悉得不必回身看,故唯有温熙星一人惊奇回头。   乔时为执笏牌上前,与温熙星并站,再次道:“禀官家,微臣有一计,可助青唐城抵御夏贼。”   有外使在,官家自当是要保持威严的,他闷闷嗯了一声,才一挥袖道:“准。”   乔时为朝使臣作揖,先问道:“若是大梁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保住青唐城,使臣大人方才所言可还作数?”   温熙星神色有些淡漠,回之佛礼:“自当是作数的。”纵是人才如草的大国,如此一个年轻臣子,大言不惭提无兵之战,岂能不令他起疑?   “机事不密则害成……此计贵在巧,若泄露出去,只怕计不成计。”乔时为道,“臣恳请官家准许,独说予使臣一人听。”   官家已隐隐有些端不住了,准允道:“军机大事,自当如此。”   他正准备命苏围领二人入密室,使之可以详细密谈,却见乔时为已经凑到温熙星耳边低声细语。   用时之久,顶多也就一句话。   大殿中,金石为砖,朱木为梁,日光照入一派堂堂。温熙星先是一愣,再是一惊,半晌竟嘴角不禁上扬,配上那弯月眉和八字胡,显得有些滑稽。   大抵怕说得太简单,乔时为又凑过去,细声补了几句。   这就完了?群臣惊愕。   好些人悉心准备两日,眼下却轻轻揭过,令他们没了使力的地方。   怎能,说有一计就有一计呢?   温熙星被说服,双手合十,朝官家虔诚道:“陛下慈光赫赫,群臣星光熠熠,光耀青唐,臣敬佩万分。”   官家清了清嗓子,大气道:“若还有难处,尽可再说。除了乔爱卿,朕的朱紫百臣,亦皆可为你解难。”   随后,论及给吐蕃诸部赏赐、授官、赐名……此等传统难题,果真还是朱紫们“解难”更为手拿把掐,乔时为暂且退下。   ……   棋盘经纬,白乌互吃,数气口论输赢。   两国博弈,似乎也在争气口,青唐城便是这个气口。   从文德殿回到枢密院,乔时为在观舆堂待了半天,在壁图上比比划划,竟叫他又想出一计。   可见,灵机一动可遇不可求,厚积薄发、深思熟虑才是常态。   已过申时,乔时为简单收拾后,去找三哥一同回家。新的计策,明日再献。   出宫的道上,三哥几度欲言又止,显然好奇乔时为对青唐使说了什么。   四下无人,乔时为索性说了:“我对他说,何不暗中将浅处旗帜,改插到水深处。”   三哥露出与温熙星一般的神情。   乔时为解释道:“一来,西夏铁鹞子擅于山地迂回作战,但不习水性、不善水战,一旦中计,骑兵贸然渡入深河,陷入泥沼,必定折损惨重,不战而败。二来,铁鹞子千里迢迢开拓西域,务必要速战速决,方可成事,一旦攻城遇阻,其气势再而衰、三而竭,很快便会自陷粮草紧缺的困境,不得不退兵。”   “只要识得这两点,攻难守易,纵使没有我的计策,或者计策被识破,唃厮啰也尽可守得住青唐城。”乔时为道,“是以,今日所谓的献计,不过是唃厮啰身在局中,乱了阵脚,才给了我‘指指点点’的机会。”   又言,“想来,百官散朝后,细一琢磨,不难参透几分玄机。”   乔见山不谙兵事,只好讪讪点头,还没来得及夸弟弟,便闻身后传来碎步疾跑声。   兄弟俩皆回头,看到苏围正挥着拂尘喊道:“留步,且留步。”   又喊:“乔万马,莫急莫急,且留步。”   乔时为神色一滞,乔万马?   莫非是……古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有乔郎一言,可抵万马?   苏围气喘吁吁来到跟前,道:“您那价值万马的一句话,还未告诉官家呢。”   他擦擦额上汗珠,“乔佐郎就当是体谅老奴,已经熬了几宿大夜了……去上一趟?” [115]第 115 章:[晋江独发·青唐使臣之二]   御书房中,乔时为觐见。   一招易旗术,官家直呼妙。   听者是官家,乔时为用词文雅了许多:“借河之势,依城而守,哪怕只得一二分天时,两万残兵亦足以战胜三万雄师。”   “西夏大军长途跋涉,履雪经霜,势必鞍马劳倦,到最后全凭着裹血御马的一股气。”   “不管是渡河遇阻,还是久攻不下,都足以令其鼓歇气泄。”   官家听得仔细,好奇心得了满足。   “爱卿有运筹帷幄之才。”官家赞道,“此计本质是因地而战,朕有一事不解……爱卿为何把事做得玄之又玄?”   此乃阳谋,本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为何要当众只告诉温熙星一人。   军机不可泄露只是一个幌子。   乔时为心想,官家未必是全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但至少有所察觉,才会这般问。   他应道:“回官家,青唐城乃是汉时西平郡、唐时鄯州城,既有宗哥河护城,又有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素有西海锁钥之称。选在此地修筑城池,本就是极有说法的。”   乔时为陡然抬头,望向皇帝,以问代述:“唃厮啰盘踞青唐已久,难道手下众将愚蠢至极,竟无一人懂得因地而战?四面山脉堪称天然城墙,铁鹞子当真只要横渡大河,便可直取城池?遣派使臣千里迢迢而来,青唐城当真到了穷途末路、无计可施的地步?非大梁出兵支援不可?”   “是以,臣以为,吐蕃各部局促于河湟,内忧远大于外患。温熙星以僧侣之身,逾山越水而来,更像是邈川温氏一族在造势、造神。”乔时为作揖道,“臣斗胆,只要归顺是真,为了易马万匹,大梁成全温氏私心又如何?”   官家点点头,并不震惊。   可见,已有臣子同官家分析过这些。   “你继续说。”官家道。   “那夜议策时,兵部说,使臣之父温千机,出身邈川贵族,担任俗相,是手握军政大权一等一的重臣。当臣见到温熙星一身僧袍,不禁去想,温千机故意让嫡长子入寺为僧、以僧理政,是不是想把温熙星一举推到僧相的位置,一姓坐拥两相。臣又猜测,温熙星出使大梁,力挽狂澜救青唐城于危难间,是不是温氏征服信徒的一场大戏。”   俗相,即传统的贵族大臣,群臣之首。   僧相,即僧侣之首,掌宗教大权。在吐蕃,所谓“城中之屋,佛舍居半”,僧相的权力不容小觑。   此二者本应位佛子之下,相互牵制。   若是两相皆姓温,佛子大概只能空坐在位上发发光了。就好比,大梁宰相、使相都姓王,官家可以“安心”睡觉矣。   乔时为承认道:“臣庭上故弄玄虚,是为了成全温熙星的故弄玄虚。”   试想,温熙星归去后,手执禅杖身披袈裟立城头,金光耀雪山,单凭一句话便守住青唐城,是不是更能让僧徒们伏地高呼“江白央再世”?视温熙星为智慧化身?   加之得到大梁的赏赐、支持,青唐城有望一统西北吐蕃诸部。如此,于大梁、于伏倒佛光之下的民众而言,皆是好事。   “好个‘一着棋,吃百子’的算计,朕当赏赐爱卿。”   “臣自作主张,官家不怪罪已是宽恕,臣岂敢居功。”   趁此机会,乔时为索性禀报另一计策,免得明日还得来一趟,他禀道:“若说赏赐,臣斗胆替温熙星求赏。臣有一计,然,给他的帽子戴得够高,才好差使他替大梁办事。”   官家眼眸一亮:“爱卿又有一计?”   乔时为没卖关子,直说道:“可令温熙星出使大辽,佯装臣服献马表忠心。大辽位于北,青唐城位于南,中间夹着西夏,万匹骏马要送到大辽,怎么都绕不开西夏的河西走廊。若大辽接受了青唐城的贡马,则需下令西夏让道,准许青唐率马群通行。然河西走廊乃是西夏之命脉,一旦开道,等同于头悬利剑,随时会被大辽青唐联手剜一刀。”   官家抚掌称快,赞叹道:“开不开道,足以让大辽与西夏周旋数年,生出嫌隙,果真是妙计。”   俗称,用另一株墙头草对付墙头草,抢了它的风,让它摇不起来。   官家问:“乔爱卿打算替温熙星求赏什么?”   “赐紫檀金环禅杖、金钵,授温氏为邈川都军主。”乔时为应道。   他暗诽道,五十钱的赝品已是他的极限,这金杖金钵他是既赝不了也买不起。   户部再苦,也得再苦一苦户部。   “此事,朕允了。”官家又令道,“爱卿既是国信使,此事便由你与温熙星去谈。”   “臣遵旨。”   乔时为退下后,官家总觉得落下了什么,遂问道:“苏围,朕好似耽误了些事,又想不起来。”   “官家光记得赏赐青唐使臣,却把自家国信使忘了?”   “对对对。”官家急拍大腿,呼道,“治国之器三,号令也,斧钺也,禄赏也。乔时为替朕强了斧钺,青玉郎再是淡泊名利、不喜富贵,朕岂有不赏之理?”   想了想,“不如就赐紫罢。”   自大唐起,紫色为尊,赐紫即赐紫色章服,通常兼赐革带、鱼袋、鱼符。   紫色章服穿出去,与温熙星谈议更添底气。   “苏围,传朕口谕,令文思院、少监府务必两日之内把章服做出来,不得有失。”   工部再忙,也得再忙一忙工部。   “官家,急事愈发考鉴细功夫,乔佐郎穿的可是大梁的脸面。”苏围躬身自荐道,“奴婢不才,尚有些眼力功夫,不妨让老奴领了这闲差,去文思院监制,确保万无一失。”   “苏围,闲差不闲,你去了可得熬两宿蜡烛。”官家体谅道,“还能熬得住吗?”   “光动嘴的闲事,哪里算是熬呢?”苏围笑盈盈给官家添茶水,道,“只消乔佐郎穿得光鲜,把家国事也办光鲜了,奴婢沾光也能乐呵乐呵不是。”   又道,“谁叫奴婢好奇心作祟,在房里多听了这几嘴呢?多少该出出力。”   ……   两日后,金杖、金钵送到枢密院。   乔时为正想着,要去找许相借几样低调而奢华的物件,打点打点排面。   紧接着,他的赏赐也到了。   敕牒依旧出自苟学士手笔,不苟于官样文章,篇末以官家之口吻写道“……隆冬届候,卿案牍劳形,夙夜在公,卿宜添衣加调护。牒至准敕。”   紫袍一加身,如三尺潭中一青莲,随风鉴水。   又有玉扣通天犀带、金鱼袋。   乔时为带着赏赐之物,赶往延秋坊同文馆,宣读圣旨。   礼毕,乔时为不动声色打量温熙星的装束——密发梳成两条辫子,扎成环状垂于肩上,额前有饰珠,上身内着绶鸟织锦衣袍。   革带格外精美,镶嵌金环、宝石,又挂有刀、剑、火石、针筒、砺石、算囊、哕厥等物件。   相较于朝堂上的僧袍,这一身打扮显现出了温熙星贵族的本质。   与此同时,温熙星目光亦在乔时为的紫袍上流转,半晌,问道:“乔大人也信释伽牟尼至尊佛吗?”   乔时为这才想起,“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青莲之紫,乃是佛教至洁圣色。   他笑着解释道:“乔某身披青莲色,取的是清廉而非色。”   又迎合道,“乔某虽非信徒,但同样信奉普渡众生的道理。”   把两人的距离拿捏得正正好。   金杖、金钵置于案上,温熙星目光再也移不开,有了这两样圣赐之物,稍作运作,他的地位轻易可以更上一层。   乔时为笑吟吟做了个请的动作,令温熙星大可以上手试试。   又静候一旁,许久,等到温熙星将金钵放下,才道:“本官有一计,可令使臣大人再添功绩,大人可有兴趣?”   温熙星当即端身,正色道:“洗耳恭听,乔大人请讲。”   从青唐城的角度,乔时为稍加润色,把计策又说了一遍。   他补充道:“无非是使臣大人翻山赴沙海,北上大辽,把那番求助的话,再声泪俱下说一遍,求大辽管教好西夏,放青唐城一线生机。”   此计能如何离间西夏,乔时为亦坦诚相告。   温熙星不可能悟不出当中玄机。   两度徒步🈷越沙海,本身就能帮他立起苦修、大爱苍生的形象,若还能顺便立下实实在在的功绩,他的地位就稳了。   “乔大人这般算计,就不怕青唐城假戏真做,真的投靠了大辽?”   乔时为负手一笑,既不轻蔑,又无丝毫惧意,给人以尽在掌控之感,他道:“使臣大人坦诚相问,乔某便开门见山了。”   “你我都知晓,青唐城与大辽,北隔西夏,东隔大梁,往西则是万里山地无人烟。纵使大辽的骑兵再怎么勇猛无比,也救不了青唐之急。青唐城不想被西夏吞并,只能投靠大梁。”   这话还不足以给温熙星以急迫,乔时为引导他道:“使臣大人不妨想想,西夏会不会已经出使大辽,游说与大辽联手,助其拿下河湟,再分摊好处?”   果然,此话一出,温熙星脸色僵白。   “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乔时为道,“大辽之所以暂时不回应,无非是怕西夏成势后,与之抗衡。再者,大辽想要的是西夏河曲,河湟离大辽太远,始终难以拿得住。” [116]第 116 章:[晋江独发·青唐使臣之三(尾)]   青唐使臣离京,自新郑门出,乔时为遣送至郊外,于驿亭饯别。   随赠之物,有绸缎、茶叶和硫黄、安息香、白紫石英等药物,浩浩荡荡十三车。   “借薄酒与君别,此一去,千重山万里远,望使臣大人多珍重。”乔时为斟酒举杯,道,“乔某在此静待佳音,愿青唐凯歌报捷。”   分明是书生青年郎,偏又好勇负胆气。   连授两计,温熙星已不敢轻视这位青年臣子,他学着汉人的礼节,躬身作揖:“承大国之恩,青唐上下感念圣德。”   回程一路冰雪,温熙星披着厚重的皮裘,未启行已风尘仆仆。   他道:“待来年开春,一路草料茂盛,河湟的骏马会如约送至开封城。”   西风长,雁鸣高,亭外草荒乱。   温熙星迎风眯着眼,突然道:“乔大人看透了某的私心,而温某,始终想不通乔大人的私心。”   乔时为亦西望。   目光所见,山色苍,所见之外,天地阔。   “敢问使臣大人,乔某乃是俗人,非佛家弟子,不信佛亦不拜佛,佛光会避开乔家宅舍吗?佛祖因此而不保佑乔某吗?”   “自然不会。”   又问:“佛家的众生,都是哪些众生?佛家的净土,到底有多辽阔?”   温熙星答不上来。   “若欲庄严佛土,平等行慈救苦。”乔时为坦诚道,“在乔某心中,汉唐疆土之下,不管吃什么饭、上什么香,皆乃手足。所谓的各占为王,相争不断,只是一时的……这便是乔某的私心。”   ……   从郊外返回城中,已是申时正,乔时为索性半路下车,自个抄小道回家了。   回到房中,本想练练字,心里却总觉得屋里丢了些什么。   目光落在衣架子上,空空如也,乔时为才反应过来。   他到前院问:“娘亲,我那身紫色章服呢?”   四哥远在常州,不在家,按说没人会偷穿出去才是。   “让官迷端去祠堂里供着呢。”白其真语气中,多少带有些鄙夷,“他白闲一日在家中,光捯饬这事了。”   乔时为扶额。   他赶到时,祖母和父亲正并排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堂中摆设,满目皆是欣赏、得意,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   甚么女子不得进祠堂,乔家素来没这破规矩。   若是没有孟桂秋把道士掳下山,乔家连祠堂都没有。   祠堂里,梁上挂的是三元及第、一甲进士、同进士、武魁几块牌匾,案上则奉着尚方剑和紫色章服、状元袍。   “娘,这供案上是不是太空落落了?”乔仲常琢磨道。   一个牌位都没有。   “再空也只能空着,家谱可以乱编,牌位没法乱摆……等闲之辈,也受不住你仨儿子的香火。”老太太顿了顿,叹道,“倒是省了我侍奉婆母的苦,只是可怜了乔老倔,名儿都记不住的年纪,便上了山。”   乔仲常道:“那不如就依母亲家谱里编的,把乔来贵和刘得意这俩牌摆上?”甭管名儿对不对,聊表孝敬。   “算了,算了。”老太太连连摇头,“没侍奉过一星半点,连名都是错的,上香时哪好意思张口求他们办事,快别为难活着的人了。”   看着红袍、章服,乔仲常又起心思,沉吟道:“眼下只小安一人发力,便得如此殊荣……娘你当年编的商丘梁国,如今看来,这门第还是过矮了一些。”   “不是我不敢往高了编,是我怕你乔老二够不上。”   一句话断了乔仲常的遐想联翩,接不上话。   “祖母,父亲。”乔时为喊了一声。   俩人回身,笑眯眯的,是愈看愈喜欢。   “娘,你看小安这般武毅英气,是不是颇似孩儿年轻时?”   “是你生的吗?张口就来。”老太太一边讥讽,一边笑意不改,“我瞧着像其真,谁养的像谁。”   “都像,都像,身形如父,性情似母。”乔时为一碗水端平,说着便要往里走,“父亲,这公服,理应用于公事,孩儿还是将其先端回去罢。”   “诶——”乔时为被父亲拦住,父亲道,“你不还有两身青袍吗?尽够穿了。”   吱吖,祠堂门被关上,锁窍落入槽中。   父亲掏出一把锁,在外头又加一道,乔时为愕然。   “若有外使来朝,或是朝中大典,孩儿总是要穿的。”   “为父是那等不识大体的人吗?”钥匙藏入怀中,乔仲常翘着胡子道,“真要用时,为父自当早早备好,甘为你奉衣束腰……外使又不是月月日日都来。”   乔时为注意到,父亲两鬓已星星点霜,下颚不复冷峻,当年的缉捕私盐的武官,如今竟圆润得生出几分温和来。   又想到父亲在盐库挂了虚职,早没了差遣,常常坐江当钓翁。   便也就由着他了。   乔时为打趣道:“待哪日三哥四哥官至高位,父亲受赐公服,孩儿必定也把父亲的公服锁起来,叫父亲不能穿出去显摆。”   几人说说笑笑回了后院。   ……   密院论兵,乃金匮石室,身居帷幄而弈战千里。   兰台修史,藏三坟五典,背倚书渊而笔述百世。   送走温熙星后,乔时为密院、兰台两边跑,不敢耽误公事。   比功绩传得更快的,是他的新外号。促狭的苏大总管喊了他几回“乔万马”,裴明彦也跟着喊,然后就满朝皆知了。   说实话,每每听到这外号,乔时为是有压力的。   一万匹马,便有一万条缰,乔万马等于乔万缰。   一听就脖子疼。   这日,乔时为在兰台当值。   酉时将散衙,王春生敲门进来,奉上本月的官家起居注,让乔时为审定,以便入档。   起居注按日编撰,除了繁琐些,没甚么难度,乔时为略略过了一遍,无大碍便签了字。   见王春生没有要走的意思,乔时为赶紧斟上一盏茶。   兰台官署尤其逼仄,两人第一回袖贴袖坐谈,气氛有些局促。   王春生呷了口茶,道:“乔大人,这是下官最后一回呈文,明日,王某便启程出京了。”   乔时为诧异:“王兄要往哪高就?”他竟一点苗头都没察觉。   “先去秦凤路安抚司历事,待时机合适,再听命出使吐蕃。”王春生不加掩饰,敞开道,“王相提点我,当官后便不比文章优劣了,而更看重眼界、政绩,我陷在文章中太深,既看得太高,又踩得不够实。”   “说我写的东西,不管如何修饰,都像悬在半空的漫天鸡毛,很该走出去踏踏实实磨几年。”王春生自嘲道,“可笑我一直执念于,你我文章只差一口气,心有万般不服。每回遇到你当值,总故意留上几处差错,仿佛只要你发现不了,便可验证‘状元也不过如此’。”   王春生起身作揖:“借今日一叙,无他,道个别而已。”   乔时为既不能似上位者般满口道理,也做不到如密友知己般真情流露,只好祝福道:“乔某祝王兄,此去得佳政,名就功成归,烨烨如华星。”   他真诚期待见到王春生的锋芒,期待在三槐堂的运转下,西北吐蕃真正成为大梁的一部分、一把剑。   一瞥看到王春生袖下微微发抖的手,乔时为知晓,他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是极需要胆气的。   走出兰台,走出宫门,乔时为发现,晚霞正盛。   是官署的逼仄,让他误以为天已昏暗。   乔时为心里赞叹,真好呀,王春生应该也看到了这锦绣晚霞罢。   两日后,乔时为读到了王相与秦凤路安抚使王涣联笔的折子,名为《平河湟策》。   其一,统合诸蕃部而用之。   其二,招抚诸蕃部,弱族授蕃官,总领授汉官。   其三,营田、开市,羌汉混居。   其四,招募蕃兵,以夷制夷。   其五,先取泾原、熙州,渐次推进,建立据点。   唯有极熟悉吐蕃诸部,朝中有人撑腰,吏部不刁难,才能写出此策,办成此策。   乔时为再一打听,才知晓王涣同样出自三槐堂,与吏部王长珩是同年双星,都深得王相栽培。   一个深耕吏部用人,一个早早布到秦凤路去了。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测,王相早早就拿定了,河湟是大梁一统的突破口?   乔时为愈想愈觉得三槐堂枝节多、根系深,王相有宰相该有的水准,三槐堂亦有世族该有的底蕴。   他翻出王相先前的许多折子,王相将西北吐蕃描述为“荒徼沙漠之地,本无城邑人烟”,不值得大费周章。   而今却一改常态,谏言“欲取西夏,先复河湟”,起了战意。   何意?   时机不当,王相便是主和派,只默默布棋不声张,尽说些模凌两可的话。时机合适,他便顺势而为,成了主战派,借着先前的布局出招,先人一步。   秦凤路这一着棋,王相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着实是两头平的三槐王。   乔时为又想到,三槐堂是看上了“国信使”这个差遣的,可他们绝不会单单为了一个差遣而机关算尽,争得头破血流。   因为功绩不止一处。   乔时为议和西夏,王春生便招抚吐蕃,谁又敢说这样的功绩不光鲜?   所以,到底是谁长久逼仄于官署中,心思也跟着狭隘了?是谁为了一个差遣,不惜陷害三哥把他拉下马?答案愈发清晰了。   ……   墙头傍梅枝,冬十一月。   其实梅枝一直在墙头,只是要等万物萧瑟时,世人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如无意外,过了年,开了春,西夏使臣便会入京。乔时为很忙,忙得顾不上休沐。   屋外起风了,有些要下雪的意思。   乔时为看着灯芯怔怔出神,忽闻叩门声。   “娘亲。”   “霜枝以为你今日休沐,特地来了一趟,等到天将暗时才回去。”白其真递上一卷书,“她给你留了新写的话本子。”   又言,“霜枝说,晓得你公务繁重,得闲时便翻翻,别累着自己。”   “霜枝表姐一切安好?”乔时为问。   “都好,你早些歇息。”母亲说完便回了。   烛光下,这卷书装订得极为齐整,可乔时为还是认出来了,此乃书稿,而非刊物。   因为书中有多处表姐琢磨的痕迹。   读话本子是不费神的,才倒了两盏茶,乔时为便读完了。依旧是才子佳人的路数,只是结尾不再团圆和美,才子没能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而是被怒斥为薄情郎。   书生中举后,邀花魁晖儿相见,怜惜问道:“吾已取得功名,今日想问三娘一句,可曾受人轻薄?”   到了这里,白霜枝只需写晖儿娇俏掩面,低声应道:“奴虽出身卑微,身陷花柳地,却晓得贞节,一直为郎君守身如玉。”如此便可圆满大结局,为晖儿找到归宿。   可白霜枝却写晖儿勃然大怒,质问书生道:“你若当真看中的是人,何苦问这样的话?你若是看重贞节,又何苦找我这样的人?”   “既问出这样的话,便是笃定了不会娶我,不是吗?”   “你比轻薄我者更是可恶,你在撕开我的伤口,拿世俗之见鞭笞的情义……从今往后,只当我的情义拿去喂了狗。” [117]第 117 章:[晋江独发·久别重逢]   北风自窗缝溜入,灯影摇曳。   乔时为合上话本子,静听,北风卷絮,吹响庭中枯树枝。   京都初雪来了,下在夜里。   风渐熹微、雪渐重,他知晓,是场大雪。   乔时为到屋外,在阶前站了一会儿,如墙头、屋檐般,雪屑积身。   橘子在榻上安然睡着。老狗经事阅世,练就耳听八方而坦然的本领,再不会被枯枝声吓得一哆嗦。   小橘在院中耍了一阵,忽然跃上墙头,竖耳听远方,然后狂奔出去了。   乔时为猜想,狗王的头衔不会世袭,小橘有自己的狗群需要征服。   他很庆幸自己能遵循祖父的点拨,不被困在万山围子中,始终有征服千山万壑的胆气。他不再纠结于是否屈服于皇权,是否已经被世道同化,以及被套了多少缰绳,而想着如何借皇权把事办成,寻求一个最优解。   想到身边各人各般,乔时为想说人人如狗,又觉得是在骂人,可若说人不如狗,又觉得骂得更狠。   他只能说自己和橘子不愧为一个被窝里出来的。   官家被激起了收复西北的胆气,亟需一场胜利,让他能够坚定下去。   一个文人君主,对一步是仁厚,错一步是怯弱。   士族需要胆气脱下衣冠,户部需要胆气摔碎瓷碗,三槐堂看似踏出一步,实则利益筹谋胜过胆气。   霜枝表姐本我溢出胆气,笔下女子也跟着变得锐利,付出的代价则是——极可能无书局愿意刊印。   乔大胆本就是大胆的,她是粗犷、不够精细的,也是野蛮执着的,摊子无声无息遍布半京城,煮百家饭。   冬雪满长空,欲掩一城千灯。   每个人案上都有一盏灯需要护着,令这世上灿若星河。   ……   临近冬至,街上开始售卖数九画。   乔时为常常感慨,封丘那几年的冬至,总是历历在目,而对京都的冬至没留甚么印象。   封丘的冬至是墙角数枝梅,开封的冬至是素雪覆千里。   这日,乔时为归家,正好听闻大伯母絮絮叨叨说着。   “今日有一老一少俩道士上门结缘,老的目不能视,小的缺了一臂,属实可怜。我给他们拿新出笼的热包子,那老道却念叨着,甚么‘缘分易结亦需解,了却牵挂一身空’,非要讨吴妈做的烤饼。”   “烤饼冷了一夜,冻得邦邦硬,我只好放蒸笼里炊软了,裹了羊肉给他们。人呐,妥妥吃饱一顿,精气神足了,兴许就能遇见转机。”   “恁冷的天,道袍看着比纸还薄,可怜见的,我翻找旧衣袍的功夫,他们竟没了踪影。”   瞎了眼的老道士,结缘解缘……乔时为的思绪,顿时被风吹回到封丘。   他揣了一吊钱和一袋碎银,领着橘子出门了。   ……   城南街口处,墙角积雪厚半尺,道上泥浆结作冰。   脏黄的卦幌插在雪堆里,斜斜倚墙上。   “老贾呀老贾,你说说,咱大费周章都问到人门前了,你有啥未了的缘分、想问个甚么,直说便是。”年轻的小道士先把羊肉嗦净,再把半张饼子塞嘴里。   他的右袖干脆打了死结,以防灌风。   把饼子咽下去,小道士继续道:“何必绕那么大个圈子,非要从一张烤饼中求答案……这烤饼除了好吃,能告诉你个啥?”   “你靠着我坐,替我挡挡风。”老道士吩咐,两目已浊白无光彩。   贾老道饼子裹着羊肉吃,吃得满嘴油,气道:“道心啊道心,说过多少回了,你怎就不悟呢?张口多问一句,便要多做一百件事去圆这句话。这次路过,为的是了却牵挂,岂能再生牵挂?人呐,不能瞎打听。”   饼子吃完,他心满意足。   “能吃着这饼子,说明他家还养着那老婆子,若非富足向善之家,谁会供着年迈的老仆妇不解雇?如此算来,便晓得他这些年过得不错。”贾老道感慨道,“行一时一日之善不难,若想长久行善,是需要富余的钱财的。”   贾老道还想说更多,却被小道士急忙用袖子擦拭嘴角的油渍。   小道士悄声道:“来活啦,来活啦,是个读书郎。”   贾老道当即端坐,高深莫测吆喝道:“瞎子心无尘,独臂手有眼。生平言不尽,为君问前程。郎君,算一卦?”   橘子寻味而来,帮乔时为找到了二人。   几度北风岁月驰,重逢风景改,人亦改,令乔时为感到恍惚。   贾瞎子白眸失了神,他亦失了神,险些没忍住伸出手去试探。   小道士熟练摆好矮凳,请乔时为坐下,客气道:“不如由我先替郎君定卦,再由吾师为郎君解卦?”   此人年岁与乔时为相仿,个头略矮一些,长得黑瘦,一双眸子格外敞亮,笑起来爽朗又带些狡黠。   “小师傅怎么称呼?”乔时为问道。   “吾师赐姓甄,赐名道心,道号不必。”   “原来是甄不必道长。”   简单寒暄后,甄小道开始摆话术:“近来,每逢夜深阑珊时,郎君是否常生感慨,岁月迁,终不似,少年心?”   “白日劳碌,我睡得早。”乔时为促狭摇摇头,抢把话道,“我这个人不但重情重义、为人大方,且没甚么心事。”   “心宽者路平。”甄小道赶紧圆场,随后摆出另一套,“然再是路平,又岂会无坎坷?我若没算错,郎君幼时曾遭过一场大难。郎君可知道,前头还有一场劫数等着郎君……”   “我晓得,甄道长想说,只要过了这一关,这一关便过去了,往后将一路太平。”   “非也,平顺者常常不显功名。”甄小道努力折回来,“郎君是来问前程的罢?郎君眉眼平顺,是个温和君子,学问已达极致,想要考得功名……”   “只不过是怀才不遇,缺个机会。”乔时为道。   甄小道没辙了,问:“郎君不会想问姻缘罢?”   乔时为摇摇头:“我晓得道长不算姻缘卦。”   甄小道惊诧,眼神混乱得迷茫,写满了“你说的全是我的词”,直接不装了,脸朝向老道:“老贾,你竟还有流落在外的嫡传弟子?”   贾瞎子已是定住,浊目怔怔流不出泪,颤颤往前伸手摸索。   乔时为迎上去,将把其手搭在眉目处。   指尖轻轻抚过,贾老道再把旧话说:“睛如黑漆带金黄,上下波纹一般长。”   又绕过双耳,摸了后枕骨:“三骨成品,贤哉相国,卓尔名臣。”   乔时为问出:“贾爷,这些年……”却被贾老道捂了嘴。   “一宿风檐一宿庙,旧事如烟,何必细数?不管是甜是苦,老瞎子都受住了,小友万万不必问出口。”一转头,自己却破了戒,忍不住问出,“小友过得可好?可还在读书?”   “一切都好,不再读书了,如今在朝中当个小官。”   贾老道只听去半句,微叹安慰:“读书若有成,固然可喜,不成亦无妨,世事淡看胜过十付药,小友……”   忽然顿住,不敢相信地问道,“小友方才说,功名已成,在当官了?”   “小官,小官。”乔时为谦虚道。   这一瞬,仿佛北风变东风。   贾老道毕竟老戏骨,松弛露笑,满是欣慰骄傲,自夸道:“可见癫老道摸骨相人的本事,愈发出神入化了。”   饼子吃了,该问不该问的都问了。   贾老道裹裹道袍,提议道:“十年不相见,今日又重逢,小友若慷慨不嫌弃,请癫老道喝一顿酒罢。”   “这是自然,自然要摆一席酒,报答贾爷当年的搭救之恩。”乔时为扶贾老道起身,往家的方向走,佯装为难,“只是小子今日匆匆出门,忘了带银钱。不如贾爷暂随我回去,我家院外,隔条巷子有处闲房,你们先住下,喝酒的事另择佳期。”   “岂可打扰……”   “恩情不报,会影响小子的官途。”   贾老道推脱,乔时为劝说,袖袋中的钱串哗哗响。   ……   冬至日,屋里暖和如春。   暖得舒坦,让睡惯干草窝的贾老道变得慵懒,贪睡至天大亮。   甄小道单手夹着新衣进屋,推了推老道:“老贾,大胆姑娘送了两身衣裳过来,说冬至一过,万事从头来,叫咱俩换身新行头。”   “她还说,她有个炙鹅摊子,顾主多手头阔绰,叫咱到那儿去算卦。买炙鹅一份,送君一卦。”   “只是她有个要求,凡事有价目,不挣忽悠钱,叫咱准备些平安符、护身挂坠类的小物件。”   “多好的人家。”甄小道叹道。   贾老道迟迟不答应,喃喃道:“别叫咱把人家的摊子搅黄了。”   “诶,老贾。”甄小道问,“小乔官人答应你的酒席,怎拖了好些日子还不摆?”   “道心啊道心,你怎一点儿道心都没有?”贾老道看不见,却能准确一巴掌拍在小道士头上,继续道,“他说出的话,却不肯收回,这事儿没成回环,缘分就断不了。”   本想了却牵挂,不料羁绊愈缠愈深。   ……   ……   冬去春来。   朝廷迎来今年第一桩喜事——青唐城依山守河,成功击退西夏大军,如约向大梁易马万匹,分批次送至秦凤路马场。   第一批千匹良驹已至。   生活于大草原,爱马、知马、敬马,河湟人很有一套养马术。他们会在冬日里,将母马群赶上山,令其与天马交合,来年,母马诞下的小马驹,便是汗血、龙种、青海骢。   乔时为猜想,所谓的天马,应当就是野马。   是以,大梁再以汗血马为种,繁育马驹,血统上本就矮了一层。   想在中原养出堪比西北的骏马,是一场费时费力不能成的悖论。   秦凤路来报,说是马群中有几匹五花骢,马色青白,胸脯前的毛纹如金钱相叠,准备转送入京,进献给官家。   好马贡帝王。   大朝上,通事舍人诵读了此文书,官家心情颇佳,微微颔首:“年易骏马万匹,乔爱卿功不可没,朕以为,应有一匹五花骢当属乔爱卿。”   帝王赐好马。   乔时为神色凝重,似在深思,出列后,开口说的并非“臣领赐”,而是:“禀官家,臣有奏。”   “臣恳请官家驳回秦凤路安抚司,将每一匹骏马皆留在军中。”   喧哗声陡然安静。   官家脸上那一点诧异亦改作深以为然。   乔时为道:“京中多五匹炫耀显贵的骏马,边境便少五个冲锋杀敌的猛将,五花马不该关在马厩里吃草料,而该驰骋疆场。”   “若说微臣动动嘴皮子,立下的这点儿功劳,便足以赏一匹骏马,那其他上官呢?这段时日,户部夜夜灯明,牵动各地盐线,紧急与大辽、吐蕃开榷场,这不该赏吗?……”乔时为点了各大部近来的功劳。   “各位上官不邀功请赏,想来与微臣是一样的心思,竭力为国,悉力为民,不愿浪费了骏马的战力。”   一番话,表了各位的功劳,又断了各位请赏宝马的路子。   以文出世的官员,偏偏喜欢以骏马之雄健,来填补自己所缺的英武气,这是一种微妙的自卑又自傲。   就好似后世里,那些把车窗摇下来,搭个手出来的男司机。   此风不可长。   乔时为不仅断了京官请赏,还断了京外马匹流失,他说:“若说京中官员功劳足以请赏,那秦凤路安抚司、转运司、提点刑狱、提举常平的官员,他们不配牵一匹骏马?若朝中骏马百万,用之不尽,自然是应当的,京中京外一样的功劳。”   一千匹,一万匹,听似很多。可一旦上贡皇帝几匹,口子开了,便会暗里送大员们几匹,分完京中,京外官近水楼台,再尽情挑几匹……如此,还能剩几匹?   乔时为作揖,道:“臣恳请官家下旨,良马军用,尽快将马群送至保德军、绥德军,尽快操练兵马。莫等开战时,兵不识马,马不认兵。”   不同于生硬的兵器,兵与马是需要磨合的。   有些反应慢的官员,还在咂摸话中话,乔时为已然完成了一场谏言。   无人驳,也驳不得。   官家当即准允,命兵部协同秦凤路操办此事,监院安排官员专职监察。   一个皇帝难以事事想得周全,官家贵在听得懂、咂摸得出其中利害,且广听谏言。   于公,官家继续惊喜乔时为的表现,大朝谏言愈发老道了。于私,官家暗喜,与浪费骏马相比,他养猫那点爱好……似乎就不值得监院盯着不放、喋喋不休了。   ……   铁鹞子西出青唐不成,扩张吃了败仗,需要养兵蓄锐。   这不,使臣来了。   春三月,梨花开。   西夏使臣自西平府出发,沿灵州川向东走,由环州入大梁,再辗转入京。   据前方来报,使臣团以文臣居多,似是第一步试探。 [118]第 118 章:[晋江独发·西夏字符]   东风来,大晴日,百姓自发成市。   食烟不定,摊子挑子摆成径。   贾瞎子和甄道心最终接受了乔大胆的好意,赴东市摆摊,送卦卖符。   位置紧靠着炙鹅摊子。   “春鹅秋雏,冬葵温韭”,眼下正是吃鹅的好时节,炙鹅摊前食客颇多,里外两层,有些无序,嘈嘈杂杂。   第一天过来,甄道心左手拎着摆摊的家什,空袖牵着贾瞎子,踮着脚往里看——   摊子一卤锅一焖炉。   卤锅里酱汁浓郁,以慢火煨煮,汤爊的鸡鸭鹅,内外皆已爁变成酱黄色,香气扑鼻。   焖炉由土砖砌成,暗火密烤,涂满酱汁的全鹅挂进去,皮色红亮而出,去瘦留肥,以满足食客对油脂的钟爱。   摊主一男一女,面相六七成相似,不知是姐弟还是兄妹。   价目写得一清二楚,摊主利索,可食客一多,难免出现推搡口角。当需要调和时,摊主显得十分无措,茫然不知,嘴中唯有哼哼啊啊声。   甄道心一愣,回头说道:“老贾,摊主好似是……一对默声者。”   “那你快些上前,帮着说道说道,别叫小口角成了争执。”   贾瞎子松开空袖子,这一瞬,闹市的嘈杂围着他天旋地转,他的道心再一次松动了。   乔家人的好意总是真诚得如春风化雨。乔大胆帮聋哑者开摊子是一层善意,帮他俩支棱算命摊子又是一层善意,而让两摊子相互照顾,令这份善意不像施舍。   贾瞎子晓得,被需要是比血缘更加深重的羁绊。   甄道心调和了口角,聋哑兄妹热情帮他们支起摊子,贾瞎子坐了下来。   喉间蠕动,他招揽道:“两耳不闻嘈杂声,一心只听天上音,买鹅送卦,诸位善信,可有闲暇坐下算一卦,听老道叨一叨?”   一遍又一遍。   一日过去,待日暮人稀,贾瞎子抬头,怔怔问:“道心,今年春色是不是格外好?”   “是,好到你见不着都留恋其中的好。”甄小道士一边收拾,一边回应,“老贾,我觉得咱就别纠结了,坐守一处也挺好的,墙上的春花今年见、明年见、年年见,年年都不同,不必非得行尽天涯,追着风雪跑。”   许久,贾瞎子点点头:“京都又逢春,不见新花,但闻旧人,也好,都好。”   自这一日后,但凡成市,必见师徒出摊卖卦。   既是与炙鹅摊捆绑的,自是要对善信们多说好话,别叫伤了炙鹅生意。   “道长,某总觉得家中进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夜里难寐。”   贾瞎子摸了摸男子的手,肉乎乎的,五根手指戴三个玉韘,道:“郎君这样的身份,且放宽心,不必怕不好的东西,钱就是最好的东西。”   “道长,我悟矣。”   贾瞎子顺势往他手中埋入几个平安符。   有女子来问:“道长,我手纹断掌,村里人说我八字太硬……”   没等女子说完,也没摸手相,贾瞎子脱口而出:“撕。”   女子不解:“道长是要加钱私谈?”   甄道心帮着解义:“师父是叫你撕掉八字。”   女子低头哽咽:“可村里那些人……”   贾瞎子再打断:“撕。”   “师父叫你把那些人的嘴一块撕了。”甄道心添油加醋安慰道,“那些人莫名中伤你,凭什么叫他们过得好?连他们都过得好,凭什么你要过得不好?”   倒也不是全说好话,遇到故意蹭卦,且又不合良俗的,甄道心也会出言教训。   譬如有人明知老贾不算姻缘,还执意要问桃花卦:“某唯有一心愿,娶十分美貌的娘子相伴一生。”   “这位兄台,诚心求姻缘,不可光看女子相貌。”甄道心敷衍道。   “我晓得,还要看她的品行……”   甄道心白眼翻上天,直摇头:“小道的意思是,还要看自己的相貌。”   一段时日后,瞎子摸手相有了些许名声,卖平安符所得,足够师徒度日所需。   这日,刚开摊不久,师徒二人正捧着大碗吃索饼,一辆自西而来、急行的宫车在他们跟前停下了。   来者正是苏围,客气道:“贾道长,乔时为小乔大人想请您过去救个急。”言罢递上信物。   又言:“急事当前,详情不妨车里谈?”   甄道心谨慎打量,躲在贾瞎子耳后,以极小的声音小心翼翼道:“是个去了俗的宫人,穿得气派。”   贾瞎子摩挲信物,一心只听了“救急”,眉间不自主皱起,有些担忧。   苏围把拂尘别在腰上,俯身扶起贾瞎子:“道长如若不信,乔大人还说了,你摸了他的枕骨,是品字的。”使二人疑虑全消。   宫车东市出,西入宫。   守城官兵远远见了宫车,大敞东华门,其畅通无阻。   甄道心撩起车帘子,张大嘴,眼睁睁看着城柱子从头顶过去,朝霞好似挂在城头的彩絮。   直到朱木正门嘭一声锁上,他后知后觉,嘟囔道:“乔五不是说,他只是个小官吗?”   什么样的小官,能请动这样的宫车,能有这样的阵仗?   苏围笑呵呵的,帮着圆谎:“朝中年岁最小,可不是小官吗?年纪小的官。”   宫车里,苏围絮絮把前因后果说了清楚。   原来,那群来朝的西夏文臣,打的是“研几探赜,穷幽极微”的旗号,要与大梁文臣探讨学问。   大半个月都和和气气的,今日朝拜官家时,却当着百官的面,冷不丁献上一幅数丈长的“西夏书法”,恳请官家赐御印。   领头者为卫慕松,先是红光满面夸奖汉族文化:“臣夙闻大梁文章锦绣,翰墨风流,天下文人无不敬仰。”   再行大礼道:“今日觐见圣上,不远千里献上大白高国国士缮写的蕃书一卷,与诸公共赏,以彰两国文华之盛。”   话刚开了个头,包括乔时为在内的不少臣子,看出了西夏使臣的几分意图。   欲成一大国,先从文字起。   他们想要创造“国字”,以此摆脱对中原文化的依附,直观地宣告“西夏非汉人,不习汉人字”。   紧接着,又闻卫慕松道:“圣上、诸公请观书卷,大白高国之文字,形体方正,初初观赏,似与汉字同宗,细细考察,则又另有乾坤。字字庄严雄浑,好似我党项男儿驰马观天地,又如雄师军阵之严整,完全舍弃了柔媚之风。”   打一眼看去,纸卷上,一笔一划皆取自汉字,所组成的字,却完全看不懂。   非常刻意的造字。   定眼看久了,细密、僵硬的竖捺撇,令人眼花缭乱,甚至生出莫名的恐惧感。   一众官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是甚么鬼画符,也敢说与汉文同宗?   西夏的狡诈,在于“攻其措手不及”——大梁官员无人能识西夏文,失了先机,不敢贸然抨击。   乔时为站在其间,发觉卫慕松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他便开始盘算,卫慕松会如何发难,又当如何应对。   又恰好与苏大总管对上视线,乔时为心生一计,便寻机托苏围把老贾接进宫。   ……   礼尚往来的奉承,花了些时辰。   苏围领着贾瞎子,已在偏殿候着。   “火苗”也终于蔓延至乔时为身上,卫慕松引话道:“今日借书法献贺天子,自当要用最壮美雄浑的词句……诸公不妨琢磨琢磨,这卷中写的是什么意思。”   又言:“诸位学士皆博学多才,见多识广,想来是不难的。”   旋即又佯装张望搜寻状,“臣听闻,大梁有一少年天才,十五岁便连中三元,诗文华美折服天下学子,释文解义更是信手拈来……不知新科状元是哪位,可否上前切磋一番?”   这是点明了要乔时为现场破译“诡书”。   乔时为答或是不答,都会陷入圈套。   卫慕松回去后,会大肆鼓吹“连大梁状元都读不懂我西夏的文字”、“我西夏文乃是天神所赐,最是高深莫测,神圣之至”,以此自抬身价,增加子民自豪感,顺势推广文字。   此举正好在乔时为的盘算中。   只见乔时为应声上前,神情淡然,丝毫不慌乱。   不等卫慕松发问,乔时为先发制人:“正巧,本官偶然从古籍中习得几个字,也想考考卫慕大人。”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乔时为把卫慕松抬得高高的:“卫慕大人素有‘西夏第一学士’之名,在西北一带敲得极响,如空中炸雷,吾等略闻过些许热闹。今日锣声敲到了大梁,想必是有备而来,区区几个字而已,难不倒大学士的。”   明君不在于足智多谋,而在于识得臣子的足智多谋。官家当即准允:“备笔墨纸砚。”   乔时为抚袖疾书,运笔苍劲,所写的字虽繁琐,却不失书法之美。   第一个字,左半为“⻊”,右半为“虺”。   第二个字,“鳩”中多写了两个“忄”。   几句话,把卫慕松的词全抢了,把难题抛给了卫慕松。   难得的是,虽是乔时为临时瞎编的字,朝中臣子却都看懂了。   都是科考沉浸出来的,谁没两把刷子呢?   汉字之妙,便妙在其形意。   趁着卫慕松怔怔看着字、思索应对时,乔时为以宽袖遮掩,运笔将此二字的释义写了下来。   他将纸张折几折,置于书案上。   卫慕松久久无言,不多时,乔时为便递台阶,带着不经意的讥意道:“天下学问本就是学不尽的,卫慕大人恰巧不识此二字,也是有的。本官已经释义写下,不妨由朝中同僚出列,替卫慕大人解释,以示公允。”   讥笑更甚,“毕竟,字字有典故,有来由,本官可不能瞎写一通。”   “黄某不才,欲一试。”黄齐离乔时为甚远,举着笏牌从群臣中钻出来。   这出显然未经彩排的戏,让卫慕松看得一愣一愣的。   黄齐本就是轻浮的,他说出的话,语气恰到好处,颇有一种“黄毛小儿都能看懂你却不懂”的意味。   “哈哈,虺字为蛇,蛇而生足,想来取自画蛇添足之典故,意为多此一举。”   西夏造字,可不是多此一举吗?   又言,“鸠为鸟雀,胸有二心,嗯——小小鸟雀竟生二心,其意必为不忠。”   卫慕松强作镇定,翻开折纸,果真写着“多此一举”、“二心不忠”。   回到西夏所献的书法,乔时为乘胜追击:“蕃国所献的书法,虽不及汉卷,想来也有些许可取之处。卫慕大人不妨取几个字,也写下其典故、来源、演化,再请随行的同僚,给我们解释解释。”   卫慕松身后的随行者色变。   乔时为心里清楚得很,汉字漫长的演化,始终不离其形,使得浸润在汉文化下的学子,自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几个人或者一群人,几年间匆忙造出来的字符,即使强权赐予了字义,其根源、演化却难以凭空捏造。   卫慕松执笔,笔尖已触及纸张,晕染了一片,几欲动,皆定住。   他本想皆踩着新科状元的名头,为西夏文造势,却不想成了下下之策,正合这年轻人的心意。   虚无的字,终归虚无,卫慕松斟酌后,撂笔站直,煞有介事道:“西夏文为遵奉天神而造,自然深奥难解,我这些下属,未通神意,一知半解,怕是会误导圣上、诸公……不如还是由我诵读、逐一解义罢。”   “此乃一篇赞颂大梁天子的美赋……”   按说,话到这里,乔时为已然解除了西夏的发难。   可他不止于此,他兴奋道:“遵奉天神的字符?巧了。”打断了卫慕松的话。   他决定反击:“本官正好认识一位道长,精通赤书真文,以符文通灵神意,卫慕大人不妨切磋切磋?”   官家再一次发挥大作用:“传朕旨意,宣道长进殿。” [119]第 119 章:[晋江独发·汉家神仙]   贾瞎子由苏围搀扶进殿。   两眼茫茫,由一众宽袖摩擦抚风声,可推测出殿中官员济济。   平整的宫砖,感受不到丝毫起伏,粗麻纳的鞋底,不小心磨出一道刺耳声,这一瞬,猛地放大了贾瞎子的卑微和惶恐。   怕道帽不正,怕道袍粘着尘土……   直到一双温润的手接过,牵着他稳稳往前走,令他平静下来。   才停步,不等多言,便闻官家说:“道长免礼。”   连作揖都免了去。   “无符无篆不成道,乔某听说,道家有一种符文称为‘云篆’,其形飘柔连绵,可通天地。”乔时为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今日,西夏献上为天神所创的符文,既都是通天问神,想来贾道长颇有心德,还望不吝赐教,指点指点他们。”   众官员无不暗暗称妙。   卫慕松既主动提及天神,那便把西夏文定性为神符好了。   只见乔时为把着贾老道的手,引其指尖,盲摸西夏字一笔一划,老道的神色渐渐凝重,绣口一吐:“这里头指定有点说法……邪门呐。”   众官员原以为,这只是个临时寻来的瞎子老道,没想到竟也是个妙人,把众官员不好说出口的话给说了。   又恍然大悟,乔时为引入“第三方”,为的便是借其口畅所欲言。   “横生竖死,弯钩取命,这些字符不是竖便是钩,九死而无一生,以老道之见,实在不祥。”贾瞎子沉声道。   卫慕松侧脸看向乔时为,年轻人始终波澜不惊,才晓得——这出不惊,不是因为太年轻,而是胸有成竹。   这个小青袍不仅要破了他的局,还要掐灭西夏造字称国的念头。   可笑的是,卫慕松刚到大梁时,甚至话里话外嘲讽过大梁无能臣可用,竟拿楞头青作国信使。   输了计谋,不能输气场,卫慕松当即怒斥道:“大白高国文字蕴含天理,形由神授,岂容尔等区区野道士出口诋毁?”   又朝向皇帝,大声质问,“陛下圣明,难道说,大梁已容不得属邦因其故俗了吗?”   “因其故俗,土汉相安”是汉武帝征服四夷所遵循的法制。   好一顶帽子盖下来。   卫慕松是有些计谋在的。   乔时为回应道:“禀官家,属国沿袭旧习,自然无错,可这……闭门造符文,算哪门子的旧习?卫慕大人若是真念旧事,就不该忘了孝文帝的移风易俗、尊儒兴教,着汉装、习汉语。”   官家微微颔首道:“若神明不可言论,便不可谓为神明。正如朕一般,若不听子民言,便不可谓为君父。”又公正道,“卫慕学士莫恼,你且听道长说完,朕以为,他的话不无道理。”   有天子撑腰壮胆,贾瞎子开始布法:“不同派别间,本应各信各的,互不干扰,不结因果。老道今日破了戒,一是心存善意,二是感念皇恩,怕你被邪念误了去。”   他问:“这位异邦信徒,贫道且问你,你所说的天神,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生辰几何?因何得道飞升?掌管什么事务?都有哪些记载?”   这一连串问出,莫说是卫慕松,就是众臣都要愣几愣。   贾瞎子如数家珍:“譬如说,道家三清之太清道德天尊,其化身为老子,姓李名耳,生于商武丁庚辰岁二月十五,西出函谷关,写下道德经,随世立教,广宣教化……是以倍受世人崇敬。”   卫慕松哑然,许久才答出一句:“大白高国天神名为惟西。”   贾老道等了半天:“没了?”   众官员哄笑。   “单凭一个名字,全无根据,你们就敢信奉为神?”贾瞎子并非为了嘲讽而嘲讽,而是带着修道的虔诚,“人遇困境,心灯借火,你们不问什么火就敢乱借……就不怕这惟西是自编自写自封的神?在大梁,显灵则塑金身,不灵则换山头。能奉入神龛中,那都是声名显赫,真正能办事的,而非神神叨叨就骑居众人之上了。”   殿中一时安静。   官家赞道:“道长所言乃至理。”   官家甚至忍不住下场发问:“卫慕学士,你所说的惟西,掌管什么?可灵验?”   黄齐闻声,连忙伶俐追加道:“月下老人联姻缘,送子观音赐儿女,福禄寿星管吉利,风雨雷电布四时,就连厨头小灶,也有东厨司命掌管着。卫慕大人所说的惟西,着实叫人听不出掌管什么。”   卫慕松脸色愈发难看。   他意识到,他已陷入乔时为设下的死循环中。   在这片大地上,字与人,字与史,字与神……是浑然一体的,环环相扣的,不管从哪里入手,皆能圆得回来。   它实实在在发生过,在一代代的精英手中交接演化。   而凭空造出的新字,看似字字有意,实则需要处处找补,非但补不全,反倒越补越空泛。   往细一问,一问就到头,纯属死巷子。   卫慕松能如何回答?他若说“惟西天神掌管一切”,大梁必驳“人无全人,由人羽化而成的神,岂会有全神”。他若说“惟西乃是太阳神”,大梁必会追问“既有日神,月神何在,雨神何在”,如此往复。   再去看上贡的那幅长卷,密密麻麻似荆棘,也似牢笼。   “何为神?‘示’形为贡台,右为‘申’,人若无所求则无神。何为仙?山中隐居,长寿求道者之名也。”乔时为总结道,“卫慕大人还想不明白吗?不管是字还是神,若是造福于人,自然会源远流传,广布天下。掺杂私心、满足私欲的造物,历史的一个回旋便冲散了。”   “乔大人是想说,我大白高国的字一文不值吗?”卫慕松企图用激进的说辞,倒逼乔时为结束这场已输的辩驳。   乔时为寸步不让:“各花入各眼,本官无意评判这些字符的好坏,只是想告诉卫慕大人,自秦时起,寰海之内书契同文,合我者大道惟昌,异我者其心可诛。”字字声声铿铿然,直接把问题摆置台面,反问,“制小蕃文字,西夏是想宣告自立门户吗?”   一个是髠发结辫,面目狰狞,一个是青袍幞头,平心定气,对峙着。   卫慕松涨红了脸,最终也只能强压住粗喘,收起不甘与怒意。   显然,他无权也不敢,不敢让“另起炉灶,造反谋逆”这张标签钉死在西夏头上。   他害怕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而断了两国的议和、断了西夏的粮路,毕竟他只是第一批使臣。   卫慕松强挤笑颜道:“禀陛下,今日所献文字,只是为了往来书信更加准确,莫使边吏不识而起争执,除此之外,绝无二意。吾等恭顺之心,不该被误解。”   “既无异心,便不该行异心之举。”官家沉声道。   苏围已识色,领人将那长卷卷起来,弃置一旁。   官家又道:“属邦上书,当以汉文为正,小蕃文字属多此一举。”   众臣合声道:“官家圣明。”   一场廷辩,让许多臣子见识到——若示弱,属邦这这那那,若强硬,属邦唯唯诺诺。   而强硬,归根结底要本事硬。   几个翰林学士站在一处,前后左右低声聊着,苟学士满脸欣慰:“乔佐郎这一出‘先入为主诱敌入吾彀中,任他耍猴儿技,甚么诡神都难逃’,实在是妙……不愧值得苟某熬油为他写赦书。”   “咳咳咳,不过是写了封赦书。”有人取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教过他呢,苟大人也是够能沾光的。”   “光明正大的光,沾沾又如何?”苟大人拉帮道,“瘦老宋,你说是不是?”   “我有什么光可沾的?”宋薪端着袖,笑眯眯,慢吞吞,“宋某不过当过乔五郎两回座师,两度举他上解元……而已、而已。”   “啊呸,我这是添柴烧旺了你的炉子,是吧?”苟学士依旧喜津津。   大戏罢,本以为该撤场了,却见黄齐“又上台”。   他敏锐察觉到,卫慕松身后不少的随行臣子,虽髠发结辫、夏人装束,却掩不住汉人面相。   再回想西夏字,笔划皆出自汉字,于是有了打算。   他故意挑拨离间离间道:“卫慕学士千辛万苦,奢望画出自己的符文,却忘了,这些字假汉隶之形骸,如同只改衣冠不改其心,一开始就注定不可成。忘其本,效其末,此举并不明智。”   “只改衣冠不改其心”一句话如巨石沉船,压住了卫慕松,更压住了他的随行者。   卫慕松恍若抓到了根本,他的身后人,面如土色。   一直平心淡定的乔时为,听闻此话,心中亦咯噔一下,不禁皱了眉。   他明白黄齐的意图,却难以苟同这般不经深思的急功近利。   拦是拦不住了。   ……   散朝后,乔时为先应诏,去了御书房,再送贾老道和甄道心出宫。   “小官?”甄道心上下打量,仿佛不认识乔时为,“年纪小的官?”   乔时为讪讪:“官阶确实不算高,俸禄还成。”   老贾原本一脸正经,陡然取乐道:“也算对得起‘天官大将星’的名号了。”   “全凭贾道长算命算得准。”乔时为附声。   车内欢声笑语,当笑声平息,贾老道淡淡道:“时为啊,送我俩回摊子罢,还没退市,摊子还摆着呢。”   “老贾,我正想同你说呢……”乔时为话没说出,便被贾瞎子捂了嘴。   他想说,经过今日之事,官家很是赏识老贾,想让他入上清观,掌管香火解卦,领一份俸禄。   “时为,癫老道省得你的好意。”贾瞎子真诚道,“可我先领了大胆丫头的好意,她在东市替我们支个摊子可不容易,忙前忙后的。”   又言,“我很喜欢那个摊子,每日捧一碗索饼,听着吆喝,便知闹市开了。我坐在墙下,几支杏花探出,一边替人算卦,一边数着几片花落脸上,待到没了花落,便知该入夏了……这就很好。” [120]第 120 章:[晋江独发·兄弟谈心]   墙上杏花谢了红,延秋坊里,梁上在滴红。   一位汉人夏官,因顶撞卫慕松的责骂,被吊在房梁上抽打,皮开肉绽。   顾忌于皇城脚下,暂留着一口气。   西夏想在文化上去汉化,没成想造字者中大有汉人在,等同换个泥壶装陈酒,串了味儿。西夏想自立大白高国,却不得不招纳汉人,加以任用,处处都是大梁的影子。   黄齐的一句“只改衣冠不改其心”,挖掘出羌人掩在心底的恐惧——非我族类,能保其心不异乎?   可以料想到,小小涟漪可能引起一场大清洗。   翌日早朝上,当鸿胪寺禀报此事时,黄齐脸上颇为得意,低头抿嘴笑。事情如他设想般发展,可静待功劳加身。   纵使计有百巧,难敌事有千变,乔时为愈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担忧牵一发而动全身。   散朝后,宫殿外,长巷中,乔时为主动叫住了黄齐:“御史大人请留步。”   黄齐回过身,挑了挑眉。   乔时为快跑几步上前,作揖后:“御史大人,乔某在想离间计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一来……”话语客气平静。   没想到却引燃了黄齐憋了许久的怒火。   “乔时为你太自以为是,也太放肆了。”黄齐绕着乔时为转一圈,目光从打量到厌恶,“莫把年轻风光,误以为是常事。”   “套近乎些,同样师从使相,你该唤我一声师兄。若论科考出身,你是本官点的解元,该尊本官为座师。你是圣前新秀常秀,再是得意忘形,瞧不上这两层关系,你也该记得何为上下官。”黄齐睥睨道,“不管是哪一层关系,都轮不到你对本官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你是不是觉得满堂文武独你一个聪明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乔时为稍一愣,很快便明白了,这是积怨已久。   不知怨从何来。   他把善意提醒的一番话咽回肚中,脸作冷色,简而言之:“黄大人多虑了,乔某只是觉得,此时离间有扰议和大计。”   乔时为早该明白,黄齐钻营功绩的路数,一向如此,他哪会管谁生谁死。   “你质疑本官?”黄齐怒气更甚,动手戳了戳乔时为心窝,“乔时为,你非但不感激本官为议和大计争取时间,反倒指点本官的对错?”   接下来,便是一摞堆的剖析,怒意渐渐变作得意洋洋,像是在罗列自己的老谋深算。   “倘若西夏献字不成,软的不行来硬的,当即率军侵犯边地,你哪些计策布好局了吗?招架得住吗?边城的粮草充盈了吗?户部调运海盐的商队,抵达秦晋了吗?”   “竹枝乱了难成竿,朝堂乱了难成军,此时,最好的计策便是让西夏起内乱,王不信臣,臣不奉王,羌臣汉臣各成团,相互攻讦,足以拖上一阵子。”   “乔佐郎莫非是心怀怜悯,可怜哪位吊在梁上的汉人夏臣,可怜他们被清算时殒了性命?乔佐郎当明白,并非黄头才为羌,臣服异族也是胡,华夷之辨从来不在于他们是什么血脉,而在于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无辜吗?他们不该死吗?”   “堂堂一臣子,竟因为几句反驳,像畜生一般被吊着,何其耻辱何其可笑。此举应当让我大梁臣子心生警醒,而非怜悯!一旦五胡再度乱华,从此便再无君臣,只剩主奴。”   黄齐本不该在乔时为面前辩解这些。   他捻了捻乔时为的官衣,旧色青袍,有些发白:“乔佐郎不是得了赐紫吗?怎还穿着青袍?”   以此为话头,再度发泄一通,“乔佐郎穿衣如此低调,做事却高调得很。”   “不要觉得你写了几个折子,得了官家赏识,就吆五喝六,以为自己能分派差遣、分摊利益了。能不能上桌,端不端得起饭碗,不都全凭本事吗?”   “你觉得士族该上桌,他们敬你为上宾,你便觉得自己是个角儿了?没有人会做赔本的买卖,士族往外掏多少,便要往里收多少,且看算功论绩时,你能不能兜得住他们的饕餮大口。”   原来是怨自己没上桌,要抢着上桌。   话虽难听,也没多难听,一咂摸,还有些道理,乔时为照单全收了。   黄齐很能代表一部分臣子对乔时为的看法。   “谢御史大人教导,下官都听进去了。”乔时为作揖,他再次强调,“乔某既无指点的做派,也无怜悯之心,今日耽扰黄大人,全为议和大计考虑。”   至于他的推算,乔时为选择暂且不说。   黄齐一心等着上桌,等着功绩,哪里能听得进去。再者,黄齐说得对,他没有指点的资格。   “不愧为许使相的好跟班,早早学得虚伪的皮相。”黄齐冷笑,又替人惋惜道,“可怜的赵侍郎,从小教到大的徒儿,主动投了对家,不念他半分好,这么大一桩事,不分他丁点儿好处……偏偏他还吃力压着底下人,不许他们攻讦好徒儿,真是黄泥巴垒了个黑心灶,烧香求得鬼来叫。”   看到乔时为怔怔于原地,黄齐心满意足,甩袖而去。   不叫人锥心疼,不足以显露他的功力。   ……   窗前,老树长新枝,绿稍送芳尘。   春色不是戛然而止的,是一瓣一瓣落下去的。   书案上的铜镜,落了尘灰,光影斑驳,映得乔时为脸上也是尘灰。他久久浸在黄齐那几句话中,难以脱身。   三哥拿着一份书稿进房,脚步由轻快变作踟躇。   “三哥?”乔时为抬头。   “小安。”乔见山咽了咽声,笑道,“五弟与西夏人的文字之辩、神灵之辩,一经传出去,在各圈子中盛行,比最热的话本子还卖座。”   不必说,京中小报必刊了整版,书生们以此为豪。   “为兄惭愧,与五弟一同撰写了《同文策》,知晓文字的一路演化。真遇着事时,却识不得根本,没能上前也辩一辩。”乔见山将书稿推至弟弟跟前,“这几日,许多文社同我邀稿,希望能为汉字之大成,赋一篇……小安,你帮三哥看看,写得可还成?”   “三哥写赋,那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乔时为笑应道,翻开书稿仔细品阅。   殷墟卜辞启篇,赋曰“卜辞虽简,而开万世之纲;契纹虽朴,而肇六书之疆”。   而后是周室金文,“铸吉金以铭勋,献祭辞于宗庙”。   当那些简画逐渐规整圆润,则有了大篆,乔见山写道,“肃穆雄杰,延金文之绝;圆润遒劲,垂玉著之妙。”   秦并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篆体发生隶变,破圆为方,变曲作直,文中这般写隶书:“蚕头燕尾,开波磔之新格;提按顿挫,起笔法之妙理。”   蔡伦造纸之后,演化出楷体,书法迎来高峰期,“永字八法,贯千秋之矩矱;颜筋柳骨,立百代之仪型”。   这其中,又写明了文字载体的变化——从龟骨到钟鼎,从竹简到纸张。   此文的意义不在于文辞何等华美,而在于让世人从文字中寻根问底,在正统下形成合力。   乔时为拦住了兄长为他磨墨的举动,笑道:“三哥字字珠玑,弟弟根本找不到下笔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提了一个建议:“荥阳郑氏藏卷最多,不如向他们借些古卷。如此,可在文末为每个字体配上图,即便小学童读了,也能一目了然。”   “那就有劳五弟了。”   说完同文赋的事,乔见山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搬来椅子,与弟弟同坐,轻拍弟弟的肩。   许久,缓声道:“小安,不管是谁在背后诬告三哥,这事到此为止……算了罢。”   乔时为诧异之余,心间一暖,闷在胸间的气通了一半:“三哥……”   兄弟间吃一样的饭,读一样的书,果真是喜怒相通的。   乔见山轻快道:“三哥知道,你身兼数职,许多事都压在身上,这里头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比三哥的事重要?从大了说,三哥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从小了说,三哥能替你分担的有限,不希望这件事压在你心头,令你劳心劳力、左右为难,增加你的负担。”   他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很多事查不明白,过去也就过去了,真查明白,反倒过不去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乔见山欣慰道,“三哥知道,你一开始,只是为了替三哥争一句公道。然日月之辉,本就不是只照一处的……弟弟一出手,整个议和大计都明了。这个国信使,没有人能够比你做得更好。”   “小安,这不是歪打正着,而是你本如此。”   “与查明真相相比,三哥更希望看到,你数月所写计策皆能成真,平了西北干戈,令关山见汉月,塞北无限春。不管是‘乔万马’还是‘乔两字’,这些外号,都表明了群臣对弟弟的赞许和期盼,这是无疑的。”乔见山自打趣道,“说得狭隘些,三哥和父亲是一路的,都盼着祠堂里的赏赐,多到摆不下。”   乔时为看到三哥眉眼弯弯,缓缓起身,俯身用宽袖擦拭铜镜。   铜镜清明,尘埃不染。   乔时为不再为黄齐的话怀疑自己,他也并未放弃寻求真相。 [121]第 121 章:[晋江独发·黄齐被贬]   束了发,欲戴冠;得了冠,欲簪花。   人嘛,总想官上加官。   上晌,黄齐还在阶前与同僚谈笑风生,很有些“自诩有功圣眷浓,朱门翘盼赐头功”。   岂知,招摇春风不解意,错献殷勤一场空。   下晌,圣旨来了,黄齐由监察御史调为殿中侍御史。   不是贬官胜似贬官,前者掌管察院,察纠六部百司,后者守殿院,维持朝会班序。   按照官职,黄齐想要公报私仇时,只能撇着胡子:“乔佐郎,今日早朝你幞帽戴得歪,本官记你一笔。”   黄齐自然是怒极,先是求见官家被拒之门外,后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转而去密院找“债主”许使相。   他气得咬牙切齿,皮相下,两腮抽扯着。   许之崎背身,自顾自地侍弄花草,使得黄齐的怒气破胸而出,再顾不得体面,直指质问道:“是你在背后捣鬼?把我打发去了殿院?”   许使相一回身,执壶直浇到黄齐衣摆上,他摇摇头:“不是。”   顿了顿,带笑轻蔑道,“本官上谏,你浅见寡识,有碍大计,当贬谪秦凤路为好。是官家念你有苦劳,不忍贬你,还留你在京中……便宜你了。”   “这么多年过去,使相依旧不忘把学生流放边塞。”   “且慢,这声学生你可担不起。”许使相道,“当年叫你外任秦凤路,是想叫你历练历练,谁知你舍不得京都的富贵繁华。如今的贬谪,是真心要贬你。”   许之崎向来不屑与无关人等使气,是以一开始眼皮不抬,漫不经心。   可当他看到黄齐那副怒里惺惺谄态——分明怒极生恨,还要企图借“师生之情”挽回一二。   反倒叫许之崎起了讥诮的心思:“当年你若是肯听我的,如今稳坐秦凤路安抚司的便是你,哪还有王涣甚么事?有安抚青唐这桩功劳傍身,吏部的手腕你都能扳得下,哪里需要为屁大点差事死乞白赖王长珩?同一年同一日同入集英殿,而今要端自己帽檐子、捧别人鞋帮子,这滋味不好受罢?”   许之崎放下执壶,掸掸官袍,晨光下尘粒飞舞,“归根结底,人心不同,泾渭有别,都是自己选的。”   一刀剜下去,带出血,也带出情。   黄齐歇斯底里:“倘若当初,许使相如待乔时为一般待我,何至于叫你我离了心?一回回的独闯厮斗,一回回的头撞南墙,一回回的无功而返……一个身世微寒、无根无基者,难道就该被无休止地羞辱打压?”   “如待乔时为一般?你知晓本官如何待乔时为的?本官出身兵营,只信奉一个道理,杀出来,活下去。”许使相道,“百名兵卒一都头,五个都头一指挥,五个指挥一军主,十个军主才出一个厢主,而厢主连靠近三衙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告诉本官,凭什么非得是你,凭什么非得是他?”   “掂量自己才几斤几两重,也配本官抬你上马?”许之崎那股俯视愚者的神情,再度杀到黄齐,许之崎追着杀,“你眼里有乔时为,是因为他杀到了你跟前……不必焦虑,过不了多久,你不仅要捧同年的鞋帮子,还要捧后来者的鞋帮子。”   心虚、不甘、怀恨、阴鸷掺杂在一块,黄齐踉跄,虚退几步。   他还不放弃,又往前两步,争执道:“从前旧事已说不清,眼下的事要论清楚。下官何错之有,凭什么被撤官?仅仅是因为挡了乔时为的道?许使相瞧不上我,也不能拦着我上桌,不许我使筷子罢?”   黄齐始终觉得,他有功而非有过。   “回家照照镜子罢,瞧瞧俩眼珠子,是不是细比钱孔了。”许使相呵呵笑道,“从前同你讲不明白的道理,现在一样讲不明白。”   过完戏谑的瘾,他拂袖进了官署,留黄齐在原地挣扎。   锥心的本事,黄齐只从许之崎这学到了皮毛。   ……   这边刚送卫慕松西出新郑门,乔时为回到密院,便得了黄齐“被贬”的消息。   他并不诧异。   许使相总管议和,以其性情、手腕来看,对黄齐已是留情了。   乔时为很清楚黄齐为何被罚——   其一,西夏任用汉人官员,是不得已而为之,无替代之举。一个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把骁勇善战的技能拉满,意味着短于仁义礼教,只能借助于领地里的汉人。   全盘清算汉人臣子,西夏必会自崩为散沙。   西夏王若有解决的法子,早就动手了,哪需要黄齐费嘴离间?   是以,黄齐的推算本就是不成立的。   其二,一方百姓一方土,统领一方的关键在于人心。   西北边地,自古就混居,姻亲难分。一旦战乱,当地百姓别无他选,只能被迫骑墙当草,时东时西而求存。   大梁要稳住西北,必须弥坚其向汉之心。   乔时为觉得,燕云十六州不是冰冷的十六个地名,而是血脉同源的千万手足,收复既要夺回十六座城池,控守十六个关口,也要理解百姓困在黄沙中的无可奈何。   扒根究底分清楚你我,极可能把边民往外推。   其三,乔时为在《离间策》中,献计招揽西夏守边的将领,此计是得了许使相首肯的。   西夏的大将多出身贵族,与西夏王室沾亲带故。   这其中,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以仁多氏为首的西线将领,负责西进拓疆,每攻下一座城池,便可得到西夏王的巨量赏赐。另一派是以野利氏为首的东线将领,常年驻守于横山、天都山一线,与大梁对峙。   无战则无功,无功则无赏。   非但无赏,东线将领因手握重兵,还需忍受西夏王的猜忌。   这便给了离间招揽的机会。   倘若大梁将“只改衣冠不改其心”摆上台面,拿什么招揽野利氏的大将,那些大将又岂敢拿性命回应招揽?   是以,黄齐说出这话,许使相必定要把他摁下去。   其四,往远了说,大梁既是正统,就该有“不管什么样的衣冠,皆是我大梁衣冠”的气概,如此才能压得住西夏。   黄齐的话,降了大梁的位格。   与卫慕松论文字时,乔时为拿殷墟卜辞、大篆小篆,一样能驳了卫慕松。但乔时为没有,他拿的是道家符篆去比,为的是稳站正统的位格上。   初夏新雨,官署墙角,青砖长苔痕。   乔时为恍惚,三哥被太后问罪,竟已过了一年。   从黄齐这件事,他悟明了一个道理——医不叩门,道不轻传,师不顺路,法不空出。要不说,老贾总是因果闭环挂嘴上呢?   你若不问,我便不说。   主动说了,就不值钱了。   这场雨从宫墙浇到宫外,漫天乌云盖满开封。   官道两侧杂草嗜水,肆意生长,一丛丛一垛垛。   武官贴于马背上,不顾潇潇雨滴,沿着官道驰骋,马蹄踏水成花。   一道橘影相伴,穿梭于乱草中。   终于,小橘在一丛杂草前前停下,抖抖身上的水,吠了几声。   卫慕松把那个命残一口气的使臣扔下了,想让他烂死在荒野里。乔见朏听五弟的话,出来碰碰运气,把人救了回来。   把人送到太常寺太医局,回到家中,天已全黑。   乔见朏直钻入灶房,就着柴火光,抬了两屉包子,才去正堂里。   “飞飞,小安说的事,办成了?”大伯母闻声出来,上前问道。   乔见朏随手一抛,流油的包子正正落入小橘嘴中,他吃了两大包子,才应:“成了,太医局在给人灌药呢。”   他掩掩鼻,害怕道:“闻着真苦。”   “飞飞,好样的。”大伯母夸道,“慢慢吃,不够娘给你现包。”   “若不办成,儿子岂不天天白吃大包子。”乔见朏又给小橘一肉包,夸道,“小橘也不白吃,你的功劳最大,娘亲说了,管你的够。”   救回使臣一事,知晓者甚少。翌日,乔时为去了太医局,人仍昏迷不醒中。   老太医以为乔时为着急,建议道:“乔大人若急着问话,我可以给他灌几副猛药……只是这气血绝非一两日可医得回来的。”   乔时为赶紧说:“人命为上,徐徐图之。”   几日后,人是醒了,却是麻木,了无生志。   乔时为问他汉姓,表甚么字,家中可还有亲眷。   此人只答:“二心之鸠,毒人害己……姓鸠,字二心。”   乔时为叫他好好养身子,问他想读什么书,说过两日再来看他,到时顺带带来。   小院子一片晴明,门大敞,窗风习习。   乔时为已走到门外了,才闻痛苦的回话:“我这样的人,理应把‘二心之鸠’烙在脸上,乔大人何苦救我?”   过了两日,乔时为带来了一把剃刀,在伤者跟前摆了铜镜,笑问道:“是我替大人剃了,还是大人自己动手?”   那人呆滞的双眸中渐生亮色,他厌恶至极地推开铜镜,不敢再度照看自己的髠发:“我自己来。”   他割掉了辫子。   没有铜镜对照,手又颤抖无力,他依旧草莽地一刀刀刮下,哪怕伤到自己,血滴与青丝齐落,也不停手。   许久后,乔时为取回剃刀,替他擦拭一番,道:“只待青丝再生,大人可再度束发。” [122]第 122 章:[晋江独发·户部功劳]   乔时为没有催着“鸠二”必须做些什么,只是安顿好他。   正如青丝再长,是需要时间的。   家中小院,拾回来的河石,乱垒成圃,祖父新植桃李三两株。   院外深巷里,孩童正抛堶,嬉笑声传入,像蝉鸣一样催人眠。   乔时为托腮小寐,渐闻慢马蹄,然后墙外唤:“青瓜子,你四哥来信了。”   是良玉姐,又来送家书了。   四哥是个有情趣又讨巧的人,自打南下后,每每寄信,统统寄给裴良玉。   一沓纸,尽投入一信封。   借口省邮资。   三哥曾回信打趣四哥,笑他“鸿雁北,鸿雁南,南南北北,家书先问画眉”。   四哥回“家书里写情,情书里写家,都是家书,都是情书”,顺便问候“三哥怎还不说亲”。   有一回,四哥给娘亲寄了一匹印花彩绢,娘亲做成了褙子和百褶裙,给了裴良玉。   裴良玉推辞,娘亲便劝道:“姨自然知晓你的好性情,不缺这一匹料子一身衣裳的,只是……这是川儿拿俸禄换的布匹,你应该收下的,别叫他在信里空话连篇,没个实心好。”   又打趣,“再者,三个儿三身衣裳,年年如此。我的针线太短,缝不到江南,今年这一份你替他领着的,等他回京,便没理由闹我偏心了。”   此后,裴良玉送家书,愈发乐在其中。   回归正题。乔时为揉揉眼,醒过神,应道:“来啦。”小跑前去开门。   他接过书信,先翻到写给自己的那几页,见篇便是:“春来无休雨,挡了白日,遮了暮月,恼人。”   四哥下江南,笔法也愈发江南了。   乔时为谢过准嫂子,见她双颊俏红,便问:“良玉姐,小甜枣又写什么甜言蜜语了?”   裴良玉勒马调头,不掩不羞,应道:“还不是老一套,说‘待得归来,朝共暮,长相从’。”   “对了,别同我爹讲,不然又要说他没正形了。”裴良玉策马离去。   看着背影远去,乔时为诚心在想,四哥该钝时钝、该锐时锐,当真适合相伴过日子。至于裴良玉是如何错开科考赋予的标签,径直瞄准到四哥,乔时为便不得而知了。   乔时为返回书房,细读书信。   四哥总会在书信中,与他分享常州的许多事。   譬如,四哥会写“此地文风浸盛,大小姓氏皆有读书人,同姓乡绅,位比官高”,于是征税绕不开乡绅,硬生生多了一道坎,四哥苦恼已久。   还会写“长波连贯田外田,肥沃无比,千顷稻,稻千斤”,可岁末税后,农户所剩无几,还要额外留几袋粮,来年开春换良种。   四哥感慨,“鱼米之乡,虽富,富不在百姓”。   还写,因为元稹的一句“新妆巧拌画双娥,慢裹常州透额罗”,一条透额罗在京都可卖百余钱。实则,日夜扑在机杼上的织妇,只能拿到百钱中的三枚。   裴明彦看了这些,夸四哥愈发稳重细致了,可乔时为觉得,这是四哥的本身——善良是四哥的底色。   江川是灵动的,可当他静下来时,明如镜,映天映地映世人。祖父取名契合到出奇,两三字,有了意境,也有了期许。   这一回,信中没写新事,四哥问了乔时为一个问题——田中所产皆有定数乎?可否令丰年更丰?天下财钱有定数乎?若有定数,可否令库钱少一些,百姓手里的活钱多一些?   四哥最后在信中写道“既恼不休雨,又盼雨不休”。   一串问题,足以见得又一年的税收,才开春便让四哥纠结反复,恰似梅雨纷纷。   ……   是年五月,西夏第二批使臣入京。   此番没再打虚晃,而是直接奉上《要请四事》,提议和要求。   其一,请大梁归还故土。西夏认为沿边九州十三县,乃养马旧地,当归西夏辖管。   其二,西夏王绝口不提称臣事,反求赐僭号“兀卒”。   其三,请求归还属户。西夏说,常有大量边民叛逃到大梁,导致他们边民凋零,牛羊无人养,废了地、荒了草,要求大梁把尽快把这些人驱遣回西夏。   其四,请求大梁罢修沿边城寨。他们认为,大梁修筑工事,戒心太重,显得没有议和的诚意。   这几个条件,大梁一个都不可能答应。   群臣同心,纷纷谏言“祖宗疆土寸地不轻与人”、“西夏借口养马旧地,实乃逼河朔、窥巴蜀”。   “兀卒,音同‘吾祖’,足见西贼悖慢之意”、“今匹夫臣庶尚不肯妄呼人为父,西夏岂敢如此”。   “属户即疆土,失户则失地”、“汉户一旦寒心,谁复效命”、“属户向宋,则西夏势弱;属户向夏,则西夏势强”。   诸如此类。   官家很快便驳了西夏。   西夏使臣又上书《再请三事》,一请到京师贸易,二请增加岁赐,三请大梁高官迎接、陪同使臣,以示器重。   这三事,有些不痛不痒的,说得不清不楚。   有臣子上书“岁赐有伤民本国体”,其他臣子纷纷附议,请求官家再驳西夏。   乔时为站了出来,谏言道:“西夏此番议和,意在出售青盐,如今青盐只字未提,想来是留有后招。官家若是一而再地驳回,等到西夏‘三请’时,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岂非陷入两难境地?不如先撂着它,待其忍不住,把牌摊明了,再做回复也不迟。”   这一撂便是三个月,西夏果真有“三请”。   在《另请三事》中,西夏长篇幅请求解禁盐粮交易,互利共好。   甚至提出的具体的数目,希望大梁每年从西夏购入青白盐十万石。若是应允了,按照每斤十五钱的市价,西夏每年可获利二十余万贯。   松了禁,还意味着——私贩入大梁的青白盐,数倍于十万石。   西夏意在垄断西北用盐,使自己地位更加牢固。   事情到了关键处,乔时为莫名紧张,因为一旦失策,便会再复一遍“禁盐”的苦果。   他手执《另请三事》的誊抄稿,没记得戴上幞头,急忙冲入户部官署:“卜侍郎,西夏冒头出招了。”   搞财政的人,多少有些强迫症。户部官署被卜云天收拾得异常齐整,工案上的文书,一份份、一摞摞,摆得像石砖。   “既都是先前就商讨好的,又早做足了准备,乔佐郎何须这般冒失。”卜云天把乔时为撞歪的门扇,回正对齐。   他把陕西转运司来报递给乔时为。   “卜侍郎,下官该坐哪啊?”乔时为双手捧着,俏皮道,“我怕动了您的摆设,破了您的风水。”   经过一段时日的交集,乔时为与卜云天已经蛮熟了。   卜云天、黄齐,同样是嗷嗷盼着圣宠的两人,区别在于,能干好财务的不止于财务,专写小作文的,可能只会写小作文。   一读半个钟。   乔时为花钱请渔翁演戏,把卜云天拉入伙,果真是押对了。卜云天在执行“限盐策”上,没少做事,还根据经验,补了许多政策漏洞。   卜云天先是大幅抬高京畿路的盐价,使得江南盐商有利可图,陆陆续续运了一大批海盐到京畿路。   这批海盐走水路,每行百里每斤一钱,成本可控。   海盐咸味重,口感佳,同等价格下,很快便替代了河东解池所产的解盐。   河东解盐产量过剩,积压严重。   刚开春,卜云天便专程去了一趟河中府解州,在置制解盐司,与解盐使一同召见各大盐商。   总就一个意思,希望盐商们把解盐运往秦凤路,官定价二十五钱每斤。   往西走,陆运损耗大,每行百里每斤四钱,运到秦凤路,成本高至十钱到十五钱每斤。加上制盐成本每斤十二钱,官定这个价格,盐商利润极低。   卜云天几乎是压着盐商的底线在出价。   于是乎,几个月间,几万石的解盐运往秦凤路边境,存于陕西转运司。   与此同时,整个户部发力,促成了大辽广济盐、青唐茶卡盐流入大梁。   乔时为愈读,信心愈盛。   他只是写了限盐策的雏形,真正令计策落地的,是卜云天。   看乔时为浸读其中,卜云天难掩得意之色。以杯盖轻击工案,引得乔时为抬头,他才道:“按照先前商量的‘商运官销’,沿边八州均已开设官售盐司,只待官家驳了西夏,便开定价开售。”   所谓商运官销,正如字面意思,商人只负责盐运,售盐由官方定价开售。   如此,可避免商人逐利,扰乱盐价。   乔时为应道:“官家已明示,两盐并售,青白盐定价十钱每斤,解盐九钱每斤,丰俭由人。”   这里的青白盐,是西夏每年明面上卖给大梁的五万石盐,每斤要价十五钱。   如今一并归入官售盐司,一同出售。   “有两件事,本官必须再度提醒你。”卜云天正色道,“青白盐每斤亏五钱,解盐每斤亏十六钱,皆由国库填补,卖得越多亏得越多,这个数可远不止二十万贯。”   “卜大人觉得,大梁可以顶多久?”   “至多两年。”   “两年足够了。”乔时为胸有成竹,分析道,“西夏钱袋子全系在青白盐上,靠盐只能卖盐,咱们压死了盐价,即便它私贩再多的盐,也只能就着这个价卖。”   顿了顿,继续道,“想要稳住一口粮食,盐价愈低,愈要卖盐,卖得愈多,盐价愈低。”   卜云天又言:“其二,逼急了,铁鹞子势必要动武的。”   “卜大人放心,使相已在制策。”   “如此便好。”卜云天起身,悠悠从柜上抽出一折子,推到乔时为身前,道,“大事已定,有件小事……本官准备明日早朝谏读此书,届时,还请乔佐郎附议。”   定眼一看,折子上写着《限盐十难书》。   乔时为一怔,翻开扫看,折子详细罗列了限盐策面临的十大难处。他不解,疑惑问道:“卜侍郎,这十条难处……户部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事是解决了,但不代表事不难办,没曾摆到台面上的难处,都不算功劳。”卜云天笑道,“在朝廷里办事,谁不是先把柴架得高高的,再把火点起来,烧得旺旺的?谁会一声不吭,就把菜端上来呢?”   又言,“为官者九品四十二阶,每一阶都站满了人,站在前面的,不能忘了后面的。这功劳不独给我卜云天,户部、转运司、解盐司,乃至于售盐的小吏,辗转其中,费心费力,都指着功劳升官。乔佐郎自然是不缺功劳的,却不能破了这规矩。” [123]第 123 章:[晋江独发·三边围夏]   翌日大朝上,如卜云天所愿,乔时为道出了那声“臣附议”。   有功之臣,自当授功予爵。   六月盛夏,百草蔓生。   乔时为布下的局,也如百草一般抽枝生叶,相互缠绕。   ……   青唐城外,西夏两万骑兵以旗帜为标识,扬鞭驰骋,欲快马渡浅水。   不料旗帜被动了手脚,已由浅移到至深处。   兵阵冲入宗哥河,淤泥陷疾蹄,雪水寒铁衣。   加之,城头万箭齐发,射向水中困兽。   西夏骑兵折损近半。   攻城不成,领将仁多达当机立断,“断臂求存”弃伤兵,欲快撤回到西平军司,以保存残力。   而吐蕃军不依不饶,派出一束束兵力,游走于山谷间,趁夜袭扰西夏残军,使其日不能行、夜不能寐。   只用两三千人,生生拖住了西夏军的回撤,耗其余粮、堕其意志。   ……   守城战后。   在遥远的沙漠戈壁,一僧一马穿风过沙、翻山涉水,北抵大辽上京。   温熙星假意臣服,欲献马大辽。   大辽为了接收这数万匹良驹,要求西夏让出一条南北大道。   再者,辽夏交界处有块宝地,名河曲,乃黄河九曲蜿蜒处,水草丰美,大辽觊觎已久。   于是,这条大道直穿西夏命脉——河西走廊,由河曲入大辽。   意图何其明显,西夏怎会允许大辽捣其胸窝,把手伸向青唐城?   小小挑拨愈演愈烈,辽夏之间爆发河曲之争,数万狼兵围在河曲外,狼视眈眈,交战一触即发。   ……   大梁河东路、永兴军路、秦凤路,大量售盐司开张。   新开府州、代州几处榷场,准许盐粮交易。大辽商贾似蚁群见了糖,闻讯而来,广济盐如沙子般,一袋叠一袋运入河东路。   这是一条容易算清的账单,卖盐的利润,比卖羊、卖马高。   售盐司贴出公告,“青白盐十钱一斤”,引起轩然大波,百姓纷纷抢购、囤积。   开售首日便抢购一空。   当众人以为,低价只是昙花一现,却发现,价牌子已钉死在大门上。   日日开张,日日有盐。   私盐依旧难禁,只是已抬不起盐价,被官方死死压在十钱下。为了从大梁换到足够的粮食,西夏只能再降两钱,抢占盐市。   百姓喜称“盐巴贱,日子甜,十年淡饭今朝咸”,有士子写“黄土人家初识海,粗瓷瓦底雪似盐”,妇人再不必为一缸咸菜,典卖压发簪。   ……   一开始,西夏王李天赐的设想,是环环相扣的。   攻下小小青唐城,既可西扩疆土,又可逞铁鹞子之威风,压慑大梁,先声夺人。   岂知青唐城叫他吃了瘪。   再后来,向大梁提出“取消盐禁”,大梁识趣也就罢了,若是不识趣,他便向大辽示弱、佯装臣服,让大辽出面替他撑腰。   辽夏联手施压,兵马压境,便可逼大梁就范。   结果他向“舅舅”抛媚眼,“舅舅”却要掏他心——这个节骨眼,辽夏在河曲闹上了。   卖盐不解禁就不解禁吧,盐是稀罕物,私贩也能挣到粮食钱,还有暗路子能走。   结果……大梁官盐压价十个钱。   西夏王大抵会想,有这钱压价,何不把钱给他?他自会识趣顺着台阶下。   他要的岁赐不过区区二十万贯。   环环欲望,碰到了环环计,每一计都精准堵在西夏的退路上。   如今,西夏三面受敌,西线被吐蕃牵制,北线被大辽威慑,东线被大梁以“钱”压制,便只剩一条旧路可走——趁秋日马壮时,跟大梁打一仗,打赢了再议和。   铁鹞子是他们最后的谈资。   在枢密院观舆堂中,乔时为正与许使相商议出兵之策。   舆图上,朱笔圈了几处——西夏之西“西平军司”,西夏之北“黑山威福军司”,西夏之东“左相神勇军司”。   乔时为执竹枝,指道:“西夏西线大军被吐蕃牵扯,回撤艰难,不足以支援东线,等同于鹞子折了半翅。再者,由西至东的调动,需要大量粮草支撑,西夏已捉襟见肘,怕是供不上这粮草。”   紧接着,竹指东线,“西夏唯有东线大军可用,然,纵使其浑身是铁,也难遭两头钉。”   西夏如今面临“北境东境一将守”之困,扶得东来北又倒,顾此失彼。   乔时为道:“我永兴军攻其银州,他若从北线调兵,则河曲一带空守,大辽必趁虚而入。他若不调兵,则此战我人多势众,胜算高。”   想来,相较于失了河曲这块肥地,西夏更愿意挨大梁一巴掌。   乔时为正想往深往细了说,却见许使相抬了抬手,示意他暂停。   日光斜照,鹤骨松筋,慵把椅来敲。   一双鹰目,观图如观天地,一切了然于胸。   许久,许使相突然盯向乔时为:“你要请旨赴西?”   乔时为不知道是如何被看穿的,他点点头。   “哪里?”   竹枝先是指在丹州,顿了顿,乔时为又坚定往西移,指到了绥德城。   此乃军机重镇,距西夏银州不过十余里,城中羌汉参半,驻兵八千。   许使相扯扯嘴角,耻笑道:“是不是太自大了?”   又笑称,“若叫你一个未弱冠的小子去了,置朝中武将于何地?”   “只当我是去历事的。”乔时为实诚道,“我想真切地到实地看看,看看我的策……是对还是错。”   他不敢在许使相面前有所隐瞒,“刚入官时,在治水一事上,小子提出‘束水冲沙’之策,自负地以为,遵循格物之理,必能河沙之患。结果,走了一趟埽所,方知当地百姓苦得只剩一双手,不管是筑堤束水,还是黄河改道,都是一样的庸政。所有的大兴土木,最终都会落到百姓肩上,增加他们的劳役。”   “用策之实,固在践履。”乔时为道,“如今再度献策,若不践履,如何知晓对错?若不实行,如何绝空言之弊?”   许使相摇摇头,道:“事不可混为一谈。”   “西夏三面受困,早已证实了计策的对错。”许使相一针见血道,“你怕的是……死人,这一战要死多少人。”   乔时为心颤,后背一片汗。   “多少官员最是无动于衷的事,在你这却成了一道坎,有人把命看得太轻,你却看得太重。”许使相拍拍乔时为的肩膀,“本官不会拦你,但你要记得,一开始你是如何劝服官家的。”   皇帝需要魄力和胆气。   整个大梁都需要魄力和胆气。   隔日,乔时为还没请奏赴西,王相来了一趟,说是太后想见他。   地点定在东门小殿。   殿前有荷池,盛夏,荷开叠绿中。   乔时为喜欢荷,与所有被歌颂的品质无关,单纯是炎炎烈日里,齐整穿一身官袍,里头活像个蒸笼,吹来一阵荷风、嗅一口荷香,能教他心生些许凉意。   乔时为心情复杂,三哥毕竟是因太后受的罪,他拿不准太后打什么算盘。   听闻李太后素日一切从简,然,隔着珠帘,乔时为认出了那身庄重的袆衣,深青云锦绣五彩翟鸟。   “乔惊石、乔万马、乔两字,我近来听闻了许多你的诨名。”李太后笑夸道,“我在眉山茶园里见过最机敏的女娃,这般年岁,也不过识称、炒茶。”   既是闲叙,乔时为顺着话问:“不知太后说的女娃,如今何在?”   珠帘轻摆,李太后沉默许久,忍不住走出来,一睹乔时为。   她应道:“大多如园里的茶株一般,才冒了春芽,便被掐了去,奉为他人杯中品。或是练得技艺,炒不完的茶叶,停不下来的手。”   “毫无例外?”   “有,她正站在乔大人面前。”   乔时为谨记,许使相对太后大有赞言,太后的性情绝非外头传的那般浅薄。   “不知太后今日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太后进入正题:“听闻乔大人三连挫西夏,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思,可不可行。”   只闻太后道,“若教李天赐非但不罚仁多氏,反倒大赏军功,乔大人以为如何?”   西线大军折损近半,不罚反赏?置野利氏、东线将领于何地?势必会动摇军心。   乔时为愕然,只因此时此地,此话从太后口中出,他没有丝毫准备。   而且,听太后这意思,似乎有法子能促成此事。   他赶紧收回惊愕,恢复正色,作揖道:“臣冒犯,请太后宽恕。”   又言,“臣以为,此策若成,可堪上上攻心计。”   下一瞬,他又觉得,当他踏入此殿开始,他便落入了太后的设计中。   果然,太后道:“那便有劳乔大人,以你之名书写此策,谏言官家。”   太后看出了乔时为的疑惑与犹豫,补充道,“家国大事面前,乔大人应果断些。此事没有别的算计,只当是对你家的补偿……你三哥受罪,是我之过。”   “诺。”   午后起了风,荷叶群群翻成浪,荷花亦摇曳,时隐时现。   乔时为走出小殿,与此同时,宫阶上,几只劲瘦的灰鸽子被太后抛起,振翅飞上檐顶,继而向西飞去。   他的手心皆是汗,想擦在官服上,又顿住了。   太后的话反复在乔时为脑中回响,出于赏识和信任,她说起了上一次议和,说起了自己的无可奈何。   “我羡慕你们的衣冠,幞头配官衣,只要穿出去便能被世人看到,知道几品几阶,倍受崇敬。而我即便穿上五彩翟鸟,依旧会被一层层剥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卖茶女委身王爷的故事。”   “不顾我与先帝的感情,无视我对官家的教养,哪怕我已经做到了……劝女儿西嫁,编排的情史、秘史依旧层出不穷,漠视和抹杀我对大梁的贡献。”   “一个茶女、一个寡妇,凭何做不得一国之母?”   暂且不辨太后话中的真假,乔时为深感,艳情是史书对女子最残酷的规训。 [124]第 124 章:[晋江独发·请旨赴西]   风送蝉音出,云迎小暑来。   太后召见乔时为,在众臣看来,不过小小波澜,而在公主宅汹涌澎湃。   祈平公主寻来徐芳杏,问起那日的谈话。   一样年华两样花。   徐芳杏问:“公主是盼着太后说服了乔大人,还是盼着乔大人不以为然?”   蝉音阵阵,乱了嗡嗡,公主难以言对。   “公主既怕乔时为认同了太后的无可奈何,又怕连他这般的臣子,都对太后的牺牲和功绩无动于衷。”   有些恨就是这般,既沐于月色下,又恨月晖太清寒。   徐芳杏能在一众官妇中,立足于宝慈宫,靠的不单是誊抄佛经。   她能察觉到太后性情里,既有一抹壮烈,又有一抹悲凉。   “侯夫人这样的身世,竟也要为她声张?”公主问。   徐芳杏垂眸,不露怯,深思后,抬眸坚定道:“公主,若要为当年的和亲寻一个抵罪者,理应是推行此事的臣子,还有默许施行的先帝。”   “徐芳杏,你不要命了吗?”公主低语。   徐芳杏笑笑:“公主若教我死,不也等同于杀死自己吗?”   蝉音停,风定树静。   半日后,徐芳杏送来一笼鸽子,还有几袋草籽,传信道:“谍不加密不真言,太后说,公主尚幼时,便教过公主解密验字之法。”   又言,“太后还说,缺月固然已难补,只是又一朝议和,怎堪教今日如昨日?”   正巧,今朝丽日晴天。   祈平公主得了乔时为的答案,也得了自己的答案。   ……   信鸽去又来。   不过月余,有西北密谍来报,如太后所计,西夏王非但不怪罪西线大败,反倒莫名大赏了仁多氏。   这场计谋自后宫生,蔓延至西夏前朝,挑起了一场上不得台面的利益分配。   乔时为刚看到密报时,只觉这些个舅甥兄嫂结成疙瘩乱成麻,不得不拿纸笔画下关系网,才理得清楚。   原来,西夏太子胡风不改,喜好美妇,常常臣子忙于早朝议事,他便偷到臣子家去寻欢。   寻常臣子迫于太子威势,苦不敢言。   偏偏这股风吹到了国相府,太子苟且了府上的二少夫人。   西夏的贵族圈着实是小了些,国相府在圈里占三成——皇后乃国相之妹,太子唤国相一声舅舅。便说是,太子桃花乱到了二表嫂。   仁多氏怎堪其辱,暗中商议,打算抓奸在床,集众怒废了太子。   怎料,二表嫂有心“移嫁再生一春花”,暗地里传信告知太子。   太子先下手为强,竟把二表哥乱棍殴死。   再后来,国相仁多乙溥一身丧服、腰挂一圈功绩牌入宫了,玉牌铿铿鸣,哭啼声声凄,要为二儿子讨个公道。   那晚,宫灯彻夜明。   翌日,国相府撤了漫墙白幡,在大厅设下香台红烛,接旨受赏。   密报中,并无细述,但乔时为猜想,那晚的对话应是一场利益对搏——   仁多乙溥细数太子十大罪,西夏王袒护道:“国相既能用计废了太子,有朝一日,是不是也能用计废了孤,孤这位置让予国相如何?”   国相执意,不废太子难平众怒,西夏王笑:“国相可想过,另立太子,野利氏求之不得。”因为二皇子之母,出自野利氏。   国相哭述:“臣的大儿在西疆激战,为国开拓疆土,而臣的二儿子,却惨死棍下,岂有此理乎?”   “仁多氏西线大败,殒了数万精锐,这笔账……国相真要算清楚吗?”   各有所求,各退一步,便有了“不罚反赏”的荒唐结局。   此事提醒乔时为,从李续攻下灵州,统领各部,建立西夏,传位给李天赐,不过两代而已。   紧时是一束绳,一旦松了劲,反倒散成丝。西夏各部权势交织,未成一体,本身就内讧不断,极不稳定。   令乔时为想不到的是,他竟因此事,惨遭一轮攻讦。   以礼部邵斐为首的一众白头老官,上书攻讦乔时为“以妇人之见,使妇人之策,有失体面,毫无大国之体量,不匹国信使之责”。   又以“阴毒之计”上升至怀疑乔时为的品性,说他“毒蜂善伪,恶木成阴”,“此子乃奸邪,非忠良之辈”。   乔时为心中明白得很,太后能使出此计,看似是“后宫的伎俩”,实则拿准了西夏的内患,乃审势而行、择机而起之高明。   那些老不羞,戴了官帽反被缠了头,两眼只盯着鞋尖,哪个能识得西夏内患的?   乔时为自不会跟他们去论这个,他直截了当上书写道“泄露军机,遗祸朝廷,望陛下彻查”。既是离间计,朝廷怎可能摆到台面上,既没摆到台面上,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如此,乔时为一举送他们远赴黔南任官,松快松快京官的位置。   小小波折一平息,官家召见乔时为。   御书房里,一只雪白的狮子猫,横卧御案上,枕着玉印而眠,高贵而慵懒。   一旁,官家的新画半开半卷,一束盘曲梅枝,猫爪沾红泥,印下几朵五瓣梅。   此情此景,令乔时为觉得,今日讨论的并非政事。   “许使相说,你想赴西观战历事。”官家道,“朕还是允了。”可见这里头,有个说服的历程。   大梁延续“殿堂平坐”之传统,御书房不设台基,君臣间同高。   加之官家不饰金银,一身书生衣袍,有洗濯之痕,愈发显得质素亲和。   不居高无睥睨。   官家温和说道:“十年文章一朝臣,质如诗佛才似仙,朕始终更愿意将爱卿视为才华出众的少年郎,而非臣子。”他摇头,讪讪笑笑,继续道,“而老许提醒朕不该如此,他说,社稷之臣乃利剑,利剑不应当笔使。”   乔时为没有急着表忠,只是如晚辈般,静静听着。   “许多臣子联手,无事生非攻讦你,而你从容化解,许使相问朕觉得如何。朕夸你一针见血,机智过人。”   “他说,此事并不值得庆幸,令能臣遭受攻讦,本就一种折损。”官家后靠椅背,回想道,“使相少有这般义切辞严。”   “以其之见,能臣之智谋,理应用在安邦抚众、治水除害、富国生财,而非在攻讦中周旋自保。”   一言直击人心。   乔时为凛凛竖寒毛,他身在事中,尚且没想到这一步。   不断历事又化解,在一关关中存活下来,才凝成一句话。乔时为忍不住顺着使相的经历,去深思——使相会不会话中有话?   让武将成为武将,让他们的上阵杀敌为国所用,莫教大将既要平乱世,又要平乱言。   君臣对视,眼眸映着光,似乎都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官家继续道:“使相劝朕准允你西行,他说,臣子既有不凡与魄力,君上就当明白,此人去哪皆可成事,留在京中能当谋臣,派去西北能成猛将,哪怕放在一州一县里,也能富了一方。而这京中成窝成窝的狐狸,无需再多一个能说善辩小狐狸,让你缠在攻讦里,只会误了你。”   “许相对你寄予厚望,你很合他的性情。”官家赞许道,“是以朕允了,准你西行。”   “使相之师恩,臣自感德难忘。”乔时为作揖,谢官家的准允,又道,“方才皆乃使相所言,臣……臣想再听听官家的意思。”   官家本抱着白猫,轻轻抚之,闻此言,不禁先放下爱宠,目光多了几分凌厉。   他起身踱步道,长叹气:“朕记得,唐时所写的边塞,写的是师出玉门关,百战破楼兰……”   深深自省道,“而今,世人不知玉门关,就连面对燕然山,也涕零哀叹离家万里。归根是我赵家不长进,天下有大梁,大梁非天下。”   “时为,帮朕去‘边塞’看看罢,回来后,同朕说说。”   不是替朕,不是为朕。   从左掖门出宫,护城河不起波澜,幽深暗沉沉。   乔时为回首,城垣似倒扣地上的天钟,拔地百仞,密不透风。君主招拢天下英才于皇城,君主也是被围困者。   乔时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跟世道低头,今日的一番对话,他竟开始理解“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开始理解马革裹尸、肝胆涂地。   许使相一面笑他太自大,说他落了武将的脸面,另一面却帮他劝官家,替他扫去障碍,甚至安排了退路。   面上说着“大将是杀出来、活下去”,暗里给乔时为递上最锋利的大刀。   而一位文人君主,可以共情他的才华,还可以共情他的理想追求,他所做的都可以被看见。   明主一顾,如鱼得水。   想着想着,乔时为步子欢快得跳起来,过御街,入晓市,霜钟响。   穿越十八载,两世年纪相加,还是毛头青年。入官三年的他,跟大学生入职三年没什么两样,嘉许、肯定、小有成就、给足机会,便可令其莽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年轻气盛焕发熠熠生机。   乔时为理解并接受,不退怯。   前世所见对他的帮助早已渐渐走低,今生对前世的弥补,则已经走实,是全新的、真实的二十而冠、三十而立。 [125]第 125 章:[晋江独发·诗兴大发]   乔时为要赴西巡军、观政,官家下旨授官“永兴军路特设走马承受”。   即作为皇帝钦点耳目,享风闻言事之权,监察军政,上报军情,可直奏官家。   不可不谓是品级低权限大。   一旨皇敕宣,不尽攻讦来,沸沸腾腾。   无非是说不合流程、不合规矩,乔时为资历尚浅,不堪此任。   也有委婉说乔时为过于灼目,不应揠苗助长,要循循图之。   胆大点的死谏骂皇帝,质问官家怎么专宠一人,怎可把军政大事寄予无知小儿身上。   主和派坚持“西北用兵,劳民伤财”、“西贼进退神速,难以取胜”,攻讦乔时为是瞎眼长虫,不撞墙头不自知,顺便骂官家睡得糊涂油蒙了心。   乔时为愈发觉得,朝中庸官闲人实在多,没上桌的人,变着法子要掀桌。   没等他出声反驳,《西昆酬唱月集》大卖,书馆三连翻印仍不够数。   无他,三哥开始写诗了。   乔见山大雨偶遇破神庙,写“阔面高冠气自雄,端坐神坛逞威风。一朝檐破风雨后,泥团作身胆作空”。   在湖边,白鹭鸶飞起又落,乔见山斜着嘴角讽刺道“自夸素羽号洁郎,临水逐鱼也张狂”。   要骂那些纵情酒色、还自诩文雅的庸官,乔见山写“上任一旬醉三巡,吾乃蟾宫酒中仙”。   世人喜欢嚼飞长流短,读书人也如此,若是读诗时,钻觅到些新鲜事,便会开怀大乐。这比读干巴巴的秘闻有趣得多。这不,喜欢养白衣幕僚的莫侍郎,又被乔见山挂诗里了。   听说,那幕僚被晨起鸡鸣吵得伤了神,莫侍郎便送钱送物,让周边民户只养母鸡。   乔见山写“东市晨鸡不知曙,只许莫家鸡长鸣”。   有个旧时状元,曾三度领差遣、三度碌碌,留在兰台十几年,成了枝头干,他把攻讦乔时为当作机会,频频上书博官家待见。   于是,乔见山写“一把堂笏蠹鱼蛀,一身朱衣比秋荷”。   又写“莫怪朱衣颜色褪,此红原不待春风”。   诗集大卖,真可谓是正经诗集无人问,而闲言碎语卖得满城风絮,抒情又解恨。   诗集月刊出得太慢,乔见山干脆把诗写给小报,昨夜诗,今日出。   世人对收复失地的热情,远高于当朝官员,是以,乔见山写了一些即事抒怀诗,聊表家国情怀。   其中,乔见山怒斥朝中风气乱,只会拆台搅局,他写“狂风平日不知踪,囿于殿内空自凶。不扫西尘北边雾,闻汛吹得浪千重”。   又写“西北旧地烽火遍,席间犹唱四月天”。   既写了诗,怎能忘了夸自家弟弟,乔见山出游写风景,浅浅写一句“百亩田中绿蓼菜,一支芜菁映亭台”。   “蓼菜成行”指代官吏缺乏远见,难理大事,而芜菁又称“诸葛菜”。   还写“笙簧百音转,长笛一腔忠”。   经此一事,乔见山慢慢摸索出何事可写、何事不可写。   不管朝中如何风风雨雨,乔家总是平静的。入夜,蟋蟀启鸣,乔时为来到三哥的书房。   并坐书案前,也学四哥,抢把三哥晾凉的茶盏端了喝。   “你喝便喝,慢些喝。”三哥不阻拦,“别学你四哥的猴模样。”   又问,“五弟有什么事?”   乔时为装模作样,执杵子研墨,笑道:“我来帮三哥研墨、铺纸、洗笔,若是明日没有新诗作,读客们怪起来,定是骂你家弟弟太懒了,不懂伺候笔墨。”   “若是明日无新作,该庆幸朝廷已太平。”三哥笑应。   “谢谢三哥替我声张。”   “你只管大胆去干正事,不必管朝中宵小。”三哥笔墨不停,道,“诗文讲不明白的道理,三哥还向裴世伯讨了些拳脚功夫。”   三哥写诗慢,引了典故,又改平仄。   边写边聊,转眼过了半个时辰,夜色渐浓。   外人常对乔时为说,你家三哥太正经,不苟言笑,板得像一块榆木头。   可乔时为觉得,三哥这点儿“端着”,是在践行世人对“兄长”的定义——保护弟弟,以身作则。   也正是这点儿“端着”,让乔时为时常忘却心理年龄,甘心被三哥裹在蓑衣里躲雨,真真正正当了一回弟弟。   是以,家人不是乔时为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   梨花雨,荷花风,来去不觉。   蓦地繁茂尽褪,登场万鳞黄。   临近启程了。   这日,赵宕举来到枢密院,带着歉意,吞吞吐吐,请求道:“小安……你能去看看黑脸儿,宽慰宽慰他吗?”   面露担忧,声带哭腔,“老头子身子不爽利,非要拖着病去料理公务,任谁都劝不动。”   病因愁生,愁结深深处。   虽有了嫌隙,但十几年的情义岂是说断就断的呢?乔时为闻言,心头一紧,亦生担忧。入秋的病,可大可小。   乔时为特地回家,换了御赐的紫袍,才去礼部。   是日天阴,黄叶满地,小庭更萧然。透过门隙往里看,昏昏窒室,案上尽是文书。   他推开门,赵黑脸闻声而起,怔怔望去,紫衣烁烁,一下子遣去了屋里的颓气。   从襕袍到朱衣,从青袍到赐紫,风光依旧。   “时……时为,你怎么来了?”   “小子想起,祭酒大人还未见过小子的这身衣裳。”乔时为用了旧称呼。   赵侍郎两眼生了光,绕看了一圈,不禁笑着、喃喃着“好呀好呀”。蓦地,猛一滞,顾不得去摸摸紫袍,着急回身去清理案上的文书,一摞摞往柜里藏。   “时为啊,你且坐着,且坐着……我很快就好。”   本就身虚手抖,又过于着急,反倒哗啦啦滑落一地。   乔时为没有上前帮忙,甚至假装没看到,因为那是弹劾他的折子——源源不断送到赵黑脸这来,催着赵黑脸签字,拦不住也压不下。   若是上前,岂不是叫赵黑脸掩无所掩,更加为难?   好不容易藏好折子,赵侍郎想倒两盏茶,才发下壶里是昨日的冷茶。   逼仄的官署里,除了门就是墙,像极了赵侍郎的困境。   乔时为想起刚入官时,跟着使相观政,使相曾点评过赵黑脸——当太久教谕、祭酒,放不下教书育人那一套,错把下属当学生。   那时只当花边趣闻听,没想到是一语天机。派系本就是因利而聚,怎可贪想他们个个是好学生,清心寡欲,道德至上?   一面,赵黑脸作为马尚书的接班人,却做不到马尚书那般手段。议和一事,本应是礼部的主场,结果却落了下乘,没分到像样的差遣,成了陪衬。   有利则聚,无利则离。   赵黑脸拿什么来指使底下的人呢?   另一面,赵黑脸又欣赏乔时为,视其为寒门之秀,期待他成为中流砥柱,撑起一片天。   偏偏冲击砥柱的是“清流”,让赵黑脸进退两难。   一开始,人家买他几分薄面,赵黑脸还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压下不少折子。   时日推移,便渐渐压不住了,双拳攥了紧,仍是往外漏沙子。   他既是个心软的老师,也是个心软的学生。   乔时为率先找了话题:“我听闻国子监有个寒门子,孟月试经义,仲月试文论,季月试策问,皆乃上等,年年公考居案首。他本可入上舍,进而入官,却执意要一试科考,要与世家子争上一争。”   “竟又生新秀?难得难得。”赵侍郎赞许道,“能有此等心性,日后可堪大用。”   偏偏此时,一阵风涌入,松动的柜门被吹开,乱叠的折子滑落,直接散开于乔时为脚前。   一书揭开万言破。   赵侍郎终于再也捂不住,泪落涕零,衣袖掩面:“我明知这般境地,会一点点耗去旧情,两边不讨好,却无力改变。”   “小子万分感激大人为我阻挡攻讦。”乔时为宽慰道,“然‘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此乃常事,非你我可左右。一如科考时,我既显露了,又何惧浮词虚贬?大人不必为我担忧,也不必亏欠自责。”   这些话不足以解开心结,故乔时为往深往实了说:“只是有一点,还请大人理解。一旦事关三哥,我便不可能犹豫、退让,若有丝毫退让,都教我的所作所为像是在权衡利弊,为报恩而报恩。”   “情贵在纯粹自然。”乔时为道,“生在这样的家中,有这样的祖父祖母、爹娘、兄长和姐姐,说出报恩,都是对我品性的鞭笞。”   “大人做出了选择,小子也做出了选择,各有各的执念。”乔时为望向赵黑脸,“对吗?”   这番话又何偿不是解开乔时为自己的心结呢?   连同折子一同滚落的,还有一沓卷子,微微泛黄。   乔时为拾起,发现是自己的笔迹——赵黑脸曾为他开小灶,是那时写的卷子。   许久,赵侍郎长叹一声,连同郁结一同吐出,平静点点头:“时为你说得对,是我贪的太多了。”   看向卷子,又言,“这卷子你带回去罢……从前藏入柜中,是怕你才华显露过早,招来嫉妒。”   他伸手摸摸乔时为身上紫衣,再抹去涕泪,尽力神清气爽去说:“而今,再不怕这个了。去告诉天下人罢,你配得起一身青莲紫。”   “大人要保重身体。”乔时为关切道,“小墨在外头等着呢。”   风来一卷,庭中更添落叶,天上云开见日。   人如繁叶情似云,聚散离合是常伦。   “对了。”临走了,乔时为回到一开始的话头,笑道,“方才打了个趣,那学子次次一等,回回案首,姓赵名子泽……大人不会没反应过来罢?” [126]第 126 章:[晋江独发·官家送行]   墙头柿枝,黄果累累。   暮春救回的“鸠二”,重新生出头发,也终于献上“硕果”。   他向乔时为透露道:“西北军牒尽入夏人帐中……夏人读军牒,悉如读家书。”   乔时为惊愕,他没想过,西北军机竟失策到如此地步。岂不是,万般运筹皆是拱手相让、白费功劳?   他没有声张,暗中调查了一番,很快找出问题的根源。   其一,西北传递军情、命令,没有严格遵守律令。   按规,军情大事理应使用传信牌。此牌由巧匠特制,需阴阳钥匙合一,方可打开池槽,取出信纸。   且设置字验,即“暗号”,唯有将领可读懂信件。   然,因手续繁琐,此举渐渐形同虚设,各路将领、各级官员习惯于使用公牒传递军机。   公牒,即往来于各级衙门间的普通公文。   讲究些的,会蜡封竹筒,戳个铁章。不讲究的,信纸一封便递出去了。   如此,也无怪夏人刺探军机如探囊取物。   其二,军机大事理应专人递送,鸣金开道,昼夜换马,不得入铺。   此铺称为急递铺,是信使歇脚的地方。   传递公牒却是可以入铺歇息的,便是说,夏人只需买通急递铺里的小吏,便可截读信件。   大梁在官道上设置几百上千个急递铺,到头来成了夏人收揽军机的网点,可笑至极。   鸠二还说了一句话,让乔时为醍醐灌顶——“大梁向来以为,败于铁鹞子电击云飞之势,又以为,羌人劲悍,善战不善谋。却不知,攘权夺势哪能少得了一个诡字?”   “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不读《孙子》,必成孙子。   乔时为向许使相禀报,使相神情淡然,丝毫不意外。   使相身着石青色直裰,负手于舆图前,昔日大将的派头不减。   他道:“乔时为,你我第一回见面,我便教过你,凡事先求结果……莫忘了你一开始的打算,莫忘了你要的是什么。军中害事不是一日积攒的,也不是一日可以除尽的,你只管去上一遭,尽可看见,比这要命的害事多多了去,你样样都要管吗?这管一点,哪管一点,等于原地打旋,成了那抹土洗泥的粗使。”   “你要的是造势,是打一场胜仗,灭其威风长我士气,让西夏在议和中低头称臣。你只管奔着这一处使劲,旁的少沾身。”   “若换我年轻时的气性,形势利我,屏着一股气,早发兵开打了,管他那么多。”许使相加重语气,郑重道,“多使些国银不打紧,多死了人也不打紧,要紧的是打一场胜仗。”   他拍拍乔时为肩膀,教导道:“你能悟得明白的,不要教自己活成粗使,也不要活成圣人。”   是的,乔时为的初衷是打一场胜仗。   许使相的意思是,知晓有诈便防着,不可这个时候分摊精力去整治。   乔时为怔怔在原地,看着许使相离开。   他在想,若是老许生性薄凉,怎么会跟他讲这些?   可若不是生性如此,那老许从前在军中,要搏杀多少回,见了多少死别,才逼出这一分薄凉来?   ……   日日秋晴,树树秋色。   乔时为陆陆续续把密院、兰台的公务打结,做好了西行的准备。   他从官署回家,正巧遇见祖母从街上归来,拎了一篮的饮子、瓜果。   祖母把乔时为拉到正堂,问:“乖孙孙,你三哥同我说,你把西北的盐价压到了十钱一斤?”   眼神急切得像是发现了一柄神兵。   乔时为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才成了一半。”   “那祖母还拜个什么劲的神明,你办的这些个事,神明路过都得给你磕两个罢。”祖母把饮子端出来,给乔时为倒了两大盏,乐呵呵道,“这拜神的饮子你喝了罢,祖母尽是买了自个爱的味儿。”   碗中枣红色的汁儿,映着祖母的脸庞,她在回想旧事。   孟桂秋絮絮说着:“人呐,既要困在田里,靠一把力气讨食吃,还要困在一口咸里,没盐吃就没力气干活。多少年的盐荒,多少人虚得栽倒在田里,又多少人贪吃硝盐害了性命,总算是个头了。”   她夸道:“你比你那不长进的爹醒目多了……快喝快喝,冰镇的。”   “孙儿必定把剩下的一半也做成了。”   瓷碗冰得挂水珠,十分解秋燥。   白日得了祖母的饮子,夜里又闻得祖父一炷香。   “小安,道家有句话,说是‘木不成材而得终年’,像我这般贪图一个人雅静的,自然是信奉的。是以,不管对你爹还是你们兄弟仨,我总是处处奉劝,利禄不尽好,自保方为永胜。”   “可又一想,若只是为了得终年,为何要当一株树木,何不去当一日蜉蝣,朝生暮死,何不当一簇野草,春生秋枯?我常问自己为何修道,想来你也常问自己为何科考当官,这里头的答案,已不必再听祖父的谬说。”   “生为一株树木,若不卯着劲往上长,对不住其天性。”老爷子对乔时为的赞许,早已超出了学问的赞许,“从你两岁背论语起,我就该料想到今后的许多的……这股青烟呐,是大梁的青烟。”   乔时为看向祖父的空供台,一炷香袅袅烟升。   祖父是不是依旧香火为自己,只修凡躯不修神呢?   他没问,只安慰祖父说:“孙儿所历艰难,来日皆成鳞甲,孙儿会谨慎行事的。”   “去罢,去罢……祖父不能拘了你。”   有了祖父祖母的一锤定音,家人即便万般不舍、担忧,也尽藏着不显露,只怕眼泪惹了眼泪。   一直到出发那一日,乔时为还在弱化此行的凶险,只说跟前两年的游河一般,往西走一段,四处看看,就回来。   ……   大梁乃正统,虽只是小试兵马,也需师出有名。   九月十四日,官家亲诏:“自唐起,李氏世代为藩臣,而今竟借议和之举,生篡逆之心,故兴师惩戒有罪之人……”   又印发至边军,道是“各路军马,能立大功,荡除贼巢穴者,当按律令赏功三倍”、“边民有能知贼中道路,为官兵指道谋划者,当随轻重酬奖”、“夏酋能知祸福率先效顺者,优与赏赐”……诸多细则。   用兵也简单直接,可概括为,秦凤路、河东路两侧翼强守,永兴军一路动武,小惩大戒。   同时,河北西路、河北东路厢军保持警惕,谨防辽军趁机介入。   前期筹集的粮草、器械与战马,优先供给永兴军路。   集大力气,办“小事”,则小事易成。若是处处开花,反倒不美。   乔时为身兼走马承受一职,随五百精锐,先一步出城,一路向西赶赴绥州。   临行这一日,官家亲自相送,竟叫苏围端上了一枚金制鱼符,塞入了乔时为手中。   “此物虽不比虎符,不能遣兵调将,却能抬一抬爱卿身份,护爱卿一遭周全。”官家道,“爱卿此去务必保重。”   “臣何德何能?”乔时为受之有愧,捧着鱼符,辞道,“两万乡军,三万厢军,五万禁军,十万将兵伐夏,勇夺一战胜,哪个不比微臣更加英勇呢?微臣怎堪独得这份恩宠?”   “那爱卿想要甚么?朕之所有,爱卿皆可取。”此话温和,却带着一股君威。   “爱卿若求高官,朕现在便可下诏,赐你三品官职。爱卿若求钱财,国库虽紧,却不难筹个千金万银。爱卿若求名声,朕可令邸报写满爱卿的功绩……”说着说着,皇帝动了情,话结在喉间,停顿了片刻,“可偏偏你乔时为无所求,毫无所求还一腔赤诚、无畏无惧。”   “无所求之人,值得任何赏赐,何况此符为保你周全而已。”官家继续道,“朕不昏庸,朕分得清楚什么是专宠、什么是忠臣能臣,若其他臣子能如你一般,朕不会吝啬恩宠。”   官家不给推辞的机会,乔时为以锦帛裹鱼符,藏入怀中,作揖道:“那臣便先领赏,再去立功……既有了赏,便一定能立功。”   乔时为登马,率队出城。   官家站在城头西望,身前是,一卷旌旗几百骑,西去漫漫。   身后是,一轮新日驱秋雾,冉冉东升,影子仿佛无限拉长,要跟随兵马一起西行。   “官家添件衣裳罢。”苏围上前披衣,关切道,“入秋了,天凉。”   苏围这般机敏的人,怔怔望了几眼西去的队伍,竟神使鬼差地强打趣:“年年入秋,天寒床榻暖,百官畏寒不也多来叨扰,官家又可多睡会儿了,睡得秋去冬又来,大雪一来,汤婆子抱怀里……”   原本眯着眼负手的官家,一下子回头,瞪大了眼睛:“苏围,乔爱卿才出的城门,你竟同朕讲这个?”   “活叫朕像个不管事的负情郎。”   “老奴哪敢有一丝半点这个意思……”苏围赶紧狡辩,“只想说官家有臣子如此,睡睡也无妨,总之是老奴短视嘴拙。”   “传朕口谕。”官家正色令道,“自明日……今日,啊明日起,每日大朝,旦有军情,集举国之力逐一解决,当廷读奏,不得有误。”   ……   行军西,马蹄踏秋霜,西天月痕消。   行军北,山连着山,才过了山关,前方又是关,关关设城寨。   行军城寨外,风吹庄稼压枝低,露出弯腰劳作的农夫,像极了风吹草低见牛羊。 [127]第 127 章:[晋江独发·守寨之一]   路陡马蹄漫,路宽马蹄疾。   没走出开封府时,走在官道上,如郊行名园,夹道累累秋果,叶赤风清。   到了陕州,立于城头听闻南翔雁鸣,一眼黄河阔,才感深秋萧萧意。   见潼关苍凉月,夜里辗转难眠,无端生乡思。   入三秦故地,恰逢初冬雪,千里原野一片白。   此间,几度寄宿茅檐下,问耕稼,试桑麻。   一碗糙粮下肚,日胀夜酸,像一捧沙子在肚中折磨了乔时为几日。   乔时为不敢耽搁,继续西行。   临近鄜州,景观开始变得萧飒。其北,荒野接黄云,狂风卷沙土,沟壑纵横。其南,延水、洛水浇灌了仅有的耕地。   这一路上,二哥几乎形影不离,只差没跟乔时为骑一匹马上。   “娘亲交代了,要一寸不离地守着五弟。”   二哥很耐西北的冷风,沙砾扑面愈显铁色,马匹也早被他调·教得如履平地。   “娘亲还跟爹说,刀枪无眼我替你挡着,上阵杀敌也不在话下,可若真被围了,或是遇着甚么大事,必定还是五弟来保我。”   正说着,二哥手松缰绳,挽弓射天。   一发命中,身边几人纷纷叫好。   那大雁栽入一片田中,乔时为与二哥下马,前去取雁。   农夫倚在铁搭上,擦了把汗,抬头眯着眼,看天上的独雁盘旋:“这野鸭子向来是成对的,可惜了……”   二哥闷声不语,旋即又发一箭,“咻——咚!”   双雁并地,“这下成对了。”   和农夫搭上了话,乔时为端起耧斗,帮着施草灰。   此处非水田,土壤成颗,两指碾碎,土里头是湿润的。算得上是良田。   田里种了冬麦,麦叶尖尖一簇簇,长势甚好。   同一块地方,隔壁田中,却不种一物,闲长荒草。   农夫介绍:“这是留着来年种荞麦的,能种两茬。”   乔时为前去挖了一锹子,土壤松软湿润,他更加疑惑了:“这般良田,分明足以种冬麦或是粟米,为何要留着种荞麦?”   冬麦、粟米产量更高,也更好吃。   荞麦耐逆,易打理,产量却低,入口难嚼,多用来填闲、应灾。   农夫撂下铁搭,邀乔时为一同坐杆上歇息。   “早看出小郎并非庄稼汉了。”农夫笑道,“哪个不灵醒晓得,新麦馍馍蒸得美包包?可这‘有得吃’远比‘吃得香’实在呐,总得留一手后路的……夏人袭来不过一马鞭的距离,哪就敢都种麦子?”   夏人?乔时为心一紧,听得仔细。   “小郎只知冬麦产得多,却不知冬麦抽穗时吃水狠。一渠养百田,百田系一渠,夏人只需作难把水渠给截了,用不了几天,整片的麦田只长草秆不成穗,即便抽穗也不饱粒。怪只怪烂泥土性儿,种庄稼太难,毁了庄稼又太容易。”   “便是熬到了一穗穗都熟黄,也不见得能入粮缸……”农夫半回头,远眺身后的堡寨。   乔时为亦随之望去。那是一处建在半山的堡寨,中等规模,几近与山体浑然一色。   背靠山体,两翼削坡为墙,极陡。   正面夯土为基,再一层层垒石砌高墙。   当面两角建有瓮城,开瞭望窗,有人把守。   “四月风起冬麦熟,正是夏人饿似狼的时候。万一遇了袭扰,人能躲进寨中,庄稼能躲进去吗?”农夫苦笑,叹息道,“只能眼睁睁看他们一把把割走麦穗,任由马畜啃嚼茎叶,最后糟蹋得空剩麦梗。”   “是以,小郎呐,还是种些荞麦好,啥时候播都能出芽,咋种都能活,三五月就能收一茬。”农夫起身,重复喃喃,“可不是嘛,咋的都能活,哪有哪的活法。”   此间苦涩与无奈,溢于言表。   乔时为意识到,当一处地方免去田税,百姓不以徭役为苦,一定意味着,此处有更深重的苦难。   如果他一直在京都,活在喧嚣中,怎能得知秦晋的草木如何生长?   农夫挥起铁搭,弯腰似弓,继续松土。   “阿叔,这大雁让与你,你领我们找家食馆可好?”见农夫面露警惕,乔时为赶紧笑道,“我们有路符,入得了堡寨。”   农夫吃惊再打量:“就怕不对几位军爷的口味。”   二哥着实是饿了,不假思索道:“我打小不挑食。”   “那成,寨里有个摊子,专做河漏生意,汤底正经放足了盐巴,臊子味道也正。”农夫掂了掂两只雁,挂在铁搭上,“嘿,天上一对地上一锅,不枉俺替你们叹息一场了。”   远看堡寨近,真爬起坡来,着实不轻松。   来到瓮城下,此处看似正门,实则假门。真正的北门,需绕到北坡上,经洞道而进。   三进门后便是南北主街,两侧是东西小巷,一户户人家如蜂穴般,附在小巷上。   一入主街,乔时为便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猛地回首,才发现正北建了真武神庙。   庙宇凿壁而建,形似佛窟,挂着“玄武镇北,赫赫威灵”的木匾。朱梁筑顶,铜炉奉香火,神像华彩繁丽,与灰扑扑的山体、民居格格不入。   其左侧角落里,以土砖砌了个小神龛,里头无神像,挂了一卷红布,十分不起眼。供桌上,却满满当当的供品。   “那是毛鬼神。”农夫介绍道,“人间有贼样儿,天上也有小鬼祟,便是这毛鬼神了……也有灵的时候。”   农夫嬉笑嘘了一声,低声嘟囔,“可别叫他听着了,脾气小得很。”   乔时为还注意到,庙前有大片平地,想来,密集如穴的堡寨,此处便是聚气的地方了。   走在街上,土砖墙旁,堆放着一捆捆干柴。起始乔时为并不大在意,直到脚踩到枯叶咔嚓响……拾起,枯叶卷成筒,摊开一看,依稀可见鹅掌形。   樵夫伐牡丹当柴薪?   他忍不住驻足,缓缓望向天际,思绪随风飘到这座堡寨的上空。   昔日,牡丹遍山谷,花开似红川,故有“牡丹川”之名,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呢?即便不是,这附近也不乏牡丹树罢?   世人都知洛阳牡丹国色天香,这其中便有从延州移植的名株,曰延州红、丹州红。   又不免想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盛唐的春和景明,牡丹娜娜盈盈,长安西出至咸阳,又一路花气袭至此处,如今何在?   豪旷的性情,困居堡寨中,如何不似牡丹成薪呢?   游浪的诗人,总在陈迹中写尽王侯的兴亡,而乔时为在这株苦牡丹中,窥得了古今悲。他开始明白,裴明彦为何执着于收复西北、再兴关中。   继续往前,听闻一声声“汤满碗烫您当心”,阵阵热气腾出,拐个墙,便到了面摊前。   “老程,来咥面……来来,靠俺坐。”食客嚷嚷着跟农夫招呼。   “不了,俺给几位军爷领个道。”老程举了举两只大雁,笑道,“俺忙着回去给野鸭子撮毛。”   “别忘了顺道打两斤稠酒。”食客趣道,“撂了这筷子,俺就上你家陪几杯。”   “好说好说。”   乔时为与二哥,外加四位随军头头,一行六人。   面摊满满当当无闲处,那食客筷子敲敲碗,使了个眼色,同桌几人便端着碗,往墙根蹲着嗦面嘬汤了,把位置让了出来。   乔时为赶忙上前推辞,却反被汉子按坐长凳上。   “俺不讲究那军不军爷不爷的,只凭外乡风尘仆仆来此地,断没有叫哥儿几个蹲墙角的道理。”汉子道,“快些坐下喝口热乎汤,若是不肯,便是嫌弃俺们招待不周了。”   摊主也过来了,招呼问吃什么:“汤底、臊子都是一样的,只分不同的面坨子压河漏,有荞面、掺豆面,也有白面的……讲究口感的,还是白面劲道些。”   二哥抢道:“五弟要一碗白面的,我要五碗杂豆面的。”余下几人他是不管的。   土灶上,一口大锅滚汤蒸腾,枣红的河漏床子架在锅上,一窝子面入床,摊主卖力压面,一根根面线打个旋摊入锅中,随着汤水翻滚。   长筷搅一搅,笊篱捞起,倒入大瓷碗中,再浇以羊汤,挖一勺臊子,便成了。   应是摊主有意,他们的面皆漂着一层羊油,每一口都吃出了荤滋味。   河漏粗软,吸足了汤香,十分爽口。   热气扑面,朦胧了双眼,身边都是大口嗦面的声音,火光像这里的人一样热情。   一口热面慰人心,当真能叫人暂时忘了寨外纷扰,沉浸在寻常烟火里。   乔时为正想夸,这汤清淡却不乏滋味,必定熬足了时辰,却闻让座的汉子介绍:“哥儿也是来对了时候,近来盐价降了,俺亲眼见摊主倒了半缸子盐下锅……这河漏全仗一口汤,放盐不足,汤不鲜、臊子不香,便少了一半的滋味。”   再一看,食客们碗碗精光,汤汤水水全入肚。   “朝廷好歹做了件人事……”不知哪个角落有人嘟囔,被摊主收拾碗筷的哐当声压了下去。   乔时为脸色讪讪,堵得说不出话,他自认口味清淡,其实是落盐缸里的盐虫。   天色将暗时,来了几个身材矮小的食客,只要了最便宜的素面,蹲在炉边烤火。   他们穿着粗布短衫,磨得胶黑,身上唯一亮色,便是腰间的黄蓝搭膊。   映着火光,乔时为看到,有两人额上刺了“刺配鄜州牢城”几字,另外五人,则在手背刺有“义勇壮城军”几字和姓名。   一位随行的禁军头儿,姓刘,凑到乔时为耳边,介绍道:“额上刺字的,是犯了事流放入军的,大抵是犯了小偷小摸的罪,也指不定是故意犯事,讨口饭吃活命的。”   “只在手背或是大臂上刺字,是朝廷招募来的,先让各部禁军轮流选一遭,剩下的才入厢军,供诸边镇役使……比流放的强不了多少。”   刘头儿扫看一众食客,又道,“此地民风彪悍,百姓骁勇善战,每户出一男丁,组成乡兵,看家护城,号为‘保毅’,战力远胜厢军。下官瞅着,这面摊里头,许就坐着不少乡兵,只是不显露罢了。”   “大人往北再走十几里,到了羌族的堡寨,还能遇着蕃兵,他们则在左耳前刺字。蕃兵自幼骑马赶羊,尤善骑射。”   流放刺字、募兵刺字,乔时为多少是听说过的,没想到蕃兵也要刺字,便问了一嘴。   “不仅要刺字,还年年补色。”刘头儿叹气,无奈道,“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军中以人头论功绩,保不齐有人犯心思,把战死的蕃兵割去当夏敌的。都是一样的黄土养大的,谁的命都是命,不能叫人寒心。”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