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前夫每天都在后悔》作者:舟载玉 文案 薛瑶嫁给季年琦三年,一心做个好妻子。哪怕夫君神情淡淡,待她相敬如宾,薛瑶也觉得对方性情如此,甘之如饴。 直到某一天,季年琦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他会对她温柔的笑,也会矮下身、拂去她裙摆上的浮尘。 面对质疑,季年琦只说女子是世交,家破人亡无人投奔,故来府暂住,薛瑶便信了。 可某日,隔窗窥影,薛瑶分明看见,夫君和他所谓的世交身影交叠,而他看不见的角度,女人对她挑衅一笑。 薛瑶终于忍不住,动了手,可手还未扬下,就被季年琦狠狠推搡在地,他厌恶道,“双儿体弱,你又在无理取闹什么?” 原来,季年琦不是没有心,只是这颗心从未分给薛瑶半分。 那一瞬,薛瑶忽然心死,她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季年琦最后一眼,声音颤抖却坚定,“季年琦,我们和离。” * 燕明钰,当朝最年轻的少将军,温润如玉、意气风发。 只是不近女色,京城贵女被他伤透了心。 可没人知道,少将军有一个爱慕已久的姑娘,对方已经嫁了人。 他只能将爱慕藏在心底,在听见她受委屈时,把她的夫君套麻袋揍一顿。 燕明钰以为这辈子都这样了,永远默默注视她。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她和离了。 * 季年琦以为自己对薛瑶只是处心积虑的利用,感情不过尔尔。 可两人和离后,他却时常想起薛瑶。 想她温柔地喊他夫君,想她充满爱意的眼神。 季年琦惊觉,原来不知不觉中,他的心中已经全然被她占据。 季年琦后悔了,他费尽心思调查到对方的住处,不顾漫天大雨,拍响对方的府邸大门。 “薛瑶,随我回家。” “我同你道歉,之前的事情——” 可他等来的不只薛瑶,还有一个身影熟悉的俊美青年。 薛瑶趴在对方背上,两人同撑一把伞,笑意满盈、亲密至极。 见到他,薛瑶瞬间收敛笑意,满脸漠然。 燕明钰却勾起唇,笑容散漫冰冷:“怎么,季郎君又来讨打?” 当前被收藏数:1408 营养液数:127 1、快要和离的第一天   薛瑶是与母亲一同到万福寺祈福的时候遇到季年琦。   那时的他穿着一身简朴素衣,头戴一根梨木簪子,手里提着药箱,匆匆忙忙地从她的身边经过。   一双斜飞入鬓的浓眉,深目高鼻,肤色白皙,淡红色的薄唇紧紧抿着,半垂下眼帘的时候,浑身透着些许悲天悯人的意味。   这样的人,无疑是引人注目的。   她只好奇地瞧了一眼,却不小心与季年琦的视线撞上,薛瑶第一时间就偏过头。   心里想着许是错觉,怎么会这么巧就对上他的视线?   他一经过,周边的女子都小声地讨论起来,等季年琦只留下背影离去,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变成了明目张胆地讨论,嗡嗡地围绕着薛瑶。   季年琦,外乡人,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短短一年时间就凭借独特的药方子在镇上立足,开了一间医馆。   薛瑶从父母亲那听说过他,但是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   薛家是镇上有名的富商,主要是药材买卖,同镇上的医馆都有来往,季年琦开的那一家医馆自然也在其中。   薛母看着在场的年轻姑娘这等反应,拍着薛瑶的手,感叹道:“看来这年轻大夫还挺讨姑娘家喜欢,不过这等气度……”   后面的话轻不可闻,还是薛瑶离得近她才听见了。   ——“倒像个官家子弟。”   薛瑶没甚在意,话还没进耳朵里,就差不多忘了。她并不觉得自己会与这样的人有所牵连。   抛开一切来说,单单就年龄上,两人隔了九岁。   宣朝自建立以来推行的就是一夫一妻制,一般而言,两家若是要皆为姻亲,自然是选择门当户对、年龄相仿的。   她今年才及笄,十五岁。   季年琦已经二十四岁了,在宣朝这个年龄的男子大多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最不济的也定下了婚约。   就季年琦这样的受欢迎程度,肯定是早早地就成了亲的。   薛瑶不太能够理解那些刚及笄的姑娘对于季年琦的追捧与喜欢。   “你要问我喜欢他什么?”   “瑶妹妹,当然是脸啦。你不是瞧见过他吗?那皮相长得多好?怕是古时候的潘安莫过于如此了。”   “皮相好又不一定人好,而且,他的年龄……应当早有婚配。”   “哎呀,季年琦可是大夫,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事情,人品德行肯定有保障。至于婚姻,瑶妹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对他只是欣赏而已,谁会喜欢比自己大这么多的?”   “不过,若是季大夫有个胞弟就好了,我倒是能够考虑考虑。”薛瑶的手帕交——徐家小姐用团扇给薛瑶扇了扇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种对于皮相的喜欢,来得快也去得快。”   薛瑶懂了,她嘴角抽了抽,“原来、你们就是把他当乐子了?”   “诶,我们又没作甚出格的事情。”   “是是是。”   “瑶妹妹,”徐家小姐比薛瑶只大了四个月,却比她成熟许多,眸子弯了弯,话锋一转,“近日,季大夫和你来往有些密切呀?”   “可不要被他的皮相勾了去。”   薛瑶无语,白了徐家小姐一眼,轻声道:“我怎么会?就只是碰到说说话而已。”   说来也巧,初次与季年琦相遇后,便是屡次相遇。   隔三差五地就能碰到这个季大夫。   每次见面她总会与对方的视线对上,一次还能说是错觉,次次都对上该怎么说?   次数多了,薛瑶也不能再硬着头皮装作没有注意到。   于是,在又一次的偶遇之下,又一次的视线交错之下,薛瑶主动对着季年琦打招呼——颔首浅笑,唇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勉强说得上是浅笑。   她很清楚地注意到,季年琦怔忪了一瞬,于是也对她点了点头,脚步甚至都想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别。”   这一声短促又很低,她身边的丫鬟都没听清楚,季年琦却像是听见了或许是瞧到了她的表情,总之没有靠近。   后来,大抵是南和县那边发生了灾害,百姓颗粒无收,许多人就变成了流民,朝着薛瑶所在的城镇涌了过来。   薛瑶带着家仆在城门口施粥,一同的还有其他富商的女儿,也就是她的姐妹团。   而季年琦和其他医馆的大夫在另一边摆摊义诊。   两人碰到了一起,互相点头便是寒暄。   各做各的也没互相打扰,毕竟有紧急的事情,毕竟他们只是见了几面的陌生人。   在此之后,遇到季年琦的次数就变得更多了。   更重要的是,季年琦开始主动与她搭话。   有的时候路上随便逛逛就能碰到,有时候到茶馆听个书也能遇到,遇见得多了,从点头之交变成了算是相识的……友人?   薛瑶不知道应该如何给季年琦定位,她有一点本能地与季年琦维持距离,在她的眼里,季年琦可能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没想到这么浅显的关系、仅仅是搭话的程度,就在那些追捧季年琦的年轻姑娘眼中是交往密切了。   “瑶妹妹,季大夫从未和除了你之外的女子主动交谈。你可得小心些,说不定对你这个小美人有想法。”   这话惹得薛瑶摇头,笑骂道:“怎么可能,徐姐姐你别瞎说!”   谁知一语成戳。   一次母亲病重,季年琦亲自登门来医治诊断。自此以后,母亲就一直在薛瑶的耳边念叨季年琦是一个好儿郎,谁嫁给他就是有福气的。   薛瑶只是笑笑,她以为这只是母亲被季年琦医治的缘故,当成耳旁风就过去了。   直到——季年琦上门提亲。   她望着登门而入的青年愣神了许久,那一时的心境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太荒谬了,她竟是不知季大夫对她存了这等心思。   薛瑶脑袋一抽,脱口而出的是:“重婚是违反当朝法规的!”   然后她就看到季大夫脸黑了下去,一字一句地道:“我、没、成、婚。”   年龄这么大了,居然没有家室?   季大夫是不是不行?   薛瑶思绪跑远,等回过神地时候,母亲和父亲已经欢欢喜喜地将人带进了家门。   再之后。   母亲说:“瑶儿,你今年已经十七了,你的婚事也该定下了。”   父亲说:“我已经考验过他,女儿,他是个良人。”   薛瑶:“可是——”我不了解他。   “女儿,这婚事……算是爹娘求求你……”她看着母亲的病容与父亲苍老许多的模样。   薛瑶突然懂了些什么,垂眸应道:“好。”   无声地揉了揉手里雪白的帕子,嫁给季年琦,应当……不会太差吧?   ——   薛瑶和季年琦成婚了。   她的姐妹们都很震惊,当然,薛瑶自己也震惊。   当年的小姑娘们现在都成了大姑娘,曾经对于季年琦皮相的浅薄喜欢也都消弭得只剩一二。   或者说,她们的喜欢太过浅薄,季年琦的皮相就算再好,也不值得她们喜欢太久。   徐家是镇上最大的富商,徐家小姐怜惜地摸着薛瑶的头顶:“瑶妹妹,别怕,婚后若是老男人不好好待你,我们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就是就是。”   “咱们瑶妹妹美若天仙,本可以嫁得更好!要是他仗着年纪大欺负你,我们一定帮你欺负回去!”   薛瑶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本是有一点委屈的,听着姐妹团不着调地安慰,倒是好受了些:“谢谢你们。”   婚后的日子,薛瑶和季年琦恩恩爱爱的,同寻常夫妻一样。两人之间没有争吵过,各方各面上都过得去。   他俩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里,除了烧火婆子和守门的小厮就没有其他的仆人了。   薛瑶觉得婚后和婚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不住在家里,宣朝的女子都自由,就算是嫁做人妇也能够随意在外行走。   让她略微有一点不适应的,大概是就寝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季年琦有一点热衷于那档子事,素日是冷着面的,清清冷冷的,夜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情、欲重。   转念一想,只要他没在外面和其他的女子厮混,薛瑶也就没有多做反抗。   出嫁后,薛瑶仍旧时常与小姐妹来往,参加各种宴会。姐妹团这两三年也都嫁了人,婚后的生活各不相同。   对于季年琦的评价却是变得更好了。   当几个人坐在一团的时候,她们都会感叹薛瑶嫁得好,季年琦是个大夫,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既不逛青楼窑子,也不混迹赌坊巷子。   皮相也好,镇上没几个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了。   最重要的是,季家只有季年琦一个人,薛瑶不需要伺候公婆。   “我家那位虽说不好赌,总说小赌怡情,他就是逛一逛,散一点小钱。”   “我家那位逛窑子,他非说是应酬,我真是和他过不下去了。每次回家身上都臭烘烘的,我真是不想让他进房。”   “我家那位什么都好,就是长得有些普通,唉,看着他我就摆不出高兴的脸。”   “好在瑶妹妹嫁得好,季大夫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大了些,不过因为是大夫,会调养,看上去和她们家的几乎是同龄人。   面对小姐妹们的羡慕,薛瑶只是抿着唇,随手端了杯茶在手里,淡声道:“其实还好啦,也不是嫁得多好。”   与她关系最亲近的徐小姐听到这话,戏谑道:“你少来,还不知道你。喏,你家那位接你来了。”   薛瑶顺着方向望去,长身玉立的男人提着木制药箱,站在圆形拱门的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她连忙起身,向着小姐妹道别,提着裙摆小跑出了亭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义诊结束得早,知你在此处,我便过来了。” 季年琦神色很淡,唇角很轻地向上勾了勾,抬手将女子肩头的落花轻轻拂了下去,“你不用跑过来的,天色尚早,你可以和她们再多待会儿。”   “没事,我已经和她们道别了。”   她总不好让季年琦一个人站在这里等着她罢?   薛瑶对着亭子里的姑娘们摆了摆手,挽着身旁人的手臂,抬起头说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等等,我带了几盒玉容膏过来,这是送她们的见面礼。”   薛瑶讶然,这不是季年琦第一次同她的手帕交见面,但是,每见一次面送贵重的东西就更贵重,应当是很看重她的友人罢。   玉容膏是最时兴的具有美容养颜功效的膏药,是从京城那边传来的,价格在镇上都炒到天上去了。   她自己手上都只有母亲送来的三盒。   薛瑶:“在药箱里对吧,我拿给她们。”   季年琦:“药箱挺重的,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伸出的手落了空,薛瑶愣了愣,说道:“也好。”   见面礼送到各位姑娘的面前,俱是纷纷夸赞季年琦出手阔绰,薛瑶没有嫁错人。   徐家小姐手指摩挲着绘着美人图的盒面,眯着眼笑:“真是多谢季郎君了。”   薛瑶瞧了几眼盒面,觉得有一点眼熟,不过也没多想。   “喜欢就好,我们家薛瑶一直都受你们的照顾,这些是应该的。”   季年琦用他那张冷冷清清的脸说出这种客套话,竟然也没有什么违和感,或许是医者自带的亲和力。   “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薛瑶对着几位姐妹告辞,和季年琦并行着离开了。   她被季年琦扶着上了马车,入了马车后,季年琦尽管面上清清冷冷,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冷。   薛瑶惊呼一声,她直接被人半揽在对方的腿上,那呼吸间带出的湿热气传在耳畔:“瑶瑶,我有话与你说。”   薛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话就说话,现在像什么样子,车夫还在外面呢。”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季年琦揽着她的腰,轻笑一声,没有将人放开:“三日后,我得回本家一趟。”   薛瑶愣住了,半晌才问道:“回本家?”   “嗯,家里那边给我写了信,有急事。”   “季年琦,你不是说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吗?”   薛瑶皱眉,婚后三年,她从来都没听过季年琦说起过他家里的事情,就算问起,他也只说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嗯……瑶瑶,我父母确实都去世了,这次回去就是去祭拜他们。”   “祭拜?那我不能去吗?”薛瑶仰着小脸问,从她的视线看去,只能看到季年琦线条流畅的下颚。   “季家从来都不让女子祭拜,对不起,瑶瑶。”   她有点生气,凭什么作为季年琦的夫人,她却不能去祭拜,朝着男人的下巴咬了一口,很轻,如同调情。   不过,就算咬得再轻,也很疼。牙齿噙起一小片肉,轻微咬合的力道就让季年琦痛得嘶了一声,无奈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夫人:“……”   对方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眼睛水盈盈的,似是盛着一捧清泉,芙蓉面上又带着一点生气的神情,显得娇憨极了。   “等我半个月后回来,我会给你礼物的。”   薛瑶:“好吧,谁让我气量大。”   “是是是,我家瑶瑶最大度了!”他揽紧了怀中的姑娘,虽然笑着,眉宇间却有藏不住的担忧。   薛瑶将季年琦送别后的第一天晚上颇有些不适应地失眠了。   不过,仅仅是季年琦离开的第二天,她就恢复了过来,自在地过着日子。   季年琦离开的第三天,薛瑶和小姐妹们约着逛街,玩乐了一天,晚上早早的睡着了。   季年琦离开的第四天,薛瑶就差不多将季年琦抛之脑后了,还跑回娘家待了几天。   季年琦离开的第N天,薛瑶快乐的第N-1天。   随着季年琦归家的日子越来越近,薛瑶倒是开始想念未归家的丈夫了。   她期待着季年琦归家,也期待着季年琦带回的礼物。   当薛瑶见到季家马车到达门口的时候,她笑着迎接,季年琦从上面下来了。   他却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继而转向马车,将那从车帘伸出来的皙白纤细的手握住,季年琦的神情,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珍视。   一位亭亭玉立的柔弱貌美女子出现在薛瑶面前,站在季年琦的身旁,让她觉得刺眼极了。 2、快要和离的第二天   薛瑶脸上的笑僵住了,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么难看,她垂下了脑袋。   季年琦从外边带回了一个貌美女子,她不知怎的对这位素未蒙面的女子,直接生起了警惕的心思。   她心思上下浮动,目光直白地打量着马车旁的两人,按捺下怀疑,心中安慰自己:   季年琦说过了,他是回家祭拜父母的,这个姑娘的身份应当是季家本家那边的,很有可能是季年琦的表妹?   薛瑶掐着自己的手,疼痛让她更快地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抬步上前,对着季年琦重新展开笑容:“夫君,这位姑娘是?”   一边说着,她还挽上了季年琦一边的胳膊。   她将“夫君”二字咬得极重,面上是得体的笑容,季年琦除了那女子下马车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再无肢体接触。   “她是林双儿。”季年琦收起了方才的表情,淡声道。   薛瑶竖起耳朵等待听到后话,譬如介绍身份什么的,但是季年琦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这五个字,丝毫没有继续介绍的意思,转而对着林双儿道:“这是薛瑶,我的夫人。”   林双儿眸光闪了闪,她也不着痕迹地上上下下打量过薛瑶,莞尔一笑:“来时的路上我就听琦哥哥一直念叨你,今日一见,妹妹果然是个妙人。”   听到女子对季年琦的称呼,薛瑶绷着的那一根弦变得更紧了。这样亲密的称呼,要么是有血缘关系的宗亲,要么就是……小情人。   她拉了几下季年琦的衣袖,说道:“夫君还未介绍林姑娘的身份呢,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招呼客人了。”   季年琦还未说话,女子的声音就响起。   “我家与季家是世交,我与琦哥哥自小就相识了,而且——”   “林双儿。”   女子话语被打断,没有恼,捂着嘴笑了:“琦哥哥不让人家说呢。”   季年琦揽着薛瑶的肩膀,面上的神情晦涩不明,他道:“她算是我的友人,因为一些原因,需要在我们家暂住一段时间。”   薛瑶皱眉,直觉告诉她,季年琦故意瞒着她。视线转向那位名叫林双儿的女子,只得到浅浅的笑容,又扫过车夫和一干仆从。   或许,季年琦是碍于外人在场?   算了,等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她再问季年琦。   ——   林双儿被安排到了客房。季年琦的宅子不是很大,有一个主房和四个客房。主房和每一个客房距离都一样,不过百步距离。   家中经常会有季年琦或者是薛瑶的友人居住,所以客房会定期请人打扫。   薛瑶本想作为女主人款待林双儿,季年琦却不让她插手,直接雇了四个手脚伶俐的丫鬟伺候林双儿。   “舟车劳顿,她需要休息。瑶瑶,你就不要打扰她了。”季年琦抚着她的发髻,如是说道。   日落西斜,大片的天空都被渲染成了火红色。天际掠过几只黑背燕雀,不知怎的,薛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季年琦都没给她请过丫鬟。   而且她陪嫁过来的丫鬟都被遣送回了府。   她都没有伺候自己的丫鬟。   可这个林双儿一来就给她请了四个!   “季年琦,你不是说,家里不需要什么仆从吗?怎么给林姑娘请那么多丫鬟?”薛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酸溜溜。   “她出生娇贵,从小就得人伺候,我这是不得不请。”季年琦语气熟稔又无奈,仿佛对那女子了解深厚。   薛瑶:“……出生娇贵?”   她就不娇贵了吗?   她不也是从小就有人伺候?   薛瑶心里的酸水都要冒泡了。   她气得想要挠季年琦,瞧他下巴上冒出了少许的青色胡茬,眼底也有些青黑。   算了。   薛瑶:“你赶回来也累了,今日早些歇息。”   季年琦的声音带着丝丝倦怠:“嗯。”   夜色临近,黑幕遮住了天,皎月躲在云层后面,月辉从云缝隙溜出,初秋的寒蝉扒在树上,聒噪地宣告自己生命将要终结。   薛瑶洗漱完回到屋内的时候,季年琦已经在床榻上躺下了。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慢慢地踱步到床榻边。   室内只有矮柜上点着两根蜡烛,昏黄的烛光混杂着从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勉强点亮眼前的路。   她的发尾还有些湿润的水汽,掀开床帐帘的时候,季年琦温声从她的手中将棉巾接了过去。   给她细致地擦干,薛瑶感受着这温和的力道,默默地低垂着眼,看着自己放置在膝头的手,因为浸泡了水,指腹还有些皱巴。   犹豫再三,她道:“季年琦,我能不能也请一个丫鬟?”担心季年琦不会同意,她接着补充道,“不花钱的,就让我娘将双菱送过来,你知道她的,我之前的陪嫁丫鬟之一。”   头发上的手动作顿了顿,气氛沉默片刻,她就听到季年琦说:“瑶瑶,你不会是见我给林双儿雇了丫鬟你就又想要丫鬟了吧?之前我和你不是说过了么?不想有过多的外人在府上。更何况,没有丫鬟,我们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吗?”   薛瑶想说,那凭什么给一个外人请四个外人?   她的陪嫁丫鬟又不是外人,那也是她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呢!   放在膝头的手慢慢蜷缩了起来,一股酸涩之意涌了上来,她闷闷道:“那个林姑娘她要住几日?”   “……或许半年,或许一年。”   薛瑶倏然间瞪圆了眼睛,“半年?!”   幸好季年琦已经擦得差不多收回了手,不然她猛地抬头还会扯到自己的头发。   “季年琦!她到底是什么人,就算你家和她家是世交,也不能让她在家里住这么久吧?她是个女子,街坊邻居会说闲话的!”   她人是窝在季年琦怀里的,背靠着那温热的体温,在略凉的初秋,依着这样的温度是很舒服的,但现在薛瑶只觉得一阵烦躁,直接挣扎着脱离了对方的怀抱,站到了地上。   薛瑶站着比季年琦高小半个头,此刻颇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她的话语也充斥着质问。   毕竟从季年琦将女子从马车上亲手牵下来开始,她就感受到季年琦对其态度的不同寻常。   “薛瑶。”   季年琦的声音冷冷淡淡的。   薛瑶一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喊自己的全名了。   “林家只剩下林双儿一人了,她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够投靠了。等我为她寻到好人家……”   薛瑶:“……”   季年琦的大半身子都隐在黑暗里,他此刻抬起头,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眼睛,在跳动的烛光映衬下,显得虔诚极了:“我与她之间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应当的关系。”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唇张开又合上,讷讷道:“……哦,这、这样啊。”   她没想过林双儿会是这样的举目无亲,心里对其升起了些许怜惜,将第一次会面的敌意与反感削减了。   季年琦探出身将布巾放到矮柜上的置物架上,紧接着又拉过薛瑶的双手,大手将其聚拢在一起,他垂下眼帘,只凝视片刻,便低头轻啄。   温凉的唇贴在手背上,薛瑶的眼睫颤了颤,有些不适应地蜷缩着手指,顺着对方的力道,重新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瑶瑶,不要多想了。”   ——   薛瑶不是一个爱猜疑的性子,家里多了一个人,进进出出地都会落入街坊邻居的眼中。   没多久,林双儿的存在就传到了薛家以及她的姐妹们的耳中。   母亲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大致意思就是询问情况,她不好原原本本的将林双儿悲惨的经历说出去,就只在母亲的书信说,林双儿是季年琦的表妹,在家中借住一段日子。   她和姐妹们一起相聚的时候,用的也是同样的说辞,众人也都点了点头,作出了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唯独徐家小姐,徐明姝蹙着眉头,手中的团扇摇得红色的流苏晃得快要掉下去。   薛瑶就坐在她身旁,很难不注意到,轻声问道:“你怎的了?”   一经出声,众人纷纷看向徐明姝,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勾唇淡笑:“没事,最近月事快要来了,所以有些心烦意燥。”   “你们不用顾忌我,接着聊便是。”   薛瑶凝视着徐明姝的脸庞,见其面色红润,于是又继续没心没肺地同旁人开始畅谈。   一群姑娘家就算是嫁作他人妇,也仍旧有着说不完的话。   这次的小聚地点在季宅,当宴会散了的时候,薛瑶就站在门口看着小姐妹们一个一个的上马车离开。   在徐明姝上马车的时候,她却将薛瑶叫住了:“瑶妹妹,你过来。”她一手已经半掀开了帘子,露出里面坐着的人的衣角。   薛瑶不明所以地上前,与被赶下车的徐明姝的夫君打了一个照面,互相稍稍轻点了头。   “瑶妹妹,你家那位究竟是怎么与你说的?”她的神情很凝重,一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带着怒气。   “谁?说什么?”薛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双儿,那个住在你家的女子。她根本不是季年琦的什么表亲!”徐明姝压着声音,拉着薛瑶的手,紧接着又说。“我之前见过,她不是什么善茬,此次到你的府上,你得警惕着她!”   薛瑶歪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季年琦说,林双儿家里出了事故,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所以才来投奔季年琦的。”   一声嗤笑在车厢内响起,徐明姝面色古怪。   徐明姝直接捧着薛瑶的脸晃了晃:“我的瑶妹妹,你自己也不知道托人打听一下?就听那老男人胡扯?”   “瑶妹妹,那林双儿和你家季年琦之前有过婚约,据说是大婚当天,季年琦逃婚了。”   “林家,林家现在人都活得好好的。”   “倒是季家就剩季年琦一个独苗苗。” 3、快要和离的第三天   薛瑶脑子一片空白地从马车上下来。   为什么呀?   季年琦让她不要多想,所以就骗她吗?   她游魂似地进了府,遥遥地望了一眼林双儿住的客房,那里的门是敞开的,人还没有回来。   季年琦也没有回来。   薛瑶不安地咬着唇,上下齿咬合细细磨着唇上的软肉,力道不会产生疼痛,但是能够缓解情绪。   她对季年琦不满了。   告诉她林双儿和他有过婚约又怎样?   还编造出林家人都不在了这种谎言。明明林家全家都好好的。   她一边想,一边鬼使神差地往林双儿住的客房走去。既然林双儿家里好好的,那她也就没有必要住在他们家里了。   等季年琦回来,她一定要同他说。   薛瑶在门口站定,没有聚焦的视线虚虚地朝着屋内探去。里头的装饰与布局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毕竟林双儿才住了三日。   她没有随意踏入,只是扫了几眼就准备离去。   “呀,妹妹怎么过来了?”   薛瑶还未转身就听到了声音,这几天,因为季年琦把林双儿说得很惨,所以她对林双儿的态度就十分的宽容。   可从徐明姝那知道林双儿的真正身份后,她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头:“你不要这样叫我,我和你没有什么干系。”平白无故的,喊什么妹妹。   她态度的转变很明显,林双儿脸上仍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笑容,几步上前,强硬地挽住她的手臂,说道:“欸,我痴长你几岁,又与琦哥哥从小有着交情,所以称呼你为妹妹。走,我们在屋里说说话。”   薛瑶不想进去,挣扎着想要离开林双儿的手,却不知对方的气力那般大,抓得她疼得脸一皱,被迫跟着进了屋。   那四个丫鬟很是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门一被关上,林双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贴近在她耳边道:“这是不装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气度呢?”   薛瑶只想将人的手甩开,这等莫名其妙的话让她愣住,正巧她咬牙使着劲,对方却突然松了手。   惯性使然,她朝着后方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她稳住身形就见林双儿朝着她的方向步步逼近,女子微抬下巴,眼神倨傲。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以及气场。   薛瑶不明所以,她道:“什么?”   林双儿眯了眯眼,双手抱在胸前,说道:“行了,这里就我们二人,又没有看客。我告诉你,喊你一声妹妹是看得起你,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商人之女,给我甩什么脸子!”   “告诉你一件事吧,琦哥哥他要不了多久就会休了你。”   薛瑶揉着被抓疼的位置,她脑子此时此刻好混乱,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那么肯定?”   “当然是琦哥哥和我承诺的。”她挑衅地说道。   这样的回答是薛瑶没有想到的,顿时心神大乱,怎么可能?   “你撒谎!”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呵,你以为你这样的人配得上琦哥哥?”林双儿的眼里满是不屑,“就你,我哪里有那等心思同你撒谎?”   “这么个破地方,若不是为了琦哥哥,我才不会来住。还虚情假意的同你一起演了这么多天。你霸占了他那般久,也该知足了1”   薛瑶不相信,脑海里闪过季年琦说的承诺,又闪过徐明姝的苦心劝导,耳边是林双儿的挑衅声。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怒气,朝着眼前这个让她讨厌的女人扑了过去,“你别说了!”   她没想做其他的,只是想捂住对方的嘴,不想听那些难听的、让她觉得难受得话语。   可却一下子将人扑到在地,而林双儿的头又恰恰撞到了桌子角。   鲜红的颜色从对方光洁的额头上渗出。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薛瑶被人拉起来了,而林双儿半躺在地上,正在痛苦地低吟,此时此刻,季年琦的脸色十分难看,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他将林双儿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只冷冷地回头对着薛瑶说了一句:“薛瑶,我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情。”   她做什么了?   她不是故意的。   薛瑶看着季年琦抱着人离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丫鬟惊呼道:“夫人,你的手流血了!”   薛瑶的心神都被夺走了,经过丫鬟的提醒,她才愣愣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方才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她的手也在地上擦伤了。   后知后觉的,掌心传来阵阵疼痛。   “我没事。”   ——   “她在医馆不是有人照顾吗?你为什么在家里熬汤药给她送过去?”   那可是四个丫鬟,四个还不够照顾人的吗?   季年琦将熬好的汤药装进药壶里面,又提起已经装好的食盒。面对薛瑶的提问,他一言不发。   “不能让丫鬟送去吗?”   薛瑶见他无动于衷,快要走出厨房门,立即小跑过去,展开双臂拦在了季年琦的面前,堵住去路。   并非她不知道轻重,只是季年琦已经有好多天都不在家里用膳了,已经好多天很晚才回家。   用的解释只有一个:医馆很忙。   可是,这只是表面的借口。   季年琦就是在照顾林双儿!   “我去送也可以啊,你连饭都不在家和我一起吃了。”   “薛瑶,她不能受刺激。”   季年琦委婉的说道,他叹了一口气,双手都被东西占据了,他只能垂下头,轻轻地在眼里闪着泪光的姑娘额头上贴了贴。   薛瑶:“……”   她看着远去的背影,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颗地往下滚落,顺着脸部的轮廓没入衣领中。   薛瑶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干眼角的泪水,很用力,帕子经过的地方都变得通红。   她好难过,自己的夫君每天都去陪别的女子。   是,林双儿受伤她是罪魁祸首。   可那也是林双儿说难听的话啊,她不承认这是她的错,季年琦都不清楚实情。   那天林双儿的额头磕在了桌角,还出了血,可能是破了相。   季年琦当时就在家简单地给林双儿包扎处理了伤口,但是林双儿一直嚷嚷着头好疼,于是他就将人送到了医馆里。季宅和医馆离得很近,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   医馆里有最好最珍贵的药材和药具,季年琦的医术又很高,对于林双儿这种撞伤处理不在话下。   季年琦要求她在家好好待着反省,薛瑶就没去医馆,失魂落魄地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期盼着季年琦快些回家,好让她能够解释,明明是林双儿先行言语挑衅。   可季年琦一夜未归。   后来的几日,季年琦倒是会回家,每次都很匆忙,她没办法解释。   薛瑶不清楚林双儿的具体状况,医馆离得近又如何?她见不着人。   季年琦不让她见林双儿,或者说,林双儿不想见她。每次到了医馆,馆内学徒都客客气气地请她回去。   薛瑶脸上的表情都挂不住了,她没想过季年琦会这样对她。   “太过分了,他怎么能够这样对你?”徐明姝气得拍了拍桌子,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薛瑶一眼,“我都说了让你警惕着她,没想到你转头就忘!蠢死你得了!”   “你看着吧,你家夫君已经被那妖精勾去了!”徐明姝用手指点着薛瑶的额头,“你还一个人闷着,要不是我今天听到风声,你是不是还想一直瞒着?”   薛瑶皱着脸往后仰着脑袋,不然被戳得脑门疼:“……明姝姐姐,我知道错了。”   “我家可怜妹妹,那女人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嫁人。为的就是重新和季年琦再续缘分,你这巴巴地就把破绽送她手上,落了下乘。”   薛瑶:“我、我没有。”   徐明姝扶额,见薛瑶失落的模样,问道:“那你现在怎么就甘心看着她俩你侬我侬?”   “可我没办法呀……再说,季年琦也不让我进医馆呀,我也没有看他们你侬我侬。”薛瑶解释道。   徐明姝无奈地犯了一个白眼,毫无淑女形象,她大声道:“你还嘴硬,我就不信你听不到周边街坊邻居的议论。”   “他们议论什么了?”薛瑶迷迷瞪瞪地问。   徐明姝更无奈了,她狠狠地揉着薛瑶的头,“你真是,这几天你是困在家完全不出门了是吧?”   “街坊领居肯定是议论他们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啊,要不是这些风言风语传我耳朵里了,你以为我会这般急吼吼地找过来?”   “敢情你这舆论中心人物还是个小呆子,什么都不知道呢?”   薛瑶蹙眉,沉默片刻,问道:“传得很广吗?”   “是哩,我们这几个人都知道了,保不齐她们也坐不住要来看你。”   徐明姝抚着薛瑶的发顶,道:“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薛瑶道:“……找个时间和季年琦说清楚罢,也让他交代清楚。”   “我看啊,瑶妹妹,这老男人我们不要也罢,和离吧!”徐明姝认真地说道。   薛瑶有点被吓到了,她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轻轻地‘啊’了一声,而后才喃喃重复道:“……和、和离?” 4、快要和离的第四天   薛瑶坐在梳妆台面前,一点一点地梳着乌黑柔顺的长发,凝视着圆形铜镜中的自己,镜面是光滑平整的琉璃切面,能够将人像清晰地照出。   她想着今日徐明姝说的和离之事,手上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镜中的人表情一派平静,无端的生出一种怅然。身姿单薄的女子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郁气。   “……和离么?”   薛瑶没有往这个方面上考虑,她没想过与季年琦分开。毕竟,他们才成婚三年。   婚前她对季年琦没有爱慕的心思,可婚后的朝夕相处、同床共枕,怎么不会滋生爱意呢?   如果对季年琦没有感情,此时的她心中就不会那么苦闷。   淅淅沥沥的声音闯入耳中,微风裹挟着湿意卷起了发丝,薛瑶循声望向窗外,外面下起了小雨。   素白纤细的手将黑紫色的檀木梳搁置在桌面上,裙摆扫过圆凳面,女子起身朝着窗边走去。   她探出了上半身,一手按在窗楞上,一手朝外伸出,接着落下的细雨。薛瑶闭上了眼睛,细密如同丝线的雨滴随风吹拂到白皙透红的脸蛋上,凉丝丝的,心中的燥意削减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上突然一暖,被人抱住了。   思绪过于放空忽视了有人进屋的脚步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季年琦的怀抱。   “瑶瑶,天气逐渐转凉,淋雨会生病的。”季年琦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说话时吐息都喷洒在她的耳垂上。   薛瑶讶然,她瞪圆了眼睛,不知道今日季年琦怎的回来得这般早?   季年琦比她高很多,相应的也重许多,此时一颗脑袋压在她的肩头,颇为沉重。她小声地说道:“……好重。”   话语刚落,对方在她的脖颈处孟浪地亲了一口就离开了。她身子倏然间腾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圈住季年琦的脖子,害怕摔下去。   她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季年琦半蹲在地上,拿着干净的帕子,认真细致地擦干她脸上湿润的液体,那双眼睛此时只装着她一人,深情又温柔。   “哭过了?”季年琦冷不丁地问道。   薛瑶自然是摇头否认:“是雨水!”   “眼睛都红了。”   “……那、那也是雨水进了眼睛才红的!”   俊美的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好好好,瑶瑶没有哭。”   薛瑶瞪了他一眼,生气地鼓起脸,嘴硬道:“就算我哭了,那也是被你气哭的。你这个坏家伙!”   季年琦倏然间站了起来,从仰视变成了俯视。   双手撑在她身子的两侧,一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薛瑶控制不住地朝后仰,脸颊攀上了薄薄的红云,她低下了头,脸蛋燃烧的感觉太过强烈:“你、你别靠我那么近。”   全面侵袭的气息骤然间消失,薛瑶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季年琦的背影,她一时怔愣,季年琦这是恼了吗?   她委屈地咬唇,缩到了床榻里侧。   “手。”   季年琦拿着药膏过来,侧身在床榻边坐下,见到薛瑶的状况。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神情越发无奈,他道:“瑶瑶,你怎么变得这么敏感了?我不过是离开一会儿。”   她的手被轻柔地握住,冰凉的绿色膏药抹在手掌根部,季年琦的指腹轻轻触碰除了膏药的冰凉以外,还带着奇异的轻微痒意。   他半阖着眼的模样,与初见时样子重合上了。   薛瑶定定地盯着着男人的侧脸,挺直的鼻梁,薄唇,线条流畅的下颚,无处不显现出上天的偏爱。   “你的手是怎么伤到的?怎么都不同我说一声?”   “没处理好可是会留疤的。”   季年琦的语气带上了与平日里不一样的情绪,用了责怪小辈一般的口吻。   薛瑶道:“你也得给我机会说啊,那日你的眼里只有林双儿一个人,根本不在乎我!”   季年琦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薛瑶,她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你能不能讲话说明白?季年琦!你为什么毫无原则地维护她?那日我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将我视为罪人?!”   药膏差不多已经涂抹完毕,面对薛瑶的情绪爆发,季年琦一言不发地合上药盒,将其搁置到矮柜上后,抬手掐着自己的眉心:“我知道,我相信你。”   话是这般说,可语气怎么都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你去哪里?”   薛瑶见他又要走,慌忙地拉住他的衣袖,手指屈着,淡青色的宽袖皱了一小片地方。   “净手。”   布料从指缝溜走,不带一丝犹豫。原本因为季年琦提前回家,给她处理伤口的欣喜全都化为乌有。   薛瑶又感受到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都变得不像自己了,她想捂着脸啜泣却因为手上的药膏作罢。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憋了回去,又抬手用手背抵在眼皮上,手背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热意以及湿气。   薛瑶有点讨厌季年琦了。   ——   雨势逐渐变大,紧闭着的门窗都被敲打出嗒嗒嗒的响声。薛瑶侧着身子,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面朝着季年琦。   而季年琦的脸是朝着外侧的,她只能看到他的背。   季年琦从来都不会这样对她的,一直都是将她揽到怀里抱着睡觉的。她等着季年琦洗漱完上榻,就像同他说那日的具体缘由。   可是当她一说到“林双儿”这个名字。   季年琦就说:“睡吧,我累了,明日我还要早起到外地采买。”   薛瑶听得出其言语中的疲惫,组织了好久的言辞,全然被堵在了嗓子眼。她怀疑季年琦在故意逃避,但是没有证据。长篇大论都被重新吞回了肚子里面,薛瑶觉得憋屈。   “薛瑶,你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我会将这件事妥善处理的,你不要再添乱了。”   最终,她冷淡地抛出一个字:“哦。”心里冷笑连连,她怎么今天才发现季年琦这么的大男子主义?不要再添乱了?她做什么了?不过是想解释现实情况而已,怎么在季年琦的眼里就是给他添乱了?   薛瑶赌气地背对着季年琦,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离得季年琦远远的。生生在床榻上折腾出一条宽阔的沟壑。   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薛瑶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季年琦的安慰,只等到了季年琦逐渐平稳的呼吸。她完全睡不着觉,转过身盯着季年琦的背,想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不知盯了多久,倦意袭来,薛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季年琦已经不在家里了,天蒙蒙亮,清晨的太阳仍旧被笼罩在云朵之下,浅浅的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泼洒。   薛瑶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舀起白粥递到嘴里,她着实没什么胃口,喝着粥脑子里还想着事情。思绪飘远,手都只舀起来空气递到嘴里,一旁等着收拾碗筷的厨娘都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提醒。   她这才猛然回神,不好意思地对着厨娘笑了笑。   薛瑶想的还是林双儿和季年琦的事情,还有徐明姝和她说的话。   薛瑶觉得她得去医馆会一会林双儿,季年琦今日去外地采买,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不会和季年琦和离的,凭什么要把季年琦让给李双儿?明明她是季年琦明媒正娶的,有宣朝的法律效力的合法夫人。   今日的医馆她去定了!   既然季年琦都说她添乱了,那她就给他看看什么是真的添乱。   谎话连篇的老男人。   薛瑶只喝了半碗粥,到底是吃不下,便搁置在桌面上,让厨娘收拾。   她进了内室,在梳妆台的左上方的柜子处拿出一个雕花梨木匣子,里面装的是薛瑶觉得太过招摇贵重的珠宝首饰。   薛瑶对着镜子,细细地装扮自己。   她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林双儿的面前,要让她知道季年琦有多舍得,这些贵重的首饰大多是季年琦买给她的。   薛瑶将一根珊瑚红玉簪一点一点没入乌黑亮丽的发髻之中,凑近铜镜欣赏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医馆来来往往的都是看病的人,她这般气色饱满的人一经出现就极为扎眼。   “季夫、夫人,您怎么来了?”负责招待的学徒结结巴巴地问道。   “带我去见林双儿。”薛瑶端着架子,她斜睨了一眼此人,命令道。   “可、可是,季大夫吩咐过,您不能——”   “怎么?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薛瑶今日铁了心要见林双儿,不为别的,就是看看这林双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还赖在医馆不离开。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一个丫鬟忽然出声:“薛小姐,我们小姐让你进去。”   薛瑶紧紧蹙着眉头,她认识这个丫鬟,伺候林双儿的四个丫鬟中的一个。   听着丫鬟对她的称呼,薛瑶不满极了。   她们在府上还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的,现在就变成薛小姐了?   明明是季年琦掏的钱雇的丫鬟,现在一条心都在那林双儿身上了! 5、快要和离的第五天   这是一场还没开始,薛瑶就输掉了的战争。她的精心打扮在此刻显得无比的徒劳,当她被引着走进林双儿的病室的时候,就全然处于被动方。   床榻上的人未施粉黛,额头缠着一条宽白布,女子的脸色是病人一贯的苍白虚弱。   薛瑶被吓了一跳。   按理说,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撞伤,季年琦那么多昂贵的补药都给她灌下去了,气色也不该这么差。   薛瑶眼皮一跳,她不由得心里生出一丝疑窦,在林双儿目光的注视下移动着步子,此时丫鬟再次被林双儿挥退了。   林双儿肚子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厚重的药味在室内弥散,她的视线在墙角的大盆栽扫了几眼,植物的叶子都打了卷,病恹恹的,或许是被室内的药味熏的。   “薛瑶,怎么?你不敢过来?”林双儿的目光满是挑衅,她说话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同时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薛瑶在原地站定,没有被林双儿的言语刺激到,她才不要靠得太近,以免中了这个女人的圈套。   薛瑶双手绞着帕子,组织了一下言语:“我这次来是与你说清楚的,你莫要耍什么小心思!”   林双儿半靠在床栏上,斜睨着薛瑶,态度轻慢:“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对你耍过小心思?你啊,还不配。”   “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商户之女,可就算你出生于大户人家,却连最基本的认知都没有。林双儿,你若是还懂得廉耻,就不应当缠着一个有妇之夫。你觉得一直将季年琦圈在医馆,你就赢了吗?他现在是我的夫君,之前和你的事情早就翻篇了。这不是前朝,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就算可以,你也不能上赶着倒贴啊。”   见林双儿的脸色气得涨红,薛瑶深深呼了一口气,她语气稍稍放缓:“我不想将话说的太难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希望你能够早日醒悟,不要再纠缠季年琦了。他和我说过,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林双儿一把抄起身旁的瓷枕,朝着薛瑶的方向砸了过来。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薛瑶浑身血液一凝,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劲风袭来,瓷枕坠到了地上,磕碎了一角。   也许是林双儿扔得不准,又或许是瓷枕太重,总之落在了距离她脚边的四五寸的位置。   医馆后方是各种病房,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重物坠地的声音将门外候着的丫鬟惊动了。   “小姐,怎的了?”   薛瑶盯着地上的瓷枕,她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如此的……”   林双儿的眼神含着怨恨,似是淬了毒的毒蛇,薛瑶脊背一凉,她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见她害怕,林双儿却是慢慢勾起了唇,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是不会罢休的。”   薛瑶离得远,她身后的门外还一直传来丫鬟问询的声音,所以什么都没听到。她紧紧蹙眉,“你说什么?”   林双儿诡异一笑。   一声尖锐又凄惨的喊叫声从林双儿的身体爆发出来,“啊!啊啊啊!来人啊!我好痛——”   薛瑶懵了,这是演的哪一出?   她没敢贸然上前,见其痛苦的模样不似作假,不由得紧了紧手,“我、我去给你请大夫——”   她急急慌慌地转身,还没将手放在门上,门就被从外打开了。   “小姐!”   “你,薛小姐,你怎么对小姐了?!”   “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恶毒,还欺负病人!”   “林姑娘那么善良,你怎么硬得下心肠欺负她的?”   周围顿时都是谴责她的声音,迷茫地将目光投向被众人关切的中心,在如此嘈杂的环境,她却能够听到林双儿柔柔弱弱地说:“我、我没事,不管薛瑶的事……”   薛瑶的指尖发凉,她意识到自己许是中计了,她连忙扬声解释:“不是的,林双儿她是突然抱着头喊叫,我没欺负她!我准备去给她喊大夫的!”   可得到的都是一副任你说,我不信的表情,林双儿仗着此时众人都面朝着薛瑶,脸上的笑拉大,用得意的表情对着她。“你们看她!不要被她无辜的表情骗了!”   薛瑶指着林双儿,可很快地林双儿就又变成了柔柔弱弱的样子,还怯怯地看了一眼她:“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薛妹妹了……”配上她惨白的脸色,摇摇欲坠的样子十分惹人怜惜。   她气得手发抖,视线在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心里凉飕飕的。薛瑶清醒了,不管现在她说什么,众人都是向着林双儿的。薛瑶握紧了拳头,若是她现在离去,那不就是随了林双儿的心意吗?   “这是在吵什么?”   清清冷冷的声音如同琴弦被拨动,她立即循声望去,是季年琦。   男人此刻静静地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平静之余带着关切。   薛瑶一愣,顿时无措地红了眼圈,带着哭腔道:“季年琦,他们欺负我。”   这次季年琦出现,先是让所有人散开,给林双儿号了脉,表示无碍后就让他们回到应当待的位置。   之后就拉着薛瑶一起回了家,这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袒护了。   可在马车上,季年琦就拉下了脸,还没训几句,薛瑶就哭得不能自已,一路哭回了家。   季年琦只能停止训斥,将人抱到怀中安慰,下了马车又把人一路抱进了屋子。   ——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要招惹她,你非不听。”季年琦将布巾放到铜盆里打湿,修剪干净骨节分明的手在温水中揉搓,将吸满了热气的布巾拧干叠了叠,放到薛瑶的哭得红肿起来的眼睛上。   “瑶瑶,你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好吗?或者同你的那些手帕交出去聚聚,不要再想她了。我会妥善处理的,相信我好吗?”季年琦说着还将她的一只手握住,似是翻看,“……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薛瑶听着他的絮叨,酸涩之意在鼻腔萦绕,她又想哭了。   “妥善处理……季年琦,他们都觉得林双儿好,我咄咄逼人,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怎么会,”季年琦叹了一口气,他握紧薛瑶的手,“好了,不要再提她了。”   “季年琦,林双儿说你迟早会休了我。”   “别听她瞎说。”   “季年琦,你和她之前有过婚约,你还在大婚当天逃婚了。”薛瑶继续说道。   “……谁同你讲的?”   薛瑶:“你别管,就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是。”   “你喜欢过她?”   “没。”   她听出了季年琦声音突然变得低哑,这一个字仿佛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就算听着这否定的回答,薛瑶仍旧感到一阵难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是觉得我会不讲分寸吗?”   季年琦:“不是,这件事很复杂,我不好解释。”   “……复杂,”薛瑶冷笑了一声,又是这句话,“好,那我问问其他的。”   “等林双儿病好了,可以让她离开吗?”   得到的是漫长的沉默,呼吸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住,她听到季年琦说:“她家里出了变故,没有其他人在了,只能投奔我。瑶瑶,最多半年时间——”   薛瑶将手从季年琦的手中抽了出来,一把扯下眼前盖着的布巾,眸中带泪的凝视着他:“你为什么还要骗我?我都知道了!她林家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   “我是你的妻子呀,你为什么什么都不与我说?你是将我当傻子哄吗?!”   她失望地捂着脸啜泣,呜呜咽咽的,似是小动物失去了自己珍爱的宝物。   季年琦掐了一把眉心,燥意与郁气攀附在眉宇间,他伸手将人揽入怀,却得到激烈的挣扎。   “别抱我!滚开!”   “季年琦!”   薛瑶被季年琦直接抱到了他的腿上,对方还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只手就直接将她困住了。眼泪模糊了双眼,她胡乱动弹,肆意地喊叫,让季年琦将她放开。   她现在不想触碰季年琦,她不想!   手被控制住不能动弹,薛瑶一口咬在了季年琦的下巴上,效果很明显,对方闷哼一声,将她抛回了床上。   薛瑶被摔得头昏脑涨,季年琦脸色难看地摸了下巴,指尖上见了血,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她抓紧被子裹着自己缩到了床榻与墙壁的夹角处,默默抽泣,衾被逐渐湿润。   不知哭了多久,室内只有她一个人,薛瑶吸了吸鼻子,在床榻上摸了半天没有摸到布巾的位置,幽幽地盯着被子,将脸埋到被子就一顿乱擦。擦完之后,看着衾被上的泪水,更伤心了。   家里没有浣衣的丫鬟,因为季年琦不让她请,呜呜呜,脏了还要她自己洗干净。   长时间哭泣,让薛瑶更加的脆弱。   她现在脑子晕,眼睛疼,嗓子哑,嘴唇干。   天边高悬的太阳将要落下。   季年琦出去后就没有回来过。   她好饿,为什么厨娘也没有给她送饭?   薛瑶瘪了瘪嘴,结婚一点都不好,什么都没有。她想家了,家里什么都有。   她要回家,这样想着,薛瑶就起了身,用着铜盆里面已经凉了的水洗了一把脸,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薛家和季家离得本就不远,一个在镇上的东边,一个在镇上的西边罢了。   薛瑶站在梳妆台面前,她的眼睛肿的鼓鼓的,像是没了眼睛,“……丑死了。”   瞧了一眼天色,再不出门就黑了。翻出了帷帽往头上一戴,出府的时候,家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薛瑶撇了撇嘴,不管不顾地朝着自己家赶了回去。 6、快要和离的第六天   季年琦被咬了一口后,听着薛瑶的哭声与喊叫只觉得分外烦躁,不想闹得更难看,于是选择离开。   想必薛瑶是需要自己一个人待着冷静冷静的,哭闹解决不了问题。说再多还不如自己想明白。   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薛瑶是从何处知晓的,他不告诉薛瑶就是不想发展到如今这等局面。   季年琦用圆槌将捣碎的草药按住,深绿色的汁液被沥出,倒在棉团上,而后压在下巴上的伤口。   草草处理完咬伤后,季年琦就又往医馆赶去,今日采买的药材还没吩咐学徒如何处理,要不是薛瑶,他现在估计还在医馆里。   当季年琦到了医馆,下巴上那一块深绿色块引得众人侧目,不过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径直向着医馆的药房库去了。   “师父,您这是怎么伤到的?”学徒惊讶地说道,他原是坐在矮凳上挑拣药材的,此时倏然站了起来。   季年琦神情冷漠,只是睨了他一眼,学徒顿时噤声。   “我外出时是怎么交代的?都说了林双儿不能见她,你拦了吗?”   学徒今年才十四岁,被训话后,略有些惧意地道:“师父,我、拦了的……但是师母她坚持要见林姑娘的,而且是林姑娘听到动静,主动让丫鬟出来请师母进去的。这不能赖我的,师父!我没想过林姑娘会受刺激的。”   季年琦眼神很冷,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将不满深藏到了眼底,抬手在学徒的肩膀上拍了拍:“没有下次了。”   “是!”少年郎立即精神,头点得像捣蒜似的,“多谢师父原谅!”   “去将另外两人喊来,这些药材今日就得弄好。”季年琦如此吩咐道。   等药材处理完后,天色已经全然黑下去了。   季年琦在药房库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袖口掏出钥匙,落了锁。转身见到两个丫鬟在不远处候着,他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问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两名丫鬟互相看了一眼,推搡着想让同伴先行开口回应。   “到底要做什么?”季年琦眉头皱得更甚,形成了一个川字,让其面容变得颇为严肃。   “季、季爷,林姑娘她请您过去一趟。”   季年琦沉默片刻,说道:“不去。”   “可是,林姑娘身子不适,她想让您过去瞧一瞧!”一个丫鬟连忙说道,顺带着还掐了一把同伴,示意她快些说话。   “对对对!姑娘她方才头疼得厉害!您快去看看罢?!”   季年琦脸色变得很差,视线在两名丫鬟的脸上一扫而过,其紧张的神态不似作假,思忖片刻,还是去了。   门被丫鬟贴心地合上,季年琦站在床榻边,他凝视着床榻上的女子,而后平和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林双儿对他柔柔一笑,幽幽地说道:“琦哥哥,双儿心里难受。”   季年琦神情不变,他矮身从床榻底下捞出矮凳,坐下后才启唇道:“你丫鬟说你头疼得厉害。”   “唔……是有一点,琦哥哥给我瞧瞧。”林双儿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递给季年琦,让他把脉。   “欸,琦哥哥,你的脸怎么了?谁伤了你?!”   季年琦神色淡淡,他掀起眼帘,“没事,你不用管。”   “是薛妹妹?”林双儿问道。   季年琦没有回答。良久,收回了手,神情凝重。见林双儿欲言又止,他沉声道:“还是老样子,送来的药你都得喝下去,不然,全都白费了。”   林双儿单手撑着脑袋,侧身躺着,视线瞥见那病恹恹的盆栽,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我喝不下。”   “不是你亲手煎的药,我不喝。”   “琦哥哥,这是你欠我的,你得还我。”   季年琦紧绷着脸,他攥紧了藏在袖子中的手却又只能徒劳地松开,疲惫地说道:“双儿,这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   “最近疫病的病患多了起来,医馆不能待了,明日我将你安顿到客栈去。”   出乎季年琦的意料,女子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住客栈?好啊,我要天字号的。”林双儿眯了眯眼睛,勾起唇角,“啊,你了解我的,自然还有其他条件。琦哥哥得每天都来陪我坐坐,抽出一个时辰就好。”   季年琦垂眸思忖,他在心中权衡利弊。   在他思考的时候,林双儿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么些天,人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更大了。   “琦哥哥,我还能有多少时辰呢?不过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我不若回林家算了?”   季年琦脸色一变,说道:“好,我答应你。”   林双儿注视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笑出了声,又抬手擦掉了眼角滑落的冰凉液体,精致脆弱的脸蛋隐在昏黄的烛光下,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还是悲。   “我不能好起来。”   “好起来你就不要我了。”   ——   天上已经挂上了月亮,繁星围绕在其周围。薛瑶才到薛家大门,守门的小厮被吓了一跳,因为薛瑶白色的帷帽一掀开,露出的是一张红肿着眼睛的略带浮肿的脸。   “小、小姐?”小厮由惊转喜,“小姐你怎的回来了?!”   大大的嗓门一下让薛家所有人都知道薛瑶回来了。   薛瑶默默地将帷帽重新戴上了,不为别的,她还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是个什么丑样子。   “爹。”   “娘。”   薛瑶的母亲经过季年琦的医治调养,身子已经大好,听到外面的喧闹,连忙拉着薛父一同出来瞧。见薛瑶独自一人,就觉得不对劲。   一般薛瑶要回家都是在白天过来的,这天都黑了,这时候赶回来肯定是出事了。薛母联想到这几日听到的风声,眼皮跳了跳。   “我儿,怎么不见年琦呢?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薛父先是四处望了望,没有眼力见地说道。   薛母掐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咬牙切齿道:“你真是……”   “娘,我饿了,能不能让人给我下一碗清汤面?”薛瑶委委屈屈地说道,声音哑得厉害。   薛母自然是答应,吩咐下人赶紧去做,而后挽着薛瑶,一同进了屋子,薛父就在后边晃悠悠地跟着。   等薛瑶在他们面前摘下帷帽,纵使是昏黄的烛台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家女儿的眼睛是有多么肿。   薛母没敢开口问,她怕一开口薛瑶又忍不住落泪,到时候更肿的厉害。与薛父对视一眼,让他赶紧出去,她自己在这陪着。   薛瑶尽管饿得前胸贴肚皮,吃面的时候仍旧保持着涵养,沉默地吃完擦干净嘴后才抬起头和薛母说话。   “娘,我感觉我嫁错了人。”   薛母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瑶儿啊,你……”   “娘,季年琦他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女人,你知道的。   我写给你的信里面撒谎了,她不是季年琦的什么表妹,她是季年琦的前未婚妻。”   薛母脸色一变,担忧地看着薛瑶。   “那个女人,她特别厉害。总是对其他人柔柔弱弱的,但是当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又会变得嚣张骄纵。每次我和她对上都会落了下乘,季年琦都向着她。”   “我和她同时受了伤,季年琦满心满眼地只有她一个人,一点都不在乎我。”薛瑶说着当时的感受,尽管情绪上来了,但是她脸上没有表情,“那个女人现在住在医馆,季年琦天天悉心照料,还不让我去看望。今天我去了,我什么都没有干就变成了罪人,他们都觉得我恶毒。”   “娘,为什么呀?”   “我还听到有人说,她才是季年琦的良配,我配不上季年琦,是这样么?”   薛瑶平静地说着这些,她迷茫地抬头看向母亲,希望能够得到解答:“……”   “瑶儿,莫要听旁人瞎说,季年琦他定是有自己的思量在。那林家是大户人家,咱们小门小户的,忍一忍。”   “年琦不是说过同你说过了么,半年最多一年,那林家姑娘就会离开。”   薛瑶更加迷茫了,她没想到母亲会向着季年琦说话,“可是、娘,季年琦他对我撒谎,林双儿居心叵测,其他人都觉得我善妒……”   薛母将手放在薛瑶的肩上,轻声劝导:“瑶儿,我们家的生意最近都在年琦的手上,你就算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暂且忍一忍,好吗?”   薛瑶咬着唇,她红着眼睛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缓慢地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不想同他过了……”   声音很轻很轻,就像是虚无缥缈的烟雾,风一吹就散了,顷刻间消失得无隐无踪。   这回答太轻了,莫说是薛母,就连她自己听到的都只是细弱的气音,模糊不清。   最终,薛瑶攥紧了膝头的布料,对上母亲带着恳求的眼神,终究是化作一个字:“……好。”   薛母一把将薛瑶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好瑶儿,我的好瑶儿……”   薛瑶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远处的墙壁上的黑点,只觉得母亲的话分外耳熟,同定亲那天的场景一模一样。   “好瑶儿,他不过大了你几岁,娘和你父亲求求你……我们家的产业……”   她和季年琦一开始的婚姻,对于她来说,一点都不纯粹。 7、快要和离的第七天   在家里待了十多日,期间季年琦一次都没有到薛家来寻薛瑶,也没有派人过来接人。   薛瑶在家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薛母和薛父觉得亏欠她,几乎是事事都顺着她,捧着她。   可惜舒坦日子不会长久,薛瑶还没有着急,薛母就开始委婉地劝她,在娘家待久了容易落人口舌。她也知道这些,不会让母亲为难。   甫一答应,薛母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她拍着薛瑶的手,温声道:“瑶儿啊,这女子就是需要大度些,当初你父亲那副混球样……娘都忍了过来,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么?”   “年琦他的品行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同他通过书信了,知道他有苦衷,你啊,好好地和他过日子。”   薛瑶沉默,勉强地对着母亲笑了笑。   看着薛母指挥着丫鬟将一些贵重物装进匣子里让她带上,与此同时,还吩咐小厮将马车迁到门口。   薛瑶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的指尖泛着凉意。她呼出一口郁气,提着裙摆踩着轿凳就利落地上了马车。   就在马夫扬鞭准备启程的时候,薛府的大门处突然跑来了梳着双丫髻的绿衣姑娘,神情紧张,大声喊道:“小姐,双菱陪你一块儿回去!”   薛瑶本是靠在车厢壁上的,听到声音,立即掀开了车窗帘,惊讶道:“双菱?”   双菱的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一把就拉住了双菱,顷刻间将其控制住,不让她接近马车。   薛母也跟着出来了:“双菱。不要胡闹!快,怎么还不出发?”   双菱挣扎,她大声喊道:“小姐,带双菱一起回去吧!”   马夫被催促,扬起的鞭子落下,车身开始动弹,薛瑶探出头往后看,只见双菱挣开了束缚,朝着马车追了过来,突然被绊倒了,狠狠地摔在地上。   薛瑶厉声喝道:“停下!”   “再不停下我直接跳下去!”薛瑶出了车厢,手紧紧地抓着门框,站在车辕上,对着马夫说道。   没有办法,马夫只能停下。   薛瑶下了车,制止住那些嬷嬷强行将双菱带回府上的行为,蹙着眉头:“双菱,你这是作甚?”   双菱额头上都是汗,额间的发丝都粘在脸上,她摔了一跤,灰头土脸的,委屈道:“奴婢从小就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之前双菱被送回来,是因为姑爷说会好好照顾小姐,他若是好好做到了,双菱自然是毫无怨言。   可是现在呢,我们家小姐在那受苦,双菱不想什么都不做。小姐,带双菱一起回去吧!”她又将乞求的目光对着薛母,“夫人,让双菱去陪小姐吧?”   薛母别过头,一言不发。   薛瑶上前一步,用雪白柔软的帕子擦干双菱额头上的汗,温声道:“傻不傻,马车是你能追的吗?摔疼了吧,”她挥手示意嬷嬷让开,亲自扶住双菱,对着薛母道,“娘,让她和我一同回去吧。家里下人这么多,也不缺双菱一人。季年琦那,我会同他沟通的。”   薛母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去吧去吧。”   “是,多谢夫人!”双菱笑弯了眼睛,她没事人一般哒哒哒地就上了马车,坐到车厢内就埋头拍拍身上沾染上的灰。   众人面面相觑,若不是亲眼瞧见双菱摔在了地上,他们都要以为方才她是装的虚弱了。   薛瑶随后上了车,无奈地问道:“双菱,你方才摔得不重吗?”   双菱:“没事,我就是脚崴了一下,不打紧。”她的情绪很高涨,脸上乐呵呵的。   薛瑶闻言,从长凳下的抽屉拿出一个药匣子,车里备着一些常用的药物,跌打损伤之类的也包括在里边。   皙白的手指在瓶瓶罐罐中挑了一瓶递了过去,她道:“喏,跌打损伤用的药酒,早晚涂抹一次。”   ——   薛瑶不想那么快回季宅,镇上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她自己步行回家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而坐在马车上呢,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她吩咐车夫在街上多绕一绕,说是想看看镇上的风景,然后只要到了胭脂水粉铺子,就会让停车,进店瞧一瞧。   出发的时候刚到巳时,这样兜兜转转的,一直日正都还在街上。   薛瑶摸了摸肚子,又问马夫和双菱饿不饿。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顿时决定找个酒楼用膳。   马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憨厚一笑:“小姐,小的就不进去了,去对面找个食店吃一顿就好。”   薛瑶允了,而后带着双菱进了酒楼。   醉香楼的生意极好,食客满堂,店小二的肩上搭着一块汗巾,带着薛瑶上楼,“两位姑娘来得巧,方才刚好有客人吃完空出了包间。麻烦二位等候一二,里边收拾干净就能进去了。”   薛瑶含笑应答,双菱突然拉了拉她的手,“嗯?”   “小姐,是姑爷。”   薛瑶顺着双菱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很冷。   她都特地让马夫行驶地时候避开季年琦的医馆,没想到会这么巧,竟是在酒楼碰见了。   单单见到季年琦她自然不会这般冷漠。   “那女子是谁,怎么和姑爷挨得那么近?”   季年琦和林双儿应当是刚吃完,正在出门就被双菱瞧见了。   她只看见季年琦神色淡淡,低头对着林双儿说着什么,林双儿立即笑得开怀。   薛瑶站在楼梯上,瞧得真切又不真切。   这么一会儿,那二人就只留下背影,她听到自己对双菱说:“……你看错了,那不是季年琦。”   方才还饥肠辘辘,现在顿时没了胃口,瞥见双菱困惑的眼睛,薛瑶拉着她就道:“走吧,我们是来用膳的。”不是来捉奸的。   双菱比薛瑶小几岁,脸上还带着的婴儿肥让她显得更年幼,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嘟囔:“真的不是姑爷么?长得好像啊。”   上了二楼,薛瑶和双菱站在包厢门口等待里边的小二清理桌上的残羹,带着她俩上楼的店小二也没闲着,直接让她们点菜。   薛瑶心不在焉的,垂眸想着方才的情景,让双菱点菜,反正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季年琦为什么会和林双儿一起在酒楼呢?酒楼里这么多人都会瞧见他们,季年琦难道就不会心虚吗?   她在家里的十天,季年琦一次也没到薛家来,是不是每天都陪着林双儿?林双儿那个女人和季年琦……真的好不要脸……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咱们可以进去了!”双菱担忧地盯着薛瑶。小姐怎么像是失了魂一眼,进来时还好好的。   这样想着双菱眼睛都睁大了些,震惊,不会刚才的人就是姑爷吧?姑爷怎么能明目张胆地和其他女子那么亲密?!   “好,我们进去罢,没事。”   醉香楼的饭菜还是很香的,薛瑶就算是失去了胃口也能吃下去。   享受美食能够短暂地忘掉不愉快,但是当美食消耗完毕的时候,远去的痛苦又会重新找上来。   薛瑶就是这样,她吃完就又想到了季年琦和林双儿。一想到就又觉得心里膈应得很,还有一点想吐。   她不想回季家了。   她不想见到季年琦了。   若是他喜欢林双儿,就同她在一起好了。   凭什么还要她忍耐?   “双菱,我不想回去了。”薛瑶收回了看着街上小摊发呆的目光,轻声对着双菱说道。   “啊?”双菱歪了歪脑袋,“可是,小姐,不回去那我们去哪里?王叔还在等我们呢。”   马夫,也就是王叔,早就吃完在车辕上坐着等她们两人,立即跳了下来朝着薛瑶她们挥手:“在这!”   薛瑶思忖片刻,说道:“我们先上马车,让王叔将我们送到季家附近。”   “好。”双菱点头回应。   ——   黄昏晕染着一大片天际呈现橙红色的时候,季年琦回到了家,前一日,薛家就有人送信过来,说薛瑶今日就要回来。   他这十天有想过去薛家寻薛瑶,但是又想到薛瑶可能在气头上,不愿意见他,需要冷静几天,他就没过去。   反正薛家会送信过来告诉他薛瑶的近况如何。   他就暂且将薛瑶的事情搁置到一边,忙医馆的事,忙着应付林双儿,充足的忙碌让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十天就过去了。   他问了看门的小厮:“夫人回来没有?”   “回来了,下午回来的。”   季年琦点了点头,然后进屋后才发现,薛瑶不在家。主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继续在家里找了一圈,从主屋找到客房,又跑到了药房,几乎是将季家翻了个底朝天。   薛瑶真的不在家。   季年琦的脸色变得很差,他抬头看着天色,脚步匆匆地又跑到府邸门前,问小厮:“夫人真的回来了吗?”   小厮一脸莫名,但见季年琦出了一头的汗水,神情阴翳,心里莫名有些慌,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来了啊,还带着一个丫鬟呢。”   季年琦掐着鼻梁,呼吸声变得粗重,他再次开口,声音变得低哑:“……去牵马来,我出去一趟。” 8、快要和离的第八天   季年琦没来由地心慌,等马牵到面前的时候,十分利落地踩上马镫,手一用力就翻身上了马背。前往的目的地自然是薛府,平白无故地,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纵马地速度极快,幸好是黄昏时刻,街上的摊贩大多收了摊子,街面算得上宽敞。   他一直沉着脸,握着缰绳的手牢牢地勒着马,另一手扬鞭,啪地一声脆响,让棕红色的骏马发出长长地嘶鸣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季年琦的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地面,但随着日落西山,昏暗的环境如此急速,难免遗漏路面上的障碍,尤其是薛府近在咫尺的时候,分了神。   马腿倏然间被绊到,顿时一阵剧烈的颠簸。   为了稳住马身,粗糙的缰绳化作锋利的刀刃在季年琦的虎口处划拉出血痕。   他此刻伏在马背上,咬牙忍痛,心跳如擂鼓,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稳住马身,遏制住其向前倾倒的惯性。   季年琦大口地喘气,努力将状态调整回来,可差点跌倒的后怕仍旧萦绕在心头,背脊渗出了冷汗。   一声比一声粗重的气息从鼻腔呼出,喉间更是涌上血液的铁锈味,生生咽了下去。他没敢松开缰绳,此时低头看着双手,其颤抖得不成样子,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这番惊险引起的声响自然吸引了薛府里面人的注意力,甚至薛府隔壁的邻居家,也开了宅门探出脑袋张望,瞧其身量,大抵是五六岁的稚童。   季年琦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就见门内又探出一只大手,直接搭在孩童的头顶上,一把将人捞进了宅内。稚童没有半分反抗地余地,脆弱极了,吱哇乱叫:“钰哥!我就看一会儿!”   被孩童清脆的声音惊醒,薛府的人连忙上前,管事惊讶地问道:“姑、姑爷,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是出了什么事么?”   季年琦的脸色算不得好,他吞了一口唾沫才能够发声,“今日早上,岳母让人传了话,说你家小姐今日会归家。”   “是啊,小姐巳时就出发了。?”管事笃定地说道。   季年琦皱眉,他又问道:“她可有再回来过?”   “啊?姑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小姐没有回府吗?!”管事一下子变大了声音,连忙同一旁的人说,“你快去把王叔喊过来,他今日送小姐回的府!你去同老爷夫人告知一声!”   “姑爷,您要不先从马上下来?这马受了惊吓,估计今日是不能再骑了,等会儿我们再给您牵一匹过来。”   季年琦绷紧了下巴,他的手掌心的伤口黏在一起,灼热的疼痛感侵袭着脑中的那一根弦,听着管事的话,忍痛说道:“……你靠过来,扶我一下。”   薛家是药商起家,家里经常备有诸多草药,而现下家中还有许多的成品药,现下季年琦的手受了伤,管事就直接拿着配好的伤药膏过来了。   薛家现在不仅仅卖药材,还卖成品药。药方都是季年琦提供的,当然,最关键的一步都是经过季年琦一个人的手。   这短短三年,薛家就凭着季年琦提供的不同药方子赚得盆满钵满的,就算知道自己女儿在季家受了委屈,对待季年琦仍旧是客客气气的。   甚至,神情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啊呀,手怎么伤得这般严重?万幸那马性格温顺,不然……”薛母略带小心翼翼地问道。   薛父也出声:“年琦,我让下人去拿上好的金疮药过来,你是大夫,手可得好好养养。”   季年琦垂眸,面无表情,他知道薛父薛母的心思,淡淡道:“多谢岳父岳母关心,我没事。”   薛家请来的是个老大夫,给季年琦处理伤口的时候慢悠悠的,这就导致过程十分地煎熬。他费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是脸部因为忍痛不可避免地小幅度抽搐。   “年琦啊,你怎么过来了?瑶儿她不是今日刚回家么?”薛母只知道季年琦很急切地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薛瑶她不在家里,我以为她又回来了,所以……她没回来是么?”   “瑶儿,没回来啊。”薛母顿时紧张起来,薛瑶难不成不见了?   就在这时,王叔进来了。   管事拉着他说道:“夫人,今日是王叔送小姐回府的,具体情况您问他便是。”   王叔惶恐地跪了下来,他本来都已经洗漱好准备就寝了,小厮突然拉着他过来,说大事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他一五一十地将回季宅的路上发生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包括薛瑶和双菱进醉香楼用膳。   季年琦脸色更差了,问道:“她去了醉香楼?什么时候?!”   “大、大概午时左右。”王叔回答道。   季年琦啧了一声,维持的平静表象顿时消弭得无影无踪,他道:“真是凑了巧。”   薛父端详着季年琦的脸色,略一思索,便知不简单,凑近薛母的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薛母神情一滞,眼底涌上一抹厌恶,眨了眨眼就掩盖了下去,她勉强含笑对着季年琦道:“年琦啊,瑶儿她不是一个会胡乱耍小性子的人。你既然娶了她,就应当对得住她。”   季年琦抬眼,嘴角一扯,看着薛母这幅慈母做派,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露出嘲讽之意,说道:“我自然对得住她。”   伤口处理完了,他也冷静了下来,猜到了薛瑶的去向。不愿与薛家父母过多交流,季年琦起了身,“我不比你们了解得少,薛瑶她不在这,那就应该在徐家了。我去寻她了,望二位日后不要插手我与薛瑶之间的事情。   她若是还要往娘家跑,就告诉她,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已经是季家的人了。”   “你!”薛父气得脸上差点挂不住那虚伪的笑容,若不是被薛母拉着,他都要骂出声来。   “当然,你们是我季年琦的岳父岳母,薛家生意上的事情,我会好好照看的。”   “打扰了。”   季年琦头也不回地离去。   ——   薛瑶她回到季家的时候,守门的小厮在看门室里边打盹,她和双菱进门的时候将其惊醒了。   家里空荡荡的,就她和双菱两人。   林双儿住的客房也是空的,甚至门上落了锁,锁上还有灰。她皱着脸,用帕子将手指尖上的灰尘擦拭干净,也不知道这林双儿是待在医馆一直没有回来,还是被季年琦安顿到了其他的地方?   半个下午的时间就光在家待着,着实无趣,薛瑶就带着双菱从后院的小门离开了。   “今晚就在我这歇下呗。”徐明姝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提着茶壶给薛瑶倒了一杯。   “我没和府上的小厮知会一声。”   “瑶妹妹,你都说他是小厮了,哪有主人家外出还要和下人说道的?”徐明姝不赞许地说道,见薛瑶只是笑笑,她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你这在家里住了几日,脸上的气色好多了。上次和你说的,你想明白了没?”   薛瑶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双手捧着茶杯,想要从中汲取温暖,她道:“这件事,很难。”   “你母亲那不同意?”   薛瑶苦涩一笑,道:“我们家和季年琦完全绑在一起了,脱不了身。若是……若是和离了,我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怎会如此?!”徐明姝瞪圆了眼睛,正想说什么就瞥见瑶妹妹家的丫鬟还在一旁没有眼力见的站着,于是坐直了身子,手虚握着拳头抵在唇边佯装咳嗽,疯对着薛瑶使眼色,“咳咳……”   薛瑶心领神会,对着双菱说道:“你先退下罢。”   相应的,徐明姝也挥退了自家这边的丫鬟婆子。   “季年琦不就是个大夫吗?虽说医术很好,开的医馆卖的药也不错,怎么会让你们家脱不了身呢?”徐明姝的眼睛水盈盈的,清澈见底,虽然比薛瑶大一些,却更加地单纯不谙世事。   徐明姝的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家里的生意从来都不需要她操心。薛瑶想到之前小聚的时候她们都羡慕她嫁得,还说她嫁得最好。   可在她看来,徐明姝过的才是真的好。徐明姝的丈夫是入赘的,在徐明姝到了婚配的年纪时,徐家老爷直接广而告之地替她招婿。在自己家里,徐明姝都不用收敛性子,明艳又张扬。   而那招来的郎婿也是个会疼人的,徐明姝每天脸上都挂着笑,她才是婚后和婚前没什么区别。   薛瑶是羡慕的,她在季年琦的面前总是收着性子的,许是年岁隔得远,她从未与他交心。偶尔撒撒娇,耍耍小性子,薛瑶都要掂量着一个限度。   若是过了,季年琦就会拉下脸,虽然他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但是薛瑶对于情绪足够敏感,些微的变化,她都能够捕捉到。   不知不觉间,她变得让自己都有些陌生。   薛瑶抿了一口茶水,她的神情变得晦涩,温凉带着轻微甘甜的液体滑过喉间,嗓音仿佛笼罩一团薄雾,“我们家是药商,季年琦是大夫。镇上流行的九阳美颜丸、琼甘露、金蓬霜……”她列举了许多,每列举一样,徐明姝就惊讶一分。   “这些都是季年琦给的药方子,我们家为了能够制作更多的药,这些年我们家购进的药材全是制作药方所需的单一药材。”   徐明姝摸着下巴,不解地说道:“这有什么不对吗?我听我爹说,你们薛家这三年生意可是越做越大,都快赶上我家了呢。”   薛瑶闭了闭眼,她惨然一笑:“我们家完全变成了季年琦的个人药库,这些年,薛家同其他的医馆几乎断了药材生意,开在外面的铺子,卖的是药而不是药材。与其他医馆交易,提供的也是药。药材生意除去季年琦的医馆……近乎等于无了。”   徐明姝瞠目结舌,“这……”   她不是个蠢的,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药方最关键的处理方法只有季年琦一人知道,若是缺了他,那所有的药材差不多付之一炬了。”   徐明姝试探性地说道:“可是药材不还是能够再卖出去么?就算是贱卖也好过一分都收不回来呀!”   薛瑶握着茶杯的手用力得发抖,她也是这样问的父亲和母亲。她此时的回答声与他们的声音重合在一起:“那些都是野生的、不值钱的药材,没有人会大量种植,所以很难买到。要支撑这么大的产业,就得自己种植。   薛家大部分的药田种满了这些药材的种子,它们相当于野草,种得多了土地的肥力变得越来越差,其他的昂贵药材根本种不了。我们薛家离不开他,这些杂草只有在季年琦大的手里是宝物,离了他,就是一堆贱物。”   徐明姝倒吸一口凉气,她张了张嘴,竟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9、快要和离的第九天   薛瑶最后还是宿在了徐明姝的家,大概是和徐明姝聊着聊着,茶水已经不够解忧了,她就听到徐明姝吩咐家里的下人端些酒水上来。   姑娘家喝的自然都是果酒,薛瑶一开始还是拒绝的,她不爱喝酒,也不觉得这等俗物能够消千愁。每次听到那些文人吹捧各种酒水的时候,她都较为嗤之以鼻。   但是徐明姝直接将杯子抵到了她的唇上,笑着说道:“这只有果香,很好喝的,而且不会醉人。你就尝尝嘛,对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薛瑶没有办法,依着她喝了下去,可谁有能够想到,一杯下肚子,她就醉了。   哦对,薛瑶醉酒的样子还和寻常人不一样,她明面上丝毫不清醒的迹象,絮絮叨叨地和徐明姝说着话:“明姝姐姐,我悄悄地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和其他人讲,就算是我们共同的友人也不准同她们说。”   徐明姝这个时候没察觉到不对,见她神情正经,便坐直了腰板,做出洗耳恭听地样子:“你讲。”   “我从小有个弟弟,”   “你还有个弟弟啊?我怎么不知道?”徐明姝惊讶地说道,得到了薛瑶的一个白眼。   “明姝姐姐,你别打断我,继续听我说。”薛瑶口齿清晰地说着话,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酒壶又给自己到了一杯。   她低头咬着杯沿喝了一口,餍足得眯起了眼睛,如同得了趣儿的猫儿:“我从小有个弟弟,他叫燕明钰。小的时候,我带着他去掏鸟窝,但是我不敢上去,就指挥着他去。”   徐明姝双手撑着脸,她嗯嗯两声,等待着后话:“然后呢?”   半晌没有回应,一转眼就见薛瑶趴倒在桌面上,吓了徐明姝一跳。   “没事吧?薛瑶?”   她伸手准备戳一戳,趴下的人却又突然坐直了身子。   “嚯,吓死我了!”   徐明姝后怕地拍了拍心口,她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薛瑶的时候,又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副乖巧的样子。   “明姝姐姐,我悄悄地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和其他人讲。就算是她们……嗯……你也不许讲。”   徐明姝:“嗯?”这话怎么听得这么耳熟?   “我和你说,我从小有个弟弟,他叫——”   徐明姝双手环在胸前,起了逗弄的心思,插话道:“燕明钰。”   “嗯?”薛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困惑地将脑袋歪着,“明姝姐姐怎么知道的?”   徐明姝觉得好笑,她故作神秘,手放在唇边,然后对薛瑶说:“瑶妹妹,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你从小有一个弟弟,他的名字叫做燕明钰,你带着他去掏鸟窝,但是你不敢上去,你就让他去爬树。”   顿时将薛瑶给弄懵了,她本就晕乎乎的,脑子转不动,然后在徐明姝的注视下,缓缓地别过脸去,手却伸向了桌面上的酒杯,沉默了起来,侧对着徐明姝喝了一杯空气。   徐明姝挑眉,心里已经是知道薛瑶醉了,现下就是看她要做什么。   等了半晌,薛瑶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她的脸颊两边通红,像是狠狠地涂抹了两团水红色的胭脂,唇瓣上泛着水光。   她的眼睛迷迷瞪瞪的,转了半天才正对着徐明姝,上下唇瓣一碰,说道:“明姝姐姐,我告诉你不一样的一个秘密。”   徐明姝心里‘哈’了一声,还能不一样?   “好,瑶妹妹说罢。”   “我从小有一个弟弟,他叫做燕明钰。”   徐明姝:“……”她怎么就信了一个醉鬼的话?   但是下一刻,徐明姝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让他去掏鸟窝,燕明钰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呜呜呜……弟弟摔死了……”   徐明姝看着薛瑶突然嚎啕大哭,仰着头张着嘴哭,像一个稚童一样。她顿时不知所措起来:“薛瑶,哎呀,别哭啦!”   “呜呜呜,弟弟摔死了!”   “我把弟弟害死了,呜呜呜……”   薛瑶神情悲恸,如同真的失去了至亲一般,一边哭一边捶着胸口,眼泪哗啦啦地掉。   哭得徐明姝也不禁鼻子一酸,抱着薛瑶也跟着流泪,她喝得少,此时竟然也跟着晕乎乎的,“我可怜的瑶妹妹,呜呜呜,别哭了。”   薛瑶被抱进了柔软带着馨香的怀里,将头抵在对方纤细的肩头上,哭得悲天动地的。   两人抱作一团的哭声,自然引来了府内人的注意,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徐府上上下下都被引了过来。   先行进入亭子的是双菱和徐明姝的夫君。   他俩面面相觑,视线在桌上的酒杯上一扫而过,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果酒香气,顿时悟了,这两人是喝醉了,在这耍酒疯呢。   双菱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站在两人的身旁,轻声道:“小姐,别哭啦,好多人看着呐。”   回应她的只有两人的“呜呜呜”。   徐明姝的夫君知道他妻子顾忌颜面,连忙吩咐让下人们散了,别聚过来。   双菱抬头瞥见亭子外边的人散开,脸上刚刚因为被太多人盯着看而涌上羞意消散些许,她又壮着胆子说道:“小姐,你再哭姑爷就要过来抓你啦。”   这话奏效了,她听到自家小姐的哭声停住了,小声却又含着怒气地说道:“他是臭狗屎!凭什么抓我?!”   双菱脸上出现了尴尬的神色。   与此同时,徐明姝也回应似的跟着喊:“对!他就是个臭狗屎!”   徐明姝的夫君默默扶额,叹了一口气,过去将徐明姝拍了拍,“明姝,松开。她醉了,你可没醉。就这么点果酒,哪能醉倒我们家的徐明姝啊。”说完,清秀的脸上浮起一抹淡笑。   徐明姝听他说自己没醉的时候还觉得心虚,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大哭是一件挺丢人的事情,但是又听到林穆清夸她酒量好,又觉得高兴。   薛瑶此时骂了一句季年琦后就变得静悄悄的,于是她紧紧抱着薛瑶的手也就听林穆清的话地松开了。   但是薛瑶仍旧将头抵在她怀里,徐明姝低头一看,薛瑶已经闭上了眼睛,清浅平稳的呼吸代表着人已经睡着了。   徐明姝:“瑶妹妹?”   薛瑶:“呼呼。”   徐明姝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林穆清,压低声音几乎是用着气音问道:“这该怎么办?”手又重新抱了回去,怕人歪了身子摔倒。   双菱走过去小声地说:“徐姑娘我来吧。”很自然地顶替了徐明姝的位置,将自家小姐抱在了怀里。   “我让两个力气大的嬷嬷过来,等下将瑶妹妹送到客房歇息。她醉成了这样,定然是不好回去的。”徐明姝又看向黑漆漆的天幕,“这个点,季年琦他有来过吗?”   林穆清摇头,他说道:“不用担心,我派了人过去告知了,他知道薛姑娘在我们的府上。”   “噢。”   “不过,小厮才出门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了。说是季大夫就在我们家附近,瞧着脸色还挺差的。”   徐明姝撇了撇嘴,她道:“总不会是生病,他可是大夫,生活上可讲究了。唉,不谈他了,我现在都有些厌恶他了,这老男人怎么能够这么的负心薄幸!可怜我的瑶妹妹了。”   她转头看向静静睡着的薛瑶,歪头靠在林穆清的身上,神情惆怅。   ——   薛瑶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入眼的一切都陌生无比,她这是在哪?   眼底一片迷茫,如同清晨路上的雾气,朦朦胧胧的。   躺在床榻上好一会儿才意识回笼,对,昨天晚上和徐明姝喝酒来着,她可能是醉了,然后,应当是直接宿在徐家了。   薛瑶抿了抿唇,唇瓣干燥得很,清醒后就麻利地下了床榻,几步就跑到了桌边,拿起茶壶晃了晃,听见了水声后,就直接从托盘那拿了一个杯子,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门外有人影走动,黑影越变越大,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徐姑娘,小姐还没醒呢。等小姐醒过来,双菱再过去用膳。”   “诶,今天小姐应该会去的吧?”双菱不确定地说道。   薛瑶竖着耳朵听,就是听不太真切,双菱在和谁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便直接走了过去,将门打开了:“你们在说什么呢?”   一开门,门外交谈的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是双菱和徐明姝。   “小姐,你醒了呀!”   “瑶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薛瑶的视线在两人的身上扫过,困惑地问道:“明姝姐姐,双菱,你们聊什么呢?”   徐明姝立即道:“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今日有个宴会,不知你想不想参加?”   “……什么宴会?”薛瑶还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反应都有些慢半拍。   “镇上来了一个大人物,我们几家都得出钱给他办一场接风宴,你们家也出了钱的,你去不去?”   薛瑶:“不去。”   “哦,那我也不去了。”徐明姝耸了耸肩,她就换了一个话题,“今天你得回季家了罢?”   薛瑶:“嗯。”   她就算再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不是?   这由不得她做选择。   “那一会儿用完午膳,我就差人送你回去。”徐明姝摸着下巴,如是说道。   “那就多谢明姝姐姐了。”   双菱的手上还端着洗漱用具,恰好端进去。   她默默地站在一旁给洗脸的薛瑶递上干燥的布巾。   等到了季家的时候,薛瑶又是直接从后院的小门进去的,她不太想见到守在大宅门口的小厮,太蠢了,看着就不灵光。   拉着双菱就往主屋走,没想到门是敞开着的,直接正面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季年琦。   季年琦看到她,很明显地愣了愣。   薛瑶挽着双菱的手收紧了些,若无其事地继续往里面走,不想同季年琦搭话。   寻常这个时间,季年琦都不会在家里待着的,今天怎么这么不凑巧?   在与季年琦擦肩而过的时候,余光瞥见季年琦的眉头狠狠地皱在了一起。   薛瑶心里泛酸,季年琦这是一点都不待见她。看看,一见到她就皱起了眉头,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双菱感受到了气氛的凝固,一时之间大气都不敢喘,手臂被小姐抓得紧紧地,还有一些疼。她低头的时候龇牙咧嘴了一瞬,抬头的时候又恢复了正常。   薛瑶走进屋后就去了内室,而后拿了一串钥匙递给了双菱,“这是靠近主房的那间,出门左转就是,你以后就住那。喏,这是钥匙,趁着现在还早,就先去屋子里边收拾收拾吧。”   双菱伸手接了过来,犹豫地看了一眼后面,她吞吞吐吐地道:“小姐,姑爷他……会不会不同意我住在客房?我可以将柴房收拾收拾的。”   薛瑶白了她一眼,故意扬声说道:“他敢?这又不是她季年琦一个人的家!我想让谁在客房住就能够让谁在客房住!”   这句话说完,她很快地瞥了一眼外面,没有动静,于是她又握着双菱的手,声音压低地说:“双菱,没事的,可以住。他若是不让你住,我就和你一起搬到外头去,你小姐我,住客栈的钱还是有的。”   “咱们不怕他!”这句话说的声音大小又降了一个度,大概就是说给她们自己主仆二人听的,“快去收拾吧,昂。”   双菱壮士断腕般地点了点头:“双菱一定不会辜负小姐的!双菱不怕!”当她一出内室就遇到季年琦的时候,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勇气立即泄了气,像受了惊的鹌鹑,怂兮兮地说道:“姑爷,我……”   季年琦瞥见了她手中的钥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淡淡:“去吧,我不拦你。日后你就住在府上伺候你家小姐吧。”   既然薛瑶这么想要一个丫鬟伺候,那便有一个吧,反正是个蠢的,也碍不了什么事。   双菱立即欣喜地抬起了头,对上季年琦冷漠的眼神后,欣喜顿时变成惊吓,结结巴巴地说道:“谢、谢姑爷。”而后就小跑着出了主屋。   季年琦进来的时候,薛瑶正拿着桌面上的伤药看,她听到动静抬起脸,一张小脸皱在一起,满是对伤药味道的厌恶,“你怎么把这个放在里屋?太难闻了。”   季年琦垂在身侧、绑着白色绷带的手往袖口缩了缩,他道:“下次不会了。” 10、快要和离的第十天   这次选择回家就是打算忍下去了,既然还要继续过日子,那就得日子过得舒服起来。夫妻之间,床头吵床尾和。   薛瑶想了挺多,顾忌也挺多,众多事情加在一起,最后总结就是不能离开季年琦。   她对季年琦还有感情,不算深厚,却也能伤人。   既然季年琦说过,林双儿只在这里待个半年或一年的,那她耗得起。   她别扭着脸,说着埋怨的话,就已经是给季年琦台阶下了,幸好他还算是上道。   薛瑶用帕子将药盒包了起来,抬头看向季年琦,语气变得缓和:“也不是不能放,就是你得盖好吧,至少不要让气味散得满屋子都是。”   季年琦应声:“嗯。”   薛瑶很快地瞥了一眼沉默寡言的男人,拿起了桌上摆着的圆形镂空铜制香炉,里面的香虽然燃尽了,但残留的余香让她蹙眉。   一打开见到里面的香灰用量,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倒是直直地抬眼对着季年琦:“你怎的用这么多的剂量?”也不怕被毒死。   薛瑶用手在鼻前轻轻扇了扇,安神香就算能够安神,这般大的剂量长时间下来,怕是能都直接给人安息了。   视线一扫,窗户那是敞开通着风的。   季年琦垂眼,说道:“我心中有数,最近夜间睡眠不太好。”   睡眠不好,啧。   不过脸色看上去确实苍白了许多。   她抿唇,转头看向季年琦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沉默半晌,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今天不去医馆吗?”   “我正准备去,你就回来了。”季年琦仍旧直愣愣地站着,脸上没什么多的表情。   她习惯了这些,季年琦对她一向没有较大的情绪起伏,就算有也只是温润的浅笑、无可奈何地皱起眉头……   甚至就连成亲之时,神情都很淡,仿佛不是他主动上门提亲似的。   “那你去呗,还站在这做什么?”薛瑶挪开目光,将繁杂的思绪拉了回来。   季年琦颔首:“好。”   薛瑶见他这般干脆的转身出去,心里又有些不舒服,她的态度都缓和了,季年琦不应当说些好听的话哄她吗?   掀开帘子出去的人又突然折返了回来,季年琦几步走到薛瑶的面前,弯下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瑶瑶,我今天会早些回来,不要乱跑了。”   而后在薛瑶的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薛瑶呆愣住,季年琦离开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抬手摸摸额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啊,季年琦还是喜欢她的。   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想要勾起唇,却觉得费力得很。   薛瑶缓慢地眨了眨偏茶色的杏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捧着香炉起了身,朝着窗边走去,将香灰倒在了下方种植的木槿的花枝上。   秋意渐浓,花也败了许多。   ——   薛瑶低头注视着自己被人握着的手,没有挣脱开,任由交握变成了十指相扣。   注意到骨节分明的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眸光微动。   今天季年琦大概去了一个半时辰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罕见的没有提着药箱,而是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他说:“瑶瑶,这里面是一套最时兴的衣裙,你换上试试。”   “为什么?好端端地给我买衣裙做什么?”   “路过成衣阁的时候,就给你选了一套,这个颜色很称你。”   是一件霁青色广袖齐胸襦裙,颜色确实很漂亮。   薛瑶准备叠好放到雕花木施下方的竹编筐里,想着明日浣衣时一同拿去洗了。   却被季年琦拦住了,他道:“瑶瑶,你现在换上,试试合不合身。”   薛瑶:“好吧。”   她走到屏风后,解开衣带,穿戴完才发现这套襦裙还有些名堂,裙摆层层叠叠,上面用银线绣着花与蝶。若是走动,蝶便展翅欲飞。   衣领子比较紧,将薛瑶裹得有点不自在,她往上提了提才出来。   “好看吗?”   季年琦很明显地愣了神,像是掩盖慌张一般,一下拿起放在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好看。”   他几步上前,拥着薛瑶到了梳妆台,在她的肩上按了按,让她坐下。   “你梳妆打扮一下,等下我们一起出去。”   “出去做甚?”薛瑶不明所以,仰脸对上季年琦,“这天色都暗了。”   “赴宴。”季年琦垂下眼,将下巴搁在女子雪白的脖颈处,略微偏头,轻啄了一下。   唇贴在这个位置,能够感受到其脉搏的跳动,他的眼神有些迷离。   薛瑶痒得缩了缩脖子,不过也由着季年琦了,“赴宴?”   季年琦:“嗯。”   “一定要去吗?”   “你不想去?”   来客们觥筹交错,舞女们载歌载舞。   陌生的热闹围绕着她,遮着脸的琵琶女弹着一首曲调明快的民谣,将人的情绪调动起来,更加高涨。   薛瑶的手指尖泛凉,就算在桌下被季年琦握在手里,可她的手还是冷。   季年琦说赴宴得带女客。   薛瑶想着自己要是不来,恐怕来的人就是林双儿了。   “可是冷了?手这般凉。要不要让双菱到马车上拿件披风过来?”季年琦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她的掌根上轻轻摩挲。   薛瑶摇了摇头,道:“无事,可能受了风就好,我喝些热汤。”说着顺势就抽离了季年琦的手,捧着汤小口地喝了起来。   汤水是银耳红枣羹汤,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她感到意外,毕竟寻常宴会上可不会上甜汤。   在这热闹的盛宴,薛瑶也见到了许多熟面孔,甚至她的爹娘也在场,互相打了个照面,就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了。   薛瑶倏然间想到了今日中午,徐明姝好像问过她要不要参加宴会,她说不想。   不会就是现在这个宴会吧?   到处都扫了扫,没见到徐明姝的人。   完了,要是徐明姝知道她来了,肯定要捶她。   薛瑶朝着徐家在的位置投去视线,正正好与徐明姝的夫君对上视线,礼貌性地颔首。   徐家坐得离主座最近,薛瑶顺带地扫了一眼主座。   主座是空着的。   现下宴会都开始一刻钟了,连宴请谁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陆陆续续的有药商过来同季年琦交流,她坐在一旁插不上话,最后喝了几口就将甜汤放下。   真是不明白季年琦将她带过来作甚,薛瑶轻声道:“我出去透透气。”   季年琦颔首,“好,你不要离开得太远。”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座专门置办宴席的四合院,薛瑶听说过此处,但是从未来过。   庭院里走廊到处都挂着大灯笼,明黄的光将夜间照得亮极了。   可这是夜间,若不是将双菱也带了出来,就算是有灯光,她也是不敢自己一个人乱走的。   让双菱提了一盏灯过来,薛瑶才开始逛四合院。   走走停停,东瞧瞧西瞧瞧,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稀罕物,园林布局仿的江南那边的风格,雅致是雅致,就是总觉得有些别扭。   “双菱,那里是不是有个亭子?我们去那坐坐吧!”薛瑶站在木桥上,指着不远处被树林挡得只剩下亭子盖的有亮光的地方。   双菱迟疑地道:“小姐,我们要去那亭子,得穿过树林子呢。这黑灯瞎火的,树林子不安全。”   薛瑶晃了晃手中的灯笼,睨了双菱一眼:“我这灯亮的很,我们就沿着那条石头路走便是。我们方才走了那般久,去亭子坐坐,又不远。”   “若是真的遇见危险,我们就大声喊叫,喏,那些都是护院,职责就是确保每一位客人的安全。”   双菱犹豫地瞧瞧那条在月光下不算明亮的蜿蜒石头路,又看了看薛瑶指着的那群穿着统一服饰的护院们,皱着脸说道:“那好吧。”   穿过树林子的时候,薛瑶的衣角被人紧紧地攥着,她无奈地对着双菱道:“好双菱,你要是害怕,我们就走快些,你看那亮光,马上就到了。”   “走快了会摔跤的。”双菱紧张得绷紧小脸。   薛瑶失笑,道:“好吧。”   亭子逐渐显露在薛瑶的面前,她停住了步子,叹了口气。   亭子里面已经有人在了,背对着她的方向。   瞧着身量,应当是个少年,穿着一身玄衣,肩部不算很宽,腰背曲线清晰,正提着一大壶酒,仰着头往嘴里灌。   其他的瞧不真切,被木制栏杆挡住了。   “……小姐,那咱们折回去吗?”双菱些许紧张地说道。   薛瑶回神,见双菱脸都被吓白了,怜惜地揉了揉她的脸:“不了,我们从那绕回去,瞧给你吓的。”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丫头的额间。   “钰哥——”一声响亮又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瑶只觉得一阵风从旁边刮过,是个孩童。   “钰哥!我可算是找到你了!你怎么还不过去?他们都等急了!”   亭子里的人转过了身,不讲究地用手背擦了擦下巴,说道:“催什么?他们又不会跑。”   那是一张很年轻俊俏的脸,眉眼有着说不上来的熟悉,骨相优越,鼻梁挺直,抬眼直视过来的眸子带着掩不住的锐气。   还不等她再看几眼,那华服稚童已经跑进了亭子,遮挡住她的视线,对着那人张牙舞爪。   “小姐,咱们不走吗?”双菱拉了拉薛瑶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说道。   薛瑶回神,她问道:“双菱,你有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吗?”   双菱:“谁?”她方才一直都在发呆,没注意,“亭子里面的人吗?”   “没事,算了,我们走吧。”薛瑶挽上双菱的手臂,“走了走了,我们出来得也有些久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薛瑶离开时,没有注意到亭子中的人在她转身后,就用一种晦涩的目光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钰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别看了。”燕明钰皱着眉头,一手将小孩的脑袋定住,遏制住他探头探脑的动作。   “你要是还这么咋咋呼呼的,我就把你送回叔父那。”   “钰哥,别呀!”华服稚童脸色大变,顿时开始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钰哥,我们快些过去吧。”   —   薛瑶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季年琦已经喝了许多酒水,虽然他不常饮酒,但是酒量天生就大,此时只是微醺,手肘撑在桌面上,揉着太阳穴。   “回来了?”   “嗯。”   季年琦掀起眼帘,眼底一片清明,他道:“怎么逛了这么久?”   “唔,不太熟悉路,回来的时候绕远了些。”薛瑶轻声道。她又看了看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轮了好几回酒的,一些不甚酒力的已经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了。   主座仍旧空着。   “季年琦,这是个什么宴会?怎么主座一直空着?”   “接风宴。”季年琦按着太阳穴的手改为撑着脸,语气颇为懒散,漆黑的眼眸一直凝视着薛瑶,“可能瞧不上我们这些人吧。”   薛瑶挑眉,还是个任性的大人物啊,思绪纷飞,她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方才在亭子那里见到的人。   “既然他不来了,那我们趁早回去吧。”薛瑶提议道,一阵晚风拂过,她抖了抖,条件反射地用手隔着布纱摩擦了几下手臂,有点凉。   季年琦皱眉,坐直身子,道:“靠过来些,再坐一会儿我们就走。”   “哦。”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挪动了一下坐垫,和季年琦挨得更近了,手还挽上了季年琦的一边手臂。   明面上亲亲密密的。   心里薛瑶当季年琦是个取暖的。   她百无聊赖地轻声与季年琦说着方才见到的景物。   季年琦时不时地点头回应。   就在薛瑶困倦地捂嘴打了个哈欠的时候,一阵喧闹声响起。   “来了!来了!”   “大人您可算是露面了!”   薛瑶循声抬头望去,杏眼里还含着雾气,眨眼间,莹润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啊,竟然真的是那个年轻人啊?   在座人态度那般恭敬,是个官吧?   她的手腕蓦然一紧,紧得有些疼,皱着脸回头就见季年琦神色凝重,眼神很冷地盯着她,再细看的时候,又没有了,仿佛只是错觉。   莫名其妙。 11、即将和离的第十一天   “你捏得我有些疼了。”   薛瑶挣了挣,脸上浮现不耐神色的时候,季年琦才松了手但是仍旧虚握着。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却瞥见季年琦手上的绷带渗出了红色的血污。   “你在看他。”   季年琦此时眼眸乌沉沉的,饮酒后的薄唇泛着殷红,在本就偏向于瓷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有些稠艳。   薛瑶被晃了一下神,不由得感叹季年琦的皮囊是真的好。   过一会儿才意识到季年琦话中的意思。   她看谁?   那个少年吗?   大家都在看,她凭什么不能看?   “怎么了?不能看吗?”   季年琦抿唇不语,长睫微颤,显得有些许脆弱。乌黑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薛瑶,莫名阴翳。   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薛瑶觉得新鲜,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就放到了桌面上,单手撑着脸,想知道季年琦是什么意思。   “嗯?说话呀。”   季年琦圈着她的手腕,手指一点一点地摩挲,似是在抚摸光滑的玉器。   “瑶瑶,不要看他。”   “我不喜欢。”   薛瑶心脏一跳,脸颊开始发烫,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淡笑,“他们都看,我就看一眼嘛。我又没一直盯着别人瞧。”   糟糕,她好像对季年琦心动了。   明明没有那么喜欢的。   薛瑶轻咳了一下,想要将这种异样的感觉压下去,她坐直了身子,让季年琦把手松开。   之后她就拉过季年琦缠着渗血绷带的手,薛瑶低垂着眼,雪白的绷带上血迹斑斑,鲜红得有些扎眼,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季年琦,你做什么突然这么用力?明明伤了手还胡来。你看,我手上都沾了些。 ”   薛瑶:“你是酒劲上来了?”   季年琦:“有一点。”   薛瑶的心神都在季年琦身上了,当众人拥着少年从桌前走过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细细地看自家夫君手上的伤口。   “对了,我忘了问你,你这伤口是怎么弄的?还把两只手都伤到了。”   “骑马的时候,马受了惊。”季年琦说。   骑马?   季年琦这几天还外出过吗?   薛瑶双手捏着季年琦的手指,想了想,“又去采买了?”   “不对呀,昨日我还看到你和……在醉香楼呢!”   薛瑶很快地将自己的猜想推翻,脑子里又浮现林双儿对着季年琦巧笑嫣然的样子。   一想到这个就难受,她也不心疼季年琦是怎么伤到的了,撒开了手:“你不解释的话,我可就当你是为了她受伤的。”   季年琦说:“为了寻你。”   薛瑶心湖又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层层涟漪泛起,她张嘴欲言,有人突然凑了过来,“季兄,走,咱们去给大人那敬酒露个面,这次的生意……”   薛瑶本想拉住,季年琦已经有些醉了,要是再去凑热闹,那岂不是第二天头疼得很。   “瑶瑶,夜里冷,你先和双菱回马车等我吧?”季年琦起了身,转头对她轻声说道。   薛瑶没答应,她摇了摇头,“我就在这等。”   对着双菱招了招手,让她坐在季年琦的位置上。   众宾客因核心人物的登场,本来接近尾声的宴会再度热闹起来,琵琶女抱着琵琶独自演奏了一首曲调激昂的塞外谣。   薛瑶挺意外的,接风宴上演奏这样的曲子,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等能够震撼人心的曲子,调子高,将那些醉的呼呼大睡的商人惊醒了许多。   她和双菱小声吐槽,半晌没等到回应,一偏头就见她正望着一个方向,似乎是在发愣。   薛瑶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小姐……我好像看到姑爷被人打了。”双菱表情恍惚,她不确定地说道。   薛瑶:“???”   铮铮琵琶声停,众人恍然梦醒。   她蓦然起身,顺着双菱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主座那边乱成了一团,季年琦,她的夫君倒在了地上。   薛瑶顿时提着裙摆往那处小跑了过去,推开眼前拦路的人,“让开!”   女子的一声娇喝让围观的众人纷纷散开,他们皆知此貌美女子为季年琦的结发妻子。   季年琦正从地上撑起上半身,他是脸上被人打了一拳,嘴角溢出了鲜血。   神情狠戾地对上那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人。   “季年琦!”   见薛瑶过来,小脸上盛满担忧。   他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哈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你都被人打了,我能不过来吗?谁打的?!”   薛瑶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锁定在那玄衣少年的身上,她刚想质问,却被季年琦一把拉住她衣袖下的手,“瑶瑶,我没事。”   季年琦勾着唇,这般狼狈的样子居然还能笑出来,他眼神示意薛瑶蹲下来,她照做了。   而后季年琦偏头贴在她耳旁,细密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吹拂在耳垂上,“我们回去吧。”   “嘭——”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薛瑶被吓得一个激灵。   “钰哥!你捶柱子做什么?!”   “妈呀,柱子凹下去了!”   ——   薛瑶都不知道她和季年琦这一趟出来是做什么。尤其是季年琦,仿佛是送上门来给人打的。   她拉着季年琦起身的时候,那玄衣少年被一众人等围着离去了。   薛瑶有一肚子的疑问,她想问季年琦,但是他上了马车就疲惫得很,一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小憩。   她张开的嘴就只好闭上了。   问双菱,双菱也说没太看清是谁打的。   等回到宅子后,困倦也卷土重来,包裹住了薛瑶,原本还打算帮季年琦处理伤口的,但是一问什么都不说,弄得她也生了火气,不管他了。   所以薛瑶草草地洗漱完就爬上了床榻,睡觉。   可没一会儿,她就被季年琦给折腾醒了。   “唔……季年琦,你不睡觉吗?”   薛瑶伸手抵了抵正埋在颈窝处亲她的人,她小声地哼了哼。   回应她的是男人变重的呼吸,以及有些重的动作,薛瑶受不住,她抵抗的力道大了些,却被一把钳住了双手,压倒了头上。   瞌睡跑了大半,盛着水雾的杏眼睁开,月光静悄悄地从窗台外倾泻而入,银辉绕过薄纱帐萦绕在人的身上。   薛瑶呼吸一滞,她对上了季年琦的目光,透着白日里见不到的狠厉,眉梢下压,却又矛盾地带着柔情。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   薛瑶醒来的时候,被窝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了,但是身旁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   眼皮几番睁开又合上,薛瑶翻了个身,往里侧滚了滚,她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反正她很闲,无事可做。   “瑶瑶。”   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她,薛瑶不想搭理,缩到被子埋住头,将声音隔绝在外。   半梦半醒也是有意识在的,大抵上是季年琦说什么让她用早膳吧。   回笼觉睡得不算安稳,薛瑶做了好几个梦,梦到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薛家的产业才刚刚开始,薛父和薛母都在外面打拼,聚少离多的,薛瑶被交给了家里的老嬷嬷和丫鬟照顾。   没有父母管教,家里的下人对她也很纵容,毕竟是自家的小主人。   薛瑶性子就比较野,总是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宣朝无论男女到了年纪都能够上学堂,朝廷还会给每家每户补贴,上学堂的年龄下限是三岁,没有上限。   镇上只有一个官办学堂,适龄的孩子就都被送进去读书了,大多上学孩子都是五六岁,早慧的有三岁就被送进来的。   那时薛瑶五岁半上的学堂,和她共用一张课桌的是个才三岁的小孩,比她矮好多。   脸上带着婴儿肥,乌黑浓密的睫毛,圆溜溜的大眼睛,总之是一个过分好看的小孩。   官办学堂夫子授课期间,丫鬟小厮之类只能在学堂外面等,所以薛瑶没了能够指挥的人。   她就把目光放在了总是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小孩。   年仅五岁的薛瑶绷着脸,伸出肉肉的小手,拍着那小孩的肩膀,学着在街边听见的泼皮腔调:“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到时候我吃香喝辣你就跟着我吃香喝辣,我吃白粥你就跟着我吃白粥。听明白了吗?”   小孩点头,脸上满是欣喜,眼睛亮晶晶地,而后黏糊糊地抱住了薛瑶的腰,喊:“姐姐,我知道了!”   薛瑶嫌这个称呼不够霸气,否决了:“不行,你要喊我大哥!”   小孩迷迷瞪瞪地眨巴着眼睛,软乎乎地改口:“大哥。”   尽管这次改了过来,这之后见面小孩还是喊的“姐姐”,总是要薛瑶提醒后,才会改口。   “你爬上去将那个坏鸟弄下来,它太过分了!”   八岁的薛瑶在学堂上,听了女夫子给他们讲的关于“鸠占鹊巢”的成语故事后,就对杜鹃鸟讨厌极了。   她正和小跟班一同走着,树上啪嗒掉下了两颗鸟蛋,摔了个粉碎,抬头就看到树上有个椭圆形的鸟巢。   紧接着又掉下了几颗,一只灰褐色的杜鹃鸟正在鸟巢的一旁扑棱着翅膀。   薛瑶一下就联想到了课堂上的故事,肯定是占巢穴的坏鸟!   她指挥着六岁的小跟班爬树。   小跟班当然很听话地答应了,见薛瑶生气,还说:“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把它捉下来的!”   小跟班稳稳地爬上了树,好不容易到了,那杜鹃鸟却很胆小,他才伸手捞就惊得飞走。   薛瑶仰着头,盯着上面的动静。   坏鸟飞走了,就算没有抓住,心情也愉悦:“你快下来吧。”   小跟班紧紧地抱着树干,他往下挪动,但是意外发生了,鸟巢原本的主人带着食物回来了。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喜鹊,回来时发现巢穴中少了好几颗蛋,顿时生气地朝着爬树的人飞扑了过去。   势头凶猛,尖尖的鸟喙朝着人的身上啄去。小跟班不敌,一下松了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跌落。   “燕明钰!”   她顿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薛瑶猛地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深深呼吸了几次,才将心中的余悸压了下去。   燕、明、钰。   好久没见面了吧?怎么会突然梦到他? 12、即将和离的第十二天   薛瑶倏然坐起了身,抬手胡乱地揉了一把脸,雪白的腮边短暂地出现了红晕,她勉强从混沌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日光从窗户纸倾泄而入,墙壁被渲染了大片雕花斜影。   她双眼直直地盯着光线发愣,脑袋空荡荡的,清晰的场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模糊碎成片段。   心里又将那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熟悉又陌生。   薛瑶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等扬声唤双菱进来后,才知道现在不过辰时三刻。   桌上放着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手指搭上碗沿,触及仍旧是温热的。   接过双菱递过来的布巾,热气裹挟着湿意搭在眼皮上将困意驱散,薛瑶身子一下子放松往后靠,直到抵住椅背。   “双菱,季年琦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出哪?”双菱疑惑反问,她瞥了一眼自家小姐懒散的模样,迟疑道,“姑爷他还在府上呢。”   薛瑶:“嗯?他不应该去医馆了么?”   双菱:“是了,小姐应该没瞧见。早晨奴婢见到姑爷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姑爷他一边的脸肿起来了,没去医馆,应当是觉得没法出去见人罢?”   薛瑶眼珠子在棉巾下转了转,哦对,季年琦昨天晚上被人打了来着。一想到这,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季年琦昨晚的异常行为。   “现在姑爷在药园里,方才他还喊我帮他拿个竹筐。”双菱说到这,顿时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哎,小姐,我忘了给姑爷送过去了!”   “那你快去送呀。”薛瑶听得出双菱话语中的急切,拿下了眼前的棉巾,无奈地看着她说道。   双菱站在原地没动,她犹犹豫豫地说:“我还得伺候小姐梳洗呢,先……先让姑爷等等吧。”   话是这般说,但是眼前的小姑娘神态明明确确地透着惧意,想必是之前被季年琦遣返回府后吓到了,所以双菱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   薛瑶拍了拍双菱的手臂,温声道:“去吧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谁知话音刚落,双菱眼圈蓦然红了,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低下头轻声道:“……小姐现在都不需要双菱伺候了。”   薛瑶从小就是被伺候的,但是嫁给季年琦不过三年时间,身边没了丫鬟嬷嬷后,日常生活都是自己做了。   她回到薛家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回到季家后就恢复成自力更生的状态。   “好双菱,我当然需要你啦。好了,日后在这府上,我们主仆二人也不用特别讲究什么。洗漱这些简单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好。”   “好了,快去吧,昂。”   薛瑶一大早就达成了哄小姑娘的成就。   等薛瑶用完膳,厨娘将碗筷收走。季年琦和双菱两人都没有出现,她思忖片刻,便也前往药园寻人去了。   甫一进入,就见双菱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挽着袖子,弯着腰分拣种子,脸上的神情认真极了。   薛瑶脚步一顿,视线朝着四周转了转,没见着季年琦的踪影。   “双菱。”   “季年琦人呢?他吩咐你做这个?”   双菱闻声抬起了头,手里还捧着一把种子,无辜地眨眼:“啊,小姐你来了。”   “咦?方才姑爷还在这的。”   薛瑶扶额,她突然觉得双菱蠢兮兮的,上前在小姑娘的头顶揉了揉,“算了,我自己去找。”   “你和我一起吗?”   双菱摇头,认真地说道:“我今天得把这个分完。姑爷说,只要我分完了,日后小姐出门,我都可以跟着一起去。”   “傻不傻,我让你跟着我出门就能出门,哪里要他来同意?”薛瑶让双菱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拉着人从矮凳起身,“走走走,我们找他去。”   双菱:“那好吧。”   好像是诶,小姐出门都是会带上她的,姑爷确实没什么作用。   她皱了皱鼻子,回过味来,觉得自己被耍了,心里暗戳戳地对季年琦更加讨厌了,真是活该被人打。   在药园逛了一圈,薛瑶就直奔最里面了,那处还有一个药房,素日里除了医馆,就是季年琦长待的地方了。   薛瑶猜测季年琦人应该在里头,带着双菱就往那走。   果不其然。   药房的两侧门都是敞开的,季年琦身着一袭鸦青色长袍,端坐在凳子上,面前还摆着一面铜镜,其旁边是几盒打开的药膏。   一踏入就能嗅到浓烈的药味,不算难闻,就是很古怪。   薛瑶让双菱在外面等着,蹙着眉,用帕子虚虚地捂住口鼻就进来了。   季年琦正背对着她,面对着镜子涂着药膏,她走到了人的身后,季年琦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就继续涂抹了。   清凉又辛辣。   这是凑近后,薛瑶对嗅入鼻腔的药味第一感受。   “季年琦,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上药?”薛瑶拉开椅子,很自然地坐在季年琦的身旁,一手仍旧捂着,说话瓮声瓮气的。   “你看你,现在还得对着镜子自己上药,多不方便?”   薛瑶蹙眉,季年琦皮肤白,青紫泛红的挫伤在脸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昨夜回到家中后,她心里有气,季年琦有没有处理伤口她不清楚。   第二日会肿成这个鬼样子,定是没做处理。   季年琦沉默片刻,说道:“已经快上完了。”   “我心里有数,瑶瑶。”   “你心里有数?”   薛瑶哼了一声,瞪着季年琦说道:“你凡事都说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心里有数,昨日就不会被人打!”   心里有个鬼的数。   “季年琦,你说吧,平白无故的,人家为何打你?”   薛瑶问不出打人的是谁,那被人打的原因总得知道吧?   要知道季年琦是个大夫,而且是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就算总是冷着一张脸,镇上药商多,明面上对他都是捧着的。可以说人缘还是不错的,脉络广。   季年琦不紧不慢地将药罐合上盖子,他转过头,眉梢带着些阴郁,眼睛漆黑只映出薛瑶的人影,顶着那一张青青紫紫的脸,竟是有些恐怖。   他扯了扯嘴角,一下牵扯到痛处,脸上的神情僵了僵,低声道:“瑶瑶,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当然想知道!”薛瑶反驳道,她最看不惯季年琦一问就跟木头一样的反应。   季年琦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乌沉沉的眸子似凝着化不开的浓墨,沉默片刻,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大概是……嫉妒我有瑶瑶吧。”   薛瑶:“……?”   ——   “钰哥,别练了,咱们吃饭去!”   “今日早上有云吞!再不吃就坨了!”   富有朝气的稚童扯着嗓子喊着,一边喊还一边挥着手。   少年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碎发粘附在皮肤上,后面身上的玄衣后面已经湿了大半呈现更深色。   他的脸上神情冷静,挥出去的拳头力劲十足,连连破空声响起。   “马上。”   此时少年倏然飞身抬腿照着沙袋飞踹了一脚,嘭的一声闷响,小范围的烟团炸开,灰尘在光影下浮动飘舞。   燕明钰接过干净的绵巾,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深呼吸时胸膛随之起伏,平复着因锻炼而过快的心跳:“呼——”   “钰哥,这里又不是军营,干嘛还早起晨练?”燕明安仰着头,不解地问道。他脸圆圆的,像是年画上放大的胖娃娃,讨喜得很。   少年将脏了的棉巾递给一旁的下人,看着眼下的这个堂弟,笑了笑道:“不能松懈,要不然打架都打不赢。”   燕明安:“噢,可是钰哥,哪有人不怕死敢和你打架?”   他家钰哥可是直接带领三千骑兵将蛮夷那十万军马打得落花流水的大将军!   燕明钰将双手背在脑后,懒散地往后仰着走,闻言,笑了笑:“……就是有人不怕死。”   “对了,钰哥你都还没和我说呢!昨天你平白无故地打那个大夫做什么?”   燕明安小跑着才能跟上迈着长腿走路的堂哥。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脸上轻松的神情凝滞,半晌,冷哼一声:“他活该。”   “我没把他打死就不错了。”   娶了姐姐,还不好好待她。   绵团一般的浮云簇拥而至,将才升起来的晨日遮挡得密不透缝,泄露的光影都被堵了回去。   阴下来的天,让空气中都带着些许沉闷。   “我先去沐浴,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很,云吞我不吃了,你能全吃完吧?”   燕明钰扯了扯衣领子,低头嗅了一下,便皱着脸,对自己颇为嫌弃,一身汗气。   回到房间脱下衣物后,露出的后背上伤痕累累,各种或深或浅的疤痕攀附其上,触目惊心。   燕明钰将自己沉入浴池,紧实的肌肉线条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氤氲水汽蒸蒸而上,少年闭上了眼睛,锐气与锋芒顿时消弭许多。   —   “……军医,我不会死掉吧?”   “我不能死……”   “我还没收到姐姐的回信……”   “……唔,疼死了……我能熬得过去吗……”   —   “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能帮我送一封信吗?”   “送给姐姐……”   “她……叫薛瑶……” 13、即将和离的第十三天   “瑶妹妹,你就让他被人家的丫鬟请走了?”徐明姝单手支着下巴,用不赞成的语气说道。   薛瑶低头看自己放在膝头上的手,无意识地拂过那处裙摆上绣着的含苞欲放的兰花。   她道:“他要去我也拦不住。更何况,他昨天被人打的鼻青脸肿的。我想他们、”顿了顿,接着说道,“也做不了什么。”   “这可不像你。”徐明姝道。   薛瑶抬起头,唇线微微弯起一道弧度,偏茶色的眼睛里充斥着愁绪,疲惫道:“明姝姐姐,我早就不像自己了。现在,只要季年琦没有越线,能忍则忍吧。”   话是这般说,放在膝头上的手却是攥紧了。   自上次和薛瑶聊过后,徐明姝也不敢随意地劝薛瑶和离。季年琦在薛家生意上的影响太大了,若是撕破脸,那真的就是让薛家直接一蹶不振了。   她心疼地看着成长了些许的薛瑶,叹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应了这门亲事。”   薛瑶直起了身子,她呼出一口浊气,对着徐明姝露出更大的笑容:“好啦,我没事的,这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要我不喜欢他,他就伤害不到我。”   徐明姝神情犹豫,一咬牙还是下了决心,她握住了薛瑶放在膝头的手,郑重道:“假若瑶妹妹最后真走到那一步,我们徐家定会倾力相助。”   薛瑶怔忪片刻,回握她的手,弯了眉眼:“谢谢明姝姐姐。”   她现在身在徐府,一会儿准备和徐明姝一起到茶馆听说书。   说实话,经过和季年琦吵了一架后,薛瑶没什么心情做这些事情。   —   原本在家里,季年琦说完那句语焉不详的话之后,就变成了哑巴。   薛瑶倒也真的希望季年琦是个哑巴,这样就能直接让她绝了问询的心思。   当局面陷入僵局的时候,那个不灵光的看门小厮的声音火急火燎地传了过来,“季爷,巧月来了!”   “呃……你怎么在门口?夫……夫人也在啊……”   巧月是林双儿的那四个丫鬟之一,这次过来就是请季年琦到客栈去陪林双儿。   巧月跟着小厮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当看到薛瑶的时候,脸上的笑顿时消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局促又紧张。她差点咬到舌头:“薛……夫人好。”   薛瑶还未发言,季年琦就起了身,对她道:“瑶瑶,我出去一趟,一个半时辰就回来。”   她抿唇,一把攥住季年琦的衣袖,仰起脸笃定地说道:“你是去找林双儿。”   “她难不成得的是绝症吗?这都半个多月了,你还要去陪她?”薛瑶手用力得指节泛白,她都离家十多天了,季年琦就是这般吗?   一点认错态度都没有。   季年琦用眼神让三个下人回避开,伸手覆在薛瑶的手背上,想稍稍用力将人的手撇开,不想伤了她。   “她身子骨不好,又很任性,要是我不在,她会将药都倒掉的。”   薛瑶嗤笑一声,咬牙切齿道:“荒唐!”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啊?季年琦,你这样眼巴巴地关心人家,当初怎么就不和她成婚得了?!”   “我不想和你吵,回来再和你解释。”季年琦闭了闭眼,用力地掰开了薛瑶的手。   “回来?”   “我看这个家你就别回来了!”   男人转身离去的步伐一顿,但终究是没有回头,不顾身后的女子带着哭腔的骂声,大步离开了。   回来再将人哄哄就好了。   —   茶馆   高台上的说书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摇着一把画着水墨的扇子,“啪——”的一声,醒木落在桌案上。   座下的人纷纷停止交谈,朝着中年说书人投去目光。   “三尺龙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意何如。不能报国平天下,枉为男儿大丈夫……”   薛瑶和徐明姝进来的时候,说书人正讲到剧情高昂之处,嬉笑怒骂将文字演活,快板声敲得急促,让人仿佛声临其境。   店小二带着两人到订好的包间落座,一边走还一边竖着耳朵听说书,要不是被薛瑶提醒,上楼梯还差点被绊倒。   “多谢姑娘。”年轻的店小二哈着腰,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憨笑。   薛瑶摆了摆手,落了座,仍旧是这名小二过来伺候上茶水,她视线在说书人那停留片刻,随口低声问道:“今日讲的是什么,怎的一个两个的都听痴了?”   还不等店小二搭话,徐明姝就抢先答道:“最近风头正盛的燕小将军。”   薛瑶一愣,她重复道:“……燕小将军?”   燕?   这个姓氏……   她心头一跳,脑海中莫名浮现在昨夜宴会上见到的少年。   店小二张口欲言就被徐明姝挥退了,她道:“我来与你细说便是。”   徐明姝眯了眯眼睛,神神秘秘地凑近过来,问道:“瑶妹妹,你还记不记得前日夜里你在我家喝醉后,和我说了些什么?”   薛瑶茫然一瞬,她有说过什么吗?拍了拍额头,是半点都回想不起来前日夜里发生了什么。   她抿唇,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燕明钰。”   “燕小将军他叫燕明钰。”   薛瑶倏然转头与徐明姝对视,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讶。   徐明姝见状,蹙眉,说道:“昨夜你没见到他?燕小将军他就是咱们这些富商宴请的人,林穆清说他们被晾了好久,燕小将军才出面。”   “你不是去了吗?我先前还问了你,你说不去我也就没去了。你不能没见到他吧?季年琦那个老男人就是被他打的。”   薛瑶:“……他打的?”   徐明姝眉头皱得更紧,她盯着薛瑶瞧了一会儿:“你真的去参加宴会了吗?要不是林穆清说看到你人了,我都要以为你没去呢!你这迷迷瞪瞪的样子,去宴会睡觉了?”   薛瑶咬唇挨她的数落,有些委屈地说道:“我当时光看人弹琵琶去了,季年琦被打的时候我没瞧见……我问其他人谁打了人,他们都没吱声。季年琦也是,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和我说。”   对上徐明姝的视线后,她顿了顿,说道:“当时我脑子很混乱,季年琦又拉着我的手,让我和他一起回家,不要追究。   在路上我回过神来,他又变得什么都不愿意说。是了,他昨日的态度有好几次都很莫名其妙,我没心思想旁的。”   “至于燕明钰……”薛瑶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放在腿上的手都不自觉地发紧,攥着布料,她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之前同你说过他什么了?”   “哦,也没什么。”徐明姝瞧她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接着补充道,“你说他死了。”   薛瑶:“……?”   她顿时瞪圆了眼睛,像受了惊吓的兔子。   徐明姝摸着下巴,她思忖片刻,说道:“诶,瑶妹妹,会不会这两个燕明钰不是一个人啊?我原本听林穆清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惊讶了一会儿,以为他就是你醉酒后说出的人呢。”   “我……我不知道。”薛瑶咬唇,齿尖在唇肉上碾过,缓解心中的燥意,“我没看清,昨日我只是扫了一眼,季年琦就不让我看了。我和燕明钰已经……”   她低下头用手指数了数,接着道:“七年没见过了。”   就算是在亭子那盯了一会儿,就那半亮不亮的烛光,她能看清楚什么?   徐明姝哑然,挠了挠脸,试探性问道:“你要不再去见一见?”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语调拉得很长,引起下边的阵阵喧闹。   等说书人离了高台,准备到茶馆掌柜那去结工钱。   有孩童离了大人的身边,溜烟儿似的跑到说书先生面前。   “先生,先生,这都是真的吗?!”   说书先生捻了一把胡须,折扇在面前扇了扇,说道:“小儿,老夫说书演绎自然讲的是戏言。”   戏本子肯定是有许多杜撰夸张的地方,就好比那燕小将军并无神话哪咤中有三头六臂,一双眼睛瞪圆就能喷出火,一跺脚就能地动山摇。   那不是人,是怪物。   他低头拍了拍稚童的头顶上的小揪揪,见到其眼中的失望,又从袖口拿出一个草扎的蝈蝈:“小儿,玩去吧。”   “哇,谢谢先生!”   小手捧着栩栩如生的蝈蝈,什么燕小将军全都抛之脑后了,撒欢地跑回大人身边。   说书先生失笑,晃了晃脑袋,转身继续朝着掌柜那去了,路过身旁的桌子时,不由得目光在年轻客人的身上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其身份不一般,含笑点了点头。   燕明安注视着说书人背影远去,抬头就傻愣愣地问:“钰哥,原来你没那些能力啊,我还以为你会什么术法一直瞒着我呢。”   “哎呦!”   他的头顶上被敲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也不敢心生反抗,讪讪一笑:“我闭嘴,我不乱说话了。”   燕明钰单手提起茶壶悠悠地倒了一杯茶,袅袅白烟升起裹挟着茶香,他将茶水挪了过去:“你在这待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去哪啊?”燕明安握着温热的茶杯,扬声唤道。   回应他的是:“待好别动。”   作者有话说:   “三尺龙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意何如。不能报国平天下,枉为男儿大丈夫。”   引用关汉卿元杂剧《单刀会》第一回。 14、即将和离的第十四天   “还是不见了吧,这么些年没有往来,太尴尬了。”薛瑶摸摸了鼻尖,而且她一开始就没见将人认出来,那人也没主动与她寒暄。   “估计他也不记得我了。”   她捻起桌上的糕点,径直塞到嘴里,甜腻的味道将由心头蔓延上来的苦涩压了下去。   又捧起茶杯,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垂下眼帘,掩住深思。   “不记得?我看不见得是这样。”徐明姝听到外面说书停下来的动静,朝外面看了几眼,又转头看着薛瑶,“瑶妹妹,你可知他现下住在何处?”   “就在你家旁边的那间宅子里。你不信?是了,你前些日子若是在薛家多待一天,指不定就和他碰上了。他是在你回季家当天入住那间宅子的。”   “薛伯父和薛伯母他们没有和你提过此事吗?那宅子可是早早的就有人在收拾了。”   薛瑶回想在家的那十几日,她被季年琦气坏了,郁闷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同母亲说想要和离,却又被堵了回来,更是给她分析了利害关系。为了补偿她,薛瑶是这么想的,爹娘觉得愧对她,所以在家的时候有求必应。   她故意想要折腾,每日都是一种不讲理的状态,哪里还有闲心思去注意隔壁邻居家是不是有人住进去了?   “没,我那些时日情绪不稳定,我娘她总是开导我,让我和季年琦好好过日子,几次下来,她说什么我都不想听。”薛瑶双手绞着手上雪白绣着绣球花的帕子,恹恹地答道。   燕明钰大抵是真的回来了。   七年的光景,物是人非。   “林穆清坐得离主座近,他可有说季年琦因何故被打?”   徐明姝咬着手指,蹙眉想了一会儿,答道:“哎呀,我也不清楚,穆清说当时很混乱。好像是季年琦敬酒的时候还没事,等他露出脸,燕小将军脸色就变了,然后就直接给了季年琦一拳。”   “可能季年琦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瑶妹妹,你是不是说过他不让你看燕小将军?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   薛瑶点点头,当时她不过是看一眼,季年琦就攥着她的手腕,眼底的情绪也奇怪得很。   “他如此反常,难不成他早就认识燕明钰?”徐明姝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清楚,”薛瑶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茶杯壁,里面的茶水只带着一点温度。说了这么久,嘴唇有些干,将残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唇,她继续说道,“季年琦到镇上来的时候,燕明钰都离开一两年了。他们认识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吧?”   “谁知道呢?既然季年琦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咱们问燕明钰呗?下个月霍嫣她要办赏花宴,届时燕明钰一定也会被邀请,我陪你一块儿过去问。”   薛瑶讪笑,拍了拍徐明姝抓着她小臂上的手:“算了吧,他是官,我们是民。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叨扰人家得好,就算我小时候和他有交情,这都隔了七年,早淡得没有了。”   “再说,明姝姐姐,当前最要紧地不应该是如何对付林双儿吗?我是真没什么法子应对了。”   徐明姝:“也是,我真想骂她一句,不过会脏了我的嘴,我也就在心里骂骂。”   她说着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对了,忘记与你说了。”   “我上次不是与你说过么,季年琦在他和林双儿成亲的那日逃婚了。闹得他们那边整个城镇都知道,毕竟是大户人家,一旦有什么家丑就能传千里。这些稍稍打听就能得知,至于其他的,我还废了些时日。”   “季年琦当初是差点入赘到林家的。原本林家和季家是门当户对的,但是季家一夜出了变故,只剩季年琦一人。变故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给再多的银两,那些人也都讳莫如深。”   “季家垮了,属于家破人亡的程度,季年琦服丧期都没过呢。婚事按理说会被取消,但是林双儿执意要嫁,林家家主拗不过她,只能举办,而后被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有人说季年琦逃婚是因为不愿意入赘,觉得丢人。还有的说是林家落井下石……舆论方面,季年琦是占上方的。”   “自此以后,林双儿就病倒了还有些疯。我提醒你小心着她,就是因为她疯得出了名。”   “季年琦是大夫,会给人看诊。病人在大夫眼中哪有什么男女,林双儿就不管,只要是女子靠近季年琦三尺以内的地方,她都会冲上去将人骂一顿。一开始季年琦还能忍耐,时间长了直接关了医馆,跑了。”   薛瑶竖着耳朵,认认真真地听徐明姝讲话,见她停住,立即问道:“跑哪了?”   徐明姝无奈地耸肩,喝了一口茶,道:“瑶妹妹,你怎么跟听故事似的?主人公可是你的夫君和他的疑似小情人!”   薛瑶抿唇笑了笑,连忙给她的空茶杯满上,轻声道:“那我能怎么办嘛,这不就是听故事么?明姝姐姐,快说吧!”   徐明姝摆手,道:“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镇上。”   薛瑶:“那好吧。”   薛瑶:“这些事情,明姝姐姐都是从何处打听到的?”   徐明姝挑眉,她道:“曾经伺候林双儿的丫鬟婆子那,还有当初在季家的长工。我去掉了一些大抵是他们主观上添油加醋的细节,才同你说了现在的这个版本。”   薛瑶讶异,她道:“这些事情可能不是真的?”   “瑶妹妹,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过,我这个版本真的挺靠谱了,合情合理啊。”   “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薛瑶附和地回应:“昂?是什么?”   “你不觉得这些事听上去就很像是季年琦和林双儿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吗?”   薛瑶对上徐明姝亮晶晶的眼睛,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嗯!”   “多谢明姝姐姐帮忙打听,我薛瑶感激不尽。”   徐明姝虚握拳在薛瑶的肩头捶了一下,笑骂道:“你少来!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做甚这般客气?”   薛瑶鼻头一酸,她连忙低下头,很快地用帕子在眼角压了压,雪白的帕子染上了湿意,抬起头的时候又弯了眉眼,笑着又说了一句谢谢。   徐明姝叹了一口气,揽住友人的肩头,拍了拍。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发生在季年琦十九岁的时候。算来,薛瑶那是才十岁呢,具体事实究竟如何,还得问当事人才是。   不过就季年琦那狗脾气,怕是连个屁都问不出来。   算了,管他呢,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下主要是面对林双儿对于季年琦的勾搭。   季年琦,他到底对林双儿存的是什么心思? 15、即将和离的第十五天   虽说二人到茶馆是来听书的,聊完后才发现说书人都下了场,薛瑶和徐明姝对视一眼,俱是笑了笑。   “这茶水加糕点,我都没心思吃午膳了。”薛瑶摸了一下腹部,感叹道。   “我也是,那咱们就先不吃,我们到街上逛逛,等饿了就去醉香楼吃一顿。”徐明姝说着便挪开椅子站了起来。   薛瑶面露犹豫之色,抿紧了唇。   徐明姝:“怎的了?”   “还是不去醉香楼了,上次我在那遇到了季年琦和林双儿一起。要是又撞见了,我嫌晦气。”薛瑶低头扣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没起身。   徐明姝愣了愣,开口道:“……确实晦气。”   “不过瑶妹妹,季年琦他不是脸都肿着吗?要脸面的话,不会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去吧?”   薛瑶思忖片刻,垂下的眼睫轻颤,轻声道:“他要脸面,就不会什么都不顾及地去见林双儿……罢了,丢脸的、感到羞耻的应当是他们才是。”   薛瑶思绪百转千回,镇上就这么大块地方,他季年琦能逛,那她薛瑶也能逛。   “走吧,我们去逛逛,散散心。”薛瑶鼓鼓脸,呼出一口浊气,起了身。   二人招来店小二结账,被领着到柜台那去。   下楼的时候,茶客也散了许多,大抵是回家或者上酒楼用膳去了。   薛瑶和徐明姝互相挽着手,两人的视线随意地在茶馆内扫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偏头小声交谈了几句。   “一会儿去东街逛逛,那里新开了个奇货铺子,掌柜的大半辈子都在走南闯北,卖的物件都是天下各地搜罗到的稀罕物。”   “他辛辛苦苦收集了大半辈子的东西,舍得这样卖了?”薛瑶困惑地问道。   徐明姝:“唔,他说人走了什么都带不走,还不如给这些物件寻个归处。”   “倒是个奇人。”薛瑶感叹道,继而发问,“那明姝姐姐去看过了么?有哪些稀罕物?”   “我还没去过呢,不知道。这不是想着得和瑶妹妹一起去见识见识吗?”徐明姝晃了晃脑袋,脸上是轻松的笑意。   薛瑶知道这是为了哄她开心。自从她与季年琦闹矛盾以来,徐明姝一直都站在她这边,听她抱怨,替她抱怨,与她分享趣事,带她从那种郁闷极端的心境解脱出来。   谢谢。   薛瑶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这已经同徐明姝说过许多次的两个字。   “嘿,大姐姐!”   就在薛瑶和徐明姝前往柜台的路上,一道稚嫩的孩童声从身侧的桌子处传来。   薛瑶没觉得这是在喊她,毕竟她不认识什么小孩子,走路的步子都未曾有一瞬停留。   “大姐姐!”   急促、轻快的脚步声逼近,有人跑了过来,如同一阵风。   “哎哟!”   风碰撞到了桌椅,疼得呼出声来。   薛瑶被拦住了去路。   她略低下头,目光困惑地打量正勾着腰,揉膝盖的孩童。   对方穿得衣服料子一瞧便知是富贵人家,头顶将头发扎了一个团,散下来发丝还夹杂着编织的两三个小辫子。脖子处还挂着玉石做的平安锁。   等小孩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脸颊两边带着婴儿肥,他对着薛瑶灿烂一笑:“大姐姐,我有东西给你。”   薛瑶:“?”   徐明姝靠过来,手放在唇边,附耳轻声问道:“你认识?这谁家孩子?”   薛瑶茫然摇头,她对这小孩没什么印象。   “我先去结账了哈,店小二还候着呐。”徐明姝拍了拍她的肩,跟着小二的步子去了柜台。   薛瑶应了好,然后就与眼下的孩童大眼瞪小眼,她搜刮了记忆,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小孩。   薛瑶正欲说话,那孩童就低头从袖口拿出了一个棕褐色的布袋,而后递给了她。   “喏。”   薛瑶没伸手接,她眨了眨眼,水润的杏眼充斥着困惑,这陌生孩童的东西,不能随便接手吧?   “大姐姐,接着呀!是钰哥让我给你的。”燕明安晃了晃手上的布袋,催促道。   薛瑶:“……钰哥?”   “燕明钰呀,钰哥不是说和大姐姐你是旧相识么?”他挠了挠后脑勺,圆软软的脸上显现不解,向着一处投去求救的目光。   “钰哥!大姐姐她不收!”   此时此刻,薛瑶的心脏猛然一跳,而后如同擂鼓一般,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混乱得没有章法。   她觉得浑身都僵硬得厉害,局促又慌乱。   薛瑶不敢将视线朝那人所在之处投去,咬了咬下唇,伸手就将孩童手上的布袋接了过来,抛下一句:“我收了。”   燕明安正处在换牙期,他咧开嘴笑还能看到缺了口的牙齿:“大姐姐,我就知道没认错。其实钰哥不在这,我瞎叫唤的。”   薛瑶愕然:“???”   她被一个小孩耍了?   她僵硬的转头看向孩童刚才目光投注的方向,捏着布袋的手收紧了,那处空荡荡的,没人。   心里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大姐姐我走喽!”   薛瑶蹙着眉,思索自己不正常的情绪,听到这话她又回过了头,那孩童一溜烟似的已经跑到了门口。   薛瑶:“……”   “瑶妹妹,结完账了。怎的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孩童是谁?”徐明姝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替燕明钰送东西的小童。”薛瑶低头瞧着手中的布袋,颇有些份量,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燕明钰?!”徐明姝一脸惊讶,不到一会儿她又恢复了镇定,“他居然主动来找你,还给你送东西,看来,昔日的情分也没有你想的那般淡薄。”   薛瑶低垂着眼帘,偏茶色的杏眼里满是复杂情绪,长睫轻颤,淡声道:“或许吧。”   靠在二楼凭栏处的玄衣少年收回了视线,神情很淡,见人离开后才从楼上下去。   姐姐,你还记得我罢?   —   秋高气爽,正值仲秋,丰收的季节,街上很是热闹,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薛瑶将布袋别在了腰间,不是她不想放在袖口的布兜里,而是这东西份量和大小都不算小东西,她要是揣布兜里,那就是鼓鼓囊囊的一块,肯定会有碍观瞻。   今日穿得是浅色系的纱裙,布袋是褐色的,挂在腰间也显得有些不合适,但她真没地方放了。   “吃糖画吗?”徐明姝张开手在薛瑶的眼前晃了晃,她嘟囔道,“想什么呢,怎的总是走神?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情?”   薛瑶摇头,半途中又改成了点头,她道:“只是在回忆方才事情的时候走了神,好啦,我们继续逛吧。”   “明姝姐姐是想吃糖画吗,那我们去呗。”薛瑶笑着道。   “等等,瑶妹妹!你瞧,咱们这真是赶了巧。”徐明姝脸色一变,伸手朝着远处一指,另一手摇着丝绢团扇在面上挡了挡,遮住因过于嫌弃而露出的不雅表情。   “季大夫当真厉害,能够顶着周围的视线丝毫不在意。”   薛瑶循着方向看过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却是连着喊了好几声:晦气!   眼见那言谈甚欢的两人就要朝着这边走过来,她连忙拉着徐明姝往一旁的胭脂铺躲了进去。   薛瑶不想发脾气。   所以,眼不见为净。   但好像老天爷存心不让她如愿。 16、即将和离的第十六天   躲进了胭脂铺,自然还得装作是进来逛逛的,薛瑶心不在焉地拿起一盒圆形拱盖样式的香料,上下看了看,扭开盒盖,凑近嗅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就递给一旁铺子的招待丫鬟 。   薛瑶:“就这个。”   “好勒,客人小的这就帮您包好。”招待客人的丫鬟长得很机灵,说话语气也十分喜庆,笑盈盈的,“还需要什么吗?今日我们才从京城那进购了些新品,客人不若赏眼看一看?”   进来只是避一避风头的,并不需要买些什么,薛瑶摆手拒绝,脸上带着浅笑,挑不出错处。   招待的小姑娘:“好吧。”   她视线一转,便见徐明姝正扒在雕花木门窗那,隔着一层纸窗户想要看清街上的人影。   薛瑶心中无奈,她踱步过去就想将人拉过来,铺子里面已经有好几位对徐明姝投去好奇的目光了。   “他们来了!”   徐明姝倏然倒退几步,与上前的薛瑶差点撞上,幸而薛瑶反应快,及时止住了步子。   “什么来了?”   薛瑶眼疾手快地从背后扶住了徐明姝的手肘,帮其稳住身形。   “季年琦他们!”   等薛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她就和徐明姝挨在一块儿,与进入胭脂铺的人对上了眼睛。   对方怔忪片刻,神色就恢复成常态,淡淡的似是被撞见,也并非什么难堪的事情。   “琦哥哥,帮我买这个。”因着视角与店铺内布局的缘故,林双儿径直走向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架子处,挑了起来。   她说话的腔调较软,同季年琦说话的语气亦是亲昵,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夫妻一般。   话音落下,半晌没等到回应,林双儿困惑地转身看,便见季年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双儿顺着视线一扫,她脸上的笑顿了顿,而后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啊,妹妹怎么会在这儿?”   薛瑶垂下眼帘,拉住想要上前的徐明姝,冷声道:“与你何干?”   她不想搭理林双儿,直接转而抬眼看向季年琦,“你现在不应当已经在家里了吗?”   说好的就去一个半时辰呢?   谎话精。   林双儿被忽视,脸上的笑僵了僵,神情变成柔弱可怜的模样,引起周围人的侧目。   季年琦绷着脸,眼底没什么情绪,下颚线紧紧的,一边脸完好,另一边是青青紫紫的肿起,显得有些滑稽。薄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几步上前的林双儿打断。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琦哥哥想去哪就去哪,想陪谁就陪谁。他又不是你的物件,有自己的自由。”   “还是说,妹妹气量竟是如此小,看不惯琦哥哥陪我这个病人?”   林双儿拦在季年琦的面前,说话时像是一朵倔强的小白花,眼睛上泛着一层水光,让人不忍对其恶语相向。   薛瑶见不得林双儿这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做派,那柔弱的模样仿佛她是个罪人,一时又联想到在医馆她被众人谴责的时刻。   她的指尖颤了颤,耳旁嗡嗡嗡的,一旁的徐明姝察觉到不对劲,“怎的了?”   薛瑶咬着下唇,疼痛让她清明一瞬,“没事。”   但这次不一样,谴责的对象由她变成了林双儿。说白了,那些卖弄可怜的伎俩对待男人才有用。   镇上就这么大块地方,胭脂铺里面的客人也大多是妇人家、姑娘家,互相都熟知一二。   年轻一些的用帕子抵在嘴前讨论,眼睛亮亮地盯着气氛怪异的四人;年长一些的就大大方方直白的看。   交头接耳的声音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小。   “这是季大夫罢?”   “怎的脸伤成这样,遭人打了啊?”   “那是薛家的薛瑶……诶,那女人又是哪个?”   “……不认识,气度瞧着也不像是窑姐……”   “听她喊季大夫喊得亲近,许是什么表亲?”   “不像是,我最近好像听到过……好像是养的外室吧……”   “不会吧?季大夫不是那种人啊,如果真的是,那薛瑶现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小贱人的脸?”   “看那样,男人瞅见了估计还走不动路。”   紧接着还有许多集市上、街头用的一些粗鄙之语。毕竟镇上大多数是只在学堂上过识字教育的平民,用词不像富贵官宦人家讲究信达雅。   林双儿所在的层次从未接触过这种,她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那些妇道人家,从来就不会有人骂她“小贱人”。   她气得身子发抖,但是也不敢做什么,人多势众的,只能抬起可怜兮兮的小脸,对着季年琦:“……”   季年琦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是很快就将情绪收拾干净,他伸手将人往身后带了带,带着些许戾气的眼神扫过那些说着闲话的妇人。   真是会惹事。   周围的人瞬间噤了声。   林双儿觉得自己被袒护,垂首拭泪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透着喜色,索性有帕子挡在面前,不然暴露无遗。   徐明姝见没人敢说话,她们怕季年琦,她可不怕,扬声便道:“喂,这位林姑娘,我说,你能不能要点脸面?你天天缠着一个有妇之夫的老男人,有学过礼义廉耻吗?”   薛瑶注意到季年琦被喊做老男人后,脸绷得更紧,她默默地想:啧,不高兴了吧?   “你!你是何人?!”林双儿倏然见抬起头,脸上带着虚弱的苍白,此刻说话声还带着尖音,摇摇欲坠,一双美目噙着泪,“妹妹就是这般纵容旁人斥责我吗?”   “巧了,我骂你,你找瑶妹妹讨理作甚?”徐明姝不解地挑眉,语气无端地带着一股直愣愣的劲儿。   “你!你……”林双儿半天说不出新词来,眼圈通红地盯着薛瑶,“薛瑶,你就这样冷漠地任由事态发展吗?!”   此时场面一开始就朝着薛瑶意料之外发展,两次被林双儿指名喊到。   薛瑶见她气急,只觉得无趣,她不想被人像看猴一样围观,拉住想要继续和人对峙的徐明姝,:“好了,我们走,我不想丢这个人。”   徐明姝:“行。”   周围的人也并非多么正义,看热闹找乐子的才是大多数。   可就在此时,周围人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是林双儿身子一晃,差点晕倒在地,被季年琦捞了一把,揽在了他的怀里。   男人神色大变,先是用手指探了探人的鼻息,而后抓起林双儿的腕部开始把脉。   薛瑶蹙眉,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她觉得林双儿肯定又在演,拉着徐明姝就往外走。   “薛瑶,你这次过分了。”   薛瑶觉得匪夷所思,她幻听了?   这话是季年琦说的?!   “你说什么?”   她瞪圆了眼睛,因为太过震惊,都没来得及生气,“季年琦,你刚刚说什么?”   季年琦伸手穿过林双儿的腰间和腿弯,将人抱了起来:“……我说过,她不能受刺激,你纵容……徐明姝,”他顿了顿,似是也觉察到自己说的话荒唐与站不住脚,“日后你莫要再与她起争执,能避则避。”   说完,他抱着人就往外走。   “季年琦,你别回家了!”薛瑶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   暮霭沉沉,层层叠叠的金红色团团绵云簇拥着即将落入山头的圆日。   季年琦目光从敞开的窗外收回,静静地垂下眼帘,冷淡地凝视在床榻上沉睡的人。   面容苍白脆弱,唇淡无血色。   苍白得隐隐发青,像是将死之人。   他凝视了好一会儿,人端坐在凳子上仿佛一尊石像。负面的情绪在心中滋长,为什么一直纠缠不清……   季年琦神情晦涩,缓缓伸出了手,落在女子的脖颈处,微弱跳动的脉搏只隔着薄薄的肌理传递到指腹。   他收紧了手,女子的下颚随之朝上抬起,微弱变成急促。手指发力,苍白的肌肤凹陷下去。   “咳咳咳——”   女子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发出模糊的哼声,如同搁浅的鱼,濒临死亡的压迫,让其猛然惊醒。   林双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她的注视下,季年琦若无其事地收了手,淡声道:“醒了?”   “……琦哥哥。”   细弱的声音中是藏不住的胆怯。   她知道自己会死,但不是这样死啊。   林双儿劫后余生般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你方才……是想要我的命吗?”   季年琦脸上神情未变,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他抬眼看向林双儿:“怎会?我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   林双儿:“……”   她的脖子上还残留着那股子力道。   此时此刻,与季年琦共处一室,她头一次心生恐惧。   林双儿虚虚一笑,她的心跳从未跳得这般快,落日只剩下余晖,室内没有点灯,窗户处洒入暗沉红橙色的光影,全然投在季年琦的身上。   一张极好的皮囊因为挫伤被破坏得偏于狰狞,完好的那一面全然隐在阴影中。   “琦哥哥,你怎么还未归家?”   “双儿已经好多了,不需要你陪了,再不回去,妹妹可就等急了 。”   林双儿慌得手心出了汗,她强撑着笑容,对着季年琦下了逐客令。   这段日子,她是被蛊了心,差点忘了季年琦究竟是个什么人了。   绝情又绝意。   若非他有所求。   若非……   “好。” 17、即将和离的第十七天   夜幕降临,沉沉云雾。   季宅处于一片寂静之中,主屋亮着蒙蒙的昏黄烛光。   薛瑶躺在床榻上,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上,睁着眼睛盯着床帐顶。   她在外面与徐明姝一直待到了昏定的时候才回家的,主要是季年琦和林双儿实在是令人心烦,回家待不住。   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躺在最中间的位置,这样就无法容纳下那个让她觉得讨厌的人。   季年琦从来就听不进去她说的话,让他不要出去,非要出去;让他不要回来,又回来了。   这屋里的灯就是季年琦点的。   明明她都歇下了,季年琦也不知道去客房睡。   她听着床帐外面的动静,虽然季年琦的动作放得很轻,但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沉寂的夜里,无论如何都是让人难以不去注意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与摇摇晃晃的烛光朝着床榻靠近,薛瑶连忙闭上了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平缓,佯装已经熟睡了。   床幔被掀开,带起一点微微的风。   烛火熄灭,隔着眼皮也能知道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有人俯下了身,浅淡的药香顿时侵袭鼻腔,莫越是几缕发丝扫过脸庞,带来一阵痒意。   薛瑶交叠的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她心里犹豫,要不要给装作被吵醒,然后将季年琦驱逐到客房歇息。   属于季年琦的气息只是短暂地从她的脸上飘过,半晌,没有人上榻。   薛瑶心中纳罕,又掐着时间等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纱质帷幔已经重新被放了下来,银澄澄的月辉是夜间唯一的光源,她偏头透过薄薄的纱帐,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窗边的月辉泼洒进来大片大片的,在地上形成一块浅浅的水洼,男人的手里拿着软枕,正走向窗边下的那一张太师椅。   薛瑶隐在暗处且视线被纱帐阻隔,看得并不真切。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   分床而眠,大抵是婚姻破裂的第一步吧。   如是想着,薛瑶心里倏然间生出一股子悲凉,她婚前还想着日子应当不会太差,父母亲都对季年琦做了考量,她也与季年琦有着浅薄的友人关系。   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回过了头,阖上眼睛,乌浓的长睫在月光的映衬下,留下了一小片剪影在下眼睑上。   一滴晶莹剔透的圆润水珠顺着眼角滑落,一直溜进乌黑浓密的发鬓。   —   之后接连数日,薛瑶都冷着脸,不与季年琦交流一句话。若是季年琦主动谈话,她也会找借口避开。   她怨季年琦,她厌倦了季年琦对她永远都是一副你应当懂事的表情,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时之间降到了冰点。   让身处此等氛围的人,颇为不安。   双菱每天在季宅过得很煎熬,她看着自家小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姑爷的表情也只有一种——面无表情。   每次厨娘做好膳食端上后,两人都是各吃各的,再也不像之前的亲密,安静得让人窒息。   她没经历过这些,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是在这种环境下,她觉得自己也跟着阴郁了。   “小姐,不若下一次的时候,我们就听听姑爷的解释罢?”双菱犹犹豫豫地提着建议,心疼地看着瘦尖了下巴的薛瑶。   薛瑶的手点着桌面上的木雕娃娃,闻言,神情不变:“……他从来都不会同我解释,从来都是让我不要添乱。他想同我说话,估计说的也只是那些让我要听话懂事的言论。我听过几次了,大差不差的。”   “总而言之,他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错处。”薛瑶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戳着摇摇晃晃的木雕娃娃。   双菱点了点头,回想着姑爷的做派,很有自觉地闭上了嘴,不再劝导:“……小姐说的是。”   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双菱心里煎熬,唉,要是姑爷他怎么就拎不清呢。   木雕在桌面上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让人不由得将视线投注在其上。   “这娃娃做工很是精细呢,小姐是上次在街上买的吗?”   “不是,”薛瑶抬起脸,对着双菱莞尔一笑,“一位故人送给我的。”   虽是浅笑,双菱却能够直白地感受到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从沉郁变得欢快了些。   双菱不由得好奇,小姐所说的故人究竟是谁?能让小姐的心情转变的如此之快。   她皱着脸思索片刻,意识到什么,识趣地没有再问。   此时正值仲秋天气逐渐转凉,庭院中的树木叶片由绿转向深黄色,秋日的凉风一吹,飘荡荡地落下许多,莫名带着萧索。   薛瑶一手伸直搭在桌面上,而后将自己的脑袋搁在手臂上压着,她的眼睛出神地凝视着木雕娃娃。   封尘已久的记忆经过反复回想,终究被重现在眼前。   -   “姐姐,你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十一二岁的少年郎充满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黑玻璃珠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与人对视,无疑觉得自己被珍视。   小小年纪已经出落成美人胚子的薛瑶拧着眉,摸着下巴思索,“不知道诶。”   “那……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么?”燕明钰绕到薛瑶的前面,倒着走路。   “我想要一件独一无二的、世间仅有一份的礼物。”   “独有的啊……”   “我亲手做的礼物,姐姐会喜欢罢?”   燕明钰弯着眉眼,语气打着商量。   薛瑶颔首:“可以。”   “好啦,你好好走路嘛,一会儿摔倒了怎么办?”   “那我听姐姐的。”   “说了多少次了,咱们私下的时候,你得喊我大哥!当初我们可是拜把子的兄弟!”   “好哦,姐姐。”   薛瑶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傻笑的少年郎,摆了摆手,示意到了家不用再送了。   她提着裙摆规规矩矩地像一个大家闺秀一样,缓缓地迈着小步伐踏过门槛进入府中。   那日的晚霞极为红艳,云雾全然被渲染成了金红色,几只大雁掠过天际,留下余音。   薛瑶进了府中,不知怎的往阁楼的方向奔去,两步化作一步地奔上阁楼顶层。   纤细白皙的双手搭上凭栏,她往外探出上半身,闭眼感受着微风轻柔地拂过脸庞,深深呼吸几番,平复短促跑动而紊乱的气息。   睁开眼睛,注视着薛宅门口那处的街道。   身姿清瘦的小少年双手背在身后,一摇一晃地融入人群之中,全身都透露着喜悦。   薛瑶注视着他的远去,心中觉得好笑,单手撑着脸,一直等到人影彻底地消失才收回来目光。   她想着,燕明钰真奇怪,明明是给她送礼物,却高兴得仿佛是会收到礼物的人。   不过,燕明钰生辰和她隔得也不算远,她也需要准备准备才是。   薛瑶垂下眼帘,唇角带笑,到时候燕明钰肯定又像之前那样,高兴得笑着像傻子。   可惜。   这一年的薛瑶并没有收到来自燕明钰送她的生辰礼物,她亦是没能将礼物送出去。   谁也没有料到,那日分别,再遇就是七年后了。   -   木雕娃娃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祝姐姐生辰吉乐。   薛瑶没再将木雕放在桌上推来推去,而是握到手中细细观察。   木料用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纹理细腻,雕刻的线条流畅,表面上了一层核桃油,让其富有光泽。   雕刻的人像栩栩如生,雕刻者特地将脸部处理得圆圆的,显得娃娃娇憨可爱极了。   薛瑶虽然不想承认这是自己,但是……娃娃身上穿的衣服样式与梳的发髻是那时的她最常用的。   木雕娃娃的身后,更是用小篆雕刻着薛瑶的名字。   她用指腹细细摩挲着,这迟来了七年的礼物,垂下的眼睫掩盖住眸中的深思。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她蓦然收紧了手,将木雕掩盖在袖中,端坐在凳子上。   抬眼望去,便见季年琦神色淡淡地进来。   薛瑶只瞧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别过脸,面上同样季年琦一样没什么表情。   心道:季年琦今日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 18、即将和离的第十八天   “薛瑶,你还要继续闹吗?”季年琦径直走向她,特地转到她的面前来。   “闹?”薛瑶哈了一声,她抬头看向季年琦,男人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深色淤青,像是上好的瓷器无意间沾染上泥泞。   “你认为这么些天我是在闹?”   “……不可理喻。”   薛瑶深吸一口气,来缓解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她倏然起了身,离开座位想要逃离有季年琦存在的空间。“随便你怎么想。”   手腕却被一把拉住,她用力地甩手也甩不动,只能生硬地转过头问道:“你做什么?!”   季年琦手上的力道收紧,皱眉问道:“你去哪?”   “你管我去哪!松手!”   “季年琦你给我松手!”   要不是薛瑶另一只手上还握着木雕娃娃,她就直接用这只手去掐季年琦了。   男女之间的力道极为悬殊。   薛瑶知道自己再挣扎下去也仅仅是徒劳,她愤然地仰起头,带着怒气的杏眸恶狠狠地瞪着季年琦。   “薛瑶,不要任性,你先冷静下来,一会儿我们谈一谈。”季年琦安抚地说道,他伸手几乎将人半揽入怀中,完完全全地牵制住薛瑶。   薛瑶:“……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听。”   就这种态度,她谈个鬼。   “薛瑶,我并未做任何僭越之事,不过几次纷争,你不能如同稚童一般耍小性子。”   季年琦拧着眉头,似是颇为烦恼,打破了那一贯的平淡神情。   “未行任何僭越之事……呵,季年琦,你真敢说啊。你知不知道那日你抱着林双儿从铺子离开后,她们是用何种眼神看待我的?是同情、是怜悯……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薛瑶眼圈蓦然红了,她说话的声音带着颤抖与酸涩,深吸几口气,不想将哭腔带出来,脑中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季年琦,什么时候那林双儿离开了,你再同我谈吧。现在的你,我没有精力去分辨你说的话是事实还是谎言。”   “我厌倦了……你松开我……去找你心心念念的林双儿去吧。”   薛瑶垂下头,别过脸不看他。   “瑶瑶,”身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变得更紧了,季年琦完完全全地将她拥在怀中,还将头搁在她的肩颈处,“你相信我,好吗?”   这样的拥抱并不好受,薛瑶僵硬着身子,心中竟是泛起一丝厌恶,“季年琦,你想让我相信你?那你可曾相信过我?!”   季年琦沉声道:“我一直都信你。”   “相信?那些事情都不是我的错,我解释了,你却还向着她,这就是你说的相信?”   “我再说最后一次,松开。不然,我就真闹给你看。”薛瑶闭了闭眼,疲惫地说道。   眉眼深邃,高挺鼻梁,男人拧着的眉头松懈,“川”字消失,脸上又恢复成寡淡的冷静。   他松开了手。   薛瑶立即向前走了几步,与其拉开距离,转身看向季年琦的时候,眼睛鼻尖都泛着红。   她感受到脸上的湿润,条件反射地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将咸咸的泪水摆脱掉。   太过自然,自然到她忘记了手中的木雕,直接将其暴露在季年琦的视线里。   薛瑶将木雕藏在袖子里,并非觉得有什么,就是单纯地不想给季年琦看到。   “你手上是什么?”季年琦漆黑的眼眸平静如枯井一般凝视着薛瑶,问话的语气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薛瑶闻言,只扫了季年琦一眼,明明白白地不想搭理。心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薛瑶。”季年琦的语气沉了下来,他牵了牵嘴角,扬起一抹略带讽刺的笑,“你是不是和他联系了?”   “啊,我就知道。”   薛瑶脑子嗡嗡的,她发现自己理解不了季年琦态度的转变。   “薛瑶,你趁早和他断了,不然,你会后悔的。”季年琦眸子乌沉沉的,同那日酒宴上一样,危险又沉郁。   “你,你什么意思?”薛瑶低头看着手上的木雕,又抬眼看向季年琦,倏然间脑子中闪过一丝关联,但是溜走得太快,她没能抓住。   薛瑶眯了眯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季年琦,她将木雕拿在季年琦的眼前晃了晃,笃定地问道:“你见过它罢?”   “……你早就和他相识?”薛瑶没有将“他”挑明,但是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他”与季年琦话中的“他”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将它给我。”季年琦朝着薛瑶伸出了手,手掌心向上。对于女子的问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凭什么?”薛瑶又向后倒退了几步,摇头拒绝。   “凭什么?”季年琦垂下眼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接着说道,“就凭你嫁给的人是我。”   他大步走到薛瑶面前,再次沉声道:“将它给我。”   薛瑶:“不,我不给。” 19、快要和离的第十九天   “砰——”   木雕跌落在地,摔得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染了一身的灰尘,最后滚至角落。   薛瑶的手被季年琦捏得发白,她的手完全使不上力,又疼又难受,“季年琦,你在发什么疯?!”   她都感觉自己的手骨都要被捏碎,没受过这种疼,脸疼得皱了起来。薛瑶见挣扎无用,直接一口咬在了季年琦的手上,牙齿咬上皮肉,效果立竿见影。   薛瑶的手疼得发抖,颤抖得厉害,她被季年琦松开后,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张开嘴地嘶着声,这般似乎能够减轻疼痛一二。   鲜艳的血滴如同一条蜿蜒的小蛇从细腻的羊脂玉上滑落,一滴又一滴如同烛泪,坠落后形成一片血污在地。   好不容易养好的手再次受伤,脸上攀爬着乌青的俊美男人垂眸凝视着伤口,半晌,才恍然醒了神。   蓦然间季年琦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女子,眼底挂上担忧的神色,大步朝着薛瑶而来。   他俯下身,用带血的手抬起薛瑶的下巴,漆黑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温和地、关切地问道:“瑶瑶,疼吗?”   白皙的脸蛋挂上了血污,她怔怔地看着季年琦,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快又变了脸,心里无端打起鼓,水润的杏眼似是轻轻一眨,就会落下眼泪。薛瑶轻声带着颤抖地说道:“疼……”   男人的唇角勾起,本就好看的皮相笼罩着一团艳色,他用指腹摩挲着手下细嫩的肌肤,贴近她的耳畔:“瑶瑶,怕疼就不要忤逆我,听话一些、懂事一些、乖巧一些,不好吗?嗯?”   温热湿润的气息密密匝匝地如同针扎一般落在耳垂上,紧接着是轻咬,尖锐的牙齿磨着莹白的玉珠。   薛瑶只觉得耳垂一疼,在她见不到的位置,细小的血珠粒粒冒了出来,又尽数被猩红的舌卷入口腔。   “季、季年琦……你疯了不成?”   薛瑶用双手扒着季年琦掐着她下巴的手,用力得将血肉捏得凹陷碰到手骨,她道:“你松开我!”   回应她的是落在耳骨上湿润的吻。   一时间,薛瑶心神慌乱,脑中拼命搜刮着解决眼前情况的法子。   “双菱!双菱!双菱救我!!!”   她惊喊出声,慌张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季年琦顿了顿,他低声道:“瑶瑶,你怕我?”   他垂下眼帘,单手直接捂住女子的唇,大手能够将其大半张脸都遮挡得严严实实,血色的污渍更是霸占了更多的位置,低声道:“嘘,小声些,我不会伤害你。”   薛瑶瞪大着双眼,摇着头:“唔唔——”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姐!怎的了?!”   里屋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娇小的身影闯了进来。屋内状况进入视线范围后,她惊呼出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季年琦没有回头看,只是将桎梏着薛瑶的手松开,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半蹲的身子也站了起来,他的唇瓣上还挂着一滴细微的血珠,伸出舌尖舔了舔,脸上挂上温和的笑,对着薛瑶伸出了手:“瑶瑶,地上凉,来,把手给我。”   薛瑶咬着唇,她没从那种慌乱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胸脯随着急促的喘息,轻微地起伏。   那只掌根带着牙印与鲜血的手在空中停留了许久,才握住被邀请之人的手。   ——   淅淅沥沥的秋雨裹挟着凉爽的气息悄然而至,细密的雨滴打在枯黄的落叶上,丝毫不留余情。秋雨不似春雨,它的到来只会加速树叶腐朽的速度。   薛瑶一点一点地对着铜镜将脸上的血污擦掉,她的动作木然,尽管脸庞被擦得通红泛起血丝,她仍旧用力的擦拭。   耳垂上传来丝丝刺痛,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也只是见到一点血痂。   双菱低头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方才撞见的场景,那是一种诡异却又让人脸红心跳的旖旎场面。   脆弱又危险。   假面与恐惧。   “双菱,你怎么回来得这般晚?”薛瑶神情恹恹,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我闹肚子……”双菱头低得更下了,她细声细气地回答。   薛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双菱,将完全没沾上脏污的棉巾丢回了铜盆中,伸手拉住双菱的手:“好双菱,以后在府上,就不要离我离得太远,离开我太长时间,可以吗?”   女子眉眼萦绕着愁绪,一张上好的芙蓉面被泛着血丝的脸映衬得更加稠艳,她唇瓣翕动,接着道:“不要让我一个人同他对峙,可以吗?”   双菱点头,她向来是听小姐吩咐的。   薛瑶勉强笑了笑,突然想到木雕,“他是不是将东西拿走了?”   双菱眨了眨眼,她迟疑地问道:“什么拿走了?”   “木雕。”   她快速起身,提着裙摆疾步走到木雕跌落的位置,蹲下身在地上摸索,因为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内光亮晦涩,不太能观物。   “双菱,点一盏烛灯给我。”   双菱:“是。”   抖动的火苗燃烧时发出一阵幽香,薛瑶半蹲在地上,将烛台递到各处,点亮每一处漆黑的角落。   没有。   这里也没有。   ……   季年琦拿走了。   裙摆沾染着无数的灰尘,她的手上也尽数是灰尘,薛瑶意识到这些的时候,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将烛台递给一旁紧张兮兮注视着她的双菱。   她颓然地半靠在矮柜上,仰头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薛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对于未来的日子只有这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季年琦,究竟是何等想法?   他究竟是想要什么?   夜里刮起了风,撑着竹绢伞也无济于事,针线般密集的雨滴随着晚风飞扑到人的身上,将白色的衣衫打湿,成了深色。   季年琦正走在回府的路上,一旁是提着灯笼的小厮,脚步匆匆地跟着他。   这次外出不为别的,例行看望林双儿。   林双儿醒悟了些,不再沉迷于想象出来的——他的形象。从一方面来说是好事,从另一方面来说又是坏事。   他从来都只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林双儿将他想得太过风光霁月,病了一场,脑子还变得不灵光,竟是将他做过的事情都忘却了。   蠢得厉害。   “季爷,雨势有变大的趋势,这灯被吹得摇摇晃晃的,怕是一会儿遭不住就灭了。现下离宅子还有好一段距离,不若就在医馆歇息一夜吧?”小厮一手提着灯,一手撑着伞,颇有些艰难的在雨中稳住身形。   季年琦斜睨了他一眼,淡声道:“继续走,你若是想去医馆,便将灯笼给我便是,我自行回府。”   话虽是这般说,小厮又哪敢照做,讪讪一笑:“好吧。”   呼呼的风伴随着湿意,吹拂在脸庞的时候,凉嗖嗖的,垂下的碎发湿润后粘在了肌肤上,小厮的前胸和后背全都湿透了,努力用身子维持着灯笼中烛火的稳定。   街道两侧居住的民屋零星地亮着昏黄的烛光,三三两两的,光亮聊胜于无。   小厮一时晃了神,不小心踩上了松动的石板,踏了一脚的脏水不说,手上的灯笼还被摔了出去,在地上转了几下,正落入水洼之中,烛光闪了闪,灭了。   “季、季爷……灯、灯笼坏了……”   小厮趴在地上,虽说第一时间就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灯笼奔去,全身滴着水,可灯笼还是灭了,他还染了一身的寒意,说话间打着哆嗦。   “啧,”季年琦眉头一皱,他俯身从地上捡起同样掉在地上的竹绢伞,“起来,我们到前方的酒楼去借一个灯笼。”   细微的雨滴凝在浓密的长睫上,半垂下眼睛,又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意味,轻声道:“别抖了,回府后我给你抓一副驱寒的药。”   小厮接过了伞,哆哆嗦嗦地回道:“谢谢季爷。”   酒楼的灯只有大堂亮着晦暗的灯光,想来是没有什么客人在。门都是关着的,防止雨滴飘进。   两人站在门口,季年琦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去敲门。”   小厮:“是。”   “扣扣——”小厮一边敲门,一边扬声喊,“掌柜的,能否让我与我家老爷进来避一避雨?方才不小心照亮路的灯笼被吹灭了,可否卖小人一盏?”   “吱呀——”   门开了,露出一张年轻到过分的脸,俊逸的脸上带着青涩,他的眼睛灿若寒星,身量很高,略微垂下头。开门后往后退了一步,才对小厮道:“掌柜的不在,已经去歇息了。你们先进来避一避吧,这是阵雨,就算势头现在瞧着往大了走,一会儿就小了。”   小厮身后的季年琦此时抬起了头,伞盖下的脸露了出来,他同里面穿着一身干练玄衣的少年对上视线,唇角一扯,露出了一抹还算温和的笑容:“啊,真巧,没想到能在此处碰到燕小将军。”   少年的眼神顿时变得锋利,他冷眼看着人踏入这间酒楼,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我原本还想着过些日子再次拜访燕小将军的,毕竟,上次闹得有些不愉快。”   季年琦收了伞,脸上神情越发温和,他突然感叹了一声,低头从袖口那翻找了一下:“对了。燕小将军瞧,这东西,她让我还给你。” 20、即将和离的第二十天   天际划出一道白色裂缝,刹那间的闪光让黑夜有一瞬仿佛白昼。   依然立在屋檐下的人,他的脸隐藏在雷光之下,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惊雷在空荡的街道炸开,无数屋顶嗡嗡晃动一二。   此刻他向前伸出手,手掌上放置着一枚栩栩如生的木雕娃娃。   季年琦脸上挂着笑,眉眼弯出温和的弧度,他道:“燕小将军,自己的东西应当自己保管好才是,怎能随意赠人?”   燕明钰抿着唇,眼底有着藏不住的锋芒,他沉默地伸手想将木雕拿回来。   可就在他要碰触到的时候,“啪嗒——”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松开了,木雕坠落在地,因为先前的撞损,再度的碰撞让其脆弱不堪,一分为二朝着地上不同的方向滚动。   年轻的少年将军的手停滞在空中,他猛地抬眼对上季年琦的眼睛,对方仍旧盛着和善的笑意。   他叹道:“啊,可惜了。在下以为燕小将军一定能够接住呢,没想到会不小心掉在地上。”   燕明钰:“……”   他一步上前提着季年琦的衣领子就往雨中逼近,推搡中,另一只手将伞松开落在地上。   燕明钰比季年琦高小半个脑袋,此时他垂眼,周身气质冷冽,沙场征战时的血气与杀气喷薄而出,语气却保持着冷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往下坠落,砸在少年的眉骨上,顺着脸部轮廓往下蜿蜒,灿亮的眼睛里染着怒火、不甘与困惑。   季年琦面对自己被扼住衣襟的情况,殷红的唇上扬,他未发一言,脸上的神情让人生出更大的火气。   一只拳头带着劲风落在脸侧,季年琦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惧意与笑意。   裹挟着大力的拳头,用力得指节发白。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十分的剑拔弩张。   酒楼门口立着的小厮和其他避雨的游人都被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小厮颤抖着声音:“季爷——”   他想要上前,却又被季年琦看过来的眼神止住了步子。   轰隆隆的雷电,沉闷的雨夜,一切的一切,仿佛回到那个军营的夜晚,他遇到季年琦的伊始。   ---   一名年幼的小将被抬进营帐,雨水的冲刷让身负重伤的士兵状况更加糟糕,本就失血过多虚弱不堪,带着污浊的湿意侵袭,高热不退。   燕明钰才十二岁,原本只是做预备役的,在军营当后勤,但是由于前线军队的将领错误的指挥,精锐损耗大半。   最英勇的副将燕严也在这场战斗中死亡,也就是燕明钰的父亲,直接战死。   燕明钰听闻噩耗后来不及伤感,就被赶鸭子上架送上前线,营地里的只要是兵,就会被调动。   他瘦弱的身躯能够做什么呢?   哦,可以当做人肉护盾。   他命大,背后被敌军砍了好多刀都没死,全身是血地被抬到军医的面前。   燕明钰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一点都不清醒,意识陷入昏暗,平趴在床榻上。   他的胸前压着一个木雕,硌得慌,还有一个荷包,是他央求母亲绣好的,里面装着从小到大都佩戴的护身玉。   有人唤他的名字,似是幻觉,燕明钰眼前出现了一个娇气的小姑娘。她对他说:“燕明钰,别睡了,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燕明钰。”   “燕明钰。”   “燕明钰!”   “怎么没有反应?!他真叫这个名字吗?”   “什么从他衣襟口掉出来了?”   “……致薛瑶?”   “薛瑶是谁?该不会是这毛头小子的心上人吧?”   “管他,先救人!别让他睡过去!”   他的眼皮越发的沉重,头脑阵阵发昏,耳旁听见的声音忽远忽近,耳膜上似是蒙着一层厚厚的布匹,听不真切。   好累啊。   好疼啊。   他是不是要死了?   死。   他不想死……   燕明钰奋力地想要睁开眼睛,营帐内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季年琦!你别瞎用药啊!这可是十八反的药!你是要他的命?!”   “你别乱来!你们家不就是因为开错药遭殃的吗?!你怎么还敢乱来?”老人声音压到很低,但语气十分激动。   年轻冷淡的声音响起:“我心里有数。”   “况且……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你!”   “怎么能……拿活人……”   声音断断续续的,落入耳中就是一片嗡嗡声。   燕明钰痛得神志不清,听不明白为何自己痛得要死,军医还在争执。   “救……我……”   微不可闻的呼救,季年琦捕捉到了,他冷漠地说道:“我有三成把握他能活,你呢?”   “本就是将死之人,验证一下我的配方,有何不可?”   ---   燕明钰伤情控制了下来,连绵不绝的高热还未褪去,神志处于混沌状态,一醒来嘴里就嘀嘀咕咕地念着自己喜欢的姑娘、死去的父亲、留守在家的母亲、挨天杀的主将……   每日营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话,冷漠的、不近人情的年轻军医大多数情况都不会回应。   “……军医,我不会死掉吧?”   “我不能死……”   “我死了,姐姐肯定就会忘了我……”   “我还没收到姐姐的回信……”   “我不能死……父亲的尸骨我都没找到……我得找到才能回家见母亲……”   “母亲知道噩耗定然很难受,她不能没有我……”   “好疼……好疼啊……军医,能给我用点麻药吗?”   “没有了?好吧。”   “……唔,疼死了……我能熬得过去吗……”   嘴上嘀嘀咕咕地喊疼,嘀嘀咕咕地喊要死了,但是小少年从未大声呼痛,或许是没有气力,又或许是能忍……   又一次的处理伤口,瘦弱的身躯流出虚脱的汗水,疼到麻木,疼到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燕明钰:“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能帮我送一封信吗?不对,送两封!”   湿透了的手猛地拉拽住年轻军医的手,他的皮相极好,垂下眼帘,遮挡住眼底的冷漠与厌恶,他启唇:“松开。”   “脏死了。”   “送给姐姐和母亲……”   “姐姐她……叫薛瑶,住在……”   燕明钰痛得晕了过去。   ---   “后生可畏啊,年琦!这娃活过来了。”   “为何不给他用麻沸散?这过度的疼痛可是会……”   年轻的军医:“药效才能发挥到极致,再说,他有毅力撑住。”   “是了,若不是这小少年求生欲极强,怕是早早地就去了。你这药方子比例能不能借……”   对上他冷漠如同寒潭中的眼睛后,不由得噤声。   “多谢军医相救!在下没齿难忘!今日之恩,必有重谢!”   燕明钰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尽管脸色苍白,却拥有着朝气。   燕明钰伤得只能在踏上平趴着,唯一能做的、打发时间的事情就是同伤员、军医说话。   他将季年琦视为救命恩人。   养伤期间最爱与季年琦分享着过往。   不想说那些伤感的,所以就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起喜欢的小姑娘,毕竟,一谈及她,语气都泛着甜,心情也会好很多。   一开始冷心冷面的季军医并不搭理他,经过他坚持不懈地絮叨,期间倒是有所回应。   会在听到镇上存在许多药商的时候,问一下店铺分布。会在听到喜欢的小姑娘模样和喜好后,不明所以地嗯一声。会在燕明钰拿出木雕后,侧目观摩。   再之后,季军医离开了此地。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在燕明钰未知的时间里,他失去了心爱的姑娘。 21、和离前奏(一)   雨夜,透明的雨滴哗啦啦地从天而降,昏暗灯笼在风中摇摆,凉气融入雨水,激烈的扑到街道上立着的二人。   一人白衣,一人玄衣。   皆是湿漉漉的,衣衫黏在身上,透出深色。   白衣男子微微侧头,眉梢上扬,漆黑的同人中盛着少年的倒影。   “嗯?我又没做什么,燕小将军何故如此生气?”   “若就事论事,该生气的人应当是在下才是。燕小将军随意赠予物件于贱内,是否不顾及礼法了?”   “莫要忘了,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上次燕小将军莫名其妙对在下进行殴打,这自然也是违背宣朝律法的 。要是在下是心胸狭窄之人,此时状告官府,燕小将军……您还会是将军吗?”   霎时间,紧紧勒着他衣襟的手松开,那少年人绷着脸,下颚线弧度明显。透明的水滴顺着鼻尖下坠,整个人如同琉璃杯,青涩、脆弱、难堪都裹挟着他。   燕明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年琦,带着些许肉感的唇瓣被他紧紧抿着,压着嗓子说道:“季年琦,我会找到你的破绽的。”   得到的是一声轻笑,他凶狠地瞪着眼睛,血色都有些涌现,“好啊,随便你。”   季年琦收了那副嘲讽之意十足的表情,恢复成素日常用的淡淡神色。   “燕小将军,在下劝您一句,有缘无分的人与事就莫要强求。”   燕明钰:“有缘无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收得极紧,指节间似乎发出了脆响,有缘无分……季年琦如何有脸说有缘无分?!他与姐姐才不是有缘无分!   燕明钰闭了闭眼,冰凉的雨滴从眼帘上划过,湿润冷冷的触感,将脑子那根紧绷的线松了些。   他没再看身后的人,狼狈的转身离去,背脊挺得笔直,一颗永不弯曲的劲松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了屋檐下。   燕明钰弯下身子,沉默地将落在地上摔得惨不忍睹的木雕分别捡了起来,手指碰触到木雕裂痕的时候,忍不住微微颤抖,无比珍视地捏住木雕,收入腰间的布包后,放到怀中。   他咬着后槽牙,想要压下燃起来的怒火,冷漠地走到回到门口,碰地一声将酒楼的门给合上了。   “大……大人,小的……还是出去吧?”   季年琦的小厮还是个忠心耿耿的,犹犹豫豫半晌,还是颤着声音同燕明钰说话,胆子似是小得很,他一个眼神,对方就抖得像筛糠。   “滚吧。”   小厮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他哈着腰,随意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多谢大人!”   并非他对季年琦有多忠心,只是季爷是他的衣食父母,不会护着主子的狗,不是好狗。   出去时显得有些犹豫,他想拿一盏明灯,不然,一会儿根本无法看清楚路。   不过小厮还是没那个胆子,能离开就尽快离开吧。   推门而出,就见雨中立着一袭白衣,凉凉的风吹过后,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慎得慌。   倾盆之势已然过去,阴云滚动之余,也逐渐褪去浓黑,雷电之声也消失。   回家的路走得匆忙,季年琦的心情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好,他说的话不过是想将人激怒罢了。燕明钰的心性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能够忍耐。   也是。   若是燕明钰心智不坚定,当初就被他治死了。   季年琦转进小巷里,脚下踏着的石板路湿滑不堪,素白的衣摆沾染上泥点,当然,在昏暗的环境下,他看不真切。   银辉顽强地从浓厚的云层中挣脱出来,可小巷并非它光顾的路。行走间凭借的是直觉与夜视能力。   随行的小厮显然是夜间视力极差的,已经在走路时踩了数次水坑,有几次还直接踩到湿滑的石头跌倒在地。   季年琦的脚步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丝毫不顾小厮的惨状。只在偶尔听见摔倒的动静与惨叫的时候,冷冷地抛下一句:“起来。”   此次却不一样,小厮痛苦地说:“季、季爷,小的脚、好好像扭到了。”   季年琦皱了皱眉头,匀速前行的步伐停了下来,眉宇间浮起一抹燥意,低声道:“麻烦。”   就在他转身之时,右眼皮突然一跳,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   昏暗的小巷里,顿顿的碰撞声响起,拳拳到肉。若是有人听见,怕是会觉得牙酸。   脸上蒙着黑布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透着冷漠与狠戾。他对着被套上麻袋的人,毫不留情地落下拳头。   他点了人的哑穴,习武之人亦是同医者一般精通人体的脉络与穴位。就算是揍人,黑衣人用的都是巧劲,会让人痛上许久,却不会被验为重伤。   拳头上还裹挟着内力,肉眼难以观察到的,一层薄薄的白气笼罩在骨节分明的拳头上。   麻袋套着的人,只有身体抽动,任何惨叫都发不出来。季年琦反抗不了,他没习过武。被动地承受着疼痛,头晕目眩的嗡鸣,喉间涌上铁锈味,整个人陷入一滩死水之中。   单方面的殴打,不知持续了多久,季年琦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团烂泥,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视线里漆黑一片,疼痛冲袭着神经。   当一切都落下帷幕的时候,当季年琦察觉到那股子力道消失后,他彻底地昏死过去。   ---   夜间的秋雨将脏污洗刷干净,天空呈现澄净的蔚蓝色,卷卷棉团点缀在其上,太阳的光辉带着暖意,泼洒入室内后,更是将物件度上一层金色的光影。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双菱慌慌张张地拍打着屋门,手掌与木门相碰触后,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姐!姑爷被贼人打了!他在百步之内的那个巷口躺了一晚上!现下被人送到医馆里了!”   急促连续的话语如同炮仗一般,噼里啪啦的在耳边炸响,薛瑶才从睡梦中挣脱而出,只觉得杂音入耳,眉头不由得蹙起。   她敲了敲脑袋,很是勉强地清醒过来,下榻穿鞋:“双菱,等一等,别急。”   昨夜风雨声又急又猛,本就心事重重,薛瑶后半夜才勉强入睡,大抵是睡了两个时辰都不到。站在地上的时候,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扶着额摇了摇头才恢复过来。   乌黑如上好丝绸的长发一直垂至纤细的腰际,只穿着雪白中衣的女子,眉眼如画,柳眉如黛,等将房门从内里打开后,她对上了双菱焦急的目光,怔愣片刻,问道:“怎的了?”   方才迷迷糊糊听见什么姑爷、医馆,但是没清醒,话语都没入耳。   “姑爷昨夜回府的路上遇到了贼人,在小巷里边被套上麻袋,身上的钱财都被劫走了,人也受了伤。因着在雨夜躺了一晚上,染上了风寒。”   薛瑶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一手还放在唇边打着哈欠,“哈?什么?!”   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抿了抿唇,返回了屋子里面:“双菱,你先去医馆看看是什么情况,我收拾好自己,马上就去。”   双菱:“是!”   等薛瑶穿戴好衣物,乘着马车到了医馆的时候,医馆门口已经有了一辆马车。   她眯着眼睛,随意地瞥了一眼,就脚步匆匆地进了医馆,门口立着的学徒见到薛瑶后,面上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季年琦他现在在哪?”薛瑶沉声问道,面上还算冷静,对于季年琦突遭横祸这件事,除了感到意外,剩下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担忧。   毕竟,季年琦是她的夫君。   学徒低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师母,师父他在后院。您还是一会儿再进去罢?现在……不太合适……”   薛瑶:“……?”   “什么意思?”   学徒的头低得更下了,声音也低得不行:“回师母,林、林姑娘,还在呢。”   薛瑶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收紧,看向学徒的眼神变得十分冷漠,冷冷地吩咐道:“你究竟是谁的徒弟?应该听谁的吩咐?!带我过去!”   林双儿倒是消息灵通,来得真快。   她心中对于季年琦的担忧散了几分,喉间涌上来几分恶心,尖锐的指甲掐入肉中,疼痛让薛瑶调整好心绪。   还未走到病房门前,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喧闹。   “我不出去,该出去的是你们!”   “我呸!你们才不要脸!”   “我才不会让你和姑爷单独呆着呢!”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可能在下午。 22、和离前奏(二)   喧闹声戛然而止,薛瑶不管带路的学徒,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提起裙摆小跑着朝病房跑去,双菱的声音,她是如何都不会认错的。   学徒只是个小少年,听到争执,也是一惊,跟着薛瑶的身后跑进了屋子。   映入眼帘的是,双菱被两个丫鬟控制住双手,捂住了嘴,被迫拉拽着往屋外拖。   小丫头挣扎得发髻都散开了,胡乱动弹之下,那两个丫鬟还奈何不了她。手上的动作越发地没有轻重。   “住手!”   薛瑶呵斥一声,将两个丫鬟吓了一跳,抬头瞧见是薛瑶后,手上的动作顿时僵持住,互相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双菱唔唔唔地,看向薛瑶的眼睛里面含着泪花,挣扎的幅度更大。   “松开她!你们反了不成?”薛瑶直接上前,想要将她们的手从双菱身上拉开,两个丫鬟咬着牙,没松手。   “吵什么吵,”林双儿掀帘而出,白生生的一张柔弱小脸露了出来,见状,用谴责的目光注视着薛瑶,“哟。妹妹来了啊,琦哥哥他生病了,你怎能这般胡闹?任由自己的贴身丫鬟在此处闹腾。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一点礼数都不懂。”   “把她松开吧。”她施施然地下令,语气懒散,而后一个眼神也不给薛瑶,松了帘子,又进去了。   这幅女主人的作态,无疑是让人恼火的。   薛瑶将双菱扶起,面上凝着寒霜,深呼吸几息,才稳住声音,垂头问道:“没事吧?”   双菱小幅度地摇头,轻声道:“小姐,双菱没事,我们快些进去吧。”   听到她的催促,薛瑶沉默片刻,她低声:“双菱,我不想看他了。反正……他有人照顾。”   双菱倏然抬起头,同自家小姐的眼睛对上,能够清晰地捕捉到那双深茶色的眼眸里晕着化不开的落寞。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行的。   “小姐!和姑爷待在一起的,应当是我们才对!我们不能让林双儿如愿啊!”她一把反扣住薛瑶的手腕,语气焦急,“姑爷还未醒来,我们得抓紧时间进去!”   薛瑶不解,忽地脑中闪过一道什么,面对比她还要担忧的双菱,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双菱,你……是不是我爹娘让你盯着我的?”   双菱错愕,她连忙摇头:“不、不是的。小姐,双菱、双菱一心只侍奉小姐!一心只为了小姐好!”   既然如此,作甚总是劝和?   作甚总是让她拢住季年琦的心?   薛瑶感到深深的无力,她的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就算双菱在小声啜泣着表忠心,她也难以相信她。   伸手抬起双菱的下巴,用雪白的帕子帮其拭着泪,薛瑶垂下眼,长睫蒲扇似的上下扇动,她温声道:“莫哭了,我信你。”   落下的动作轻柔,质地柔软的绸缎拂过脸颊,双菱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她抿着唇,眼泪汪汪地看着薛瑶。   也不敢再劝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愣愣地承受着,一言不发。   薛瑶收了手,轻轻在其脸颊上拍了拍,道:“走罢,我们进去。”   双菱愣住,但是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跟上了薛瑶。   ---   女子坐在床榻边,向前伏着身子,那双属于林双儿的雪白纤细的手,正捏着浸泡过热水的棉巾,一点一点的给床榻上双目紧闭的人擦拭着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听到动静,手上继续动作着,只有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林双儿没有回头,淡声道:“妹妹也是有心了,知道琦哥哥病了来看望。不过,此处有我在,妹妹便请回吧。”   薛瑶充耳不闻,朝着床榻的方向继续前行,她就立在林双儿的身侧,不错眼地盯着林双儿。   这般反应让林双儿手上的动作都凝滞了些许,她偏过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听不懂人话吗?”   她给季年琦擦拭汗水的时候,嘴角还含着笑,表情恬淡,似是贤惠的妻子。此刻对着薛瑶说话,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薛瑶唇角一扯,她道:“那你觉得,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我和他还没和离呢,我仍旧是他的夫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呢?是什么身份?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这等教养吗?不知廉耻勾引旁人夫君的小贱人。”薛瑶平淡地说出这些话,丝毫不顾林双儿瞬间变成苍白得摇摇欲坠的样子。   又在装模作样。   季年琦都晕着呢,做给谁看?   “起开!”   她一把夺过林双儿手上的棉巾,又将其从床榻边挤开。方才的话语许是将人刺激到了,薛瑶做这些的时候,林双儿怔怔的没有反应,像是一具抽干了灵魂的空壳,上下唇瓣合了又张开,终究是没有说话。   薛瑶直接将帕布扔进了冒着丝丝白气的铜盆里,溅起些许水花,她吩咐双菱将其揉搓一二后拧干,接过后叠成了长条形就放在季年琦的额头上。   “林双儿,应当请回的人是你,这里不是你家,也不是你的医馆,这床上躺着的人,也不是你的夫君。”   “你若是还知道羞耻,现在就离开。否则,我喊人将你扔出去!”   薛瑶明面上瞧着是硬气了,实际上心底越发的荒芜,她厌倦了林双儿柔弱的样子,她厌倦了同人争执。明明她生活得好好的,这些人非要将她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   林双儿没动,她就立在那,神色空洞,柔美的皮囊上是哀伤的,没有血色的唇瓣被她咬得殷红,她固执地说道:“薛瑶,琦哥哥他需要的是我,不是你。你不过是霸占了我的身份,鸠占鹊巢的贱民。”   “随你,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需要你,当初怎会不娶你?”薛瑶冷冷地说道。   “你懂什么!”   林双儿扑了过来,消瘦苍白的手掐着薛瑶的手臂,她的眼睛里是无法压住的偏执与神经质,泪水扑簌簌地顺着脸侧滑落,她瞪大着眼睛:“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季年琦他是爱我的!他不得已才……不得已的……”   她喃喃地念叨,反反复复的“不得已”、“有苦衷”、“你不懂”,手下的力道越发收紧,像是鹰爪牢牢的钳住猎物,紧盯着的样子,想要将薛瑶生吞活剥。   薛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主,手臂被抓得生疼,直接让双菱将人拉开,小丫头冲上去将人的腰间环住,费力地往后拽。   那人尖锐的指甲都快陷入她的肉里,薛瑶猛地低头,朝着林双儿瘦得没什么肉的胳膊咬了上去。   “啊!”   林双儿松开了yihya,同时向后仰,身后的双菱没有收力,两人齐齐倒在了地上,跌做一团。双菱差点成了林双儿的肉垫。   薛瑶顿时起了身,她连忙过去将双菱从地上搀扶起来,“没事吧?”   “小、小姐……”双菱摇了摇头,神情却带着些许恐慌,她指着林双儿的方向,“林、林姑娘,她晕过去了……”   侧躺在地上的女子一动不动,方才摔倒后连呼痛声也无,薛瑶心下一沉,拍了拍双菱的肩头:“去请大夫。”   “把屋外的那几个丫鬟也叫进来,让她们把林双儿抬走。”   又晕倒。   林双儿怕不是瓷做的吧?一摔就碎。   ---   季年琦的身子得益于平时生活作息规律,风寒没能困住他几日,不过全身酸痛,似是被拆开了每一处的骨架后重组一般。   他醒来的时候,床榻边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压着一侧的手臂,安安静静的睡着。   眸光波动,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想抬手摸一摸那人的头发,抬手的疼痛,让他的笑容僵住了。于是又放下,就此作罢。   喉间倏然生出一丝痒意,他的余光瞥见正在安睡的人,于是紧闭着唇,想要将咳嗽压下去。   越压越痒,他只得侧过头去,强忍着一点一点地闷咳出声,胸腔不可避免地震动,带起身子的疼痛。等这一阵的咳嗽熬了过去,季年琦闭上了眼睛。   “季年琦,你醒了?”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响,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大夫说你的烧已经退了,身子没什么大碍。饿不饿?”薛瑶起身去看了一眼漏刻,“现下已经到了未时一刻,午膳的时候,我只给你喂了一些水。”   “大夫说,生病之人没什么胃口,所以让家里的厨娘熬了些清淡的米粥送过来,一直放在那热着呢。你现在吃不吃?”   季年琦费力地转过身子,他眉眼低垂,疼痛只让眉头轻轻皱了皱:“你让人端来罢。”   薛瑶:“好。”   于是挥手唤双菱,吩咐她将粥端来。   “你这是走了什么背运,下雨天还能被人劫了。”薛瑶用勺子将粥舀起吹了吹,而后递到季年琦的唇边,动作不算熟练地喂食。   季年琦张嘴含住,艰难地将食物吞咽下去,沉默不答。   “季年琦,你是不是很失望?醒来后见到的人是我而不是林双儿?不然,怎的又对我摆着一副死人脸?”   薛瑶敷衍地将舀起的粥吹了一口,就对着季年琦的唇喂了下去,烫的季年琦心口都疼了一下,他更加艰难地将食物咽下去。   他哑着嗓子:“我没有。”   薛瑶挑了挑眉,她重复着动作,轻声道:“我始终想不通一件事。季年琦,当年你上门求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莫说是对我存有真心。”她率先将最能作假的一个理由给否决了。   季年琦抬起眼帘,他的上半身靠在床栏上,薛瑶就坐在他的身旁,与女子干净纯粹的杏眼对上后,他指尖微颤:“瑶瑶,我自然是因爱慕你而上门求娶。”   “爱慕?”薛瑶脸上一怔,唇角扯了扯,控制不住嘲讽道,“爱慕……哇,你这是在说什么笑话?季年琦,你若是爱慕我,又怎会如此待我?”   “你说我气度小,容不下林双儿。可你也不看看,你们两人之间做得有多过分。”   “你欺我,瞒我,季年琦,这就是你说的爱慕?”   薛瑶冷笑,手里仍旧稳着那一碗热粥,不然,她都要担心自己将其泼到季年琦那张虚弱的俊脸上。   季年琦勾唇笑了,病容因着这一抹笑容,显得略有些稠艳,他道:“瑶瑶,这就是爱慕。”   薛瑶只觉得荒谬,她摇头:“季年琦,你真是敢说。那你对林双儿又是什么?温声细语,嘘寒问暖,珍视怜惜……”   “傻瑶瑶。”   她还未说完,季年琦就将她打断,他撑着身子支了起来,伸手扣住薛瑶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利用。”   “利用?”薛瑶错愕地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地对上季年琦漆黑的瞳仁,他乌沉沉的眉眼竟是染着笑意,简直就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她垂下了头,颇有些慌乱地将盛着清粥的碗握得更紧,抿着唇:“今日林双儿她也来了,现下在你隔壁的病房里。”   没有得到回应,薛瑶硬着头皮接着说道:“她又晕倒了,大夫说是体弱心气不足。这次她晕倒……我不推卸责任。”   季年琦眸色一沉,他扣着薛瑶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瑶瑶,言尽于此。她在我心中,没有丝毫地位。”   闻言,薛瑶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勉强勾了勾唇:“吃吧,快凉了。”   而后直接将碗递了过去。   季年琦没有接,他道:“瑶瑶,喂我。”   薛瑶看了他一眼,扬声道:“双菱,喂他。”   ---   等季年琦彻底康复后,气候的步伐已经踏入了深秋,天气越发寒冷,若是肌肤裸露在外,被风扫到,定会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秋雨绵绵,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潮湿,薛瑶所在的城镇位于宣朝的中南部,四季中,春秋极短,夏冬漫长。   薛瑶坐在马车上,原先的马夫今日休了假,现在的马夫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驾车的技术不是很好,就算是在平整的青石路上驾驶,颠簸常有,她差点撞上车顶。   此行她是前往薛府,薛父和薛母派人来同她说有事商议,速速归家。为了避免上次的那种情况,薛瑶回家没有瞒着季年琦。   又一次的颠簸。   薛瑶忍不住低声发出了不满,一旁的双菱同样不堪其苦,她的头顶与车厢顶亲密接触了许多次,眼泪都被撞出来了。   “小姐,咱们还是换一辆吧?”双菱压低着声音说道。   薛瑶:“……”   她单手死死地抓着车凳边缘,稳住身形,而后用另一只手掀起了车窗帘,细密的秋雨从露出的细缝飘了进来,扑到了脸上,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车外的街景,已然到了熟悉的长巷子。   “罢了,快到了。”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双菱双手抱着头惊叫出声,车外马匹发出刺耳的嘶鸣声,车夫声音传入车厢后变得闷闷的:“……”   车厢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矮桌脱离地面朝着车帘的位置滑去。薛瑶的手仍旧抓着车凳,长条体的车凳与车厢壁连接得十分牢固,身形勉强能够稳住。   “双菱!过来!”   她朝着双菱伸出手,就在两人手快要相碰触的时候,双菱的眼睛瞪大,一道白光在眼前晃了晃,她喊道:“小姐!小心!”   她猛地扑了上去,扯着薛瑶侧了身子。   薛瑶被拽得生疼,她愣了片刻,侧目时正与那明晃晃的刀对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尖刀没有刺中人,“唰——”的一下抽离了出去。   她和双菱不敢动弹,身子被散落的物件硌得难受,却仍旧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四周,深怕又有位置出现一把锃亮锋利的尖刀。   狭小的车厢里,只有她和双菱两人的急促地呼吸声与心跳声,不仅仅注意着马车内的动静,耳朵也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细细的风声,簌簌的雨声,以及快要从心口跳出的鼓噪心跳声。他们已经在拼命地忍耐住,那不断攀升的恐惧。   “小——”双菱想要用气音说话,才吐出一个字眼,就被捂住了嘴。   薛瑶对着她小幅度地摇头,见双菱惊恐,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尽管手心都是黏湿的虚汗,她也得镇定。   心头不安极了,外面的情况是未知的,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把刀会从何处落下?   在二人没有注意到的车顶上方,轻飘飘地落下了一人,他蒙着面,一手撑在菱形车顶上,一手提着长刀,透明的雨滴落下,沿着刃锋处下滑。   他的眼睛如同一只鹰,寻找到薄弱之处,蒙面下的唇,缓缓勾起,无声地说道:找到你了。   “何人竟敢当街行凶?!”   长巷中,有一玄衣少年,收竹绢伞,以伞尖为剑,飞身而至,凛然冷冽的气场迸发出,伞尖直指蒙面人的脖颈!   青涩年轻的面庞,锋芒毕露。   速度太快了,蒙面人全然没有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更是凝滞,他僵硬着想要向后仰着身子,伞尖却跟随而至。   明明只是一把伞,他却感受到了性命之忧。   冰凉的雨滴打湿着头发与衣衫,蒙面人咽了咽口水,凸起的喉结随之上下滑动,他在少年的注视下,将长刀仍在了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少、少侠,饶命!”   “我只是拿钱办事的,饶了我这一回!里面的人都好好的,还没死呢!”   燕明钰垂眸,细碎的雨滴凝在长睫上,闻言,反手抬起了伞。   蒙面人求饶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狠厉,抬头地瞬间手指已然取出袖口的毒镖。   作者有话说:   看看我的预收叭!!戳专栏就可以看到文案了,求求收藏QAQ ◉ 23、和离(上)   “嘭——”   竹绢伞刷地打开, 内力冲击下伞面翻飞爆开,只剩下伞骨和残布,那毒镖被浑厚的气劲反冲回去。   噗的一声,没入蒙面人的身体, 翻涌的力道让其直接倒飞摔倒在地。撞击到长巷的墙壁上, 颓然地倒在地上。   垂首之际,七窍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如同小蛇一般蜿蜒而出, 血气在空气中散布。   燕明钰漠然地飞身上前, 蹲下身将其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混入人群后不会有丝毫被发现的风险的脸。   眼睛瞪得都快从眼眶脱落, 唇角却是上扬的, 显然是以为势在必得,惊恐只转换了一半。   他又用只剩下一根长柄的伞在贼人的身上四处戳了戳,看是否能够有认证身份的东西。   噔噔瞪,戳到了硬物。   燕明钰垂下眼睛,手顿了顿, 而后将长柄扔到一旁的地上, 俯下身探入对方的怀中,摸索出了一块玉佩,艳红色的穗带碰触到了雨水,呈现如血水一般的深红。   他拿在手上颠了颠, 玉料不是很好,雕刻的花纹有很严重的磨损, 淡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暂且先收着吧。   将其丢进腰间悬挂的布袋后, 他又伸出手在尸体身上摸了摸,做这些的时候,心中毫无波澜,毕竟他见过的死人、杀过的人,太多太多了。   怀里还有一个小型竹筒,传递书信的那种常用样式。燕明钰拿了出来,摇了摇,有一点轻微响声,里面应当是有东西。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歪头凝视了一下声息全无的贼人,转身朝着与马匹脱离的车厢走了过去。   这人先放在这,死了也逃不了。   重要的是看马车里的人有没有性命之忧吧。   ---   薛瑶的神经紧绷着,外头的动静又停了下来,她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倾斜的车厢导致车窗帘歪着,两指宽的缝隙在帷布与车窗间产生,秋风带着湿润顺着缝隙争先恐后地闯入,雨点一旦落在布料上,就形成了圆圆的点块。   她的一只手还被双菱握在手中,双方都紧张得出了汗也不松开一丝缝隙,交握的手在听到逼近的脚步声后,瞬间收得更紧。   薛瑶咬着唇,牙齿与唇肉接触后,口腔出现了一丝血腥味,她因为过度紧张,忘了控制力道。   停了。   脚步声停了。   “笃笃——”   车厢由外面被敲响,紧接着响起一道清润冷冽的嗓音:“可以出来了,现下危机已然解除,那贼人作茧自缚……死了。”   尽管如此,薛瑶脑中的那根弦仍旧紧绷着,外面的人若是诓骗她们从马车中出来的贼人怎么办?   “笃笃——”   没有等待到回应的人,又重复地敲了两下,站马车外的少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抿着唇,屈着手指敲车厢的动作顿了顿,表明身份:“你们已经安全了,我是燕明钰,若你们是镇上的人,应当知道我是谁。”   谁?   燕明钰?   薛瑶愣住了,她还未说话,缩在身旁的双菱晃了晃她的手:“小姐……好像是燕小将军……”   她们方才为了躲避从后车厢壁刺入的长刀,此时窝着的地方就在车帘的一角。   要不是双菱被薛瑶拉着,她可能整个人都能直接从车厢滑出去。此时此刻,不过是稍稍动了动手,下滑的趋势就加大了,脚底直接踹开了车帘。   凉飕飕的风吹袭在后背上,双菱僵着身子,她不仅仅自己在往下滑。连带着自己的小姐也被连累。   薛瑶:“!!”   她的手指指腹都因为用力被压得通红,此时也脱了力。   “小姐!双菱先出去看看情况!”   话音刚落,双菱直接松了手,她白着脸从车门处滑了出去。   双菱以为自己会摔到地上的,肯定会很痛,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落下去给小姐当肉垫罢了!她后牙槽也咬得紧紧的。   “睁眼。”身后传来方才听到的少年嗓音。   双菱:“诶?”   车辕被人抬起来了,待在里面不太能够感受到。双菱撑着手从车辕上落在了地上,她站定后就连忙对着里面的人,说道:“小姐,可以下来了!”   双菱又转身面向燕明钰,抿唇笑了笑:“多谢燕小将军!”   燕明钰颔首,他的手臂发力,窄袖极好地修饰着肌肉线条,那紧绷的状态,力量感喷薄而出。   薛瑶也是滑出来的,她手没力气,撑不起来身子,像是软绵绵的糕点,一捏就散。想要顾忌形象,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算了。   随便了。   薛瑶低着头,不想露出脸来:“……”   她能够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带着微凉的温度。   “双、双菱,你过来。”   身上落下的除了视线还有冰凉的雨滴,薛瑶拉过了双菱,将人隐在她的身后:“多谢燕小将军了。”   燕明钰背在身后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这是方才力气过猛的缘故。此刻的他,除了手在颤抖,心脏也抖得厉害,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举手之劳罢了。”   太生疏了。   季年琦都做得那般过分了,姐姐竟是还对他有着情意。   所以木雕被还回来……是真的因为姐姐不想同他有瓜葛了吗?   他回来的意义……   已经没有意义了。   眉宇间凝着寒霜,长睫下垂,遮住眼底的落寂。   他极为勉强地想要勾唇一笑,以表亲近,可他笑不出来。   三人就这般,一时僵持在雨中。   薛瑶头低得脖子都要酸了,脸上莫名其妙温度升了起来,她就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燕明钰,也没看清,假咳一声:“咳,燕将军,别来无恙?”   “薛姑娘,一定要如此生疏吗?”   她的手腕蓦然间被人握住了。   薛瑶错愕,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少年垂下来的视线,很清晰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受伤。   温热的手温明明隔着衣衫,却直直地烫到了腕部的肌肤。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唇瓣张了又合,薛瑶:“……”   这是怎的了?   “罢了。”   燕明钰低头自嘲一笑,恢复了冷静的神色,松开手后退几步:“燕某冒犯了。”   “这个是从那贼人的身上搜到的,薛姑娘,若是想知道谁会刺杀你,或许有些作用。”他直接将东西都抛了过去,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眼也没有再给薛瑶。   薛瑶抱着东西在原地立了片刻,神情恍惚,喃喃道:“奇怪,燕明钰怎么变得这般别扭了。”   双菱在一旁都看傻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出声:“小、小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一直淋雨,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这道长巷子穿过后就是薛府。   薛瑶点了点头,拉着双菱就小跑着出了巷子。   方才离去的少年从一处角落显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离去。之后走回损耗的马车旁,绕着马车走了一周。   清俊的脸庞上神情是极为冷漠的,他肃着一张脸,眉头轻轻皱起,矮身在细细查看车轱辘,指腹拂过其上的裂纹,思忖片刻,又来到车辕前,伸手将断裂的缰绳握到了手里,断口处透露些许异样。   燕明钰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心下有了考量,起了身,从袖口处拿出一把小刀,在手上耍了一个小小的剑花。   ---   薛府   “瑶儿,你这是淋雨走回来的?我儿,你作甚要伤害自己?!染上风寒可不是一个小事!双菱,你怎么照顾小姐的?信不信我罚你?”   “哎哟,你们怎么都跟木头似的,还站在这作甚?快去烧热水伺候小姐沐浴啊!一个个的,连个机灵人都没有!”   薛母一边心疼地斥责薛瑶,一边板着脸对下人吩咐命令。   薛瑶讪笑,身上确实很冷,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身后给她擦头发的丫鬟吓了一跳,差点将她的头发给扯了。   “还不快些去!”   薛母又吩咐了一声。   “你啊!”妇人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无奈地点着薛瑶的额头,“真是不让人省心。”   双菱立在一旁,自己给自己擦着湿发,解释道:“夫人,小姐和奴婢是路上出了状况才这样的!”   “出了什么状况?”薛母神色一变,连忙问道。   薛瑶立即甩了一个眼刀过去打断双菱的话。   “娘,是回来的路上,马突然受了惊,那驾车的又是个生手,一时马车颠簸得厉害,我们眼见着家快到了,就提前下了车。”   “瞧着那街道边都有屋檐,女儿偷懒没带伞,以为那屋檐子足以拦住这细雨。唉,女儿想得太当然了。”   双菱附和地点头,见薛母狐疑地目光扫了过来,心里一惊,连应道:“是这样的,那马车颠簸得奴婢头都撞了好几个大包呢!”   薛母:“下次可不许了,姑娘家家的,哪能这般粗心大意?”   薛瑶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道:“嗯嗯,女儿会注意的。”   一盏茶的时间,热水就烧好了,薛瑶就被丫鬟伺候着梳洗。双菱还想留着伺候她,被薛瑶阻止了,还让其也去沐浴,驱除寒气。   她不知道的是,双菱一出去就被薛母喊过去问话。倒豆子一般地全都交代了。   薛母差点被惊得晕过去,被人扶着,大口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咬牙切齿地道:“谁这般恶毒?竟是想要我儿的命!”   在得知是燕明钰救了薛瑶和双菱后,她沉默地摇头,半晌,叹了一声:“早知如此……”   “不过,也不算太晚。”   她掐了一把眉心,挥了挥手:“双菱,你下去罢,听你小姐的吩咐,别染了风寒。”   双菱:“是。”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更,作者还在奋斗中,建议明日再看。 ◉ 24、和离(中)   薛瑶捧着暖呼呼的姜汤, 坐在美人榻上,嗅了嗅难闻的姜味,一双纤细的柳叶眉皱在了一起。她鼻子一向灵敏,比常人嗅到的气味都要重上几分。   驱寒的姜汤里头生姜是主味, 此外是大葱、蒜瓣、酱油等为佐料, 各种味道冲的混合在一起,别提有多难闻了。   “瑶儿, 快喝。你要是不淋雨, 哪里用得着姜汤?”薛母站在一旁盯着, 见薛瑶犹豫不决,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薛瑶软着声音:“娘,太烫了, 我会喝的。你越是盯着我, 我越是喝不下去。”   薛母在她的一旁坐下,双手放在膝头,侧着头道:“快些吧,一会儿娘有话同你说。”   薛瑶愣了愣,转过脸, 对上薛母复杂的眼神:“什么话?”   薛母扬了扬下巴, 明示薛瑶喝了姜汤才同她说道。   她无奈地捏着鼻子几口就将怪异的姜汤吞下了肚子,放下碗后,又快速地抓了几个蜜饯丢进嘴里。   “娘,可以说了吧?”   薛瑶含糊地说道, 接过递来的帕子净手,仰起脸, 做出乖巧的样子。   薛母垂下眼帘, 她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淡了些, 面目在一旁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温婉慈爱。她捧着薛瑶的脸,摸了摸,心疼地说道:“瘦了。”   薛瑶偏头蹭了蹭,在薛母的注视下弯着眉眼笑了笑,眼底是对母亲的眷恋。   “瑶儿,这段日子你受委屈了。”   薛瑶不语,她当然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可又能怎么办呢?杏眸静静地凝视着母亲,等待着下文。   薛母道:“娘知道,你心有怨气。当初,若不是我与你父亲求你,这一门婚事也不会成。唉,说到底,还是被迷住了眼。一是被季年琦表现出来的品行诓骗住了,二是被钱财糊住了心。”   “当时为娘观察了季年琦许久,也派人去调查过他的来历。那时候为娘病得不轻,消息都是你那个爹告诉我的,说季年琦身家清白,除了之前有一段婚事由于女方的不守承诺闹得有些不愉快,但总归还是个青年才俊。”   “季年琦又一直给我治病,照顾得就像是对待亲娘一般。瑶儿,我耳根子软,心底也总是将人想得太好。你父亲说尽了季年琦的好话,我就说考虑考虑。毕竟,这是我家瑶儿的终身大事。”   说到这,薛母收回了摸着薛瑶脸的手,低声骂了一句薛父:“他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我分明说的是考虑考虑,你爹就当我是应下了。”   “他那般急切,就是有问题。当时我们家的药铺子出了大问题,为娘一直缠绵病榻,你爹没同我讲。他不敢说。”   “季年琦这个时候出手帮我们家度过了难关,铺子起死回生。季年琦原先同我们家都没什么交情的,屡次出手相助,总归不能是菩萨下凡。你爹又听到季年琦同你关系好的传闻,于是就请季年琦到酒楼喝了一顿,顺势提出了是否对你有爱慕之情,才会这般相助。”   薛瑶:“……季年琦说是?”   薛母:“是啊,你爹说,季年琦的神情变得极为认真,说得情真意切的,什么第一眼就对你情根深种。”   “瑶儿啊,你又是这样一副相貌,你爹就对你充满自信,没觉得季年琦在说谎。”   “婚事订下的期间,不瞒你说,为娘有许多次都在想,这门亲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薛瑶抿紧了唇,她嘴里还残留着蜜饯的甜味,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当初她犹豫那般久,爹娘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还用着她最受不了的乞求眼神……怎能不答应?   娘现在却说后悔?   “瑶儿,当初婚前你对季年琦没有什么感情,这嫁的只是个门当户对。你爹糊涂,将家里铺子的生意中心都围绕着季年琦转,抽不了身,只能一直委屈你。”   薛瑶坐直了身子,双手绞着帕子,以此来磨平心中的焦躁。她轻声道:“上次……娘你已经同我说过了,我知道他在生意上对我们家很重要……”   所以,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这次又是想对她进行劝导,好好过日子吗?薛瑶心里已经对父母失望透顶,对薛母接下来说的话,将采取充耳不闻的状态。   你说你的。   我听不听随我自己。   “近些日子,我和你父亲已经想清楚了,这钱财没了便没了,总好过拱手交给季年琦那个负心汉强!”   “瑶儿,你要是还想和离,那便离了。”   薛瑶:“???”   她轻轻‘啊’一声,怀疑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是幻听,不确定地问道:“娘,你方才说同意我和离?”   薛母点了点头,她神情坚定,握住薛瑶放在膝头的手,沉声道:“我们薛家还有底蕴在,上次你回来哭得那般伤心,为娘心里也像是有刀子在割。虽说劝你忍耐,我和爹还是绞尽脑汁,想了些折中的办法,能够让药铺的损失降到最低。”   “我们是你的父母,应当为你的生活添姿添彩,而不是在当你的人生道路上的挡两只拦路虎。”   “这就是娘让你回来的原因,想要让你知道,我们永远是瑶儿身后最坚硬的护盾。”   薛瑶觉得不可思议,她喉咙哽住了,哑着声音道:“谢谢娘。”   薛瑶:“我爹……真的不会反对吗?”   “他敢?他要是敢,我也敢同他和离!”薛母笑骂道,她继续对着薛瑶絮叨,“他没那个胆子。”   薛瑶还是有些不相信,距离上次归家,只过去了小半个月而已,母亲和父亲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改了主意……   心疼她?   不见得吧。   薛瑶半阖着眼,不让自己的怀疑被薛母看到。   “近些日子,街上的流言蜚语传得乱七八糟,听着就让人心烦。他季年琦可以丢了脸面,我们薛家可丢不起!”   薛瑶勉强勾唇附和着,心里暗道:脸面……不论是季年琦还是她早就丢完了。   薛母说了这么多,她颇有些口干舌燥,招了招手,让一旁的丫鬟递水过来,润了口,继续感叹:“当时的一念之差……要是再等等就好了。”   薛瑶:“……”   再等等,还能等多久?   当初她都说了不是很想嫁,母亲和父亲又百般催促,委曲求全。   现下这般转变,定是有她不知道的变数发生了。   “瑶儿,你与燕小将军可还有联系?”   果然。   薛瑶抬眼就同薛母试探又期盼的目光对上,她心中已经生不出失望了。   燕明钰。   她母亲真是敢想。   “没有。”薛瑶冷静地说道,她心湖波动的涟漪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娘,咱们做人不能这样。”   ——   夜沉如水,月华如缎。   薛瑶睡在里侧,思绪翻飞,越想越气。她的身子都蜷缩着,一个劲地往墙壁那边凑。不想有一丝碰到身后的人,直到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瑶瑶。”   季年琦的声音有点疲惫,从颈侧后方传来,“今日你怎么不在母亲那多住一晚上?”   话音落下,炙热的气息随着男人的头凑近,亦是越来越近:“原以为你还要在薛府待几日,所以我便让她进来了。我知你不喜她……像今日这般主动避开是最好的做法……”   薛瑶攥紧了手,握成拳状,她不想搭理,直接装睡。   因着母亲对燕明钰的想法,薛瑶和她不欢而散,在家里没待多久,就吵着离开了。   她觉得荒谬,也觉得心寒。   薛母的前部分话语,字字是对她的关心,为她考虑。   可结果呢?   是觉得能够凭借她攀上成了军官的燕明钰,就舍得放弃季年琦是了吧?   那她呢?   她是能够被随意送人的物件吗?   “瑶儿!你是我生出来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听为娘的话听谁的话?!你知不知道和离后的女人就变得轻贱了!就算再嫁,那外人的诋毁、夫君的怀疑,你能受住吗?!”   “要么搭上燕明钰这条线,要么和季年琦他死死地绑在一起!”   薛瑶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薛母的表情,她忍不住对这个人世间绝望。   回到府上后,迎来的又是让她情绪极速下坠的事情。   ---   “薛瑶,你睡着后的呼吸不是这样的。”季年琦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间,指尖在腹部侧边轻点,语气慢条斯理的。   薛瑶觉得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她心里还对季年琦有火气呢!   哪有她一出门就将林双儿带回家的?这不是存心给她找不痛快吗?还以为她不会回家,笑话。   感受到腰部的手变成了摩挲,那属于季年琦身上的药香也越来越近,薛瑶心里一跳,连忙道:“季年琦,你别靠过来,我正生气呢!”   季年琦轻笑一声,长臂一伸就将人从墙边抓到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顿时面对面,漆黑的瞳仁里只映衬着薛瑶一人,专注的时候深情极了。   他注视林双儿的时候,也是这般。对林双儿是利用,那对她呢?装出来的深情罢了。   “好好的生什么气,林双儿是自行过来的,不是我邀请的。你母亲同你说什么了?一直失魂落魄的。”   盛满深情的眼睛,温和关切的声音。   薛瑶愣了愣,辨不出真假。   但是眼见他还想继续动作,她朝着腰上的那只手用力的掐了一把,瞪着男人:“你怎么现在还存了这等心思?我说过了,我在生气!”   季年琦的体温贴着她,烫的很,离得近了薛瑶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是了,她归家的时候,林双儿和季年琦正把酒言欢呢!   季年琦没有言语,眉头收紧,却是半阖着眼,视线在她的唇上游离,薛瑶意会到他的意思,立即别过脸,吻只落在腮边。   可也足够让她心生厌恶。   这是一点都不将她的话听进去。   “你别碰我!”她挣扎得狠了些,膝盖将人踢到了。   只听到一声闷哼,季年琦撤回了手,身子往后退。   她僵着身子,刚想道歉。   季年琦蓦然冷淡下来的声音就落了下来,他沉声道:“那你就自己好生待着吧,我去书房睡。”   “哈?”她气得直接坐起来,“你敢?!”   季年琦怎么敢这样对她?   明明是他的问题。   怎么现在在他口中又变成她无理取闹了?   “今日你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进来!”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薛瑶在床面上锤了一下,气不过又将属于季年琦的枕头扔了下去,软枕落在地上只有些许闷响。   是他自己要找不痛快的。   踢到了也不能怪她。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薛瑶越想越气,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冷不丁地睁开眼睛,起身穿鞋出门。   她睡不好觉,季年琦也别想睡好!   薛瑶三步做两步,走路生风,一下就到了书房附近。   书房还点着灯,昏黄的烛光将人影铺在窗纸上。   那是一对“佳人”,男人的影子正低下头,而女人的影子半倚靠在桌旁仰着头,两道影子逐渐靠近。   薛瑶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她冷眼看着那对影子交织,细小的哼声泄出。   她垂在身侧的手颤抖得厉害,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季年琦,你真是个王八蛋!”   不能再看下去了。   薛瑶提着裙摆冲到了书房门口,一边拍门一边扬声喊:“季年琦,你给我出来!这就是你说的睡书房?!你恶不恶心?!”   门开了,露出一张怯怯的小脸,柔弱如同浮萍一般的女子,她轻声道:“妹妹,你过来了?”   薛瑶审视地打量着她,唇瓣泛着水光,衣衫略微凌乱,胸襟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其上有着点点红痕。好一副□□过后的模样。   薛瑶冷笑几声,她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她别过脸不愿再看,漠然道:“别叫我妹妹,我说过你与我没什么关系。他人怎么还不出来?”   柔弱女子的脸白了白,在薛瑶伸手要拉开门进去的时候,却是突然往地上一倒,她没多想就想去扶着她,却被打开了手。   林双儿泫然欲泣:“妹妹为什么推我?”   薛瑶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过瞬息间,女子泪眼朦脓,绞着帕子,呜呜咽咽地抽泣。   薛瑶:“又来?”   她气笑了:“一次,两次这样的伎俩你还要耍几次?!”   “你真是下贱!我让你试试,什么才是真的动手!”   薛瑶扬起手,就要甩在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上。   手被拉住了,牢牢地圈在被人桎梏住。   季年琦在此时只穿着单衣出现,垂眼看着薛瑶,眼神雾沉沉的,又带着餍足。他轻皱起眉头,语气责怪道:“薛瑶,你怎么又在胡闹?你生气,找她的不痛快做什么?”   被倒打一耙的薛瑶,一时失语:“……?”   她瞪着季年琦,挣脱不开季年琦的手,咬牙道:“放开!”   他垂眼看了片刻,松了手,而后俯身将林双儿从地上拉起,女子梨花带雨地扑入男人怀中:“琦哥哥,我没事的,妹妹她只是不小心。”   薛瑶气得脑子发晕,她真的受够了!   脚边踩到一根枯树枝,她脑子一抽,直接捡了起来,朝着林双儿扑了过去。   林双儿既然喜欢摆出这副柔弱任人欺凌的模样,那她就如了她的愿!欺负死她!   “你、你要做什么?!”林双儿将季年琦抱得更紧。   薛瑶不管不顾地用树枝刺了过去,没能打到。   她被季年琦推搡了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皱着眉头说道:“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就寝时穿的衣裳本就单薄,薛瑶只披了一披风就出来了。   她被大力推到在地,手心撑在地上,乱七八糟的石子在手上划了数道血痕,她脑中一片空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夫君会因为其他的女人推自己。   薛瑶如坠冰窟,她沉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季年琦最后一眼。   “季年琦,”她听到自己颤着声音道:“我们和离吧,这日子不过了。”   男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什么意思?”   薛瑶深吸几口气,她不想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缓慢但坚定地说:“和离。季年琦,我们和离!”   说罢,转身走了。   季年琦眉头皱得更紧,凉凉的晚风吹过额前的发丝,一直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方才薛瑶的模样凄惨得很,圆润的杏眼扑簌簌的有泪水涌出,但是面上的神情是极为冷静的。   季年琦心里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疼,他想追上去将人抱在怀里安慰,但是——   “琦哥哥。”林双儿双臂将他抱得紧紧的,抬起的小脸上也挂着泪痕,“不要走。”   “不要抛弃双儿……求你了……”   季年琦腰身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的惶恐也在无声的蔓延,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林双儿的手臂,沉声道:“松开。”   林双儿拼命地摇头,哭着说道:“琦哥哥,不要抛弃我!”   季年琦没有办法,他想强硬地将人拉开,视线注意到她脖颈下,雪白肌肤上的点点红痕,一时间怔住了。   他的眼睛微眯,握着林双儿手臂的大手力道加大,生生将人扯开,他冷声道:“你方才做了什么?”   林双儿只是落泪,摇着头不言语,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光洁的下巴被人一把扼住,她对上男人的眼睛,无情的、冷漠的,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说。”   “琦、琦哥哥……双儿是自愿的,琦哥哥你没有强迫双儿……”   她继续保持着可怜的姿态,妄想季年琦能够怜惜。   “林双儿,你是真的蠢!”   季年琦闭了闭眼,松开手,不顾女子的挽留,大步朝着薛瑶离去的方向走了。 ◉ 25、和离(下)   季年琦迈着大步子, 一开始是走,然后变成了疾走,再之后变成了跑。明明只是耽搁了一会儿,薛瑶的身影硬是没能瞧见。   总不能是跑出府了, 这可是二更天。   天上的皎月都隐在云层后边, 稀疏的星星释放着微弱的光。   脚步停下,他喘了一会儿, 不能这般盲目地追。   季年琦垂下眼, 思索片刻, 朝着主房去了。   “开门。”   “瑶瑶。”   “砰砰——”   “薛瑶!开门!”   他大力拍打着紧闭着的木制雕花门,砰砰砰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眉头狠狠地拧在一起, 用手推门却被挡住, 透过一指宽的门缝,能够清晰地看到桌子,椅子之类的摞在一起,抵住了门。   从外面只能看到屋子里面昏暗的光,应当是只点了一盏烛灯的缘故, 几次呼唤都未得到回应, 季年琦的脸色更加难看。   “薛瑶,你出来!我能够和你解释!”季年琦又以掌拍门,语气又急又冲。   他低头咒骂了一声,在门口立了半晌, 抬眼望向屋子的目光极其晦涩。   薛瑶正在收拾东西,她将属于自己的衣物、首饰(自己买的)、美容养颜的用品一一打包, 又从床底下抽出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从薛家带过来的嫁妆。   听到季年琦的喊声, 她内心几乎是没有波动, 手心的疼痛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季年琦的无情。   收拾的时候,薛瑶突然发现东西少了许多。   首饰减少了些,舍不得用的玉容膏一盒也没有了,嫁妆一直锁着,却也少了分量。   “吱呀——”   窗户与窗棂之间摩擦的声音响起,薛瑶倏然抬眼望了过去,一道身影从窗棂那翻了进来。   是季年琦。   他的眼里划过一丝惊讶,然后抿着唇,绷着下颚抬步走了过来。丝毫没觉得翻窗入室是一件多么不好的事情。   男人的视线一直盯着薛瑶,此时的场景,明明白白地展现出一件事,他沉声道:“你是认真的?”   薛瑶从他进来起就一直抬着脸,她暂且按捺住心中对财物不翼而飞的困惑,冷着脸对着季年琦:“什么?我可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话,方才既然说了和离,那便是要和离。”   “这些时日我已经受够了,周围人却一直都说,再忍忍,再多忍忍。”   “季年琦,我忍得还不够吗?你这是在得寸进尺!今日你既然能够同她苟且,怕是早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我现在已经不想继续掺和,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成全你们这对心意相通的璧人。”   眼前浮现自从林双儿来到季宅后发生的种种,薛瑶只为自己觉得憋屈,早知道她一开始就该坚定地同季年琦和离算了,还拖到现在,弄得她心力交瘁。   “按照宣朝律法,和离后双方的共同财产会同等均分。我也不要你的东西,到时候将这些都带走就好了。”   薛瑶觉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闹得太难看会惹得旁人看笑话,她抬着头也有些累,伸手在脖颈后面按了按,轻声道:“好聚好散吧,明天拟好和离文书后就去官府画押和离。”   季年琦听着她说的这些话,脸色铁青,他冷着声音道:“那和离后呢?”   “嗯?”   薛瑶不解,犹豫地说道:“然后就两不相见,死也不相往来。”   季年琦扣住她的肩头,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松了一点手劲,他凝视着薛瑶,说道:“你之后是回到薛府住是吧?那你可知道,薛家的生意近况如何?若不是有我的相助,你们薛家现在可就在喝西北风了!”   “薛瑶,只要你同我在一起一天,薛家就能繁荣一天。你忍心看着你爹娘打拼了大半辈子的生意毁于一旦吗?”   听着这些,薛瑶差点气笑了,她能不知道这些吗?   她一直顾虑的不就是这些吗?   “还有要说的吗?”薛瑶冷冷地回应道,她侧头看着季年琦捏在她肩头的手,“松开。”   这等反应显然出乎季年琦的意料之外,他一直以为薛瑶就是一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他没松手。   “你知道这些是吗?”   “所以呢?”   “你要将你家的产业弃于不顾是吗?岳父岳母他们若是知道了该有多心寒?”   “同你有什么关系?季年琦,我要同你和离,就只论当前的事情,日后,就算我薛家穷得只能在街边乞讨,我也认了。”   季年琦松开了手,他沉默了良久,倏然幽幽地问道:“薛瑶,你是不是同燕明钰勾搭上了?”   所以才这般坚定。   所以才这般不管不顾。   所以今天才会不让他碰。   “啪——”   薛瑶的手在发抖,她疼得厉害,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被打得头偏向一边的男人:“季年琦,你还是不是人?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看看自己做的都是什么事情?”   “我可不像你,整日与他人卿卿我我。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情绪爆发过后,接着就是潮水一般涌上来的难受,薛瑶不争气地落了泪,她不想哭出声,垂下头随意地用手背拭着泪水。   明明就不是她的错。   她不过是想远离这些糟心事罢了。   这一巴掌似乎是将季年琦打醒了,注意到薛瑶在哭,他立即将人搂紧怀里,怀中的人抖了抖,“别哭了,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瑶瑶,和离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林双儿我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原谅我吧。你看,没多少日子就要到年底了,安安生生地过个年,好吗?”   他的语气轻缓极了,似是想要将和离之事轻轻揭过去。   薛瑶咬着牙,用手抵着季年琦的胸膛,抵触他的靠近,从牙关挤出几个字:“不、不要,”   她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一层薄薄的水雾凝在明亮的杏眸中,轻轻一眨就落下透明的玻璃珠子,映照着昏暗的黄色烛光。   “季年琦,和离吧,我不想和你过下去了。这个年,你同别人过去吧。”她奋力地从季年琦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声音无比冷静。   将人推开后,她重新蹲在了地上,将东西一一收拾好,也不管有没有少,一股脑地全都捡了进去。   季年琦还维持着环着人的姿势,双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缓慢地收回了手,凝视着薛瑶的举动,一言不发。   “我想你是睡不着了,不如去将和离文书写出来。等明日卯时到了,我们就去官府和离。”薛瑶头也不抬,她不太想再看季年琦的脸色。   “你别看我了,等天亮了我就离开,绝对绝对不会再碍着你和林双儿的好事。”   “我说过我同她之间没有什么,今日的事情是个误会,什么都没有发生。”季年琦再一次解释道。   薛瑶的手顿了顿,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疼痛的眼睛,闷闷地说道:“随便你怎么说。”   反正已经晚了。   “算了,离就离。”季年琦不再多言,本想从门口出去,才想起出去的门已经被椅子和桌子堵住了,便又冷着脸从窗楞那翻了出去。   这期间薛瑶一直都没有抬头,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   次日,天气爽朗,蓝天白云,难得是个好天气。   天一泛起白光,薛瑶就带着收拾好的东西离开了,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徐明姝的家,去的时候守门的小厮正在将大门敞开,见是她后,还殷勤地同她打了招呼。   徐明姝还没有起来,但是幸好她的夫君林穆清已经起了,她就先将贵重物品都交给了他保管。   等和离后,她再去拿。   不过她只是说有要事得先去办理,没有同他说是去和离。   出了徐府,薛瑶在街头的馄饨摊子吃了一碗馄饨,大抵上掐着官府开始办公的时间到了门口。   她在外面站得脚都酸了,不知道等了多久,季年琦才姗姗来迟。再不来,她都要以为季年琦后悔了呢!   他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视线扫到她后,“写和离文书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快到午时了吧?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官府门口有守卫,闻言,热心肠地答道:“赶紧的吧,来得及,还得两刻钟才开饭呢。”   薛瑶:“多谢守卫大哥告知,走罢。”   她一点眼神都没有分给季年琦,率先跟着领路的守卫进去了。   在县丞的注视下,一板一眼地将官方提供的和离文书画押签字,官方程序走完,接着就是季年琦所写的和离文书,也就是“放妻书”。   宣朝律法解除婚约的最后一步都需要男方提供的“放妻书”,所谓好聚好散。当然,若是男方坚决不写但是有过错在身,例如通奸之类,官方会调查清楚事情原委后,强行解除婚约,届时财产大半归女方所有。   官府并非绝对的公正,有钱能使鬼推磨,薛瑶和季年琦二人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   薛瑶不带一丝犹豫地将自己的手印按了上去,她对着季年琦抬了抬下巴,“签吧。”   季年琦的手迟迟没有落下,他的手悬在空中,掀起眼帘深深地看了薛瑶一眼,指腹与纸张相互接触,烙下红红的印章。   “满意了?”季年琦沉声问道。   薛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对着县丞,问:“现在,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对吧?”   头发斑驳黑白混杂的县丞,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嗯,现下你们二人都成了可自由婚配的自由人。”   薛瑶心底的石头落下了,方才转过脸,望向季年琦:“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离婚的手续是我瞎编的,本文为架空空空空空文,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   可以看看预收嘛,感兴趣小天使可以点点收藏哦。 ◉ 26、和离后的第一天   眉梢上似是带着一丝喜气, 圆润的杏眼里满是认真,明明眼睛是看着他的,季年琦心里却空得厉害。   薛瑶心里没有他,与他分开都觉得欢快。季年琦咬紧后槽牙, 他垂在身侧捏着文书的手收紧, 用力得指节发白,他无端地生出恨来。   凭什么薛瑶能够这般冷漠无情?   县丞还在一旁看着, 季年琦粗重地吐息几番, 半阖着眼帘, 总算将滋长的阴暗想法压了下去。   他的前妻已经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朝着出口的方向离去了。   季年琦长腿迈开,没过多久就追上了, 他连忙赶着和人并行, 沉声道:“薛瑶,我写的那份和离文书你没有看清楚罢。昨日你同我说你不要我的东西,只拿走自己的便好。你年岁小,又没有经历过历练,就想要清高。可是你得知道, 清高是在有资本的情况下才可以的。   在你囫囵看完的和离文书上, 我加了几条,都是关于薛家生意上的。与你和离后,我会同你们薛家继续生意往来,产业的分红本就有你的一份, 就算是你不想要我的东西,这样也算是间接的接受了我的东西。你知道的, 薛家的生意离不开我。我制作出的药方所带来的利润你应该能够体会到, 这就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闻言, 薛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季年琦,她内心生出一点焦躁,不安地轻咬着下唇,她们家的生意分明是对等的关系,相互依仗的关系。凭什么季年琦一副薛家依附着他存在的样子?她张嘴想要反驳,脑海突然回想起爹娘对她说的话。   她有一点可悲地发现——她没办法反驳,浓浓的无力感涌向四肢百骸,仿佛被铅灌了似的。   “随你。”   她不取便是,语毕,加快了步伐,想要与季年琦拉开距离。   等薛瑶出了官府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那一片天空。   暖暖的日光驱散开手上的湿重气,暖蔚蓝天际飘着绵软的白云,薛瑶将心中那颗关于和离的、沉甸甸的大石头一点一点地挪开,等其彻底消失后,呼吸间空气都是畅快的。   守在县衙外面的侍卫只剩下两个,大多都去用午膳了,剩下的两人是轮值的。   他们还和善地同薛瑶点了点头。   薛瑶回应后就打算离开此地,但是没有想到季年琦已经追赶上来。   她的身旁落下一道影子,很快只剩下一个实心的黑色圆点在地上。毕竟日头在正午的时候,是在人的脑袋正上方的。   是季年琦走了过来,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唇线也抿直,似乎这般才能保持理智,“你接下来去哪?我送你一程。”   “不用。”薛瑶果断拒绝,她直接朝着前面迈了几步,与季年琦拉开了距离,身子也不转过来,冷静平淡的嗓音落在他的耳边,“季郎君,就此别过。”   她走得决绝,丝毫没有犹豫,似乎对他情意全无。   立在原地的季年琦漆黑的眸子蒙上一层阴翳,他俊美的容颜此时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许扭曲,不错眼地盯着女子的背影远去。   路过的孩童敏锐地感知到危险,不安地缩到父母亲的手边,眼神带着畏惧地瞅着季年琦,张嘴催促大人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人影彻底离开视线范围,眼睛涌上一抹干涩,季年琦才垂下眼,缓了一会儿才朝着马车走去,沉默地上了车。   马夫:“季爷,去哪?”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车夫不禁有些焦急手心渗出了汗水,又小心翼翼地重新问了一遍。   “去薛府。”   ---   由于季年琦的姗姗来迟,走完和离的所有流程就已经到了正午。薛瑶肚子早就饿了,随意地在街边寻了个面馆进去吃了一顿。   面馆里面的食客,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坐在一桌。   每一张方桌能够坐四个人,薛瑶站在门口放眼望去,没瞧见空桌子,于是她走到已经坐着两名女子的方桌去了。   适一坐下,店小二就手里拿着一份单子凑了过来,殷勤地同薛瑶介绍馆内的十几种面食。   店小二是个圆脸的,脸上盛着热情的笑,让人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敬业。   薛瑶其实没听太听清有哪些,但是她不好意思再让人家说一遍,于是点了店小二最开始说的肉丝鸡蛋面。   店小二:“好嘞!客官稍等!”   等待的期间,薛瑶思绪有些乱,这家面馆她没有来过,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一点点不适。   周围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同伴,时不时地闲谈一二。   薛瑶只好一直微微低着头,垂下眼帘,盯着放在腿上的双手发呆,手心有着丝丝血痂,是昨夜季年琦将她推搡到地上伤到的。   上次同林双儿争执也是伤了手。要是再伤下去,手掌心怕是会留下疤痕。   薛瑶发着楞,耳朵边不经意地捕捉到同桌的两位妇人家的谈话内容。   “南轩县的成衣阁在招女娘,给出的价格那般公道,并且南轩县和咱们这离得也就五六公里,半个时辰晃悠悠的走都能走过去,这般好的差事,苏娘子你为何不去?”   “苏娘子的绣工在巧纺院的时候可是顶顶好的,不去就可惜了。”   那被称作苏娘子的,年岁大抵在二十左右,梳着妇人的发髻,身上的布料偏旧,被人洗得发白,她面露愁苦:“唉,我家那汉子,天天起早贪黑地在码头运货。我倒是想去,做我若是离了家,谁给他洗衣做饭照顾孩子?孩子正是性子野的时候,我得管着他。”   薛瑶虽说没有抬头看到人的表情,但是语气能够透露出很多东西。她绞着手指,想不到普通的民妇婚后的日子就成了伺候人的嬷嬷,心中对婚姻的抵触又加了三分。   那劝人出去做工的女子闻言,也跟着苏娘子长叹了一口气,她道:“……好吧,苏娘子既然抽不出身,那我只好介绍旁的女娘过去了。”   说罢,还有些不死心地盯着苏娘子,轻轻地问道:“你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二吗?你夫君没有你之前,难不成就没能自己活下去?家里备些银钱供他到街头小摊能够吃饭便成。   至于管教孩子,塞些好礼送给学堂的夫子,请求他帮忙多关照孩子不就能保证品行了吗?苏娘子,成衣阁在年末的时候,绣品突出的绣娘还有津贴呢。”   苏娘子沉默了许久,她挣扎了几番,最终还是选择了同家庭妥协,勉强对着女子露出一抹笑容:“抱歉,夫君和孩儿离不开我,况且,家境贫寒,你说的这些……等再过几年——”   她话语顿在了此处,没再继续说,又诚恳地同女子再次道了歉,起身匆匆离开了。   劝人到南轩县做工的女子,也就是许欢,一脸疲惫与愕然,她劝得嘴皮子都要破了,苏娘子竟是这般的顾忌家里,唉!到手的抽成都没了。   目光落在桌上的残羹,这两碗面都是掏的她的钱,难过,她就不应该领了这份苦差事,赔了夫人又折兵!   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完成任务?   薛瑶正百无聊赖地等着餐,面上仍旧是低着头的状态,耳朵瞧瞧地竖着耳朵听,不是很有趣的事情,听着听着也就不想听了。   她招了招手,唤来店小二问:“还需要多久啊?”   “客官稍等片刻,就快了。”换来的店小二同先前的那位不是同一人,他的肩头搭着一条白色的汗巾,身上穿着短衣,很是干练。   就在她与店小二的对话期间,同桌的两名妇人都相继离开了。   她没甚在意,又等了快半柱香的时间,店小二端着红木托盘过来了,稳稳当当地将面放置在她的面前。   香气扑鼻。   饥肠辘辘的肚子顿时发出一阵哀鸣。   面汤是熬制许久的猪骨汤,表面泛着一层淡金色,肉丝选取的是较为细腻的里脊肉,不塞牙的同时还有嚼劲,淡淡的咸辣味,应当是用番邦的作料腌制过,荷包蛋是全熟的,中间的蛋黄成了一个扁椭圆形的象棋状,表面煎得金黄。面条是手擀面,每一根的形状都不一样,呈现不规则的细长条,很有劲道。   薛瑶原是饿但没多少食欲的,此时注视着菜的卖相,顿时食欲大开。   填饱了肚子,薛瑶就前往徐府,拿回她暂存的东西。   ---   徐府庭院。   “天,你这就同季年琦和离了?!瑶妹妹,你怎么都不同我说一声?”   徐明姝一脸惊讶地听着薛瑶说着这件大事,她咋舌地看着薛瑶将所有的东西一一从胡乱打包的大行囊中摆了出来。   这是将东西全都搬出来了啊。   薛瑶用手掖了掖裙摆,避免垂到地上,而后蹲下身子。她一边清点物件,一边平静地回答:嗯……今日才离的,这不就是来告知你了吗?我也没想过会这般快,一直以为还要纠缠许久呢。但是,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着实让我憋屈,这日子和他是彻底过不下去了。”   徐明姝:“他怎的就答应你了?”   薛瑶沉默片刻,冷哼一声:“季年琦他理亏,不离也得离。”   她三言两语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与徐明姝说了。   徐明姝听的是火冒三丈,见薛瑶这般冷静,心中的怒气一时不知道怎么发泄,憋了半晌,愤懑地骂了季年琦几句。   好一会儿,徐明姝恢复了常色,眼中的愤怒变成了同情,微微俯下身,在薛瑶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他迟早会遭报应的!咱们瑶儿妹妹值得更好的!”   徐明姝又想到季年琦对薛家生意上的影响,不免担忧地问道:“那伯父伯母那边……知道吗?”   “……他们,上次我同母亲不欢而散。小时他们一直都没顾得上我,现下却是这也劝那也劝,那也管这也管。他们只顾着自己的生意,我永远只能在第二位,像是为他们生意服务的傀儡。”   徐明姝:“那你这一和离,薛家……”   “不会有影响,就算有,同我也无关。”   薛瑶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抬头,直言道:“明姝姐姐,好了不说这些了,怪影响心情的。你也来帮我清点一下,我的东西缺了好些。”   徐明姝:“缺什么了?”   徐明姝见状只得放下这些糟心事,同薛瑶一般跟着蹲下身,与她挨着,问道:“会不会是落在季宅了?”   她伸长手从平摊在地上的饰品中拿起了一根花簪,钗头的木兰雕刻得极为细致,做工精良,玉料触及温暖,大抵上算得上是精品。   薛瑶还没将东西分类好,她道:“应该没有落下,我的所有物件就放在固定的位置,昨夜全被我塞进来了,什么都没有留在那里。不过,昨夜收拾的时候,我就发现分量不对劲,轻了许多。”   “该不会是家里遭贼了吧?”徐明姝对上薛瑶困惑的目光,不确定地说道。   薛瑶缓慢但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她指着几件首饰,“这几件可都是纯金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盗贼见了会不偷走吗?”   “然后这些,你看,这些是成套的耳环、项链、手链,这套少了链子、这套少了耳环……哪有人分开盗的?”   徐明姝摸着下巴,看着在阳光照着下闪闪发光的珠宝,突然灵光一闪,拍着薛瑶的肩膀,沉声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许是那老男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不确定。   “不至于吧,他又不是没钱。”   “薛家的分红,他自己的医馆……更何况拿我的首饰做什么?他又不是女子,总不能是送人——”   薛瑶的眼睛突然被亮光闪了一下,是阳光晃到了徐明姝带着的耳环上,她的话语猛地顿住,无声地眯了眯眼睛。   徐明姝见状,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了。”   薛瑶一时心里复杂得像是染布坊的所有染缸同时炸裂,烂七八糟的颜色污染着心湖。   她轻声问道:“明姝姐姐,你今日戴的耳环,是从何处买的?”   徐明姝摸了摸耳垂,指尖碰触到耳坠,冰凉凉的,“不知道,丫鬟给我带上的。”   “怎么了吗?”   薛瑶深深吸了一口气,稳着声线,对她说道:“明姝姐姐,能摘下来让我瞧瞧吗?我想确认一下猜测……”   …   “季年琦,他拿着我的东西,送给你们当礼物了。”   这句话,薛瑶没有说出来,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冷笑,季年琦可真会做人!   往日季年琦送礼的场景纷纷浮现在眼前。   难怪不让她伸手去接。   难怪对她的朋友出手大方。   花的不是他的东西,能不大方吗?!   薛瑶突然之间很想吐,亏她当初还以为是季年琦看重她的朋友。薛瑶虽说是富商之女,她素日里并没有打扮太多,天生丽质,没有妆点就是最好的。   以至于知道自己的嫁妆有些什么都不清楚,因为她偶尔才打开使用。季家又没什么下人,自然都不需要打赏。   徐明姝耳朵上的这一对其实不太明显,要不是适才指着的时候,正正有一套是缺了耳环的,入了薛家的东西都会被刻上辨认的印记,防止下人偷了东西到当铺当了。   薛瑶在徐明姝的耳环上找到了属于薛家的印记,心里的猜测灵验了。   原来是将她舍不得用的东西, 都不同她商量,随意取用。,赠与他人,从而博得他人好感。   要知道她的姐妹团里还有两三人一直觉得季年琦是个好的,总是劝薛瑶想开些。   “瑶妹妹,你怎的了?怎么脸色一下这么难看?”   徐明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察觉到薛瑶的神情明显地不对劲,耳环有什么不对劲吗?   薛瑶沉默片刻,她心里堵得慌,和离后畅快的情绪被挤兑得干干净净。   她对徐明姝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姝姐姐,季年琦他好过分啊。”   ---   夜幕悄然降临,月朗星稀,刮起了不寻常的大风,徐府大门处屋檐下挂着的两个灯笼被吹得东扭西歪的,火苗也摇摇晃晃,不知能否抵抗。   一辆马车从被打开的偏门中牵了出来,马蹄声落在地上,哒哒哒的传出声响,林穆清坐在车辕上,一手紧紧拽着缰绳,一手捏着鞭子,控制着骏马停着。   凉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哗啦啦地朝着人脸扑了过去,他条件反射下眯起了眼睛,防止被沙子迷了眼。   林穆清俊秀的面庞此时挂着一丝担忧,稍稍向后仰了仰头,靠在后边的外车厢上。   马车里面传来一阵谈话声,透过厚厚的车厢,传递到外面后变成模糊不清的嘀咕。   车厢内,薛瑶无奈地反握住徐明姝的手,她轻轻捏了捏,让她松开,而后道:“好了,明姝姐姐,不用送了。”   徐明姝眼泪汪汪,她咬牙,又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薛瑶自是拒绝,她无奈地说道:“我又不是身无分文,再说,明姝姐姐你已经给我够多的钱财了,要是路上我被山匪截了去,这笔钱财都够他们一个山头的人吃喝两三年。”   她开着俏皮的玩笑话,眼角却是免不了泛起一丝泪花。连忙拿着帕子在眼角用力地按了按,稳着声音道:“南轩县又不远,这路上也安全得很,姐姐不放心,过几日来看我便是。”   徐明姝点头,心里却还是担忧,同时心里对季年琦更厌恶了,亏她以前还赞美过他的皮相,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伯父伯母也真是,离都离了,官府都承认了,那就是已经生效了。怎么能直接跟着季年琦胡闹呢?   还想将瑶妹妹抓回去,真的是老糊涂了都!   且说今日下午,薛瑶心知猜得八九不离十,东西就是被季年琦用去博她友人的好感了。   好在她不是一个对钱财很执着的人,赠送给友人便赠送了。没同徐明姝说原因,是怕她将收到的礼物都退回来,怪让人心里不舒服。   最后捏着鼻子郁闷地将东西都收拾整理好,薛瑶开始思索下一步的打算。   初步想法是先花钱买一处小院子,她不能一直住在徐家。   然后雇两个丫鬟伺候她,双菱被她扔在薛府了,主仆二人已经离了心。   她不要双菱了。   有了住处后,她打算再找一份清闲一点的营生做一做,毕竟不能坐吃山空。   自出生以来,薛瑶过的就是米虫的生活,毕竟各方各面都有人照料,她只用享受就好。   婚后同季年琦在一起后,娇小姐的做派是行不通的,她就不得不自力更生起来,因为季年琦不会惯着她,她撒娇耍泼都不能请来一个丫鬟伺候她。   就算她用自己的银钱雇了,也会被回家后的季年琦将人轰出去,那一次季年琦沉着脸,对她凶得很,于是作罢。   薛瑶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时常与友人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绣着帕子。寻到的住处与徐家离得不远不近便好,同人约出去游玩就会方便许多。   她执着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计划着往后日子该如何度过,门就被人焦急地推开了。   “薛瑶,你父亲母亲来寻你了!应是已经知晓你同季年琦和离的事情了!”   徐明姝急急忙忙地说道,她跑得额头上渗出汗水,端着桌上的一杯凉茶就往嘴里灌。   “季年琦也在他们旁边站着,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有脸过来的!”   薛瑶愣了好一会儿,寻她做什么?不是已经没有干系了么?   “我不想见,明姝姐姐,能不能骗他们说我不在这,请他们回去?”   徐明姝面露难色:“我知你不会相见他们,本就回绝了他们,且骗了她们你不在此处。可偏偏那季年琦笃定你就在我府上,死赖着不走。若不是伯父伯母也在那,我都想直接喊人将他乱棍打死!”   “瑶妹妹,现下伯父伯母我已经让人将他们带到大堂了,至于那老东西我让人拦在了外头。”   “也不知道他同伯父伯母说了些什么,瑶妹妹,你小心些!”   薛瑶咬着下唇,眼皮一跳一跳的,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只大手包裹住了她,捏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见。   她莫名觉得爹娘他们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当进入大堂后,薛瑶就被薛母一把拉住了,呵斥顿时落在耳边:“薛瑶,你这死孩子,和离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同家里商量商量?!”   “他也没做太过分的事情,和离不是儿戏!你这趁着还有反悔的机会,赶紧到官府申请!”   薛瑶的手臂被母亲掐着有些疼,她被母亲大嗓门吼得耳朵嗡嗡的,“申请什么?”   竟是想将她抓回去,与季年琦恢复在律法上的夫妻关系!   薛瑶吃了一惊,杏眼倏然间瞪圆,颤声问道:“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薛父,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躲避视线。   薛母压低声音道:“燕明钰离开了,你不能将季年琦撇开!”   作者有话说:   补上了,昨天半夜写得睡过去了,来晚了不好意思_§:з)))」∠)_ ◉ 27、和离后的第二天   屋子里面激烈的争吵声音让等待薛瑶出来的徐明姝吓了一跳。   她有好几次想要冲进去, 却都被一旁站着的林穆清给拦住了,这是薛家的家事,他们只是外人,不好插手干预的。   林穆清的双手牢牢的环着她的腰身, 让她没法动弹。   徐明姝能够很明确地听到薛瑶的控诉, 隔着一层门窗,声音中的颤音与鼻音清晰可闻, 那是在边哭边大声喊叫。   “我已经离了, 那就是离了, 你松开我!”   除此之外,还有薛母的大声斥责,如同训斥不听话的小孩一般。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知不知道我将你养到这般大有多么辛苦吗?!真是不孝女!”   得到的回应只有激烈的反抗。   硬的不行又开始来软的, 反反复复又是那几句话, 薛母的声音软和下来又开始乞求,大抵是要薛瑶屈服同意。   “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虽说年琦也有不对,但是咱们不能任性啊,你要知道这天底下的夫妻都是床头吵床尾和, 哪有真的去和离的?你不懂事, 你要是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能够懂了。娘求你了,趁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真是疯了。   伯父伯母他们是被季年琦那个老男人下了蛊吗?!   “砰——”   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瑶儿!别做傻事!快放下!”   徐明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脚已经一下将房门踹开了, 此时此刻大堂里一片混乱。   素来恬静温和的薛瑶,此时眼里满是决绝之意, 泪痕布满透着虚白的脸蛋, 她的手里捏着破碎的瓷片, 尖锐的部分正对着那纤细的脖颈,她哑着声音,艰涩地说道:“娘,你不要逼我,我同他再也不可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是……女儿不孝,女儿不听话,女儿不懂事,女儿伤了母亲的心……我不做辩解……娘,你从来都不了解我,我做出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再后悔的,我也比你想的要坚强……我不会做傻事,我也不会自戕……”   女子的眼圈通红,她闭了闭眼,透明的珠子从眼角滑落。   “我现在是在逼迫你做出选择,到底是女儿重要,还是薛家的生意重要。娘你选哪一项都可以,我不会伤害我自己的,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发颤,但是握着碎瓷片的手稳稳地抵在脖颈上,这么一会儿,白皙细腻的肌肤被尖锐锋利的断口压出了一点红痕。   妇人在哭泣,她不敢赌,若不是一旁的薛父将她扶着,怕是此时她就会瘫软地跌坐在地上,“瑶儿,娘错了,娘不逼你,这件事情,我们好好商量。”   “快些将手上的东西扔出去,不小心伤到就不好了!”   薛瑶的鼻子眼睛被酸涩之意堵死,她有点喘不过气了,有些费力地深深呼吸几番,“我不,母亲给我答案,我自然会拿下来。”   这种情况,母亲还在顾左右而言他,心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此外她仿佛置身于悬崖边,那漆黑的深渊牢牢地吸引着她,牵引诱惑着她。   “薛瑶!别乱来!”   “伯母,这选择有那么难吗?!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们难道被猪油蒙了心吗?!”   徐明姝被吓得不清,她焦急地催促薛母,同时手下使力,掐了一把林穆清,示意他抓住契机。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为了瑶儿着想,我们都是为了她好啊。瑶儿!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娘不要其他的东西了!”   薛瑶的耳膜上好似蒙了厚厚地一层棉团,周身如此吵闹,她却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沉闷的呼吸声……   回答的结果,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薛瑶的眸子划过一丝迷茫,她没有精力去分辨谎言与否,手腕一酸,碎瓷片落了地。   “薛瑶!”   眼前人影憧憧,像是倒退的光影,阴暗黑夜里扑棱的飞蛾朝着她奔来。   她只是有点累了。   毕竟一晚上没有睡觉。   晕过去后,薛瑶听到了模糊的交谈声。   “让薛瑶就在我这待几天吧。”   “伯父伯母你们他日再来便是,若真是为她好,就别舍不得……”   “瑶儿她……”   “睡眠不足,情绪波动过大,心绪紊乱,多休息即可。”   “谁让你进来的?!”   “我来给她看病。”   “看完了吗?快些写药方子……镇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   ”我会好好照顾瑶妹妹的,不劳您费心。”   “你不出现在她面前就是最好的了!她这样还不都是你的错……”   ---   近乎黄昏的时候,薛瑶才醒来,徐明姝就在她的床榻边坐着,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脸上的神情恹恹的,双手托着脸颊,盯着一处发呆。   她醒后,徐明姝同她交代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当然隐去了些许。   这一次,薛父与薛母做出了退让。   橙黄色的晚霞光芒从窗楞处倾斜而入,浓而密的长睫下搭,在眼睑下方留下一片剪影,神情虚弱的薛瑶,此时仿佛病美人,羸弱又带着让同性也会被吸引的美感。   徐明姝又变得担忧起来,她执着薛瑶的手,关切地问道:“瑶妹妹,你现下需不需要吃些粥什么的?大夫给你开了药,一会儿就会让人给你熬。”   薛瑶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是很饿,掀起眼帘,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偏茶色杏眼,定定地凝视着徐明姝,道:“季年琦开的药方,我不喝。”   徐明姝脸上露出讪讪,她鼓了鼓脸:“还是瞒不住你,你应当是有意识地晕过去对吧?欸,也是气死我了。季年琦我一直都让人把他堵在府外,是他自己死皮白赖地钻狗洞进来的,真的是……防不胜防!”   闻言,薛瑶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她是听到了季年琦的声音没错,轻声问道:“他……钻狗洞?”   徐明姝瞥见她的样子,一时也没那么气了,用嘲笑的语气说道:“我家院墙修得高,外边也没什么能够借力的东西,习武之人翻进来都破费功夫,季年琦他就是个文弱大夫,进来自然就是钻的狗洞。”   “他被我戳破的时候,脸上的情绪都没变化,真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薛瑶突然觉得脸颊发烫,羞耻的感觉笼罩了她,她跟着这样的人过了快三年日子,好丢人。   “好了。”   她制止住徐明姝的话匣子,不自在地偏头咳了一声,“我想今夜就离开镇上,明姝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徐明姝怔愣片刻,她也没问为什么要离开,只因此时的二人都心知肚明。   薛瑶在她府上一天,季年琦和薛家就会过来寻一日。   徐明姝道:“……可以。”   “瑶妹妹你想去哪?”   “我也不知,”薛瑶陷入沉思,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大片大片殷红混着橙色的火烧云,壮丽又灿烂,像一片品质极高的丝绸,“南轩县如何?那里离这里不远不近的,方便你来寻我,而且做的皆是纺织生意,我们这一片的商人甚少前往。”   徐明姝:“南轩县?好像可以,我有一个表姐在那!若是你想的话,我可以给她写一封信,届时你借住在她家便是。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薛瑶的目光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   “我表姐她一直女扮男装游走在生意场上,你知道的,就算现下世道男女趋近于相同地位,可前朝男尊女卑的观念仍旧在一些人的心里扎根发芽,女子极易被看轻。”   “外人也都认为表姐她是真郎君,若是你住过去,可能会坏了你的名声。”徐明姝沉声道,她掐了一把眉心,“我表姐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嫁人的,就算要嫁恢复女儿身也就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瑶妹妹你,就麻烦了……”   薛瑶沉吟一声,她道:“届时我会自己买一处住宅,有了落脚处就会搬走的。”   “你不回来了?”徐明姝顿时紧张地说道,她还以为薛瑶只是离开镇上避一避风头。   薛瑶目光蒙着一层水雾,她平静地说道:“只是买一处住宅而已,回不回来也……不一定。”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她待下去的意义了。   “别担心啦,我只是到外面看看,在镇上待得太久了,想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麻烦姐姐了。”薛瑶弯了眉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笑。   徐明姝犹豫片刻,终究是说了好。   既然想要离开这个是非地,那就离开吧。   “这般近,他们不会寻过去吗?”   “寻又如何?不见便是。”   夜色逐渐逼近,徐明姝也不再浪费时间,她喊来林穆清替她研墨,提笔就写了缘由。   写完后,她觉得一封信的分量不够。   又将林穆清唤到身边,“等天黑了就出发,你将薛瑶送去,其他的车夫我不放心。”   林穆清点了点头,应允了。   等到了薛瑶要出发的时候,徐明姝还是不放心,财大气粗地给薛瑶塞钱。明面上的钱被拒了,暗地里她还偷偷地将大额度的银票塞到了行囊里面。   目送着薛瑶上了马车,徐明姝站在一旁,对驾车的林穆清百般嘱托,念念叨叨地,幸好林穆清是个耐心十足,脾性温和的,温柔地注视着她絮叨,嘴上也是连连应好。   万般皆备。   眼见着马车开始行驶,徐明姝立在原地,没一会儿就提着裙摆追了过去:“穆清,等等!”   才走几步的马车,紧急勒止。   “怎么了?”林穆清向后探出头,清润的眸子满是困惑,“落下什么东西了?”   徐明姝小跑了过来,明媚一笑:“嗯嗯,把我落下了!我要随你们一同去,快些,把我抱上去。”说着朝着林穆清展开了双臂。   林穆清失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利落地调下马车,双手揽住徐明姝的腰肢,将人提溜到车辕上坐好,温声道:“进去吧。”   马车内点着一盏煤油灯,外头还有一个琉璃罩子,暖黄色的亮光点亮了车厢。   见徐明姝掀起车帘再度进来,薛瑶无奈地笑了笑,叹道:“姐姐你现下真像是送游子出门的慈母,念念不舍的。”   徐明姝瞪了她一眼,说道:“我还是同表姐说一声稳妥些,今夜我和林穆清都过去,信封已经让管事快马加鞭地送过去了。既然要叨扰她,不妨我们都过去,想来表姐很高兴府上能够多些人气。”   “嗯。”薛瑶附和地回应了。   坐在马车上,感受着车厢平稳的晃动。   薛瑶倏然间想到前日经历的事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莫名其妙的颠簸,莫名其妙的尖刀。   还有从天而降的少年。   之后一连串的事情都让她没精力去思索这些,到底是谁对她下手?   薛瑶脑海中闪过一根竹筒和一块玉佩,那是燕明钰扔给她的线索,这两件东西呢?   她垂眼思索,记忆片段一段段地从脑海中浮现。   啊。想起来了,她回到家后就洗了个热水澡驱寒,之后又同母亲争执,物件放在衣服竹篓子旁的矮凳上?   也不知谁会拿走。   当时应该多上心些。   “想什么呢?那么入迷。”一只细白的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薛瑶恍然醒神,“嗯?”   “哦,没什么,就是在走神而已。”   徐明姝狐疑地盯着她,晃着脑袋:“瑶妹妹,走神可不是你那个样子,你方才可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薛瑶不知道该如何说,她动了动嘴:“……”   这般没有头绪的事情,同徐明姝说了,也不过是徒增担心。   显然徐明姝自己想到了答案,她宽慰道:“瑶妹妹,别想太多了,伯父伯母总会有想通的那一天,至于他……总归是会遭报应的。”   薛瑶顺势就应了:“多谢明姝姐姐。”   ---   南轩县确实很近,不过是在马车上稍稍小憩,就到了。   南轩县的界碑是一块浑然天成的大石头,工匠用朱红色的颜料在上头篆刻着“南轩县”三字,能够看得这般清晰,是因为界碑的一旁,还有一个指路牌,路牌下方悬挂着淡黄色的灯笼。   不寻常的夜风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林穆清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逐渐恢复成正常的状态,他放慢了驾驶速度,扬声道:“明姝,快到了。”   一旁的徐明姝探身过来,掀开了薛瑶这边的车窗帘,朝外探出视线,“一直往北走,穿过前面那道巷子,再朝左转弯,走到底的第二个屋舍就到表姐家了。”   薛瑶稍稍往后靠着身子,便于徐明姝看着外面指路。   “到了到了!”   徐明姝拍了一下薛瑶的肩头,而后低声道:“一会儿下去了,就得改称呼。我要唤表哥,瑶妹妹也跟着我喊表哥吧,届时旁人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是她的表妹。”   “瑶妹妹还可以改一个名,同我姓,徐瑶。这样别人就不知道是你了。”   薛瑶淡笑着应了。   下了马车,薛瑶才发现府邸门口正立着两人。   一人身着蓝色长衫,腰挂环佩,气质恬静,长发用红绳高高竖起,眉目英气,脸型秀雅,翩翩少年郎。   另一人一袭茄子色长袍,通身风流,长相痞气,单手把玩着一对核桃,斜侧着身子,背靠着门前的石狮子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两三步。   薛瑶被徐明姝领到了两人面前,一时之间,总觉得那长相风流的男子对她有些许敌视。   “表哥,信你应该已经看了吧?客房应该也收拾出来了,快些带我们进去吧!”   称呼一出,敌视感瞬间削弱。   薛瑶跟着徐明姝的话音,礼貌地对着那蓝衫少年说道:“表哥好。”   同时林穆清也对其稍稍颔首算是打招呼,已经牵着马匹到了后院马厩去了。   徐青璇点头,温和地朝着薛瑶笑了笑,而后伸手在徐明珠的头上敲了一下:“你这指使人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离得近了,薛瑶听得很清楚,这分明就是男子的声音,偏向于少年的清亮,而且徐青璇身量也比她们都高了小半个头。   同为女子……   薛瑶悄悄掀起眼帘,目光探在眼前的蓝衫少年身上,心里一顿,唔,胸膛也是平坦的。   若不是徐明姝在路上一直说她表姐是女扮男装,她怕是真要以为眼前的人是男子。   这方住宅和季宅差不多,还要稍稍再小一些,府邸里没有下人,许是因为徐青璇女扮男装不能被人戳破的缘故。   一行四人,几乎是并行着,薛瑶总觉得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略带不安地挽紧了徐明姝的手臂。   幸好不是她一个人,不然直面陌生“两名”男子,她怕是直接到客栈住去了。   “你没同我说你要过来,幸好客房我一直都有收拾整理,不然你怕是今夜得寻一处店家就寝了。”徐青璇指着两间挨着的客房,“明姝,一会儿穆清过来了,你就与他住这一间,瑶妹妹就住右边的这间罢?”   薛瑶点点头。   徐明姝却是说:“今夜我要同瑶妹妹睡一起。”   徐青璇:“也好。”   分别进屋子安顿好后,那若有若无的压迫视线才消失。   薛瑶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她有些不安地问道:“除了青璇表哥,另一名男子是谁?”   侧躺着的徐明姝闻言,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他啊,是个呆子,不用管他。我一般都将他当做空气的。”   薛瑶:“???”   “一个风流浪子,总是死皮白赖地往我表姐家跑,轰都轰不走。”   “我和你说,表姐第一次去青楼,就是这个登徒子带过去的。”   徐明姝突然灵光一闪,道:“瑶妹妹,你突然问起他,是不是因为方才被他瞪了?”   薛瑶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也瞪过我,是不是凶死了?!当初我第一次到表姐家来玩的时候,遇到他,他就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对我。”   “后来才知道,他是把我当成勾引表姐的那种表妹,就是那种远方淡得没有关系的表妹,能够结亲的那种。其实他就是心仪我表姐而已。”   “他们都当好几年的朋友了,表姐又是个木头,男女之爱迟钝得很。方黎知又不敢表露心迹,断袖可不是光彩的事。”   薛瑶瞪圆了眼睛,轻声问道:“断袖?他还不知道表姐是女扮男装么?”   徐明姝:“对呀,他不知道,所以我说他是个呆子。表姐的男装又不是看不出蹊跷来。”   薛瑶默然,她觉得男装的徐青璇扮相天衣无缝,挺难认为是女子的,只比男子的身量偏单薄了些。   听了这么一件八卦事,心里沉甸甸的情绪也散了几分。   ---   “青璇,不是说就来一个表妹吗?怎么来了俩?”那茄紫色长衫的青年随意地将手搭在徐青璇的肩膀上,十分的亲密。   徐青璇面无表情地将其手臂从身上拉下来,淡声道:“与你何干,现下人也都见到了,天色也黑下来了,快些回去吧。”   “你再不走,我就用扫帚将你赶出去了!”对着两个妹妹的徐青璇温言细语的,现在对着他的徐青璇却是冷漠无情的。   方黎知心里酸溜溜的,面上风流的笑也收敛了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行行行,我走。”   一个表妹,两个表妹,怎么那么多表妹?   手上的核桃越转越快,他心里郁闷死了。   次日清晨,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夜晚的妖风对第二日没有多少影响,仍旧是一个好天气。   徐明姝陪她在南轩县转了转,跟着牙子看了几处住宅,都不是很满意,只能在现在的居所多住几日。   当天下午,徐明姝和林穆清就要走了,主要是林家许多事情都交给林穆清打理,徐明姝虽说比较清闲,但也有自己的差事。   薛瑶生出些许不舍,站在门口,目送着二人离开。   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远离薛家。   远离季年琦。   徐青璇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知道她想要买宅子,闲暇之余会领着她一同去看,这期间方黎知时不时会露面,狗皮膏药似地缠着徐青璇。   几次三人同行的时候,薛瑶恨不得自己消失在他们二人面前,总是听了一耳朵的酸话,她是不知道,一个男人竟是能够像怨妇一般,叨叨絮絮地念经一样。   果然,第一眼的印象不一定准确。   她还以为是一只凶恶的狼呢。   “徐姑娘,你为何要在南轩县买宅子?还要同你表哥住对门?”痞气俊朗的青年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不算好地问道。   “咦,方郎君,这住宅青璇表哥说是你寻到的。那人会搬走的消息都是你同表哥说的呀。表哥说挨得近比较好照顾我,再者那院子不偏不僻的,正和我心意,所以就买下了。”   薛瑶手里执着一方团扇,绢布上绣着两只喜鹊,可爱小巧。她手腕微动,团扇在轻轻在脸前一搭,遮住了扬起的嘴角,但是露出的上半张脸,圆润的杏眼里是笑盈盈的。   方黎知:“……”   他等了那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到手的宅子飞了。早知道就不同徐青璇说了,他不过是想住得近些。还有着徐瑶,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银票?!   两人就站在新住宅的府邸门口,盯着陆陆续续,仿佛流水似的行囊从里面运出,方黎知犹豫半晌:“这宅子分为东西两部分,中间隔着一个圆形拱门,你能不能把西边那部分卖给我?”   薛瑶思忖片刻,摇头拒绝:“使不得,关系浅薄的男女怎么能够住同一间住宅呢?”   方黎知瞪了她一眼,说道:“东西两边隔得很远,南轩县的宅子大多都是这样的构建,你表哥都只买了一边的院落!”   “你难不成换着住吗?春秋住东边,夏冬住西边?”   闻言,薛瑶沉吟一声,佯装思考:“好主意,我也是这样想的!”   见男子变得一脸菜色,薛瑶忍不住扑哧一笑,“好了,说得玩笑话。南轩县大多数住宅都是一分为二的构建不假,可方大哥应是没进去,那西边的住处都被拆了,建了一座亭子和湖泊。”   “你别想了,宅子地契都在我手上了。”   “你家离此处又不远,作甚非要同我表哥住一起?”   方黎知拉着脸,硬邦邦地说道:“我乐意。”   薛瑶摇了摇头,失笑,方黎知的举措已经这般明显了,徐青璇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若是如此,也太惨了些。   两人交涉无果,薛瑶耸了耸肩注视着方黎知的愤然离去,突然感知到什么,她眼睛里面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敏锐地扭头看了过去。   左侧的巷口缓缓走出一名少年,年轻带着锋芒,五官精致,令人过目不忘。   方才自己与方黎知的互动怕是全都落入他的眼中。   薛瑶颇为踌躇,好巧,竟是在这遇上了。   ---   燕明钰此次穿着绣着金丝云纹的宽袖长袍,束腰的却又是一根玄色素带,腰间悬挂着一个环形雕花玉佩。脚踩黑靴子。   之前的数次见面,他都穿得朴素简单,周身气质冷冽。   此时的装扮让人忽视他的年龄,让人能够直接地意识到他的地位不凡。   “薛姑娘,别来无恙。”   他对她露出了一抹浅笑,灿烂眸光中笑意却很深,若是对上这样的眸子,心神都会失去控制,乱跳没有章法。   薛瑶心底颇为紧张,上次燕明钰救了她,还没好生感谢,就不太愉快地分离了。   她本想也笑一笑算是回应,但是耳边又回荡着薛母曾经说过的话,一时之间,她面上变成了偏于冷淡的表情:“好久不见。”   燕明钰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了些许,他大步朝着薛瑶走来站定,之后低头在宽袖口内侧的布兜里拿出来一个东西。   “薛姑娘,在下有礼相赠,希望你不会再弄丢了。”   仍旧是布袋装着。   仍旧是很重的份量。   “伸手呀。”   她那只伸出去接礼物的手根本没经过大脑的反应,听话地就接了过来。   “青薛姑娘妥善保管好,这是在下最后一次尝试了,若……那在下便彻底放弃。”   薛瑶整个人都有些懵,她不是个傻子,自然能够意味到燕明钰话中的意思。   只是……   为什么?   ---   薛瑶从小到大过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薛父薛母都是有些经商天赋在身上的,当生意铺子上的事务都稳定下来后,目光就放在了薛瑶的身上,盼望他们的女儿是个经商的料子。   恰好,薛瑶在学堂上,算术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他们的期望也就更高了。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没让她从底下事务开始。   薛父薛母直接商量着将一处算得上是经营稳定的铺子交到了薛瑶的手上,作为一个考验,三月为限,只要铺子盈利了,就算是合格。   薛瑶可哪里有经验,这时的性子也被教习嬷嬷磨成了一副好拿捏的大家闺秀,文文静静的。   一去就接了掌柜老人的位子,底下的人都不服气,只在表面捧着她,私底下肆意挪用公款,还做了阴阳账本。   算术好又如何,核对的都是假账。   不出一月的时间,老实的伙计被挤兑走了,全是一些滑头经营着铺子,表面上铺子还在经营,实际上进货的药材都是劣等,细料之类的珍贵药材更是直接被搬空了。   摇摇欲坠的铺子又撑了半个月,薛瑶按惯例到铺子核对账本的时候,铺子一个伙计都没有,店铺的门口还挂了一个木牌子,上头写着转卖出售。   她吓了一跳,以为走错了路。   几番确认,薛瑶小脸刷的一下白了,她忙不迭地跑回了家。   薛父薛母得知此事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倒不是冲着薛瑶,而是那些做缺德事的伙计。幸好二人当时还年轻,就算生气也不会随意晕过去。   铺子亏得血本无亏。   薛瑶直接被整得有心理阴影了,原本她还沾沾自喜觉得做得不错的,店铺一垮,她的信心也垮了。   后来,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无论薛父薛母如何耳提面命,还说会全程带着她做,薛瑶都是摇头拒绝,没这个天赋,做不来。   现在想想,要是能够答应爹娘,学些经商之道,也不至于薛家的产业要和季年琦绑在一起。   官府设立的学堂,文化课都是男女一起的,此外便是技术类的课程,骑马、射箭、刺绣、武术、木雕、打铁、插花、茶道……只要是宣朝存在的职业,皆有开设,技术类的课程需要缴纳一定额的学费,贫苦人家可申请分期缴纳,每月只需付出很少的金额,再加上贫苦学子经常半工半读,费用皆能承担。   只要念过学堂便是走不了仕途,也能有谋生的手艺。   薛瑶性子野,但是毕竟是个姑娘家,学得也都是寻常姑娘家选的那些,刺绣、插花、品茶之类。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她只知道,在女夫子的教习下,她被夸过好些次。   但是在教习嬷嬷的屡次贬低,薛瑶也不是很确定。   嫁给季年琦后,她还是往常一样,同友人一起,每日逛逛街、游山玩水、凑在一起品茶赏花……   总之,悠闲惬意。   可悠闲惬意是建立在有充足的资本下。   薛瑶买了住宅后,才尴尬地发现手上没多少能够使用的银子了。当然,还是能够维持生活,就是不能向之前一样没有负担。   徐明姝给了她很多银票,她不好意思用。   还有不能动的资产:薛家的分红,那些划在她名下的铺子的利润和嫁妆、首饰之类。   她把本想将首饰拿去当了,但是上头的标识一旦被认出来就会通知薛家的人,当铺的人可都是人精。   薛家的分红和利润,她不敢动,也不想动。   她和家里都闹成那样了,哪里拉得下脸去钱庄取钱?   作者有话说: ◉ 28、和离后的第三天   接下来该如何生存, 成了薛瑶最首要的事情,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完全独立的生活,薛瑶如同在黑夜里的盲人, 瞎上加瞎。   次日。   天气不算晴朗, 云团白中带着些许阴影,遮天蔽日的, 气温顿时降了下来。   薛瑶是冷醒的, 昨夜睡觉的时候窗户没有关紧, 冷风从窗缝溜了进来,她裹着衾被坐起来,脑子都是懵的。   好一会儿才下榻将窗子合上, 拿出厚实一点的襦裙一层层地给自己穿戴好, 烧热水洗漱后,看着厨房陷入了沉思。   站在门口停留了许久,还是决定到街上的小摊吃早膳。   反正做得比她好吃,况且便宜。   一出门就正巧碰到徐青璇从对门出来,对方穿戴得很是华丽, 应当是去赴宴的那种, 一袭黛青色长衫,衣衫下摆,绣着几根竹子,“表哥早。”   薛瑶主动打了招呼。   徐青璇对她温和一笑, 见她眉间似是萦绕着愁思,便问道:“新住宅不太好么?怎的瞧着气色不佳?”   “没, 挺好的。”薛瑶晃了晃头, “许是还不太适应, 昨夜有些没睡好。”   薛瑶眨了眨眼:“对了,表哥这是要去赴宴罢?”   徐明姝点头:“嗯,镇上来了一位贵客——”   “青璇!走了。”   话语猛地被这一声响亮爽朗的男声打断,随之而来的还有马蹄声,是方黎知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骏马来了。   薛瑶连忙往路边避让,她担心方黎知的骑马技术,要是撞到她就不好了。   徐青璇没有再继续说来的是谁,朝着方黎知伸出了手,而后利落地被其拉上了马,就坐在他的身前。   利落的身手,让薛瑶不免心生敬佩。   “瑶妹,我就先走了,你若是有事寻我,就来长相阁。”   在高头骏马上的徐青璇,低下头,视线放在薛瑶的身上,温和地说完这句话。   方黎知收紧了一下缰绳,闻言补充道,对着薛瑶风流一笑:“徐姑娘还是别来得好,那长相阁姑娘家去了不好。”   薛瑶:“???”   姑娘家去了不好,你还带着徐青璇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方黎知就一下挥起马鞭,纵马离去,声音留在风里。   “长相阁如何去不得?不是让你在茶馆找一处雅间吗?”   “他是从边疆那来的,你以为是文人雅客吗?喝茶哪能谈下来?”   徐青璇无言,面上的神情冷了一些,她低声道:“那你知道的地还真不少。”   “什么跟什么啊,别误会我!”   ---   薛瑶买了两个肉包子,原本是想边吃边逛逛街上有什么在招工的活计,但是那样有点不太好,她就寻了一个角落,在阶梯上站着吃。   进食期间,薛瑶那两只眼睛就没停下过,她在数从开始在这吃饭起,来了多少客人,商贩又赚了多少钱。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就有不下百人光顾这家包子铺。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开包子铺很赚钱,但是,目光移到商贩的忙碌的身上。   两名妇人,手下的揉面团的动作飞快,几乎都有残影,另一旁收铜板的汉子,清点银两与交给客人相应的食点夜视利落又准确。   嗯,她做不到。   等吃完后,薛瑶叹了一口气,生活好难呀。   南轩县比她从小生活到大的镇子大上许多,走走停停一上午都只逛了一半,前些日子找新住宅,她也逛了许多地方,记住了几条官路。   逛了这么多,薛瑶神情恹恹,像是快要枯萎的花。   完蛋了,招工的没有一样是她能干的。   一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愁绪,笼罩着乌云,她抬起头无语地看着天空,老天爷,我该怎么办?   “假的吧?你这招工怎的能够夸大其词呢?!”   “怎么是假的?我能在上面张贴,那就是真的!你可别血口喷人!”   “要真有这么好的差事,你自己难道不会去做?”   “我只是负责招人的,要是不信,你跟我到织布坊看看不就得了?你可别在这咋呼,坏了我的好事!”   “不去不去,我又不会。”   “啊?你不会?你不会还在这跟我嚷嚷?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一阵喧闹的谈话声从不远处传来,薛瑶好奇地抬眼望了过去。   宽大的木制告示牌处站着两个妇人,一人有点眼熟,不知道是在哪见过,正插着腰肢生气地说话。另外一人不甘示弱地同她对骂起来:“我就是说说而已,你又不会掉块肉,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方才聚过来的人都被你赶走了,问了半天又不做,你这不是白白耽误我功夫吗?”   那妇人翻了一个白眼,嗤了一声:“得了吧你。别吵吵,我还要回家做饭呢,你要是再拦着不让我走,信不信我啐你一口?”   许欢一脸恶心地同妇人拉开了距离,生怕真的被吐口水,连连倒退:“你真是比无赖还无赖!”   妇人一脸无所谓,她耸了耸肩,然后溜了。   看了半天热闹的薛瑶,说实话,没懂。   因为离得近,她往前走个七八步就能到告示牌那。   摸着下巴,盯着上面的告示。   “成衣阁诚聘巧手女娘   一天三百个铜板,每日工时两个时辰,包午膳   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任职要求:   上过官府学堂刺绣课,成绩优异者优先。   吃苦耐劳,身体健康   无眼疾。   福利:   奖金丰厚,能者多得。”   一天三百个铜板,这个工钱有点高啊。   薛瑶她咬着手指的指节,水润的杏眼盯着那三百发愣,看了要求,她觉得她可以。方才在街上,她也不是没去那些卖衣衫襦裙的铺子逛过,但是见到那些绸缎上繁复花纹的样品,薛瑶就默默地退了出去,想来是做不到的。   “这位娘子,想来吗?”许欢见这位女娘看着她写的告示半晌不动弹,有些迟疑地问道。   看着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一身衣服料子瞧着就金贵,周身透着的气质却是很好骗。   她不过随口一问,毕竟这种娇小姐是不可能去的。   谁知。   “我可以吗?”   娇小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紧张却欣喜地看着她,红润的唇微张:“我在学堂的刺绣课成绩很好的,就是现在可能有点生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   许欢咋舌,她其实胡编乱造了许多,那成衣阁只是个小作坊,给的工钱也不高。镇上的人都不好骗,她还特地跑到邻镇去了一趟,勉强拉了几个女娘,做了几天不到就再也没来了。   她被上头的那位逼得厉害,只能这样广撒网了。方才好不容易聚来的一群人,都被那晦气的妇人给赶跑了。   这娇小姐跟兔子似的,应该是个好相与的,许欢压下心中的愧疚,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当然可以,咱们成衣阁的差事可是好得很,你来我们这可算是来对了,走走走,不若同我去逛逛?”   一路上,薛瑶听了一耳朵关于成衣阁的吹嘘。   到了地方,薛瑶她还没来得及怀疑,就被领到登记处留下姓名,那人语速极快地交代了她要做什么,然后许欢就把她领到了工位。   完完全全就是赶鸭子上架,坐在工位上的薛瑶人都是懵的。   “根据样图仿绣即可。”   耳边落下指令,薛瑶懵懵地点了头,之后视线扫了一下周围,都是在做工的女娘。   好吧,虽然有点莫名其妙,她也开始吧。   一开始还好,绣得信手掂来,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她有些坐不住了,眼前发虚,脖子腰背发酸,于是停下来歇息了。   手上才放下绣花针,一声暴喝迎面而来。   “那位娘子,你别偷懒呀!”巡视的嬷嬷拿着戒尺,脚步匆匆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的神情严肃极了,凶得很。   薛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喊的是她,等被戒尺指着鼻子骂才想起来自己现下用的是徐瑶这个名字:“我们成衣阁的规矩,做多少就领多少工钱,你你你,走神耽误的这么长时间都能秀一朵花骨朵出来了知不知道?”   “每个人都分了工,徐娘子,你今日的工钱扣一半。”嬷嬷冷脸盯着她,深深凹入眼眶中略带混浊的眼珠子一转也不转地映衬出她呆愣的模样。   虽说周围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可是薛瑶脸皮薄,顿时觉得脸上火燎火燎的,头皮发麻,低声道:“对不住,我下次不会了。”   她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也不再胡思乱想,闷头准备绣花。   巡视的嬷嬷就站在她的身后,停着没走了。   薛瑶做事的时候被人盯着会浑身不自在,此刻如芒在背,手下的动作开始慌乱,总是没能将针戳进应在的位置里面。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交谈声,就在薛瑶逐渐调整好,已经冷静了下来的时候,“这位娘子,你是谁介绍进来的?啊呀,绣工不成啊,这都绣得歪歪扭扭的。”   “刚学刺绣的小姑娘怕是都绣的比你好。”   “那介绍你进来的牙子,别说从你身上拿到分红了,怕是得倒贴。”   “真是浪费了这上好的布料!”   戒尺直接越过她的肩膀指在了盛开的花朵上,语气沉沉,让她想起了曾经的梦魇。   那时薛母第一次从生意场离开归府,她发现薛瑶被养成了皮猴性子,行为毫无大家闺秀风范,便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位教习嬷嬷。   严肃得让人头皮发麻。   严肃得让她夜晚都会生出梦魇。   无穷无尽地贬低,长时间的羞辱。   “真是蠢死了,稚童都做得比你好!”   “哎哟,你真是我教过的最粗鄙的丫头了,商户女,礼仪连大户人家的丫鬟懂得规矩还要少!”   尽管她学得很快,但是教习嬷嬷还是在她的身边留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从一开始遭受的言语羞辱,逐渐变成戒尺打手。   后来,总算是将人送走了,薛瑶当天就大病了一场,差点丢掉小半条命。   戒尺仍旧压在她的肩膀上,耳边仍旧是巡视嬷嬷不停歇的挑剔之词。倏然间,薛瑶猛地抓住戒尺,用力地一扯,直接将其从对方的手里抽了出来:“别说了,你还要说多少遍?”   “算了,我不做了,工钱我也不要了。这布匹既然你说我毁了它,那我就把它买下来带走,成了?”   薛瑶的语气算不上平静,隐隐还带着愠怒,“啪——”   竹子做的长条被人用膝盖抵着,皙白的双手执着两端,朝着地面撇去,断成了两节:“——这个,我也赔给你!”   那些人拦住不让她走,狮子大开口地让她当场赔钱。   薛瑶从手腕上费力拽下碧绿玉镯,放在了做工桌面上:“这已经够了,别拦我!”   离开后,薛瑶一边走一边踢地上的小石子,低声嘀咕:“怎么和介绍的不一样?说好的管事都对人和善可亲呢?地方也小又破,那布匹能有多好,还有那戒尺,白干了一个半时辰……镯子也没了……” ◉ 29、和离的第四天   走在路上, 冷风刮在脸上,薛瑶忍不住将脸往披风里面缩了缩,双手揣在一起,这样一来走路的姿势就变得滑稽起来。不过她也不在意, 毕竟, 这里也没什么她认识的人。   现下已经是午时了,在成衣阁里工作了一个半时辰, 原本是又累又饿的, 却又因为生气, 饥饿感减轻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做些什么,闷闷不乐:“……生活好难呀。”   突然路过了一家药铺子,薛瑶脚步顿了顿,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薛氏药房。   薛瑶:“!”   老天, 她家在南轩县也有铺子的吗?   里面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她就侧身站在门口,虚虚地往里探出视线,琳琅满目的货架上,不同形状的盒子, 许多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药名, 一看便知是季年琦的药方制作而成的成品药。   生意瞧着还算兴隆。   那药架子都擦得锃亮,就算是随意地扫一眼都能被红木晃一下眼睛。   这时里面的伙计发现了她,抬步朝着她走了过来,似乎是想招待她, 薛瑶立即将探出了半边的脑袋缩回到门后边,她忙不迭地转身往一侧的狭窄胡同躲了进去。   薛瑶背靠着墙壁, 呼吸都紊乱了些。   不对呀, 她躲什么?   就算是自家铺子, 里头的伙计也不见得认识她。   想明白后,薛瑶理了理衣衫,抬头挺胸地重新从胡同走了出去,才走几步,杏眼倏然间瞪圆,兔子一样缩回了原来的位置。   噫,是她爹。   瞧着气色还不错。   中年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板着那张蓄了胡子的脸,被殷勤的伙计引着进了药铺。   薛瑶不敢随意探头,待了好一会儿,站得脚跟发酸,才往外瞄了一眼,见马车驶动远去了。   薛瑶松了一口气,猫着身子绕着路走远了此处。   之前和徐明姝一起逛的时候都没发现还有自家铺子的,她皱了皱鼻子,有些后悔没搬远一点,但是,现下已经超过了和离文书规定的能够撤销的期限,她和季年琦已经没有彻底关系了。   徐明姝给她写过信,薛家的生意现下仍旧很稳定,想必是季年琦没有抽身,看吧,其实她的作用也不大,不知道爹娘在担心什么。   既然双方是因为利益绑在一起,那也会因为利益共享而形成牢固的合作关系。薛瑶其实忍不住怀疑,之前母亲同她将事情说得那般严重,是不是里头有欺骗她的成分。   不然,没认识季年琦之前,他们家又是如何经营的呢?   生意上的事情,薛瑶不懂,现下想来,她也永远不会想懂了。   “燕大人请留步!”   “方才的人实在是出于疏忽,万分抱歉!能不能换个地方再商讨?燕大人,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薛瑶竟是巧了又巧地转到了长相阁,她直接与神情焦急的徐青璇和方黎知撞上了。   人已经利落地登上了马车,而他们也被两名侍卫拦住,侍卫严肃地说道:“请止步。”   两把锃亮交叉的长刀就在身前,方黎知面色一变,长臂一伸将徐青璇护在怀里。   他也不敢发火,民不与官斗,只得压着脾气,粗声粗气地说道:“官爷对不住,但也不至于舞刀弄剑吧?”   而后低声对着身侧的人,关切道:“没事吧?”   徐青璇摇头,但是面上神色难看。   “走了,回府。”   浑厚低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两名高大的侍卫冷哼一声,将刀收入刀鞘,利落地翻身上马,跟着缓缓行驶的马车两侧守护。   在长相阁门口待着的徐青璇和方黎知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失望,完了,彻底没戏了。   徐青璇将腰部的手掰开,她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瞪了方黎知一眼:“都怪你,选的什么地方?”   方黎知将手背在身后,手指指腹互相摩挲了片刻,面上挂着歉意:“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谁知道他还是个儒将,不吃这些软玉温香的调调。是我失策了,方才里头的姑娘不过是摸了他的手,竟是直接阴沉脸站了起来,给我吓一跳。”   徐青璇掐了一把眉心,语气不善:“别说了,你真是,我怎么就放心将事情交给你来办,方才势头都不对了,你还给他换个穿着更暴露的姑娘过来,你真是,还说自己了解男人……长相阁,我看是你自己喜欢这个莺莺燕燕的地方!”   方黎知连忙否认,急忙解释道:“冤枉!我没有!我才不喜欢这等地方,它新开的,我只瞧了几次而已!是那些商人说这人美地段好,不然我哪会选这里?”   “诶诶诶,怎么说话呢?我们长相阁哪里不好了?”   身后追出来的年岁莫约三四十岁的美艳女娘,听到二人的话,不悦极了,勉强勾起一抹笑在嘴角,但是有着说不出的嘲讽,“方公子、徐公子,你们还没结账呢,这就想走了?”   徐青璇面露尴尬,她偏头咳了一声,催促地用手肘怼了怼身侧人的腰:“快去结账,其他的回去后再商量。”   “瞎说吧,爷我定包间的时候就已经付了所有的账目了,哪里还有没有结账一说?”   方黎知的眼睛尾部有些上扬,因为平时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浪荡的笑,倒显得不是很难亲近,但是只要收起笑容,就会显得有些凶。   “是,你确实给了定金,但是方才伺候你们的两位姑娘可是被吓得不清,这可就需要一大笔补身子的药钱,想来方公子也不会不给吧?”美艳得有些刻薄的妇人手捏着帕子,朝着方黎知甩了甩,一股子有些腻味的胭脂香扑了过来。   闻言,方黎知硬邦邦地问道:“需要多少?”   “也不多,”妇人眯了眯眼,伸出了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两银子?”方黎知挑眉,低头就准备从袖子里掏钱。   “自然不是,三十两。”   方黎知:“?”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骤然变大:“你要收我三十两?你讹人呢?”   他风流惯了,自然也是会为了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   可不代表他是冤大头,凡事都讲究一个意愿,商人对于银钱可是清醒得很,愿意自然大方,不愿意能够抠搜死。   “你知不知道方才你楼里的两位姑娘,可是毁了我们的一大笔生意,你还想讹小爷的钱?!”   徐青璇唇也抿得紧紧的,她视线扫到周围聚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一时耳后根涌上红色,她觉得丢人。   “行了,五两银子,”那妇人自然不依,张口欲说话,徐青璇直接拉下脸,冷声道,“再多,我们就官府见。”   一提到官府,妇人的神情僵了僵,她佯装无事地将眼前垂下的发丝别到脑后,打着哈哈:“五两便五两吧,便宜你们了。”   方黎知还想再说些什么,徐青璇直接按住他的肩头,“给她便是,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薛瑶是等两人解决好事情后才敢上前,她面对这种被围观的事情,总是会感觉脸被火燎似的,就算不是批评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表哥,方大哥,这么巧?”   她没问方才发生了何事,肯定是晦气事,一般晦气事都不能问的,越问就会让当事人越生气。   薛瑶是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看热闹的,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黄色兔子,明亮的杏眼清澈纯净,注视人的时候,总觉得心头被潺潺流过的溪流洗涤。   “要吃糖画吗?我请客。”   其实与刚遭遇了晦气事的人搭话也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但是薛瑶还是硬着头皮打了招呼。   “不用了,”徐青璇冷着的脸稍稍缓和,她对薛瑶轻声道,“瑶妹妹,你怎么在此处?”   薛瑶:“嗯,无聊到处转转,哪里新奇就往哪去咯,老伯,麻烦再画一个龙,喏。”   她递了几文钱过去。   老翁诶了一声,手上动作娴熟地画了一条空出来,先是画出一条完整的线条,而后迅速地滑动手指进行填充,利落地按上竹签。   “表哥,给你,吃甜食心情会好一些。”薛瑶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笑了笑,眼睛弯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儿形状。   徐青璇一愣,清隽的脸庞上浮起一抹笑,她接了过来:“谢谢。”   一旁的方黎知看着青璇因为一根糖画就笑了,心里泛酸,他送那么多礼物都没得到什么好脸色,果然,青璇只喜欢香香的姑娘家。   唉,他也是喜欢姑娘家的,可是,偏偏对青璇动了心。   “方大哥要个什么吗?”   方黎知摆手拒绝:“不了不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一块儿回去吧,看着天阴沉的样子,怕是会有雨。”徐青璇看了一眼天色,对着二人如是说道,又抢在方黎知开口前,补充一句,“你今日也乏了,方黎知,你就别送我了,我和瑶妹妹一同回去。”   方黎知:“那这事就——”   “明日我会登门道歉的,你就别操心了。”徐青璇道。   “好吧,我和你一同去,可以吗?”   徐青璇颔首。   薛瑶没说话,默默地嚼着细碎的糖丝,甜意在舌尖蔓延,心情舒坦了许多。   徐青璇转向薛瑶,说道:“走了,我们回去。”   她点了点头,应了好。   回家的路上,薛瑶和徐青璇并行着走,远离了人群,徐青璇的脸上挂上了愁思,她垂眸注视着手上的糖画没有吃,侧头能够看到薛瑶毛茸茸的头顶,蓬松细软,发髻是少女与少妇都能用的发型。   再往下看还能看到她略微鼓起一边的腮帮子,正嚼着糖画,一动一动的,有点可爱。   “瑶妹妹,你今日可有什么遭遇?”   徐青璇轻声问道。   “嗯?”薛瑶抬起头,水润明亮的眸子带着困惑,“哦,我原是想找一份清闲一点的活计,但是逛了好些地方,没人愿意要我。”   她平静地说着,只是语气略微带着点失落。   因为心里对徐青璇有着钦佩,又没设防,倒豆子似的还将上午打白工和少时开铺子倒闭的事情全和徐青璇说了。   说完之后,薛瑶陷入了沉默,可能像徐青璇这样的经商天才理解不了她为什么会活得这么废物吧。   一时之间有些沉寂,徐青璇似是垂眸思索,薛瑶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几眼,不知道徐青璇会给她什么样的评价。   “瑶妹妹需要我提看法吗?”徐青璇轻声问道,她的声音温柔和煦。   薛瑶:“嗯嗯,当然啦,求之不得。我现在可迷茫了,都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想推荐一下自己的完结文,自我感觉写得还是可以的。就是那本满宴,喜欢温柔少年帝王的小天使可以看一看。 ◉ 30、和离后的第五天   糖画吃得有些粘牙, 薛瑶用舌尖顶了顶,她皱着脸,又尝试了几次,很显然没有用。算了, 回家漱口好了。   她侧抬起头听着徐青璇说话。   “薛瑶, 你想做什么呢?这些天,我对你有了初步的了解, 若真想有一份清闲的营生, 那你就自己开一间铺子, 我手里有一间染布坊的鲜花铺子,可以出给你。”   薛瑶愣了愣,开铺子啊, 她面上踌躇片刻, 有些忸怩地用脚尖点着地上,轻声道:“……可是我没有本钱,而且,我担心将铺子亏损了。”   徐青璇她在薛瑶的头顶摸了摸,像是哄着自家妹妹一般, 轻声道:“你少时会让铺子亏空,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年岁小又没有经验,压不住下边有小心思的人,错误不在你。”   “在南轩县找不到合适的差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各种铺子招工, 招的都是长期工且面向女娘的岗位不算多,就算有, 也大多条件限制高。至于你打了白工的地方, 小作坊, 活多钱少,但若是没日没夜地做下去,也能温饱。”   “那巡视的嬷嬷能够有那般大的气焰,也是知道那些女娘都是讨生活的,不敢轻易得罪她。你啊,要是想找一份差事,那就没有清闲的事情。”   薛瑶挠了一下脸,苦着脸:“这样啊。”   她不想因为没有钱就灰溜溜的回家,那不就随了爹娘的意吗?   “瑶妹妹,不用担心,那处铺子只是一般作为染布原料的供应铺子,只有一位李婆婆在,平日就是在铺子里坐着,浇浇花,除除虫,等染布坊的人将花朵原料搬走。   另外就是卖花,有些花朵品相是在是好,便会被挑出来,单独挑出来种植,一些贵客会喜欢这些。卖花,李婆婆年纪大了,她记不住品种,这铺子就有些经营问题。”   “前些日子,李婆婆同我说,她要和儿子回乡下去住。铺子本来打算等她走了就直接当做花料仓库的。”   “至于本钱,唔,瑶妹妹到时候将盈利的部分慢慢还我便是。”徐青璇温声细语的,眸色温柔。   薛瑶不由得欣喜,她道:“可以这样吗?”   徐青璇笑了笑,她轻点下巴:“自然可以。”   薛瑶咬着只剩下一根竹签子的糖画,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而后轻轻拉了拉徐青璇的袖子:“我还有一些名贵的首饰,若是出了有薛家的地方,就能够典当。表哥还是将盘铺子的费用告诉我,而后我将这些放在你那抵押,届时盈利后我再将物件赎回去,可以吗?”   偏茶色的眼眸满是认真,她在试图将徐青璇的损失降到最低,毕竟,占人便宜不好。   “可以,瑶妹妹不用有负担,要相信自己呀。”   徐青璇鼓励着。   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话,挨得不远不近,只是二人神色惬意,气氛放松,姑娘家只要互相的话匣子打开了,关系就很容易突飞猛进。   就在归家的路上,薛瑶又遇到了燕明钰。   也不能说是遇到,很显然对方是一直立在她家门口等她回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眉目疏朗,灿若寒星的眸子有些黯淡,年轻俊美的脸庞看不出情绪,燕明钰比上一次穿得还要耀眼些,更称得他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玄衣少年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长睫下搭遮住了眼底的落寞。   姐姐的身边,好像总没有他的位置。   薛瑶当时正听着徐青璇给的意见,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姐姐说的是,这样的话,我应当能够做下去。”   徐青璇本是含着笑的,视线对上远处人影的时候,瞬间就变了,恭敬的神情挂着脸上,几步过去行了一礼:“燕小将军。”   燕明钰颔首,没什么表情,眸子一直看向薛瑶。   徐青璇眉梢带了点喜色,她正愁今日不小心得罪了燕将军,没想到能够遇到燕小将军,一时没想明白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处,只连忙又提起此次的生意:“今日招待不周,这次的军用棉衣——”   “徐公子,这件事不归我管,具体事宜同我叔父说便是。”   少年淡声道,而后他又当着徐青璇的面,对着薛瑶:“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薛瑶一开始还有些惊讶,此时恢复了常色,她听到徐青璇的话,又想到今日在长相阁门前,他们喊的那声燕大人。   诶,这联系。   “好啊。”薛瑶好奇燕明钰要同她谈什么,便点头答应了。   她感知到一侧的徐青璇投来探究的目光,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许是察觉到她和燕明钰之前的气氛不对劲,神情有些古怪:“瑶妹妹,那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薛瑶点点头。   本就是住在对门,徐青璇脚底抹油地直接回了家。   徒留二人在原地。   忽然间周围都静了下来,薛瑶和燕明钰就一直在门口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换句话来说,薛瑶一直等着燕明钰开口,但谁知他沉默了半晌。   薛瑶本是微低着头的,因为燕明钰的目光存在感很强,她有点不好意思和他视线对上,傻傻地立在原地吹着深秋的寒风。   “薛姑娘,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嗯?”沉寂的空气突然被打破,薛瑶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燕明钰说了什么,“哦哦哦,我还以为你就在这说呢。”   她挠了挠脸,有些尴尬,几步上前从腰间布袋子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薛瑶转过身,对上少年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后,立即垂下眼,莫名其妙的开口磕巴:“请、请你进去。”   丫鬟还没来得雇,府里冷冷清清的。   院子里面有石桌和石凳,旁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常青树,粗壮的枝干下还垂着一个秋千。   薛瑶从堂屋那端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的是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   “燕小将军,寒舍没人伺候,喝凉水吧,上午烧的水。”   她回到家人就放松了些,面对燕明钰也就随意起来。   燕明钰在石凳上坐得挺直,他不明白为何薛瑶不让他进屋子里,非要在这外头吹冷风。   略带肉感的唇抿了抿,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得攥紧了,黑亮的眼睛似是盛着委屈,像是被抛弃的小狗狗:“薛瑶,你是不是讨厌我?”   嗯?   什么?   一脸迷茫的薛瑶连忙摆手否决:“没有没有没有。”   “……你不高兴?”她试探性地问道,“因为我给你喝冷水?那我给你烧一壶热茶好了。”   燕明钰:“……不是,不用。”   “好的,那你是怎么了?”   燕明钰憋了一下,硬生生地就挤出两个字:“没事。”   薛瑶觉得他有一点奇怪,但仍旧摸不着头脑,直接在一旁的石凳坐下:“燕小将军,你今日寻我是要说什么事?”   她也端坐着,二人身份有差,她没敢太随意。   燕明钰在见薛瑶之前,酝酿了许久的腹稿此时此刻,却全然堵在了嗓子眼,嘴张了又合,竟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没等到回应的薛瑶满头问号:“???”   “说话呀。”   燕明钰深呼吸了几番,他掀起眼帘,露出漂亮的眼睛:“昨日交予你的东西,可有妥善保管?”   薛瑶一愣,点了点头:“木雕对吧,你这是又新做了一个吗?”   她回想起昨天拆开布袋后见到的木雕娃娃,同上一次比起来,刻画得更生动些,刀工也更娴熟些。   燕明钰:“喜欢吗?”   薛瑶:“喜欢。”   薛瑶没有犹豫就给出答案,独一无二的东西她都喜欢。   “那上次那个呢,姐姐喜欢吗?”燕明钰问。   “诶,上次那个,我本来挺喜欢的。”薛瑶回答。   燕明钰盯着她,问:“为何是本来?姐姐没有保管好吗?”   ‘姐姐’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两人俱是愣了愣。   少年的眼底划过一丝懊恼,垂下浓而密的眼睫,遮挡住情绪,努力维持着形象。   薛瑶怀疑自己是幻听了,强迫自己忽视,而后回答他的问题:“我前夫把它拿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它拿走。哦,我前夫季年琦,你们是不是先前相互认识?”   燕明钰冷笑了一下,很快就收了起来,两个字挤出牙关,似乎带着恨:“认识。”   他当着薛瑶的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褐色的布袋,不用打开,薛瑶也知道是木雕娃娃。   燕明钰沉默地将东西放在了桌上,骨感分明的手指抵着它缓缓地推到薛瑶面前:“它坏了,我修不好。”   “我尽力了,可就像破镜难圆一般,拼不回去了。”   燕明钰清冽的嗓音落在耳边,语气平静。   薛瑶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垂着眼,抬手将布袋打开了,呼吸短暂地停滞。她重新将娃娃塞了回去,羽睫颤了颤:“……他干的是吗?”   虽是问句,却是用陈述的语气说着。   燕明钰默然。   他就知道,一定是季年琦擅自做主。   “所以,今日你就是想同我说这件事吗?”薛瑶迟疑地问道,她神色复杂,季年琦总是能做些让她觉得过分的事情。   燕明钰摇头:“我还有许多事情相同你说,这只是其中一件事。”   “你在回家路上被刺杀的事情,我调查得差不多了,是一名女子做的,她叫林双儿,花了大价钱雇的杀手。你和她还有那个人的纠纷,我也略有耳闻。”   “原本调查清楚后我想直接将她送入大牢,毕竟□□是重罪。可她的父亲是当朝的尚书令,林潮生。”   薛瑶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林潮生的好几项丰功伟绩都在民间被传颂过,她有些难以置信:“林双儿身份这么的高贵吗?”   那和林双儿有过婚约的季年琦呢?!   徐明姝和她说的时候,只说林家是大户人家,她也常被林双儿轻蔑地喊做商户女,但是……   燕明钰垂眸,沉声道:“高贵?唔,不见得。林双儿十六岁的时候才被认回去的,因为她是林潮生偶然一次风流后的产物。林双儿的母亲是林潮生的远方表妹,怀了身孕后,趁着月份小,就被家里人连忙找了个七品官嫁了,之后分娩生下林双儿后就死了。”   “那七品官也姓林,早早地就娶了续弦。”   薛瑶皱眉,她大概清楚走向了。   “那她和季年琦呢?”   “季年琦为什么在他们的大婚当日逃婚?季年琦又是什么身份?”   燕明钰端起了桌上的凉水,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面,“季年琦和她是邻居,自幼一同长大。”   “季年琦大婚当日,季家被抄家,他还敢成婚吗?” ◉ 31、和离后的第六天   “这样啊。”   薛瑶不由得咬着食指的指节, 她这个一走神瞎想就会咬手的坏习惯一直没能改过来,牙齿与指骨的磨着,轻微的疼能缓解焦躁。   听完了燕明钰说的关于季家和林家的往事,若是从季年琦的角度来看待这一系列的事情, 不无这般做的道理。   可是, 季年琦这样不还是将无辜之人牵连进去了吗?   季家是医学世家,历代为医官享受宫中俸禄, 同时向宫中进奉各类秘药。   季年琦的父亲是正四品的右院判, 因用错药方治死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而那宠妃又是承王的小女儿。   一时之间,往日风光瞬间倾覆。   燕明钰:“……具体事宜只有当事人清楚,再多的揣测也或许是假的, 我便不在多言。不过, 可以确定的是当年右院判没有死,被人偷梁换柱保下来了。”   不然,季年琦又怎会再次同那林家小姐联系?   “是林家人?”薛瑶轻声道。   燕明钰颔首,答道:“是。”   难怪季年琦对林双儿百般袒护,就算是生气, 也没说重话。   有求于人, 自然处于低位。不过,这也不代表她会对他有改观,季年琦对她造成的伤害也不会被抵消。   现在想来,与季年琦和离, 从那杂乱的关系中脱身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薛瑶没再咬指节,眉毛轻轻蹙着, 她爹娘还和季年琦关系那般接近, 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林双儿她现在如何了?”   “快死了吧。”燕明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不露出自己巴不得人死掉的阴暗心思。   薛瑶一愣,惊讶道:“快死了?”   燕明钰回想着自己看到的,他道:“应该是,昨日林家把她接回去了,季年琦也主动跟着去了。”   薛瑶:“你如何得知?”   他眨了眨眼,道:“眼睛看到的。”   亲眼看到,也就是说,燕明钰还住在镇上。   “你又重新住回去了吗?”   薛瑶想到那日母亲紧紧抓着她的手,语气急切又焦躁:“燕明钰离开了,你不能将季年琦撇开!”   脑海中又想到今日见到的父亲,季年琦离开了,他的气色却瞧着不错,这无疑是不对劲的。   燕明钰点了点头,然后就见薛瑶的脸沉了下来,心头奇怪:“怎么?”   薛瑶绷着声音道:“我母亲可有上门同你说些什么?”   少年扬了一下眉,他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薛瑶:“……什么意思?”   燕明钰眼神飘忽了一下,他不自在地挠了后颈:“没有,她没同我说过话。”   薛瑶拧着眉,她不信。蓦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清亮的杏眼含着狐疑,直直地盯着少年。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撒谎了,燕明钰,你也要对我说谎吗?”   女子身上浅淡的馨香扑来,燕明钰面上僵了僵,他耳后根霎时间攀上一层薄红,他连忙答道:“不是,姐姐,我没有撒谎。”   “我只是在得知你和离后,上门送了礼,之后她派人给了我一封信。”   “你送了什么礼?”   燕明钰闭嘴不答,略带肉感的唇瓣抿紧,微微侧过了头。   薛瑶稍一思索,水润的杏眼倏然瞪圆,心神不宁:“你是不是做蠢事了?!”   她拍了一下桌面,阴沉沉的天气似是在附和她的怒气,乍然间闷雷响起,“燕明钰,你——”   一滴冰凉的雨滴骤然间落在鼻尖,话音也顿住,“下雨了。”   淋雨生病可不是小事,薛瑶立刻将桌面上的茶具放回托盘,见燕明钰还坐在那一动不动,没好气地说道:“进屋避雨呀,还坐着做什么?”   发丝缠着些许细微的透明水珠,少年乌黑的眼睫微颤,他轻声应道:“好。”   ---   就近进了东厨避雨,里面干干净净的、空空荡荡的,因为她才刚买下这间宅子没几天,并且厨艺不精,食材什么的都没有。   没有食物,相对来说也就没有异味,待着也不难受。   薛瑶进来后,随手将托盘放到了一旁的灶台上,她双手环在胸前,转身抬头直直地看向燕明钰。   经过一番谈话,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少时那般。   实际上,燕明钰对待她的态度从来就没有变过。   生疏不自在的只有薛瑶一个人,当她逐渐找回熟悉感后,对待人的态度也懈怠了下来。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什么少年将军,只是幼时玩伴燕明钰。   薛瑶没打算将方才的问话就此揭过,微抬下巴:“你到底给我家送了什么礼?”   燕明钰对上她的视线,他道:“聘礼。”   那双如林间鹿一般清澈的眼睛里面是藏不住的情愫。   薛瑶蓦然间难过得要死,她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呼吸。   酸涩之意汹涌而来,薛瑶别过脸,用手背压了压眼皮,颤声道:“燕明钰,你怎么这般自以为是?”   少年见状,神色顿时慌张起来,他连忙道:“我只是给了一张礼单,都还没送过去,姐姐不愿意,我收回便是。”   他抬起的手想要将人揽入怀中安慰,但生生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敢触碰。   他只是不想姐姐再被人抢走,当初他年幼无能为力……   燕明钰闭了闭眼,清列的嗓音变得哑了些:“对不起,我错了。”   薛瑶勉强将酸涩之意强压了下去,才转过脸,就听到这声道歉。   她微微一愣,眼前的少年颓然地低着头,像是街头被人遗弃的狗狗一般。   周身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静静的只剩下两人偏重的呼吸声,鼓噪的心跳声。   薛瑶深呼吸几番,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她才道:“……当初是你自己不告而别的。”   燕明钰仍旧垂着眼帘,他听到这话,周身的郁气重了些,哑声解释道:“……我有告别的。”   薛瑶答:“我不知道。”   “我有……我还写了好多好多的信……姐姐,我喜欢你啊,我怎么会不告而别?”   燕明钰抬了眼睛,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此时似是有着一层雾气,似乎快要哭出来。   ---   七年前。   天空蔚蓝,白云舒卷,日光温暖,光影泼洒在稚气未脱,容貌精致的小少年身上。   那小少年坐在窗棱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着,窗子下方种植着一大片的白色月季,全然一幅美好的画卷。   少年沉着脸,浓密长睫下搭,低头认认真真地注视着手上的檀木,另一手持着刻刀。   白皙的手背上有着黛青色的青筋,指腹与指侧都有着细碎的小伤口,是因为雕刻技巧还有些生涩,不小心伤到的。   当木头上逐渐显现出形状时,小少年的唇角不由得带了些笑,他笑得眼睛弯弯,有些憨又很孩子气,嘴角还有酒窝。   “明钰,过来。”   母亲在庭院的不远处对着他招手,面色凝重。   燕明钰眼睛很好,看得很清楚,于是连忙将只雕出雏形的木雕放进布袋,收到怀里。   月季都有花刺,他没敢从窗子那直接翻下去,重新进了屋子后才小跑到母亲的身边。   “母亲,怎么了?”燕明钰抬起脸,他的身量已经很高了,长手长脚的,许是抽条太快,脸颊都没什么肉。   燕母蹙着眉,她神情复杂,似有泪水在眼眶打转,但是没有落下来,她在燕明钰的头顶拍了拍:“我儿,今夜我们赶着出发去你父亲那。”   燕明钰倏然瞪大眼睛:“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去便是。”燕母捏着帕子在眼角处压了压,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你父亲受了伤,我们得去看望他。”   燕明钰抿着唇:“……很严重?”   燕母:“没有……”   没有就是有,大人们说谎话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马脚。   燕明钰:“我会和母亲一起去的。”   父亲或许是凶多吉少。   燕明钰抿紧了唇,轻轻抱了抱自己的母亲,低声道:“娘,会没事的。”   燕明钰心底有着深深的不安。   “母亲,我们还会再回到这里吗?”   “或许吧。”   燕明钰:“那离开前,我要同她告别。”   妇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薛家那个小姑娘是吧?去吧。”   他抓紧时间往薛家跑,进府后,他被下人告知薛瑶不小心掉进了湖里,现下高热不止,昏迷不醒。   燕明钰心焦不已,赶到了薛瑶的院子,正正碰上了从屋子里出来的薛母。   燕明钰被拦在了外面。   “哪里来的小子,如此不知礼数?谁把他带进来的?”   “自古男女有别,把他引到内院是要辱小姐清白吗?!”   女子眉眼凌厉,她斥责着下人:“把他请出去。”   “……夫人,他是小姐的友人。”   薛母时常不在家,薛瑶有哪些友人她也不清楚,目光在燕明钰身上上下打量,语气稍缓:“有什么事?薛瑶生病了,你同我说便是。”   燕明钰从袖口拿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块他从小带到大的护身玉。   他诚恳又真切地将其交给薛母,他道:“伯母,我可能要去边疆了,也许要过几年才能回来,这个能够当作信物吗?”   “我对薛姑娘心生慕艾,此生若是您将她交于我,我定不会负她。请您等一等,求您了。”   燕明钰咬着牙,说着这些他自己都觉得大人不会相信的承诺。可他不得不说,薛瑶明年就及笄了。   女子及笄都会定亲的。   薛母在燕明钰的面前,将绣花荷包打开,拿出了那碧绿通透的护身玉,倒是上好的料子,再看他衣着打扮,应当家境不差。   只是……去边疆?   这个年纪去边疆,怕是不能活着回来吧?   面对少年稚嫩的面庞,她将东西塞了回去,重新交于他的手中:“我会转告薛瑶的,但这个,不能收。”   少年神情失落。   薛母心中百转千回,她对着下人招了招手,低声问燕明钰的身份,严肃的面容顿时闪过一丝惊喜。   她说:“我会将瑶儿的婚事压后,你若是能回来,那便是你们该有的缘分。” ◉ 32、重重   燕明钰的年岁不大, 说的话能够有几分份量?况且,燕家于他们家而言,可是高攀不起的。   将薛瑶在家多留几年,这已经是薛母在口头上能够说出的最大的让步。这样做, 其一这不会让她有任何损失;其二, 还有能够搭上燕家的希望。   目送着少年离去后,薛母又重新进了里屋, 坐在床榻一侧, 垂眼看着脸蛋烧得红彤彤的女儿, 拿起一旁的帕子在铜盆中浸泡湿润,而后拧干搭在薛瑶的额头上,道:“真是让我操碎了心。”   当薛瑶恢复过来时, 燕明钰已经离开七日了。   薛家生意上又恰逢波动, 薛母直接忙得脚不沾地,将转告都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几个月后,有小厮向她禀告说有人给薛瑶送信,来自边疆。薛母才猛然想起燕明钰的事来,她犹豫片刻将信拦截了下来。   她将信件拿回了房中, 自己拆开了, 信中没有她想的那些什么情意绵绵之类的浪荡话,只有平常的军营记事,挑的都是些趣事儿。   确认没有什么不能给薛瑶看的东西后,薛母就带着信件寻薛瑶。   除了因为生意上的忙碌遗忘告知以外, 还因为薛瑶太平静了。薛母一点风声到没有听到,就像她从未了解到薛瑶的友人有哪些一样。   薛母见到薛瑶的时候, 少女正在被教习嬷嬷训导。   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最后选择将信封替薛瑶收着, 等那燕明钰回来了再给薛瑶便是。   少年人的喜欢能够维持多久?若是一直没有等到回音,还能够一直写来书信,那也算是过了考验。   薛瑶现在瞧着还是一副没有开窍的样子,就先不同她说了。   再之后又过了两个月,信件又来了。   于是薛母每隔一两个月便会拦截到燕明钰送给薛瑶的书信,她都一一放在木匣子里收好,除了第一封信她拆开看过以外,其他的都是完好的。   等人回来了,她就将所有的信件都交给薛瑶。   随着信件的增多,薛母的心里对燕明钰是越发的满意,还同薛父说了这件事,几乎是将燕明钰看做未来的女婿了。   可就在某一年,信件没有如期而至,薛母一开始还想着,许是信件在路上耽搁了,可是那一整年,一封信都没有来到。   寄来的信封除了能够验证燕明钰的爱慕,还能够让薛母知道这少年还活着。   可信断了一整年,那一年薛家的生意突然大滑坡,差点被他人全部收购,薛父薛母有些绝望。   薛母直接病倒。   这个时候,季年琦登门拜访,他说,他对薛瑶心生爱慕,已是两年的好友。   他说,他精通医术有许多的独特药方子,能够帮助薛家度过难关。   他说,希望能够给一个机会,让他照顾薛瑶的机会,与薛瑶共度余生的机会。   薛母心里犹豫,每日喝的药都是季年琦亲手给她熬制的,药效出奇得好。薛父也同她讲,生意铺子重新有了起色,如同枯木逢春,生机乍现。   她又到薛瑶那探了探口风,问薛瑶对季年琦有什么看法。   薛瑶向来不是一个对人随意评头论足的人,对季年琦了解也不多,憋了半天说了个还好。   薛母又问薛瑶是否有心仪之人,薛瑶傻愣愣地摇了摇头。   她一时之间陷入了挣扎,薛母又拉着薛父问,是否将季年琦的身家调查清楚了。   薛父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她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最后对于身家这方面的评价也就是还行。   原本还要多加考量的,季年琦却是直接提着聘礼上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后来,薛母劝着薛瑶嫁了,那收集了满满信封的木匣子,就放在床榻下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   面容带着些许疲惫的妇人掐了掐眉心,阴沉下来的天,让眼前的账本都看不太清楚,“双菱,拿一盏灯过来。”   雨滴打在门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一大把珠子从盘子里滑落在地。   “又下雨,药材都要闷在库房发霉了。”   薛母低声喃喃,她原本是一心扑在季年琦那些稀奇药方子上的。薛瑶第一次回家说要和离的时候,她就动了心思,从薛家的私产里拿出资金,重新购置了药田,雇佣了药农种植。若是薛瑶和季年琦的婚姻状况稳定,她们薛家原本是能够给季年琦当一辈子的药库的。   “还好先行做了这个决定,不然燕明钰这次带来的军用药材购置的大单子还拿不下来。”   薛母稍稍抬头,让双菱将烛灯放在就近的位置,烛光正好将账本上面的字点亮,方才用算盘拨算出来的数字写在一旁的宣纸上面,庞大的数额,让妇人的疲惫扫散了一二,金钱永远能够给予她安全感。   “双菱,将燕小将军送来的礼品单子拿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解决完事务的薛母动了动酸胀的脖子,又对双菱下了吩咐。   双菱:“是。” ◉ 33、和离后的第七天   “我、我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你的来信。”   她心里疑惑得很, 可看到燕明钰露出这样的神情,无端地觉得胸闷难受,密密麻麻的仿佛有针在扎她的心脏。   燕明钰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敢随意动眼帘, 只因轻轻一眨, 或许就会有水光顺着眼角落下,声音低哑:“也许是在路途上, 信件就被弄丢了吧。”   书信在路途中丢失是常有的事情, 燕明钰迟迟没有收到过回信, 他就权当自己倒霉。毕竟,他不相信薛瑶不会不给他回信的。   但是几年的书信都石沉大海,这无疑是让人难受的。可他又脱不开身, 父亲去世后, 他也有好几次性命垂危,书信很多时候就是写完,但是错过了信使到军营领信的时候。   他委托过军医帮他送信,因为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几乎是随便抓一个人, 但被拒绝了。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人, 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之后没多久,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军医就离开了军营。   那个军医,也就是季年琦。   再之后,他参加了叔父颁布的“飞虎将”计划, 集训了整整两年,没有与外界联系。   好不容易申请了假期, 他先是回家看望了母亲, 之后不眠不休地纵马赶到了薛瑶所住的镇上。   “你来迟了, 她已经成亲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打扰她的生活,瑶儿她……过得很好。”   认命吗?   他当然不认命。   燕明钰睁着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明明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可他难以入睡。   他寻到了薛瑶的夫家。   亲眼看到心上人笑得很开心,在被对方拥在怀里。   少年灰溜溜地躲在了暗处,蹲在角落,用手背抵住了眼睛,浑身颤抖,痛苦与黑暗吞噬着他。   ……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方素帕,指甲盖泛着粉色,像是粉贝壳。   燕明钰默默地盯了片刻,没敢接。   他觉得自己丢人,明明在军营受重伤他都不会落泪的,怎么在心上人的面前就变得矫情起来。   薛瑶睁着水润的杏眼,晃了晃手:“……接着呀。”   少年抿紧了唇,他终是伸出了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与其轻轻碰触了片刻。   他低头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薛瑶:“……”   燕明钰:“……”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一声咕噜。   来自薛瑶的肚子。   薛瑶猛地红了脸,她揉了揉肚子,迟来的饥饿感磨人得紧。   外面的雨哗啦啦地下,湿气顺着空气往室内蔓延,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现下是又饿又冷。   “姐姐没吃么?”   这个时辰莫约未时了。   薛瑶:“没。”   燕明钰视线在周围扫视了一眼,这里是东厨,食材却少得可怜。   天光暗得很,东厨里点着两盏煤油灯,暖黄色的烛火左右摆动,将人的影子都铺在墙壁上。   薛瑶目光从墙上黑色的影子挪开,移到了俊美贵气的少年身上,他正蹲着身子,在往灶台里面递柴火,而后手里熟练地将燧石一碰,火焰升腾了起来。   她刚打着伞到徐青璇家借了两个鸡蛋和一些面粉,燕明钰说给她下面条吃。   她不意外燕明钰会下厨。   薛瑶忍不住想到在学堂的那些日子。   ---   “姐姐选了哪些课程?”   “插花、刺绣、茶道……反正那些姑娘家都选这些,我娘也只让我选这些。”   “其实我想选烹饪和木雕的,听上去很有意思,可我娘说,我们家又不是穷苦人家,学那些手艺做什么,又不需要我到外面做工讨生活。可我只是觉得有意思而已……”   少女撑着下巴,懒散地趴在桌子上,不太讲究,嘟囔着:“我听说烹饪课经常做好吃的,下课了还能自己带走,最近我娘总是回来,家里的厨娘都没有给我做小食了,我娘说姑娘家不能吃太多,不然会被夫家嫌弃……”   还差些年龄才能选课的燕明钰,睁着大眼睛:“我不嫌弃。”   惹得少女直接在他的头顶乱揉一通:“小屁孩,懂什么呀。”   之后,燕明钰选了她想要选的课。   每次下了烹饪课,燕明钰都会将做好的糕点送到她的面前,味道一等一的好。   “你为什么选了这两门?”少女吃着软糯糯的红豆糍粑甜团,满足地眯了眯眼睛,随口问道。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姐姐。   小小的少年笑弯了眼睛,露出酒窝。   ---   薛瑶慢悠悠地晃到了燕明钰的身边,她试探地问道:“需要我帮你打下手吗?”   燕明钰正垂眼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蛋液,闻言,稍稍偏头:“不用。”   “你坐在那等一等便好,面条我方才已经切好了,你若是想吃细一些的,就净手后再将它扯长一些。”   薛瑶点了点头:“好。”   他们此时的氛围,薛瑶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若是非要形容的话,那便是舒服。   燕明钰既然不是不告而别的话,那她就原谅他。只是……   薛瑶俯身从一处角落抽出一张矮凳,凳面上有一点灰尘,她鼓起嘴吹了吹,而后用手在上面擦拭几下,坐在了下来,后背靠着墙壁。   正好对着燕明钰。   “我现在不想开始新的感情,更不想嫁人。”   薛瑶将手放在膝盖上,她微抬着头看着少年的背影。   她又絮絮叨叨地将和燕明钰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同他说了,主要的还是关于她和季年琦这一场失败的婚姻。   算是解释为何不想嫁人。   听完后,燕明钰动作的手顿了顿,而后利落地拿起掀起锅盖,将鸡蛋哗的一下全都倒入烧开的水中,滋滋白烟升起。   “我知道了。”   薛瑶有些意外,就像她之前猜测到燕明钰可能对她有不一样的感情一样。   除了意外还有不高兴,燕明钰的反应太平静了,根本看不出他喜欢她。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都委屈得有些娇气了,燕明钰不应当说些安慰人的话吗?   当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被端到面前的时候,薛瑶闻到了香气,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但是她脸板着,适才的两盏烛灯被端到了这一方桌面上,昏黄的烛光给女子的脸庞镀了一层光,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燕明钰将筷子递给她,而后站起了身,走到了窗边,垂下眼帘,看着外头的雨势,而后突然转头问道:“你怎么好像生气了?”   薛瑶瞪了他一眼,总不能实话实说吧,撇了撇嘴:“没有。”   拿起筷子卷起面条,开始吃面。   薛瑶吃东西的时候一向安安静静的,舌尖与肚子都得到了满足,郁闷也散了些。   燕明钰仍旧站在窗边,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想明白了,视线落在薛瑶的身上:“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所以我才回来的。”   若是姐姐一直都过得好,他怕是一辈子都只会做一个旁观者。   薛瑶被面条呛了一下,她猛地咳嗽起来,身子都在抖。   “没事吧?”   燕明钰神情慌张地大步走了过来,手抬起来想给人拍一拍背,却只轻轻地在她的肩头落下。   “没事。”   薛瑶缓了过来,她的眼睛都染上了泪花,“你怎么知道的?”   燕明钰抿了抿略带肉感的唇瓣,他低垂着浓而密的睫毛,遮挡住眼里复杂的情绪,“我派了人收集你的消息,你放心,不是跟踪。消息都是从各处打听来的,有真有假。”   “所以这些年,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有所了解。”   薛瑶一时间不知道该所些什么好,她怔忪片刻,低低应道:“哦。”   “那坊间的传闻是不是很难听,好几次,他们都只一味地维护林双儿,说我是毒妇、嫉妒心强,欺负一个病弱女子……”   “你不是,没有。”   坊间难听的传闻都被他派人遏制住了,那些随意造谣的泼皮无赖,也直接被他送到了官府。   薛瑶突然觉得耳根子在发烫,佯装无事地低头闷闷地吃着面条,她又重新换了话题:“你和季年琦怎么认识的?”   燕明钰也摸了一个凳子出来,在薛瑶的对面坐下,闻言,他面色不变,三言两语说了。   薛瑶:“……哦。”   燕明钰只说季年琦在军营当过军医,他受伤的时候被季年琦治过伤。   “可是这样,你们之间……”   怎么跟有仇似的。   她还记得宴会那次,季年琦直接被燕明钰一拳头打趴在地上。   燕明钰只是掀起眼皮,幽幽地看了薛瑶一眼,对上她的视线,笑道:“姐姐这是什么表情。”   “我就是讨厌他啊。”   讨厌得恨不得打死他。   薛瑶连忙点头,附和道:“我也讨厌他,太过分了。”   燕明钰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看着那已经见底了的碗,问道:“吃饱了吗?”   “饱了。”   于是少年起身,将锅里面剩下的面汤和几根面汤都用另一个碗装了起来,他几下囫囵地就将其解决了。   之后很自然地将碗筷收拾了起来,还想直接帮薛瑶洗了。   “不用了,我自己来。”   薛瑶觉得不好意思,她什么都不干就这样平白无故地享受,总归是不好的。   “两个碗而已。”   燕明钰兀自刷着碗。   “再说,你穿得是宽袖的上杉,袖子不好挽起来,你自己弄肯定是会打湿的。”   薛瑶挠了挠脸,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都穿着,她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现下是偷懒得心安理得。   等收拾完毕,屋外的雨也停了,被雨水洗涤过的街道上都泛着一层透明的水渍,尤其是阴沉了大半天的天空透出了一缕日光,水渍捕捉到光影,呈现亮晶晶的闪光。   燕明钰拿起布巾擦了干了手,今日过来,想同薛瑶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而此时雨也停了,他是时候该走了。   “你把伞拿着,或许一会儿还会下雨呢?”薛瑶手握着竹绢伞递了过去,她的面容清冷秀美,雪肤花貌,一阵微凉的秋风拂过,额前的发丝被吹得乱了些,她抬手将发丝别到了耳后。   燕明钰接了过来,捏在手心转了转:“改天还你。”   薛瑶:“嗯。”   少年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是抬步准备离去,他往前走了好几步。   他蓦然回头,扬起眉头,对着薛瑶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你母亲那我会同她解释,聘礼礼单我会收回来。”   薛瑶微微怔愣,眼见着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她忍不住提起裙摆追了过去。   绣花鞋踩在了水坑边缘,飞溅起了泥点子印在裙摆上。   少年耳力好,直接顿住转过身。   “你,再等一等我好吗?”   薛瑶微喘,她抬起脸,眼睛亮亮的。   “我会想通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秋了,祝大家节日快乐,明天加更。 ◉ 34、和离后的第八天   “喏, 唐家的请帖。”   薛瑶将鲜花铺子接手得差不多的时候,徐明姝拿着一份请帖过来寻她。   她接过后,打开了,有些讶然:“虞雪竹的儿子这般快就要办周岁宴了?”   徐明姝打量了一下铺子里边的布局, 倒是雅致, 她回道:“昂,我还停留在雪竹她刚生孩子那会儿呢, 没想到一年的时间过得这般快。”   薛瑶手肘撑在柜台上, 双手握着红色的请柬。   “我们也有大半年没有同她见面了吧?”   “当初就她嫁得远, 每探望一次,去一趟的路上就要花半个月的时间,自然难得见面。”徐明姝的手指在一朵开得艳丽的花朵上碰了碰, “到了时候我和穆清一同过来接你。”   薛瑶点头:“好。”   “瑶妹妹, 你这些日子过得可还算舒坦?”徐明姝踱步在铺子里转了转,语气关切地问道。   “挺好的。”   薛瑶合上请柬,将其放到一旁,拿过另一边的账本与算盘,细长白皙的手指在算盘上拨过, 粗粗地核算一下昨日的收益。   “那就好。”徐明姝神情犹豫, 她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搅在一起,不知道应不应该同薛瑶说另外一件事情。   周身突然静了下来,薛瑶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徐明姝,困惑道:“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难不成唐家对雪竹不好吗?她可是还写了信?”   “不是,是季年琦的事情。”   薛瑶秀气的眉头皱起, 她不太想知道季年琦的事情, 但是见徐明姝的神情又不一般, 压下心中的微微厌恶,问道:“他怎么了?”   记得之前燕明钰同她说过,林双儿快死了,季年琦也跟着人离开了镇上。   “之前他开的医馆关了一段时间,我派人去打听才知道他跟着一队官爷往京城去了。最近他又回来了,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整天往你家跑,还来我家问你的下落。”   “问我的下落?他没毛病吧?我和他都没有关系了。”薛瑶睁圆了眼睛,手上的动作更是直接停了下来。   徐明姝皱着脸,她道:“我没搭理他,每次都让下人把他轰出去。你没发觉近些日子我很少来寻你吗?就是担心被他发现了。真是……”   薛瑶咬着下唇,陷入了一种无言的境地,她抬起头与徐明姝对视一眼,红润的唇瓣长了又合上:“明姝姐姐,我爹娘让他进薛家了吗?”   徐明姝点头。   “啊?”薛瑶轻轻地张嘴发出气音,她心往下一沉,总不能还能让她重新和季年琦在一起吧?爹娘让季年琦进去一定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   “瑶妹妹,你没事吧,你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他你在哪里的!”手背上覆盖了一只养尊处优的手,薛瑶眸光动了动,她道:“我没事。”   “就算他找到我,也不能强迫我。”   薛瑶笃定地说道,女子的神情沉重,眉眼都凝着寒霜。   鲜花铺子的门口,薛瑶请人按了一长串的风铃,若是有人掀起垂帘进入,就会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听到声响,两人齐齐将视线投了过去。   少年身量很高,穿过垂帘的时候,除了用手将掀开以外,还需半勾着头。他穿着一身宽袖玄色长袍,衣袍的边缘镶嵌着金线,墨色的长发只简单地用玄色发带竖起,没有戴发冠,琥珀色的丹凤眼漂亮极了,唇角还挂着浅笑。   见铺子里除了薛瑶以外还有其他的人,他笑意收敛了些,疏离地朝着徐明姝点了点头。   徐明姝:“?”   哇,这人谁啊,比那季年琦的骨相还要优越,最重要的是年轻,啧,这小脸白净的。   “什么时候结束?”清冽的嗓音从少年的身上传来。   薛瑶:“快了,一盏茶的时间?”   在徐明姝的注视下,那少年人轻车熟路地从一侧角落拿出了一方高腿凳子,利落地坐上去,曲着腿将靴子搁在凳子下方的横条上,一看便知没少这样做。   “这位是?”徐明姝问道。   薛瑶还没回答,少年人的目光直直地落了过来,他对着薛瑶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她会如何介绍他。   “燕明钰,他是燕明钰。”薛瑶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佯装平静地回道。   徐明姝愕然,她回过神后,连忙上前对燕明钰恭敬地行了一礼:“民妇见过燕大人。”   “不必多礼。”少年矜贵地颔首,眸中的神情很淡。   薛瑶直接过去将徐明姝拉了起来,嗔怪地瞪了燕明钰一眼,道:“明姝姐姐是我的好友,你这般端着做什么?”   徐明姝冷汗立即下来了,她握了一下薛瑶的手,她低声道:“他是官!不得无礼。”   燕明钰可是二品大官!   虽说之前私下谈及的时候随意了些,但现在是面对面啊!   燕明钰挑了挑单侧的眉头,面对姐姐催促的眼神,他只得说道:“徐姑娘不必紧张,我同姐姐自幼相识,关系亲厚,无需这些虚礼。”   他还故意在“关系亲厚”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又得到了一记软绵绵的眼刀。少年哂笑,如同黑猫一般轻巧地落地,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   徐明姝心里直打鼓,她一会儿看看薛瑶,一会儿又悄悄地瞥几眼燕明钰。   “你在这儿帮我看一会儿铺子,若是有客人进来,你帮我招待一下。”   薛瑶拉着徐明姝往里屋走,一变成两个人,徐明姝脸上满是八卦:“瑶妹妹,你这是什么情况?!”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平静地将她和燕明钰之间的事情小声地交代了,说完耳朵尖还染上了一层薄红。   徐明姝咋舌:“你,你这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她感叹了一会儿,突然双手一拍:“对!就应该这样,甩了老男人,就应该找这么个方方面面都比他好的。”   说完徐明姝狭促地笑了笑,用手肘撞了撞薛瑶的手臂,问道:“你什么时候成亲?”   薛瑶耳后的皮肤红得更加厉害,她摇头:“我现在不想成亲,太快了。”   “唔,可你这个反应,是想过和他成亲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吧?”徐明姝脸上的笑意更深。   薛瑶抿唇不答话,眼神飘忽,半晌,低声说:“没……”   “好好好。”徐明姝恢复常色,见她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便也不再逗她。   她心中对薛瑶的担忧顿时少了许多,若是有燕明钰在身边,季年琦那个老男人啥都不是。   徐明姝来时带着忧虑,离开时眉间舒展了些。   徒留二人在铺子里,薛瑶重新回到了柜台处,将昨日的帐算清楚,偶尔抬起眼扫一下侍弄花草的少年。   “呼——”薛瑶抬手揉了揉脖颈,她呼出一口气,合上了账本。   燕明钰:“结束了吗?”   薛瑶微微点头:“嗯。”   她接过燕明钰递过来的披风系在身上,并且戴上白色的帷帽。现在的天越发冷了,出了铺子,她的手温直接变得冰凉。   “诶,还有东西落下了,先别锁!”   薛瑶突然想起那周岁宴的请柬还在里面,白皙的小脸从帷帽中探出一点,又被风扫过后缩了回去。   “什么东西落下了?”   “请柬呀。”薛瑶小跑进去,从桌上拿到了红色的请柬,又轻快地跑了出来。   燕明钰瞥见她的帷帽有点歪,伸手弄了一下,动作自然流畅:“做什么的请柬?”   “是雪竹的,她的孩子要办周岁宴了。”薛瑶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燕明钰,“唔,她也是我认识的友人,之前在刺绣课上结交的。”   “噢。”少年和她并排走着,两人隔着半个手臂宽的距离,克制守礼。   “你和徐姑娘一起去对吧?”   “嗯。”   薛瑶晃了晃脑袋,帷帽垂下来的白纱有一点点遮挡她的视线,抬手拨弄了一下角度,皓月一般的手腕露出一小节。   “明姝姐姐到时候会过来接我,我猜应当是她夫君林穆清送我们去。”   燕明钰抿了抿唇,他额头两侧的碎发吹开,眼睛微眯,试探性地问道:“……我能去吗?”   “你去做什么,你又不认识她。”薛瑶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燕明钰长而密的眼睫颤了颤,他下颚线绷紧,闷闷地回道:“哦。”   而后二人沉默地又走了一段路。   被送回家和燕明钰告别后,薛瑶才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燕明钰好像不高兴。   ---   之后到了日子,徐明姝来接她,薛瑶暂时将铺子重新交到了徐青璇的手上。   路途遥远,她和徐明姝坐在马车上感觉人都要散架了。   尽管林穆清的驾车技术很好,但是路上并非都是平坦的官道,泥泞颠簸的土路居多。   到达唐家的时候,薛瑶和徐明姝的脸都瘦了一些。   “明姝姐姐,瑶妹妹,你们可算来了。”   虞雪竹亲亲热热地将两人领到了大堂,林穆清则被小厮引着去马厩。   虞雪竹比记忆中的样子圆润了许多,不似往日纤细,笑起来很是讨喜。   大堂里已经落座了许多宾客,薛瑶能够见到一些熟面孔,大多数都是成对的夫妻。   目光大致扫过后,她被引着落了座。   两个人共用一方矮桌,薛瑶本想同徐明姝挨着坐的,她道:“明姝姐姐,你坐我旁边吧。”   徐明姝还没说话。   “诶,瑶妹妹,座位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夫妻共用一桌。”虞雪竹打断了她,她眯着眼睛笑,“不然你让林郎君和谁坐在一起?”   薛瑶脸顿时红了,她摇头:“对不住,我不清楚座位是这样安排的。”   虞雪竹笑了笑:“没事,座位而已。”   薛瑶没带家眷过来,她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处,闷头拿起桌面上的一颗红色的浆果小口地吃了起来,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就在她一边走神一边吃着浆果的时候,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抬头一看,是抱着一个白胖小子的虞雪竹,小孩穿了一身喜气的红色,脑袋上带着一顶虎头帽,黑亮亮的葡萄眼,脸颊肉嘟嘟的,可爱极了。   见小孩笑呵呵地朝她伸出小手,薛瑶连忙用帕子擦干净手指,让他握住自己的食指:“好可爱。”   虞雪竹抱着小孩颠了颠,她点了点头,而后疑惑地问道:“瑶妹妹,怎么不见你的夫君?”   薛瑶微微一愣,才意识到虞雪竹还不知道她已经和离了,正准备解释:“我——”   虞雪竹四处张望:“嚯,说曹操曹操到!”   “瑶妹妹,你家夫君过来了。”   她抬了抬下巴,指着门口处的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   薛瑶愕然地抬眼望去,对上了那人乌沉沉的漆黑眸子。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明天再看吧,估计在半夜了。作者中秋不放假,学校说补在寒假了(哭哭) ◉ 35、和离后的第九天(小修)   薛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季年琦, 见到人的瞬间心脏似乎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不为别的,是吓的。   在她没有察觉地时候,心里暗处已经对季年琦有了一种畏惧感。   那人穿着一袭青衫, 肩上是白色的披风, 身姿挺拔,年岁在他的面庞上并不明显, 俊美的容颜仍旧, 气色瞧着也不错, 那双眼睛从被小厮带进来开时,就一直不错开眼地凝视着她。   小厮将人带到座位后,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虞雪竹抱着孩子笑着同人打招呼, 季年琦淡淡地勾起唇角对人礼貌地颔首, 而后当着薛瑶的面,径直落座在她的身旁。   薛瑶的心砰砰砰直跳,鼓噪得快要从胸腔跳出来,她唇瓣翕动,手指还被奶乎乎的小孩攥在手里, “雪竹, 我——”   “嗯?”虞雪竹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见此处的人都差不多来齐了,“瑶妹妹,宴会马上要开始了, 我得先去忙了。长辈他们都坐在另一边呢,我还得把孩子抱给他们看, 有什么事情, 一会儿结束了你再同我说吧。”   她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奶娃娃的手背, 很快软软的触感消失从薛瑶的指尖上消失。   薛瑶感受到一侧男人的存在,浑身僵硬极了,她不愿破坏这场喜事,点了点头。   她的唇瓣抿得紧紧的,低垂着头,连余光都不想给季年琦。   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帕子,她怎么就没和虞雪竹说自己已经和离的事情呢?真是没想到季年琦也会被请过来。   早知道这样,她就带燕明钰过来了。   呜,好晦气。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是季年琦。   薛瑶被惊得抖了一下,她蓦地抬起眼,水润的杏眼此时因为惊讶瞪得圆溜溜的,涂了口脂的唇瓣此时是水红色:“你干什么?!”   为了不惊扰到他人,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往外抽手,抽了一下没抽动,带着怒气的杏眼瞪了季年琦一眼:“……松开。”   季年琦毫不费力地将人的手拢着,感受着她无意义的挣扎,另一只修长的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水,漫不经心地递到了唇边,遮挡住了唇角的笑意。   薛瑶气得很,她目光在周围扫过,想要找援兵救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徐明姝。一边往外死命地挣扎,一边找寻着徐明姝的身影。   空的。   徐明姝的座位是空的。   女子的心神乱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桌下两人的手亲密的交握在一起,她另一只手也别扭地伸了过来,覆上了男人的手背,指尖都能触碰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一咬牙,用力掰着男人的手指,但是季年琦是将她的手整个儿拢在手心里的,合在一起的拳头很难掰开。   尝试无果,薛瑶忍不住拧着眉,对季年琦凶道:“季年琦,你给我松开!你再不松开,我就、我就咬你了!”   季年琦施施然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终于偏过头来,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用温和地语气说道:“瑶瑶,何故这般大的气性?”   薛瑶转着手腕,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我们都和离了,你来这做什么?快把我手松开,痛死了。”   季年琦轻声重复道:“痛?”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桌下,握着他薛瑶的那一只手背上,有着被掐了的月牙印红痕,于是他的唇角荡开一抹笑,轻飘飘地说:“瑶瑶这是说的什么话,该痛的人是我才对。”   嘴上说着疼,手却没有放开丝毫。   他在女子含着怒气的注视下,细细地揉捏起来,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将薛瑶任意掐挠的手拨了过去。   耳边传来一阵热闹的喧闹,是那主桌,周岁宴的小主角挑选着该将何物抓到手里,周围的大人兴奋地喊着,想要小孩抓住寓意最好的物件,那将代表着前程一片光明。   季年琦仗着所有人的心神都比那主人家的小孩吸引的时候,俯身在薛瑶莹白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那耳垂上挂着冰凉的吊坠也被他的唇碰了碰,他叹道:“瑶瑶,我可是找你找了许久,乖一点好吗?嗯?”   薛瑶被亲了一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杏眼的愤怒被惊慌取代,她又快又急促地说道:“你寻我作甚?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当初已经算的清清楚楚了,还纠缠作甚?!”   季年琦眸色一暗,他终于松开了牵制着薛瑶的手,神色似乎很受伤。黑沉沉的、深邃的眼睛被掩盖在鸦色长睫下。   “瑶瑶,你一定要这般态度对我么?和离前,我们不还是友人么?难道和离后,我们之间就一定要断得干干净净吗?”   “瑶瑶,同你和离后,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你。”   那淡粉色的薄唇上下碰触,吐露出让薛瑶觉得难受的话,她对于季年琦的感情太过复杂,且他从未对自己如此直白地表露心迹。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呀。   薛瑶坚定地摇头,她将两只得了自由的手都缩在了袖子里,深怕季年琦再握一次。   “和离了就是和离了,你认清一点状况,我不想和你在这里吵,人家现在在办喜事,别晦气地砸场子。”   薛瑶用着训斥的语气,她不明白季年琦的脑子在想什么,魔怔了吗?   季年琦微微一怔,他唇角的笑意彻底消失:“瑶瑶——”   “别这样喊我。”   话语被不客气地打断。   “薛瑶,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我和林双儿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且,她已经影响不到我们了。”季年琦扣住了她的肩头,他的声音中带着恳切。   突然一阵又一阵的高呼在室内炸响。   “抓那个!抓元宝!”   “抓毛笔!”   “我的好儿,书书书!”   “小少爷抓了书!我们唐家日后定会出个文曲星!”   “恭喜恭喜!”   薛瑶皱着眉,她方才的回答——“与她无关”,直接被喧闹声吞没了,也不知道季年琦有没有听到。   季年琦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起,手腕被他圈在手里。“这里太吵了,我们出去详谈。薛瑶,你要清楚一件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薛瑶不想去,她不想和季年琦单独待在一起,远离人群会让她没有安全感,季年琦曾经偏执起来的模样,她又不是没有见过。   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尽管她百般不愿,仍旧是被季年琦拉拽到屏风后,沿着角落出了大堂。   宴会宾客的欢呼声在周围响起,那是对喜事的欢喜,将她的挣扎声掩盖了下去。   两名丫鬟端着菜肴,远远地见到二人,一人想要上前,却被同伴拉住了。   “哎呀,你做什么?贸然上去得罪了贵人,你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是,那姑娘被拉着——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我可是小姐身边的丫鬟,他们二人都是小姐的好友,是一对儿。估计是夫妻之前闹矛盾了,这种事情不能瞎掺和的。”   “哦哦。谢谢姐姐提醒!”   薛瑶绷着脸,一直被季年琦拉着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离她只有几步远的人转过了身,他的眉眼低垂,莫名带着一丝脆弱,抬起漆黑的瞳孔,淡红色的唇瓣张合,他微微低哑的声音道:“林双儿已经死了,林家已经按照约定告诉了我父亲的下落,再过些时日,我父亲身上的冤屈也会被洗净。当今圣上因为愧疚,特许我正四品的官职。”   “现在已经不会有什么能够约束我的事情了,薛瑶,你看着我。”   薛瑶被这一长串的消息压了一脑袋,整个人晕乎乎的,还不等她理清其中的关系,下巴就被修长的手指抬起,手的主人抚摸着她的脸,一点一点的。   她被摸得哆嗦了一下,脑袋清醒了些,连连往后倒退几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杏眼里含着水汽与茫然。   季年琦的手因为她脱离得太快,仍旧停在半空中,面容皙白的俊朗男人轻笑一声,他在原地站定,问道:“瑶瑶,重新回到我身边好吗?”   “不、不要。”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薛瑶坚定地再一次拒绝,她很清楚自己的心跳不会因为喜欢而对季年琦产生震动。   见季年琦的神情晦涩,她将旧账翻了出来。添了一把火,她觉得季年琦对这件事情不会有合理的解释,这样她心里也不会有愧疚。   “你之前给我的好友送礼,你用的都是我的首饰、嫁妆,对吗?”薛瑶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地问道。   “对于这件事情,我不想说你什么了。只是想告诉你,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也会对我造成伤害。”   季年琦眸光动了动,而后用无奈地眼神看着薛瑶。他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以为……你放着不动,是因为不喜欢。”   “你离开的时候,我送给你的那些首饰,你一件都没有带走。”   “每次我都会买新的、更好的送给你,你都说喜欢。”   “啊,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吗?瑶瑶,好了,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你别这样——这次宴会结束,你和我回家好吗?我在京城买了一处住宅,还请了许多下人,这些都是请来伺候你的。”   “到时候,你的父母我也会接到京城。”   “你知道的,现下薛家的生意还离不开我。”   季年琦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直接将人困在了他和墙壁围成的囚牢之中。   男人的语调轻柔温和,仿佛在哄着小孩一般,温柔地编织着一张自私的网。   薛瑶怔愣住,啊,季年琦还真能有合理的解释。   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薛瑶的心中只有一片平静,她的心湖波澜不惊。   她确信自己不喜欢季年琦了,不然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听过很多的话本故事,男主人公与女主人公分分合合,恋情曲折,解除误会后,又会皆大欢喜地在一起,和和美美地过幸福日子。   薛瑶之前也这般想过,只要是喜欢的人,就能够有破镜重圆的一天。   可是,这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另一方没有伤透她的心,她仍旧对那人有着感情。   破镜不会重圆,就算被人强行重新拼凑在一起,那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裂缝,都在无声地说:松手吧,松开,就碎了。   薛瑶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季年琦数次袒护林双儿的画面,数次斥责她的画面,数次冷漠地撇开她的手离开的画面。   就算有苦衷又如何?   “不要。”   “季年琦,你听清楚了,我们之间已经彻彻底底地完了!”   她抬起清亮的杏眼,嗓音明明是南方姑娘一贯偏软的腔调,却像是一把尖锐又锋利的刃狠狠地扎进季年琦的心脏。   季年琦的脸色成了惨白,他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些,明明、明明他已经这般卑微地乞求了,薛瑶为什么还这般固执?   言尽于此,薛瑶忽视季年琦难看的脸色,只想快些离开,她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他台阶。   女子稍稍矮身,从季年琦的臂弯钻了出去,脚步声都带着些如释重负,她轻快地才朝前走了两步,手臂却被猛地抓住了。   季年琦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他沉声问道:“你腰间挂的是什么?”   薛瑶被拉得脚步不稳,差点摔在地上,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下腰间挂着的配饰,没好气地说道:“做什么?玉佩啊,你没见过?”   “谁送的?”季年琦从牙关挤出这几个字,矮身手一捞,就把玉佩从薛瑶的腰间扯了下来,他冷着脸端详着玉佩,那分明是燕明钰的护身玉!   “还我!”   他一把制住扑过来抢玉佩的薛瑶,气极反笑:“薛瑶,我说你怎么敢和我反着来,还拒绝得这么果断,我当你是清高,原是勾引了别的男人!”   “荡、妇!”   薛瑶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没想过季年琦会用这么侮辱人的词汇对她说话,气得眼尾发红:“你怎么这么过分?!你才——你个贱男人!”   现下她全然不顾什么体面不体面了,胸脯都气得上下剧烈起伏,季年琦怎么能够这样说她?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将手上的玉佩朝着草堆里就是一扔,而后拉着薛瑶的手用力一拽,直接锁在自己的怀中强硬地打横抱了起来。   忽然地腾空,薛瑶发出一声呼喊,她挣扎着想要下来,双手胡乱地在季年琦的身上捶打,她忍不住谩骂,什么难听地话都说尽了,嗓音都变哑了:“……你想做什么?!”   目光注意到周围,似是到了更偏僻的地方,她心里不安得直跳。   此处有一座似是荒废了的凉亭,季年琦紧紧抓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手上动作极为粗鲁地将压在了满是灰尘的石桌上。   薛瑶的后脑勺差点撞到坚硬的石头上,倒下后碰到的是相对不那么坚硬的手,季年琦闷哼一声。   她同样痛呼一声,脑子发晕。   “你有病啊?”   眼前的景象还没恢复正常,她就直接骂了。   因为晕乎,薛瑶没有发现季年琦的神情变化,此时此刻,那双漆黑的眼里一片幽深,他盯着薛瑶涂了口脂,泛着水红色的唇瓣,凶狠地将亲吻落在了唇上。   “唔、唔——”   疯了、季年琦疯了!   薛瑶瞪大了双眼,她几乎是拼命地挣扎,察觉到季年琦想要撬开她的牙关,她颤抖得不敢说话。   双手用力地抵着身上人的胸膛,双腿被压着动也动不了,后颈的手扣着她似是在游走,她忍不住啜泣。   季年琦浑身一僵,他微微撤开了身子,注视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人。   薛瑶又气又害怕,眼角鼻尖都红了,哽咽道:“……季年琦,你不要让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   ……小修 ◉ 36、和离后的第十天   季年琦见人哭得实在厉害, 可怜得颤抖着。   他压下心中的燥意,直起了身子。   “别哭了。”   他垂着眼帘,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周身的气氛却凝固得可怕, 视线仍旧落在女子的身上, 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为什么, 明明以前做这些亲密事, 薛瑶都不会抵触的。   薛瑶从石桌上坐了起来, 她胡乱地用袖子擦脸,小脸上都是泪痕,袖子沾染了灰尘, 这下白皙的脸蛋上还染了灰。   她低着头吸了吸鼻子, 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嗓音说道:“……你走。”   “我讨厌你了。”   季年琦站着没动,鸦色的长睫微微颤动,他低头从衣袖口拿出了一方帕子,上面绣着小小的碧绿青竹,沉默地递到薛瑶的面前。   薛瑶别过脸, 不接, 绷着声音道:“干嘛呀?”   “你脸上有灰。”   季年琦轻声道,帕子迟迟没有被接过,他直接上手给人擦。   薛瑶感受到脸上轻柔的触感,想都没想, 直接挥手打开了。   “啪——”   一声脆响,她完全打在了季年琦的手上, 在反作用力之下, 手被震得有些疼。   方帕落在了地上, 染上了脏兮兮的灰尘,就像是,他捧着真心上去,被人毫不在意地扔到尘埃里。   季年琦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他注视着那鲜亮的青竹刺绣,脑海里还会浮现女子弯着眼睛,笑着对他说:“季年琦,我今日绣的竹子,送给你。”   薛瑶没管他,也不顾自己此时的狼狈,季年琦不走,那她走。   亭子只有一边是敞口的,季年琦就站在敞口那挡着路,神情似乎有一点茫然。   薛瑶撇了撇嘴,利落又迅速地从桌上下来,踩着掉了红漆的长凳从凭栏翻了出去。   一翻出去,薛瑶就开始跑,提着裙摆跑。   她再也不敢和季年琦单独待在一起了,他有病。   一直跑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呼吸困难,她才弓着身子,急促地呼吸着。   前方不远有一处荷花小圆池,上面全是残荷败叶,枯萎的衰败之像。   薛瑶凭着感觉将发髻理了理,衣裙上能够看到的灰尘也拍了拍。   而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走了过去。   圆池的基底做得很高,她走过去踩上台阶,才发现那池子边沿到了胸口处。   过来也不是做什么,就是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狼狈样子。   池水呈现一种碧绿色,说不上清澈,也说不上污浊,细看之下,还有几条鲤鱼在里面游蹿。   已经足够照清楚薛瑶此时的模样了,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就哭了一会儿,眼皮有一些肿,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唇瓣,想起方才……便狠狠地用手背擦着唇瓣,磨得她都有些疼。   脸上的脏污她看不见,从袖口抽出一张素帕,压在脸上擦了擦。   就这样吧,要是有人问,她就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好烦呀。   薛瑶把帕子展开放在了台阶上,而后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眼睛没有聚焦地盯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赶路赶了半个月,之前同虞雪竹的书信里还写了,要在这住几天。   现在季年琦在这里。   她得找到虞雪竹说清楚状况,想想今日的座位,晚上的住宿怕是也安排在一起。   等宴会的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再过去,不然现在这个形象……   薛瑶叹了一口气。   宣朝虽说有一套完整的和离制度,但是受前朝的思想,和离的女子只有少数。因为在大部分的人眼里,嫁过人的女子,已经不纯粹了。   她没有太多地勇气面对外界的异样目光。   薛瑶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闭上眼睛陷入了黑暗之中,她就着蜷缩的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小会儿。空气都寂静了,微微冷风扫过女子垂下的乌黑长发。   “薛瑶,薛瑶!”   耳膜被一阵阵的呼喊震动,她睁开迷蒙的眼睛,跃入眼帘的是徐明姝那一张明艳的脸,含糊地问道:“……明姝姐姐,怎么了?”   明明是小睡一会儿,天色竟是快要暗下来。   哦对,他们到达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现下只剩秋天的尾巴,昼短夜长。   “你怎么到处乱跑,我和穆清找了你半天。”   薛瑶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是沉重的眼皮,呼出的热气,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不对劲。   “我、我有一点累。”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身上被披上了厚厚的披风,带着一股药香,视线的余光瞥见了一道高挑的身影。   是季年琦。   她想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来,没扯下来,唇瓣抖了抖,含糊不清地说道:“明姝姐姐……让他走……”   “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染了风寒吧?”   “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你快给人瞧瞧,真是,还在这愣着做什么?”   “去喊两个力气大的嬷嬷过来,把她抬到客房里去。”   “我来。”   “你抱……啧……算了……遮好点别让她见风!”   杂乱的话语在耳边嗡嗡响起,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熟悉的药香从人的衣襟传到鼻息。   ---   橙红色的火光跃动,一滴烛泪从蜡烛上滑落,烛台底全是凝固的、扁平的褪色烛泪。   室内影子绰绰约约,压低声音的纷争。   “瑶妹妹没有大碍了,你别待在这里了。”   “明姝,人家夫妻之间床头吵床尾和的……话别说这么难听,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只是外人。”   “雪竹!他们已经和离了,算哪门子夫妻?算起外人,他才是!”   “我知道他们和离了,这不是想让他们和好吗?你怎么不拦着瑶妹妹,和离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让她一个人随意做了!”   “你居然向着他,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丑事?!”   “不是,明姝,这中间肯定有误会,季年琦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之前还承了他的情。之前他待瑶妹妹多好?我们不都看在眼里吗?”   徐明姝嗤笑一声,“好个屁。”   “你是嫁得远没看到,苦衷,误会,都是谎话!”   “季年琦,你别装死人,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你识相点就哪凉快哪呆着去!”   “等她醒了我就走。”季年琦面无表情,他巍然不动地坐在凳子上,视线凝视在床榻上的人影身上。   薛瑶头晕乎乎的,她发烧口干舌燥的,唇瓣都干燥起皮,张嘴小声地道:“……水。”   一杯温热的清水很快就被递了过来,“别急,小心呛到了。”有人拍着她的后背。   水流如同甘甜的清泉,流淌过干涸的河床。   “明姝姐姐,吵什么呀?闹哄哄的。”   薛瑶喝完水后舒服了许多,身上的负面感觉也减轻了些,面前的人是徐明姝,另一边还站着虞雪竹。   两人都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薛瑶的声音有一点哑。   徐明姝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坐着巍然不动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薛瑶:“?”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昂,外面还守着丫鬟,你要是有事就喊。”   徐明姝安抚着她,还问她饿不饿,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瑶摇头。   徐明姝神情缓和了些,她替薛瑶掖了掖被子,然后朝着虞雪竹道:“我们出去说。”   “有什么不能在这说的吗?”   徐明姝和虞雪竹相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的犹豫。   “瑶妹妹。”   “算了,就在这说吧。”徐明姝掐了一把眉心,无奈地说道。   徐明姝:“她,不知道被季年琦下了什么迷魂药,想要劝和。我喊她出去,想把她骂醒。”   虞雪竹讪讪一笑,她按下徐明姝指着她的手指,对着薛瑶,轻言细语地说道:“瑶妹妹,这夫妻之间呢,需要相互体谅,各有各的难处。我之前不是同你们说过我夫君做的荒唐事吗?忍忍就好了,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还有一个孩子。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和离在名声上不好听。明姝她没经历过夫妻争吵,所以才这般。”   “季年琦很在乎你呀,他心里有你。你仔细想想,和他在一起的三年,不幸福吗?他也没有做什么越线的事情。林双儿我也听说了,她是个可怜的,也活该。可说到底,季年琦也没有和她真正在一起呀。”   “瑶妹妹,你问问自己,错过了季年琦,这辈子还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吗?在男人中,他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虞雪竹的眉眼带着柔和,却又萦绕着愁思。   薛瑶和徐明姝都看着她,没想过与他们年龄相差不大的人,嘴里的说教和长辈一样。   那都是吃尽了人世疾苦的,说出的老气横秋的话。   虞雪竹嫁得早,刚及笄就被家里给嫁出去了。   因为唐家给的聘礼很多。   第一年,她们看望的时候,虞雪竹还是很好的模样,娇俏、天真。   第二年,她们再去的时候,虞雪竹就变得阴郁起来,身上手上总是有伤,整个人都有些畏畏缩缩的,问怎么了,遮遮掩掩地说没事。   第三年,薛瑶和徐明姝相继成亲,去探望的次数少了些,这一年,虞雪竹怀孕了,年底的时候,孩子没了,被打的。虞雪竹在她们的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她和徐明姝两人自然是劝离,虞雪竹流着泪摇头。   第四年,薛瑶让季年琦给了调养身体的方子,虞雪竹身子养好了,又怀上了。那总是肆意妄为的唐家少爷也收了暴戾性子,渐渐地,夫妻俩过上了正常的“幸福”生活。   现下的状况,也就是虞雪竹说的,过得很好。   薛瑶对她说不出重话,缓慢又坚定地摇头:“雪竹,我不爱他了,我不想凑合过日子。” ◉ 37、繁杂   秋意浓烈, 薄薄的云层遮不住银辉,逐渐光秃的枝头上爬上了清冷的月光,些许从枝丫溜走,攀附在立在门外窗户旁的高挑青年身上。   长长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室内的烛光透过一层窗户纸, 倒影不出里面女子的人影。   他听着里面的谈话声从开始到结束。脸上绷得紧紧的,唇线也抿成一条直线。   心中的期待彻底落空。   季年琦抬头看了一眼明月, 皎洁如玉, 他那黑漆漆的眼眸中带着些许茫然, 仰头盯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目光低下了头。   他要放弃吗?   他真的甘心吗?   虽然一开始接近薛瑶的目的不纯,可……   季年琦抬手按在胸膛上, 掌心感受到在肋骨包围下, 跳得很快的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   鼓噪得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仿佛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对他说:   快进去,去挽留她。   无论用什么方法,把她囚在身边。   薄薄的一层眼皮下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男人仍旧面无表情。   “她已经厌恶我了。”   季年琦淡红色的唇瓣动了动, 无声地对自己如此说道。   耳畔突然落下一道叹息。   他蓦然间抬起头, 视线朝着四周打量,空荡荡的,哪有人在?   哦,原来是他自己。   他开始回想自己的前半生, 开始劝自己,或许, 薛瑶对自己没那么重要。   她离开了也没关系。   ---   “琦哥哥, 只要你娶我, 我就会去求父亲救你们家。你知道的,死掉的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虽然现下案子还在调查,但是查不到真正的凶手,你父亲罪名无法洗脱。”   “双儿,你说的可是真的?”少年一把握住了小姑娘的手,他丝毫不顾男女有别。   “自然是真的,我亲生父亲愧对于我,答应过什么条件都会满足于我。你放心吧。”   他点头答应了。   -   俊俏少年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婚服,他的脸上挂着装出来的笑意,高坐于骏马之上,跟随着迎亲队伍朝着林家的方向去了。   堂堂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一朝入赘给林家,说不上来的耻辱,让握着缰绳的手狠狠地勒紧,就算掌心被粗劣的绳子扎破,渗出血色,他也不管不顾。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   “不好了!不好了!一群官兵闯进了季家!季家被抄家了!”   少年耳朵出现一瞬间的嗡鸣,紧接着浑身血液凝固,他一把当众掀开了新娘的盖头,露出一张娇艳的脸。   “你……骗我?”   他不顾新娘的挽留,穿过了拦住他的护卫小厮,拼命地朝着自己的家奔去。   赶到的时候,大门上贴了封条,门口还守着两排站得笔直的官兵。   少年从后院翻了进去,父亲先前已经被带走了,母亲还在家里。   院子里仍旧有许多在清点钱财的官兵,有一人的衣着一看便是领头的,视线突然扫了过来,他躲着一动不敢动。   “将军!出事了!”   “那季夫人自缢了!”   “已经……已经没气了……”   “我们只是在外面守着,一时没注意……”   听到噩耗的少年一下子冲了出去,他揪住官兵的衣襟,凶狠地质问:“你说什么?!”   自投罗网的他立即被其他人锁住,双手压在背后,脸直接与被人踩了无数次的地面接触,疼痛侵袭而来。   “找半天了,没想到在这藏着。”   “别动!罪臣之子,等待发落吧。”   少年固执地挣扎,他嘶吼着:“我母亲呢?!让我见她!”   那被人称作将军的人,挥了挥手,让官兵将少年松开。   “算了,带他去看看吧。”   -   “怎么想不开要自缢啊?这家里还都挂着大红灯笼办喜事呢。”   “说是季大人定罪了,被判了秋后处斩,这家里又全被官兵给抄了,一时想不开就活不下去了吧,那季夫人瞧着柔柔弱弱的,性子竟是这般刚烈。”   “别说了,那小子失了魂似的。”   “能不丢魂吗,他这……”   少年被扔到了一处潮湿的暗牢,只有一个透着光线的窄小方形窗口。   关了快半个月。   “圣上听说你医术天赋高,总有些新颖方子,处死你可惜了,便将你送到边疆,只要治好了九千条人命,就放过你。”   -   “哎呀呀,你不了解,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那宠妃是得罪了皇后娘娘,你父亲是被拉来当替罪羊的,当初不好同你说。我偷偷派人换掉了你的父亲,圣上得知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你父亲还活着。”   “我父亲在何处?”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林双儿。她病得越来越厉害了,找了许多大夫,都说已经病入膏肓了。她这辈子也是可怜,你也知道她心慕于你。所以……你啊,陪陪她,让她能够在最后的时日快快乐乐的就好了。等她……等她去了……我就告诉你关于季院判的下落。”   “可是,我现在已经成家了,这……我夫人会误会的。”   “我就这么一个小要求,后生,你怎么这么不能忍?不过是假装怜惜怜惜双儿而已,说起来,你们不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吗?当初亲事也差点成了。”长着长胡须的儒雅中年人惋惜地摇了摇头。   “那抄家不过演的一场戏而已,你当初就不应该跑回家去,成了双儿的夫婿,我是如何都能保下你的,何故去那边关受苦?”   季年琦垂在身侧的手不住的颤抖,那他母亲呢?白白失去生命吗?   为何、为何啊?   肩膀落下一股力道,他被中年人拍了拍:“等了却了林双儿的心愿,我将你引荐给陛下,为你们家翻案。”   “我听闻你研究了许多新奇的方子堪比灵丹妙药,陛下正需要你这样的能人给他调养身子,陪好林双儿,我保管你官运亨通。”   季年琦掩去眼中的不甘与恨意:“多谢……”   ---   薛瑶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她的身上已经出了许多虚汗,这一觉睡得着实不踏实,辗转反侧,当第一缕和煦的阳光挪到屋内的时候,她猛地惊醒。   散乱的发丝黏在雪白的脖颈上,胸脯急促地起伏,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噩梦中脱离而出。   跃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地方,刚睡醒的脑袋颇为迟钝:“噢对,我现在在雪竹家。”   手掌根抵着额头,稍稍用力捶了捶,摸了一手的虚汗。   她浑身绵软无力,大概是昨日受寒,好不了太快,身上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她唤了丫鬟进来,吩咐端热水进来,伺候着沐浴更衣。   等一切处理完,并且换好衣服后,徐明姝就带着林穆清过来了。   昨日夜里,三个姑娘家聊得不算愉快,虞雪竹的想法和她们二人就是不一样。   薛瑶和徐明姝两人都无法说服她一个人。   要不是徐明姝看在薛瑶病怏怏的样子,她都直接带着人连夜从此处离开了。   “幸好我们昨日才过来的,包袱都没拆开,也不用多收拾。瑶妹妹,我们今日就走,雪竹她……唉,不管她了。”   薛瑶身子还是有些虚,最主要的是头晕,她面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却红艳艳的,似是碰一下就能觉得烫的那种温度,她也觉得嘴巴在火烧一样的热。   “我们直接回去吗?”   徐明姝用手背试了试薛瑶额头的温度,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闻言 说道:“怎么可能,你这状态,怕不是能被颠死在路上。当然是在外面找个客栈住,穆清上午的时候,已经去订好厢房了。”   徐明姝:“先把你的病养好。”   薛瑶浅浅一笑,点头应道:“好。”   就在两人准备出发的时候,虞雪竹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你们……我,”虞雪竹咬着下唇,她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神情难受,“我昨夜说话过激了,你们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她一把握住了薛瑶的手,拽得很紧,“为何要走?多住几日不行吗?你这病都没好……”   徐明姝在一旁看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瑶妹妹,你先去马车上坐一会儿,这外面还有风,你别又吹着了。”   薛瑶咳嗽了几下。   见状,虞雪竹松了手。   薛瑶对其温声道:“雪竹姐,你别担心,我们永远都会是朋友。只要你需要我们,我们永远都会帮助你。”   虞雪竹怔愣片刻,注视着她登上了马车。   “雪竹,你我们出去住只是不想让你为难而已。昨日宴请来的宾客,除了我们,就没其他人留宿了。”   “今日早膳的时候,你这……你这婆婆说话是真的难听,也不知道你怎么就这般能忍,你……唉——”   徐明姝一想到早上不过是帮薛瑶多留了一份早膳,那老婆子就一直念念叨叨,指着虞雪竹的鼻子骂,什么交的都是些爱占小便宜的朋友,家里的粮食又不是大水冲来的,平白无故地给外人吃了。什么周岁宴都过了,怎么还有死赖着不走的人吃白食?   她差点气死。   要不是穆清拽着她,她都得冲上去闹了。   当时冷静下来后,她想的是幸好薛瑶没醒过来,不然得病上加病了。   这些都是她不小心听到的,被指着鼻子骂的虞雪竹却已经习惯了一样,像个没事人。   好像这样的折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不免让她想到之前的几次借宿。不会在背后她和薛瑶被骂得狗血淋头吧?   听完这些,虞雪竹一脸尴尬:“你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满课,紧赶慢赶挤了这些。明天课少一点,我试试更个肥章。 ◉ 38、和离后的第十一天   薛瑶静静地坐在马车上, 车外的谈话声让她无可避免地听进耳朵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头靠在身后的车厢壁,闭上眼睛陷入黑暗中,鼻息呼出的气息都灼热得很, 四肢绵软无力。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一路到了客栈, 薛瑶没什么精力关注其他的事情,安顿下来后又躺到床榻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醒来后身体状况好了些, 就是饿得慌。   她呆呆地窝在被子里, 半晌没有动弹,脑袋空空,肚子空空, 眼珠子转了转, 住的厢房也空空。   “笃笃——”   这时房门被敲响,紧接着是压低了声音的询问:“姑娘,可醒了?”   薛瑶身上的衣服都没怎么换,她直接下床开门,一打开跃入眼帘的是个佝偻着身躯的嬷嬷, 她的另一边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   红木托盘上是清淡的膳食和一碗乌黑冒着白气的汤药, 散发着一股让人忍不住蹙眉的怪异味道。   她侧身让嬷嬷和丫鬟进来,她们摆好东西后就离开了,还留下一句:“姑娘喝完后唤我们便是。”   薛瑶稍稍思索就知道是徐明姝安排的,心里一阵喟叹, 还是明姝姐姐贴心。   这家客栈的布局算得上是雅致,她先打起精神漱洗, 而后坐下开始喝粥。   方才已经问了时辰,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午时。粥和药感觉是反复加热过许多次, 应当是先前来了好些次,但是她没醒,所以进不来。   粥呈现熬过头的浓稠,药黑黢黢的可怕。   生病的时候,胃口好不起来,尤其是她先捏着鼻子把苦涩的药咕噜咕噜灌进肚子。   薛瑶正喝着浓稠的粥,门又被敲响了。   她的眼睛倏然间瞪圆,惊讶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   燕明钰今日穿了一身白衣,面容俊隽,眉眼张扬且含着掩不住的锋芒,朝气蓬勃。   他微微垂首,长又密的睫羽似小蒲扇,眨动间,露出琥珀色的丹凤眼,唇角带着浅笑的看着她。   此时他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递到薛瑶的面前,“一份是南街的五仁糕,一份是东街的白敲糖。都是甜的,你喝完药可以吃一点。”   薛瑶眨了眨眼,用带着鼻音的软绵腔调,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呀?”   少年抬了抬手,示意她把东西接过去,而后才回答薛瑶的问题。   “我叔父派我过来处理一些事情,没想到会这般巧。”燕明钰眼神飘忽了一下,他不自在地刮了刮鼻子。   总不能说是放心不下,打听了一下唐家的位置,就跟着过来了吧?这也……有些太黏人了。   薛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真是太巧了。”   两人一人站在屋内,一人站在屋外,隔着一道门槛。   “那你何时回去呀?”薛瑶问。   燕明钰含糊其词:“等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你呢?怎么好好的染了风寒?”他问得有些急促,担忧且关切。   “吹了一点风,”薛瑶吸了吸鼻子,“病养得差不多了就回去。”   不愉快的事情还是不和燕明钰说了。   燕明钰:“噢。”   两人随意地又聊了几句,少年突然被另一人喊走,似是有急事。   看来燕明钰真的很忙。   “晚一点我再来看你。”   拿着燕明钰送的东西回到屋内后,薛瑶拆开装着白敲糖的油纸包,不同大小的白色糖块零散地排布着。   薛瑶捻起一小块放在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将汤药的苦涩压了下去。   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着逐渐软和下来的糖块,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情。   燕明钰送给她的玉佩被季年琦扔在唐家了,现下仍旧孤零零地待在唐家 。   糟糕。   她根本不记得那玉佩被扔在唐家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立flag了,短小的一天。 ◉ 39、和离后的第十二天   燕明钰一手接过装满罗汉果的袋子, 一手将银子递了过去,微微颔首:“麻烦了。”   长相老实的中年男子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欣喜地将银子纳入怀中,闻言, “不麻烦不麻烦, 镇上水路发达,从南方来的特产有许多, 这些很容易买到的。”   燕明钰又点头, 表示知道了。   他拿着东西就去了后厨, 之前已经给掌柜的付了钱,可以借用。   薛瑶端着碗,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品了品, 是不太喜欢的味道。   “好喝吗?”   薛瑶咽了下去,轻声道:“好喝呀。”   少年的眼睛弯了弯。   “你怎么又给我煲汤呀,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薛瑶又慢悠悠地舀了一勺,困惑地问道。   因为生病,她说话的腔调更软了些。   燕明钰含糊地说:“就在不远处的酒楼谈事情, 恰好看到有新的菜品, 又能够治疗咳嗽,我就给你买回来了。”   薛瑶瞥见碗身偏下的位置刻着印章,明晃晃的写着“长来客栈”,正是现在住着的客栈名字。   她沉默片刻, 答:“噢。”   燕明钰的耳朵尖都红了,他不擅长说谎, 听到人信了, 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薛瑶的嗓子不那么疼了, 她没再用勺子舀,直接捧着碗咕噜咕噜地喝完了。   “你今日已经忙完了吗?”   燕明钰一愣,随即答:“忙完了。”   “那你一会儿做什么呀?”   薛瑶想到唐家把玉佩找回来,当时燕明钰送给她的时候,表情可认真了。要是知道她弄丢了,应该会露出委屈的神情?   这般想着,薛瑶轻轻抿了一下唇,要在燕明钰发现之前,她就得拿回来。   “……处理公务吧?”   燕明钰想了想那被下属送过来的公文,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好多,不想看。   厢房的门是开着的,这是为了避免被外人说闲话。尽管如此,还是要注意不能久待。   他倏然起了身,将桌上的物件收拾了一下。   薛瑶:“要走啦?”   燕明钰点头,抬眼说:“我住在右数第三间厢房,你若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过来找我。”   薛瑶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少年的背影离开,双颊微微发烫,许是风寒还未好的缘故。   ---   徐明姝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夜幕低垂的时候才回来,神情瞧着还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   薛瑶还未歇息,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着直到腰际,白皙的脸颊还带着一些病态的红晕。   徐明姝摇头,她道:“没什么大事,回家的马匹病了,白日里和穆清寻兽医去了。”   “哦哦。”   徐明姝:“你今日如何,可觉得好些了?”   薛瑶:“好多了。”   徐明姝收拾好脸上的情绪,对她狭促地笑了笑:“燕小将军在这里,你们今日相处如何?”   “明姝姐姐同他碰到了?”薛瑶揉了揉脸。   “昨日就见到了,你下马车的时候晕乎乎的,他给你抱上来的。要不是他在这里,我白日也不敢将你一人扔在客栈。”   闻言,薛瑶微微睁大了茶色杏眼,跃动的火红色烛光映衬在漂亮的玻璃珠里,讷讷道:“……他早就在这里了?”   “不知道。”徐明姝耸了耸肩,“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如何了,不早了,歇息吧。”   薛瑶拉住了女子的衣袖:“明姝姐姐,我有东西落在唐家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进去拿。”   “什么东西落下了?离开的时候不都清点了吗?”   “一块玉佩。”薛瑶仰着脸,顿了顿,补充道,“别人送我的,很重要。”   徐明姝:“明日我同雪竹说一声吧,玉佩长什么样子?她应该能帮忙找一找。”   “是块白玉,上面泛着几道朱红色的痕迹,圆环形,中间雕刻着两条首尾相连的鱼。”   “是不是有些麻烦?和她闹了不愉快还要……”   徐明姝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又不是小心眼的人,就算是同她吵,不也只是因为旁人么?找个东西而已,别担心昂。”   ---   几天后。   薛瑶重新拿到玉佩,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摔坏,再也不戴在外面了,还是好好收着吧。   病去如抽丝,又过了三四日,薛瑶才彻底摆脱掉那种晕晕沉沉的状态。   一行人总算是能够回去了,燕明钰也恰好办完了事情,全都启程前往南轩县了。   薛瑶抬手微微掀开车帘,就能看到一侧骑着骏马的少年,往外探出视线,若是被察觉到,便会得到一张笑颜。   每当这时,薛瑶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装作只是看车外的风景。   黑夜降临,会找临近的民宿借住一晚,待天亮后再度出发。   他们会给一份银钱作为借宿费,借宿的主人家都会收下,因为赶路的公子小姐借宿的时候皆会如此,多少并不重要。   一些热心的,还会主动送上吃食,红薯和淡酒。   “滋滋——”   金黄色的油从插着枝条的野鸡皮上冒出,滴到燃着火红色篝火中,引起一阵滋滋声,抹了野浆果与碎茱萸的鸡肉裹挟着甜且辛味道。   薛瑶披着厚厚的披风,双手抱在膝头,盯着烤鸡,馋得不行。她和徐明姝挨着坐一块儿,那烤鸡在上下翻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摆弄着。   “穆清,你快学学。”徐明姝很明显地吞了一口口水,拍了拍林穆清的手臂。   青年温和又无奈地笑了笑,他道:“我自是没有燕小将军这般手艺。”   他用粗树枝翻了一下火堆里头的番薯,甜香味也逸散出来了。   “好了。”燕明钰用小刀将野鸡的表皮切开了许多口子,又撒了一些茱萸粉。   燕明钰起了身,他将自己骑得那一匹马绑到了车前,混在另外两匹普通骏马之中有些突出,安抚性地拍着马脖子,他又返了回来,坐在薛瑶的另一边。   薛瑶小口地用牙齿咬着味道极好的鸡肉,鲜嫩紧致,唇齿留香。   她瞥了一眼燕明钰,而后水润的眼睛盯着他手上的酒壶,敞开的壶口往外散着淡淡的酒香。   “想喝吗?”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斜睨了过来。   “喝什么喝?”闻言,徐明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薛瑶,“瑶妹妹,就你那个酒量,怕是尝一口就醉醺醺的。”   薛瑶鼓了鼓脸:“怎么可能?明姝姐姐,我……没有。我喝一点点可以吧?”   徐明姝白了她一眼。   “喝酒能够去寒气,这夜里凉,可以喝一点暖暖身子。更何况,这酒气淡得很。”   燕明钰向来是对薛瑶有求必应,手里的酒壶已经递过去了。   薛瑶眼睛一亮,她脸确实被夜风吹得冰冰凉凉的,此时手里都捏着食物,她皱了皱鼻子:“等我吃完再喝,好喝吗?”   燕明钰只是尝了一点:“……还好。”   如愿的品尝到淡酒,薛瑶咂了咂嘴,沾染上水光的唇瓣抿了抿,感觉就是在喝水,没什么味道。   方才吃得有些干,她又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   惹得徐明姝复杂地看了她好几眼,无奈地摇头:“你就等着丢人吧。”   她拉着林穆清去简单地收拾房间,一时只有二人待在原地。   薛瑶酒气上脸,雪白的腮边蒙上一层薄红,她凝视着燕明钰,神情认真极了。   燕明钰微微垂眼盯着她,温声道:“怎么——”   话音猛地顿住,他瞳孔微缩,呼吸发紧。   薛瑶的指尖摸上了少年的唇瓣,在唇珠上按了按,然后凑上去亲了一口。   绵软的、湿润的,有点甜。   是糖豆。   少年吃痛,嘶了一声,他被人重重地咬了唇。 ◉ 40、和离后的第十三天   若说被摸唇瓣的时候还有旖旎心思, 但是被当做食物啃后,直接散得一干二净。   幸好薛瑶咬了几下就松开了,她恢复成安安静静的样子,坐在原地垂着脑袋, 不知在想什么。   燕明钰感受到唇上的伤口, 他试探性地用舌尖舔了一下,湿濡的殷红还在涌出, 铁腥味在舌尖蔓延。   心里顿时更加复杂。   怎么咬得这般重?   火堆静静燃烧着, 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 囫囵地给自己擦了擦,而后一时想到什么,他轻声唤着身旁的人:“姐姐, 抬头让我看看好不好?”   薛瑶很听话地抬起头, 清澈的眼睛不染尘埃,略带茫然地看着他,应当是醉了吧?   她的唇上沾了一点殷红,已经结成了血痂。   燕明钰突然耳后根攀上了一片薄红,佯装镇定地说道:“姐姐的唇上有脏东西, 我帮你弄掉好不好?”   薛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迟钝地发现自己的脸被人捧起来了。   少年垂着眼帘,用帕子轻轻地擦着她的唇瓣。   手指碰触到的是滑腻娇嫩的肌肤,泛着一点凉意。   他的眸色暗了暗,血液干在了上面, 很难擦掉。   “姐姐,你……”俊美的少年用帕子轻抚过薛瑶的唇, 艰难地说出下一句, “你舔一舔唇好不好?”   要是有唾液, 就能擦掉了。   薛瑶这次没有听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似是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燕明钰的手顿住了,他本是一手半托着女子的下巴,一手细细擦拭的,现下遇到了麻烦。   他鬼使神差地用指腹压了一下女子的唇,这像是碰触到什么开关似的,畅通无阻地直接半探入女子的口腔。   湿热的舌尖抵在指腹。   燕明钰懵了,他只是想着蹭一点唇内的湿润水汽而已,许是不满异物的入侵,软热的舌抵着让他退出去。   一时之间,他不知该不该离开。   “收拾好了,燕郎君,可以带瑶妹妹过来了。”   徐明姝的声音不高,毕竟是在夜里,民宿的主人家或许已经歇下了。   燕明钰的心脏猛地一跳,触电似的撒了手,他连忙应了一声好。   面前的人却还是无辜的看着他,唇上那一点血痂已经掉了,燕明钰松了一口气。   习武之人听力极佳,徐明姝听到他应声后就没有过来。   他先是起身将火堆灭了,而后佯装冷静地将视线落在薛瑶的身上,银澄澄的月光把女子拥了个满怀,精致的眉眼都镀了一层银辉,她盯着燕明钰,歪了歪脑袋。   扑通、扑通。   燕明钰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动,他习惯性地抿了抿唇,却碰触到伤口,刺痛让人清明了些。   他温声地嗓音被压低,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姐姐,我们进屋里可好?”   薛瑶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张开了双手。   ---   “哎呀呀,瑶妹妹那小酒量,说了也不听,这醉醺醺的样子,还得被人抱进来。”   徐明姝揶揄地同林穆清说着悄悄话。   “燕郎君,这地方小的很,只有一张床榻,能不能委屈您和穆清睡地铺,这我们已经铺好了。”   燕明钰点头,怀里抱着的人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臂圈着他的脖子。   他走到床榻边,想将人放下,身子却被待得往下压去,只因脖颈被人圈得紧紧的,燕明钰一时僵住了。   “瑶妹妹,醒醒。”徐明姝注意到不对,凑了过来,戳了戳人的脸蛋。   薛瑶皱眉,软软的脸颊在少年温热的脖颈上蹭了蹭,直接埋到了人的怀里,蓬松的发顶,划过突出的喉结。   燕明钰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沉声道:“徐姑娘,你先把她的手拉开,我才好起身。”   “不行呀,”徐明姝道,她啧啧两声,“要不燕郎君和瑶妹妹睡床榻吧。”   “这、这怎么行?!”少年慌张地说道。   徐明姝挠了挠脸,她看了一眼一旁静静站着的林穆清,无声地对视:怎么办?   “我听说,你已经到薛家上门提过亲了,伯父伯母定然是应允的。瑶妹妹也清楚这些,她对你亲近,应当是心中也对你有情意的。只是缺少一些时间,你们迟早是会在一起的。”   “燕郎君,要不提前适应一下?”   “哎哟,”徐明姝捂着额头,瞪了一眼林穆清,“你弹我作甚?”   林穆清无奈地道:“你啊,说的什么话。”   他上前几步,低声道:“得罪了。”   两指并拢飞快地点了女子手臂上的穴位,瞬间就松开了。   “礼法不可废,逾矩之事不可为。”林穆清对上少年的视线,淡声道,“燕兄,走罢。”   ---   薛瑶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舒坦,窝在被子里,暖呼呼的阳光还从窗棱穿进来。   她又闭上眼睛,准备翻身动一动,突然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动不了?   睁开眼。   她怎么被困在被子里?   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卷,像春卷一样。   挣扎着动了动,完全出不来。   她直接清醒了,这是什么情况?   “瑶妹妹醒啦?”身后传来倦怠的女音,一听便知是徐明姝。   徐明姝抱怨地说道:“你昨日后半夜在床上乱动,我差点不顾姐妹情意要把你打死了。”   她坐起了身,将人身上厚厚的衾被解开,“之后你把被子都卷了过去,我就顺势帮你一把,困在被子里,你就不动弹了。”   “你上次的睡相都没有这般差,是不习惯吗?”   薛瑶讪讪一笑,她不知道呀。   两人都下榻,薛瑶发现墙角那边有一层厚厚的茅草,上面铺着一层被褥,稍稍一想便知是另外二人的住处,   “再赶两三天的路就能回去了,真是累死了。”说着,徐明姝还打了一个哈欠,毫无大小姐形象。   薛瑶附和地点了点头。   “面条好了,出来吃饭。”林穆清在门外敲了敲,扬声道。   薛瑶端着碗,视线却在燕明钰的身上徘徊。   奇怪,为什么他一直背对着她?   做饭的手艺很容易辨别出来,面条应当是燕明钰做的,等吃完,林穆清主动去刷碗。   薛瑶醉酒后不记事,只有一点迷迷糊糊的印象,她好像吃了一颗糖?   此时燕明钰低着头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她一把将人的袖子拉住,困惑地问:“燕明钰,你怎么一早上就不拿正眼瞧我?”   燕明钰在原地顿住,他局促地解释:“没、没有。”   “你那转过来,看着我说话呀。”   这样背对着她,一点都不能让人信服。   “……是我昨天喝醉了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吗?”   薛瑶试探地说着,而后自动补上:“那我对你道歉哦。”   少年转了过来,他脸有些红,唇瓣上带着不容忽视的伤口。   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情愫,他道:“姐姐没有做什么,不用道歉。”   薛瑶却是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唇,不知怎的,一段模糊的片段出现在脑海里,随着回想,逐渐清晰起来。   温软的唇,淡淡的吐息,遽然炸开的血腥气。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一下松开了拉着燕明钰衣袖的手,别过脸:“……好。”   少年没有过多察觉,他很轻地在女子头顶摸了摸,“我先出去牵马了,一会儿就得出发。”   薛瑶:“嗯。”   等燕明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薛瑶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怎么就昏了头?!   她怎么像是轻薄良家子弟的登徒子?   脸颊发烫,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拉着人问了、说不定还想不起来呢!   身份调转,薛瑶成了不敢正眼瞧人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感情戏苦手,这两天写了又删,删删改改,想哭。 ◉ 41、和离后的第十四天   一片片鹅毛白雪从苍茫的天空落下, 无声地覆盖住所有的街道,这是初雪。   已入年关,天气寒冷。   薛瑶缩在铺子的后方里屋那一小块地方,里面点着暖烘烘的炭火炉子, 若是铺子那铃铛响了, 她才掀起厚厚地帘子出去接客人,店里都是应季的花卉, 耐寒得很。   她端坐在美人榻上, 穿着毛茸茸的白色兔毛交领短袄, 下裳是绣着兰花的枣红色马面裙。   薛瑶将账本放在膝头摊开,双脚离地,时不时就晃一晃。   “铛铛——”   店铺门帘被掀开, 有人进来了。   她连忙起身。   “客人需要什么——”   “怎么过来了呀?”   见到来人, 薛瑶的话语顿住,转而换了语气。   进来的“客人”,面容琼秀,身姿卓越,如松如柏, 穿了一身不算厚实的衣物。   少年侧头拍着肩头的落雪, 闻言,看了过来:“外面下雪了,想着姐姐或许没有带伞,便过来了。”   “诶?”   薛瑶上前几步, 踮脚帮人掸了掸后衣领子上面的雪粒子,而后矮身朝外探去视线, “下雪了呀。”   遽然间接触到外界的低温, 女子的脸颊瞬间被冻得通红, 她往兔毛围脖里缩了缩脸,手却伸开,接着落下的飘雪。   “姐姐,今日回家吗?”燕明钰也出来,站在她的身旁,眸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两人都站在店铺前的台阶上,只有零星的雪花飘落过来。   薛瑶凝望着纯净的雪花,闻言,“唔,我不回家去哪?”   突然意识到不对,她转过身,微抬着脸对着燕明钰:“你想让我跟你回镇上?不会是我母亲又同你说了些什么吧?”   燕明钰摸了摸鼻尖,含糊地应道:“……是也不是。”   “我母亲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希望你能够原谅她,也不求你重新回到镇上,只希望你抽空能够多回去看望看望他们。”   对于父母就算是有再多的怨怼,随着时间的流逝,愤恨也会消失。那些一旦回想就觉得痛苦不堪的记忆,也会淡化。   俗称,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才不要。   薛瑶收回了手,她轻声道:“……有什么好看的。”   之前嫁给季年琦后,她往家里跑了几趟,母亲就会对她说教,嫁给了别人家就是别人家的了,别总回娘家,免得惹人说闲话。   燕明钰:“明日就是元旦了。”   薛瑶重新进了铺子,她鼓了鼓脸:“元旦怎么了?前几年元旦的时候,我去见他们还不让我见呢!”   少年微微一怔,他道:“这样啊。”   “那……”   他跟着女子进了里屋,犹豫半晌,道“那姐姐,今年要在南轩县过元旦么?”   薛瑶坐在椅子上,她托着下巴,轻声道:“也不是不行。”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之中,她倏然间抬头看向燕明钰,问:“你吞吞吐吐的,是还有什么事情想要说么?”   “说呀,我又不会打你。你别站着了,我仰头看着你,脖子疼。”她对着燕明钰招了招手,随意地说道。   与燕明钰相处越久,她对其也就越随意。   大抵是,无论她做什么,燕明钰都是以一种温和包容的态度对她。   “我母亲想见你,她已经从京城过来了。”   薛瑶一下子直起身,愕然地看向燕明钰,嘴巴微张:“什、什么?”   燕明钰重复了一遍,琥珀色的丹凤眼还直勾勾地盯着薛瑶。   “……见我作甚?”   说这话的声音是越变越小,随即闭上了嘴,稍微想一想,就该清楚是个什么情况了。   “我娘她早就知道你了,你放心,她待人很温和的。”燕明钰见她神色张皇,连忙补充道。   薛瑶结结巴巴:“我、这、你怎么就直接认为我会见、见燕夫人了?”   少年抿了抿唇,露出一丝脆弱又委屈的神情:“……不愿意么?”   薛瑶低头捂住自己的眼睛,试图抵挡住燕明钰的软攻击,嘟囔道:“也不是,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一摆出来,她就会心软。   周围沉静无声,薛瑶忍不住张开手,透过指缝看燕明钰。   对方无奈地轻笑:“姐姐好幼稚。”   薛瑶外厉内茬:“……你才幼稚!”   燕明钰恢复正色,他掀起眼帘,沉声道:“姐姐,从京城来的除了母亲还有肃阳公主。”   “肃、肃阳公主?”薛瑶迷茫,她没听过呀,是她孤陋寡闻了么?   “当今圣上最小的妹妹,自小寄养在道馆里,说是命格不好,得跟着女道士修行到十八岁才可回归。”   “那她……她来做什么?”   燕明钰耸了耸肩,道:“未知。”   薛瑶盯着少年这一张俊美的脸蛋,漂亮得张扬,总不能、不能是奔着燕明钰来的吧。   “你和她可相识?”   “唔,远远地见过一次。”   薛瑶咬着指节,频频扫了一眼燕明钰,而后移开,半晌,沉重道:“今日我们回去。”   店铺里没有新进货,耐寒的花卉都是生命力极强的,离开几日也不会有影响。   薛瑶被危机感笼罩,收拾东西麻利极了。   在外等着她的少年,很是惊讶。   每日燕明钰都是骑马过来的,偶尔坐的马车。今日有薛瑶在,怎么着都不能粗糙,所以从对门的徐青璇那借了马车。   薛瑶和燕明钰面对面坐着,她双手放在膝头,相互缠绕在一起,缠了又松,松了又缠。   一时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忍了许久,几乎快到镇上了,才憋出一句:“肃阳公主应该已经有婚配了吧?”   燕明钰摇头,道:“不清楚,我没怎么了解过。”   薛瑶:“你,你的婚事难道不会被其他人左右吗?”   燕明钰讶然,他好像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间就下了决定,失笑片刻,笃定地道:“不会的。”   “我自然只会娶我的心上人,没有人能够安排我的婚事。”   他凝视着她,那“心上人”三个字,几乎是看着她说出口的。   扑通、扑通。   薛瑶脸颊突然发烫,她低下了头,嘟囔道:“就会说漂亮话。” ◉ 42、和离后的第十五天   马车压过薄薄的积雪, 车轮印清晰可见,街头两侧是热闹非凡的百姓,喜庆的红色灯笼高高挂起,门上倒贴着福字。   两三个小儿欢快地追跑着, 一手拿着爆竹, 一手拿着细长的香,顶端的火星子在雪花的扑打下, 顽强地燃烧着。   头顶撑开了一把竹绢伞, 薛瑶微抬头, 就对上少年不带一丝阴霾的清透眼眸。   “钰哥!”   一道矮小的身影冒着风雪奔了过来,像小炮弹一样。   燕明钰伸手压在他的脑袋上,不费吹灰之力地遏制住小孩的行动。   “干什么, 想撞我?”   “我没有!我这是兴奋地来迎接你!”   燕明安仰着脸, 他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看向薛瑶,露出乖巧的笑容。   薛瑶见过他好几次了,但是一直不知道人的身份,与其对视好一会儿。   小孩眉眼弯弯, 清脆地喊道:“嫂嫂好。”   薛瑶:“……”   燕明钰:“……”   一时周遭都陷入寂静。   燕明钰偏头假咳, 耳尖红得能滴血,一手把小孩捞过来,压低声音:“叫、叫早了。”   燕明安无辜眨眼,拉长音调:“哦——我知道啦——”   两人却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女子, 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薛瑶默默不出声,就算再小声她也听得见, 心里有说不明道不白的触动, 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你别在外头待着了, 瞧你的脸,怕是又要生冻疮。”   燕明安被他恐怖的语气吓到,慌张地摸自己被冻得泛着微红的脸颊,忙不迭地跑回了府。   只留下一道脆生生的声音:“钰哥和嫂嫂也快些进来!”   薛瑶不自在地加快眨眼的频率:“走罢。”   燕明钰:“好。”   薛府看门的小厮早早注意到自家小姐从邻府贵人的马车上下来,火急火燎地就去通知了薛父和薛母。   此时薛府门口俨然立着两道人影,他们神情自若,长辈做派地将视线落在薛瑶的身上。   “薛瑶,过来。”   没有亲切的唤她‘瑶儿’,只是生硬地喊全名。   被孩童扰乱的心绪,骤然间降了下来。   雪飘得更急,地上蒙了一层冰雪外壳。   薛瑶眉梢染了零星的落雪,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面容沉静的爹娘,沁着凉意。   “我不是回来见你们的。”她别过脸,而后拍了拍燕明钰的手臂,“走呀,去见你母亲。”   维持沉静的壳子立即破碎,“薛瑶,你反了你?!”   薛母掰开薛父阻拦的手,气势汹汹地直接踩进雪地,几步走上前来,抓住了薛瑶的手腕:“你这个死丫头,这么不待见你娘?我做的事情,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好?!”   “天天连家都不知道回,知不知道街坊领居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明天过节,族亲都会过来,你给我进来!”   薛瑶咬着下唇,她就知道,娘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被强硬拽着的手腕交叠处,落下了另外一只手。   “伯母你……”燕明钰挪着伞,他落入满天飞雪中,伞盖倾斜,遮住薛瑶和薛母的头顶,“你之前同我不是这般说的。”   薛母沉声道:“燕将军,要不是她在这犟,我怎么会气成这样?”   她对待燕明钰的语气也不算好。   这些日子,燕明钰除了给过一次好处,其他的什么助力都没有,还有那提亲的礼品单子,迟迟没有下落,就算是几番暗示,也都跟不知道的接茬。   现在薛瑶的下落也被他藏着掖着,要不是说些软话,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见不到薛瑶。   这着实……让人恼火。   季年琦现下还在帮衬着薛家的生意,没有做那狼心狗肺之人。麻烦的事情也解决清楚了,还做了医官,还向他们承诺,帮他们争取成为皇家的药商。   这女婿,究竟是谁,还不一定呢。   “你别掺和我们家事了。”她冷着声音,另一手直接挥开了他的手。   燕明钰搞不懂她怎么变成这般态度,不过几日时间而已,视线扫过薛瑶,正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心里有了主意,他勉强维持着对长辈的敬意:“伯母,恕我直言,薛姑娘她不想同你回去,您不能勉强她。”   “我回去。”   落在风雪中的少年茫然一瞬,他身边空了。   无措地抬眼看向被拉着走到府里的人,就在这时,她转过了头,对他做出了一个暗示。   燕明钰懂了。   ---   “接住我。”   院墙上的雪已经被人清除了一小块地方,有一名女子,胆子极大地坐在墙头上,微俯身同下边的人说话。   薛瑶方才不小心将搭乘的梯子踹倒在地上了,现在只能佯装镇定地同少年求助了。   她粗略估计高度,贸然跳下去,还是很危险的。   薛瑶不放心地强调:“一定要接住我。”   燕明钰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珠沁着月色,融着担忧:“不若我上去,抱姐姐下来?”   并非对自己的臂力没有信心,而是觉得薛瑶贸然跳下来带着不确定性。   薛瑶一直警惕地听着自家院落里面的声音,生怕有人发现她,没注意到燕明钰说了什么。   隐隐约约间听到交谈声和脚步声接近,她仓促地瞥了一眼燕明钰伸着手似乎做好了准备,一咬牙闭着眼就从墙头扑下。   风声灌耳,时间仿佛很漫长,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接住了哦。”   风声戛然而止,少年清澈的嗓音飘进耳畔。   薛瑶睁开眼,跃入眼帘的是线条流畅的下颚线,沉默片刻,回了神:“好了,放我下来罢。”   女子双脚落地,摆弄几下凌乱的头发,拍了拍裙摆,墙头上的雪虽然被清理过,她的裙摆仍旧打湿了。   薛瑶的肩上还系着一个月白色的包袱,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她抬起脸,眼睛带着亮光,似是月辉:“我把存的私房钱全都带出来了,还有,之前你送我的东西。”   燕明钰微微一怔。   “上次,你不是说给我写了很多信吗?”   “我在家中翻找了好一会儿,发现了一个方匣子,就藏在我娘床榻下,里面就是。”   薛瑶晃了晃包袱,轻快地说:“全都放在这里了。”   “你不是说你的母亲要见我吗?伯母何时来?还是说已经在府上了?”   燕明钰:“在府上,歇息了。”   闻言,薛瑶摸了摸下巴,她注视着少年:“那……那个公主在哪里?府上?”   “在万佛寺。”   薛瑶困惑:“万佛寺?”   燕明钰:“说是想看看佛家有什么独特之处,她这次过来就是奔着佛法来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我娘和我说的。”   危、危机感解除。   薛瑶情绪都写在脸上,她撇了撇嘴,对着燕明钰板着脸:“还有一件事。”   下午她受到了薛母‘苦口婆心’的教导。   “薛瑶,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配不上他?人家是官,我们是商,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娘之前的目光太浅显了,不应当让你对他有什么想法,趁现在还早,便死了这条心吧。年琦之前犯了小错误,向我们道过歉了,你也闹了大半年,我们也都纵着你。年关也到了,不若喜上加喜,都是大姑娘了,不要任性。”   薛瑶默然,她好半晌才说道:“娘,你真这般喜欢他,你就自己嫁给他。”   果不其然被打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薛瑶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娘,你不记得我之前是如何让你妥协的吗?我不介意再来一次,但是这一次,会不会伤到人,就不一定了。”   薛母大惊失色,连忙吩咐丫鬟将室内的所有易碎品搬出去。   “您不是常说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的所有事情的决策已经同您没有关系了,这是我的人生,请您不要多次横插进来,不然,永远只会不欢而散。”   “放屁,你是我生的,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无论你成了什么样子,你都得听我的话!我都是为了你好!我和你爹这般辛辛苦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   薛瑶默然,她回来不是吵架的,半晌,“随便你如何。”   她不需要这些‘自以为是’的好。   “什么事?”   女子看了看周围,只有茫茫月光,皑皑白雪。   她道:“你能带我到一处有灯光的地方吗?这里太暗了,看不清楚。”   燕明钰:“好。”   书房。   橘黄色的烛光亮起,室内顿时一片亮堂。   薛瑶好奇地打量着布局,书架上松松散散地摆放着书籍与画轴,相对来说,比较空,一看就不太长住。   案桌上面堆了两摞小山一般文书,可能一摞是解决了的,一摞是还未阅读的。   另一边的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木雕,奇形怪状的都有,长脚凳的下方还放着一个竹篓子,里头都是木雕时需要的工具。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银钩铁画的“静”字,下方悬挂着一把倾斜的宝剑。   薛瑶将一直挂着的包袱从肩头拿了下来,放在桌上打开。   在密密麻麻的书信里,一张陈旧却未褪色的朱红色文书极为显眼。   细白的手指搭在上头,在燕明钰的注视下,她打开了这一封文书。   朱红色的文书里头是青涩的字迹,数列墨色文字,情真意切。   薛瑶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么?”   燕明钰垂下眼帘,凝视着上面幼稚的字迹,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低声道:“嗯。”   少年人的脸颊在烛光的映衬下,泛起了薄薄的红。   薛瑶又问:“那么,现下还作数吗?”   燕明钰蓦地掀起眼帘,眸子里盛着跃动的烛火。 ◉ 43、和离后的第十六天   低垂的夜晚降落着星星, 似火光一般,飘过天际,烧毁一切。  心里想着许是错觉,怎么会这么巧就对上他的视线?   他一经过, 周边的女子都小声地讨论起来, 等季年琦只留下背影离去,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变成了明目张胆地讨论, 嗡嗡地围绕着薛瑶。   季年琦, 外乡人, 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短短一年时间就凭借独特的药方子在镇上立足,开了一间医馆。   薛瑶从父母亲那听说过他, 但是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   薛家是镇上有名的富商, 主要是药材买卖,同镇上的医馆都有来往,季年琦开的那一家医馆自然也在其中。   薛母看着在场的年轻姑娘这等反应,拍着薛瑶的手,感叹道:“看来这年轻大夫还挺讨姑娘家喜欢, 不过这等气度……”   后面的话轻不可闻, 还是薛瑶离得近她才听见了。   ——“倒像个官家子弟。”   薛瑶没甚在意,话还没进耳朵里,就差不多忘了。她并不觉得自己会与这样的人有所牵连。   抛开一切来说,单单就年龄上, 两人隔了九岁。   宣朝自建立以来推行的就是一夫一妻制,一般而言, 两家若是要皆为姻亲, 自然是选择门当户对、年龄相仿的。   她今年才及笄, 十五岁。   季年琦已经二十四岁了,在宣朝这个年龄的男子大多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最不济的也定下了婚约。   就季年琦这样的受欢迎程度,肯定是早早地就成了亲的。   薛瑶不太能够理解那些刚及笄的姑娘对于季年琦的追捧与喜欢。   “你要问我喜欢他什么?”   “瑶妹妹,当然是脸啦。你不是瞧见过他吗?那皮相长得多好?怕是古时候的潘安莫过于如此了。”   “皮相好又不一定人好,而且,他的年龄……应当早有婚配。”   “哎呀,季年琦可是大夫,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事情,人品德行肯定有保障。至于婚姻,瑶妹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对他只是欣赏而已,谁会喜欢比自己大这么多的?”   “不过,若是季大夫有个胞弟就好了,我倒是能够考虑考虑。”薛瑶的手帕交——徐家小姐用团扇给薛瑶扇了扇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种对于皮相的喜欢,来得快也去得快。”   薛瑶懂了,她嘴角抽了抽,“原来、你们就是把他当乐子了?”   “诶,我们又没作甚出格的事情。”   “是是是。”   “瑶妹妹,”徐家小姐比薛瑶只大了四个月,却比她成熟许多,眸子弯了弯,话锋一转,“近日,季大夫和你来往有些密切呀?”   “可不要被他的皮相勾了去。”   薛瑶无语,白了徐家小姐一眼,轻声道:“我怎么会?就只是碰到说说话而已。”   说来也巧,初次与季年琦相遇后,便是屡次相遇。   隔三差五地就能碰到这个季大夫。   每次见面她总会与对方的视线对上,一次还能说是错觉,次次都对上该怎么说?   次数多了,薛瑶也不能再硬着头皮装作没有注意到。   于是,在又一次的偶遇之下,又一次的视线交错之下,薛瑶主动对着季年琦打招呼——颔首浅笑,唇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勉强说得上是浅笑。   她很清楚地注意到,季年琦怔忪了一瞬,于是也对她点了点头,脚步甚至都想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别。”   这一声短促又很低,她身边的丫鬟都没听清楚,季年琦却像是听见了或许是瞧到了她的表情,总之没有靠近。   后来,大抵是南和县那边发生了灾害,百姓颗粒无收,许多人就变成了流民,朝着薛瑶所在的城镇涌了过来。   薛瑶带着家仆在城门口施粥,一同的还有其他富商的女儿,也就是她的姐妹团。   而季年琦和其他医馆的大夫在另一边摆摊义诊。   两人碰到了一起,互相点头便是寒暄。   各做各的也没互相打扰,毕竟有紧急的事情,毕竟他们只是见了几面的陌生人。   在此之后,遇到季年琦的次数就变得更多了。   更重要的是,季年琦开始主动与她搭话。   有的时候路上随便逛逛就能碰到,有时候到茶馆听个书也能遇到,遇见得多了,从点头之交变成了算是相识的……友人?   薛瑶不知道应该如何给季年琦定位,她有一点本能地与季年琦维持距离,在她的眼里,季年琦可能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没想到这么浅显的关系、仅仅是搭话的程度,就在那些追捧季年琦的年轻姑娘眼中是交往密切了。   “瑶妹妹,季大夫从未和除了你之外的女子主动交谈。你可得小心些,说不定对你这个小美人有想法。”   这话惹得薛瑶摇头,笑骂道:“怎么可能,徐姐姐你别瞎说!”   谁知一语成戳。   一次母亲病重,季年琦亲自登门来医治诊断。自此以后,母亲就一直在薛瑶的耳边念叨季年琦是一个好儿郎,谁嫁给他就是有福气的。   薛瑶只是笑笑,她以为这只是母亲被季年琦医治的缘故,当成耳旁风就过去了。   直到——季年琦上门提亲。   她望着登门而入的青年愣神了许久,那一时的心境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太荒谬了,她竟是不知季大夫对她存了这等心思。   薛瑶脑袋一抽,脱口而出的是:“重婚是违反当朝法规的!”   然后她就看到季大夫脸黑了下去,一字一句地道:“我、没、成、婚。”   年龄这么大了,居然没有家室?   季大夫是不是不行?   薛瑶思绪跑远,等回过神地时候,母亲和父亲已经欢欢喜喜地将人带进了家门。   再之后。   母亲说:“瑶儿,你今年已经十七了,你的婚事也该定下了。”   父亲说:“我已经考验过他,女儿,他是个良人。”   薛瑶:“可是——”我不了解他。   “女儿,这婚事……算是爹娘求求你……”她看着母亲的病容与父亲苍老许多的模样。   薛瑶突然懂了些什么,垂眸应道:“好。”   无声地揉了揉手里雪白的帕子,嫁给季年琦,应当……不会太差吧?   ——   薛瑶和季年琦成婚了。   她的姐妹们都很震惊,当然,薛瑶自己也震惊。   当年的小姑娘们现在都成了大姑娘,曾经对于季年琦皮相的浅薄喜欢也都消弭得只剩一二。   或者说,她们的喜欢太过浅薄,季年琦的皮相就算再好,也不值得她们喜欢太久。   徐家是镇上最大的富商,徐家小姐怜惜地摸着薛瑶的头顶:“瑶妹妹,别怕,婚后若是老男人不好好待你,我们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就是就是。”   “咱们瑶妹妹美若天仙,本可以嫁得更好!要是他仗着年纪大欺负你,我们一定帮你欺负回去!”   薛瑶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本是有一点委屈的,听着姐妹团不着调地安慰,倒是好受了些:“谢谢你们。”   婚后的日子,薛瑶和季年琦恩恩爱爱的,同寻常夫妻一样。两人之间没有争吵过,各方各面上都过得去。   他俩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里,除了烧火婆子和守门的小厮就没有其他的仆人了。   薛瑶觉得婚后和婚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不住在家里,宣朝的女子都自由,就算是嫁做人妇也能够随意在外行走。   让她略微有一点不适应的,大概是就寝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季年琦有一点热衷于那档子事,素日是冷着面的,清清冷冷的,夜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情、欲重。   转念一想,只要他没在外面和其他的女子厮混,薛瑶也就没有多做反抗。   出嫁后,薛瑶仍旧时常与小姐妹来往,参加各种宴会。姐妹团这两三年也都嫁了人,婚后的生活各不相同。   对于季年琦的评价却是变得更好了。   当几个人坐在一团的时候,她们都会感叹薛瑶嫁得好,季年琦是个大夫,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既不逛青楼窑子,也不混迹赌坊巷子。   皮相也好,镇上没几个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了。   最重要的是,季家只有季年琦一个人,薛瑶不需要伺候公婆。   “我家那位虽说不好赌,总说小赌怡情,他就是逛一逛,散一点小钱。”   “我家那位逛窑子,他非说是应酬,我真是和他过不下去了。每次回家身上都臭烘烘的,我真是不想让他进房。”   “我家那位什么都好,就是长得有些普通,唉,看着他我就摆不出高兴的脸。”   “好在瑶妹妹嫁得好,季大夫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大了些,不过因为是大夫,会调养,看上去和她们家的几乎是同龄人。   面对小姐妹们的羡慕,薛瑶只是抿着唇,随手端了杯茶在手里,淡声道:“其实还好啦,也不是嫁得多好。”   与她关系最亲近的徐小姐听到这话,戏谑道:“你少来,还不知道你。喏,你家那位接你来了。”   薛瑶顺着方向望去,长身玉立的男人提着木制药箱,站在圆形拱门的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她连忙起身,向着小姐妹道别,提着裙摆小跑出了亭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义诊结束得早,知你在此处,我便过来了。” 季年琦神色很淡,唇角很轻地向上勾了勾,抬手将女子肩头的落花轻轻拂了下去,“你不用跑过来的,天色尚早,你可以和她们再多待会儿。”   “没事,我已经和她们道别了。”   她总不好让季年琦一个人站在这里等着她罢?   薛瑶对着亭子里的姑娘们摆了摆手,挽着身旁人的手臂,抬起头说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等等,我带了几盒玉容膏过来,这是送她们的见面礼。”   薛瑶讶然,这不是季年琦第一次同她的手帕交见面,但是,每见一次面送贵重的东西就更贵重,应当是很看重她的友人罢。   玉容膏是最时兴的具有美容养颜功效的膏药,是从京城那边传来的,价格在镇上都炒到天上去了。   她自己手上都只有母亲送来的三盒。   薛瑶:“在药箱里对吧,我拿给她们。”   季年琦:“药箱挺重的,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伸出的手落了空,薛瑶愣了愣,说道:“也好。”   见面礼送到各位姑娘的面前,俱是纷纷夸赞季年琦出手阔绰,薛瑶没有嫁错人。   徐家小姐手指摩挲着绘着美人图的盒面,眯着眼笑:“真是多谢季郎君了。”   薛瑶瞧了几眼盒面,觉得有一点眼熟,不过也没多想。   “喜欢就好,我们家薛瑶一直都受你们的照顾,这些是应该的。”   季年琦用他那张冷冷清清的脸说出这种客套话,竟然也没有什么违和感,或许是医者自带的亲和力。   “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薛瑶对着几位姐妹告辞,和季年琦并行着离开了。   她被季年琦扶着上了马车,入了马车后,季年琦尽管面上清清冷冷,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冷。   薛瑶惊呼一声,她直接被人半揽在对方的腿上,那呼吸间带出的湿热气传在耳畔:“瑶瑶,我有话与你说。”   薛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话就说话,现在像什么样子,车夫还在外面呢。”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季年琦揽着她的腰,轻笑一声,没有将人放开:“三日后,我得回本家一趟。”   薛瑶愣住了,半晌才问道:“回本家?”   “嗯,家里那边给我写了信,有急事。”   “季年琦,你不是说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吗?”   薛瑶皱眉,婚后三年,她从来都没听过季年琦说起过他家里的事情,就算问起,他也只说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嗯……瑶瑶,我父母确实都去世了,这次回去就是去祭拜他们。”   “祭拜?那我不能去吗?”薛瑶仰着小脸问,从她的视线看去,只能看到季年琦线条流畅的下颚。   “季家从来都不让女子祭拜,对不起,瑶瑶。”   她有点生气,凭什么作为季年琦的夫人,她却不能去祭拜,朝着男人的下巴咬了一口,很轻,如同调情。   不过,就算咬得再轻,也很疼。牙齿噙起一小片肉,轻微咬合的力道就让季年琦痛得嘶了一声,无奈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夫人:“……”   对方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眼睛水盈盈的,似是盛着一捧清泉,芙蓉面上又带着一点生气的神情,显得娇憨极了。   “等我半个月后回来,我会给你礼物的。”   薛瑶:“好吧,谁让我气量大。”   “是是是,我家瑶瑶最大度了!”他揽紧了怀中的姑娘,虽然笑着,眉宇间却有藏不住的担忧。   薛瑶将季年琦送别后的第一天晚上颇有些不适应地失眠了。   不过,仅仅是季年琦离开的第二天,她就恢复了过来,自在地过着日子。   季年琦离开的第三天,薛瑶和小姐妹们约着逛街,玩乐了一天,晚上早早的睡着了。   季年琦离开的第四天,薛瑶就差不多将季年琦抛之脑后了,还跑回娘家待了几天。   季年琦离开的第N天,薛瑶快乐的第N-1天。   随着季年琦归家的日子越来越近,薛瑶倒是开始想念未归家的丈夫了。   她期待着季年琦归家,也期待着季年琦带回的礼物。   当薛瑶见到季家马车到达门口的时候,她笑着迎接,季年琦从上面下来了。   他却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继而转向马车,将那从车帘伸出来的皙白纤细的手握住,季年琦的神情,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珍视。   一位亭亭玉立的柔弱貌美女子出现在薛瑶面前,站在季年琦的身旁,让她觉得刺眼极了。   厚重的药味在室内弥散,她的视线在墙角的大盆栽扫了几眼,植物的叶子都打了卷,病恹恹的,或许是被室内的药味熏的。   “薛瑶,怎么?你不敢过来?”林双儿的目光满是挑衅,她说话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同时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薛瑶在原地站定,没有被林双儿的言语刺激到,她才不要靠得太近,以免中了这个女人的圈套。   薛瑶双手绞着帕子,组织了一下言语:“我这次来是与你说清楚的,你莫要耍什么小心思!”   林双儿半靠在床栏上,斜睨着薛瑶,态度轻慢:“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对你耍过小心思?你啊,还不配。”   “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商户之女,可就算你出生于大户人家,却连最基本的认知都没有。林双儿,你若是还懂得廉耻,就不应当缠着一个有妇之夫。你觉得一直将季年琦圈在医馆,你就赢了吗?他现在是我的夫君,之前和你的事情早就翻篇了。这不是前朝,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就算可以,你也不能上赶着倒贴啊。”   见林双儿的脸色气得涨红,薛瑶深深呼了一口气,她语气稍稍放缓:“我不想将话说的太难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希望你能够早日醒悟,不要再纠缠季年琦了。他和我说过,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林双儿一把抄起身旁的瓷枕,朝着薛瑶的方向砸了过来。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薛瑶浑身血液一凝,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劲风袭来,瓷枕坠到了地上,磕碎了一角。   也许是林双儿扔得不准,又或许是瓷枕太重,总之落在了距离她脚边的四五寸的位置。   医馆后方是各种病房,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重物坠地的声音将门外候着的丫鬟惊动了。   “小姐,怎的了?”   薛瑶盯着地上的瓷枕,她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如此的……”   作者有话说:   纯情战士小燕同学。   作者明天生日,更新应该会早一点。 ◉ 44、和离后的第十七天   低垂的夜晚降落着星星, 似火光一般,飘过天际,烧毁一切。   进来只是避一避风头的,并不需要买些什么, 薛瑶摆手拒绝, 脸上带着浅笑,挑不出错处。   招待的小姑娘:“好吧。”   她视线一转, 便见徐明姝正扒在雕花木门窗那, 隔着一层纸窗户想要看清街上的人影。   薛瑶心中无奈, 她踱步过去就想将人拉过来,铺子里面已经有好几位对徐明姝投去好奇的目光了。   “他们来了!”   徐明姝倏然倒退几步,与上前的薛瑶差点撞上, 幸而薛瑶反应快, 及时止住了步子。   “什么来了?”   薛瑶眼疾手快地从背后扶住了徐明姝的手肘,帮其稳住身形。   “季年琦他们!”   等薛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她就和徐明姝挨在一块儿,与进入胭脂铺的人对上了眼睛。   对方怔忪片刻,神色就恢复成常态,淡淡的似是被撞见, 也并非什么难堪的事情。   “琦哥哥, 帮我买这个。”因着视角与店铺内布局的缘故,林双儿径直走向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架子处,挑了起来。   她说话的腔调较软,同季年琦说话的语气亦是亲昵, 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夫妻一般。   话音落下,半晌没等到回应, 林双儿困惑地转身看, 便见季年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双儿顺着视线一扫,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而后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啊,妹妹怎么会在这儿?”   薛瑶垂下眼帘,拉住想要上前的徐明姝,冷声道:“与你何干?”   她不想搭理林双儿,直接转而抬眼看向季年琦,“你现在不应当已经在家里了吗?”   说好的就去一个半时辰呢?   谎话精。   林双儿被忽视,脸上的笑僵了僵,神情变成柔弱可怜的模样,引起周围人的侧目。   季年琦绷着脸,眼底没什么情绪,下颚线紧紧的,一边脸完好,另一边是青青紫紫的肿起,显得有些滑稽。薄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几步上前的林双儿打断。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琦哥哥想去哪就去哪,想陪谁就陪谁。他又不是你的物件,有自己的自由。”   “还是说,妹妹气量竟是如此小,看不惯琦哥哥陪我这个病人?”   林双儿拦在季年琦的面前,说话时像是一朵倔强的小白花,眼睛上泛着一层水光,让人不忍对其恶语相向。   薛瑶见不得林双儿这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做派,那柔弱的模样仿佛她是个罪人,一时又联想到在医馆她被众人谴责的时刻。   她的指尖颤了颤,耳旁嗡嗡嗡的,一旁的徐明姝察觉到不对劲,“怎的了?”   薛瑶咬着下唇,疼痛让她清明一瞬,“没事。”   但这次不一样,谴责的对象由她变成了林双儿。说白了,那些卖弄可怜的伎俩对待男人才有用。   镇上就这么大块地方,胭脂铺里面的客人也大多是妇人家、姑娘家,互相都熟知一二。   年轻一些的用帕子抵在嘴前讨论,眼睛亮亮地盯着气氛怪异的四人;年长一些的就大大方方直白的看。   交头接耳的声音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小。   “这是季大夫罢?”   “怎的脸伤成这样,遭人打了啊?”   “那是薛家的薛瑶……诶,那女人又是哪个?”   “……不认识,气度瞧着也不像是窑姐……”   “听她喊季大夫喊得亲近,许是什么表亲?”   “不像是,我最近好像听到过……好像是养的外室吧……”   “不会吧?季大夫不是那种人啊,如果真的是,那薛瑶现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小贱人的脸?”   “看那样,男人瞅见了估计还走不动路。”   紧接着还有许多集市上、街头用的一些粗鄙之语。毕竟镇上大多数是只在学堂上过识字教育的平民,用词不像富贵官宦人家讲究信达雅。   林双儿所在的层次从未接触过这种,她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那些妇道人家,从来就不会有人骂她“小贱人”。   她气得身子发抖,但是也不敢做什么,人多势众的,只能抬起可怜兮兮的小脸,对着季年琦:“……”   季年琦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是很快就将情绪收拾干净,他伸手将人往身后带了带,带着些许戾气的眼神扫过那些说着闲话的妇人。   真是会惹事。   周围的人瞬间噤了声。   林双儿觉得自己被袒护,垂首拭泪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透着喜色,索性有帕子挡在面前,不然暴露无遗。   徐明姝见没人敢说话,她们怕季年琦,她可不怕,扬声便道:“喂,这位林姑娘,我说,你能不能要点脸面?你天天缠着一个有妇之夫的老男人,有学过礼义廉耻吗?”   薛瑶注意到季年琦被喊做老男人后,脸绷得更紧,她默默地想:啧,不高兴了吧?   “你!你是何人?!”林双儿倏然见抬起头,脸上带着虚弱的苍白,此刻说话声还带着尖音,摇摇欲坠,一双美目噙着泪,“妹妹就是这般纵容旁人斥责我吗?”   “巧了,我骂你,你找瑶妹妹讨理作甚?”徐明姝不解地挑眉,语气无端地带着一股直愣愣的劲儿。   “你!你……”林双儿半天说不出新词来,眼圈通红地盯着薛瑶,“薛瑶,你就这样冷漠地任由事态发展吗?!”   此时场面一开始就朝着薛瑶意料之外发展,两次被林双儿指名喊到。   薛瑶见她气急,只觉得无趣,她不想被人像看猴一样围观,拉住想要继续和人对峙的徐明姝,:“好了,我们走,我不想丢这个人。”   徐明姝:“行。”   周围的人也并非多么正义,看热闹找乐子的才是大多数。   可就在此时,周围人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是林双儿身子一晃,差点晕倒在地,被季年琦捞了一把,揽在了他的怀里。   男人神色大变,先是用手指探了探人的鼻息,而后抓起林双儿的腕部开始把脉。   薛瑶蹙眉,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她觉得林双儿肯定又在演,拉着徐明姝就往外走。   “薛瑶,你这次过分了。”   薛瑶觉得匪夷所思,她幻听了?   这话是季年琦说的?!   “你说什么?”   她瞪圆了眼睛,因为太过震惊,都没来得及生气,“季年琦,你刚刚说什么?”   季年琦伸手穿过林双儿的腰间和腿弯,将人抱了起来:“……我说过,她不能受刺激,你纵容……徐明姝,”他顿了顿,似是也觉察到自己说的话荒唐与站不住脚,“日后你莫要再与她起争执,能避则避。”   说完,他抱着人就往外走。   “季年琦,你别回家了!”薛瑶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   暮霭沉沉,层层叠叠的金红色团团绵云簇拥着即将落入山头的圆日。   季年琦目光从敞开的窗外收回,静静地垂下眼帘,冷淡地凝视在床榻上沉睡的人。   面容苍白脆弱,唇淡无血色。   苍白得隐隐发青,像是将死之人。   他凝视了好一会儿,人端坐在凳子上仿佛一尊石像。负面的情绪在心中滋长,为什么一直纠缠不清……   季年琦神情晦涩,缓缓伸出了手,落在女子的脖颈处,微弱跳动的脉搏只隔着薄薄的肌理传递到指腹。   他收紧了手,女子的下颚随之朝上抬起,微弱变成急促。手指发力,苍白的肌肤凹陷下去。   “咳咳咳——”   女子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发出模糊的哼声,如同搁浅的鱼,濒临死亡的压迫,让其猛然惊醒。   林双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她的注视下,季年琦若无其事地收了手,淡声道:“醒了?”   “……琦哥哥。”   细弱的声音中是藏不住的胆怯。   她知道自己会死,但不是这样死啊。   林双儿劫后余生般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你方才……是想要我的命吗?”   季年琦脸上神情未变,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他抬眼看向林双儿:“怎会?我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   林双儿:“……”   她的脖子上还残留着那股子力道。   此时此刻,与季年琦共处一室,她头一次心生恐惧。   林双儿虚虚一笑,她的心跳从未跳得这般快,落日只剩下余晖,室内没有点灯,窗户处洒入暗沉红橙色的光影,全然投在季年琦的身上。   一张极好的皮囊因为挫伤被破坏得偏于狰狞,完好的那一面全然隐在阴影中。   “琦哥哥,你怎么还未归家?”   “双儿已经好多了,不需要你陪了,再不回去,妹妹可就等急了 。”   林双儿慌得手心出了汗,她强撑着笑容,对着季年琦下了逐客令。   这段日子,她是被蛊了心,差点忘了季年琦究竟是个什么人了。   绝情又绝意。   若非他有所求。   若非……   “好。”   薛瑶用帕子将药盒包了起来,抬头看向季年琦,语气变得缓和:“也不是不能放,就是你得盖好吧,至少不要让气味散得满屋子都是。”   季年琦应声:“嗯。”   薛瑶很快地瞥了一眼沉默寡言的男人,拿起了桌上摆着的圆形镂空铜制香炉,里面的香虽然燃尽了,但残留的余香让她蹙眉。   作者有话说:   睡觉觉了,晚安啦各位。   只是两个人单纯的亲亲抱抱而已,审核大大求过!   正直脸.jpg ◉ 45、新生活   低垂的夜晚降落着星星, 似火光一般,飘过天际,烧毁一切。   薛瑶在家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薛母和薛父觉得亏欠她, 几乎是事事都顺着她, 捧着她。   可惜舒坦日子不会长久,薛瑶还没有着急, 薛母就开始委婉地劝她, 在娘家待久了容易落人口舌。她也知道这些, 不会让母亲为难。   甫一答应,薛母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她拍着薛瑶的手, 温声道:“瑶儿啊, 这女子就是需要大度些,当初你父亲那副混球样……娘都忍了过来,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么?”   “年琦他的品行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同他通过书信了,知道他有苦衷, 你啊, 好好地和他过日子。”   薛瑶沉默,勉强地对着母亲笑了笑。   看着薛母指挥着丫鬟将一些贵重物装进匣子里让她带上,与此同时,还吩咐小厮将马车迁到门口。   薛瑶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的指尖泛着凉意。她呼出一口郁气,提着裙摆踩着轿凳就利落地上了马车。   就在马夫扬鞭准备启程的时候, 薛府的大门处突然跑来了梳着双丫髻的绿衣姑娘, 神情紧张, 大声喊道:“小姐,双菱陪你一块儿回去!”   薛瑶本是靠在车厢壁上的,听到声音,立即掀开了车窗帘,惊讶道:“双菱?”   双菱的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一把就拉住了双菱,顷刻间将其控制住,不让她接近马车。   薛母也跟着出来了:“双菱。不要胡闹!快,怎么还不出发?”   双菱挣扎,她大声喊道:“小姐,带双菱一起回去吧!”   马夫被催促,扬起的鞭子落下,车身开始动弹,薛瑶探出头往后看,只见双菱挣开了束缚,朝着马车追了过来,突然被绊倒了,狠狠地摔在地上。   薛瑶厉声喝道:“停下!”   “再不停下我直接跳下去!”薛瑶出了车厢,手紧紧地抓着门框,站在车辕上,对着马夫说道。   没有办法,马夫只能停下。   薛瑶下了车,制止住那些嬷嬷强行将双菱带回府上的行为,蹙着眉头:“双菱,你这是作甚?”   双菱额头上都是汗,额间的发丝都粘在脸上,她摔了一跤,灰头土脸的,委屈道:“奴婢从小就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之前双菱被送回来,是因为姑爷说会好好照顾小姐,他若是好好做到了,双菱自然是毫无怨言。   可是现在呢,我们家小姐在那受苦,双菱不想什么都不做。小姐,带双菱一起回去吧!”她又将乞求的目光对着薛母,“夫人,让双菱去陪小姐吧?”   薛母别过头,一言不发。   薛瑶上前一步,用雪白柔软的帕子擦干双菱额头上的汗,温声道:“傻不傻,马车是你能追的吗?摔疼了吧,”她挥手示意嬷嬷让开,亲自扶住双菱,对着薛母道,“娘,让她和我一同回去吧。家里下人这么多,也不缺双菱一人。季年琦那,我会同他沟通的。”   薛母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去吧去吧。”   “是,多谢夫人!”双菱笑弯了眼睛,她没事人一般哒哒哒地就上了马车,坐到车厢内就埋头拍拍身上沾染上的灰。   众人面面相觑,若不是亲眼瞧见双菱摔在了地上,他们都要以为方才她是装的虚弱了。   薛瑶随后上了车,无奈地问道:“双菱,你方才摔得不重吗?”   双菱:“没事,我就是脚崴了一下,不打紧。”她的情绪很高涨,脸上乐呵呵的。   薛瑶闻言,从长凳下的抽屉拿出一个药匣子,车里备着一些常用的药物,跌打损伤之类的也包括在里边。   皙白的手指在瓶瓶罐罐中挑了一瓶递了过去,她道:“喏,跌打损伤用的药酒,早晚涂抹一次。”   ——   薛瑶不想那么快回季宅,镇上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她自己步行回家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而坐在马车上呢,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她吩咐车夫在街上多绕一绕,说是想看看镇上的风景,然后只要到了胭脂水粉铺子,就会让停车,进店瞧一瞧。   出发的时候刚到巳时,这样兜兜转转的,一直日正都还在街上。   薛瑶摸了摸肚子,又问马夫和双菱饿不饿。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顿时决定找个酒楼用膳。   马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憨厚一笑:“小姐,小的就不进去了,去对面找个食店吃一顿就好。”   薛瑶允了,而后带着双菱进了酒楼。   醉香楼的生意极好,食客满堂,店小二的肩上搭着一块汗巾,带着薛瑶上楼,“两位姑娘来得巧,方才刚好有客人吃完空出了包间。麻烦二位等候一二,里边收拾干净就能进去了。”   薛瑶含笑应答,双菱突然拉了拉她的手,“嗯?”   “小姐,是姑爷。”   薛瑶顺着双菱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很冷。   她都特地让马夫行驶地时候避开季年琦的医馆,没想到会这么巧,竟是在酒楼碰见了。   单单见到季年琦她自然不会这般冷漠。   “那女子是谁,怎么和姑爷挨得那么近?”   季年琦和林双儿应当是刚吃完,正在出门就被双菱瞧见了。   她只看见季年琦神色淡淡,低头对着林双儿说着什么,林双儿立即笑得开怀。   薛瑶站在楼梯上,瞧得真切又不真切。   这么一会儿,那二人就只留下背影,她听到自己对双菱说:“……你看错了,那不是季年琦。”   方才还饥肠辘辘,现在顿时没了胃口,瞥见双菱困惑的眼睛,薛瑶拉着她就道:“走吧,我们是来用膳的。”不是来捉奸的。   双菱比薛瑶小几岁,脸上还带着的婴儿肥让她显得更年幼,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嘟囔:“真的不是姑爷么?长得好像啊。”   上了二楼,薛瑶和双菱站在包厢门口等待里边的小二清理桌上的残羹,带着她俩上楼的店小二也没闲着,直接让她们点菜。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   感觉你们不是很想看到前夫出场,所以虐他打脸的部分放在番外写。   甜甜恋爱番外也会写一点。   最后希望小天使们可以看看我的预收。