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文化输出从美高开始 作者:好萌发生 简介:评分刚开,我们真不是坏文(人)!第五章简章剧情正式开始,感兴趣的宝儿们可以直接看第五章哦! 即将升入重点高中的耿穗,人生剧本突然被改写。因为妈妈工作调动,她空降到美国华盛顿,成了圣保罗中学唯一的中国面孔。 全校最受欢迎的“校花天团”带头孤立她,白人学生对着她喊歧视外号,连老师都明里暗里拉偏架。 耿穗看着这群优越感爆棚的美国同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山猪,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狂? 于是,学校餐厅多了一位中国吃播博主。自热小火锅、杨枝甘露、红烧肉、小笼包……每天中午,耿穗用中餐上演大型“馋哭老外”现场。 痛经的美国女孩们,在她的调理下告别止痛药,校园里开始飘起艾灸的清香。圣保罗年度最受欢迎单品——膏药,正式诞生。 校园舞会,她身穿改良汉服,用一曲中国舞惊艳全校,挤走啦啦队长,当选新任舞会皇后。 …… 后来,在圣保罗高中,所有人都想成“popular girl”——耿穗的好朋友。 第1章 横跨大洋的飞机 “你们说,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耿穗盯着前排椅背上的小屏幕。 那架卡通小飞机正一毫米一毫米地,蚕食着一片蓝色的海域。 屏幕右下角跳动着一行数字:距离华盛顿,02:07。 她盯着这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 妈妈蒋丹枫侧过脸来。 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眼角只有笑起来时才看得见细纹,此刻那双眼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温和的揶揄。 “怎么?都快落地了,才想起来后悔?” 耿穗没接话。 她指了指客舱。 前后左右,全是肤色各异的外国人,低声交谈着各种口音的英语。 他们是这个密闭金属舱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员,而她坐在他们中间,黄皮肤黑头发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真的变成少数人了。”十六岁的少女绷着脸,那点尚未褪尽的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有种故作严肃的稚气。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里开始带上一丝抓狂:“万一我到美国之后没有朋友怎么办?老师不喜欢我怎么办?被人欺负怎么办?” 夫妻俩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困惑:自家女儿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他们的女儿继承了两人样貌上的所有优点。 眉眼清润,轮廓柔和,是那种极具辨识度的东方长相。不仅惊艳,而且耐看,越看越觉得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古典。 但偏偏性格和长相背道而驰。 飒爽,利落,是一点就着的小炮仗脾气,极有主见,从不吃亏。 她不欺负别人,已经是他们家庭教育成功的证明了。 “穗穗,”耿闯从侧边探过身来,认真地看了看女儿,“你要是真不适应,随时可以回去。机票钱你爸还是出得起的。” “没关系的,就当是体验了。”蒋丹枫也笑着接了一句。 爸爸妈妈温柔的语气,很好的安慰到了不安的耿穗,让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了起来。 她开始慢慢接受一个事实:她真的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了。 一个月前,她的人生剧本还不是这么写的。 那时候的耿穗,是刚刚拿到首都顶尖高中录取通知书的准高一新生。 不过,准确地说,是“堪堪吊车尾”考进去的。 这件事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于是她做了一个无比自觉的决定:一口气给自己报了十个补习班。 每天从学校回来,脑子里塞满了函数、写作、和各种公式定理,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过载运行的老式电脑,嗡嗡作响,随时都要冒烟报废。 然后那个迷糊的傍晚,被知识毒打了一天的耿穗,拖着书包疲惫的回到家里,发现一向加班晚回的妈妈蒋丹枫坐在客厅里等她。 这位常年优雅从容、偶尔会因为工作消失几天的外交官,用十分郑重的语气告诉她,自己接到了新的派驻任务,前往驻美国大使馆就职,任期三年。 对蒋丹枫而言,这是职业生涯一次至关重要的跃升,是对她多年专业能力的绝对认可。她不可能不去。 对爸爸耿闯来说,这消息意味着:老婆要去大洋彼岸待三年? 按年轻时候的规矩,那他必须“妇唱夫随”。 他的“闯记中医馆”本来就像蒲公英,老婆在哪儿,种子就落到哪儿,总能生根发芽。 问题是现在蒲公英旁边还长着一棵小苗。 耿穗怎么办? 蒋丹枫甚至开始考虑放弃这个机会。 或者让耿闯留下,自己一个人去华盛顿。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从高一读到高三。 但在她人生最关键的那几年里,会少掉一半的陪伴。 她把这些都告诉了女儿。坦诚地,平等地,像对待一个成年人那样。 “穗穗,你可以选。”蒋丹枫拉着她的手,“跟我们去美国,或者和爸爸留在国内。妈妈都听你的。” 耿穗看着妈妈的眼睛。 那双认真征求她意见的眼睛里,有对她的毫不掩饰爱意。 她在迷迷糊糊之间,想起小时候悄悄翻开的旧相册,那是妈妈在世界各地驻外的留影: 巴黎街头穿风衣回眸的,内罗毕草原上举着望远镜的,日内瓦湖边和人握手的。 年轻的妈妈浑身都流淌着自信和爽利,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光彩。 她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人做着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时,才会有的光彩。 那也是她第一次剥离“妈妈”这个身份去看待蒋丹枫,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构成了她对成人世界的所有向往。 耿闯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家陪她完全没问题,父女俩在家也会愉快依旧。 但耿穗太了解自己的爸爸了。 他不只是疼爱女儿,也思念妻子。让这对出差一周,都要每天视频腻歪半天的“连体婴”分开三年? 光想想都觉得残忍。 于是她问了一句当时看来最核心的问题。 “我去美国读高中的话,还用上辅导班吗?” 蒋丹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要是你想在美国上大学的话,就不用了。” 耿穗精准捕捉到了“不用”这两个字。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只刚从五指山下脱困的野猴,兴奋得满屋子跑了一圈,然后就冲进房间补觉去了。 直到今天。 直到距离华盛顿只剩两个小时,直到她被一群说英语的陌生人包围,直到她终于把疲惫排空、脑子清醒,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不去上辅导班的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啊! “穗穗的学校,都安排好了吧?”耿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话一个月里已经被他翻来覆去问过许多遍,但此刻又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放心。”蒋丹枫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条理。 “我同事安排得很周到。房子租在麦克莱恩,那片学区很好,对口是圣保罗高中。走路就能到。” 她顿了顿,转向女儿。 “对了,入学前会有摸底测试。各科目都有,用来评估你的实际水平,好确定你适合上哪些课程。” 原本靠着舷窗有些放空的耿穗,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 考试?按水平定课程? 这个词一下子戳中了她作为中国学生的敏感神经。 来之前妈妈已经给她普及过美国高中学制。和中国不同,在美国上高中要学习四年,而且实行走班制、学分制。 等等,四年! 她今年已经高一了,如果四年后上大学的话…… 救命啊,她是不是变相留级了! 第2章 新家开箱 耿穗急急地提出这个留级问题,着急得恨不得现在就原路折返,回去再上一个月的辅导班。 妈妈笑了,安慰她道:“其实美国的高一,相当于国内的初三。这边按照考试成绩确定课程等级,你要是考得好,可以直接去上高二的课程,甚至高三的也可以哦。” 看着耿穗脸上立刻绽放的笑容,蒋丹枫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下来:“当然了,要是考不好,留级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耿穗听完,二话不说翻开书包,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本书——英语辞典,当场用起功来。 “abandon,abandon,abandon……” 夫妻俩对视一眼。孩子这是着急傻了吗? 妈妈是职业外交官,中医世家出来医学博士爸爸就跟着妈妈满世界跑,夫妇俩的英语都相当不错。 所以,在对耿穗的教育中,两人从一开始就极力给她营造双语环境。 英语本该是她最不用担心的那门学科。 不过,谁能去打扰一个正在用心学习的孩子呢? 两人相视一笑,听着身后无数声“abandon”,降落在了美国。 经过简单的表格填写,一家人顺利通过海关,正式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 大使馆的同事早已等候在抵达大厅外面。 耿穗像个人形挂件,安静地缀在妈妈身后,脸上挂着弧度标准的乖巧笑容,认真听着大人们用熟悉的中文寒暄。 她发现这感觉和在小区楼下听邻居拉呱差别不大,聊天的话题也大同小异:天气、旅途、房子,然后很快,话题就绕到了孩子身上 “哟,这就是蒋参赞的女儿吧?都长这么大了!”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叔叔目光落在耿穗身上,笑容亲切,“照片上看着还是小不点呢,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真标致啊。” 耿穗适时地向前小半步,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叔叔阿姨好,谢谢你们来接我,辛苦了。” “你好呀。”另一位干练的年轻阿姨笑着接话,目光在耿穗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蒋丹枫: “在国内就总看丹枫姐办公桌上摆着你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这回可算见着真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过来,多好,互相有个照应。” 耿闯站在女儿旁边,大手自然地揉了揉耿穗的头顶,接过话茬: “我嘛,四海为家,哪里的病人有需要,那里就能开馆。早年也考了这边的行医资格,正好借这机会,带孩子看看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等回头她回国,就更能明白还是咱自家最好。” 两位同事闻言都笑着点头。 这夫妻俩,一个沉稳干练,一个圆融通达,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果然是能外派独当一面的家庭。 实际上,当初得知蒋丹枫打算携家带口赴任时,领导并非没有顾虑。 派驻人员携带家属虽非特例,但像这样孩子正值关键学龄期,难免牵扯更多精力。 只是这个职位紧要,一时也难觅更合适的替代人选,加之蒋丹枫主动表示愿意自行承担超标的住房开销,只恳请协助解决孩子的入学事宜。 这对驻外机构来说并非难事,便也批准了。 但私底下,同事们没少议论。 都说孩子可怜。正需要稳定环境的年纪,突然被连根拔起,扔进完全陌生语言和文化土地上。 美国这边,表面文章做得漂亮,什么平等多元口号喊得震天响,可骨子里的等级森严得很。 像耿穗这样半路插进来的中国学生,在本地学生和老师眼中,恐怕天然就矮了一截,妥妥的二等公民。 以后在学校里,明里暗里的坎儿怕是少不了。 听说在国内还是个拔尖的苗子,可惜了…… --- 大使馆的车将一家人送到了租住的房子。 房子位于华盛顿郊区一个静谧的社区,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别墅,乳白色的外墙配着深红色的斜坡屋顶,屋顶上还矗立着一个砖砌的烟囱。 门前一小片草坪修剪得很齐整,车道上落了几片黄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耿穗一眼就被这栋房子击中了。 它简直像那些合家欢的美国电影里搬出来的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挂着铃铛的驯鹿拉着雪橇从屋顶掠过。 送别了妈妈的同事,耿穗第一个冲了进去。 房子内部倒没有外观那么令人惊喜。 典型的“三卧两厅三卫”格局,房间不算多,但每一间都宽敞明亮,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只是此刻屋内空荡荡的,只有最基本的几件家具,生活气息全无。 习惯了国内全屋智能的便利,喊一声“小爱同学”或“小艺小艺”就能开灯、开空、拉窗帘,耿穗对这栋装修典雅却极其“原始”的房子有点无所适从。 光是找客厅主灯的开关,她就沿着墙壁摸了好一会儿。 “噔噔噔”跑下木质楼梯,耿穗冲到正在查看房屋状况的父母面前,挺直腰板,说出了目前最要紧的情况:“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 看着女儿明明兴奋得藏不住、却偏要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蒋丹枫觉得连飞了十几个小时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她拿起同事刚留下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转,颇有些豪气地一挥手:“走吧,去美国的超市看看。” 夫妻俩都有美国驾照。一家人挤进那辆略显老旧的配车,跟着导航驶向社区附近的大型连锁超市。 推着几乎有半个耿穗那么高的购物车,一家人开始了在美国的第一次采购。 超市里人头攒动,各种肤色、发色、瞳色的面孔交织。 耿穗起初还试图分辨,但很快就放弃了。 她觉得除了明显的肤色、体型差异,那些五官细节在她这个初来乍到者眼中,似乎都大差不大,让人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她收回好奇的视线,将注意力投向货架。拿起一件商品,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开始运转——乘以七,这得多少钱? 这一算,差点让她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扔出去。 她眼疾手快地把妈妈刚放进购物车的一袋包装鲜艳的橙子拎了出来,急切地小声说道:“妈!这橙子我算了算,合人民币要八十多块呢!”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咱们吃不起这么贵的橙子。 手里端着两盒鸡蛋走过来的耿闯笑了,腾出一只手,又把那袋橙子稳稳当当地放回了购物车里。 “哟嗬,姑娘大了,出趟国还知道替爸爸妈妈省钱了?” 他看着女儿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才不紧不慢地解释,“姑娘,别老在心里按汇率换算。你妈妈有她的工资和津贴,你爸我呢,也不是来喝西北风的。” 他眨了眨眼,带着点得意: “来之前我就联系了几个以前的老客户,都是在这儿有头有脸、身体又需要调理的大人物。过阵子你爸的‘闯记美国分馆’一开张,保管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医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腰包。放心,亏不着你的。” 鉴于爸爸吹牛的前科着实不少,耿穗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美国的西北风好不好喝。 --- 采购结束,一家人提着大包小裹回到尚未熟悉的新家。 就着从超市熟食区带回来的简易晚餐,围坐在空荡荡的餐厅木桌旁,完成了在美国新居的第一顿饭。 耿闯举起手中的矿泉水瓶,提议碰个杯: “来,以水代酒,祝咱们一家三口,在这美利坚的三年,一切顺遂。祝妈妈工作顺利,祝爸爸我财源广进。” 他看向女儿,“祝咱们穗穗,好好学习,快乐成长!” 耿穗笑嘻嘻地举起水瓶,与爸爸妈妈的瓶子轻轻相碰。 清脆的响声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灯光是暖黄色的,映着一家三口脸上还未褪尽的笑意。 屋子里的东西还很少,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拆的纸箱。但那种温暖而踏实的气息,已经悄然弥漫开来了。 --- 只用了两天时间,一家人便将这栋空房子填满了家的气息。 从超市采购的必需品各归其位,蒋丹枫带来的几件中式小摆件,点缀在客厅和书房的角落,不动声色地宣示着这栋美式别墅里住着的是什么人家。 耿闯甚至已经通过海淘下单了扫地机器人和几样智能家居设备,誓要将“中国式便利”进行到底。 第三天,蒋丹枫一早便收拾利落,前往大使馆正式报到。 耿穗则悠闲地窝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耳朵,捕捉着那些快速掠过的美式发音。 耿闯在餐厅的桌子上摊开笔记本电脑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房源信息,正仔细研究着,为他的“美国分馆”选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惬意。 就在耿穗被阳光晒得有些昏昏欲睡,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身后传来爸爸略带诧异的声音: “哟,你们学校效率挺高啊。校长发邮件来了,邀请我们明天去学校,要给你做入学水平测试。” “明天?!” 耿穗一个激灵,瞬间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 第3章 如何成为天使宝贝 耿闯点点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了几下,把邮件从头到尾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错,明天上午十点。”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凑过来把脑袋塞进屏幕里的女儿。 “测试科目包括数学、英语、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是高中阶段的核心必修课。邮件里还说了,如果测试成绩达到标准,你可以直接选高阶选修课。” “就这几门?”耿穗声音有些着急,“那我还能在三年内修完毕业学分吗?” 耿闯对美高修学分那套繁琐的规则也不太门儿清。 父女俩干脆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脑袋挨着脑袋,登录圣保罗中学的官网,逐页逐页地研究起来。 圣保罗中学,拥有百年历史的大型私立高中,官网首页就是一行烫金的建校年份。 教育理念那栏写着“多元、平等、创造、发展”,再往下翻,各类特色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艺术和体育类课程在课表里占的份额大得惊人。 橄榄球、篮球、排球、曲棍球……光是球类就列了一长串。 再往下拉,戏剧表演、现代舞、陶艺、油画,甚至连她听都没听过的汽车维修都赫然在列。 耿穗眼睛亮了起来。 在国内,因为升学压力,她原本已经打算将从小学习的舞蹈暂时搁置。 结果到了这儿,舞蹈不光是正正规规的选修课,修完了还能拿大学承认的学分。 简直是意外之喜。 “爸,你看,”她指着屏幕,语气雀跃:“这个高中还挺有意思的,体育和艺术课居然这么多,对申请大学还挺重要。” 她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摸出纸和笔,趴在茶几上开始写写改改,把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一个个列出来,排列组合。 耿闯看着女儿两眼放光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还是提前说明白比较好。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给这颗发热的小脑袋瓜浇一瓢凉水。 “嗯,选择是不少。不过穗穗,你要知道,如果你想申请一所像样的美国大学,尤其是顶尖的那几所,光靠修满学分,可差得远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女儿听。 “首先,你是亚裔。” 耿穗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 “美国藤校对亚裔的录取门槛,是所有族裔里最高的。” “然后呢,你想三年毕业,就意味你得在三年之内,不光要修完规定的全部学分,还得保持一个非常高的平均绩点。” “SAT,也就是美国的高考。你需要考到一千五百分以上,也就是说整张卷子只能错寥寥几道题。” “这还不算完,大学面试也得表现优异,人家不是只看分数的。” 耿穗的眉头随着爸爸的话慢慢皱了起来。 “除此之外,”耿闯继续说道:“你还得积累足够的‘社区服务’时长,比如去慈善机构帮忙、参与环保活动、教低收入家庭孩子功课等。 “还没完啊,”耿闯继续掰手指。 “还必须攒够相当数量的‘社区服务’时长,去慈善机构当义工、参与环保项目、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辅导功课,获得一张社区服务证书。” “最好还能攒几个有分量的竞赛奖项,辩论赛、科学竞赛、数学奥林匹克,随便哪一个都行。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还得掌握一门乐器。注意啊,是西方社会认可的高雅乐器,钢琴、小提琴那些。你的二胡在这儿吃不开,人家不认。 乐器在申请大学的时候是加分项,甚至可以说,是一张隐形的入场券。” 耿穗听得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这么多条件?”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爸爸那张掰完了手指,忍不住拔高了嗓门: “这哪是培养高中生,这是培养十项全能的‘天使宝贝’吧?而且就算这些要求我都做到了,也才只是‘有可能’申请上吗?按这标准,不该是大学抢着要我吗?” 耿闯被女儿夸张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傻丫头,美国的好大学,尤其是常春藤那几所,名额总共就那么几个。 不光是全美国的学生挤破了头,全世界最顶尖的学生也都在往这儿涌。人才扎堆,人家可不就得优中选优、层层筛选吗?” 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至于为什么说‘有可能’,是因为还差最关键的一个环节——重量级人物的推荐信。” “推荐信?” “对。一封来自真正有社会影响力的大人物的推荐信,有时候比一摞漂亮的成绩单更有用。 有了它,申请顶尖学府简直是易如反掌。否则,就算你真是样样出色的‘天使宝贝’,藤校里也不缺。” 耿穗脑子转得飞快:“那……这种大人物的推荐信,怎么才能拿到?他们总不可能随便给人写吧?” “哎哟,出趟国门,怎么越来越聪明了。”耿闯揉了揉女儿头顶翘起的一小撮头发,语气带有惯常的调侃。 “当然不可能随便写。要么,你得有让大人物看得上眼的、非同一般的才华;要么……” 他顿了顿,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耿穗立刻明白了,脱口而出: “要么就是家里有关系,或者有钱?这大人物自己多半就是有钱有势的阶层,他们愿意写推荐信的对象,大概率也不会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这么说,在美国上大学,某种程度上就是‘有钱人的游戏’。只有有钱的家庭才能培养一个十项全能的‘天使宝贝’,才能顺利拿到推荐信。” 看着女儿失望的眼神,耿闯既欣慰又有点复杂地点了点头: “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的小‘天使’,明白了这些,还打算在美国读大学吗?还是等你妈妈任期结束,跟我们一块儿回国?” 耿穗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刚才因为丰富课程而生出的兴奋感,像退潮一样慢慢回落。 “我……还没想那么远。”她声音低了些。 “美国的高中生活听起来是挺丰富多彩的。但听完这些,我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觉得高考还是挺好的。” 看到女儿脸上浮出来的那层思考和沮丧,耿闯心里软了一块。他放轻了语气,声音柔和下来。 “关于未来大学的选择,你还有时间慢慢考虑,但速度一定要快。” 他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调节气氛,冲着女儿挤挤眼睛。 “不过别担心,无论你选哪条路,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选择。” 听着爸爸难得如此认真,耿穗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不知怎么的就热了。 她正想借着这股情绪,说几句煽情的“爸爸真好”,就听见耿闯话锋一转,语气里那股熟悉的揶揄又冒了出来。 “不过呢,你现在最该操心的,不是什么长远规划,而是明天的水平测试。要是考砸了,跳不了级,可就真得在这里老老实实念四年高中了哦。” 耿穗眼眶里那点还没汇聚成型的泪花,“咻”地一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气鼓鼓地瞪了爸爸一眼,什么感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从沙发上蹦起来,噔噔噔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去看书!” 身后传来耿闯爽朗的笑声。 --- 第二天上午,蒋丹枫和耿闯陪着女儿,走进了圣保罗中学的大门。 校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开阔。 几栋不同风格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草坪和树影之间,红砖墙、尖顶钟楼、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互不搭调又诡异地和谐。 其间点缀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木质长椅和蜿蜒的石板小径。 公告栏里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社团招新的、戏剧演出的、橄榄球赛的,一层叠一层,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耿穗简直像刘姥姥进了美国高中。 她忍不住摸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留个影。 刚走进行政办公楼,一位笑容可掬的秘书女士便迎了出来,将他们引进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是位白皮肤、棕头发的中年男性,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面色红润,看上去精力充沛。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外罩深色西装马甲,整个人透着一种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情的儒雅。 看见他们进来,他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站起身,绕过来迎了几步。 耿穗努力睁大眼睛,拼命往脑子里刻录这位校长的面部特征。 她对自己辨认外国面孔的能力极度不自信,生怕关键时刻犯了脸盲症,闹出认错人的笑话。 “耿先生,耿太太,你们好,欢迎来到圣保罗。” 布朗校长热情地与他们逐一握手。他的英语讲得很慢,咬字格外清晰,显然是照顾这家人的外籍身份。 “一路还顺利吗?希望你们已经安顿下来了。” “是的,已经安顿好了,谢谢您的关心。”蒋丹枫用一口清晰流利的美音微笑回应。 布朗校长的目光转向耿穗,蓝眼睛带着审视又温和的意味,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新生。 “啊,这位一定就是Gen Sui了吧?” 蒋丹枫微笑着纠正:“实际上,校长先生,她的名字是Geng Sui。” 布朗校长很努力地尝试了几次。 但“耿穗”这个音对他来说显然有些刁钻,舌尖怎么都绕不过弯来,吐出来的音总在“跟谁”和“更苏”之间来回摇摆。 耿穗见状,主动开口替他解围,她的英语清晰流利,语速不快不慢: “先生,你可以叫我Sui,这是我的名字。或者,”她眨了眨眼,带点俏皮补充道,“如果我将来惹您生气了,您可以直接喊我的姓氏,Geng。” 布朗校长被她的话逗得笑出了声,脸上的笑意荡开来,眼睛周围的纹路深了几分。 “Sui,是吗?我记住了。”他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哦,你这么可爱,我想我不会有喊你‘Geng’的机会的。” 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外国校长这么直白地当面夸奖,耿穗耳朵尖有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布朗校长接下来仔细询问了耿穗之前在国内的学习经历和兴趣爱好。听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玛丽安,请过来一下。” 放下话筒,他转向耿穗,语气温和: “Sui,玛丽安小姐是我们的教务秘书。她会带你去测试教室。不用紧张,这个测试只是为了了解你目前的学业水平,好给你安排最合适的课程。” 耿穗点点头,大胆考就好了,她可是正经抱了几天佛脚的,现在自信心正处于市值的最高位。 入学测试虽然有四门,但每门科目的题量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至于让人写到天昏地暗。 数学和自然科学部分的题目,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国内九年义务教育严苛训练、且成绩一直拔尖的耿穗来说,说一句轻车熟路都不算太夸张。 哪怕卷面上的题目全是英文,她也能做到几乎不假思索地快速作答。 甚至有空在心里吐槽:就这?就这? 社会科学部分就没那么轻松了。 卷子里涉及不少美国历史、政治体系和地理知识的题目,她做起来明显感觉吃力不少,有几道题翻来覆去读了两三遍才敢下笔。 不过好在还是赶在规定时间之前,把所有题目都答完了。 测试结束,耿穗跟着玛丽安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他们已经参观完了整个校园,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家长活动室里,一人端着一杯咖啡,看上去对这趟校园之行还算满意。 玛丽安小姐将她们送出教学楼,临走前微笑着告知:“测试结果大约需要一周时间进行综合评估和分析,届时我们会通过邮件正式通知你,并为你安排后续的选课辅导。” 再一次,耿穗深刻怀念起国内的效率。 她们以前都是头天考试,第二天就能知道分数和排名。 在美国,就她一个人考试,竟然需要一周才能知道成绩。 这对她这种考完试就忍不住估算分数、迫切想知道自己在新的竞争环境中处于什么位置的“卷王”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但她脸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好的,谢谢您,玛贝尔小姐。” --- 接下来的这一周,耿穗过得倒比想象中充实得多。 她跟着爸爸跑遍了华盛顿特区的好几个区域,从乔治城的繁华商业街到稍偏一些的住宅区,父女俩把能看的店面看了个遍。 最终在唐人街附近,找到了一处位置、大小和租金都相对合适的中医馆店面。 耿闯当机立断,签下了租约。 店面不算大,但格局很不错。 进门是个候诊区,几张木质长椅靠墙摆着,阳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整个空间显得亮堂堂的。 往里走是几间诊疗室,耿闯打算将来在这里给病人做针灸和推拿。 最深处还有一间不大的仓库,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几排木架子还立在墙边,正好可以用来处理药材。 耿穗积极地在空荡荡的医馆里帮忙打扫卫生。 手里拿着抹布,她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 家里的房租、店铺的租金、自己上学的各种开销……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爸爸那些黑乎乎的药材和神奇的银针,在美国能卖出“金子”般的价钱,稳稳当当支撑起他们一家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要不然就这物价,她都有点认真地在考虑放学之后去哪儿打个童工了。听说美国好像挺兴这个的。 “穗穗,先别忙了。” 正在整理药材柜的耿闯忽然转过头,扬了扬手机,脸上带着笑容。 “你们学校又发邮件来了。你的考试成绩出来了哦。” 第4章 新学校 老套路 “多少分?” 耿穗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到了爸爸的手机屏幕上。 指尖飞快地滑动,掠过邮件开头那一大段措辞礼貌周全、信息含量却无限趋近于零的客套话,急切地搜寻着那些真正要紧的数字。 终于,在邮件靠后的位置,她找到了“测评成绩”一栏。 然而,预想中的具体分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简洁利落的字母。 “数学……A。英语……B。自然科学……A。社会科学——” 她的手指停住了,声音陡然拔高了个把度。 “C?!” 她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爸爸,语气里满是恼火:“社会科学居然是C?我写了那么多!老师都不看看卷面字数给点同情分吗?” 她盯着那个大大的“C”,这还是她上幼儿园以来第一次得到这个等级的分数。 虽然知道情有可原,但属于学霸的那点骄傲还是让她有点破防。 “已经很不错了。”耿闯揽住女儿的肩膀,大手在她肩头拍了拍。 “你自己想想,社科里面考的那些东西,你之前压根儿就没系统学过。全靠这段时间翻来覆去地啃那几本从图书馆搬回来的入门教材,能拿到C,说明你的理解能力和知识迁移能力已经相当强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女儿耳边:“说实话,我跟你妈还打赌了呢,猜你社科能不能够到及格线。” “你们还打赌了?”耿穗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爸爸脸上来回扫射,“是谁赌我不能及格?” 以她对父母多年来的深入了解,这种唱衰她的猜测,百分之两百是眼前这位看上去一本正经、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爹干的。 谁知耿闯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得意: “巧了不是?我跟你妈都赌你能及格。这赌约压根儿就没成立,白瞎我琢磨了半天的赌注。本来还想着在洗碗机到货之前,让你妈替我刷一周的碗呢。” 耿穗听完,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控制不住的想往上翘,她赶紧用力抿住,试图维持一点“考了C”的矜持和“父母竟敢小看我”的愤怒。 但那因为被父母期待并信任而产生的得意,却忍不住不断往上冒。 “哼,算你们有眼光。”她心里那点因为C等而产生的沮丧愤慨,被熨平了大半。 根据邮件的安排,明天父女俩需要再去一趟学校,进行最终的选课确认。 因为有了正事要办,父女俩加快了收拾医馆的动作。 赶在天黑之前收工回家。 --- 又是一个全家出动的日子。 再次走进圣保罗高中的行政楼,依然是上次那位身材高挑、笑容明媚的黑人秘书接待了他们,踩着细高跟鞋走在前面,将他们引进了布朗校长的办公室。 布朗校长一见到他们,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哦,Sui!我真没想到,你简直太棒了” “你的数学和自然科学成绩非常出色,”他的蓝眼睛从成绩单上抬起来,看向耿穗,目光里满是欣赏。 “你完全达到了修读高年级课程的要求,甚至可以先接触一些大学先修课程,像是AP微积分、AP物理、AP化学,这些都在你可选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英语成绩也相当不错,可以进入中年级的班级。但是……” 话锋一转。 耿穗已经在心里替他接了下半句。 “你的社会科学成绩,相较于其他科目,确实还有提升的空间。 但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来自一个拥有完全不同历史和文化背景的国家。 我建议你先从基础的社科课程开始,扎扎实实地打好基础,你觉得呢?” 这与昨晚一家三口分析商讨后的计划基本一致。 在校长的建议下,耿穗制定了一份相当充实的课表。 上面的课程排布经过反复权衡,既涵盖了她万一将来留在美国读大学所必须的必修课,也塞进了几门趁现在不学白不学的兴趣课。 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进可攻退可守”。 布朗校长接过最终的课程确认单,十分正式的对她说: “很好。那么,Sui,欢迎你成为圣保罗的一员。祝你拥有一个愉快的高中生活。我们下周一开学见。” --- 走出校长办公室,外面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透过成片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 临近开学,校园里十分安静,只有园丁在远处草坪上修剪灌木的轻微机器声。 耿穗没有立刻跟上父母的脚步。 她在窗边停了下来,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窗框,怔怔地望向远处那些即将成为她日常活动场所的教学楼。 下周开始,她就要独自走进那些教室了。 完全陌生的教学方式,截然不同的文化氛围,还有那些长相、思维、习惯都与自己迥异的同学。 没有一张熟悉的脸,没有一个可以随时用中文吐槽的朋友。 一丝忐忑,慢慢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这里不再是那个她凭借分数和努力就能游刃有余、获得确定感和成就感的地方了。 走廊尽头,父母的谈话声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耿穗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落了单。 她攥紧书包带子,拔腿就跑,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拐弯处,她速度不减,刚转过墙角—— 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或者说,是一个厚实温热的胸膛。 “哎哟!”她捂着瞬间发酸的额头,连声道歉: “对不起!我跑得太急了!你没事吧?” 抬起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属于典型盎格鲁-撒克逊少年的脸。 金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蓝色的眼睛澄澈而干净,此刻正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微微睁大,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惊讶。 他长相在耿穗这个看惯了东亚面孔的少女眼中,是无可争议的英俊,甚至带着点古典油画里少年的精致感。 此刻,这位“金发小王子”正一手捂着被耿穗脑袋撞到的胸口,也不说话,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她。 见他只是呆呆的不说话,耿穗心里越发慌了,该不会撞出什么毛病了吧? 是不是该喊爸爸过来看看? 她可是立志要当“中国好同学”的,不是还没开学就撞伤同学的肇事者啊! “你……你还好吗?能正常活动吗?真的很抱歉!” 她的英语因为着急而说得更快了。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扶他又怕伤到患处,只能在半空中尴尬地悬着。 “我……我没事。”男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但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 他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歪了歪头,目光落到她的身上,从她的黑发落到她的脸上,又落到她身上那件带有中式元素的衬衫上。 那双好看的蓝眼睛,惊讶被好奇一点点取代。 “你是谁?我以前从来没在学校见过你。” “我是今年刚转学来的新生。”耿穗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太好了!再次抱歉!开学见!” 确认对方无碍,她心里的石头落地,对着这个“抗撞”又好脾气的同学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挥了挥手,转身朝父母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名叫约书亚的男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发如墨、笑容明亮的东方女孩像一阵风似的跑远,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按回刚才被撞到的位置。 “……开学见。” ---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耿穗过得忙碌而充实。 她埋头恶补美国社会与历史的相关知识,从“五月花号”到“独立战争”,从“南北战争”到“民权运动”,每天看得头晕脑胀。 同时继续担任爸爸中医馆的“首席清洁工兼装饰顾问”。 原本废旧的医馆在父女俩的努力下,渐渐有了些可以出去赚钱体面样子。 终于到了开学日。 即使是对学习抱有极大热情的学霸如耿穗,开学第一天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日子”。 她提前一晚就在崭新的日程本上,用工整的字迹抄好了全天的课程表、对应的教室编号,旁边还附上了她用荧光笔划出重点路线的简易地图。 生怕自己在这个迷宫般的校园里迷失方向,开学第一天就上演迟到的尴尬戏码。 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宽慰的是,这里的走班制意味着她没有固定的“班级”,自然也就避免了在几十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下,进行那种令人脚趾抠地的新生自我介绍。 每节课面对的都是不同的同学,她这个彻头彻尾的新面孔混在其中,不会显得那么扎眼。 另一个好消息是,因为爸爸的中医馆正值开业前的最后冲刺阶段,耿穗贴心地主动提出,等医馆运营稳定些再带饭盒去学校。 妈妈爽快地给了她一笔午餐费,让她在学校食堂解决午饭。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脱离了父母严格的饮食监管! 那些她在美剧里看了无数遍、却鲜少有机会品尝的“美式经典”——炸鸡、汉堡、披萨、薯条……,此刻正朝她招手。 耿穗接过那张印着亚历山大头像的十美元钞票,感觉上面的老先生仿佛都在对她露出“肯德基爷爷”般慈祥的微笑。 走进圣保罗的主教学楼,前往“美国文学”教室的路上,耿穗能感觉到一些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个白人学生占绝大多数的校园里,她这张典型的东亚面孔,确实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不过好在,大多数目光只是好奇地一瞥,随即移开,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找到教室,她选了一个前排的位置坐下。 离开课还有七八分钟,她拿出课本,按照在国内养成的习惯,提前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老人与海》还挺好看的。”她渐渐沉浸其中,直到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才把她拉回现实。 这时她才发现,就在她低头预习的功夫,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暑假的趣事、推特上的热闹,以及……教室前排那个安静看书的东方女孩。 任课老师走了进来。耿穗立刻抬起头,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这是她快速记住新老师的“秘诀”: 白人女性,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棕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看起来很温暖。 她快速在心里勾勒特征标签:微胖,棕发,眼镜,笑容暖…… 然而,还没等她完成这项“人脸存档”工作,这位名叫玛贝尔的老师目光已经在教室里扫视一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这个生面孔的亚洲女孩身上。 玛贝尔老师脸上露出了愈发亲切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耿穗,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看来我们有一位新朋友加入。一位来自亚洲的女孩,对吗?在正式上课之前,也许你愿意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让我们都认识你,怎么样?” 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耿穗身上。 看着玛贝尔老师那张写满鼓励的甜蜜笑脸,耿穗心里却“咯噔”一下。 怎么走班了,还要当众自我介绍啊? 这跟预想的不一样啊! 第5章 “热量小炸弹”的快乐 面对教室里瞬间聚焦过来的目光,耿穗在心里狠狠按下心里疯狂翻涌的吐槽欲,换上社交笑容。 得益于外交官妈妈从小到大的言传身教,在各种正式场合保持得体的仪态,早已像肌肉记忆一样刻进了她的行为模式里。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面上始终要风平浪静。 她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讲台边上,落落大方地站定。对着底下几十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绽放出了灿烂的微笑。 “大家好,我叫Geng Sui,来自中国。大家叫我Sui就好。” 她的英语清晰流利,带着一点轻微的的口音,“很高兴能来到圣保罗,和大家一起度过接下来的高中时光。如果以后你们对中国有什么好奇的,随时可以来找我聊天哦。” 教室里响起了几声零星的、礼貌性的掌声,稀稀落落,很快便沉寂下去。 玛贝尔老师微笑着示意她可以回座位了。 “美国高中生……都这么‘冷静’的吗?”耿穗心里犯着嘀咕。 在国内,转学生自我介绍完,底下不说掌声雷动,至少也可以说呱呱作响,氛围热络得多。美国高中,大家的反应可以说是冷淡到敷衍了。 讲台上,玛贝尔老师很快进入了今天的教学节奏。 “《老人与海》是海明威的代表作,也被普遍视为美国精神的文学缩影。故事的开篇,老渔夫圣地亚哥已经连续八十四天没有捕到鱼了……” 一节课下来,耿穗边听边点头,手里的笔也没停过,在笔记本上记下老师的精彩解析和自己的想法。玛贝尔老师的讲解确实很出色,将文本分析与历史背景结合得恰到好处,让她收获颇丰。 “今天的作业是阅读《老人与海》最后三十页。同学们,下课啦。” “这也叫作业?”耿穗吐槽,“这个作业怎么检查啊?” 三十页,对她来说也就是睡前消遣的量。 她麻利地收拾好书本,准备转战下一间教室。下一节是她颇为期待的AP微积分,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Sui。” 玛贝尔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耿穗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小跑到讲台边,仰起脸,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老师,乖巧地等待下文。 这副标准的“好学生”姿态,在国内几乎没有老师能抵挡得住,显然对这位美国老师也同样奏效,玛贝尔老师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我知道英语不是你的母语,”她的语速特意放慢了些,“今天这节课的内容,能跟得上吗?” “玛贝尔老师,没问题的。”耿穗认真点头,“您讲课的语速和用词都很清晰,即使是我这样的外国学生也能轻松理解。 而且,您这节课讲得真的太好了,勾起了我对海明威其他作品的兴趣。接下来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多读几本,老师您有什么特别推荐的吗?” 玛贝尔老师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她当即兴致勃勃地推荐起来。 刷完一波好感值,耿穗心满意足地告别玛贝尔老师,加快脚步奔向下一间教室。 虽然抵达时间不算早,但神奇的是,前排的座位居然还空着。她刚坐下,掏出课本,上课铃声就响了。 一个头发花白、气质严肃的老先生走进教室,目光扫过一圈,自然而然落在耿穗这张新面孔上。“我们班今天来了位新同学,Geng Sui,来自中国,是吗?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吧。”说完亲切的招呼她上台。 耿穗心中再次涌起哀嚎。怎么还要来? --- 第三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耿穗整个人瘫在座位上,神情麻木。一上午,整整三次自我介绍,每次收获的都是同样稀稀拉拉的、礼貌而疏离的掌声。她感觉比连续上了三节最难的课还累。 但很快,一个更重要的念头驱散了所有疲惫。 午饭时间到了!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找到夹层里那张被荧光笔标记过的学校地图,按图索骥,顺利找到了位于教学楼另一侧的学校食堂。 此刻正是用餐高峰。宽敞的餐厅里人声鼎沸,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长桌旁,或是在售餐窗口前排着队。空气中飘荡着炸鸡、薯条和披萨混合的油脂香气,每个人手里都标配着一杯加了冰的可乐。 按爸爸耿闯的理论,这些全是典型的“美式热量小炸弹”。 耿穗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远处橱窗里那些金黄色的、正在保温灯下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炸鸡和汉堡上。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个念头在心里欢快地蹦奔跑:美式小炸弹,我来啦! --- 餐厅正中央,一张最大、位置最好的宽大长桌几乎被四个身材高达健美的少年占满。 他们是校橄榄球队的核心成员,此刻正一边解决着盘子里堆积如山的食物,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 “嘿,你们看那边那个中国女孩。” 利亚姆用下巴朝排队人群的方向努了努,语气里带着点发现新乐趣味的兴味,“笑起来还挺好看的,跟我想象的中国人不太一样。” 坐在他对面的约书亚闻言,抬起那双湛蓝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队伍里,那个黑发的东方女孩正踮着脚尖张望菜单,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的期待,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摆。 他微微皱起眉头:“你想象中的中国人什么样?” “你知道的,”利亚姆耸耸肩,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新闻上常见的……怎么说,有点胆小?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但你看她,她表现的很自信。而且,”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她长得跟这边的亚裔不太一样,有点像小时候咱们一起看的那部功夫片里的女主角。那个会用剑的,叫什么来着……” “玉娇龙。”约书亚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利亚姆一拍大腿,随即坏笑着看向约书亚,“我记得当年你看那片子的时候可着迷了,得看了四五次吧。这中国女孩,确实有点那个味儿。” 桌上其他几个男生闻言,都跟着起哄般地笑起来。 一个餐盘落在桌上,紧挨着约书亚旁边的空位。 金发碧眼、长相甜美如美国校园电影女主角的阿米莉亚,十分亲昵的挨着他坐了下来。 她身后,几个同样青春靓丽的啦啦队队员也纷纷落座,原本宽敞的长桌瞬间被填满,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我一来都不说话了。” 阿米莉亚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看向约书亚。她的声音甜兮兮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聊约书亚的梦中情人呗。” 利亚姆抢答得飞快,同时伸手揽过约书亚的肩膀,试图引起对面校花的注意。 约书亚不动声色地挣开利亚姆的胳膊,继续吃自己带来的午餐,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阿米莉亚攥紧餐盘,但语气依旧轻松,她歪了歪头,金色的长发滑过肩膀,“约书亚有喜欢的人了?哪个女孩这么幸运啊?” 她说着,自然地伸手从约书亚的餐盘里拿走一块饼干。 利亚姆指向正端着餐盘从队伍里走出来的耿穗:“就那个,中国女孩。” 阿米莉亚精准地捕捉到目标。 此刻的耿穗正开心接过店员递来的餐盘,表情明亮的像是小孩子的得到奖励,以至于卖饭小哥都愣了一下,随手一抖,往她盘子里多添了两块鸡块。 “亚洲女孩?”阿米莉亚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语调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约书亚,你喜欢这种类型?这可……一点都不酷哦。” 约书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利亚姆开玩笑的。赶紧吃饭吧,等会儿还要去教练那儿报到。” 阿米莉亚握着叉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片刻后,她垂下眼睫,拿起手机,指尖开始快速敲击。 --- 耿穗端着满满一盘“耿家违禁品”,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今天她的午餐有:一个厚实的牛肉汉堡、一份金黄酥脆的炸鸡块、一杯堆满冰块的肥宅快乐水。 周围都是成群结队、边吃边聊的同学,但一个人吃饭这件事,丝毫没让耿穗觉得不自在。 她现在可是携手机进校园。她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架好,点开缓存好的国内下饭综艺,戴上耳机,整个世界就剩下了欢乐。 当汉堡那温热松软的面包接触到嘴唇。 当第一口混合着肉汁、芝士和蔬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紧接着灌下一大口冰得恰到好处的可乐时。 耿穗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这是一个高中生能拥有的生活吗?” 她虔诚地对着手里的汉堡发出灵魂拷问。 “这老美腐蚀人的手段也太厉害了,”她一边嚼着鸡块,一边在心里进行严肃的自我检讨,“我一个根正苗红、立志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高一学生,怎么能禁得起汉堡、冰可乐、下饭综艺这三重诱惑的组合拳?” 这个想法让她对得来的食物倍感珍惜。 汉堡一口一口吃的十分认真,颇有当吃播主播的信念感。 周围的美国同学眼神扫过这里,都感觉今天的牛肉汉堡是不是加了什么秘密调料,怎么她吃起来这么好吃。 吃到后半程,油炸食品的腻感逐渐上涌。 耿穗努力吃完了卖饭小哥热情赠送的那几块鸡块,摘下耳机,擦了擦手,开始收拾餐盘上的垃圾,准备找个空教室去自习,这才是学霸的午间修养。 她端起餐盘,起身走向垃圾回收处。 刚拐过餐桌之间的通道,一个人影忽然挡在她面前。 一个满脸雀斑、和耿穗差不多身高的棕发男孩,嘴角挂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正挑起眼睛看着她。 “哟,这里有个中国人。”他的声音故意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戏谑。 “Ching chong。”男孩拖长了语调,把那两个音节咬得格外清晰。 “你竟然在吃汉堡?你们中国人平时不是都在吃狗肉吗?” 周围几张桌子上,几个同样年轻的男孩女孩听到这话,都望了过来,发出了低低的轻笑。 耿穗端着餐盘的手微微顿住,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张带着恶意的雀斑脸,和那几个她听得懂,但格外刺耳的英文单词。 第6章 中国女孩的刻板印象 面对这种扑面而来、毫不掩饰的恶意,耿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针对中国人的侮辱词汇,她在搜索在美留学生情况时,就见过很多次。 但当它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嘲讽的笑容,当面说出口时,和作为旁观者的感觉完全不同。 不只有单纯的气愤,像是被一盆混着冰碴的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寒。 但妈妈蒋丹枫教过她的的话,像早就刻好的程序,在这瞬间适时响起: “穗穗,如果在外面受到欺负,绝对不能表现出退缩和害怕。更不能装作没发生,低头走开。你必须当场制止,让周围看着的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否则,这种事只会一次又一次发生。” 她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男生,瘦,不高,甚至有点单薄。 脑子里飞快闪过暑假在乡下爷爷家,被逼着练的那几招防身术。 小时候爷爷总说女孩得有点自保的本事,当时她觉得老人家是杞人忧天,现在看来,简直是高瞻远瞩。 既然身体上吃不了亏,那她可要开始反击了。 耿穗像是一点没被他的话影响到一样,动作很稳的把端着的餐盘放到旁边的空桌上,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机,镜头对准面前这张雀斑脸。 “刚才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她的声音很平静,没带一点起伏,“请你再说一遍。” 那男生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预料到,这个亚洲女孩,第一反应不是涨红脸低头走开,也不是惊慌失措无助求援,而是掏出手机录像。 “哇哦,”他耸耸肩,试图找回场子,语气变得夸张而做作。 “你们中国人也太没有幽默感了吧?我就是在开玩笑,你知道吗,我们美国人之间都是这么开玩笑的……” “玩笑?”耿穗打断他,手机纹丝不动,镜头稳稳对着他的脸,“玩笑是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很遗憾,我没觉得这个C-word好笑。” 她稍微停顿,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不过既然你觉得是玩笑,那就对着镜头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吧。” 男孩沉默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用一种厌烦眼神瞪着耿穗。 耿穗扫了一眼四周。 整个餐厅,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那些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背景音。 她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既然对方打算装死,那她就按自己的套路来。 面对这种情况,她要拿出自己的传统艺能,告老师,告校长,告家长。必须要借用学校的权威严厉处置,来避免未来在自己身上发生同样的事件。 “谅你也不敢。”她收起手机,语气依旧平静,“你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非常严重的种族歧视和言语攻击。我会向校长报告这件事。” 她说着,伸手去端餐盘,准备离开这个恶意满满地方。 手刚碰到餐盘边缘,身后书包猛地被人扯住,巨大的拉力让她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她回过头,那个叫安东尼的男生,从周围学生的窃窃私语里她捕捉到了这个名字。此时正死死拽着她的书包带,脸上是混杂着慌张和恼怒的表情。 “我只是和你开玩笑,你不能走,不能去告校长!”他声音有些尖锐,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抓住耿穗的胳膊。 那种触感传来的瞬间,耿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此刻被陌生人强行触碰的恶心感,比那些侮辱性的词汇更让她难以忍受。她用力往回抽胳膊,但对方抓得很紧,她一时挣脱不开。 周围的同学们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但就是没有人上前制止这个男生的行为。 不远处的那张“王者之桌”,利亚姆压低声音对约书亚说:“哇,这中国姑娘挺厉害的嘛,不过被安东尼那条癞皮狗缠上,可够倒霉的。”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约书亚放下手中的叉子,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诶,约书亚!你干嘛去?” 阿米莉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随即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她一有动作,桌上大半人都下意识地跟着起身。利亚姆看着空了的餐桌,也赶紧跟了上去。 耿穗没注意到那群人正朝自己移动。她被恶心坏了,耐心已经彻底归零。这种情况下动手,应该不算她理亏了吧? “我数三下,请你不要再抓着我了,不然我就采取正当防卫了。”她盯着安东尼说话,但确保说的每个字都能被身边的同学听见。打架之前的师出有名,她还是很知道的。 “1。” 周围的窃窃私语似乎安静了一些。 “2。” 有几个人影已经走近,但耿穗没耐心去看。 “3。” 安东尼的手还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她胳膊上。 耿穗余光扫到已经聚拢过来的人群,冷静提醒道:“请大家向后站一点。” 话音刚落,周围人下意识退后脚步,刚刚挤过来的约书亚只看到她利落的身影。 她身体一矮,借力转身,手臂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安东尼“砰”地一声被撂倒在地,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像见了鬼。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亚洲女孩在食堂里当众撂倒。这可以说是他的高中黑历史了。 耿穗迅速抽回被他松开的胳膊,退后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她控制着力道,确保不会真伤到他。 打伤人和正当防卫,性质可完全不同。不然自己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她揉了揉被扯着的胳膊,刚才被攥住的地方已经泛红,隐约能看出几道手指印。很好,如果对方强词夺理不承认,自己胳膊上的爪子印也能算个物证。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餐盘,准备以最快速度冲出食堂、直奔校长室。生怕走的再晚一点,胳膊上的印子消了。 此时,耿穗周围的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耿穗端着餐盘试图挤出一条路,刚迈步,就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 “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到一双好看的、带着关心的蓝眼睛。 喔噢,美国高中还是有好人的。看着帅气的同学,耿穗的坏心情也驱散一些。努力扬起嘴角:“没什么事情,谢谢你的询问。” 说完,她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灵活地挤过人群,步伐飞快地消失在了餐厅。 利亚姆凑到约书亚身边,压着声音说:“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还特意去问人家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耿穗消失的方向,啧啧称奇,“不过你看清楚了吗?刚才那一下!她直接把安东尼撂倒了!我的天,她真的和玉娇龙一样,会中国功夫!” 约书亚把利亚姆聒噪的脑袋推开,目光还追着那个已经跑远的背影。没再说话。 阿米莉亚站在人群边缘,视线落在约书亚脸上。那张甜美的脸上,没有了一丝笑容。 --- “事情就是这样。” 布朗校长的办公室里,耿穗声音平稳、逻辑清晰的把整个经过复述了一遍。还把自己胳膊上的红印子举给校长看了看。 “餐厅里有很多人看到了全过程,您可以向他们核实。”她补充道。 布朗校长脸上不见了往日的亲切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而凝重的神情。他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不时点头。 “我希望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后,安东尼同学能向我道歉。”耿穗说出最后这句话时,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团郁气终于散开了大半。 布朗校长停下笔,郑重地点头:“我理解你的诉求,Sui。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我会立即着手调查,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一定很不好受。需要我联系你家长,让他们来接你回家休息几天吗?” 耿穗愣住了。 什么?就只是发生这种事……就可以不用上学了? 那她的学业怎么办,她的学分怎么办,她的跳级怎么办?请假回家休息不是只有生大病才会拥有的特权吗?美国学生真是幸福且脆弱啊。 想想自己的跳级大业,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今天下午还有AP化学、计算机编程和排球课呢。 她对于计算机编程很感兴趣,她可要认真的学,在中国报班还得300块一节课呢,现在免费能上,等于捡钱了。 她果断摇头,语气坚定得像是布朗校长要剥夺她什么宝贵权利似的:“不用了,布朗先生,我没事,可以正常上课。” 看着耿穗离去的身影,布朗校长眼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真坚强,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还坚持学习呢。 “真是个勇敢的学生。”他感慨完,随后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凯瑟琳,请安东尼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另外,你去餐厅,找今天当值的工作人员和在场的同学,问清楚中午发生的事,做好记录。” --- 计算机编程课意料之中的有趣。老师讲的是Python基础,耿穗听得津津有味,笔记记得满满当当。 下课后,她收拾好书包,拿出日程本看了一眼最后一节课的安排:排球课,体育馆。 美国高中确实做到了“每天一节体育课”。耿穗这学期选的排球和运动营养学。 对于完全陌生的排球课,她做了提前调查,这类课程不仅看期末的体育表现,也看重出勤和参与度,不仅仅是期末考试那一次技术水平决定的。 那还说什么,演起来吧。 她从储物柜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运动服换上,走进了宽敞的室内体育馆。 听完体育老师约翰先生讲解完排球的技能要点后,就要开始分组练习。看着已经开始三三两两聚拢起来的人们,耿穗有些犯愁。 她倒不是不可以一个人练球,就是担心自己形单影只、满地找球的画面,在约翰老师眼里是个减分项。 “这边,China girl!”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耿穗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金发碧眼、长相甜美得仿佛从美式青春片里走出来的女孩正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耿穗心里一暖。果然是有人美心善的好同学!注意到她落单,主动邀请她加入! 第7章 来自校花的下马威 “为我们找点乐子啊。” 阿米莉亚嘴角的弧度加深,眼波流转间递给索菲亚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她脸上那副甜美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热情洋溢地迎向正小跑过来的耿穗,仿佛迎接的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耿穗抱着排球站定,有些拘谨地面对这几位闪闪发亮的校园女神,她们妆容精致却又不显刻意,笑起来牙齿整齐洁白,身材也都是细瘦高挑。 三个人往那儿一站,简直像美国校园青春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耿穗眼睛都不知道盯着哪个美女欣赏好了,只是站在这三个人旁边,都感觉是一种享受。 “你好呀,我是阿米莉亚,高二的。”那个金发甜心率先开口,声音温柔悦耳,“这是索菲亚,那是乔玛丽。”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身边的两个同伴。 耿穗一一打过招呼,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年级。然后四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陷入了一小段安静。是那种几个陌生人刚见面时常见的、等待下一句话来填充的空白。 但阿米莉亚显然是个社交高手,不会让冷场持续太久。她忽然睁大眼睛,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语气上扬得像是发现了美神在人间的杰作一般:“我的天呐!我太喜欢你身上这套运动服了!穿在你身上真的超好看!它在哪里买的呀?” 耿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普通的灰色卫衣加黑色运动裤,是她来美国第一天逛超市顺手拿的,标签都没仔细看。她不确定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茫然:“呃……沃尔玛?” “沃尔玛?!”阿米莉亚和索菲亚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耿穗捕捉到了她们眼底拼命压制的笑意。那种笑意她很熟悉,初中时,班里几个优越感爆棚的女生议论其他同学时,就是这种表情。 “天呐,竟然是沃尔玛。”阿米莉亚清咳一声,重新堆起笑容,点点头,好似很是理解地说道:“挺适合你的,真的。” 说完,她和索菲亚又对了个眼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耿穗看她们不说话、只是笑得花枝乱颤。发现自己疑惑地目光后,反而笑的更加夸张。她明白了什么,心里那点因为被接纳而生出的暖意逐渐冷却下来。她努力岔开话题:“约翰老师在看着,要不我们先练球?” 话音刚落,三个人笑得更大声了。阿米莉亚甚至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耿穗这回是真的困惑了,困惑里甚至带上了警觉:“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还没天真到看不出这三人笑容里的不怀好意。但现在甩脸走人容易,可这门课的平时分怎么办?她还需要几个搭子确保出勤和参与度。忍着,再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没有没有,”阿米莉亚深呼了口气,努力平复压不住的笑意,随意的摆摆手,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好吧,女孩们,听中国女孩的,我们开始练球吧。” 排球在几个女孩之间传递。不得不说,四个人的球感都不错,姿势也漂亮,运动场上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耿穗中规中矩地垫球、接球,专注在动作上,尽量忽略那种微妙的、被审视的感觉。 又一次,阿米莉亚手上的力道明显大了些,排球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滚落在场地边缘。 “哦,力气用大了,Sui,”阿米莉亚甜美的声音响起:“球跑了,麻烦你捡一下吧。” 耿穗脚步停住。这是第三次了。三次球跑远,三次都是她去捡。另外三个人,一次都没动过。 她抬起头,迎着阿米莉亚看好戏的目光,稳稳地直视回去,然后摇了摇头,清晰地说:“我不去。” 阿米莉亚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眉毛轻轻扬起,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困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去捡球。”耿穗的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经过安东尼那档子事,她现在的心理阈值已经被拔高了不少。眼前这些,充其量就是升级版的小学生孤立戏码。既然躲不掉,那就当看戏好了,看这些优越感满满的人破防,其实还是很欢乐的。 调整了好心态,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就事论事的冷静:“第一,球是你打飞的,从责任角度也该你去捡;第二,球落地的方向离你更近,从节省体力的角度也是你去更合理;第三,我已经捡过三次了,除非你们三个人每人捡三次凑够九次,否则我不会再去了。” 她说完,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三个人。 索菲亚和乔玛丽不约而同地看向中间的阿米莉亚,想看看这个在学校里谁反对就蛰谁的女王蜂,怎么蛰这个不知道深浅的中国刺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阿米莉亚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新来的中国女孩会是这种反应。她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才重新挂上那个得体的招牌笑容,只不过这回笑容明显僵硬了许多。 “哇哦,Sui,你可真奇怪。”她的声音依然甜美,但甜里掺着点别的什么,“难怪大家都说你这个人好计较呢。那好吧,乔玛丽,既然Sui不愿意,那就麻烦你去捡一下球啦?” 明白了这个小团体的食物链,耿穗笑了起来。还没等乔玛丽听话的迈步,耿穗就说道: “哦,既然你不计较,那以后你都自己去就好了,干嘛让乔玛丽去?”她看着阿米莉亚,歪了歪头,继续说道:“还有,你说‘大家都说我好计较’,我今天第一天上学,大家还不认识我呢。所以你在散播谣言吗?” 阿米莉亚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盯着耿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甜美渐渐褪去,露出一直掩盖的恶意。 “亲爱的,”她的语气变了,变得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冷的玩味,“安东尼只是说了点实话而已,你就跑去告校长。你这样计较,在学校可不会受欢迎的。” “什么实话?” “吃狗肉啊。”阿米莉亚理所当然地耸耸肩,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新闻上都报道过,你们中国人什么都吃。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耿穗向前迈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外表甜美的金发女孩。 “那是刻板印象,”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按照你们总统的说法,这叫虚假报道。”她顿了顿,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话题一转,“不过说起来,有些刻板印象好像还真是对的。” 她微微侧头,好似忍受不了,“你身上的体味,真的有点大啊。才运动了这么一会儿,就熏到我了。我有点受不了,还是换个组吧。” 说完,她转身看着瞪大眼睛的乔玛丽,真诚地发出邀约:“你要不要跟我一组?” 乔玛丽都快要被耿穗的话吓死了,她看着这个突然拉拢自己的中国女孩,连连摇头表达自己的拒绝。她竟然敢这么和阿米莉亚说话,以后在学校绝对会被孤立,一个人躲在厕所的清洁间吃饭的。 她慌乱地看向阿米莉亚,声音慌忙劈叉了:“阿米莉亚你别听她胡说!你身上味道好闻极了!用的是什么香水啊?能给我发个链接吗……” 耿穗摇了摇头,不再看阿米莉亚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也不再看拼命表忠心的乔玛丽和目瞪口呆的索菲亚。她抱着球,转身走向场地另一边。 耿穗扫了一圈周围的同学,发现只要自己目光所及,那些人就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很忙的样子。 再看向阿米莉亚那边,她们倒是毫无畏惧自己的目光,这个三人小团体周围迅速聚拢了几个女生,正往这边指指点点。 耿穗收回目光,找了块相对空旷的角落,开始对着墙壁自己垫球。 没关系。她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这节课主要是看参与度,只要她认真练,约翰老师应该不会因为没人跟她搭档就扣分。以后可以多找老师请教问题,哪个老师能拒绝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呢?体育老师也是老师,这招应该也管用。实在不行,还可以换课嘛。 她一边垫球,一边想着这些,丝毫不为自己刚才那番话后悔。从周围人的反应看,阿米莉亚大概确实是这所学校里“站在金字塔尖”的那种女孩。 但那又怎样?被这种人使唤来使唤去、陪着笑脸讨好,只为了换取那点可怜的“合群”分数?那她宁可自己跟自己玩。 起码自己跟自己玩,不用弯腰捡不属于自己的球。 --- 这一天的时间,说起来不算长,但事情的密度着实有点高。种族歧视言论,食堂动手,校长办公室谈话,然后又是体育课上这出“校花下马威”的戏码。 但当耿穗推开家门,闻到从厨房飘来的熟悉饭菜香味时,那些在学校里积攒的委屈情绪,就像被热汤化开的冰块,一点点消散了。 “回来啦?”耿闯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悦耳声响,“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蒋丹枫已经摆好了碗筷,看到女儿进门,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耿穗的脸色。 她已经接到了校长的电话,并且和对方家长进行了严肃沟通,看着女儿还算明媚的笑脸,她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累了吧?先坐下歇会儿吧。” 暖黄色的吊灯投下柔和的光。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袅袅升起,把整个餐厅都笼罩在一种属于“家”的安全氛围里。 一家人围坐在实木餐桌旁,就像在国内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吃饭间隙,在爸爸妈妈的追问下,耿穗事无巨细的讲述了今天在学校发生的故事。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但蒋丹枫和耿闯的眉头还是越皱越紧。 听完女儿的话,蒋丹枫放下筷子,目光里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穗穗,听你这么描述,妈妈担心你在学校可能会被孤立。要不……妈妈去跟学校申请,给你转学?换个环境,也许能好一些。” 第8章 没人可以侮辱糖醋小排 耿穗被妈妈的话惊得差点呛到:“啊?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转学?不至于吧?” 妈妈的表情却很认真,放下筷子,轻轻的帮女儿顺气:“穗穗,见微知著。这个阿米莉亚,一听就知道是校园里的那种受人追捧的‘popular girl’,长得漂亮,人缘好,有号召力。今天你和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起冲突,她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一定会带头孤立你。根据我对美国高中的了解,这种孤立会像滚雪球一样,很快扩散到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学校。到时候,可能真的没人愿意跟你说话了。” 爸爸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没错,穗穗,你要知道,在校园环境里,大家孤立一个人的成本很低,只需要不说话、不接触就行。但被孤立的那个人,想重新融入社交圈却非常难的。与其这样,不如趁早转学,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耿穗看着父母脸上如临大敌的表情,只觉得暖心又好笑。他们是不是对10后的社交有什么误解啊?现在的年轻人,谁还靠线下聊天提供情绪价值啊?是手机不香吗?短视频不好看吗?还是游戏不够好玩? 她清了清嗓子,认真回应父母的担忧:“爸,妈,你们听我说。” “无论今天他们叫我‘Ching Chong’,还是叫我‘China girl’,都是因为我是中国人,我是外国人。这不是我转学就能解决的问题。我转到另一所学校,那里就没有种族歧视了吗?就没有那种想在别人身上找到优越感的学生了吗?肯定是有的,到哪里都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的笃定:“起码在圣保罗,校方的态度是公正的。安东尼已经被停课了,布朗校长也承诺会给我一个交代。这说明学校至少在制度层面是站在我这边的。我觉得,没必要因为几个无聊学生就转学。这所学校升入常青藤的概率很高,如果现在转学的话,就太亏了。” 蒋丹枫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确认她是真的在思考,而不是为了宽他们的心才这么说。但她还是担心:“那你明天上学,同学们都不理你,怎么办?” 耿穗眨了眨眼,差点没憋住笑出来:“妈,她们最多也就是不跟我说话呗。可是我今天也没跟谁说话啊?课余时间我自己看看手机,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看到妈妈的眼神变得微妙,她赶紧收敛了自己放肆的表情,继续道,“而且,我去学校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社交的。能有人说话当然好,没人说就算了呗。”耿穗无所谓的耸耸肩。 看着父母仍然不太放心的表情,她又补充道:“再说了,学校那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听阿米莉亚的话吧?总有人看不惯她那套做派的。妈妈你不是常跟我说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放心吧,我有数。” 看着胸有成竹的女儿,蒋丹枫终是放下心来,她伸出了小拇指。“以后在学校遇到任何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和我们说!”这个动作是耿穗小时候和妈妈拉手约定的信号。 耿穗笑起来,把自己的小指搭上去,轻轻晃了晃:“放心吧,遇到奇葩的人和事,我肯定憋不住要跟你们吐槽的。这方面我完全藏不住事。” --- 饶是对自己即将变成“校园透明人”这件事有所准备,耿穗也没想到,自己能“透明”得这么彻底。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除了和老师学业交流,接受布朗校长两次关于歧视事件进展的谈话外,她竟然真的达成了一项成就:没跟任何一个同学说过一句话。 女生们看到她,都是远远就绕道走。这她能理解,毕竟阿米莉亚的影响力摆在那儿,谁也不想得罪校园女王。 但让耿穗困惑的是,学校里的男生们居然也这样。课间在走廊擦肩而过,对方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传染什么病毒似的。 这就有点超出她的预期了。她原本以为,以阿米莉亚那天的表现,至少会有几个不受她影响、保持中立的人。然而现实是,无论她走到哪里,周围的空气就像自动形成了真空地带,所有人默契地把她隔离在外。 想不明白的耿穗决定不把自己珍贵的脑细胞用在这些无聊的地方,毕竟,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她终于要告别食堂的“白人饭”了! 回想过去一周的食堂生涯,耿穗的心情就像坐了过山车一样起伏伏伏伏。 最开始吃汉堡炸鸡的时候,确实会多巴胺飙升,给未经过大风大浪的味蕾带以新鲜体验。但连续吃了三天之后,那种幸福感就急速滑坡。等到第五天,她看到披萨汉堡直接就已经开始生理性反胃了。 不过,那个时候爸爸的中医馆刚开业,来找他看病的美国老朋友多的都要排号了,爸爸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所以耿穗十分懂事的没有提出带饭请求,只希望爸爸在美国人身上多赚点、再多赚点。 好在,今天终于熬出头了。 早上出门前,爸爸把那个四层豪华饭盒塞进她手提包里,并保证正式恢复‘家庭煮夫’身份,让她以后在学校吃香喝辣。耿穗差点没忍住当场打开饭盒吃一口。但考虑到早上八点就吃糖醋排骨确实有点不像话,她硬生生给忍住了。 一想到自己饭盒里的糖醋小排,耿穗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经过上午消耗脑容量的三节课,终于到了名正言顺吃糖醋小排的时候了。 对于学校的路线,耿穗现在已经了如指掌。她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走进食堂,开始搜寻空位。 中午的食堂照例人声鼎沸。耿穗拿着那个格外显眼的四层饭盒,目光扫过一张张长桌,不免看到了其他学生带来的午饭,大多学生带来的午餐都十分简单,要么是两片干巴白面包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花生酱,要么是番茄酱拌面条,甚至还有学生拿了一盒饼干就着牛奶往下咽。 “这玩意儿能叫正餐?”她在心里发出灵魂拷问。在她的食物评价体系里,这这些东西充其量算个饭后甜点。不,甚至连甜点都不够格,勉强算个“饿了垫吧一下”的零食,热乎乎的泡方便面都比这些有权威。 巡视了一圈,终于,她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发现了一张空桌。 耿穗迅速走过去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湿巾,十分有仪式感地把面前的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接着,她开始从包里往外拿饭盒。 一盒,两盒,三盒,四盒。 四个饭盒整整齐齐摆开,几乎占了半个桌面。 今天是耿穗第一天带饭进学校,十分有表现欲的耿闯,努力将每道菜做到了色、香、味俱全。 打开第一个饭盒,是糖醋小排。 这是爸爸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的。先腌后煎再炖,今天早上起来收汁,每一根肋排都呈现出完美的琥珀色,浓稠的酱汁均匀地包裹在肉上,在中午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咸、甜、酸三种味道复合而成的浓郁香气,在盒盖掀开的瞬间扑鼻而来。 耿穗没忍住,咽了一口口水。 打开第二个饭盒,装着的是蚝油生菜。 翠绿的生菜叶子被爸爸摆放得整整齐齐,形成一个漂亮的扇形。上面淋着的蚝油汁,是爸爸上周末用十斤牡蛎熬了一下午才熬出来的。那股醇厚浓郁的海鲜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耿穗小时候最讨厌吃绿叶菜,所以爸爸每次做绿叶菜时格外费心,变着花样哄她吃。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挑食的小孩了。准确地说,是没人能拒绝爸爸做的蚝油生菜。 打开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个,西红柿鸡蛋盖浇饭。 饭盒被爸爸巧妙地分成两半:一半是加了藜麦和糙米的杂粮饭,颗粒分明,既有嚼头又不用担心长胖。另一半满满当当地铺着西红柿炒鸡蛋。金灿灿的炒蛋被热油激发出浓郁的蛋香,和西红柿的果酸味完美融合,上面还撒着翠绿的葱花。耿穗觉得这盒饭比学校里悬挂的任何一幅画作都好看。 第四个是水果盒。切好的橙子和圣女果整整齐齐码放着,橙子被爸爸细心地去了皮,只留橙肉,圣女果每个都对半切开,撒了一点点梅粉。看着就解腻,当她的饭后甜点是最好不过了。 耿穗看着摆满桌面的四盒饭菜,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有些美国人吃饭前要祷告了。 她也想祷告。 她想感恩那个愿意早早起床给她做饭的爸爸。感恩自己虽然人在异国他乡,还能吃上这么一顿像样的饭。感恩这些食物即将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让她长个子、长脑子、长力气。 她从书包夹层里拿出筷子,正犹豫第一口先吃排骨还是先吃鸡蛋时,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在旁边炸开: “我的天呐!你在吃什么恶心的东西?!” 耿穗筷子一顿。 那声音还在继续,伴随着夸张的扇鼻子的动作:“这味道太难闻了!你能不能离我们远点?你这样我们都没法吃饭了!” 耿穗抬起头,循声望去。离她不远的邻桌,一个棕色长发的女生正捂着鼻子,用一脸厌恶的表情看着她。她身后的几个同伴也纷纷做出夸张的捂鼻动作,像是在配合一场排练过的演出。 “等等……”耿穗的大脑短暂宕机了一秒,“我吗?她是在说我?她说我的饭恶心?” 她的目光落回到自己的饭盒上。 泛着诱人的光泽的糖醋小排。绿得发亮的蚝油生菜。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经过微波炉加热,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冷气十足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温暖。 耿穗看向那个女生,难得生气起来。 侮辱她可以。 但是没有人能侮辱她爸爸做的糖醋小排! 第9章 休怪她搞午餐霸凌了 “这是饭菜的香气,亲爱的。” 耿穗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问候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冲动压下去,脸上努力浮出一个优雅的微笑,“你的嗅觉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连香和臭都分不清?”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来美高这一周,虽然没交上什么朋友,但在她的偷偷观察下,也算学习了一些美高学生的社交小技巧。至少这种张嘴“亲爱的”,闭嘴“甜心”、就算心里在骂娘,脸上也保持礼貌的虚伪功夫,她算是摸到门道了。 “我们闻起来就是很难闻!”那女生提高音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熏晕过去了,“请你快带着这些东西离开食堂!这种恶心的味道太影响我们吃饭了!” 她这一嗓子效果显著。周围大片学生纷纷抬头张望,目光在耿穗和那个女生之间来回穿梭。 看到又是那个中国女孩,不少人脸上露出“又有好戏看了”的玩味表情,有的甚至干脆放下餐具,举起手机对准这里。 耿穗扫了一眼那些镜头,心里叹了口气。她还没找到匹配今天这顿豪华午饭的下饭综艺呢,结果自己就要变成综艺了。那行吧,既然要演,那就演个美食综艺吧,小老外,别怪我要馋你们了。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生。棕长发,尖下巴,妆容精致但手法生疏,眼线画得有点歪。刚才说话时眼神不时飘向不远处的阿米莉亚,像在寻求某种确认。 耿穗心里有了数,这应该是阿米莉亚那个小团体的外围成员,属于那种努力想挤进核心圈、随时等着被差遣的角色。现在八成是奉旨找茬。 想明白这层,耿穗反而不急了。对方现在明显是在指鹿为马,就算她再怎么证明自己的饭菜香喷喷,人家硬说臭不可闻,她也没办法。这种时候,与其陷入自证的陷阱,不如主动出击。 她的目光落在那女生的饭盒上。两片干巴巴的全麦面包,中间抹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花生酱,旁边摆着几块超市买的糖分超标的巧克力曲奇,包装纸都没拆完。 耿穗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真诚甚至带点心疼的关切:“亲爱的,你中午就吃这个啊?” 那女生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准备好的剧本是耿穗会生气、会辩解、会狼狈离开,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 耿穗指向她的饭盒,语气愈发温和:“这些东西……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家长给准备的呀?瞧着可够简单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是说,在我们中国,父母可不会让孩子拿这个当正餐。” 那女生果然被带跑了节奏,忘了自己原本的使命,下意识辩解起来:“这、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我们美国人都吃这个,你懂什么啊?” “哦——”耿穗点点头,拖长的尾音里带着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妈妈做的啊。”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周围的饭桌:“不过,好像也不是所有美国人都吃这个吧?”她朝不远处一个女生的饭盒努了努嘴,“你旁边那位同学带的千层面吧,一看就是家里认真准备的,看起来很好吃。”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面前这个女生,语气更加真诚,甚至带了点忧虑:“你的午餐就是从超市买点现成的面包和饼干,抹上点花生酱吗?连片生菜叶子都没有。”她的目光落在那女生的体格上,稍微停顿了一下,“你长这么高的个子,能吃得饱吗?” 既然对方辱骂爸爸做的糖醋小排,那就别怪她搞点午餐霸凌了。不过她没顺着对方的话头把所有人的午餐都拉下水,而是分化小团体,不动声色地把她和旁边饭盒明显更丰盛的女生放在一起比较。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那女生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目光又开始往阿米莉亚那边飘,但阿米莉亚正低头摆弄手机,压根没往这边看。 耿穗却还没讲完。她端起自己的饭盒,像是一个中餐美食主播突然乱入美国食堂,开始给周围这群看热闹的“外国友人”上一堂临时加更的中华美食课。 “我的午饭是我爸爸给我准备的。”她把糖醋小排举起来,努力让更多同学看到排骨油润的色泽。随着饭盒举高,那股糖醋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周围不少人开始吸着鼻子闻。 “这道菜叫糖醋小排,咸甜口的。我爸爸昨天就开始炖上了,经过一整夜的浸泡,每一块排骨都吸满了糖醋汁。咬一口的话,汁水会往外流的那种。”她声情并茂地描述,加上实物展示,成功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以耿穗为圆心,半个食堂的人都在伸头看她举起来的糖醋小排。 她又端起蚝油生菜:“这个是我的每日膳食纤维,也是一道中国名菜,叫蚝油生菜。在美国,大家都喜欢吃未经烹饪过的蔬菜沙拉,但中国人吃绿叶菜喜欢快炒,这样既能保留营养,还能增添风味。像这道菜上面浇的就是蚝油汁,是我爸爸用十斤新鲜牡蛎熬了一下午熬出来的,吃起来是鲜美的口味,搭配蔬菜清脆爽口的口感。” 她顿了顿,做出一个分享秘密的表情:“当初美国总统去中国访问的时候,也吃过这道菜。” 这里当然是耿穗杜撰的。她哪知道总统访华吃什么好吃的,不过既然她不知道,那这帮老外就更不知道了。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借用他们总统招牌给自己贴贴金了。而且她相信,就算现在美国总统吃了爸爸做的蚝油生菜,也一定会竖起他骄傲的大拇哥。 果然,这句临时编的虚假宣传效果拔群。食堂里骚动更明显了,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假装不在意的学生,这会儿也明目张胆地站起来张望。 毕竟这是华盛顿的学校,大多数学生家长都在政府机构工作,耳濡目染之下,他们对总统的小故事格外感兴趣。有几个不矜持的甚至直接举着手机开始拍照。 耿穗深深懂得卖货需要保持持续的好奇心的道理,放下蚝油生菜,准备宣传下一个菜品。 “这个是几乎所有中国人都吃过的国民级名菜,西红柿炒鸡蛋。用新鲜的番茄熬成浓郁的酱汁,再放进被热油煎得金黄的鸡蛋。”她举起那盒红黄相间的盖浇饭,转了个角度,好让更多人看到,“喜欢吃番茄意面的人,应该能想象这是什么风味。” 这个类比很聪明。食堂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带了番茄意面,听到这句话,不少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盒子里那坨被番茄酱裹着的面条,再抬头看看耿穗手里那盒色泽浓郁、蛋香四溢的盖浇饭,忽然觉得自己的午餐有点索然无味。 “为了让我吃得好又不用担心长胖,爸爸还特意给我准备了含有三种粗粮的杂粮饭,这样还能多补充维生素。”耿穗很是得意地补充道。 最后,她从果盒里拈起一颗圣女果,塞进嘴里,咀嚼完才慢慢说:“所以我带的饭,不只是美味,更是家长对孩子的爱心。” 她看向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女生,语气也学她一样虚伪夸张:“亲爱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把美味的东西说成恶心,但食堂是公共场所,对吧?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用餐!” 她歪了歪头,音量增大:“不能因为我带的饭跟你的长得不一样,而且格外好吃,就不让我在这里吃饭了吧?虽然我是个外国人,但我也知道,这不符合‘美国精神’。” “一击即中。” 一直盯着这边情况的约书亚,听到这句话放下手里的叉子,在心底暗暗感叹。 “美国精神”这四个字一出来,他知道,别说是刚才挑事的米娅,任何人都不能再让耿穗离开餐厅,躲到哪个角落里可怜兮兮地吃饭了。她把这件小事拔高到了原则问题的高度,谁再纠缠,谁就是在打美国精神中包容与公平的脸。这招太聪明了。 被耿穗一番即兴美食推荐堵住嘴的米娅,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目光无措地看向阿米莉亚,像在等待指示。 而阿米莉亚,仿佛完全不知道餐厅刚刚发生了争论。她捋了捋自己金色的长发,手指亲昵地伸向约书亚的餐盘,试图拿走他的饼干。 约书亚挡住了她的手。 “阿米莉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是清晰,“我想我们对人应该友善一点。你觉得呢?” 阿米莉亚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语气是那样的认同:“当然了,约书亚。” 等了半天没等到指示,米娅只好讪讪地坐回去,埋头吃自己的干巴三明治,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耿穗。 而耿穗,发表完那番“美食檄文”之后,早就不再去管她。饭菜可要凉了,她要在最佳赏味期内吃完。 她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品尝每一道菜。糖醋小排的肉质软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蚝油生菜脆嫩爽口,那股海鲜的鲜味简直要鲜掉她的眉毛;西红柿炒鸡蛋的蛋香和番茄的酸甜完美融合,配在杂粮饭上每一口都是满足。 由于饭菜太合心意,耿穗连下饭综艺都没打开。她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吃到美味处,还会眯起眼睛品味一会儿,肩膀不自觉地轻轻晃两下,像只餍足的猫。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学生,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汉堡和披萨不香了。 那个女孩吃饭的样子……怎么看起来那么好吃? “她吃的好香啊,我今天晚上就去吃中餐,看看有没有糖醋小排,我刚才闻到了那个味道,真的好香。” “那个红黄颜色的饭,看起来可真好看。她说和意面一个味道,但我猜测那么红的酱料,味道肯定比番茄意面还要浓郁。” “用十斤牡蛎熬成的海鲜酱汁,那得是什么样的美味啊。咱们总统去中国吃的这么好吗?” 利亚姆看着耿穗的方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对约书亚说:“你看她吃饭的样子,搞得我都想尝尝了。可惜和这个中国女孩不熟,要不然我就去问她能不能分我一点。” 约书亚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那个女孩吃东西时专注的神情,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弧度,偶尔因为吃到特别好吃的一口而轻轻晃动的肩膀……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真是可爱。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痒。一种陌生的的情绪,在胸腔里轻轻鼓荡。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张桌子走去。 是彼得·亚当斯。 彼得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空位,目光最后落在耿穗对面那个空着的椅子上。他走过去,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坐下。 耿穗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继续吃饭。 对于欧美人的脸,耿穗至今还是有些脸盲。在学校里,除了欺负过她的安东尼和阿米莉亚,她能认出来的人屈指可数。但眼前这个男孩是例外。棕发,戴黑框眼镜,长相有点像年轻版的加菲尔德,就是她最喜欢的那版蜘蛛侠演员。 他们有好几门课重合。她注意到这个“蜘蛛侠”也是独来独往,没有固定的朋友小团体,但跟谁好像都能点个头打个招呼。这种矛盾的气质,让她忍不住偷偷关注过几次。 没想到,第一个不带恶意主动跟她坐在一起的人,竟然是这个奇怪的小伙子。 不过对方坐下之后,就开始埋头吃自己那份在耿穗看起来很是高档的美国午餐,吃的也是极有食欲。 有了赏心悦目的免费吃播,耿穗美滋滋的继续享受自己的美食。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沉默地吃了一顿和谐的午饭。 第10章 投错胎的受欢迎女孩 “没错,我当时就这样……”耿穗站起身来,端起了自己的汤碗,下巴微微扬起,一脸高傲的样子,“我把菜举到她们眼前,‘都给我看清楚喽,这菜你能说难吃?’” 耿家的晚餐时间,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实木餐桌上,四菜一汤冒着袅袅热气。耿穗手舞足蹈地还原着自己中午在食堂“英勇反抗”的小故事。 “你真这么说了?”耿闯停下筷子,眼睛瞪得溜圆,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是挡不住的自豪,充分肯定了自家闺女的反抗行为。 耿穗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嘿嘿一笑:“呃……大意肯定是这个大意,反正就是把你做的饭狠狠吹了一顿。”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忍不住又笑起来,“我吃的时候好多人偷偷看我呢,她们肯定都在流口水!” 耿闯点点头,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忽然肩负了什么重大使命:“看来为父的责任更重了。”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规划,“那明天必须菜单升级,咱们吃宫保鸡丁、芋头烧肉、干煸四季豆,再带个杨枝甘露当饭后甜点。必须馋疯这帮小老外。” “好!谢谢爸爸!”耿穗立刻捧场地鼓掌,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她已经开始想象明天打开饭盒时,周围那些此起彼伏吸溜口水的声音了。 蒋丹枫一直含笑看着父女俩的互动,等耿穗的“汇报演出”告一段落,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穗穗,妈妈问你个问题。” “嗯?” “你和你的美国同学吃的东西不一样,这一点,有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说,自卑?” 耿穗愣住,筷子停在半空:“自卑?这有什么好自卑的?” “因为不一样啊。”蒋丹枫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也像是在回忆往事,“作为群体里唯一的外国人,什么都和大家不一样的时候,有些人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认为自己是‘奇怪的’、‘不合群的’。今天你在食堂吃饭,周围人吃的都是汉堡三明治,就你一个人摆出中国菜,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因为与所有人的不同而感觉到自卑呢?” “当然没有!”着急的耿穗把筷子往桌上使劲一放,厚重的实木桌子都跟着抖动了一下。 “妈妈,我的不一样,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我比相信自己都相信爸爸做的糖醋小排。”她顿了顿,飞速的组织语言,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因为中国菜而感到自卑。这群美国山猪没吃过细糠,我站在美食制高点上俯视他们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感到自卑?” “噗——”耿闯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笑得直抖。 蒋丹枫看着女儿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听着她坚定的话语,浑身都散发着的自信气质,眼里漾开笑意,彻底放心下来。 “没错,你的不一样就是最好的。”她伸手揉了揉耿穗的脑袋,“其实不只是中国美食。中国的艺术、服饰、文化,这些都是你可以向同学展示的东西。让他们知道你来自一个不输给他们的优秀国家。等他们了解了,才会正视你。到那个时候,就没有人敢找你麻烦了。” “还有中医!”耿闯赶紧插进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职业骄傲,“我们中医那也是……” “还有中国的科技,中国的基建。”听完了丈夫一长串的中医科普,蒋丹枫赶紧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吐槽意味,“你们是不知道,我每天上班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开车跟坐船似的。听同事说,五年前就这样了……” 耿穗听着妈妈分享在美工作的日常见闻,脑子里却开始转起别的念头。 妈妈说得有道理啊。 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丰盛的四菜一汤,又想了想明天爸爸承诺的宫保鸡丁和芋头烧肉。 要不……明天坐食堂正中间吃? 让那群没吃过细糠的美国小孩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食。谁找她麻烦就塞一块肉进她嘴里,香飞她。 开玩笑的,她才不舍得把爸爸精心做的饭给找麻烦的人吃呢! --- 上午两节课时间过得很快。第三节课,是耿穗至今还没找到练球搭子的排球课。 约翰老师吹着哨子集合完队伍,带大家做完热身运动,然后照例大手一挥示意分组练习。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奔向各自的朋友,笑声和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体育馆热热闹闹的。 耿穗抱着球,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墙壁旁边。 她站定,对着面前那堵斑驳的水泥墙,郑重其事地打了个招呼:“老墙,你好。今天请配合一点,别把球弹太远,谢谢。” 说完,她先被自己逗笑了,抱着球傻乎乎的笑了好一会儿。 “我这么有趣的人,到底哪里需要朋友了?自己就能让自己开心。”耿穗十分欣赏自己的幽默,并对自己发出了表扬。 自己把自己哄好以后,她决定要干正事了,没有练球搭档也就罢了,要是再被老师抓住偷懒,就可以彻底放弃、申请退课了。 她正准备发球时,一只排球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耿穗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棕色头发、穿着红色格子衬衫的女生正小跑着往这边赶。她弯腰捡起球,轻轻抛给对方。 那女生明显愣了一下,接过球,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耿穗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对着墙壁开始练习。 只是没练多久,又一只球滚了过来。 还是那个红格子女生。这回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了,额头上冒出汗珠,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呼吸有些急促,连跑带喘地往这边赶。 耿穗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不是刚开始练习没一会儿吗?怎么能累成这样?她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再一次捡起球抛还给她。 等那女生跑回自己的小组,耿穗开始悄悄观察。 看了一会儿,她彻底明白了。 又是一个低配版的“popular girl”小组。三个人一队,其中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打球,偶尔配合着做出接球动作,而那个红格子女生,则负责满场捡球,球飞到哪里,她就跑到哪里。 这画面让耿穗想起自己第一节课试图找乔玛丽组队未果,还被翻白眼的尴尬经历。 她收回目光,继续对着墙壁练习。这小美国人,欺负人的套路都不换一下,但是没办法,总有人愿意配合,能怎么办呢? 别人的事,少管。 可那只球,就像跟她有缘似的,没一会儿又滚了过来。 这次红格子女生跑过来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气喘吁吁的,脚步都有些拖沓。 耿穗看着她,身体先替大脑做了决定。她抱起球,径直朝那个小组走去。 红格子女生看到耿穗走近,脸上闪过疑惑。 另外两个女生也愣了,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阿米莉亚的身影。 “Hello,girls。”耿穗学着校园里那些受欢迎女孩的口头禅,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我一个人练习,你们三个人,都是单数,大家都没办法好好练习。” 她看向红格子女生,十分真诚的发出邀请:“你愿意过来和我一起练球吗?我保证,我们可以轮流捡球,公平公正。” 那女生张大了嘴,十分惊讶,一时说不出话。 另一个女生抢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警告:“我们不分开。请你离开。” 红格子女生看看她,又看看耿穗,嘴唇抿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球衣下摆。就在耿穗以为邀请再次失败时,她忽然开口了: “我愿意。” 耿穗嘴角扬起,对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女生敷衍地说了一句:“Bye,girls。”就然后带着她新出炉的“球搭子”,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墙角。 回到熟悉的位置,带回来一个不熟悉的人,两个陌生的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想到是自己先给人家拉来的,耿穗率先打破沉默,摇摇手:“我叫Geng Sui,你叫我Sui就行。” “我叫爱丽克丝。”红格子女生同样摇了摇自己的手,然后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叫什么。其实……你挺有名的。” “啊?”耿穗眨眨眼,“因为我是学校里唯一的中国人?” 爱丽克丝抿了抿嘴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是。因为阿米莉亚发话了,不让任何人跟你说话。” 耿穗翻了个白眼,心底忍不住地吐槽:“都十六岁的人了,每天还玩这种小学生游戏,真幼稚。”她看向爱丽克丝,纳闷的问道:“那你现在跟我练球,不怕也被孤立吗?” 爱丽克丝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我在学校本来也没什么朋友,所以和你一起练球也不会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她顿了顿,补充道,“跟克洛伊和哈珀一组,是想在约翰老师面前显得合群点,我体育不太好,这样表现是希望他期末别给我打太低的分数。” 耿穗眼睛一亮,顿感找到同类:“我也是!我为了平时分也一直想找个搭档一起练球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书呆子特质,不约而同的笑了。 接下来的排球课,画风突变。 两个人面对面轮流垫球,一边垫一边聊天,球在空中来来回回,竟然比旁边那些正经小组还流畅。 “对吧对吧,玛贝尔老师每次都留阅读作业,那也叫作业?跟没留有什么区别!” “就是!这样期末算成绩的时候,怎么看得出来谁读了谁没读?” “你们这边数学真的太简单了,我直接上了AP微积分,微积分好好玩啊,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其实,我和你上的是同一节课。”这样小众的同类让爱丽克丝的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她的眼睛亮亮的,“我也觉得!牛顿和莱布尼茨那套体系,真的越想越有意思……” 一节课下来,耿穗算是彻底了解了这个叫爱丽克丝的女孩。 在美国高中的学生光谱里,她属于那种典型的“书呆子”,喜欢学习,对知识有发自内心的热情,而这种爱好让她跟同龄人格格不入。她不是不想交朋友,是真的聊不到一块去,其他同学也不愿意搭理她,生怕拉低自己的社交等级。 对此,耿穗只想说:朋友,你投错胎了。 你要是个中国学生,凭你这爱学习的劲头,绝对是中国学校的“popular girl”——即别人家的孩子,是老师的宝贝,同学仰望的对象,家长会上被单拎出来表扬的榜样。 --- 下课铃响,大家解散,耿穗换好衣服,去储物柜取出自己沉甸甸的饭盒,再次来到她熟悉的食堂。每日吃播再次上线,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馋到这群小老外呢? 她找了个靠近中间位置的空桌,熟练地摆开饭盒。宫保鸡丁红亮油润,鸡丁和花生米混在一起,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芋头烧肉软糯入味,五花肉的油脂渗进了芋头里,每一块都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干煸四季豆翠绿诱人,表面微微起皱,一看就是爸爸用大火快炒出来的;杨枝甘露装在透明的小罐子里,能看见底层饱满的西柚粒和芒果泥。 她拿出手机,正纠结着今天看哪个下饭综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能坐这里吗?” 耿穗抬头。 爱丽克丝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食堂的餐盘,盘子里是标准的食堂配置:一块披萨、一小份玉米沙拉、一杯可乐。她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走过来,手指不安的在餐盘边缘轻轻摩挲着。 耿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来到圣保罗之后最灿烂的笑容。 “当然,请坐!” 第11章 中美合作的丰厚午餐 “她俩怎么凑一块儿了?”利亚姆用胳膊肘捅了捅约书亚,下巴朝斜前方那张餐桌努了努。 约书亚顺着方向扫了一眼,目光在不远处那张桌子上停留了一瞬。那个黑发的中国女生对面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孩,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似乎在热烈地讨论什么,连饭都顾不上吃。 “谁?”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那个中国女孩和海莉的妹妹啊。”利亚姆一脸“这你都没看出来”的表情,“我记得海莉的妹妹好像是个……嗯,怎么说,喜欢一个人待着的书呆子?” 约书亚没接话,视线又飘了过去。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女孩正低头看着耿穗打开饭盒,表情变得惊讶,嘴巴都不自觉的微微张开。 “可能是交到朋友了吧。”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看也是。”利亚姆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不过她毕竟是海莉的妹妹,海莉可是啦啦队队长,阿米莉亚也在啦啦队……”他挠挠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自信,“阿米莉亚应该不会针对海莉妹妹吧?” 同桌的橄榄球员没人回答他这关于小女生的自说自话。利亚姆也不在意,目光早就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了。 “诶你看,那个中国女孩今天带的饭和昨天不一样!看起来也好好吃啊……” --- “Sui,你的午饭也太丰盛了吧!” 爱丽克丝放下餐盘,看着耿穗面前整整齐齐摆开的四个饭盒,还有那个透明玻璃杯里淡黄色的饮料,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对比起来,她自己的餐盘里那片芝士已经不拉丝的披萨在旁显得格外寒酸。 耿穗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也觉得挺丰盛的。”她看了看爱丽克丝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还没动过的饭菜。 “正好我还没开动,餐具都是干净的。”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爱丽克丝,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期待,“我分享给你尝尝吧?” 面对在学校里的第一个小伙伴,耿穗大方得近乎慷慨。她想让爱丽克丝知道中国菜有多好吃,也想让自己的中餐口味得到认可,卖出这个安利。 爱丽克丝愣了一下。她对食物向来没什么要求,无论是意面还是汉堡,在她嘴里都大差不差,不过是维持身体运转的燃料。但耿穗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期待,亮晶晶的眼神让她不好意思拒绝。 她曾经在书上读过,适当接受别人的善意,可以更快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经过一节排球课,她很喜欢这个勇敢又坦率的女孩了。在学校没有朋友的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和她分享、并且兴趣爱好相似的同龄人,她很希望她们能成为朋友。 “我确实很想尝尝,”爱丽克丝看着耿穗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但是你够吃吗?” 耿穗已经拿起勺子,往爱丽克丝的餐盘里舀了一大勺宫保鸡丁。红亮的酱汁裹着鸡丁和花生,在白色餐盘里铺开一片诱人的色泽,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可以给我一小块披萨,我们交换。”她动作不停,一边继续往爱丽克丝盘子里添菜,一边问,“对了,你有什么过敏的东西吗?花生?四季豆?” “只有花粉。” “那就好。”耿穗放心了,又在饭盒里夹起一块烧得红润油亮的芋头,连带下面紧贴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起放进爱丽克丝盘里。她用筷子小心夹起,生怕地把芋头和肉分开,确保爱丽克丝吃到的每一口都是油脂与碳水的完美平衡。 “这个叫芋头烧肉,芋头吸饱了肉汁,特别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干煸四季豆,特意抖掉上面沾着的辣椒碎,“这个菜有一点点辣,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可以和米饭搭在一起吃,能解辣。”说完又往盘子里添了两勺杂粮饭,用勺子背压了压,堆成一个小山包。 爱丽克丝也赶忙把自己盘里料最多的那一角披萨,放进了耿穗的饭盒盖子上。这样两个人一顿东西合璧的午饭就完成了。 看着瞬间变得丰盛的饭盒,声称自己对食物没什么兴趣的爱丽克丝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她看着盘子里那几根熟悉的四季豆,这和她平时吃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表面皱皱的,泛着油润的光泽。她拿起叉子,试探性地叉起一根,送进嘴里。 第一口咬下去,是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咸、香、鲜,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辣,交织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浓郁风味。四季豆本身的青涩味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干香和回甘,像是被某种神秘魔法重新塑造过一样。 爱丽克丝睁大了眼睛。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她含糊不清地说,又赶紧叉起一根塞进嘴里,续上这个让人停不下来的味道,“我其实特别不喜欢吃四季豆,总觉得有一股生味。但这个……这个完全没有!非常好吃!” 耿穗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好奇地问:“你不觉得辣吗?” “有一点,”爱丽克丝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都费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粮食的仓鼠,“但就是因为辣才想继续吃!”她一口气把盘子里的四季豆扫荡干净,然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舌尖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赶紧端起冰可乐咕嘟咕嘟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一部分烧灼感。 “太疯狂了!”她放下杯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的眼睛再去盯着Geng Sui饭盒里剩下的那几根四季豆,“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干煸四季豆。”耿穗用中文说了一遍,然后解释,“四季豆先用油炸过,再下锅炒,所以才会外面酥酥的,里面还是嫩的。” “干——煸——四——季——豆——”爱丽克丝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记住了。它真的太好吃了。” “它只能算我今天带来的菜里的第四名。”耿穗语气尽是“算不得什么王牌”的豪迈,她得意地指向餐盘中的宫保鸡丁,“要不要尝尝这个鸡丁?也有一点点辣,但是和四季豆那种辣不一样。搭配米饭吃更好吃。” 尝尝试过与众不同的四季豆,爱丽克丝已经彻底被征服了,听话地用叉子舀起一勺鸡丁,连带着几颗花生米和一小块胡萝卜。 鸡丁嫩滑得不可思议,牙齿轻轻一咬就滑溜的吞下,紧接着是花生带来的酥脆口感,在嘴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味道比四季豆更复杂,初入口是咸鲜,然后是酸甜,就在爱丽克丝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时候,舌尖忽然泛起一丝麻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让人精神一振。 她赶紧叉了一大口米饭送进嘴里。 杂粮饭的嚼劲和温度,将宫保鸡丁的味道推向了另一个层次。麻辣、酸甜、咸鲜,所有味道在米粒间融合、沉淀,像是一首各种乐器都在恰当时候进入的交响乐。 爱丽克丝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久久不舍得往下咽,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奇妙的味觉体验里。 “好吃吗?”耿穗看着她闭眼回味的样子,明知故问道。 “好吃!!!”爱丽克丝这嗓子没收住音量,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她赶紧捂住嘴,脸腾的红了,等目光散去,才压低声音问耿穗道:“这是什么味道?我从来没吃过!又麻又辣又酸又甜,怎么会这么好吃?” “这是一种复合的味型,是中国四川省的名菜,可以说是川味。”耿穗也吃了一口宫保鸡丁,细细品尝完才继续解释:“这道菜用了好几种中国特有的酱料调出来的,有酱油、醋、糖、花椒、干辣椒……而且不仅比例要对,火候也要对,才能做出来这个味道。” “怪不得这么好吃,原来用了这么多东西,要费这么多功夫……”爱丽克丝喃喃道,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还没动过的菜上。 那是一块深褐色的根茎类蔬菜,Geng Sui说过这是一种来自于中国的植物叫“芋头”,油润润的芋头和一片完整的五花肉连在一起,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叉子对准吸满汤汁的芋头,连带下面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起送进嘴里。 芋头入口即化,粉粉糯糯的口感里浸透了浓郁的肉汁,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五花肉肥而不腻,瘦的部分松软得能用舌头抿开,肥的部分已经炖化成半透明的胶质,和芋头一起在口腔里融为一体,只留下满口的肉香。 爱丽克丝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直到盘子里只剩下浅浅一层酱汁,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叉子。 她不舍得抿着嘴唇,抬头看向耿穗,眼睛里写满了真实的崇拜:“我的天啊,Sui。中国菜太好吃了。” 耿穗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那种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朋友、而朋友也真心喜欢的感觉,真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安利成功的喜悦吧。 中国菜吃完,爱丽克丝没有了胃口,就着耿穗的“现场吃播”,把自己那块披萨索然无味地吃完了。不是披萨不好吃,是吃过刚才那三道菜之后,这上面没放多少芝士的发面大饼,真的只能算充饥了。 早知道,她应该把中国菜放在披萨上一起吃,说不定能拯救这篇无聊的披萨。 想到这里,爱丽克丝瞥见餐盘里剩下的芋头烧肉的酱汁,趁耿穗低头吃饭的间隙,赶紧用披萨抹干净,终于让这个发面大饼有了咸甜肉汁的味道,好歹能把它吃完了。 看着耿穗面前那三个已经空了大半的饭盒,爱丽克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Sui,你刚才说干煸四季豆只能排第四名。可你只带了三个菜啊?还有一个是什么菜呢?” 耿穗神秘一笑,拿起旁边那个透明玻璃杯,在爱丽克丝眼前晃了晃,淡黄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果泥。 “因为我还有杯中国饮品啊。”她把杯子往爱丽克丝那边推了推,很是得意的回答道:“它才是我的最爱。” 爱丽克丝这才注意到那杯淡黄色的饮料。杯底能看见一些细小的颗粒,顶部是红色的果肉粒,看起来很精致,像是餐厅里会卖十几美元一杯的特调饮品。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算大,可是架不住有心人的观察,自从昨天耿穗在食堂为大家介绍过她的饭盒,馋到一群人之后,不少人都在看她今天带来了什么美食。 利亚姆其中尤甚。自打耿穗向爱丽克丝分享饭菜,他就不再说话,专注地观察爱丽克丝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像是观看美食纪录片里的特写镜头。 没一会儿他笃定的和约书亚说:“这几道中国菜肯定很好吃,你看海莉她妹妹吃的多香啊。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和这个中国人交朋友,说不定,她也会和我分享中国美食。” 看到约书亚冷冷投过来的目光,利亚姆还以为兄弟想到一起去了呢,自顾自地往下说:“熟了以后可以让她多带一点饭嘛,这样咱们都够吃,实在不行,买也可以啊,食堂这些饭,我早就吃够了。” 还没等约书亚发表意见,利亚姆兴奋的拍打着他的肩膀,“你快看,中国女孩分享饮料了。” 耿穗把杨枝甘露倒进爱丽克丝已经喝空的可乐杯里,倒了大约三分之一杯。瓶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芒果甜香混合着淡淡的椰奶香气飘散开来,像一阵夹杂热带水果的海风,瞬间甜美了周围的空气。 这两种食材的组合在美国很少见。但经历了刚才那三道菜的洗礼,爱丽克丝对这杯饮料已经不抱任何怀疑态度。Sui说好喝的,一定是好东西。 她端起杯子,珍惜地抿了一口。 刚入口是芒果泥的顺滑甜美,带着热带水果特有的浓烈香气,像把整个夏天都浓缩在了一口里;紧接着是椰奶的温润醇厚,把芒果的甜衬得更加柔和。 就在她以为这只是一杯好喝的芒果果昔时,舌尖忽然触到一些QQ弹弹的小珠子。咬下去有微微的弹韧感和轻微的米香,在齿间轻轻弹跳;紧接着酸甜的西柚果粒在口腔里爆开,酸爽的汁水瞬间中和了之前的甜腻,让整杯饮料重新变得清爽。 爱丽克丝低头珍惜的看着杯子里最后那一小口淡黄色的液体,久久没有动弹,她不知道要如何和这样好喝的果昔进行告别。 片刻后,她抬起头,问出了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Sui,你们中国人每天都吃这么好?” 耿穗挑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差不多吧。这个饮料叫杨枝甘露。在中国的奶茶店,大概卖两美元左右。” “两美元?!”爱丽克丝的声音又没控制住,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她赶紧捂住嘴,但语气里的震惊一点没少,“两美元就能买到这么好喝的饮品?在美国,这种现做的果昔奶昔,随便一杯就要十美元,还没这个好喝!” 她小心翼翼地喝完最后一口,然后端着空杯子静静回味,努力记忆这个味觉,给大脑一些美味的存档。 半晌,她忽然开口,语气十分认真: “我想学习一下中文了。” 耿穗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像是被点燃的烟花:“太好啦!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布置作业,每周听写,不定期小测,保证让你进步飞快……” 她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爱丽克丝未来的“中文学习大计”,筷子都兴奋的空中画着圈,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是安东尼。 他就站在不远处,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第12章 宣传文化从吃开始 耿穗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安东尼。 那个让她人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恶意”这个词的人。 虽然那天她在食堂表现得镇定自若,过肩摔干脆利落,事后还能跟布朗校长条理清晰地陈述经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每次闭上眼睛,那张带着恶意的雀斑脸就会浮现出来,还有那两个刺耳的音节,在黑暗中反复回响。 过了一周平安无事的学校生活,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这件事。 但此刻,看到那个身影朝自己走来,她的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后背绷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爱丽克丝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来人是安东尼,她刚想说什么,安东尼已经走到她们桌边,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和那天在食堂拦住她时一模一样,满是无所谓和不在乎,甚至带着点“你还能怎样”的挑衅。 “嘿,我今天复课了。”他看着耿穗,语气随意,“布朗校长催我来给你道个歉。行了,对不起啦,我不该用那个词称呼你。”他耸耸肩,“这样行了吧?” 耿穗看着他。 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愧色,没有一丝真诚。道歉属于他必须完成的任务,过来和她说一声“sorry”就打卡完成。至于她接不接受,原不原谅,他不会在乎。 但她知道,和这种人纠缠没有意义。 学校给了惩罚,他按流程道了歉,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对于学校而言,这个小风波也结束了。甚至能称为包容有色人种的典范,可以大大方方的在招生时宣传学校有看重多元文化。 至于直面恶意留下“午夜梦魇”的她,学校不会有人真的在意。 “好的。”她点点头,声音很平静,“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有歧视中国人的言论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好打发。但这反而让他有点不舒服,像是恶作剧没有成功惹恼观众的失望。他忍不住又开口了,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其实我也是从网上看到的。”他歪着嘴,那种轻蔑的笑意又浮上来,“你们中国人什么都吃,吃猫吃狗,网上都这么说。我就是转述事实而已。” 这个荒谬的发言一出,让耿穗气笑了。 “哦,事实吗?”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在请教,“那我也从网上看到很多事实。比如美国权贵喜欢吃小孩。这也是真的吗?” 安东尼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这当然是假的!这种猎奇新闻都是造谣。” “哦——”耿穗拖长了尾音,“原来你也知道网上有造谣的啊。” 安东尼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但他很快又想到什么,坏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中国人素质低、没文化、产品质量差,这可是新闻上播过的,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看着耿穗明显僵住的脸色,安东尼像是舞台谢幕得到掌声的演员,心满意足。既然目的达到,他也不愿意和这个伶牙俐齿、思维活络的姑娘再纠缠下去,爽快地站起身,拍拍屁股:“我走啦。再次抱歉,伤害了你幼小的心灵。哈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耿穗坐在原地,感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脸上烧得厉害。想揍人的冲动克制不住,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直到那疼痛让她勉强冷静下来。 对面的爱丽克丝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耿穗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扭曲:“爱丽克丝,不好意思,我有点失态了。” “没关系。”爱丽克丝轻轻摇了摇头,“你别把安东尼的话放心上。他不知道你们的文化有多璀璨。无知的人才会这样。” 耿穗点点头,没有说话。 被人指着鼻子骂自己的国家,骂自己的同胞,说不往心里去,那绝对是假的。那种憋闷感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而她又没有能搬走它的方法。 “就像你给我吃的中餐。”看着还在生气的耿穗,爱丽克丝继续安慰,语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回味,“其实我以前很少吃中餐。偶尔吃过几次,体验也不太好,总觉得不像日本寿司店那样精致。但是今天你分享给我的那些菜,做工是那么的精美,味道是那么的美妙,让我对中餐的印象完全改观了。” 她握着耿穗的手,柔声说道:“大家就是不了解,才会说那些早已过时的刻板印象。” 耿穗对上这双真诚的眼睛,火气慢慢的消散了。她知道爱丽克丝不是在编理由安慰自己。 这个女孩是真的为中国菜的好吃而折服,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她的支持。 妈妈昨晚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可以向同学展示你的文化,让他们知道你来自一个不输他们的优秀国家。 对啊。 她为什么要为安东尼那种人的话伤心?他算老几?吃个意大利发面大饼就乐的不行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她的国家? 耿穗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燃烧起来。她要让圣保罗这群山猪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大国。她可有五千年的底蕴做靠山呢。明天她要发挥实力,让中国菜的香气飘满圣保罗的食堂! 耿穗感觉胸口的石头被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搞事情的冲动。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爱丽克丝!” “嗯?” “明天中午,你愿意吃中餐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带你吃点不一样的。” --- 华盛顿郊区,一栋带花园的二层别墅里,米勒太太正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把晚餐一道道端上桌。 “孩子们,吃饭啦!”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两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孩磨磨蹭蹭地走了下来。餐桌旁,米勒先生已经放下手里的报纸,等着开饭。 爱丽克丝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盘子里那块煎得滋滋作响的牛排,认命地拿起刀叉。 她切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开始机械地咀嚼——嚼,嚼,嚼,腮帮子都酸了,那块肉还没咽下去。 “对了,妈妈。”她含糊不清地说,刀叉继续和牛排搏斗,“明天中午不用给我准备午饭了。” 米勒太太正在给海莉添沙拉,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为什么?妈妈已经从你们姨妈家回来了,可以给你们带饭了。还是你想继续在吃食堂的披萨?” 爱丽克丝终于把那口牛排咽了下去,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才喘过气来:“不是,我交了个朋友。她说明天中午请我吃饭。” 米勒太太眼睛一亮。自家二女儿在学校是什么社交状况,她这个当妈的最清楚。能交到朋友,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真的?是谁呀?”她惊喜地问。 还没等爱丽克丝回答,她的姐姐海莉先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是那个中国学生吧。我今天看见你们一起吃饭了。” 爱丽克丝点点头:“对,就是她。” 海莉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 但这耸肩的动作让爱丽克丝有点不舒服。她微微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海莉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就是没想到你会跟她做朋友。你知道阿米莉亚不让人跟她玩吧?” “阿米莉亚太幼稚了。”爱丽克丝翻了个白眼,难得地露出嫌弃的表情,“而且Sui人特别好。她今天跟我分享了她的午餐,特别好吃的中国菜。” 说到这个,爱丽克丝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她放下刀叉,兴致勃勃的讲了起来: “你们知道吗?我今天中午吃到了炸过的四季豆,然后再用一种中国特有的方式大火猛炒。外面酥酥的,里面还是嫩的,完全没有四季豆那种生涩的味道! 还有宫保鸡丁,原来中国正宗的宫保鸡丁根本不是餐馆里那种单纯的甜辣,是一种很复合的味道,又酸又甜又咸又辣,搭配得刚刚好。我连里面我最讨厌的胡萝卜都吃得干干净净!” 米勒先生惊讶地挑挑眉:“能让你把胡萝卜吃干净,那这道菜确实很好吃了。” “这还不是最好吃的!”爱丽克丝越说越兴奋,眼睛都在发光,“最好吃的是芋头烧肉。你们知道芋头吗?就是一种根茎类蔬菜,长得像土豆,但比土豆好吃多了。是Sui的爸爸在中国超市买的,用这个芋头和肥瘦相间的猪肉一起炖。芋头吸满了肉汁,咬下去软软糯糯的,一抿就化,满嘴都是那种咸咸甜甜的肉香。吃完之后,我甚至拿披萨蘸了盘子里的酱汁。” 餐桌上一时十分安静。 米勒先生、米勒太太、海莉,三个人齐齐看着她,表情各异。 意识到说漏嘴的爱丽克丝十分尴尬,她讪讪地摆摆手,试图挽回一点形象,“总之,就是非常好吃就对了。” 海莉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能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干出这种事,我相信它们很好吃了。” 自觉已经得到美食升华的爱丽克丝,懒得搭理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姐姐。她转向妈妈,重申了一遍:“所以,明天中午不用给我带饭了。Sui说要带我吃一个非常好吃的东西,还让我自己选择吃什么菜呢!” --- 耿家。 “所以,经过我的新朋友爱丽克丝的启发。我决定,弘扬中华文化,从吃开始!”她一拍桌子,气势恢宏,“我要给这群每天只知道吃发面大饼和番茄酱煮面条的美国人,一点小小的中餐震撼!” 耿闯和蒋丹枫非常配合地鼓起掌来。掌声在餐厅里响了两秒,耿闯还加了一声口哨,被蒋丹枫在桌下踢了一脚。 耿闯尤其开心。自家闺女来美国快两周了,一直像个独行侠似的独来独往,不像国内,这边一个发小,那里一个闺蜜,好朋友多的是。 现在终于交到朋友了,而且还是那种能一起吃午饭、一起吐槽、关键时刻还会帮她说话的朋友。这让他和蒋丹枫心里那点担忧消散了不少。 “那明天你准备请你的新朋友吃什么呀?”耿闯好奇地问,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菜谱。 耿穗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即将搞事情的光芒。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当然是一击即中的杀手锏——是寄宿生深夜的慰藉,是课间能馋哭全班的传说,是能让整层教学楼都飘香的终极武器……” 她顿了顿,吊足了胃口,然后大声宣布: “自热小火锅!” 第13章 香气炸弹的威力 “啊?就这么简单?” 耿闯本来已经打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用他的十八般厨艺惊艳整个圣保罗高中。此刻听到女儿轻飘飘说出“自热小火锅”,手里的筷子像不再飞扬的军旗一样倒了下来,整个人都没斗志了。 “要达到宣传中国美食文化的目的,不在于饭菜是简单还是复杂,”耿穗淡定地摇了摇食指,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而在于能不能勾起这群小美国人的食欲。” 她站起身,开始在餐厅里边踱步边分析,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个指点江山的小军师: “爸爸做的饭菜确实好吃,但有个致命问题,那就是香味扩散有限。我不能真的给每个同学嘴里塞一口肉,让他们为中国菜折服吧?”她双手一摊,表情无奈。 “但是自热小火锅就不一样了。”她眼睛明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最吸引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老外的,不是吃上好吃的中国菜,而是吃不上但能一直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从这点来看,自热小火锅是无敌的!” 说到兴起处,耿穗已经完全忘情了,把不该说的秘密也吐露出来:“你们不知道,当年我在初中的时候,带了一盒自热小火锅去食堂,一掀开盖子,其他同学都香拽了,那效果真的是啧啧啧……” 她眯起回味起当时的盛况,一睁眼就看到父母的眼神变得微妙。蒋丹枫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耿闯则是一副“原来你还有这样的事故”的偷笑表情。 “呃……那个,”她赶紧转移话题,声音都不自觉地心虚了几分,“反正,很快就被同学们抢光了,所以班主任没有抓到我犯错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 她一拍桌子,试图重新找回气势,连带着震得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明天我要带上‘耿家定制豪华版小火锅’,用牛油辣锅的麻辣香气和番茄锅酸甜的香气,轰炸整个食堂!香死这群小老外!” 蒋丹枫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自家女儿对食堂发起的香味炸弹计划:“穗穗这个计划确实不错。咱家现在的食材能做小火锅吗?” 耿闯立刻切换到“后勤部长”模式,开始回忆家里的库存,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前几天中超买的速食里正好有自热小火锅,自热包和餐盒都有现成的。上周末咱家吃的火锅,还剩不少食材。有我自制的各种丸子,唐人街老张家买的鱼糕,还要中超里买的腐竹、油面筋、菌菇、肉片、粉丝和各种蔬菜。”他越数越兴奋,最后大手一挥,“这么一算,明儿这一仗打得很富裕啊!” “食材有了,最重要的就是锅底和蘸料了。”耿穗朝老爸抱拳,一本正经行了个不知道从哪学的江湖礼,“父亲,这个就靠您发挥了。” 耿闯潇洒地摆手,那股子洒脱劲儿跟女儿一模一样:“这简单!火锅底料咱都有,等会儿我熬个骨汤底,让它咕嘟一晚上,明早儿起来醇厚得很。再给你配个神秘蘸料,让你一锅两吃,既能涮火锅又能浇汁吃麻辣拌。” 说完之后他仰头大笑,笑声在餐厅里回荡:“哈哈哈哈,你爹我不只是中医天才,在吃这方面也真的是太有实力了!” “我也是,我这一点就随你!”耿穗立刻拍上马屁,表情无比真诚。 蒋丹枫看着这对自吹自擂的父女,笑得停不下来,伸手把两个人按回座位上:“行了行了,再吹下去菜都凉了。快吃饭。” --- 又是当好学生的一上午。 这两周来,耿穗上课积极回答问题、下课提出有思考的疑问、顺便再给老师来点恰到好处的“精神按摩”,成功当选老师们的最新喜欢学生。走在走廊里,已经有老师能叫出她的名字,还会停下来聊两句。 此刻,她正站在讲台边,给玛贝尔老师看自己写的读书心得。 这是篇关于《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分析,她不仅写了对于小说的理解,还结合了自己作为“外来者”的观察,提出了一个有点刁钻但很有意思的问题,然后又自己给出了解答。 玛贝尔老师看完,眼睛都亮了。 “Sui,你的思考角度很独特。”她看着眼前这个认真倾听的女孩,忍不住夸赞:“很少有学生能从这个视角去理解这本书。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阿提克斯·芬奇。” 听到夸奖,耿穗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保持着谦虚的微笑:“谢谢老师,是您讲得好,给了我启发。” 又聊了几句,耿穗才告别玛贝尔老师,背起小书包向储物柜跑去。 玛贝尔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好孩子啊……只可惜……”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 储物柜前,耿穗打开柜门,取出两个沉甸甸的饭盒。 爱丽克丝已经等在一旁了,见状赶紧过来帮忙。两个女孩一人拎着一个饭盒,并肩走进熙熙攘攘的食堂。饭盒不轻,爱丽克丝好奇地掂了掂,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学生。耿穗目光一扫,立刻锁定目标,中间那张大长桌旁边有张桌子空了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拉着爱丽克丝冲过去坐下。 这个位置可以说是食堂的“黄金地段”,正中央,四通八达,周围坐的都是阿米莉亚的小跟班们。有几个人看到她们坐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说话。 但耿穗才不管这些。桌子要是能应声,她就承认这是谁的专属;桌子不会说话,那谁都能坐。她就是要坐在这里,让香味扩散向四面八方。 在耿穗的示意下,爱丽克丝打开了自己拎着的那个饭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焯过水的蔬菜和肉类。碧绿的生菜、翠绿的菠菜、嫩黄的豆芽、雪白的金针菇,一层层铺开,像是个微缩的菜园子。旁边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肉片,肥瘦相间,纹理清晰,以及几颗圆滚滚的各色丸子,有白的鱼丸、棕的牛肉丸、橙色的虾丸。 爱丽克丝看着这一盒“沙拉”,有点纳闷。昨天Sui表现得那么信心满满,她还以为今天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中国特色大餐。眼前这份食物,闻起来没什么味道,看起来……怎么跟她们美国人的沙拉差不多啊? 看到了她的疑惑,耿穗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笑:今天就给这帮小美国人开开眼,什么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她找出饭盒中的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爸爸熬了一晚上的骨汤。经过一整夜的慢炖,此刻已经乳化成浓郁的白色,泛着淡淡的油光,倒出来时能感觉到那种黏稠的胶质感。她把汤汁浇到装着蔬菜的餐盒里,又挤上爸爸特调的番茄锅底料。 那料一接触到汤汁,立刻散发出浓郁的番茄香气。闻起来不是寻常番茄酱的甜腻,而是新鲜番茄经过长时间熬煮后的酸甜,这酸甜一冲击还激发出骨汤的肉香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清爽又醇厚的复合香气。 “把这个水倒进下面。”耿穗指着自热包所在的那一层。 爱丽克丝依言照做。几秒钟后,她感觉到手下的餐盒开始微微发热,那种热度从掌心传上来,越来越烫。 “Sui!它……它在发热!”爱丽克丝睁大眼睛,惊讶极了,引来周围不少同学的注意,“我听见里面在咕嘟咕嘟响!这是为什么?” 耿穗一边处理自己那盒麻辣锅底,一边开始给她科普自热小火锅的原理,生石灰遇水放热,简单粗暴但有效,中国人把化学课上学的东西直接做成了食物。 她不知道的是,听众不止爱丽克丝一个。 自打她坐下,周围几桌的嘈杂声就不自觉地降低了。这两周来,这个中国女孩已经成了食堂的“重点关注对象”。每天带的饭菜花样翻新,每次吃播都馋倒一片。今天她又带了什么?成为不少人猜测的话题。故此,耿穗一坐下,周围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利亚姆尤其积极。看到耿穗坐到自己旁边那桌,他赶紧冲一起吃饭的橄榄球兄弟们挤眉弄眼,用气声说:“小点声小点声,听听她说什么”。虽然吃不到,但能听个稀奇也是好的。 一开始看到耿穗今天带的是一堆绿叶菜,利亚姆还有点失望。但爱丽克丝那声惊呼立刻勾起了他的兴趣。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番茄香气开始弥漫—— 那香气和他们平时吃的番茄意面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工业合成的廉价甜味,而是一种醇厚的的酸甜味道,再加上若有若无的罗勒和百里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利亚姆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披萨,它上面也带有红红的番茄酱,但他肯定没有耿穗的好吃。 --- “原来这么神奇啊,中国人真的好聪明,发明了这样的速食。”爱丽克丝感叹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饭盒,“那什么时候可以吃了呢?”她也闻到了越来越浓的香气,有点迫不及待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事实上,现在就可以了。”耿穗为她掀开盖子, 一瞬间,番茄的酸甜香气加上肉骨汤的醇厚直接在食堂弥漫开来,热气升腾,带着浓郁的味道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在食堂中央投下了一颗香气炸弹。 “好香啊,这是从哪传来的啊。”有人忍不住出声。 “是番茄的香气,是谁家做的番茄意面这么香吗,那得有多好吃啊。” “好像不是番茄意面,还有一股肉汁的香味,像是一种炖菜。” 不少人抻着脖子到处去张望,搜寻这个香味的来源,鼻子像猎犬一样在空中嗅着。一个正在排队的男生甚至转过身来,踮起脚尖四处看。 “你们快看!是那个中国女孩!她和爱丽克丝饭盒在冒热气!”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人干脆放下了手里的餐具,有人把身子侧过来看得更清楚些,还有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移动脚步,假装路过。 周围人的关注,让爱丽克丝这个小透明收获了难得的关注,她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肩膀,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小兴奋——而且说实话,她已经顾不上那些目光了。 因为眼前的食物真的太香了。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餐盒,透过升腾的水汽,能看到里面的汤底已经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发出诱人的声响。那些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蔬菜,正在浓郁的番茄汤里翻滚,逐渐染上漂亮的橙红色。丸子在汤里浮浮沉沉,表面吸附着汤汁,变得饱满莹润,每一颗都油亮亮的。薄薄的肉片在沸汤里快速变色,从灰红变成番茄红色,蜷缩成漂亮的弧度,边缘微微卷起。 她不停地咽口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和Sui做朋友简直太幸福了!她简直不敢想,如果那天她没有鼓起勇气跟她离开,现在会是什么情形。 大概是在食堂某个角落,拼命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一边流口水一边啃自己干巴巴的三明治吧? 耿穗看着爱丽克丝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打开自己的饭盒。 那一瞬间,一股完全不同的香气席卷而出。霸道,浓烈,带着侵略性的麻辣鲜香,直接盖过了周围的番茄味。 牛油的醇厚,辣椒的燥烈,花椒的麻香,还有十几种香料的复合气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香气大网,瞬间笼罩了周围几排桌子。那股味道不是温和地飘过来,而是直接冲进鼻腔,刺激着每一个味蕾神经。 那是一种美国人从未体验过的味道。不像墨西哥菜的辛辣来得直接,不像泰国菜的酸辣带着椰奶的柔和,而是一种更有层次、更复杂的刺激。先是辣,然后是麻,麻过之后是香,香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直冲天灵盖。 不少人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汉堡,都觉得今天的汉堡格外好吃,大概是这股香味给腌入味了。 利亚姆盯着耿穗面前那个冒着红油的饭盒,眼睛都直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被那股麻辣味呛得咳了两声,但咳完又忍不住再吸一口。 耿穗满意地看着周围那些偷偷咽口水的同学,又看向对面那个眼睛已经直了的爱丽克丝。她拿起筷子,在热气腾腾的饭盒上方轻轻一搅,带起一片红亮的汤汁,笑得眉眼弯弯: “那我们就开吃吧。” 第14章 极具感染力的吃播 “好的!”爱丽克丝兴奋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黏在饭盒上了,深情注视的样子仿佛在看少女偶像。 今天耿穗特意给她带了筷子。经过上次的投喂,她知道爱丽克丝跟父母吃过几次中餐和日料,勉强会用筷子,就是不太熟练。夹东西的时候手指僵硬,筷子尖常常对不准目标。 果然,那双筷子在爱丽克丝手里颤颤巍巍的,左支右绌。她咬着下唇,眉头微皱,全神贯注地盯着饭盒里那片金黄色的鱼糕,筷子尖好几次从鱼糕表面滑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这是耿穗特别介绍的食材,说是来自唐人街上一家很有名的手工鱼糕店,是耿穗的最爱之一。经过上次的中餐分享,爱丽克丝十分信任耿穗的口味,她说好吃的东西,那必然好吃。 终于,筷子夹住了那片鱼糕。爱丽克丝如获至宝地举起来,刚想一口塞进嘴里,就提前感知到了火锅的灼热温度,她强迫自己停下来,轻轻吹了吹,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她眼睛瞪圆了。 鱼糕的质地温润软嫩,舌尖最先触到的是鱼肉的鲜甜,不是那种兑了水的鲜,而是一种很醇厚的、像是把整片海洋浓缩后的味道。没有腥气,只有纯净的甘甜,混着番茄汤底微微的酸,在嘴里蔓开。 她的牙齿轻轻一碰,那软嫩的表层破开,露出里面更紧实的部分,嚼起来QQ弹弹,每一口鱼糕都在齿间轻轻回弹。 她还没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朝耿穗竖起大拇指,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老天爷啊,这也太好吃了吧! 耿穗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样子,笑得像个丰收的老农,满脸都是“我喂的人又长高了一点的”的欣慰。 她指了指饭盒里另一个圆溜溜的金黄色小球:“尝尝这个油面筋,也很好吃。” 爱丽克丝依言下筷。这个叫“油面筋”的东西看起来蓬蓬松松的,浮在番茄汤汁上面,像个轻飘飘的金黄色小气球。但筷子一碰,她才发现这小东西沉甸甸的,完全不像看起来那么轻盈。 她费了好大劲,才用筷子把这个滑溜溜的小球按住,从汤里捞起来。油面筋在筷子间颤颤巍巍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汤汁顺着底部一滴一滴往下落。 送进嘴里,轻轻一咬—— “噗!” 酸甜浓郁的番茄汤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温热的、带着骨汤醇厚的番茄汁液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烫得她直呼热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呼呼”地往外哈气,一边哈气一边嚼。 “呼——呼——这是什么啊——”她一边哈气一边问,眼睛还盯着饭盒里剩下的一个油面筋。 “油面筋。” 刚才吃鱼糕的时候知道先吹一下呀,现在怎么这么勇了呢?耿穗好笑的看着又把油面筋在嘴里炒了一遍的爱丽克丝,开始科普道:“用高筋面粉做的。先把面粉揉成面团,再放水里反复揉洗,把淀粉洗掉,剩下的就是面筋。然后放进锅里油炸,就能得到这种金黄色的空心小球了。” 爱丽克丝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复杂?!” 随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敬意:“怪不得这么好吃呢?” “还有更复杂的,”耿穗得意地晃了晃筷子,“洗出来的面粉水还能做成另一道小吃,叫凉皮。以后有机会带给你尝尝。” 爱丽克丝疯狂点头,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她努力打捞起小火锅里剩下的那个油面筋,这回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先撅起嘴唇吹了吹,再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但即使这样,汤汁还是烫得她直吸溜嘴,一边吸一边嚼,又舍不得放下。 “油面筋太好吃了,就是吃起来有点烫……”她遗憾地嘟囔,眼神却已经在饭盒里搜寻下一个目标了。 耿穗从另一个饭盒里拿出一个小碗,推到爱丽克丝面前:“用这个蘸着吃,不仅能降温,还能给火锅增加风味。” 碗里是耿爸特调的秘制蘸料,用牛肉芝麻酱打底,加了少许香菜、花生碎,还有一点点醋和生抽调出来的。用筷子搅开,那股复合的酱香就飘出来了 爱丽克丝低头闻了闻,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耿穗,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中国人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的震惊。 爱丽克丝看着那碗蘸料,又看看耿穗面前那锅冒着麻辣香气的红彤彤汤底,忽然反应过来:“Sui,你怎么还没吃?” “我觉得你或许会想尝尝我的。”耿穗指了指自己的红油锅,“不过可能会有点刺激哦。” 其实从耿穗掀开盖子那一刻起,爱丽克丝就被那股霸道的麻辣香气勾得心痒痒。她感动的猛点头,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耿穗拿起自己的筷子,在红油锅里捞了捞。筷子探进翻滚的汤底,带起一片红亮的油光。她夹起几片被烫得微微卷曲的牛肉片,边缘已经染上了红油的色泽;一颗被煮得圆滚滚的撒尿牛丸,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还有一大朵被红油浸得透透的金针菇,让原本雪白的菌丝现在变成了漂亮的橘红色。 她把它们放进爱丽克丝的蘸料碗里,在芝麻酱里滚了一圈,裹上一层厚厚的酱衣。 “晾一晾再吃,很烫的。” 爱丽克丝刚等了一小会儿——大概也就三秒钟——就迫不及待地动筷子了。她夹起那片牛肉,连带着上面挂着的蘸料,一起送进嘴里。 那片牛肉刚一入口,她就被辣得眯起了眼睛。 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种温和的辣。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直冲天灵盖的辣!辣椒的燥烈和花椒的麻香已经完全渗进牛肉的每一丝纹理里,轻轻一嚼,那股麻辣劲儿就在嘴里炸开,刺激得她直吸舌头,唾液疯狂分泌。 但与此同时,牛肉本身却嫩得不可思议,和昨晚妈妈做的那块嚼不烂的牛排完全是两个物种。这牛肉片薄薄的,软软的,几乎入口即化,只在齿间留下轻微的咀嚼感,然后就和蘸料、汤汁一起化在嘴里,只留下满嘴的麻辣鲜香。 “好辣!好辣!”爱丽克丝一边喊辣一边嘶哈,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手上动作却不停,她又夹起了那颗丸子,眼睛还盯着碗里剩下的金针菇。 耿穗还没来得及提醒,她已经一口塞进嘴里。 咬开的瞬间,表面褶皱中藏满红油的丸子皮在她齿间破开—— “噗!” 一股滚烫的、鲜甜的肉汁在她嘴里喷涌而出! “唔!!!”爱丽克丝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道该继续嚼还是该吐出来。她用手在嘴边扇着风,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呼”声,表情介于痛苦和狂喜之间。 那肉汁带着浓郁的牛骨香,混合着刚才的辣汤和蘸料,使得咸、鲜、麻、辣、香,所有的味道同时炸开,像是在口腔里举行了一个味觉烟花秀。 “这是撒尿牛丸。”耿穗笑着解释,看着爱丽克丝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这东西时的狼狈模样,“肉丸里包了牛骨汤冻,一加热就化成了汤。吃的时候要小心,可以先咬一个小口,把汤吸掉再吃。” 爱丽克丝顾不上说话,猛点头,又迫不及待地去捞碗里剩下的食物。 看她这副急切地样子,耿穗感叹,相比自己,好友才是一位更适合干吃播的好材料。看她每一口,多有感染力啊,果然只有真的热爱,才能毫不费力的表现出来吗? 蘸料碗里的辣味食物很快被爱丽克丝扫荡一空。她辣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嘴唇红红的,微微发肿,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她遗憾地看看自己的番茄锅,又看看耿穗的红油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悔意: “早知道中国的辣味这么好吃,昨天就应该选辣锅的……” “番茄锅也很好吃啊。”耿穗笑着安慰,“如果你想吃辣了,下次我给你带红油锅就是了。” 爱丽克丝重重地点头,又觉得下次吃不到的番茄锅变得珍稀起来,埋头继续吃自己也很喜欢的番茄味道。 番茄汤底经过这么久的加热,味道变得更加浓郁。那些原本普通的蔬菜,生菜、菠菜、金针菇,在汤里滚过之后,都变得不再普通。生菜脆嫩,菠菜绵软,金针菇滑溜溜的,每一口都吸饱了番茄骨汤的精华。鱼丸和肉片更不用说,在汤里滚过之后,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 爱丽克丝吃得停不下来,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但她浑然不觉。她的世界缩小到了这张桌子、这个饭盒、这口食物。每一筷子下去,都能捞上来新的惊喜。 吃到最后,饭盒底部剩下来一团滑溜溜的东西。爱丽克丝用筷子拨拉了几下,怎么也夹不起来,筷子一碰就滑开。她好奇地问耿穗:“这是什么呢?” “这是我们今天的主食,粉丝。”耿穗解释道,用筷子挑起一根,透明的粉丝在光线下亮晶晶的,“一种用绿豆磨成粉制成的面条。在中国也可以用红薯、土豆等不同食材制作粉丝。绿豆做的粉丝特别细,非常适合拿来做速食,它会吸饱汤汁的美味。” 说完,耿穗将自己的蘸料倒进已经吃的差不多的饭盒里,芝麻酱和红油混合在一起,裹在透明的粉丝上,每一根都染上了漂亮的棕红色。 爱丽克丝学着耿穗的样子,把自己碗里的蘸料也倒了进去。花生碎和芝麻粒在番茄汤汁里散开,和那团滑溜溜的粉丝混在一起。 她拿起耿穗为她带的刀叉,像吃意面一样,将粉丝卷起来送入口中。 Q弹软糯的粉丝在饭盒底部吸饱了番茄酱汁,每一根都饱满多汁。加上耿爸秘制蘸料的咸香,味道直接升华了。酸、甜、咸、鲜,四种味道在嘴里完美融合,粉丝的弹韧让每一口都需要多嚼几下,那种满足感被拉得更长了。 爱丽克丝顾不上夸赞,一口接着一口。叉子卷起粉丝,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再卷起下一叉。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直到吃完最后一口,她才放下餐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对耿穗说:“这可真是一顿美味的午餐啊!” --- 与此同时,周围几桌的人已经快疯了。 那股麻辣的香气从耿穗的饭盒里飘出来,霸道地弥漫在周围几排桌子之间。那是一种对美国人来说完全陌生的香味,红油的味道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香气大网。 让人闻一下,口水就不自觉地分泌。 更过分的是,旁边还有番茄锅的酸甜香气在助攻。两种香味一前一后,一辣一酸,像两把缠人的钩子,勾得人嘴里发酸、胃里发空。 “我的天呐,这可真是太香了……”斜对面一个男生喃喃自语,手里举着咬了一半的汉堡,却半天没再咬第二口。他盯着耿穗和爱丽克丝的方向,表情如梦似幻,每次看着她们吃一口,自己才跟着吃一口。 “她到底在吃什么?” “不知道,但我肯定绝对很好吃。” “我闻到了辣辣的味道,但不是那种常见的辣。见鬼,为什么中国人的辣这么香。”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张望。 正在吃沙拉的海莉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菜叶子索然无味。她叉起一片生菜,闻了闻,又放下。那股麻辣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让她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吃自己的饭。 “能问问她在哪买的吗?”她的好友小声的在桌上发问,眼睛还瞟着耿穗的方向。 “或许可以,”另一个人犹豫着说,“但我担心她们不是买的,而是哪个中国人自己做的,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海莉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自己依然干净的嘴角,和身边人说道:“是那个Geng Sui自己做的,我们要是想买,怕是并不容易呢。”她的语气淡淡的,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就近处,几个橄榄球队的男生干脆放下餐具,光明正大地往这边看。其中一个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这味道……我好像闻到了牛肉,还有辣椒,还有……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香。” “你看海莉妹妹,她刚才吃那个黄色圆球的时候,我看到有汁水溅出来了!”另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球赛回放的兴奋。 “还有那个丸子,看起来也很好吃!” 只有一旁的阿米莉亚嘴硬的逞强:“我觉得也就还好,没你们说的那么夸张。”说完不自觉的咽了一下口水。 但餐桌上没有一个人回应她的话,就连她的小跟班也是。所有人都在望着耿穗的方向,连平时最喜欢和她调笑的利亚姆都没有回话,直勾勾的盯着耿穗。 从那股香味飘过来开始,他手里那个汉堡就没有再被咬过一口。现在那块可怜的汉堡被捏在手里,已经微微变形,里面的酱汁从边缘渗出来,滴在餐盘纸上,但他浑然不觉。他满脑子都是那股麻辣鲜香,和那两个女孩吃饭时幸福的表情。 直到两个女孩开始卷起粉丝、一口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他彻底受不了了。 他揪住约书亚的袖子:“你说我去问那个中国女孩要一点尝尝,她会给我吗?就一小口?”他声音急切:“我可以用我的披萨换!用我的饮料换!用什么都行!” 看着吃饭喷香的女孩,约书亚也弯了嘴角,随即他意识到可以通过冒失的利亚姆去接触耿穗,于是他鼓励道:“你可以试试。” “好,我这就去。希望他们明天可以和我分享一点。”利亚姆深吸一口气,表情凌然的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双手撑住桌沿准备起身。 还没站起来,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径直走向那张桌子。 “彼得怎么过去了?”利亚姆愣住,身体僵在半蹲的姿势,“他也去要食物的吗?” 第15章 不懂事的小男孩最会气人 两人吃得心满意足。饭盒里的汤汁都被爱丽克丝就着粉丝喝得干干净净,此刻她们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分享着爱丽克丝带来的饭后水果。 撒上糖粉的苹果块和几颗洗得透亮的青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果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耿穗捏起一颗青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吃过麻辣之后格外清爽,给还很火热的口腔下了一场小雨。她正想跟爱丽克丝说下周可以试试用青提做甜点时,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她们桌边。 “打扰了,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耿穗抬头,愣了一下。 是那个酷似二代蜘蛛侠的男孩,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书卷气。 耿穗点点头,示意他随意。食堂的桌子谁都能坐,更何况是个赏心悦目的帅哥。她把堆在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到自己脚边,腾出位置。 只不过,当他真坐下后,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女生都安静了。耿穗是犹豫要不要在陌生人面前说她们的吃播小话题,爱丽克丝则是直接愣住了。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食堂里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作为背景音。 耿穗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谁啊?,她微微侧过身子,冲爱丽克丝挤了挤眼,下巴朝手机的方向一努,意思是“快告诉我这人什么来头” 但爱丽克丝却像却在反应过来后,猛地低下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粉色。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抬起眼皮,飞快地往那个男生身上一掠,像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你好,我叫彼得。”男孩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有礼。 耿穗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挤眉弄眼被发现了,赶紧收回表情。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这个男孩竟然叫彼得,难道起名字的时候他爸爸妈妈就知道他长得像蜘蛛侠了吗?这也太有先见之明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浮起微笑,然后开口自我介绍:“我叫耿穗,”她指了指自己,放慢语速,“你可以叫我Sui。我的中文名字发音对美国人来说有点难。” “我是爱丽克丝·米勒。”旁边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耿穗瞥见爱丽克丝眼睛直直的盯着桌面,又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彼得,睫毛颤了颤,脸颊上浮起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 彼得点点头,看向爱丽克丝,语气很自然道:“我认识你,你是学校辩论队的。去年那场关于环境保护的决赛,我看过。你的论点很清晰,反驳环节反应也快。” 爱丽克丝猛地抬起头,吃惊地望过去,嘴巴微微张开。那个让学校里无数女生向往、悄悄在走廊讨论的风云人物竟然认识自己?这可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她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挤出一个害羞的笑容就又低下头了。 彼得转向耿穗。 “Geng Sui,对吗?” 耿穗下意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中文发音,标准的,四声分明的那种。 “我的天呐!”耿穗吃惊地看着这个男孩,震惊的差点把手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吃的青提掉在地上,“你是第一个正确叫对我名字的美国人!” 彼得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眉眼弯起来。这可把耿穗看直了眼,天呐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像二代蜘蛛侠了。 “我一直在学中文,也去中国旅游过。”他轻快的分享起自己的旅游经历。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耿穗来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 “北京、上海、西安,还去了大熊猫的故乡——四川。”他回忆着,语气里带有真切的怀念,“那真是一段很美好的旅程。我还记得在成都吃过的火锅,辣得我喝了两瓶豆奶。” “你去的地方可不少。”耿穗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饭盒,“我们今天吃的就是四川火锅。虽然只是速食版的,但味道依然超级正宗。” “我闻到了。”彼得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红油锅,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特别香,这股味道让我想起了在成都的那段回忆。我当时还去看了都江堰,两千年前的水利工程,到现在还在用,真的很壮观。”他说“都江堰”三个字的时候用了中文,发音依然标准。 耿穗眼睛亮了。这人真的懂行,不是那种去中国旅游只在五星级酒店吃自助餐、回来就说“我去过中国”的人。 她兴奋起来,拉着彼得聊起了她在成都的回忆,可爱的大熊猫在树杈上睡觉的样子、藏在宽窄巷子里的小吃、都江堰那个巧妙的“鱼嘴”分水原理。彼得都能接上两句,两人一来一往说的十分兴起。 这是除了爱丽克丝之外,她在学校里遇到的第二个能聊这么多话的人。耿穗心里有一些小激动,她现在有两个口语搭子了! 但蜘蛛侠小哥显然没有真正的彼得·帕克那么单纯。 寒暄了一圈之后,他终于图穷匕见。彼得顿了顿,组织好语言后,又露出让耿穗发晕的笑容:“和你聊天让我想起很多在中国的美好回忆。那里的风景很美,食物也很美味。就像你今天吃的火锅一样。”他又停了一下,手指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敲,“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向你买一份火锅当明天的午饭?” 耿穗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拐了八个弯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她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毕竟是自己未来的英语搭子,还是不要得罪得好。内心却疯狂吐槽:想吃饭直说呗,绕这么大一圈,祖上是不是有英国血统啊? 不过转念一想,和爸爸一起准备小火锅的时候,食材确实买了不少,家里还剩很多。卖出去还能挣点零花钱,食堂一顿午饭十美元,她卖十美元不算贵吧? 她刚要点头,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声音: “我买!我出更高价!你卖给我!” 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冲到桌边。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大块头,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像一个没抢到玩具的小孩,着急的不行。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耿穗弄得懵懵的。她还没来得及问那个经典的三个问题——“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来干什么?”——就又听见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利亚姆,这样冲过来可不礼貌。” 她转头,看到一个金发蓝眼睛的帅气男孩朝她走了过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那一头金发照得像融化的蜂蜜。 爱丽克丝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是约书亚。他居然主动走来了?是那位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社交媒体上,都有不少迷妹的橄榄球队长约书亚!我的天呐,她这是吃火锅吃出幻觉了吗? 耿穗有点头大。什么情况?一周前学校里一个跟她说话的都没有,现在一下子出现三个?她都不知道先回答谁好了。这社交升级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她怎么还有点适应不了呢?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生意要紧。 “我明天只能带两份小火锅。”她眼带歉意的看向那个金发小帅哥,语气真诚的说:“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先找你。” 约书亚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撞到自己的Geng Sui完全没有认出自己吗?他站在那里,目光在耿穗脸上停留,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然后他看到坐在耿穗身边的彼得,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约书亚不想在昔日老队友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随意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他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是从容的,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点。 怎么又突然走掉了,摸不着头脑的耿穗单方面当他答应了,真好,又一个十美元。 她忽然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新财路——在学校卖中餐。老爸光说自己医馆的生意好,但耿穗总是没见到多少客人,心里一直有点不踏实。不如让他改行卖小火锅吧,这个生意看起来很有市场。 和两个男生约好明天中午二十美元的交易后,那个叫利亚姆的家伙像个英雄一样走回自己的餐桌,收获了餐桌上一众男生的起哄和掌声。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冲他竖大拇指,好像他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外交任务。 耿穗看见阿米莉亚坐在那张桌子正中,正脸色铁青地看向这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试图保持着那种“我不在乎”的洒脱姿态。 唉,还是演技稚嫩,你要是叉子握的没有那么紧,我就相信了。耿穗感叹:还是不懂事的小男孩最会气人,就是这样的奇观能不能多来一点,她喜欢看。 她收回目光,发现彼得正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赢了。”他用中文说,发音居然还挺标准。 耿穗愣了一下,这小外国人中文真挺不错,还会说“赢”这种高级词汇。 不是,等会,她赢什么了?她小火锅卖十美元很便宜了好吗。 于是,她赶紧为自己正名:“首先,你的中文真的很不错,发音也很标准。”耿穗心里为自己点赞,说问题之前先恭维一下顾客,准没错的。 然后再义正言辞的说出关键:“其次,小火锅卖十美元,真的不贵,可以说是真材实料,物美价廉了。” 彼得被她的话语逗笑了,这笑容让耿穗心生警惕,这不单纯的蛛侠不会想吃霸王火锅吧。 “我不是说火锅。”他打断她,“我是说阿米莉亚。” “啊?” “她对你的禁令。”彼得朝中间那张大桌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失效了。” 耿穗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翻得十分坦荡:“那个啊。只有小学生才会在乎‘你不能跟她玩只能跟我玩’这种游戏。太幼稚了。” 彼得笑得更开心了。Geng Sui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他原本只是想来问问火锅的事,现在却觉得这个女孩本身比火锅这种食物方式更有意思。 他忽然开口:“你愿意给我辅导中文吗?语言是需要不断训练的,我的中文老师回中国了,我需要一个新的中文老师,和我对话,纠正我的发音,让我认识新的单词。” 耿穗皱眉:“这种事儿你找专业老师不是更好?”她时间表已经够满的了,不想再添负担。而且她总感觉这个男孩虽然长了张蜘蛛侠的脸,但绝对不是蜘蛛侠那样的傻白甜,她怕被他卖给章鱼博士之后还傻乎乎的教别人中文呢。 “半小时一节课,一节课十美元。” 耿穗眼睛亮了一瞬,像灯泡突然通电。十美元,半小时,这比卖小火锅的时薪还高。但想了想自己每天满满的日程。她还是忍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悲壮:“我没时间。” “可以用午餐时间?边吃边聊。” “不行。”耿穗拒绝得很坚决,这次连犹豫都没有:“第一,吃饭一直说话不健康。第二,我要跟爱丽克丝一起吃。” 爱丽克丝听到后十分感动,她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因为我拒绝这么好的机会”,但彼得已经先开口了: “那吃完午饭之后呢?不用每天,你有空的时候,吃完午饭跟我聊半小时中文。” 耿穗看着眼前这张蜘蛛侠的面容,却是蝙蝠侠作风的男孩,发现自己真的很难拒绝。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吃完午饭到下午第一节课之间大概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抽半小时出来应该不会影响什么。 于是她看着这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认命的点点头。 彼得愉快的伸出了手,“那就这么约定了。” 耿穗握住了他的手,上下摇了摇,酷酷的说了声“OK”,内心却在极其不淡定的尖叫——爸妈,我有工作了!我靠教中文挣钱了! 送走彼得,耿穗立马看向一脸恍惚的爱丽克丝,好奇的问道:“爱丽克丝,这个彼得什么情况啊。” 第16章 火锅的野生代言人 “你竟然不知道他是谁?”爱丽克丝的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震惊的宛如耿穗毫无常识,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一样。 回想自己过去一个月那几近为零的社交情况,耿穗实在觉得爱丽克丝的反应着实有点夸张了。她摊开手,表情无奈:“你忘了阿米莉亚的禁令了?都没人和我说话,我能上哪儿知道谁是谁去?” 爱丽克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对哦。”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跟耿穗科普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他是彼得·亚当斯,高二年级,咱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耿穗非常吃惊:“高二?才高二就能当选主席吗?” “所以你能想象他多受欢迎了吧。”爱丽克丝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而且他爸爸是马修·亚当斯,国会议员,还是咱们学校的校董。” “啧啧啧。”耿穗摇摇头,一脸“我懂了”的了然表情,“怪不得儿子能当上学生会主席呢。”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爱丽克丝难得认真地纠正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维护:“咱们学校的学生会选举还是挺公平的。彼得人缘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 “因为他长得像蜘蛛侠吗?”耿穗脱口而出,自己先笑出来:“哈哈哈,我看是受女生欢迎吧。” 没笑两声,她发现爱丽克丝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这眼神她也不陌生,当年在国内,同桌的偶像被叫了黑称,就是这个表情。 她相当识趣地收敛了笑容。 “不止是长相。”爱丽克丝继续说,“他体育也好,以前是校橄榄球队的主力;学习不错,去年年级排名第五呢;还会弹吉他唱歌,去年学校举办文艺晚会,他上去唱了一首歌,你知道台下有多少女生尖叫吗?” “我猜是全校女生吧。”耿穗由衷地感叹,然后好奇问道,“照这么说,他可真是位白马王子呢。不过他为什么以前是橄榄球队员啊?他现在没在打球了吗?” 爱丽克丝表情黯淡,十分可惜的说道:“彼得去年的带领学校橄榄球队打季后赛时受了伤,据说还很严重。后来就再也没有打橄榄球了” 耿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受伤啊……不知道爸爸的中医能不能治?老耿光吹自己的医术出神入化,再世华佗,正好可以给他招揽个靠谱客户。就是不知道这个彼得相不相信中医了。 --- 米勒家晚餐时间。 “女孩们,今天你们在学校怎么样啊。”米勒太太一边给丈夫递盐罐,一边随口问道。 海莉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烤鸡,朝妹妹的方向歪了歪头:“我还行吧。但今天爱丽克丝可成了学校红人。” 哦?”米勒太太放下盐罐,身子向前探了探,兴致勃勃,“怎么说?” “中午,在食堂,她和那个中国学生不知道吃了什么,那味道,我的天呐!”海莉放下刀叉,开始认真的和父母讲述爱丽克丝的校园故事。 “今天下午,几乎每个人都在问我:‘海莉,你妹妹吃的什么东西呀?’‘海莉,能帮我问问你妹妹午餐是什么吗?’” 说完,她转向爱丽克丝,“所以,亲爱的爱丽克丝,我的妹妹,我需要你解答我姐妹会的小疑惑,你们到底吃了什么?闻起来那么香,吃起来真的好吃吗?” 爱丽克丝咽下嘴里的干巴烤鸡,猛喝了一大口水,才有力气回答:“我们吃的是火锅,中国四川的一道美食。” 她顿了顿,想起今天下午也有好几个同学跑来问她同样的问题,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小小的骄傲,自己在大家眼中终于不是那个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了,现在的她可是走在学校流行的前端上。 “确实非常好吃。我吃的是番茄口味的火锅,你们都知道我有多么喜欢番茄味的食品,所以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享受那顿饭。” 海莉戳了戳自己盘子里的烤鸡,忽然觉得它索然无味。她也喜欢番茄。 爱丽克丝继续分享,语气越来越兴奋:“你们知道吗,中国的丸子里居然包了汁水!咬开的一瞬间,那些汁水会在嘴里爆开!还有那些食材,每一样都花了很多心思,耿穗爸爸自己做的丸子,唐人街鱼铺买的手工鱼糕……我猜就是因为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才会这样的好吃。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美味体验了,宝贝。”米勒太太边说边给她夹了一串烤番茄。 “呃,”看见妈妈的挑眉,爱丽克丝心知说错了话,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除了妈妈做的饭之外。” “很及时的补充。”米勒太太轻轻点了点餐叉,语气里全是是调侃。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惊讶的问道:“你朋友家是爸爸做饭?” 爱丽克丝点点头:“对,因为Geng Sui说她爸爸做饭更好吃一点。而且这在中国好像挺常见的。” 米勒太太缓缓转过头,看向对面埋头吃饭的米勒先生,目光意味深长:“我想我们家可以适当学习一下。” 米勒先生抬起头,迎上妻子玩味的目光,咕咚咽下一大口饭,硬着头皮说道:“如果你放心的话,我亲爱的,我愿意为你尝试。” “不要!”海莉和爱丽克丝异口同声,语气非常坚决。 米勒先生放松地耸了耸肩,好像在说:民意如此,他也不好反对家庭成员的意见。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低头吃饭。 否定完爸爸的厨艺,海莉转向妹妹,语气很是正式:“爱丽克丝,你朋友的火锅能买吗?我有好多朋友想尝尝中餐。” 爱丽克丝想了想,犹豫的说:“应该可以吧。今天彼得和利亚姆都向Geng Sui买了火锅当明天的午饭。我明天可以帮你问问。” “彼得?”海莉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的喊了起来:“连彼得都买了?天哪,看来火锅真的要在圣保罗流行起来了。” --- 第二天,耿穗走在学校走廊里,活成了自己从未想象过得样子。 几乎每个人都在跟她打招呼,热情地挥手、微笑、说:“嘿Sui”。然后话题就会在三句话之内拐到一个方向: “Sui你今天头发真好看,对了,火锅还能买吗?” “Sui你这件外套好漂亮,真适合你。我也想订一份火锅,可以吗?” “Sui你鞋子在哪买的?火锅明天还有吗?” 面对主动送上门的生意,耿穗的态度就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她捏着一个便签本,一边走一边记:九年级的艾米,一份番茄锅;十年级的杰克,一份辣锅;十一年级的萨拉,两份,她和朋友一起…… 一上午下来,便签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九个名字。 九个。 那就是九十美元。 她在食堂看着那串数字,嘴角不自觉咧大,眼睛都在放光。赚钱了!她赚钱了! 彼得坐在她右手边,正优雅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轻轻的在蘸料里涮了涮,不急不慢的送进嘴里。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吃得从容不迫,本就很好看的嘴唇被辣椒染上了更好看的橙红色,让他每一口都透露出一种“火锅真好吃”的诱惑感。引得无数女生悄悄举起手机对准这里。 左手边隔着一个座位,利亚姆正对着自己那锅番茄锅上蹿下跳:“水开了水开了!没有火它就自己开了!”他大呼小叫地招呼旁边的队友来看,深深暴露了自己那不太美好的化学成绩。周围一帮人高马大的橄榄球队员把小小的自热火锅团团围住,举着手机拍照、录视频、发快拍,热闹得像在开新闻发布会。 这种行为惹得一旁的阿米莉亚不停的翻白眼,跟几个小姐妹的眼神交锋不用翻译也能看出她没说出口的嫌弃。 耿穗看着这一静一动的两位“野生代言人”,眼神里充满了资本家的慈爱。 吃吧,吃吧。吃得喷喷香一点,表情再陶醉一点。用你们的吃播,为我的火锅事业添砖加瓦。 今天的食堂依然被两种香气统治,一边是红油锅的麻辣霸道,一边是番茄锅的酸甜温柔。两种味道在空气中碰撞、融合,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罩住。不少学生一边啃着自己的汉堡,一边往这边张望,眼神里充满了人类最原始的渴望。 但这里面不包括耿穗,她的饭菜依然丰盛。 她面前摆着爸爸精心准备的午餐,两荤一素一甜品。 香菇马蹄蒸肉饼。肉饼蒸得恰到好处,用筷子轻轻一挑,就能看到里面嵌着的香菇丁和马蹄粒。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软嫩的肉糜在舌尖化开,香菇的香气混着马蹄的清甜,还有丰盈的肉汁在齿间溢出,咸鲜适口,每一口都是满足。 葱煎梅花肉。梅花肉被爸爸切得薄薄的,两面煎到金黄焦香,边缘微微卷起。咬一口,外酥里嫩,葱香肆意,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十分满足耿穗这个带有山东基因老吃家的喜好。 酱烧花菜。花椰菜被酱料染成漂亮的酱色,每一朵都裹满了浓郁的甜面酱香,咬下去还是脆的,带着微微的回甜,在两道肉菜之间起到了恰到好处的平衡作用,今天她的健康又达标了呢。 最后是陈皮红豆沙。甜度对耿穗这个中国人来说刚刚好,陈皮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鼻尖,解腻又暖心,一勺送进嘴感觉整个人都被温柔地包裹住了。 她用筷子挑起沉甸甸的肉饼,轻轻咬了一口,软嫩的口感,丰盈的汁水,她满足的眯起了眼睛。有了这个,谁会羡慕吃火锅的人啊。 耿穗吃得摇头晃脑,一脸餍足。 彼得本来正在专心吃自己的火锅,余光瞥见旁边这位的样子,忽然觉得手里的丸子都不香了。 他“暗搓搓”地盯着耿穗碗里那块还没动的蒸肉饼,忽的开口:“Sui,你知道学校下个月有美食义卖会吗?我觉得你可以参加。” 耿穗抬起头,努力咽下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美食义卖会?这是什么?”美国高中可真是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活动啊 “就是各个社团摆摊卖吃的,筹集的资金归社团所有。”爱丽克丝接过话头,兴奋的提议道:“Sui你可以参加!以你的每天带天带来的美食,绝对能在圣保罗卖爆!” 皮特在一旁点头附和。 耿穗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行情,出来卖点小零食,赚点小外快也不是不行。她刚要问这个义卖会的细节,彼得补充道:“到时候,你支持的社团肯定能收获一笔丰厚的资金。” 耿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挣到的钱不是自己的? 她迅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摆摊、备料、起早贪黑、被一群人围着买东西找零,最后钱全归社团?那她图什么?图个乐吗? 她表面点头微笑,内心已经翻了一百个白眼。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她的时间要留给更重要的事。比如学习,比如赚钱,比如学习赚钱。 “听起来很不错,我再考虑考虑。”她礼貌说完,又将重心放在了自己的可口午餐上。 吃完午饭,耿穗得到了两位顾客的大力肯定,尤其是利亚姆,已经把明天的麻辣口味预定上了。 再加上两位“野生代言人”一中午的现场吃播宣传,耿穗又收到了几个新订单。利亚姆那桌的橄榄球队友一个接一个的凑过来找她预订火锅。她一边往便签本上记,一边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比义卖有成就感? 她还十分鸡贼的搞起饥饿营销,每天限定十份,必须让圣保罗的食堂每天都是麻辣番茄味的。现在她的日程本上已经记到后天的客户了。面对源源不断的收入,耿穗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彼得看着她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个女孩的笑容甜蜜美好,让人看了也跟着高兴。 “耿老师。”他忽然开口,用的中文。 耿穗抬头,笔还在不停地记录着刚才顾客提出的要求。 他字正腔圆的说着中文:“我们上课吧!” 耿穗:好家伙,这小老外中文还真不错,搞得她这个老师压力有点大啊。 第17章 温和处理后的对话 图书馆外的活动室里,耿穗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准备开家长会的班主任。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 对面,彼得托着腮,眼里带着笑意看着她,十分期待她的教学表演。 耿穗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想国内老师上课时的威严模样,然后用一种自认为很有气势的声音宣布: “上课!” “老师好!”彼得坐直慵懒的身体,字正腔圆地接出下一句,发音标准得让耿穗都愣了一下。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也不知道在哪学习了中国学生的一点真传。 耿穗满意地点点头,学生基础打的很牢固,教起来应该不会很费劲。如果这家伙能站起来鞠躬,那她就更有代入感了。 “那好,我们先来测试一下你的中文水平。”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划拉到准备好的页面,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我从网上找了HSK口语考试的例题,看看你能得多少分,我就大概知道你的水平了。” 彼得眨巴着眼睛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同龄的中国人练练口语,顺便看看能不能蹭上几顿饭。 好吧,他承认,Geng Sui挺有意思的,跟她待着不无聊。他以为的“中文辅导”就是随便聊聊天,说说笑笑混混时间,让自己保持住中文语感就好。没想到这位小老师上来就要动真格的,连考试题都准备好了。 不过,他对自己的中文还是有信心的。 “请。”他优雅的伸出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嘴角重新挂上自信的微笑。 做了几道不同等级的听后重复、看图说话、回答问题之后,耿穗心里很快有了数。彼得的中文确实不错,词汇量够用,语法也基本正确,就是发音有时候会跑偏,整体水平介于NPC和人上人之间吧。 她翻开自己提前准备的备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拼音和英文注释,这是她昨晚花了两个小时做的教学功课。现在她要在里面挑选,能帮助彼得扩展词汇量的话题。 “你会什么乐器吗?”她问完之后颇为自得,越发认为自己真是个当老师的好材料。这问题问的多好啊,既能介绍乐器名称,还能顺带聊聊音乐相关词汇,一举两得。 “会。”彼得点点头,双手放在桌面做弹钢琴状,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按了几下。然后又比了个弹吉他的手势,手指虚虚地拨了拨,“钢琴还有吉他!” 耿穗眼睛一亮,他不会这两个词的中文!瞧瞧,词汇量这不就蹭蹭来了吗? 她立刻在备课本上写下“钢琴”两个大字,下面标注拼音,然后让彼得跟读。 “piano的意思,记住了吗?来,再读五遍。”耿穗用手指在本子上虚点,努力模仿初中班主任的模样。 彼得老老实实地读了五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标准,到第五遍的时候几乎听不出外国腔调了。耿穗心满意足地在本子上打了个勾,然后在旁边标注:下次课提问。 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认真、完全进入“严师”状态的小老师,彼得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开始认真配合。他按照平时和口语老师上课的习惯,顺着这个话题开始聊天: “你呢?你会什么乐器?” 耿穗合上备课本,语气有点小骄傲:“我会中国乐器,二胡,你知道二胡吗?还会西方的小提琴,它们都是弦乐器。” “二胡?”彼得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陌生的词汇,“那是什么?” 看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老外,耿穗没废话,直接打开视频软件,搜了一首《赛马》递过去,然后双手抱胸,等待夸奖,没错,我们中国的民乐就是这么野性豪迈。 一分钟后,彼得的表情变了。 那种高亢、嘹亮、极具穿透力的琴声从平板里传出来,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像马在嘶鸣,像风在呼啸,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仿佛看到了西部的牛仔骑马追逐着火车。眼睛越睁越大,显然是收到了不小的文化冲击。 一曲终了,他拉动进度条又听一遍:“这……这是什么乐器?声音怎么能这样高亢?”他抬起头看着耿穗,眼神里还带着被震撼后的茫然。 看到明显被驯服的小老外,耿穗得意地收回平板。这才哪到哪?她还没展示唢呐呢! “这个乐器叫二胡。它是用两根弦,一把弓组成。非常简单的搭配,不过能拉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是中国的一种传统乐器。”她比划了一下拉琴的动作,左手在空气中按弦,右手虚虚地拉动。 “我们有机会一起演奏吧!”彼得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兴奋地说:“你用二胡,我用吉他,我们组个乐队!” “好啊。”耿穗张口就来,这种‘有机会’的美好憧憬,对耿穗这种地道中国人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未来,但她给雇主的情绪价值一定到位,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咱有机会一定办。” --- 不远处,图书馆的另一侧,阿米莉亚和她的姐妹们正盯着气氛正佳的两人。 索菲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有些发涩了,她揉了揉眼角,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这个耿穗还挺厉害的嘛。彼得平时都不怎么搭理人,居然能跟她聊这么久。” 阿米莉亚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脸上的表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的敲击,不用任何说明,也能看出她此时情绪极差。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头,低声问:“那个所谓的火锅,消息放出去了吗?” 乔玛丽立刻点头:“早就说了。马上圣保罗全校就能知道中餐廉价、不上档次。明天姐妹会成员都会带日餐,阿米莉亚你会引领新的午餐潮流” 阿米莉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 最近一段时间,耿穗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学校里有了知心朋友,学习跟上了节奏,除了彼得一直催她带二胡训练之外,简直可以称之为圆满了。最重要的是,她的“火锅事业”蒸蒸日上、红红火火。每天中午,圣保罗食堂都是麻辣番茄味的。 但从前天开始,情况有点不对。 预订小火锅的人数断崖式下跌,从巅峰期的一天能订出去二十多份,她每天需要拉小推车运自热小火锅;到昨天的两份,她带个外卖袋就顺手拿来了;再到今天……零。 零。 居然是零诶。 耿穗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耿爸精心烹制的三菜一汤,但她却完全提不起食欲。她用筷子夹起几粒米饭,机械地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没道理啊。火锅这东西不是几天不吃就想得慌吗?美国人就这么没长性?这么快就腻了? 她对面是同样魂不守舍的爱丽克丝,拿着叉子反复切割自己盘子里的千层面,那层面皮已经被她戳得稀巴烂,饭盒底儿都快被戳破洞了。 “你们在想什么呢?”一旁的彼得看着这两人吃饭的样子,自己的食欲都下降了。他放下手里的叉子,那块羊排还完好无损地躺在盘子里。 耿穗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我在想,同学们为什么都不找我订火锅了。” 彼得慢条斯理地切着家庭厨师烹制好的羊排,刀叉起落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从容,他轻描淡写地说:“因为现在流行吃日餐了。”他朝不远处努了努嘴,“你没看到食堂里多少人都在吃和牛饭吗?” 啊?我还以为那是中餐呢?耿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实,好几个桌子上都摆着精致的日式红黑餐盒,里面是生鸡蛋拌牛肉,摆盘讲究得像艺术品。如果旁边不放着那一小碟酱菜的话。 她翻了一个白眼,很想在食堂发表个小演讲,内容就是日本饮食都是我们中国传过去的做法,日本它“学习”的我们啊! 但这显然是一个社交恐怖分子才能完成的成就,老实内向的耿穗压下心里的想法,好奇地问道:“这么突然吗?为什么啊?” 对面的爱丽克丝终于忍不住,把藏了一上午不知道怎么说的话飞速的吐了出来: “因为阿米莉亚说中餐不够高档,不像日餐那样烹饪精致,只有loser才会吃中餐。” 说完之后爱丽克丝还仔细回味了一下,自觉对阿米莉亚的话语进行了一定的问温和处理,她把“垃圾”改成了“不够高档”,把“只有最低贱的人”改成了“loser”,这样顺耳多了。 Geng Sui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耿穗的神色,发现她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指节都泛白了。无论她怎么安慰,Geng Sui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这不会是伤心哭了吧?自己的用词已经比阿米莉亚的原话温和很多了,看来还是打击到Geng Sui了。爱丽克丝一时不知所措起来,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彼得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擅长安慰哭泣的女孩,一般都是直接远离了。 然后他就听见他的中文老师开始了一段字正腔圆、连绵不绝、抑扬顿挫的中国国粹。 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音节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虽然爱丽克丝一个词都听不懂,但那气势、那节奏、那表情,让她确信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得益于学习语言最快的莫过于学习它的脏话,彼得在一些熟悉的脏话中快速掌握了几个不熟悉的新词汇。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它们的发音,决定回去查查什么意思,就当今天的的中文学习了。 发泄完毕,耿穗深吸一口气,重新用英语开口,语气平静的像刚才那段国粹完全没有发生,这反差反倒把其余两人吓得够。 “彼得,你之前说的那个美食义卖节,现在还能报名吗?” 彼得一愣,随即来了精神,“当然能等会我就带你去报名。”说完他还嫌不够事大,透露了一个情报:“阿米莉亚也报名了,听说她要做热狗和苹果派呢,想要筹钱给自己的姐妹会增添队服。” 耿穗点点头,转向爱丽克丝:“爱丽,你不是说你会拉小提琴吗?” 爱丽克丝愣愣地点头。她确实会,但那是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学的,为了上大学申请用的,但她从来没想到除此之外还能派上用场。 “彼得,你不是说要组乐队吗?咱们这次就组起来,用义卖会上赚的钱给咱们买音响设备!” 彼得眼睛亮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催促,现在Geng Sui终于行动起来了。 爱丽克丝的眼睛也亮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加入乐队,那是酷女孩才有的特权。 耿穗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扫过面前这两个被她感染起来的小伙伴: “这次义卖会,我要让大家知道,中餐是世界上最美味、最精致的菜系,没有之一。我们做满汉全席的时候,日本人还在啃塞牙缝的野菜呢!”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但语气里的认真一点没少: “接下来的你们的任务很重。我每天都会带一道菜,你们两个负责试吃,帮我品鉴符不符合美国人的口味。我们好确定义卖会的菜谱。” 彼得和爱丽克丝对视一眼。 试吃? 还是每天? 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福利啊! 第18章 中华传统与现代厨艺的浓缩 “事情就是这样了,不争馒头争口气。我要参加美食义卖会,让这群小老外知道什么才是美食、什么才是典雅、什么才是正统!小日本那些连饭都吃不明白的,好意思在咱们面前谈美食,这就相当于我在阿炳面前拉二胡一样搞笑……。” 耿穗站在餐厅里,双手叉腰,慷慨激昂,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在发表战前动员。说到激动处,她一巴掌拍在实木餐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跟着晃了三晃。 夫妻俩面面相觑。 不就是吃个饭吗?怎么就上升到这种高度了?但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还有那双亮得像两盏小灯泡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不管怎么说,女儿为自己国家的文化感到自豪,并且愿意积极传播,这是好事。 蒋丹枫率先表态,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朋友:“真的是很棒的主意呢,妈妈支持哦。” 耿闯紧随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闺女你说啥就是啥”的纵容:“爸爸也支持。想吃什么,会做的我做得更好吃。不会做的,我就跟着学。” 耿穗很有风范的对父母抱拳道谢,然后掰起手指提出自己的一、二要求:“我会在完成作业之后和爸爸一起研究菜谱的,在确定具体菜色之后,我想邀请两名乐队成员来家里学做菜,可以吗?” 这可是来到美国之后,女儿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见在学校里有了真正的朋友,而且是愿意带回家、愿意分享生活的那种。 夫妻俩都十分开心,齐声说道:“可以!” “耿穗举起右手,像在宣誓:“那我就郑重宣布了——美食义卖勇夺冠军计划,启动!” --- 想要获得冠军,那么就要多下功夫,不仅要做出好吃的饭菜,更要让对手发烂发臭! 耿穗愤愤不平于学校同学对中餐的贬低、对日餐的推崇,决定研究一下,这没多少好玩意儿的日餐为什么这么火,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趴在书桌前,抱着平板查了一晚上的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日本餐饮的高端好像是全世界的共识,对于欧美甚至很多中国人来说,吃冰冰凉凉、半生不熟的日餐就是要比食材考究、做法繁复的中餐更加有格调。 一碗过水拉面卖十几美金大家觉得正常,一份生鱼片寿司卖几十美金大家觉得“值这个价”,但一盘精心烹制的宫保鸡丁,在他们眼里就只是“快餐”。 经过一番研究,耿穗发现了华点,她饭菜的,日本人可太会编故事了! 一个简单的破寿司,非要扯到什么匠人精神。说什么寿司是有生命的,20秒之内没有吃完,这条鱼就算白死了。这离谱的说法看得耿穗啧啧称奇,差点没把嘴里的耿爸自制小果冻喷出来。 把握米饭的温度和烹饪时间就能算匠人了吗? 这在中国厨师的厨房里只能算低级帮工,连上灶的资格都没有,顶多在后厨打打下手。 既没有墩子将豆腐切成花朵的纯熟刀工,又没有白案师傅做的面点能以假乱真,更没有炒菜师傅对酸甜苦辣的精准调控,咋好意思称自己为匠人精神啊? 说自己是匠人,是不是得先有门手艺啊,你这活温度计就能给你替代了,也不知道现在排放的核废水有没有致使寿司上的生鱼片变味啦。 耿穗越想越气,深恨中国厨师和自己一样嘴笨舌拙、老实内敛,只知道埋头做事不会吆喝,使得中餐在国际上没打出响亮的品牌。 在国际美食大舞台上,没有多少真本事的人咋咋呼呼,把原本普通的饭菜卖出高价。 而真正有技艺的饭菜却因不会宣传,而被长时间视为低档快餐。 耿穗十分痛心疾首,恨不得连夜写八百篇关于中餐的鸡汤小作文,好好为真正的美食艺术宣传一番。 等等。 对啊! 可以编小作文啊! 反正这些老外啥也不知道,那么话语权不就在我手里吗! 耿穗决定改一改自己嘴笨的坏毛病,为爸爸的菜增添一些别样的鸡汤风味。 考虑到在学校的美食义卖是现场制作,所以饭菜不仅需要好吃美味,还需要方便与快捷,耿穗和爸爸想的菜单都是一些可以随时去摆摊的网红小吃,这样的话既容易操作,又有卖相,还能批量制作。 今天晚上她们试做的菜是鸡丝凉面和双皮奶。 耿穗苦苦思考,这两个菜能写出什么样的动人故事呢? --- 第二天的上午最后一节课,彼得·亚当斯无聊的托腮,听着欧洲文学老师的激情演说。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泛着一层暖洋洋的光。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课堂上。 自从橄榄球受伤、告别激烈的体育活动之后,不愿吃那些容易上瘾的强效止痛药的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无时无刻不在发痛发痒。这种微妙且持续性的隐痛让他失去了原有的探索乐趣。 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与她定期见面的午餐时间,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也不知道Geng Sui今天中午会带什么。昨天她在群里说,今天的午饭是“中华传统与现代厨艺的浓缩”,搞得神神秘秘的,让他真的十分期待。 --- “所以,”彼得用筷子拨开最上面那层蔬菜沙拉,看见下面藏着的淡黄色面条,疑惑地问,“我们今天吃沙拉意面吗?” 爱丽克丝也有些奇怪,中华厨艺集大成的代表作,就是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面条吗? 坐在特意挑选的餐厅正中央,耿穗淡定的摇了摇手指,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说话的声音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让她做完连夜写的小作文能吸引到更多的听众。 “这可不是简单的面条。”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偷偷扫过周围那些已经竖起来的耳朵,“这是古代中国的厨师智慧,与现代中国厨艺技巧的美好碰撞!” 周围瞬间聚焦过来几道目光。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叉子,有人微微侧过身子,还有人的刀叉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耿穗在心里给自己狂竖大拇哥。她就说嘛,有故事才能有市场。 第19章 增加了仪式感的面条 “这道菜叫鸡丝凉面,是中国四川省的代表名菜,有着久远的历史底蕴。从一千年前的宋朝就已经出现了,深受当时人们的欢迎,所以菜谱一直流传到了现代。”耿穗一本正经地介绍着,心里却在得意:没错,我们菜谱都传了一千年,够你们美国建国三个来回了。 果然,此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假装聊天、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忍不住扒头张望。她就知道,中餐就是有市场,毕竟谁也不是异食癖,好吃的东西谁能不喜欢呢?大家每天都貌似不经意地路过她、偷看她的饭盒,当她不知道呢? 她眼角余光扫到过道对面那个帅气的金发男孩,正盯着她的饭盒,露出好奇的表情。耿穗大方地冲他笑了笑,还特意把饭盒往他的方向转了转,好让他看清里面五颜六色的配菜与面条。 约书亚偷看被抓了个正着。看着那个冲自己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耳根悄悄泛红。 一个月来,他多次和耿穗出现在同一个场所,图书馆自习时坐在她后排,共同课上坐在她左边,甚至还向她买过火锅。他问她数学题时,她态度友善、非常亲切。可为什么她见到他从来不打招呼呢?他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还是没有适应欧美人长相的脸盲耿穗,被这突如其来的回避视线弄得莫名其妙,莫不是她很吓人吗,这可能会影响美食义卖会的销路啊。 于是她用更加轻柔,亲切的语气说道:“这道菜的工艺并不复杂,但想做的好吃却很难,需要严格控制好温度,在准确的时间快速捞起。如果多了一秒,面条就会过软;少一秒,面条就太硬。这需要有经验的厨师严格把控。” 虽然耿穗吹得天花乱坠,但实际上,这是耿爸十分钟就做完的快手菜,耿闯觉得这面条做的毫无难度,简单的不行,十分疑惑这到底能不能算女儿所说的“高档中餐”。 但对面单纯的爱丽克丝明显被耿穗的话说动了。她拿起手机,对着那碗凉面“咔嚓”拍了一张,角度还特意选了个光线好的。当做吃料理前的纪念。 耿穗压下心中的暗爽,余光扫到彼得,那家伙正托着腮,嘴角挂着一抹看戏般的笑容,像是在说“真的好厉害哦”。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表演昨天打磨好的剧情: “鸡丝凉面中的配菜也非常考究,用了新鲜的黄瓜、清脆可口的黄豆芽、酥脆香浓的花生、清甜的胡萝卜和鸡胸肉。这些食材不仅增添了营养,还非常低脂。让人吃多少都没有负担。” 听到美味、营养且低脂、周围听热闹的女同学们,已经不遮掩朝这边张望的动作了,哪怕有阿米莉亚的事前警告,可那些饱受节食减肥痛苦的拉拉队员可顾不上了。其中一个甚至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小声说:“她说低脂诶……” 耿穗努力压下越来越翘的嘴角,继续忽悠:“这些配菜还符合中国人追求的天人合一理念,配菜颜色——绿的黄瓜、黄的豆芽、红的花生、橙的胡萝卜、白的鸡肉——正好构成了金、木、水、火、土的和谐对应。所以,这道菜在中国还有增添好运的说法哦。” 在美的中餐馆有幸运饼干的揽客宣传,那她这个“幸运凉面”也要学习先进经验了。 彼得看着信誓旦旦、自信满满的耿穗,努力回想自己先前的中文老师有没有说过,哪道中国美食能增添幸运?原来中餐馆通常会提供的幸运饼干,不是空穴来风吗? 看着“中国小灵通”彼得也听了进去,认真研究起面前的鸡丝凉面。耿穗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了吃饭前的最后一个环节——增加吃饭步骤。 经过她这几天的仔细研究,发现日本菜在吃饭这件事上的臭毛病很多:什么厨师要求你几秒内吃完,什么吃面要发出声音来表达对厨师的赞美。这些让人不自在的规定,反而变成了厨师用心考究的证明。 耿穗虽然对这些规定嗤之以鼻,但不妨碍她借用一下,给食客增加点吃饭前的信念感,这一套大仪式下来,就是让人生啃萝卜,也要违心的夸好吃。否则就是你不高级,吃不明白。 “吃这道菜,最主要的就是要将酱料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她举起筷子,放慢动作,“所以拿起筷子一定要从下往上、由内而外地翻拌。” 说完,她自己示范起来。筷子插进面里,从底部翻上来,再翻上来,红油和芝麻酱渐渐裹住每一根面条,染上漂亮的棕红色。 两个小老外开始照葫芦画瓢。爱丽克丝的筷子还是不太听使唤,夹起一筷子面又滑下去,急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彼得倒是熟练些,但拌面的动作笨拙得像在搅水泥。不过两人都很认真,努力把面条拌得油亮、每一根都泛着红润的光泽。 “当我们吃面的时候,一定要将面条挑起,并抖动一番。”耿穗继续教学,自己挑起一筷子面,在空中轻轻抖了两下,“这样可以增加面条与空气的接触,增添入口的顺滑度。” 当然了,还能馋到偷看的同学,想到这里,耿穗就很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她在馋人这一方面实在是太有才华了。 随着她挑起面条的动作,那股混合着芝麻酱、红油和醋的浓郁气息,像一阵看不见的波浪,向四周扩散开来。周围几桌传来此起彼伏的吸鼻子声,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而且,每一口面条,必须保证与配菜一起入口,这样才能完美展现这道菜的口感。”耿穗严肃的补充道。 转眼一看,爱丽克丝和彼得已经举了半分钟的面条,眼睛直直的望着这碗散发着红油麻酱香气的东方面条。两人虽然被香的不行,但谁都没吃一口,而是乖乖的等着耿穗发号施令。 看着这两个人眼巴巴的眼神,耿穗估算着已经馋到足够多的人了,她点点头,语气轻快: “那咱们开始吃饭吧。” 第20章 异国他乡遇见的知音 面条一入口就是浓郁的酸辣咸鲜。果然打铁还需自身硬,好吃才是一道菜的立身根本。就这么好吃的鸡丝凉面,就算安东尼再来挑衅,她也没空搭理。忙着吃面呢,谁有空理他啊。 耿穗努力克制住自己想吃第二口的冲动,满意地品味着麻酱带给她的回甘。芝麻和花生的醇厚香气在舌尖轻柔的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余味很是悠长。她咂摸着嘴角,想听听对面两个试菜员的回应。 但这两个小老外显然没有她这样“吃一口就停止”的顶天毅力。都没有功夫抬头,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完全停不下来。爱丽克丝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红油也浑然不觉;彼得倒是吃得斯文些,但那速度一点不慢,筷子在饭盒和嘴巴之间来回穿梭,几乎没有停顿。 行了,没跑了,这就是好吃。 耿穗心里有了数。但爱丽克丝和彼得倾情演绎的吃播显然勾住了那些关注他们反应的同学。 周围好几桌人已经开始明目张胆的望着这边了,有人手里的汉堡举了半天不咬一口,有人叉子上的沙拉叶子掉了都没发现。 既然观众还在,那必须得再发表几句吃后感啊。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不炫耀几句,那不就相当于白吃了吗! 耿穗狠心按住对面快要面条见底的两人,让他们发表一下对于鸡丝凉面的看法。 碳水带来的快乐,使爱丽克丝原本聪明的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现在,她只顾的感受味蕾带来的新奇体验,突然听见耿穗问他们对今天菜品的评价如何。 她努力调动大脑,试图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但满脑子只剩下:这也太脏话的好吃了。 于是她努力省略掉不文明用语,诚实表达了自己的感受:“很好吃!” 就这?耿穗被晃了一个仰到,看爱丽克丝酝酿那么半天,她还以为能说出什么惊世好词呢?结果就憋出这么短一个词,真是个朴实无华不馋人吃后感啊。 她看向剩下的试菜员,这唯一仅存的、能馋到别人的希望。 “你觉得呢?彼得,符合你的口味吗?”耿穗努力不让自己使眼色、去暗示他说几句好话,但眼皮很是不听话的抽搭了一下。 看着突然眨巴着眼睛的耿穗,彼得有些困惑,但还是给出了作为试菜员的客观评价:“真的非常好吃,这种酱料我以前从未尝试过,我认为它沾什么都好吃,可以像花生酱一样在美国流行起来。”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你能告诉我配方吗?” 瞅瞅,还得是来过中国的专业人士啊,这捧哏多自然、多到位啊。现在,轮到她这个逗哏开始讲故事了。 “这是酱料是由多种中国酱料根据不同的比例调配而成的,是每个厨师的独家秘方,我可以悄悄写给你,请你不要泄露。”看到周围人越发好奇,耿穗继续得意介绍道:“鸡丝凉面的主酱料叫“麻酱”,是将芝麻和花生碾碎制成的,你可以想象这两种坚果放在一起制成的酱料会有多么的香甜。” 彼得认真地点点头,又在心里记下了一个新词。“我觉得你义卖会的食物就可以定这个了。”他语气很是笃定:“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这个‘麻酱’的香味。”说完还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周围的同学一听耿穗要在美义卖会上售卖,顿时也不装了,眼神火热地望向她。坐在她附近的利亚姆更是直接问道:“Sui,你要参加义卖节吗?” 对于这个恨不得一周五天,天天买自己火锅的老主顾,耿穗还是很从“钱”的认真记住了他的脸庞,她微笑的回答道:“是的,利亚姆,欢迎你来品尝呀。” 利亚姆爽朗的答应,一回头就发现约书亚一脸复杂的盯着他。 约书亚不解,为什么这个傻大个都能跟耿穗这么熟悉呢? 毫无知觉的利亚姆乐呵呵的邀请道:“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去啊。” 没等约书亚把头点完,坐在他身边的阿米莉亚开口了。她娇矜的声音里面全是挑剔:“利亚姆,吃中餐,这可太不入流了。在美国,中餐都是那些体力劳动者为了填饱肚子才去吃的。你要是想吃东方美食,可以来尝试日餐。” 这毫无降低的音量,让耿穗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还得是资本主义世界啊,可以这样毫无顾忌的歧视劳动者。这活要是放在国内,可以被网暴八百次了;要是放在前苏联,都可以找个好看的路灯,等着把自己挂上去了。 没等耿穗出面反驳,利亚姆先说话了:“可是刚才耿穗讲的这道菜,十分高档啊。有那么久远的历史,那么繁杂的配料,而且吃了还能增加幸运!”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可惜我筷子还不熟练,不知道能不能把酱料搅拌好。看来得找个时间练习一下了。” 耿穗闻言,冲利亚姆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微笑,就冲你小子这句话,你未来的筷子使用,我教了! 还没等被这个灿烂笑容晃住神的利亚姆说点什么,他身边的约书亚也开口了:“其实中餐很高档的。很多菜制作起来,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准备,所以一直说中国人是最会吃的民族。” 是的!我们是!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的!耿穗感动了。帅哥,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是真了解我们中国人啊!她有了一种在他乡遇到了知音的感觉。 还未等她将知音的面目特征记下来,两位试吃员已经将自己的饭盒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一绺鸡丝都没剩下。 耿穗合理怀疑,以这两人的筷子使用水平,是不是趁自己刚才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舔饭盒了。 “Sui Sui,你昨天说的需要很高的水平才能制作好的甜点是什么啊。”爱丽克丝饱含期待的看着她,眼睛明亮的像等着吃糖的可爱小孩。 第21章 不甜才算真正的美味 耿穗向爱丽克丝投去了肯定的目光。眼看周围人的注意力要转移了,爱丽克丝能立马接上话茬,把人又给勾了回来。这样的素质,放在国内,绝对是明星主播身边最得用的“举牌小妹”,节奏带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考虑到了你和彼得的喜好,我选了一个中国广式传统甜品——双皮奶。” 说完,她从饭盒里拿出三个精美的小碗。 揭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乳白色、颤颤巍巍的奶冻,乍一看好似美国人日常吃的布丁。 不过与布丁不同的是,这双皮奶的上层颜色呈淡淡的米黄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层被风吹皱的绸缎。 盖子一揭,一股醇厚温暖的奶香味扑鼻而来,不像超市里常见布丁带有人工香精的甜腻,而是牛奶被温柔蒸煮后散发出的馥郁香气。 彼得好奇地问:“这个不是牛奶布丁吗?” 耿穗得意地摇了摇手指,仿佛在上中文课时给他纠错的小老师:“当然不是。这个双皮奶的制作工序极为繁复。它之所以叫双皮奶,是因为它有两层奶皮。” 彼得很好奇,立马想伸手舀上一勺,尝尝两层奶皮到底是什么口感。耿穗却像护小鸡仔一样,“啪”地把他的手拍开了。等等,广告词还没说完,顾客怎么就要试吃了呢? 彼得不解的抚摸自己被轻轻拍打的手腕,委屈的看向耿穗,被自己喜欢的幼小明星山寨版,这么委屈巴巴的看着,耿穗差点动摇,好在她亲爱的观众朋友很是给力,已经会自己提问题了。 “有两层奶皮吗?这么神奇,是怎么做到的。”约书亚笑的温暖和煦,好奇的看着耿穗手里的精美小碗。 耿穗满意的看向这个“了解中国人”的小伙子,——这么会接话茬,未来未必不能发展为自己卖货的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说道: “这是一道蒸制而成的甜品。需要选择脂肪含量在百分之十左右的新鲜水牛奶——这是形成厚厚奶皮的关键。将牛奶微微煮沸,温度要控制得极其精准,高一点或者低一点,都形成不了奶皮子。 第一层奶皮生成后,把它留在碗底,将牛奶倒出,再把调配好的蛋奶液缓缓倒回去。这一步需要厨师极致的细心和耐心,稍微急躁一点,整碗就失败了。” 说完之后,耿穗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讨论。那些重复的关键词飘进她耳朵里,什么“复杂”、什么“好吃”、还有“中国甜点真厉害”的声音不断传到她耳朵里。 她努力保持着带货主播的基本素养,哪怕卖出爆款、商品售罄了,脸上也绝不露出一点微笑,只当是常见的小成就。 “这么复杂,那双皮奶好吃吗?”利亚姆高声问出他一直关心的重点。坐他对面的阿米莉亚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几乎能看到眼白了。 看到校花破防,耿穗实在是按耐不住嘴角的笑意,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双皮奶是牛奶醇厚奶香的浓缩。上面那层扎实浓郁的奶皮,和下面水润润的牛奶奶羹搭配在一起,口感丰富,层次分明,越嚼越香。所以,如果你喜欢奶制品的话,双皮奶对你来说非常好吃。” 利亚姆挠挠头,他确实挺喜欢喝牛奶的。 相比于那些用糖霜雕琢得花枝招展的美式甜品,中式甜品在视觉冲击上确实差了一个层次,没有那么高的奶油塔,没有那些亮晶晶的糖珠。被拉低的颜值确实让中国的甜品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美国人大多数吃的是烘焙甜品,很少有人吃过这种蒸出来的、温润如玉的小点心。所以在选品上,耿穗索性另辟蹊径,就是要做到新颖、独特,让人过目不忘。 听完这一番复杂的制作过程,爱丽克丝和彼得都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勺子了。两人眼巴巴地看着耿穗拿起小碗,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享受地眯起眼睛,就像听到了发令枪的选手,立马跟着品尝起来。 一入口,彼得感受到的是美式甜品从未有过的滑嫩和柔和。双皮奶顺着舌尖慢慢化开,像一小团温热的云朵,浓郁的奶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当他轻轻咬破那层奶皮时,一股纯粹的甘甜奶味在齿间散开,浓烈且余味悠长,让他唇齿间都带有淡淡的奶香。这种清甜他从未在美式甜品中尝到过。他以前吃的美式甜品总是甜得让人嗓子发紧,而这碗双皮奶的甜,吃完却只觉得浑身舒坦。 其实他平时对甜品兴趣不大,但耿穗带来的这份双皮奶,让他吃得很舒服。这是美式甜品从来没有给过他的体验。他三两口就将这碗双皮奶吃干净,还觉得意犹未尽。 喝过耿穗分享的杨枝甘露之后,爱丽克丝对双皮奶的期待值相当高。拿起勺子,呼噜噜几口就吃完了,那速度完全不符合她昔日说自己“对食物没太多欲望”的评价。 这八戒吃人参果的吃法,只给她留下了满嘴的奶香。爱丽克丝愣愣地看着空碗,整个人都沉浸在那股温柔的味道里。 两个试吃员,吃完却都不说话。 还没等耿穗主动“当托”询问,一直在旁边看他们吃播的利亚姆先开口了:“怎么样,彼得?好吃吗?” 彼得认真思考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片刻后,他回答道:“吃完很舒服。如果可以购买的话,我会回购的。” 周围的美国同学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吃完很舒服”,这算什么评价?甜品不应该说“很甜”、“很香”、“很好吃”吗? 耿穗却觉得这小子深得广式甜品的精髓。老广人吃东西,追求的就是这种“舒服”,去去湿气,暖暖脾胃,不张扬不刺激,润物养身体。 自从妹妹每天在晚饭时向家人介绍中餐的美味,被馋得心痒痒的海莉也一直关注着这三人的每日午餐。听到这个“舒服甜品”的评价,她很是不解。在好友的催促下,她也高声询问爱丽克丝:“爱丽,你觉得怎么样呢?” 被众多眼神聚焦的爱丽克丝不自然地挺直了身子。她现在好像也算是学校的当红人物了?她仔细回想那没吃几秒就没了踪影的双皮奶的味道,诚实地回答道:“虽然不怎么甜,但确实很好吃。” 一听说“不甜”,周围同学的兴趣立刻丧失了一大半。甜品,甜品,关键就在于甜啊。像他们美国的甜品,在这方面就发挥到了极致。糖像不要钱一样往里放,热量高得吓人。不甜的甜品,那还能叫甜品吗? “对!就是不甜。”耿穗眼看人群要散,立马提高了音量,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今天最后的营销金句,准备给小老外们上上强度,为今天的中餐宣传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我们中国,不甜的甜品,才算真正的美味。” 第22章 一盒甜甜圈的威力 周围的同学把刚刚收回的目光又投了过来,想听听这是什么新奇理论。 “中国人吃食物,追求的是食物本身的味道。” 耿穗放下勺子,语气严肃地解释,像是在上一堂饮食文化课,“就像双皮奶,我们喜欢的是它浓郁的奶香。如果太甜,就会盖住食物本身的味道,满嘴都是甜味,那就丧失了口味的平衡,一点都不高级。”说完,她微微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所以在中式甜品中,会突出食材本身的味道,要么是馥郁的花香、要么清爽的果香,要么是厚重的蛋香。只有吃到食物本身的味道,才能汲取食物中本身的营养。” 周围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小老外们,不自觉地点点头。好像……是有点道理呢。 耿穗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认真:“不仅如此,糖分摄取太多对身体不好,不仅容易长胖,还可能会引发一些疾病。所以在中国的饮食文化中,控糖是主流,低糖是品质与健康的象征。” 说完她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但我看美国超市里的小零食,糖含量都高得吓人,搞得我都不敢吃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青春期激素分泌旺盛的少男少女们,或多或少都曾被体重问题困扰过。听到耿穗这么一说,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他们中的很多人因为不加节制的饮食导致了体型的变化,此刻眼神里多了几分焦虑。 “就是因为这个,我都不怎么敢吃甜品了。”一个女生小声抱怨。 “这么一看,中餐的理念还挺高端的。”另一个男生若有所思。 “没错,咱们的食物中糖量太高了。上周我吃完一盒甜甜圈,第二天竟然长胖了两斤!”一个圆脸女孩捂住嘴夸张的说道。 听到这句,耿穗差点没绷住。她很想回答:姐妹,一盒甜甜圈都吃了的话,就算一粒糖不放也是会长胖的。 但她忍住了,只是对那个女孩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语气温和地说:“那不如尝尝中式甜品?我可以给你双皮奶的配方,你试着做一下。这样的甜品吃起来不仅美味,而且对身体的负担也没有那么重。” 听闻此言,吃完甜甜圈后好久,都不敢再去碰甜品的哈珀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她和耿穗之前毫无交集,甚至因为当时耿穗在排球课上带走了爱丽克丝,她们之间还有些小小的不愉快。没想到耿穗这么大方,竟然愿意把甜品配方分享给自己。 天知道,她姥姥祖传的曲奇饼干秘方,她要了好多年了还没要来呢。 她立刻大声道谢,声音响亮得连远处几桌都回头张望。一听说耿穗愿意给出“健康甜品”的秘方,这群小美国人也不装矜持了,纷纷举起手来: “给我吧,Sui。” “我也要。” “还有我。” 耿穗笑着答应,心里却在盘算:自己是不是该开个社交账号发美食制作?照这个形势,估计能发展不少粉丝,起码就能收割学校的市场。 阿米莉亚看着自己精心推广的日餐和“不许跟耿穗说话”的禁令,被自己的小跟班亲手打破,脸色铁青。她猛地站起来,饭盒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乔玛丽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尴尬。 “唉,这我还没发力呢,就已经受不了了吗?”耿穗在心里暗笑,默默为中餐营销的初步胜利画上一个记号——成功获取日餐追捧者的臭脸一张。 她傻笑两声,低头把剩下的双皮奶吃完,心里开始规划起自己的每日日程。要不要开个视频账号,记录一下在美利坚上学的日子呢? 盘算了一下时间与收益,加上学校有摄影指导课。如果她提前实践起来,到时候A+还不是手到擒来。 打定主意、说干就干,趁中午还有时间,先申请个账号去。 “Sui。” 正在耿穗头脑风暴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抬头一看,是刚才帮她仗义执言的金发男生。 面对友善的人,耿穗当然会露出更友善的微笑。眼前的男生十分帅气,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双蓝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注意到她回望的认真目光,他忽然有些害羞地扭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面对内敛型帅哥,耿穗也不好瞅着认脸了,她主动解围:“有什么事吗?” “我想要你的双皮奶配方。”约书亚鼓起勇气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和心动的女孩搭讪,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不那么蹩脚的理由。 耿穗有些惊讶,很少见有男生这么喜欢吃甜品的。 看到耿穗惊讶的眼神,约书亚连忙把自己准备好的备用理由搬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是咱们学校的橄榄球队队长,一直希望食谱里有什么甜点能补充蛋白质。刚才你介绍双皮奶里面只有牛奶和鸡蛋,我觉得很合适作为队里的甜品备选,所以希望能先学会尝一尝。” 其实真相并不是这样。 学校橄榄球队有专门负责食谱的教练,比赛季的饮食更是控制相当严格。 但耿穗好像不像他想象中的东方电影里的女孩子那样喜欢含蓄表达,他上课坐她附近,图书馆坐她附近,食堂坐她附近,顺便偶尔买她的火锅,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拉近距离的效果。 眼看着她朋友越来越多,彼得都和她每天一起吃饭,连利亚姆都跟她随意说话了。要是被这些没眼光的人发现耿穗的美好,到时候他还没能和耿穗说上几句话,一定会后悔死的。 所以,还是按照他们美国人的方式,直接一点吧。 耿穗听了,觉得橄榄球员吃双皮奶确实好处多多,立刻爽快地同意了,还主动加上了他的好友,承诺回去之后把配方发给他。 约书亚心中喜悦:联系方式, “过程可能有些复杂。”耿穗扬着明媚的笑脸,继续说道,“你要是不着急的话,我这几天打算拍一个做双皮奶的视频,放在我的油管账号上。你到时候可以参考看看哦。”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被阳光晒暖了的花。约书亚看着那张笑脸,感觉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他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字:“好。” 第23章 莫不是开了预言家技能 爱丽克丝惊讶地睁大眼睛:“Sui Sui,你要做视频博主吗?” “有这个想法。”耿穗收拾着餐盒,闻到空气里还残余的奶香气,满足的吸了一口,然后回答道:“我总觉得把在美国上学的日子记录下来,会很有趣。就算没有粉丝,以后自己看也是很好的回忆。” 眼前的约书亚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鼓励:“听起来不错。我会关注你的,当你粉丝。” 他顿了顿,像是被迫展示自己优秀的小孩,有些害羞的说道:“其实我也在经营自己的账号,有一些经验。你需要参考吗?” “真的吗?那就太感谢了!”耿穗的笑得更加灿烂了,心里不停地夸赞:真是位人美心善的小帅哥啊。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上今天的中文课了,先走吧。” 彼得说完,利索地端起餐盘,歪头示意耿穗和他一起离开。那动作利索干脆得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宣布什么。 “竟然忘了,我真是个不敬业的小老师啊。”耿穗在心里小小地谴责了自己一下,然后挥手告别爱丽克丝和新朋友约书亚,心里规划着一会儿的教学目标,“那今天就多学一会儿,顺便给彼得考个试吧!” 她匆匆追上前方金主学生的身影,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约书亚看着那个摇晃离开的背影,过了几秒才收回目光,转向爱丽克丝,装作不经意地问:“Geng Sui是在给彼得上课吗?” 爱丽克丝表面淡定的回话,语气里不带有一丝波澜:“是的,她在教彼得中文。”内心却疯狂尖叫:啊啊啊啊!橄榄球队长和我说话了! 约书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也该报个班了 --- 这次的课上得耿穗浑身不得劲。 她深感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忘课,因为这次课程极其枯燥无聊。 彼得要么就是看着她似笑非笑,那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要么就是托着腮一言不发,眼神放空,像一尊俊美的雕塑。耿穗讲得口干舌燥,对方却不给一点互动,让她这个小老师讲起来十分没有激情。 “幸好还算听话,让读就读,让写就写。要不然这班真是没法上了……”耿穗边收拾书包边在心里吐槽,只觉教师职业分外不易。 不是每个学生都像她一样会给足情绪价值的,她上课,那可是举手发言、眼神互动、点头配合,一条龙服务。 “你在说什么呢?”看到耿穗嘴唇蠕动、嘀嘀咕咕的样子,彼得只觉好笑,他努力将笑容憋回去,冷冰冰的问道。 哟呵,这时候知道张嘴问问题了?刚才上课的时候,让你回个话那么难。不过,耿穗终究是没有勇气反抗一节课十美元的财神爷。她脑筋一转,十分急智的想了个理由:“我在想创建视频账号的事。” 谁想彼得又切换回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淡淡地说:“不是约书亚教你了吗?” 又看到这张“死人脸”,哪怕粗神经如耿穗,也后知后觉地顿悟了:彼得这是没被她请教,不开心了?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好为人师啊。莫不是一直听我上课,自己也想传授点知识、找找场子? 她立马做出苦恼状,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困扰:“虽然约书亚账号经营得不错,粉丝都过了五位数,但毕竟赛道不同。我一个在美亚裔,不知道哪些内容能够吸引受众,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她眨了眨眼,语气诚恳,“对了,彼得,你有什么想法吗?” 然后耿穗就看到眼前那张冰冻脸出现了裂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虽然马上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她精准捕捉到了。 彼得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想法的话,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过,就像你最近做的中餐宣传,吸引了很多圣保罗学生的关注,我想这方面在网络上也能有不少市场。” 和她想的一样,不过面上耿穗还是连连点头,让自己的眼睛继续闪着亮光,追问道:“还有呢。” “其实你今天讲的中餐低糖概念对美国人来说就是很新颖的。”彼得声音低沉、语气轻缓:“由于在美国制糖成本低,所以食品中会加入大量糖分,以获得更长的保质期。一些人往往没有太多食品选择,在不知不觉中吃下这些东西,慢慢变胖,甚至影响到健康与生活。” 耿穗只在心里感叹,好家伙,不愧是国会议员的儿子,大资本的积弊想说就说了,还说得真在点儿上。 彼得终于撤掉了所有的冰霜,眼底甚至燃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火苗:“如果你的视频能被更多美国人看到,从而开始减糖生活,那真的会造福很多人了。” 耿穗怔怔地望着他。自己还要有这么重要的使命吗?她刚才想开账号,不过是为了记录生活、顺便给义卖会打打广告。怎么一转眼就上升到“造福人类”的高度了?这小老外的格局也太大了。 看到她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彼得终于没绷住,轻笑出声。那笑容像是破冰而出的温泉水,忽然涌了出来,带着点往日不得见的少年英气与志气。 “可以不用做得那么完美。”他语气放松,像是在分享自己撞过南墙后的经验:“拍视频比你想象的还要麻烦。慢慢坚持,我想你会做得不错。” 刚被那个笑容迷住的耿穗瞬间清醒过来,人长得好看不说,说话还怪好听的。不过哪有那么难?耿穗心里不再抱怨,开始筹划晚上的拍摄计划。 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已经在脑子里列起了拍摄注意清单:手机支架、补光灯、干净的背景板,还有最重要的,让老爸把菜做得再漂亮一点。这样不就行了吗! --- 经过和老爸在厨房一个多小时的折腾,耿穗终于拍好了视频。内容是,明天午饭甜品的制作过程。 她看着厨房里的一片狼藉,用过的碗碟堆了一水池,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面粉,地面上还有几片不小心掉落的鸡蛋壳。 耿穗忽然觉得彼得说得挺对的。拍视频确实比她想象的要麻烦。光是找角度就换了七八次,打光怎么都不对,照的她好像去偷孩子的黑山老妖。 好不容易拍完了,回看的时候发现自己食谱说的结结巴巴,像是今天才学会说话。 她严重怀疑要么彼得也拍过做饭视频,要么就是背地里偷偷开了预言家技能,否则为什么能直击她的痛处。 耿穗认命地收拾打扫,和爸爸一起把碗碟一个个洗干净,把灶台擦得锃亮,又拖了两遍地。等她终于直起腰的时候,看见被她小心翼翼放进餐盒里的午饭——明天要在学校吃的“展品”。 她盯着这道香香美食,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吃播的时候,该用什么说法来显得高端呢? 第24章 把心思放在馋别人身上 走廊储物柜前,耿穗拧着锁头,思索着自己刚才在走廊一路走来打的那些招呼,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缘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大家不再躲着她的目光了。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甚至会主动打个招呼。 像刚才,一个金色直发的漂亮女生用力冲她挥了挥手,慌的耿穗连忙笑着招呼回去,等人走远了才遗憾地想:这人是谁啊? 话说,她来美国也有一阵子了,怎么对外国人还是这么脸盲呢?也不知道这几位热情同学是买过她的火锅,还是单纯的性格热情? 她不禁有些感慨,西方人要是热情起来,真让人暖的心花乱开。 一转头就看见仿佛自带BGM,踩着恨天高跟鞋、铿铿作响的阿米莉亚,带着她的两个小跟班从走廊对面走来。 看到后面亦步亦趋的乔玛丽,耿穗觉得,以后谁也不要说王宝钏忍让深情,这个乔玛丽才是传奇耐忍王啊。 昨天收拾一片狼藉的餐桌,她看了都觉得心酸,今天竟然还能跟在正主身边,当做无事发生,一看就是苦守寒窑的好苗子。 走到她身前,阿米莉亚还毫无避讳的翻了个白眼,娇娇的“哼”了一声。耿穗一时不知道这是朝自己撒娇呢?还是表达不屑呢? 她真不知道,进校以来数次被这个金发大妞针对是为了什么? 她猜测过是种族歧视,但后来这人天花乱坠的夸赞日餐,让她觉得分不清中国日本到底在哪都的阿米莉亚,应该是平等的歧视所有亚裔。 就是单纯因为讨厌她,才会捧一踩一。 这么好看的人,一干了坏事,都让她不能好好欣赏颜值了 耿穗摇摇头,觉得还是别想这些无聊事了,把重心放在好好馋别人身上,比什么都强。今天的午饭很是有档次,应该能震撼不少小老外。 她打开柜门,从里面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隔着布袋子,一股隐隐的香气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钻。耿穗的肚子很配合地闹起了空城计,咕噜噜响了两声。 她深情地望着怀里的饭盒,在心里默默给它起了个昵称:香香,火锅已经是过去式了,你才是即将被我吃进肚子里的现在进行时。 “你对着饭盒发什么呆呢?” 彼得的出现打断了这段愈发奇怪的联想。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耿穗怀里那个大家伙,掂了掂,眉毛微微扬起,还挺重。 “小心点!”耿穗连忙制止这种粗鲁行为,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把饭盒往回拢了拢。 今天的午饭摆盘颇为讲究,因为不能像小火锅一样香味远扬,耿爸在‘色’这一方面下了很大的大功夫,这粗鲁小子随意一颠,很可能把摆盘全弄乱了。 听完耿穗的解释,彼得反倒更好奇了。他老老实实地抱着饭盒,和耿穗并肩往外走。走廊拐角处,正好迎上了来找他们的爱丽克丝。三个人谁也没约定,但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方向一致,冲向食堂。 在食堂坐定,耿穗小心翼翼地取出三个食盒,轻轻放在爱丽克丝和彼得面前。 那动作很是轻柔,让她不免联想到在网上刷到过的、给狗狗倒精致狗粮的视频,不由会心一笑。直到把最后一个饭盒放到自己面前,她才摇摇头,驱散这些不礼貌的联想。 爱丽克丝和彼得对视一眼,都对她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的行为感到困惑。 但随着三个饭盒从包里拿出,那股隐隐的肉香还没揭盖,就已经开始散发魅力了。 闻到这股令她上头的香味,爱丽克丝有些急切,这态度完全不符合她当初“我对食物没什么欲望”的自我评价:“Sui Sui,今天我们吃什么啊?” 耿穗只恨自己不够社牛,做不出放音乐当背景音的壮举。只有自己生硬地介绍,而无曲子的渲染,根本配不上爸爸做的拿手招牌菜啊。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自己面前的饭盒,顺便给自己配了个音效:“将将将将——今天我们吃红烧肉盖饭!” 有了“放饭人”的许可,爱丽克丝和彼得也赶紧打开了自己面前的饭盒。 一股醇厚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是他们在美国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不像培根的烟熏,不像牛排的焦香,而是一种复合的、经过时间炖煮的、让人想立刻把脸埋进去的浓郁香气。 饭盒里,九块方方正正的肉块油润红亮,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圈。每块肉都裹着浓稠的酱汁,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肉块周围是几颗碧绿鲜亮的菜心,像卫兵一样把肉块团团围住。两边的菜心上各卧了半颗鸡蛋,蛋白已经被酱汁染成均匀的浅褐色,蛋黄变成了诱人的橙褐色,一看就是卤了很久。 最下面是雪白的米饭,粒粒分明,配合上码在米饭上的菜色,红、白、绿、棕,层层撞色,甚是好看。哪怕之前从未见过这道菜,光看着,就让人口水不自觉往下分泌了。 彼得的眼睛黏在红烧肉盖饭上,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拔出来。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Sui Sui,什么是红烧肉啊?” 天知道,他一点也不关心这个答案。他只想拿起叉子速速开吃。但他知道耿穗的规矩——如果不能让她把那蓬勃的分享欲发泄出来,他是不可能好好吃饭的。 此时,隔着一个过道,利亚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因为坐得近,他不仅能看清那盒红烧肉盖饭的诱人模样,还能闻到那股霸道浓郁的肉香。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约书亚看着他一直吸溜口水,只觉得好友真是没事儿找罪受。刚才和其他球员竞争那么激烈,抢到这个离耿穗最近的位置,就是为了表现出这副傻样子吗? 说着好友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女孩。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势丰富,整个人都是那样的活泼可爱。 约书亚的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愉悦微笑,努力控制住不断分泌的唾液,专注地听她讲起这道菜的由来。 第25章 红烧肉的哲学意义 “红烧肉的由来,那可非常久远了。”耿穗挺直腰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说书人的郑重,“这是我们中国一位非常伟大的文学家——苏轼创造的菜谱。他的地位……用你们美国的谁来形容好呢?差不多是把海明威放在一千年前的美国吧。” 说完,她十分矜持地抿了抿嘴角。对不起了,我们一个菜谱的历史就比你们整个国家都长。 小小骄傲之后,耿穗开始上人生价值了:“苏轼是在人生困境中做出这道美食的。他发现,把当时并不受人喜爱的猪肉耐心烹饪,会变成不可思议的美味。 所以,红烧肉在中国,不只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关于时间和耐心的烹饪哲学。” 今天的中餐宣传卖点在于拔高哲学维度。 日本的寿司仙人做个寿司都能拔高成匠人精神,她今天就来一个“匠菜”精神。 她扫了一眼周围,大家都不吃饭了,一个个眨巴着啥颜色都有的大眼睛等着她继续说。 耿穗心里暗暗得意,嘴上却装作漫不经心: “需要用带皮的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的五花肉。经过焯水与慢炒,之后加入香料,要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小火炖煮,才能使猪肉软烂入味。” 她语气陶醉,抑扬顿挫,充分模仿了《舌尖上的中国》的旁白腔调。 “最后厨师需要守在锅边,大火收汁,一点都不能分心,紧紧看好火候,才能变成皮糯肉烂,香而不腻的红烧肉。” 讲完,耿穗觉得光说不练假把式,得来一场现场吃播,这样说服力才能上来。 她对着爱丽克丝和彼得点点头:“咱们吃饭吧。” 两人一听到指令,连回话都没有,手里握住已久的勺子,立马对准了呈现出焦糖琥珀色的五花肉。 彼得舀起一勺,米饭上面叠着那块颤颤巍巍的五花肉,一起送进嘴里。 他轻轻一嚼,眼睛变得溜圆。炖得酥烂的五花肉几乎在嘴里化开,油脂的香气与酱香、肉香混合在一起,咸中带甜、甜中透鲜,让他有一种久违的、被食物拥抱的满足感。 哪怕不愿表露情绪如他,也冲耿穗连连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他还努力组织语言形容红烧肉的美味时,爱丽克丝已经吃掉两块了。 理科天赋爆棚的她没有那么多文学细胞来形容红烧肉的美味,只能用实际行动来展示它到底有多好吃。当她掀起第三块肉时,忽然惊呼:“米饭上有颜色!” 一边细嚼慢咽、慢慢欣赏红烧肉美味的耿穗,终于等到了有人发现藏起来的好东西。盖饭、盖饭,如果不能做到在米饭上浇汁,那就算白盖了。 “那是红烧肉的汤汁,是制作红烧肉的精华。” 耿穗语气轻快的安利道:“把浓稠油亮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可以让每一粒米都带上红烧肉的咸甜味道。快尝尝。” 爱丽克丝立马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正准备埋头干饭,再次用实际行动来表达这顿饭的好吃程度时,耿穗却伸手拦住了她和彼得,问出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好吃吗?” 爱丽克丝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位聪明的好友每次带新饭菜来食堂时,总要问这种愚蠢问题。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好吃得她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表达出来,只想骂几句脏话才能形容有多好吃。 爱丽克丝很从心地说:“太*的好吃。” 中间那个词被她含糊地吞掉了,但耿穗听得清清楚楚,吓了一跳,怎么这么乖巧的书呆子朋友突然爆粗口了? 她颇为不适应地眨了眨眼。 一旁的彼得倒是很认同地点点头:“非常好吃。我觉得你义卖会上可以卖这个。” 耿穗两眼都是问号:不是,哥们,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到底卖哪个啊? 隔着一个过道,利亚姆眼中放光,充满深情地看向耿穗。 他觉得卖这个挺好的。如果他吃不上的话,现在就要去抢彼得的饭了。 唉,以前在橄榄球队时,自己在体能上就不是彼得的对手,大概率抢不过。 要不然还是抢爱丽克丝的吧,这样比较好得手。 但爱丽克丝的吃饭速度,显然是不给他留任何机会了。 耿穗赶紧指了指饭盒角落:“尝尝蔬菜和鸡蛋吧。蔬菜在肉汁里烫过,鸡蛋可是跟肉一起炖煮的,吃起来也是咸甜口感哦。” 爱丽克丝听话地叉起那颗鸡蛋。她其实并不喜欢吃鸡蛋,尤其是煮鸡蛋。但因为是耿穗带来的,她已经有了一种盲目的信任。 鸡蛋蛋白表面不似普通的那样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 爱丽克丝咬开那微微焦香的紧实蛋白,只觉得汤汁在嘴里四溢。她还没想明白汤汁从何而来,大脑先一步帮她做了决定,尝尝那个她最不喜欢吃的蛋黄。 经过长时间炖煮的蛋黄变得沙沙的,咸甜的肉汁去除了原有的腥气,反而保留了醇厚的味道。粉、糯、香、甜,吃起来像是一颗红烧肉浓缩成的精华丸。 她立马把另外半颗也吃完,感慨要是鸡蛋都这么做,她也不会偷偷倒掉了。 彼得端起半颗鸡蛋,仔细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 Sui Sui,为什么蛋白表皮是这个样子啊?” 耿穗轻描淡写地表示:“哦,在炖煮之前先用热油炸了一下,这样可以让鸡蛋吸饱汤汁。”她努力维持住从容的表情,想要表示这并非什么大事。 没错,小老外们,我们中国人吃鸡蛋前就是还要先炸一下。 她深深遗憾,美国人对于食物的矫情程度怕是吃不得螺蛳粉的,要不然泡在汤里的炸蛋,将会是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存在。 周围同学很是讨论了一番:原来中国人这么讲究,吃鸡蛋前还要先炸一下,那得有多好吃啊。 这顶级的制作方式把利亚姆眼馋得不行。他憋不住了,终于问出了埋藏已久的心里话:“Sui,为什么你只带饭给爱丽克丝和彼得吃啊?” 他的表情很是不解,大有一种“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的委屈。 周围人也不装了,眼睛齐刷刷对准这里。对啊,为什么单独给他们两个吃呢? 第26章 我们吃播撞风格了 经过前一段时间频频购买火锅而带来的接触,耿穗已经摸清了这位人高马大的利亚姆的脾性。 用高情商的说法来评价,这是一位对食物有着极大热情的年轻人。 就看他问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碗里的红烧肉盖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立马无缝切换成满眼的委屈和讨好。 耿穗心里清楚,利亚姆问出那句话没有恶意。恍惚间都觉得此人身后是不是有条尾巴,正冲着她疯狂摇晃呢。 面对自己未来义卖会上的大主顾,她用自己的高情商解释道: “因为我请爱丽克丝和彼得帮我确定美食义卖会上要卖什么。毕竟我准备做中国食物,不知道这样的异国风味符不符合你们的口味,所以需要两个试吃员帮我品鉴一下。” 利亚姆立刻来了精神,高高举起手:“我来!我来!我也可以帮你!”他兴奋得身子往前一探,要不是身后的约书亚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恐怕真要扑过来了。 爱丽克丝和彼得同时停下手中的勺子,两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利亚姆。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寒意——这怎么还有人抢工作呢? 彼得轻咳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实际上,我们三个组了一个乐队,要用义卖会上的筹款买装备。” 耿穗抱歉地冲利亚姆点点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而且他的吃播比你有观赏性多了。你这种咋咋呼呼的吃播风格,我们团队已经有一个我了,咱俩风格冲突了。 彼得那句话一出口,以这张桌子为圆心,消息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到了食堂的角角落落。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张望。 要知道,自从彼得肩膀受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学校表演过了。 时至今日,他刚上高中时的那段吉他弹唱视频,依然是无数女生手机里偷偷传阅的精品物料。 大家都以为,哪怕等到毕业,也不会再见到彼得弹吉他唱歌了。没想到他直接组了个乐队,还是和书呆子爱丽克丝以及那个中国女孩一起,这简直也太不可思议了。 利亚姆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努力展示自己的音乐才艺:“我会敲三角铁!不然我也加入你们的乐队吧?” 不是,哥们,三角铁这玩意儿算拿得出手的乐器吗? 但耿穗实在不愿得罪自己未来的义卖会大金主,还是给足了面子,笑眯眯地说:“好啊,我们以后要是再招人,一定优先找你哦。” 哄走了利亚姆,耿穗有些心累。再带两天菜,还是尽快把菜谱定下来吧,不然真怕利亚姆天天缠着自己要敲三角铁了。 打发走缠人的顾客,她刚准备继续吃香喷喷的红烧肉盖饭,就听见彼得用十分冷漠的声音说:“乐队再加人,我就退出了。” 不是,怎么哄完一个,又来一个? 耿穗扭头,求助的看向了一旁的爱丽克丝,这姑娘好不容易才把头从碗里抬起来,嘴里塞满了大米饭,腮帮子鼓鼓的,正惊疑地看着气氛陡然尴尬的两人。 唉,看起来就没什么哄人的能力,还是得自己上。 耿穗只想向苍天呐喊:彼得这是搞什么约翰·列侬行为啊?人家披头士好歹是红了才解散的,她们一首歌还没练过,一天排练室没进过,怎么就闹着要解散了?那是红了之后才该干的事情。 心底发泄完后,她换上乙方嘴脸,赶紧安抚自己这位中文学生:“不招不招,现在的配置刚刚好。” 说完,倒了一杯家里早早泡好解腻的自制冷泡果茶,双手递过去,“我们主唱,多喝点水,保护好嗓子哦。” 彼得傲娇地点点头,接过果茶,轻轻抿了一口。 耿穗看着他那副贵公子做派,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就这还国会议员的儿子呢,一点不懂高情商话术。就这个臭嘴巴,未来要走老爹的老路,肯定拉不到选票。 她又给爱丽克丝倒了一杯,眼神里满是欣赏。还是爱丽好——虽然这姑娘时常蹦出的大实话,一次一次给她晃得她不轻,但爱丽从不向她提什么额外要求。 已经把红烧肉盖浇饭吃的盆干碗净,爱丽克丝接过解腻的果茶,咕嘟咕嘟几口喝完。然后羞涩地看向耿穗,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等糖吃的期待:“Sui Sui饭菜吃完了,甜品呢?” 。。。 耿穗深感,人是经不起夸奖的。 无语了片刻,她只能说:“请稍等。”然后埋头加快了自己的用餐进程。 吃完了香喷喷的红烧肉盖饭,喝着清爽解腻的水果茶,耿穗只觉得美好生活不过如此——如果她能忽略对面那两道灼热目光的话。 其实这也不怪爱丽克丝和彼得对甜品抱这么大期待。 是昨天耿穗自己在群里说的,今天准备了一道“极费功夫、极为精致、极为美味”的甜品,还拍了制作过程,打算当自己第一集美食视频。 都用上“功夫”这个词了,她们能不好奇吗? 实在忽略不了那两道灼热的眼神,耿穗只好叹了口气,从包裹里取出最后一个饭盒,推到桌子正中间,自己给自己配了一段口播音效: “将~将~将~将~” 爱丽克丝和彼得凑近一看,同时愣住了。 这是什么呀? 第27章 咸甜流油的蛋黄酥 餐盒打开,是三枚圆乎乎的椭圆球安静地卧在里面。 它们表面是金黄金黄的酥皮,还带着焦褐色的小斑点。酥皮下面,层层叠叠的白色酥皮若隐若现,透着一种手工制作才有的不规则精致感。 闻到了浓郁的黄油香气,爱丽克丝克制地咽了一下口水,眼睛黏在那三颗小球上移不开:“Sui Sui,这是什么东西啊?” 耿穗用中文回答:“蛋黄酥。” 看着两个小老外一脸懵的样子,她赶紧切换成英语,顺便微微调大了自己的音量,企图捕获更多观众,“这是一个做起来需要很多步骤的甜品,你们看我的视频就知道了。它是一道起酥类甜品,制作工艺有点像法国的可颂,可以说比那个还麻烦呢。” 一旁的利亚姆终于能安心吃自己的汉堡了。他对小甜品的兴趣没有那么大,他更喜欢咸味的、能填饱肚子的肉类食物。 而约书亚则早已吃完了饭,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耿穗介绍。 “蛋黄酥里面包着一颗完整的蛋黄,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耿穗解释道。 爱丽克丝心里咯噔一下。她最讨厌吃蛋黄了,除非是红烧肉里那种卤得入味、沙沙软软的。用蛋黄做的甜品?那得有多噎人啊。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茶杯,以备等会儿帮助自己咽下去。 食堂里的人们渐渐吃完离开,嘈杂声一点点消退。耿穗抓紧进度,拿起一颗蛋黄酥,对爱丽克丝和彼得说:“尝尝吧,这是我烤的呢!” 话音刚落,爱丽克丝和彼得立马捡起靠近自己的那一颗,像听到发令枪的选手,同时送进嘴里。 一入口,酥皮就簌簌地往下掉,满桌都是金黄的碎屑。满嘴都是黄油的香气,醇厚而不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爱丽克丝可惜地看着掉落在桌子上的酥皮,终究是没拉下脸去捡它们,但她的眼睛分明在说“好可惜”,自己怎么就不能再勇敢一点了? 彼得倒是很惊讶。原来中国的甜点也喜欢用黄油?他又咬了一口,这次牙齿间忽然传来一股弹韧的拉扯感,蛋黄酥竟然能拉丝! 他细细品味了一番,并不是芝士,因为拉丝的口感更轻盈、更软糯。 看到彼得困惑的眼神,耿穗主动解释:“这个是麻薯,是用糯米做的。” 彼得点点头,继续咀嚼那块Q弹软糯的麻薯。蛋黄酥确实不错,但他还是没搞明白,为什么耿穗对这款甜品这么推崇?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棕红色的内层露了出来。 那一层的口感沙沙的、绵绵的,甜而不腻,带着一种豆类特有的清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他再次看向耿穗。 耿穗早就熟悉这个眼神了,贴心地介绍道:“这是红豆沙,是用中国的红豆熬煮做成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美国甜品里可没有这个味道。” 彼得点点头,表示确实很好吃。他开始有点理解耿穗为什么对蛋黄酥这么推崇了,确实味道不错。他继续咬这个只有表皮受伤的蛋黄酥。 这一口,他终于吃到了藏在最里面的那颗蛋黄。 之前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咸香的、沙软的、带着油脂光泽的蛋黄在舌尖上化开,和外面的红豆沙、麻薯、酥皮融为一体,咸、甜味道,酥、糯口感,简直是完美的味道。 他不仅感叹道:这个蛋黄酥真的太好吃啊,我的天呐,中间这是什么东西。 但是,有人比他反应还快,一旁的爱丽克丝惊呼道:“天呐,这是什么,咸咸香香的,Sui Sui,它竟然还能流油!” “咸香流油”这四个关键字一出来,趴在桌上玩手机的利亚姆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如同雷达一样锁定了爱丽克丝手中那颗只剩一半的蛋黄酥。什么东西香?仔细说说。 耿穗笑着解释:“这个就是蛋黄酥里的蛋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爱丽克丝疯狂点头。中国人也太会做蛋了吧?她以前吃的那些腥气噎人的鸡蛋,都算是白牺牲了。 彼得好奇地问:“鸡蛋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口感呢?” 耿穗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蛋黄酥最隆重的部分,语气里带着丝小得意: “实际上,这不是鸡蛋,这是鸭蛋。是我爸爸自己腌制而成的,所以蛋黄才是这样的软绵流油、咸香可口。 因为是盐腌的,所以蛋黄自带咸香,和红豆沙的清甜一结合,咸咸甜甜,让人一个接一个地吃下去,根本停不下来。” 爱丽克丝认同地猛点头。她在耿穗说话之前就已经把整颗蛋黄酥吃完了,现在她确实想吃第二个。 一旁的利亚姆听不下去了。听得见、闻得着、就是吃不到。这也太折磨人了。他拉着约书亚的袖子就要走。 耿穗赶紧吃完自己手里最后一口蛋黄酥,喝了口清爽的果茶,从包裹里翻出两个包装精美的小袋子。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颗蛋黄酥,是她在家里就提前包好的。 她来不及和爱丽克丝与彼得多说什么,走到利亚姆和约书亚身边。 约书亚看到那个女孩朝自己走来,赶紧扯开利亚姆拽着自己袖子的手,脸上露出在家练习了不知多少遍的招牌笑容,温和地问:“Sui,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耿穗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来的正事。她定了定神,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约书亚,谢谢你昨天给我发的社媒经营技巧,它们有用极了。这是我昨天拍摄视频时做的蛋黄酥,请你尝尝。” 利亚姆伸手就要去抢,但约书亚动作更快,他笑着接过来,语气轻松愉快:“小事一桩。有问题随时找我,我这方面还是有点经验的。” 利亚姆幽怨地看着耿穗:“对,找他,他有经验。”然后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Sui,最近你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暗示得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耿穗笑着把另一个袋子递给他,语气真诚:“没有哦。不过谢谢你前段时间一直买火锅。”给野生代言人发点代言费,她顺手就做了。 利亚姆开心地道谢,一把撕开包装,三两口就把蛋黄酥吃完了。 吃完之后嘴里就没停过:“我的天呐,太好吃了!怎么这么美味?这样的味道我以前从来没吃过!”他的手还不老实地试图去拿约书亚手里那颗。 耿穗被这个活宝逗得直笑,正想说点什么—— “Sui。” 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耿穗面前,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Sui Sui,咱们得去乐团排练了,快走吧。” 第28章 蛋黄酥的维持时间 这可把耿穗吓了一跳。 自从认识彼得以来,这个小伙伴要么不是玩味冷笑,一副斯文败类模样。要么就是一句话不说,变成要人来哄的冰山魔王。 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甜心可口样子?一个蛋黄酥吃下能有这种改善性格的效果吗?你看看,不早说,早说的话,早给你吃了。 一旁真正的甜心小伙约书亚又露出了让耿穗发晕的美貌笑容:“哦,可以让我去观看吗?” 耿穗刚想点头,彼得笑着勾住约书亚的肩膀,轻轻捶了一拳:“我记得你们中午不是还要训练吗?怎么,不怕教练惩罚啦?” 耿穗呆住了,吃完蛋黄酥,彼得还学会勾肩搭背了?真是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男孩应该有的风采。不过也是,彼得以前也是橄榄球队的,两人应该关系不错。 约书亚拍拍彼得后背,笑着说道:“离训练还有一段时间,我正想找个地方消消食。”说完,他用那双深情的蓝眼睛看向耿穗,“可以吗?Sui。” 看着这双迷人的眼睛,耿穗真的很难说不。没有直接上手摸摸,已经算自己意志力强悍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点点头:“欢迎。” 约书亚笑得温柔又开心,那笑容让耿穗晕晕乎乎的,还是利亚姆一嗓子给她喊回了现实。 “我也去!我能敲三角铁!” 耿穗笑着答应他去观看,内心却在疯狂拒绝他的表演:别了,我怕你成为小野洋子,让我们这个初创乐队开局即解散。 --- 要说美国的私立高中,真的是样样齐全。也不知道是学校真的支持学生们的才艺发展,还是彼得这个学生会主席的特权,他们来到了一间规模不小的排练室。 房间比耿穗想象的大得多。 各色乐器一应俱全,架子鼓立在角落里,钢琴靠在墙边,还有几把木吉他整齐地挂在架子上。 正中央立着专业的麦克风设备,四周墙壁上镶着大片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显然是考虑到有人可能要又跳又唱。 里间还有个小屋。 耿穗探头一瞧,竟然是个专业的录音室。隔音墙、调音台、监听音箱,一样不差。 看得她直咋舌:都这样了,她们还苦哈哈地搞什么义卖呀?蹭学校的设备不就好啦。 转悠了一圈,耿穗把自己带来的二胡从琴盒里取出来,拧紧弓毛,开始调音。 约书亚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乐器啊?” 她正要回答,但彼得先做了好人好事:“这是二胡,一种来自中国的传统乐器。” 耿穗笑着点点头,随手拉了几下空弦,让这些小外国人听听音色。 二胡特有的那种柔中带刚、如泣如诉的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开来,所有人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中国传统乐器,真的很有感染力。 彼得期待耿穗的二胡表演已久,他主动提议:“Sui,上次你给我听的《赛马》让我很震撼。你能不能现场演奏一下呢?” 耿穗点点头。她就知道躲不了这一遭,所以早就用心准备了。 她架好谱子,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动了琴弓。 不过她拉的不是《赛马》,而是《二泉映月》。 彼得微微一愣。上次听的不是这个曲风啊? 不过他很快就被那悲凉深沉的旋律吸引了进去。 二胡的声音如泣如诉,像在哭诉世间的坎坷与不公。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几个人都不做声地听着。连最大大咧咧的利亚姆也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耿穗手中那把只有两根弦的乐器。 一曲终了,排练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耿穗放下琴弓,抬起头,利亚姆竟然在擦眼角的眼泪。 不是,你这个大块头这么感性的吗?对我的二胡演绎这么肯定吗? 所有二胡曲目里她拉得最熟练的就是这一首,被自己鸡贼地放在了首演上,想要证明自己实力不俗,没想到还有这样意外的效果。 爱丽克丝已经忘了和学校两大男神共处一室的激动了,她轻声问道:“Sui Sui,这首曲子叫什么?怎么听起来这么荒凉、这么悲伤呢?” 一看有这种可以展示中华文化的好机会,耿穗立马进入科普模式:“这首曲子叫《二泉映月》,是中国一位饱经沧桑的盲人音乐家创作的。里面包含了他一生的心酸和感悟,所以曲风才是这样的伤感。” 众人点点头,皆是沉默不语。排练室里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那首曲子的余韵,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耿穗一看气氛不对,赶紧要求再次表演:“我再给你们拉一首别的曲子吧。”脑子里飞速搜索,有什么欢快豪迈的的曲子,能拯救一下这糟糕的气氛。 她很快翻到了一个合适的谱子,重新架好琴,手指按上琴弦,轻快地拉了起来。 这次是《沧海一声笑》,也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旋律一起,整个排练室的氛围瞬间变了,豪迈、洒脱、江湖气十足,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窗,让阳光和风一起涌了进来,吹散了刚才的凄风苦雨。 大家慢慢跟着节奏打起节拍。其中数约书亚眼睛最亮,拍子打得最准,节奏拍的最稳。耿穗一边拉琴一边在心里感慨:这人音感真不错。 她刚拉完最后一个音,约书亚就笑着说:“这是《沧海一声笑》吧?” 这次轮到耿穗震惊了,可以说震惊得无以复加——这都能知道吗? “是的,就是这首!”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自觉地走近了这个识货的靓仔,“你怎么知道的?” “我很喜欢看中国的功夫电影,从里面听到过这首曲子,特别喜欢,所以特地搜了一下。”约书亚笑着看着走近的女孩,蓝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一旁的利亚姆点头补充:“没错,他特别喜欢中国的功夫电影,还带着我们看了好几遍《卧虎藏龙》。话说,里面那个女主角和Sui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彼得就打断指了指墙壁上的表盘:“到了你们训练的时间了,真不怕迟到吗?” 约书亚看了彼得一眼,又转向耿穗,歉意地笑了笑:“那我们改天再聊。谢谢你的蛋黄酥,还有二胡。”说完,就被风风火火的利亚姆拽走了。 排练室的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大的练习室里就剩了三人,耿穗刚想问问约书亚的老队友彼得,《卧虎藏龙》女主角和自己到底有什么故事,发现这蜘蛛侠又变成了蝙蝠侠,满脸写着:我很高贵,你们不配。 耿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蛋黄酥的药效过了吗?这维持时间也太短了吧。 第29章 你知道中医吗 直到耿穗作势要走,彼得才终于收起那副冰山面孔,恢复成正常样子。 他和颜悦色地跟两个小姐妹讨论起乐队排练曲目来,好像刚才那个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人根本不是他。 三个人各自报了自己的拿手曲子和音乐风格,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最终商定以爵士摇滚作为乐队的基调。 彼得负责摇滚部分,耿穗和爱丽克丝来负责爵士。一个听起来有点混搭、但又莫名合理的组合就这样诞生了。 她们兴致勃勃地一首一首扒曲子,聊节奏、聊和弦、聊哪个段落可以加一段二胡solo。排练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直到上课铃快响了,三人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 彼得感受着胸腔里那股好久没有出现过的悸动,不自觉地把手搭上了右肩,轻轻揉了揉。 这个动作被正在装琴的耿穗看了个正着。她停下手中的活,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你的肩膀还痛吗?” 一旁的爱丽克丝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彼得受伤后,他最讨厌别人问他的肩伤——就因为这个,以前橄榄球队的队员们没少挨冷脸。 这大概是好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问起这件事。 她刚想避免尴尬,把耿穗拉到一边,悄悄解释几句,没想到彼得自己开口了。 “确实还有一点。”他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但我不想吃止痛剂,所以也没办法,需要忍受这时不时出现的疼痛。” 好家伙,这不撞上她爸爸的专业领域了吗。 耿穗不自觉扬起了一个“乙方”的标准笑容,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之前听说过中医吗?” 彼得摇摇头。他虽然去过中国旅游,但多是逛景点、吃美食,像中医这种本土文化,他了解得还真不多。 耿穗立马来了精神,详细给他介绍起来:“中医是中国流传了上千年的医术,常用的治疗方法是针灸、按摩和汤药调理。大多用植物入药,非常安全,不上瘾,也没有后遗症。你这样的情况,很适合看看中医。” 她本以为彼得会说要回去查查资料、考虑考虑。毕竟外国人嘛,对中医总有些顾虑。 没想到他意外地干脆:“好啊,你有什么推荐的在美国的医生吗?还是我需要飞去中国。” 耿穗摇摇手指表示不用那么麻烦,她语气有些小骄傲:“我爸爸就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医!我可以带你去看哦。” 彼得笑了。那笑容和煦温暖,和平时那个冷峻疏离的少年判若两人:“好的,等美食义卖会结束,就请你帮我挂个号啦。” 爱丽克丝一脸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彼得的肩膀要好了?这可是能掀起圣保罗巨浪的大新闻啊。 --- 晚上,做完第二天菜谱的耿穗精疲力尽地坐在电脑前剪视频。 她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还是太乐观了,什么宣传视频、什么美食教程,根本没人看。 要不是为了中餐正名的大业,谁干这些额外活啊。 她一边苦哈哈地调滤镜、卡节奏,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等义卖会结束,咱就拍别的去,过上“爱你,老己”的好生活。 耿穗不断给自己画饼,靠想象着美好的未来生活,自己哄着自己,总算把视频剪完了。 正准备关电脑睡觉,手机突然接连响起提示音。 耿穗疑惑地点开一看,自己的作品居然有了浏览量,还有了不少评论和点赞。 她仔细翻了翻,发现大家是从另一条视频推荐过来的。 顺着链接找过去,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帅小伙,是约书亚!他拍了一个蛋黄酥吃播视频。 视频里的约书亚坐在自家厨房里,手里举着那颗蛋黄酥,一边吃一边认真地描述口感:“外面的酥皮是浓郁的黄油口味,一咬就掉渣……里面这层糯糯的,能拉丝……最中间是咸蛋黄,还会流油,和外面的豆沙配在一起,咸咸甜甜的,非常神奇……” 他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最后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说打算学习做法,然后在评论区贴了耿穗美食制作视频的链接。 耿穗抱着手机坐在桌前,傻乎乎地笑了好一会儿。 这是她到美国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学的纯粹帮助,她心里暖洋洋的。 释放完傻气之后,她赶紧去Facebook上给约书亚道谢,说视频看到了,真的帮了大忙,改天一定请他吃顿正经的中国大餐。 已经很晚了,耿穗以为约书亚不会回复了。 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很快,一个开心到转圈的表情包发了过来,附带着一句“十分期待”。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耿穗问了问他的口味偏好,喜欢什么、不吃什么,默默记下。她本来想道完谢就撤,结果约书亚又发来几部最近新上映的中国功夫电影,请她参谋哪个好看。 耿穗顿时来了精神,洋洋洒洒写了好几段小影评发过去,为自己这位“社媒恩人”详细介绍。哪部打戏精彩,哪部剧情一般,哪部有些深奥,哪部是粉丝向作品,介绍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聊了电影、聊了美食、聊了各自喜欢的音乐,话题越扯越远。 直到耿穗的眼皮越来越沉,手机从手里滑落了一次,她才迷迷瞪瞪地意识到该睡了。她打了个简短的晚安,把手机放到枕边,沉沉睡了过去。 约书亚躺在床上,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句“晚安,明天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轻声说了句: “晚安。” 第30章 这都能看出来? AP微积分课上,耿穗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刚发下来的小测试卷,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 A+。 啧啧啧,真的不愧是我。 她骨子里的中国学霸基因开始蠢蠢欲动,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好想知道自己的排名啊。 但现实是,这是所美国学校,大家把成绩当成隐私一样保护,她连班里几个人都没认全,实在不好意思满教室打听。 “反正最后绩点和排名还是会发的,到时候再看吧。”耿穗想明白后,利索地收拾起书包,把那张试卷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这可是她学霸身份的证明,必须得好好留着。 这节课是他们“干饭三人组”难得三人都上的课。 坐一旁的爱丽克丝先背着包凑过来,一眼就瞄到了耿穗桌上那个鲜红的A+,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Sui,你不愧是中国人,数学真是厉害!” 耿穗:…… 这奇奇怪怪的刻板印象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啊。 “也没有啦。”面对这种“好的谣言”,耿穗反黑的力度都有点不足,语气软绵绵的,听起来更像是在谦虚。 “你不是考了A+吗?还说不是。”彼得也整理完书包,慢悠悠地晃过来,下巴朝那张试卷扬了扬。 两个人站成一排,都是一副“抓到你了还不承认”的正义表情,希望她能坦白从宽,老实承认。 耿穗眼珠一转,毫无负担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们考多少啊?” 她心里门儿清,这俩人都是学霸,作业完成得也好,成绩肯定不会差。 她就是想让他们也亮亮分,证明美国人数学也不赖。 “A+。” “我也是呢。” 耿穗耸耸肩,笑得眉眼弯弯:“美国人数学也不错嘛,随便问一个就是A+。” 成功看到两人同时吃瘪的表情,耿穗心情大好,一把拎起书包,语气欢快招摇: “为了庆祝我们都考得这么好,我们去拿好吃的吧!” 三人说说笑笑一起向校外走去。 今天的食物格外特殊,耿穗没有像往常一样带个大包裹来学校,而是耿爸亲自开车送来了。 原因一是,今天的食物必须现做现吃,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二是耿穗在家提起了彼得的病症,想找爸爸不忙的时候,带他去看一下情况。 耿闯当场就拍了桌子,表示要立马看到他未来病人的肩膀,回去准备药方。 果然,耿爸还是一听到病人难受就恨不得原地飞过来的耿大夫。 当然了,耿穗心里还有一个小算盘。她昨晚拍着胸脯跟彼得保证中医能治好,但万一爸爸说治不了,那她这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让爸爸先来把把关,总没错。 耿闯对此非常委屈。这姑娘是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呢?还是对中医不自信呢? 当场不顾耿穗反对,强行宣布收她为徒,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做中医的宣传者。 稀里糊涂多了个师父,耿穗第一个学习案例,就是她的小伙伴彼得。 校门口的停车场,耿穗领着彼得和爱丽克丝找到了耿爸。 耿闯穿着一件熨得服服帖帖的衬衫,精神头十足,见了彼得就热情地伸出手:“小伙子,你就是彼得吧?穗穗在家没少提你。” 彼得礼貌地握了握,然后看着耿穗眼里带笑,好像在说竟然在家里还提我。 没等这个眼神传递明白,耿爸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臂,稍微按了按,就开始做关节活动。 “这样痛不痛?那这样呢?好,抬起来,再抬——对,就是这里——” 彼得一脸懵地看着这个热情的中国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都不需要X光吗?就这样摸一摸就能知道他的伤病情况? 耿穗站在一旁,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一本正经地记录: “对病者患处做疼痛测试。患者表情困惑,疑似对中医缺乏信任。” 没几分钟,耿闯就有了结论。 他松开彼得的手臂,语气笃定:“肩关节脱位,导致肩袖受损。应该伤了有一阵子了,没有好好养,所以一直没好利索。” 彼得微微一愣。 “治疗意见嘛,”耿爸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几次针灸,贴几天膏药,配合艾草按摩。一个疗程下来基本不会疼了,养上半年,就能继续打球了。” 彼得的睫毛颤了一下。打球?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件事了。 自从肩膀伤了之后,他就把橄榄球服收进了衣柜最深处。告别这项令他兴奋、令父亲另眼相看的体育活动了。 “谢谢耿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他刚想把手抽回来道谢,没想到耿爸根本没松手,反而就着那个姿势开始给他按摩起来。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按在最酸胀的位置。 彼得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 耿穗继续在小本本上写:“不顾病人意愿,强行按摩。病人未表现出明显反抗,疑似因为舒服了。” 按了一会儿,彼得感觉整个右肩都热乎乎的,那种挥之不去的酸痛感好像被一点点赶走了。 他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睛微微睁大,真的舒服了很多。 耿爸拍了拍他的肩,爽朗地笑了:“小伙子,不是什么大事。别心思这么重,小小年纪就郁结在心可不好哦,白瞎这么帅的脸了。” 彼得的耳根腾地红了,这都能看出来吗。 一旁的爱丽克丝瞪圆眼睛,彼得的肩膀这是能治好了吗? 耿闯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女儿来美国后的第一个朋友:“爱丽克丝,你要不要也让叔叔给你看看啊?” 爱丽克丝也十分好奇中医到底是什么,乖乖伸出了手。 耿爸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微微闭眼,凝神感受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把爱丽克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月经不调?而且每次月经都特别难受?” 爱丽克丝是真惊讶了。她什么都没说,耿爸光搭脉就能看出来?这也太神奇了吧! 她猛地点点头,看向耿爸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敬畏。 耿爸嘱咐了她一些饮食和生活习惯上的注意事项,又邀请她可以跟彼得一起来店里做几次艾灸,以后会舒服很多。 两人在那边悄悄说着话,彼得好奇地凑到耿穗身边:“为什么你爸爸要单独把爱丽克丝拉走?” “因为他的习惯吧。”耿穗一边往小本本上记东西,一边随口回答,“每一个人的病症,只让患者自己知道。” 彼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是贴心呢。 几分钟后,耿爸叮嘱完了,从车里拿出两个大大的保温饭盒塞给耿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耿穗接过来,还想说点什么,耿爸已经一脚油门开远了,只留下一串尾气和一句从车窗里飘出来的“好好吃饭”。 耿穗赶紧招呼两个小伙伴:“快快快,去食堂!” 三个人一路小跑,脚步急促。 耿穗边跑边在心里哀嚎:再不去,不仅今天带的饭要凉了,大家都要吃完了,她吃给谁看啊? 她的馋人大业,可不能毁在速度上。 第31章 去过中国的洋人就是不一样 耿穗风风火火地带着队伍冲向食堂。 还好,人还很多,她的馋人大业不至于落空。 但可惜的是,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被人占了,其他座位的“馋人效果”可差远了。 正当她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不决时,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 是约书亚。他正坐在靠中间的一张长桌旁,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示意过去同坐。 自从耿穗带鸡丝凉面,并当着阿米莉亚的面大力宣传了一番后,大多数美国同学已经发现:中餐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大锅饭、快手菜。 阿米莉亚小团体放出去的风声、引导起来的日餐潮流,也就没了后续。 可能是眼不见心不烦,从那之后,阿米莉亚再也没坐过食堂中间这个“黄金座位”,反而是远离耿穗,带着自己的小团体,坐到了食堂的角落。 耿穗开心地领着爱丽克丝和彼得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到了原本属于阿米莉亚的位置上。 嗯,感觉真不错。 视野开阔,四面来风,香气一扩散就能覆盖半个食堂。这位置,很适合馋人嘛。 彼得以前中午经常跟橄榄球队的队员们一起吃饭,他熟稔地和几个昔日队友打了声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耿穗旁边,恰好隔开了约书亚投向这边的视线。 爱丽克丝有些紧张。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坐到这张桌子边上。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包,腰背挺得笔直,生怕被别人看出自己的不自然。 利亚姆已经探头探脑地伸过来了,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塞进耿穗的饭盒里。 今天是一大一小两个二层饭盒,包装得紧实严密,没有漏出一丝香气。 利亚姆忍不住问道:“Sui,今天你带的什么好吃的?” 耿穗笑着先打开那个小饭盒,三个带褶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面皮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 “是外国人去中国最常吃的美食——灌汤小笼包。” 约书亚从彼得身侧探出身子,笑眯眯地问:“灌汤小笼包?这是什么啊?” 耿穗刚要开口好好显摆一番,就有人抢答了。 “是带肉汁的包子,对吧,Sui?”彼得语气平淡,不自觉再次移动着自己的身体。 耿穗幽幽地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但你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怎么能彰显灌汤小笼包复杂的手艺和精妙的美味啊?以后得好好明确一下队内分工,吃播不要抢主播的活儿。 彼得笑的很是放松,愉快的补充道:“我在中国的时候吃过这道美食。” 但他的好心情没持续太久。 约书亚从彼得身后探出身子,一脸真诚的感慨道:“能把汤汁包进包子里吗?那可真是厉害啊。” 观众十分捧场,搞得耿穗有些止不住的骄傲,她努力把“没错就是这么厉害”的自夸忍住,招呼爱丽克丝和彼得说道:“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吃的时候要小心哦,灌汤小笼包会爆汁的。” 她嘱咐的速度,显然没有爱丽克丝下嘴的速度快。 话音未落,“噗”——一道肉汁从对面飙了出来,洒在了桌面上,溅出一个小小的扇形。 爱丽克丝举着那个被咬了一个大口子的小笼包,整个人僵住了。 汤汁正从破口处往外淌,滴在她的餐盘上,滴滴答答的。爱丽克丝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 爱丽克丝无措的举着小笼包,发现所有人眼神都向她集中,脸都烧红了。 耿穗赶紧解围:“我当年第一次吃小笼包的时候也这样!而且还是站着的,差点洒到衣服上。” 她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因为小笼包里面包了猪肉冻,一加热就化成汤了。不是你的问题,是它太不耐热了。” 她从容地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个小笼包,提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面皮垂下来,像一个小灯笼,里面隐约能看到汤汁在晃动。 “正确吃法是:先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她示范着,在包子上面轻轻咬了一个小孔,“然后把汤先喝掉。”她微微低头,吮吸了一下,汤汁被吸走,包子变得空瘪起来。 “现在,就可以放心吃了。”她把食盒旁的小袋陈醋轻轻倒进小笼包内,“还可以加点醋,解腻。” 她转头看向爱丽克丝,把另一袋醋推了过去:“你试试。” 爱丽克丝照做。她把醋倒进那个已经没有汁水的小笼包里,一口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比刚才还要好吃! 醋的酸爽中和了肉馅的微腻,面皮的柔韧和肉馅的鲜甜在舌尖上完美融合。她用力地点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意是“好吃”。 洒落在桌上的那滩肉汁缓缓地释放着浓郁的香气,不断地撩拨着利亚姆的鼻子。 他咽了口口水,胆子也壮了起来。 利亚姆一把抓住彼得的手,语气急切:“彼得,你已经在中国吃过了,要不把你的分给我吧?” 彼得轻巧地挣脱出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十分标准地复刻了耿穗的吃法,动作行云流水,很是优雅好看。 耿穗感叹,果然去过中国的洋人就是不一样。 三个人很快把小饭盒里两层六个包子扫荡一空。 爱丽克丝吃完还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子,觉得小笼包虽然好吃,但跟没吃一样,她还能再吃八、九、十个。 就在她遗憾的时候,耿穗又把那个大大的饭盒搬了出来,郑重地放在桌子中间。 “今天我们吃两种包子哦。”她笑得得意洋洋,“刚才那个是南方做法。接下来,我们尝尝北方做法的包子。” 第32章 拯救素食主义者的包子 爱丽克丝眼睛亮了起来,竟然还有惊喜! 耿穗拿起另一个超大保温盒,轻轻拧开上层的盖子。热气裹挟着一股面香扑面而来,露出了一整盒白胖胖的包子。 这些包子个头敦实,面皮洁白蓬松,像一朵朵刚出笼的云。有的地方,红润的油汁已经悄悄浸透了面皮,洇出一圈诱人的油晕,提前泄露出内里的美味。 桌上的人们都好奇地探过头来。耿穗学着那些吃播博主的样子,挑了一个最饱满的,对半掰开—— 顿时,香辣酱香像被引爆了一样,瞬间炸开,往四面八方冲去。 里面的馅料是美国人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利亚姆的眼睛都瞪圆了,迫不及待地问:“Sui,这是什么啊?” “是豆腐和粉条哦。”耿穗把掰开的半个包子举高了些,好让更多人看清楚。 “这个包子是油浸豆腐粉条包。先把豆腐煸炒到焦糖色,和煮得软软糯糯的红薯粉条拌在一起,再加上辣椒粉、花椒粉调味,就变成这种漂亮的油红色啦。” 她说完,也有些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手里那半个塞进嘴里。 虽然这是她帮着耿爸一起做的,作为厨子也偷吃了不少,但咬下去的瞬间,还是再次被豆腐粉条包的好吃,香眯了眼睛。 面皮暄软,馅料香辣,豆腐的嫩滑和粉条的弹韧在齿间交织,辣椒的辣和花椒的麻意同时爬上舌尖,太让人满足了。 看到耿穗先动了嘴,彼得和爱丽克丝很是自觉,各自伸手抓起一个白胖包子,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爱丽克丝轻轻一嚼,就被这新奇口感捂嘴惊呼:“哇塞!好松软啊,像牛奶吐司一样!” 彼得认同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那口,擦了擦嘴角才说:“还不错,里面的馅料也不错。”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筷子的速度出卖了他,已经去夹第二个了。 耿穗珍惜地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吃完,抽空补充道:“这个包子里面全是素食,所以对素食爱好者特别友好。” “没想到素食还能这么好吃。”爱丽克丝看着手里只剩一口的包子,带着一种“相见恨晚”的惋惜,大口塞了进去。 “真的吗?” 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把耿穗吓了一跳。 她咬着包子抬起头,四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每人端着一盒沙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包子。 爱丽克丝转头一看,松了口气:“夏洛特?你们吓死我了。” 是海莉和她的好朋友夏洛特,还有奥利维亚、莉莉,都是姐姐姐妹会的成员。 她们原本坐在对面那桌吃罗马生菜拌油醋汁,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苦大仇深。 但听到了素食包子,一直观察这边情况的小姐妹们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直接闪现。 发现她们看的是自己,耿穗才意识到要回答问题。她清了清嗓子: “没错,这个包子里面的红薯粉条、豆腐、小葱都是素食,纯素食主义者也可以放心吃。” 长相温柔的奥利维亚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着问:“爱丽,这是什么味道啊?” 爱丽克丝已经吃到第二个包子了。她边嚼边品味,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 经过前一天耿穗的特训,她已经不是只会回答“好吃”和“太*的好吃”的低级美食评论家了。她现在是……中级了。 “嗯,真的很好吃。”她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大家还在等后续,耿穗也期待的看着她,手势引导她多说一点。 爱丽克丝的脸一点点涨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好吃”“松软”“香辣”这三个词,怎么都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评价。 她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要不……我分给你们一个,你们自己尝尝吧。” 妈呀。 耿穗在心里惊呼。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早就摸透了好友性格,爱丽克丝是个极其热爱美食的人。 每次自己带的饭,她都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 昨天在群里统计每个人想吃的包子数目,爱丽克丝和她一样,只要了三个。 这一个让出去,就是把她最后一个包子拱手送人了。 “假大方”完的爱丽克丝郁郁地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个包子,内心在滴血。 她努力劝说自己:食物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一种渠道,不要过分追求……呜呜呜呜,可是Sui Sui的包子实在太好吃了! 脑子,你怎么就不会形容美食呢? 海莉接过妹妹递来的包子,和小姐妹回到自己的餐桌上。 她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将包子放在自己的沙拉盒子上,轻轻掰开——这样就算掉落内馅,等会儿吃沙拉的时候她也能顺便消灭干净。 她把掰开的包子分给三个小姐妹,一人一小块,刚好够尝个味道。 其实海莉并不是素食主义者。但奥利维亚受妈妈影响,成了一名纯素食主义者,所以她们这个小团体约定,每周选一天陪奥利维亚吃素。 问题是,她们每次吃的不是生菜叶子,就是罗马生菜叶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大家早就厌倦了。 海莉将四分之一块包子送进嘴里。 第一反应是外皮,暄软蓬松,比吐司面包还要柔软,像咬在一团温热的云上。 然后香辣入味的内馅涌了上来:豆腐嫩滑,粉条清甜弹牙,多种口感在舌尖上碰撞。辣椒和花椒带来的香辣酱香浓郁却不抢味,反而把豆腐和粉条本身的滋味衬托得更加鲜明。 真的是好吃极了。 要是素食都是这个味道,她每周四也不用偷偷在书包里藏汉堡包了。 一口吃完,海莉遗憾地舔了舔嘴唇。 她的朋友们也被这小小一块包子彻底折服。 夏洛特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掉落在海莉沙拉里的那几块豆腐。莉莉已经认命,用叉子扒拉自己碗里的生菜叶子,但表情全是嫌弃。 “嘿,Sui!”热情的夏洛特已经朝耿穗喊话了,“我觉得你义卖会可以做这个!肯定很多人喜欢!” 正在纠结义卖会菜单的耿穗猝不及防又多了一个选项,变得更加纠结了。 一旁轻松吃完三个包子的彼得点头附和:“我觉得可以。这很好吃。” 耿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什么都好吃。 奥利维亚则直接走了过来,要了耿穗的联系方式。 她想讨要粉条豆腐包的菜谱,这样就能让坚持吃素的妈妈换换口味了。 耿穗爽快地答应了,还承诺会上传做菜视频,把步骤拍得清清楚楚。 莉莉在一旁兴奋地拍手:“太好了!以后我们的素食日可以换换口味了!” 海莉笑着答应,无声地朝妹妹说了句“谢谢”。 以前都是她在学校罩着妹妹,现在妹妹竟然也能帮上她的忙了。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还挺新鲜的。 女生们因为一个包子聊得热火朝天,气氛祥和得像在开美食研讨会。 而另一边,利亚姆正对着最后一个包子苦苦哀嚎。 他拉着彼得的手,从“当年我们一起打橄榄球的情谊”说到“前几天我帮你搬学生会桌子的恩情”,翻来覆去,喋喋不休,把拿着包子的彼得绕得头晕目眩。 一个没注意,包子就被抢没了。同桌男生兴奋的看着利亚姆,等着他大方分享。 但利亚姆两口一个,不到十秒钟就把那个白胖包子消灭干净,然后被辣得直抽气,狂灌了两口可乐,喝完就朝耿穗竖起大拇指,眼眶都红了:“好吃!真好吃!” 还没等他发表更多吃后感言,就被其他男生狂摇肩膀,惩罚他的小气护食。 耿穗目瞪口呆的看着事情的发生,深感下次还是换回原来的桌子吧,自己的护食能力还不如彼得呢。 她抱歉地朝约书亚比了个手势,表示:下次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约书亚还是笑得那么温柔好看,无声地点了点头。蓝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是那样的认真专注。 耿穗被蛊惑了,刚想再比划点什么。 彼得一个侧身,用宽阔的胸膛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啥也传递不了了。 耿穗气结:不是,你耽误我看帅哥了。 第33章 中国的改良西餐 上完今天的中文课,耿穗没有像往常一样利索地收拾书包,而是学着彼得平时的样子,托着腮,似笑非笑,望着窗外出神。 这欠揍的样子到底是跟谁学的,彼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很放下手中的笔,配合地问“怎么了?” 耿穗赏脸地抬起眼皮,叹了一口气:“下周就要美食义卖会了,咱们还没确定菜单呢。还要购买食材,准备现场……我现在心里反而有点紧张了。” 彼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其实在他看来,做哪道美食都好。 耿穗每天带来的饭都很好吃,每一道都是他想再次品尝的美味。 他耐心地宽慰道:“不用着急。等确定了,这周末我们可以先试着做一遍,下周再去买材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虽然我之前没参加过美食义卖节,但这几天一直在看去年的活动资料,已经知道如何筹备了。我会继续跟进相应消息的。” 耿穗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的忐忑消了大半。 她以前在中国没参加过这种活动,突然要给那么多人准备饭菜,确实没什么底气。 唉,还是想想今晚做什么馋人的便当吧。这几天想宣传话术想得她绞尽脑汁,这最后一个收官之作,到底做点什么好呢? 没成想,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到耿穗晚餐结束。 吃完晚饭,她还对着冰箱里的瓜果蔬菜苦思冥想:做点什么好呢?最后再惊艳一把? 耿爸适时出现,双手抱胸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痛心疾首:“姑娘,要不然先把冰箱关上再想?我们中国人真的看不了这个。” 耿穗不好意思地一笑,赶紧把冰箱门合上,跟美国人待久了,还沾染上了一些陋习。 她放过冰箱,转向手机,决定去网上搜搜最近国内又有什么馋人的好吃的。 拿起手机一看,约书亚给她发了消息。 不是闲聊,是正儿八经地请教:鸡蛋羹怎么做? 耿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可能是受她带的“香香饭”感染,约书亚最近也迷上了中餐。 前两天聊天时,她建议他从基础的开始学,比如焖个鸡蛋羹,简单,不容易失败,还能立刻收获好吃的。 没想到他真去试了。 她速速发了好几条语音,又甩过去好几个美食教程链接,恨不得打开视频进行远程指导。 那边约书亚大概被两个鸡蛋搞得手忙脚乱,没过一会儿,直接发来了视频请求。 耿穗点了接通。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猝不及防地被那张脸晃了一下。 他可能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气,湿漉漉的水汽仿佛要从手机屏幕里漫过来。 在学校里总是服帖的金发此刻被随意抓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那双蓝眼睛更加深邃。 耿穗很从心地咽了一口口水。 不对劲啊,她不是刚吃完饭吗?怎么又饿了? “对,就是这样。要倒入蛋液一点五倍的温水,然后把它们搅匀。” 约书亚挽起袖子,露出小麦色的、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拿起一双筷子,认真地搅打蛋液,不时凑近屏幕让耿穗看一眼:“这样够均匀了吗?有没有没打散的?”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再近一点,她就忍不住上手摸摸了。 被迷得晕乎乎的耿穗好不容易找回一丝帮助“社媒恩人”的理智,仔细看了看:“可以了。盖上保鲜膜,扎几个小孔,放进微波炉,两分钟就够了。” 等待的那两分钟里,耿穗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天呐,他们还不算太熟。就这样直接视频,说点什么好呢? 视频对面,约书亚笑着很是温暖,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不自然,约书亚贴心地找起了话题:“Sui,明天你想好带什么饭了吗?” 耿穗叹气,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凡尔赛”:“还没有呢。可选择的实在太多,不知道用哪道美食给试菜做一个强劲的结尾。” 这副真心实意发愁“太富有”的模样,把对面的男孩逗笑了。他笑得爽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和学校里那个总是远远看着她的样子判若两人。 耿穗被这笑的有点不知所措,挠挠头,问了一句:“如果你去中国,最想尝试什么?” 约书亚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这几天带的饭,都是我想尝试的。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她脸上,“如果我去中国旅游,也会想尝尝你们那里的改良西餐。那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睛是藏不住的小期待,期待她能说出“那我来当你的向导”之类的话。 可惜耿穗没接住这个暗示。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狠狠一拍掌:“对啊!这样也能吸引很多人!” 她兴奋得都要把手机甩出去,“约书亚,你太棒了!我明天就满足你这个小好奇!” 约书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鸡蛋羹做好了。在耿穗的指导下,他匆匆浇上酱油、简单调味。 然后,视频被挂断了。 耿穗说要去准备明天吃的好东西啦。 屏幕暗了下去。约书亚看着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滑嫩,鲜香,带着酱油朴实的咸味。 挺好吃的。 但他总觉得,明天耿穗带来的那一份,应该会更好吃。 第34章 正宗老北京鸡肉卷 去食堂的路上,耿穗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彼得:“你在中国的时候,有没有吃过一些美式食物啊?” 彼得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吃过。有一天我们赶飞机,在机场随便吃了顿披萨。” “什么口味的?”耿穗问得有点紧张,脑子里飞速闪过那些魔改的中式披萨,比如北京烤鸭披萨、辣椒炒肉披萨、梅菜扣肉披萨…… 要是彼得当时好奇,尝过这些珍馐,那今天的惊喜菜单可就没那么惊喜了。 彼得仔细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大概是夏威夷风味吧。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 耿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很好,很安全。她今天的午饭依然是惊喜的。 “嘿嘿,跟今天的午饭有点关系。”她笑嘻嘻地含糊过去,又换了个话题,“咱们今天还是单独坐一桌吧。” “哦?”彼得的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怎么了?昨天和那群橄榄球队员一起吃饭不开心?” “当然没有,大家人都不错,我们相处得很愉快。”耿穗实话实说, “就是今天带的饭没有那么多,实在分不了太多人。”她说着,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保温袋,仿佛是怕谁突然冲出来抢走似的。 …… 彼得看着她那副护食的小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哪有那么夸张,还伸手来抢的? 事实证明,他还是严重低估了某些人的脸皮厚度。 刚到食堂门口,一直蹲守在附近的利亚姆就蹿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Sui,今天你带的什么午饭?重不重?需不需要我帮你拿?”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耿穗怀里的保温袋,那架势不像要帮忙,倒像要直接接手。 彼得十分后悔昨天一时心软让出一个包子的行为。这人可真够夸张的,就差上手抢了。 他及时出手,左挡右拦,好歹成功保护了耿穗和饭盒,将一人一盒护送到了往日的小桌旁。 耿穗坐定后,尽量忽略过道对面利亚姆那虎视眈眈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对爱丽克丝和彼得做起了饭前讲话。 “今天中午我们吃的东西很不一样。” 她的语气郑重其事:“在美国,有很多改良中餐,比如左宗棠鸡、宫保鸡丁、炒杂碎什么的。其实,在中国,它们根本不是这个味道,甚至有些菜根本不存在。它们是中餐馆根据美国人的口味进行的改良和创造。” 爱丽克丝和彼得都点点头。这点他们知道,经过最近这段时间耿穗的投喂,他们已经被“升华”了,不再是那些只知道酸甜口味的无知的“美式中餐小白”了。 食堂里的其他人似乎也习惯了每天午餐时间的“中国美食小科普”。不少人一边嚼着自己盘里的东西,一边竖着耳朵往这边听,把这当成了一部下饭的迷你节目。 耿穗余光一扫,发现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瞧,心里暗暗得意:今天的饭,还是有市场的。 而近处,约书亚还没有开始吃,正温柔地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 耿穗的脸不自觉地红了一下。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这可是宣传的紧要关头,千万不能为色所迷。 “同样的,在中国,我们也对美式食物做了一些改良。”她收回目光,音量提高了一点,“今天我带来的午饭,就是美国鸡肉卷的改良版——老北京鸡肉卷!” 说完,她打开了食盒。 今天的饭盒像插了一束花,里面一根根鸡肉卷竖着码放,裹着包装纸的金黄油亮饼皮,炸物的香气混着面饼的麦香,热腾腾地往上冒。每一卷都包得紧实饱满,从切面隐约能看到里面翠绿的黄瓜条和深色的酱汁。 耿穗拿出两个,分别塞给爱丽克丝和彼得,又拿出两个,伸手递向过道对面的约书亚。 利亚姆一看有鸡肉卷递过来,咧嘴一笑,根本不管那食物传递的方向,伸手就要去截胡。 但有人预判了他的动作。 约书亚眼疾手快,一边拦住利亚姆伸过来的大手,一边稳稳地把两个鸡肉卷捞了过来。动作干净利落,像在球场上抢断。 看着离自己远去的鸡肉卷,利亚姆委屈巴巴地转过头,冲着耿穗高声问道:“Sui,你为什么会给约书亚带鸡肉卷啊?” 这一嗓子音量不小,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对啊,这是为什么啊? 他俩什么时候有的交集? 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一般了? 不少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发现八卦的兴奋。 耿穗被这大喇叭吵得耳朵都疼了。 她揉了揉发痛的耳垂,刚想开口解释:约书亚帮了自己很多忙,中国人讲究知恩图报,跟她垂涎美色没有半毛钱关系。话题的另一位男主角先发话了。 “是我太好奇中餐的味道,所以才拜托Sui的。” 约书亚依然笑得温暖和煦,完全没有因为私事被拿到大庭广众下讨论的不悦。 他还笑眯眯地朝耿穗正式道谢,“Sui,谢谢你啦。”说完,炫耀般地晃了晃手里的鸡肉卷。 旁边的利亚姆顿时更来劲了,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那我也要!Sui,我也超级好奇中餐的味道!明天能给我带一份吗?” “呃……”耿穗看着目光灼灼盯着她的利亚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个噩耗。 但再不回答,就怕他单方面认准了,星期六跑去空荡荡的学校要饭。 “明天是周末。”她斟酌着用词,“而且,今天是我试菜的最后一天。不过,你可以义卖会早点过来。” 意思很是明显:免费试吃活动已结束,下面都是要付费的了。 利亚姆那一米九的大体格立马变得委屈巴巴,肩膀都垮了下去。约书亚连忙把他扯回来,不让他再打扰耿穗。 那扭捏的壮汉实在让人不忍直视。耿穗冲约书亚笑着眨了眨眼,表示感激,然后转身继续自己的吃播大业。 她准备好好唠唠这个正宗老北京鸡肉卷的与众不同、有品有味,企图让那个扭捏壮汉再垂涎一点,最好在美食义卖会时一个人买个十人份。 一转头,她对上了一张熟悉的冰山脸。 彼得又变成了她颇为熟悉的“生人勿近”形态。脸上的笑容收了,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 耿穗对着这张脸说广告词,自觉心虚,有一种在严正法官面前呈堂证供的感觉,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把“在鸡块上刷甜面酱”的行业内幕都给交代出来。 她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 这人,怎么对别人的食物占有欲那么强呢? 第35章 幸福的烦恼 不过,好歹是宣传中华美食的收官之作。此刻,哪怕安东尼再来挑衅,她也会一个过肩摔给他撂倒,然后不管不顾地继续念词的。 耿穗换上卖货主播那套蛊惑人心的笑容,手里动作优雅大方,轻轻撕开鸡肉卷的包装纸,为在座的各位“观众”展示产品的真面目。 她拿在手里的是一卷胖乎乎的鸡肉卷,饼皮将里面的内馅裹得紧实,隐约能看到里面金黄的炸鸡和翠绿的配菜。 周围期待的人们看了一眼,就有些泄气,这和她们美国的鸡肉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耿穗没注意到那些失望的眼神。她已经好久没吃油炸食品了,对此甚是想念。加之今天的优雅吃播博主彼得疑似罢工,她打算带货吃播双位一体,自己上阵。 她很是激动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齿间炸开,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个!甜面酱混着沙拉酱的咸甜奶香,炸鸡外酥里嫩,黄瓜的清爽和葱白的微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这一刻,她仿佛不是在美国的高中食堂,而是在中国某个商场的炸鸡店里,耳边回响的是“046号顾客请取餐”的美妙广播。 这一口,让她直接香回了国。 “Sui Sui?Sui Sui!” 爱丽克丝的小声呼唤把她从幻听中拉了回来。耿穗一睁眼,发现爱丽克丝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攥着自己的鸡肉卷,包装纸都捏皱了:“我们能吃了吗?” “当然!快吃吧。”不然再凉一点炸鸡就不酥脆了,白瞎她爸快车加油送来的一趟。 爱丽克丝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彼得也默默拿起自己的那份,动作优雅地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因为有正事要干,耿穗没敢陶醉太久。她咽下嘴里的那口,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另一桌的约书亚先发声了。 “好神奇的味道。”他已经吃完了一个,正用纸巾擦手指,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喜,“里面的酱料很好吃。原来中国改良的西餐,也很符合美国人的口味嘛。” 耿穗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她当时就说此人有成“托”的潜质——瞧她看人多准。 对面的爱丽克丝也点点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里面竟然放了黄瓜。吃起来正好解了炸鸡的油腻,真是聪明的做法。” 她咽下一口,又好奇地问,“Sui,这个白白的蔬菜是什么?放在鸡肉卷里,搭配炸鸡一起吃,味道真的好好啊。” 冷脸彼得冷声回答:“这是中国的大葱,一种调味蔬菜。” 耿穗瞥了他一眼,哟,优雅吃播还挺敬业的嘛。 “托”们说了这么多,该带货的上场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正题:“老北京鸡肉卷,其实就是在美式鸡肉卷的基础上,加入了一些中国独有的调料。比如酱料上,用了中国的甜面酱和美国的沙拉酱混合,这样吃起来香而不腻、甜咸适中。” 她用手指点着鸡肉卷的切面,“同时,把炸得金黄酥脆的调味鸡排,和脆生的黄瓜、辛辣的葱白一起卷进饼里——这其实是北京烤鸭的吃法,为的就是清新解腻。所以老北京鸡肉卷也由此而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喜爱:“这道菜,取用了东西方美食制作的精髓,最后让食物有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其实还有很多这样的中西方厨艺结合诞生的美食,我选了最火的一个。” 周围同学纷纷点头。他们日常接触到的都是从天南海北传来的食物,什么意大利披萨、墨西哥卷饼、又或者日本寿司、韩国拌饭之类的,本身没什么文化底蕴所以对这种跨国美食很是包容。 “我觉得你义卖会可以卖这个。”约书亚已经把第二个鸡肉卷也吃完了,笑眯眯地建议道,“我想会很受欢迎。” 耿穗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也要说这句固定台词了。她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官方”试吃员,想听听他们的想法。 爱丽克丝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真的好好吃。你每天带来的东西都很好吃,我每个都想再吃一次,我选不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饭盒里剩下的鸡肉卷,心思明显已经在下一个老北京鸡肉卷上了。 耿穗又看向冷脸蜘蛛侠,期待他能赏脸说点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彼得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他说:“如果从同学们好奇的方面入手,今天的老北京鸡肉卷是很好的选择。” 耿穗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其实这个还好准备,食材都很简单。说实话,这还是约书亚给我的灵感,他建议我做点中西合璧的美食。” 既然两人支持,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卖鸡肉卷要准备多少材料了。 然后冷面蜘蛛侠的话又毫不突兀的拐了个弯。 “当然了。”彼得的语气不紧不慢,“你当时参加美食义卖会的初衷,不是因为阿米莉亚对中餐的贬低吗?如果选鸡肉卷的话,并不能很好地反击她的说法。” 耿穗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话还真有道理。 她立马把鸡肉卷从候选名单里划掉了。那剩下的选项就是——鸡丝凉面、红烧肉盖饭、还有昨天那个让素食主义者都为之疯狂的粉条豆腐包。选哪个好呢? 鸡丝凉面快手好做,出餐快,适合义卖会的人流高峰。 红烧肉盖饭最为香甜,浓郁入味,能让人一口记住。 包子吃着方便,不用餐具,拿着就走,而且那个香辣酱香的味道,昨天已经证明了它的杀伤力。 每一道菜都有优点,真是令她幸福的烦恼啊。 她刚想征求一下小团队的意见,一抬头,就看到了爱丽克丝的眼神。 已经把两个鸡肉卷吃完的她,直勾勾地盯着旁边那个还没打开的高高饭盒,里面装的是她雷打不动的馋人第二步。 甜品。 耿穗一拍脑袋。 还要选择美食义卖会上要售卖的甜品呢,幸福的烦恼又变多了。 第36章 不正宗老北京冰糖葫芦 今天的饭后小甜点来头可大了,是她亲自做的——不传统也不正宗的地道北京美食。 耿穗把那个高高的饭盒搬到桌子中间。 今天这饭盒格外奇怪,不仅比平时高出一截,外面还贴了几块冰袋,外壁上有丝丝水汽渗出,像是刚从什么冷藏设备里取出来的。 爱丽克丝好奇地探过头:“Sui Sui,这里面是什么啊?” 耿穗一脸神秘,双手拧开饭盒盖子—— 四根竹签子露了出来。再往下看,有的签子上串着颜色各异的水果,红的是草莓,绿的是青提,橙的是橘子瓣,每一颗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食堂的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有的签子上都挂着同一种不知名的红色水果,糖衣外面还贴了一片白色的薄片,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味。还有一根签子整个黑乎乎的,让人看不清里面串的到底是什么。 每根水果串上还缠绕着一层透明薄膜,像给糖葫芦穿了一件无色雨衣。 耿穗根据三人的口味,每人塞了一根。给爱丽克丝的是五彩水果串,给彼得的是红彤彤的山楂串,给约书亚的则是黑乎乎的那根。 周围的人都疑惑地盯着这些奇怪的东西。 因为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食堂里的声音都比刚才嘈杂了几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嗡嗡响。 “好托”约书亚非常会看眼色,适时地举起手里的黑乎乎的签子,笑眯眯地问:“Sui,这是什么啊?” 耿穗鼓励的看了这小伙子一眼,天呐,真的是太有眼力见儿了。 此时食堂里大部分人已经吃完了饭,但他们也不走,就三三两两地围在附近,眼睛盯着那几串亮晶晶的东西,讨论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一看观众这么多,耿穗举了举手中的水果签子,彻底放开了声音:“这是。冰糖葫芦!”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老北京·不正宗·不地道版。 众人一脸迷茫,连拿着糖葫芦的三个人也很迷茫,举着签子翻来覆去地看,一副不知如何下口的样子。 耿穗继续解释道:“冰糖葫芦,是中国孩子们一到冬天就盼着的美味。我看最近华盛顿也快到冬天了,就做了这道特色甜品。” “其实冰糖葫芦的做法很简单,选用新鲜的山楂,在熬到恰到好处的糖浆里均匀地滚一圈,晾上几分钟,就好啦。” 同学们纷纷点头。原来这就是冰糖葫芦啊,听着还挺简单的。 不过大家又瞧见了他们手里举着的花花绿绿、各种水果串成的不同花样,又觉得没那么简单了。 “发展到今天,糖葫芦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形态,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水果。” 耿穗眼睛亮亮地督促三个试吃员,“所以,我按照你们每个人不同的口味制作的,赶紧尝尝吧。” 这可是她最想在义卖会上兜售的美食,不仅制作简单、美味好吃,还能炫技。 爱丽克丝手上那串是综合水果的:一颗草莓,一颗青提,一瓣橘子,最后是一块菠萝蜜,里面还塞了三颗蓝莓。 全是她喜欢的水果。她举起签子,开始撕外面那层透明薄膜,没想到还挺难撕,指甲扣了半天也没扯下来。 “不用撕,那是糯米纸,可以吃的。”耿穗笑着拦住了她。 纸还能吃?爱丽克丝很是惊奇。 她把手里撕下来的那一小片试探性地放进嘴里,果然一抿就化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但那种在舌尖上消失的感觉,本身就够神奇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颗草莓上。糖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散发着甜润的清香。她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糖衣在嘴里碎裂,细密的糖渣子瞬间布满口腔。 紧接着,草莓的汁水在齿间炸开,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 爱丽克丝本来就爱吃草莓,裹上糖浆的糖葫芦正好中和了草莓的酸,酸甜比例恰到好处。她觉得自己比以前更爱草莓了。 彼得拿到的是一串红得发亮的山楂糖葫芦。他举着签子,有些不知所措。 这东西怎么吃?横着咬?竖着啃? 耿穗难得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偷偷笑了。 这家伙平时动不动就阴阳怪气,今天给他吃点酸的,好好酸酸他的嘴巴。 彼得调整了几次姿势,才找到一个还算优雅的吃法:将签子横过来,微微侧头,咬开脆硬的糖壳。 糖衣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咬破糖衣,里面是酸软的山楂肉。 糖的甜和果的酸在嘴里碰撞,非但没有互相抵消,反而放大了彼此的味道,甜滋滋,酸溜溜,两种极致在舌尖上打架。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这次味道变了。他细细品味了一会儿——是红豆沙,耿穗跟他说过的那种。 清甜的红豆沙还带着一点沙沙的颗粒感,裹在酸酸的山楂里面,酸甜绵软,层次丰富。 他慢慢咀嚼,想偷偷抬眼看看耿穗,却发现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那表情分明在问:好吃吗? 看在她这么了解自己口味的份上,彼得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很好吃。” 耿穗心里得意极了。她就知道,这个冷脸蜘蛛侠喜欢吃酸的。 给约书亚的那串,是中西合璧的巧克力扁山楂口味。既然说了要给他带“中美相互影响”的美食,耿穗觉得巧克力与山楂的结合,勉强能算。 约书亚咬了一口,品出是巧克力后,笑得格外灿烂。 那笑容晃到了不少围观的同学。 怎么吃了一口糖葫芦,约书亚就笑成这样?这糖葫芦有这么好吃吗?义卖会真要去买一串尝尝。 耿穗看着他的反应,只觉得自己是挑选天才。约书亚果然喜欢巧克力扁山楂。 这可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口味。香脆浓郁的巧克力裹着煮得软软糯糯的酸甜扁山楂,像在吃高级版的山楂脆皮雪糕。 她昨晚做完,没等放凉就偷吃了一串。 观察完三个试吃员的反应,耿穗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手里那串上——奶皮子糖葫芦。 这是她出国之后国内流行的新口味,每次刷到图片都馋得她抓耳挠腮。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果然,什么东西火都是有原因的。 厚实绵密的奶皮子像浓缩的牛奶糖,奶香浓郁,微微发甜,搭配着山楂酸甜的汁水,美味又上了一个层次。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觉得自己这一周的辛苦都值了。 接下来,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完全投入地给其他同学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吃播。 食堂里安静的只剩下“咔嚓咔嚓”咬糖壳的声音和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等耿穗吃完,满意地擦了擦嘴,只觉得她的“宣传中餐小活动”成功又圆满。 看,大家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到中间的渴望,现在简直像要过来抢了。 第37章 你怎么送巧克力啊 吃完糖葫芦,耿穗舒服地靠在椅子背上,只觉得过去这一周举行的四场试吃很是成功。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成功延续到美食义卖会上。 鸡丝凉面、红烧肉盖浇饭、小笼包——到底选哪个好呢?她不禁有点纠结。 都是能以一打十的好苗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实在选不出来,不如就选自己最想吃的吧? 可是她哪个都喜欢吃呀。唉,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选着选着,耿穗就犯起了纠结症,一抬眼看着对面两个悠闲消食的队友,心里顿时生起了点不平和,觉得自己还是先把义卖会帮工忽悠起来比较要紧。 “伙计们,美食义卖会下周就要开始了。咱们现在什么菜都还不会做,你们不着急吗?”耿穗上来就是一段痛心疾首的大腔调,企图先把焦急氛围营造起来。 听见耿穗拔高的嗓门,爱丽克丝诚实的点点头,她的确有点着急。 她现在只会吃中餐,经过这几日的高强度训练,筷子技巧倒是大胜从前。 但要说做?那真是一点儿都不会。不过她早就想好了,要借着义卖会的契机跟耿穗学两手,回去给爸爸妈妈和姐姐好好展示一番。 彼得则是悠闲地看着这个浑身写着“要搞事”的女孩。她眼里那点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马上要流淌出来了。 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努力克制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给出耿穗想要的答案:“那该怎么办呢?” 耿穗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练,就要多练。咱们这周日在我家集合,自己动手做点中餐吃吃,怎么样?” 爱丽克丝眼睛亮了起来,高兴地直点头。这本就是当初说好的,现在终于能实践了。 彼得也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第一次去耿穗家,带点什么礼物好呢? “我还邀请了约书亚。”耿穗补充道,“他那天也会来。我们做完菜,正好让他帮我们尝一下!” 爱丽克丝更加兴奋了,周日还能看到橄榄球队长?好幸福哦!不过,耿穗怎么突然和约书亚走得这么近?她正准备问一问,就听见彼得冷冰冰的声音: “为什么他也要去?” 那语气把爱丽克丝吓了一跳。 早已习惯彼得这副面孔的耿穗已经开始收拾餐具了,她不紧不慢地解释: “哦,这个啊,因为他在社媒上帮我推广账号,我说要请他吃饭来着。正好都是同学,大家就一起来吧。” 说完,她看着彼得,换上了惯有的哄人表情:“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咱们能准备义卖会。这才是重中之重。” 彼得听完,竟然诡异地笑了一下。他看着耿穗的方向,娇矜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这么容易就能哄好吗?耿穗自觉已经熟悉了安抚彼得的技巧,放心地瞅了一眼隔壁已经空了的座位。 很好,约书亚应该已经去练球了,听不到她说的小话。 “当然啦,你们的义卖最重要。Sui,你不用特意招待我的。你能邀请我去,我已经很开心了。” 突然响起的熟悉声音把耿穗吓了一跳。 她尴尬地转过头,看见回来取水杯的约书亚,有些不知所措。 刚在背后说完“不重视他的邀约”,正主就突然杀到背后,这也太可怕了吧。 不过,约书亚真是个温柔的甜心。自己都那样说了,他一点都不生气,和坐在旁边,眼带笑意看着这尴尬场景的“气罐子”一点都不一样。 耿穗不自觉地露出小时候犯完错、低头大眼看人的小表情,语气都有些忸怩:“那就麻烦你帮我们试菜了,我们会好好做的。” 这副小模样把约书亚笑得不行。他直接说出了心里话:“好的!Sui,你太可爱了。” 第一次听异性这么直白的夸奖,耿穗白净的脸顿时烧成了一片。 她有些慌乱,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不停地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拢,低着头,小声挤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期待周日的见面。”约书亚抛下这句话,爽朗地和三人道别,匆匆跑向球场。 看着那头金黄色头发在阳光下不断跳动的背影,耿穗双手托腮,不禁感叹:真是个很有活力、爱说实话的可爱男生呢! 感慨完,她准备叫彼得去上中文课,就看见他又恢复成了一副冰块脸。 耿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真是一个很容易生气的性格呢。 --- “所以,你们觉得我该选什么当美食义卖会的食物?” 耿穗一边吃着眼前的美味饭菜,一边和父母讨论义卖的菜单,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吃了这顿想下顿”。 “我现在比较中意红烧肉。”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自己碗里的肉,在灯光下端详着,“因为这个菜做起来最香,闻到的人肯定会买。其他两个菜就没有这个优势了。”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这样的话,我那天就先在家炖上一锅,过去就可以直接卖。 然后现场再炖一锅,用香味持续勾引人过来买。等前一锅卖完了,这一锅正好也炖好了,直接拿出去卖——如此香味不断,红烧肉也能一直供应。” 想到如此优势多多,耿穗当即自己把自己说服,拍板决定:“就它了。” “那你这样还不如做把子肉呢。”耿闯给出了场外指导的专业意见。 “红烧肉最后要大火收汁,义卖会现场肯定很乱,你可能顾不上。要是卖把子肉就没这么麻烦,扔进去咕嘟就完事了。而且,你还能卤点配菜,万一有同学爱吃素呢。” 有道理啊。果然还是老同志考虑全面——虽然耿穗打死也不会承认,是她自己想吃把子肉了。 “那菜单就定把子肉!”她一拍桌子:“爸,你明天教我一下。后天我带着我的乐队成员再练一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 周日,早上十点,阳光正好。 白色二层别墅的宽敞厨房里,耿穗正洗着招待小伙伴的水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把草莓、青提、蓝莓一颗颗仔细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陶瓷盘里。 门外,彼得和约书亚各自拎着伴手礼,并肩站在台阶上,等着爱丽克丝到来。 彼得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随意撸到小臂,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朋友,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约书亚穿着一件在学校不常见的白衬衫,扎进干净清爽的深蓝色牛仔裤里,腰线利落。头发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打理的,抓出了帅气的纹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刚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彼得也忍不住腹诽:打扮这么好看,给谁看呢? 他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了约书亚手里拎着的伴手礼——一盒包装精致的比利时巧克力,金色丝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彼得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约书亚,你怎么送Sui Sui巧克力啊?” 第38章 又不争第一第二的 约书亚好似完全没听出好友话里的阴阳怪气,反而有点羞涩地笑了笑:“因为上次Sui跟我分享的冰糖葫芦,外壳是巧克力味的。所以,我也想给她分享巧克力。” 说完,还不好意思地冲彼得眨了眨眼睛。 看着好友这副男妖精做派,彼得只想上去把他头发薅乱。都是一起长大的,他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可能就是单纯看不惯。那个在橄榄球赛场,一个拦截就把对手顶飞的人,去哪了? 看着脸色变来变去的彼得,约书亚嘴角弯了弯。 谁让彼得今天打扮完全是“hot nerd”风格呢。 昨天晚上,约书亚曾暗戳戳地问过耿穗,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想根据女孩的喜好,确定今天着装。 结果喜欢的女孩很是激动,哐哐哐发过来好几张戴眼镜、盯电脑的书呆子男孩照片,有一张甚至就是穿冲锋衣的二代蜘蛛侠。 他本来今天也想走这个路线,但肌肉壮硕的阳光帅哥,把自己塞进格子衬衫、戴上平光眼镜,怎么看怎么奇怪。 所以最后,约书亚还是按最适合自己的风格,走起了青春期男神路线。 不过站在眼前的彼得,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和耿穗发来的照片十分神似。 这人怕不是早就摸清了耿穗的喜好,故意打扮的吧。 约书亚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小心翼翼抱着的玫瑰花上。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抬了抬下巴:“彼得,你为什么给Sui带花啊?” 彼得轻轻整理着花束的包装纸,语气理所当然:“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肯定要带礼物啊。你不是也带巧克力了吗?” “那你怎么选了玫瑰花?”约书亚脸上带着笑意,但眼里看不出一点温度。 “当然因为花店里这束花最好看啊,还能因为什么?”彼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十分不解好友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这花是他提前两天,在华盛顿城区最有名气的花店里预定的。他在Ins上搜了好久“最受女生欢迎的花束”,才确定了这一款。 毕竟耿穗是自己的中文老师,还为自己带了那么多的中国美食,所以他才勉勉强强挑选了一束最适合她的花朵。 约书亚还想说点什么,爱丽克丝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手里拎着一个精美的包装袋。眼看时间不早,三人一起叩响了耿穗家的门铃。 门开了。 耿穗今天的打扮和学校里那个乖乖女形象很不一样。 侧编的麻花辫松松地垂在肩侧,穿了一件很合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是很受欢迎的田园风格。 整个人站在晨光里,显得轻柔温婉,像从哪幅油画里走出来的。 约书亚微微一怔,蓝眼睛亮了一下,终于有了暖融融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彼得则没什么表情,只是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耿穗笑意盈盈地把大家迎进来,然后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哎呀,你们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啊!” 她接过彼得手里那束漂亮的玫瑰花,娇艳欲滴,包装精致。还没来得及细看,又被约书亚塞了一盒巧克力。 左手捧花,右手拿巧克力,她忙不迭地向两人道谢,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时,爱丽克丝上前一步,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瓶子:“Sui Sui!前两天咱们说的那个网红果酱,我买到啦!我已经尝过了,味道好极了,你也赶紧试试!” 耿穗眼睛一亮,随手把花束搁在岛台上,巧克力扔到一边,拉着爱丽克丝就往厨房跑:“真的吗?快让我尝尝!” …… 彼得和约书亚各自把自己的礼物在岛台上摆好,一个往左挪了挪,一个往右推了推,谁也不挨着谁。 两人谁也没说话,跟着两姐妹一起走向厨房。 --- 厨房里阳光正好。 几个人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着洗好的水果,一边说说笑笑。 耿穗觉得这是自己来到美国后,难得的惬意时刻。 他们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地聊,从学校的趣事聊到中美零食的区别,从二胡和钢琴的合奏可能聊到各自小时候养过的宠物,根本停不下来。 唉,义卖会嘛,很简单的啦。自己先前做了那么多铺垫宣传,随便卖卖就好,又不争第一第二的,不用那么着急。 当话题聊到中美不同的扑克玩法时,耿穗彻底来了精神。 她兴冲冲地就要去找扑克牌,势要跟几个好友打上几局,证明中国的“保皇”比什么德州扑克好玩一万倍。 刚站起身,彼得喊住了她。 “对了,Sui Sui。”他有些迟疑的拦住了她,“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这次美食义卖会的第一名,学校会发放志愿服务证书。申请大学的时候,就不用再进行额外的社会活动了。” 他十分体贴的劝说道:“所以,咱们还是先开始义卖会的准备吧。等准备好了,再打扑克也来得及。” 耿穗艰难地把头转了回来。 她的眼神全是难以置信。 什么? 你说什么?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开门的第一秒就告诉我。我们刚才活活浪费了半个小时你知道吗? 罚你晚半个小时回家,留在这里串糖葫芦! “怪不得呀。”爱丽克丝在一旁小声嘀咕。 “怪不得什么?”耿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我听我姐姐海莉说,阿米莉亚和她的一群姐妹会成员,义卖会的时候要穿啦啦队服,据说中间还有啦啦队表演。 而且,在她们的小摊上,消费最多的前三名,还可以随意挑选啦啦队女孩出去约会。” 爱丽克丝说着说着,忽然看到耿穗身形不稳,脸色变了又变,“啊,Sui Sui,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还站不稳了呢?” 站不稳吗? 她现在没有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已经很坚强了好吗! 第39章 在这里等我呢 “以后无论有任何关于美食义卖会的事情,大家一定要及时说!就算不能当面说,也可以在群里说嘛。我们中国有句古话,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被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同时砸晕了的女孩,悲愤得活像《大话西游》里那个能把人念叨到自尽的唐僧。 耿穗正坐在实木长桌中间,滔滔不绝地向两位队友宣讲“信息在义卖会中的战略意义”。讲到情绪激动处,两只手也跟着上下翻飞,单凭身体语言就能看出她此刻有多着急。 爱丽克丝被这一通大道理说得晕晕乎乎,迷迷糊糊地跟着点头,用为数不多清醒的脑细胞,仔细回想还有没有漏传什么小道消息。 好在彼得还算清醒,没被彻底绕进去。 他看着这个已经着急到,讲话都开始没有逻辑的女孩,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既然Sui Sui想拿第一,那我们就好好争取呗。其实经过这一周的中餐试吃宣传,咱们还是很有优势的,你也不用那么担心。” 约书亚也在一旁附和:“我也可以做你的志愿者,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帮忙。” 他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道,“而且,Sui,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我知道好多橄榄球队员都在攒零花钱,就等着你的义卖美食呢。” 耿穗无语地看着这两位心大的直男。 人家现在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你们队员就算把裤兜翻个底朝天,那钱也进不了我的口袋呀。 “照现在这个形势,要是真想拿下那张志愿服务证书,咱们也得琢磨点营销手段才行了。” 耿穗两手托腮,绞尽脑汁地盘算着怎么把同学们口袋里的零花钱合理合法地转移到自己的口袋里。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餐桌边上的人,忽然就定在了某个正低头出神的帅气小伙身上。 真是一身纯血的“hot nerd”打扮,干净的卫衣、规规矩矩的黑框眼镜、微微打着卷儿的棕色头发,再匹配上这张带着几分疏离感的俊秀脸庞。 怪不得学校里那么多人迷他呢。美国姐妹们的眼光,也不差嘛。 等等! 对啊! 阿米莉亚用美人计,那她们也可以用美男计啊。 爱丽克丝可都告诉她了,自从彼得在学校新生演出上一亮相,可是俘获了不少少女心。 “我有办法了!” 耿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里的光瞬间驱散了满脸的沮丧,她兴冲冲地喊出了自己灵光乍现的好主意:“咱们也可以让消费前几名的同学,挑咱们组员约会啊!” 说完,她扭头看向彼得,眨巴着眼睛,暗示的意味浓得几乎要从睫毛缝里淌出来。 彼得还没反应过来耿穗到底想干什么。坐在对面的约书亚却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他开始默默计算自己的小金库,全掏出来的话,拿个义卖会消费第一名应该问题不大吧?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邀请耿穗出去约会了。 眼看彼得还一脸茫然地坐在那儿,耿穗干脆直截了当的对这个帅气的糊涂蛋摊了牌:“彼得,我觉得肯定有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跟你付费约会的。” 结合前一句话,彼得终于反应过来了。 原来要被安排出去“约会”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不再去想自己作为义卖会卖家,到底能不能买自家食物去争消费冠军了。 他本人变成奖品本身了。 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不去!” 彼得的声音难得拔高了半个调,语气里少见地带着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喊完这一声,他把身子一扭,脸别向窗外,任凭耿穗怎么哄怎么劝,愣是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了。可见是真被惹毛了。 耿穗对着这个冷起脸来都别有一番帅气的宝藏男孩,好话说了一箩筐,从“团队精神”讲到“个人牺牲”,从“吃友情谊”一路升华到“你知不知道咱们得做多少个小时社区服务才能换来这么一本证”。 看着那人越听越红的脸颊,和那悲愤欲绝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多少沾点“逼良为娼”的意思。 罕见的,良心终于发挥了些许作用,耿穗不再逼迫这个貌美的小可怜,开始重新想办法。 那既然一个帅气男孩倒下了,耿穗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刚才承诺会帮忙的另一个帅气男孩上。 约书亚一接收到那个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连连摆手,大脑飞速运转,拼命给自己搜罗脱身的理由:“Sui,约会这件事吧……我毕竟不是你们组的成员,参与进来也不太合适。” 他顿了顿,感觉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认真地补充道:“不过,义卖会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们去打听其他小组的营业额,还可以帮你们的食物做宣传、打广告。” 约书亚说的这一二三条,确实也有几分道理。耿穗不好太强迫一个编外人员,只得作罢。 她正发愁还有什么好法子,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爱丽克丝忽然开口了。 “Sui,既然阿米莉亚可以搞啦啦队表演,那咱们也可以搞乐队表演呀。” 她的双手一摊,十分洒脱的说:“反正义卖会赚到的钱也是为了给乐队买设备,那不如正好先利用义卖会表演一场,应该能吸引不少人。” 耿穗眼睛一亮:“好主意呀!” 彼得已经一年多没在学校表演了,期待的人可太多了。 这时候只要承诺“销售额达到一定数目,就让彼得又唱又跳”,肯定很有市场! 她又眼睛亮亮地看向彼得,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个人一小步,团体一大步。从多个角度说晕他,卖身做不到,卖艺还做不到吗? 没想到彼得只是略一思索,便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让我弹吉他,也可以。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咱们乐队得一起表演才行。爱丽克丝拉大提琴,Sui,你得拉二胡。都上,我才演。” 耿穗愣住了。 好家伙,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第40章 男色经济大成功 大方向匆匆敲定,义卖会上,他们三人既卖吃的,也卖艺。通过吹拉弹唱持续性的招揽顾客。 约定完成,好说话的耿穗转脸就变身成恶狠狠的奴隶主,像赶小鸡崽子似的把几个人轰进了厨房,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地往每人面前一搁,宣布争分夺秒、即刻开工。 爱丽克丝被分配去穿糖葫芦。 这个安排耿穗自认很妥帖,爱丽克丝不仅手快心细,而且审美还好,能把不同口味的糖葫芦穿得错落有致,豆沙塞得满满当当。 光是码在盘子里,就能让学校那些打卡族们迸发出想要拍照的冲动。 彼得被发配去熬糖。这小子爱干净做事还利落,耿穗寻思着,让他给糖葫芦裹糖浆再合适不过了。 让每串糖葫芦都能均匀的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壳,才配得上爱丽克丝的手艺。 两名大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耿穗则责无旁贷地扛起了把子肉首席厨师官的担子。 她手握爸爸亲手配好的卤肉香料包,备忘录里记满了火候大小和添水时间。 就这富裕条件,能做出难吃的把子肉来,那才叫见鬼了。 三个人各就各位忙活起来。 等着试吃的约书亚也没闲着,主动加入流水线打杂,端盘递碗擦台面,尽显优秀客人的自觉。 只是原本被耿穗寄予厚望的彼得,操作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时不时就要喊她过去看场子。 这边约书亚刚要帮耿穗系好散落的围裙带子,厨房那头彼得就喊上了:“Sui Sui,快来!糖浆不冒泡了!” 耿穗小跑过去处理完,刚回到灶前,举起勺子让约书亚帮忙尝尝咸淡,那边又传来彼得的高声呼救:“Sui Sui!糖浆变色了!这颜色对不对啊?” 在厨房两头来回奔波,耿穗心累得想当场招个副厨,开除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优雅大少爷。 最后还是约书亚贴心地提议,他可以接手熬糖的活儿。 也许是终于把失败熬成了胜利的亲妈,这个提议让彼得的聪明智商重新占领了大脑高地, 他终于学会了厨房温度计的正确使用方式。达成了日本寿司大师的成就。 就这样吵吵嚷嚷折腾了一上午,四个人总算把成品端上了餐桌。 看上去倒是很丰盛,把子肉盖浇饭油亮酱红,肉块颤巍巍地卧在米饭上;糖葫芦串串晶莹,糖壳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耿穗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连肉带饭一起送进嘴里。 稳了。 她在心里啧啧称奇,自己的手艺简直不要太妙。 肉酥烂不散,卤汁咸鲜回甘,渗进米饭里拌开,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踏实了,这志愿服务证书她不拿谁能拿? 她抬头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大概是一上午辛苦劳作都折腾饿了,每个人吃得都很香,埋头扒饭,没人说话。 耿穗挨个仔细询问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结果没收到一条建设性意见,全是齐刷刷竖起的大拇指,纷纷安慰她义卖会肯定会被抢购一空。 没有改进空间的耿穗,幽怨地看向正优雅咬开卤蛋的彼得。 唉。这家伙要是愿意卖身,那就更稳了。 --- 几天的准备期转瞬即逝。终于到了这一天,耿穗既期待又紧张,美食义卖会正式开始了。 托彼得这个学生会会长的福,她们的小摊位置相当不错。 就在学校地标开国总统华盛顿的雕像底下,庄严肃穆的老总统脚边支起一个热气腾腾的中国小吃摊,怎么看都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不过位置确实好,显眼,瞩目,而且靠近义卖会入口,能第一时间拦截住所有饿着肚子涌进来的学生顾客。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面就是阿米莉亚的摊位。 一片粉红色,从桌布到气球到招牌都粉得让人眼睛发酸。 而摊位的主人正穿着露脐短袖和超短裙,双手抱胸,面色不善的看着这边。 这让耿穗忍不住怀疑,“冤家路窄”这个成语是不是也有一定的科学原理。 不过现在可没空搭理她。 耿穗掏出一个月前就下了单、漂洋过海刚刚到货的义乌小商品,叫上爱丽克丝和彼得,开始认真装饰自己的摊位。 左手边,她把一幅用中国毛笔写的“福”字挂了起来,旁边配上两盏红色的灯笼和几盆文竹,布置成一个小小的拍摄角。 耿穗的东亚基因在这件事上发挥了全部优势,只要买了她们的把子肉和糖葫芦,她亲自掌镜,包你现场出片,构图光线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右手边则摆了一个抽奖箱,旁边架起的桌子上陈列着各色小奖品。 有中国各地地标的冰箱贴,有女生们喜欢的耳饰,还有几个耿穗特意淘来的钥匙挂坠——上面印的全是中文祝福,“好景常在”、“喜乐福来”之类的。 她打定主意要给这些痴迷于幸运饼干签语的美国同学们上上强度。 耿穗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小摊位。然后她支起早就准备好的小黑板,用花边英文字体工工整整地写上: “中国把子肉,十美元一份!糖葫芦,五美元一根!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哦。” 刚放下粉笔,爱丽克丝就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扫了一眼黑板上的字,犹豫的说:“Sui Sui,这个定价是不是太低了一些?阿米莉亚那边一块杯子蛋糕卖八美元呢!” 耿穗抬头,认真解释道:“咱们走的是薄利多销路线。而且,把子肉这种东西,外表看起来确实有点朴实无华了,但只要吃了一块就会想吃第二块,咱先让人吃进去再说。不怕赚不到第二份的钱。” 约书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摊位前面,今天的他可能是响应了“人型活动广告牌”的号召,一改往日在学校里的极简穿搭,延续了去耿穗家做客的清爽风格。 浅色亚麻衬衫挽到小臂,袖口卷得恰到好处,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经意却又花枝招展的矛盾气质。 耿穗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看向后面已经拿起锅铲开始熬糖的彼得。 这位的变化,简直称得上触目惊心。 为了呼应收尾时的乐队表演,彼得不能说是换了风格,可以说是彻底换了个人。 平时那件规规矩矩的卫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旧的乐队印花T恤,外面罩着件黑色皮衣,深色窄腿裤塞进一双半旧的马丁靴里。 棕色的卷发被他随手往后抓了抓,几缕碎发不听话地落在眉骨上,黑框眼镜还戴着,但镜片后面的眼神似乎也跟着这身打扮又冷了两度。 耿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心准备的中式白色旗袍,不自信的觉得自己甚至排不上这条街亮眼的前两名。 不过,好在已经有好几个路过的女生放慢了脚步,开始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张望了。 很好,耿穗感觉义卖会已经成功一大半了,男色经济大成功! 第41章 先引发的旗袍购买欲 不知道是因为耿穗布置的拍摄角和抽奖箱起了作用,还是两位今天格外惹眼的活体广告牌在发力,义卖会刚刚开场,摊位前面就围了不少学生。 最先被吸引过来的是几个女生。 她们挤在扎满各色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糖葫芦的山楂红、橘子黄、青提绿被琥珀色的糖壳一裹,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确实上相。 其中一个胆大的姑娘直接凑到彼得跟前,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耿穗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她都已经做好冲过去救场的准备了,毕竟这是一位极易冷脸的人。 为此,这一周来,她跟彼得好说歹说,从“服务员的职业素养”讲到“你笑起来甚是迷人,大家肯定会掏钱的”,最后连威胁都用上了。 大意就是:要是胆敢在义卖会当天对顾客黑脸,导致营业额下滑,大家拿不到社会服务证书,就让他亲自体验一把中国功夫的滋味。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特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展示了自己三脚猫的擒拿术。 可是是威胁奏了效,听到问题,彼得抬头了。 他不但抬头了,还露出了一个堪称亲切的微笑。 彼得一改往日的严肃冷峻,很是耐心地跟那几个女生解释,他在给糖葫芦裹糖衣,等糖浆冷却就会变成脆壳,还体贴周到地介绍了草靶子上不同糖葫芦的口味:山楂的是酸甜口的,草莓是清甜的,橘子的汁水最为充足。 几个女生惊喜得连连发出感叹,很快钱包就打开了,一张张五美元递了过来。 耿穗收钱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糖葫芦的糖衣还甜。 收完钱,她热情地把几位女生招呼到摊位左侧,那个对美国人来说充满了异域风情的中式拍摄角。 耿穗拿起一把女士折扇,笑着对几位已经付过钱的小金主说:“Girls,糖葫芦不仅好吃,还是一个很适合拍照的中国风道具哦。这里有我们布置好的拍摄角,免费拍照,要不要我给大家拍几张?” 几个笑笑闹闹的女生这才真正把注意力从糖葫芦和帅哥身上移开,落到了耿穗本人身上。 然后她们忽然安静了。 今天这位中国留学生和平时太不一样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改良旗袍,料子上晕染着淡墨色的兰花,长度刚好到小腿,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身形。 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根“奇怪又好看的木棍”半绾起来,剩下的一半披散在肩上。 搭配身后那个挂着毛笔“福”字、亮着红灯笼和文竹的拍摄角,那种内敛的、含蓄的东方美感,几乎是扑面而来的。 几个平时在学校里叽叽喳喳的姑娘,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耿穗举着折扇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糖葫芦不好吃? 不可能啊,她早上尝过的。尝了好几个呢,样样都好吃呀。 “Sui,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其中一个热情的女生率先反应过来,两步凑到她跟前,眼睛里全是惊艳,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袖口。 另一个穿着时髦、身材细瘦的姑娘也跟着点头:“这是你待会儿乐队表演的演出服吗?我听我妹妹爱丽克丝说,今天你们还要演奏呢!” 破案了。耿穗看了一眼那个姑娘——这是爱丽克丝的姐姐海莉,旁边几位也都是海莉的朋友夏洛特,奥利维亚和莉莉。 原来这群姐妹不是为了抽奖箱和帅哥,而是冲着爱丽克丝来的。 她感激地往爱丽克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回答海莉的问题:“这叫旗袍。你们国家的安妮·海瑟薇也穿过的。”说着她掏出手机,翻出剧照递过去。 几个姑娘凑过来一看,发现这种风格放在欧美面孔身上也丝毫不违和,反而有种东西交融的美感,顿时更兴奋了,围着耿穗七嘴八舌地问购买链接。 得知这件旗袍是耿穗妈妈亲手做的,根本买不到之后。 这群平日里走在学校潮流最前线的女孩集体瘪了嘴,一边遗憾地叹气,一边恋恋不舍地摸着她的衣料,那表情像是错过了什么绝世孤品。 眼看气氛有点低落,耿穗赶紧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Girls,虽然暂时穿不上中式旗袍,但可以先拍个中式写真过过瘾啊。你们手里的糖葫芦,那可是又好吃又上镜的。” 这话一出,女生们立刻重新兴奋起来。 在耿穗的指挥下,她们轮流站到中国风背景前面,一会儿举着糖葫芦,一会儿轻摇折扇,一会儿侧身回眸。 耿穗的快门声不断,嘴里还全是作为一名职业摄影师夸赞,把几个女孩哄得笑声不停。 拍完之后,耿穗现场一键修图,确保每个人都拿到了能直接发社交媒体的成品。 奥利维亚看着照片里轻握折扇的自己,惊喜地说:“Sui,你拍得真不错呢。”镜头把她的气质抓得很好,温柔里带着一点沉静,她很是喜欢。 夏洛特也盯着照片里举糖葫芦的自己,身后的红字绿竹衬着琥珀色的糖葫芦,像是短暂进入了另一种文化。 她兴奋地点头肯定:“确实,而且糖葫芦拍照真的太出片了。”说完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还很好吃呢!” 作为已经完成拍照使命的道具,糖葫芦迅速回归了美食的本职,被这群喜欢酸甜口味的小姐妹三两口吃了个干净。 海莉这群姑娘在学校里也算得上是流行风向标了。 她们站在摊位旁边举着糖葫芦边吃边笑边自拍的模样,本身就是最好的现场广告。 很快又有不少女生被吸引过来,营业额蹭蹭往上涨,耿穗的快门咔咔按个不停。 正指导女生们在社交媒体上打糖葫芦的拼写标签时,一阵奇异的肉香忽然弥漫开来。 是她的把子肉热好了。 把子肉的香气是那种很不讲道理的香,将酱油的酱香、香料的醇香,还有猪肉在长时间炖煮后释放出的油脂香,裹在一起,轻飘飘的向四周扩散,沉甸甸的往人鼻孔里钻。 刚才还围着糖葫芦拍照的女生们,鼻子不自觉地动了动,脚步也跟着香气转了向。 莉莉是海莉姐妹团中的一员,早就对耿穗的中餐向往已久。 一听说把子肉盖浇饭好了,她第一个蹿到队伍前头,如愿成了第一个拿到盖浇饭的人。 眼前的把子肉盖浇饭被装在一个纸质餐盒里,正中卧着一块方方正正、酱香油润的肉块,颤巍巍的,勺子一碰就微微晃动。 肉汁已经顺着米饭的缝隙渗下去,把白生生的米粒染成了诱人的酱色。 莉莉要的是顶配版,里面还有吸满汤汁的炸豆腐、软烂清香的虎皮青椒,和一颗深褐色的卤蛋。 她兴奋地拿起勺子,挖了满满一大勺,连肉带饭带汁水,正要送进嘴里—— “我的天呐,莉莉,你在吃什么呢?这看起来可真是一点都不文雅,一点都不像个女生!哈哈哈哈” 莉莉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抬头,是安东尼。学校里那个人见人烦的讨厌鬼,此刻正举着一个粉色盒子包装的小蛋糕,站在几步之外,大呼小叫地指着她,笑得很是夸张。 第42章 金钱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还没等莉莉想好如何反唇相讥,一柄盛把子肉的大铁勺已经哐当哐当地敲着空气,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 是Sui。 自从那次在食堂,耿穗当着半个学校的面给了安东尼一个过肩摔,他至今还在被同学嘲笑是“被亚洲女孩揍趴下的软蛋”。 所以,除了事后那次程序上必不可少、被校长盯着完成的道歉之外,安东尼平时都是绕着耿穗走的,生怕其他同学看到之后会开始起哄。 此刻看到举着长柄铁勺突然出现的耿穗,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白色旗袍,水墨兰花,乌发半绾,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辫、把自己摔在地上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又往前挪了一步。 约书亚一直在摊位旁边帮着收钱打杂。 看到安东尼那副令人不适的打量眼神,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侧身挡到了耿穗前面。 约书亚比安东尼高出将近一个头,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压迫感就已经给得很足了。 彼得被锅前不断冒泡的糖浆缠着,一时脱不开身,只能远远盯着这边的动静。 他一只手还握着锅铲,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锅沿,万一情况不对,这锅糖浆也不是不能端起来救场。 连一向最害羞的爱丽克丝都攥紧了手里的竹签子,回忆起了耿穗带她看得中国电影里面,飞镖的发射手法。 好家伙。 耿穗把铁勺横在身前,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这人竟然在她争夺社会服务证书的大日子跑来捣乱,还当着她的面羞辱她的顾客。 她恨不得一勺子挥过去,在物理层面上给安东尼开开智。 不过,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绝不能让这家伙当众PUA这帮女生,让她们不好意思吃把子肉盖浇饭。 那不光是她营业额的损失,更是这帮姑娘们的大损失,这肉多好吃啊,如果没有吃到简直可以算人生遗憾了。 “什么叫吃东西不文雅?不像一个女生?”耿穗盯着安东尼,语气冰冷,“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 看着她横眉竖眼的模样,安东尼明显底气不足。 他嗫喏着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就是……就是一点不文雅啊。哪有女孩子会站着吃东西的?而且吃的还是这么大一块肉……” 这里是义卖会人流最密集的位置。这场争执已经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弧。 听到安东尼说出这样的话,对面阿米莉亚摊位上几个正在买杯子蛋糕的男生没忍住笑了出来,有几个还点了点头,似乎很赞成安东尼的说法。 耿穗真的生气了。 女生吃块肉还要被这些人评头论足?他们到底哪来的优越感,对别人指指点点? 她冷笑一声,怒极反静,声音反而比平时更稳了: “我想问一下,是有哪条法律规定女孩子不能吃肉?还是我们吃肉给哪位添了什么麻烦吗?” 莉莉也气坏了。 她把手里那盒把子肉盖浇饭往一旁的抽奖桌上一放,转过身来冲着安东尼喊道:“对啊,你说说看,我站着吃饭到底为什么不行?我吃肉为什么不行?” 身后那群原本端着饭盒、安安静静排队的女生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 她们站在莉莉身后,站成了密密麻麻的一排,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行?” “你自己买个粉色杯子蛋糕,我们还没说你吃这个不像男生呢。” “就是,管得真宽。” 看到这么多女生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安东尼下意识又想往后退。 但围观的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圈,他退无可退。他左右看看,想找个空当溜走。 耿穗看穿了他的打算。 铁勺“唰”地横过来,挡在他身前。 “我们女生想吃什么,想怎么吃,那都是我们的权利和自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不要对我们指手画脚,你没有这个资格。” 看着这个明显怂了的安东尼,耿穗做了总结性发言:“现在,向我的顾客道歉。” 安东尼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看面前的铁勺,又看看四周把他团团围住的女生们。 高的矮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端着饭盒的举着糖葫芦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没有一个人有让开的意思。 “……抱歉。” 他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在一群女生的嬉笑声中,安东尼低着头匆匆挤出了人群。粉色蛋糕盒子的角被他攥得变了形。 耿穗收回铁勺,不屑地啧了一声。真是又菜又爱挑衅。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对面摊位的阿米莉亚。此时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耿穗觉得莫名其妙,突然感叹美女校花也不好当。 刚才安东尼买了那么多杯子蛋糕,肯定是指望着消费额冲进前几名,好挑阿米莉亚出去约会吧? 跟这么讨厌的人待一整个约会,也不知道阿米莉亚要怎么忍下来的。 换了她,可能中途就得找借口去洗手间,然后从窗户翻出去。 想完这些有的没的,她扬起服务行业的专属笑脸,转过身去,对端着把子肉盖浇饭的女生们说: “Girls,问题解决了。别听那个家伙胡说八道,咱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Sui,你说得对!咱们吃什么关他什么事?”莉莉第一个回应,声音比刚才还响亮。 “就是。而且这肉这么香,不吃才是我们的损失呢。”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已经重新拿起了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道。 “Sui,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 “我也来一份顶配版!” 那些原本只是被糖葫芦吸引过来的女生,此刻也纷纷排进了把子肉的队伍里。 队伍比刚才还长,蜿蜒着绕过了华盛顿雕像的基座,尾巴一直伸到隔壁摊位的边上。 耿穗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她是真没想到,安东尼跑来捣乱,还能有这种意外收获。 她开心的笑容落进了旁边蘸糖的彼得眼里。 他的眼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这女孩真棒,他想。 她聪明,又勇敢。就连举着一把大铁勺跟人对峙的时候,也是那样的好看。 他把手里刚裹好糖衣的糖葫芦插到草靶子上,转头想再去拿几串没裹糖的糖葫芦。 然后他就看到,不远处的约书亚也带着笑意看着耿穗,眼里有种他说不出的情愫。 那种眼神,彼得以前从没在约书亚身上见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彼得突然感觉自己的好心情没有了。 一旁的耿穗,心情倒是好得很。 刚才那场小冲突,经由在场好几个女生的手机,通过群聊迅速传遍了整个学校。 “Sui拿铁勺怼安东尼”的现场描述配上一张模糊但气势十足的照片,在几个年级的女生群里转得飞快。 不到二十分钟,又有一大波女生专程跑来买把子肉盖浇饭,说是支持一下。 再加上把子肉盖浇饭本身就争气,很对这群小老外的口味。 摊位前面的队伍排得很长,长到隔壁的隔壁卖柠檬水的同学都好奇的探头看了两眼,然后扔下自家生意,就近排起队来。 哈哈哈,她就说嘛。把子肉盖浇饭一出手,怎么输? 社会服务证书要到手喽。 正在她自信满满、自觉已经躺赢的时候,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是那帮穿着橄榄球训练服的校队成员,打远一看,就是吃饭的好苗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正热情地冲耿穗挥手,是利亚姆。 耿穗充满希冀地望着眼前这一群行走的胃袋。 不知道约书亚之前说的“橄榄球队的兄弟们,都在攒零花钱等着你中餐”那话,还作不作数。 果然,好兄弟从来都让人失望。 除了利亚姆乐呵呵的排到了队伍尾巴上,其余橄榄球队员一窝蜂的涌向了对面阿米莉亚的粉色小摊,张嘴就是要了一百个杯子蛋糕。 耿穗看着阿米莉亚摊位前那一片攒动的、穿着训练服的宽阔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队伍尾巴上孤零零冲她傻乐的利亚姆。 所以,你们攒的钱不会消失。 只是转移了。 她仿佛看见那张盖着红戳的纸片正扇着小翅膀,从自己眼前飘飘悠悠地飞向对面那片粉红色的海洋。 她的社区服务证书啊,可能要没了。 第43章 优势在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耿穗一边给面前的同学找零,一边用余光扫着对面阿米莉亚的粉色摊位。 那边收银盒开开合合的频率虽然没有自己高,但塞进去的可都是带富兰克林头像的一百美元! 而自己这边呢? 虽然排队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都是要上一份把子肉,再搭上一串糖葫芦,一个人顶天也就消费个十五美元。 跟对面那种“一百个杯子蛋糕”的批发式购买对比起来,简直是小米步枪对抗航母战斗群。 耿穗属于中国人的数学基因开始表达,低头快算起来。 基础款把子肉十美元,顶配版二十,两串糖葫芦五块,一个人吃饱喝足连带打包,差不多三十美元。 这个数刚好,不浪费食物,大家买着也不心疼,吃不完的糖葫芦还能带回家给弟弟妹妹。 怎么想都比对面那群一口气买一百个杯子蛋糕、齁死自己也齁死钱包的冤大头强。 打定主意,耿穗拿起粉笔,唰唰地在小黑板上加了一行花体字: “消费满三十美元,可抽奖一次。多种精美奖品等你来拿,还有中国特有幸运符,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哦。” 写完她把粉笔一搁,弯腰从摊位底下拖出那个装满义乌小商品的纸箱,开始往抽奖箱旁边的桌子上摆。 奖品摆放,耿穗也颇为讲究。 好看的冰箱贴码成一排,美国人认识的长城和大熊猫特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耳饰用小绒布托着,一朵一朵的珐琅花在黑色绒布上开得格外打眼。 钥匙挂坠一串一串铺开,“好景常在”“喜乐福来”的中文字样旁边放了个Lucky的牌子,表明这是能增加好运的特等奖品。 排队的女生们本身就很是无聊,看到耿穗闹出来的动静,都伸长脖子好奇的张望,然后大家就看到了这么多可爱的礼品,像是突然出现的少女心精品店。 “Sui,这些都是要卖的吗?”一个卷发姑娘忍不住问,眼睛已经黏在那对玉兰造型的耳饰上挪不开了。 耿穗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 这是她专门为顾客调试过的表情,亲切但不殷勤,热情但不急切,很适合她中国卖家的风格。 对于这个敏感问题,深谙高情商话术的耿穗张口就来: “美食义卖会当然只会卖食物呀。你说这些小玩意啊,它们是我从中国带来的一些纪念品,有冰箱贴,耳饰,还有带幸运符的钥匙链。我想着趁义卖会正好分给大家,抽奖就送。” 翻译一下:我不卖,我送。但得先消费。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一场稳赢的抽奖,尤其是当奖品就摆在眼前,还肉眼可见的好看时。 “天哪,这么好看的东西你竟然免费送?Sui,你也太大方了吧!” “这个花是玉兰花吗?我在画册上见过!戴在耳朵上肯定很好看,我好想要。” “中国也有戴了能带来好运的东西?好像我们的幸运手串啊。不过这个样子好新奇呀,还挺好看的,我从来没在美国见过。” “满三十美元就能抽?那我再多拿两串糖葫芦好了,放冰箱里晚上吃。” “为什么中国有这么多可爱的小东西,我有点嫉妒了!” 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让耿穗心里很是受用。 她就知道,没人能拒绝好看的东西。 看着这群眼睛发亮、已经开始对着奖品指指点点的女孩们,耿穗只觉得她们无比可爱——都是可爱的三十美元们。 她转身回到摊位后面,把正在收钱找零的约书亚替了下来。 然后双手合十,下巴微微抬起,用约书亚夸奖过可爱的恳求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 约书亚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耿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双手合十的样子让他觉得无比可爱,整个人从刚才那个举着铁勺跟人对峙的女战士,忽然变成了软乎乎一团。 让人忍不住想上手去捏捏。 约书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还没有去捏眼前的女孩,就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样,在胸腔里激荡的停不下来。 “Sui,怎么了吗?” “你上次说——”耿穗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甜度,甜到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打听其他摊位的营业额。现在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看看阿米莉亚她们今天卖了多少钱呀?” 说实话,对于拜托约书亚这件事,她也没什么把握。 虽然事前约书亚确实答应过,但橄榄球队集体攒钱、背叛把子肉、投靠小蛋糕这件事,还是给了她不小的冲击。 她有点担心自己派过去的这位橄榄球队队长,会不会也被当场策反,转头就买一百个小蛋糕,给对面增加营业额。 约书亚的笑容淡了一点。 “原来她是因为要请求我,所以才这样看着我吗?” 那颗跳动的心忽然变得有点酸涩,好像被捏痛了一样。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笑容也没刚才那么灿烂了: “当然可以,Sui。其实你直接说就好了,不用这样的。” 直到约书亚离开,耿穗依然摸不清头脑。 不要那样啊? 不是,拜托别人就要有拜托别人的态度,自己刚才不得体吗?已经很礼貌了好吧。 这美国人可真奇怪。 不过她没时间琢磨约书亚的心思了。 抽奖箱往那儿一摆,效果立竿见影。 排在后面的女生们纷纷开始规划起了自己的消费额。 “再加一串糖葫芦就够了。” “那我换成顶配版把子肉。” 每个人都力争让自己的消费迈过三十美元的门槛。 队伍后面的利亚姆终于排到了。 他对抽奖箱和那些亮闪闪的奖品视若无睹,直接开口要了两套顶配版把子肉盖浇饭,把这一段时间没吃上中餐,而积攒的食欲好好满足了一下。 正在他站在摊位旁边,吃着碗里的把子肉,看着锅里的把子肉时。 忠诚的约书亚回来了,不仅没有被小蛋糕诱惑到,还带回了最新战报。 “对面刚突破一千美元。有人一口气买了二百美元的杯子蛋糕。” 为了分享秘密,他凑近女孩的耳边,悄悄说给她听。 女孩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很好闻,他不自觉又吸了一口,这样亲密的接触让约书亚有些害羞。 他很有绅士风度的拉远距离,抬头就看见铁锅旁的彼得冷冷的看着他。 这些旖旎的情愫和紧张的氛围与此时的耿穗都毫无关系,她正咬紧后槽牙疯狂吐槽。 二百美元的杯子蛋糕,二百美元,吃这么多糖,身体受得了吗? 她把这句酸话咽回肚子里,低头默算自己这边的账。 目前收入已经超过九百美元了,加上还在排队的这些人,破千轻轻松松。 而敌方两百美元战绩一出,想争约会权的人肯定后继乏力,所以目前优势在我!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站稳脚跟,一阵劲爆响亮的音乐就炸开了。 耿穗循声望去。 阿米莉亚站在粉色摊位前面的空地上,金色马尾高高束起,露脐短袖下面是一截紧绷的腰线,超短裙的边缘随着音乐的第一个节拍就扬了起来。 身后几个啦啦队员同时动作,抬手、扭胯、甩发,每一次落地都踩在鼓点上,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青春。洋溢。劲歌。热舞。 耿穗看得忘了算账。 欣赏的不止她一个。 旁边正埋头扒饭的利亚姆动作慢了下来,勺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饭盒里还剩的半份把子肉,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片跃动的粉色海洋,犹豫了大约零点三秒。 “Sui,我另一份先不要了哈。我去对面看看。” 耿穗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二十美元。 她的二十美元。 就这么端着饭盒走了。 更致命的是排把子肉的队伍。 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在音乐响起后开始松动。 先是队尾的几人踮着脚往那边张望了一会儿,然后互相拉着往对面跑。 接着中间的几个人也待不住了,连句话都没留,就往对面冲去。 只有最前面几个已经排到跟前的顾客坚守阵地,但那眼神也明显不在把子肉上了,一边掏钱一边脖子扭得像落枕一样。 耿穗看着自己摊位前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又看看对面那片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粉色摊位,感觉优势不在我,在对面了。 第44章 命运与唯一 最后一个节拍炸开,又干脆利落地收住。 阿米莉亚的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然后利落地收回。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这时候才会出现的亲切笑容,朝围观的同学们优雅谢场。 掌声和口哨声混成一片。 阿米莉亚带着身后那一排青春洋溢的女孩们回到粉色摊位后面,开始应付那条已经排出几米长的顾客队伍。 收银盒被弹开的声音隔着半个广场都能听见,纸币一张接一张地往里飞。 耿穗眼睛发红。 她发誓那不是嫉妒,是急的。 她转过头去,招呼自己的队友:“拿乐器!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还没散,咱们也上才艺!” 然后她就看见了彼得那张熟悉的冷脸。 不知道又在生谁的气。表情和他身后的华盛顿总统雕塑一模一样,嘴角都拉成一条直线。 不过他总算还记得耿穗的“中国功夫警告”,在面对顾客的时候,他接过钱、递出糖葫芦的那一瞬间,硬是能从那张冷脸上挤出一个假笑来。 耿穗心里直犯嘀咕:这又是谁招他了? 没时间深究了。 她转向爱丽克丝,又看了看冷脸彼得:“咱们的乐队,也开始演奏吧。” 爱丽克丝点了点头,她已经开始紧张了,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演奏的她感觉有点头晕,趁着此时头脑还算清醒,她像背课文一样把计划复述了一遍,生怕自己破坏了简单的规划: “好的Sui,你先演奏《赛马》,之后我会加入,和你一起演奏《Viva La Vida》,最后彼得上去唱《Apologize》,我们一起给他伴奏。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样。”耿穗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彼得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半度,“彼得,可以吗?” 彼得依然冷着脸。 但他点了点头。 果然,关键时候,此人还是很靠得住的。 耿穗放了心,转身取出自己的二胡。 她接上从学校音乐教室借来的音响设备,插头怼进音箱接口的瞬间,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划破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 还没从啦啦队表演的热闹劲儿里完全平复下来的同学们,眼神瞬间聚焦过来。 他们看见这个穿着白色水墨兰花旗袍的中国女孩,抱着一把形状古怪的乐器,正尴尬的站在华盛顿雕塑旁边。 此时,即将要在这么多亲生同学面前演奏二胡的耿穗,深刻理解了“好多人啊”这张表情包所蕴含的丰富含义。 天老爷,真的好多人啊! 她穿着旗袍,架着二胡,本来在镜子前排练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仙气飘飘,美神下凡。 但真到了这一刻,手指搭在琴弦上,忽然就觉得指尖有点发僵。 她想回头跟队友说,要不咱们也不着急,等一会儿再唱也可以。 目光就瞥见已经呆住的爱丽克丝。 如果说耿穗只是手指发僵,那爱丽克丝的状态简直可以用“逃跑前奏”来形容。 这个向来内向腼腆的姑娘,脸色白的吓人。小提琴的琴颈被她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双腿在微微发抖,看起来晃晃悠悠的。 这样不行。 如果自己不能一鼓作气顶上去,爱丽克丝只会更紧张。 到时候别说乐队表演了,小提琴能不能拉出一个完整的音都是问题。 作为同样深谙成绩重要性的亚洲人,耿穗非常清楚爱丽克丝的命门在哪里。 她走到爱丽克丝面前,很是着急的说道:“爱丽,对面买小蛋糕的人好多啊。你说,如果咱们不能用演奏把顾客赢回来,那是不是就拿不到社会服务证书了。” 果然,此话一出,立马管用。 爱丽克丝背也直了,胆也壮了,双腿都不大晃了,甚至还好奇的问耿穗怎么还不上场。 被反向催促的耿穗,带着爱丽克丝的殷切期盼,约书亚投来的鼓励目光,以及彼得那种不用说都能感受到的肯定,重新走到了人群中央。 她坐下来,二胡搁在大腿上,琴弓搭上琴弦。 深吸一口气。 拉动了第一弓。 《赛马》的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响起。 围观的同学们被吓了一跳。 耿穗看见了那些惊疑的目光,她的手指微微一紧,差点错过一个音节。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就只剩下琴声了。 琴弓在弦上跳跃,她的手指在琴杆上跑动,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声音越来越密,她完全沉浸在这奔腾的乐曲中。 这首明快激昂的曲子像磁铁一样,把整条街上散落的人都吸了过来。 “这是什么乐器?它发出的声音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卷头发男生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Sui穿这身衣服拉琴,真的好优雅啊。跟我在网上刷到过的中国风视频一模一样。”一个女生小声感叹,手机已经举了起来。 “这首曲子叫什么?好好听。” “都别说话了,认真听。” 彼得站在摊位后面,看着人群中央那个闭着眼睛拉琴的女孩。 阳光从华盛顿雕像的肩膀后面漏过来,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落在她白色的旗袍上,落在她握着琴弓的、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她闭着眼,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忘情的演奏,像忘了周围还站着这么多人。 彼得看向她的眼神,是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与笑意。 这时,一个人来到他的身旁,但彼得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 “她很棒,对吗?”约书亚的目光也落在人群中央的耿穗身上,没有移开。 彼得也没有转头。 他看着耿穗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看着她睁开眼睛,看着她在忽然爆发的掌声中微微愣住,然后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朝周围的人鞠躬道谢。 “当然。”他的声音淡淡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约书亚沉默了,他看着因为大家喊“再来一首”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哪怕在这样坦白对峙时刻,他脸上仍然不自觉浮现笑意。 直到耿穗伸手邀请爱丽克丝,两人一起演奏,摊位后面只剩下他和彼得两人,约书亚才收回目光,继续问道:“你有发现她的眼睛吗?” 因为一年前的橄榄球赛上彼得受伤,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 “我当然有,比你更早。”彼得也回头看向他从小就结识的朋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约书亚平时总是带着笑的,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但此刻,这种礼貌从他脸上消失了。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我对中国没什么了解,不会说中文,没去过中国,连中国菜都是认识了Sui之后才开始吃的。但我从小就喜欢功夫电影,尤其喜欢一个角色。” 彼得没有接话,他知道约书亚在说什么。 “玉娇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她。她跟我隔着半个地球和两百年的时间。但我就是喜欢。反复看,反复看,台词都快背下来了,还是看不够。” 彼得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直到遇见Sui,我才明白。” “原来那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命运提前给我做了预兆,让我碰到她。” 约书亚表现出他作为橄榄球队员抱住球就不撒手的狠厉,这才是彼得熟悉的,小时候见惯了的好友真实面目。 “命运吗?”彼得终于转过头来,正面对上约书亚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有意思。” “Sui是唯一让我感兴趣的人。或者说,只有与她有关的一切,对我而言才是有意思的。除此之外,我只觉得这个世界糟糕又无聊。” “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两句狠话,就把这么珍贵的宝物轻易相让吗?” “看来,我们又重返战场了。不过这次,我们不在一个队伍里。” 约书亚按照橄榄球队的老规矩,伸出右拳,悬在两人之间, “那祝你好运吧,彼得。” 彼得低头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拳头。 他没有碰拳。 他弯腰,从椅子旁边拿起那把吉他,对着约书亚笑了笑。 这熟悉又陌生的笑脸让约书亚愣了一下,这是在彼得受伤之前,他所熟悉的好友脸上常见的、带着少年气的明亮笑容。 “确实。” “那就祝我好运吧。” 说完,他转过身,大踏步走向人群中央。走向耿穗。 第45章 对面卖了多少钱 背着吉他、穿着那身朋克造型的彼得走进人群中央的那一刻,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尖叫的惊呼。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在新生演出上登台一次就再也没露过面的人,今天居然又肯唱了? 耿穗被这音量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这群人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这种分贝放在贾斯汀·比伯的演唱会上才算正常吧,用在盗版蜘蛛侠身上会不会太浪费了? 彼得今天和平时一样帅得很正常啊,哪里值得对面的女生发出海豚音了? 虽然心里吐槽得停不下来,但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舞台的耿穗,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模仿了一把天团歌姬的范儿。 回头,伸手,邀请她那位“德不配位”的队友登场。 然后,她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彼得新生演唱会的视频,能被保存在那么多女生的手机相册里了。 此时的彼得,浑身流淌着意气风发的高傲自信,好像这个连高台都没有的小广场本来就该是他的舞台。 但他的眼睛里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深情的,忧郁的,像一汪不见底的湖水。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搅和在一起,简直是浑然天成,着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耿穗觉得胸口像过了电似的,麻感从心口蔓延到指尖。 周围的喧闹声一点点退远了,像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到了底,只有朝她走过来的人不断放大、再放大。 不对劲,真是不对劲。 耿穗心里琢磨不透,自己也就十分钟没见这小子,他背着自己偷偷去哪里服美役了? 唉。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心软的。 要是把彼得的约会权也拿出来价高者得,她们连把子肉都不用做,随便去超市搬两袋切片面包往桌上一摆,就等着社会服务证书自己飞进口袋了。 也许是社会服务证书的强烈召唤起了作用,耿穗终于从彼得的美色中挣脱出来。 她凑近话筒,大声喊道:“有请我们的主唱——彼得·亚当斯!” 彼得的演唱风格和他本人话少事多的性格高度统一。 他稍作点头致意,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站到话筒旁边,抬手弹了一段炸场的旋律。 尖叫声、口哨声、一片片举起来的手机同时涌过来。 他回头看了耿穗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嘴角微微挑着,像在说:准备好和我一起掀翻全场了吗? 被服过美役的帅小伙这么一看,耿穗差点手一麻把二胡扔出去。 就在这色心诱惑的时刻,她还能冷静的吐槽,有这魅力能不能对举着手机的同学们释放,说不定能多买几串糖葫芦呢,冲我笑是不是太浪费了。 她赶紧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色即是空”,闭上眼睛,拉起了《Apologize》的前奏。 二胡、小提琴和吉他,三种音色搅在一起,谁也没盖过谁,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义卖会现场被彻底点燃了。 前奏结束,彼得的声音从前方流过来。 耿穗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的看向彼得,由于身高不匹配话筒,他微微低着头,嘴唇离话筒很近,唱得比原唱还要多出三分忧郁。 他的嗓音干净又低沉,每个音色都像自带混响,前排几个女生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就炸开一片尖叫。 很快,这目光扫到了耿穗身上。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耿穗赶紧低下头,握紧琴弓,手指重新找回琴弦上的位置,深怕自己心神不稳,被当场蛊惑到拉错音。 彼得笑了一下。 他拿着话筒朝她走过来了。 耿穗的琴弓差点停住。 她戒备地盯着他,这人不会毫无预兆地把话筒塞到她嘴边吧? 要是那样的话,她会笑嘻嘻地唱完,然后拿二胡琴筒狠狠敲他一顿。 但彼得什么也没干。 他只是走到她旁边,对着她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 然后弯了弯嘴角,凑近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说完,他拉起她和走过来的爱丽克丝,三个人一起鞠躬收尾。 面对台下不停喊“再来一首”的同学们,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耿穗心跳的砰砰快。 彼得刚才说的那句话正中她的心坎。 “趁着现在同学们都被我们吸引了,赶紧义卖吧。” 她不得不承认,这么会看时机的彼得,好像比刚才唱歌的时候又帅了一点。 耿穗利落地收拾好音响设备,回到摊位前。 队伍已经重新排起来了,比啦啦队表演之前还要长。 结束表演的彼得脸上还带着舞台上那种特有的神情,慵懒又放松,把每个接到他手中糖葫芦的小姑娘们迷得脸红耳赤,不断和同伴们在他面前推搡笑闹。 “Sui,我帮你拿吧。那边好多人想找你拍照呢。” 约书亚从她手里接过音响设备,下巴朝拍摄角的方向扬了扬。 耿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果然挤了一群女生,正举着糖葫芦自拍,看见她望过来,兴奋地朝她招手。 她笑着跟约书亚道了谢,快步走了过去。 彼得这把火一烧,几乎是把全校女生都吸引过来了。 摊位前面的队伍比对面阿米莉亚的杯子蛋糕长出了好几米,队尾拐了个弯,消失在华盛顿雕像的另一侧。 连利亚姆都从对面回来了。 他端着一盒新的把子肉盖浇饭,站在摊位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见耿穗走回来,他努力咽下嘴里的饭,高兴地跟她夸耀自己的机智: “我刚才就留了一手!我就想,如果先去看啦啦队表演,买完的第二份把子肉不就凉了吗?所以我看完表演才回来买,刚刚好。Sui,你不知道,我想吃你做的饭真的想了好久了。” 他又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吃。我宣布,我彻底爱上中餐了。” 耿穗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忙活了一个月,从试菜到采购,从熬糖到穿串,手指被竹签扎过,被热糖烫过,被阿米莉亚吓过,被安东尼气过。 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这些都值了。 她还是让不少人认识了中餐,甚至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 至于社会服务证书,其实也算意外的惊喜了。 拿不到的话,她也不会强求的。 当然,这句话假得她自己都不信。 所有库存被卖得干干净净之后,她就再次卖萌,拜托约书亚去打听对面阿米莉亚的销售情况。 现在只是在结果出来之前,给自己做一点心理建设罢了。 她转头,看见辛苦了一天的彼得正站在摊位后面,揉着自己的肩膀。 对了,他肩上有旧伤。 今天他从熬糖到蘸糖到弹吉他,这只肩膀几乎没歇过。 跟爸爸学过两手的耿穗没有多想,快步走了过去。 她绕到彼得身后,手指找准了缓解肩膀酸痛的穴位,重重按了下去。 彼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耿穗的手指在他的肩窝处打着圈,力度刚好。 女孩凑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那双皙白的手正按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是这里痛吗?” 彼得其实只是想活动活动肩膀。 但他听到自己说:“真的很难受。” 语气委屈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耿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一边按一边开始念叨: “你早说啊,肩膀有伤还弹什么吉他,早说我就不让你上了。明天我给你带两贴膏药,我爸刚配好的,对你的旧伤特别管用。不过膏药只能缓解,你最好还是抽时间去我爸爸的诊所看看——” 彼得低着头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正准备再听两句就爽快答应,然后约书亚回来了。 耿穗的手立刻从他肩膀上松开。 她快步跑向那个金发男孩,轻轻的将他拉到一旁,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询问:“怎么样,约书亚,对面卖了多少钱?” 第46章 怎么能贼喊捉贼呢 约书亚微微俯下身,饱满的嘴唇靠近女孩能看见红色血管的白嫩耳朵,对她分享已经不用再保密的秘密: “对面的杯子蛋糕已经卖空了。据我所知,她们的总销售额不会超过一千五百美元。” 耿穗的眼睛顿时亮起。 她们摊位的营业额超过了一千八百美元。可以说是毫无悬念的赢了。 她高兴得在约书亚面前左蹦右跳,旗袍上的兰花随着动作轻轻荡开,耿穗开心的连声道谢: “谢谢你,约书亚,你真的帮了我好多。如果没有你,今天都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约书亚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笑意。 他低下头,使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静静燃烧,耿穗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上升了。 那并不存在的温度让她的脸颊不自觉地泛了红。 她听见约书亚轻声说:“任何时候,任何事情,我都愿意为你付出。” 耿穗愣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运转起来,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翻译了好几遍。 嗯?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几个意思?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是,长了这张帅脸,性格又那么好,不会动不动冷脸。 她但凡晚一秒钟回答“yes”,都算她坐怀不乱、道德高尚了。 可她说不定明年就回国,甚至可能下学期就走。到那时候怎么办呢? 算不算玩弄少男感情? 不过,如果她真的玩弄一下……罪过到底大不大? 她脑子里天人交战,脸上的表情毫无控制,精准的同步了脑内的思路。 约书亚看见的,是一个没有流露出半点欣喜、眼里反而盛满了震惊和慌乱的女孩。 他用尽全力,才没让脸上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痕。 但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猛地锤了一下,喉咙堵住了肆意扩散的酸涩。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喜欢彼得吗? 现在来不及去想原因了。 他害怕眼前这个女孩在慌乱之中直接拒绝他,让他连继续靠近的理由都彻底失去。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还带着一点笑意: “只要你愿意继续请我吃你做的中餐。” 他看到,对面的女孩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那股还在使劲藏匿的伤心,马上就要从他身体里漫出去了。 耿穗心里只道好险。 幸好自己没有冒冒失失地上去认领这个告白。 要是真闹出什么误会,她怕是要当天晚上就查机票,连夜飞回国内,此生再不踏上美利坚的土地。 这群小美国人说话可真是奇奇怪怪。想吃好吃的直接说不行吗?非要绕上这么大的弯子。 她一个耿直纯血中国人,在这方面已经吃过太多次亏了。 不过,面对这位为她打探来绝佳战略情报的功臣,耿穗并没有责怪他让自己心猿意马。 她心情极好地开口:“当然可以啦!正巧,彼得有几串糖葫芦蘸糖蘸得不太均匀,被我挑出来了。味道还是一样的好吃,咱们这就去解决掉。” 她轻轻拉了拉约书亚的衣袖,转身先蹦跶着去给爱丽克丝和彼得报告好消息了。 约书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欢快的身影跑远,脸上一寸一寸地褪去了方才还在勉力维持的温和,浮现的是毫不作伪的阴暗。 他看见她跳着凑到彼得身边,看见他的好友朝他投来一抹得意的笑。 呵,有什么好得意的? 就算真的是你,他也能在一旁挑拨离间,让真心出现裂痕。 这不过是命运给他的考验罢了。 命运总喜欢反复阻挠一个人去得到真正珍贵的东西,只有你不断抗争,它才会最终向你垂青。 耿穗兴冲冲地把草靶子上那几串品相稍逊的糖葫芦取下来,余光忽然瞟见了一道身影。 她定睛一看,不远处,布朗校长带着几位老师正顺着义卖会的摊位走了过来。 他们正在各个摊位前购买学生们的产品,以实际行动表达对大家参加社会服务的支持。 面对着师生同欢的快乐场景,耿穗眼疾手快,一把将即将塞进爱丽克丝和彼得嘴里的糖葫芦夺了回来,三两下插回到草靶子上,还特意把糖衣漂亮的那一面转向外头。 面对好友们困惑的目光,她毫无心理负担地给自己找起了理由。 首先,这是多好的一次宣传中国美食的机会啊。 她以前宣传美食总是在小孩群里打转,今天总算能把受众年龄往上拓展拓展了。 其次,她可亲眼瞧见了,布朗校长吃东西,那是给钱的。 虽然她们现在的销售额已经稳赢了,可谁还会嫌赢得多?这年头,讲究的不就是“赢、再赢、接着赢”嘛。 她面不改色地开口解释道:“校长要过来了。我们中国人最讲究待客的礼数,不能让人家空着手离开。” 耿穗毫无心理负担的在好友面前给自己扣上了大帽。 爱丽克丝和彼得点点头,很是理解的接受了这个解释。 没一会儿,布朗校长便领着耿穗目前熟悉、和未来即将熟悉的几位老师,走到了她这充满中式风情的小摊位前。 “Sui,这就是你们在卖的食物吗?模样很新奇。”布朗校长饶有兴趣的看着草靶子上剩下的那几串糖葫芦。 耿穗立刻调动起堪比专业播音员的声线,对着校长及随行诸位老师展开了1vn的美味输出: “是的,布朗先生。这是我们中国的一种特色小吃,叫做糖葫芦。它是将新鲜水果穿成串,在熬好的糖浆中飞快地裹上一圈。冷却之后,外面的糖壳会变得又脆又薄,里面的水果依旧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外脆里糯,酸酸甜甜,非常受人欢迎。” 布朗校长连连点头,与几位老师一起,将草靶子上仅剩的糖葫芦全部包了圆。 又进账五十美元。 耿穗给糖葫芦裹糯米纸的时候,手脚格外麻利,态度格外大方,力求用自己的包装技术,把彼得手艺上的微小瑕疵粉饰的尽善尽美。 不同于只是表达对学生支持,一买完就被拎在手里的其他食物。 几位老师一接到这份充满异域特色的东方食物,当场便品尝了起来。 然后是接连瞪圆的一双双眼睛。 “好奇妙的味道!简直像迷你版的苹果派。”一个女老师捂着嘴感叹道。 AP微积分老师理查德,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外面的糖壳,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能把糖做得这么脆,还完全不粘牙,这手艺真厉害。” 玛贝尔老师的反应最为戏剧化,十分符合她兼职学生剧导演的夸张风格。 她先举着那串草莓糖葫芦,站在拍摄角里一连换了好几个角度自拍,然后就是对着糖葫芦自言自语:“真的太好看了,简直像一串红宝石。” 夸张的感慨完后,身体十分诚实地张开嘴,把红宝石的尖尖一口咬掉。 布朗校长吃得最快,手中那串豆沙馅的糖葫芦转眼就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他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已经完全空荡荡的草靶子,转向耿穗,给出了十分肯定的评价:“很好吃,中国在食物方面向来不错。” 说完,他点点头,准备带老师们前往下一个摊位。 刚走出几步,一道粉红色身影从旁边冲了过来,径直拦在了校长面前。 是阿米莉亚。 她声音响亮,周围几个摊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布朗先生,我认为Gen Su她们的美食义卖不公平。她们的营业额之所以这么高,并不只是因为食物。” 得到老师们的肯定,耿穗脸上笑容还没收回去 不是,你这个贼喊捉贼的人在说什么呢? 第47章 臣妾告发熹贵妃青春迷你版 面对这“臣妾告发熹贵妃私通”的青春迷你版告状现场,耿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果然,她的名字对外国人来说还是很有念对的难度。 “实际上,我的名字是Geng Sui。”她走到校长身边,心平气和地对着阿米莉亚说。 布朗校长温和地看向阿米莉亚。那目光里并没有什么严厉的意味,但阿米莉亚很清楚校长的意思,这是要她道歉。 “……对不起。” 耿穗面上很是大度地回了句“没关系”,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 好得很,好得很。敌人出师不利,上来就先给我赔了个礼,此乃一胜。 她在对面又蹦又跳搞约会经济,自己还没去谴责她扰乱市场秩序,她倒先倒打一耙告起了黑状。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今天非要把这位愚蠢却实在美丽的校园女王打入道德的冷宫不可。 待指导完学生之间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后,布朗校长这才温和地转向阿米莉亚,问道:“阿米莉亚,你为什么要这样指责Sui呢?” “布朗先生,”阿米莉亚挺了挺身子,义愤填膺地指向耿穗摊位右侧的那张小桌。 “耿穗的营业额不全是靠卖食物赚来的。她还出售礼品和饰品。我认为她的第一名不能算数。” 被阿米莉亚指的桌面上,所有的小玩意儿早已被同学们一扫而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抽奖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 耿穗在心里冷笑一声。 幸亏她早有准备,否则此刻还真是百口莫辩。 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把自己招揽顾客时用过的那块小黑板拎了出来,往布朗校长和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面前一摆,坦然开口。 “这些小礼品,都是我从中国带来的纪念品。”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条理分明,“自从我入学圣保罗以来,一直受到同学们的热(冷)情(漠)关(对)照(待),我一直心(不)存(爱)感(记)激(仇),所以才借着义卖会的机会,送同学们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小礼物。这难道触犯了义卖会的规则吗?” 说完,她适时地低下头,神情看起来十分委屈,仿佛一个贴心为大家准备了礼物、却遭到无端指责的人,正努力消化着这份不理解。 “当然不算。”人群中,海莉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响亮。 她耳朵上正挂着抽奖得来的银杏叶耳环,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轻轻摇晃,“耿穗从来没有因为这对耳环收过我一分钱。这明明是买食物才送的小礼物。” “我也没有为这个熊猫冰箱贴付过钱。”另一个女生举起手里的冰箱贴,朝校长的方向晃了晃。 “没错。这个幸运钥匙链做得这么精致,就算花钱我都愿意买。但Sui都没有问我要过一美分。” 耿穗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声援,心中涌起一阵真正的感动。 拿人手短之后,同学们确实对她热情关照了起来,效果拔群。 人证物证俱在,布朗校长详细听完证词之后转向阿米莉亚,语气平和但结论明确: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阿米莉亚,你刚才提出的指控似乎并不成立。我认为你需要为你的无端指责向Sui道歉。” 但原告显然并不服气。 看到那些平日里她根本不屑一顾的女生们,此刻竟然联合起来针对自己,阿米莉亚显然气昏了头。 她猛地抬起手,一根手指直直戳向耿穗的鼻尖,冲布朗校长大声喊道:“那她们还在义卖会上唱歌!把我的客人全都拉走了!” 耿穗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在布朗校长面前表现出“被人指着鼻子侮辱,作为学校少数群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一整套情绪层次递进分明的表演时,一道冷峻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阿米莉亚,这样太不礼貌了。” 耿穗一愣。这低沉冰冷的声音,是哪位好心人的? 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是约书亚。 他抬手扣住阿米莉亚的手腕,将那只直戳在她鼻尖前的手按了下去,表情是耿穗第一次看到的冷漠不悦。 妈呀。耿穗在心里倒吸一口气。 约书亚的声音还能这样冷硬吗?她一直以为他是颗恒温的小太阳来着。 紧接着,彼得也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向布朗校长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布朗先生,因为同学们实在太过热情的购买我们的食物,我们乐队只是想用演奏来答谢大家,所以才进行了表演。当然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地扫过阿米莉亚紧绷的脸,“我们也完全能够理解阿米莉亚的误会。毕竟,她们啦啦队的确通过跳舞招揽了不少客人。” 耿穗抬头看着义正言辞的彼得,心里直呼这小子真是上道。 不愧是国会议员的儿子,这明褒暗贬、软中带刺的阴阳话术真是用到了极致,将来要是做了政客,怕是要气死不少政敌。 不过这阴阳怪气的调调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也不知道他跟谁学的。 阿米莉亚看着约书亚和彼得一左一右地护在那个中国女孩身前,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水光。 耿穗看在眼里,放在心里,警铃大作。 不行,绝不能让这人用两滴眼泪换来大事化小。 为了她这半年来明里暗里吃的那些亏,为了日后的平静生活,今天必须痛打落水狗。 “我并不明白,阿米莉亚为什么要这样一再地指责我。”耿穗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十分清晰的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我们完全遵守了义卖会的所有规则,用亲手制作的食物来换取乐队的发展资金,从来没有使用过任何不正当的竞争手段。”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不解。 “不过,我倒是听说,只要在阿米莉亚摊位上消费金额排在前几位的同学,就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啦啦队女孩进行约会。不知道,这算不算阿米莉亚自己所说的,‘营业额高不只因为食物’呢?” 阿米莉亚的眼泪当场憋了回去。 她看见布朗校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这个校董大多由虔诚的基督徒组成的保守校园里,任何形式用金钱来标价自己的行为,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这是真的吗,阿米莉亚?”布朗校长的声音里失去了先前的温和。 阿米莉亚的目光开始躲闪。“我们没有……这是假的,是她在污蔑我。” 耿穗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那些花了大价钱、一口气买了百八十个杯子蛋糕的男生们先坐不住了。 “什么?买了蛋糕也不能约会?那我买这玩意儿干什么?我可是想吃Sui做的中餐想了好久了!” “如果不能约会的话,我要退款。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些甜得发腻的小蛋糕。” 出人意料的是,出价最高的是安东尼。 他不知道从哪里拎出来好几袋粉色的杯子蛋糕,径直走到阿米莉亚面前,声音大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米,如果不能和你约会的话,能不能给我退款?要不然我花了这么多钱,回家还要被我爸揍一顿,最后什么都没捞着,这也太亏了。” 这么多兄弟当场反水,把内幕抖了个底朝天,布朗校长的表情已经彻底严肃起来。 “阿米莉亚,这样的行为在圣保罗是不被允许的。”他沉声道,“你需要把所有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收入,全部退还回去。” 第48章 我可能要回国 被这么多人看着,出了这么大的丑闻,阿米莉亚罕见地在自己最舒适的领地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她的嘴唇翕动着,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嬉笑她的人群,看到面前脸色不悦的约书亚,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不公平!”她朝布朗校长喊道,“约书亚根本不是他们乐队的成员,他今天却一直在给她们帮忙。这样难道就合理吗?” 糟糕。 还真被她抓住漏洞了。 感受到布朗校长投来的探究目光,耿穗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搜索可以蒙混过关的理由。 看到约书亚已经开始和校长解释起来,耿穗一把将他推开,对校长说:“实际上,约书亚也是我们乐队的一员。他负责敲三角铁。” 利亚姆呆呆地看着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兄弟,就这样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乐队身份?心中很是不解与委屈。 不是,当初不是说了先考虑他的吗? 约书亚笑了。 他努力绷着脸,想挡住那股怎么也控制不住的笑意,顺着耿穗的话,十分自然地接了下去: “先生,我确实也是乐队的成员。我负责架子鼓,当然,也在合适的时候敲三角铁,为我们的乐队伴奏。” 约书亚竟然还藏着这一手,乖乖男孩私底下竟然练这样张扬的乐器,你不应该是那种坐在钢琴面前的优雅王子吗?这样的反差让耿穗很受震撼。 布朗校长看看他们,又看看一旁的彼得和爱丽克丝,最终点了点头:“那这样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强迫阿米莉亚对耿穗说了一句不情不愿的“sorry”后,布朗校长带着老师们离开。 阿米莉亚红着眼眶,被一群姐妹会的女生簇拥着带走了。 临走前,对面那片粉色海洋朝耿穗投来齐刷刷的指责目光。 耿穗心情极好地目送她们走远。 这种级别的眼神攻击,她压根不放在心上。 大获全胜,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自己的队友们,问出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真是搞不懂,我从来都没有招惹过阿米莉亚,她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呢?伙计们,你们知道吗?” 她真诚地想听听这些在圣保罗多待了一年的人,帮她分析分析这无妄之灾的根源。 然后,她再一次对上了彼得那张熟悉的冷脸。 她刚想开口问,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帅小伙又搞得郁郁寡欢,都没有刚才好看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自己当初拍着胸脯许下的保证。 “乐队再加人,我就退出。” “不招,不招。现在的配置刚刚好。” 彼得看到了她脸上醒悟的表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放心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彼得!主唱!队长!”耿穗在他身后叠声喊道,小跑着追了上去,“你等等我——你听我狡辩——不对,你听我解释!” --- 伴随着社会服务证书一块到来的,是圣保罗寒假之前的期末周。 由于义卖会上的“临时加人”事件,乐队冠名权被不敢大小声的耿穗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新任队长彼得的手上。 于是,至今为止仅在义卖会上演出过一次的“Renascence”乐队,便以一种奇妙的组合形式,集体出现在了学校图书馆的自习区里。 这古里古怪的名字被耿穗暗地里吐槽了不知道多少遍。 新生就新生,叫“new life”多直白,非要拽一个这么高大上的词,害得她还特意翻出了久违的翻译软件,查了半天才弄明白。 不过吐槽归吐槽,四个人成绩都不差,也都想冲击一个好绩点,这个“摇滚乐队学习小组”的学习气氛总体而言还是相当和谐的。 只有一点让耿穗觉得分外耗费脑细胞。 她总感觉,据说是发小的彼得和约书亚之间有点不对劲。 两人话语里常常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有时候一句话能拐上三个弯,末了还要转头让她评理,硬生生把她期末周仅存不多的脑细胞又消耗掉一批。 这天下午,爱丽克丝率先完成了老师布置的期末大作业,放下笔,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她的目光随意地一瞥,落在了耿穗面前摊开的试卷上,不由好奇地凑了过去。 “Sui,我记得你这学期没有选中文课呀。为什么在做中文试卷? 耿穗从题海里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随口答道:“这个啊,这是中国高中的期末试卷。我可能明年就回国了,所以想先做一做,保持对国内高考题型的了解。” 这话一出,长桌对面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爱丽克丝停下了揉脖子的手,约书亚把目光从厚厚的历史课本里拔了出来,而彼得,他原本正低头转笔的手指猛地一停,那支笔直接在指间滑落。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what?” “what?” “what?” 第49章 你可是我第一位病人呢 “你要回中国?” 坐在身边的爱丽克丝一下子扑到耿穗身上,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起来,“为什么呀?” 她一下子慌了神,对爱丽克丝而言,高中生活刚刚因为耿穗的出现而值得期待起来。 她最好的朋友,怎么能这么突然的离开了呢? 约书亚把面前厚重的历史课本往前一推,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声音很是急切: “Sui,你在圣保罗适应得很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你、喜欢你,你也交到了很多新朋友。为什么要离开呢?” 彼得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耿穗,眼神里全是不理解与不赞同。 朋友们的不舍,让耿穗心里涌起一股暖融融的东西。 虽然还没有真正离开,但她也已经开始想念她们了。 她伸手拉住爱丽克丝的手,轻轻握了握,用一种比平时软和了不知多少的语气,对大家解释道: “我还没有最终确定从哪里上大学。爸爸妈妈让我尽快做出决定,可是我自己一直没想好。”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也真的在思考留在美国的后果。 “如果我留在美国念大学,三年之后,爸爸妈妈就要回国了。到那个时候,就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光是想想我就忍不住想哭。我是个妈宝女,受不了这种。”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大概是反应过来刚才那番话,跟她在学校里到处搞事的形象实在不太配套。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嘴角微微翘着,眼神有点飘,不太好意思看人。 “所以,我大概率还是要回中国读大学的。如果这样的话,可能明年就要先回国去上高中了。你们知道的,为高考奋斗嘛。” 她说得尽量轻松,尾音往上扬了扬,希望能缓解掉这桌上的沉默。 但没有人笑。 “你可以留在这里上大学呀!”爱丽克丝急切地握紧她的手,语速很快。 “以你的成绩和能力,一定会收到一所非常出色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们说不定还能做校友,甚至做舍友呢!你想象一下,我们住在一个房间里,一起写作业,一起吐槽教授……” 她越说越觉得这件事完全行得通,干脆把这条列入到自己的升学计划中,开始掰着手指头给耿穗罗列起美国藤校的排名和优势学科,从哈佛的东亚研究一手数到斯坦福的计算机科学,希望用这些金光闪闪的招牌把最好的朋友留住。 耿穗被这一长串的名校轰炸得头晕眼花,连期末周仅存的最后一点脑细胞也光荣阵亡。 她只好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啦好啦,我知道美国的教育资源很丰富,所以我也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留在这里念大学。再说了,我到现在还没想好以后要学什么专业。要是能定下专业,可能就不用这么纠结了吧?” 她冲大家笑了笑,语气尽可能地轻快:“而且,我也不是说明天就走。放心啦。好了,继续看书,看书吧。” 耿穗没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面前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两个男孩转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视只有短短一瞬,但已经足够这对昔日队友传递信息了。 约书亚垂下眼帘,手腕微不可察地往里转了转,指尖轻轻点了点表盘。 彼得的目光在他那只手表上停留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放学路上,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穿的厚厚两个女孩手挽着手走在前面,爱丽克丝正兴致勃勃地跟耿穗讨论着圣诞节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她们开心的讨论声在紫色的晚霞里飘散开来,一句接着一句。 彼得和约书亚落后几步,并排跟在后面。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才能听见。 “我认为,我们绝不能让她回中国。”约书亚先开口了,语气很平静的说着让他心绪很不平静的事情。 彼得侧过头,看了这个好友一眼。 此刻的约书亚,脸上不再带着那种让所有人都感到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眉目之间浮着一层淡淡的阴翳。这才是他熟悉的模样。 这家伙,真是不装了。 他嘴角扯了扯:“我当然也希望她能留下。但这终究是Sui Sui自己的事情,而且对她的人生来说至关重要。我们不应该多加干涉。” 约书亚被这虚伪的话听笑了。 笑完身边的人故作镇定的假大方之后,他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这副端正从容的姿态: “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还是说,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也很想让她留下?” 他没有等彼得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语气有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其实吧,Sui到底是回中国还是待在美国,对我来说真的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他偏了偏头,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我不像你,没有一个逼着我继承政治遗产的老爹。我将来去哪里都可以。 再说,中国这几年发展得相当不错,我们家公司在那边本来就有业务。我要是想去,还真不算什么难事。” 彼得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约书亚说的话都是真的。 约书亚的家族企业在中国有深厚的根基,他要想跟过去,差不多像回自己家一样方便。 而他眼看着约书亚脸上那股子得意洋洋的神气一点点攀升,仿佛已经在认真规划将来要去中国哪座学校上学了。 彼得冷冷地开口,一针见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Sui Sui在义卖会那天应该没有接受你的告白吧。你连告白都没有成功,有什么资格要跟着她远赴异国?” 他停顿了一秒,不轻不重地补上最后一句:“而且,我记得你不像我,一句中文都不会说。我真是好奇,你要怎么一个人在中国生活下去。” 约书亚脸上的得意之色不复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彼得,方才那副挑衅的姿态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满是的认真。 “所以啊,”他缓缓地说,“让她留在美国上大学,有什么不好?你说呢?” 彼得没有接话。 但他也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约书亚把脸转了回去,不再看身边这个人。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这脆弱的临时联盟就要当场瓦解。 这混蛋,真是从小装到大,从来不肯把真正的心思摊在明面上。 “真是没想到,不打橄榄球之后,我们居然还有重新联手的一天。” 彼得带着点讽刺的感慨道:“只是不知道这次,我们那位为了赢可以不顾一切的队长,又打算让我冲锋在前,做些什么?” 约书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当时你难道不想赢?而且那个球赛计划,也是你参与制定的。” “好了,不要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了。”彼得摆了摆手。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了几步。 彼得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沉稳的节奏: “我注意到,Sui对那些优秀的大学很感兴趣。她的眼睛在听到爱丽克丝提到那些学校时格外明亮。我想,如果她能够拿到一所藤校的录取通知书,恐怕就舍不得回去了。” 约书亚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身边这个人,无论在球场上还是在其他事情上,永远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问题的关键突破点。 真是个令人放心的队友,也是令人头疼的对手。 两个人接下来低声讨论起了大学申请的各种条件:推荐信的要求、课外活动的权重、国际学生的申请时间线,一条一条地比对,想着哪一样能为耿穗所用。 没说上几句,前方已经走到了耿穗家的门口。 爱丽克丝还没有聊够,紧紧挽着耿穗的胳膊不肯松手,嘴里还在说着家里的圣诞晚宴。 耿穗一边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一边回头朝身后的两个男孩扬声喊道:“彼得!” 彼得抬起头。 耿穗冲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声音里满是期待: “考试周结束,你一定要去我爸爸的中医馆哦。我爸爸为你量身定制了一整套超全面的康复疗程,有推拿、敷药,还要拿针扎你呢,就等你考完试了。” 说到这里,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最后那句话实在是过于兴高采烈,不太地道地嘿嘿笑了两声,又补充道: “我爸这段时间教了我好多中医知识,你可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呢!” 彼得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为那句“拿针扎你”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第50章 叔叔好 “你记得回家和你的家长说哦,到时候可以一起来看一看。”耿穗最后叮嘱道 因为彼得还没有成年,耿爸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获得监护人的同意。 耿穗听爸爸唠叨了好几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过,她也隐隐约约咂摸出了一些味道,作为一个不被美国主流医学界认可的中医,爸爸大概有不少曲折的过往,才养成了如今这副滴水不漏的行事做派。 看着面前这个兴冲冲要拿他当小白鼠的女孩,彼得笑了,点了点头。 耿穗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转头又去叮嘱爱丽克丝: “你也是哦。爸爸说趁你现在还小,喝几副中药,把痛经的根子去了,身体调理好,以后就不会再遭这份罪了。” 爱丽克丝爽快的应下:“我已经提前和妈妈说好了,她会带着我一起去的。” 耿穗在心里利落地打了个勾,爸爸交代的两个病人,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希望在回国之前,能把这些朋友们身上的毛病彻底搞定,也算了一桩心事。 这么想着,她潇洒地挥了挥手,准备和大家告别。 “Sui。” 约书亚上前一步,叫住了她。 耿穗转过身,就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温柔的看着自己。 “我也想体验一次中医。可以让我也跟着一起去吗?” 耿穗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有些疑惑地问:“你身体也不舒服吗?” 约书亚迎着她关切的视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动作和语气都很自然,仿佛那里确实积攒了不少旧伤: “橄榄球这项运动对抗性太强了,我身上也经常受伤。我看很多专业运动员在比赛间隙都会请人做推拿,所以也想尝试一下。” 彼得扭头翻了一个白眼,这家伙可真会装可怜。 耿穗放下心来,爽快地答应了: “这样啊。我知道有一项中医技术,更适合你。而且完全无风险、无伤害,效果还好。带上你的家长,周六一起来吧。” 约书亚笑着点头。 很好。 耿穗心里又划了一个勾:又给爸爸拉来一个客户。 她笑着目送朋友们的身影逐个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跑回家, 进门的时候脚步格外轻快,像一只完成了今天全部KPI、准备去向领导邀功的报喜鸟。 --- 考试周一结束,耿穗在家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大的。 困意积攒了整整一周,这一觉她睡得昏天暗地,势必要把过去几天被咖啡因和肾上腺素勉强支撑着熬过去的每一个深夜,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要不是耿爸在外面敲门,催促她要有“实习医生的自觉”,今天要亲自照料她的朋友们,她是绝不会这么轻易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梳洗妥当,换好衣裳,在冬日清晨,暖洋洋的房间里,吃上一碗爸爸亲手做的热乎乎蛋黄馄饨,耿穗觉得浑身骨头又被那股熟悉的困意缠上了。 其实爸爸医术那么好,她去了是不是反而添麻烦? 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眼神重新变得迷离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几乎要埋进面前那只,干干净净一点汤都不剩的碗里。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耿闯二话不说,拎起羽绒服,把她连人带胳膊一裹,直接推到了门外。 十二月的华盛顿,冷空气像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一个寒风卷过来,瞬间把耿穗打清醒了。 她站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一秒便急吼吼地跳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催促爸爸赶紧出发,她那群朋友们娇弱的身躯可经不起等待,得赶紧去解救才行。 车子开了不到三十分钟,便停在了耿爸位于唐人街的中医馆门前。 这间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广式烧腊店和一间卖参茸海味的杂货铺中间,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招牌,用隶书写着“耿氏医馆”四个字,下面还有花体的英文翻译。 耿穗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了,自从被爸爸强行收徒之后,她每周末都要来这里报到,跟着学习中医知识,学费就是帮爸爸打扫卫生。 她熟门熟路地开锁、进门、开灯。 头顶的日光灯管跳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艾草与药材粉末的独特气味。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些被当归和黄芪填得满满当当的药柜格子,动作利落得很,一套流程做了不知多少遍,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中医馆的经营情况只能算尚可。 耿爸年轻时在华盛顿积攒下的那批客人,多半是当年的政界人物。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那些人要么年纪太大,已经回到了耶稣身边,要么就是被人赶下了台,灰溜溜的跑回老家,再也无缘相见。 剩下寥寥几个还在世的,因为耿爸当年医术实在太好,调理得当,二十年过去依旧吃嘛嘛香,身体硬朗得令人发指。 耿闯到底做不出那种没病硬给人治的事情,所以说,老主顾这条赚钱主线,基本上是断了个干净。 如今医馆的收入来源,全靠在唐人街街坊邻里积累的好口碑。 面对同胞,耿爸很有原则,从来不狮子大开口,收费压得比专家级应有的诊金低了不知多少,堪堪拿个成本价。 也正因如此,每天下班的时候,他不是提着冯家硬塞的两条活鱼,就是拎了张家非要给的一兜青菜。 诊费虽然没挣太多,但买菜钱倒是实实在在的省下不少。 打扫完卫生,耿穗就在爸爸旁边坐下,开始跟着学习方剂的配伍。 那些看似枯燥的药材组合,一味一味地拆解开来,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逻辑美感。 她越学越觉得有意思,不知不觉就入了神。 --- 与此同时,唐人街拥堵的街道上,一辆体型庞大、安保配置明显过度的黑色SUV正艰难地在一堆紧凑型日系轿车中间挪动。 车内的真皮座椅上,彼得的父亲马修·亚当斯正拧着眉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打量车窗外拥挤的街景。 中餐馆门口悬挂的烧鹅在寒风里微微晃动,街边摊贩的叫卖声隔着车窗玻璃隐约传来。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语气很是不耐烦地问儿子:“你确定,就这么一个……糟糕的地方,能治好你的肩伤?” 彼得坐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在手机上划着什么,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正过来试试,又没有什么损失。” “其实你的肩膀根本没什么毛病。”马修收回目光,有些不以为然,“偶尔酸痛,吃几片止痛药就能解决。你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麻烦?” 彼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 “我说过了,我不会吃止痛药的。”他抬起头,看向父亲,音量也高了几度: “妈妈就是因为止痛药上瘾,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你呢?顾忌自己的选票,迟迟不肯把她送去戒断所接受合理治疗。” 马修的脸色微微变了。 彼得没有移开目光,看着自己转头躲避的父亲,清晰的说道: “我之所以答应你的要求,将来去哈佛法学院,就是为了有一天,坐在你这个位置上,让那些让人上瘾的药片,统统滚出美国。” 马修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 真是幼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妻子,那个曾经光彩照人、如今却被药物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沉默的看向窗外。 然后,他的目光被车窗外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中国女孩,正站在一家店铺的门口清扫垃圾。 乌黑的长发从毛线帽的边缘露出来,被冷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红润漂亮的脸蛋,整个人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亮眼。 彼得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马修清楚地看到,儿子那张从上车起就一直阴郁着的脸,在一瞬间,扬起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彼得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朝那个女孩走去。 马修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儿子那个难得着急的背影,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小子,追女孩就追女孩,还要费这么大劲,找这么多借口,连他都被绕进去了。 呵。中国女孩吗? 马修心里思考着,交往几天玩玩也就罢了,真要走到结婚那一步,可就不太美妙了,不利于彼得以后在选民中拉国内保守派的选票。 他嘱咐司机把车开到远处等着,自己理了理大衣的领口,下了车。 那个女孩大概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彼得的肩膀,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了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 “叔叔好。” 第51章 患者加一 耿穗热情地招呼彼得和他爸爸进到中医馆里面,一边把人往里领,一边朝后面扬声喊道:“爸,我朋友和他爸爸来了!” 马修·亚当斯站在门口,挑剔的扫了扫这间门面不大的医馆。 对面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棕色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方块字标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根茎的淡淡气味。 说不上难闻,但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没有宽敞明亮的接待大厅,没有他能认出来的任何一种现代诊疗设备,连一台最基础的X光机都不见踪影。 就只有一个从后头掀开布帘走出来的亚洲男人。 马修的眉头越拧越紧。 耿闯年轻的时候在华盛顿待过几年,见过太多把眼睛架在头顶上的白人男性。 眼前这位马修先生眉毛都快打成死结了,显而易见他的轻视态度。 不过耿闯也不恼,表现得不卑不亢,拿出十足的专业态度,抬手请父子俩在诊桌旁坐下。 他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平光镜架在鼻梁上,扶了扶镜框,这才开口说道: “彼得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肩袖损伤之后没有得到充分的休养,导致肌肉长期处于紧绷状态,关节也出现了磨损。 我的治疗方案是,先用针灸把肩膀周围的经络疏通开,再配合推拿和药物外敷。 大概一个月左右,疼痛可以完全消除。之后的半年里,每周来做一次推拿巩固,就能彻底恢复。 到那时候,彼得想回去打球,也完全没有问题。” 马修·亚当斯刚刚松开一点的眉头又拧了回去。 “推拿和敷药我都知道,以前也让他试过,可惜效果并不怎么样。” 他的语气谈不上礼貌,也谈不上冒犯,更像是谨慎考量,“这个‘针灸’,又是什么?” 耿闯又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平光眼镜。 这副眼镜是他专门备在诊桌上的,没度数,但往脸上一架,整个人看上去能多出好几分资历感,很符合老外对于中国书呆子的想象。 他不急不缓地解释道:“针灸,分针法和灸法两部分。 针法,是用极细的毫针刺入人体表面的特定穴位,疏通被堵塞的经络;灸法,则是用艾草制成的艾条,在穴位上方进行熏烤,借助热力来刺激穴位,达到温通经络、扶正祛邪的效果。” 又是拿针扎,又是拿草烤。 马修听完,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跟原始部落里围着火堆跳大神的巫医差不了太多。 他张口就想拒绝,打算直接带儿子走人。 如果儿子实在喜欢这个中国女孩,他完全可以出钱让他们去迪士尼玩一趟,没必要为了追个姑娘折腾自己的身体。 他刚站起身,耿闯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唉。耿闯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得亮真家伙。 为什么这群外国人非得要他说出私密信息才能相信他的实力呢? 作为一个道德感极高的医生,他感觉很是困扰。 他不慌不忙地摘下那副平光眼镜,往桌上一搁,抬头看向彼得爸爸,语气很平淡:“亚当斯先生,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长期受失眠困扰?” 马修的动作顿住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是有一点。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他就怀疑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不会是这小子提前跟这中国巫医通了气吧? 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在这里看病,所以先把症状告诉人家,好来个里应外合? 耿闯没有理会他狐疑的目光,抬手示意他在问诊台前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看你面色萎黄暗淡,眼眶底下两团青黑,皮肤干燥少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疲惫。 这些体征,都是长期睡眠不足的表象。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你至少被失眠困扰三年以上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马修微妙变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你应该是刚出现失眠问题的时候吃过安眠药,但后来需要的剂量越来越大,你自己也害怕了,不敢再多吃了。对吧?” 马修愣住了,这是怎么知道的? 诊桌对面,彼得也愣住了。 妈妈生病就是在三年前。爸爸从那个时候起,就再也睡不好觉了吗? 耿穗站在一旁,同样愣住了。 她看着状态还算不错的亚当斯先生,无比佩服爸爸的好眼力。三年都没怎么正经睡过觉? 这人还能每天西装革履地去国会上班、跟各路政客吵完你的、吵你的?可真够厉害的。 马修没有再多问什么,他老老实实的按照耿闯的示意,在问诊台前坐了下来,伸出右手手腕,搁在脉枕上。 耿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然后闭上了眼睛,细细思考起来。 诊室里安静下来。 马修盯着那两根搭在自己脉搏上的手指,满心疑惑。这算哪门子诊疗手段?就这么搭一下手腕,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耿穗看出彼得爸爸脸上的不解,有心想要替爸爸解释几句,但看见爸爸正闭着眼专心把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自己一开口,爸爸的思绪被打断了,把错了脉,彼得爸爸这笔钱可就挣不到了。 她使劲抿住嘴,决定先去查查等会解释的专业词语。 好在没一会儿,耿闯就睁开了眼睛。 他收回手指,神色比刚才严肃了不少,看着马修说道: “先生,你身上的毛病可不少。如果现在不重视起来,恐怕晚年会很痛苦。甚至,未必能安享晚年。” 马修被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想反驳。 他很健康,每年定期体检,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私人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在同龄人中算得上相当不错。 这个中国医生,一张嘴就这么吓人,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对面那个男人继续说道:“你是不是经常长湿疹,还有荨麻疹?发作起来全身瘙痒难忍。而且有时候满嘴生疮,连正常吃饭都困难。” 马修瞪大了眼睛,这男人怎么知道的。 “把嘴张开我看看。”耿闯说道。 马修下意识地照做了,把嘴巴张到最大。 耿闯探头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舌苔和咽喉,然后伸手轻轻把他的下巴往上一托,示意他合上嘴。 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判断:“果然,胃也有问题。经常胃溃疡,伴有胃胀和腹泻。” 马修彻底没了声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这回语气里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克制不住的惊讶:“先生……请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装逼的高光时刻,耿穗怎么可能让爸爸亲自下场解释。 那样也太没有高人风范了。 她抢在爸爸开口之前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先生,刚才我爸爸把手指搭在您的手腕上,那叫‘把脉’。通过感知您脉象的浮沉迟数、虚实滑涩,来推断全身气血的运行情况和脏腑功能的盛衰。 而看您的舌头,属于‘望诊’的一部分。舌头的形态、颜色、舌苔的厚薄润燥,都能反映出身体内部各个脏腑的问题。” 这话说起来,每一个字都在挑战马修多年建立起来的对现代医学的信仰。 没有血液检测,没有影像扫描,没有他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种循证流程。 就这么搭了搭手腕,看了看舌头,把他身上零零碎碎的毛病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他半响没说话,看了看那个毫针,扎几下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他转头看向儿子,语气和刚进门时已经是两个人了:“彼得,在这里好好治疗。结束后给司机打电话,他会来接你。” 说完,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口,朝耿闯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转身就要走。 耿穗急了。 彼得是她的朋友,她不好意思宰客,让爸爸给个成本价就行了。 但眼前这位,可是国会议员。从彼得爸爸身上狠赚一笔的胆子她还是有的,不仅有,还很大。 “亚当斯先生!”她出声喊道,见马修转过身来,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真诚的表情,“您的身体也有不少问题,既然都来了,不如也从这里调理一下?” 马修愣了一下。 他这些零零碎碎的毛病,他多年来跑了不少私人医院、看过不少专家也没能根治。 这个中国男人,真能治好? 耿闯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副平光眼镜架回了鼻梁上。 他抬手推了推镜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泛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孩子,真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碰见病人就不撒手。 第52章 国会议员的中医初体验 “当然可以。”耿闯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波澜不惊: “虽然这些都是慢性病,但只要能遵从医嘱、坚持治疗,几个月之内就可以痊愈。” 马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确实想解决身上这些零零碎碎的毛病。 可一想到刚才耿闯描述的那些治疗手段,他心里又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耿闯看穿了他的犹豫,知道这个时候需要外力推动一把,于是不紧不慢地替他做了决定: “你这种情况,光靠针灸还不够,需要配合内服喝一段时间的汤药。 这样吧,我看你昨晚就没怎么睡好,我先给你做一次针灸,再配合头部推拿,你就在这里睡上一觉。 等醒了,汤药也熬好了,彼得的治疗也完成了,你们父子俩正好一起回家。” 可能是医生的话天然就有说服力,也可能是耿医生刚才露的一小手镇住了马修。 在嘴唇张张闭闭好几次之后,马修·亚当斯才说了“OK”,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行程被这个戴眼镜的专业男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客人已经成功留下,耿穗笑眯眯的将父子二人请进了一间诊疗室。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中间放着一张铺了浅蓝色一次性床单的诊疗床,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油油的文竹,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艾草味。 耿穗把他安顿在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出去了,说要给亚当斯先生泡一杯舒缓神经的茶水。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彼得坐在旁边,难得地没有露出往日面对父亲时那种不耐烦的神情。 他才知道爸爸的失眠是从妈妈生病开始的,想不到这个眼睛里都是选票与民调的父亲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温情,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马修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彼得看出他有些坐立难安,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安慰道:“没关系,那个针灸用的针很细。我问过Sui Sui了,不会很痛。” 马修看了儿子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那个同学的爸爸,你了解多少?” “Sui Sui说他医术很不错,以前也治疗过不少美国人,效果都很好。” “我不是问这个。”马修打断他,声音又往下压了几分。 “我问的是,他人品怎么样,口风严不严。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有意提名我出任下届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部长。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被人爆出来我跑来看一个中国医生,对我接下来的任命会非常不利。” …… 诊疗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彼得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满脑子都是利益盘算,但终究,是在乎他妈妈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放心。耿先生很有医德,他之前连我同学的病情都是私下单独沟通的,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谈论病人的隐私。他不会把你的病情透露出去。你可以放心。” 马修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希望他的治疗能有点效果吧。” 话音还没落地,耿闯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一次性无菌毫针,旁边放着一瓶消毒液和几片医用棉球。 他把托盘搁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拧开消毒液,仔仔细细地给双手消毒。 马修的目光落在那排毫针上。针身很细,和他印象里打针用的那种粗针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听见耿闯说了一句话:“亚当斯先生,接下来请不要活动头部。” 话音刚落,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大,但力度精准,他的脑袋被固定在一个角度,动不了分毫。 马修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就瞥见耿闯的另一只手从托盘里捏起了一根毫针,剩下的他就看不见了,只感觉头顶微微一凉,第一根针已经扎了进去。 耿穗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亚当斯先生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脑袋上已经戳了好几根银针,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茫然。彼得站在旁边,好奇的看着爸爸施针。 “哎呀,还是来晚了。”耿穗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里那杯舒神茶往彼得手里一塞,“你爸现在喝不了了,不过你喝也正好,你也可以放松放松神经。” 彼得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开着一朵黄色花朵的清亮茶汤,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味飘进鼻腔。 他抬眼看耿穗,想跟她说几句话,但耿穗已经把笔记本掏出来了,凑到爸爸身边,踮着脚观摩他下针的手法,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几笔,神情专注得和在教室里上课没什么两样。 彼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打扰她,端着那杯茶,安静地站到了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自己爸爸被扎得满头是针。 说实话,在耿闯把那根银针扎进脑袋之前,马修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他在美国最顶尖的私立医院里打针的时候,那些护士拿着粗针头照样能把他扎得手背青紫好几天。更何况眼前这位呢? 说好听点叫中国医生,说难听点就是个野路子的巫医。 他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告诉自己扛过去就完了,万一能有用呢。 然而托盘里的毫针一根一根在减少,他却什么都没感觉到,甚至不确定针到底有没有扎进头里。 然之间,他平日里容易胀痛的那几处头皮位置,同时泛起了一阵酸麻。 酸麻过后,一股温热的胀感从穴位深处涌了上来,不疼不痒,反而像是一只温热的手掌,从里到外、把他紧绷了多少年的脑神经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 舒服。 太舒服了。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那股温热的感觉从头顶一路向下蔓延,沿着后脑勺淌进脖颈,再顺着脊椎缓缓地铺展开来。 马修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发沉,意识变得松软而朦胧,像陷进了一床刚刚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马修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溢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现在还不能睡。”耿闯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要留针二十分钟。彼得,跟你爸爸说说话,别让他睡着。我去准备你用的针灸工具。” 说完,他摘下手套,转身出了诊疗室。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彼得看着椅子上那颗被扎得像刺猬一样的脑袋,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实在不知道,跟这个心里除了权利几乎装不下别的东西的爸爸,聊些什么。 但此刻,爸爸顶着一脑门的针,眼皮困得几乎撑不开,脑袋还时不时地往下栽一下。彼得真担心他会把针晃掉。 他转向耿穗,问出了自己的担忧。 “放心吧,我爸爸施针很稳的,从来没有掉下来过。”耿穗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了一眼马修困得直点头的模样,又补了一句: “不过亚当斯先生现在太困了,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你还是说点他感兴趣的话题,帮他提提神吧。” 感兴趣的话题吗?彼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爸爸,”彼得开口:“您选区的选票领先竞争对手那么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马修正在跟汹涌而来的困意搏斗。 但“选票”这个关键词就像一根引线,精准地点燃了他脑子里某个被强制执行的开关。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皮子抖了两抖,瞳孔重新找回了焦距。 儿子平时对这些选举操作从来不屑一顾,嫌肮脏,嫌下作,今天居然主动问起来了。 马修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浮出一丝罕见的欣慰。 他转了转眼珠,看了一眼旁边正拿着笔记本的耿穗。 一个外国人,还是个小女孩,没有任何将他出卖给媒体的风险。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姿态,向儿子传授起他的竞选心得。 买了哪几家地方媒体的头版,怎么给竞争对手投放负面广告,如何跟金主们称兄道弟利益交换,又是用什么话术把那些中产选民哄得团团转…… 这些美利坚选举小内幕一桩桩一件件的从马修嘴里蹦出来,把站在旁边奋笔疾书的耿穗听得目瞪口呆。 她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眼睛越睁越大,连穴位都忘了继续往下记录。 天老爷,这是她不花钱就能听的吗?资本主义的八卦也太实诚了吧? 她恨不得爸爸晚一点回来,让她再多听一会儿。 彼得站在一旁,努力克制着自己烦躁的情绪与浓浓的羞耻心。 他看着父亲如数家珍地盘点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把微不可察的厌烦压在舌尖底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对耿穗而言,八卦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她还没听过瘾,爸爸就推门进来了。 这次他手里的托盘上,毫针的尺寸比刚才那批明显大了一圈。 耿闯走到马修跟前,看见当事人还精神抖擞地睁着眼睛,嘴里正念叨着什么“舆论导向”“中间选民”之类自己半懂不懂的英文词,意外地挑了挑眉。 “哟,还这么清醒?看来我针扎得不够到位,等会儿推拿的时候我可得拿出点真本事了。” 看到耿闯回来,彼得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他垂眼看见了托盘里那些明显大了一号的毫针,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这些该不会都是给他准备的吧? 耿闯利落地将马修头上的毫针依次拔下,用棉球轻轻按压片刻,然后拍了拍他那张铺好床单的诊疗床,示意他躺上去。 他用热水净过手,双手搓热,十指指腹准确地贴上了马修头部的几处穴位,稳稳当当地按了下去。 马修先是倒抽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橡皮人一样瘫软在床垫上。 不出两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深长而平稳,鼻腔里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耿闯又给他按了十来分钟,才收手站直。 他转身看向彼得,伸手指了指刚才马修坐过的那把椅子:“小伙子,到你了。快坐下吧。” 彼得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托盘里那些泛着冷光的大号毫针。 他喉咙里“咕咚”一声。 他怎么还有点紧张呢? 第53章 疑似初恋的应对方案 “行了,把上衣脱了吧。” 彼得呆了。 脱上衣?在这里?在Sui Sui面前?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耿穗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扯了扯袖子又放了下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耿闯见他愣着不动,以为这孩子没听明白,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不脱衣服,肩膀上的穴位全被布料盖着,怎么扎针?”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彼得根本无法反驳。 事实上,他只是有些害羞,也没有想去反驳。 他垂下眼,手指搭上卫衣的下摆,那件灰色的棉质卫衣从腰际一寸寸褪过,露出精瘦结实的腰腹,再往上是饱满硕大的胸肌,最后是紧致厚实的肩膀。 耿穗刚帮爸爸把托盘里的毫针挨个用酒精棉球消完毒,一抬头,就看见了白花花一片的美好肌肉。 她拿着镊子的手都被这美好惊的停在了半空中。 妈呀。她在心里吹了一声绕着弯的口哨。 彼得,你也太谦虚了吧?早说你有着这个实力,义卖会那天咱们还用那么辛苦吗。 你就保持这种上衣失踪的穿衣风格,旁边立个牌子,五十美元合个影,一百美元上手摸,咱们的营业额还用跟对面打得那么难舍难分? 她脑子里还没想好眼睛放在哪块肌肉上紧盯,那边彼得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脱了上衣坐在椅子上,胳膊不知道该怎么摆,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眼神偷偷看了耿穗一眼又迅速低下脑袋。 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这样表现自己而产生的羞耻与羞赧,把他原本偏白的皮肤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胸膛,整个人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耿闯看看面前这个脸蛋能煎鸡蛋、目光躲闪得快要飘出窗外的野男孩,又转头看看自己旁边杵着傻乐、拿眼睛上上下下扫人家的亲闺女,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用的是中文,语气和措辞都体现出一个职业医生的专业素养: “穗穗,接下来要施针的位置比较私密,你在这里不太方便,先出去等吧。” 耿穗咂摸了一下嘴,使劲看了两眼,在心里给眼前的美好画面按下了保存键,确信已经在脑子里刻了同款,才心满意足地准备抬脚走人。 但红脸彼得开口说话了。 还说的是中文。 “没关系的,耿先生。”他的发音很准,就是音色有些发紧:“Sui Sui不是在学中医知识吗?她可以留在这里看您演示的。” 耿穗感动了。 她就知道这张冷脸底下藏着一颗温暖滚烫的心。好兄弟,不枉我喂了你那么多顿饭。 她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甚至比刚才站得更近了一点,俨然一副“病患本人已授权,本实习医生现场观摩合情合理又合法”的坦然姿态。 耿闯意外地看了彼得一眼,下意识地点评了一句:“你中文说得不错啊,挺厉害的。” 然后他脑子才追上刚才那句话的实际含义。 他看看面前这个脸红得能滴血、但每一块腹肌都绷得紧紧实实、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正在接受检阅的男孩。 忽然之间,他发现了一个自己并不愿发现的真相。 这小子,眼光还怪好的嘞。 就是情商实在不太高。 当着别人亲爸的面主动邀请人家姑娘留下看他,明摆着使用美男计。 耿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大一号的毫针,感觉自己的医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滑坡。 他又看了看自家姑娘。 好在,这丫头除了站在旁边咧着嘴傻笑之外,暂时还没有表现出更进一步的可疑迹象。 他努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年少慕艾是正常的事,谁还没个青春期? 他像彼得这么大的时候,见着孩子他妈不也走不动道吗。 问题不大。 要是实在气不过,大不了等会儿给他爸的汤药里多抓一把黄连。 良药苦口嘛,不算违背医德。 再说谁让他子不教、父之过呢。 况且那位仁兄进门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副看不上中医的嘴脸他可还没忘呢。 经过一番高强度的心理建设,耿闯终于把走失的医德找了回来。 他板着脸转向耿穗,语气严肃:“好好看穴位,等结束了我给你考试,要是答不上来,明天医馆门口的卫生就由你负责了。” 耿穗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归档的不健康画面,在这瞬间被一键清空。 她攥紧笔记本,目光紧紧锁住爸爸即将下针的双手,脑子里只剩下穴位。 她不要再像今天早上一样出门扫大街了。 耿闯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根28号毫针,在酒精棉球擦拭过的皮肤上比了一下,找准位置,手腕微微一沉,针尖利落地刺入了穴位。 彼得的后槽牙在针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就已经咬紧了。 他告诉自己绝不能动,更不能出声。 他不想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只有针尖刺破皮肤瞬间产生了极其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随即立刻被一种酸胀感取代。 酸,麻,胀,三种感觉搅在一起,沿着针尖所在的点向周围缓慢扩散。 耿闯一边进针一边用手指固定穴位周围的皮肤,不紧不慢的对旁边的耿穗讲解: “刚才这三针,就是‘肩三针’。这个组合穴位可以直接疏通肩部经络气血,对缓解肌肉紧张和关节疼痛很管用。” 他擦了擦手,抛出一个考题:“三针到位之后,下一步我们应该在哪里施针?” 耿穗从笔记本上抬头,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下一个应该找阿是穴。” 她现在对中医的施针策略已经把握出一点头绪了,回答起来十分肯定:“阿是穴不是固定穴位,需要先触诊,找到患者肩膀按压时疼痛最明显的那个点,那就是进针位置。” “没错。”耿闯满意地看着自己哪儿哪儿都好的女儿,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拇指,精准无误的按在了彼得肩膀上最酸痛的那个点上。 “嗷——” 彼得完全没有准备。这一声惨叫来得又突然又响亮,尾音还在空气里打了个弯。 喊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闹出了什么动静,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他在Sui Sui面前软弱的叫出来了,还那么大声。 耿穗也吓了一跳。 她跟彼得认识这么久,见过他冷脸,见过他假笑,见过他阴阳怪气,见过他舞台上意气风发。 但这一嗓子,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彼得这样毫无包袱地表达自己。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刻捂着嘴回头,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出卖了她此时脸上的表情。 彼得的脸比刚才更红了,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像一朵开败的花。 完蛋了,Sui Sui会不会认为他一点儿都不酷。 始作俑者耿闯完全没有任何心里负担,他只是做到了一个医者应做的本分罢了。 回头看了一眼这么大叫声都没有醒来的马修,觉得自己简直太专业了。 他面不改色地转回来,继续进行现场教学: “除了局部取穴之外,遇到这种陈旧性肩袖损伤的病例,我们还需要配合一些远端穴位。比如手掌尺侧,还有小腿外侧。 针刺这些与肩部经络相通的远端穴位,可以把气血引导到肩膀上,对缓解局部拘紧和疼痛有很好的辅助效果。” 耿闯捻起一根针,动作行云流水地扎进彼得的小臂,然后顺理成章地接了一句: “接下来要在患者小腿上取足三里和阳陵泉两个穴位。穗穗,帮你同学把裤腿往上提一下,小腿露出来就行。” 耿穗听话的蹲下,放下笔记本就要去撸裤腿。 “等等!”意识到自己发出什么指令的耿闯厉声打断女儿伸出的小手: “不用了,不用你动手了,我自己来。这样吧,你去外面把等会儿要给他用艾条拿过来就行。” 耿穗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刚才还让我好好看,现在连个足三里都不让看。等会儿考试要是考到小腿取穴,答不上来算谁的? 但实习医生在专业医生面前总是没有大小声的勇气,她还是乖乖照做,出去拿艾条了。 耿闯利落地把彼得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消毒,进针,唰唰几下,干净利落。 等耿穗抱着艾条盒子推门回来的时候,彼得的半边身子已经整整齐齐地插上了毫针,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活像一件半成品装置艺术。 耿闯洗过手,正准备往毫针的针柄上嵌插艾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紧跟着,一道中气十足的乡音从候诊区传来,是唐人街的老陈,来拿预订好的药包。 耿闯开始盘算目前的优先级。 老陈的烧腊店午市生意红火得很,能抽空跑一趟肯定赶时间,自己不好耽误他。 可温针灸讲究一个时机,艾条必须尽早点燃,放久了效果肯定打折扣。 他看看红着脸偷瞄他闺女的彼得,又看看正低头盯着毫针认真做标注的耿穗。 插艾条这活本身倒不算难。自己也教过她。 耿闯把艾条盒子放进耿穗怀里,吩咐了几句要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要是这小子趁他不在的时候卖弄姿色、动手动脚。就算这事没成他也要给他搅和黄了。 爸爸一出门,耿穗立马开始对彼得动手动脚。 她凑近彼得,捏着一柱艾条,小心翼翼地套进针柄,用线香对准艾条的顶端,轻轻吹了几口,直到艾绒顶端亮起一小簇火光。 彼得不用照镜子,也能感受到脸部皮肤的灼热。 女孩的鼻尖离他裸露的肩膀很近,近到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栗。 他悄悄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到鼻腔口的铁锈味,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其实想趁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跟她说一说留在美国的好处。 哪怕不说这个,说什么都可以,他都愿意。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他的声带已经完全丧失了功能,只能无助的合上嘴巴,因为此时耿穗的手指已经碰上了他的小腿。 耿穗屏着呼吸,把香头凑近彼得小腿侧面的艾条,另一只手小心的在旁边挡着火。生怕自己技艺不精烫到他。 这人皮肤也太好了,又白又嫩又光滑,连小腿上的毛孔都细得几乎看不见,真讲男德。 要是给这么完美的小腿留条疤,这跟在艺术品上盖章有什么区别。 送完顾客,在门口偷看青春期少男少女小互动的耿闯陷入沉思。 自己姑娘动手动脚的话,他也要给他们搅和黄了吗? 第54章 拔火罐的事前准备 思来想去,耿闯觉得女儿无非就是细心了一点,并没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这丫头跟她妈妈一个样,打小就对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格外温柔。 当年他自己就是这么被蒋丹枫给拿捏住的,到现在还被攥得紧紧的。 他看着诊疗室里那个坐在椅子上、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才好的彼得,忽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恻隐之心。 这小子现在的样子,跟他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被心仪的女孩多关照了几句,就红着脸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轻咳一声,迈步走了进去:“穗穗,还没弄好吗?不然我来吧,你歇一会儿。” 谁知彼得抬起头,用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回答他:“没关系的,耿先生。我可以给Sui练手。” 耿闯:…… 他们纯情少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啊。 好在耿穗手脚麻利,她把最后一根艾条点燃,利落地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宣布收工。 彼得的半边身子,从肩膀到小腿都插上了艾条,一柱柱小艾绒在针柄上安静地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厚的草药香。 虽然是数九寒天,诊疗室外面冷风拍着窗户呜呜地响,但裸露着上半身的彼得却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那种绵密的暖意从每一根毫针的末端渗透进去,沿着经络一点一点地化开,他一到冷天就酸胀发僵的肩膀,此刻竟难得舒坦松弛下来。 大约是被这种温暖的气氛熏软了骨头,彼得一改在学校里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冷脸作风,也不管自己上半身还光着、左半边身子插满了针,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 他跟耿闯聊起了耿穗在学校里的出色表现。 从义卖会上怎么扛着铁勺单挑安东尼,到课堂上怎么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跟老师讨论小说主题,再到为他补习中文口语。 每件事都讲得认认真真,话语间是明显的赞赏。 但其实,彼得聊起这些并不是单纯为了增加耿爸对自己的好感度,他还有别的想法。 只要让耿爸知道女儿在这里适应得有多好、有多受欢迎,那耿闯自然就会放心让孩子留在美国上大学了。 父母路线,向来是最稳妥的。 这话题选得实在太好,好到耿闯听得津津有味,好到耿穗在一旁沾沾自喜。 真是的,哪有那么夸张,她就是正常发挥。不过彼得真是喜欢说实话,可以再多讲几句,她完全没意见。 就在这种三人说笑、一人睡觉的美好气氛下,外面的风铃声又响了起来。 先是一个年轻女声迟疑的响起来:“……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然后是一道耿穗熟悉的嗓音,温和的说道: “没有找错。就是这家中医馆。” 耿穗咻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拽着爸爸的袖子就往外走。新客户上门,没有让客人久等的道理。 诊疗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里面只剩下彼得,以及他那个在床上睡得正酣、鼾声越发响亮的亲爹。 彼得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边身子插满的毫针和艾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约书亚等会儿的治疗,会不会也会脱衣服? 肯定会的。 那家伙从幼儿园开始就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不去当着Sui Sui的面展示他那些打橄榄球练出来的肌肉? 彼得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约书亚在人前永远是那副温温和和的乖巧面孔,背地里想出来的招数比谁都多。 自己现在这副插满针的样子,站都站不起来,到时候怎么办? 接待室,耿闯和耿穗已经迎了出去。 站在约书亚旁边的是一位高挑的金发女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羊绒大衣,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妆面精致而不浓艳,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是从哪部时尚电影里直接走出来的女主角。 她微微侧着头打量医馆的陈设,脸上的表情更多是好奇,而非挑剔。 约书亚一看见耿穗,那双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呵呵的跟她打招呼:“Sui,这是我姐姐,伊芙琳。她今天陪我来做诊疗。” 伊芙琳的目光从墙上的人体经络图上收回来,落在眼前这个东方女孩身上。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约书亚大冷天非要催着自己出门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女孩。 她也太像弟弟小时候翻来覆去看的那部中国电影里的女主角了。叫什么来着? “欢迎两位。”在场唯一的大人耿闯率先开口,客气地将姐弟俩请到候诊区的沙发上坐下,同时给女儿递了个眼色。 耿穗心领神会,转身去泡茶。 等她端着两杯不同功效的茶水回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坐在约书亚对面,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正在闭目把脉。 伊芙琳弯着腰凑在旁边,对于这种不用仪器只是伸手就能查验身体的中国医术,她十分好奇。举着手机在一旁录像,像是一个正在记录超自然现象的博主。 半晌,耿闯睁开眼睛,收回了手指。 “身体很健康,没什么问题。”他一边拿棉球擦手,一边随口说道,“就是最近可能有点上火。真是不明白,你们都这么小,有什么好上火的。” 耿穗把两杯茶分别放在姐弟二人面前,适时开口替约书亚说明来意: “爸爸,约书亚是我们学校橄榄球队长。平时训练强度特别大,比赛对抗也猛,身上肯定有不少肌肉紧张和劳损。可以给他做一些舒缓肌肉的项目,就是NBA球星经常做的那个。” 她冲爸爸挑了挑眉毛,递过去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耿闯秒懂:“哦,你说的是拔火罐啊。” 姐弟俩看着这对中国父女一来一回的打哑谜,满脸迷茫,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耿穗笑嘻嘻的从手机里翻出早就存好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滑给约书亚看。 照片上是美国各大体育媒体的熟面孔,有NBA的当家球星、奥运会的游泳名将、还有职业橄榄球的四分卫。 他们每个人都在赛后采访或者训练场边被拍到过同一个经典造型: 即衣服一掀,后背上印着整整齐齐深紫色的圆形罐印,横成排竖成列,视觉效果极为震撼。 “这些圆圈,全都是拔火罐留下来的。”耿穗一边翻照片一边跟约书亚解释。 “拔火罐其实很简单的,就是先把罐子里面的空气排出去,让它形成一个负压状态,然后再把罐子吸附在体表的特定部位。 通过负压和热力的双重刺激,让皮肤局部充血,这样就能起到舒筋活络、缓解肌肉疼痛的作用。 所以那些高强度对抗的运动员,通常会在下一场比赛之前专门去做拔火罐,帮助身体恢复机能。” 看到这么多鼎鼎大名的体育明星都做过同样的事情,姐弟俩早因为这名人效应心动了大半。 约书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向正在等他答复的耿穗,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那我也来体验一下吧。” 很好。请君入瓮,圆满完成。 耿穗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脸上却是一副“你很有眼光”的专业微笑,转头对爸爸说:“爸爸,你可以去准备火了。” 约书亚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容还没收起来,就听见了最后那个词。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火?” 伊芙琳端着茶杯的手也在空中僵了一下。 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到来的约书亚懵懵懂懂,还是十分温柔的看着耿穗,好奇的问道:“为什么要准备火啊。” 耿穗一边带着姐弟俩往另一间诊疗室走,一边藏不住语气里那股快活的小得意,嘿嘿笑着解释道:“ 你刚才不是听我说了嘛,要把负压的罐子吸附到皮肤上,就要求罐子里面没有氧气。那怎么才能让里面没有氧气呢?很简单啊,用火烧啊,罐子里面的氧气就消耗光了。” 听完解释,约书亚眼里温柔褪去,只留下震惊。 Sui居然舍得拿火烧他? 伊芙琳手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提高了声调重复了一遍:“用火往人后背上烧?这真的没问题吗?” “不是不是,”耿穗连连摆手。 “不是拿火直接烧人。是拿火烧罐子,然后趁热把罐子扣到后背上。火在罐子里面就自己灭了,不会碰到皮肤的。非常安全。” 她转头看向约书亚,加重了语气给他吃定心丸: “放心吧,要是不安全,怎么会有那么多体育明星排着队去做呢?” “而且我爸爸技术很好的,彼得就在隔壁做针灸,针比这个粗多了。”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针的长度,“那么大的针扎下去彼得都说没什么感觉,你这拔火罐就更不用担心了。” 约书亚已经坐在了诊疗床上,双腿垂在床沿。 他其实远没有耿穗想象的那么担心和害怕,但他很享受此刻,耿穗用一双好看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认真的跟他解释,生怕他紧张。 这种被她关心的感觉,他舍不得打断。 不过他的注意还是被另一个信息点牵走了。 彼得来那么早也就罢了,还在Sui面前表现得那么勇敢? 那个家伙,小时候她们两家人一起去打儿童疫苗,彼得都要躲在妈妈怀里哭半天鼻子,现在居然“那么大的针扎下去都没感觉”了? 约书亚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彼得的针,是扎在他受伤的那个肩膀上吗?” “没错,除了肩膀之外,胸口也有几针,小腿上也有。”耿穗毫无防备,把她刚才观摩的全过程交代得清清楚楚,“他那些穴位的经络是前后连贯的,所以不能光扎肩膀,得配合远端取穴一起施针。” 约书亚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又问了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他做针灸的时候,Sui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吗?” “对啊。”耿穗完全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反而带着几分得意地挺了挺胸。 “你也知道,我平时在跟爸爸学习中医。今天我可是你们的实习医生呢。彼得身上的艾条,全都是我一根一根亲手插上去的。” 约书亚把头低了下去。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混蛋。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平时别人找他讲句话都爱搭不理的,板着张脸跟全世界欠他一样。 现在倒好,脱衣服,还让Sui插艾条,配合得不得了。这不就是明摆着在勾引人吗。 他在心里利落地骂完了一轮,然后调整好脸部肌肉群,重新抬起头来。 他冲耿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样温柔,就是看起来有点扭曲。 然后他双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把那件精挑细选过的羊绒毛衣连带着里面的打底衫一起脱了下来。 约书亚的身材和彼得的完全不一样。彼得是冷白皮,肌肉线条修长,像是古典雕塑。 而约书亚常年顶着烈日训练,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蜜色,肩宽腰窄,胸肌和腹肌结实分明,带着运动员那种充满力量感的厚实轮廓。 耿穗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那片突然出现的风景上。 她的大脑在那一刻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不是,你们一个个的,平时在学校里裹得严严实实,连短袖都很少穿。 怎么一到她爸爸的中医馆突然上衣不耐受了呢? 彼得的胸肌她还没回味完呢,约书亚又来了个古铜色的升级版。 你们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一个正常高中女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你们就拿这种美色考验她吗?她会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吗? 耿穗很想把目光挪开,但眼睛显然是没经受住考验。 约书亚将脱下来的毛衣叠好放在床边,看着呆呆望着她的耿穗,笑意更深了,用那种惯有的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准备好了,Sui。可以开始拔火罐了。” 第55章 针灸拔罐两头跑 自家弟弟这副孔雀开屏的烧包做派,伊芙琳都看不下去了。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个已经呆住、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小姑娘,决定出手伸张一下正义。 “先把衣服穿上,”她抬手就给约书亚后背来了一巴掌,语气里带着姐姐的权威,“耿医生还没来呢。” 耿穗差点就伸出尔康手阻拦了。 别啊,漂亮姐姐,你平时在家看惯了,她还没仔细看完呢。 这户外运动练出来的古铜色肌肉就是不一般啊。 肤色深了之后,肌肉的轮廓就衬得更清楚了,每一块都像是被阳光勾过线一样。那胸肌,那肩线,那腰窝,啧啧啧啧。 她这边脑子里的赞叹还没收尾,约书亚已经笑着开口了。他坐在诊疗床上,完全没有要把衣服套回去的意思,语气十分坦然大方: “没关系的,这里还挺暖和的。反正一会儿还是要脱掉,不如提前适应一下。” 他歪了歪头,嘴角又扬了扬,看着耿穗寻求认同感:“你说对吧,Sui。” 要不人家能当橄榄球队长呢。耿穗在心里由衷地感慨。 看看这思考问题的全面性,看看这准备工作的充分度。 她刚想顺着这话补充几句,说点“抵抗力就是这样一点点练成的”类似的金句,延长一下半裸美男的欣赏时间。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消息是隔壁房间彼得发来的。 内容很简短,但抬眼就是大写的“HELP”,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大意是艾条快要燃尽了,能不能过来帮他看看。 实习医生小耿的责任心“嗖”的一下油然而生,帮助她顺利通过美色考验,抵挡住面前那片古铜色的胸肌、腹肌和肱二头肌构成的视觉冲肌。 她发誓,绝对不是她想念隔壁的粉白皮胸肌了。 她收起手机,笑着对两姐弟说:“你们稍等一下,我爸爸马上就过来。彼得叫我过去看看他,我先过去啦。”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马尾在脑袋后面晃来晃去,连个犹豫的回头都没有。 在她合上门的一瞬间,约书亚脸上的温柔笑容当场蒸发。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门板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眼皮,嘴角往下压了压。 彼得,你这个混蛋。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谁还不知道那点吸引注意力的招数。 这就开始跟他玩阴的了?把人从他这边叫过去,看你光膀子去了?给他等着。 耿穗小跑几步,推开隔壁诊疗室的门,去解救那位据说情况十分紧急的病号。 门一推开,她看到彼得半靠在诊疗椅上,大概是一个人待得有些久了,他的姿态带着几分的孤独和寂寞,整个人看起来蔫头耷脑的。 转头看见她来了,彼得眼睛立刻变得湿漉漉的,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松弛了下来,只有腹肌还在暗自发力。 他像是已经等待主人一整天的小狗,眼睛好像在问“你怎么才回来”。如果此刻彼得有尾巴,估计已经不自觉地摇了起来。 耿穗目光先不受控制的在这幅“美男等候图”上停了一拍,然后才落到那些银针上。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凑近了逐根检查每根针柄上插着的艾条。 艾绒还在安静地燃烧,细白的烟柱笔直地升了上去。 剩下的部分确实不多了,不过也远没到短信里说得那样紧急程度。 “放心吧,还不到时间呢。”耿穗站直身子,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彼得道:“爸爸给你计时了,时间到了自然会过来给你拔针的。不会把你忘在这里的。” 她看了看彼得那张强装坚强的脸,又看了看他块块分明的腹肌,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这么合适呢。 彼得垂下眼睛,和平时的冷淡比起来,整个人像是被调低了一个音量: “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体验中医,这么多针扎在身上,虽然不怎么疼,但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他抬起眼,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Sui Sui,你在这里陪陪我吧。” 耿穗看着面前难得露出柔软姿态的彼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这家伙是在撒娇吗? 这种问题,她唯有叠声地回答“好好好”,拉了张小椅子在彼得身边坐下,坐实了陪护承诺。 刚坐下来,耿穗心里就开始盘算: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趁这会儿时间给彼得上一节中文课? 她还没想好今天的教学主题,彼得先开口了。 “Sui Sui,你喜欢美国的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耿穗完全不需要思考,张嘴就来:“常春藤联盟的学校我都很喜欢啊,历史悠久,教育资源又顶尖,哪一所都很好。” “那如果让你选一所去上大学,你最想去哪所?” 耿穗奇怪地看了彼得一眼。 这是美国版的“清华北大你想上哪个吗”。这是她想去哪就能去哪的问题吗? “都行吧。”她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 “不过如果真的能选的话,可能是理工科强一点的那种学校更适合我。文科真的不是我的强项,玛贝尔老师让咱们利用寒假创作短篇小说,现在三天过去了,我总共憋出了七个字。” 听到这句话,彼得眼睛亮了起来,惊喜地追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想好要学什么专业了?” 说到专业,耿穗的肩膀垮了下来,叹了口气:“唉,还没有呢。” 她顺势把话题抛了回去,好奇地问:“你呢?你想好以后去哪儿学什么了吗?” 彼得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分享着自己的人生规划:“去哈佛。先读政治学,硕士攻读法学。” 耿穗看了一眼旁边床上睡得正香的亚当斯先生,了然地“哦”了一声。她没有多评论什么,只是脱口而出:“真羡慕你,能这么早就确定未来的方向。” 她的语气里只有纯粹的羡慕,没有额外的意思。 但彼得听到这句话,唇角浮起的笑容带了点自嘲的意味。 他垂下眼睛,声音轻了几分:“……这没什么。只是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罢了。” 耿穗立刻就感觉到他情绪出现了微妙的下沉。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感觉彼得并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安全的方向:“那等你肩膀好了之后,运动方面还有什么打算吗?还想回去打球吗?” 彼得的表情果然缓了过来。 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耿穗在舞台上见过的少年意气。 他开始说自己康复训练周期,体能恢复的进度,下一个赛季的备战节奏,每一项都规划得清清楚楚,可见这套方案已经在他脑子里推演了不知多少遍。 看着面前意气风发,恨不得下一秒就带着橄榄球冲锋的彼得。耿穗在心里默默地给爸爸下了一笔任务:回去就让他抓紧治疗,必须把这个人治好。 肩伤算什么,肩伤能锁住这样一个拥有八块腹肌的少年吗。真不知道都受伤了,他咋练成这样的。 自己如果上手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在美利坚算犯法吗? 气氛正好,耿穗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划开屏幕,消息是约书亚发来的: Sui,我要开始拔火罐了。你不是在学中医吗?要不要过来看看? 耿穗的眼睛亮了。 对啊,看外国人第一次拔火罐,吓得吱哇乱叫,这得是多大的乐趣,何况还能顺便学一门技术。 她对彼得晃了晃手机:“约书亚那边要开始做治疗了,叫我过去看看。他第一次拔火罐,这么有意义的时刻,我得去观摩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看彼得努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脸上却在强装镇定,耿穗赶紧补充道: “别担心,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给你取针了。我对过时间了,最多还有几分钟。” 她又多安慰了他几句,看着彼得脸色稍微好了一些,立马溜到了另一间诊疗室。 在她转身出门的那一秒,彼得脸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就全部消失的干干净净。 约书亚,跟他玩这一套是吧。等着瞧。 第56章 要不然我俩还是先回国吧 耿穗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走廊,刚推开诊疗室的门,就听见约书亚正十分贴心的跟爸爸沟通: “耿先生,我不着急的。不如等Sui回来,再开始拔火罐吧。” 他“拔火罐”这三个字是用中文说出来的。音调拐得有些怪异,但一个在此之前半个中国字都没说过的纯血美国人,能把这个词囫囵着念出来,已经相当难得了。 耿穗有些奇怪,约书亚最近在学中文吗? “来了来了!”她生怕耿爸手快开始,急吼吼地冲向诊疗床,在约书亚身边站定。 外国人头一回体验拔火罐,这种大场面她说什么都不能错过,必须站在最前排,近距离围观。 约书亚在耿穗进门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起来,笑容也多了真心。 他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耿闯说道:“既然Sui来了,耿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耿闯觉得有点奇怪。拔个火罐,这么简单的操作,还非要叫女儿过来看着吗? 但转念一想,自家女儿讨人喜欢、受人信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头一回做这种陌生诊疗,患者还是愿意看到有熟面孔在身边的,这样心里才踏实不紧张。 这么一琢磨,耿闯倒觉得还算正常。 旁边,伊芙琳已经举起了手机。作为短视频平台上的一个小博主,她对热门话题的嗅觉相当灵敏。 神秘的中国医术、用火烤罐贴在背上,这几个关键词往标题里一放,播放量怎么都差不了。 况且,万一中间出了什么意外,真把约书亚的后背给烫出伤疤来,这段录像也能算打官司的呈堂证供。 耿闯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位举着手机的姐姐,只觉得这家人今天都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这么简单的操作有必要记录吗?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低头开始操作。 他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往酒精桶里一蘸,提起来之后手腕利落地一甩,甩掉多余的酒精。 打火机啪嗒一声,棉球上出现一朵淡蓝色的火焰。 他把燃烧的棉球伸进玻璃罐里,贴着罐壁快速转了三圈,抽出来,手腕翻转,罐口稳稳地扣到刚才在约书亚后背选好的穴位上。 伊芙琳把镜头凑近。 想象中皮肉被火焰舔舐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火焰很快熄灭,玻璃罐像水蛭一样,稳稳当当地吸附在弟弟的后背上。 罐子底下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慢慢变红,肌肉微微向上隆起,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把肌肉从罐口往上提了一把。 啪,啪,啪。没几下,耿闯就把一整排火罐整整齐齐地扣在了约书亚的后背上。 伊芙琳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弟弟整个人趴在诊疗床上,后背顶着好几个圆滚滚的玻璃罐,活像一只缩不回壳子的乌龟。 她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小子确定自己现在这副滑稽样子,能帮他追到喜欢的女孩? 但显然,弟弟在这方面根本不需要她来操心,可以说资质卓绝、天赋异禀了。 约书亚微微侧过头,眉心恰到好处地蹙起一点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收敛却又刚好让人察觉到的紧张: “Sui,我感觉后背有火罐的位置绷得很紧,还有点胀胀的。这样是正常的吗?” 说完,他偏过头去找她的眼睛,刚好能让耿穗看见他脸上那副不太安稳的表情。 啊,约书亚这是害怕了吗? 耿穗心里那股“被需要的责任感”立刻被点燃了。 她蹲下身来,双手交叠搭在床沿上,眼睛刚好和趴着的约书亚齐平,用那种欺骗小孩打针不疼的温柔语气,耐心地说: “放心啦,这是完全正常的反应。罐子里面形成负压,自然会把皮肤和肌肉向上提拉,所以你才会觉得又紧又胀。 我们已经计时了,十分钟一到就立刻给你取下来,一秒钟都不耽误。不用害怕,到时候你会觉得很舒服的。” 约书亚好像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只用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耿穗,乖得不像话。 耿闯正清理刚才用过的酒精棉球,将镊子归位,把诊疗台擦得干干净净,动作利落干脆。 这套拔火罐从准备工作到操作完成,全程都没用上五分钟。 耿闯心里合计,还是得把耿穗培养起来,以后这种简单诊疗他就不出山了,不然不符合他国医大师的称号。 他刚收拾完正准备去隔壁给彼得拔针,就听见诊疗床上那个小子向自家女儿提问愚蠢问题。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你小子后背不舒服,不问正牌医生,偏去找一个连半吊子都称不上的新手干什么? 真正的专家就站在旁边整理医疗垃圾呢,你倒是正眼瞧一下啊。 她们父女俩的身份什么时候对调了?这个约书亚,真是有点奇怪。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可疑之处,口袋里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给彼得拔针的时间到了。 耿闯直起身子,朝女儿招呼了一声:“穗穗,我要去给彼得拔针了,你跟我一起过去。他刚才跟我说,不介意拿自己给你练手,拔针的时候也让你试一试。一起来吧。” 话音刚落,耿穗兴奋的应答声便欢欢喜喜地响了起来。 耿闯的目光扫过约书亚的脸。 刚才还一脸温柔、带着点恍惚不安、被耿穗安慰得乖乖点头的好好先生,此刻脸上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嘴唇不算明显地往外嘟了一下。 这是不爽的意思。 耿闯犹如醍醐灌顶。好小子。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奇怪,让我逮到了吧。 他深深地看了约书亚一眼,目光里饱含一种过来人看穿一切的复杂感情。 你小子眼光也怪不错的嘞。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还真的以为这两个小伙子是冲着体验中国医学文化来的呢。 结果动机都这么不单纯。 这两个男孩胆子也是真够大的,为了追姑娘,连他是不是庸医都没搞清楚,就敢拿自己的肉身往上填? 一个肯挨针扎,一个敢挨火烧,都不怕他是个缺德大夫,把你们治出个好歹来? 他想起还在上班的妻子,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句: 老婆,美利坚这边的情况还是太复杂了,我怕咱闺女把握不住。实在不行,要不我还是先带着穗穗回国去吧。 第57章 留不住人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耿闯意味深长的目光。约书亚迅速收敛起脸上的不快,表情管理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从“暗地里磨牙”到“乖巧好患者”的全面切换。 他抬起头,朝耿闯露出一个真诚到无法挑剔的笑容,语气里满是钦佩:“耿医生,您的技术真不错。我已经开始感觉到放松了。” 耿闯在心里冷哼一声。 小子,现在拍马屁已经晚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会看不出来?我当年追老婆时跑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咸。 他面上纹丝不动,维持着一个专业医师应有的端庄与严肃,微微点了点下巴,算是收下了这份迟来的奉承。 然后他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推着女儿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关门的时候,他到底没忍住,回头从门缝里瞥了一眼。 果然! 床上那小子又在上演变脸。刚才的真诚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拧起的眉头。 啧啧啧。耿闯在心里摇头。这臭小子这么不会管理表情,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能耐了。 想当年,别人对蒋丹枫献殷勤的时候,他还能在旁边表现得落落大方,茶言茶语一句接一句,把老婆的注意力牢牢地圈在自己身上,那才叫真正的高手呢。 这个约书亚,还差着远呢。 他推开隔壁诊疗室的门,原本正低着头摆弄手机的彼得唰地抬起了脑袋。 那双眼睛像是在某个瞬间接通了电源,从暗淡无光变得亮晶晶的,里头藏了一条小小的银河,好像对他们父女的到来已经期盼了不知道多久。 嚯。耿闯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这小子,有他年轻时的几分风采。这眼神、这反应,跟他见到蒋丹枫时一模一样。 他先是暗自肯定了彼得的表现,然后立刻火力全开无差别炮轰: 但我自己就是什么好玩意儿吗?我还不了解我这一款吗?最会装可怜,最会惹人心疼。所以,你也pass! 还是回国吧。多做几套卷子,啥想法都没了,听起来就很让家长放心。 耿穗完全不知道她爸脑子里正经历怎样丰富的心理活动。 她欢快地走到彼得面前,双手合十,语气是货真价实的惊喜和感激: “哇,彼得,太谢谢你了,给我这个练手的机会。你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学的,绝对不让你出任何问题。” 彼得点了点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都变得更深邃了一些,嗓音充满磁性:“我当然相信你了。” 看到这个在释放魅力的绿茶,耿闯一个箭步插到了两人中间,动作之快,几乎产生了残影。 “行了,不要说废话了。”他严肃地清了一下嗓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挡在彼得前面,“穗穗,接下来我演示几次,你好好看。别浪费了你‘同学’提供的机会。” “同学”这两个字,他着重发音。 小子,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耿穗没有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她已经掏出了笔记本,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势,目光专注地落在爸爸的手上。 “首先,起针之前,要轻轻捻转针柄。”耿闯用手指捏住一根银针的针柄,轻微地来回转动,同时俯下身子让女儿看得更清楚。 “只有感受到针体在皮下活动自如,没有滞涩感,才可以开始起针。” “如果有的针推之不动,就是滞针。滞针的时候绝不能硬拔,否则患者会感到剧烈疼痛,严重的话还会弯针甚至断针。正确的处理方法是先让患者放松局部肌肉,在滞针部位周围轻轻按摩,等肌肉松开了,针体自然就活动了,这时候才能慢慢取出来。” 他对女儿进行了认真的一对一教学,将那几根取针难度较大的针一一取走,最后留下几根位置相对安全、操作难度较小的,朝女儿扬了扬下巴: “行了,剩下这几根你来试试。记住,动作一定要轻柔。” 耿穗点了点头。她往手心里挤了两泵酒精消毒液,仔细搓过每一根手指,深吸一口气,靠近彼得,凑近他的胸口。 然后就被那片硕大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粉白皮胸肌,结结实实地晃了一下眼睛。 理智尚存的她生怕自己为色所迷,差点拿针给自己来了一下。 清醒!今天她可是实习医生,她是专业的。 耿穗收敛心神,凝神聚气,左手用酒精棉球轻轻按压住针孔周围的皮肤,右手捏住针柄开始小幅度地捻转。 转不动。 糟糕。第一针就遇到滞针了?这运气也太背了。 她刚才还跟彼得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呢,结果现在第一根针就拔不出来,简直是现场打脸。 她哭丧着脸转头看向爸爸,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爸爸,好像是滞针。” 耿闯皱起了眉头。不对啊。 胸口明明是全身上下肌肉最放松的部位之一,正常情况下很难遇到滞针。刚才他检查那几根针的时候,针体还是松动的。 他低头一看。顺着彼得微微发僵的姿势,看到了正在暗自用力的胸肌轮廓。 好小子。耿闯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为了追姑娘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不能叫这个臭小子得逞,他脑子里飞快编了个理由:这个情况比较棘手,他经验丰富,还是他来处理比较稳妥。 他刚想开口对姑娘说出这句话,就看见姑娘的小手已经搭上了男孩的胸口。 耿闯:…… 果然心机男人最好命吗? 耿穗落手的动作很轻,指腹沾着酒精残余的凉意,手指在彼得的胸口轻柔地揉压起来。 刚才还硬邦邦的胸肌,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软了下来,待到手下那片皮肤完全放松,她右手迅速而稳定地捻住针柄轻轻旋转,一提,针顺利出来了。 她惊喜地回过身,把取下来的毫针举到爸爸面前晃了晃,脸上全是得意与骄傲:“爸爸你看!我取下来了!” 耿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赞赏的“嗯”。 他脸上是欣慰的微笑,心里却泛起一层无人知晓的苦涩:姑娘这么没心眼,以后可怎么办呀。 耿穗丝毫没有察觉到老父亲内心那片翻涌的酸楚。 她兴奋地转回身子,想把手里这根成功取下来的毫针展示给彼得看,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这个人脸颊上浮着两团很明显的红晕,眼睛垂着,睫毛一颤一颤的,目光既不看她,也不看别处,整个人忽然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丝娇羞的气质。 耿穗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的性格跟变色龙一样。一会儿一个样,样样不一样。 剩下的针同样扎在胸口,却出奇地好取。她几乎没再遇到任何阻力,手指一捻一提,针便乖乖地出来了。没一会儿,托盘里就码好了最后一根回收的毫针。 彼得剩下的治疗项目只剩肩颈推拿了。耿闯捋起袖子,正准备亲自上手,以实际行动劝退这个无礼的臭小子,就听见女儿的手机又响了。 然后他听到女儿用惊喜的语气问他:“爸爸,约书亚说可以取火罐了。他也不介意让我练手,我可以去那边给他拔火罐吗?” 好好好,都跟我玩这套是吧,我还能上两回当吗?耿闯语气严肃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取火罐是一项技术难度很大的工作,你目前还把握不住,还是我去吧。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马上回来。” 耿穗张了张嘴,乖乖点头。原来拔火罐难度那么大呀,她还以为用力“啵”的一声拔下来就行呢。中医真是博大精深,她要学习的还很多。 彼得简直想给耿先生鼓掌献花了,内心对这个长辈的好感达到了最高峰。真是一位负责任的好医生啊,要不您就待在隔壁拖住约书亚,不要回来了吧。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光着膀子的彼得,和旁边床上依然睡得很香的彼得爸爸。 耿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觉得房间内的氛围很是诡异。 她的眼睛到底放哪里好啊,为什么总是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不礼貌的位置上啊? 还有彼得怎么还不把衣服穿上?难道突然对上衣过敏了?她是不是得帮着检查一下呢。 她的良心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战胜了美色的强力诱惑。 她清了清嗓子,刚想提醒彼得一句:天冷了,穿点吧。再不穿的话,她可不敢保证自己的手会不会不受控制地伸出去干点什么。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耿闯气喘吁吁的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椅子上那个脸颊还带着两团娇羞红晕、上半身依旧赤裸的彼得,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大意了。他光惦记着去那边堵口子,差点忘了这边有个更不省心的呢。 为什么他这间小小的医馆里,前有狼后有虎的?他一个人分身乏术,简直要应付不过来了。 今天晚上回家就得跟老婆告状,把这帮美国坏小子的花招一条一条列清楚,让她也看看闺女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不入流手段。 耿闯刚想把耿穗打发到前台去看医书,女儿的短信提示音又响了。 然后他听到女儿用比刚才惊喜了一个调门的声音说: “约书亚说他姐姐觉得刚才泡的茶水很好喝,想问问是在哪里买的。爸爸,我过去跟他们详细聊一聊!” 话都没说完,人已经欢快地跳出门外去了。 …… 耿闯和彼得四目相对,大眼瞪着小眼。 两个人的心里,在同一时刻,冒出了同一句话。 唉,彼得/耿先生,真是个留不住人的。 第58章 金主姐姐的购买力 耿穗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换上一副标准的乙方营业笑容,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在了自己未来的大金主身上。 瞧瞧这通身的气质,瞧瞧这不菲的着装,瞧瞧这张精致的脸庞。只要自己忽悠得到位,不对,是宣传得到位,那必然是财源滚滚来呀。 至于旁边那个慢吞吞地往身上套毛衣,套了半天连领口都没找对的约书亚,她暂时无法分出多余的注意力了,奖励自己看个半秒就行了。 伊芙琳被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其实只是随口跟弟弟提了一嘴,说这茶喝着还不错。 谁知道这臭小子转头就拿她当借口,把人家女孩给骗了过来。 这茶确实还可以,但要说好喝到值得专门去问购买链接,却也没到那种程度。 她在市中心喝过来自中国的珍珠奶茶,那才是真正的令人心满意足,喝完一杯还想喝下一杯,让她产生强烈购买欲的东西。 眼前这杯清茶,好喝是好喝,就是有些太寡淡了。 不过面对弟弟心仪的女孩子,她还是拿出了十足的温柔,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挺好喝的。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跟你买一些茶包带回去。” 耿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自动往声线里舀了一勺糖,嗓音更加甜美,让人听起来只觉得如沐春风: “伊芙琳,你真的太有眼光了。你喝的这一杯,是我爸爸特别调配的养颜茶。它的名字直译过来就是‘让你变漂亮的茶水’,在中国可是非常受年轻女孩子欢迎的。” 伊芙琳微微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 琥珀色的茶汤里浸着几片舒展开的粉红色花瓣,几颗暗红色的果实浮在其中,确实是挺好看的。但好看的茶水还能让人变好看吗? 她刚才只觉得这杯茶喝起来清甜顺口,倒没想过还有这种奇特的功效。 能让人变漂亮的茶水?这对于一个每天都要活跃在镜头前的短视频博主来说,吸引力简直是指数级倍增。 “你手里这杯茶可以提亮气色。”耿穗伸手指了指她杯子里那朵已经完全舒展开的玫瑰花。 “里面放了整朵的玫瑰花,还有红枣、桂圆、丹参和枸杞。这些材料分别用不同的方式处理,最后按照一定比例调配,才能泡出你现在喝到的效果和味道。” 伊芙琳被这一连串她之前听都没听过的名字绕得有点晕。除了玫瑰花她还熟悉些,剩下的东西她都不知道是什么。 但正是这种陌生而复杂的配料,让她对这杯茶的好感又莫名增加了几分。 原来这不是随手泡的花草茶,是这么多东西搭配在一起才有的味道。怪不得她觉得好喝呢。 终于把衣服穿好的约书亚,端着自己的茶杯,自然而然地向耿穗靠近了几步,好奇的问道:“那么,Sui,我这杯是什么茶啊,它看起来跟我姐姐那杯不太一样。” 耿穗偏头看了一眼他杯中透着淡淡黄绿色的茶汤,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这杯是清热茶。刚才我听爸爸说你有点上火,就给你泡了这杯。它可以把你身体里的热气散出去,对牙龈肿痛和咽喉不舒服有帮助。对了,它还消灭脸上的青春痘呢!” 话音刚落,伊芙琳已经把弟弟手里的茶杯接了过去。 “还能祛痘?”她低头凑近杯口闻了闻,然后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把杯子里剩下的大半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明天她有一场短视频平台举办的创作者交流大会,整个美妆圈子的博主都会到场。 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她已经在鼻翼旁边摸到了一粒尚未成形但已经呼之欲出的闭口。 她绝不能让它在明天的镜头前盛开,被那些喜欢卖“姐妹情”,但实际上互相较劲的同行们记录下自己糟糕的状态。 耿穗看得目瞪口呆。金主姐姐的行事风格,果然不拘小节。 伊芙琳皱着眉头把清热茶咽下去,然后再喝了一大口养颜茶,有些不解地问耿穗: “Sui,为什么这杯茶没有“漂亮茶”好喝?味道有点苦。” 耿穗生怕金主姐姐因为口感不好而对茶品产生偏见,降低购买欲望,连忙解释道: “这是因为清热茶的配方和养颜茶完全不同。清热茶里面用的是金银花、菊花、连翘、淡竹叶和莲子心,这些药材的味道确实会苦一些。” “中国人有一句话叫‘良药苦口’,意思就是越是管用的药,往往越不好喝。这杯清热茶就是这样的,味道虽然有点苦,但效果是很好的。” 伊芙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良药苦口,中国人竟然还有这种充满智慧的说法。 这个逻辑虽然不太符合她对美食的追求,但作为一个常年跟自己皮肤状态斗智斗勇的人,她对这个原则表示完全理解并愿意身体力行。 她伸出手,十分亲昵地挽住了耿穗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始详细询问还有没有其他功效的茶。 最好还是那种能让人变漂亮的,难喝也没关系,她可以接受良药苦口的。 约书亚站在原地,看着姐姐亲密地揽着耿穗走出诊疗室,两个人已经在讨论一些他完全插不上嘴的话题了。 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被姐姐喝空了的茶杯,有些无奈地扬了扬眉毛。 咱俩到底谁是谁的僚机? 他原本是想着让姐姐陪自己来,帮他创造点接触机会。 现在倒好,姐姐跟耿穗的亲密度肉眼可见的提升,而他自己却在房间里干站着。 沉默了片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不愧是他喜欢的女孩,她就是这样的耀眼,无论走到哪里都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 伊芙琳果然如耿穗所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金主。 养颜茶、祛湿茶、清热茶,还有一款爸爸针对耿穗熬夜开发的“熬夜急救茶”,她统统买了个遍。 耿穗把每一种茶的功效和冲泡方法都仔仔细细讲了一遍,伊芙琳拿起手机严谨记录,生怕漏下点什么,让自己不能更漂亮了。 刷卡的姿态更是大气,耿穗心里估算了一下,这笔交易大概是这个已经开张半年的小医馆,最大的一笔收入。 她看着伊芙琳把那一堆分装好的茶包收进手提袋,忽然又想起了一样东西。爸爸帮自己和爱丽克丝配制的那个好东西,肯定也受伊芙琳喜欢。 她刚要开口安利,门口的风铃响了。 爱丽克丝走了进来,和耿穗抱在了一起。 两个女孩子原地蹦跳了好一阵子,把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见面的思念,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尽情抒发了一遍。 耿穗从爱丽克丝的肩膀上探出脑袋,看见了后面跟着走进来的米勒太太。 她立刻收敛起跟闺蜜在一起的撒欢姿态,站直了身子,朝米勒太太露出了一个家长喜欢的乖巧笑容,甜甜地喊道:“米勒太太好。” 米歇尔·米勒笑眯眯地看着自家那个内向到让全家人都发愁的女儿和她最好的朋友,心里涌起一股由衷的欣慰。 这个中国小姑娘,长相可爱,性格讨喜,成绩也好,自从女儿跟她玩在一起之后,整个人活泼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语气温柔又亲切:“Sui,上次你爸爸对爱丽克丝的诊断非常准确,跟她平时身体情况完全吻合。我非常认可你爸爸的医术,所以今天也想请他帮我看一看,治疗一下身体。” 耿穗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这还是爸爸来到美国之后,第一个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要请他看病的外国人呢。 天哪,金子终于要发光了吗? 正巧,耿闯揉着肩膀从诊疗室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两只手交替揉捏着自己发酸的前臂,走路的步子都沉了几分。 唉,那个臭小子,还真挺能吃劲儿的。他用的那个力道,搁在一般患者身上早就嗷嗷叫了,彼得愣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吭声。 彼得跟在他身后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恍惚。 说实话,刚开始推拿的时候,有好多个瞬间,他都以为自己被敌人抓住了,在行使酷刑呢。 但是结束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轻松了好多,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轻快感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也许不需要等半年,他就能重新去打球了。 耿穗兴奋地冲到爸爸面前,把米勒太太的来意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遍。 耿闯听完,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神,然后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平光眼镜,不紧不慢地架在鼻梁上,抬手扶了扶镜框。 当他转向米歇尔·米勒时,整个人的神态和气质已经完成了从“杀猪老耿”到“专业博士耿医生”的完美转换。 他微微欠身,用不卑不亢又不失礼节的语气请米勒太太移步私人问诊室。 耿穗目送耿医生远去,只希望他能抓住机遇,做大做强,一定要把今天的晚饭钱挣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头扎进配药室,从架子上取下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和小瓷罐。小心翼翼的拿到爱丽克丝面前,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 “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第59章 耿牌自制护肤品 “是什么?是什么?” 爱丽克丝几乎是蹦着凑过来的,两只手扒在桌子的边缘,脖子伸得老长,期待值已经被那些瓶瓶罐罐拉到了顶点。Sui Sui到底要给她看什么好东西? “将~将~将~将~” 耿穗用嘴给自己配了一段隆重登场的背景音,双手在那些玻璃瓶和小瓷罐上方比了一个浮夸的弧形,努力烘托出这些外表朴素的罐子们应有的排面。 动静闹得不小,几个在场的小美国人全被她唬住了,不由自主地围了过来。 耿穗扫了一圈,观众已就位。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样一样给闺蜜和金主安利这些宝藏好物。 “这些呢,是我让爸爸根据你的肤质和身体情况专门配的护肤品。不是外面买的成品哦,是用中药材根据你的情况一瓶一瓶调出来的。” 说完,她拿起一瓶,瓶身是透明的,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这个是金线莲滋养保湿精华液。可以修复肌肤屏障,增加皮肤的光泽度。皮肤薄的人,用这个最合适了。” 伊芙琳凑近看了一眼。精华液的质地像半凝固的果冻,里面有很多细小的气泡正慢悠悠地往上浮。 她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种挂壁的质感,很多大牌精华都做不到 耿穗又拿起另一只浅绿色的矮罐。她注意到朋友们的目光都跟着她手上的绿罐子在走,满意地笑了,继续说道: “这个是玉竹石斛凝露。像换季的时候脸通常会发紧、发干,抹上这个就能舒服很多,而且不会油腻,能让肌肤一直保持水润透亮的状态。” 她把凝露放下,手伸向了最后一罐,一只乳白色的圆罐。 “最后这个可就厉害了。” 她拧开盖子,让围观群众依次闻了一下里面淡雅的草药香。 “这是“七子白保湿面霜,是一个很有名的老方子。用几种带‘白’字的中药材一起研制出来的,专门用来美容养颜、淡化色斑的。” 她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看了一眼正在好奇打量它们的伊芙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进行一轮货真价实的带货宣传: “这几样东西做起来可费劲了。光挑材料就花了好久,而且每种材料的处理方式还不一样,有的要低温烘干、有的要隔水慢蒸、有的要研成细粉。折腾了好久,才得了这几小瓶。” 说完,她把这排瓶瓶罐罐往前轻轻一推,推到爱丽克丝手边。 “我知道你要飞去佛罗里达过圣诞节。这些是我提前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 爱丽克丝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三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瓶罐。每一个上面都带有耿穗字体的手写标签。 这不是穗穗在商店里随便挑的圣诞礼物,而是提前了好久好久就准备的东西。是专门为她制作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爱丽克丝一把抱住了耿穗。这个小个子姑娘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匹配的巨大音量: “啊啊啊啊啊——Sui Sui!谢谢你!我太喜欢了!我一定会好好用它们的!早用晚用每天用!” 耿穗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一边揉着耳廓一边放下心来。她就知道爱丽克丝会喜欢。 爱丽克丝跟她抱怨过,说自己角质层太薄,市面上那些护肤品不管主打温和还是养肤,用到她脸上总是泛红、爆痘。 搞得她什么都不敢往脸上涂了,一到秋冬脸颊就紧绷绷的,连笑都得收着,生怕皮肤真的会裂开。 爱丽克丝开开心心地把专属于自己的护肤品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每一罐都用随身带的纸巾裹了好几层,生怕不小心会碰碎它们。 收完之后她才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对了,我们本来是要去佛罗里达的,但是临时出了一些事情,最终还是决定留在这里过节了。所以这个假期我都在!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游戏,一起去逛街。怎么样?” 耿穗惊喜地点了点头。 但点完头之后,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 爱丽克丝一家对佛罗里达的圣诞之行已经规划了好久,爱丽克丝还跟她吐槽过那边的度假酒店有多难订。 提前那么久就开始准备的事情,怎么说变就变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约书亚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旁边。 他拿起操作台上剩下那几罐还没被认领的护肤品,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罐身,凑近了仔细看标签上耿穗手写的英文小字。认真的神态像是在研读什么值得细品的文本。 然后他把手里的罐子轻轻搁回去,侧过头,用那双蓝眼睛看着她,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笑。 “Sui,没有给我的圣诞礼物吗?” 耿穗僵了一下。 啊?约书亚也想要护肤品吗? 可是爸爸前一阵子刚给自己做了耿闯版男士专用洗护套装,最近是不会再做男生款了。况且那套已经用上了,她不好偷啊。 要不然就说拔火罐是圣诞礼物好了。在中国,圣诞老人很流行送人后背八个紫圈圈的,这寓意着紫气东来、八方来财。 可是,这样一眼假的说法,她怕讲出来自己会先笑场。 她心虚地往左边挪了挪视线,然后迎面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彼得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道目光里的内容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翻译,就两个字:我呢? 不是,你也要吗? 你那个针灸、推拿的诊治费太大了,她没那个权限做主啊。 被这样一左一右两道视线夹击着良心,耿穗很快承受不住。 “有啦,有啦,咱们乐队成员都有的,这不是还有一周时间,我要好好准备嘛。” 约书亚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灿烂到了坐在旁边全程围观的伊芙琳都有点不忍直视。 她端着茶杯,看着自家弟弟掉价的笑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约书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居然学会主动跟人要东西了?爸妈要是知道了,怕是以为儿子被谁掉包了。 彼得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不少。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护肤品,放在手心里认真地端详,像是在考察未来自己那份圣诞礼物的品质标准。 耿穗在心里无声地哀嚎。 刚从漂亮姐姐那里挣的钱,还没捂热乎,转头就要花到帅气弟弟身上去了。 真是越好看的男孩子越会费钱。 伊芙琳把茶杯搁在膝头,将这间小小房间里流动的每一丝暗涌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又可爱。 两个男生都在装作认真研究护肤品,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而被注视的那个人对此一无所知,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还有点沮丧。 伊芙琳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发现耿穗抬起头来,用那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 她愣了一下。 小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毫无保留的专注。 伊芙琳还没琢磨清楚这个眼神的含义,就听见女孩用甜丝丝的语气说: “伊芙琳,这几罐也是我爸爸专门调配的护肤品。配方都是基础款,所有人都能用。主打提亮肤色、增强皮肤屏障、还有滋润保湿。谢谢你刚才买了那么多茶包,这些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伊芙琳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胸口。 好可爱。 她刚才可是听到了,这些护肤品做起来有多费工夫,Sui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把这些都送给自己了? 只是……她低头看了看那罐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面霜。 她的脸毕竟是她收获粉丝的基础。 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她都要先查品牌、再查成分、后查口碑,比较好久才敢往脸上抹。 这些护肤品上面既没有成分表也没有生产批号,严格来说就是三无产品,她实在不太放心让它们接触自己的脸颊。 看到小姑娘真诚的看着她,伊芙琳压下心里的想法,温柔的向耿穗道谢后,将三个罐罐收了起来。 耿穗压根没有察觉到金主姐姐刚刚心里的百转千回。 她正沉浸在一片商业蓝海中。 只要用过一次爸爸做的护肤品,效果摆在那里,以后想不用都难。等到金主姐姐发现好用、爱用、还想继续用,还怕她不继续光顾吗? 她在营销这一块简直天赋异禀,属于还没上大学就已经具备了研究生水平。 要不干脆去查一下哪所学校这方面比较强,她觉得自己不用学也能名列前茅。 约书亚把目光从突然美滋滋笑起来的耿穗身上收回来,扭头看了一眼正在仔细端详面霜罐子的自家姐姐。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以后还是别带姐姐来了。 已经有一个爱丽克丝,分走了耿穗一大块注意,绝不能再让伊芙琳分走另一块了。要不然哪还有自己和耿穗相处的时间呀。 彼得越过耿穗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约书亚,差点气结,这混蛋真是没有底线了,追求女孩还要拉姐姐来帮忙?他怎么就没有能帮忙的姐姐妹妹呢? 第60章 清醒的国会议员 马修·亚当斯是被自己儿子手机播放的音乐吵醒的。 他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四处看了看,看到了文竹盆景,人体穴位模型,和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儿子彼得。 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在那个中国巫医的诊疗室里。 他轻咳一声,嗓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下午四点。”彼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我的治疗已经结束了。走不走?” “什么?”马修猛地坐起来,动作之大差点从诊疗床上翻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摸遍全身口袋翻出手机,定睛一看,屏幕上的数字确凿无疑——下午四点。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好几秒,完全懵了。 他已经多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整觉了? 这几年来,他都有些黑夜恐惧症了,一到晚上,躺在床上,那种断断续续、翻来覆去、睡两个小时就惊醒然后瞪着天花板到天亮的痛苦,真的把他折磨的不轻。 彼得见他爸还在那儿傻傻的反复确认时间,出口的话毫不留情 “说实话,你真的有失眠这回事吗?今天我一直在这屋里,说话声音一直很大,从头到尾你就没醒过。幸亏你现在醒了,再不醒耿医生马上要关门了。” 马修没理会儿子,他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恍惚中。 整整五个多小时?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那个中国医生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莫非是给他下了安眠药?可他进来之后连口水都没喝。 是不是在空气里加了什么东西,吸一吸就能让人睡着?可是彼得也在同一个房间里,怎么彼得没事?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在脑袋上扎几根针就能把困扰了他这么长时间的失眠给治了。 但事实摆在这里,他醒过来之后的感觉骗不了人。脑子很清醒,不会再有别人给他挖个坑,他花半天还想不明白要不要跳进去的麻烦出现。 对了,上次敌对党的党鞭劝他在那项法案上跟票,那个老混蛋,是不是在给他做局?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要是早就有现在这个清醒劲儿,他能上那个当? 他翻身下床,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脖子,深吸一口气。空气淡淡的草药味,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走出诊疗室的时候,马修看见耿闯正坐在候诊区的桌子后,面前摊着一本起了毛边的旧书,耿穗坐在对面,父女俩一问一答,像是在考什么知识点。 女孩答对了题就笑,答错了就撇嘴,耿闯偶尔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一下,气氛美好得让马修觉得有点扎眼。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儿子,这傻小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看呢。 这马修生出一种和中国家长惊人相似的感慨:看看人家孩子。 要是让耿闯知道马修此刻的内心想法,他估计会忍不住破口大骂。 还不是因为你家臭小子赖着不走? 人家约书亚都说可以送他回家了,就他厚着脸皮硬是不走,还一有机会就往他闺女旁边凑。 为了把彼得从自家姑娘身边隔开,他只能开始给闺女上中医课,一讲就是几个小时,讲到现在嗓子都快冒烟了。 偏偏彼得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旁听”,一副“你们讲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坐会儿”的坦然姿态,耿闯又不好直接开口撵人。 终于找借口让他过来看看他爹情况,结果他刚进去没一会儿你就醒了。 你们父子俩是不是故意的? 耿闯从柜子里取出一大袋药包,递给马修。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专业素养支撑着他说完了该说的医嘱:“这是根据你的身体状况配的汤药,每天两袋,饭后加热喝。” 马修接过药包,掂了掂分量,然后用这些年自己在华盛顿摸爬滚打练就的全部社交本领,结结实实地把耿闯的医术从头到尾恭维了一遍。 什么“从未体验过的神奇疗效”,什么“令人惊叹的东方智慧”,语气真诚,节奏得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国会发表拉票演讲呢。 恭维完毕,他才把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脸上那副政客的虚伪笑容下露出一丝诚恳,声音压低几分: “耿先生,你也清楚我的职业比较特殊。所以,烦请你为我就医这件事保守秘密。” 耿闯点点头,脸上维持着专业微笑,心里毫无波澜。 马修不是他治疗过的第一个华盛顿政客,早年在华盛顿开医馆时,每个来找他的大人物进门第一句都是这套词。 好像找中医看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真是的,你们能找到他,是你们的荣幸好吗? 他把加了黄连的药包往前推了推,特意强调道: “好的,亚当斯先生,我会替你保密的。不过有一点要提醒你,这个药喝起来并不是那么美味,但一定要按要求坚持喝完。你身上那些让你不舒服的毛病,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已经跟彼得说好了,他会每天监督你。” 马修把药拎在手里,好奇的闻了闻,就只有一点淡淡的草药味,哪有耿医生说的那么严重,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吃药还让人监督。 压下这些想法,他点头告辞,趁着他现在这么清醒,不要再和这个中国医生浪费时间了,赶紧去骗金主钱才是正道。 目送父子两人远去的身影,耿闯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当着儿子的面,这个颇有傲气的亚当斯先生总不能承认自己怕苦吧?这招叫死要面子喝药法,他简直太懂病人心理学了。 --- 威廉姆斯家族的郊外的庄园别墅内,伊芙琳正哼着歌走进自己那间公主房般的卧室里。 她坐在一整张大理石做成的梳妆台前,一边往脸上拍晚间护理的精华,一边喝着从耿穗那里买的清热茶。 茶水已经凉了,微微发苦,但喝下去嗓子确实舒服了不少。 明天就是短视频平台的创作者交流大会,红毯,晚宴,和其他博主社交,能攒出一堆合拍素材。 这种场合,所有人都举着手机,任何的镜头都是武器,她不想在任何一帧画面里出现瑕疵。所以她今晚必须早睡,明天有个好状态。 揭下面膜,她的手指在梳妆台上摸索乳液的时候,碰到了那几个被推到角落里的罐子。 是那个可爱的中国女孩送的护肤品。 她拿起那罐乳白色的圆盒,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复合花香就漫了出来。玫瑰香气占主调,但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有点像她在SPA馆里闻过的高档精油,但比那个更自然。 还挺好闻的。伊芙琳凑近闻了闻,又拿远了一点。 直接扔了有点浪费了,要不然送给约书亚吧。反正弟弟对耿穗的东西肯定来者不拒,给他用正好,也不算辜负了耿穗的心意。 按铃叫来了佣人,把罐子交给她。就算处理完可爱女孩的三无产品了。 伊芙琳早早上了床。她闭着眼睛躺在柔软的鹅绒被里,在心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几点化妆,几点出发……她以为自己会和每次大场面来临之前一样,翻来覆去至少一个小时才能勉强入睡,结果想着想着,意识就像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进了水底。 这一觉睡得很沉稳。她是被清晨第一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叫醒的。 伊芙琳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都十分舒展。她趿着拖鞋走进浴室,开始早间的洗漱。 抬头照镜子时,她看到了脸上鼻翼旁的那个闭口: “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哪!” 她的尖叫声把走廊上路过的佣人吓了一跳,端着早餐托盘都差点没拿稳。 第61章 赎回护肤品的交换条件 镜子里的脸依然是五官精致,白皙美丽,没有任何问题。 但伊芙琳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鼻翼旁边那个位置,昨晚临睡前还在蠢蠢欲动的那颗闭口。 它已经完全冒出来了。 不对,应该说,它已经冒完了。 原本鼓起来的那个白色小包,此刻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小红点,毫无存在感的待在皮肤上,像是到此一游之后礼貌退房的三好游客。 以伊芙琳多年来的美妆经验判断,这种程度甚至不需要上遮瑕,粉底液轻轻带一下就完全隐形了。 她把脸凑近镜子,左看右看,反复确认。 没有红肿,没有扩散,整张脸干干净净,气色比昨晚睡前还要好。 伊芙琳把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清火茶,真是个好东西。就只用了一晚上,痘痘危机就完美解决了,过程像是按了加速键一样。 良药苦口,这说法果然很有道理。 她转身去接了杯温水,从手提袋里翻出包养颜茶,按照耿穗教她的方法泡上。 在等那几朵干玫瑰花在热水里完全舒展开时,她对着房间里的装饰镜照了照。 虽然变化不是很明显,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比昨天更好看了一点。 再多喝几杯,等会儿走红毯的时候肯定还能更好看。 心满意足地喝完整杯养颜茶,伊芙琳回到梳妆台前开始早间护肤流程。 精华,乳液,面霜,她挨个往脸上招呼,但越涂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东西怎么都这么寡淡?不管是香味还是肤感,都跟昨天Sui送给她的那几罐差些档次。 然后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昨晚Sui送给她的护肤品,被她转手送给约书亚了! 伊芙琳瞪圆了眼睛,镜子里那张好看的脸上爬满了后悔的表情。 清火茶的效果都这么好了,那护肤品的效果得有多好? 约书亚连防晒霜都不肯涂,给他用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匆匆把手上剩下的乳液糊完,踩着拖鞋就往外跑。 约书亚正坐在餐厅里慢悠悠的喝着咖啡,就看见自己姐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连早安都没说,第一句话就是: “我昨晚给你的那套护肤品呢?” “哦,那个啊。”约书亚不紧不慢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已经用了。感觉还不错,香香的,跟Sui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脸凑到姐姐面前,想让她品鉴一番是不是一样。 “什么!你用了?你用的明白吗?”伊芙琳一把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起来。 皮肤光泽度确实提升了,指头戳上去,感觉也比平时嫩,整个人看着居然还更帅气了一点。 她把弟弟的脑袋推到一边,痛心疾首地下了结论:“给你用真是浪费了。” 约书亚摸了摸自己脸上刚被姐姐戳过的地方,不仅没有失落,反而还得意地笑了起来。说出来的话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欠揍:“谁叫Sui送给你,你不想要呢。” 看着弟弟这副阴阳怪气的嘴脸,伊芙琳猛翻一个白眼。 你说这还没跟人家怎么样呢,就护短护成这样;万一将来真好上了,得矫情成什么样?不得一天发八百条短信才能安心睡觉啊。 知道约书亚在向她要条件,伊芙琳双手往餐桌上一撑,直截了当地问:“说吧,要怎么做你才肯把那些护肤品还给我?” 约书亚笑了,笑容和他刚才故意气人的笑不一样,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放下,像是在掩盖自己的害羞一样。 他把咖啡杯轻轻放回到碟子上,抬起头,用那双蓝眼睛看着姐姐。 “其实很简单。你邀请Sui来我们家过圣诞节就可以了。” 伊芙琳愣了一下。就这? 她已经做好了被弟弟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原以为弟弟会每天都以自己为借口把人家小姑娘骗出来呢。结果只是让Sui来家里过圣诞节这么简单。 约书亚看出了姐姐的意外。他点点头,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才开口解释道: “Sui说她以后想回中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等她父母工作结束离开美国后,她没有朋友和家人在这里。所以我想趁现在帮她多找一些朋友和家人。我相信爸爸妈妈会很喜欢她的。” 伊芙琳听完,双眼一弯,有些感动。 自己的弟弟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呢。 她歪着头看他,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自己不邀请她?” 约书亚皱起了眉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压制某种不爽,“我去邀请的话,彼得会使绊子。有他在一旁煽风点火,Sui八成来不了。” “而且,我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耿先生好像不太喜欢我,所以这样的过夜邀请可能在家长那一关就被直接拒绝。”他摸着下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拜托你了,我的姐姐。” 他抬头看向伊芙琳,那副表情让她想起了,小小的约书亚站在客厅里,眼睛睁得圆圆的,乖乖等着她放学回来一起玩。都让她心里发软,恨不得答应他所有要求。 伊芙琳伸手揉了揉弟弟那头金毛,掌心底下的头发软得不像话。 “好啦好啦,我会在圣诞节那天把Sui带来的,圣诞老人本人亲自出马,行了吧。” 约书亚笑起来,认认真真地道谢:“谢谢你,伊芙琳。” 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圣诞节那天你把礼物送完,就别再缠着她了。不要打扰我和她的相处时间。” 伊芙琳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弟弟可爱什么?一点都不可爱。怪不得耿医生不喜欢你呢,真是活该,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她决定了,圣诞节那天自己偏要搅和,到时候看这小子急不急。 --- 耿家,早上。 耿闯围着围裙,一边给水煮蛋剥壳,一边喋喋不休地朝餐桌对面的蒋丹枫告状。 剥鸡蛋的动作相当熟练,告状的语速也相当流畅,两项技能同步进行,互不耽误。 “你是没看见,那两个臭小子到底有多过分。我还站在那儿呢,他俩就咵咵地把上衣脱下来了。就在咱们穗穗的面前,光着膀子晃荡!我气得差点拿针扎他们手指头,十指连心,看他们知不知道疼。” 蒋丹枫端着咖啡杯,眉毛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种人类本能的好奇:“哦?那两个小男孩长什么样?” 耿闯不屑地摇了摇头,“我看就很一般。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俩每天都跟穗穗在一个学校里上学,谁知道还会耍什么花招?今天光膀子,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真被某个臭小子得逞,穗穗以后是不是就不打算回国了?每年就只有寒暑假回来看看我们。这还是理想的情况,万一寒暑假都不回来了呢?我们是不是就要变成空巢老人了?” 蒋丹枫赶紧放下咖啡杯,伸手在丈夫后背上顺了顺。怎么都人到中年了还是这么爱胡思乱想呢,女儿还没发表任何意见呢,他这边已经把未来三十年的剧本写完了,还是个悲剧。 “你不是说穗穗对他俩还没那个意思吗?那你就先别点破,你一捅破窗户纸,说不定反而提醒她了。她本来没往那方面想,被你这么一搅和,回头仔细一琢磨,还真琢磨出点什么来。你说的那一天不就提前到了吗?” 耿闯张着嘴,表情从委屈变成惊恐。 蒋丹枫趁他还没接上话,继续往下说,话题切回了理性频道: “而且她自己不是还没想好要在哪边上大学吗?这才是我们做父母现在要帮她解决的正经事。比起那两个男孩子,哪里的学校更适合穗穗才是你该细想的。” 楼梯上传来了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蒋丹枫一肘子精准地止住了耿闯即将成型的“回中国”呐喊,动作利落,部位准确,夫妻多年养成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耿穗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从楼梯上晃晃悠悠地走下来,一屁股坐到餐桌旁边,眼皮还处于半开半合的状态。 蒋丹枫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捧着杯子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喝掉,等她把杯子放下了,才笑着问道:“穗穗,你想好从哪儿上大学了吗?” 耿穗喝了水,清醒了一点。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旁边不知道为什么一脸紧张盯着她看的爸爸,语气带着刚起床的慵懒,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餐桌氛围瞬间严肃起来。 “我确实有点想法了。” 第62章 关于升学的两种选择 “哦?”蒋丹枫放下咖啡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在中国还是在美国?” 耿闯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他紧紧盯着女儿,像是等高考放榜的家长。 唉,还是干预得晚了,不会真叫那两个臭小子得逞了吧。 耿穗从盘子里叉起一只煎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得,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哦哦,这个啊,这个还没想好。” 耿闯被姑娘这个大喘气晃得不轻,憋在胸口的气一直不敢放松,脑袋都因为缺氧变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的女儿完全没有自己在卖关子的自觉,先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水把鸡蛋顺下去,然后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是说,我想好怎么决定了。” 迎着爸爸妈妈不解目光,耿穗把杯子搁回桌上,开始掰着手指解释: “我想在美国再待一个学期。这样可以把美国的高中生活完完整整地体验一遍,也能跟美国的朋友们多相处一段时间。如果到了下学期结束,我还是没有那种‘想留下来’的冲动,那就说明美国并不吸引我,下半年我就老老实实回国上学好了。” 她两手一摊,“反正不管怎样,都已经赚到了在美国上学的体验,这就不算亏了” 蒋丹枫点了点头。这个方法确实不错,既给了自己留下了充足的时间做决定,又准备好了退路,进退都有余地。 耿闯差点喜极而泣了。还好还好,只是多待一个学期。 只要接下来这半年他严防死守,把那两个臭小子盯紧了,就没什么问题了。 反正将来女儿回国,那两个小子也不可能追到中国去。姑娘还是安全的。 他刚在心里起草制定了下半年无死角的安保方案,就听见拖后腿地开口了: “那不如这样,下个月春节,你邀请几个要好的小伙伴来家里一起过年吧。” 蒋丹枫话题转折的轻松自然,但这话落到餐桌对面那个男人的耳朵里,威胁等级不亚于一枚核弹。他满脸震惊的看着老婆补充道: “一方面,如果你下半年真要回国,正好趁现在多和朋友们聚一聚,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另一方面,你不是一直在学校里跟同学们宣传中国文化吗?春节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啊。” 耿穗的眼睛噌地亮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上次她就想拉着他们仨打扑克来着,结果被彼得和爱丽克丝的义卖会消息给搅黄了。 以前在国内过年,那才是热闹。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姑姑舅舅,一大家子几十口人挤在一起,连饺子馅都得调三种,搓麻将打扑克好不快活,连压岁钱都能多多的收。 现在就她们一家三口漂泊在异国他乡,真是格外冷清,她都担心把对联贴到门口,被不识货的美国邻居当作东方迷信给撕下来。 “好呀,”耿穗痛快地点了头,“我去邀请他们。” “这不太好吧!”耿闯的声音从餐桌另一边传过来,声音比平常急促不少,但脸上还在努力维持家长的从容,“春节毕竟是个大日子,人家说不定也要在家庆祝呢。” 耿穗摸了摸脑袋,一脸不解。现在美国人都开始过春节了吗?春节的海外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 蒋丹枫在桌子底下轻轻锄了耿闯一脚,传达的指令非常清晰:这么差劲儿的理由就别说了,照做吧。 耿闯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闷头闷脑地说:“……问问你同学都喜欢吃什么吧。” 等耿穗吃完早饭,踩着拖鞋哒哒哒地上楼,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口后,耿闯才放下那双根本没夹过几次菜的筷子,转头看向蒋丹枫。 “老婆,你为什么要请那两个臭小子来咱家过年?” 蒋丹枫放下咖啡杯,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温言说道:“虽然照目前来看,穗穗留在美国的概率不大,但概率不大不等于没有。让她多交几个靠谱的美国朋友,不管将来怎么选都不是坏事。” 她把盘子摞起来,顿了顿,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其次,我有点好奇,那两个小男孩到底怎么样。你的审美一向很奇怪,大家都觉得帅的人,你总说人家‘很一般’。” 耿闯:…… 那还不是要防着你喜欢上吗? 耿闯在心里暗自握拳,给自己定下了春节期间的最高行动纲领:对彼得和约书亚严防死守,绝不给任何可乘之机。誓死守护家庭完整。 --- 乔治城的独栋别墅里,马修·亚当斯从楼梯上走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久违的清爽状态。 昨晚那场金主宴会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红酒喝了不少,场面话说了一箩筐。放在往常,这种强度的社交之后他至少要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起来时脸色也会难看得不行。 但现在他坐在餐桌旁边,感觉自己和旁边喝咖啡的儿子也差不了多少嘛。 “你同学的爸爸,是真的有点实力。”他一边招呼家政给他也上一份早餐,一边兴致勃勃地跟对面正低头切培根的儿子分享昨晚的睡眠体验: “白天在医馆睡了那么久,我以为晚上肯定睡不着了。结果到了凌晨躺下去试了一下,直接睡着,一觉到天亮。” 马修拿起一片干巴面包,开始往上涂抹花生酱,动作都比往日丝滑不少。 “虽说被选民知道我去找外国医生看病不太好,但耿医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资源。我在华盛顿的不少朋友,肯定会喜欢他的。” 彼得把叉起的培根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又来了。爸爸又开始跟他那些所谓的“朋友”进行资源置换了,下一步估计就是拿某个金主的助选资金来交换耿医生的私人联系方式。 马修想到什么:“对了,你肩膀怎么样?” 彼得点了一下头,把刀叉放下,难得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很不错。从昨天治疗结束到现在,没有再疼过。耿先生让我后天去做第二次针灸,我觉得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口说道:“圣诞节的时候,我们还是要给耿先生全家送一份礼物的。到时候我来准备,你帮我送过去。” 彼得“嗯”了一声表示答应,低下头继续切培根,刀叉动作照旧,但嘴角的弧度悄悄地弯了起来。 太好了,圣诞节也可以见到Sui Sui了。 “你说,”马修放下手里涂了一半花生酱的面包,思考着说:“耿医生能不能治疗你妈妈的药物成瘾呢?” 彼得的刀叉顿住了。 马修没有注意到儿子细微的反应,他已经被自己这个突发的构想吸引住了,开始一条一条地罗列可行性,语气越来越接近他在国会上说服政敌的节奏: “耿医生的治疗手段很温和。昨天拿针扎我,虽然听起来吓人,但真的不疼。比起那些强行戒断、用电击用束缚带的手段,他那里肯定安全得多。 而且他们一家子都是外国人,跟华盛顿的圈子交集不大,不存在泄露丑闻的风险。我们可以多付一些钱,签保密协议……” 他越说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彼得也渐渐在父亲的话里抬起头来。妈妈的止痛药成瘾,是从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开始的。 先是每天都要吃医生开的处方,然后是不断增加药剂剂量,再然后是没有处方也想尽办法去弄止痛药。 他们家试过很多办法,心理医生、药物替代,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失败之后妈妈的状态都比上一次更糟。 到现在,妈妈已经开始绝望了,甚至有了自残倾向。 但是爸爸的头痛和自己的肩伤让彼得升起一丝希望。 他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父亲,不想让自己的希望再次落空,而是保持平静的语气说:“我会去咨询耿医生和Sui Sui的。” 他端起手边那包已经温好的汤药,推到爸爸面前,下巴微微一抬:“你先吃药吧。已经给你热好了。” 马修看着面前那袋黑乎乎的汤药。经过耿闯昨天那一整套望闻问切加针灸推拿的组合拳,他对中医已经建立起了相当牢固的信任。 他把药袋接过来,撕开一道口子,毫不犹豫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 药汁喷了一桌。 “这是什么鬼东西!” 第63章 圣诞节的邀约 “中药啊。”彼得先是回答了爸爸那句明知故问的问题,皱着眉头嫌弃的擦了擦面前的水渍,疑惑地问:“很难喝吗?” 马修·亚当斯狼狈地用餐巾擦着嘴角,把剩下的大半袋药拿得远远的,好像这袋药是什么需要保持安全距离的危险品。 “不只是难喝,是非常难喝。光苦也就罢了,它居然还有点酸。不光是酸,咽下去之后还有一股辣味从舌根上窜出来。简直是把所有糟糕的味道集中在一起,做了一锅混合毒药。” 哪有那么夸张。彼得伸手拿过那袋汤药,想亲自尝一口,用事实反驳一下父亲的夸张形容。 但药袋刚凑近鼻尖,中药特有的复合气味就以不容商量姿态攻占了他整个鼻腔。 苦的、酸的、那种草根和树皮闷煮之后的浓郁气息扑鼻而来,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把药袋拿远,放回桌上,顺手往爸爸那边推了推。 “耿医生之前跟我说过,中国人讲究‘良药苦口利于病’。意思就是,越是管用的药,就越难喝。你看这颜色,跟咖啡也差不多,喝起来都是又酸又苦的,你就当喝咖啡了。” 马修瞪着面前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儿子,大怒道:“哪有这种稀奇古怪的说法!而且咖啡比这玩意儿好喝一万倍!” 彼得不管爸爸的愤怒,把汤药稳稳当当地推到爸爸手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记得,我小时候特别怕打针。每次打疫苗都要躲到妈妈身后,有一次还直接藏起来了,让你们满屋子找不到我。” 马修愣住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但彼得显然记得。 “那一次我藏在衣柜里,是你把我找到的。”他看着爸爸不解的看着他,好似奇怪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件事。 彼得挑了挑眉,带着嘲讽的笑意说道:“你当时告诉我,真正的男子汉才不会害怕打针吃药这种事。把我从衣柜里拽出来,捂着我的嘴,直接摁到了医生面前。” 他把药袋又往前推了一寸,推到了离马修最近的位置。“我觉得你说得很对。爸爸,快喝药吧。” 马修盯着眼前这袋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看对面端坐着的儿子。 这小子。三岁发生的事情,他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不仅记得,还等了十几年,挑了个合适的时间,把它原封不动地报复回来。 马修在心里下了定论:他儿子,天生就是当政客的好材料。能忍让,能记仇,不管过了多久还能报仇,国会山上那些老狐狸都未必有这个道行。 可能是后继有人的欣喜,也可能是当年吹过的牛皮起到了示范作用。马修屏住呼吸,拿起药袋一饮而尽。 然后他甚至来不及吩咐家政,起身冲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糖水去了。 彼得目送父亲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餐厅,拿起手机,给耿医生发了条消息,汇报爸爸今天已按医嘱完成服药。 他不是傻子,相处下来,彼得能感觉到,耿先生对他的印象可能不是很好。多交流多沟通,在未来家人面前赚个礼貌分,没什么坏处。 发完消息,他端起咖啡杯,开始思考一个远比监督爸爸喝药更重要的问题:送Sui Sui什么圣诞礼物好呢? 她说她喜欢理工科见长的大学。加州理工是不错,但加州也太远了,隔三个时区,两个小时的飞机,还是不能天天时时刻刻见面。 相比之下,麻省理工就好得多,也在波士顿,跟哈佛紧挨着,走路都能走到对方图书馆去。 如果帮她弄到一封麻省理工的推荐信,她一定会喜欢的。 马修·亚当斯端着一大杯橙汁边喝边往回走,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中药残留的痛苦。 彼得把视线从父亲身上收回来,觉得还是需要这位政客先生多多努力,一定要赶在Sui彻底决定回国前,把推荐信搞到手。 --- “什么?邀请我去你家过圣诞节?” 视频通话的屏幕里,是伊芙琳那张经过无数短视频验证过的精致面孔。耿穗捧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没错。”伊芙琳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 “我想你以前在中国,大概没有体验过那种最正宗的美式圣诞节。所以想请你来感受一下。平安夜那天,我们一起装饰圣诞树,准备圣诞大餐,在壁炉上挂上属于自己的圣诞袜。 到圣诞节当天,早上起来大家先围在一起拆礼物,然后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圣诞电影,我那些表兄妹们都会来,大家一起玩圣诞游戏,可有意思了。” 耿穗挠了挠脸颊,听着也就还好吧,没有打麻将有意思,但她颇有情商地说:“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但是我去参加你们家人之间的聚会,这样真的好吗?” 镜头之外,耿闯点了点头。没错,不好。非常不好!去约书亚家过夜?危险系数简直可以拉到最高,这小子绝对没有好心眼。幸亏他的穗穗机智聪慧,才不会答应这种邀约。 屏幕那头,约书亚扯了扯伊芙琳的袖子,急切的暗示姐姐多说几句好话。 伊芙琳面不改色,把袖子从弟弟手里一把拽出来,对着镜头继续笑着说: “体验圣诞当然只是一部分。其实还有一件事,上次我买的清热茶,效果真的特别好。它让我那枚闭口一晚上就加速成熟了,第二天走红毯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一点都没影响我创作大会的状态。” 耿穗嘴角往上翘起,露出一个很想克制、但压都压不住的得意表情,“我很高兴它能管用。” 伊芙琳顺势说道:“所以我想把下一期短视频的主题就定在这些神秘的东方养生茶上面。怎么样,你愿意吗?让更多人知道你的茶到底有多厉害。” 耿穗捧着手机连连点头,动作幅度之大导致画面都在抖动。 网红要来给爸爸的医馆做免费宣传,百分之一万的同意,百分之一百万的配合。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想象,客人太多她如何挨个拔罐了。 伊芙琳被她这副可爱的样子逗笑,抛出了整套计划: “其实还不止这些。你送我的那几罐面霜也很好用,我一直在记录每天用完后的皮肤变化,从第一天到现在每天都拍了对比照。我打算把这些素材做成一期视频。 不过,关于里面的药材和功效,我自己说肯定不够专业,所以想请你来帮我一起写文案。你觉得怎么样?” 耿穗在视频这头用字正腔圆的英文,饱满到快溢出屏幕的情绪,大声到要把耿闯耳朵震聋的音量,快声答道:“我愿意!” 伊芙琳忍俊不禁,把话头往回收了收,收到了今晚这场连环邀请的最终落点: “因为我还想再用一段时间,让前后对比更加明显,效果更有说服力。所以不如这样,下周二平安夜,你来我家?既可以体验一下纯正的美式圣诞节,又能帮我想想短视频的文案。一举两得,如何呢?” 耿穗开心地抱起双拳,整个人在椅子上晃了两下,像是马上就要起飞一样:“那真的太好了!伊芙琳,谢谢你邀请我!” 镜头外,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耿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姑娘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给骗走了? 约书亚,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后面搞得小动作,那只扯你姐姐袖子的手,我全都看见了! 第64章 客流量猛增的中医馆 耿闯在心里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这事也没有那么严重。 反正姑娘明年秋天就回国了,让她去体验体验圣诞节也没什么不好,就当去玩了。 问题在于这个可恶的约书亚,小伙子心眼太多了,已经开始找姐姐帮忙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们全家人轮番上阵,他单纯可爱的闺女怎么能招架得住?这样下去她们一家还能齐齐整整的回国吗? 这边耿穗完全没有注意到爸爸在心里变着法的规划反制方案。 她正沉浸在视频通话的愉快氛围中,顺口就把下个月的邀请一道说出来了: “伊芙琳,下个月十号是我们中国的新年。你和约书亚想不想来我家体验一下中国春节呀?” 伊芙琳刚要开心地回答“好啊好啊”,约书亚的脸就从镜头旁边探了出来,挤进了画面里。 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意外,语气是刚刚好的随意自然: “Sui,你好啊。我还纳闷怎么在家里听到了你的声音,原来是在跟我姐姐视频聊天呢。” 耿穗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顺便把刚才和伊芙琳敲定好的圣诞行程告诉了他。 约书亚听完,露出了一个十分惊喜的表情,声音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这样吗?那真的是太欢迎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镜头外边,耿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约书亚的演技是越来越好了。 约书亚顿了顿,好像才想起什么似的,自然的把话题拐了回去:“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什么,中国春节?” 耿穗点点头,把刚才和伊芙琳说过的邀请又兴致勃勃地复述了一遍。 “我当然没问题。”约书亚答应得相当爽快。然后他看向姐姐,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不过我记得,那段时间伊芙琳的大学应该已经开学了。对吧,伊芙琳?” 伊芙琳张了张嘴,看着自己弟弟温柔如春风的面孔,感受到袖子传来的急切拉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的是用完就扔啊,人刚给你请来,转头就把我从春节名单里踢出去了?好,臭弟弟等着,圣诞节那天她要独占可爱的Sui。 耿穗没有察觉到屏幕那头两人眼神流转之间传递的万千信息。她十分惋惜地看向伊芙琳:“那真是太可惜了。” 然后马上转向约书亚,好心地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还会叫上爱丽克丝和彼得。我们乐队四个人正好又可以聚在一起玩了。”生怕他因为自己一个人赴约而感觉拘谨。 …… 约书亚的温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屏幕里耿穗那双带着真挚笑意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不得不把头点下去。 伊芙琳飞快地抬手捂嘴,把即将冲出来的笑声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臭小子,报应来得就是这么快。就算我不在场,你以为你就能单独跟Sui过节了? 挂断电话,耿穗一回头,就看见耿闯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歪了歪头,好奇地问:“爸爸,怎么了吗?” “没什么。”耿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脱感,“在想吃点什么能补补脑子。” “哦!要研究提神醒脑茶了吗?” 耿穗眼睛一亮,思路立刻拐进了商业开发的快车道。 “这也是个不错的卖点呢。爸爸,咱们还是先做几批养生茶备着吧,伊芙琳的清热茶视频一发布,说不定会有人慕名而来呢。到时候库存不够、赚不到钱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 接下来几天,医馆的销售情况证明,耿穗在这方面的预判,确实算的上顶尖。 她现在都恨不得在爸爸面前横着走,走过时还要附带一个“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和一声拖长尾调的“唉,我真是料事如神”的感叹。 来医馆的人络绎不绝,成分还相当多元。 有爱丽克丝的妈妈米勒女士,介绍来的俱乐部朋友,是一群正在和更年期不适作斗争的太太团。 她们一般是结伴而来,穿着精致古典的小洋装,进门先打量医馆内与众不同的装饰物。坐下后大方交流服打玻尿酸的心得,被耿闯挨个把完脉后,纷纷惊喜的围在这个带着儒雅气质的东方男人身边问个不停。 有戴着墨镜、穿着传统剪裁西装的独行侠,进门先递过来的是亚当斯先生的名片,第一句话永远是:“请务必将我来此就医的事情严加保密。” 但要说人数最多、声势最浩大的,还得是看了视频写着“神秘东方茶叶,让我闭口一夜消失”的白女们。 这条短视频因为标题吸睛,内容新颖,效果显著,可以算伊芙琳热度最高的一条作品了,在同城传播的很广。 这些永远走在时尚最前沿的白女们,顺着视频里的定位三五成群地涌进这间小小的医馆。 进门之后,她们的目光先在并不宽敞的候诊区扫一圈,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审视的倨傲。然后举起手机到处拍摄,拍够了素材才用伊芙琳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句式开口: “请问那个可以让痘痘一晚上消失的茶,是在这里买的吗?” 耿穗看着这些好看的姐姐们,拎着她亲手包装好的茶包心满意足地离开,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网红经济。 对了!她是不是也有一个短视频账号来着? 自从义卖会大获全胜之后她就好久没更新了,现在可不能把这个能叫人发财的金宝贝丢下了。 她翻出手机备忘录,开始规划下一个视频拍摄素材。 风铃声再次响起。耿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标准微笑和标准欢迎语同步启动:“Welcome——” 然后她就看见新来的顾客正斜靠在门框上,弯着嘴角看她。 是彼得。 耿穗脸上的营业微笑立刻松了下来,重新缩回椅子里,随意地朝周围指了指:“哦,是你啊。随便坐吧。” 彼得也不客气,走到离她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环顾一圈,正好看见耿闯带着一位病人走进私人诊疗室。彼得意外地抬了抬眉毛:这还是他头一次在这儿看见其他美国人。 他转过身,朝耿穗歪了歪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来医馆已经走上正轨了,客人不少。” 耿穗嘴角翘起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小得意:“还好啦,还要感谢你爸爸推荐来的大客户们。” 彼得看着耿穗努力表现出“不值一提”,但嘴角就没有放下来的模样,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算轻松,但每次来医馆,每次见到Sui Sui,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就会自动变轻一点。 他顺着话头问道:“平安夜那天你有什么安排吗?我爸爸让我去给你还有你的父母送圣诞礼物。” 耿穗连连摆手,激动的都从椅背上弹起来了:“哎呀,亚当斯先生也太客气了,送什么礼物嘛,我爸爸只是做了医生的本分而已。” 说完这句客套话,她摆着的手放下来,说出后半句重点,“不过你要是非想送的话,下午五点之后来我家就好,那会儿我爸妈都在。” 彼得嘴角止不住弯起,只觉得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格外可爱。笑着追问道:“那你呢?你那个时候不在家吗?” “我呀,”耿穗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伊芙琳邀请我去她家过圣诞,所以我不在家哦。” 彼得脸上笑容先是在脸上凝固,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65章 这个礼物只送我吗 耿穗还沉浸在“去别人家过圣诞要带什么礼物”这个技术性难题里,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张帅脸正在发生的微妙变化。 她托着腮,认真列举着自己能想到的选项: “你说我是带点中式点心好呢,还是带中国茶叶好呢?我知道伊芙琳喜欢养颜茶,但毕竟是圣诞节,光带茶叶是不是有点太单薄了……” 彼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如果现在自己脸色难看、说话难听,那约书亚什么都不用做就算躺赢。 要冷静。想想爸爸在国会山是怎么对付政敌的。 他最擅长的是保持微笑,然后背后捅刀。 但问题是,他现在真的笑不出来。 他只能调动起脸上还在听话的肌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先把事情的原因问清楚了: “为什么突然要去约书亚家过圣诞呢?” 耿穗抬起头,看着彼得那张明显比刚才降了好几个色温的脸,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这是?刚才还靠着门框冲她笑呢,这会儿声音也不阳光了,脸也冷回去了。 学校里那些小道消息到底靠不靠谱?都说这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为什么她只是提了约书亚的姐姐彼得也应激,别是从小打到大吧。 “是伊芙琳邀请我的啦。”她先纠正了一下发出邀请的主体,觉得有必要替约书亚正个名。 “她说想宣传我们医馆的护肤品,让我帮忙写写视频文案。还说想让我体验一下正宗的西式圣诞节。我觉得机会挺难得的,就答应了。” 说完她还补了一句,试图缓和一下莫名冷下去的气氛: “主要是我以前确实没有参与过正宗的圣诞节嘛,我觉得美国人应该不会平安夜送苹果吧。嘿嘿,我们中国人的过节方式还是比较朴素的。” 女孩在尽力的调节气氛,为了不让自己糟糕的情绪影响到她,彼得垂下眼睛。 写文案这种理由倒是很好解决,他可以帮她找到更好的宣传渠道,约书亚姐姐那个账号的粉丝量,他随便找个靠谱的公关公司就能有数十倍的传播效果。 可问题不在什么护肤品宣传上。他能看得出来Sui Sui在谈到圣诞节时眼里的亮光,她是真的很想体验一次传统圣诞节。 而他家的圣诞节,氛围还不如装神弄鬼的万圣节气氛好。 妈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让人进,爸爸在选区扮演圣诞老人拉动支持率。餐桌上摆着没人去动的火鸡。 他如何好意思去邀请充满期待的Sui Sui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拿不出任何一个像样的理由,去阻止她到约书亚家过节。这个发现让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去。 看着这个忽然不说话、浑身上下散发着忧郁气息的彼得,耿穗心里有点发毛。 不是。她刚才说的话冒犯到他了吗?她就说了句过圣诞节啊。这附近有没有监控能证明她的清白? 等了几秒,彼得还是那个低头不语的状态。生怕他讹上自己,耿穗干脆直接上手了。 女孩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托住彼得的脸蛋,把他的脑袋往上抬了起来。 脸颊里传来的温度和突然出现的关心面孔,让彼得微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啦?”耿穗歪着头看他,眉毛往中间拧了一点,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担忧。 彼得被她这样温柔地托着脸,近距离接受着耿穗身上温暖的气息,感觉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被轻轻摇晃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可以带一些有中国特色的东西去。我想他们会很喜欢的。” 耿穗松开了手,心里嫌弃的“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吗,受教了。但彼得说的挺有道理,跟她自己打算的差不多。 为了鼓励这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伤心、但跟她没什么关系、休想碰瓷到她身上的朋友,耿穗决定提前把准备好的圣诞礼物拿出来。 她弯腰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扎着红色丝带的小盒子,捧到彼得面前。 “将~将~将~将~” 她依旧用嘴给礼物配了登场音效,双手在盒子上方划了一个浮夸的弧形。但当她把盖子掀开后,露出来的东西实在是配不上刚才那个出场规格。 那是一盒方形的贴布,每一片中间都有一坨圆形的黑色药膏,隔着保鲜膜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但无论她搭配怎样的音效和手势进行烘托,这个东西看起来就是简朴、朴素、平平无奇。 不过彼得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好奇地拿起一片,隔着保鲜膜戳了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膏药,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耿穗立刻进入安利模式,声音变得甜美起来,“以后你运动的时候哪里拉伤了、扭到了,就把这个往上一贴,很管用的!” 彼得把那片膏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动作随意得不得了。耿穗看他这么不当回事,觉得必须发动传统技能找回场子。 “你可别小看这个膏药。”她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开始渲染这份礼物的可贵之处。 “这是爸爸根据你的身体情况特别配的,用了几十种药材。每一样都是我先晒干、后捣碎、再搓成小药丸子,最后才压成这些膏药贴的。可是花费了很长时间呢。就想着让你的肩膀快快好起来,以后就算运动再受伤也不会这么受罪了。” 听到这是女孩亲手做的,彼得的脸上终于放晴了。 他把那片膏药往手心里一握,抬头朝她笑起来,这个笑容和刚才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版本完全不是一个品种,整个人像被阳光粉刷上了颜色。 “谢谢你,Sui Sui。这对我真的很有帮助。” 耿穗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还是要适当展示一下自己的劳动投入,少爷才懂得珍惜。 然后她就听见少爷问出了一个经典问题。 “这个膏药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人圣诞都有?” 面对娇气少爷的敏感提问,耿穗的情商显然比红楼梦的女管家强了不少,她没有半分犹豫,张口就来: “当然是只有你有呀,就是特地为你做的。” 她在心里悄悄补了后半句:剩下的那些是准备拿出去卖的,那就属于交易范畴了,跟礼物是两个东西。 当然了,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说出来让眼前的娇气少爷不开心了。 彼得听完果然更加开心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盒膏药开始拍照。 正面来一张,侧面来一张,把膏药从盒子里抽出来对着光又来一张,拍的让耿穗胆寒,这是要发到哪给谁看啊,识货的人不会嘲笑送礼的人吧。 如果只是单纯美国人的话,那就问题不大。 这种神秘的中国治愈系纹身贴,完全可以成为新的时尚单品。是不是该让爸爸给膏药设计个礼盒包装,价格后面加个零再往外卖,感觉很有市场呢。 彼得正拍着照,耿闯就带着那位人高马大的患者从诊疗室里走了出来。 这位患者虽然鼻梁上还架着墨镜,但丝毫不妨碍他把耿闯的医术夸了又夸,用词之丰富、句式之复杂,让耿穗在旁边偷偷学了好几句可以用来写英语作文的长难句。 送走了客人,耿闯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自己闺女和彼得挨得很近地坐着。 他面不改色地走到两人之间,精准地切入了那个在他看来过于接近的间距中间,对着彼得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别聊了,小伙子。跟我针灸去吧。” 他侧过头,对耿穗扔下一句简短的“留下看书”,就把一步三回头的彼得带走了。 直到诊疗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耿闯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一盒膏药也值得拍照留念,这小子比他年轻的时候还容易上头。等会儿按摩的时候可得好好给他疏通疏通经络。 第66章 阳光下的好消息 躺在熟悉的诊疗床上,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力道压上肩膀,彼得紧紧咬住了后槽牙。 他不想漏出一丝声音,让外面的女孩听见。 上次那声惨叫的尴尬经历历历在目,他不想再有同样的黑暗回忆了。 他越发的确认自己的推断十分正确,耿医生大概是真的不太喜欢自己。 他每一次用力都精准地碾在自己最酸胀的肌肉上,整片肩背像块面团一样在他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揉搓。 彼得觉得自己像一名被敌方抓获的情报人员,正在被严刑拷打、逼问真相。 可问题是耿医生什么都不问,他就算想招供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胡思乱想之际,那个手里还在使劲的人忽然开口了。 “彼得,你们家平时都怎么过圣诞节呀?” 彼得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正在行刑: “就……很普通。装饰圣诞树,喝喝蛋奶酒。没什么特别的。” 耿闯继续用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力度不减,语气漫不经心的提起了他蓄谋已久的话题: “听起来确实挺普通的。穗穗要去约书亚家过圣诞节。听说约书亚为了招待她,准备了不少好玩的活动呢。” 彼得没说话。 他感觉胸口有个位置,比肩膀上正在被按压的肌肉还要难受。 耿闯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话也继续往下递,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好似很是肯定约书亚的付出: “这么贴心,穗穗肯定会喜欢的。也肯定很感谢约书亚的付出。你说是不是?” 彼得还是没说话。 耿闯瞥了一眼他的表情,男孩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沮丧,嘴角不自觉的向下撇着,眼睛木木的看着面前的墙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耿闯有点纳闷,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孩子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这要是他自己,早就斗志昂扬,依次执行脑子里计划好的八百个反击方案了。现在的孩子可真是愁人。 索性他也不藏着掖着了。做完最后一组拉伸,耿闯松了手,看着面前这个脑袋对准脚尖的男孩,直接把话挑明了: “反正你们家圣诞节也没什么特别安排。你也可以抽时间去约书亚家里玩玩嘛。都是朋友,圣诞节去逛逛也很正常的。” 彼得抬起头,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对呀。虽然他不方便请Sui Sui到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家里过节,但他可以去约书亚家。不能久留也没关系,能缩短一会儿他们的单独相处时间也是赚到了。 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终于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耿闯放心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方便亲自去约书亚家坐镇监督,但他相信彼得同样不希望约书亚有什么进展。 反正还是小孩子,厚着脸皮大过圣诞的去别人家串门这种事,干一干也没什么。 耿闯已经在脑子里勾勒他们一家三口回国团圆的热闹画面了。 美好画面还没钩织完成,他面前的彼得开口了。 “耿先生,我想向您咨询一件事情。” 耿闯精神一振,以为彼得要问怎么在别人家捣乱还不被赶出去的实操技巧,很有自信地说道:“问,我肯定知无不言。”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请问耿先生,像这样药物成瘾导致的身体出现躯体化症状、免疫力严重下降的情况,中医有没有办法治愈?” 耿闯摸着下巴,还没在刚才听到的惊天大瓜里反应过来。 天了噜。国会议员的太太,在给议员老公拉选票的路上出了车祸。这议员转头就拿这件事当卖点宣传了一波,让老婆吃着加大剂量的止痛药继续陪他四处竞选。 好你个马修·亚当斯,看你这浓眉大眼的样子,没想到坏到根儿里去了。要不然说你能在华盛顿混出头呢。 耿闯收回思绪,蹲了下来,对上男孩那双急切的眼睛。 “这种情况比较复杂,我之前没有遇到过。”他斟酌的说出了真实情况,看着男孩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不落忍的补充了后半句: “但如果你相信我,可以先让我去你家见见你妈妈,当面看看她的实际情况。叔叔会去查资料、翻论文、联系国内比我更厉害的同行一起探讨如何治疗。” 彼得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成瘾导致的疾病有多棘手。 可耿医生帮爸爸解决了失眠、帮自己治好了旧伤,连他都说困难,那几乎等于束手无策了。 即使彼得早就告诉自己要降低希望,他还是无法自拔的陷入到情绪旋涡中。 原本优雅亲切的妈妈,变得瘦骨嶙峋、冷漠疯狂。每次发病的时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彼得觉得这个世界对妈妈不公平,对自己也是。他胸口的不适越来越严重,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耿闯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回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不是调侃就是敲打。 “怪不得,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恢复的却这么差,恐怕当时一粒止痛药都没吃,就自己硬扛下来的吧。”他顿了顿,伸手在彼得没受伤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这都不是你的错。你能这样尽心尽力地替妈妈想办法,已经比很多大人做得都好了。叔叔向你保证,一定会尽全力治疗你的母亲。就算不能根治,起码也不让她那么痛苦。” 彼得绷紧嘴角,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耿医生掌心里传来的温度,和Sui Sui身上那种让他心安的感觉,十分的相似。 想到房间外的女孩,想到家庭美满、可以大大方方请她去做客的约书亚,彼得轻声说道:“耿医生,请向Sui保密这件事。谢谢了。” 耿闯挑挑眉。好家伙,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他姑娘怎么看他呢。这小孩自尊心还挺高。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做了保证。 彼得站起来,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耿闯看他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觉得小孩子家家这么郁结于心实在碍眼,便朗声说道: “你的诊疗做完了。去找穗穗吧,她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彼得推开诊疗室的门,走进候诊区。 这里的采光比里面的治疗区好得多,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把整个空间都照得暖融融的。 耿穗就坐在那团阳光里,捧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医书,眉毛微微拧着,嘴巴无声地念着什么。 感受到有目光注视,耿穗从书页上抬起眼,是彼得出来了。 她又在心里把爸爸抱怨了一遍。真是小气,都不准她去围观治疗,害她既学不了技术,又饱不了眼福。 彼得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些,让她觉得很沉重的东西。耿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在做按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难道爸爸也提约书亚了?她可没有第二份圣诞礼物去哄人了。 不过她很快想起一件事情,冲彼得笑了起来。 “彼得,下个月十号是中国新年。爱丽克丝和约书亚都会来我家过年,就差你了,你有时间吗?” 彼得站在那片阳光的边缘,看她被光线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全是温暖的笑意,让他的心都跟着温暖起来了。 刚才在诊疗室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就这样被她轻轻的托了起来,他感觉身上背负的东西没那么重了。 他听见自己说:“有啊。和你在一起,干什么我都有时间。” 读者友友们,求书评,看到评分的我比彼得还要emo。谢谢啦! 第67章 约书亚的家 在华盛顿大街小巷循环播放了整整一周的圣诞金曲后,耿穗觉得自己甚至不需要看谱子,光凭爸爸无意识哼唱的旋律,就能用二胡拉出一首《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了。 就当妈妈也被连带着随时随地大小唱的时候,美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圣诞节前夜,终于到了。 耿穗蹲在卧室地板上,往背包里塞着去别人家过夜要用的东西。 虽然约书亚昨晚给她发过消息,让她什么都不用带,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但耿穗还是把惯用的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物统统塞进包里。 她觉得自己这个精致小女孩的生活需求,和约书亚这个直男理解的“所有”之间,大概有着不小的差距。 楼下,耿闯正闷闷不乐地窝在沙发里,委屈巴巴的抱着抱枕,像是被谁抢了家一样。 蒋丹枫从客厅走出来,一边戴耳环一边安慰他:“穗穗出去过节,咱们也可以过过洋节嘛。我们都多久没当过‘忘崽夫妇’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糟糕的谐音梗,还是想到即将和老婆拥有难得的二人时光,耿闯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笑意。 当女儿收拾妥当出现在他面前时,耿闯甚至主动接过女儿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拎着往门口走。 一家三口上车,朝着约书亚发来的地址驶去。 车子驶离市区,拐上一条两边种满高大橡树的私人道路。当那扇铁制大门出现在一家人视野里时,耿穗的嘴巴很没出息地张大了。 哦莫,哦莫。约书亚家里居然有栅栏和铁门?还是带遥控自动开闭的那种? 车子穿过缓缓打开的大门,驶进一片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样子的平整草坪,威廉姆斯家族的庄园别墅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正前方。 耿穗看着眼前这栋堪比艾利斯顿商学院的豪华建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上次卖给伊芙琳的清热茶,定价是不是太便宜了?完全不能匹配金主姐姐尊贵的身份。 坐在前排的蒋丹枫和耿闯也有几分茫然。他们大概知道约书亚家境优渥,但没想到能富庶到这个程度。 夫妻俩对视一眼,多年婚姻养成的默契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流: 如果一会儿发现约书亚的父母并不是好相处的人,那样即使拉下面子、丢失礼节,也要把女儿带走。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威廉姆斯夫妇完全不是他们暗暗戒备的那种人。 可能是祖上已经阔了好几代的缘故,这对夫妇没有一丝半点需要靠排场来撑门面的紧绷感。 詹姆斯·威廉姆斯和珍妮弗·威廉姆斯带着一双儿女站在别墅门口亲自迎接,可见十分重视孩子们新朋友的到来。 双方家长一见面,立刻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人间社交。一个夸装修品位好,一个赞衣服搭配妙,蒋丹枫和耿闯在一顿密集的交谈与试探后,终于确认把女儿留在这里过夜,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没感谢你们,邀请穗穗来家里过圣诞节呢。” 蒋丹枫这句客气话一落地,耿穗如条件反射般应声出列,端出一副教科书级别的乖巧表情,朝面前这对能看出伊芙琳和约书亚影子的俊美夫妇露出灿烂笑容: “威廉姆斯先生,威廉姆斯太太,谢谢你们邀请我来做客。” 珍妮弗笑着看向眼前这个如同中国瓷娃娃一样精致可爱的女孩,声音温柔极了: “我们很荣幸,Sui能来做客真是太好了。约书亚跟我们讲了好多你在学校里的故事,你真是棒极了。” 詹姆斯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哦?耿穗歪了歪头,视线越过两位长辈,落在站在他们身后的约书亚身上。 这个小甜心,怎么还喜欢在背后夸人呢?当事人都不在场,夸了也是白夸,真是让人少了太多成就感呢。 看见女儿表现出的放松自在,耿爸耿妈彻底放了心。 耿闯稍微警惕的看了约书亚一眼,把背包往姑娘怀里一塞,夫妻俩向威廉姆斯夫妇礼貌道别后,几乎是兴高采烈地驾车驶向了无孩的自由时光。 目送车尾巴消失在橡树大道的拐角,耿穗乖乖转身跟着威廉姆斯一家走进了别墅。 没了爸爸妈妈站在旁边的底气,她像是第一次来到富贵家庭的耿黛玉,生怕乖巧表象被戳破,让人笑话。 她脚步轻轻地走在豪华客厅里,眼睛都没有多瞄。虽然她非常想对着壁炉上方的油画和大到能当宴会厅的客厅好好发表一番小市民阶级的看法。 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里,手边就是佣人刚刚放下的鲜榨果汁,看到伊芙琳一家人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耿穗先把带来的礼物从礼品袋里取了出来。 “威廉姆斯先生,威廉姆斯太太,这是中国很有名的乌龙茶大红袍,还有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做的中式点心凤梨酥。这两种东西正好可以下午茶的时候搭配着一起吃。” 詹姆斯接过茶叶礼盒,那双遗传给了约书亚的蓝眼睛亮了一下。作为一个有英国血统的美国人,喝茶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保留项目。 要不是碍于耿穗还在面前,他大概就要当场拆开包装查看茶叶的条索和焙火程度了。 珍妮弗满脸笑意地接过那盒包装精美的凤梨酥,看出父母走后耿穗有一些不自在,温柔的对她说道: “甜心,约书亚跟我们讲过你做的中餐有多好吃,谢谢你亲手制作的礼物。先让伊芙琳带你去房间把东西放下吧。随意玩,不用拘束。” 她的指令是让女儿去招待客人,但她的儿子显然有自己的理解。 约书亚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走了耿穗旁边的背包,带着女孩朝着电梯走去。 伊芙琳见状赶紧跟上,她可没忘,这小子使手段把自己从中国春节邀请上踢掉的事。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里,耿穗经历了密集的冲击。 先是震惊于约书亚家里居然有电梯,继而震惊于这栋别墅一共有五层,再者震惊于自己住的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花园里那片即使在十二月也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冬青树篱。 虽然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像个刘姥姥进外国别墅一样咋咋呼呼,但显然她的定力还是不够强。 路过走廊转角处那尊大理石雕塑时,她冲断臂维纳斯比了个无声的大拇哥;透过走廊窗户瞥见后花园那座被圣诞彩灯装饰得像童话布景一样的凉亭时,她又没忍住,指着窗外连说“好看好看”。 约书亚一路都走在耿穗旁边,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笑容,这么掉价的傻瓜表情,让从小看遍了弟弟傻样子的伊芙琳边走边摇头。 带女孩走进她的房间之后,姐弟俩十分体贴地退了出去,给她留出了收拾私人物品的空间。 房门刚合上,耿穗的乖巧客人模式立刻下线。 她先绕着这个比家里卧室足足大了一整圈的房间走了三遍,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以一个极其舒展的姿态仰面倒在了那张铺着雪白羽绒被的大床上。 在床上赖够了,耿穗翻了个身爬起来,开始检查房间里的配置。然后她发现,约书亚说的“什么都准备好了”,真不是直男的客气。 浴室台面上摆着好几套针对不同肤质的洗护用品,她扫了一眼全是各种顶奢大牌。 淋浴间旁边是一整套不同香型的沐浴产品。梳妆台上甚至放了一瓶价格不菲的、她在购物网站上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下单的身体乳。 打开衣橱,里面挂着几件合身的换洗衣物,虽然是不同风格,但每件都很适合她。旁边的柜子里还叠着一套毛茸茸的圣诞风睡衣。 耿穗一时有点回不过神。这也太周全了吧?伊芙琳姐姐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原来当东道主还能这么细心吗? 不过伊芙琳为什么每次都让约书亚发消息来沟通呢?她们异父异母的姐妹之间做好事还不方便直接说吗? 她正摩挲着衣柜里那件外套的料子,觉得这质地肯定不便宜,回头还是得让伊芙琳退回去,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Sui,要不要我带你在家里参观一下?” 是约书亚。 耿穗把面料的事暂时搁置,跑过去拉开了房门。 第68章 讲好一个故事 打开门,迎面就是约书亚那张眼神温柔的帅脸。耿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早就想参观一下这个堪比艾利斯顿商学院的豪华庄园了,现在有甜心帅哥主动当导游,哪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沿着走廊没走出几步,前面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满脸带笑地看着自己弟弟在喜欢的女孩面前那副藏都藏不住的开心样子。 啧啧啧,这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你等会儿还能不能这么高兴。 耿穗一看见她,立刻抛下随身导游,兴奋地小跑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伊芙琳,谢谢你帮我在房间里准备的东西!真的太贴心了。但那几套衣服我不能收,太贵重了。等会儿我给你送回来,你拿去退掉吧。” 伊芙琳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客房里的东西?那些不都是佣人按照统一标准准备好的吗? 她正奇怪呢,自家弟弟的眼睛终于从耿穗身上拔了出来,挑眉望着她。 伊芙琳瞬间懂了弟弟的潜台词:姐,你怎么抢我功劳?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把耿穗从约书亚身边带走,但冒领功劳这种事伊芙琳还是干不出来的。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但言谈中把该点的信息全都点到了: “哦,那些啊。那些都是约书亚为你准备的。我想他大概是觉得你穿上很好看,才特意给你挑的吧。” 说完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小子,玩上真人版洋娃娃变装了。 耿穗有些不知所措地回过头去。 约书亚还是那样温柔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为女孩准备衣物”的窘迫,好像他做的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耿穗这下彻底懵了。 那么多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每一件都恰到好处,从不同肤质的洗护用品到多种香型的沐浴露,从风格百变的新衣服到毛茸茸的圣诞睡衣。全都是约书亚准备的? 耿穗记得,那几件衣服合身到像是量过她的尺寸,风格温婉又不失俏皮,简直比她妈妈还要懂她。这真的是直男能够拥有的审美水平吗? 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赶紧把目光从约书亚身上收回来,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天呐,约书亚,谢谢你。但是我真的不能收。” 约书亚弯下腰,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她平齐的高度,弯着眼睛说: “我只是觉得你穿上一定会非常好看。就当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耿穗只好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起来:这么贵重的圣诞礼物,自己回赠的是爸爸自制的护肤品,价位上是不是有点不对等?这样下去,她只能含泪再给医馆的护肤品涨涨价格了。 还有,约书亚刚刚那话算是在撩她吗?这手段,应该是直男能使得出来的吧? 看着弟弟魅力散发完毕,把人家女孩逗得耳朵尖都泛起了粉红色,正义姐姐决定出手了。 伊芙琳一步上前,胳膊一伸,亲亲热热地挽住了耿穗的肩膀: “Sui!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护肤品视频,咱们现在可以录了。你都不知道,上回那个清热茶的视频给我涨了好多好多粉丝,评论区全是问从哪里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人往自己房间带。约书亚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虽然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伊芙琳,Sui要跟我去参观一下家里。” 伊芙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嗐,现在这个光线多好啊,等我们把文案写好,拍摄起来连打光都不用补。Sui,等会儿你想参观的话我带你去,我出生的比他早,在家里比他多住了几年,等会我带你去看好看的,去玩好玩的。” 说完她回过头,冲弟弟做了个鬼脸,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房门关上了。 关门的那一瞬间,耿穗只来得及向约书亚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约书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无情合上的房门。 他瞬间面无表情,大学生为什么还要放圣诞假期。 --- 进了伊芙琳的房间,耿穗花了整整三秒钟才让自己的眼睛重新找到焦点。这房间的布置,用“公主房”来形容都是在克制。 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到梳妆台上那面镀金边框的复古圆镜,再到随处可见的昂贵鲜花,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住这个房间的人,必须得用提价后的耿氏护肤品才能匹配。 耿穗十分感慨,伊芙琳要是不做苦哈哈的好物分享,肯换个赛道,改拍乐子人最爱看的炫富抓马风,粉丝绝对不会刚破六位数,早就该上百万了。 “Sui,你上次送我的那套护肤品真的太好用了。”伊芙琳从梳妆台上拿起那瓶快要见底的凝露,眼睛亮亮的看着耿穗,极尽推崇道: “我买过几千美元的院线护肤品,都赶不上你送我的这种质地。” 耿穗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表情是一个产品经理对自家拳头产品的绝对自信: “那当然了。爸爸用的全都是最顶级的药材。就像你现在拿的这瓶玫瑰柔肤凝露,所有的玫瑰都是新鲜摘下来的,隔水蒸馏提取出纯露,一滴一滴收集起来的。 再配上十几种让皮肤变得更加细腻柔嫩的药材,做了好久才得到这么一百毫升。它不仅能给皮肤补水保湿,还能嫩肤淡斑呢。” “我说我脸上的雀斑怎么淡了,我就猜是它的功劳!”伊芙琳捧起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 “可惜这瓶太少了。要是分量足够的话,我就往今年夏天晒出斑的锁骨上抹了。” 连富家女都这么珍惜爸爸的手作护肤品,耿穗不由得抿起嘴角。被伊芙琳亲口认证过的护肤品,定价再高一点,很合理吧。 “Sui,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就很好,可以直接拿来当我这期视频的标题文案。” 伊芙琳把凝露瓶子往桌上一放,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就叫‘效果极佳的玫瑰柔肤凝露’,怎么样?” 耿穗淡定的摇摇手指。 她算是看明白了。伊芙琳这么用心做美妆博主却始终没有大火,原因其实就一个:太老实了。 看来这小美国人做营销还真是缺了点弯弯绕绕的想象力,大概也没听说过日本寿司大师的传说。 “这样的标题,功效确实突出,但不具备传播性,说白了就是没有网感。”耿穗把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起了她对传播学的看法。 “除了那些本来就特别关注美妆的粉丝用户,普通人刷到之后是不会点进来的。这样一来,你就错过了所有潜在的新粉丝。” 伊芙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耿穗说得没错,这一年来账号涨粉确实越来越慢了,明明内容质量都没下降。 耿穗见她听进去了,继续说道:“当然,你也不能用那种‘震惊!一百朵玫瑰花之后我的脸竟然变成这样!’的标题。” 伊芙琳被这个即兴标题逗得噗嗤一笑。 “你的视频格调一直很高,如果突然用这种单纯为了吸睛的低级标题,会让现有的粉丝觉得你变了。到时候新粉没吸到,老粉先跑光了。” 伊芙琳重重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她也不是没试过模仿网络上的热门套路,结果搞了一次,评论区全在抵制,掉粉掉得她连夜把视频隐藏了,从此再也不敢乱跟风。 耿穗看伊芙琳已经完全进入了好学生听讲的状态,便拿出成功学讲师的架子。 “所以这条视频,你要讲好一个故事。” 第69章 “真香”的护肤品宣传拍摄 “讲好一个故事?”伊芙琳眨了眨眼,表情里写满了困惑,“拍推荐视频为什么还要讲故事?” 看着面前一脸纯良的姐妹,耿穗心里急得直叹气。 多好的一张脸,多好的家世背景,偏偏和自己一样吃嘴笨拙舌的亏。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讲故事,谁给你刷礼物?” 伊芙琳的表情从困惑升级成了迷茫。显然,这句在中国短视频圈里人尽皆知的至理名言,并没有成功跨越太平洋抵达她的认知范围内。 耿穗环顾了一圈房间里随处可见的豪华配置,忽然陷入了反思。这位姐妹可能才是那个给别人刷礼物的人。 见伊芙琳还是没搞明白,耿穗决定换一个美国人能听懂的例子。 “你看过去年美国达人秀吗?那个冠军叫杰西卡的,她十年前就参加过这个节目,当时连初选都没过。但去年她以怀胎九个月的单亲妈妈这种自强不息的人设回归。怎么样?是不是拿冠军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杰西卡夺冠确实挺有戏剧性的。但Sui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深谙传播学的耿老师看她还没跟上,只好把知识点再掰得细一点: “你说她唱功有多大的变化吧,确实成熟了一点,但也没有脱胎换骨的提升。但怎么这次能得冠军呢?人家身上有故事了。 所以啊,不管是拍视频还是参加选秀,你都得给自己身上写点故事。这样才有吸引力嘛。” 伊芙琳若有所思,Sui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她们做美妆推荐,具体要说什么样的故事才能吸引人呢? 耿穗看她那副认真求教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正愁不知道怎么给自家产品抬抬身价呢,金主姐姐就主动把话递过来了,现在谁也不能阻拦,她要开始装了。 “你要说护肤品好用,就不能光说它的质地、它的效果。你得说它的起源,说它的工艺。你要说刚拿到手的时候怎么不屑一顾,用过之后怎么视若瑰宝、火速回购。这才有话题性。” 伊芙琳莫名心虚了一下。自家那个臭弟弟,是不是偷偷跟耿穗告状了,把她当初不敢用“三无产品”的事给捅出去了? 她赶紧答应所有的拍摄要求:“Sui,你说得太好了。就按你说的拍吧。” 这下轮到耿穗惊讶了。 她本来还担心伊芙琳不喜欢“刻薄大小姐真香”这种人设,还额外备了好几个剧本呢,有圣诞温情向的,有对比测评打脸向的,还有一个走中国文化路线的。 没想到伊芙琳一口气就答应了,果然是爽朗不拘小节的性格。 放心,她一定会用在食堂宣传中华美食的实战经验,好好操盘这场护肤品大卖之战。 耿穗说干就干,趴在伊芙琳的梳妆台旁边唰唰唰就把剧本写好了。 故事对于刷惯了国内短视频的中国人来说很是老套,大概就是伊芙琳收到了一份来自中国的神秘护肤品,起初她非常嫌弃,觉得配不上自己。 在某个机缘巧合下被迫使用了一次,立刻真香预警。 深入了解发现这套护肤品的制作工艺居然如此复杂、配方如此精妙,从此之后死心塌地爱上。 现在,耿主播帮大家把价格打上去了,心动的宝子们快去唐人街看看吧。 这种文案耿穗一气呵成的写完,两人趁着窗外好到不能再好的午后阳光,架好设备就在精致大小姐的闺房拍摄起来。 但拍起来的实际效果,和耿穗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这些在国内短视频圈已经流水线化的营销套路,拍起来应该是一条过。 结果伊芙琳扮演起“刻薄大小姐”来,简直浑身都是NG点。 说到不喜欢护肤品时要么是眼神乱瞄镜头,要么就开始挠脸颊,再不然就是偷偷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心虚得像是被班主任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耿穗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耿老师的脸上也没写字啊?伊芙琳到底在看她什么? 就在又一次NG、正准备再来一条的时候,“噔噔噔”的敲门声救场般响了起来。 伊芙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耿穗说:“我让佣人送了点下午茶过来。我们先吃点东西再继续拍吧。” 耿穗点点头,事已至此,先干饭吧。 她费了点劲才拉开那扇双开的实木大门,在心里默默感叹,当大小姐也是个体力活,每天光开门关门就够考验臂力的。 没感慨完就发现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家政。 是约书亚。 他推着一辆装满点心和水果的小推车,白色的骨瓷茶壶旁边码着三层甜品塔,最上层还放了一小碟她带来的凤梨酥。 耿穗愣了一下。他是来客串女佣的吗?怎么不穿女佣服,真不敬业。 努力把这个不健康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耿穗好奇地问:“约书亚,你怎么来了?” 约书亚露出那个已经让耿穗产生条件反射性头晕的招牌笑容。一贯温柔的他今天难得带上了几分俏皮,歪了歪头说: “我来给你们送吃的呀,怎么?不欢迎我吗?” 这哪能不欢迎。这是你家,况且你还带了这么多好吃的。 耿穗侧身把他让了进来。正好伊芙琳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不见耿穗回来,也走出来查看情况。 姐弟俩在廊道里打了个照面,空气中立刻冒起了无声的火花。 约书亚用眼神朝伊芙琳传递不满信息: 都跟你说了,不要打扰我们相处,你还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真是坏姐姐。 伊芙琳毫不示弱地用眼神顶回去: 你竟然在Sui面前告我黑状。哼,臭弟弟。 第70章 圣诞节的另一位客人 看着推餐车的弟弟,伊芙琳没好气地问: “你来干什么?” 约书亚完全不在意姐姐冷淡的语气,他指了指窗外,将无辜拿捏得炉火纯青: “我看你说的‘好阳光’都快不在了,还没拍完,所以想来帮帮你喽。” 双方都听出对方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对视一眼之后,各自嫌弃地撇开了头。 耿穗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两道无声交火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小推车上那套精致的三层甜点架牢牢锁定了。 骨瓷碟上码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好吃的糕点,她都看迷了眼睛,由衷地感叹道: “哇,看起来真的好好吃呀。” 伊芙琳把她推到会客厅的桌子旁坐下,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笑着说了句:“那就多吃点。” 说完一把拽住想往耿穗旁边凑的弟弟,连人带胳膊拉到了一边。 耿穗余光瞥见姐弟俩去一旁说起了小话,也没太在意。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专注,耿闯平时对她吃甜食这件事管控极其严格,今天算是来过洋年了,她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你跟Sui说我转送你护肤品的事了吗?”伊芙琳把弟弟拎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问。 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她和耿穗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更关系到她以后还能不能顺利买到耿家护肤品,对于这种稀缺资源,与供应商的良好关系可是很关键的。 如果弟弟回答“yes”,那这个弟弟就算是正式报废了。 今天就算耿穗想上厕所,她都要厚着脸皮跟进去,约书亚别想有一秒钟和耿穗的相处时间。 约书亚终于搞清楚自他进门以来姐姐的急躁表现是因为什么了。 他挑了挑眉毛,慢悠悠地说: “当然没有——不过嘛……” “不过”后面的停顿一出来,伊芙琳就什么都明白了。这小子又要开始拿捏人了。 果然,弟弟嘴角浮起了一个在她看来相当欠揍的笑容,向她凑近一点说道: “所以啊,你要赶紧拍完视频,别再把她从我这儿抢走了。否则,我很乐意和Sui分享一些关于你的趣事。我想她会很乐意听的。” 伊芙琳看看那边坐在窗前,就着一口茶一口点心把自己哄得开开心心的耿穗,又看看面前这个皮笑肉不笑正实施精准威胁的臭弟弟,在心里狠狠替女孩捏了一把汗。 约书亚套路这么多,可爱单纯的Sui怎么可能躲得过。 但想到那些好用到让她这个护肤狂魔都心服口服的瓶瓶罐罐,伊芙琳不得不答应下来。 她带着弟弟走回桌边,切换回亲切爽朗的大姐姐模式,完全看不出两人刚打完小官司,笑着对耿穗说: “太阳马上要下山了,不如我们先拍摄?约书亚拍照技术很不错,让他来帮我们掌镜,效率能更高一点。” 接下来的拍摄过程,耿穗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网红级别的专业实力。 几个机位角度全是约书亚一条过拍出来的,构图、光线、节奏,每一条都比她操刀的时候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看着替代自己充当摄影师的约书亚,耿穗深感她作为文案指导有时候还是不能越俎代庖。专业的人就是要干专业的事,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当她的销售总监。 视频很快拍摄完毕。耿穗的心思立刻从片场转到了她那趟还没兑现的百年庄园参观计划。 她用一种充满暗示的眼神轮流看向姐弟俩,期待有人能站出来竞选她的私人导游。 伊芙琳——这位自称因为早出生几年,所以比弟弟更懂这个家哪里好玩的竞选者。在拍摄结束后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表示自己突然有些累了,就不参与接下来的活动了。 而另一位竞选者举了举手里的相机,笑着对耿穗说: “Sui,楼下已经开始装饰圣诞树了。这是你第一次在美国过圣诞节,我给你拍一些有圣诞氛围的照片,留个纪念吧。” 耿穗很想说明,她在中国也是过圣诞节的。平安夜送苹果,听起来虽然朴素,但实际上涨价迅猛到把她零花钱全骗走了。 不过这样的中国谐音过节仪式,约书亚估计很难明白,想到他刚才把伊芙琳拍的很好看,难得有出片的机会,耿穗兴奋地点了点头,立马跟着约书亚走了。 伊芙琳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套路这么多,可爱单纯的Sui怎么可能逃得过。 来到一楼,那间足以当宴会厅用的接待客厅已经变了样子,耿穗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耸立在角落、几乎快要碰到二楼栏杆的圣诞树。 她走过去,好奇地摸了摸松针,触感意外的扎手、湿润,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森林气味。 她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一棵真树。 这棵本应该长在森林的巨大松树,被请进了威廉姆斯庄园,从头到脚换了个造型,身上挂满了天使、雪橇、糖果拐杖之类的圣诞主题的小挂件,里里外外缠了好几层彩灯。 随着灯带的明灭,整棵树像是均匀地呼吸了起来。在昏暗下来的天光里,圣诞气息扑面而来,把她这个在东方长大的女孩看迷了眼睛。 她盯着圣诞树喃喃自语:“哇,真好看啊。” 约书亚拿着相机走到她身边。彩灯的光映在他蓝色的眼睛里,忽明忽暗的。 他笑着说:“这不算什么。如果你喜欢,明年圣诞节我们可以去纽约,去洛克菲勒中心看点亮圣诞树仪式,还挺有意思的。” 耿穗朝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明年这个时候,她大概已经在国内吭哧吭哧写卷子了,连吃苹果的时间都未必有。 不过这话没必要说出来扫了大家的兴,今晚是平安夜,要讲好听的话。 她走到高大的圣诞树跟前,转过身,熟练地比出一个剪刀手。 约书亚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她。 对着镜头比耶,算是耿穗的固定拍照姿势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那枚镜头后面多了一双注视她的蓝眼睛,而那双眼睛的专注程度显然超出了普通摄影师的范畴。 她感觉自己被这束目光锁定住了,视线变成实物般的触手向自己探索过来。这种凝视带来的联想让一贯心大的耿穗失去了对面部肌肉的管束。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笑得更自然一点,但在嘴角咧开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感到了成片的惨烈程度。 走过去检查相机里的成片,耿穗当场拒绝承认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僵硬的傻妞是自己。 但约书亚低头看着屏幕,翻一张说一句“好看”,再翻一张说一句“漂亮”,翻到第三张的时候甚至上手摸了摸照片中的女孩,笑着对她说“你真可爱”。 被约书亚直白的夸奖和勾人的动作搞得脸蛋红彤彤的耿穗还有时间疑惑:直男的审美为什么会忽上忽下的。 不过约书亚可能是在她的红脸下,发现了那副拒不认领的表情,十分体贴地提出多拍几张。 耿穗点点头,临时搜了几个网红拍照姿势,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排好调度顺序,准备挨个造型试一次。 但脑子记住是一回事,身体的执行是另一回事。一旦站回镜头前,对上那双正透过相机安静注视她的蓝眼睛,她的四肢就同时失去了方向感。 手刚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身子调整好的角度像把自己扭成要进油锅的麻花,摆出来的拍照姿势更像是淘宝老年模特在展示保暖内衣。两颊的温度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一路攀升。 约书亚始终没有催她。 他就那么举着相机,看着面前手忙脚乱的女孩,感觉像是有根羽毛在心里来回的扫着,痒得他不得不把相机握得更紧一点。 好想直接走过去把她严丝合缝地搂到怀里,让她不能在他的心里乱动,这样大概就能止住被她撩得到处乱窜的痒意了。 不过这样会吓到她的,约书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躁动,安静地等在镜头后面,耿穗每换一个姿势,他的快门声就响一下,然后从相机后面探出脸来,说一句“这张也很好看”。 他不像是在拍照,像是在用相机把她一点一点剥开,露出女孩那些不断往外冒的羞涩与不知所措。 他从相机后面探出来的时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久一点,而耿穗除了站在原地任由两颊烧到通红之外,连眼睛都不敢往镜头方向看了。 她的脑子在这种高温环境下艰难地运转着,冒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合理的建议。她想问约书亚,能不能闭着眼睛拍照。真正的摄影大师从来都不依赖视力。 就在耿穗心脏怦怦跳得她自己都觉得动静太大时,佣人忽然领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哦?你们在拍照片吗?” 耿穗循声望去。 是彼得。 他站在客厅入口,大衣上还带着从室外裹进来的寒气,目光越过整个客厅,落在圣诞树前的两个人身上。 第71章 平安夜的合照 耿穗惊讶地看看彼得,又看看身边的约书亚。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自己并不是今晚唯一的客人,甜心约书亚怕她一个人待着不习惯,把彼得也叫来了? 她刚要感慨约书亚的体贴程度已经跨越了“直男”这个物种的天花板,就看见她以为的这位甜心挑着眉毛看向彼得,用疑惑语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耿穗默默把刚才那句还没成型的夸奖咽了回去。嗯,看来不是约书亚叫来的。 “爸爸让我过来给威廉姆斯叔叔和阿姨送圣诞礼物。” 彼得笑着对约书亚说,笑容里有约书亚能看懂的挑衅。 “我知道Sui Sui也在这里,就想把我送的圣诞礼物也给她拿来,这样她明天早上就能在圣诞树下拆开了。”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那棵高大的圣诞树前,弯腰把精致的礼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树下那一堆包装好的礼物中间。 耿穗心里涌起一股感动。天哪,平安夜特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让她能明天一早拆礼物吗?这也太贴心了吧。 不过这个时候彼得家里不过圣诞吗,怎么还有空专程往外跑。 约书亚忍不住撇了一下嘴角。这么老套的借口也拿出来用,还拿自己爸妈当挡箭牌。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扇半开着的双面大门,门缝里飘出珍妮弗和詹姆斯的交谈声和烤火鸡的香气: “我爸爸妈妈正在餐厅准备晚餐,你可以把礼物交给他们。” 暗示的意思很明白了:既然拿长辈当借口,那就去长辈那里送礼吧,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我刚才已经去拜访过叔叔阿姨了。”彼得微笑着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让我过来找你们玩。你们是在拍照吗?正巧,今年我还也没拍圣诞照片呢。约书亚,你也帮我拍几张吧。” 听到这话,耿穗立刻让出圣诞树前的最佳出片机位,自觉地退到一边。彼得要摆造型了?她还有点小期待。 谁知道彼得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住了她往外撤退的步伐。 “Sui Sui,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在一起拍过合照呢。” 他偏过头看着她,不像是刚才与约书亚交锋的话里藏话,而是真诚地邀请道:“不如让约书亚给我们一起拍吧。” 耿穗被他拉着往回走,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她又要出片”的懵圈状态中,嘴上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回答:“啊?哦哦,好的。” 两人一起站在那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下。彼得挨得很近,近到耿穗能闻到他大衣上那股从室外带进来的干净冷空气的味道。 她刚把那只经过多次实践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剪刀手举到脸颊旁边,就听见身旁的彼得用一种状似闲聊的语气开口了。 “约书亚拍照技术怎么样?刚才给你拍的好看吗?” 耿穗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句话底下压着的试探,立刻将一连串免费的夸奖倾倒了出来: “约书亚拍照技术非常好,拍得都很好看!” 虽然刚才那批照片里自己全程一副呆头呆脑的呆样子,但这位很讲道理的模特坚定地认为那是她本人的问题,和摄影师的技术毫无关系。 彼得抬起眼,越过相机,直视着对面表情已经不像往日那么温润亲善的约书亚,嘴角弯了起来:“这么厉害吗,那我真的太期待了。” 耿穗举起剪刀手,彼得也学着她的样子举起了另一只手,两人的手臂在镜头里齐刷刷地比着相同的造型。 大概是因为有了一个同样被拍的同伴站在身边,耿穗这次自然多了,笑意盈盈地看向镜头,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一张拍完,约书亚立刻放下相机说可以了。 耿穗拔腿就想冲过去看成片,她坚信这一次自己一定非常出片。但彼得又一次拉住了她。 “再来一张吧。”他说,“换个姿势。” 耿穗大方地跟他分享自己刚从网上恶补来的网红拍照姿势,彼得已经跨越了两人之间那道极小的间隙。用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耿穗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彼得。 他也没有看镜头。应该对准相机的脑袋偏了过来,让他目光完整地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彩灯的光在跳动变幻,灯光之下是耿穗能感受到的真切笑意,他就这样带着满满的喜悦注视着自己。 快门声在这一刻响起。 约书亚迅速放下相机,大步插进两人中间,把显示屏怼到彼得面前,声音再也不像往日一样沉稳斯文,而是冷冰冰的干脆:“行了,看看怎么样吧。” 照片里,闪烁的彩灯在圣诞树下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两个人站在那片暖光里,他们都没有看镜头,她仰着头,他低着头,视线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 彼得看着照片,目光从女孩的脸上移到她头顶上方。圣诞树上挂着一小簇白色的槲寄生。 他想起那个流传久远的说法:如果一对男女同时站在槲寄生下方,他们就必须要接吻。 不知道明年他和Sui Sui,能不能一起站在槲寄生下面。 耿穗突破堵在中间约书亚的封锁,挤过来看照片。 果然如她所料,这两张照片拍得很不错嘛! 她笑得自然,剪刀手角度完美,连发丝也配合得恰到好处。 就连他俩不看镜头那张都很有氛围感,彩灯的光晕把整个画面柔化得像一张圣诞贺卡。 耿穗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终于出片了。 她正沉浸在出片率终于翻身的喜悦中,就见约书亚把相机往彼得手里一塞,很有礼貌的说: “我和Sui也没拍过合照呢。彼得,帮我们拍一下吧。” 耿穗又被留在了拍照台上。不过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节奏,面对镜头不再像刚才那样局促。 她对着彼得手里的相机摆出不同角度的剪刀手,嘴角弧度标准,眼神坚定,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威廉姆斯庄园特约摄影棚的工作环境。 哪怕约书亚也伸出胳膊将自己轻轻揽住,她也没有分神,依旧紧紧盯住镜头。想来一张换搭档也换角度的出片。 彼得对着约书亚笑了笑,很是利索的把相机还给了他。 耿穗凑过来一看,只想说三个字:这都啥。 照片拍得模模糊糊不说,好几张要么是约书亚闭眼了,要么是他只被拍进了半张脸,还有一张人倒是都睁着眼了,但约书亚的脑袋刚好被圣诞树上一只天使挂件挡住了,那画面看上去像天使长了个人身子。耿穗看得只摇头。 约书亚拿着相机查看照片,常年挂着的温和微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痕。 彼得这混蛋是故意的。他们曾经一起跟家人去黄石公园徒步,他见过彼得拍照,丝毫不比自己差。 耿穗看看左边拿着相机面沉如水的约书亚,又看看右边垂着手一脸无辜的彼得,只觉得拍照这件事变得比她在学校解微积分还累。出不了片对谁来说都不算好事,还是她上吧。 她伸手从约书亚手里取走相机,往后退了两步,冲面前两个男孩扬了扬下巴。 “还是我来吧。你们两个站好,我给你们拍一张。” 第72章 报答耿先生医术的方法 “啊?给我们两个拍?”彼得眨了眨眼,没想到事情还能发展成这样。 耿穗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把相机举到了眼前,透过取景框给两人校准站位: “对啊,刚才你们不是轮流给我拍吗,现在轮到我来给你们拍了。站好站好,你们可以多摆几个造型。” 两个男孩隔着半棵圣诞树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浓郁到几乎可以看见实质的情绪:嫌弃。 但耿穗兴致勃勃地催促着他们,那股兴奋的劲头儿完全不给两人留一点推脱的空间。 他们只好在圣诞树前站定,中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空隙,脸上谁都摆不出“开心”的表情。 耿穗按下快门,检查了一下成片,满意地点评道: “还不错嘛!你们两个人这张照片里的表情还挺同步的,都是那种高冷酷帅的风格。 虽然挺好看的,但是这大过圣诞的,还是笑一笑吧,喜气洋洋的才更有圣诞气氛呀。” 听到女孩这番真诚的期待,约书亚和彼得再次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两人双双把头扭开,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看到对方只会觉得更加碍眼,很难由衷地笑出来。 约书亚刚想跟等待他们笑容的耿穗解释,面无表情也算一种极具反差感的圣诞美学,最近在网上很流行的,这么拍就可以了。 但没想到,平时那张脸动不动就能冷大半天的彼得,率先对准镜头甜甜地笑了出来。 灿烂程度怎么说呢,约书亚记得上一次见到彼得这副模样,还是幼儿园老师给他们发糖的时候。 看到彼得这么掉价的笑容,约书亚迅速调整面部肌肉,也把自己的招牌笑容稳稳当当地亮了出来。 在讨Sui欢心这件事上,他说什么也不能被比下去。 耿穗咔咔按着快门键,一连拍了好几张,满意地直点头: “对嘛对嘛,这才有圣诞的感觉!唉,我看到那边有圣诞帽,我去拿两顶过来给你们戴上拍,肯定更出片。” 对着两个底子优渥的模特,耿穗有点拍上瘾了。 光是圣诞树这一个背景,已经满足不了她蓬勃的创作欲,现在她要上道具了。 看到女孩哒哒哒地跑远了,约书亚和彼得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节日氛围,立刻挥发干净。 约书亚冷冷地转过头:“你来干什么?” 看到约书亚这样难得压不住急躁的模样,彼得大致猜到了他今天的进展并不顺利。 他姿态放松下来,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往靠背上靠了靠,笑容里多了一层约书亚能品出来的挑衅意味: “送礼物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礼物不是已经送到了?那就可以走了。”约书亚送客的意思从语气到措辞都毫无遮掩。 “你还不回家过圣诞节吗?马修叔叔和克莱尔阿姨应该在等着你呢。” 彼得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歪了歪头,没有顺着约书亚的话,说自家的圣诞情况,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还没有告诉你,经过耿医生的治疗,我肩膀已经好了不少。可能明年的春季赛,我就能彻底归队了。” 约书亚愣了愣,真的惊讶起来,连继续送客的意图都淡了下来。 “中医这么厉害吗?那么重的伤都能治好?” 彼得肩膀刚受伤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骨折带脱臼,整条左臂完全不能受力,吊带吊了好几个月,之后再也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灵活度,连提个重物都费力。 对于这件事,约书亚心里一直压着一层愧疚,橄榄球赛场上冲锋在前,本该是他这个队长的职责,但当时位置更有利的彼得替他主动出击,然后一个人吞下了所有的后果。 现在知道那么重的伤病都被耿医生治好了,约书亚发自内心地替彼得感到高兴。 既然中医这么有效,要不然以后就把拔火罐纳入了橄榄球赛季的常规保养项目吧。 他上次拔完火罐确实感觉舒服不少,说不定在赛场上能有奇效。 他刚想和彼得商量一下中医在橄榄球赛场上的作用空间,彼得说的下一句话,立刻让约书亚的脸垮了下来。 “没错,耿医生帮我解决了这么棘手的身体问题,我当然要好好回报。圣诞节送礼物只是最基本的礼数。” 彼得停顿了一会,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羞涩的表情,他看着远处翻帽子的耿穗,继续说道: “在我学习过的中国文化里,像这样大的恩惠是要‘以身相许’才能报答的。也就是说,我必须跟Sui Sui结婚,照顾她一辈子,才能回报他们一家对我的恩情。”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约书亚听不下去了,被彼得的荒谬言语震惊到提高了音量: “中国哪有这种事情!” 正巧耿穗攥着两顶红色圣诞帽,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好奇地八卦问: “什么胡说八道?我们中国有什么事情了?” 第73章 平安夜的平安果 约书亚紧紧握拳,把要对彼得喷涌而出的怒骂狠狠地停止在嗓子里。 他生怕彼得把刚才那段鬼扯当着耿穗的面再复述一遍,然后顺杆爬地借题发挥,抢先开口截住了话头: “没什么,彼得在讲笑话呢。” 耿穗狐疑地看了彼得一眼。 可能是因为过洋年的缘故,这小伙子今天确实比平时状态好不少,没有一言不合就冷脸。 但是讲笑话?彼得·亚当斯讲笑话?那得是什么样的冷笑话呀。 耿穗好奇地望过去,想亲自品鉴一下。 彼得在她的注视下开了口,神态表情都是某人一贯有的温和从容: “没有讲笑话。我刚才只是在夸奖耿医生的医术好,把我的肩膀治愈得非常好。只是约书亚并不相信中医会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遗憾: “不过我也能理解。人们总是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抱有偏见。毕竟约书亚对中国的了解程度,不像我一样深厚。” 耿穗的目光立刻调转过来,落在约书亚脸上。 好小子,上次拔火罐还没把你拔服是吧?行,下次她亲自上手,不信拔不服你。 约书亚目瞪口呆地看着彼得把自己的原意歪曲到面目全非。 不是,虽然那些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说出来的没错,但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他刚想对女孩解释,耿穗却先一步对他笑了。 笑容里没有责备计较的意思,反而是玩笑般的了然,她看出了他现在的尴尬和不知所措,打算就这么翻篇了。 “没有关系啦。如果想像彼得这样切身感受到中医的疗效,首先要受很重的伤才行。” 她眨了眨眼睛,“所以不相信中医的效果,也是件好事。不是吗?” 约书亚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耿穗刚才安慰他的话,配上她眨眼睛的可爱样子,让他的心又开始痒了。 这种痒意今晚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因为她。 他转头,想去反驳歪曲他意思的彼得,发现彼得也正望着耿穗。 他脸上对着镜头硬挤出来的灿烂早就没了,出现的是不加伪装的迷恋,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孩。 约书亚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约书亚心里的痒意立刻转了性。他也不去玩那些弯弯绕绕了,直接开口送客: “彼得,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自己家过圣诞节了吧。” 这话一出,彼得像是被提到伤心事一样,他垂下眼睛,声音都低了下去,带着一些可怜巴巴的意味: “其实,我家过圣诞节远没有你们这里热闹,氛围挺冷清的。” 他抬起眼看向耿穗,眼神里全是被朋友逐客的受伤: “不过约书亚都这么说了,可能是我在这里打扰你们了吧。那我这就走。Sui Sui,你能送送我吗?” 约书亚虽然最近开始突击中文,但以他那还没入门的词汇量,显然还理解不了“茶言茶语”这个深奥的文化概念。 他只是觉得,那个在橄榄球场上能把对手连人带球一块儿掀翻的队友,此刻面目之可憎,已经达到了让他生理性反胃的程度。 面对眼前这个失落到楚楚可怜的彼得,又想起他平安夜专程跑过来给自己送礼物的情谊,耿穗攥紧手里的圣诞帽,越发不忍心起来。 虽然她很想留下彼得,但毕竟这不是自己家,彼得也需要回家团圆。 她点了点头说道:“好的,我送你!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她安抚完彼得,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跑。 剩下的两个人分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那棵高大的圣诞树,彼此都不去看对方。 耿穗没一会儿就匆匆从电梯里出来了。因为跑得太急,几缕发丝都从耳后散了下来。 她手里托着一个苹果,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超市里论袋卖的那种,但此刻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她将苹果递到彼得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对他说: “今天在中文里叫平安夜,在中国这天大家都会吃苹果,希望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的。 彼得,这个苹果送给你。你受伤肯定很痛很辛苦,希望以后这种事情,再也不要发生到你身上了。” 彼得愣住了。他伸手接过那枚苹果,指尖和她的指尖隔着果子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将美好希望送给他的女孩,感觉有一股暖意从掌心里的那枚苹果开始,一遍遍地冲洗过他的全身,热到心脏几乎要撑破胸腔。 他怔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耿穗看他的目光从温暖渐渐变成疑惑: 这是怎么了?不喜欢苹果?还是中文水平没达到能理解这个谐音梗的程度,她是不是得多加几节中文课? 彼得这才重新开口,朝她笑了起来,他的眉眼全都舒展开来,平时那些总被冰冷压着的东西,此刻毫无保留地亮了出来。 “谢谢你,Sui Sui。遇到你,我已经很平安很幸运了。” 说完他转过身,举起手里的苹果,对着约书亚的方向轻轻晃了晃,足够能让阴影里的人看清他拿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74章 丰盛的圣诞晚餐 把彼得送走后,耿穗的心思就飘到了圣诞树下他送来的礼盒上了。 也不知道彼得到底送了什么,包装倒是挺精致的,掂在手里的分量却轻飘飘的,应该不是膏药那种“实用主义”的东西。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花园里的彩灯亮成了一片。 耿穗估摸着差不多该吃圣诞大餐了,转头问身旁的约书亚什么时候开饭。 这一看把她吓了一跳。 约书亚的眼睛里竟然有泪珠在打转,亮晶晶地蓄在眼眶边缘,正十分委屈地看着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兜不住了。 耿穗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够呛。 她印象里的约书亚一向是高情商的代名词,开朗大方,笑容温柔,性格可以说是相当稳定了。 以至于现在这个眼眶红红的版本,她完全没有应对预案。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点,声音都放轻了,生怕稍大点声就要看到美男落泪:“约书亚,你怎么了?” 约书亚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一开口还是有些嘶哑:“Sui……你为什么只送彼得苹果?” 耿穗愣住了。 因为给彼得一个苹果?约书亚伤心成这样了?他俩绝对是从小打到大的吧。 虽然她不太理解约书亚为什么对一个苹果如此看重,但好在她今晚准备得很充分,能立马解决这个问题: “我也给你带了的!刚才没来得及拿过来。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拿?” 其实她一共带了三个苹果,原计划是自己吃一个,剩下两个晚上分别送给约书亚和伊芙琳。 现在看到面前这个垂泫欲泣的约书亚,她决定提前把这个谐音梗圣诞礼物请出来救场。 约书亚立刻开心了,他重新露出了笑容笑容,因为眼里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泪光,整个人的好看程度往上蹿了一大截。那双蓝眼睛被水光一衬,亮得跟刚洗过似的。 耿穗看得喉头动了一下。 救命,为什么哭唧唧的样子反而更好看了。 耿穗转身就跑,决定立刻去取苹果,远离这个让她产生不健康思想的源头。 看着耿穗匆匆跑远的背影,约书亚委屈表情立马消失了,靠在沙发里长出了一口气。 他和Sui共度圣诞的计划实在是多灾多难。先是姐姐抢先截人,然后是彼得上门捣乱。 上帝啊,剩下的时间能不能别再出意外了,就让Sui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吧。 到了晚餐时间,威廉姆斯一家老小陆续走进了餐厅。 约书亚的爷爷老威廉拄着手杖经过客厅时,看见自己的孙子正坐在餐桌上大口大口地啃一个苹果,不由好奇地问: “约书亚,你怎么在圣诞晚餐前吃苹果?” 约书亚举了举手里那个已经被啃掉大半的苹果,话语间藏着一丝不太深的得意: “这是Sui专门给我带的。在她们国家,平安夜要吃苹果,祈求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所以她特意带苹果给我,希望我新年好运平安。” 老威廉显然从没听过这种说法,目光越过孙子,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旁边那个中国小姑娘身上。 面对威廉姆斯家族集中聚焦过来的眼神,自认为沉默寡言、社恐内敛的耿穗有几分无措。 怎么就这么口急呢,刚拿到手就要吃,现在好了,大家都想吃了吧。她清了清嗓子,把这个“苹”和“平”同音的烂俗谐音梗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 约书亚最小的堂妹率先响应,当场就跟着耿穗学起了“平安”的中文发音,奶声奶气地念了好几遍。 面对如此萌物,耿穗刚想一把搂到怀里,用甜甜的声音夸她发音标准,跟姐姐去中国吧,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真正标准的“平安”。 她惊讶地转过头,那是约书亚的声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声调准确,吐字清晰,跟刚才小堂妹的可爱奶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对上耿穗惊讶的目光,约书亚笑着说:“我最近在学中文。” 耿穗立马来了精神。她的学生又要增加一个了吗? 老威廉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孙子。一旦喜欢就拼命争取,这种竞争意识很符合威廉姆斯家的家族精神。 一家人陆续在长长的餐桌前落座。圣诞晚餐开始之前,照例要念饭前祷告。 耿穗不是基督徒,但在这难得的庄严气氛里,也跟着大家闭上了眼睛,左右手分别被约书亚和伊芙琳轻轻握着。 老威廉低沉的声音在餐桌那头响起,语速很慢,但格外庄重。 祷告结束,晚餐正式开始。 耿穗看着面前的餐桌,叉子举在半空中,硬是不知道该先朝谁下手。 烤火鸡卧在正中央,表皮烤成了焦糖色,能看到油脂从皮下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她都能想象出刀叉划开时会有多么的脆响。 旁边是厚切烤肋眼牛排,粉红色的切面透着均匀的油花,淡红色的肉汁正沿着纹理一点点往外渗,咬上一口肯定毫不费牙,松软极了。 龙虾汤盛在她左手边的白瓷碗里,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奶沫,虾肉的甜香混着黄油的味道直往她的鼻子里钻。 还有一整条烤火腿,表面刷了蜂蜜和罗勒酱,焦糖化之后的表皮微微发皱,咸甜交织的肉汁顺着刀口不断的往下淌。 配菜和酱汁把桌面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烤小土豆金黄焦脆,蔓越莓酱在玻璃碗里凝成暗红色的果冻,肉汁酱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耿穗的叉子在空中犹豫了一圈,深感这顿饭对选择困难症患者极不友好。 就在她纠结之时,她的盘子里被约书亚放进了一只巨大的火鸡腿。 那个尺寸怎么说呢,耿穗很庆幸这只火鸡现在已经变成了圣诞晚餐,要是活着的时候跟她打架,她都不一定能打得赢。 她费力地叉起那只比自己手掌还大的鸡腿,用叉子撕下一块肉送进嘴里。 味道居然还不错。能把火鸡这种出了名难伺候的食材做成这样,约书亚家的厨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约书亚的妈妈珍妮弗见状,温柔地问道: “Sui,怎么样,这里的食物还合你心意吗?” 耿穗赶紧把火鸡腿放下,规规矩矩地回答:“非常好吃,太太。” 珍妮弗放心地点点头,笑着对在座的其他家人解释: “Sui来自中国,我之前还担心她会吃不惯传统的圣诞食物。”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老威廉闻言抬起头,看向耿穗,眼睛里有了别样的兴致: “对了,小姑娘,你来自中国,那你会玩麻将吗?” 耿穗的眼睛噌地亮了。麻将?她不是一般地会啊。她是十分、特别、非常的会啊。 约书亚看着身边坐直身子、双眼放光的耿穗,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感觉自己和Sui的独处时间又要被爷爷给分走了。 第75章 一触即发的麻将大战 不好的预感一旦出现,往往都会应验。 丰盛的圣诞晚餐,刚换完第一次盘子,老威廉就兴冲冲地朝耿穗发出正式邀请: “小姑娘,吃完饭跟我们打麻将吧!我们正好三缺一。哎呀,这个家里会玩麻将的人实在不多,我已经好久没有凑齐过一桌了。” 耿穗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约书亚,刚想拒绝这个十分令她心动的邀约,身旁的男孩就抢先开了口,语速又急又快: “爷爷,我和Sui已经约好一起看电影了。” 老威廉大手一挥,姿势十分潇洒豪迈,一看就是久经考验的麻将战神,拉踩起两人的爱好更是毫不留情: “电影有什么好看的,那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看。小姑娘你可一定要来,我们这可是三缺一呐。你可不能不讲麻将的规矩和风范!” 这话一出来,同样被“三缺一”深深困扰过的耿穗立刻把抱歉的目光投向了约书亚。对不住了甜心,这是她作为一名麻将人必须坚守的原则底线。 接下来的圣诞晚餐,约书亚有些食不知味,。 因为爷爷和耿穗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老威廉甚至吩咐佣人把Sui的餐位挪了过去。 长桌那头的两人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爷爷的胡子笑得一颤一颤的,笑声隔着整张桌子都能听见。 此刻,约书亚深深觉得,太招人喜欢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仔细想想今天的圣诞行程,先是Sui被姐姐从走廊上截走,好不容易把人带回来了,彼得又从天而降搅和了他们大半个平安夜。 他费了好大劲把两人摆平,结果爷爷又跳出来把Sui带去玩什么中国益智游戏。 这跟约书亚在脑海里反复预演了无数遍的平安夜计划,完全是两个版本。 伊芙琳端着一杯蛋奶酒走过来,看见自家弟弟一个人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耿穗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下耷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全世界亏欠了的落寞气息。 她难得姐味大发,主动关心了一句:“怎么了,圣诞节摆这副表情 约书亚幽幽地盯了回去。这个姐姐,完全没有当了别人电灯泡的自觉。 伊芙琳被他这幽怨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抬手挠了挠脸颊,但即将爆棚的分享欲很快压过了这份心虚。 反正Sui被爷爷拉走了,那就先把好消息告诉这个臭小子好了。 “刚才你们走了之后我把视频传上平台,数据简直是太棒了,点赞和评论都过万了。而且有好几个美妆博主私信我,说要一起共创,也要去测评Sui家的护肤品。我看啊,耿医生制作的护肤品是真的要火了。” 约书亚看向耿穗,她叉起一块南瓜派,眼睛弯弯地跟妈妈在说着什么。他觉得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会十分开心,内心一动。 伊芙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越说越起劲: “Sui真是个可爱的小甜心。刚才吃饭前她还专门跑去我的房间,送给我一个苹果,说是希望我新年平安幸运。你说她怎么这么可爱。说真的,自从认识Sui以后,我粉丝涨了不少,她简直是我的幸运星……” 话没说完,约书亚已经端起盘子站起来了。 “哎,你去哪啊?”伊芙琳刚问完,就看见自己弟弟朝着耿穗的方向走过去,觉得她真是问了一个傻问题。 吃完圣诞大餐,耿穗就被老威廉领着进了棋牌室。 看到那张铺着绿色绒布的方桌,她真的一秒梦回国内,这个东西怎么能全世界一模一样呢。 牌搭子除了她和老威廉,还有约书亚的姑姑和她的儿子伊森。 这横跨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的阵容让耿穗忍不住惊叹: “美国有这么多人打麻将吗?” 听出耿穗言语间的轻视,麻将忠实爱好者老威廉立刻站出来给他们美国麻将发烧友正名: “那是当然。虽然麻将是你们中国人发明的,但传入美国已经很久了,也发展了不少爱好者。小姑娘,你可别觉得你是中国人就牌技过人。我看你未必能从我们这帮美国人手里赢上一局。” 噔噔!纷争开始了! 这句挑衅精准地敲在耿穗的战鼓上。 她那股誓要为祖国正名的斗志蹭地一下就燃起来了。 她可是发明地的人,她们打麻将的时候这儿还没建国呢。今晚必须好好展现一下什么叫正统,什么叫传承。 约书亚不会打麻将,就站在耿穗旁边观战。 坐耿穗对家的是威廉爷爷。 老爷子抓牌动作很老派,牌面理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打了有些年头的老玩家。 第一局耿穗还没摸清几人风格,出牌偏保守,被威廉爷爷抢先胡了一把。 老爷子把牌往前一推,得意地朝耿穗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耿穗没被队友的垃圾话刺激到,只是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牌面。 第二局开始她出牌变得果断起来,纤长的手指在牌面上来回划拉,嘴里还在无声地算着什么,很快就把场子找了回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约书亚看着表情不断变换的耿穗,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耿穗果然不负麻将发明地的声誉,两小时下来,胜多败少,手里的筹码已经摞了一小堆。 但她依旧皱着眉头反复推演,认真程度堪比参加国内大型考试。 对面的老威廉因为连输几局,眼看这局又要在女孩的推算下输掉,急的不行:“小姑娘,快出牌吧!” 耿穗从牌海里抬起头,利落地把面前的牌阵往前一推:“胡了!真是的,又赢了。” 她脸上的笑容过于灿烂,以至于这个房间除了约书亚,剩余几人都不想去看,老威廉看着自己被清空的筹码盒,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运气不错,咱们再来。” “不来了,光赢也没什么意思。”耿穗嘚嘚瑟瑟地说完,发现牌搭子的目光都变得不那么友善了,赶紧义正词严地补了一句: “毕竟我是麻将发明地的人嘛,技术稍微高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伊森靠在椅背上,玩味地看着表弟喜欢的女孩,想起刚才惨输的几把,决定逗她一下: “我记得足球好像也是中国发明的吧?现在你们国家的足球水平怎么样?” 耿穗的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 面对这真正的短板,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些“足球能算体育吗”之类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大懂的话。 然后在其他人善意的笑声中一把拉住约书亚的袖子,果断实施了战略性撤退。 跑出棋牌室好远,耿穗脸上的余温还没消退。呜呜呜,明明赢了一个晚上,怎么最后反而有种输了的感觉。 约书亚小步跟在女孩身后,低头看着她拉自己袖子的那只手,莹白的手指攥在他袖口的布料上,牵着他往前走。 他的手腕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萦绕很久,但他只是低下头抿了抿嘴角。让她再多拽一会儿好了。 见耿穗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马上就要把手松开了,他才开口问道:“Sui,我们要去哪里?” 耿穗回过头,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看电影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第76章 武侠风的圣诞电影 约书亚带耿穗来到了庄园的地下一楼。 推开门,耿穗才发现这里竟然还藏着一间专业放映室。 几排真皮座椅阶梯式铺开,对面是一整墙的蓝光银幕,环绕式音响嵌在四周的墙面和天花板里,声音能从任何一个地方传到耳朵里去。 跟商场里那种票价十几美元的电影院比起来,这里也就缺少爆米花柜员。 但约书亚很快补齐这块短板,吩咐女佣送了些饮品和糕点,然后把放映室的灯光调暗。 随着灯光一点一点沉下去的,陷在宽大的座椅里的耿穗,瞬间有了电影院的仪式感。 “我们看什么?《小鬼当家》还是《生活多美好》?”她把脑海里能想到的圣诞电影报了一遍。 约书亚调试好设备,坐回她旁边的位置,把一条厚毛毯抖开,轻轻盖到了她的身上。 “都不是。今天看一部中国电影,《卧虎藏龙》。” 耿穗有些意外。过圣诞节看中国电影,这个搭配真是怪新颖的。 不过她之前从约书亚的橄榄球兄弟利亚姆和姐姐伊芙琳嘴里都隐约听说过,说他极喜欢这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耿穗把毛毯往上扯了扯,给自己裹好。这么老的片子,还能来来回回地看,这人还挺老派专一的。 这是耿穗第一次看《卧虎藏龙》。电影上映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今晚算是补票。 画面亮起来,轿子里的玉娇龙一出现,耿穗就在心里不断地啧啧啧。 真好看,真水灵。难怪约书亚喜欢玉娇龙这个角色呢,这人眼光还挺好的。 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身边的约书亚。 没想到在玉娇龙出场的关键戏份里,他并没有看着银幕,而是歪着头去看她的反应。 即使放映室里暗得只剩银幕反射的些许荧光,耿穗也能感觉到约书亚目光里灼热的温度。 那里面有她一时之间无法完全解读的浓郁情绪,她能品出来的只有极致的开心。 看《卧虎藏龙》就这么高兴?那你倒是看电影啊,看她干什么。 但想到今天一天的好吃好喝好用好玩,高情商的她巧妙把疑问换成感叹: “玉娇龙可真好看。” 约书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温柔的嗓音在昏暗的环境下添了几分诱人的意味: “是的,她确实十分美丽。”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可不是银幕上的玉娇龙。 接下来的情节让耿穗忘记了身旁注视着的目光,整个人沉迷到了武侠世界中。 看到玉娇龙深夜潜入王府盗剑,她揪住身上的厚毯子,手指把绒面揪出花印子来; 看到玉娇龙在酒楼里飞檐走壁大杀四方,她奋力从毯子里伸出手来,恨不得拍手叫好。 约书亚难得没有欣赏自己最喜欢的电影。 他就这么靠在她身边,看着银幕上的光在她脸上或明或暗地跳动。 她替主角担心的时候眉头会拧到一起,看得解气时嘴角又翘起来,每一个反应都鲜活可爱。 约书亚觉得Sui比银幕上那个不羁倔强的玉娇龙要好看一百倍。 电影结尾,李慕白中毒身死,玉娇龙纵身跃下云雾缭绕的山崖。 耿穗瞪大了眼睛,银幕上云雾翻涌,她的脑子也跟着不断翻涌。以她现在的年纪和阅历,还不能理解这样沉重的结局。 她挠了挠脑袋,满腹质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约书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功夫片,好看吗?” 耿穗诚实地点头。虽然结尾她还看不明白,但好看是真的好看。 约书亚看着她乖乖点头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了。 他把座椅靠背向后调节,换成平躺的放松角度,跟耿穗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跑不了跳不动的,所以特别喜欢看动作片,有一种代偿自己的心理。美国的外国的都会看。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东方功夫片那种拳拳到肉的感觉。” 耿穗点点头,很想跟他说,你现在身体早就不差了。上次拔火罐的时候她全偷看到了,那个肩宽腰窄腹肌八块的身体素质,出演动作片完全没有问题。 不过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注意力被另一个更让她好奇的点牵走了。 “可这部电影的主角是个女孩子,打起来也是那种飘逸灵动的风格,这也算你喜欢的‘拳拳到肉’吗?” 女孩一下就能问到他心里藏得最深的悸动。他把椅背又放低了一些,让自己可以和耿穗平视,声音温柔而坦率。 “一开始确实不能,甚至感觉有些无聊。但看完一遍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后来反复看了很多遍,才慢慢想明白。 这部电影里最吸引我的不是招式,是玉娇龙这个人。她可以顶着外部压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永远遵从自己的内心。这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 耿穗摸了摸下巴。这很难吗?她不就一直这样,脸皮厚一点不就行了。 不过自己脸皮厚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到处分享了。 因为约书亚躺下去的样子看起来很舒服,耿穗也学着他的动作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截,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刚把颈椎解放出来,她就意识到被忽略的重点。 现在的她和约书亚挨得极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木质香味,近到他们在共享同一小片空气。 她下意识的就想坐起来。但身体刚绷紧,又觉得这样突兀的动作不太礼貌,硬生生把自己按回到椅背里。 这种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脸皮还是不够厚,没办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心里那点纠结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把约书亚逗得眉眼弯弯。 他的Sui当然比玉娇龙更好。 玉娇龙的勇敢是冰冷的,带着刺的;Sui的勇敢是暖的,是那种光在她身边待着就觉得安心和快乐。 看着女孩最终乖乖躺回到自己身边,约书亚觉得胸口那里跳动越来越响。 他甚至觉得自己得了皮肤饥渴症,想把近在咫尺的她严丝合缝地拥进怀里,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身上怎么也止不住的痒意。 担心自己吓到她,他把眼中翻涌的东西慢慢压下去。 想起留她在美国读大学的计划,约书亚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起可能会感兴趣的学校: 麻省理工、加州理工、普林斯顿,像报菜名一样从他嘴里说出。 此时已经很晚了。 耿穗饱餐了一顿圣诞大餐,打了两个小时为国争光的麻将,又看了一部需要反复消化的电影,她的生物钟发出了预警。 她裹在厚毯子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可是好难申请啊”,眼皮就撑不住了。 约书亚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银幕上片尾字幕还在缓缓滚动,投过来一层很淡的光,刚好够他看清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如果让他来决定,他希望这一刻可以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但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希望Sui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圣诞节。明天早上拆礼物的时候,她应该是活力满满的。 被叫醒的耿穗一路打着哈欠回到了那间由约书亚精心布置的客房。 她迷迷糊糊地完成了洗漱,一头栽进被子里。 床头柜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她不认识的白色花朵,正在黑暗里散发着一层又一层的甜香。 她在这股香气里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77章 不同的圣诞礼物 第二天一早,耿穗顶着鸡毛掸子一样的头发站在衣柜前,陷入了艰难的抉择,她今天穿哪套衣服过圣诞好呢? 她不得不承认,约书亚给她挑的每一件衣服都很好看,好看到她自己都选择不出最喜欢的。 耿穗忍不住把它们都从衣柜里抱出来摊在床上,站在床边抱着胳膊开始仔细欣赏。 这件米白色绞花毛衣摸上去软软乎乎的,一点都不扎手。 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边,搭配上一旁的浅蓝色喇叭牛仔裤,拿着往身上一比,镜子里头发还乱糟糟的女孩,也多出一股专属于常春藤学霸的优雅气质。 旁边那条酒红色丝绒外套是收腰的,纽扣是复古的玳瑁色,往肩膀上一搭,镜子里的人立刻就不像她了,像那种会挽起头发逛画廊的富家千金。她忍不住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还有一件是收腰的棕色娃娃袖长裙,袖口和裙摆都镶嵌了一圈同色系的缎面滚边,腰线掐得恰到好处,往身上一比,简直就像是圣诞树上挂着的姜饼人摆件,十分有圣诞气息。 耿穗最终穿上了那件棕色娃娃袖长裙,把自己收拾利落,往脸上抹了好几层香香的护肤品,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今日的圣诞造型。 镜子里那个小姑娘今天漂亮得有点超标,她捧着脸傻笑起来。约书亚这个人挑衣服的眼光真是不错。 她推门出去,准备去一楼圣诞树那里拆礼物。 走到走廊拐角处,一眼就看见正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的约书亚。 他姿态原本很随意,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 可一看见她的身影,他立刻就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从衣领到裙摆,又回到她脸上。 耿穗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就一晚上没见,他怎么表现的像要重新认识她一样。 她十分好奇礼物赠送人的评价,于是提起裙摆,走上前去,问了一句:“怎么样,好看吗?” 约书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说的话,都会吓到她。 喜欢的女孩穿着他亲手挑的衣服,从走廊那头朝他走来。 阳光从窗户均匀的洒进来,打在她的裙摆上,裙摆每晃一下,他的心口就跟着荡一下。 女孩的表情也很是诱人,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嘴角明明是在轻轻笑着,但眼睛却不敢看他。 他好想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完完全全拢进自己手臂里。 看看这样能不能让她知道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从挑每一件衣服到此刻她穿在自己眼前,他心里想的全是她。 “非常好看,Sui。” 伊芙琳从耿穗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傻坐着不说话的弟弟,替他给出了客观公正的评价。 耿穗回过头,听见好姐妹的夸奖,立刻表示高度认同:“我也觉得很好看。约书亚审美真不错。” 说到这里,她想起另一件事,又转向约书亚说道:“对了,圣诞礼物只要这一件衣服就足够了,剩下的就麻烦你退掉吧。” 约书亚这才从傻掉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从好几个角度寻找理由劝说女孩统统收下,可耿穗一脸“这事没得商量”的坚决表情,约书亚只好无奈点头: “好吧。不过我还是先不退了,等你下次来这儿过夜的时候还可以穿。” 耿穗愣了,还能有下次?下次不是你去我家过春节吗?我也要给你们准备衣服吗? 嘿嘿嘿,这样的话,让他们几个穿上中国汉服应该很有意思。 这种痴汉样子,让伊芙琳在后面直摇头。 这次还没结束就惦记上下次了。 她这个弟弟,不谈恋爱的时候外热内冷,对谁都客客气气但也都隔着一层。现在遇到耿穗,里面那层都要热得烧起来了。 三人一起来到一楼客厅。威廉姆斯一家老小已经围在圣诞树旁边了。 老威廉端着他的咖啡杯占据了离壁炉最近的单人沙发,詹姆斯和珍妮弗正为每个孩子分配礼物和圣诞袜。 耿穗笑着跟他们一一道过早安,在圣诞树一角坐了下来,拿着厚厚的红色圣诞袜,等待着自己的礼物。 珍妮弗笑着把大大小小五个礼物盒放到她面前。 耿穗眼睛亮亮地盯着那堆由包装纸和丝带精心包裹的礼物。 珍妮弗刚说完“孩子们,拆礼物吧”,她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的信封。 打开一看,竟然是好几张一百美元。 耿穗的大脑出现了短暂宕机,美国人也发压圣诞钱吗? 她没有家长在身边,不确定是不是需要表演一番“不要不要”再羞答答地收下,于是举着钞票,习惯性看向邀请人伊芙琳。 伊芙琳看到身旁的耿穗傻傻地举着钱,立刻朝壁炉方向不满地喊了一句: “爷爷!每次都送钱,也太不用心了吧。” 被点名的老威廉毫无羞愧之意,反而笑呵呵地朝耿穗解释: “小姑娘,你麻将打得真不错,以后常来玩呀。我下次找几个真正会玩的老伙计,咱们再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 耿穗放心了,原来是豪气的麻将搭子给的。 想想昨晚自己大赢特赢的战绩,她心安理得地把钞票收好。就当是昨天赢来的彩头好了。 接下来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打开一看,是两种不同烘焙程度的咖啡豆,深褐色的豆子在透明罐子里泛着油亮的光。这是约书亚的爸爸妈妈詹姆斯和珍妮弗送的。 耿穗礼貌地道了谢,举起袋子凑近闻了闻,很想现在就知道这传说中的蓝山咖啡到底是什么味道。 再往下是一件扁扁的方盒。 耿穗撕开包装纸,露出一角高贵的爱马仕橙。 打开来,是一条奢侈品牌的羊绒围巾,触感软得像把云朵织进了毛线里,上面还别着一张伊芙琳手写的贺卡。 她刚想跟伊芙琳说这太贵重了,话还没出口,旁边就炸开了她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我的天哪!这是耿医生根据我的肤质专门做的护肤品吗?天哪天哪天哪,我太喜欢这个礼物了!” 一旁的约书亚同样举着适合他肤质的护肤品,笑着对耿穗道谢,表示自己非常喜欢。 但他的表达方式显然不及他的姐姐。伊芙琳激动的把耿穗搂在怀里摇来晃去,到最后耿穗都开始头晕了。 还是约书亚伸手把她从姐姐的热情里解救出来。 耿穗直了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头发,再次开口说明围巾实在太过昂贵。 可这话在伊芙琳脑子里显然是另一个意思,她立刻警惕地把护肤品抱进怀里,生怕耿穗会要回去。 耿穗看着伊芙琳护食一般的姿势,觉得为了让好姐妹安心,还是把围巾收下的好。 接下来拆的是约书亚的礼物。有了围巾的前车之鉴,她拿盒子的手都明显谨慎了几分。 约书亚看出了她的顾虑,贴心地解释道: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自己做的。Sui你给我做过那么多好吃的饭菜,我也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耿穗这才放心打开。盒子里是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每一颗都花样各异,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轻柔地化开,浓郁的可可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她立马冲约书亚竖起了大拇指。真是好看又好吃。 约书亚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看着耿穗拆开最后一个礼物盒,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打开来,一串珍珠项链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珍珠光泽温润,颗颗圆满,泛着柔和的珠光,都能映出她身后圣诞树的倒影。 约书亚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 彼得送的这个项链,在Sui的脖子上也就占那么一小圈。他送的衣服,可是与Sui的皮肤接触面积更大呢。 耿穗放下项链,发现盒子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只读了几行就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哪!” 第78章 夏令营邀请函 直到被威廉姆斯一家老小齐刷刷地看过来,耿穗这才把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努力往下压了压,重新摆出一副乖巧客人的文静姿态。 约书亚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彼得送的礼物能让耿穗高兴成这样,情况不太妙。 他忍不住凑过去,试探的问还攥着那封信、脸上笑容怎么也收不住的女孩:“Sui,彼得送给你了什么?” 耿穗正愁找不到人分享此刻快要溢出胸腔的激动,一听这话立刻调转身子,把手里那封信朝他抖了抖,兴奋地说道: “是麻省理工大学发起的夏令营邀请函!彼得帮我拿到了一个名额。我可以去MIT学习生活整整一个星期了!” 约书亚的心情迅速分裂成两半。 理智那一半觉得,彼得是在按计划出牌,用夏令营给她一个体验美国大学的机会,可以留Sui在美国上大学。 另一半则不那么理智,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把彼得骂了好几遍:这个心思重、心眼多的混蛋,送个圣诞礼物还要搞这么精准的投其所好。 开心到已经开始下意识哼歌的耿穗拨通了彼得的电话,对面一接起来,她就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语,各种夸赞换着花样的说出口,简直能把人腻在她的甜言蜜语中。 这小子八成是一晚上没睡,就等着这通电话吧。 约书亚很是阴暗的想。 看着耿穗和彼得打电话时兴高采烈的样子,昨晚查资料看到的那四个汉字又浮了上来——以身相许。中国竟然真的有这种传统! 约书亚的危机感越来越重。当时要是他去抢那个球就好了,现在他就可以用伤病换取对Sui以身相许的机会了。 他正发散思维,越想越觉得自己形势不妙,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朝着某人常走的忧郁路线表现出来。耿穗已经挂了电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她带着真诚的笑容,黑亮的眼睛里有认真的感谢,她依然是刚才与彼得通话那样甜丝丝的语气,只不过这次甜到心坎上的人是自己: “约书亚,谢谢你为我准备了这么多。让我有了一个这么难忘的圣诞体验,这次圣诞节我真的非常开心。” 约书亚看着她,刚才脑子里翻涌的危机感和腹诽全都在这一刻哑了火。他只想靠近她一点。 他慢慢凑近她,轻声的“不客气”刚说完,耿穗转身一把抱住了旁边的伊芙琳,用更夸张的撒娇语气说道: “伊芙琳,谢谢你邀请我来过圣诞!我玩得超级开心!” 伊芙琳抱着那套一收到就舍不得撒手的护肤品礼盒,笑得比她还灿烂: “嗐,跟我客气什么。喜欢的话我以后还带你来玩!哎,Sui你知道吗,咱们那条护肤品视频已经爆了,播放量超过百万了……” 耿穗立刻被数据拉了魂,两个人头碰头地翻着评论区,一个查看新增粉丝数一个念粉丝留言,兴致高得像是中了彩票头奖。 约书亚坐在旁边,看着姐姐和耿穗已经亲成了姐妹,把他完全屏蔽在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条备忘录: 下次和Sui约会,一定要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家人也不行,尤其是姐姐。 --- 带着满满一堆礼物,耿穗收获颇丰地上了车。 耿闯看着后备箱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大包小盒,对约书亚这小子收买人心的手笔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他有些紧张地问:“姑娘,这么多礼物都是你同学约书亚送的吗?” “没有啦,还有他爷爷、他爸妈和他姐姐呢。对了,还有彼得!爸妈,你知道彼得送我的是什么吗?” 耿穗从后座探过脑袋,迫不及待地想跟父母分享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蒋丹枫一听女儿这个开心的声音就知道这份礼物一定是精准击中了她的取向,好奇地从副驾驶转过头:“是什么?” 耿穗在车厢里高声宣布答案,音量之高把窗外的车喇叭声都压了下去: “是麻省理工大学夏令营的邀请函!可以在麻省理工待上一周呢!据说表现好的话还能拿到教授的推荐信!” 蒋丹枫眉毛微微一挑。怪不得穗穗会这么喜欢这份礼物呢。 耿闯扶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就一晚上没看住,女儿就要留在美国读大学了? 他询问答案的声音都颤抖起来:“穗穗,你这是,决定在美国上大学了?” 耿穗用一种“这都哪跟哪”的纳闷语气回答: “没有啊,大概率还是回国。可那是麻省理工诶,MIT啊!进去待一周我也算四舍五入是MIT的学生了。我看了一下时间,这个夏令营结束之后再回国,刚刚好不耽误新学期上课。” 耿闯刚塌的天又被她这句话勉强补了回去。 目前局势虽然紧张,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只要他继续严防死守,把那两个小子盯紧了,问题就不大。 蒋丹枫瞥了一眼耿闯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心里给自己加戏了,不由笑了一下。 一家人各怀心思,车子朝着唐人街的方向稳稳驶去。 虽然歇了两天,耿闯还是决定圣诞节下午来医馆看看。毕竟中国人不过圣诞节,说不定还能开张做上一单买卖。 车刚拐进唐人街那条不宽的小巷子,耿穗就觉得不对劲。 今天的街道格外拥挤,两边停满了车,而且是那种平时她在这条街上不太常见的豪华车型。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全城的餐馆都闭门过圣诞去了,也就唐人街这些勤劳朴素的店老板们还在照常营业,大概是把全华盛顿没地方吃饭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继续行驶,她看见街角拐出一长条队伍,顺着人行道绕了半圈,尾巴一直甩到隔壁烧腊店的门口。 她好奇地一路顺着排队队伍往前看,心想这是谁家生意好成这样,可得好好观摩学习一下才行。 开到队伍的最前端,车子停下。 耿穗惊讶的发现,面前正好是她家那个挂着木匾的店面。 闯记中医馆。 第79章 来到中医馆的大网红 耿穗呆住了。这些人,这长队,竟然是排她家中医馆的吗? 同样惊讶不止的还有耿穗的爸爸妈妈,一家人就这样不自觉的张大嘴巴,一同下了车。 车门还没关好,那些等在巷子里、举着手机互相讨论着什么的靓丽女性们,齐刷刷地锁定了他们这三张显而易见的中国面孔。 这群姑娘的打扮高度统一,在大冬天的华盛顿,依然是清一色的瑜伽裤或者光腿踩着过膝靴,外面裹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脑袋上顶着一架黑色墨镜。 她们脸上的妆容都很精致,眉毛根根分明,嘴唇上的颜色不是裸粉就是裸棕。一看就有一股子不容小觑的购买力。 等耿闯把中医馆的大门一打开,她们再也按捺不住,成群结队地围了上来。 “你们就是伊芙琳视频里推荐的那家护肤品店吧。” “这个视频拍的是你们家对吗?” “你们这里真的只靠摸手腕就能看病,还能配出适合我肤质的护肤品吗?” 真的是冲他们来的! 耿穗的嘴都要笑烂了,赶紧扯开嗓子为她亲爱的客人解疑答惑: “是的是的,就是这里!我们家不仅能量身定做合适的护肤品,还能解决身体上的各种疑难杂症。大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接下来这半天圣诞节,耿穗是在一种痛苦的快乐中度过的。 一家人齐齐上阵,耿闯负责把脉开方,蒋丹枫负责配药包茶,她自己在前面又是介绍又是收银又是安抚排队群众的情绪,脚不沾地从街头忙到巷尾。 几乎每个人坐在耿闯面前时都是将信将疑的。 等耿闯淡定的给她们把完脉,说出身上哪哪有问题之后,大家都是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巴,连连点头。 恳请耿医生帮忙解决身体隐患,或者是预定一份根据身体情况配制、能让自己变得更美一点的护肤品。 等结账的时候,这些人纷纷冲耿穗竖起大拇指,夸来夸去都是同一个意思:中国医术,真是厉害。 闭店之后,耿穗一屁股瘫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识。 她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赚钱。以后中医馆还是实行预约制吧。如果天天都这么忙,她有些受不了。 耿闯对此表现出强烈的认同。 本来给这群被视频吸引来的姑娘们把把脉、配配护肤品也就差不多了,但经过自己女儿在前台那一通热情的推销,他一下午又多了好几个针灸和推拿的单子。 一下午揉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得空可以揉揉自己的肩膀,觉得真是累了个够呛。 不过还好,不管这丫头怎么花式安利,这群时髦精顾客对将带火的罐子扣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要不然,今天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后背上都得顶着一排紫色勋章。 接下来的一周,耿穗见识到了美利坚有钱人的购买实力,哪怕自家护肤品已经涨价到了一个十分昂贵的价格,但排队的人依然是络绎不绝。 她还见识了好些个正儿八经的美国大网红。有男有女有男女的,让她在接待之余学习了不少平时课堂上学不到的新知识。 这天下午,又进来了一位举着相机妆容很浓的YouTuber男网红。 对此,这一周来见过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网红的耿穗,已经能表现出波澜不惊、毫不奇怪。 她甚至能调动情绪,表演一个假装惊喜,配合各路网红的拍摄叙事。 耿穗戳了戳身旁的彼得,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大客上门,前台赶紧做好笑容服务。 彼得是圣诞节后来做针灸的时候,发现闯记中医馆大变样的。 他那天按约定好的时间到达的时候,看见往日冷清的小店门口竟然排出了十几米的长队,差点以为司机开错了地址。 哪怕后来耿医生雷厉风行地推行了预约制,每天来抢号的人还是源源不断、大排长龙。 蒋丹枫回去上班之后,耿闯父女俩可以说是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就是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节点,彼得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表示因为自己和Sui Sui交好的私人关系,以及耿医生对自己肩膀的再造之恩,他自愿来医馆帮忙,承担打扫和迎宾的工作。 耿穗当时很想说,就冲他送的那张麻省理工夏令营邀请函,她们两个之间谁还谁的恩情还不一定呢。 她都可以去帮马修叔叔义务拉票,真的不用他这样卖身打工的。 但由于最近顾客太多,每天中医馆闭店,她都恨不得躺在诊疗床上歇半小时,才有力气回家。对于彼得做完针灸帮忙一两个小时的提议,耿穗忍不住心动。 倒是耿闯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看眼睛亮亮的女儿,没多说什么。彼得自觉地当做是默许了。 不得不承认,自从彼得来了,父女俩着实轻松了不少。 原本负责招呼客人的前台小妹耿穗成功晋升,跨过了从大堂经理到实习医生的重要一步,被耿闯派去后面煎药了。 此刻,耿穗戳完彼得,正要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却看见那位浓妆艳抹的男网红举着相机四处乱扫,镜头先是对着药柜扫了一圈,然后毫不客气地对准了她。 他对着镜头说话的语气十分轻佻,英语含混不清,每个尾音都拉长上扬的,让耿穗听得十分辛苦。 “哦,这儿还有个中国小女孩,估计就是他们的童工?在中国,他们到现在还相信草药能治病,你们敢信吗?” 他凑近镜头,嗤笑一声,“没办法,毕竟不是哪儿都像我们一样讲究科学的。今天,我就带大家一起探索一下传说中的中国巫医。” 由于这位男姐姐奇怪的嗓音,耿穗还在脑子里翻译他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自己听的那个意思。 而彼得已经冲了过去,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他抬手按住还在拍的镜头,声音冰冷地说: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第80章 群殴无礼大网红 这名穿着花里胡哨、妆容更是花里胡哨,举着相机到处乱拍的男网红显然没料到,这家由中国人开的巴掌大的店铺里居然有人敢拦他。 他愣了一秒,发现这是一个美国人,随即把自己脸上带着优越感的笑容收了收,将镜头对准彼得的脸,带着引导的提问道: “哟,这儿还有个白人,听口音像是咱们本地人。年轻人,你也来这种巫医馆看病?他们是不是拿火烤你,然后围着你又唱又跳,求老天把你的病吓跑?哈哈哈哈。” 这次认真听讲的耿穗,完全听懂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意思,她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个人说话也太没礼貌了,而且话里话外全是对中医的蔑视,还要全程拍摄自己的不加掩盖的歧视与嫌弃。 她立刻上前一步,站到彼得身边,直视着那个比她高出一截的镜头。 “先生,你现在做的事情非常不合适。你没有经过店主的允许就擅自拍摄,对我们医馆做了大量引导性的主观臆断。这里不是什么巫医,是传承了五千年的中国医学。鉴于你的不礼貌行为,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那名举着相机的拍摄者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听完耿穗的话,反而脸上重新带上了充满优越感的微笑。 他把镜头又往前推了推,怼到耿穗脸上,找了个把她拍成表情包的死亡角度,拉长音调,生怕她听不懂一样,冲她慢慢地说: “中国女孩,你英语虽然有点口音,但说的不错,来美国很久了吧。是你爸爸妈妈带你偷渡来的吗?你们这家店找流量推广花了多少钱?让那个网红把这儿都夸得如同天堂一样。 今天我就亲自测评一下。大家看好了,这个中国人,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能治病的巫医,看着年纪挺小……” 接下来的话,他没机会说完了。 彼得用实际行动展示了耿闯这段时间的治疗成果。 他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左肩稳稳地抵住了男人正在拍摄的手腕,右手一伸,干脆利落地把相机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然后侧过头,朝着还处于愤怒和震惊交织情绪的耿穗说了一句:“把刚才他录的视频拷贝下来。” 耿穗不太明白这个操作的用意,但她的执行力一向拉满。她恶狠狠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接过相机就往电脑那边跑。 等她拷完视频回来,发现大厅里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刚才还捏着嗓子拐着弯儿说话的“美妆达人”,此刻正原形毕露地用粗糙的嗓音朝彼得破口大骂,装都不装了,把周围候诊的顾客吓得不断往后缩。 而彼得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淡定地举着自己的手机对着他拍。 那人几次想伸手夺手机,都被彼得侧身轻巧避开,几次抢夺不成功,让这男人越来越凶,放开声音、提高音量狠狠地咒骂起来。 骂声越来越大,终于把正在诊疗室里给人施针的耿闯给惊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耿闯掀开布帘走了进来,声音沉沉的。 此时那个男人已经放弃了抢夺手机,转而伸手去推搡彼得,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但彼得脚下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举着手机,把他此刻的丑恶嘴脸记录得一清二楚。 “耿先生,这个人歧视亚裔,同时贬低中医馆。他相机里录了大量带有主观揣测和导向性的视频。Sui Sui请他离开,他不走,反而继续拍摄,并将镜头对准了Sui Sui。” 耿闯的脸沉了下来。 年轻时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他不是没被人明里暗里地歧视过。 走在街上被人怪腔怪调地说一句,他当狗叫;在诊所里被不信任的白人患者质疑资质,他也当狗叫。 但狗叫到他闺女身上,这气他就咽不下去了。 他也是从小跟着耿穗爷爷,中医和武术两手抓两手硬的练家子。 打量了一眼那个还在推搡着彼得的男人,他走上前去,瞅准他肩膀上一个位置,两根手指一按一扣,那个人的胳膊当场就使不上劲了。 这人虽然一身女性化装扮,但身体实在谈不上瘦弱,甚至称得上人高马大。 可耿闯一只手按上去,他就怎么也挣不开了,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空有力气却找不到发力点。 他拼命大喊,骂声越来越响,把店外排队的人都惊得探头探脑的往里看,耿闯见状又在他喉结旁边的穴位上轻轻压了一下。 立马,这个男人的嗓子眼像被拧上的阀门,什么声都出不来了。 就趁这个的安静窗口,耿闯抡起拳头,对着他身上几个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疼得要命的穴位,结结实实地招呼了好几下。 那人痛得脸都扭曲了,可嗓子发不出声音,身体又被制住动弹不得,只能滑稽地在耿闯手里来回挥舞着另一条还能动的胳膊,像个小丑一样。 耿穗眼疾手快的护住亲爹,一把扯住他那只还在挣扎的胳膊,给自己的老父亲腾出操作空间。彼得一只手帮忙按住,另一只手继续举着手机录像。 直到耿闯把胸口那股气出得差不多了,才把这人和他的相机一起推出了门,顺带送上一声响彻小巷的“Get out!”,把外面还在排队的顾客全都吓了一跳。 大获全胜。耿穗兴奋的原地跳了几下,感觉自己刚刚参与完一场正义的群殴,整个人都成长了不少。 她学着大人模样,安抚留在候诊区目睹了全程的顾客,十分大方地宣布:今天在座的各位,每人送一包养生茶。 旁边,彼得低头看着手机,眉头越拧越紧。他把耿穗拉到一边,声音压低: “Sui,这个网红回去之后,肯定还会有别的动作。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第81章 舆论危机的处理方法 耿穗惊讶地“啊”了一声,这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了吗?这个网红还能搞什么动作啊? 彼得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账号主页,粉丝数后面足足显示了八位数,头像是那个男人顶着浓妆的脸,名字有些拗口叫做比尔·赛克斯。 随便看几条视频就能看出他的拍摄套路,一般是妆造怎么猎奇怎么出镜,性别认知怎么小众怎么标榜,什么话题火就快蹭上什么。 所以今天就寻着味儿找到了,耿穗家里刚刚有了点火花的中医馆。 耿穗虽然不像从小跟着爸爸拉选票的彼得那样,对舆论风向有种本能的警觉,但脑子一转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这个比尔一贯的视频风格,加上刚才他在这里攒下的拍摄素材,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间刚刚在互联网上冒头的中医馆的。 这么好的炒作题材,这么猎奇小众的内容,他大概已经在添油加醋的剪辑视频了。 耿穗都能替他想好了标题,就叫: 新晋网红中医馆,我在里面遭遇了什么…… 耿穗被自己这个联想吓得汗毛倒竖,脑子里已经出现未来几天店门口被人扔滂臭鸡蛋的画面了。 不过她很快根据美国国情修正了一下,可能不会被扔鸡蛋,而是直接砸门进来再乱砸一顿更合理些。 耿穗立马沮丧起来,自己家的中医馆好不容易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挣扎着红火起来,难道火了没几天,又要彻底歇菜,闭店关门了吗? 围过来听到他们讲话的耿闯,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措。 过去他遇到的歧视和不信任都是小范围的,通常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 不过只要他一伸手把脉,几针下去,对方就会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表现得心服口服加佩服。 哪怕心里有再多不爽和鄙夷,也会藏得好好的,让人感觉不出半点不适来。 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大规模网暴,他总不能顺着网线去给每一个不服的人诊脉吧。 不过看到女儿着急的样子,他还是宽慰道: “没事的,穗穗。反正下半年咱俩也要回中国上高中了。这段时间赚的钱,够我们下半年的生活开销了。” 耿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就算下半年真要回国,她也不想因为这个人,使得中医这门国学在世界舞台上被曲解和泼脏水。 她脑子飞速转着,把所有可能的应对对策挨个筛选一遍。 听到耿闯的安慰,彼得开始慌了,他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一用力,手机屏幕上的光立马暗了下去。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约书亚费了那么多心思,就是希望耿穗能够留在美国上大学。怎么现在一个跳梁小丑闹事,就要把Sui Sui送回国呢? 他连忙开口,对着父女二人说道: “其实这件事看上去很棘手,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如果处理得当,说不定还能让中医馆的客流量再上一个台阶。” 耿闯和耿穗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毕竟真的假不了。”彼得有条理的说: “耿医生的医术确实治好了不少病人,也确确实实改善了很多人的皮肤状态。所以我们可以请一些顾客来替我们发声。” 耿闯摸着下巴开始盘算。 他确实治好了不少人的病,但那些人大多数是政客,每次来都戴墨镜戴口罩,跟做贼一样,生怕被人认出来。 让他们站出来替自己说话,难度大概比让他们竞选连任还要高。 耿穗则看向对面,那些正在讨论护肤品使用心得的精致姐姐们。 虽然最近有很多人下了订单,但她和爸爸才刚把需要的药材晒好,还没来得及制作。按正常进度,至少还要两周才能交货。 到那时候,中医馆大概已经被网暴成过街老鼠了,搞不得这些人都要嚷嚷着退货呢。 父女俩各自把顾虑说了出来,彼得听完,挨个拆解。 “等医馆真正成为受人尊敬的店铺,那些政客绝对会争先恐后地吹嘘自己和耿医生交情匪浅,公开谴责这种无端的网络暴力,甚至还会抢着提名相关议案。” 他想起自己爸爸往日的操作,继续补充道: “当然,一开始他们确实不会有什么动作。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当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毕竟耿医生确实把我的肩膀治好了,这是事实。” 耿穗惊讶地看着彼得。他竟然愿意这么做。 爱丽克丝偷偷跟她说过,彼得在学校里最反感的就是别人议论他受伤的肩膀,谁提跟谁翻脸。 现在他却愿意主动把这件事,放到这么大范围的舆论面前,让那么多人对他的伤情议论纷纷。 耿穗感动的“aw”了一声。 耿闯也意外地看了彼得一眼。 这小子竟然是真心感激他的,马修那个见人说鬼话的家伙怎么生出了一个这样的好儿子,真是基因大突变了。 “至于护肤品还没做好这一点,其实更不用担心。” 彼得继续往下推演:“比尔想吃这波红利,其他网红肯定更想吃。” 耿穗跟上了他的思路,作为一个互联网满级玩家,她对网红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有很深的了解,进一步分析道: “所以只要我们抢先一步,把那些网红定制的护肤品先做出来寄过去就行。以她们对流量的敏感度,拿到东西之后,无论比尔怎样诋毁也一定会试用,发现好用之后也一定会发视频,到时候就算是为了蹭热度,也会主动替我们说话。” 彼得点头:“既然耿医生的护肤品确实好用,她们说不定还盼着能够借这个机会把比尔锤死,好把他的粉丝全都吸过来。” 耿闯看着分析的头头是道的彼得,在心里点了点头,果然是他那个选票疯子老爹的亲儿子,这借力打力,操纵流量的手段真的是学了个十成十。 一点不像自己一样单纯可爱,pass。 耿穗还不懂爸爸对所有喜欢他的男同学那种随时pass的心理,她听完之后,十分佩服彼得的急智: “所以你刚才让我把他的原始视频拷下来。等网暴出现时,我们就把他在店里的真实表现放出去,拆穿他的虚伪面具。 到那时候,其他网红再把自己的使用感受一发,中医馆的公信力就能回来了,还能再圈一波新顾客。” 耿穗终于放松下来,觉得事情有了解决的办法,放心地让爸爸回去继续问诊剩下的顾客。 彼得看着面前刚被吓不轻、此刻又重新振作起来的女孩,觉得她还是这样毫无心事,随时将甜甜的笑容固定在脸上的时候才好看。 比尔那种人制造出来的麻烦,在真正的舆论场上其实算不上多大的风浪。 爸爸那些政客朋友,个个身上都挂着货真价实的黑料,还不是照样在华盛顿过得好好的。 所以无论Sui Sui遇到什么,他都能给他解决的好好的。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在单纯的穗穗面前说了。 他只是朝她笑了笑,用一种比刚才轻快了不知道多少的语气说: “耿医生每天要接待那么多病人,不能分心。现在时间很重要,护肤品越早寄到网红们手上,效果越好。” 他顿了顿,把那个已经在心里想了好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可以每天都来帮忙,和你一起制作护肤品。” 第82章 求撕得撕 打算以“以身相许”回报耿家父女的彼得,终于迈出了他计划的第一步——在闯记中医馆打起了长工。担任起和月兔一样的职责,负责捣药。 旁边正在萃取药物精华的耿穗,平均每五分钟看一次手机,刷新一遍网红比尔·赛克斯的短视频账号,看看有没有发布有关她们医馆的新内容。 彼得看她这副,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的着急样子,笑着安慰道: “别担心了,我们都准备好了。所有来探店的网红,她们订的护肤品已经送到了。澄清视频也剪好了,只要他敢发,我们马上就能反击。” “嗐,就是因为准备了这么多,所以现在我是怕他不发关于我们的视频。” 耿穗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转身去提取芦荟精华,语气变成了另一种担忧。 彼得很纳闷:“不发不是更好吗?” 耿穗看着他,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刚踏入互联网世界的青瓜蛋子。 “经过这两天我对互联网撕逼的深入研究,我发现黑红也是红!” 耿穗将精华液往桌子上一搁,继续说道: “何况我们手里攥着那么多实锤证据,这一架要是撕好了,那就是举国闻名,人尽皆知。对我们这家小小的中医馆来说,简直是天降流量。试问,谁不想这样不管不顾地在网上狠撕一场呢。” 她的哀怨之真切,像一个有枪没处放的战士,一个知道答案却不让写卷子的考生,遗憾之情真是溢于言表。 彼得看着她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前两天刚知道要遭遇网暴的时候,Sui Sui还吓得不行,现在倒好,恨不得求着人家来网暴。 她这样真诚善良的人,大概还是不清楚网络暴力给人带来的痛苦会有多大。 全世界都在诋毁你真正热爱的东西,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可大家就是因为别人不负责任的几句话随意轻视。 不过也对,他喜欢的Sui Sui会珍视每一份情谊,自然不会懂这种毫无底线的事情。 倒是她这份对流量敢战爱战的心态,爸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非常欣赏,说不定还会招聘她担任竞选助理。 两个人继续埋头赶制护肤品。 被护肤品制作KPI追赶的耿穗,也顾不上时刻查看比尔的视频页面了。 等到这一天快要闭店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一接通,伊芙琳的声音就从那头炸了出来: “Sui!比尔·赛克斯去你们店里了吗?他刚发了一条短视频,对你们特别不利,你快去看!” 耿穗和彼得对视一眼。来了来了,敌人真的来了。 伊芙琳的声音刚喊完,电话那头立刻换了人,约书亚接过手机,声音里那股常见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着焦灼的干脆: “Sui,你在哪里?先不要动,我带我的律师过去找你。” 一看威廉姆斯的家族律师都要出马,搞得如此兴师动众,耿穗连忙拒绝: “不用那么麻烦,这些都在计划之内。我和彼得已经想好怎么应对这个比尔·赛克斯了,你们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约书亚沉默片刻,还是坚持要来了她现在的位置。耿穗只好答应让姐弟俩过来。 挂断电话,耿穗迫不及待地点开短视频平台,想好好看看这位大网红到底是怎么抹黑她们中医的。 视频一开头,比尔顶着那张画得姹紫嫣红的脸,尖着嗓子,对着镜头不停地喊“OMG”。表情之夸张,像是刚目睹了什么惊天大案一样。 一阵惨叫过后,他气呼呼地说,自己经历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 他因为好奇,去了最近在华盛顿爆火的一家中式“医馆”,这时候屏幕上弹出了闯记中医馆的照片。 照片被他调了一层阴间滤镜,原本亮堂堂的店面看起来像萧条落寞废弃工厂。 耿穗在心里默默记下:反击视频第一条,放无滤镜医馆原图,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屋子和照片里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极致反差,效果拉满。 接着,比尔说自己因为说了一点“实话”,就遭到了这家中国人开的医馆里,所谓医生的“非人辱骂和暴力对待”。 视频在这里配上了画外音,他那套原话被剪得一干二净,换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探访者正在被无知落后的原始人围攻的叙事。 他特别强调,那些人连他手里的摄像机都当成什么先进武器一样害怕,简直像是没见过现代文明。 视频后半段,镜头开始疯狂摇晃,画面糊成一团。 耿穗一看这晃动幅度就知道,这是她爸出手了。 不过,这老小子竟然还藏着一部手机悄悄拍摄,他们可真是大意了,但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记录自己挨揍的镜头啊。 比尔用夸张的画外音声称,自己遭到了“这个中国男人极其暴力的攻击”,三个人围殴他一个。 他奋力缠斗了好一阵子,最终不敌中医馆人多势众,被赶了出去,身上还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他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休养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恢复,现在才能撑着身子给大家录这条视频。 视频最后,比尔严肃警告所有人,千万不要因为猎奇去这家巫医馆,他就是个惨痛的例子。 耿穗看到最后直接乐了。怪不得要记录自己挨打,原来是为了吹牛啊。 三个人群殴他一个,这三个人中有两个不会是指,她和彼得这两个未成年吧。 这么一算,两个未成年上场对付他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汉,确实是不太讲武德。 还有那个“缠斗”,不是她爸爸单方面揍他吗?他怎么缠?怎么斗的啊? 现在在美国,用嘴喊疼也算打得有来有回了吗? 耿穗彻底放心下来,觉得她们之前准备的应对方案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就这么拙劣的画外音,就这么阴间的滤镜,就这么漏洞百出的故事情节。 但凡稍微有点判断力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么假的视频。 她笑着跟彼得说:“我觉得根本用不着我们出手。这么假的视频不会有人信的。可惜了,我还真挺想蹭一蹭这波网络撕逼的流量呢。” 但身边的彼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表情是罕有的愤怒与凝重。 “我觉得大多数人会相信的。”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评论区。视频发布不过半小时,底下已经涌进了一千多条评论。 耿穗没当回事,凑过去好奇地看了几条。 她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第83章 我知道我要学什么了 那些留言里,有些还算能勉强读出口。 【你竟然敢去中国医馆?那里可全是些不靠谱的巫医,你也太勇敢了吧,兄弟[笑哭]。】 【真不知道这家店是怎么火起来的,现在的美妆博主为了钱什么烂地方都敢推荐。】 【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巫医居然都有人敢去看,美国年轻人已经彻底被短视频APP洗脑了。】 【上次我去唐人街买宫保鸡丁,亲眼看见这家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些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女人,真可悲[照片]。】 这些已经是相对温和的了。 再往下翻,更多的评论要么是对中国和中国文化毫无遮拦的抨击,要么是针对来中医馆消费过的那些漂亮姐姐们的恶意羞辱。 字眼之脏,揣测之下作,让耿穗光是扫过去就觉得胃里发紧。 她原本还以为能和这个比尔·赛克斯在互联网上堂堂正正地交一回手,有来有往的,像一场文明人之间的辩论赛。 现在她才发现,调动别人的恶意根本不需要多么高明的叙事。 那些自带恶意的人,本身就随时揣着已经编好的剧本,只等一个靶子递到面前。 她那么认真跟着爸爸学的中医知识,被人用“巫医”两个字随意的污蔑。 那些只是觉得产品好用就掏钱购买的顾客,被人单拎出来嘲笑辱骂,连带着探店打卡的网红们也被耻笑为毫无科学常识,收钱恰烂饭。 看着还在不断更新的留言,她使劲忍着,使劲忍着,但眼睛还是不听她的话。 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掉了下来,然后是第二颗。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们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中医治愈了很多遭受疾病的人。他们不是骗子,不是巫医。 她也想好了反击的手段,每一步都计划得很清楚,完全可以漂漂亮亮地打脸回去。 但不管怎么在心里劝自己,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越滑越多,越看越闷,像是有人拿一块湿布料捂在她胸口上。 她把头低下去,不去看了,眼泪却越淌越多。 突然,有什么温热的触感覆上了她的脸颊。 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彼得的身影。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宝物,大拇指轻轻抵在她的眼角,把刚涌出来的泪水一点一点擦掉了。 耿穗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她先看清了他微蹙的眉头,又看清了他望她的眼神,惯常的冷静和笃定消失了,出现的是一种柔软的疼惜。 耿穗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彼得看着她这副眼眶红红、鼻头红红、整个人懵懵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轻声说道: “不要难过,Sui Sui。评论区那些人,大部分只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蠢人,说话根本不经过自己的脑子。 你很棒,中医也很棒。耿先生不仅治好了我,还实实在在地改善了我妈妈的情况。” 听完耿穗更懵了。 爸爸什么时候还帮彼得的妈妈看过病?她现在每天泡在医馆里,怎么完全不知道? 彼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展开。他拿起手机翻了翻,从评论区那一大片骂声中翻出了几条零星的正面留言,把屏幕举到她眼前。 耿穗捧过手机,珍惜地读了起来。 【这样攻击其他国家的文化,本质上就是种族歧视吧。】 【其实中医真的有它的原理,只是这套体系还没有被纳入西方的医学标准里。我小时候淘气摔伤了脚踝,整只脚肿得不成样子,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当时邻居是个中国人,她听见了我的哭声,拿了一种中国产的喷雾喷在我的脚上,当场就不疼了。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爱。】 【我去过这家中医馆。里面那位医生真的只靠摸手腕就能准确说出我哪里不舒服。我不是骗子,我只是一名普通顾客。为什么评论区里对这家店的恶意这么大?好像去体验不同文化就是什么愚蠢行为一样。 我想告诉你们,美国本来就是一个移民国家,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文化。所以,喷子们,你们才是真正可悲的人。】 耿穗被最后这一条逗笑了。眼眶里蓄着的最后一滴泪水,终于也淌干了。 她很想再找几条这样的正面评论,可实在是太少了,零星几条夹在汪洋大海一样的恶意里,像几颗掉进淤泥里的珍珠。 翻找的过程中不小心又瞥见几条更脏的,她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又噌地窜上来,生怕自己一时没忍住激情开喷坏了整体计划,索性把手机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但她脑子里还是些东西梗在那里,让她不得不思考起来。 有些指责,她就算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戳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软肋,中医的诊断手段和药物疗效并没有被纳入到主流医学体系中。 这点她就算有心辩解,也总感觉底气不足。没办法把什么浊气、经脉、相生相克这些原理,用现代医学的语言清楚明白地解释出来。 看到女孩不再哭了,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彼得只当她还在为评论区苦恼,继续温声安慰道: “有像耿医生这样优秀的医生在行医治病,也有像你这样年轻的学生在学习中医。我相信在中国国内,还有很多很多和你一样的学生。他们会继续把中医传承下去,总有一天会证明它真正的价值。” 耿穗抬起头来。 她眼睛里有还没干透的红血丝,但那双黑眼珠里忽然亮起来的东西,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她兴奋地冲彼得喊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大学要学什么了。” 第84章 职业理想需要回国? 彼得眼睛也亮了。 Sui Sui终于想好要学什么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这样一来,他可以有针对性地帮她筛选美国的大学,而且可以深度参与到她的未来生活中,想到这里他的脸颊都有些泛红。 “那你想学什么专业?以后打算做什么?”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耿穗刚要开口,门口的风铃哗啦啦一阵响,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她抬起头,意外的发现,来的不止有刚才打过电话的约书亚和伊芙琳,还有爱丽克丝。 爱丽克丝径直朝她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然后握住她的手,用担心的语气说道: “Sui Sui,我看到网上的视频了。你还好吗?” 听到朋友这么一问,耿穗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眼角。 刚才哭过的地方还绷着一层干了的泪痕,皮肤微微发紧。 她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容易哭鼻子的软蛋,赶紧清了清嗓子,把残余的哭音压下去,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已经想好怎么反击了,很快就会澄清的。不过爱丽,你怎么也来了?” “我看到那个视频,觉得太糟糕了,你一定会很难过的,就想来找你。半路碰到约书亚,他带我一起过来的。” 爱丽克丝松了口气,语气却还是愤愤的,“Sui Sui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我光是看那个视频就要被气死了。” “可不是嘛,”伊芙琳在旁边抱着胳膊,整个人看起来冷若冰霜。 作为视频里被点名道姓批评的无脑网红,大小姐体验了人生第一次有理说不清的委屈: “颠倒黑白,恶意剪辑。这种人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粉丝?简直要气死我了,Sui,你真的太坚强了!” 坚强吗?约书亚靠在门口,仔细地看着耿穗的脸。 微微发红的眼角,脸上没完全擦干净的泪痕,还有她努力掩饰却依然能听出端倪的声音。 这个视频对Sui的打击,显然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约书亚的眼睛暗了暗,没有说话。 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把彼得刚才的问题完全截断了。 他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大家对耿穗的安慰,又看了一眼远远站在门口、沉默地盯着耿穗的约书亚,终于找准女孩们聊天的空隙,把话题拉了回来: “Sui,你刚才说已经想好大学要学什么专业了。是什么呢?” 爱丽克丝和伊芙琳立刻收声,齐齐盯住耿穗。 约书亚更是直接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一副等着听答案的样子。 这么多人齐刷刷地等着自己的答案,耿穗觉得自己的专业宣布莫名多了一些仪式感。 她重新清了清嗓子,刚把未来的职业理想分享给自己的朋友们:“我想要学——” “哟,这么多人呀。” 布帘一掀,耿闯从诊疗室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其中彼得的视线里还多了一丝幽怨。 耿闯纳闷,这是怎么了?外面排队的客人都走光了,这小子为什么还在这里? 比尔的视频可以说破坏力惊人。 从发布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原本还在门口大排长队的顾客已经散了个干净。 这些天慕名而来的顾客多半是冲着网上的热度才找来的,如今看到中医馆在网上被骂成这样,生怕自己排队的照片被路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被网友称呼为“什么都信的蠢蛋”,忙不迭地都跑光了。 除了那位被耿闯拿住做起推拿、全程没看手机的最后一位客人。 他还不知道互联网世界发展之快,已经让中医从神秘有效的中式医学瞬间跌落泥潭。刚刚还真心实意的冲他们竖起大拇指,夸赞了一番耿闯的医术之后,付钱离去了。 也不知道他看到网上评论之后,会不会正义执言,替他们分辨一番。 忙了这么多天,耿闯终于能喘口气。 他自觉已经好几天没给闺女上中医课了,正打算趁下一波忙起来之前赶紧给姑娘多补补国粹。 约书亚朝他笑了笑,表现的礼貌又自然: “耿医生,Sui说她已经想好大学要学什么专业了。我们正等着听呢。” 耿闯一听,立刻围了过来,站在女儿身边。这个问题他等答案已经等了很久了。 又多了一个旁听者,看看周围的朋友家人,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刚刚在自己心里定型的答案: “跟爸爸学中医的这段时间,我很喜欢学习那些知识,不然也不会坚持到现在。但我总觉得,单纯学中医对我来说还差了点什么。” 她看向彼得,继续说道: “刚才彼得的话让我想通了。我要学的不仅仅是把脉、煎药。我要学中医医理学,用现代科学的方法把中药的药理机制弄明白,把中医真正纳入到现代医学的体系里。所以,大概是中医学和生物医学的双学科方向。” 耿闯愣住了,觉得这一刻可以算他这辈子能排进前五的幸福瞬间。 他小小的女儿,要继承他从未明说过的职业理想,想要扛起中医现代化的旗帜。 他感觉到眼眶湿湿的,立马转身就走,不能让女儿看见他掉眼泪的场景,这样会影响他在女儿心中的伟岸形象。 还有,他得赶紧去给蒋丹枫报喜去。他“嗷”一声拿着手机跑远了,那声“嗷”像是激动又像是憋不住哭了,总之情绪含量极高。 耿穗被爸爸这个突然的行为搞懵了,这又怎么了?发出这种怪动静。难道爸爸不愿意吗? 彼得和约书亚同时在脑子里展开了高速运转的搜索引擎。美国哪所学校能匹配上她说的这个方向?麻省理工的生物系?哈佛的医学院?还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而伊芙琳和爱丽克丝则被她这么细分的专业方向、这么大的职业目标震得一时说不出话。 伊芙琳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还在低头思考的弟弟,八卦地凑上去问耿穗,彼得是怎么启发她的。 耿穗大分的分享起来,故事才讲到一半,耿闯兴冲冲地跑了回来,由于和蒋丹枫报完喜太过激动,他完全收不住兴奋的嗓音。 “穗穗!既然你想学中医,那要不然下学期也别在美国待了。我先带你回国,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做专业的中医教学,让你没进大学就能领先同学一大截!” 这一嗓子把还在低头想学校的彼得和约书亚同时喊醒了。 再加上正在认真听耿穗讲八卦的爱丽克丝和伊芙琳,四个人在同一瞬间齐齐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回国?!” 第85章 耿爸VS彼得+约书亚 连耿穗都吃了一惊,疑惑地看向爸爸,纳闷的问道: “现在就要回国吗?不是说好先等下学期过完再说吗?” 耿闯扫了一眼那两个正在紧紧盯着自己的男孩,觉得有些事还是早早敲定、落袋为安比较安全。 他语气坚定地说:“但是,既然你已经确定要学中医,那肯定得回国上大学才行啊。这样一来,也就没必要在美国多待半年去‘体验纠结’了。 咱们国家不光中医学术资源丰富,生物医理的研究也走在世界前沿。所以,还在这儿耗半年干什么,直接回家吧。” 这番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一二三点摆得明明白白,让人信服。 连耿穗都陷入了思考,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还是早回家的好。 爱丽克丝看到耿穗纠结的表情,立刻攥紧了她的袖子,生怕自己一松手,下一秒好友就要登上飞机了,上演现在就出发了。 在耿爸提出回国之后,彼得的脑子就一直保持着高速运转,等耿闯话音刚落,他便开始了逐条反击: “要说药物和医理的研究,美国才是真正的世界第一。全球排名前几的药企公司,总部全都在美国。 而且哈佛、普林斯顿、麻省理工这些美国高校还专门开设了相关的研究所,有整套成熟的研究体系。 这种环境,非常适合中医这样尚未被纳入现代医学体系的领域去开展系统性研究。” 同样一直在想反驳理由的约书亚立刻接上,无缝衔接得像是两个人事先排练过一样: “而且,耿医生,您自己不就是最优秀的中医吗? 美国高中的课业负担不重,Sui留在这里上高中,正好可以利用课余时间跟着您学习中医知识,等在美国上了大学再去深入研究生化医理。 这样理论加实践的结合,不是更有利于Sui的职业发展吗?” 耿闯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唱一和反对他的小伙子,都给气笑了。 你俩前阵子不是还互相恨得想把对方锤死吗?现在倒学会通力合作,以二打一了。 行,既然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那就别怪他自毁了。 他冲两个男孩露出一个十分无害的笑容,瞬间找回了年轻时候在蒋丹枫面前,让情敌吃瘪的感觉。 “其实吧,我对中医的研究不太深入,医术也很一般,实在教不了穗穗什么。还是回国给她找更专业的老师,才算不耽误她。” …… 彼得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想了想妈妈日渐好转的状态。约书亚想起了姐姐抱着怎么都不肯撒手的护肤品。两个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对手已经开始不讲道理地诋毁自己了,这让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伊芙琳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没啥大用的弟弟,又看了一眼同样没啥大用的彼得,再看了一眼攥着耿穗袖子怎么都不肯松手的爱丽克丝,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在两套说辞之间纠结起来的耿穗身上。 唉,这群家伙都没什么用,她是时候该出手了,不然可爱的Sui和医术精妙的耿医生都走了,她以后找谁买护肤品和清热茶去。 “Sui,其实以你现在的处境,还不着急做出学业上的决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比尔·赛克斯的造谣问题。”伊芙琳语气不疾不徐,但就这么一句话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如果你现在回国,他对中医的那些诋毁,就会被更多的人视为真相。我想,这跟你推广中医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了。” 耿闯顿感不妙。 两个小伙子战斗力稀松平常,怎么约书亚姐姐开口就能一针见血指出重点?说服程度还能高得离谱? 他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就知道完了,此次口头无硝烟战争以失败告终,他的女儿心动了。 耿穗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果断的切开了。 对啊,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和比尔那个泼脏水的网红狠狠撕上一场。 这一仗她必须赢,她一定要给中医正名。其他的事都可以往后放放。 再说了,如果现在就回国,岂不是连麻省理工的夏令营都去不成了?那可真是亏大了。 她抬起头,用充满信任的眼神看向爸爸,轻松地说道: “没关系啦。你不是总跟我说,你的医术天下第一好吗?我可以先跟着你学中医知识。而且,我还挺喜欢跟朋友们在一起的美国高中生活,能多体验半年也很好。” 挑拨失败。耿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委屈地点了点头。 不过带女儿回国这件事总算是成功了大半,希望就在眼前了。他长出一口气,觉得未来半年都能睡好安稳觉了。 两个男孩隔空对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浓烈的危机感。 留给他们时间,还有半年。如果这半年不能让耿穗留下来,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了。 事情暂告一段落,伊芙琳放松下来,好奇地问耿穗: “比尔的视频已经发了,你还不开始发视频反击吗?” 耿穗得意地一笑,自信的笑容里充分体现了她这两日对互联网网红生态的深入研究。 她靠着椅背,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着急。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第86章 中医馆破碎的玻璃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耿穗。 她这是在说什么?难道才来美国半年就深谙美利坚特色,气急了想把比尔给突突了? 几个朋友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劝她冷静。 耿闯这个看过电影的人自然理解女儿的脑回路,直接替大家问出口: “你的意思是,不着急反击?可为什么不着急呢?” 耿穗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通过语气里的笃定可以见得,她已经把反击方案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比尔看这条视频流量不错,肯定不会错过这个风口。我们越晚反驳,这件事就会闹得越大。” 想到比尔评论区的那些内容,她恨得牙痒痒。 如果比尔只是攻击她家医馆,她不会那么激动。 但是比尔不仅攻击中医和中华文化,还嘲笑那些购买产品的漂亮姐姐们,这她就怎么也忍不了了。 内心的火气,让她恨不得一个扫腿,把这个垃圾网红扫进太平洋。 但在朋友面前,她还是压住了情绪和大家解释道: “我本来只想一来一往说明真相,吸引点流量也就差不多了。但看完他恶意剪辑的视频,又翻到底下那些无稽揣测的评论。比尔不仅抹黑了中医,还伤害了我们爱美的顾客姐姐们。” 说到这里耿穗气呼呼的捶了一下桌子,幻想它是比尔这个邪恶的坏蛋,算是出了口气,然后顶着其他人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 “如果我现在就反击,他会像安东尼一样不痛不痒地道个歉,这件事很快就会被互联网忘记。 所以现在还不着急反驳他,让视频的点击率再往上走一走,走到一个能构成法律后果的程度。让他看着流量不错,再得意一阵子。说不定他看流量好,还会再出几条造谣抹黑的视频呢,到时候就更好判了!” 众人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只有彼得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 Sui Sui是想等视频播放量足够高,高到可以坐实诽谤罪的标准再出面摆证据,把舆论扭转回来。 他觉得这个思路不错,贴心地补充道: “那正好,我爸爸有很多律师朋友。等会儿我给负责名誉权的律师打个电话,他在这方面有不少成功经验。” 约书亚听彼得说起律师,也立马跟上了耿穗的思路,接过话头冲彼得故作随意地说道: “不用麻烦了。我刚才在路上已经联系过我们家的律师了,他之前有过类似的胜诉经验,相信能很好解决Sui的问题。” “我这位律师跟过好几起网络诽谤的案子,胜率很高的。” “我家律师去年刚打赢过一起跨平台侵权的官司,对短视频平台的规则更为熟悉。”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论证着自己找的律师经验更丰富、胜率更高。 客客气气的话底下全是同一个意思——这事我来管,你赶紧走吧。 耿闯在旁边暗暗点头。 这才对嘛,吵起来,都狠狠地吵起来。 刚才两个小伙子为了留穗穗在美国破天荒地统一了战线,真是够棘手的。现在这样他舒坦多了。 耿穗解释完自己的计划后就没再参与后续的律师之争,她心里还是堵着的。 她又拿起手机,隔一会儿就刷新一次比尔·赛克斯的视频主页,看看他有没有发布什么新的内容。 同时手指不停地点截图、保存,把每一条能作为证据的东西都存了下来。统统都给她进美利坚的局子里去吧。 --- 事情的发展很快印证了耿穗的判断。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创下了比尔所有视频的最高纪录,浏览量突破了一千万,还冲上了平台的热搜榜。 底下的评论也很快破万,绝大多数都是在同情他的“遭遇”,顺带不断污蔑中医的效果。 比尔果然没有放过这个爆点。 他接连发布了好几条新视频,变着角度抨击中国和中医。 同时取笑那些购买耿穗家护肤品的顾客,用轻飘飘的语气称呼她们是“没有脑子的女人”,不断煽动着对闯记中医馆的网络攻击。 甚至还有自称是耿穗同学的人冒出来,在网上发帖说视频中的中国女孩经常带“奇怪的中国食物”到学校去吃,让别人很不舒服,造成了“极为不良的影响”。 发帖人称自己曾好心劝阻,但耿穗依然我行我素,继续带那些奇怪的食物去学校,学校里很多人都很讨厌这样的行为,却拿她没有办法。 底下热心网友立刻闻风而动。 有人给她出主意,说下次直接连饭盒带菜扣到这个中国女孩脸上去;有人劝她直接向校方举报,说这种事校方不会置之不理的;还有人认真地询问发帖人就读哪一所高中,表示自己可以化身“正义使者”,亲自上门提供帮助。 耿穗坐在医馆的接诊台前,用电脑浏览着这些不断刷新的评论。 一轮又一轮的网暴读下来,她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型脱敏训练。 现在哪怕再难听的言论出现在眼前,她也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她面无表情地点开发帖人那个金发捂脸的少女头像,账号果然已经设成了私密。 她盯着那颗金灿灿的头像看了两秒,冷静地排查:这个声称认识自己、知道自己带饭的爆料人,会是学校里的谁。 这两天店里的营业额来了一个断崖式下跌。 除了平时那几个唐人街的老熟客还会照常来串门拿药,没有一个美国面孔走进来问诊。 倒是有好几个人学着比尔的样子,不礼貌地举着手机闯进来蹭热点,全都被一直守在门口的彼得给挡了回去。 耿穗看了一会儿比尔的评论区,又转头拿起手机处理源源不断的退货消息。 当初爸爸问诊时,所有人都惊叹过他的医术。 但如今网上的嘲讽声浪太大,不少人又开始怀疑问诊时感受到的效果会不会是某种“东方邪术”,也有人干脆把当时的佩服和惊叹忘了个干净,纷纷要求退款,拿回订金。 又处理完一单退货,耿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恶狠狠地发了个誓: “以后这些人要是再想来买护肤品,全部排到最后,最晚拿货。” 这个毫无杀伤力的赌咒让旁边的彼得会心一笑。Sui Sui连威胁人都是这个级别的,真是可爱。 耿闯坐在一旁,淡定地喝着茶,看着眼前这幅俊男靓女的美好画面,心里止不住地摇头。 这个彼得,真是适合当政客,脸皮也太厚了。 明明已经没有客人了,还是天天来医馆报到。非说自己有处理大规模舆情的经验,怎么赶都赶不走,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手机闹钟响起,他拎起诊疗包,冲两人叮嘱了一声: “我去唐人街老张家上门针灸。你们两个好好看店。” 说完特意看了看彼得,等小伙子终于把目光转向他,耿闯指了指头顶上的监控摄像头,传达了一个“我随时看着你”的意味,这才放心地走了。 彼得完全理解耿爸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对此他只能好好表现。 前几天捧耿穗脸颊的行为,已经得到了耿爸的严正警告,于是希望得到耿闯认可的彼得,只是不断和耿穗聊天,尽量把她的注意力从比尔的视频主页上拉走。 就在这岁月静好的画面里,“哐嚓”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从诊疗室的方向响了起来。 耿穗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往那边跑。彼得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没能及时拦住,紧跟着冲了过去。 两人冲进诊疗室,只见地上一片碎玻璃,在午后光线里反射着细碎的光。窗户上破了一个洞,碎玻璃碴从窗台一路溅到诊疗床边缘。 耿穗还在纳闷玻璃怎么会突然碎掉,紧接着又一声“哐嚓”从医馆大门的方向响起。 是什么东西砸进来了。 第87章 被打砸的中医馆 这次是医馆大门的玻璃碎了。 接连两次玻璃破碎终于让耿穗意识到这不是巧合,是她们家中医馆被人砸了。 她拔腿就想往外冲,想要抓住犯罪分子,让他赔玻璃钱! 刚跑出去没几步,彼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不要去。” 耿穗急了,再不拦着,难道等着他们进来砸吗? 彼得看出了她的疑惑,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不知道屋外有多少人,而且他们手里可能带着武器。”说完他比了个手势,耿穗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门外,啃啃擦擦的打砸声音不断传来,耿穗的心也跟着声音一下一下地揪紧。 外面的人好像也知道他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去,越发放肆起来,一边砸一边嘻嘻哈哈地吆喝: “中国人都是软蛋,咱们直接进去就行。” 耿穗听完更急了,彼得看出她的焦急,想独自出去应付那些人,耿穗赶紧死死拽住了他。 外面这伙人少说手里有根棒球棍,就他们两个人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好在两人都是手机不离手的网瘾高中生。 耿穗压低声音吩咐彼得先报警,然后看着那扇已经碎了一大半的玻璃窗,小心翼翼地把窗框拉开,从满是碎渣的窗户中钻了出去。 彼得看着她猫着腰消失在窗外,心里越来越急。 他飞快地拨通报警电话,说明了地址和情况。刚想出去找耿穗,就听见了熟悉的警笛声。 彼得愣住了。华盛顿的警察什么时候出警这么快了?他电话才挂断,人就到了? 他赶紧凑到窗边往外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原来是耿穗正躲在旁边的墙角根下,手里举着从隔壁烧腊店借来的大喇叭,正大声放着刺耳的警笛录音。 彼得笑了,他知道现在是把接待室那两个砸场子的人赶走的最好时机。 他推开房门大步冲了出去,对准那两个穿牛仔裤、戴棒球帽、棒球帽外面又套了一层卫衣帽子,形象典型的美利坚年轻混混喊道: “警察到了,你们别跑。” 两个混混一看到彼得,先是撞上他那张冷得能当凶器的脸,往下一扫,又瞥见他厚重外套下遮不住的肩背轮廓,站在那儿像从门框里长出来的一堵墙。 在街头混了多年的直觉同时在脑子里拉响了警报:这人他们打不过。 再加上他刚才那句话,两人毫不犹豫地做出决策——反向执行彼得命令,拽开大门,撒腿就跑。 耿穗看见人跑了,从大门进来,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举着喇叭放警笛时那么活泛了。 原本温馨整洁的中医馆此刻一片狼藉。 药柜上的小抽屉被抽出来,药材随意地撒了一地,踩碎的草根和叶片黏在地砖上,乌黑一片。 人体经脉模型被推倒在地,歪着脖子摆出一个滑稽又可怜的姿势。 玻璃更不用说,没有一片是完整的,碎片在诊疗室撒的到处都是。 屋里原本洁白的墙壁上,被那两个混混用黑色喷漆写上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原始人”、“巫医”、“滚出这里”。 彼得在一旁看着墙上的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担心地看向耿穗,生怕她被眼前这一切彻底打击到,真的跟着爸爸收拾行李回国。 没想到耿穗反而很平静。她默默掏出手机,对着屋里的惨状开始变着角度的拍照。 彼得陪在她身边,脑子里想了很多安慰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这位警官扫了一眼屋内的狼藉,表情平静,毫无意外之色。 “哪位是报警人彼得·亚当斯?” 彼得站了出来,详细说明了刚才发生的情况,描述了那两个入店打砸者的体型、穿着和逃跑方向。 耿穗正想问警官需不需要提供店内监控,好协助警方尽快抓人,就听见这位警官话锋一转,语气竟然有些痛心疾首: “小伙子,我很疑惑,你为什么会在这家店里?我看比尔的视频里也出现了你的镜头,今天你竟然还在。莫非你真在这家巫医馆里治病?” 他摇了摇头,像是对这个年轻人的选择深感遗憾。 耿穗默默把嘴闭上了。 这位警察显然也信了比尔的那套鬼话,是不会好好处置这里的恶性事件了。 彼得的脸冷了下来。 他当然听懂了这位警官话里的意思,他也觉得这里就是比尔说的“巫医店”。 彼得扫了一眼他胸口的警号,声音平淡却暗含威胁: “这个问题和刚才中医馆遇袭案件有关系吗?我已经记下了你的警号。我想,你应该不愿意让这种不专业的行为被你的警督知道吧。” 警察立刻怒视彼得。 彼得毫不在意地盯了回去。 耿穗站在一旁,对警察这番问话毫不意外。 经过这几天网络上的发酵,看过评论区里各式各样的言论,她现在对什么都不意外了。 她冷静地向警官要求开具警方事故报告。 这位警官白了她一眼,甩下一句随意的“等着”,转身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彼得立刻掏出手机,想打给华盛顿警督。 他曾经被爸爸安排去那里实习过两个月,当成申请大学的一项资历。 当时他表现相当不错,也确实攒下了一些警局里的人脉关系。 耿穗伸手拦住了他。她看着警车驶离巷口,语气平静但充满力量: “他会回来的。” 第88章 反击视频已就位 耿闯拎着诊包推开医馆大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他原本整洁干净的候诊区玻璃碎了一地,墙上一排歪歪扭扭的喷漆大字,空气里还浮着一种混合的草药味道。 而她的女儿正在弯腰扫地,彼得那个小子拿着抹布擦着被喷漆弄脏的墙面。 耿闯当即意识到,在自己不在的时间,医馆被不法分子闯进来了。 他吓得血都凉了,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大步走过来,也顾不上问发生了什么,先把耿穗的手腕抓过来,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眼凝神。 嗯,还好,女儿的脉象还算平稳,就是稍微有点浮,大概是受了点惊。 他算是放下心来,又走到彼得面前,同样检查了一番。 确定两个孩子都没受伤,他才彻底松了口气,把胸口憋着的那股后怕和担忧压了下去,换上了少见的严肃表情,开始追问: “这是怎么回事?” 耿穗把扫把往墙边一靠,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把她的猜测给爸爸汇报了一遍: “应该是两个看了比尔视频的小混混过来砸的。彼得已经报警了,不过那个警察态度不算友好,也没有给我们开具事故报告。” 耿穗看着爸爸越来越沉的脸色,以为他是在恼火店铺重新营业的困难,十分懂事的安慰道: “警察不开也没事,就算报告开出来了,就以咱们现在这个人人喊打的身份,去保险公司理赔,估计也不会太顺利。” 耿闯轻轻瞪了女儿一眼,他哪是担心保险理赔,他是害怕女儿真的受到一点儿伤害。 从女儿简短的话里,他已经大致了解医馆里发生了什么。 由于比尔在互联网上不断地挑拨,这间医馆真是越来越不安全了,竟然遭到了上门攻击。 这次是两个小混混上来砸店泼漆,下次呢? 下次会不会就是拿着真正武器的歹徒了?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让女儿在这样被敌视的环境中待下去了,一直以女儿朋友身份自居的他,换上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穗穗,这里变得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彼得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出声阻拦,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Sui在他的国家里遭遇了恶意造谣,甚至还经历了人身威胁。 他能拿什么底气劝她继续留下来呢。 他去过中国旅游,知道那里安全得很,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我不走。” 耿穗把扫把往地上一立,拒绝的意思表现得气势如虹。 她抬头看着爸爸,眼睛里不再是刚才打扫卫生的疲惫,反而亮起越来越亮的光。 “就算要走,我也要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再走。今天这事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比尔发布的视频现在算是造谣造出实际伤害了。我要把他送进局子里吃饭。” 耿闯虽然很开心女儿能有“天塌了正好拿来当被子盖”的乐观心态,但他说什么都放心不下来。 只要比尔·赛克斯那个网红还在网上蹦跶,他就不想让女儿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 但由于从小到大父女两人都是一起嘻嘻哈哈的,耿闯实在是在女儿这里没什么说一不二的威信。 骂两句吧,他舍不得;打两下吧,他更舍不得。 于是只能围着打扫卫生的女儿不断念经,顺便礼物收买,企图让女儿生出回国的心思。 可不论他抛出怎样合理的理由,搬出什么具有诱惑的礼物,耿穗就是不为所动。 呈现出一种“不听不听,老爸念经”的气人姿态。 就在父女二人僵持不下时,彼得适时地站了出来,顶着耿爸的眼神压迫,认真地对他说: “耿医生,我会保护好Sui Sui的。” 耿闯的白眼都要斜出二里地了。 小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好吗。 耿穗把垃圾收完,朝两人摆了摆手,发表了对于这件事的最终判决: “放心好了,时候已到。我要开始反击了。今天这两个人一来,又多了一大堆可以发到网上喊冤的素材。咱们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趁晚上平台流量最高的时候——” “开撕!”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做了这一波撕战宣言,心里的郁气终于少了一些。 看到女儿这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要赶着这十头牛去揍比尔的凶狠架势,耿闯决定曲线救国,晚上让家里的大家长蒋丹枫出面做思想工作,肯定比他管用。 三个人花了小半个下午才把糟蹋得不成样子的中医馆勉强收拾出原来的轮廓。 玻璃暂时用硬纸板挡上了,墙上的喷漆实在擦不掉,耿穗索性不擦了,说可以当做顾客以后的打卡点,玩一下互联网上很火的自嘲风格。 然后耿穗就抱着电脑坐到接诊台前,开始了不动如山的视频剪辑。 耿闯中间来催了好几次,让她遵循中医理论,久坐之后起来活动活动,她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屁股一毫米都没挪过。 彼得倒是很有眼色。 一会儿给她倒杯温水放在右手边,一会儿出去买了些水果,坐在耿穗身边安安静静地削皮切块,把果盘整整齐齐摆放在她左手边。 耿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彼得削好递来的红苹果,啃了一口,心情复杂。 这美国,不是网红危险,就是会伺候人的小伙子危险。总之哪哪都危险。 天色渐渐暗下来,唐人街店家的招牌陆陆续续亮起来的时候,耿穗双手终于离开键盘,往上一举,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响亮地宣布:“大功告成!” 耿闯靠在椅子上等得都快睡着了,被这一嗓子喊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彼得的脑袋正往自己女儿那边挨,近得都快凑到肩膀上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见缝插针耍心机的小美国人,真是太可恶了。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一推,却力道十足的把彼得挪开一大段距离,自己挤进了两人中间。 “来,”他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看女儿手里的电脑屏幕,“让我看看你都剪了什么。” 第89章 一锤接着一锤的反击视频 耿穗一共剪了四条视频,按照她排好的顺序,一条一条循序渐进的发布,立志把比尔给锤得死死的。 第一步,先把被砸前后的医馆对比放出去,博一波路人同情。 这条视频一开头出镜的就是耿穗本人。 她没有像比尔那样对着镜头哭天抹泪,也没有配什么煽情的背景音乐,就很自然地冲镜头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十分自信大方,是美国传统最爱的那种精英范。 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然后画风一转,屏幕上出现了闯记中医馆被砸前的照片,亮堂堂的候诊区,整齐的药柜,窗台上绿油油的文竹还挂着水滴。 耿穗直接在视频里点了比尔·赛克斯的大名,说他在视频里给医馆加了阴间滤镜,把照片调得阴森森的,那不是医馆真实的样子。 紧接着,被砸之后的医馆画面切了进来。 碎成一地渣的玻璃窗,墙上歪歪扭扭的黑色喷漆涂鸦,被推倒的药柜,撒了一地的药材,踩碎的草根黏在地砖缝隙里。 镜头一一扫过去,没有配任何解说,但环境鲜明的前后对比,让任何人都能意识到这里发生过一场人为制造的灾难。 耿穗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这次的她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的声音多了一些故作坚强的起伏,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她对着镜头说,因为比尔·赛克斯的不实言论,有人上门对医馆进行了打砸和威胁。 而由于她对美国的互联网不太熟悉,没能第一时间发布澄清视频,所以让大家一直保持着对中医的误会和偏见,她会在接下来的视频解释清楚的。 这条视频发出去,效果几乎是可预见的。 耿穗干净清爽的形象往镜头前一站,就先打破了关于“巫医”那些乌烟瘴气的刻板印象。 被砸的医馆画面又实打实地博到了一波同情分。 毕竟不管信不信中医,砸店喷漆这种事正常人都不会站施暴者那边。 而视频最后更是留足了钩子,把“接下来我会解释清楚”这句话卡在最让人心痒的位置,但凡点进来的人,很难不点开第二条。 耿闯看完点了点头。如果他只是一个偶然刷到这件事的普通网友,也会追着把穗穗接下来的视频看完的。 耿穗反击计划的第二步,是把比尔的真面目抖出来。 所以在第二条视频里,她直接把比尔来店里那天未经任何剪辑的原始录像放了上去。 一刀没剪,一秒没少。只是在几个关键时刻,画面做了放大处理。 像是比尔举着相机往她脸上怼的嚣张表情,被彼得拦下后转头骂人时的扭曲嘴型,被耿闯推出门时挥舞着胳膊的滑稽样子,全都清清楚楚。 耿穗在旁白里说,当天是比尔先对她们进行了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言语挑衅,她才请这位不礼貌的顾客离开。 只是没想到他会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部剪掉,换上一套被欺负的人设,在网上发布不实视频。 她对着镜头,语气与刚才相比强硬了起来。 她说,如果比尔真的在冲突中受了伤,就请拿出由警方开具的伤情证明,她们会按标准进行赔偿。 否则,她们会就比尔的诽谤行为提起法律诉讼。 这里的耿穗底气十足。 耿闯这个实力雄厚、经验不俗的中医大家,最知道打人朝那里打最疼还留不下一点检验痕迹了。 比尔要想开这个报告,还得先找人给自己揍一遍。 反击计划第三步,证明自家产品确实有效。 第三条视频开头,耿穗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她对着镜头说,她完全能够理解大家因为不了解而对中医产生的抵触和质疑。 但她们真的不是巫医,是可以治病救人、已经流传了五千年的中国医学。 这里耿穗表现的像是理解网暴的朋友一样,可以让那些理亏还嘴硬的人放下枷锁,充满道德感地站到了耿穗这个受害者一边,毫无负担的转头去骂比尔这个加害者。 耿穗镜头消失之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被打码的彼得。 耿穗在旁白里说明了他是未成年人,需要进行面部遮挡。非常高姿态的与比尔形成遵守法律、关爱未成年的对照组。 他出示了两张CT片子,一张是当年韧带断裂后在大医院修复效果不理想的影像,另一张是被耿医生治疗之后重新拍摄的。 两张片子放在一起,连外行都能看出差别。 他的声音从模糊处理的面部轮廓后面传出来,语气开朗得不行,说自己很快就能够回归热爱的橄榄球队了,非常感谢耿医生的治疗。 旁白同时补充,由于比尔未经许可就发布了这位未成年人的影像,该未成年人的父母将另行提起相应的法律诉讼。 耿穗反击计划的最后一步,就是敞开大门,欢迎所有人亲自检验中医效果。同时还借这次高热度事件为自家医馆招揽顾客。 画面切到了一组文件,是药监局认证的护肤品成分分析报告。 耿穗的手指在报告上逐行划过,每一样成分都标得清清楚楚: 雪莲精华、玫瑰精华、芦荟提取物,全是天然药材,没有一件是对人体皮肤有害的化学成分。 视频最后,耿穗对着镜头笑着承诺。 她欢迎大家亲自来医馆体验。等医馆重新恢复营业,前十位到店的顾客将获得一次免费的诊疗服务。 耿闯看完这四条视频,默默点了点头。 他想着,这丫头要是不跟自己干中医,跟着她妈去搞外宣也是一把好手。 有理有据,有情感但不绑架,有卖惨但不哭惨,很对吃瓜网友的胃口。 彼得也看完了,看到视频中耿穗这样的维护和保护自己,感觉心脏从胸口一路往上蹿,挤得嗓子眼发紧。 当着耿闯的面,他本来想和平时一样,冷静客观地夸一句“做得不错”,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用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看着她,认真而专注,轻声说道: “Sui Sui,你简直太棒了。视频非常完美,我想这组视频一发出去,舆论方向就能彻底反转。” 耿闯又斜了他一眼。 这小子怎么这么会夸人? 他危机感立刻拉满,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不能被一个外来的比下去,赶紧开口道: “爸爸可得好好准备准备了。等视频发出来,店里肯定又要忙起来。” 谁知彼得在一旁理所当然地接上了话: “没关系的耿医生,我可以继续留下来帮忙。在这里我不仅能练习中文,还学到了不少中国文化。您随时招呼我就好,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耿闯:…… 孩子,你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负担。 听到这些肯定的反馈,耿穗心里有了底。 她打开了自己当初为了拍美食视频而建的那个短视频账号,把第一条视频上传,干脆地点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拿出积攒的压岁钱,相当大方地给自己买了好几单推广,又拨通了伊芙琳的电话,请她帮忙转发扩散。 做完这一切,耿穗这些天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把电脑合上,不再去看评论区,也不再去刷播放量。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之后倦意,转头对爸爸说: “咱们回家吧。” 第90章 沉冤初得雪 一回到家,耿穗已经累得眼皮打架了,但她还是强撑着快散架的身体,往餐桌前一坐,再一次打开了电脑。 后台数据已经攒了一小堆。播放量有了几万,点赞数也到了几百,评论区的小红点更是排成一串。 但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在评论区图标上绕了好几圈,就是不敢按下去。 说实话,她在爸爸和彼得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但真到了验收结果的时刻,她头一回操盘,就搞这么大声势的舆论反击,心底着实没什么底气。 万一看的人不多怎么办?万一网友们觉得她的视频不可信怎么办?万一大家信了但就是不肯承认、继续站比尔那边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叠在她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点赞数倒是让她有点意外。 从发布到现在过去一个多小时了,竟然已经有好几百人为她点赞了。 这个数字跟比尔那条一发就冲上热搜的视频相比,确实还存在巨大的差距。 但放在她这个粉丝还没过百、原本只是用来拍中国美食的小账号上,已经算得上一次流量小爆发了。 她稍微有了点信心,鼓足勇气,点开了评论区。 还好。至少目前涌进来的这拨网友,大多数都是友善的。 往下翻几页,甚至看到了不少从闯记中医馆买过产品的顾客在自发地替他们说话。 【原来中医馆里的女孩还不熟悉美国社交网络的玩法啊?怪不得现在才站出来回应。比尔·赛克斯的行为完完全全就是种族歧视,居然还有那么多人跟着他起哄,真是够了。】 【竟然有人看了比尔的视频就去砸店吗?真是疯了!我们国家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了?都是些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的傻子吗?】 【我在这家中医馆买过护肤品,非常幸运地在比尔发布视频之前就拿到手了。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带着偏见把它扔掉。 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做的护肤品真的太好用了,用完之后皮肤跟喝饱了水一样,好几个朋友都以为我偷偷做了医美,还追着我问医生的联系方式。你们可以看我主页的每日使用记录,我真不是骗子,没有收过中医馆的钱。[链接]】 耿穗点开链接看了一眼。这是个粉丝量刚过一万的小博主,已经连续很多天记录自己使用闯记护肤品的效果了。 她每条视频点赞也就三四十个,大概是被限流了,也可能是她不太会起标题、不太懂蹭热度。 但耿穗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这个小博主最新那条视频的播放量一下子冲上去了,评论区里全是一排排的惊叹号。 有人拿她十天前的皮肤状态和现在的做了截图对比,从暗沉发黄到干净透亮。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到这么多积极的评论,耿穗一直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一点。 她接着去翻伊芙琳的视频主页。 自从比尔那条视频爆出来之后,伊芙琳为了等耿穗这边的反击节奏,硬是停更好几天,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终于能敞开来骂了。 视频点开,伊芙琳连开场白都省了,直接把比尔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指着身后房间里那些贵到普通人,连认都认不出来的奢侈品,质问他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她像是那种给钱就能收买、推荐烂货的人。 耿穗看着视频里那满屏的豪华装饰,忽然想到了一句至理名言: 本来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可换来的却是网暴。不装了,我是富N代,我摊牌了。 果然真正的好作品是不分古今中外的。 骂痛快之后,伊芙琳进入正题,开始展示自己用耿穗家护肤品的对比效果。 从最开始用的基础款,到后来耿医生专门针对她肤质定制的高端款,一张照片接着一张照片地往屏幕上摆,皮肤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水嫩,最后一帧简直掐一下能出水。 末尾大小姐嚣张地补了一句:网友们要是不去买那更好,省得她以后抢不到现货。 最后她指着比尔的照片,恶狠狠地宣布已经给他寄了律师函,要让他为损害名誉付出代价。 这种骂骂咧咧安利产品的美妆博主,在美利坚的互联网上还真算得上一股清流。 又因为是全网都在蹲后续的最新热点,加上伊芙琳超绝不经意地展示的家底,这条视频直接爆了,同样杀进热搜榜,位置还很靠前。 评论区都是支持她的姐妹。 【我以前买过伊芙琳推荐的护肤品,每一样都很好用。我相信她不是那种恰烂钱的博主。】 【伊芙琳怎么可能被人用钱收买?你们看她每次拍摄时背景里的装饰。有幅画出镜也就三秒钟,我截图去查了一下,竟然要几十万美元。她怎么可能缺钱?】 【其实我也是听了伊芙琳的推荐,去买了中医馆的清热茶。真的好用!我以前隔三岔五就口腔溃疡,早上起来嗓子又干又哑,现在每天一包喝下来全都好了。除了不太好喝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耿穗看得眉眼弯弯,嘴角从看评论到现在就没有放下来过。 有了伊芙琳这条爆款视频当助攻,她们在这群互联网青天大老爷面前沉冤得雪,应该是指日可待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把她们害成万人唾弃的始作俑者,已经收到律师函的比尔·赛克斯先生,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她重新点开了比尔的视频主页。 第91章 大家长的力度 耿家的餐桌上,耿穗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划着手机,原先那股困得睁不开眼的倦意,这会儿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刷越精神的兴奋。 伊芙琳下手一点都不含糊,自掏腰包给自己买了一大波流量推广,再加上比尔视频的热度还没散干净,“中医到底怎么样”这个话题,彻底在网上火起来了。 她重新点进比尔的主页。 最新那条辱骂中医的视频底下,评论区风向不能说彻底反转,但再也不是一边倒跟着骂的局面了。 【我以前就觉得,把人家的传统文化叫成愚昧的巫医,本身就很不友好。】 【真的不是骗子,也没收钱,上次就在比尔的视频底下留言说这家中药馆的东西好用,被好几个人追着骂了好几天,太可怕了。】 【单纯只看比尔的视频,就能感觉到不尊重和蔑视。合理怀疑他是不是在人家店里干了什么不礼貌的事情。】 姐妹,你真相了。事情就是你想的这样。 这条留言底下的回复数很高,她好奇地点进去一看,好家伙,居然活捉了比尔·赛克斯本人。 他在这条评论下面表现得异常愤怒,留言说自己确实因为对中医不熟悉所以产生了一点误解。但归根到底还是那家医馆的人极其不礼貌,对他进行了严重的人身攻击,把他揍得好几天起不来床。 对此,耿穗立刻截图,然后她切了个小号,头像是从网上搜来一张很有实力的硬汉怼脸照。 她顶着硬汉脸,用美国地道俚语地给他留了评论: “赛克斯先生,我全盘相信你的遭遇。但你在评论区里澄清,传播范围实在太有限了。不如专门录一条视频,详细讲述一下自己那天到底是怎么被医馆里的暴徒围殴的?”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没底:自己反串得这么明显,比尔能上钩吗? 可能是今天骂他的人太多了,这条主张相信他的评论一出现,比尔立马回了三个大拇哥。 耿穗盯着那三个整齐划一的大拇指,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个比尔也太好钓了,全球电信诈骗从业者可以过来标记一下了,你们的大客户到了。 她赶紧埋头扒饭,打算以最快速度解决晚餐,冲上楼去发第二条回应视频。 一秒都不耽搁,争取做到无缝打脸。 蒋丹枫温柔的声音适时响起:“慢点吃,小心别噎着。” 耿穗立刻乖乖放慢了速度,还讨好地夹了一根青菜放到碗里,以示自己非常注重吃饭,营养搭配十分均衡。 耿闯也在捧碗吃饭,装似不经意地咳了一声,像被呛到了。 他的意思是想让蒋丹枫给闺女说说提前回国的好处,吹吹妈妈风。 但他的女儿显然没有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听见他咳嗽,立马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担心地看着他。 耿闯捧着那杯水,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的女儿怎么这么好。 怪不得那两个臭小子眼神一个比一个毒,追人的招数一个比一个多。 要不是真担心孩子被拐走了,其实在美国多待一阵子也没什么。 可一想到穗穗被美国黄毛拐跑的惨状,他的心又揪起来了,拼命朝蒋丹枫眨眼睛:老婆,你倒是说句话啊。 哪怕已经过了四十岁,蒋丹枫还是很吃耿闯这套撒娇。 她抬手给耿穗盛了一碗汤,才缓缓开口: “穗穗,我听你爸爸说,你打算未来研究中医医理。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职业理想,你愿意投身于此,真的非常厉害。” 耿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谁让她这人最经不得激呢,既然中医确实有很多地方没法用现代医学解释清楚,那就由她来解释。 就算她研究不明白,也肯定好过没人去碰嘛。 对于妈妈的夸奖,她努力表现的很矜持,好似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但现实是,她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朵根,嘴里还在反复说着违心话: “还好还好。哈哈哈哈哈哈,真的也就还好吧 蒋丹枫看女儿这副傻乐的样子,简直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余光瞥见耿闯还在拼命递着眼色,她终于把话头转了过来: “既然学习方向都定了,不如你跟爸爸先回国呢?比尔这个网红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都有人上门砸店了。万幸这次你没有受伤,可万一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多危险啊。” “没事的妈妈!”耿穗潇洒地一挥手,语气里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 “第一条视频发出去,网上的舆论已经开始反转了。等会我就发第二条,一点一点把他锤死,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蒋丹枫点点头。女儿说得还挺有道理。 可耿闯端着碗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碗里的饭一口都没动。她只好继续往下劝。 话还没组织好,女儿却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眼睛里有很少出现的不安: “妈妈,这两天网上对中医和咱们中国文化的那些言论特别不好……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工作啊?” 蒋丹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这孩子是在担心她啊。 “刚开始是有一点。妈妈和同事们看到突然冒出来的这些不友好的舆论,确实都很气愤,也有点措手不及。” 她伸手把女儿耳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语气充满了信任: “不过你后来提出的应对方案很棒,大家看了也都放心了。不管是宣传中国美食,还是宣传中国医术,你都做得很好。我相信,这次你和比尔·赛克斯的网络大战,最后也会大获全胜的。” 被妈妈这么一鼓舞,耿穗立刻恢复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斗状态。 她当场在妈妈面前立下军令状:一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宣传一波中华文化。 她重新埋头扒饭。刚扒了两口,手机屏幕亮了。你的特别关注提醒,比尔·赛克斯发新视频了。 耿穗把碗里剩下的饭三两口扒完,丢下一句“妈妈我去战斗了”,就蹬蹬蹬跑上楼剪视频去了。 楼下客厅里,蒋丹枫心里也暖暖的。 她总算体验到耿闯知道闺女要继承自己衣钵时的那份激动了。 看着耿穗一溜烟跑上楼去搞中华文化宣传事业,她嘴角往上翘得都快收不住了。 乐完之后她终于回过神,一转头,正对上丈夫幽怨的目光。 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好吧,刚才劝女儿的时候,她的立场确实不算太坚定。蒋丹枫赶紧给耿闯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作为补偿。 耿闯气呼呼地把菜吃了,心里也在想着: 不知道穗穗第二条视频发出去,会有怎样的效果? 第92章 沉冤中得雪 耿穗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点开比尔那条最新发布的“澄清”视频。 屏幕里的比尔胡子拉碴,眼眶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自己绝不是有意轻视其他国家的文化,实在是中医馆里的人太过无礼,他一时气急了,才口不择言说了那些不尊重的话。 接着他开始详细描述自己当天是怎么被揍的。 这回他学聪明了,没再像第一条视频那样吹嘘自己“英勇抵抗”,改口说自己就是单纯被揍,群殴,三打一,打得他整整三天下不来床。 整条视频虽然没了之前那股鼻孔朝天的倨傲劲儿,但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同一种意思: 是因为医馆里的中国人先没礼貌,他才发视频反击的。 结尾更是经典。 他声称他一向主张和平解决争端,那些上门砸店的人也不一定就是看了他的视频才去的,说不定是以前在医馆没治好的病人呢。 不过他大度地表示,能理解耿穗气到极点对他产生的误解,因为他在医馆被不礼貌对待时,也是这样的。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他以后不会再提中医相关的事了,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耿穗看完气的直接把手机拍桌面上。 好好好,坏人当完了,现在想套上狗皮装好人了是吧。比尔,教你一句中国名言,你不能只在自己要输的时候热爱和平。 休战?她偏不!她要痛打落水狗。 评论区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包容大度。 【我也觉得你那天发的视频隐隐约约有点种族歧视的意思。不过看你被揍得那么惨,我觉得可以理解。】 【居然被三个人围殴?兄弟你能扛下来也是真厉害。我还以为中国人个个都跟李小龙电影里那样单打独斗呢,原来碰上咱们,也需要合伙才能赢啊。[墨镜]】 看到这条自信心爆棚的评论,耿穗差点笑出声来。 别急,马上,马上就让你们看到,你心中的这位好汉到底是怎么被“合伙”揍的。 她打开自己早就剪好的第二条视频,最后检查了一遍时间线和字幕,配了一个吸引力十足的标题: 比尔·赛克斯,“群殴”原视频,无配音无剪辑。然后利落地按下了发送键。 今晚美利坚网络一大半的热度都聚在这场撕逼大战上了。 晚上没什么事做,闲的发慌的网友们吃瓜吃得正欢,有好几千人一直蹲在她账号主页上,等着看她怎么回应。 第二条视频发布,比尔进店之后那些无礼的行为和明晃晃的歧视言论在屏幕上一出现,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好多人都同时打出了同一句话:这就是种族歧视,够封号标准了。 耿穗赶紧在弹幕区装模作样地回复: “哦,是这样吗?我当时听完只觉得很不舒服,就请他离开。原来这算种族歧视啊。我刚来美国不久,不太懂这个。”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顿时让看视频的人沸腾起来,急着展现自己的公德心。 一大群热心网友纷纷对耿穗科普和安慰,有人给她科普联邦法律条文,有人跟她道歉说之前误会了她们,有人开始自发组织举报比尔的账号。 耿穗盯着不断滚动的弹幕和播放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她点开评论区,想看看更多人的反应。 果然,有了这条无法抵赖的实锤视频,舆论彻底翻了过来,评论区清一色地站在她这边。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我当时看比尔的视频全是画外音就觉得不对劲,他居然把自己说的那些歧视言论全剪掉了。可恶,完全是把我们当傻子耍。】 【对着人家说这种话,请你离开已经是客气了。不离开还继续对着未成年人拍摄,这本身就构成联邦犯罪了。】 【等一下!这就是比尔说的‘群殴’?视频里中两个孩子不是未成年人吗?人家也只是拦住他而已。这就叫三打一?比尔也太给我们美国人丢脸了吧。】 【我发现一个问题。比尔被视频里唯一成年人揍的时候,全程一声都没吭。说明根本就不疼。这家伙说自己休养了三天才能勉强爬起来录视频,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比尔,大骗子。】 耿穗哈哈大笑,只觉得多日来郁气一扫而空。 果然,一个人只要被发现撒了一个谎,人们就会默认他其余的话全都在撒谎。 那天比尔被耿爸点了哑穴,嗓子发不出声,所以挨揍的时候安静得像个默片演员。网友们听不见他的惨叫,就当他是被挠痒痒了。 她在这边笑得前仰后合,比尔却在那边绝望地看着不断刷新的辱骂评论和持续往下掉的粉丝数。 网红公司的经纪人打来了电话,一改几日前他对中医攻击时的和煦态度,十分冷淡地通知: 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公司将因他的歧视行为与他正式解约。 比尔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这些年在网上一直是打着少数群体人设混的,这次被曝光对他人的种族歧视,对他的人设来说简直就是核弹级的毁灭。 以后这个赛道上的所有广告商,都不会再往他这里投一分钱了。 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想了很久,既然得不到这群人的喜欢,那就只能彻底转型了,争取另一波人的喜欢了。 他抬手把脸上的浓妆擦了个干净,对着镜头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录制键。 这次他把声线压得很低沉,不再撒娇也不卖惨哭泣,表现出他只是个关心公共安全的普通人。 他说自己当时只是出于对医药健康的质疑才去探店,没有多余的意思。 紧接着话锋一转,他开始攻击中医本身,让大家仔细想想,草药真的能治病吗? 那家中医馆无非是把毫无科学依据的东西包装成所谓的高价护肤品,本质上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至于网上那些说用了觉得有效的顾客,不过只是心理作用。他自己每天只用清水洗脸,皮肤状态照样好得很。 最后,他呼吁全美国的女性都向他学习,朴素一点,把钱花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录制结束,比尔按下暂停键,看着画面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和硕大的黑眼圈,沉默了片刻。 这番说辞的说服力可能确实不太够。但眼下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把视频又检查了一遍,咬了咬牙,按下了发送键。 第93章 两个黑眼圈 躺在床上,开着一盏小夜灯,困得眼皮直打架的耿穗,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继续翻看着网友们的评论。 这两条视频一发,局势彻底翻转过来了,因为比尔确凿的种族歧视,已经没什么人敢明着站到他那边了。 她心满意足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打算睡前最后再扫一眼比尔的账号。 自从耿穗发布了比尔被打原因与经过的视频,这家伙就安静得很,也不回复,也不评论,就这样一直装死不发声。 现在她最后去检查一次,好放心睡觉去,再不睡她真要COS国宝熊猫了。 结果,沉默了一晚上的比尔,还真在她睡觉前发新视频了。 耿穗点进去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点错了账号。 她揉了揉眼睛,又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了一下。原来比尔素颜长这样啊? 她以前只以为他是心灵丑,没想到外表也相当丑啊。 这人化了妆好歹还能靠猎奇在互联网上吸睛,现在卸了妆连这个卖点都没了。以后还能在网上混吗,耿穗都替他担心了。 看完视频,耿穗忍不住猜测,比尔是不是偷看了她的反击计划。 不然怎么解释,他每一次发视频,都能精准地撞进她预设好的反击顺序上,一步都不带差的。 这怎么不算一种别样的心有灵犀呢。 她低头扫了一眼评论区,果然有不少人很是赞成他的新说法,认为中医本来就不能治病,实际上就没有疗效,比尔说话虽然不太好听,但说的都是事实。 耿穗心里了然。怪不得比尔不化妆了,还换了身运动服,原来是走起了保守派路线,摆出一副“全世界就我们最棒,其他什么都不是”的高傲姿态。 这跟他之前浓妆艳抹、捏着嗓子说话的造型、人设差别也太大了吧。那么多粉丝,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不要,我要。 耿穗关掉评论区,从床上坐起身来,准备把剩下的两条视频也发了,用中医的硬实力给这场大战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 把比尔锤得死死的,以后再也别想在互联网上翻身。 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约书亚发来的,问她方不方便视频通话。 耿穗赶紧打开相机,就着夜灯的光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此刻的仪容仪表。 除了眼眶下面挂着的两颗硕大的黑眼圈,她确认自己依然是小美女一枚,放心地按下了视频键。 视频一接通,屏幕上出现约书亚那张,哪怕在午夜也依然看不出任何瑕疵的脸,耿穗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圣诞送他的那盒护肤品,效果是不是有点好得过分了? 现在截图发到网上,就是点赞过万的男友视角,评论区里得有多少姐妹哭着求她多发几张,这是不是一个吸粉的好手段呢? 耿穗赶紧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把。最近上网太多了,看见什么都想到吸粉的事,不好不好。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赶走。 约书亚看到耿穗在屏幕那头自顾自地摇头,就知道自己成功蛊惑到了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耿穗立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大晚上的,笑成这样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这下彻底醒了。 为了防止自己继续被美色干扰,她赶紧问道:“约书亚,怎么了吗?” 约书亚看着她眼底遮不住的倦意,舍不得再逗她。 他收起玩笑,把姐姐交代的正事转达给耿穗: “伊芙琳让我告诉你,先别急着回应比尔的新视频。这几天她和那些已经收到你们家护肤品的博主们约好了,等比尔说产品没效果的时候,她们会集中发布自己的使用对比。大家一起发,说服力比你一个人回应强得多。” 耿穗点点头。 确实,一群真实用户在同一个时间点集中发声,比她这里一个人要有说服力得多。 而且人多势众地去“围攻”比尔,在路人看来比尔赛克斯才是站不住脚的骗子。 同样的,这些博主也能顺势吸走他的流量,可以算双赢。 到最后,她再把彼得这个活生生的患者案例放出来,证明中医不仅能美容还能治病,简直事半功倍。 耿穗朝屏幕那头的约书亚笑了笑,带着感激和几分不好意思。 她知道,为了这件事,约书亚和伊芙琳姐弟俩没少替她在舆论上铺路。 联系博主,约定发布时间,连伊芙琳姐姐都开始走骂骂咧咧千金大小姐这种高话题度的路线了。 朋友们替她做了这么多,让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了无以为报的厚重感。 她对着屏幕说:“约书亚,你和伊芙琳为我做的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们了。” 约书亚立马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他收起笑容里那些故意逗弄她的成分,语气温柔又认真: “我说过的,为你做点什么是因为我自己很高兴。你不用有这样沉重的负担。” 耿穗张了张嘴,觉得简单的“谢谢”不足以感谢这样浓厚的好意。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望着,谁也不说话。 午夜的房间里很安静,小夜灯把温暖的小房间映成了一层很淡的橘色。 耿穗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某种说不清的频率里和屏幕那头的安静同步了,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拉得很细长又绵柔。 都快一分钟了,再不说话是不是有点尴尬了。 她正准备硬着头皮随便捡个话题打破沉默,约书亚温柔的嗓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快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94章 沉冤终得雪 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耿穗脸上。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然后猛地坐起来,彻底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床上四处摸手机。 连天熬夜想对策、久坐剪视频,这些完全违背中医医理的不良生活习惯,确实对她一直健康的身体造成了些许负担。 昨晚两条视频发出去之后,她一直盼着的恢复中医名誉终于见到了一些成效。所以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伸了个懒腰,靠在床头,打开了手机。 昨晚的短视频平台的美妆博主们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比尔叫嚣中医没有效果之后,闯记护肤品的使用反馈便此起彼伏地发了出来,铺满了她的首页。 有人直接素颜上镜,把凝露抹在手背上推开,凑近了让镜头拍那个水润的质地,还把自己的脸盘子往镜头前怼,让人们看她缩小了一圈的毛孔。 有人发了一组每天记录的使用对比图,从第一天到第十天,用过闯记淡斑护肤品之后,她脸上的暗沉和色斑真的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淡。 最重磅的还要数拥有千万粉丝的网红茱莉娅,当时她来医馆探店的时候就引起了好大一波围观,耿穗没想到她也会站出来替她们的护肤品说话。 视频里,茱莉娅坐在化妆台前,正语气激动的给互联网姐妹们安利一件绝世好物。 “因为工作原因,我做过很多医美项目。但说实话,效果不稳定,恢复期也折腾人。我看到好多美妆博主都去买了这家中医馆的护肤品来测评,所以也跟风去店里找那个中国医生给我检查了一番。”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越来越激动。 “老实说,用之前我没抱什么希望。但是!姐妹们,我的天,真的太*的好用了。我不骗你们,我真*的不骗你们。你们看我的脸,现在什么都没抹,纯素颜。我居然敢纯素颜上镜了,你们敢信吗?真的,我的天!”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脸颊,凑近镜头,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眼角周围的变化。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原理,但涂在脸上就是特别舒服。我眼周的细纹淡了好多,整张脸变得紧致又有弹性,像重新回到二十岁一样。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叫你们亲自上手摸一摸。真不知道这帮中国人到底是怎么搞出这么好用的东西来的。” 后面跟着一连串被消音处理的脏话,但口型太好认,耿穗一个字一个字全对上了。 看完这条视频,她觉得自己脸颊有点酸,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已经笑了太长时间,肌肉都发僵了。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用刚从众多网红那儿汲取到满格能量冲到电脑前,把自己录好最后两条证明中医馆疗效的视频发了出去。 同时上传的还有给比尔·赛克斯的律师函。准备送他的网红事业最后一程。 发完之后她顺手刷新了一下后台,目光扫到新增粉丝那一栏,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那串数字的位数数清楚。个、十、百、千、万、十万——十万粉丝?她有十万粉丝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有点不敢相信。她这是一晚上就变成网红了吗? 后台不断跳出来的弹窗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评论区里,一群新涌进来的网友齐刷刷地在问闯记中医馆能不能开通线上购买渠道,说她们离华盛顿太远了没法去线下店铺。 还有人可怜巴巴地求耿穗出一个普通版就行,说她看到好多网红都在夸好用,但定制版排单太长了实在抢不到。 偶尔也有光从头像就能看出身价不菲的富姐混在其中,给她发私信问她能不能开护肤品包月服务。 除此之外,这群新来的粉丝还顺着账号历史记录翻到了她以前教做中华美食的视频,留下了各种可爱的疑问。 有人真诚地发问没有蒸锅怎么办,有人抱怨看起来太好吃了但步骤太复杂能不能直接卖成品,还有一个格外可爱的小粉丝认真地留言:吃了这个好吃的菜,就能像Sui一样漂亮吗? 耿穗嗷地喊了一声,觉得看到这些留言心都化了。 她赶紧把粉丝们关于饭菜的各种疑问挨个回复了一遍,对于自己这个全新的网红身份,适应得相当良好。 跟粉丝互动完,她终于想起来该去看看比尔·赛克斯那边的情况了。 这次点进他的主页,耿穗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被他污蔑泼脏水的愤慨一扫而空,只觉得现在太阳好,心情棒,浑身上下都是胜利者的从容。 她甚至还有点感谢这位大冤种,用自己的网红事业送了她一程,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怎么说呢,下次还是别再有了。 她扫了一眼比尔的粉丝数,脸上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 这人掉了快一百万粉,怎么还有七位数?耿穗嘀咕了一句:这得是买了多少假粉。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让她心情愉悦的变化。 比尔主页上那个认证信息。签约者的网红经纪公司,从原来那个赫赫有名的行业一哥,变成了无。 第95章 莫欺少女穷 这是以后没饭吃,只能吃牢饭了? 耿穗看着那个消失的MCN机构认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又在床上兴奋地滚了一圈,然后一个翻身爬起来,准备下楼享用一顿美美的早餐。 结果刚一下楼,就被爸爸往手里塞了一套热乎的煎饼果子,然后连人带煎饼一起被塞进了车里。 车子嗖地蹿出居民区,耿穗低头看看手里捧着的煎饼,又抬头看看爸爸紧握的方向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爸爸,咱们这么着急是干什么去啊?” “刚才烧腊店老冯给我打电话,说咱们唐人街被围了。医馆门口堵的全是人,连警察都来了,叫我赶紧过去看看。” 耿闯一边解释一边紧踩油门加速,尽显老司机风范。 耿穗想起医馆那几扇还没换上新玻璃的窗户,心里一紧。这才刚消停,能不能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煎饼果子,里面有耿爸自制烤肠,自制肉松,自家腌的咸蛋黄,配料之丰富,连大大的煎饼皮都要裹不住了。 可耿穗现在可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情,她嚼了两口,觉得自己的担忧严重影响了早餐的口感。 十分钟后,耿穗满足地擦了擦嘴角。嗐,多大点事,天塌下来还有这么好吃的煎饼果子顶着呢。 今天父女俩的车根本没开进唐人街。 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像提前过年了一样,挨家挨户门口都挤满了人,只不过今年来串门的亲戚全是小洋人。 耿闯护着女儿艰难地穿过人流,一路上,有好几个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比对着手机里的照片,想认又不敢确认,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直到耿穗实在憋得慌,把脑袋从爸爸的胳膊底下伸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周围的人才终于确定了目标,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事实证明,不光中国人看外国人容易脸盲,这群美国人看中国人也同样如此。 今天上午已经有好几位帅气的华人男性,在唐人街上被错认成耿医生了。 好在大家都对出镜了四条视频的耿穗格外熟悉。这么好看的中国小女孩,她们看一遍就能记住。找到她,也就等于找到了她爸爸。 “耿医生,我皮肤很薄,想增强皮肤屏障,能帮我配一套合适的护肤品吗?” “耿先生,我先来的!我还在上高中,从去年开始脸上一直冒痘,您家的护肤品能治吗?” “我不是来买护肤品的,我是来看病的。去年得了尘肺,在医院治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始终没能好彻底。我听人说中医对身体修复特别管用,您这儿能治吗?” 不到一百米的路,耿穗的耳朵里灌满了各式各样的诉求。 好在来看病的人素质都还不错,虽然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但没有人伸手阻拦他们。 两个人总算平平安安地走到了玻璃还是破碎的医馆门口。 彼得已经在那儿了。他正被一小群人围在中间,听他讲述自己被耿医生治好肩膀的经历。 围着他的听众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甚至亲自上手检验了他那条曾经受伤的肩膀,满脸不可置信。 看见耿穗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彼得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快步走到她身边,顺势侧过身子替她挡住了还在不断往前涌的人流。 耿闯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各位朋友,我精力有限,每天最多接待五十位患者。请大家排队,我给大家发号。没排上的,以后再来。” 说完他先将那位尘肺患者请进医馆,开始问诊。 耿穗和彼得则十分熟练地组织起了排号预约。一个写号发号,一个维持队伍秩序,很好的反映出他们多次组织排队的良好默契。 这番火爆景象很快被人拍下来传到了网上,又引来了更多人关注,还有源源不断的车辆往唐人街方向赶来。 警局不得不又派了几名警察过来帮忙维持秩序,这条街算是正式成为了一个新的警察巡逻点。 耿穗把手里最后一个号码发完,对着后面还在等候的人好说歹说,劝他们先回去。 但好几个人看她是个小姑娘,嘴上答应得利索,脚下纹丝不动,开始各种耍赖。 有的说自己从隔壁州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专程赶来的,有的说自己的皮肤问题已经严重到再不治就要毁容了,还有一个人言之凿凿地表示,如果今天得不到耿医生的诊治,绝对会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耿穗看着这几个演技一个比一个浮夸的人,恨不得甩出几招中国功夫,给这些赖赖唧唧的顾客上上强度。 正当她准备做几套广播体操,给人吓跑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强硬的声音: “人家都说没号了,你们还赖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走。” 几个人抬头一看,灰溜溜地收了神通,望风而逃。 耿穗纳闷地回头,是谁能有这么猛的威慑力? 一回身,乖乖,是老熟人啊。来的人就是那天来店里处理打砸事件的警官。 啧啧啧,看着对方一见她就拼命挤出谄媚又别扭的笑容,耿穗顿时深刻理解到了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这感觉,真爽。 “谢谢你,警察先生。”她扬起一个标准的礼貌微笑,“请问我们医馆的警方事故报告书,现在开具好了吗?” “开好了,开好了。”对方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句话,飞快地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份签好字、盖好章的报告书,双手递了过来。 耿穗接过来扫了一眼,心想这下医馆终于可以换新玻璃了。 她正准备客气地道个谢然后走人,就听见这位警官压低了嗓子,用一种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符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扭捏语气问她: “其实吧……我身上也有些不太舒服的小毛病,想请耿医生帮忙面诊一下。” 耿穗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热情又大方的笑容。 “欢迎啊。” 警官立马喜滋滋的走到队伍后面,等着耿穗给他发号码。 却见女孩朝他摆了摆手,依然笑得热情大方。 “明天早点来排队就行。” 第96章 张灯结彩的唐人街 春节将至,唐人街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红对联和大大的红福字。 这极具节日氛围感的装饰,着实让那些为了预约闯记中医馆而来到唐人街的美国人惊艳了一番,长了不少见识。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次中国新年。 甚至有人看巷口舞狮子太过于入迷,把排了几个小时的队伍也抛之脑后,等回过神才想起自己还没领号呢。 慕名而来的美国人很快发现,这唐人街真是一块宝地。 不仅有治好身体疾病的闯记中医馆,还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 可以说,闯记中医馆在网上的爆火,使得整条街上各户商家的客流量都迎来了激增。 勤劳朴素的唐人街居民们嘴上在说过年大过天,心里却在盘算: 这春节她们还放不放假?要不还是开门做生意吧。过年吃饺子是很香,但还是没有赚老外的钱香啊。 可偏偏那个在互联网上红到发紫、每天凌晨就有人在店门口搭帐篷排队的闯记中医馆,早早贴出了春节放假通知。 这让年前最后几天的预约号变得更加紧俏了。 可以说,有需求就有市场。 由于太多人想订购专门针对自己肤质、一对一解决皮肤问题的护肤品,唐人街周边悄然兴起了一个新兴产业——黄牛。 “哎,你们是要去排闯记中医馆的吧?别去了,今天的号早没了。医馆里那个小姑娘已经把‘号满’的牌子挂出来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穿着皮衣的男人悄悄凑近了两个拖着行李箱的女孩说道。 两个女孩露出失望的表情。其中一个沮丧地说: “我们是从亚利桑那州飞来的,特意选了凌晨的航班,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现在才七点,就已经没号了吗?” “七点?你俩七点能排上明天的号都算运气好。” 男人嗤笑一声,继续说道:“现在网上传疯了,大家都知道耿医生不光能做高级护肤品,还能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就那个尘肺病人,去私人医院要花十几万美金,还没治好。来耿医生这儿三千块就搞定了。现在他的号比百老汇最热的歌剧都要难抢。” 两个女孩焦急地对视了一眼。这可怎么办?她们的航班下午就要起飞了,难道真要白跑一趟? 见火候酝酿得差不多了,男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左右扫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绿色票子,那是耿穗特地印制的预约号码牌。 “我呢,就住在华盛顿本地,什么时候来看病都行。看你俩大老远跑过来也不容易,这两张号就先让给你们吧。” 两个女孩眼睛一亮,她们遇到好心人了!两人连声道谢,伸手就要去接,却被男人轻轻拦住了。 “不过嘛,我排这个号也不容易。这样吧,我用我这两张绿票子,换你两张绿票子,怎么样?很实惠的!你们也不想大老远飞过来,一瓶护肤品都带不回去吧?” 两个女孩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抵不过她们向往已久的护肤品诱惑,咬咬牙,掏出了钱包。 “警察先生!就是他,就是他在这儿伪造我们医馆的预约号!”耿穗清脆的喊声在巷子里响起,精准地截断了这场欺诈交易。 男人拔腿就跑,但和耿穗一起蹲守的警察跑得比他更快,三两步就把他扑倒在地,熟练地塞进了警车里。 这位警察正是当初处理医馆打砸事件,而且还违反警务规定,没有当场给耿穗开报告的西奥多警官。 “小姑娘,我可是说到做到,帮你把这黄牛给逮了。你也知道,我们美国警察平时可是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的。” 西奥多整了整袖口,自然而然地提出回报条件,“这下,耿医生总该先给我看病了吧?” 耿穗心里的吐槽一个接一个,根本就停不下来: 妈呀,大哥,你这还骄傲上了?你听听你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看看你这副不为人民服务的样子,啧啧啧啧。 但她更清楚,以后在唐人街开店少不了警察这条人脉,于是大大方方的同意了,爽快地说: “没问题。下次医馆开门,您排第一个。” 西奥多一改要回报费的蛮横嘴脸,整张脸都要笑出花来了: “那太好了,我明天一大早就来。对了,中医看病有什么讲究没有?今晚还能不能吃饭?” “吃饭没问题,”耿穗笑眯眯地点头,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补充上,“不过不是明天来看病哦,是一周之后。” 西奥多脸上的欣喜当场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了的狐疑。 耿穗被这目光盯得后脊一凉,瞬间让她有了比尔·赛克斯进局子的同款体验。 被警察这么盯着,确实是需要一点心理素质的。 “为什么是一周之后?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我帮你抓到了黄牛,就可以不用排队,直接找耿医生看病。” 既然西奥多警官还有求于自己,耿穗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淡定地摇了摇手指,解释道: “没错,您放心,我们中国人向来最讲诚信,我肯定会安排好你看病的。只不过明天是中国的除夕夜,也就是中国农历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医馆要放假一周,庆祝中国新年。” 西奥多嘟嘟囔囔。他最近负责唐人街这个巡逻点,当然看到了街道两边张灯结彩的变化,但他没想到这变化还带放假的。 见他面色不善,耿穗赶紧补上一段绘声绘色的描述: “您想想啊,等我们重新开门那天,外面得排多长的队。到时候您就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里,风风光光地第一个走进去。说不定还能被人发到网上,小火一把呢!” 西奥多被她说得眉眼逐渐舒展,正了正帽子,冲耿穗点了点头: “也行。我先走了,那小子我还得带回去处理呢。” 目送西奥多警官迈着满意的步伐离开,耿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一周之后他确实会第一个看病,但排队的方式可能会发生些许变化。 至于能不能享受到众人羡慕的目光,她其实并不太能保证。 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那两个女孩已经激动得不成样子了。 一个正用拳头猛捶另一个的肩膀,嘴里喊着“是真的Sui”,另一个则原地蹦高,差点把行李箱带倒。 “是Sui!是活着的Sui!天哪,我们竟然见到Sui了!” 两人终于蹦够了,齐齐冲到她面前,激动的问道: “能和我们合个影吗?” 第97章 伊芙琳的大计划 “当然可以啦。”耿穗对这种拍照请求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走到两个女生旁边,熟练地比出剪刀手。 自从自家中医馆的热度在网上持续发酵,很多网友没办法亲自来华盛顿体验神奇的中医技艺,就把关注点都放到了她身上。 她现在有足足五十万——括弧,还在高速增长中,括弧完毕——的粉丝量,已经力压约书亚,荣登圣保罗中学第一网红宝座。 这个粉丝量级,放在全美国的高中网红中都是排在前几名的。 对这些比尔用自己网红事业塌房,送来的小粉丝们,耿穗十分珍惜,每天恨不得传八百个视频发到网上。 她是既发中医养发小妙招,又拍“十分钟教你做一道中国美食”,赚足了互联网的关注度。 甚至在网上,兴起了一股喝热水、泡热脚的中式生活风潮,引得不少路人都加入了进来。 耿穗拍完照,过完了网红瘾,立刻回到了普通高中生的朴素状态,好奇地问两个女生来医馆是因为有什么急病吗。 这也是耿闯看病的老传统了,急症、重症患者优先看病,同时诊疗费相对于护肤品来说收得很是低廉。 这让他不知不觉在互联网上得了个“中国罗宾汉”的绰号,也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大老远跑来排队看病。 “没什么急病,我们就是看网上说护肤品好用,专程来买的。我们赶了最早的航班,可没想到还是没号了。”其中一个女生解释道。 耿穗点点头,然后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闭上眼睛沉下心去感受脉象。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又仔细看了看对方的皮肤状态。 “你这身体里火气不小,平时是不是老冒痘?这次来是想买祛痘的护肤品吧?” 女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天呐,网上说的都是真的!中国医术真的只靠摸手腕就能知道身体情况! 另一个女生迫不及待地把袖子往上一撸,将手腕伸到耿穗面前。 耿穗搭上手指,把了一会儿脉,很笃定地说:“你皮肤日常拔干,尤其到了秋冬季,特别不舒服对不对?你需要的是滋润型护肤品。” 第二个女生也激动得连连点头。她平时用的就是滋润型,可一到冬天,怎么润都无济于事,脸上还是很难受。 耿穗看着两个大老远专程飞过来的女生,真让她们空手回去,她心里多少有点不忍。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 “定制款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今天肯定是买不到的。要不你们买基础款呢?虽然不是专门针对个人肤质调配的,但大概的皮肤问题都能解决。” 两个女孩兴奋得直点头。 她们在网上看到过,好多不想排长队的人都买的基础款,反馈都说特别好用。能买到基础款,她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耿穗又扫了一圈周围情况,确认没有路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把两人悄悄拉到了医馆后门,取了两套不同类型的基础款护肤品塞进她们手里,认真叮嘱道: “你们这次是没排队没预约就买到护肤品的,可千万千万别在网上说。要是传开了,大家都这样,我可招架不住。” 两个女生捧着护肤品举到胸前,对着它们郑重起誓: 今天Sui悄悄分发护肤品的善行,她们绝对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送走两个女生,耿穗回到店里,心想线上预约系统真的必须赶紧上线了。 不然以后还有人大老远跑来扑个空,她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穿过挤满患者的候诊区,准备以项目经理的身份去催催线上系统开发团队的进度。 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把系统建立出来,这帮程序员的职业操守在哪里。 刚走到医馆前台,她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耿穗先看到的是坐在最外面的约书亚,他双手在键盘上舞得飞快,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镜片隐隐泛着点蓝光。 金发戴眼镜的约书亚,这视觉冲击力实在是太超过了,耿穗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紧接着她又看见了彼得,他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头发随意抓了上去,正在以“hot nerd”的标准造型专注地盯着屏幕,好像那些代码是需要他投入深情去对待的东西。 耿穗真的是完全抵挡不住这种高智帅哥形象。面对此等美景,她准备好催促进度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语气柔和得一点都不像为进度发愁的项目经理,反而像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昏君: “没事的,别这么赶进度,我们时间还多的很,大家快休息休息吧。” 最里面的爱丽克丝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没事的Sui,我们马上就能做完了。对了,黄牛抓到了吗?” 耿穗骄傲地抬起头:“那当然,小菜一碟。我当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要不是警察拦着,我自己分分钟就能把他拿下。” 约书亚抬着眼镜看了过来,语气一改往日的温柔,非常的认真严肃: “还是太危险了。我就说应该让我陪你一起去。” 彼得也难得认同约书亚的话,拿不赞成的目光看着耿穗。 耿穗心虚地挠了挠头。 其实真相远没有她描述得那么英勇,她实际在现场也就起到了一个喇叭的作用。 不好,在朋友面前吹得稍微过头了。 伊芙琳在旁边嗤笑一声。 刚才为了选谁陪Sui出去蹲黄牛,你们两个大男生唇枪舌剑就差真打起来了。 要是真让你们陪着去,黄牛光看你们两个打架就够有意思的了,还能顾得上卖票? 她索性伸手把原地罚站的耿穗拉到自己身边,重新捡起今天早上没说完的那个大计划: “Sui,怎么样,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和我一起创建一个中医护肤品牌?” 第98章 诺奖导师的诱惑 这也是耿穗今天亲自出去蹲守黄牛的原因,只有出去逮那个倒号的家伙,她才能暂时逃离伊芙琳已经说了一个早上的商业大计划。 最近这段时间,伊芙琳天天缠着她,要跟她合伙成立一个护肤品品牌,把耿闯调配的那几款基础护肤品产业化,做成美国市场上还没有的中药草本护肤产品,走高端美容路线。 能让自家产品大卖特卖、顺便还能狠狠赚上一笔的机会,耿穗当然心动。 可建立产线、调配产品,哪一个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完成的。 她大学的专业方向已经定下来了,没有意外的话,爸爸和她下半年就要回国了,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折腾这些额外的事情。 她把这条理由详细地讲给大小姐听,结果伊芙琳听完之后,转头就加入了约书亚和彼得的队伍,开始劝她留在美国上大学。 不得不说,读过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相当会拿捏还在上高中学生的心理。 趁着耿医生正在诊疗室里苦哈哈地给人看病,伊芙琳立刻聊起了那个被耿闯视为医馆禁忌的话题。 “Sui,我完全理解你的职业理想,非常远大,也非常有前景。”伊芙琳很有策略的先肯定了耿穗的职业目标,看着女孩眉目舒展,再把“但是”抛了出来。 “但是你要知道,你想做的这件事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非常困难。在你之前,已经有好多中医学家在这个方向上探索过了。中国现在的科研技术确实发展得很好,很多领域都走在世界前列。可要说科研能力的绝对第一,还是得看美国的高校。” 看着耿穗皱起的眉头,伊芙琳继续循循善诱道: “你要研究这么难的项目,难道不应该在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里,跟着拿过诺贝尔奖的导师去学习吗?” 耿穗承认这一刻她心动了,她向来抵挡不住名校招牌的诱惑。 诺奖导师,这几个字从伊芙琳嘴里说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往上飘了半寸,眼睛开始发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还能给我找到诺奖导师吗?” “这个嘛,是有机会的,只要你肯争取。” 伊芙琳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你不是已经拿到麻省理工大学夏令营的通知书了吗?以你这聪明劲儿,在里面好好表现,拿到教授推荐信的概率很大。等你进了麻省理工,不就能被诺奖得主亲自授课了吗?这怎么不算导师呢?” 耿穗听得目瞪口呆。 伊芙琳不愧是富N代,这种空手套白狼的画饼手法,运用起来简直是驾轻就熟、炉火纯青。 这不就是什么都没给她保证,纯让她自己去争取呗? “我觉得伊芙琳说得很有道理。”看出耿穗片刻的动心,约书亚适时地补上一记助攻。 “Sui,你的职业理想确实需要全世界最好的科研环境来支撑。从这个角度看,你留在美国上大学才是最优解。” 爱丽克丝也跟着重重点头,眼睛巴巴地望着耿穗,无声地加了一票。 彼得则在一旁默默算着自己的时间账。 Sui Sui这个职业方向,起码要读到博士才能做出名堂。 那就是说,她至少还要在美国待上十年。 十年,足够他完成对成瘾性止痛药的全国封杀,到那时候他也不用在美国待着了,正好跟着她一起去中国生活。 理清了这个时间线,彼得抬起头,十分诚恳的对耿穗说道: “没错,Sui Sui。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师夷长技以制夷’。你可以先在美国把本事学到手,再回中国去做贡献嘛。” 耿穗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 不是,彼得连这句话都知道的吗?还有,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她又重新咀嚼了一遍,发现好像还真挺贴切的。 不过彼得,你知道你自己就是那个“夷”吗?你最近都在学什么中国文化呢,都学杂了知道吗。 面对好朋友们的集体劝说,耿穗人都有点麻了。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朋友们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自己现在有这样方便的条件,不“师夷长技以制夷”一番还真怪可惜的。 可一想到爸爸妈妈回国之后她自己一人留在异国他乡求学的悲惨画面,眼泪哗哗的场景立马浮上心头。 她打了个哈哈,试图终结这个话题:“那什么,我再想想吧。” 说完她抬脚就想溜。 但伊芙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大小姐把她重新按回到椅子上,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未来的美好场景,说她们的护肤品会铺满美国最高端商场的柜台,摆在全美女人一走进美妆区就能看见的显眼位置上。 耿穗被这张越来越具体的大饼画得都有点晕碳了,恍惚间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抬起头来。 “伊芙琳,你不是说大学开学了,不能来我家过春节吗?这明天就是中国的除夕了,你怎么还没去上学?” 第99章 年前最后一件事 伊芙琳心里咯噔了一下。 当时是约书亚这小子为了不让她参与自以为的“二人约会”,特意找的“开学了”当借口,只是没想到二人约会不成功,倒是这蹩脚的借口Sui还记着。 她有些心虚地看向弟弟,眼神传达了来自姐姐的压力:你捅的篓子,你自己圆。 约书亚的表情也明显顿了一拍。 但他毕竟年轻三岁,作为威廉姆斯家族的新脑子转得就是比较快。 他露出一贯让耿穗迷糊的温柔笑容,开口解释道:“我姐姐明天就——” “走”字还没来得及从他嘴里说出,就被伊芙琳强势打断。 可恶,当时就不让她来,现在有了额外的机会,还想当着面再赶走她吗? “虽然确实开学了,”伊芙琳接过话头,面不改色的说道: “但我这不是为了咱们两人的商业大计划,特意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嘛。Sui,你还愿意邀请我去你家过春节吗?” 耿穗犯愁地挠了挠脑袋。 这姐姐为了拉她入伙做护肤品,还真是舍得下本钱,连课都不上了。怪不得人家家里能那么有钱呢,这看见商机就不松口的精神真的太值得她学习了。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伊芙琳确实是她在美国这段时间交到相当要好的一位朋友,耿穗还是笑眯眯地说: “当然啦。我还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呢,本来以为你不能参加,想今天提前给你呢,正好明天跟大家一起拆吧。” 伊芙琳感动得把头往耿穗肩膀上一靠,搂着她就是一通揉,嘴里不断念叨着“Sui你怎么这么好”。 约书亚和彼得站在一旁,看着她把耿穗当成中国洋娃娃一样揉来揉去,眼神里同时升起了不太友善的光芒。 伊芙琳感受了一下那两道目光的温度,觉得下一步他们就要上手抓自己了,才意犹未尽地直起了身子。 耿穗把自己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揪了揪,恢复整洁形象,眼看伊芙琳又要开口兜售她那套“令你心动的offer”了,赶紧抢先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个她关心的问题上: “对了,你知道比尔·赛克斯现在怎么样了吗?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他被带去警局了。” “没错。举报他种族歧视的人实在太多了,警方肯定要带他去问话。不过据我律师说,他交够了保释金,已经出来了。” 伊芙琳语气轻描淡写,显然是没在这种“loser”身上放太多注意力,“接下来他还要应付我们三家的官司。估计这些年他在网上赚的那点钱,要赔光了。” 耿穗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来美国之后,她正面遭遇过两个明晃晃的种族歧视者,一个是安东尼,一个就是比尔。 那次安东尼虽然嘴上道了歉,心里却一点儿歉意都没有。 这次比尔大约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能只是会后悔自己太不小心了,轻视了一个来自中国小女孩,结果狠狠地跌了个跟头。 但不管他到底觉不觉得抱歉,都付出了实实在在的代价,钱没了,事业也没了。 这让耿穗还莫名的有点骄傲,她觉得自己在应对来自他人的恶意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大过年的,不去想这些讨厌的人了。 耿穗也卸掉项目经理这个虚职身份,加入了写代码的大队,和朋友们一起敲起键盘来。 到了下午,闯记中医馆的线上预约系统终于完工,春节后就能正式投用了。 她把系统链接往网上一发,所有可预约的号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被抢了个干净。 评论区里没抢到的人哀嚎自己网速太慢,还有人痛骂抢到号的网友是不是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光顾着盯着Sui的主页了。 而那些手速超群的幸运儿,已经在个人账号上晒起了预约成功页面,为自己的探店之旅提前炒起了热度,底下的评论全是一排排的羡慕的表情包。 耿穗看着这群网友的热情留言,心想爸爸在回国之前,大概是不用担心没有顾客了。 正巧,这时耿闯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位病人。 他刚从诊疗室里走出来,就看见两个围在女儿身边、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臭小子,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不过这老狐狸有不少驱赶情敌的方法,现在驱赶女儿的追求者照样管用。 他用了第一招,用劳动换距离。 他清了清嗓子,宣布明天要去家里过年的孩子们,现在开始进行春节的第一项仪式:大扫除,打扫医馆卫生。 安排彼得去擦窗,招呼约书亚来扫地,看着两个男孩忙碌起来,爱丽克丝和伊芙琳也积极参与到这项中国传统春节仪式中,倒垃圾的倒垃圾,摆桌子的摆桌子,硬是把整间医馆从上到下都擦了一遍。 最后,耿穗给每个房间的绿植都浇足了水,站在候诊区中央环顾四周,小小的医馆真是窗明几净,亮亮堂堂的。 和上次被砸店之后那回狼狈的打扫不同,这一次,和小伙伴一起打扫卫生,让她有了在国内学校值日的感觉,她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她把浇水壶往桌上一搁,开心地宣布: “过年了!” 第100章 鲜花与春联 除夕这天,彼得一早就捧着一束提前预订好的鲜花,按响了耿穗家的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他从网上背好的过年吉祥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愣了一下。 开门的是位陌生女性,典型的东亚面孔,不过眉眼之间与耿穗有不少相似之处。 彼得的大脑很快完成了信息匹配。这位应该就是耿穗的妈妈,耿医生的夫人,蒋女士。 然后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对着这位面带微笑的好看阿姨,直挺挺地鞠了个躬。 鞠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脸腾地就红了。 这算不算对东亚人的刻板印象?第一次见面就朝人家鞠躬,上世纪的中国人都不这么做了,耿穗妈妈会不会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会不会不喜欢他啊? 他赶紧把自己背过的吉祥话搬出来,补救道: “蒋女士,你好,我是耿穗的朋友,彼得·亚当斯。谢谢你邀请我和您家人一起度过中国春节。祝您新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好运连连。” 蒋丹枫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能煎鸡蛋、但流利说出中国话的男孩子,心里顿时生出不少好感。 听耿闯描述,她还以为是什么不学无术的青少年小混混呢。这不是挺好个孩子吗,长得好,有礼貌,懂中文,还会脸红。 孩子他爸就是喜欢小题大做。 她侧身把彼得让进门,笑着说: “我经常听穗穗说起你。今天来玩别拘谨,穗穗在餐厅和她爸爸一起写春联呢,你也过去玩玩吧。” 这是彼得认识耿穗家长以来,第一次听到主动邀请他,去接近她们女儿的话。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把手里的花束递给蒋丹枫,笑着说这是送她的新年礼物。 “这花开得可真好看,真会挑。” 蒋丹枫接过花,低头拨了拨花瓣,嘴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那句中国主人的经典台词,“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真是太客气了。” 彼得觉得是时候展示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对中华文化的学习成果了,以增强他对于耿家女婿这个岗位的核心竞争力。 他不失时机地补充道:“我知道中国人过春节的时候喜欢用鲜花装饰房间,所以特意挑了一束。希望您喜欢。” 蒋丹枫看着这个连中国人春节习俗都门儿清的小伙子,越看越满意,捧着鲜花,带他往客厅走。 春节的耿家早就换上了一整套红彤彤的节日装饰。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福字,茶几上摆着挂满小红包的金桔树,角落里还插着几枝红腊梅,喜庆却不显凌乱,可以看出主人高雅的品味。 彼得扫了一圈屋内的布置,觉得自己的礼物没挑错。 “老婆,正好你过来了,贴到门口的福字还是你来写吧,这种大气的字,咱家就你写得最好看。” 耿闯刚把毛笔搁下,抬起头来,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蒋丹枫这是又抱着那个狐媚子送的花啊? 他都不用费心去找犯罪嫌疑人,老婆旁边那个看起来无害腼腆、但一直在高高兴兴同她讲话的彼得,就是送花人没跑了。 耿闯的脸色不由一黑。 这小子,不是想把他姑娘骗到美国,就是在讨他老婆欢心,危险程度简直直线攀升。 这要是真上演一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俗套剧情,他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此刻他竟破天荒地希望约书亚赶紧到场,好歹能牵制一下这个还在滔滔不绝讲自己在中国旅游经历的臭小子。 就看个大熊猫,有什么好讲的呢,给他女儿讲一遍还不够,现在还给他老婆讲了。蒋丹枫也是笑点低,不好笑的事情也能喜笑颜开的,耿闯手里的毛笔都快被他攥出裂纹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女儿,耿穗正凝神提笔,写春联的最后一个字呢。笔锋正落在关键处,全神贯注的。 如果这时候叫她起来招呼客人,乖巧女儿怕是会原地变身特斯拉,把她的春联给撕拉。 也许是上天感应到了这个可怜老父亲的呼唤,门铃又响了。 蒋丹枫赶忙把彼得送来的花往花瓶里一插,让他随意活动,转身去开门。 彼得礼貌地点了点头,目送蒋丹枫走远之后,一扭头就看见耿医生正黑着脸盯着自己。 他的左肩条件反射地酸痛起来,总觉得下一秒耿医生就会走过来,说要给他做一套全身推拿。 “彼得,快过来!” 耿穗的春联终于写完了,她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书法作品,想找人好好吹嘘一番,抬头一看观众正远远站着,赶紧招手,“我们在写春联呢,你看看我们写得怎么样。” 彼得想着以自己的中文水平,看懂一副春联应该问题不大,于是便自信地走了过去。 他低头一看,确实是看懂了。 耿穗上联写的是:“Eat good, sleep good(吃得好睡得好)”,下联是“No work, no stress(不上班没烦恼)”,横批“Happy Holiday”(节日快乐)。 彼得沉默了两秒。他昨晚专门做了中国春节的功课,查到的春联范例都是对仗工整、平仄协调的吉祥话,红红的纸上写上了长长的中国字。 眼前这幅倒是红纸黑字没错,只是文字形式跟他预习的版本差距有点大。 但还真别说,这大红的纸配上隽秀的英文毛笔字,竟然一点不违和,真的挺好看。 他把自己这个感受诚实地说了出来,耿穗听得喜笑颜开,耿闯听得眉头紧锁,这小子也太会拍马屁了,今天一定要重点盯防。 看着女儿在彼得的彩虹屁里越飘越高,已经舍不得把这副英文春联贴门上了,说要送给彼得珍藏,耿闯赶紧把毛笔一搁。 “正好,爱丽克丝来了,你们三个先体验一下中国新年的习俗吧。穗穗,你领着朋友们去贴春联吧。好让路过咱们家门口的更多美国人欣赏到。” 第101章 约书亚的新年礼物 耿家白色小楼外,耿穗一手端着浆糊碗,一手拿着刷子,仰头指挥梯子上的彼得往左一点、再左一点。 爱丽克丝举着春联站在旁边,好奇地把上面的英文念了一遍,很纳闷地问: “Sui,中国人过年为什么要在门上贴这些俏皮话?” “最开始是驱邪用的,按你们美国人的说法,就是驱鬼。”耿穗把蘸好浆糊的春联递给彼得,示意他贴在大门左边。 其实这也是她写英文春联的原因,除了可以让更多人感受中国新年的节日气氛外,也是怕左右两边的邻居不理解这种古老的中国习俗,以为他们在门口贴中文符咒,转头找物业举报了。 “后来,人们就在春联上写下对新一年的美好祝愿,算是一种春节仪式,这个仪式经历了代代中国人的传承,已经跨越了千年。 在中国,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小时候我爷爷会领着我挨家挨户去品鉴别人家门上贴着什么美好的愿望,里面讲究可多了。” 耿穗想起小时候,缠着爷爷带自己看春联的场景,不由心里一酸,果然她真的是超级恋家,不能独自生活在国外。 爱丽克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贴春联是跨越千年的传承吗?这比她们国家的建国都要长久。 彼得把横批端端正正地贴好,耿穗满意的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仰头看着自家门口红纸黑字的英文春联,想念爷爷惆怅消失了大半,她终于找到点在国内过节时那种对新一年的期待感。 “Sui,你们在干什么呢?” 伊芙琳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把耿穗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刷子扔出去。 她拍着胸口转过身:“我们贴春联呢。诶,就你一个人吗?约书亚呢?” 伊芙琳正歪着头端详贴在门上的英文俚语,思考把它们贴在墙上的意义。 别说,这种新奇的装饰手法还挺好看的,她要不要也在自己房间挂一幅? 换成粉红色应该更出效果,就是这种手写字体很难弄到,不知道上哪儿能做出这种飘逸的效果。 她一边盘算着配色方案,一边心不在焉地朝身后指了指:“约书亚啊,在后面拿礼物呢。” 耿穗顺着方向往后一看,再一次被威廉姆斯家族的大气手笔惊讶到了。 约书亚正站在车子后备箱前,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掏出礼盒,大大小小的包装盒已经在他脚边堆满了,他还在往外掏。 彼得站在门口,从进了耿穗家门就一直上扬的嘴角在约书亚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一点点拉平。 等那座礼盒小山堆到约书亚膝盖时,他生气的后槽牙都开始咬紧了。 他做春节功课的时候看到过这一条,大包小裹带着吃喝上门的,那是身份已经定下来的男方才有的规格。 彼得自知他没名没分,把购物清单上长长一串全划掉了,只敢老老实实带来一束花。 约书亚倒好,这是打算把全城的礼品店都搬空,直接上门讨要身份来了。 约书亚显然也是做足了功课。 他把最后一箱水果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指挥着司机把礼物往耿穗家门口送。 还没等耿穗对着这个堪比霸总小说男主角的排场想好该怎么客气几句,约书亚先一步惊喜地开了口: “哇,Sui,你们在贴春联吗?我在网上看到过!这是你写的吗?太有意思了,我也想试试。” 耿穗推辞礼物太多的话语自然而然的被转移走了,先回答起面前这位礼物主人的问题: “哦哦,行啊。家里还有纸笔,你想写多少写多少。正好福字还没贴呢,等会儿你可以来贴。” 约书亚笑眯眯地答应了。 正说着,蒋丹枫和耿闯拿着刚写好的大福字从屋里出来,房门被门口堆成小山的礼盒堵得差点没推开。 耿闯费了好大劲才把门顶开一条缝,侧身挤出来,看着这铺了一地的礼物,恍惚间有种过年去老丈人家拜年的既视感。 只不过这一次,他站的是他老丈人那个位置。 这个联想让他瞬间炸了毛。不用说,这么大的手笔,跑不了就是约书亚那个阔气小子。 他正盘算着怎么合理地把这堆糖衣炮弹退回去,就看见约书亚已经落落大方地朝他老婆走了过去。 “蒋女士您好,我是约书亚。非常开心再一次见到您,感谢您邀请我们来过中国新年。” “不用客气,今天来家里别拘谨,玩得开心就行。只是你带的这些礼物实在太多了。”蒋丹枫看着满地礼盒,已经开始朝还没走远的司机招手,想把东西往回搬。 耿闯猛猛点头,很是支持老婆不要礼物的决定。 但约书亚像是早有准备,笑着解释道: “蒋阿姨,这些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们家有一块农场,这些就是农场里生产的有机水果、蔬菜和奶酪,家里实在吃不完,正好我爸妈让我带过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听完是水果蔬菜,蒋丹枫才放心的收了下来,热情地招呼姐弟俩进门,顺便嘱托耿闯往屋里搬菜。 耿闯正遗憾于老婆如此好说话,就在稀里糊涂之间就被安排了苦力任务。 他气呼呼地扛起两箱水果,竟然意外的看旁边冷脸彼得顺眼起来:这就带一束花的家伙还算是个有分寸、不逾矩的好客人。 只是耿闯心中的好客人彼得,正站在门口,看着约书亚带来的满地礼物,在心里把自己翻来覆去地埋怨了好几遍。 大意了。有些事没名分是不好办,但可以把位置可以先占住啊。这个约书亚真是又有心机又有脸皮,他这次真是大意了。 他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还有什么东西既适合春节送,又能让蒋阿姨放心收下的? 越发紧急的情况反而使彼得越能冷静的思考,没一会儿他就想到了一个不错的答案,拿起手机,悄悄走到一旁的角落,拨了个电话。 第102章 穿汉服的伙伴们 一走进耿穗的家,伊芙琳就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 这还是她头一次去中国人家里做客,布置是她没见过的东方风格,虽然到处挂着红彤彤的装饰品,却一点都不扎眼,反而热热闹闹地融成一片。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红色这么好看顺眼,要不要回家也试着搞一套? 她刚在沙发上坐下,耿闯就端来了自己提前煮好的奶茶,蒋丹枫紧跟着为女儿的朋友们摆出一桌家庭自制年货零食。 有裹着亮晶晶糖衣的黑芝麻球、切面堆满了坚果和饼干的雪花酥、用蜂蜜烤的酥酥软软的红薯条,还有琥珀色的核桃仁、深紫色的蓝莓干、裹满白芝麻的花生糖,满满当当地铺满了桌面。 常年节食减肥的伊芙琳看着各种花样的小零食,犹豫了好一会儿,挑了颗红枣夹核桃放进嘴里,她的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断朝耿穗竖起大拇指。 天呐,两种常见的食材组合在一起竟然能这么好吃。中国人可实在是太会吃了! 再喝上一口珍珠芋泥啵啵奶茶,伊芙琳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十分庆幸自己及时打断了臭弟弟的话。要不然她就体验不到这么好吃的中国新年了。 奶茶没几口就见底了,她有点遗憾地使劲嘬了嘬吸管,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常年进行的减肥计划,十分自律地把杯子放下,换了个小零食放进嘴里,惬意地窝在沙发里。 客厅电视里播放着中国歌舞节目,听不懂歌词的伊芙琳只能欣赏后面的伴舞,舞者身上飘逸地长裙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可真好看啊。 这时,楼梯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心中对中式裙装的赞美。耿穗从二楼跑了下来,怀里抱着好几个大盒子。 彼得和约书亚同时伸手去接。爱丽克丝离得最近,直接把最上面的盒子拿下来帮忙捧着。 伊芙琳瞥了一眼,看见盒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好奇地凑了过去。 耿穗把盒子按名字分到每个人手里,兴奋地冲朋友们说道: “我给每个人都挑了一件过年穿的汉服,很适合你们的风格哦,快打开看看。” 伊芙琳一听是古代中国人穿的衣服,三两下就把盒子拆开了。 盒子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明式衣裙,袖口和领口缀着毛茸茸的边,金色绣花从衣襟一路蔓延到裙摆。 她把衣服一件件拎出来,有上衣、裙子,还有一件小马甲。 看着电视里舞者身上好看的长裙,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她开心的原地直跺脚,转身就往二楼耿穗给她准备的房间里跑,迫不及待地想将它们穿到身上。 彼得打开自己的盒子,看着里面繁复的衣服和配饰,有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偷偷观察了一下,自己和约书亚应该是同款,不过他的衣服是深红配金色,约书亚的则是墨蓝配金色。 他拎起那条看起来像裙子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他要穿裙子了吗? 此刻,耿穗正兴奋地脑补着等会儿即将要看到的画面: 宽阔的肩膀被飞鱼服立体的肩线勾勒出来,胸膛上的肌肉明明呼之欲出,却被绣着的祥纹挡得只剩轮廓,简直比什么都没穿更让人浮想联翩。 再往下,腰封一束收紧窄腰,马面裙一垂遮住长腿。 嘿嘿嘿,她今天要看到少年蜘蛛侠和金发小王子穿裙子啦。 啧啧啧,大年三十真是个好日子,还能自己给自己创造视觉福利,平时哪能看到这样的新鲜玩意儿。 看到彼得拎着马面裙一脸茫然,约书亚也扯着衣服反复研究,耿穗止住联想,生怕耽误自己看到穿飞鱼服的异国帅哥,用甜丝丝的声音引诱道: “你们拿的这件衣服叫飞鱼服,是明代相当厉害的人物才能穿的衣服哦。我在盒子背面写了穿戴步骤,你们可以互相参考一下。” 约书亚翻到盒子背面耿穗的手写说明,简单扫了一眼,利落地把厚毛衣往上一掀。 耿穗的视线自动锁定了他脱毛衣的动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礼貌回避,约书亚身上就只剩下单薄的白T恤了。 耿穗呆住了,这是飞鱼服福利的预告片吗? 彼得立刻推着约书亚往一楼给他们两人准备的卧室走,耿穗遗憾地看着福利远去的背影,转头拉起还在研究衣服结构的爱丽克丝,跑上二楼。她们也要换装了。 耿穗给爱丽克丝准备的是一套粉色冬季明制汉服,上面铺满了用黄色丝线绣的小花,很适合爱丽克斯圆圆的脸蛋和软乎乎的性子。 给自己挑的则是红色绣着蓝色小花的同样款式,十分有过节的喜庆氛围。 蒋妈从小就爱打扮耿穗穿这些传统服饰,她很利落地把自己收拾妥当,转头一看,爱丽克丝正对着马面裙的发片无从下手,耿穗赶忙上手帮她整理穿戴。 很快爱丽克丝穿戴整齐,眼睛圆圆地望着耿穗。耿穗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给爱丽克丝穿这身汉服,让她找回了小时候给洋娃娃换装的感觉,她眼前这个爱丽克斯洋娃娃真的是太可爱了。 她张嘴就是一连串的“cute cute cute”,把爱丽克丝夸得脸都红了。她看着耿穗穿汉服的漂亮样子,觉得Sui才是真正的甜心派。 耿穗把她拉到镜前,爱丽克斯忍不住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裙摆跟着飘起来,显然满意得不行。 帮爱丽克丝穿好之后,耿穗觉得大小姐那边恐怕更惨烈。 她主动去敲伊芙琳的房门提供帮助,果然,伊芙琳正对着一堆带子发愁,不知道哪根该往哪儿系。 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开门求援。门一打开,伊芙琳看见穿戴一新的耿穗,眼睛都亮了。 天哪,这套衣服也太好看了。 她赶紧把耿穗拉进来,催她帮自己穿好。 耿穗利落地帮伊芙琳把衣服一件件系好,上下打量了一下。 果然,她挑衣服的眼光相当不错,这套淡蓝色的汉服非常衬伊芙琳的气质和身形。 伊芙琳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开心得不行。 但耿穗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伊芙琳那头金灿灿的长发上。 对了,披肩卷发跟汉服搭配度还是不够,得盘起来才像样。 幸好,耿穗很会收拾头发。她把伊芙琳和爱丽克丝都拉到自己的房间,化身托尼老师,挨个给她们盘起了适合脸型的发型。 看着镜子里两个仿佛从明代穿越来的异国公主,她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桌面的柜子里拿出自己做的绒花,小心地插在她们的发间 当那朵红色黄蕊的山茶绒花出现在耿穗手心里时,爱丽克丝和伊芙琳都被它惊艳住了。 伊芙琳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花是假的,小心的摸了好几遍,始终不敢相信这么精致好看的花朵居然是Sui自己做的? Sui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约书亚让她帮忙追人这事,她还真得多上点心。要是她们真成了,她以后不就有更多机会跟Sui相处了吗? 给爱丽克丝头发上插上粉色牡丹绒花之后,耿穗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极了。 她飞快的把自己的头发也盘起来,留两缕垂在耳边,搭配身上的衣服,更显娇俏可爱,再戴上蓝色梅花绒花,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这在美国的春节算是彻底到位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心想还是男生省事,戴上帽子就算完事。 想到楼下那两个cos锦衣卫的家伙,她立刻催促爱丽克丝和伊芙琳下楼,该去欣赏外国帅哥穿汉服了。 第103章 给粉丝的春节福利 耿穗带着爱丽克丝和伊芙琳兴奋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彼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去,然后就再也没把目光收回来了。 耿穗穿了一件白色短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毛茸茸的绒边,配上梳成双髻的小辫子,简直比她家里贴的年画娃娃还要娇俏可爱。 内搭红色立领长衫,下面是一条酒红色的马面裙,裙身上铺满了金色团花祥纹,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线就要在灯光下闪一下,简直像是步步生光的天使一样。 她笑着朝他这边走过来,彼得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他站起来,脑子里有个冲动,想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再也不松手。 但直到心脏跳得太快传来微微的痛意,他也没有这样做。 这是在耿穗家里,在场的除了他们的朋友,还有一个防贼一样盯着他的耿爸。 约书亚正了正帽子,听见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从镜子边走了过来。 看到耿穗穿着像是玉娇龙一样的中国古装,他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又在做每晚都会做的美梦。 只是,这场景比梦里还要好,Sui比梦中还要漂亮。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扶女孩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梦。 但手刚伸出去,就被赶过来的彼得一掌拍开了。 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告诉他眼前美丽的耿穗不是一戳就破的幻梦。 他只好再次正了正被彼得撞歪的帽子,笑着对耿穗说:“Sui,你今天这一身太好看了。” “咳咳咳。”伊芙琳在后面发出了很明显的要夸奖暗示。 当弟弟当了十几年的约书亚一秒接收信号,十分捧场的说: “伊芙琳,你穿上汉服也很好看,头发这样扎可真漂亮。爱丽克丝,你也是。” 耿穗捂嘴偷笑,果然有姐姐压制就是会比较高情商吗。 其实不光是两个男孩在看耿穗,耿穗也在看他们。 彼得和约书亚一左一右站在楼梯旁,一个深红,一个墨蓝,宽肩窄腰的身材把飞鱼服撑得刚刚好。 虽然两个男孩都是眉骨突出、轮廓分明的欧美人面孔,但穿上这身行头一点都不违和,反倒像是从异邦来的年轻王子。 她满意地点点头,自己挑衣服的眼光确实没得说。 自古红蓝出CP,两个人往那儿一站,单看谁都不错,站一块儿更是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耿穗看了一圈周围这群穿着明式汉服的小美国人,又想了想自己已经涨到六十万的互联网家人们,她觉得是时候放点粉丝福利出去了。 “怎么样,我们要不要穿着汉服拍些好看的照片发到网上?这种新奇的服饰,美国的粉丝们肯定没见过。” 伊芙琳立马答应了。 她最近账号涨粉涨得飞快,离那几个头部美妆博主就差临门一脚了。要是她能带火一场全网潮流,这头号博主的位子就稳了。 Sui送她的衣服本来就新奇好看,头顶那朵山茶绒花更是精致得到她不敢上手去摸。 这些来自中国的新鲜玩意儿发到网上,绝对深受美国女孩们的喜欢,得到超级多的拥趸者。 一群人在耿家那些红彤彤的春节装饰里轮换着摆造型,一会儿拍合照,一会儿各自自拍。 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声音,给这个在异国他乡过年的小家添了不少热闹。 耿闯坐在厨房里择年夜饭要用的青菜,眼睛却一直往客厅那边瞟。 他看见女儿正上手指导两个男孩执剑背立的姿势,要给他们拍“氛围感大片”。 那个“笨手笨脚”的约书亚,举着手中的塑料剑却怎么也举不正角度,到最后还是耿穗亲自上手,帮他把手腕掰正,才总算比划到位。 耿闯翻了个白眼。真是拙劣,这招一点新意都没有,他早就不用了。 他又去看不争气的彼得,这小子怎么也不知道拦一下? 不过很争气彼得没让他失望,约书亚那边刚摆好造型,彼得好似因为太长时间举着轻飘飘的塑料剑,使得他难以承受这“千斤重物”、引发了旧伤,疼痛难忍到开始揉自己的肩膀了。 耿穗立马放下相机,学着耿闯的按摩手法给他按了起来。 耿闯气得把手里的萝卜往案板上一摔,起身就要亲自过去给彼得好好“揉揉”。 不是,你跟约书亚争关注就争关注,怎么还带诋毁他医术的? 都给你治得已经开始恢复橄榄球训练了,现在你举把破塑料剑就拉伤了?他非得给这个彼得好好治治才行! 他刚迈出去一步,就被蒋丹枫拦住了。 “别去打扰他们了。大过年的,让他们玩玩吧。”蒋丹枫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带着被孩子们感染的笑意,“而且,还怪有意思的。” 耿闯气呼呼的回去,抄起菜刀开始切白萝卜丝。 菜墩子被他剁得“当当当”地响,像是要把菜板劈成两半才能出气。 蒋丹枫没理他,还是笑着看客厅那边。 耿穗正半蹲着,拿着手机找最好的拍摄角度,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专业得像在拍写真大片。 两个男孩也十分配合她的指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拍对视照时眼睛里的敌意可不像演的。 蒋丹枫看够乐子,继续和面,她好像知道女儿更喜欢哪个男孩了。 第104章 耿闯的恋爱史 耿穗把照片往网上一发,评论区很快就涌进来不少粉丝。 网友们夸她新造型好看的占了一大半,追着问衣服在哪买的又是一大群。 还有人看到她带了“中国新年”的话题,好奇地留言:中国人还有自己的新年吗? 一看这个问题,耿穗就知道这位网友今天还没网上冲浪。 今天的美国互联网上,两个热搜词条打得不可开交,一个是“中国新年”,一个是“阴历新年”,两个新年快乐紧紧跟着,确实让不少吃瓜慢的网友不明白今天到底是谁家的好日子。 这也是她要在今天发汉服照的原因,正好借着这波热度,好好给大伙科普一下中国春节。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小作文发了出去,有春节的由来,讲过年的习俗,配的全是她在国内网站上搜罗来的各种年味视频,红灯笼、舞狮子、年夜饭,应有尽有。 可以说,节日带来的愉悦感是共通的,哪怕今天对美国人来说就是个普通工作日,刷到她帖子的人还是被字里行间那股热闹劲儿给感染了。 有人学着耿穗的样子,在红色便利贴上写下对未来的美好愿望贴到电脑上,就当贴了中国春联;有人宣布今晚要照着耿穗以前发的菜谱做一顿中国大餐,庆祝中国春节;更多的人直接刷起了“中国新年快乐”的话题,让这个词条很快冲到了热搜第一,把“阴历新年”远远甩在了后面。 耿穗满意地看着手机,参与的人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离谱,中国新年参与活动居然成了短视频跟风模仿的新赛道。 她刚想问问伊芙琳要不要一起共创拍一条视频,就看见大小姐面前的桌子上一堆拆开的零食包装袋,嘴里说着“最后一个、真的最后一个”,手却已经伸向了下一袋小零食。 耿穗赶紧拦住她,在年夜饭这种真正的美味面前,吃这些简直是丢了西瓜去捡芝麻: “伊芙琳,你得留着点胃口,今晚的饭菜可丰盛了,你现在吃饱了等会就吃不下了。” 伊芙琳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她要是能管住自己,就不会吃这么多了。 为什么这些中国小零食能这么好吃,牛肉干香香辣辣,猪肉脯甜甜酥酥,她吃完甜的就来口咸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过经过耿穗的提醒,她勉强找回减肥的初心,为晚上那顿饭留点肚子。伊芙琳开始努力想别的事分散分散自己在零食上过于集中的注意力。 对了,她还有个弟弟呢,约书亚去哪了?好像从拍完照就没看见他了。 伊芙琳回头一找,发现他和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凑到了耿穗爸妈身边,在厨房帮忙呢,一个比一个积极。 果然,有竞争才能激发出真正的劳动力吗? 约书亚在家里什么时候进过厨房啊。彼得现在洗菜的模样要是让马修叔叔看到了,肯定不敢认吧。 她的惊讶很快引起了另外两个女孩的注意,耿穗和爱丽克丝也往厨房走去,参与到年夜饭的准备工作中。 伊芙琳见状,理了理身上的汉服,确保不会让任何灰尘沾到这些漂亮的绣花上,也跟在后面一起去了。 可能是这哥俩在医馆里刷了耿闯很久的好感度,效果始终不怎么显著。 两个人今天都换了策略,齐齐围着蒋丹枫打转,极力展现出自己值得信任,极有担当,可以放心托付女儿的一面。 约书亚含着金汤匙出生,厨房的门都没怎么进过,很识趣地走起了迂回路线,靠拿锅拿盆来展示自己的好体力。 彼得就不一样了,义卖会的时候跟耿穗一起备过菜,算是半个厨房熟练工,洗水果洗菜这种相对复杂的活计,他当仁不让的占住了。 这可把耿闯烦得不行。 两个小孩活没干多少,全都在找他老婆聊天了。他老婆也是,被两个小男孩逗得一直咯咯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可能两人做功课的时候都刷到了同一篇攻略。在中国,准女婿能不能成功上岗,丈母娘的意见至关重要。 再加上他们都希望耿穗父母同意让女儿留在美国上大学,今天的表现简直可以用“火力全开”来形容。 “蒋女士,其实在圣诞节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您有Sui这么大的女儿了。” 蒋丹枫再一次被约书亚的话逗笑了,这小男孩真是挺会讲话的嘛。 伊芙琳仔细看了看蒋丹枫,确实看不出什么年龄的痕迹,她好奇地追问道:“蒋阿姨,您和耿叔叔结婚很早吗?”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耿闯他和蒋丹枫的恋爱故事了。 一听居然有听众对这段往事产生了兴趣,这个逢人就恨不得炫耀一遍的男人连菜都顾不上炒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那当然了,我和我老婆是青梅竹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被坏孩子欺负,她从天而降,保护了我。”想起多年前的初遇场景,耿闯一脸幸福地笑了起来。 耿穗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备菜。 这段故事,从她能记事儿起就开始听,现在已经能倒背如流了,实在提不起精神去配合什么父母爱情了。 伊芙琳弄明白“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之后,立刻发出怪声起哄: “啊哦——那你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了?成年没有啊?” 彼得和约书亚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耿闯身上,这个叔叔总是有意无意地给他们说起,在中国早恋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女孩不愿意,父母不答应,老师要谈话,总之就是整个社会都不看好。 言之凿凿,好像他们谁敢对耿穗表明心意,谁就是往火坑里跳。 好家伙,结果他自己的恋爱经历,也是从少年时期就盯上人家姑娘了。 那耿先生是怎么顶着这么大的“世俗压力”成功上位,抱得美人归的呢?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觉得这部分才是过年的重点,他们想学习了。 发现彼得和约书亚同时朝自己看过来,耿闯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纠正: “不是,没有!我那时候是单恋,单恋知道吗?就是单方面喜欢。但我不能耽误我老婆学习啊,反正就是没有,我们是很晚很晚才真正在一起的。” 耿穗在旁边疑惑地挠了挠脑袋。这怎么又跟她从小听到的版本不一样了? 伊芙琳嘴巴刚张开,还想顺着往下挖一挖八卦,耿闯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不聊这些陈年旧事了,你看你们蒋阿姨都害羞了。” 伊芙琳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蒋丹枫,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一只手扶着料理台,另一只手冲耿闯摆了摆。 孩子们都一头雾水,只有耿闯知道老婆的笑声里还带着点嘲笑。 伊芙琳十分纳闷。中国人害羞的方式都这么内敛吗?完全看不出来呢。 不过伊芙琳还是换了另一个她感兴趣的话题: “耿先生,我好奇很久了,您做的那些护肤品到底是怎么配出来的?全都是中医留传下来的配方吗?” 话题一转,耿闯的分享欲再次被点燃,又是能秀恩爱的好机会,他一定好好把握。 “其实,我之所以开始配护肤品,全都是因为我老婆。那时候我们条件不好,买不起现成的护肤品,而且外面的护肤品里有不少化学物质。我就翻医书、找方子或者干脆自己想方子,根据她不同的状况和需求去实验。现在的中药护肤品这么好用,功劳其实全都是我老婆的。” 耿穗点点头。这个版本才对,跟她从小听到大的一模一样。她现在用的那些护肤品,配方底子全是妈妈年轻时用过的。 伊芙琳同情地看了约书亚一眼。 有耿医生这样能把中药护肤品都研发出来的榜样在前,你小子想靠几箱水果就打动人家闺女,怕是有点悬。 第105章 大年三十的团圆饭 因为一群手艺实在不太利索的孩子帮忙,耿闯这个做饭老手的进度被拖慢了不少。 好在该切的菜总算切完了,该洗的也洗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真正考验做菜功力的环节,只能他这个大厨亲自上阵。 蒋丹枫很有魄力地把孩子们全都赶出了厨房,这个英明决策使得一家人按时吃上了大年三十的团圆饭。 伊芙琳站在餐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眼睛都有点不够用了。 她也是吃遍美国各州美食的大小姐了,米其林、蓝丝带、黑珍珠,她都是常客了。但这样色香味俱全的正宗中国宴席,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赶紧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为每道菜都来一张特写,让手机先吃得饱饱的,争取在她的中国春节vlog里馋倒一大片粉丝。 剩下三个小伙伴虽然已经是中餐高阶爱好者了,但面对这一桌比食堂饭菜不知道要丰盛多少倍的复杂菜色,他们还是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这就是中国新年的规格吗?这些菜光看卖相就已经让人嘴巴流眼泪了。 别说这几个小老外了,连耿穗自己都忍不住疯狂分泌口水。 爸爸今天显然是使出了全身功力,每一道菜都像是来参加烹饪大赛似的,不仅好吃还做的格外好看诱人。 她的筷子在手里攥了半天,就等爸爸妈妈说完新年祝词,她就先吃这个,再吃那个,还要吃这个和那个。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的都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筷子蓄势待发,蒋丹枫莞尔一笑,讲出来她的新春祝福: “中国的春节,代表着冬天的结束和春天的到来。所以我们会给每道菜起吉祥的名字,会在门口贴上对未来的希望。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穗穗的照顾,希望你们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孩子们一起举起杯子里的鲜榨橙汁,和蒋妈悬在空中的杯子轻轻相碰,然后用耿穗事前集训过的中文齐齐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终于可以动筷子了,孩子们立马向好吃的饭菜发起冲锋。 蒋丹枫也和耿闯碰了一下杯,由于这么多孩子在场,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夫妻间多年的默契和甜蜜,都在流转的眼神和那口酒里。 耿闯觉得自己刚喝了一口酒就有点微醺了,刚想凑近老婆说几句悄悄话,然后就被一声响亮的“我的天哪”给震清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天老爷到底怎么了?他做的菜有什么问题吗? 喊的人是伊芙琳。大小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天哪,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刚才夹进嘴里的是耿闯的拿手好菜,粉蒸排骨。 这道菜她别说吃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大小姐之所以第一个夹它,纯粹是因为它离她最近,而且卖相实在太好了。 裹在排骨外面的米粉被肉汁浸得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的翠绿葱花让人一看就食欲暴增。所以看脸的大小姐才会第一个夹起它来。 但没想到这道菜不光长得好看,味道更是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米粉吸饱了排骨的汁水,软软糯糯,而排骨本身咸鲜微甜,肉香四溢。这种把碳水和油脂组合在一起的奇异搭配,让伊芙琳忍不住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惊叹。 耿穗把刚塞进嘴里的烤鸭卷拿出来,贴心地为捂着嘴不说话,但一直用手狂指这道菜的大小姐介绍道: “这道菜叫‘蒸蒸日上’,就是粉蒸排骨。腌好的猪排骨裹上米粉,大火足足蒸一个小时才能蒸出这种湿润软糯的口感。” 说完她自己也说馋了,把烤鸭卷往餐盘里一放,夹起一块粉蒸排骨就塞进了嘴里。 原来是夸自己的。耿闯放下心来,十分和煦对夸张表达喜爱的伊芙琳说:“喜欢就多吃点。” 伊芙琳猛猛点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坚决地贯彻了这四个字。 她筷子使得还不算熟练,但蒋丹枫给她准备的刀叉同样好使。 她夹起两块烤得香酥的鸭肉放到洁白轻薄的小饼上,学着耿穗的样子抹上甜面酱,搁上黄瓜丝和葱丝,囫囵卷起来,一把塞进嘴里。 然后耿穗就看见伊芙琳在对面陶醉地摇头晃脑。 在此刻大小姐的世界里,大概正有一首中华小当家的背景音乐忘情地播放着。 不过伊芙琳的陶醉是不是太久了,就她闭眼享受的这会儿工夫里,爱丽克丝已经不动声色地吃完三个烤鸭卷了。这才是效率啊。 彼得看着面前一大盆油润红亮的毛血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特意为喜欢吃辣的他准备的。 他一向清冷的脸上有了感动情绪,一贯淡定的表情松动了几分,眼睛闪了闪,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彼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自己舀了满满一勺,认真地吃了起来。 约书亚则对着那盘拔丝地瓜难得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这道菜是他最爱的甜口,特别特别好吃,但就是吃起来有些困难,糖丝要拉得老长才能断开,他得把手举过头顶才能把一筷子地瓜送进嘴里。 爱丽克丝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觉得每一道都特别好吃。 最喜欢的菜每尝一道就换一个名字,让纠结的她难以抉择在有限的肚子里先吃哪道美味。 吃着吃着,她忽然碰到一个熟悉的味道,惊喜地发现桌上居然有一盘芋头扣肉——就是耿穗以前带到学校去、她最喜欢的那道菜。 她礼貌地向耿爸道了谢,然后开开心心的一个人就干掉了小半盘。 伊芙琳端着那盅佛跳墙,像喝水一样大口大口地往下灌。 天哪天哪天哪,耿穗家里的饭菜也太好吃了吧。 约书亚这小子以前在学校就天天吃这些吗?真是太幸福了! 话说回来,这家伙差点害得她吃不上这么好吃的中国菜。 怎么办,又想跟弟弟翻脸了,还想让她帮忙追可爱的穗穗,门也没有啊。 可是如果约书亚追不到穗穗,那自己以后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吗? 大小姐端着空碗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帮,还是不帮,这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